《里奈》 1. 听说 肇听说 “你听说了吗?” “什么?” “四年八班有一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叫里奈。” 最开始,这句话只出现在教学楼二层的饮水机旁。 那天是星期三,上午第二节课刚结束。走廊里挤满了出来接水、上厕所、趴在栏杆上晒太阳的学生。有人拿着刚发下来的数学卷子追着同桌打,有人蹲在墙角补昨晚没写完的作业,还有两个值日生抬着一只装满水的塑料桶,从人群中艰难地挤过去。 就是在这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课间,一个五年级女生忽然问她的朋友: “你听说过里奈吗?” “谁?” “四年八班的。” “没听过。” “她讲故事特别厉害。” “有多厉害?” “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开始了。 等到下午放学的时候,事情已经变成了另一个版本。 “你们不知道里奈吗?四年八班那个。” “知道啊,不就是那个留级生吗?” “留级生?” “对。她其实应该上六年级了,因为成绩太差,连续留了两级。”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朋友的姐姐和她以前是同学。” “可是小学还能连续留两级吗?”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男生忽然插嘴。 “你们都错了。” “那是什么?” 男生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她爸妈故意让她晚两年上学的。” “为什么?” “封建迷信。” 几个人一下安静下来。 这个词对小学生而言,有一种既不完全明白、又莫名觉得厉害的气势。 男生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更加得意。 “她出生的时候,有个算命先生说,她七岁上学会有血光之灾,必须九岁才能进学校,不然会克死老师。” “啊?” “克死老师?” “那四年八班班主任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啊!知道谁还敢教她?” 这件事在第二天传到三年级的时候,已经演变成了“里奈出生时有个道士站在产房外面,说这个孩子命格特殊”。 等它绕过操场,经过食堂,穿过学校那条种满香樟树的小路,再从六年级几个女生嘴里传出来时,道士已经变成了一个九十七岁的老和尚。老和尚掐指一算,断言这个女孩必须比同龄人晚两年入学,否则十八岁以前必有大劫。 还有人对此嗤之以鼻。 “你们都被骗了。” “那你知道?” “当然。” “为什么?” “她是自己留级的。” “啊?” “因为爱情。” 说这句话的人,是五年二班一个据说谈过三次恋爱的女生。 因此她的话具有某种天然的权威性。 “里奈喜欢一个比她小两岁的男生。为了和他一个年级,她故意每次考试都交白卷。” “那她怎么不直接晚两年上学?” “爱情这种东西你不懂。” “你也才十一岁。” “十一岁怎么了?” “那她喜欢的男生现在几年级?” “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还留在四年级?” “因为她还在等他回来啊。” 这个版本因为过于浪漫,在女生之间流传了很久。 男生们则发展出了完全不同的体系。 有人说里奈其实是少年宫围棋班的天才,因为整天参加比赛耽误学业,所以才比别人晚两年读书;有人说她小时候被绑架过,在山里失踪了整整两年;有人说她是某个大老板的私生女,身份不能公开;还有人说她是某个没落贵族家的女儿,因为家族争夺遗产才被秘密送到这里。 “她到底是哪国人?” “日本人吧。” “为什么?” “因为她叫里奈啊。” “那她姓什么?” 这个问题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她叫里奈……就是名字叫里奈?” “那她姓什么?” “姓里。” “有姓里的吗?” “可能有吧。” “这听起来就是日本人名字!” 于是又有人开始认真分析她的姓氏。 “我听说她姓山田。” “我听说姓中村。” “不对,是坂本。” “藤原!” “不是不是,她妈妈是日本人,她爸爸是中国人,所以她姓刘。” “你们又错了。” 一个男生推了推眼镜。 “她爸爸其实是美国人。” “那她姓什么?” “史密斯。” “那为什么叫里奈?” “她妈妈给她取的。” “她妈妈叫什么?” “不知道。” “她爸爸呢?” “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她姓史密斯?” 男生沉默了两秒。 “我朋友告诉我的。” 到了后来,事情变得更加离谱。 有人说她父母其实是国际间谍,所以不能公开真实姓名;有人说“里奈”根本不是她的本名,只是组织内部给她取的代号;还有人说她的父母早就离婚了,一个住在日本,一个住在美国,而里奈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没有寄件人姓名的信。 至于这些事情究竟是谁发现的,没有人知道。 不过这并不妨碍它们继续流传。 就连她究竟长什么样,也没人能说清楚。 “很丑。” 一个六年级男生言之凿凿。 “脸上全是雀斑,而且牙齿是歪的。” “你见过?” “当然。” “在哪儿?” “楼梯上。” 另一个人立刻反驳: “胡说!我听说她超级漂亮。” “有多漂亮?” “赛貂蝉。” “貂蝉是谁?” “不知道,反正是古代最漂亮的女人。”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 “所以才神秘啊。” 这个逻辑居然说服了不少人。 后来又有人说她留着一直到腰间的黑色长发,有人说她剪着男孩子一样的短发;有人说她左眼下面有一颗泪痣,也有人坚持那颗痣其实在右边;有人说她每天都穿昂贵的皮鞋,还有人说自己亲眼见过她穿着学校门口二十五块钱一双的塑料凉鞋。 关于她的身高,也出现过从一米三五到一米七二的不同版本。 最离谱的一次,是有人说里奈其实已经十九岁了。 “十九岁怎么可能读四年级?” “所以才说她很奇怪啊。” 没有人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流言从来不需要负责解释自己。 它只需要比上一个版本更有趣。 就这样,一个叫做里奈的人,开始在学校里变得越来越具体。 奇怪的是,越具体,反而越没有人能够证明她真的存在。 有人专门跑去教学楼的班牌前找“四年八班”,回来以后说确实有这个班。 另一个人却说自己数过了,四年级明明只有七个班。 “八班在旧教学楼。” “旧教学楼不是去年就封了吗?” “所以你才不知道。” 还有人说,四年八班的教室就在四楼走廊尽头,经过音乐教室以后再往里面走,门口挂着一块已经掉漆的蓝色班牌。 可问题是,这所学校的教学楼只有三层。 对于这些疑问,孩子们并不在乎。 他们依旧在课间讨论她。 “里奈昨天讲了一个死人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故事。” “我听的是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楼梯。” “她还讲过一个没有影子的人。” “不是,那是上个月的。” “你听过她讲故事?”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听过。” “哪个朋友?” “隔壁班的。” “隔壁哪个班?” “……忘了。” 于是到了某一天,学校里已经有很多人听过“里奈讲的故事”,却似乎没有几个人真正听过里奈讲故事。 那些故事从一个人口中传到另一个人口中,越来越短,也越来越奇怪。有时候一个故事只剩下一句话,有时候两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会莫名其妙地拼在一起。有人甚至会在争论的时候大喊: “你这个是假的,里奈原版根本不是这么讲的!” 可如果再问一句: “那你听过原版?” 对方便会愣一下。 然后说: “我朋友听过。” 至于那个朋友是谁,就又是 另一回事了。 *** 下午第一节课前,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窗外的蝉叫得让人心烦。 电风扇在天花板上慢吞吞地转,每转一圈,都发出一次轻微的“吱呀”声。黑板右上角还留着上午数学老师写下的几道竖式,值日生偷了懒,只擦掉了中间一大片,边角处仍残留着白色粉笔印。 教室里很吵。 几个男生在后面拿尺子互相敲打,一个女生趴在桌上赶作业,还有人在交换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贴纸。 靠窗的位置,却安静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个女孩坐在那里。 她比班里的其他孩子明显高一些。 十二岁的年纪,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形容的地方,可她偏偏已经有了些少女的模样。肩膀纤细,四肢修长,校服穿在她身上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松松垮垮。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柔顺地垂在肩后,午后的风偶尔从没有关严的窗户里钻进来,便将几缕发丝吹到她的脸侧。 她用食指绕住其中一缕,慢悠悠地卷着。 卷紧。 松开。 再卷紧。 她似乎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桌上没有作业,也没有漫画书,只有一本封面已经磨得有些发白的笔记本。 她望着窗外,神情百无聊赖。 这个女孩就是里奈。 至少,我们暂且这样称呼她。 至于她究竟是留级生,还是晚入学;究竟有没有一个比她小两岁的恋人;她的父母是否相信算命;她是不是某个没落家族的后代;她有没有被绑架过;她究竟十二岁、十四岁还是十九岁——这些问题,她本人似乎从来没有解释过。 也可能从来没有人真正问过。 几个女生从教室另一边跑过来。 “里奈!” 女孩没有回头。 “里奈里奈!” 第二声的时候,她才懒洋洋地转过脸。 “嗯?” 三个女生已经围到了她的桌边。 其中一个直接拉开前面的椅子,反过来坐下,两只手搭在椅背上。 “今天有没有好玩的故事?” “昨天那个一点都不吓人。” “谁说不吓人?你放学的时候都不敢一个人去厕所。” “我是因为厕所没灯!” “你明明就是害怕。” 几个人吵了起来。 里奈看着她们,没有说话。 她依然绕着自己的头发。 “里奈,你说,她昨天是不是害怕了?” “我不知道。” “你明明看见了!” “忘记了。” “那你今天再讲一个。” “对啊,讲个新的。” “要吓人的。” “不要太吓人!” “最好死人。” “为什么一定要死人啊!” 里奈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浅,像是觉得眼前这群人比故事本身有趣。 她松开手里的头发,把那本一直合着的笔记本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还真有一个。” 几个女生立刻安静下来。 “真的?” “嗯。” “什么故事?” 里奈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距离上课还有七分钟。 “可能讲不完。” “那下节课继续啊。” “对,反正老师又不会提前来。” “什么故事什么故事?” 里奈把手放在笔记本上。 窗外的蝉突然停了一瞬。 教室里依然有人笑,有人追逐,有人把喝空的牛奶盒踩得“啪”一声响。走廊上,一个值周老师正催促几个还在外面玩耍的学生赶快回班。 没有人注意到靠窗的这张桌子。 也没有人注意到四年八班。 如果这所学校真的有四年八班的话。 里奈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几个女孩,忽然问: “你们真的想听吗?” “当然。” “真的真的。” “快讲啦。” 里奈坐直了一点。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长发的末梢被风轻轻吹起。那一刻,她不像一个四年级学生,倒像某户人家被娇养着长大的小姐,只是眉眼间又有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倦怠。 她望着她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我今天就讲一个——” 2. 第一则 会凋零的人生 阒篇第一则会凋零的人生 “里奈,今天讲什么?” 下午的课间,西西、安安和糖糖又围到了里奈的桌子旁。三个人已经熟悉了这个时间,也知道只要老师没有回来,里奈通常不会拒绝她们。西西最喜欢听鬼故事,安安喜欢那些奇奇怪怪、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东西的故事,糖糖则什么都听,只要最后能够把她吓得晚上不敢一个人睡觉,她就觉得这个故事值得。坐在里奈隔壁桌的张小凯没有参与进来,他低着头摆弄着一支自动铅笔,偶尔抬眼看一下,又很快低下去,装作自己根本没有在听。 “今天不讲鬼。” 里奈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 “那讲什么?” “一个人的一生。” 西西明显有些失望:“人的一生有什么好听的?” 里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这个人的一生,和我们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每个人出生的时候,胸口都会有一朵花。” 三个女孩一下来了兴趣。 “真的长花?” “嗯。” “男生也有?” “也有。” “那花会不会掉下来?” 里奈想了一会儿。 “有时候会。” “为什么?” “因为花和人一样,也会长大,也会生病,也会老。” 她停了一下,合上笔记本。 “她叫莉莉。” “莉莉出生的时候,胸口只有一朵很小的花苞。” “后来,那朵花陪着她过完了一生。” 于是,故事开始了。 *** 莉莉出生在一个春天。 那天早晨下着细雨,医院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的母亲刚刚醒来,护士便把孩子抱到了她身边。那是一个很小的女孩,皮肤柔软,眼睛紧紧闭着,两只手握成小小的拳头,像是在梦里抓着什么东西。母亲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时,忽然发现她胸口有一枚小小的花苞。花苞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颜色是很淡的粉色,外层的花瓣紧紧包裹在一起,尖尖的顶部还带着一点几乎看不出来的白色,像一颗尚未打开的粉玫瑰。 “她也有花。”母亲轻声说。 父亲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才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胸口附近,却没有碰到那枚花苞。 “什么时候会开?” “没人知道。”护士笑着说,“每个人都不一样。” 父亲又问:“会一直开着吗?” 护士摇摇头。 “花总会凋谢的。”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年轻的父母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他们只是看着刚刚出生的莉莉,看着她胸口那朵小小的粉色花苞,觉得它实在漂亮极了。 莉莉的母亲胸口也有一朵花。 那是一朵淡紫色的百合,花瓣宽大而柔软,中心微微向里收拢,盛开时像一盏浅紫色的小灯。年轻的时候,那朵花开得非常漂亮,花瓣边缘几乎没有任何瑕疵,阳光照上去时,甚至能够看见里面细细的纹理。莉莉的父亲则是一朵深红色的木槿,花瓣厚实,颜色沉稳,远远看去像一小团藏在胸口的火焰。和母亲的百合相比,父亲的花没有那么柔软,也没有那么容易被风吹动,它总是安静地盛开在那里。 莉莉小时候最喜欢看父母的花。 她刚学会说话的时候,会指着母亲胸口的百合问:“妈妈,你为什么是紫色的?” 母亲便笑着告诉她:“因为妈妈喜欢紫色。” 她又问爸爸:“那爸爸为什么是红色?” 父亲说:“因为爸爸喜欢红色。” 莉莉低头看看自己的粉色花苞,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我喜欢粉色。” 父母都笑了。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一个家庭里的三朵花,会陪着他们走过那么漫长的一段人生。 *** 莉莉一岁的时候,第一次学会走路。 她扶着桌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朝母亲走去,才迈出两步便摔倒在地上。母亲赶紧伸手去抱她,她却没有哭,反而坐在地上咯咯地笑。父亲站在旁边拍手,笑得比她还高兴。 就在那一天晚上,母亲发现莉莉胸口的花苞裂开了一点。 第二天,里面露出了第一片花瓣。 莉莉两岁的时候,会说更多的话,也开始有自己的脾气。她第一次因为不愿意吃饭而大哭,第一次因为摔坏玩具而难过,也第一次因为父亲下班回来给她带了一只毛绒玩具而开心得睡不着。她胸口的花也一点一点打开。 到了三岁生日那天,那朵花终于完全盛开。 它是一朵很小的粉玫瑰,花瓣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颜色从花心的浅粉慢慢过渡到边缘稍深的玫红,花瓣柔软得像是稍微碰一下就会留下指印。莉莉的母亲看着它,开心得像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女儿。 “长大了。” 她说。 莉莉不知道什么叫长大。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花,然后伸手碰了一下。 “会疼吗?” 母亲笑着说:“当然会。” “为什么?” “因为它是你的。” 从那以后,母亲便总是提醒她,不要让别人碰自己的花,更不能让别人摘下来。 莉莉问过为什么。 母亲告诉她,花不是装饰。 花就是一个人的生命。 花自然凋谢的时候,人会老,会死;可是如果花在凋谢以前被摘下来,那个人也会立刻死去。 莉莉那时候并不相信。 直到她八岁那年,亲眼看见了一个孩子的死亡。 那天放学以后,学校操场上有两个男孩发生争执,其中一个男孩伸手去推另一个人。混乱之中,有人抓住了那个孩子胸口的花,用力扯了下来。 那是一朵黄色的小花。 莉莉只看见花瓣突然从胸口脱落,孩子的身体便像一下子失去了支撑,直直地倒在了地上。周围的人开始尖叫,老师冲过来把孩子抱起来,可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那朵黄色的小花掉在地上,花瓣还很新鲜,甚至有一滴水珠挂在上面。 可是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莉莉站在人群后面,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她回家以后第一次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花。 她不敢碰。 “妈妈。” “怎么了?” “如果有人把我的花摘掉,我会不会死?” 母亲愣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莉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住母亲。 母亲低头看着她胸口那朵粉色的花,伸手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所以以后一定要保护好它。”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的生命。” 莉莉抬起头。 “那如果花自己掉下来呢?”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说明它已经陪你走了很远很远。” 莉莉还是不明白。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开始害怕别人碰自己的花。 也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花并不只是漂亮。 它会让人活着。 也会让人死去。 *** 莉莉十岁的时候,她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每天观察自己的花。她有了朋友,有了自己的秘密,也开始学会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父母。她和一个叫小雨的女孩关系很好,她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吃午饭,有时候还会在放学以后偷偷绕远路回家。小雨胸口是一朵蓝色的小花,花瓣细长,像一颗被风吹开的星星。两个人偶尔会比较谁的花更漂亮,莉莉总觉得小雨的花比自己的精致,而小雨则认为莉莉的粉玫瑰看起来最温柔。 那时候莉莉觉得,自己的人生还很长。 她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失去谁。 她只是每天长大一点。 而她胸口的花,也跟着她一起长大。 莉莉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和小雨吵架。她们因为一件很小的事情闹翻,彼此谁都不肯先道歉。莉莉回家以后躲在房间里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却还是忍不住想和小雨说话。她们最后在放学的时候重新和好了。 那一天,莉莉发现自己的花又多开了一点。 她开始慢慢明白,花并不只是因为快乐才会盛开。 悲伤、愤怒、失望、原谅,还有那些无法说出口的情绪,也会成为一个人的一部分。 *** 莉莉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喜欢上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坐在她后面。 他不太爱说话,只有放学以后,两个人才会一起走很远的路。有时候他们会去便利店买饮料,有时候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天慢慢变黑。 莉莉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一句话真的可以影响自己一整天的心情。她开始期待手机亮起来,开始因为一句没有及时回复的话而生闷气,也开始在出门以前偷偷整理自己的头发。 有一天,男孩问她:“你的花是什么颜色?” “粉色。” “很好看。” 莉莉看了看他的胸口。 那里是一朵蓝色的花,比小雨的花更加深,蓝得接近夜晚。 “你的呢?” “蓝色。” “为什么?” 男孩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喜欢蓝色。” 莉莉笑了。 “花的颜色不是自己选的吗?” “不是。” “那你还喜欢?” “因为它是我的。” 那天以后,莉莉总觉得自己的花比以前更漂亮了。 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爱情。 她只知道,那段时间的自己很快乐。 她第一次觉得,也许人的一生真的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后来,他们还是分开了。 没有背叛,也没有谁做错了什么,只是男孩去了另一座城市,而莉莉留了下来。最开始他们还会每天聊天,后来变成几天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也说不了几句话。 最后,他们连对方生日是什么时候都差点忘记。 莉莉花了很长时间才从那段感情里走出来。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记得那个人,可几年以后,她已经想不起他的声音,也想不起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天气。胸口那朵粉色的花依然盛开着,只是有一片花瓣慢慢失去了颜色。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有些东西即使曾经那么重要,也会从人生里一点一点淡下去。 *** 莉莉二十二岁的时候离开了家。 她去了另一座城市工作,第一次一个人租房,第一次自己交房租,第一次生病的时候没有母亲在身边,也第一次知道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里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 母亲经常给她打电话。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 “什么时候回来?” 莉莉总是说:“等有时间吧。” 她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 等工作稳定以后。 等假期。 等不忙的时候。 等手头宽裕一点。 总有一天,她会回家。 她没有注意到,母亲胸口那朵淡紫色的百合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盛开。年轻时宽大柔软的花瓣逐渐失去了光泽,花心开始变得干燥,最外层的几片花瓣甚至已经出现了很浅的褐色。 父亲的木槿也一样。 那朵曾经像火一样深红的花,颜色已经慢慢暗下来,花瓣边缘变得粗糙。 只有莉莉自己的粉玫瑰还开得很好。 她年轻。 她健康。 她觉得自己还有很多时间。 直到有一天凌晨,电话响了。 父亲告诉她,母亲生病了。 莉莉坐上最早的一班车回家。 她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睡着了。 莉莉坐在床边,看着她胸口的花。 那朵淡紫色的百合曾经是她记忆里最漂亮的花之一。 可现在,它已经凋谢了大半。 只剩下几片花瓣。 “妈妈。” 母亲睁开眼睛。 “回来了?” “嗯。” “怎么瘦了?” 莉莉笑了一下。 “你也是。” 母亲也笑了。 她伸手摸了摸莉莉胸口的粉玫瑰。 “你的花还这么漂亮。” 莉莉低下头。 “你的也会好的。” 母亲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花开得越久,就越接近凋谢。” 莉莉不喜欢听这句话。 她握住母亲的手。 “以后我每个月都回来。” “好。” “真的。” “好。” “我会陪你的。” 母亲看着她,笑了笑。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 “那陪谁?” “陪你自己。” 莉莉没有听懂。 她只是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晚上,母亲胸口的一片花瓣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莉莉却看见了。 她盯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第一次觉得时间竟然是一种可以看见的东西。 *** 母亲最终还是走了。 那天早晨,窗外阳光很好,医院走廊里依旧有人推着病床经过,护士在说话,电话在响,远处甚至还有人在笑。 世界没有因为一个人的死亡而停止。 莉莉站在病房门口,却觉得自己的世界突然少了一块。 母亲胸口的淡紫色百合彻底凋零了。 那朵曾经陪着莉莉度过童年的花,最后只剩下一片干枯的花瓣。 父亲站在床边,一句话也没有说。 莉莉看着父亲胸口的木槿。 它依然在那里。 可是她第一次注意到,父亲的花也已经老了。 深红色的花瓣边缘布满细小的褐色纹路,原本厚实的花瓣变得薄而卷曲,花心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光泽。 莉莉突然害怕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母亲已经走了。 而父亲也会走。 有一天,她也会走。 没有人能够留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朵仍然鲜艳的粉玫瑰。 它开得那么漂亮。 漂亮得让她第一次觉得残忍。 *** 几年以后,莉莉结婚了。 她的丈夫胸口是一朵白色的花。 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 女儿出生的时候,胸口同样出现了一朵花苞。 很小。 很嫩。 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莉莉第一次抱起女儿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出生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 那时候母亲胸口是一朵漂亮的淡紫色百合。 父亲胸口是一朵深红色的木槿。 而她只是一个胸口长着小小粉玫瑰的婴儿。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长大。 后来才明白,父母也一直在变老。 女儿慢慢长大。 花苞一点一点打开。 莉莉开始像母亲当年那样看着孩子的花,提醒她不要让别人碰,不要让别人摘。 女儿有一次问她:“如果花自己掉下来呢?” 莉莉愣了一下。 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对自己说过的话。 “那说明它已经走完很长的一段路了。” “会死吗?” “最后会。” “那为什么还要开花?” 莉莉看着女儿胸口那朵刚刚打开的花。 她想了很久。 “因为花开的时候,是真的很漂亮。” *** 莉莉四十岁的时候,胸口的花已经没有年轻时那么鲜艳。 她偶尔会发现新的花瓣边缘出现一点很浅的褐色。 她开始留意自己的父亲。 父亲年纪越来越大。 那朵深红色的木槿已经变得很小。 年轻时厚实的花瓣一片片萎缩,颜色也从深红变成暗红,最后甚至接近黑色。莉莉有时候坐在 父亲身边,会觉得那朵花像一团已经燃烧了很多年的火,只剩下最后一点没有熄灭的余烬。 她终于明白母亲当年为什么总是看着自己的花。 因为当一个人开始衰老以后,花的变化就会比镜子里的皱纹更加诚实。 父亲去世的时候,莉莉已经五十多岁。 那一天,她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胸口那朵深红色的木槿最后一片花瓣。 花瓣很小。 颜色很暗。 边缘已经完全枯萎。 父亲睁开眼睛,看了她很久。 “你的花还开着。” 莉莉点点头。 “嗯。” “很好看。” “爸爸。” “嗯?” “你害怕吗?” 父亲笑了一下。 “花开了一辈子,还怕它最后掉下来吗?” 第二天早晨,他胸口最后一片花瓣落了下来。 莉莉没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曾经觉得父亲的花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 可是火总会熄灭。 花也总会凋零。 这并不意味着它从来没有燃烧过。 *** 莉莉七十岁的时候,胸口的粉玫瑰已经只剩下三片花瓣。 她有了孙女。 孙女第一次跑进她怀里的时候,胸口那朵黄色的小花正在盛开。 莉莉看着她,突然笑了。 “奶奶,你为什么一直看我的花?” “因为漂亮。” “你的花也漂亮。” 莉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花。 三片花瓣。 淡淡的粉色。 边缘已经有些透明。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你的漂亮了。” “那你为什么不换一朵?” 莉莉笑了起来。 “因为这是我的。” 孙女似乎还是不明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花,又看了看莉莉。 “奶奶,你的花什么时候会掉?” 莉莉没有回答。 她望向窗外。 那天的天空很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胸口的花瓣上,让最后三片花瓣看起来依然像年轻时一样柔软。 她忽然想起母亲。 想起父亲。 想起小雨。 想起那个十六岁时喜欢过的男孩。 想起自己第一次离开家时,母亲站在门口的样子。 也想起自己刚出生的时候,那朵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粉色花苞。 她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 *** 莉莉去世的时候,已经八十多岁。 她的女儿坐在床边,孙女站在窗户旁。 她胸口的粉玫瑰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 那一天,她没有生病,也没有遭受什么痛苦,只是很安静地躺在那里。 女儿握着她的手。 “妈妈。” 莉莉睁开眼睛。 她看见女儿胸口的花仍然盛开着。 孙女胸口的花也盛开着。 她忽然觉得很好。 她这一生见过很多花。 有些被人摘掉,在还没有凋零以前便突然死去;有些经历风雨,花瓣残缺,却仍然努力盛开;有些开得很短,有些开了很久很久。 而她自己的花,也终于到了最后。 她看着胸口那片粉色花瓣。 它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落了下来。 女儿哭了。 孙女也哭了。 可是莉莉没有再睁开眼睛。 那朵陪伴她一生的粉玫瑰终于凋零了。 没有人把它摘下来。 它只是完成了自己的生命。 *** 莉莉死后,她的女儿把她最后的一片花瓣收进了一本相册。 相册里有莉莉出生时的照片。 照片里的婴儿只有那么一点大,胸口是一枚尚未开放的粉色花苞。 下一张照片,是三岁的莉莉。 花已经开了。 再后来,是十岁、十六岁、二十二岁、三十岁、四十岁、六十岁、七十岁。 花一张比一张衰败。 直到最后一张,照片里的莉莉坐在窗边,胸口只剩下最后一片花瓣。 女儿看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自己胸口的花已经开始出现第一点褐色。 她伸手摸了摸。 然后笑了一下。 窗外,女儿的女儿正在和朋友说话。 她胸口的花开得正盛。 一个家庭里的花,有的已经凋谢,有的正在盛开,有的才刚刚成为花苞。 就像人一样。 有人刚刚出生。 有人正在长大。 有人正在相爱。 有人正在失去。 有人已经走到了人生最后的路上。 没有人的花能够永远盛开。 也没有人能够永远停留在花苞里。 所谓人生,也许就是从一朵花第一次打开,到它终于有一天落下的那段时间。 而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凋零。 而是有人在花还没有开完的时候,伸手把它摘了下来。 *** “讲完了?” 西西问。 里奈点点头。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围在里奈桌边的三个女孩身后已经站了好几个同学。有人是听见后半段才过来的,有人是因为看见别人都围在那里才跟着过来。张小凯依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假装摆弄铅笔。 糖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里奈。” “嗯?” “我们真的也有花吗?” “你觉得呢?” 糖糖想了想。 “应该没有吧。” 西西立刻说:“那如果有呢?” “那我肯定会保护好。” 安安却没有说话。 她似乎还在想那个被摘掉花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个花被摘掉的人,真的会马上死吗?” “会。” “那如果是不小心呢?” 里奈看着她。 “花不管是不是故意的。” 安安沉默下来。 张小凯忽然问:“那花自己凋零的时候呢?” 里奈转过头。 “自己凋零?” “嗯。” “那就是活完了。” 张小凯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桌,不知道在想什么。 西西却突然又问:“那如果一朵花特别漂亮,是不是就说明这个人过得特别幸福?” 里奈想了一会儿。 “不是。” “为什么?” “因为花漂亮不代表人生没有伤心的事情。” 她看着窗外。 “有些人的花,就是因为经历过很多事情,才会开得那么漂亮。” 几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上课铃就在这个时候响了。 人群慢慢散开。 西西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糖糖还在回头看里奈,安安则一路都在想着那个花被摘掉的孩子。 张小凯最后一个起身。 经过里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里奈。” “嗯?” “莉莉最后幸福吗?” 里奈看着他。 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见过莉莉。” 张小凯愣住了。 里奈已经低下头,把那本笔记本重新收进了抽屉。 “不过,”她说,“如果她的花能够自己凋零,我想她应该已经活了很久。” 张小凯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而那一天以后,四年八班开始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课间来找里奈。 他们想听她讲下一个故事。 3. 第三则 门缝 阒篇第三则门缝 “今天一定要讲恐怖故事。” 西西刚坐下就宣布。 “不要再讲花了,也不要讲什么会吃东西的岛。” 糖糖立刻反驳:“我觉得岛很好看啊。” “可是不可怕。” “那你想听什么?” 西西看向里奈。 “真的会让我晚上不敢睡觉的那种。” 里奈正在翻笔记本,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晚上不敢一个人去厕所?” “……这个不用太恐怖。” “那就是想听,但是又怕。” 西西被说中了,脸有些红。 “反正今天我要听鬼故事。” 里奈没有再逗她。 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那今天讲一个小男孩。” 安安问:“几岁?” “十岁。” “他怕鬼吗?” 里奈想了想。 “他自己觉得不怕。” 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张小凯。 “至少那天晚上以前,他一直这么觉得。” *** 小男孩叫周航,今年十岁。 他和妈妈住在一座并不算大的城市里,爸爸在另外一座城市工作,通常只有周末才能回来。有时候工作太忙,连续两三个星期都见不到人。 周航已经习惯了。 他习惯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写作业,习惯爸爸从手机里传来的声音,习惯妈妈一个人照顾整个家,也习惯了每天睡觉之前,妈妈坐在床边给他讲几分钟故事。 故事通常都不长。 有时候是童话,有时候是妈妈小时候听过的民间故事,有时候妈妈实在太累了,讲着讲着自己就先睡着了。 周航便会偷偷笑她。 “妈妈。” “嗯……” “你睡着了。” “没有。” “你都打呼噜了。” “妈妈没有。” 然后两个人一起笑。 所以周航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一个人睡过。 直到那一天。 外婆突然生病了。 妈妈接到电话以后,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我要回去看看外婆。” 她一边收拾衣服,一边对周航说。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最早也要后天。” 周航想了一会儿。 “那我一个人在家?” 妈妈回过头。 “害怕吗?” 周航挺起胸膛。 “我十岁了。” 妈妈笑了。 “十岁就不怕了?” “当然。” “那你敢不敢自己睡?” “敢。” 他说得很快。 甚至有点故意说得很大声。 妈妈看着他,最后还是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好,我们小航长大了。” 她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电闸和煤气。 临走之前,妈妈站在周航房间门口,忽然皱起眉。 “这个门怎么还是关不严?” 周航抬头看了一眼。 他的房门确实一直有点问题。 门锁没有坏,但门框好像有些变形,无论怎么关,门都会留下很窄的一条缝。 平时妈妈在家,周航根本不会注意。 “明天让爸爸回来修。” 妈妈说。 “好。” 妈妈又想起什么似的,从门边探进头来。 “今天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 周航赶紧摇头。 “不要,我又不是小孩子。” 妈妈笑了。 “那好。” 她走到门口。 “晚上自己睡。” “嗯。” “真的不怕?” “真的。” 妈妈关上门。 门没有完全关严。 留下一条细细的缝。 *** 晚上九点多,周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的声音开得不大。 房间里的灯都亮着。 冰箱偶尔发出嗡的一声,窗外有汽车驶过,车灯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很快又消失。 一切都和平时没有什么区别。 他甚至觉得一个人在家挺好的。 没有人催他洗澡。 没有人提醒他少看电视。 也没有人叫他早点睡。 他吃完最后一块饼干,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垃圾桶。 “一个人也没什么嘛。” 他说。 没有人回答。 他又看了一会儿电视。 十点多的时候,他关掉电视,回房间刷了一会儿漫画。 房门依然没有关严。 那条缝黑黑的,像是有人站在外面的走廊上。 周航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然后把被子拉过来。 “有什么好怕的。” 他关掉灯。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 凌晨两点十七分。 周航突然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第一反应是: 想上厕所。 他坐起来。 房间里很黑。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外面的路灯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很淡的一条灰白色光带。 他看向门。 门还是没有关严。 那条缝比睡觉以前看起来更黑。 周航没有多想。 他伸手打开床头灯。 “啪。” 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 他穿上拖鞋。 打开房门。 走廊里没有开灯。 厕所就在几步之外。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觉得没什么的房子,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突然变得很陌生。 冰箱的声音变得很远。 水管里传来“滴答”一声。 周航停了一下。 又是一声。 滴答。 “水龙头没关?” 他小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赶紧进厕所。 灯亮起来。 白色的瓷砖在半夜显得格外刺眼。 他迅速解决完,洗了手。 关灯。 走出来。 然后他忽然站住了。 客厅一片漆黑。 厨房一片漆黑。 走廊尽头也是黑的。 只有他的房间门口,还留着一点床头灯透出来的光。 那一点光很小。 像黑暗里的一只眼睛。 周航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有点后悔没有把走廊灯打开。 可现在再回去开灯,好像更可怕。 于是他低下头。 跑。 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冲进自己的房间。 “砰。” 关上门。 然后马上意识到—— 门没有关上。 那条熟悉的缝,又出现了。 周航站在床边。 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 他看着那条缝。 “没事。” 他小声说。 “只是门坏了。” 他走过去,伸手把门往里推。 门合上了一点。 可是就在即将完全关上的时候,门框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 吱—— 门停住了。 还是留了一条缝。 周航用力。 门纹丝不动。 他又推了一下。 还是不动。 “明天一定让爸爸修。” 他说。 然后迅速回到床上。 *** 他打开床头灯。 把被子盖到胸口。 看着天花板 但他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门。 那条缝。 只有一点点。 黑色。 安静。 什么都没有。 周航盯了一会儿。 觉得自己刚才真的太紧张了。 于是他转过身。 看向窗户方向。 过了几秒。 又转回来。 门缝还在那里。 他松了一口气。 “看吧。” 他小声说。 “什么都没有。” 周航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咔。 像是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门。 他整个人僵住。 周航盯着门。 没有动。 几秒钟以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可能是风。” 可是窗户关着。 他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声音。 很轻。 像脚步。 嗒。 停一下。 嗒。 又一下。 周航的手慢慢抓紧被子。 脚步声没有继续。 他等了很久。 终于安慰自己: “可能是楼上。” 然后他忽然想起来。 楼上今天没有人住。 那套房子已经空了很久。 周航的喉咙一下发紧。 他不敢再想。 房间里只剩下床头灯的光亮。 “啊?” 周航坐起来。 但床头灯却一闪一闪的,如同断触一般,可是插头却连接的好好的。 然后彻底熄灭。 整个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从窗帘里透进来的一点点夜晚的亮光。 周航不敢去碰床头灯,似乎任何一个动作都会导致事情朝向不可思议的方向发展。 房间里安静得让人能够听见自己的呼吸。 还有—— 门外。 滴答。 水声。 周航看向门。 门缝还是那么窄。 可是他忽然觉得…… 好像比刚才宽了一点。 他眨了一下眼睛。 再看。 还是那样。 一定是看错了。 他把被子拉高。 闭上眼睛。 不看。 只要不看,就什么都没有。 他在心里数数。 一。 二。 三。 四。 五。 …… 可是数到十七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有人把手掌贴在门板上。 沙。 然后慢慢往下滑。 周航猛地睁开眼睛。 门缝里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那里。 几秒。 十几秒。 一分钟。 什么都没有。 他开始觉得自己刚才听错了。 就在他准备重新闭眼的时候—— 门缝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非常微弱。 像是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 周航的心脏突然狠狠跳了一下。 他坐起来。 那不是光。 那是一个东西。 圆的。 亮的。 藏在门缝后面。 周航不敢呼吸。 他慢慢往前挪了一点。 然后看见了。 一只眼睛。 一只眼睛正贴在门缝外面。 没有眨。 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 周航的大脑一下变得空白。 他想尖叫。 可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那只眼睛仍然看着他。 然后—— 慢慢地向下移动。 消失了。 周航终于开始哭。 他想跑去妈妈的房间。 可是妈妈不在。 他想跑到门口。 可是门就在眼前。 而门外…… 有东西。 他不敢动。 不敢呼吸。 不敢闭眼。 可是闭上眼睛也没有用。 因为他已经知道门外有什么。 他把被子抱在怀里。 小声地说: “妈妈……” 没有回答。 他又说: “妈妈……” 还是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门缝下面伸进来了一根手指。 很慢。 一点一点。 先是指尖。 然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那只手白得不像人的手,指甲很长,在床头灯下泛着一点灰白色的光。 周航终于哭出了声音。 他猛地闭上眼睛。 把头埋进被子里。 “不是……” “不是……” “我没有看见……”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不停地重复。 门外却传来了一声轻轻的笑。 很近。 近得像有人正趴在门外,把嘴贴在门缝上。 周航的身体开始发抖。 他不敢睁眼。 时间像停住了。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等了多久。 后来,门外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周航慢慢从被子里露出眼睛。 门缝还在那里。 那只手不见了。 那只眼睛也不见了。 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开始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做了一个梦。 然后—— 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 “周航。” 周航整个人僵住。 那是妈妈的声音。 “开门。” 周航看着门。 眼泪还挂在脸上。 “妈妈?” 门外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周航。” “妈妈在这里。” 周航慢慢下床。 一步。 一步。 他走到门前。 手伸向门把手。 就在即将碰到的时候,他突然停住。 因为他想起了妈妈临走前说过的话。 “晚上自己睡。” “我今晚不回来。” 周航站在那里。 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门外安静下来。 然后—— 咔。 门把手动了一下。 周航猛地后退。 门缝开始一点一点变宽。 一厘米。 两厘米。 三厘米。 那片黑暗从门外挤进来。 周航死死盯着那里。 他看见了那只眼睛。 又看见了那只手。 然后—— 门突然停止了。 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周航以为结束了。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呼—— 然后—— 啪! 门被猛地打开了。 ***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没有人说话。 西西原本还趴在桌边,此刻整个人已经坐直了。她睁大眼睛看着里奈,像是还没有从最后那一下门响里反应过来。 糖糖最先开口。 “……然后呢?” 里奈合上笔记本。 “没有了。” “啊?” “讲完了。” 糖糖的脸一下垮了下来。 “就这样?” 里奈点点头。 “就这样。”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问:“那个门外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那小男孩呢?” “也不知道。” “那门打开以后看见什么了?” “故事结束了。” 西西终于忍不住了。 “你故意的吧?” 里奈抬起头。 “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们最想知道门打开以后是什么!” 里奈笑了笑。 “所以才停在这里。” 西西瞪着她。 “这比鬼直接出来还可怕。” 旁边几个一直听到最后的同学也开始议论起来。 “如果是我的话,我绝对不敢一个人睡。” “我也是。” “可是他妈妈真的不在家啊。” “那门外到底是不是他妈妈?” “肯定不是。” “万一就是呢?” “你是不是傻?” 几个声音交错在一起。 糖糖已经开始低头检查自己的课桌。 “我今天晚上不敢一个人睡了。” 安安看了她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家我的房门也关不严。” 安安愣了一下。 糖糖的脸慢慢变白。 “你别说了。” 西西却没有笑。 她盯着里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里奈。” “嗯?” “你是不是故意挑这种地方吓人的?” “什么地方?” “门缝。” 里奈想了想。 “因为门缝里面什么都可能有啊。” 西西的表情更加难看。 “你别说了。” 这一次,连张小凯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西西立刻回头。 “你还笑?” 张小凯赶紧低下头。 “没有。” “你刚才明明笑了。” “我没笑。” “你就是笑了。” 教室里终于又有了声音。 刚才凝固的空气慢慢散开,几个孩子开始互相讲自己小时候害怕过的事情,有人说自己半夜听见过脚步声,有人说家里的衣柜门会自己打开,还有人坚持说自己见过窗户外面有一张脸。 当然,没有人能够证明这些事情是真的。 里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 她只是低头把刚才讲过的故事重新写在笔记本上。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 然后在纸页最下面,很轻地写了一行字: “门打开以后,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 她看着那句话看了几秒。 随后合上笔记本。 上课铃响了。 西西回到自己的座位,经过里奈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里奈。” “嗯?” “明天不要讲这种了。” 里奈抬起头。 “你不是说想听恐怖故事吗?” 西西沉默了一会儿。 “……我改变主意了。” 里奈笑了。 “好。” 她答应得很快。 可第二天午休的时候,西西还是第一个跑到了里奈的桌子旁边。 “今天能再讲恐怖故事吗?” 里奈抬头看着她。 “不是说不听了吗?” 西西别过脸。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比昨天更可怕的。” 这一次,连里奈都笑了。 4. 第四则 AB村 阒篇第四则AB村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最好的朋友变成了怪物,你还会和他玩吗?” 西西正在喝水,听见这句话,差点呛到。 “什么怪物?” “不知道。” 里奈撑着下巴。 “可能会咬人,可能会发出奇怪的声音,也可能会变得不像一个人。” 糖糖马上摇头。 “那我肯定不跟他玩。” 安安却问: “如果他只是生病了呢?” 里奈看了她一眼。 “那你怎么知道,他到底是生病了,还是变成了怪物?” 安安愣住了。 教室里也慢慢安静下来。 西西放下水杯。 “里奈,你到底想讲什么?” 里奈翻开笔记本。 “两个村子的故事。” “两个村子?” “嗯。” “他们之间发生了战争吗?” “没有。” “有怪物吗?” 里奈想了一会儿。 “他们都以为有。”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两个字。 AB。 “很久以前,有两个村子。” “一个叫A村。” “另一个叫B村。” ***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两个相邻的村庄。 一个叫A村。 另一个叫B村。 它们之间没有高墙,没有铁丝网,也没有边境哨所。两座村庄之间只有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从山里流下来,经过两村交界处以后,又继续向远方流去。 A村的人种麦子,B村的人种玉米。 A村有一家做面包的小店,B村有一家卖牛奶的铺子。 两边的人经常来往。 有人上午去A村买面包,下午又去B村买牛奶;有人在A村结婚,却请来了B村的厨师;孩子们放学以后也常常一起在溪边玩。 老人们甚至经常说: “我们和B村人有什么区别?” B村的老人也会说: “A村人和我们一样,都是住在这片山里的人。” 没有人觉得两座村庄之间存在什么真正的界限。 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到了这里。 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 他没有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说明自己从哪里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外套,戴着圆框眼镜,背着一个黑色箱子。天气很热的时候,他仍然穿着那件外套;下雨的时候,他也不撑伞,只是把衣领竖起来。 他第一次出现,是在两村之间的小溪旁。 有人看见他蹲在那里,用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装水。 他装好以后,又拿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棒,在水里搅了几下。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更多东西。 几个烧瓶。 一些试管。 一台看起来十分复杂的仪器。 还有一架望远镜。 村民们从远处看着他。 “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 “科学家吧?” “科学家为什么跑到这里?” “会不会是邻国派来的间谍?” “间谍为什么研究我们村里的水?” 没人知道答案。 那个陌生人也从不解释。 他有时在A村的井边取水。 有时去B村的溪流里装水。 有时站在山岗上,用望远镜观察两个村庄。 有时候,他甚至会蹲在路边看很久一只昆虫,然后把它记录在本子上。 他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感兴趣。 可是最奇怪的是—— 他从来不和任何人交谈。 *** 时间过去了一个月。 村民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 有人甚至给他起了个外号。 “科学怪人。” 孩子们远远看见他,便会躲到树后面偷偷观察。 有一次,一个男孩跑到他旁边问: “你是不是科学家?” 陌生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回答。 男孩又问: “你是不是间谍?” 这一次,陌生人笑了一下。 还是没有回答。 然后他收起试管,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关于他的传言更多了。 有人说他是研究疾病的科学家。 有人说他来自一个非常遥远的国家。 有人说他正在寻找一种能够让人变聪明的药。 还有人说: “他可能在研究我们。” “研究我们做什么?”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看起来就不像普通人。” 没有人知道这些话是谁最先说出来的。 但它们开始在两个村庄之间慢慢传播。 直到那一天。 有人看见那个陌生人在两村交界处的小溪旁,拿出了一个针管。 他左右看了一眼。 然后把一种透明的液体,注射进了溪水。 这一幕很快被人看见。 到了当天晚上,整个A村和B村都知道了。 “他往水里放东西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 “毒药?” “可能是。” “生化武器?” “谁知道呢?” 第二天清晨。 那个陌生人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住过的旅馆里没有他的行李。 山上的临时帐篷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 只有两村交界处的溪水还在那里。 静静地流着。 *** 第三天,A村的一名老人突然病了。 他先是发高烧。 然后开始说一些没人听得懂的话。 他的家人把他锁在房间里,可到了晚上,他突然扑向自己的儿子,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 “爸!” 儿子吓得连连后退。 老人却像完全听不见一样,在地上四肢并用地爬行。 第二天,他又开始嗅闻地面。 有人说他像狗。 有人说他像狼。 有人说他已经疯了。 还有人说: “那个人往水里放的东西发作了。” 这个说法很快传遍整个A村。 没过多久,B村也有人生病。 这次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开始怕光。 晚上躲在床底下。 听见声音就突然尖叫。 有一天,他甚至趴在地上,用手抓着泥土往嘴里塞。 他的父母哭着把他抱起来。 医生却找不到任何原因。 于是B村的人也开始害怕。 “那个科学怪人下毒了。” “他给我们下了生化武器。” “感染的人会变成动物。” “他是在拿我们做实验。” 恐惧像火一样蔓延。 很快,新的传言出现了。 A村的人说: “B村已经全部感染了。” B村的人说: “A村的人已经不是人了。” A村又传: “他们晚上会像野兽一样跑进树林。” B村则说: “他们已经开始吃人了。” 没有人去验证。 因为每个人都害怕。 而越是害怕,就越容易相信那些听起来最可怕的话。 *** 两座村庄第一次真正发生冲突,是在一条小路上。 一个B村的年轻人去A村买东西。 几个A村人把他拦住。 “你来干什么?” “买面粉。” “回去。” 年轻人愣住。 “为什么?” “你们村的人都感染了。” “什么?” “别装了。” 年轻人想解释。 可是没人听。 那天以后,两村人开始减少来往。 几天后,A村的人不再去B村。 B村的人也不再去A村。 孩子们不能一起玩。 婚礼取消。 集市取消。 原本每天都会经过两村的商人,也开始绕路。 两村之间的小溪依然在那里。 可是曾经在溪边一起玩耍的孩子已经不见了。 溪水的一边是A村。 另一边是B村。 它突然变成了所谓的“边境”。 村民们开始在路口放置木桩。 后来又拉起绳子。 最后甚至有人拿着武器守在那里。 没有人知道是谁先开始的。 也没有人愿意承认。 *** 政府终于知道了这件事情。 他们派人来到两座村庄。 检测水源。 检查病人。 调查那个神秘的陌生人。 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找到。 溪水里没有所谓的致命毒药。 病人的症状也很奇怪。 有些人会突然发病。 过几天却又恢复正常。 有些人根本没有任何症状。 还有些人只是因为听说别人感染了,便开始怀疑自己也生病了。 政府最终决定封锁这片区域。 两座村庄暂时禁止外人进入。 也禁止村民随意离开。 于是,原本只是两个普通的村庄,逐渐变成了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 时间久了,村民们甚至开始相信: 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安全。 而对方村庄,是最危险的地方。 *** 几年过去了。 A村和B村彻底老死不相往来。 孩子们从小就被教育: “不要去溪边。” “不要靠近B村。” “B村的人不正常。” B村也一样。 “不要去A村。” “A村的人会咬人。” “他们已经变成怪物了。” 可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那些当年生病的人,大部分后来都恢复了。 那个曾经咬人的老人活到了七十多岁。 他现在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除了腿脚不太方便以外,和普通老人没有任何区别。 那个曾经被说成“变成动物”的B村孩子,也已经长大。 他会读书,会工作,会和别人说笑。 甚至有人后来问他: “你还记得小时候生病的事情吗?” 他摇头。 “不太记得。” 可是村民们不愿意相信。 因为传言已经比事实活得更久。 *** 又过了很多年。 A村和B村都已经有了新一代孩子。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对方。 也不知道为什么两座村庄不能来往。 他们只是知道: 对面的人很危险。 有一天,A村的一个男孩跑出了村子。 他叫阿言。 那天他因为和母亲吵架,一个人跑到了树林里。 跑着跑着,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陌生的地方。 前面有一条小溪。 溪水很浅。 对面是一片草地。 阿言站在岸边。 他突然发现,这里的木桩已经腐烂了。 那些所谓的“边境”根本没有人看守。 他正准备回去。 突然听见对面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 阿言吓了一跳。 草丛里站起来一个孩子。 和他差不多大。 穿着蓝色的衣服。 “你是哪儿的?” 阿言没有回答。 那个孩子也没有回答。 两个人互相看着。 过了很久。 阿言问: “你是B村的吗?” 对方点头。 阿言后退了一步。 B村的人。 怪物。 会咬人。 会变成动物。 这些话一下子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那个孩子也似乎想起了同样的事情。 他也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都害怕。 可是过了一会儿。 阿言发现对方没有獠牙。 没有尾巴。 也没有三只眼睛。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 于是他问: “你会咬人吗?” B村的孩子愣住了。 “不会。” “真的?” “真的。” “那你们村的人是不是都会变成动物?” “没有。” “那你们村的人是不是都很可怕?” 对方看了他一会儿。 “你们村的人才可怕。” 阿言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说你们会咬人。” 两个人突然都不说话了。 然后—— 一起笑了起来。 *** 他们第一次在溪边坐了下来。 两个孩子交换了名字。 B村的孩子叫小树。 他们开始互相讲自己的村子。 阿言说A村有一家很大的面包店。 小树说B村有一家特别好吃的牛奶铺。 阿言说A村有一个老人以前会咬人。 小树说B村也有一个孩子以前会趴在地上爬。 他们越说越觉得奇怪。 因为他们说的故事几乎一模一样。 最后,小树突然问: “你们村子真的有人变成动物吗?” “没有。” “我们也没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阿言看着溪水。 “那大人为什么不让我们见面?” 小树摇头。 “不知道。” 就在这时,他们同时看见溪水里漂过来一个东西。 一个很小的玻璃瓶。 阿言把它捞起来。 瓶子已经很旧了。 瓶底还有一点透明的液体。 小树突然说: “这是什么?” 阿言摇头。 他们顺着溪水往上游走。 走了很久。 最后来到两村交界处的一片荒废山坡。 那里有一间已经倒塌了一半的小木屋。 木屋里面,竟然还留着一些东西。 试管。 烧瓶。 旧仪器。 一架已经生锈的望远镜。 还有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然后打开了它。 *** 里面的文字,他们看得很慢。 很多词他们都不认识。 但是有一些他们能够看懂。 水样。 微生物。 行为变化。 短暂性。 还有一个名字。 AB-01。 他们继续往下翻。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段最早的记录。 那个神秘的陌生人,原来是一个研究人员。 他并不是邻国的间谍。 也不是来毁掉两个村庄的。 他研究的是两村地下共同的水系。 那里生活着一种极其特殊的微生物。 这种微生物进入人体以后,在某些情况下会影响人的神经系统。 患者可能会出现短暂的行为异常。 有人会变得攻击性很强。 有人会害怕光。 有人会模仿动物。 有人会失去语言能力。 但这些症状并不会持续很久。 更不会让人永久变成动物。 研究记录里写着: “这种微生物本身并不具备制造怪物的能力。” 下面还有一句: “真正值得观察的,是人类面对未知时的反应。” 两个孩子看不懂这句话。 他们继续翻。 最后看到了一页最重要的记录。 上面写着: “如果让两村居民知道另一村存在感染者,会发生什么?” 下面是一个简单的预测。 恐惧。 猜疑。 隔离。 敌对。 最终形成无法跨越的社会边界。 两个孩子呆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 那个神秘的人不是为了制造疾病。 他真正想观察的,是: 人。 而那一次把未知物注入水源的实验,正是实验开始的那一刻。 之后发生的一切,原本都只是一个观察。 可是没人想到,恐惧会真的发展到这种程度。 *** 两个孩子把实验记录带回村子。 他们首先去了A村。 阿言把记录交给村里的老人。 老人看完以后,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是假的。” 阿言愣住。 “可是……” “B村的人做的。” 老人把本子合上。 “他们想让我们相信他们没有感染。” 阿言急了。 “可是小树没有变成怪物!”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见到B村的人了?” “嗯。” “以后不要再去。” 阿言问: “为什么?” 老人没有回答。 另一边。 小树也把记录交给了B村的人。 得到的答案几乎完全一样。 “这是A村的阴谋。” 孩子们不明白。 明明证据就在眼前。 为什么没人相信? 他们不知道的是,成年人已经害怕了太多年。 一个人一旦相信另一个人是怪物,即使怪物不存在,他也很难承认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害怕的是一个普通人。 因为那意味着: 自己过去的恐惧、愤怒、仇恨,可能全部建立在一个谣言上。 这比相信怪物存在更加难。 *** 很多年以后,封锁终于解除。 政府重新调查了两座村庄。 那名神秘研究人员也被找到。 他已经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记者问他: “你当年为什么要做那个实验?”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想知道,人类面对未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 “结果呢?” 老人望着窗外。 “结果证明,疾病没有让他们变成动物。” 记者问: “那是什么让他们变成了敌人?” 老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恐惧。” *** 很多年以后。 A村和B村之间终于重新开放。 曾经的木桩已经腐烂。 绳索也被拆掉。 小溪仍然在那里。 和几十年前一样。 溪水从山里流下来,清澈见底。 阿言已经长大。 小树也已经长大。 他们偶尔会在两村之间见面。 有一次,他们坐在小时候第一次见面的那块石头上。 阿言问: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小树笑了。 “记得。” “你当时怕我吗?” “怕。” “为什么?” “因为我妈妈说你会咬人。” 阿言也笑了。 “我妈妈说你们会变成怪物。” 两个人笑了很久。 然后小树低头看着脚下的溪水。 “其实我们什么都没有变。” 阿言点点头。 “嗯。” “那为什么大人会相信?” 阿言想了一会儿。 “可能因为他们害怕。” 小树没有说话。 溪水从两个人脚边流过。 阳光落在水面上。 两座村庄的孩子正在溪边玩耍。 他们互相追逐。 有人从A村跑到B村。 又有人从B村跑回A村。 再也没有人告诉他们: 这里是边境。 *** “所以最后没有怪物?” 糖糖问。 里奈摇摇头。 “没有。” “那个科学家呢?” “不知道。” “那他是不是坏人?” 里奈想了想。 “你觉得呢?” 糖糖皱起眉。 “他让那么多人害怕,当然是坏人。” 安安却说: “可是他可能只是想做实验。” 西西也加入进来。 “但是他明明知道会有人害怕。” 里奈看着她们。 “所以他到底是不是坏人?” 三个女孩一下安静下来。 里奈没有给出答案。 她只是翻了一页笔记本。 “有时候,真正可怕的不是一个坏人。” “是什么?” “是一个人做了一件事情以后,所有人都开始自己往下想。” 西西似乎没有完全听懂。 她皱着眉问: “可是他们最后不是和好了吗?” “是。” “那不就好了?” 里奈笑了一下。 “是啊。” 她看向窗外。 “所以这个故事还算是一个好结局。” 上课铃响了。 孩子们慢慢回到自己的座位。 西西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里奈。” “嗯?” “我还是觉得那个科学家很可怕。” 里奈问: “为什么?” 西西想了一会儿。 “因为他什么都没做,他们自己就开始害怕彼此了。” 里奈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终于听懂了。” 她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教室。 而在很远的地方,A村和B村之间的那条小溪,仍然安静地流淌着。 水面上没有边界。 也没有谁知道,几十年前曾经有多少人因为害怕水的另一边,而一辈子没有再跨过去。 5. 第五则 错罚 阒篇第五则错罚 “里奈,你知道西西弗斯吗?” 这天午休,安安忽然问。 里奈正在削一支铅笔,听见这个名字以后抬起头来。 “知道。” “我昨天在一本书上看见他的故事了。”安安说,“他说一个人每天都要推一块很大的石头,好不容易推到山顶,石头又会滚下来,然后他就得重新推。” 西西在旁边插嘴:“我知道这个!我爸爸以前跟我说过。好像就是永远做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 “那你们知道普罗米修斯吗?”里奈问。 糖糖摇头。 西西想了一会儿:“是不是偷火给人类的那个?” “对。” “他是不是也是被神惩罚了?” “嗯。” 里奈把削好的铅笔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有一天,西西弗斯和普罗米修斯的刑罚弄反了呢?” 三个女孩都愣住了。 “弄反?” “嗯。” “西西弗斯不推石头,去被鹰啄肝?” “对。” “那普罗米修斯去推石头?” 里奈点点头。 西西一下来了兴趣。 “可是他们自己不会发现吗?” 里奈看着她,笑了一下。 “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不知道自己本来应该受什么惩罚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里奈翻过一页。 “故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 很久以前,在古希腊神话所描述的那个世界里,神、人和英雄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诸神住在高高的奥林匹斯山上,他们拥有远胜于凡人的力量,也制定着人间无法违抗的秩序。凡人如果冒犯了神明,有时候会受到惩罚;而即使是神的亲近者,如果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也同样不能轻易逃脱。 西西弗斯就是其中一个。 他原本是科林斯的国王,据说非常聪明,也非常狡猾。他最大的本领不是力量,而是总能在别人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的时候,想出新的办法逃脱。 有一次,西西弗斯得罪了宙斯。宙斯派死神塔纳托斯来带走他。西西弗斯早已经猜到自己会遭遇什么,于是趁死神没有防备,把塔纳托斯锁了起来。 死神一旦被锁住,死亡也就暂时失去了力量。 于是人间发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本来应该死去的人没有死,病得再重的人也不会真正离开,战场上的士兵倒下以后依旧能够站起来。最开始人们因为没有死亡而高兴,可很快他们就发现,没有死亡的世界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美好。战争无法结束,疾病无法通过死亡得到终结,老人无法安息,活着的人也开始被无尽的痛苦拖住。 诸神最终发现了西西弗斯做的事情。 死神被释放,死亡重新回到人间,而西西弗斯也无法再逃避自己的命运。 众神给他安排了一项永远无法完成的刑罚:把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从山脚推到山顶。 这件事情本身并不困难到无法想象。真正可怕的是,当西西弗斯终于用尽全身力气把石头推上山顶的时候,石头总会在最后一刻滚落下来。 然后,他必须重新开始。 没有终点,没有休息,也没有完成的一天。 这就是西西弗斯最著名的惩罚。 而普罗米修斯所犯下的错误,却完全不同。 他是一位泰坦神,曾经帮助人类。那时候的人类还很弱小,不懂得使用火,也不知道如何利用火焰抵御寒冷、烹饪食物和制造工具。普罗米修斯同情人类,于是偷偷从天界取走火种,把它送给了人类。 火焰落入人间以后,人类开始改变。 他们学会了取暖,学会了烧制陶器,学会了冶炼金属,也逐渐建立起了文明。 可是对于诸神来说,普罗米修斯偷走天火是一种无法容忍的冒犯。宙斯因此决定给他一个永远无法结束的惩罚。 普罗米修斯被锁在高加索山的一块巨大岩石上。每天,一只鹰都会飞来啄食他的肝脏。夜晚降临以后,他的身体又会重新恢复,到了第二天,鹰还会再次出现。 一天。 一年。 十年。 一百年。 痛苦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所以在所有人熟悉的神话里,这两个故事有着非常清楚的对应关系。 西西弗斯推石头。 普罗米修斯受鹰啄肝之刑。 没有人会把他们弄混。 至少,神话是这样流传下来的。 可是,没有人知道,在冥界最深处的一间小小的档案室里,曾经发生过一次极其微不足道的错误。 一个后来改变了两个灵魂几百年命运的错误。 *** 冥界的工作其实比人间想象得繁琐得多。 亡魂每天都会从人间来到这里,有人因为寿终正寝而来,有人因为疾病而来,有人因为战争而来,也有人因为各种奇怪的原因来到这里。每一个灵魂都需要登记,确认身份,记录生前的行为,然后根据诸神制定的规则接受审判。 负责这些工作的神明和官员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威严。他们同样会疲惫,会犯困,会抱怨工作太多,有时候也会因为卷轴堆得太高而找不到自己需要的东西。 负责刑罚登记的那位官员尤其忙碌。 那天,他桌上堆着厚厚的卷轴,一旁还有好几名亡魂等着办理手续。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很久,眼睛酸得厉害。 “下一位。” 侍从把一卷新的档案放到他面前。 “西西弗斯。” 官员低头查看。 “罪名呢?” “欺骗死神,逃避死亡。” 官员点点头。 “刑罚?” 侍从回答:“永恒推石。” 官员提起笔,在卷轴上登记下来。 就在这时,旁边又有人催促:“大人,还有普罗米修斯的档案。” “放这里。” 另一卷卷轴也被送了过来。 官员看了一眼。 “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 “刑罚?” “鹰啄肝。” 官员正准备写下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什么事情?” “又有一批亡魂到了。” 官员叹了口气,起身去处理。 那一瞬间,一阵穿堂风从窗户吹进来,两张刚刚展开的卷轴被吹得翻动起来。西西弗斯的卷轴和普罗米修斯的卷轴恰好碰在了一起,其中一张掉在地上,另一张也跟着落了下去。 等官员回来时,他只看见两张卷轴交叠在地面上。 他弯腰捡起。 因为忙碌和疲惫,他没有重新核对名字,只是按照顺序将刑罚记录完成。 他盖上印章。 “下一个。” 于是,一个谁也没有注意到的错误发生了。 西西弗斯的刑罚被写成了鹰啄肝。 普罗米修斯的刑罚被写成了推巨石。 档案归档。 刑罚执行。 没有神明发现。 没有人提出异议。 而最荒唐的地方在于—— 西西弗斯和普罗米修斯自己,也根本不知道。 *** 西西弗斯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锁在一座高山的岩壁上。 天空非常辽阔。 风从山谷间吹过。 他试着活动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牢牢固定。他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一只巨大的鹰便从天空俯冲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他用了很长时间才接受。 他当然知道自己死后会受到惩罚。 他也知道自己曾经欺骗过死神。 所以当疼痛一次次袭来的时候,他只是咬紧牙关。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因为没有人告诉他。 他只知道,这是神明给他的刑罚。 夜晚降临以后,他的身体重新恢复。 第二天,鹰再次出现。 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一年过去。 十年过去。 一百年过去。 西西弗斯慢慢学会了如何面对自己的痛苦。 他知道鹰每天大约什么时候出现,知道山上的风向,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保存体力。他甚至能够在鹰飞过来的时候提前闭上眼睛。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刑罚有什么不对。 他只是觉得: “我犯了错,所以我必须承受这一切。” 与此同时,在另一座山上,普罗米修斯也开始了自己的刑罚。 他的面前有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推它。 可是冥界的命令就是命令。 于是他开始推。 石头很重。 山坡很陡。 可是普罗米修斯毕竟不是普通的人类,他有着强大的力量。经过漫长的努力,他终于把石头推到了山顶。 然而就在他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石头突然向后滚去。 轰隆隆的声音从山坡上传来。 普罗米修斯站在山顶,看着石头越来越远。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走下山。 重新开始。 第一年,他很愤怒。 第十年,他开始沉默。 第一百年,他已经能够非常熟练地完成整个过程。 他甚至摸清了山坡每一个位置的变化,知道石头在哪一段最难推动,也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休息。 有时候他会在石头滚落以后坐在山脚下休息片刻。 然后重新站起来。 继续推。 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 因为在他看来,这就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他偷了火。 他冒犯了宙斯。 所以他必须推石头。 没有人告诉他: 自己原本应该被鹰啄食肝脏。 *** 几百年以后,那个当年负责登记档案的官员已经老得几乎记不起自己的工作。 新一代的冥界官员开始整理旧档案。 他们的工作比以前更加严格,因为随着时间过去,越来越多的神话人物、英雄和罪人进入冥界,古老的档案也必须不断核对。 有一天,一个年轻官员正在整理西西弗斯的卷宗。 他看着上面的罪名。 “欺骗死神。” 又看了一眼刑罚。 “鹰啄肝?” 年轻官员皱起眉头。 他觉得哪里不对。 他翻了一下旁边的资料。 然后愣住了。 “西西弗斯……不是推石头的吗?” 他立刻找到了普罗米修斯的档案。 “盗取天火。” 再往下看。 推石头。 年轻官员彻底愣住。 他把两份档案放在一起。 又看了一遍。 然后第三遍。 最后,他终于意识到了那个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的错误。 “怎么会这样……”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急忙找到自己的上级。 “发生什么事了?” “西西弗斯和普罗米修斯的刑罚弄反了。” “什么?” “他们两个……从几百年前开始,就一直受着彼此的刑罚。”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过了很久,上级才问: “他们知道吗?” 年轻官员摇头。 “应该不知道。” “那就立即纠正。” “可是……” “没有可是。错误必须纠正。” 于是,一队冥界官员被派了出去。 他们首先来到了西西弗斯所在的山崖。 那时候,西西弗斯正在等待第二天的鹰。 一个官员走到他面前。 “西西弗斯。” 他睁开眼睛。 “什么事?” “我们需要告诉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官员翻开卷轴。 “你的刑罚出了错误。” 西西弗斯愣了一下。 “错误?” “是的。” “什么意思?” 官员看着他。 “你本来不应该被鹰啄食肝脏。” 西西弗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 “那我应该做什么?” “推石头。” 他又沉默了。 “推石头?” “是的。” 西西弗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为什么?” “因为那才是你真正应该接受的刑罚。” 西西弗斯看向天空。 那只鹰正停在远处的岩石上。 他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自己这么多年承受的痛苦…… 竟然是一个错误。 而在另一边,普罗米修斯也听到了同样的消息。 “你原本不应该推石头。” 普罗米修斯抬起头。 “那我应该做什么?” “每天被鹰啄食肝脏。” 普罗米修斯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巨石。 又看了看远处的天空。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几百年来,他一直受错了刑罚。 两个人终于知道了真相。 可是奇怪的是,他们并没有立刻要求换回来。 *** 冥界官员本以为这会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找到两个人。 告诉他们错误。 纠正错误。 结束。 可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西西弗斯看着那块石头。 他第一次知道,那块石头本来属于自己。 可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要它。 几百年来,他已经习惯了山崖。 习惯了天空。 习惯了每天等待那只鹰。 甚至习惯了疼痛出现的时间。 有一天,官员问他:“你为什么不愿意换回去?” 西西弗斯没有马上回答。 很久以后,他才说: “因为我已经习惯了。” 官员愣了一下。 “这不是你的刑罚。”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 西西弗斯望着远处。 “因为如果你让我明天开始推石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会学会的。” “可是要重新学。” 官员沉默。 西西弗斯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已经知道鹰什么时候来,知道疼痛什么时候结束,知道每天晚上身体什么时候恢复。我甚至知道自己明天醒来以后第一眼会看到什么。” 他笑了一下。 “这些事情虽然很痛苦,但已经是我的生活了。” 另一边,普罗米修斯也说出了类似的话。 “我已经知道这块石头有多重。” 官员问:“你不是应该恨它吗?” “我恨它。” “那为什么不换?” 普罗米修斯看着那块巨石。 “因为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对付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换成鹰,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开始。” 于是两个官员站在冥界的山路上,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一个看起来非常简单的错误。 他们回去以后,把事情报告给上级。 上级听完,皱起眉头。 “他们拒绝纠正?” “是。”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上级沉默了很久。 “习惯?” 年轻官员点头。 “他们说,虽然刑罚错了,但已经成为他们的一部分。”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最终,上级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再问问他们。” *** 第二次来到山崖时,官员问西西弗斯: “如果我们不换回来呢?” 西西弗斯看着他。 “会怎样?” “你会继续受鹰啄之刑。” “那普罗米修斯呢?” “继续推石头。” 西西弗斯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 “这算不算新的错误?” 官员没有回答。 西西弗斯又问: “如果我现在已经知道了真相,那么我继续受这个刑罚,它还是我的刑罚吗?” 年轻官员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从法律上来说,答案很简单。 这是错误。 必须纠正。 可是从西西弗斯本人来说,事情却变得复杂起来。 他已经在这座山崖上度过了几百年。 他记得这里每一块岩石的位置。 记得每天太阳从哪里升起来。 记得鹰第一次飞来的方向。 如果真的把他换到另一座山上,让他开始推一块陌生的巨石,那么那会不会反而成为一种新的惩罚? 普罗米修斯也是如此。 他已经和那块石头相处了太久。 他甚至给那块石头取了一个名字。 “老朋友。” 不是因为喜欢。 只是因为每天见。 官员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非常复杂。 “你管它叫老朋友?” “它每天都在那里。” 普罗米修斯说。 “有时候我觉得,它可能比很多神都更了解我。” *** 后来,冥界迟迟没有把他们换回来。 关于这件事情的讨论持续了很久。 有人认为必须纠正错误。 有人认为既然两个人都已经习惯,就应该尊重他们的选择。 还有人认为,无论他们选择什么,最初的错误都不应该被遗忘。 于是这件事情最后被记录进了一份新的档案。 上面写着: 西西弗斯——原应推石,现受鹰罚。 普罗米修斯——原应鹰罚,现推巨石。 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错误已发现,是否纠正,待议。” 几百年以后,又有新的官员看到这份档案。 他们问: “为什么不换回来?” 老官员回答: “他们不愿意。”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年轻官员想了想。 “那他们现在到底算不算受到了错误的惩罚?” 没有人回答。 *** “所以最后,他们没有换回来?” 糖糖听完以后,忍不住问。 里奈合上笔记本。 “我不知道。” “可是你不是讲故事的人吗?” “故事里没有写。” 西西皱起眉头。 “那也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 “明明弄错了,为什么不改?” 里奈看着她。 “如果是你呢?” 西西愣住。 “如果你已经用了十年的时间习惯一件事情,后来有人告诉你,你以前一直做错了,现在可以让你重新开始,但重新开始以后,你什么都不会。” 西西想了一会儿。 “那……我可能也会犹豫。” 糖糖说:“可是错了就是错了呀。” “嗯。” 里奈点头。 “所以这个故事才叫《错罚》。”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 “不过,有时候真正奇怪的并不是犯错。” “是什么?” 里奈望向窗外。 “是一个错误存在得太久以后,大家开始不知道究竟应该把它改回来,还是继续下去。”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几个孩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西西却走得很慢。 她走到门口,又忽然回过头。 “里奈。” “嗯?” “如果我是西西弗斯,我应该换回来吗?” 里奈想了想。 “这是你的故事。” “什么意思?” “所以应该由你决定。” 西西似乎还是不太满意这个答案。 她撇了撇嘴,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 里奈低下头,把笔记本翻回刚才那一页。 纸上画着两幅很小的图。 一幅是山崖上的鹰。 另一幅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她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在两幅图下面分别写下了名字。 西西弗斯。 普罗米修斯。 过了一会儿,她又在两个人的名字中间,轻轻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最后变成了一个问号。 6. 第六则 吸血鬼家族:合照 阒篇第六则吸血鬼家族:合照 那天上午,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老照片”三个字以后,班里就开始讨论各自家里保存的旧照片。 老师布置的作业并不复杂:第二天每个人带一张家里的老照片来学校,可以是爷爷奶奶年轻时的照片,也可以是父母小时候的照片,如果家里保存着更早的照片当然更好。西西最先举手,说自己家里有一本特别厚的相册,里面甚至还有她爷爷小时候穿短裤站在门口的照片;糖糖说她家里最老的一张照片里,所有人都站得笔直,而且没有一个人笑,看起来像一群人准备接受审判;张小凯听见以后解释说,早期照相机曝光时间比较长,人需要保持姿势,所以以前的人拍照通常不会像现在这样笑得很自然。 “那以前的人没有全家福吗?”安安问。 “有。”张小凯说,“不过在照相机还没有普及之前,有钱人家更喜欢请画家画全家肖像。” 西西立刻来了兴趣:“就像那种挂在城堡里的画像?” “差不多。” “那如果一个家里很多人呢?” “那就画很多人。” “要是一个家里的人都长得奇形怪状呢?” 几个孩子笑了起来。 坐在旁边的里奈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西西突然转过头来问她:“里奈,你有没有听过什么奇怪的全家福故事?” 里奈想了想,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 “有一个。” “是什么?” “一个吸血鬼家族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西西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吸血鬼?哇,听起来就毛骨悚然。”糖糖惊呼。 “吸血鬼也会拍全家福?”西西问。 “会。” 里奈笑了一下。 “而且他们拍照片的时候,摄影师还不知道他们是吸血鬼。” “那他后来知道了吗?” “知道了。” “怎么知道的?” 里奈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 “那就要从他们家里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说起了。” *** 在欧洲东部的一片森林深处,有一座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古老城堡。 它建在一座不算太高的山丘上,石墙爬满了藤蔓,尖塔在森林上方露出一截黑色的轮廓。城堡附近没有村庄,最近的城镇也在很远的地方,因此夜晚降临以后,四周几乎听不见任何人的声音。只有风吹过树林时,树枝会撞击窗户,偶尔还有乌鸦停在屋檐上,发出几声令人不太舒服的叫声。 这座城堡属于克劳德一家。 如果按照人类通常意义上的家族来判断,他们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 克劳斯·克劳德是这个家族最早的成员。他年轻时因为一场意外成为了吸血鬼,后来又被一位活了极其漫长岁月的始祖吸血鬼收为养子。那位始祖没有亲生子女,最终将自己的宅邸和一部分财产留给了克劳斯。从那以后,这座城堡便成为了克劳斯的家,也成为了这个吸血鬼家族延续下来的地方。 克劳斯后来遇到了伊芙。当时的伊芙还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却患上了无法治愈的绝症。医生已经认为她活不了多久,克劳斯却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她死去,于是让她成为了吸血鬼。伊芙活了下来,从此两个人一起生活了许多年,直到他们甚至已经不再计算自己究竟活了多久。 杰奎琳是他们的大女儿。她并不是克劳斯和伊芙的亲生孩子,而是在很久以前来到这座城堡之后,自己选择成为吸血鬼,并决定留下来。她聪明、漂亮,喜欢读书,也对人类世界的新事物非常感兴趣。她尤其喜欢那些关于爱情的书,只不过这件事情一直是她不太愿意让家里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汉斯是家里的大儿子。他原本也是人类,因为曾经遭受亲人的背叛而选择成为吸血鬼。他不太喜欢与人类打交道,却非常喜欢各种稀奇古怪的动物,尤其是蛇、蜥蜴和蜘蛛。城堡里有一间属于他的房间,里面几乎没有正常家具,倒是摆满了各种玻璃箱。 安吉和玛努埃尔是家里最小的两个孩子。他们原本都因为身体原因很可能早夭,后来被克劳德一家救下,成为了吸血鬼。安吉活泼爱闹,最喜欢抱着她的洋娃娃安妮到处跑;玛努埃尔则喜欢恶作剧,而且尤其喜欢变成蝙蝠在城堡里飞来飞去。 他们六个人没有共同的血缘,却已经生活成了一个真正的家庭。 他们也有一条所有人都遵守的规矩:不伤害无辜的人,只吸恶人的血。 当然,克劳德一家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特别值得向外人解释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吸血鬼只是他们的身份,就像有些人是贵族,有些人是商人一样。可是如果一个普通人第一次来到他们家里,恐怕很难这么平静地接受。 尤其是在那条长长的家族走廊里。 墙壁两侧挂满了祖祖辈辈留下来的油画肖像。最古老的画像已经有五百多年历史,画中的人穿着一个又一个时代的服装,神情庄严,脸色苍白,眼睛却异常有神。伊芙一直觉得祖先们的画像太严肃,所以后来在几幅画像旁边摆了花瓶,甚至还给其中一个脾气看起来最凶的祖先画像旁边放了一盆小雏菊。 这让整条走廊显得更加古怪。 一边是几百年前阴森森的吸血鬼肖像,一边是伊芙精心挑选的鲜花。 而就在二十世纪上半叶,照相术越来越流行的时候,杰奎琳提出了一件在家族看来非常重要的事情。 他们应该拍一张全家福。 “祖先们一直都是画像。”一天晚上,她站在长廊里,看着墙上的那些油画说道,“现在已经是新时代了,我们为什么不能拍照片?” 克劳德正在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 “因为照片没有画像保存得久。” “可这是我们这一代的特色。” 杰奎琳指了指墙上的肖像。 “他们有他们的画像,我们也应该有我们的照片。” 伊芙听完以后觉得很有道理,当即表示赞成。汉斯没有意见,只是问能不能把他的蛇也带进去。安吉则抱着洋娃娃跑过来,说洋娃娃安妮也要拍。玛努埃尔问照片里的人会不会动,得到否定的回答以后又问能不能让自己站在最前面。 克劳德最终同意了。 于是,他们联系了一位当地颇有名气的摄影师。 摄影师名叫埃里克。 他三十多岁,已经做了好几年摄影工作,对拍摄贵族家庭的肖像颇有经验。他接到订单时,只知道客户是一户来自东欧的古老家族,住在一座偏僻的私人城堡里,要求拍摄一张正式的全家福。 报酬非常丰厚。 所以埃里克毫不犹豫地接下了这份工作。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 埃里克抵达城堡的时候,是一个天气阴森的下午,看不见一丝阳光。 城堡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 克劳德亲自出来迎接他。 “埃里克先生?” “是我。” “欢迎。” 克劳德伸出手。 埃里克握住他的手时,忍不住愣了一下。 那只手冷得惊人。 “抱歉。”克劳德说,“城堡里面比较凉。” 埃里克赶紧笑着说没关系。 他跟着克劳德走进大厅。 第一眼吸引他的就是墙上的画像。 他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很久。 画里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皮肤苍白,眼睛深陷,嘴唇几乎没有颜色。画像下面写着一个年份。 1712。 “这是您的祖先?” “是。” “保存得真好。” “他很喜欢这幅画像。” 埃里克点点头,又看了看旁边的另一幅。 里面是一名年轻女人。 再往前,又是一名男人。 所有画像的人都有一种奇怪的相似感。 埃里克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也许是肤色。 也许是眼神。 也许是那种仿佛几百年都没有改变过的表情。 他又看见大厅角落里摆着几个巨大的木箱。 “这是…吗?” “噢,那些是我的收藏品。” “里面是什么?” 克劳德很自然地回答:“棺材。” 埃里克脚下一顿。 克劳德却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埃里克站在那里想了两秒,告诉自己:贵族家里收藏古老棺材,似乎也不是什么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至少他不应该因为这种小事感到奇怪。 然后他继续走。 没过多久,他发现这座城堡里的窗帘几乎全都拉着。 “为什么不开窗?” “我们不太喜欢太强的阳光。” 克劳德回答得很自然。 埃里克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理解这个家族了。 他们大概就是那种非常传统、非常古老、生活习惯非常奇怪的贵族。 仅此而已。 *** 晚餐的时候,伊芙亲自为埃里克准备了人类可以吃的食物。 牛排、烤土豆、蔬菜、面包,还有一杯热咖啡。 埃里克坐下来以后明显放松了一些。 至少他们没有像某些古怪贵族那样让客人吃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六个人也陆续来到餐厅。 克劳德坐在主位,伊芙坐在旁边,杰奎琳和汉斯坐在另一侧,安吉抱着洋娃娃坐在椅子上,玛努埃尔则一直在看埃里克带来的照相设备。 “这就是明天拍照的东西吗?” “是。” “它能把人装进去吗?” 埃里克笑了。 “不能。” 玛努埃尔显然有些失望。 “那照片有什么意思?” “它能把人的样子留下来。” “以后还能看到?” “对。” 玛努埃尔想了一会儿。 “那我一定要笑。” 埃里克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候,安吉抱着自己的洋娃娃跑到他身边。 “叔叔。” “怎么了?” “她叫安妮。” 安吉把洋娃娃举起来。 “她也想拍照片。” 埃里克看着那个洋娃娃,笑着说:“当然可以。” “真的?” “真的。” “那你可以把她拍得漂亮一点吗?” “我尽量。” 安吉高兴地笑起来。 就在她仰头的那一瞬间,埃里克忽然看见了她嘴里的两颗尖牙。 他愣住了。 安吉却毫无察觉,抱着洋娃娃跑回自己的位置。 埃里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牛排,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杯。 那六个酒杯里,有几杯装着颜色深得近乎发黑的红色液体。 他盯着其中一杯看了几秒。 葡萄酒? 应该是葡萄酒。 可是为什么闻起来有点像铁锈? 但小孩子也可以喝葡萄酒吗? 埃里克忽然感觉自己不太饿了。 伊芙注意到他的表情,问道:“不合口味吗?” “没有。” 埃里克立刻摇头。 “很好吃。” 伊芙笑了笑。 “那就多吃一点。” 埃里克低下头。 他告诉自己,安吉可能只是长了一对非常尖的牙齿。 红酒也确实可能有奇怪的味道。而且那也可能不是红酒,而是一种特殊的饮品? 而且世界上怎么可能真的有吸血鬼? 这是二十世纪。 不是中世纪。 吸血鬼什么的都是传说故事,用来吓人的。 他决定不要再胡思乱想。 可就在这个时候,玛努埃尔突然问: “叔叔,你怕黑吗?” 埃里克抬起头。 “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 玛努埃尔笑了笑。 那笑容让埃里克第一次觉得,这个孩子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 夜里,城堡渐渐安静下来。 埃里克回到客房,关上门,躺在床上。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浮现安吉笑起来时露出的尖牙。 他努力说服自己。 那只是牙齿。 可是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墙上的画像。 棺材。 窗帘。 红色的饮料。 不喜欢阳光。 尖牙。 这一切如果单独看,都可以解释。 可如果全部放在一起呢? 埃里克猛地坐起来。 “不可能。” 他自言自语。 “绝对不可能。”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声音。 沙沙。 像有什么东西掠过了地板。 埃里克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 “扑棱。” 一只黑色的蝙蝠突然从门缝下方飞了进来。 埃里克猛地从床上跳起来。 “啊!” 蝙蝠在房间里绕了一圈,又从窗户旁边飞了出去。 埃里克喘着气。 “蝙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只蝙蝠吓成这样。 城堡里有蝙蝠很正常。 他坐回床边。 过了一会儿,门外又传来声音。 “扑棱扑棱。” 埃里克打开门。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谁?” 没有回应。 他探出头。 忽然,一只蝙蝠从他头顶俯冲下来。 埃里克猛地后退。 “啊!” 那只蝙蝠却在半空中突然变成了一个小男孩。 玛努埃尔站在地上,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被吓到了!” 埃里克整个人僵住。 玛努埃尔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 埃里克的嘴慢慢张开。 玛努埃尔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你……” 埃里克指着他。 “刚才……” “嗯。” “你是……” “蝙蝠。” 埃里克的脸色一下变白。 玛努埃尔却觉得特别好玩。 “呀,竟然被你看到了?” 埃里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玛努埃尔笑着说:“你不要告诉爸爸妈妈,这是我偷偷吓你的。” 然后,他又变成了一只蝙蝠。 飞走了。 埃里克站在原地。 过了几秒,他突然转身就跑。 阴森的城堡,会变成蝙蝠的少年,长着獠牙的小女孩。 他终于知道了。 他们是吸血鬼。 他得逃离这里。越快越好。 他跑得太快,甚至忘了自己穿着拖鞋。 走廊又长又黑。 身后传来蝙蝠拍打翅膀的声音。 “扑棱、扑棱——” “不要过来!” 玛努埃尔在后面飞得更加开心。 埃里克一路狂奔。 然后他撞进了一扇半开的门。 “砰!” 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 埃里克低头。 一条蛇正从他的脚边爬过去。 他僵住。 “……” 紧接着,一只蜥蜴从桌子底下跑出来。 然后是一只蜘蛛。 最后还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小东西从柜子后面窜过去。 埃里克发出一声几乎失去理智的惨叫。 “啊——!” 房间里的汉斯被惊醒。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见门口的埃里克,又看见地上的蛇。 “怎么了?” “它们是什么?” 汉斯低头。 “我的宠物。” “你养的?” “嗯。” “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 “它们自己跑出来了。” 汉斯说着,慢慢弯腰把蛇捡起来。 “奥托,回去。” 蛇顺从地缠到他的手臂上。 埃里克站在门口,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候,玛努埃尔变回人形,出现在走廊尽头。 “叔叔,你跑得真快。” 埃里克回头。 “你别过来!” 玛努埃尔笑得更开心了。 “我又不会吃你。” 这句话让埃里克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我知道。” 他转身继续跑。 *** 埃里克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可是这座城堡实在太大了。 他绕过楼梯,经过一条长廊,又拐过一个转角。 然后,他听见阳台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噢……” 声音很轻。 “如果我是朱丽叶就好了……” 埃里克停下来。 阳台上,杰奎琳正一个人坐在月光下。 她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爱情,脸上的表情完全不像白天那个优雅冷静的贵族小姐。 “我的罗密欧什么时候才会到来呢?” 她轻轻叹气。 “噢,我的罗密欧……” 她把书抱在胸前,眼睛里满是憧憬。 “帅气、高大、迷人的王子哦……” 埃里克站在门口。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走还是留下。 杰奎琳完全没有发现他。 她继续说道: “他一定会骑着白马,在月光下看见我,然后对我说——” 她停下来,自己笑了一下。 “‘杰奎琳小姐,请跟我走吧。’” 她甚至忍不住用手捂住脸。 “啊……” 埃里克终于忍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杰奎琳猛地回头。 两个人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埃里克觉得自己今晚第一次遇到了比吸血鬼还可怕的东西。 杰奎琳慢慢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刚。” “你听见什么了?” “没有。” “你听见了。” “没有。” “你明明听见了。” “真的没有。” 杰奎琳盯着他。 脸一点一点变红。 “你听见我说的所有了吗?” 埃里克沉默。 “……” “回答我。” “……听见了一点。” 杰奎琳闭上眼睛。 她觉得自己几百年的尊严,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她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鲜红色。 尖牙缓缓露出。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 埃里克脸色惨白。 杰奎琳压低声音。 “你。” 她向前一步。 “什么。” 又一步。 “都。” 再一步。 “没有。” 她盯着埃里克。 “听见。” 埃里克疯狂点头。 “是!” 杰奎琳继续逼近。 “尤其没有听见我说什么罗密欧。” “没有!” < p>“也没有看见我在看什么书。” “没有!” “更没有听见我说什么帅气、高大、迷人的王子。” 埃里克几乎哭出来。 “真的没有!” 杰奎琳咬牙切齿。 “那你现在为什么一直在抖?” “因为您现在看起来很像吸血鬼!” 杰奎琳愣住。 两个人又沉默了。 埃里克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下一秒。 杰奎琳露出一个极其阴森的笑容。 “你说什么?” 埃里克眼前一黑。 扑通。 他倒在了地上。 杰奎琳站在原地,保持着可怕吸血鬼的模样。 过了几秒,她慢慢低下头。 “……至于吗?” 她看了看地上的埃里克。 又看了看手里的。 最后小声嘟囔: “明明真的很好看。” *** 第二天早晨,埃里克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客房里。 伊芙正坐在床边。 “您昨晚怎么晕倒在房间门口了?” “幸好杰奎琳发现了您。” 埃里克猛地坐起来。看着温柔关切着他的伊芙,形象和一位普通的人类女子毫无区别,非要说不同的话,就是散发着母性的慈爱和有着普通女子难以媲美的容貌。 “我……” 难道昨晚的一切都是梦? 他想起蝙蝠。 蛇。 蜥蜴。 蜘蛛。 杰奎琳。 罗密欧。 然后迅速闭上嘴。 “可能是太累了。” 伊芙关切地看着他。 “如果不舒服,今天可以不拍。” “不!” 埃里克回答得太快。 伊芙愣了一下。 埃里克赶紧解释: “我的意思是……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身体原因,耽误你们的计划。” 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拍完就走。 今天一定要拍完。 拍完马上走。 绝对不能在这里再住一晚。 *** 正式拍摄开始以后,埃里克明显比前一天紧张得多。 克劳斯坐在中央。 伊芙站在他身边。 杰奎琳穿着正式的礼服,脸上恢复了优雅从容的表情,仿佛昨晚那个抱着言情幻想罗密欧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汉斯站在旁边,表情严肃。 埃里克想起了昨晚的蛇和蜥蜴还有蜘蛛。打了一个哆嗦。 安吉抱着洋娃娃安妮站在前排。 玛努埃尔则站在旁边,笑得非常神秘。 埃里克看着他。还是忍不住开口小声问道。 “你是不是……会变成蝙蝠了吧?” 玛努埃尔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埃里克: “……” 玛努埃尔恍然大悟。 “哦。” 他突然笑起来。 “原来你真的看见了。” 埃里克差点把照相机摔了。 克劳斯皱起眉。 “玛努埃尔,不要胡闹。” “知道了。” 玛努埃尔站好。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 他努力让自己的手稳定下来。 “大家看这里。” 六个人同时看向镜头。 埃里克按下快门。 咔嚓。 第一张正式的全家福完成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 非常漂亮。 六个人坐在一起,神情端庄,服装整齐,看起来就像一个古老而富有的欧洲家族。 如果不知道真相,谁也不会想到他们其实是吸血鬼。 “很好。” 克劳斯问: “可以再拍一张吗?” “当然。” 杰奎琳忽然说: “不要那么正式。” “怎么拍?” “就像平时一样。” 于是第二张照片完全失去了秩序。 安吉抱着洋娃娃扑到伊芙怀里。 玛努埃尔跑到克劳斯身边。 汉斯被妹妹拉着往前走。 杰奎琳笑了起来。 伊芙也笑了。 克劳斯原本想维持庄严的表情,最后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埃里克看着取景框。 这一次,他忽然觉得很奇怪。 他已经百分之99确认他们是吸血鬼了。 可是这一刻,他看到的却完全不是吸血鬼。 只是六个人。 一个家庭。 “好了。” 埃里克按下快门。 咔嚓。 第二张照片留下了他们最自然的样子。 *** 照片拍完以后,埃里克几乎立刻开始收拾东西。 克劳斯看着他。 “埃里克先生,您不留下来吃晚饭吗?” “不用了。” “茶呢?” “不用了。” “路上可能会饿,带一点面包吧。” “不用了!” 埃里克回答得太快。 伊芙有些疑惑。 “您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有。” “很重要?” “非常重要。” “什么事?” 埃里克沉默了一下。 “回家。” 六个人同时看着他。 玛努埃尔小声问安吉: “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安吉摇摇头。 “不会吧。” 汉斯说: “也许他怕蛇。” 杰奎琳在旁边脸色微微一变。 她想起昨晚的事情。 “也许……他怕我。” 埃里克听见这句话,差点摔倒。 克劳斯却很认真地说: “可是我们已经付给他报酬了。” 伊芙点点头。 “而且我们也没有招待不好。” 安吉抱着洋娃娃走过来。 “叔叔,你以后还会来吗?” 埃里克看着她。 又看了一眼她嘴里的尖牙。 “……” “对不起。” 安吉有些失望。 埃里克已经提着摄影器材冲出了门。 马车很快消失在森林尽头。 六个人站在城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 玛努埃尔挠了挠头。 “他为什么这么着急?” 汉斯想了想。 “可能人类都有急事。” 杰奎琳抱着手臂。 “我觉得他就是被吓到了。” 克劳斯皱眉。 “我们很吓人吗?”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克劳德斯沉默。 “……算了。” 伊芙笑了笑。 “至少照片很好看。” 这句话让所有人重新回到了照片上。 正式的那一张后来被挂在了长廊里。 它旁边就是那些几百年前的油画。 一个又一个已经成为家族历史的吸血鬼,穿着他们各自时代的服装,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后来的人。 而这一张照片里的六个人,却是如此鲜活。 他们站在新时代的光影里,穿着那个时代的衣服,带着那个时代的笑容。 另一张照片则被挂在餐厅。 那张照片里的六个人挤在一起,安吉抱着洋娃娃,玛努埃尔笑得最开心,汉斯的蛇甚至从衣服里探出了半个脑袋,杰奎琳终于没有维持她惯常的优雅姿态,伊芙靠着克劳斯,而克劳斯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他们并没有共同的血缘。 他们甚至来自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是照片把这一刻留了下来。 几百年以后,城堡里的很多东西都会改变。 家具会更换,窗帘会更换,照明会更换,墙上的画像也会因为时间而逐渐褪色。 可是那两张照片一直留在那里。 它们记录的不是一个吸血鬼家族有多古老。 而是他们曾经在某一个属于新时代的下午,突然觉得: 大家一起拍张照片,也很好。 至于埃里克,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接过任何城堡里的摄影工作。 朋友问他为什么。 他总是说: “因为贵族家庭太难伺候。” 没有人知道,他真正想说的是: “我给吸血鬼拍过一次全家福,这辈子已经够了。” *** “所以他们最后有没有把摄影师吃掉?” 西西问。 “没有。” “那他后来还敢不敢给别人拍照片?” “敢。” “给谁?” “普通人。” 西西想了想。 “那如果他以后又遇到吸血鬼怎么办?” 里奈合上笔记本。 “那他应该会拔腿就跑。” 里奈抬起头。 几个孩子笑了起来。 张小凯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里奈低头把笔记本收进抽屉。 而在很远的地方,那座古老城堡里,一张属于新时代的全家福正挂在漫长的家族画像之间。 照片中的六个人依然年轻。 克劳斯、伊芙、杰奎琳、汉斯、安吉和玛努埃尔挤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他们已经活了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还会继续活多久。 只有照片一直停留在那里。 替他们记住了那一天。 7. 第七则 蝶梦 阒篇第七则蝶梦 午后的风从教室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那时候正好是春天,校园里的花刚开不久,窗外的树枝上还留着一层很浅的嫩绿。一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蝴蝶绕着窗框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了靠窗同学的课本上。 西西原本正在写作业,忽然停了下来。 她没有赶走它,只是趴在桌边看着。 那只蝴蝶的翅膀很小,在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黄色,翅膀扇动的时候,身上的鳞粉也跟着闪烁。它在课本上停了几秒,又飞到窗台上,最后轻轻一振翅,飞出了教室。 “你们说,”西西望着它消失的方向,“蝴蝶每天都在想什么?” 糖糖抬起头。 “它们能想什么?找花,飞,睡觉。” “可是它们也是活着的呀。” “那又怎么样?” 西西认真地想了想。 “如果它们也有自己的想法呢?” 安安凑过来:“比如?” “比如,它每天早上醒来,也会想今天要去哪里;看到一朵漂亮的花,也会觉得好看;遇到另外一只蝴蝶,也会记住它。” 张小凯听见以后笑了一下。 “蝴蝶的寿命那么短,哪有那么多时间想这些。” “那不是更奇怪吗?” 西西趴在窗边,继续看着外面。 “如果一个人突然变成蝴蝶,会不会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这一次,旁边几个同学都安静下来。 里奈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笔记,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 “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的有一天,你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只蝴蝶,会怎么样?” “我肯定先飞出去。”安安说,“以前我只能在地上走,变成蝴蝶以后就可以到处飞。” “我才不要。”糖糖摇头,“蝴蝶太危险了,鸟会吃它。” “可是你也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会被鸟吃掉。” “为什么?” “因为你可能从出生开始就是蝴蝶,你可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天敌。” 西西想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里奈。 “那如果我以前是一个人呢?” 里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窗外。 刚才那只蝴蝶已经飞得很远了,只剩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在春天明亮的天空里慢慢移动。 “如果你以前是一个人,”里奈说,“而且你还记得自己以前的人生呢?” “那我就知道自己是人了呀,就知道怎么躲避鸟了。” “可是,如果那些蝴蝶也有人的记忆呢?” 西西愣住。 里奈把笔记本放到桌上。 “有些蝴蝶从出生开始就是蝴蝶,有些却记得自己曾经是人。它们一起生活,一起迁徙,一起去寻找一个没有任何蝴蝶真正见过的地方。” “什么地方?” “蝶之国度。” 几个孩子立刻安静下来。 里奈看着他们。 “我给你们讲一个女孩的故事。” *** 女孩生病以后,已经在医院里睡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少天。 在那些没有醒来的日子里,她偶尔能够听见声音。母亲在床边和医生说话,护士推着车从门外经过,仪器发出规律的滴声,有时候窗外下雨,雨水打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户。 她想睁开眼睛,却总是做不到。 有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醒过。 她会觉得自己已经坐在床上,看见母亲正在窗边整理东西,可等她想叫母亲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又重新变成黑暗。 她也常常做梦。 有一次,她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草地上。 还有一次,她梦见自己走进了一座没有门的房子。 还有一次,她梦见自己在很高的地方飞。 可是那些梦醒来以后都会消失。 直到那一天。 她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朵花上。 她没有觉得奇怪。 因为梦里的事情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花瓣柔软而温暖,清晨的露水挂在她身边,像一颗颗透明的珠子。阳光从花瓣之间穿过来,照在她身上,她甚至可以看见空气里漂浮的细小尘埃。 她想伸手去碰露水。 可是没有手。 女孩低下头。 她看见六条纤细的腿,看见覆盖着鳞粉的身体,也看见了一双展开以后比自己身体大得多的翅膀。 她愣了很久。 然后轻轻扇动了一下翅膀。 身体离开了花瓣。 她飞起来了。 起初她完全不会控制自己的方向,只是被风带着向前飘。她撞上一片叶子,又从叶子上跌下来,翻了两圈以后才重新飞稳。 可就在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飞翔是什么。 以前她看见鸟飞过天空,只觉得天空离自己很远;现在,她自己就在天空里。 风从翅膀下面穿过去。 她可以飞过花丛,可以飞过小溪,可以飞到树梢,然后再从树梢飞向更远的地方。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巨大而美丽。 一滴露水在她眼里像一座透明的湖,一朵花像一片巨大的彩色森林,阳光落在翅膀上,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星在身体周围闪烁。 她飞了很久。 直到一只黄色的蝴蝶从旁边赶上来。 “第一次飞?” 女孩愣了一下。 “你会说话?” 黄色蝴蝶笑了起来。 “你不是也会吗?” 女孩低头看看自己。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记得以前的事情吗?” 女孩努力回想。 白色的墙。 一张床。 一双手。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 她想不起更多。 “我好像……记得一点。” 黄色蝴蝶说:“那就够了。” “够什么?” “够你跟我们一起走。” “去哪里?” 黄色蝴蝶指向远方。 那里有一片巨大的蝴蝶群,正在天空中缓缓移动。 “蝶之国度。” *** 迁徙开始以后,女孩才知道蝴蝶的世界并不像她最初想象的那么自由。 它们虽然可以飞,却不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风向、天气、花期、河流、山脉,甚至天空中鸟类的数量,都会影响它们的路线。 它们必须在花朵凋谢、气温下降以前抵达下一处可以停留的地方。 它们的旅程并不是一次短暂的飞行,而是一场漫长的迁徙。 女孩很快认识了几个伙伴。 黄色蝴蝶叫阿洛,性格活泼,喜欢问很多问题;白色蝴蝶叫米娅,总是跟在她身边;还有一只深蓝色的蝴蝶叫诺恩,话很少,却总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飞回来。 女孩问它们,蝶之国度究竟是什么地方。 阿洛说那里有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米娅说那里没有冬天。 诺恩却说,他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诺恩停在一朵花上。 “因为大家都在去。” 女孩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 后来她又问其他蝴蝶,得到的答案却都不一样。 有的说蝶之国度在山的另一边,有的说在很远的海边,还有的说它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上。 可即使没有一只蝴蝶真正见过那里,它们还是年复一年地迁徙。 女孩不明白。 直到她遇见了那位老者。 那是一只翅膀已经有些破旧的蝴蝶。 它的翅膀是暗金色,边缘有几处明显的缺口,飞行的速度很慢,经常落在队伍最后。 女孩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停在一片枯叶上。 “您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飞?” 老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老了。” “蝴蝶也会老吗?” “当然。” “老了以后呢?” “会飞得越来越慢。” 老者笑了笑。 “最后会停下来。” 女孩看着他的翅膀,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些难过。 后来,她经常和老者一起飞。 老者知道很多事情。 他知道哪一种花的花蜜最甜,知道雨什么时候会来,也知道森林里的鸟通常会在哪里等待蝴蝶。 可是最让女孩感到奇怪的是,他知道很多属于人类世界的事情。 他知道城市。 知道火车。 知道海洋。 知道电影院。 甚至知道一种叫做“雪”的东西。 “您以前去过这些地方吗?” “去过。” “那您以前也是蝴蝶吗?”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 “那您以前是什么?” “人。” 女孩停住了。 “您以前是人?” “嗯。” “那为什么变成了蝴蝶?” 老者摇摇头。 “我不知道。” “您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这一次,老者沉默得更久。 “忘了。” 女孩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会忘记自己的名字?” 老者望着远方。 “如果很久没有人叫你的名字,名字就会慢慢变成一个没有意义的声音。” 女孩没有再问。 她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可能已经在蝴蝶的世界里生活了非常非常久。 久到他曾经作为人的那一部分,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 迁徙继续进行。 它们飞过森林,越过河流,在山谷里停留,也经历了很多次暴雨。 有一次,天空突然变黑。 狂风从山口涌进来,蝴蝶群一下被吹散。 女孩拼命追赶伙伴。 阿洛被风卷走了。 米娅撞到树叶上,翅膀受了伤。 诺恩折回来寻找它们。 女孩第一次发现,原来飞翔也会让人害怕。 她以前以为天空意味着自由。 可当狂风真正到来的时候,天空比地面更加危险。 那天晚上,雨停以后,它们重新聚在一起。 少了几只蝴蝶。 没有人知道它们去了哪里。 女孩问老者。 “它们是不是死了?”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 “也许。” “为什么我们不能找到它们?” “因为迁徙不会停下来等谁。” 女孩沉默了很久。 “蝶之国度真的存在吗?” 老者看着她。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如果那里真的存在,那些离开的蝴蝶是不是也会到那里?” 老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回答: “我希望会。” 女孩看着他。 “您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要相信?” 老者笑了。 “因为如果连相信都没有了,飞这么远又有什么意义呢?” 女孩第一次明白,蝶之国度或许并不是一个所有蝴蝶都知道答案的地方。 它更像一个方向。 只要还有蝴蝶愿意飞,就有人愿意相信它存在。 *** 后来,它们来到迁徙途中最重要的一处山谷。 只要穿过山谷,就能进入另一片更加温暖的地区。 据说那里距离蝶之国度已经不远。 所有蝴蝶都很兴奋。 可老者却在山谷入口停了下来。 女孩飞回来。 “您怎么了?” 老者没有回答。 他的翅膀轻轻颤了一下。 “我飞不动了。” 女孩以为他只是累了。 “那就休息。” “这一次不一样。” 女孩看见他的翅膀边缘正在一点点裂开。 她忽然明白了。 “您不能再飞了?” 老者点点头。 “那我们也不走。” “你必须走。” “不要。” “你还年轻。” “我不要去。” 老者看着她。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女孩怔住。 她努力回想。 医院。 母亲。 自己的名字。 可是那些记忆已经越来越遥远。 她开始害怕。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她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忘记自己曾经是一个女孩? 老者看出了她的恐惧。 “所以你必须继续飞。” “那您呢?” 老者没有回答。 远处的天空开始变暗。 风从山谷深处吹过来。 其他蝴蝶已经开始向山口飞去。 女孩却停在老者身边。 “我陪您。” 老者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还有应该去的地方。” 女孩哭了起来。 “可是我们不是要一起去蝶之国度吗?” 老者看着她。 “谁说一定要一起到呢?” 女孩说不出话。 老者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翅膀。 “去吧。” “我不要。” “去吧。” “我不要!” 她第一次朝老者大声喊。 天空越来越暗。 第一滴雨落下来。 老者却只是笑。 “有一天,你会明白。” “明白什么?” “有些离别不是因为不想再见,而是因为其中一个人已经不能再继续飞了。” 女孩拼命摇头。 她伸出触角,试图抓住老者。 就在这一刻,狂风突然从山谷里冲出来。 她被吹得向后飞去。 “抓住我!” 她努力往前。 老者也伸出翅膀。 可是两只蝴蝶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女孩第一次感觉到如此巨大的恐惧。 她不知道老者会不会死。 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甚至不知道蝶之国度究竟在哪里。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离开。 “不—— ” 她拼命扇动翅膀。 就在她即将再次靠近老者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醒醒。” 女孩没有听清。 风声越来越大。 “醒醒,宝贝。” 她睁开眼睛。 *** 刺眼的光芒。 白色的天花板。 白色的墙。 输液管。 仪器发出的声音。 还有母亲哭红的眼睛。 女孩怔怔地看着她。 母亲一把抱住她。 “你终于醒了。” 女孩没有回应。 她还停留在那片山谷里。 她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仿佛还想抓住什么。 可是手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自己的手。 人的手。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人的脸。 她慢慢转过头。 “那只蝴蝶呢?” 母亲愣住。 “什么?” “我刚才……” 女孩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了老者。 想起了阿洛。 想起了米娅。 想起了诺恩。 她甚至记得自己和它们一起迁徙过多少地方。 她记得一片花海的颜色,记得雨落在翅膀上的重量,记得山谷里的风,记得老者的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梦。 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因为梦醒以后通常会迅速消失。 可这些记忆没有。 它们清晰得像她真正活过的一段人生。 她甚至记得那些蝴蝶的名字。 记得它们的性格。 记得它们曾经说过的话。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自己好像同时拥有过两个人生。 一个人生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另一个人生曾经飞过漫长的天空。 母亲握住她的手,哭着说: “医生刚才说,你的情况有转机。” 女孩看着她。 “什么意思?” “你有救了。” 她愣了很久。 母亲又重复了一遍。 “你有救了。” 女孩终于意识到自己真的醒了。 她应该高兴。 可是她没有立刻笑。 她只是想起那片山谷。 想起自己没有来得及和老者告别。 她甚至不知道最后那场雨落下以后发生了什么。 老者有没有死? 有没有飞起来? 有没有最终抵达蝶之国度? 她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被叫醒了。 那个世界的故事,在最重要的地方突然中断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曾经留下的伙伴后来怎么样。 这比梦见死亡更加难过。 因为至少死亡有结局。 而她留下的,是一个永远不会知道答案的故事。 母亲替她擦掉眼泪。 “怎么哭了?” 女孩摇摇头。 “我不知道。” 她看向窗外。 就在这时候,一阵风吹进病房。 窗帘轻轻扬起来。 一只蝴蝶从窗外飞了进来。 它绕着病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窗台上。 女孩一下安静下来。 她看着那只蝴蝶。 它并不特别漂亮,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可就在它展开翅膀的时候,女孩看见了翅膀边缘一道细小的缺口。 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老者翅膀上的缺口。 她走下床。 母亲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女孩来到窗边。 蝴蝶停在那里。 她伸出手。 “是你吗?” 蝴蝶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看她。 女孩忽然笑了一下。 又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希望它回答什么。 如果它真的是老者,那么老者是不是已经死去? 如果它不是,那么为什么会有一样的伤痕? 如果这一切只是巧合,那么为什么她会记得那片天空如此清楚? 蝴蝶忽然振翅。 飞出了窗户。 女孩站在窗边,看着它飞向远方。 她突然想起老者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不要急着弄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是人的手。 她又看向窗外。 那只蝴蝶已经飞得很远。 也许自己真的只是一个女孩。 也许那一切只是昏睡中的梦,但这梦却如此真实。 *** 里奈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教室里安静得出奇。 过了一会儿,西西小声问: “所以……那个老爷爷到底死了吗?” 里奈摇摇头。 “不知道。” “那只蝴蝶是他吗?” “不知道。” “可是翅膀上的缺口一样啊。” “所以才不知道。” 西西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那女孩后来还会不会再梦到蝴蝶?” “也许会。” “她最后到底是人还是蝴蝶?” 这一次,里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窗外。 春天的阳光落在玻璃上,刚才那只蝴蝶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你们知道《庄周梦蝶》吗?” 几个孩子摇头。 里奈便给他们讲起了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的故事。 讲完以后,西西还是一脸疑惑。 “那庄周最后到底是庄周,还是蝴蝶?” “没人知道。” “可是他醒了呀。” “醒来以后,就一定是真的了吗?” 西西愣住了。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糖糖忽然小声说: “那如果我们现在其实也是在做梦呢?” “那等我们醒了,就知道了。” 张小凯说。 西西反问: “可是如果醒来以后还是梦呢?” 几个孩子一下安静下来。 里奈看着他们,笑了笑。 “所以有些问题,没有答案也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什么都一定要知道答案,梦就没有意思了。” 窗外忽然飞过一只蝴蝶。 几个孩子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那只蝴蝶在阳光里停了一下,又很快飞远。 西西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说: “我以后再看到蝴蝶,可能都会想它是不是以前也做过人的梦。” 里奈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笔记本轻轻合上。 上课铃就在这时响了。 孩子们回到各自的座位。 窗户依旧开着。 春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摇晃。 而那只已经飞远的蝴蝶,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去了哪里。 8. 第八则 水痕 阒篇第八则水痕 午后的雷雨来得毫无预兆。 第四节课开始的时候,窗外还只是阴了一些,到了临近下课,天色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厚重的乌云压在校园上空,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去,把操场边的树吹得不断摇晃。雨点先是稀疏地落在玻璃上,很快便密集起来,最后连远处的教学楼都被雨幕遮得模糊不清。 老师讲完最后一道题,下课铃终于响了。 她抱着课本离开教室以后,几个原本准备出去玩的同学也都留了下来。外面的雨实在太大,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匆匆,没过多久便重新安静下来。西西趴在窗边,看着操场上积起的水,忽然说起了洪水。有人说这么大的雨,学校旁边的小河说不定会涨水;另一个同学说自己小时候见过汽车被洪水冲走;还有人拍着胸脯说,如果真的有人掉进河里,自己肯定会毫不犹豫地下去救人。 “你不会游泳吧?”西西问。 “那我就先叫人啊。” “如果附近没人呢?” “那就……” 几个人说到这里,都停了一下。 里奈原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笔记本,听见他们的谈话,忽然抬起头。“如果你站在一座桥上,看见一个人掉进河里呢?”她问。 西西转过身:“那当然要救。” “如果你不会游泳?” “那就找人。” “如果没有手机,附近也没有人呢?”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几秒以后,雷声沉沉地传来。孩子们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里奈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翻过一页纸,轻声说道:“如果那个人还是你认识的同学呢?” 没有人回答。 里奈看着玻璃上不断往下流淌的雨水,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个女孩站在桥上,看见自己的同学被河水冲走了。” 她停顿了一下。 “可是她没有救她。” “这个故事叫《水痕》。” *** 那一天的台风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猛烈。 学校下午临时通知提前放学。小雨收拾好书包,站在教学楼门口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最后还是撑起伞走了出去。 她没有带手机。早上出门的时候,手机只剩下一点电,母亲让她留在家里充电,她想着放学以后直接回家,也就没有在意。可真正走出校门以后,她才发现这场风雨远比想象中可怕。沿街的店铺纷纷落下卷帘门,公交车站空荡荡的,偶尔有汽车从积水里驶过,也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雨幕中。风把雨水横着吹过来,她不得不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抓住伞柄。 她回家的路要经过学校旁边的一座桥。 那条河并不宽,平日里的水流甚至有些缓慢,岸边还种着一排树。可连续不断的暴雨让河水迅速上涨,原本露在外面的河岸已经被浑浊的水淹没了一大片,水面上漂着断裂的树枝和被冲下来的落叶。 小雨走到桥中央的时候,本来只是想快点穿过去。 可就在她低头看向河面的一瞬间,远处忽然有一个黑影随着水流翻了一下。 她以为那是一截树枝。 可是那个黑影又动了一下。 她停住脚步,扶着桥栏,努力朝远处望去。 雨实在太大了。 风把整片河面笼罩在一层模糊的水雾里,河对岸的树木只剩下晃动的黑影,视线能够辨认的距离非常有限。她只能看见远处的水面上有一个人在挣扎,身体不断随着水流起伏。 小雨眯起眼睛,直到那个人又一次浮出水面,她才终于认出了那身校服。 是她的同班同学。 那个全班都不太喜欢的女生。 她平时不怎么注意个人卫生,头发经常乱糟糟的,校服也总是皱巴巴的,身上还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异味。班上的同学经常在背后议论她,有人会在她走过来的时候捂住鼻子,也有人故意不和她坐在一起。小雨自己也一样,从来没有主动和她说过几句话。 可是此刻,她正在很远的河水里挣扎。 小雨看不清她的脸,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睁开眼睛。那个女生似乎也完全没有发现桥上的人,只是拼命想让自己浮在水面上。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一把已经被风吹得变形的雨伞,另一只手不断向岸边伸去,似乎想用伞柄勾住什么。 她第一次伸出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第二次,她勾到了一根从河岸伸进水里的树枝。 小雨看见她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似乎以为自己得救了。 可是树枝太细,河水的力量又太大。女生拼命抓住伞柄,身体却仍然一点一点向下游滑去。树枝弯到了极限,最后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脆响,从伞柄上挣脱开来。 女生重新被水流卷走。 她浮上来,剧烈地喘息着,手臂不断挥动。 小雨站在桥上,手指紧紧攥着伞柄。 她应该喊人。 这是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 哪怕只是大喊一声,告诉附近有人落水,也许会有人听见。可是她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才想起手机根本不在身上。 她不会游泳。 河水又这么急。 如果自己跳下去,也许两个人都会死。 她不断给自己找理由。她告诉自己,这种天气总会有人发现,附近一定会有人报警;她告诉自己,自己没有能力救人;她甚至告诉自己,她没有义务为了一个自己并不喜欢的人冒生命危险。 可无论她怎么说服自己,河里的那只手都始终没有消失。 女生仍在挣扎。 她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只是本能地挥动着手臂。她一次次被水流冲远,又一次次从浑浊的河面浮起来。 小雨站在桥上看着。 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让自己更加难受的事情。 那个女生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看见了。 她不知道桥上站着一个同班同学。 不知道有人正在看着她挣扎。 更不知道这个人最后会转身离开。 小雨站了很久。 最终,她还是转过身。 她告诉自己,她什么也做不了。 然后走下了桥。 她没有回头。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她开始跑,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身后的河水和那只挥动的手一起甩掉。 可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发现,有些东西不是跑远了就能消失的。 *** 台风一直持续到深夜。 小雨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雨声,始终无法真正睡着。她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下午河里的那个女生。她想起那把被风吹坏的雨伞,想起她努力伸向岸边的手,也想起自己最后转身离开的背影。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她没有错。 她不会游泳。 她没有手机。 她不可能在那种天气里跳进那样的河里。 她只是没有能力救人。 可是到了半夜,她忽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 潮湿的泥土,腐烂的树叶,还有河水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气味。 小雨猛地睁开眼睛。 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 窗户关着,地板也是干的。 她坐在床上,过了很久,那股味道才慢慢消失。 她重新躺下。 这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 *** 第二天早晨,小雨走进学校。 教室里正在讨论昨天的台风。有人说自己家附近停电了,有人说小区门口积了很深的水,还有人说学校旁边的河差一点漫过堤岸。 小雨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女生。 她坐在那里。 活生生地坐在那里。 正在翻一本练习册。 小雨停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女生抬起头,看见她以后甚至和平常一样说了一声:“早。” 小雨没有回答。 她慢慢走到自己的位置,经过那个女生身边时,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味。 只是今天,那股味道里多了一些潮湿的河水味。 她坐下来,努力告诉自己,也许昨天根本不是她。 雨那么大,能见度那么低,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也许只是自己认错了。 可是几分钟以后,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水滴声。 滴答。 她抬头。 那个女生的发梢挂着一滴水。 水珠落在桌角。 没有人注意。 小雨盯着那滴水看了很久。 女生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看书。 ***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小雨越来越无法确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那个女生和平时没有区别。她会被同学嫌弃,会因为答错问题被老师提醒,也会在下课的时候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只有小雨知道,她的鞋底总是湿的。 一开始只是很浅的水印,后来她发现,那些水痕甚至会从女生的座位下面慢慢向外延伸。 有一次,她低头时看见一条细细的水迹从桌脚旁爬出来,一直来到自己的鞋尖前。 她吓得立刻缩回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那个女生的声音。 “你昨天看见我了吗?” 小雨整个人僵住。 她慢慢转过头。 那个女生正在看她。 “什么?” “昨天。”女生说,“你不是在桥上吗?” 小雨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女生却只是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雨回过身。 她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 午休时,小雨去了洗手间。 整个洗手间都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答作响。 她洗完手,刚准备离开,旁边的隔间里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水响。 她停下来。 水声又响了一次。 像有人正在里面洗手。 “有人吗?” 没有回答。 小雨慢慢走过去,发现隔间门下面有水流出来。 那水不是清澈的,里面混着细小的泥沙,甚至还有一片绿色的水草。 她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隔间里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为什么不叫我?”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小雨的身体一下僵住。 她没有回答。 隔间里的水声渐渐停止。 她站在那里很久,最后鼓起勇气拉开了门。 里面没有人。 只有地面上一滩浅浅的水。 小雨低头看着水面。 水面倒映着她的脸。 然后,她看见自己身后的水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湿漉漉的女孩站在她身后。 小雨猛地转身。 身后什么也没有。 再低头时,那滩水已经不见了。 *** 下午体育课,那个女生没有参加活动。 她一个人坐在操场边。 昨天的暴雨已经过去,阳光从云层里照下来,操场上的积水正在一点点蒸发。 可是她坐过的地方,却始终是湿的。 小雨远远看着她。 她不敢靠近。 体育老师让她去器材室拿东西,她只能硬着头皮经过那个女生身边。 就在她经过的时候,女生忽然开口:“昨天你为什么跑?” 小雨停住脚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看见我了。” 小雨没有回答。 女生看向远处的操场,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我一直在找人。可是我没有看见任何人。” 小雨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后来我才发现,你站在桥上。” 她终于忍不住转身看她。 女生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为什么不叫我?” 小雨没有回答。 她转身快步离开。 走出去很远以后,她才敢回头。 那个女生依旧坐在那里。 只是她脚下的水痕已经比刚才更大了。 *** 放学以后,小雨故意留在教室里。 她不想再和那个女生一起走。 等到同学们几乎都离开以后,她才慢慢收拾好书包。 就在她起身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女生的座位下面出现了一滩水。 水从桌脚下面缓慢地流出来。 小雨后退一步。 那滩水也向前扩散了一点。 她再后退。 水又向前了一点。 她忽然明白了。 它正在朝自己流过来。 小雨抓起书包,转身准备离开。 “今天不要走桥。” 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 “为什么?” 女生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不要再看着我了。” 小雨没有听懂。 可她也不敢再问。 她离开教室。 *** 可是最后,她还是走上了那座桥。 也许是因为不相信。 也许是因为她想证明昨天的一切只是自己在暴雨中的错觉。 傍晚的河水已经恢复平静。 河面上漂着几片叶子,夕阳被云层切成暗淡的红色。 小雨走到桥中央。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啪嗒。 她停住。 脚步声也停住。 她回头。 桥上没有人。 她继续走。 啪嗒。 啪嗒。 声音再次响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近得多。 小雨猛地回头。 那个女生站在桥的另一端。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脸旁,校服也完全湿透了。水从衣角一点一点往下滴,在她脚边形成一小滩水。 她没有撑伞。 却像刚刚从河里走出来。 “你为什么不叫我?” 小雨不断后退。 “我……” “你明明看见我了。” “我救不了你。” “我知道。” “我不会游泳。” “我知道。” “我没有手机。” 女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跑?” 小雨哭了。 她想回答,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害怕。” 女生看着她。 “我也害怕。” 她一步一步走近。 小雨不断后退。 直到脚后跟碰到了河岸。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了水。 一滩。 又一滩。 水痕从桥上一路延伸过来,仿佛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湿漉漉地走到了这里。 “如果那天你喊一声呢?” 小雨摇头。 “我不知道。” “如果你去找人呢?” “我不知道。” “如果你留下来呢?” “我不知道!” 小雨终于哭喊起来。 “我真的不知道!” 女生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笑。 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 然后,风忽然停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小雨睁开眼睛。 面前空无一人。 没有那个女生。 没有脚步声。 没有风。 只有河岸和桥。 以及地面上一滩又一滩的水。 小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 鞋边已经湿透。 她慢慢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的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也不知道那个女生到底有没有活下来。 可是有一件事,她再也无法否认。 昨天,她站在桥上。 她看见了她。 而她最后选择了离开。 *** “后来呢?” 西西的声音把大家从故事里拉了回来。 里奈已经合上了笔记本。 窗外的雷雨也已经小了很多。 “那个女生死了吗?” “不知道。” “她最后去哪儿了?” “也不知道。” 西西皱起眉头:“你怎么总是不告诉我们答案?” 里奈笑了一下。 “因为故事里的女孩也不知道。” 几个孩子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操场上积起的水面泛着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西西忽然看向教室门口。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留下了一小片水痕。 她盯着看了几秒。 “谁的鞋湿了?” 没有人回答。 第二遍上课铃响了。 孩子们赶紧回到自己的位置,刚才围在里奈身边的人也各自散开。老师很快推门进来,教室重新恢复了上课前的安静。 里奈坐在自己的位置,翻开下一页笔记。 她没有再看门口。 只有窗外最后一阵风吹过来,把雨后的空气送进教室。 那片水痕仍然留在那里。 没有人知道它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干。 有些水流过去以后,什么都不会留下。 可是被水经过的地方,总会留下痕迹。 9. 第九则 宇宙的记忆 阒篇最后一则宇宙的记忆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教室。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呈现出一种少见的澄澈蓝色,几乎看不到云。刚结束午休,几个同学没有立刻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趴在窗边聊天。西西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忽然问:“你们晚上能看到北斗七星吗?” “当然能啊。” “你知道北斗七星在哪里?” “知道啊,就是那个勺子。” “那是星座吗?” “不是吧?” “那它是什么?” 几个孩子立刻争论起来。有人说北斗七星就是一个星座,有人说它其实属于大熊座,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说,自己小时候在乡下住过一段时间,晚上抬头就能看到满天的星星,甚至能看见银河。 “那太阳算不算星星?” 不知道是谁忽然问了一句。 “当然算。” “那月亮呢?” “月亮不是星星。” “为什么?” “因为月亮不会自己发光,是太阳帮它发光的。” “那太阳也不会跑啊。” “太阳当然会跑。” “它跑到哪里?” 几个孩子一下笑了起来。 他们很快又从太阳聊到了地球,从地球聊到了月亮,又聊到了火星、木星和土星。有人说自己最喜欢土星,因为它有漂亮的光环;有人说火星上一定存在生命;还有人认真地数起太阳系究竟有多少颗行星。 “八颗。” “冥王星呢?” “冥王星已经不是行星了。” “为什么?” “因为科学家说它不够资格。” “那它一定很伤心。” 西西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里奈一直坐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她看着那些孩子因为一颗星星、一颗行星争论得面红耳赤,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情?” 大家回过头。 “什么?” “我们为什么能够知道这些?” “因为科学家告诉我们的啊。” “那科学家呢?” “他们观察。” “用望远镜?” “对。” 里奈点点头。 “那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不需要望远镜,也不需要宇宙飞船,就知道宇宙里所有的事情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事情?” “嗯。” “连外星人都知道?” “知道。” “宇宙怎么来的也知道?” “知道。” 西西睁大了眼睛:“那他一定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 里奈没有回答。 “也许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没有云的天空。 “可是,如果一个人真的知道了宇宙的一切……” 她停顿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会开心吗?” 没有人回答。 里奈轻轻合上故事本,又重新打开。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宇宙的故事。” *** 2030年12月25日,一颗直径不到三十厘米的小型陨石穿过大气层,坠落在北半球一座并不繁华的城市郊外。 那天恰好是圣诞节。 街道上的商店挂着彩灯,广场中央立着巨大的圣诞树,人们正在和家人吃晚餐,因此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天空中那道短暂得近乎可以忽略的光。 陨石坠落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区,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第二天清晨,附近的清洁工发现了一个被砸出来的小坑,随后有人拍下照片发到网上。新闻网站用了不到半天时间,便将它归类为一次普通的陨石坠落事件。 没有人知道,那颗陨石内部藏着一样东西。 一种极其微小的晶体。 它没有人类熟悉的细胞结构,也无法被简单归类为动物、植物、细菌或者病毒。它更像某种介于生命与物质之间的东西,透明而锋利,在阳光下偶尔折射出极其微弱的蓝色光芒。 陨石撞击地面时,晶体随着碎片散落出来。 其中一枚只有尘埃大小的晶体被风卷起,飘过一片废弃厂区,又随着车辆经过时产生的气流飘到街道上。 最后,它落在了一个男人的肩膀上。 那个男人叫周明远。 三十九岁,未婚,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了十几年普通职员。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家,偶尔加班,周末也不一定能够休息。没有人认为他的生活有什么特别,他自己也没有这样的想法。 他的兴趣很少,最大的爱好是下班以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买一罐啤酒,再给自己点一份并不健康的外卖。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宇宙”这个词。 对他而言,宇宙就是小时候自然课本上的星星,是电视纪录片里的黑洞,是新闻里偶尔出现的火星和月球。它很遥远,也很漂亮,但与一个每天为房租、工作和晚饭发愁的普通人没有多少关系。 那天晚上,他照常下班回家。 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时,他忽然觉得肩膀有一点痒。 他抬手拍了拍。 那枚晶体便随着他的手指,进入了皮肤。 他没有察觉。 *** 第二天早晨,周明远醒来的时候,第一件奇怪的事情是,他突然知道了一个数学问题的答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问题。 他只是坐在床边穿鞋,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串复杂的公式。 他盯着那些公式看了很久。 那是一道他大学时曾经在教材上见过的问题。 他记得自己当时完全看不懂。 可是现在,他不仅知道答案,还知道完整的推导过程。 周明远拿起纸和笔,把那些公式写下来。写完以后,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学过这个?” 没有人回答。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照常去上班。 可是奇怪的事情并没有停止。 上午开会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能够看懂同事电脑上正在运行的一段复杂程序;午饭的时候,他在新闻里看到一种新型材料的介绍,脑子里竟然自动浮现出这种材料的分子结构;下午,他在仓库里看见一台机器,甚至能够准确说出其中某个零件所使用的材料,以及它为什么会在高温环境下出现损耗。 这些知识并不是他努力回忆起来的。 更像是它们原本就存在于他的脑子里,只是直到那一天才突然被打开。 最开始,他很害怕。 后来,他开始兴奋。 再后来,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变聪明了。 他偷偷买了一本大学物理教材。 只用了两个晚上,他就全部看完。 第三天,他开始读研究生教材。 第五天,他已经能够理解一些普通大学教授需要花费多年时间才能掌握的理论。 第七天,他在纸上写出了一套新的数学模型。 那一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可能已经不是“变聪明”那么简单了。 *** 最先发现周明远的人,是一名研究数学的年轻博士。 周明远把自己写出来的一部分公式匿名发到一个学术论坛上,原本只是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疯了。没想到几个小时以后,那篇帖子突然被删除,第二天,他接到了一通陌生电话。 “您好,请问您是周先生吗?” “是。” “我们想和您谈谈您昨天发布的那组公式。”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 “你们是谁?” “我们是一家研究机构。” 一周以后,他第一次接受了媒体采访。 记者坐在他对面,最开始还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表情。可当周明远开始解释那些公式时,记者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了。 “周先生,您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高等数学教育,对吗?” “没有。” “那么这些公式是您自己推导出来的吗?” 周明远看着桌上的纸。 “应该是。” “您说‘应该’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节目播出以后,周明远突然出名了。 有人称他为“民间天才”,有人说他是几十年难遇的数学奇才,也有人怀疑他背后存在一个神秘团队。 周明远自己却没有那么在意。 因为就在媒体报道他的同时,他脑子里的知识还在增加。 而且越来越快。 数学之后是物理。 物理之后是化学。 化学之后是生物。 他开始理解蛋白质折叠,理解量子态,理解恒星内部的核聚变,也开始理解生命最初如何从简单的化学反应逐渐形成复杂结构。 大学邀请他去讲课。 一开始只是旁听,后来变成正式授课。 他站在大学礼堂里,对着几百名学生讲述某种理论时,学生们常常听得目瞪口呆,教授们则坐在下面认真记录。 有人问他:“您在哪里学习的这些知识?” 周明远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您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周明远笑了笑。 “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 *** 政府很快也注意到了他。 有关部门邀请他参加了一次秘密会议。会议室里坐着几名科学家和官员,他们向他询问一些长期没有答案的问题。 周明远看了一眼他们递过来的资料。 “可以。” “需要多久?” “几个小时吧。”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后来,他真的做到了。 他解决了一些困扰科学界多年的问题,也提出了一些从未有人想到过的理论。 人们开始相信,他可能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 政府希望他加入研究团队,大学希望长期聘请他,媒体希望继续采访,企业则希望购买他的研究成果。 甚至有人开始给他开出天价,希望他帮助他们研发新的技术。 周明远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他搬进了一间宽敞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实验室,有了助手,也拥有了过去从未想象过的财富和名声。 他曾经以为,这就是一个人能够得到的最好生活。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他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时,他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 因为那些知识还在增加。 而且已经开始超越人类能够理解的范围。 *** 一天凌晨三点,周明远坐在实验室里。 桌上摆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生命。 它拥有类似细胞的结构,却没有细胞核;它能够通过某种未知方式吸收恒星辐射;它生活在距离地球数千光年的一颗行星上。 周明远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个生物存在。 不仅知道它存在。 他甚至知道它们如何繁殖,如何交流,如何死亡。 他知道那颗星球上的海洋是什么颜色,知道那里的天空为什么呈现紫色,也知道那些生命已经存在了三十七亿年。 他甚至知道,在几千年前,那些生命曾经仰望过自己的天空。 它们也曾经思考过宇宙。 也曾经寻找过其他生命。 周明远放下笔。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不是因为那些外星生命。 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 宇宙里有太多东西。 多到令人绝望。 他开始知道更多。 知道宇宙的年龄,知道某些星系的形成过程,知道黑洞内部可能存在什么,也知道所谓的“宇宙边界”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开始理解,人类所谓的四维时空只是极其有限的一种描述。 然后,他开始知道第五维。 第六维。 第七维。 越来越多。 越来越难以用人类的语言表达。 他曾经以为宇宙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后来才发现,空间本身也只是某种更高层结构的一部分。 而人类所谓的“现实”,不过是其中极其狭窄的一层。 *** 周明远开始失眠。 他的脑子已经无法停止。 他闭上眼睛时,仍然能够看见恒星诞生,能够看见星系碰撞,能够看见遥远行星上的生命从海洋中诞生,也能够看见某些文明兴起,然后消失。 有时候,他甚至会看见一些自己无法命名的存在穿过不同维度。 他开始画画。 墙壁上、地板上、桌子上,到处都是他的图画。 有人问他画的是什么。 他回答: “宇宙。” “哪一个宇宙?”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开始越来越少和人交流。 有一次,一名年轻研究员问他:“周先生,我们是不是有一天可以离开太阳系?” 周明远看着他。 “当然。” “那您觉得人类什么时候能够做到?” “如果技术持续发展下去,总有一天可以。” 年轻研究员兴奋起来。 “那太好了。” 周明远却没有笑。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太好了?” 年轻研究员愣住了。 “因为我们可以去看看宇宙啊。” 周明远看着窗外。 很久以后,他才说: “你看过宇宙以后,会怎么样?” 年轻研究员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明远也没有再说话。 *** 他的头开始疼。 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后来越来越严重。 医生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脑部扫描正常,血液正常,神经系统也正常,所有检查结果都显示,他的身体健康得不可思议。 可是周明远每天都在头痛。 有时候,他甚至会抱着头蹲在地上。 助手问他是不是应该去医院。 “没有用。” “为什么?” 周明远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我的大脑发生了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 周明远没有回答。 他的脑子里正在不断涌入新的知识。 越来越多。 越来越快。 仿佛有一个永远不会关闭的宇宙,正在往他的意识里倾倒。 他知道恒星如何死亡,知道生命如何诞生,知道文明如何毁灭,知道时间可能只是某种更高维度的投影,也知道所谓的“过去”和“未来”并没有人类想象得那么简单。 他甚至知道,在某些宇宙结构里,人类所谓的死亡并不是结束。 可知道这些以后,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 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最喜欢的事情全都失去了意义。 吃饭没有意义。 工作没有意义。 金钱没有意义。 名声没有意义。 甚至活着本身,也没有意义。 他曾经觉得自己得到了宇宙的答案。 可答案越多,他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 活着。 *** 后来,媒体又来找他。 记者坐在他对面,明显比第一次采访时更加谨慎。 因为所有人都已经发现,周明远变了。 他的头发乱了很多,脸也消瘦下来。 桌上摆满了各种纸张,有数学公式,有星系图,有无法辨认的生物结构,还有一些没有任何人见过的文字。 记者问:“周先生,您现在掌握的知识,是否已经超过了人类目前的科学水平?” 周明远点头。 “远远超过。” “您是否已经知道宇宙的起源?” “知道。” 记者的呼吸明显停了一下。 “那么,宇宙究竟是怎么诞生的?” 周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镜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们真的想知道吗?” 记者点头。 “当然。” 周明远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非常疲惫的笑。 “知道了也没有用。” “为什么?” “因为你们以为知道宇宙的起源,就等于理解宇宙。” 他揉了揉太阳穴。 “其实不是。” “我们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就以为自己开始理解数学;知道恒星如何燃烧,就以为自己开始理解宇宙;知道生命如何诞生,就以为自己开始理解存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知识只是知识。” “它不会告诉你为什么。” 记者问:“那么,人类继续探索宇宙还有意义吗?” 周明远闭上眼睛。 “没有。” 这两个字说得非常轻。 “人类想要理解宇宙,是徒劳的。” 记者愣住。 “星际旅行呢?”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也是徒劳的。” “可是如果我们能够去往其他星球——” “然后呢?” 他忽然抬起头。 “我们花几百年去另一颗星球,在那里建造城市,繁衍后代,研究新的生命,然后再花几千年去另一颗星球。” “然后呢?” 记者没有回答。 周明远看着他。 “宇宙不会因为我们去了哪里而改变。” “我们也不会因此知道自己为什么存在。” 他的手开始颤抖。 “人类总以为,只要走得足够远,就能找到答案。” 他捂住额头。 “可是没有答案。” 记者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您还好吗?” 周明远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些声音又来了。 恒星。 行星。 生命。 文明。 时间。 维度。 无数陌生的语言。 无数无法理解的结构。 它们同时涌进他的脑子。 他的头痛得几乎无法忍受。 可他忽然笑了。 “真奇怪。” “什么?” “我知道疼痛是什么。” “我知道它只是神经信号。” 他低下头。 “所以它应该没有意义。” 他的眼角却慢慢流下眼泪。 “可是……” 他捂着自己的头。 “我还是很疼。” 采访到这里不得不中断。 这是周明远最后一次公开出现。 *** 几天以后,人们找不到他了。 他的手机关机,所有账户都没有动过。家里没有人,工作室也没有人。 警方进入工作室的时候,里面安静得异常。 没有打斗痕迹。 没有血迹。 没有遗书。 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他去了哪里的东西。 只有资料。 大量的资料。 墙壁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桌面上堆着数不清的纸张,地板上画着巨大的星系,还有一些人类从未发现过的生命。 其中一幅画上,是一颗蓝色的星球。 画的旁边写着一个人类无法辨认的文字。 后来有人通过计算机分析,发现那个符号并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 还有一些纸上写满了宇宙结构。 一层。 又一层。 无数空间像透明的薄片一样彼此重叠。 最里面是一颗很小的星星。 有人问: “那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 就在调查人员准备离开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忽然发现空气中有一些闪光。 非常微弱。 像灰尘。 可当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那些东西开始闪烁。 它们从桌面上飘起来。 从纸张之间飘起来。 从地板的缝隙里飘起来。 越来越多。 晶莹剔透。 像无数极其微小的水晶。 有人伸手去接。 一枚晶体落在掌心。 过了几秒。 它消失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工作室里只剩下一片细微的闪光。 像一场不会落地的雪。 *** “所以,那个男人到底去哪儿了?” 西西的声音把大家从故事里拉了回来。 里奈已经合上了笔记本。 “没人知道。” “他死了吗?” “没人知道。” “那些晶体是什么?” “也没人知道。” 西西皱起眉头。 “那他是不是被外星人带走了?” 里奈笑了一下。 “故事没有告诉我们。” 几个孩子沉默下来。 窗外的阳光依旧很好。 刚才他们讨论过的那片天空,现在依旧安静地悬在那里。太阳正在西边缓慢移动,虽然肉眼看不见,却没有人怀疑它正在运动。 西西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今天晚上能不能看到北斗七星?” “如果天气好的话,应该可以。” “我晚上一定要找找看。” “我也要。” 几个孩子重新讨论起来,刚才那个令人有些压抑的故事仿佛已经被抛到了脑后。有人开始争论北斗七星究竟应该从哪里找,有人说回家以后要让爸爸教自己认星座,还有人开始猜测那些星星上是不是也存在着和人类一样的生命。 里奈没有加入他们。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窗外的阳光落进教室,在桌面上留下一小片明亮的光。 没有人知道,在遥远得无法想象的地方,有多少颗恒星正在燃烧,有多少生命正在出生,有多少文明正在消失。 也许宇宙从来没有等待过人类去理解它。 也许那些我们称作知识的东西,不过是一个生命偶然触碰到宇宙表面时留下的一点痕迹。 而那个男人最后究竟去了哪里,也许没有答案。 又或者—— 答案一直都在那里。 只是人类还没有想起来。 上课铃响了。 孩子们回到各自的座位,老师从门口走进教室。没有人再谈论那个失踪的男人,也没有人继续讨论那些无法理解的维度。 只有里奈在老师转身写字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空气中似乎闪过了一点极其细小的光。 像尘埃。 又像星星。 她眨了眨眼。 那一点光已经消失了。 ——阒篇完 10. 第一则 强迫症 湮篇第一则强迫症 课间,几个同学从教学楼另一头的卫生间回来,站在教室门口聊起了刚才的事情。 “你们刚才有没有听见最后面的水龙头一直在滴水?” 西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说:“听见了啊,好像有人洗完手以后没有关紧。” “我关了。” “你确定?” “当然确定。” “我也关了。” “那为什么还在滴?” 几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有人笑着说:“可能谁关的时候没有拧紧吧。” 话题很快又转到了洗手上。有人说自己每次上完厕所都会认真洗手,有人承认自己其实只是随便冲两下,还有人说自己有时候连肥皂都懒得用。 “可是你们真的会记得自己有没有洗干净吗?”西西忽然问。 “洗干净就是洗干净了啊。” “万一没洗干净呢?” “那就再洗一次呗。” “再洗一次还觉得没洗干净呢?” “那就再洗一次。” 大家笑了起来。 坐在不远处的里奈一直没有说话。她原本正在翻自己的故事本,听到这里,却慢慢抬起了头。 “如果一个人一天要洗几十次呢?” 几个同学安静下来。 “几十次?” “嗯。” 里奈低头看了一眼故事本,手指轻轻按住书页。 “而且不只是洗手。” “他会反复确认门有没有锁,水龙头有没有关,煤气有没有关;会因为书没有摆整齐、桌子上有一点灰尘、衣服上沾了一点污渍而难受;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如果自己不按照某一种固定的顺序做某件事情,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西西皱了皱眉。 “那不是很累吗?” 里奈点点头。 “很累。” 她翻开下一页。 “可是他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些事情困住。” “我给你们讲一个人的故事。” “他叫周正。” “故事的名字叫《强迫症》。” *** 周正第一次发现自己必须反复确认一件事情,是在小学的时候。 那天去上学,他已经准备好出门,并拿出钥匙锁了门。那本来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可当他走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门真的锁了吗? 周正停下来想了一会儿。 他记得自己关门了,也记得钥匙已经拔出来了,可那个念头就是没有消失。他重新跑上楼,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用力往下一压。门没有打开,说明门已经锁好了。 他松了一口气,重新下楼。 可是刚走到一楼,他又想起刚才的动作。 我刚才真的把门把手压到底了吗? 他站在楼梯口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去重新确认了一次。这一次,他特意记住了自己的动作:手放上去,往下压,门没有打开,然后松手。 他觉得这样应该足够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又确认了一次。 再过几天,确认变成了两次。 后来变成三次。 周正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相反,他觉得这样做很谨慎。门锁好了,自己就不会因为忘记锁门而担心;水龙头关好了,就不会因为漏水而发生什么;煤气关好了,就不会发生危险。 他甚至慢慢形成了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规则。 比如出门以后必须先走七步,再回头看门;锁门的时候钥匙必须转两圈;睡觉以前必须按照“窗户、门、煤气、水龙头”的顺序检查,如果中途忘记检查到哪一项,就必须从头开始。 这些事情本来没有任何关系,可周正渐渐相信,如果自己不按照规定的方式做,就可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有一次,他出门的时候不小心先迈出了右脚。 他走下楼梯以后忽然想起,自己平时都是左脚先迈出去的。 他站在楼道里,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今天可能会发生什么。 最后,他重新回到门口,把门打开,再关上,然后重新迈出左脚。 那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周正却把这理解成了另一件事情。 幸好自己重新做了一遍。 从那以后,他更加相信自己的那些规则。 *** 随着年龄增长,周正的习惯越来越多。 他开始非常在意物品的位置。 书必须按照高度排列,鞋子必须鞋尖朝外,衣架之间必须保持相同的距离,桌面上所有东西都必须摆在固定的位置。哪怕只是一本书稍微偏了一点,他也会立刻把它推回去。 刚开始,别人只是觉得他爱干净、做事认真。 后来,他们发现周正已经不是“认真”那么简单。 有一次,同事借走了他桌上的一支笔,用完以后随手放在了旁边。 周正回来以后,第一眼就发现了。 那支笔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放回原来的地方。 同事笑着说:“你也太讲究了吧,就一支笔而已。” 周正没有笑。 “它原来不在那里。” “我知道啊,我刚才用过。” “那就应该放回去。” “下次注意。” 同事说完便走了。 周正却仍然站在桌边。他看着那支笔,忽然又觉得它似乎没有完全摆正,于是重新调整了一下。 直到笔和桌边形成完全平行的角度,他才终于坐下来。 后来,他开始无法忍受别人碰自己的东西。 别人坐过他的椅子,他会重新擦一遍;有人碰过他的电脑键盘,他会拿消毒湿巾擦拭;办公室有人吃完东西以后没有及时清理桌面,他会盯着那些残渣看很久,最后忍不住过去收拾。 他渐渐变得非常爱干净。 但真正折磨他的,并不是干净本身,而是他永远无法确定一件东西究竟是不是真的干净。 他洗手的时候,先洗手心,再洗手背,再洗手指缝。 洗完以后,他会突然想到: 刚才是不是漏掉了拇指? 于是重新洗。 洗第二遍的时候,他又会怀疑: 刚才那一遍是不是洗得不够久? 于是继续洗。 洗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数时间。 可是数到某一个数字的时候,如果旁边突然有人经过,或者水流的声音发生变化,他就会觉得刚才的计数被打断了。 于是从头开始。 *** 周正第一次因为洗手把皮肤洗破,是在冬天。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以后洗了很久的手。洗完以后,他发现手背已经发红,皮肤也已经皱巴巴的了。一戳就会破的程度。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洗了多久?” “不知道。” “已经快半个小时了。” 周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觉得还没洗干净。” “什么东西那么脏?” “我今天摸了公交车上的扶手。” 母亲叹了口气。 “那洗一次不就好了?” 周正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如果事情真的这么简单,他也不会站在这里。 那天晚上,他睡觉以前又去检查水龙头。 第一次确认以后,他回到卧室。 躺下以后,他忽然想起刚才好像没有认真看清水龙头是不是完全关闭。 于是重新起来。 第二次。 回到床上。 又觉得刚才可能只是看见水龙头没有出水,并不能证明它完全关紧。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到了后来,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确认了多少次。 他只是觉得,如果不再确认一次,自己就没有办法睡觉。 凌晨两点,他仍然站在卫生间里。 水龙头紧紧关闭着。 没有一滴水流出来。 可周正还是觉得不够。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终于伸手又拧了一下。 这一次,他听见金属发出轻微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安心了一些。 可仅仅过了几秒钟,那种不安又重新回来。 刚才那一下是不是拧得太用力了? 他闭上眼睛。 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走回房间。 *** 他的确认次数越来越多。 门锁需要确认十次。 水龙头需要确认十几次。 煤气需要确认二十几次。 出门以前,他必须检查家里的所有电器。 电视。 电脑。 空调。 热水器。 灯。 插座。 每检查完一次,他都会在心里记住。 可走到楼下以后,他又会怀疑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 于是回去。 确认。 再出门。 走到街角。 又怀疑。 再回去。 渐渐地,他开始给自己的确认行为制定越来越复杂的规则。 门锁必须拉三次。 钥匙必须转两圈。 离开以后必须走七步才能回头。 如果回头时正好有人从自己身边经过,就必须重新确认。 如果确认过程中有人说话,他必须重新开始。 如果自己忘记刚才确认到了第几次,也必须重新开始。 这些规则像一张越来越密的网,把他的生活一点一点缠住。即使成年进了社会他的这些规则只是有增无减。 有一天,他因为确认门锁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老板问他为什么迟到。 他说:“我锁门花了一点时间。” 老板愣了几秒。 “锁门需要一个小时?” 周正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听起来很荒唐。 可对他而言,那一个小时不是浪费。 那是他为了让自己能够安心活下去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 到了后来,周正越来越不愿意出门。 因为门外的世界实在太脏、太乱,也太不可控制。 公交车上的扶手不知道有多少人摸过。 商场的门把手每天不知道被多少人碰过。 街道上的垃圾随处可见。 有人走路踩过泥水,然后直接进入商店;有人咳嗽以后没有捂嘴;有人吃东西的时候手上沾着油,却随手去碰公共设施。 这些事情以前只是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却变成了周正无法忍受的东西。 他开始减少外出。 能在家里完成的事情,就绝不去外面。 后来,他甚至辞掉了工作。 他的房间变得越来越整洁。 每天早晨,他会把床单重新铺平,把枕头摆正,然后擦拭桌面、门把手和窗台。地板必须每天拖好几遍,衣服按照颜色排列,书按照高度排列,鞋子必须放在完全对称的位置。 他把所有可能被弄脏的东西都收起来。 他的房间看起来像一个没有人生活过的样板间。 可是周正越来越痛苦。 因为房间越干净,他越害怕它变脏。 一根头发落在地上,他会立刻捡起来。 一粒灰尘落在桌面上,他会重新擦拭。 衣服上出现一点褶皱,他会重新换一件。 有时候,他甚至不敢坐在自己的床上,因为他刚刚换过床单,害怕自己坐下以后会把床单弄皱。 于是他越来越少使用自己的东西。 他把生活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仪式。 房间是干净的。 东西是整齐的。 门是锁好的。 水龙头是关好的。 可周正已经几乎不再生活。 *** 最终,他连自己的房门都不愿意打开。 因为他无法保证外面的世界不会把房间弄脏。 母亲每天把饭放在门口,然后离开。 周正等她走远以后才打开门,把饭端进来。 吃完以后,他会把碗擦干净,再放回门口。 母亲有时候站在门外问:“你什么时候出来?” 周正总是说:“等一等。” 可是这一等,就是很多年。 他的世界只剩下这间房间。 有一天,他站在门口,看着门把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真正走出去过。 他伸手摸了一下。 然后又缩回来。 门把手上有一点灰尘。 只有一点。 可那一点灰尘像突然放大了无数倍。 周正盯着它,呼吸越来越急促。 “怎么会有灰?” 他拿来纸巾。 擦掉。 又擦。 再擦。 擦完以后,他发现门板上还有一点污渍。 他擦门板。 擦完以后,又觉得地板不够干净。 于是开始擦地板。 擦完地板,又发现窗户上有水痕。 他走过去擦窗户。 擦完以后,又发现自己的衣服上有一根线头。 他把线头扯下来。 然后突然停住了。 他站在房间中央。 周围的一切都已经干净得近乎可怕。 可是他依然觉得不够。 永远不够。 周正慢慢坐在地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只要自己继续这样下去,就永远不会有“够了”的那一天。 他会一直擦。 一直洗。 一直确认。 一直整理。 直到死去。 这个念头让他突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声。 然后越来越大。 他笑得弯下腰,眼泪都流了出来。 “够了。” 他喃喃道。 “够了。” *** 周正站起来,把书架上的第一本书拿了下来。 然后扔在地上。 “砰”的一声。 他看着那本书,愣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又拿下一本。 再扔下来。 还是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于是他开始笑。 他把书一本一本地从书架上扔下来,把衣服从衣柜里全部扯出来,把鞋子踢到墙角,把桌上的东西全部推到地上。 他把原本铺得平整的床单揉成一团,故意踩在刚刚拖干净的地板上,又把垃圾桶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房间很快变得一片狼藉。 周正站在中央,喘着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响。 “没有关系。” “乱一点又怎么样?” “脏一点又怎么样?” “没有人会死。” 他抓起一件皱巴巴的衣服穿在身上,扣子扣错了好几颗,也没有重新整理。 他把头发弄得乱七八糟,穿上一双左右不分的鞋,打开房门。 这一次,他没有确认门锁。 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 走到街上。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汽车在路边鸣笛,行人匆匆走过,垃圾桶旁边散落着几张纸,商店橱窗里的商品也没有完全摆齐。 周正看着这一切,忽然张开双臂。 “你们看!” 没有人理他。 他却笑得更加开心。 “世界没有塌!”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个路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走开。 周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衣角歪着,鞋带也散开了。 他笑得像一个小丑。 “我自由了!” 他喊道。 “我终于自由了!” *** 从那以后,周正彻底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整理房间,不再洗手,不再确认门锁,也不再在意衣服有没有穿好、鞋子有没有摆正。他甚至开始故意把东西弄乱。 别人觉得他疯了。 他却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几十年来的枷锁。 他会穿着皱巴巴的衣服在街上走,头发乱糟糟的,鞋带经常散着,衣服上沾了污渍也从来不管。吃饭时东西掉在桌上,他不会擦;东西掉到地上,他也不会捡。 他告诉所有人:“我以前太累了。” “我每天都在害怕。” “害怕门没有锁,害怕水龙头没有关,害怕东西没有摆好,害怕自己没有洗干净。” “现在我什么都不管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总是在笑。 可是有一天,他经过一家商店的玻璃门,忽然停了下来。 玻璃里映出他的身影。 头发凌乱。 衣服皱巴巴的。 鞋带松开。 脸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污渍。 周正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 衣领歪了。 他下意识地想把它整理好。 手伸到一半,他猛地停住。 “不可以。” 他对自己说。 “整理就输了。” 于是他故意把衣领扯得更歪。 然后大笑起来。 他继续往前走。 看起来,他终于获得了自由。 只是没有人知道,他走出那扇玻璃门以后,究竟还会不会在某个没有人的地方偷偷确认一次。 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真的不再在意整洁,还是已经害怕自己重新变回那个被秩序控制的人。 他只是越来越像一个小丑。 而他自己,却觉得那是自由的模样。 *** “所以,他最后到底自由了吗?” 故事讲到这里,西西问。 里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故事本,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觉得呢?” 西西想了想。 “我觉得……好像没有。” “为什么?” “因为他以前不能接受东西不整齐,现在又不能接受东西整齐。他以前必须不停确认,现在却好像必须逼自己不能确认。他还是在按照某种规则生活。” 里奈点点头。 “是的。” 她翻过一页,却没有继续看。 “周正以前为了让自己安心,不断给生活增加规则。他觉得只要所有东西都足够干净、足够整齐、足够确定,他就能够自由。可是那些规则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了一副枷锁,把他关进了自己的房间。” “后来他受不了了,就把所有规则全部推翻。” “可他并没有真正获得自由,因为他又给自己制定了一套新的规则:不能整理,不能确认,不能在意脏乱,不能让自己重新变回过去的样子。” 里奈抬起头,看向窗外。 “所以,有时候真正困住人的并不是一件事情,而是一个人非要用某一种方式去对待这件事情。”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刚才几个同学讨论的那个水龙头,似乎已经没有人记得了。 西西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刚才上厕所的时候,好像真的忘记关水龙头了。” “那你去看看。” “如果已经有人关好了呢?” “那就回来。” “如果我回来以后又觉得自己刚才没有看清楚呢?” 里奈笑了一下。 “那就相信自己一次。” 西西点点头,跑出了教室。 窗外的风吹过校园,树叶纷纷落下来,有的落在草地上,有的落在道路旁,还有几片被风吹到了台阶上。它们没有整齐地排列,也没有人去把它们重新摆好。 里奈望着那些叶子,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低头把故事本合上。 11. 第二则 褪色 湮篇第二则褪色 那天下午,美术课结束以后,几个同学还留在教室里没有离开。 窗外的阳光很好,斜斜地照进来,把画室里那些尚未收起来的颜料盒照得发亮。有人正在清洗调色盘,有人在整理画架,还有人趴在窗边看操场上的树。西西拿起一支刚洗干净的画笔,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们觉得,红色和蓝色哪个更好看?” “当然是蓝色。” “我喜欢红色。” “我觉得绿色最好。” “为什么?” “因为绿色看起来很舒服啊。” 几个人于是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从红色说到蓝色,又说到黄色、紫色和橙色。有人说自己最喜欢夕阳的颜色,有人说喜欢海水,有人说小时候一直觉得天空是世界上最好看的蓝色,还有人说如果让自己画一幅画,绝对不能没有颜色。 里奈一直坐在窗边,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低头在故事本上写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 “如果有一天,你们再也看不见颜色了呢?” 大家一下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 “就是红色变成灰色,蓝色也变成灰色,绿色、黄色、紫色……所有颜色都慢慢消失。”里奈看着他们,“最后,你眼睛里的世界只剩下黑和白。” “那不是色盲吗?” “比色盲更奇怪。” “为什么?” 里奈轻轻翻了一页。 “因为他原本能够看见所有颜色,也知道所有颜色是什么样子,可是有一天,那些颜色开始一点一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西西问:“那他还能画画吗?” 里奈笑了笑。 “他后来成为了一名画家。” 她低头看了一眼故事本。 “故事的名字叫《褪色》。” *** 白晓生是一名艺考生。 那一年,他十八岁,正在准备美术学院的专业考试。和许多学习美术的学生一样,他每天都要在画室里坐上很长时间,画石膏像、静物、人物,也画那些老师布置下来、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的习作。画室里常年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木炭的气味,墙边靠着一排排画板,窗户旁边摆着盛满脏水的塑料桶,到了下午,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一张张未完成的画纸上。 那天下午,白晓生正在画一组静物。 画面中央放着一个苹果,旁边是一只蓝色的陶罐,后面还有一块黄色的布。他已经画了三个小时,苹果的明暗关系基本完成,陶罐的轮廓也已经找准,只差最后一点颜色调整。 他盯着自己的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涩。 他抬起手揉了揉。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觉得画面似乎有些不对。 苹果还是那个苹果,陶罐还是那个陶罐,黄色的布也仍然铺在那里,可它们的颜色好像突然变淡了一点。 白晓生眨了眨眼。 他以为是自己看久了眼睛疲劳,于是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又重新睁开。 颜色依旧在那里。 只是比刚才又淡了一些。 他没有太在意。 直到晚上回家的时候,他站在路口等红灯,才真正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对劲。 街道两边的广告牌依旧亮着,汽车的车灯依旧明亮,行人从他身边匆匆走过,可那些原本鲜艳的颜色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雾。红绿灯的红色还在,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鲜明;便利店门口的绿色招牌变得暗淡;一个女孩穿着鲜红色的外套从他面前走过,他却觉得那件衣服只是比周围的灰色稍微深一点。 白晓生站在马路边,突然有些慌张。 他揉了揉眼睛。 再看。 还是一样。 *** 第二天,他去了医院。 医生给他做了视力检查,又检查了眼底、眼压和其他一系列指标,最后告诉他,眼睛本身没有明显的问题。 “你最近是不是用眼太多?” “每天画画。” “有没有熬夜?” “经常。” “那先休息一段时间,少看屏幕,不要长时间盯着画。” 白晓生点点头。 可他心里仍然觉得不安。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视疲劳。 接下来的几天,他眼中的颜色继续变淡。 最开始只是一些不太重要的颜色。 粉色、橙色、浅紫色。 然后是绿色。 再后来是蓝色。 最后连红色也开始变得模糊。 白晓生开始疯狂地寻找那些颜色。 他翻出小时候的彩色蜡笔,一支一支地摆在桌上,然后认真地看。 红色。 蓝色。 黄色。 绿色。 紫色。 他不停地告诉自己:“这是红色,这是蓝色,这是黄色。” 可第二天再看时,那些颜色已经没有昨天那么清楚。 他开始害怕自己忘记颜色。 于是他把所有东西都拍下来,手机里塞满了各种照片。他拍夕阳,拍花,拍街道,拍画室里五颜六色的颜料,甚至专门去公园看春天刚长出来的树叶。 他想把那些颜色记住。 可是颜色却像从他脑子里漏出去的水。 越想抓住,越快消失。 有一天,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颜料,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知道它叫红色。 他也知道红色应该是一种鲜艳、热烈的颜色。 可他已经想不起“红色究竟是什么感觉”了。 他只能通过语言告诉自己,那是红色。 就像一个人记得某个人的名字,却已经想不起那个人的脸。 *** 最让白晓生感到恐惧的,是有一天他发现自己的想象力也开始褪色了。 他原本很喜欢画画,也很喜欢在脑子里构思一些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他可以想象一片紫色的天空,一条金色的河流,一座由蓝色玻璃构成的城市,甚至能够在脑子里构思出完全不存在的颜色组合。 可现在,他闭上眼睛以后,脑海里越来越难出现颜色。 他努力想象一片红色。 脑海里只有黑。 他又想象蓝色。 还是黑。 黄色。 黑。 绿色。 依旧是黑。 最后,他发现自己甚至无法想象“颜色”这个概念。 他的记忆里仍然保留着“红”“黄”“蓝”这些词,可那些词背后的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他开始害怕。 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在画画。 可他不再使用颜料。 他只用铅笔。 黑色的线条在白色的纸上不断延伸,人物、建筑、植物、天空,所有东西都被他画成黑与白。 老师发现以后问他:“为什么突然不画颜色了?” 白晓生说:“我看不见了。” 老师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直到白晓生把调色盘推到老师面前。 “老师,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颜色。” 老师看了一眼。 “红色。” “那这个?” “蓝色。” 白晓生点点头。 他拿起画笔。 “我看见的都是一样的。” 老师沉默了。 *** 后来,白晓生渐渐接受了自己的世界。 至少,他开始尝试接受。 既然看不见颜色,就不再强迫自己寻找颜色。 他开始学习中国水墨画。 以前他觉得水墨画太简单,只有黑、白和不同深浅的灰,没有西方绘画那种强烈的色彩冲击。可是当自己真正失去颜色以后,他才第一次认真观察墨色的变化。 浓墨。 淡墨。 焦墨。 湿墨。 干墨。 一笔落下去,水分不同,纸张不同,笔锋不同,最后留下的痕迹就完全不同。 原来黑色并不是一种颜色。 白色也不是一种颜色。 它们之间存在着无数种变化。 他开始临摹古人的山水,也开始练习书法。 写字的时候,他第一次发现,一条线本身也可以拥有情绪。 轻轻落笔的时候,线条像风。 用力的时候,像山石。 墨色干燥的时候,像枯树。 水分充足的时候,又像雨。 他慢慢不再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 相反,他开始觉得自己看见了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 后来,他把中国水墨画的结构和自己原本学习的西方抽象艺术结合起来。 他的画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颜色。 只有黑色的线。 白色的空间。 大片留白。 扭曲的线条。 有时候一幅画里只有一条黑线,从画纸的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周围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他画出密密麻麻的黑色几何图形,再留下一块巨大的空白。 他给自己的作品取名为《无色之海》《黑夜之外》《白昼》《消失的花园》。 这些画开始受到关注。 有人说他的作品冷峻。 有人说他的作品具有东方哲学意味。 有人说他的画把西方抽象艺术与中国水墨精神结合在了一起。 甚至有国外的艺术评论家评价他的作品: “他似乎已经摆脱了色彩对艺术家的束缚。” 白晓生看到这句话以后,只是笑了一下。 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摆脱了色彩。 他只是已经看不见色彩了。 *** 几年以后,白晓生成为了一名颇有名气的艺术家。 他的画越来越受欢迎。 收藏家愿意花很高的价格购买他的作品,美术馆邀请他举办展览,国外的艺术机构也开始研究他的作品。 媒体采访他的时候,总喜欢问同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坚持黑白?” 白晓生想了想。 “因为我只能看见黑白。” 记者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是说,你的眼睛真的……” “是真的。” “那你会不会遗憾?” 白晓生看着眼前的记者。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 至少,他知道别人告诉自己,那是深蓝色。 可他自己看见的,只是一片深浅不同的灰。 “以前会。” “现在呢?” 白晓生笑了笑。 “现在我不知道什么叫遗憾。” 记者没有听懂。 白晓生也没有解释。 因为有些事情,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 *** 那一年秋天,他收到了一封没有寄件人的信。 信封是纯白色的。 没有邮票,没有地址,也没有任何文字。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句话: “如果你已经看见了黑与白的尽头,请于十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前往城北的旧剧院。” 白晓生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他本来想把信扔掉。 可是第二天,他又把它捡了回来。 因为那句话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黑与白的尽头。 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十月十七日晚上八点,他还是去了。 旧剧院已经废弃多年。 里面没有灯,只有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 白晓生走进大厅的时候,看见了一扇巨大的黑色门。 门上没有把手。 < p>他刚走近,门就自己打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 墙壁是白色的。 地面是黑色的。 没有任何其他颜色。 他继续往里面走。 走廊尽头是一座巨大的大厅。 大厅里站着很多人。 他们都穿着黑色和白色的衣服。 墙上挂着一幅幅巨大的画。 没有红色。 没有蓝色。 没有绿色。 没有黄色。 所有作品都由黑线与白色组成。 白晓生站在大厅中央,第一次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的一切,竟然和他的世界如此相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老人穿着黑色长袍,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手杖。 “白晓生。” 老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白晓生停下来。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你一定很疑惑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是。” “也一定怀疑自己看到的一切是不是幻觉。” 白晓生没有说话。 老人慢慢抬起手杖,指向大厅。 “不要怀疑。” “你所看到的,就是现实。” 白晓生看着四周。 “这里为什么没有颜色?” 老人笑了。 “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颜色。” 白晓生愣住了。 老人继续说道:“你以为颜色是什么?” “是世界本身吗?” “不是。” “颜色只是光与人的眼睛共同制造出来的一种感觉。” “红色、蓝色、绿色……它们只是人类认识世界的一种方式。” 老人走到一幅巨大的画前。 画里只有一条黑色的线。 “我们认为,艺术最终应该摆脱这些附加之物。” “形状。” “光影。” “颜色。” “情绪。” “最后,只剩下最纯粹的黑与白。” 白晓生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们一直在研究这个?” “不是研究。” 老人看着他。 “是信仰。” *** 老人告诉白晓生,这个组织已经存在了很久。 他们寻找那些能够突破普通人视觉与认知的人。 他们相信,艺术并不是把世界描绘得越来越丰富,而是不断剥离那些多余的东西。 颜色是一层。 声音是一层。 形状是一层。 情绪也是一层。 当所有东西最终被剥离,只剩下黑与白的时候,艺术才抵达真正的尽头。 “而你,”老人说道,“已经走到了我们一直想去的地方。” 白晓生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忽然不知道该害怕,还是应该高兴。 “可是我并不是主动选择的。” 老人点头。 “当然。” “你失去了颜色。” “但也因此获得了别人无法获得的东西。” 白晓生抬起头。 “那你们呢?” 老人笑了。 “我们一直在努力变成你。” 大厅里一片寂静。 白晓生环顾四周。 那些人站在那里,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一半暴露在白色的灯光下。 所有东西都是黑与白。 连他们的眼睛看起来都像黑色的洞。 老人向白晓生伸出手。 “欢迎来到这里。” “欢迎来到黑白的世界。” “欢迎你加入我们。” 白晓生没有立刻握住那只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完全由黑线与白色构成的世界。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十八岁那年第一次坐在画室里的下午。 那时候,桌上放着一个红色的苹果。 旁边是一只蓝色的陶罐。 还有一块黄色的布。 那些颜色已经离他很远了。 远得像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象那个苹果。 可脑海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 以及黑暗之外,一片无边无际的白。 *** “然后呢?” 故事讲到这里,西西忍不住问。 里奈抬起头。 “然后就结束了。” “他加入了吗?” “我不知道。” “那个组织是真的吗?” “也不知道。” “那他最后到底有没有找回颜色?” 里奈摇了摇头。 “故事里没有说。” 西西皱起眉头:“这算什么结局?” 里奈想了想。 “也许有些东西消失以后,就不一定要找回来。” 她低头看着故事本,又补了一句: “也许消失的东西,最后会变成另外一种东西。” 教室外,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偏斜。操场上的树木被夕阳照得发亮,远处有人穿着鲜红色的外套从树下跑过,旁边的花坛里还有一大片正在盛开的黄色花朵。 西西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我突然觉得颜色很好看。” 里奈笑了笑。 “所以才会有《褪色》。” “如果有一天真的看不见颜色了呢?” 里奈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低头翻过故事本的一页。 “那就看看黑和白吧。” “说不定那里,也藏着一个我们以前没有见过的世界。” 12. 第三则 孟婆改行 那天下午,班主任刚好在课上讲到“职业规划”。 虽然距离真正选择职业还有很多年,可老师还是认真地让大家想一想,自己将来最想做什么。有人说想当医生,因为觉得医生很厉害;有人说想做游戏设计师,因为自己喜欢打游戏;还有人说以后一定要开一家餐厅,最好每天只工作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用来旅行。 下课以后,大家还在讨论这件事。 “如果真的可以随便选,你们最想做什么?” “我想做明星。” “你唱歌那么难听还想做明星?” “明星又不一定要唱歌。” “那你呢,西西?” 西西想了半天,说:“我想做一个不用工作的职业。” 大家一下笑了起来。 里奈也笑了。她把手里的故事本翻到一页空白处,想了一会儿,然后问:“如果一个人已经工作了几千年呢?” “几千年?” “嗯。” “那还不辞职?” 里奈抬起头,看着他们。 “她辞职了。” “谁?” “孟婆。” *** 孟婆已经在奈何桥边工作了三千多年。 她的工作没有职位晋升,没有年终奖,也没有退休制度。每天从忘川河上第一缕雾气升起来开始,她就要坐到那口大锅旁边,把早已经准备好的药材投入锅中,等汤熬好以后,再一碗一碗地分给那些准备踏上奈何桥的亡魂。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熬过多少锅孟婆汤了。 最开始的时候,她对这份工作还是很有感情的。一个亡魂来到她面前,她会听一听对方生前的故事;有人舍不得家人,她会安慰几句;有人因为自己一辈子没有做成某件事情而后悔,她也会告诉他们,到了这里,就不要再执着了。喝下这碗汤,前尘往事便会慢慢淡去,等走完奈何桥,下一世又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她曾经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伟大的工作。 可是时间太长以后,再伟大的工作也会变成重复劳动。 每天都是一样的桥,一样的河,一样的锅,一样的汤,一样的亡魂。 更让孟婆疲惫的是,亡魂们的问题竟然也越来越相似。 “我不想忘记我的妻子。” “我还有一个孩子没有长大。” “我这一辈子为什么这么倒霉?” “我下辈子还能不能和她见面?” “我不想喝。” “能不能少喝一点?” “喝一半行不行?” 甚至还有人端起碗以后认真问她:“孟婆,你自己喝过吗?” 每次听到这种问题,孟婆都会回答:“没有。” 对方便会继续问:“那你怎么知道喝了以后真的会忘记?” 孟婆往往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负责熬汤的人。 至于这碗汤究竟有没有意义,她其实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直到有一天,一个老太太来到她面前。 老太太已经走过了奈何桥前的长队,轮到她的时候,却一直不肯接孟婆递过去的碗。 孟婆催促道:“喝了吧,喝完就可以走了。” 老太太摇了摇头。 “我不喝。” “为什么?” “我不想忘记我的丈夫。” 孟婆看着她,耐心解释道:“你不喝,就不能开始下一世。” “那就不开始。” “你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老太太低头看着碗里的汤,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人死以后应该往前走,可是我和他一起生活了六十多年。如果我喝下这碗汤以后,连他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那我活过的那六十多年,究竟还算不算我的人生?” 孟婆愣住了。 老太太最后还是把汤喝了。 她走上奈何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孟婆。那一眼很短,短得甚至来不及让孟婆看清她究竟是在哭,还是在笑。 可是那天晚上,孟婆第一次没有立刻收拾自己的锅。 她一个人坐在忘川河边,看着河水缓慢地流过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熬了三千多年的汤,却从来没有问过一个问题。 为什么人死以后,一定要忘记? *** 第二天早上,孟婆向阎王递交了辞呈。 阎王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要辞职?” “是。” “为什么?” “我累了。” “你干了三千多年。” “所以我更累。” 阎王皱着眉头:“奈何桥不能没有孟婆。” 孟婆说:“那就再找一个。” “谁愿意干?” 孟婆想了想,觉得这确实是个问题。 于是阎王和孟婆一起沉默了很久。 最后阎王问:“你辞职以后准备做什么?” 孟婆摇头。 “还没想好。” “那你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先出去看看。” 阎王看着她,最终在辞呈上盖了章。 “可以。”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 “如果你以后后悔了,随时可以回来。” 孟婆点点头。 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离开奈何桥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口用了几千年的锅。锅边还有她常年留下的烟灰,桥上的亡魂仍旧排着队,忘川河水仍旧在桥下缓慢地流动。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但她还是走了。 *** 孟婆回到人间以后,第一份工作选择了厨师。 理由很简单。 她熬汤熬了几千年,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算得上一个经验丰富的厨师。 可真正进了厨房以后,她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客人说菜太咸。 下一桌说菜太淡。 有人说鱼不够熟,有人说鱼太熟了。 有人嫌辣,有人嫌不辣。 有人说摆盘不好看,还有人甚至把盘子端起来问她:“为什么这道菜没有记忆中的味道?” 孟婆站在后厨,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决定。 她熬汤的时候,从来没有人问她汤是不是符合自己的口味。因为孟婆汤只有一种味道,所有人都必须喝。 人间的饭菜却完全不同。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味。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口味才是正确的。 她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辞职了。 第二份工作,她去学校当老师。 她觉得自己以前每天面对的都是亡魂,现在面对学生应该不会差太多。 可她很快发现自己又错了。 学生不会因为她讲了一遍就永远记住。 她今天讲过的知识,明天有人就忘了;她刚强调完考试重点,转眼就有人把书落在家里;她布置的作业总有人忘记交。 有一次,她在黑板上讲了整整一节课,最后问:“都记住了吗?” 全班点头。 第二天考试的时候,半个班的人一脸茫然。 孟婆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试卷,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她以前的工作,是让人忘记。 现在的工作,却是拼命让人记住。 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人还是会忘记。 学生会忘记公式,会忘记课文,会忘记老师讲过的话,甚至多年以后,他们可能连自己的老师长什么样子都记不清。 她突然明白,遗忘根本不是地府才有的事情。 人活着的时候,也一直在遗忘。 她又辞职了。 *** 第三份工作,孟婆决定做一家小小的茶馆。 这一次她没有再选择自己熟悉的行业,而是觉得开一家茶馆应该不会太累。 茶馆开在一条老街上,店面不大,只有几张桌子。 孟婆每天泡茶,客人坐下来以后也不催他们,只是安静地等。 有时候客人会和她聊天。 有人失恋。 有人辞职。 有人和朋友吵架。 有人刚刚从医院出来。 还有一些老人会坐在窗边,一坐就是整个下午。 他们并不一定喝很多茶,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孟婆慢慢发现,自己喜欢这份工作。 因为这里的人并不急着忘记什么。 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坐一会儿。 有一天,一个年轻女孩来到茶馆。 她点了一杯茶,然后坐在窗边哭了很久。 孟婆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 等女孩哭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要不要再续一杯?” 女孩摇头。 “不用了。” 她擦了擦眼睛。 “谢谢你。” 孟婆点点头。 女孩准备离开的时候,忽然回头问:“老板,你有没有办法让我忘掉一个人?” 孟婆愣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以前站在奈何桥边的日子。 “有。” 女孩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孟婆却摇了摇头。 “但是我不建议你现在忘记。” 女孩问:“为什么?” 孟婆看着她,说:“因为你现在还很难过。你以为自己想忘记的是那个人,可实际上,你可能只是想忘记现在的痛苦。” 女孩沉默了。 孟婆给她续了一杯茶。 “等有一天,你真的不再需要忘记他的时候,你可能已经不需要忘记了。” 女孩端着茶杯,慢慢点了点头。 她在茶馆里坐了很久,最后离开的时候,已经没有哭了。 孟婆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也许终于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工作。 *** 茶馆的生意越来越好。 孟婆没有把它开成一家很大的店,也没有招很多员工。她只是每天坐在那里泡茶,听人说话。 有的人来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回来。 有的人隔几个月会回来一次。 还有一些老人,几十年都在那里坐同一张桌子。 孟婆认识了他们的故事,也渐渐发现,人其实很奇怪。 他们总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忘记,可真正到了可以忘记的时候,又会舍不得。 一个男人曾经告诉她,他最想忘记的是年轻时的一段爱情,可多年以后,他真正怀念的却恰恰是那段爱情。 一个女人说自己最想忘记的是父亲去世的那一天,可后来她发现,自己最害怕的其实是有一天连父亲去世那天的细节都记不清楚。 还有一个老人,每年都会来茶馆一次。 第一次见面时,他已经七十多岁。 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做过很多错事,希望有一天能够全部忘记。 十年后,他又来了。 孟婆问他:“现在还想忘记吗?” 老人摇了摇头。 “不了。” “为什么?” 老人笑了。 “因为我已经活到这个年纪了。那些错误虽然不好,但它们也是我。” 孟婆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自己辞职之前的那口锅。 她以前一直认为,遗忘是一种恩赐。 现在才发现,有时候记得也是一种恩赐。 *** 几年以后,孟婆的茶馆成了老街上很有名的地方。 有人甚至给茶 馆取了一个奇怪的名字: “不忘茶馆。” 名字不是孟婆自己取的。 是一个常来喝茶的老人写下来的。 有人问她:“你以前不是孟婆吗?怎么现在反而开了一家叫‘不忘’的茶馆?” 孟婆笑了笑。 “因为我以前只知道怎么让人忘记,现在才慢慢学会怎么陪一个人记住。”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 可孟婆自己却没有太在意。 因为她知道,人总会忘记。 忘记一句话,忘记一张脸,忘记一段路,忘记一个曾经很重要的人。 她没有办法阻止这些事情。 她也不再觉得遗忘是一件坏事。 她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还没有准备好,就不要急着让他忘记。 有些事情需要时间。 有些伤口需要慢慢结痂。 有些记忆,即使最终会褪色,也应该让它先好好存在一段时间。 *** 一天晚上,茶馆打烊以后,孟婆正在收拾桌子,忽然听见门外有人敲门。 她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鬼。 孟婆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来干什么?” 小鬼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阎王让我来看看你。” “他还好吗?” “挺好的。” “奈何桥呢?” “也挺好的。” “新孟婆呢?” 小鬼点点头。 “已经有人接替你了。” 孟婆笑了笑。 小鬼看着她。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 孟婆想了一会儿。 “偶尔还是会想念。” “那为什么不回去?” 孟婆转身看向店里的那几张桌子。 桌子上还放着没有收走的茶杯,窗外的街灯照进来,留下安静的影子。 “因为我现在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是什么?” 孟婆想了想。 “以前有人来到我面前,是因为他们必须忘记。” “现在有人来到我这里,是因为他们想找一个地方,好好记住一些事情。” 小鬼似懂非懂。 “那你觉得哪一种工作更有意义?” 孟婆笑了。 “我不知道。” “以前我以为自己知道。” 她把最后一只杯子放进柜子里。 “现在我觉得,人活着的时候,可能根本不需要什么都知道。” 小鬼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笑了起来。 “那我走了。” “慢走。” 门关上以后,孟婆重新坐回柜台后面。 她看着夜色里的街道,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熬过孟婆汤了。 她竟然有些想念那口锅。 于是第二天,她关掉茶馆一天,回了一趟奈何桥。 新孟婆看见她以后非常惊讶。 “前辈?” 孟婆笑着点点头。 “让我看看你的锅。” 新孟婆把锅递给她。 孟婆接过来,熟练地添水、生火、放入药材。 过了一会儿,忘川河边又飘起了熟悉的香气。 她站在那里,看着一个个亡魂从远处走来。 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还在说着生前的事情。 孟婆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离开这里。 她只是终于明白,一个人可以离开一份工作,却不一定要否定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 她把汤递给一个老人。 老人接过去,却迟迟没有喝。 “孟婆。” “嗯?” “我能不能先回忆一会儿?” 孟婆看着他。 “可以。” 老人于是端着那碗汤,站在奈何桥边,回头望了很久。 孟婆没有催他。 她只是安静地等。 *** “所以孟婆最后还是回去熬汤了?” 西西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里奈摇摇头。 “她只是偶尔回去。” “那她现在到底是孟婆,还是茶馆老板?” “都是。” “一个人可以同时做两个工作吗?” “当然可以。” 西西想了想,又问:“那她辞职到底有什么意义?” 里奈把故事本轻轻翻过一页,认真想了一会儿。 “也许辞职本身没有什么意义。” “没有?” “嗯。”里奈说,“她辞职以后换了很多工作,也失败了很多次,最后才发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并不是彻底逃离过去,而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做自己擅长的事情。” 她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已经慢慢从操场上退去,只剩下一层很淡的金色落在教学楼的墙面上。 “以前她只能让别人忘记。后来她发现,人有时候需要忘记,有时候需要记住,有时候只是需要一个人陪着自己坐一会儿。她不再执着于自己究竟应该成为哪一种人,也不再认为一份工作必须做一辈子才算成功。” 西西听完以后,忽然说:“那我以后如果不喜欢现在想做的工作,也可以换吗?” “当然。” “换很多次也可以?” “可以。” “那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找到呢?” 里奈笑了笑。 “那就继续找。” 她合上故事本,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几片已经泛黄的叶子从枝头落下来,轻轻飘过走廊。 “毕竟人又不是孟婆。” “没有规定一辈子只能熬同一锅汤。” 几个同学笑了起来。 里奈也笑了。 13. 第四则 伊卡洛斯·改 学校下个月要组织四年级学生去郊外参加一次自然观察活动。虽然只有两天一夜,而且会有老师带队,可糖糖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需要在外面过夜的活动,所以她兴奋了好久。她想在那里捉昆虫、观察植物,还听说晚上如果天气好的话,老师会带他们去看星星。 可是她把活动通知拿回家以后,爸爸妈妈看完,却没有立刻答应。 妈妈问住宿的地方有没有热水,爸爸问晚上是不是所有同学都住在一起,又问带队老师有几个人、如果下雨怎么办、如果糖糖晚上肚子疼怎么办。糖糖一开始还耐心回答,后来终于忍不住了。 “什么事情都要担心,那我干脆什么都不要去了!” 爸爸说:“我们不是不让你去,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可是你们总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妈妈说:“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你什么都不会?” “你们就是这个意思!” 说完,糖糖便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越想越委屈。 她已经会自己整理书包,会自己穿衣服,会帮妈妈收拾餐桌,也知道过马路要看红绿灯。可是只要她想做一点稍微大一点的事情,爸爸妈妈就总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好像外面的世界到处都是危险。 糖糖抱着枕头坐在床上,闷闷不乐地想了很久。 第二天到学校以后,她还在生气。 午后的课间,其他同学出去玩了,糖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里奈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趴在桌上,便走过去问:“你怎么了?” 糖糖把昨天和爸爸妈妈吵架的事情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气鼓鼓地说:“我都已经十岁了,他们还是不相信我。” 里奈坐到她旁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问:“糖糖,你听说过伊卡洛斯吗?” 糖糖摇摇头。 “没有。” “那你知道有一个人,做了一对翅膀,让自己的儿子飞上天空吗?” “这个知道。” “那个人叫代达罗斯,他的儿子叫伊卡洛斯。” 糖糖还是有些茫然。 “然后呢?” 里奈把自己的故事本拿出来。 “我给你讲一个不一样的伊卡洛斯。”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非常聪明的工匠,名叫代达罗斯。 他会建造宫殿,会制造机关,会设计各种精巧的东西。在那个时代,很多人都认为他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之一。 代达罗斯有一个儿子,名叫伊卡洛斯。 伊卡洛斯从小就非常喜欢天空。 他喜欢坐在海边,看海鸟飞过头顶;喜欢爬到高高的山坡上,看云朵从远处慢慢飘过;有时候,他甚至会站在悬崖边张开双臂,假装自己也长出了一对翅膀。 代达罗斯每次看见他这样,都会把他拉回来。 “不要站那么靠近悬崖。” “为什么?” “会掉下去。” “可是我没有掉下去。” “那也不能一直站在那里。” 伊卡洛斯虽然不太明白,却还是会听父亲的话。 因为他知道父亲很爱自己。 后来,代达罗斯和伊卡洛斯因为一些原因被困在一座岛上。他们想离开那里,却发现四周都是大海,没有船,也没有办法渡过去。 于是代达罗斯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收集鸟的羽毛,用蜡把它们固定起来,做成了两对翅膀。 伊卡洛斯第一次看到那对翅膀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爸爸,我真的可以飞吗?” “可以。” “像鸟一样?” “差不多。” 伊卡洛斯高兴得在房间里跑了一圈。 可是代达罗斯却非常认真地告诉他:“飞的时候一定要听我的话。不能飞得太低,因为海水会把羽毛打湿;也不能飞得太高,因为太阳会把蜡融化。你跟着我,保持在中间的位置。” 伊卡洛斯点点头。 “我知道了。” 第二天,他们站在悬崖边。 海风吹过来,羽毛轻轻颤动。 代达罗斯先张开翅膀。 他跳了下去。 伊卡洛斯也跟着跳了下去。 他们飞起来了。 *** 伊卡洛斯从来没有想过,天空竟然这么大。 刚开始的时候,他一直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海面在脚下越来越远,岛屿变得越来越小,原本高大的山峰也渐渐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影子。 伊卡洛斯兴奋极了。 “爸爸!” “怎么了?” “我们真的在飞!” 代达罗斯笑了一下。 “我知道。” “我看见海了!” “你脚下就是海。” “不是,我看见整个海了!” 代达罗斯回头看了一眼。 “别飞太快。” 伊卡洛斯只好放慢速度。 可是飞了一会儿,他忽然抬起头。 云就在他的上方。 他以前只能站在地面上看它们,现在却发现,自己只要再飞高一点,就可以伸手碰到它们。 伊卡洛斯慢慢向上飞了一些。 代达罗斯立刻注意到了。 “伊卡洛斯,回来。” “我只飞高一点。” “不要。” 伊卡洛斯听话地飞了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见了一群鸟。 它们飞得比自己还高。 伊卡洛斯忍不住问:“爸爸,它们为什么可以飞那么高?” 代达罗斯说:“因为它们知道自己的极限。” 伊卡洛斯问:“那我的极限在哪里?” 代达罗斯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 当天空越来越亮的时候,伊卡洛斯忽然发现,父亲一直在看着自己。 那不是普通的担心。 而是一种害怕。 他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觉得自己一定会飞不好。 父亲只是害怕自己会掉下来。 伊卡洛斯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海。 那么远。 他第一次也觉得有些害怕。 于是他飞回了父亲身边。 “爸爸。” “嗯?” “如果我飞得很高,你会不会害怕?” 代达罗斯没有否认。 “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儿子。” 伊卡洛斯想了想。 “那我是不是永远都不能飞得很高?” 代达罗斯看着他。 “不是。” “那为什么你一直叫我回来?” 代达罗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因为我不知道你能飞多高。” 伊卡洛斯也沉默了。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 两个人继续向前飞。 最后飞到了安全的陆地。 *** 可是后来,事情还是发生了。 伊卡洛斯依旧喜欢飞翔。 他越飞越高,比之前还要高。 起初,代达罗斯还不断提醒他。 “低一点。” “伊卡洛斯,回来。” “不要离我太远。” 可是伊卡洛斯已经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的翅膀并没有像父亲说的那样立刻融化。 阳光虽然越来越强,蜡也开始变软,可那些羽毛依旧牢牢地连接在一起。 伊卡洛斯有些惊讶。 他又往上飞了一点。 没有掉下来。 再高一点。 还是没有。 他回头看向父亲。 代达罗斯正在下面看着他。 “爸爸!” 代达罗斯想喊他回来。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口。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做一件事情。 他告诉伊卡洛斯哪里危险,却从来没有告诉他应该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担心儿子摔倒,于是不断告诉他不要跑;担心儿子迷路,于是总想让他跟在自己身边;担心他受伤,于是想替他把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都提前挡住,并且把翅膀越做越牢固。 可是如果一辈子都这样呢? 那么这对翅膀究竟是谁的? 代达罗斯站在天空中,看着自己的儿子。 第一次,他没有喊他回来。 *** 伊卡洛斯继续往上飞。 他穿过云层。 云海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大陆。阳光从云层上方照下来,远处的大海变成一条巨大的蓝色弧线。 他飞得越来越高。 可是奇怪的是,他没有掉下来。 翅膀上的蜡确实开始融化,却没有完全脱落,因为代达罗斯制作翅膀时,本来就考虑过阳光和温度,只是他自己也不曾想到,这对翅膀能够飞到如此高的地方。 伊卡洛斯忽然笑了。 他终于知道了一件事情。 父亲说的“不能”,有时候只是父亲认为自己能够理解的“不能”。 而这个世界远远比他们想象得大。 他继续向前飞。 他看见了父亲从未见过的海岛,看见了云层背后的山脉,看见了成群的候鸟,也看见了夕阳照亮整个天空的样子。 可是飞得越远,他心里越想念父亲。 于是他掉转方向。 回家。 *** 太阳落山以前,伊卡洛斯终于回到了陆地上。 代达罗斯站在悬崖边等他。 伊卡洛斯落地以后,第一句话就是:“爸爸,我飞得好高。” 代达罗斯没有责骂他。 他只是走过去,检查他的翅膀。 羽毛有些凌乱,蜡也软了一些,但整体仍然完好。 “有没有受伤?” “没有。” “害怕吗?” 伊卡洛斯想了想。 “刚开始有一点。” “后来呢?” “后来没有了。” 代达罗斯点点头。 伊卡洛斯看着父亲,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生气了?” 代达罗斯摇头。 “没有。” “可是我没有听你的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生气?” 代达罗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突然发现,我以前可能弄错了一件事情。” 伊卡洛斯看着他。 “什么事情?” 代达罗斯摸了摸他的头。 “我以为保护你,就是不让你遇到危险。” “可是后来我发现,保护你应该是让你知道危险在哪里,然后让你学会自己面对它。” 伊卡洛斯没有说话。 代达罗斯继续说道:“我可以告诉你太阳很热,可以告诉你海水会打湿羽毛,也可以教你怎么修理翅膀。可是有一天,你总要自己飞。” “如果我不让你飞,你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翅膀能飞到哪里。” 伊卡洛斯抬头看着父亲。 “ 所以以后我可以自己飞了吗?” 代达罗斯笑了。 “可以。” 伊卡洛斯高兴得跳了起来。 “真的?” “真的。” “那我明天就飞到那边的山上!” “可以。” “后天飞到更远的地方!” “也可以。” “那我能不能飞到太阳那里?” 代达罗斯立刻皱起眉头。 “这个不行。” 伊卡洛斯愣了一下。 代达罗斯认真地说:“你得先学会看天气。” 伊卡洛斯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吧。” *** 从那以后,代达罗斯仍然会担心。 伊卡洛斯第一次独自飞出去的时候,他担心了一整天。 伊卡洛斯第一次飞过海峡的时候,他在悬崖边来回走了好几个小时。 伊卡洛斯第一次因为暴风雨没有按时回家时,代达罗斯甚至准备乘船出去找他。 每一次,当伊卡洛斯平安回来以后,代达罗斯都会发现,自己的担心并没有变少。 他只是越来越懂得,担心并不等于阻止。 很多年以后,伊卡洛斯已经长大了。 他成为了一名出色的飞行者,也去了许多父亲从未去过的地方。 有一次,他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发现父亲已经老了。 代达罗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伊卡洛斯把自己的翅膀放在旁边。 “爸爸。” “回来了?” “嗯。” “这次飞到哪里去了?” 伊卡洛斯笑着说:“很远。” 代达罗斯也笑了。 “比我年轻的时候飞得远。” “当然。” “有没有遇到危险?” “有。” “害怕吗?” “有时候。” 代达罗斯点点头。 “那就好。” 伊卡洛斯愣了一下。 “什么叫那就好?” “因为如果你从来没有害怕过,就说明你可能还没有真正走得足够远。” 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夕阳慢慢落到海面上。 伊卡洛斯望着天空,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飞翔的那一天。 那时候,他一直以为父亲最大的愿望,是让自己永远安全。 直到长大以后,他才明白。 父亲真正想要的,是让他有一天能够不再需要自己。 而这对于一个父亲来说,可能是世界上最骄傲,也最难接受的一件事情。 *** “所以,伊卡洛斯最后没有掉下来?” 故事讲完以后,糖糖睁大眼睛问。 里奈摇摇头。 “没有。” “可是我以前好像听过一个故事,说他掉到海里去了。” “那个是原来的故事。” “你刚才讲的是假的?” “不是假的。” 里奈笑了笑。 “只是另一个故事。” 糖糖想了想,又问:“那为什么以前的故事里,他一定要掉下来?” “因为那个故事想告诉人们,不要骄傲,不要因为太兴奋就忘记危险。” “那你这个故事想说什么?” 里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了一眼糖糖,又看了看她放在桌上的活动通知。 “我觉得,它也许想告诉父母一件事情。” 糖糖安静下来。 “父母当然可以担心孩子。” “因为孩子小,很多事情还不懂,父母比他们多经历了一些事情,所以会知道哪些地方危险。” “可是孩子总要长大。” 里奈轻轻说道:“如果父母因为害怕孩子摔倒,就永远不让他跑;因为害怕他迷路,就永远不让他离开身边;因为害怕他遇到危险,就替他决定所有事情,那么孩子也许真的会一直平平安安。” “可是他也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到底能跑多远。” 糖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伊卡洛斯的爸爸最后是不是很害怕?” “当然。” “可是他还是让伊卡洛斯飞?” “嗯。” “为什么?” 里奈笑了。 “因为放手不是因为不爱。” “恰恰是因为爱,所以才希望有一天,他可以自己飞。” 糖糖没有说话。 她把桌上的活动通知重新拿起来,认真看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回家以后要再跟爸爸妈妈说一次。” “说什么?” “我会听老师的话,也会照顾好自己。”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但是……我想让他们相信我一次。” 里奈点点头。 “这就够了。” 窗外,一只鸟从教学楼上方飞过去,很快消失在远处的天空里。 糖糖望着它,忽然笑了。 她不知道伊卡洛斯是谁,也不知道这个故事究竟发生在什么遥远的时代。 可是她大概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情。 长大不是突然有一天变成大人,而是父母一点一点学会松开手,孩子也一点一点学会自己飞。 而在很久以前的那个故事里,伊卡洛斯最终没有坠入大海。 他的父亲只是站在悬崖边,看着儿子的身影越来越远。 然后轻轻说了一句: “飞吧。” “记得回家吃饭。” 14. 第五则 被通缉的小说家 最近,班里的几个男生迷上了一本侦探。 午休的时候,他们总喜欢围在一起讨论里面的案件。有人说那个侦探特别厉害,凶手明明已经把现场伪装得天衣无缝,他却能从一张被揉皱的餐巾纸、一双沾了泥的鞋,甚至一句听起来毫无意义的话里找到线索。还有人最喜欢里的追捕情节,每当故事出现“通缉令”,大家就会猜那个犯人究竟躲到了哪里。 糖糖虽然没看过那本书,却听得津津有味。 “如果一个人真的被通缉了,他是不是只能一直逃跑?” “当然啊,不然等着被抓吗?” “那如果他跑到很远的地方呢?” “警察还是会找到他。” 旁边的同学笑着说:“要是我,我就躲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地方。” 糖糖想了一会儿,又问:“那如果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是不是就永远找不到了?” “那就不知道了。” 安安一直坐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这时候忽然说道:“可是如果他根本没有做坏事呢?” 几个孩子都看向她。 “没有做坏事为什么会被通缉?” 安安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如果一个人没有做坏事,却一直有人追他,那他应该很害怕吧。” 里奈原本一直低头看书,听到这里,忽然抬起了头。 “确实会很害怕。” 她把书合上,想了一会儿,又说:“不过,如果通缉他的不是警察呢?” 糖糖问:“那是谁?” 里奈没有马上回答。 她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故事本,翻到一张空白的纸。 “我给你们讲一个家的故事。” “他没有杀人,也没有抢东西,更没有做什么坏事。” “可是有一天,他发现整个世界都在找他。” 糖糖睁大眼睛。 “为什么?” 里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故事的名字。 《被通缉的家》 “听完你们就知道了。” *** 顾言已经逃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换了三个城市,住过两家旅馆,还在凌晨的时候躲进过一辆准备开往南方的长途汽车。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逃跑。 包括顾言自己,有时候也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像一场梦。 三天前的晚上,他住进一家普通的旅馆。作为一名家,他正在一部玄幻,里面有神明、有外星人、有神秘组织以及他们的各种秘密,他都已经设想好了整部的结构了,这部的内容绝对会是惊为天人的故事。 那天晚上下着雨,他洗完澡以后正准备睡觉,却在门缝下面发现了一张纸。 他捡起来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通缉令。 上面没有警察局的名字,没有任何政府机构的标志,甚至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和他的名字。 顾言。 照片下面写着: 危险等级:极高。 通缉原因:泄露宇宙机密。 最下面还有一行: 如发现此人,请勿与其交谈。 顾言看了很久,第一反应是有人在恶作剧。 他甚至笑了起来。 “宇宙机密?”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三下。 不轻不重。 顾言停住了。 “顾先生。” 门外有人说。 “我们知道您在里面。” 顾言没有回答。 那个人又说:“请开门。” 顾言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那人的脸很正常。 至少从猫眼里看起来很正常。 可是顾言看了几秒以后,忽然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情。 那个人没有影子。 旅馆走廊的灯明明亮着,可他的脚下什么都没有。 顾言后退了一步。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顾先生。”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们只是来拿回不属于你的东西。” 顾言站在房间中央,第一次感到一种真正的恐惧。 他拨打报警电话。 可是电话刚接通,房间里的灯突然熄灭了。 走廊里也陷入一片黑暗。 门外传来锁芯转动的声音。 顾言终于慌了。 他抓起外套,从房间后面的窗户翻了出去。 那一夜以后,他再也没有回过那家旅馆。 那是他逃亡的第一天。 *** 后来顾言去了警察局。 这是他认为最合理的办法。 他把那张通缉令放到值班警察面前,说自己正在受到不明势力追踪,希望警方能够保护他。 警察拿起通缉令看了很久。 “这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 “谁在追你?”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警察抬起头。 “你先慢慢说。” 顾言深吸了一口气。 “可能有神。” 警察愣住了。 “什么?” “还有外星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警察看了看顾言,又看了看桌上的通缉令。 “先生,你最近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我睡不好就是因为他们在追我。” “他们是谁?” “我说了,神和外星人。” 警察没有再说话。 顾言知道,他又失败了。 他拿起通缉令,转身离开。 可就在他走出警察局以后,身后的大楼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街上的人纷纷回头。 顾言也停下了脚步。 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天空掠过。 那东西像一只鸟,却大得遮住了半条街的天空。它没有发出叫声,只是在警察局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猛地俯冲下来。 人群尖叫着四散逃跑。 顾言站在人群中,脸色苍白。 他终于知道了一件事。 那张通缉令是真的。 *** 从那以后,顾言再也不敢随便向别人求助。 可一个人逃亡实在太难了。 他没有身份证明,也不敢住太久的旅馆,更不敢使用自己的银行卡。他买东西只能付现金,乘车也尽量选择人少的班次。 最糟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有一次,他躲进一家咖啡馆。 咖啡馆的老板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衣服已经连续几天没有换,忍不住端了一杯水过来。 “先生,您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顾言看着那杯水,没有马上喝。 “你相信我吗?” 老板愣了愣。 “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那就好。” 老板更加疑惑。 顾言压低声音:“我被通缉了。” “什么罪?” “泄露秘密。” “什么秘密?” 顾言犹豫了一下。 “神的秘密。” 老板看着他。 顾言又补充道:“还有外星人的。” 老板终于笑了。 “先生,你是不是在拍电影?” 顾言没有笑。 他看向窗外。 “他们来了。” 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上只有行人和汽车。 “哪里有人?” 顾言没有回答。 下一秒,咖啡馆的玻璃突然全部碎裂。 一个黑色的东西从街道另一边撞进来,身体像昆虫,却长着人的手臂。它在咖啡馆里停留了不到几秒,老板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叫喊,整个身体便被一团黑雾包围。 顾言转身冲向后门。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已经知道,刚才那个愿意相信自己的人,再也不会开口了。 *** 顾言开始写日记。 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不能报警,不能回家,也不能向任何人解释。 于是他把自己经历的一切写下来。 他写下那个没有影子的男人,写下警察局上空的怪物,写下那个住在地下的白色生物,也写下那些从未见过的神秘组织。 有一次,他甚至写到一个凌晨三点打来的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个女人在呼吸。 顾言问:“你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写我们的事情?” 顾言愣住了。 “你们是谁?” 电话挂断了。 从那以后,顾言开始疯狂写作。通缉他的存在追得越紧,他的创作欲望越强。 他写了一个家。 这个家和他一样,被一群神秘的东西追杀;他写一个没有影子的男人,一个会吞掉建筑物的怪物,也写那些生活在人类无法理解的地方的神明和外星文明。 他把现实中发生过的事情全部换了一个名字,重新组织成故事。 一年以后,他完成了一本。 书名叫: 《被通缉的家》。 *** “顾老师,我必须和您说实话。” 编辑坐在办公桌后面,把厚厚的稿件放下。 顾言看着他。 “你觉得怎么样?” “写得很好。” 顾言松了一口气。 “但是不能出版。” 他的表情重新僵住。 “为什么?” 编辑翻开其中一页。 “一个家被神明追杀。” 又翻了一页。 “外星文明派刺客寻找他。” 再翻一页。 “一个长着六条腿的怪物把警察局吞掉。” 编辑抬起头。 “顾老师,这本书的问题不是写得不好,而是太离谱了。”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幻想。” “我知道。” “幻想本来就可以离谱。” “可是你写得太像真的了。” 顾言看着编辑。 编辑叹了口气。 “你甚至把那些神明和外星人的生活写得特别详细。谁和谁有矛盾,哪个文明和哪个文明之间存在战争,还有一些非常奇怪的私人秘密。读者会觉得作者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 顾言忽然笑了一下。 “如果我告诉你,这些事情都是真的呢?” 编辑也笑了。 “那我更不能出版了。” 顾言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稿件收进包里。 “谢谢。” “顾老师。” 编辑又叫住他。 “如果以后想写一本正常一点的,欢迎你再来。” 顾言点 点头。 “好。” 然后他走出了出版社。 *** 外面的阳光很好。 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从身边匆匆经过。 没有怪物。 没有神明。 也没有外星人。 顾言站在出版社门口,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只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 也许编辑说得对。 也许那些追杀自己的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也许那三个月的逃亡只是自己的幻想。 他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就在这时,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请问是顾先生吗?” 顾言抬起头。 “我是。” 男人礼貌地笑了笑。 “我们老板想请您喝杯茶。” 顾言愣了一下。 “你们老板是谁?” 男人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顾言手里的稿件上。 “您应该认识。” 顾言皱起眉头。 “我不认识。” 男人笑了笑。 “真的不认识吗?” 他伸出手,轻轻指了一下稿件。 “您在第十四章里写过他。” 顾言的脸色瞬间变了。 风吹过街道。 他手里的稿件被吹开了一页。 正好停在第十四章。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蛇眼议会。 顾言死死盯着那几个字。 男人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枚徽章。 黑色的。 中央是一只眼睛。 一条蛇盘绕在眼睛周围。 和里一模一样。 顾言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 男人却显得非常平静。 “您写得不错。” “不过有几个地方写错了。” 顾言没有回答。 “比如,我们的总部并不在北极。” 顾言的呼吸停住了。 男人继续说道:“还有,您在第三十七章写死的那个人,其实没有死。” 顾言慢慢后退。 男人却没有追上来。 “另外,您说我们只有七种生物,也不准确。” 他笑了笑。 “实际上是十九种。” 顾言终于转身跑了。 他冲进人群,撞翻了一个路边的垃圾桶,连掉在地上的稿件都顾不上捡。 男人没有追。 他只是弯腰捡起那份稿件,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拿出手机。 “老板。” 电话接通。 “见到顾言了吗?” “见到了。” “他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让他跑吧。” 男人有些疑惑。 “我们不是要抓他吗?” “现在还不用。” “为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因为他的下一本书还没有写完。” 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稿件。 “明白了。” *** “所以……” 故事讲到这里,糖糖已经听得入了神。 “顾言真的被通缉了吗?” 里奈点点头。 “好像是。” “可是刚才不是说,那些事情都是他自己写的吗?” “是。” “那他到底有没有遇到那些怪物?”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西西皱着眉头。 “我觉得是真的。” 糖糖问:“为什么?” “因为如果全都是假的,最后那个男人怎么会知道里的事情?” 安安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候,她忽然开口:“可是也可能是顾言自己写完以后,越想越觉得是真的。” 糖糖转过头。 “什么意思?” 安安认真地说:“就像做梦一样。有时候做梦的时候特别真实,醒了以后才知道是假的。顾言也可能只是把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当成了真的。” 里奈看了安安一眼,没有立刻反驳。 “也有可能。” 西西又问:“那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里奈低头看着故事本。 过了很久,她才说: “我觉得最奇怪的不是顾言到底有没有被通缉。” “而是如果一个人写下了一个虚构的世界,后来这个世界真的出现了……” 她停了一下。 “那你觉得,他究竟是在写,还是在记录一件本来就存在的事情?” 几个孩子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阳光在教室的地面上慢慢移动。 糖糖想了半天,小声说:“我还是觉得顾言很可怜。” “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没有人相信。” 里奈微微一怔。 随后,她笑了。 “对。” “这可能才是这个故事里最可怕的事情。” 她把故事本合上。 “一个人如果被怪物追杀,已经够可怕了。” “可是如果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疯了,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东西真的存在……” 里奈看了一眼窗外。 “那他估计连害怕的时候,都不知道应该向谁求救。” 15. 第六则 吸血鬼家族:生日 那天午休,糖糖带来了一小块生日蛋糕。 蛋糕是她妈妈早上特意给她装进盒子里的,说是让她带到学校和同学一起吃。西西打开盒子以后,几个人便围着她讨论起生日来,有人说自己喜欢生日礼物,有人说喜欢生日当天不用做家务,还有人觉得最幸福的事情是晚上全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安安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一个人每年都过生日,而且一直一直活下去,他会不会有一天觉得生日很无聊?” “应该不会吧。”糖糖说,“生日不一定每年都一样吧?” “可是如果已经过了几百次呢?” 这一次,大家都没有马上回答。 里奈原本正在看书,说到这里,慢慢抬起头。 “如果真的有人活了几百年,而且每年都坚持过生日呢?” 西西立刻来了兴趣。 “吸血鬼家族吗?” 里奈笑了一下。 “对。” 她翻开故事本。 “不过这一次,他们不想在家里过生日了。” *** 安吉的生日快到了。家族里只有她坚持每年都庆祝生日,即使已经活了上百岁。 对于克劳德一家来说,生日其实已经是一件非常熟悉的事情。每到这一天,伊芙都会准备蛋糕,杰奎琳会替妹妹挑一件礼物,汉斯会送一些奇怪得很难解释用途的东西,玛努埃尔则总会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准备一个恶作剧,而克劳斯通常负责在最后关头想办法让整个生日看起来像个真正的生日。 他们一家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 准确地说,是很多很多年。 安吉喜欢蛋糕上的蜡烛,喜欢所有人围着桌子唱歌,也喜欢拆礼物时故意猜里面是什么。她甚至给自己的洋娃娃安妮也安排了生日,每年都会另外准备一块小蛋糕,在自己的生日结束以后再替安妮庆祝一次。 可今年,她似乎有些不满足了。 她坐在窗边看了一本关于人类家庭生活的画册,其中一页恰好是一家人在森林里野炊的照片。孩子们坐在草地上,旁边摆着篮子和食物,父亲正在生火,母亲在烤蔬菜和肉,几个孩子则围着篝火说话。照片里的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安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她吃饭的时候突然对克劳斯说:“爸爸,我今年生日不要礼物。” 克劳斯抬起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出去。” “去哪里?” 安吉认真想了想。 “森林。” 克劳斯皱起眉。 “晚上?” “当然是晚上。” “为什么?” “我想野炊。” 餐桌上一下安静下来。 玛努埃尔先看了看安吉,又看了看克劳斯,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克劳斯放下手里的杯子。 “不行。” 安吉的笑容一下消失了。 “为什么?” “森林晚上不安全。” “我们是吸血鬼。” 克劳斯沉默了一下。 “……森林对吸血鬼也不一定安全。” 安吉不说话了。 她低下头,用叉子轻轻戳着盘子里的食物。 克劳斯看见她的样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杰奎琳却放下了餐具。 “爸爸,让她去吧。” 克劳斯看向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同意。” “我知道。”杰奎琳说,“可是她真的很想去。” 汉斯也加入进来:“其实我们可以选一个离城堡不远的地方,而且就在晚上,不会有阳光的问题。我们一家人一起去,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克劳斯摇头。 “你们不知道森林里会有什么。” 玛努埃尔立刻说:“可是我们活了这么久,什么东西没见过?” 克劳斯看着他。 “上个月你还被一只猫追着跑。” 玛努埃尔脸色一僵。 “那只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特别凶。” 杰奎琳忍不住笑了起来。 安吉却仍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伊芙看了女儿一会儿,轻轻放下手里的杯子。 “克劳斯。” “嗯?” “让她去吧。” 克劳斯看向妻子。 伊芙温和地说:“她已经在城堡里过了很多很多个生日了。蛋糕、礼物、生日歌,她什么都体验过了。她只是想出去一次,像人类孩子一样坐在外面吃顿饭,看看星星。” 克劳斯沉默了很久。 杰奎琳接着说道:“而且她以前因为不能去圣诞集市闹过脾气。” 汉斯说:“还因为不能去看烟火,把自己的生日礼物扔进了壁炉。” “那不是我的错。”安吉终于抬起头,“是玛努埃尔说烟火没有什么好看的。” 玛努埃尔立刻反驳:“我只是说你已经看过很多次了。” “可是我想再看一次。” “好了好了。”伊芙笑着打断他们。 克劳斯看着自己的女儿。 他忽然想起安吉过去那些因为不能出门而失望的样子。 她确实很少要求什么。 她喜欢洋娃娃,也喜欢故事书,喜欢家里的每一个人;可是对于外面的世界,她始终有一种属于孩子的好奇心。 最终,克劳斯叹了口气。 “好吧。” 安吉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我们可以去野炊?” “可以。” 安吉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扑过去抱住克劳斯。 “爸爸最好了!” 克劳斯被她抱得往后一仰,只能无奈地笑。 “不过有几个条件。” “你说。” “不能离城堡太远,必须一起行动,天亮以前回来,而且——” 克劳斯顿了一下。 “不要让玛努埃尔负责任何重要的事情。” 玛努埃尔立刻抗议。 “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你。” *** 为了这次生日野炊,一家人认真准备了整整一天。 他们虽然是吸血鬼,平时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依靠普通食物维持生命,但安吉说真正的野炊就应该有真正的食物,所以伊芙特意准备了许多肉和蔬菜,还带了面包、水果、奶酪和一些调味料。 杰奎琳甚至找来了一本很旧的野炊食谱,认真研究了半天。 “这里说要先把木柴摆成三角形。” 汉斯看了一眼。 “为什么?” “不知道。” 玛努埃尔抱着一大捆木柴走进来。 “这些够了吗?” 杰奎琳看了一眼。 “是不是太多了?” “多一点比较保险。” 克劳斯在旁边非常自信地说:“生火交给我。” 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爸爸你会吗?”杰奎琳问。 克劳斯停了一下。 “当然。” 汉斯忍不住笑了。 “爸爸,你以前生过火?”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会?” 克劳斯一本正经地回答:“看起来并不困难。” 安吉在旁边拍手。 “爸爸一定可以!” 克劳斯听到女儿的鼓励,顿时更加自信。 于是,当天晚上,一家人带着准备好的食物、餐布、木柴和灯,走进了森林。 他们选择的地方距离城堡并不远,是一片树木相对稀疏的空地。夜色降临以后,月亮从树梢上升起来,天空清澈得几乎没有云。 安吉刚把餐布铺好,就迫不及待地坐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天空。 “好漂亮。” 杰奎琳在她身边坐下。 “喜欢吗?” “喜欢。” 安吉抱着洋娃娃安妮,认真地看着那些星星。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比从窗户里看要好看多了。” 伊芙笑着说:“我们以后可以多出来。” 安吉高兴地点点头。 另一边,克劳斯已经开始生火。 他按照自己的理解把木柴堆在一起,又点燃了火柴。 火苗很快出现。 克劳斯满意地点点头。 “看,很简单。” 玛努埃尔凑过去。 “好像真的成功了。” 下一秒,一股浓烟猛地冲了出来。 “咳咳!” 所有人同时往后退。 克劳斯皱着眉,用手扇了扇。 “只是烟有点大。” 杰奎琳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爸爸,你是不是把湿木头放进去了?” “没有。” “那为什么这么大的烟?” “我不知道。” 汉斯看了一眼旁边那堆木柴。 “爸爸,你是不是把木柴堆得太紧了?” 克劳斯认真思考了一下。 “有可能。” 于是他重新摆了一遍。 这一次,烟反而更大。 安吉坐在餐布上,脸上已经被烟熏黑了一小块。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眼前的篝火。 “爸爸。” “嗯?” “人类都是这样生火的吗?” 克劳斯沉默了。 “应该不是。” 玛努埃尔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觉得我们今晚最大的愿望不是野炊。” “是什么?” “不要把森林烧掉。” *** 他们没有意识到,那股烟已经飘到了森林边缘。 附近村庄负责守夜的人正在巡查山林。夜色中,突然出现的火光和不断升高的浓烟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 守夜人抬头看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森林着火了!” 他的喊声惊动了村子。 几个村民很快拿着水桶赶来,跟着他一起朝树林跑去。 而这时候,克劳斯一家还在努力抢救他们第一次失败的野炊。 克劳斯刚把火堆重新整理好,就听见树林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在那里!” “火就在前面!” “快点!” 克劳斯愣了一下。 “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桶水迎面泼了过来。 哗啦—— 克劳斯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头发湿透了,衣服湿透了,脸上的灰被水冲成了几道黑色的痕迹。 “等一下。”他抹了一把脸,“你们听我解释——” “还有火!” 第二桶水紧接着泼了过来。 这一次遭殃的是伊芙。 然后是杰奎琳、汉斯、玛努埃尔和安吉。 等村民终于把火完全扑灭时,克劳德一家六个人已经全部湿漉漉地站在草地上。 刚才还精心准备的野炊现场一片狼藉。 肉湿了。 蔬菜湿了。 面包湿了。 餐布也湿了。 就连安吉最喜欢的洋娃娃安妮都被淋得头发贴在脸上。 玛努埃尔低头看了看自己。 “我们现在还算野炊吗?” 汉斯擦了擦脸。 “应该……算吧。” 守夜人走到他们面前,有些尴尬地问:“你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 “野炊。” 守夜人看了看地上的木柴,又看了看他们。 “你们刚才那个烟,整个村子都看见了。” 克劳斯有些不好意思。 “真的非常抱歉。” 他指了指安吉。 “今天是我女儿的生日,她一直想出来野炊。我们没有想到烟会这么大。” 守夜人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 “原来是这样。” 安吉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今天是谁过生日呀?” 一个白发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安吉抬起头。 “我。” “几岁啦?” 安吉伸出十根手指。 “十岁。” 老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已经被水浇得湿透的蛋糕。 “十岁生日跑到森林里来野炊?” 安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老太太笑了。 “那你们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克劳斯愣住。 老太太转身指了指村子的方向。 “到我家去。” “可是……” “蛋糕都湿了,今晚总不能让孩子饿着。而且你们全身都湿了,正好到我家里去暖和暖和。” 她又看了一眼克劳斯。 “你们这些年轻人,连火都不会生,还敢带孩子到森林里野炊。” 村民们一下笑了起来。 克劳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玛努埃尔凑到他身边,小声说道:“爸爸,她说得没错。” 克劳斯低声回答: “我知道。” *** 老太太的家就在村子边缘,是一座不大的木屋。 进门以后,她先让安吉坐到炉火旁边,又拿出干净的毛巾替她擦头发。伊芙想帮忙,却被老太太摆手拒绝了。 “今天她是小寿星。” “你们坐着。” 她说完,又看了看其他五个人。 “你们也别站着,都坐下来。” 克劳斯一家只好围着屋里的桌子坐下。 没过多久,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老太太给他们煮了汤,又准备了面包、炖肉和烤蔬菜。村里的几个孩子听说有人今天过生日,也跑过来看热闹。 安吉坐在桌边,看着一盘盘端上来的食物,眼睛越来越亮。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老太太笑着说:“当然不是啦。” 安吉愣了一下。 “啊?” “大家一起吃。” 安吉这才笑起来。 “好。” 这顿饭和克劳德家族原本准备的野炊完全不同。 没有篝火,没有森林,也没有星星。 可是屋子里很暖和。 村民们不知道他们究竟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住在森林里的城堡中,更不知道他们其实是吸血鬼。他们只知道有一家人为了孩子的生日跑到森林里野炊,结果因为不会生火制造了大片浓烟,害得整个村子以为发生了森林火灾。 想到这里,他们忍不住笑。 克劳斯也没有生气。 毕竟这件事确实有点丢脸。 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从厨房里拿出一块重新做好的小蛋糕。 蛋糕不算精致,甚至有一点歪。 可上面插着十根蜡烛。 安吉看着它,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 “生日蛋糕。” 老太太说。 “你原来的那个已经不能吃了。” 安吉小心翼翼地问:“这是给我的?” “当然。” 屋子里的人开始唱生日歌。 安吉坐在那里,抱着已经被烘干的安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蜡烛。 她已经过了太多次生日。 她见过比这漂亮得多的蛋糕,也收到过比这些更加昂贵的礼物。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她觉得眼前的十根蜡烛特别漂亮。 她闭上眼睛。 许了一个愿望。 然后吹灭蜡烛。 屋子里响起掌声。 村里的孩子们也跟着喊: “生日快乐!” 安吉笑了,双眼有些湿润。 “谢谢大家。” *** 离开村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老太太把一个小袋子塞进安吉手里。 “这里面是糖果,带回去吃。” 安吉抱着袋子。 “谢谢奶奶。” 老太太摸了摸她的头。 “明年还来吗?” 安吉认真地点头。 “来。” 老太太笑着说:“那明年记得别让你爸爸生火。” 村民们再次笑了起来。 克劳斯有些无奈。 “我只是第一次没掌握好。” 杰奎琳立刻说道:“明年我来。” 汉斯也说:“我可以。” 玛努埃尔举手:“我也可以。” 克劳斯看着三个孩子。 “所以现在全家都觉得我不会生火?” 没有人回答。 安吉却跑过来抱住他的手臂。 “爸爸,我觉得你还是很厉害。” 克劳斯笑了。 “真的吗?” “真的。” 安吉认真地说:“至少你把森林里的所有人都叫来了。” 所有人愣了一下。 随后全都笑了起来。 一家人沿着森林里的小路回城堡。 安吉走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洋娃娃,手里还提着老太太送给她的糖果。 她时不时回头看看自己的家人。 她原本只是想像普通孩子一样出去野炊。 最后虽然没有成功生出篝火,也没有坐在森林里吃完准备好的肉和蔬菜,甚至连生日蛋糕都被村民的水浇坏了。 可她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从未见过的人一起吃饭。 有人给她煮了热汤。 有人重新给她做了蛋糕。 还有很多人认真地对她说了一句: “生日快乐。” 对于已经活了几百年的安吉来说,这或许是她第一次真正明白,生日为什么值得每年都过一次。 因为生日并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又长大了一岁。 有时候,它只是提醒你—— 还有人在为你的存在感到高兴。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小村庄的灯光渐渐远去。 森林重新恢复了安静。 至于那堆被水浇灭的木柴,克劳斯决定暂时不再提起。 至少在下一次生日以前,他还可以假装自己其实很会生火。 16. 第七则 成名的代价 西西拿着手机给几个同学看最近很火的一段明星采访。视频里的女孩刚刚凭借一部电影走红,短短几个月便拥有了数百万粉丝,连她随口说的一句话都能被剪成短视频,在网上传播很久。糖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要是自己以后也能这么出名就好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发一张照片就有很多人点赞,电视上、广告牌上到处都是自己的脸。安安却觉得那样似乎也挺累的,毕竟做什么都会有人关注。 “可是出名不是很好吗?”糖糖问,“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应该会很开心吧?” 里奈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候才抬起头。“以前有一个女孩,也觉得出名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她翻开自己的故事本,轻轻说道,“她为了成名,甚至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是后来她才发现,自己真正付出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 晓晴上初中的时候,就已经非常羡慕那些出现在电视和网络上的人。她喜欢看明星采访,也喜欢刷热门视频,尤其喜欢那些拥有几百万、几千万粉丝的年轻博主。在她看来,出名意味着成功,也意味着自己终于能够摆脱“普通”这两个字。她常常幻想,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摄像机前,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名字,只要随便说一句话,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讨论,只要出现在街上,就会有人认出自己。 她当然也尝试过。她注册过几个自媒体账号,拍过跳舞视频、生活记录和一些模仿热门内容的小短片,可那些视频大多只有几十或者几百个播放量。有一次她花了整个周末剪辑一条视频,满怀期待地发出去,第二天早晨再打开手机,播放量只有七十六。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最后把视频删掉了。她越来越觉得,不是自己没有能力,而是自己缺少一个真正的机会。 这个机会出现在一个普通的晚上。 那天她在家里寻找以前的课本,无意间发现书柜最下面塞着一本没有名字的黑色旧书。书皮已经落满灰尘,边角也有些破损,她本来只是随手翻翻,却发现里面写着许多完全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其中一页画着一个复杂的圆形法阵,旁边写着几句话。奇怪的是,她明明从来没有学过那些文字,却在看见它们的一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向黑暗许愿,愿望终将得到回应。 晓晴觉得有些荒唐,却又忍不住好奇。她按照书上的方法在桌上点燃蜡烛,用笔描出了书里的图案。她原本并不相信真的会发生什么,甚至已经准备好等蜡烛烧完以后把书合起来,可就在最后一根蜡烛点燃的瞬间,房间里的灯突然熄灭了。 一个男人出现在她身后的阴影里。 “你想要什么?” 晓晴吓得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你召唤出来的。” 男人看着桌上的黑色旧书,神情平静得像是已经见过无数个做出这种选择的人。 “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 晓晴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问:“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只要你付得起代价。” 她几乎没有犹豫。 “我要出名。” “多出名?” 晓晴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憧憬。“我要所有人都认识我,我要成为很有名的人。我要走在街上有人认出我,我要电视上有我,网上有我,我要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名字。” 恶魔听完以后笑了。 “可以。” 晓晴又问:“代价是什么?” “等你到了最出名的时候,我会来取。” “取什么?”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蜡烛突然全部熄灭。 房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晓晴站在书桌前,心脏跳得很快,可她没有感到害怕。她只是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那个改变人生的机会。 *** 第二天,她重新注册了一个自媒体账号。 这一次,她甚至没有准备什么特别的内容,只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随手拍了一段视频。她站在夕阳下面,对着镜头说了几句话,然后笑了一下,便把视频发了出去。 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的时候,最开始只有几十个播放量。可当她再次刷新页面,数字已经变成了几百,过了一会儿又变成几千。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续刷新了好几次,直到第二天早晨,那个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十万。 评论区开始出现大量陌生人的留言,有人问她是谁,有人夸她很有镜头感,还有人说她笑起来很好看。晓晴第一次发现,原来真的可以有这么多人在看自己。 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快得令人难以置信。她开始收到其他热门账号的合作邀请,随后又有品牌找到她,电视台也向她发出了采访邀请。她第一次坐进演播室时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主持人却笑着告诉她,现在已经有几百万人认识她了。 那一刻,她想起了那个恶魔。 它没有骗她。 她真的开始出名了。 *** 之后的几年里,晓晴的名字越来越响。她参加综艺节目,拍广告,出演电视剧,后来又开始拍电影。她从一个普通的初中女孩,变成了全国都知道的年轻明星。 她第一次走在机场时被粉丝围住,兴奋得几乎一晚上没有睡觉;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巨大广告牌时,她站在街对面看了很久,甚至拍了下来发给父母;第一次有人在餐厅里认出她时,她开心地签了很久的名字。那些曾经只存在于她幻想里的事情,一件一件变成了现实。 与此同时,她始终记得恶魔的约定。 她一直在等。 一年过去,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两年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 五年过去,她已经成为最受欢迎的年轻演员之一,恶魔依然没有出现。 晓晴渐渐开始怀疑,也许那个恶魔根本不会回来。她甚至重新翻出那本黑色旧书,却发现当初召唤恶魔的那一页已经变得模糊,仿佛那件事情只是自己小时候做过的一场梦。 直到她三十岁那年。 她主演的电影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并在颁奖典礼上一举拿下最佳女主角。那天晚上,她站在灯光最明亮的舞台中央,手里捧着奖杯,台下坐满了她曾经只能在电视里看见的人,无数摄影机同时对准她,观众的掌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大厅。 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 全场再次响起掌声。 晓晴忽然想起了恶魔当年说过的话。 “等你到了最出名的时候,我会来取。” 她环顾四周,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许已经站在了人生最高的地方。 可是恶魔依然没有出现。 她甚至在回到酒店以后,对着镜子笑着说:“你输了。” 镜子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一瞬。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 晓晴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终于来了。” 恶魔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你说的那个时候?” “是。” 晓晴深吸了一口气。“那么,你要拿走什么?” 恶魔看着她,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问题。 “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晓晴愣了一下。 “当然。” 她张开嘴,想说出自己的名字。 可是声音却停住了。 那个名字明明就在脑海里,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别人以前是怎么称呼自己的,可当她试图说出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发出那两个字。 她又试了一次。 依然说不出来。 XX的脸色变了。 她冲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身份证。 照片还是她。 出生日期没有改变。 其他信息也全部存在。 只有姓名那一栏,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又打开手机。 自己的社交账号还在,几千万粉丝还在,过去拍摄的电影、电视剧和采访也都还在。可是当她搜索自己的新闻时,她无法想起并输入自己的名字,并且有关联的搜索结果开始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原本写着她名字的新闻,标题变成了“当红女演员最新动态”;曾经介绍她的文章变成了“知名影星个人经历”;那些粉丝发布的内容里,也不再出现她的名字,而只剩下“姐姐”“女神”“那个演员”之类的称呼。 照片没有消失。 作品没有消失。 粉丝没有消失。 她的一切都还在。 只有她的名字消失了。 恶魔站在镜子里,看着已经说不出话的XX。 “这就是代价。” 她终于明白了。 自己曾经最渴望的东西,就是让所有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而现在,恶魔拿走的恰恰就是这个名字。 “为什么?” 她看着镜子里的恶魔,声音开始发抖。 恶魔平静地回答:“因为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所以我给了你名气。可是一个人的名字,并不只是让别人叫你的方式。” “它也是你属于这个世界的证明。” 说完,镜子里的身影渐渐消失。 XX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没有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 ** 第二天,她依然参加了电影宣传活动。 工作人员依旧叫她“老师”,主持人依旧称她为“著名演员”,粉丝依然举着写有她照片的灯牌,记者也依旧争先恐后地拍摄她。没有任何事情影响她的事业,她甚至比过去更加出名。 可当记者问她:“您最希望观众记住您的是什么?”她却突然沉默了。 她过去最希望的,就是所有人记住她的名字。 于是她下意识地回答:“我希望大家记住……” 声音停住了。 她说不出来。 那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几千万粉丝,却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称呼。 *** 她回到了父母家。 母亲打开门以后,第一反应是抱住她,问她最近为什么突然回来。XX看着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问:“妈妈,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母亲愣住了。 “当然知道啊。” “那你告诉我。” 母亲张开嘴,却突然停住了。 她皱着眉,努力回忆着什么。那个名字明明就在记忆深处,可无论她怎样努力,都无法把它说出来。 最后,她只能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你是我的女儿啊。” XX低下头。 眼泪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恶魔所说的“没有归属”是什么意思。 她依然有父母。 依然有家。 依然拥有自己的事业和财富。 可是当母亲想叫她的时候,也只能说“女儿”。 她曾经以为,成名以后自己就拥有了一个全世界都知道的身份;现在她才发现,真正让一个人拥有归属感的,往往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名字。 *** 后来,XX依然继续出演电影。 她没有失去事业,也没有失去财富,更没有失去粉丝。她依旧会出现在电视里,依旧会站在颁奖典礼的舞台上,也依旧会有人因为喜欢她的作品而欢呼。 只是再也没有人能够叫出她的名字。 她渐渐习惯了别人叫她“演员”“明星”“老师”,也习惯了在别人介绍她时只说“她就是那个很有名的人”。 有一天,她独自走在街上,经过一家幼儿园。放学铃响以后,一个小女孩从里面跑出来,一个女人立刻蹲下来抱住她。 “小雨,今天在学校开心吗?” “开心!” 女孩笑着抱住母亲的脖子。 XX停在不远处,看着她们。 她忽然有些羡慕那个小女孩。 不是因为她漂亮,也不是因为她有母亲抱着,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人知道她叫什么。 有人可以在她摔倒的时候喊她的名字,在她回家的时候喊她的名字,在她长大以后依然记得她小时候叫什么。 XX站在街边,过了很久都没有离开。 她曾经用了自己人生最重要的东西,换来了全世界的关注。 最后,她拥有了全世界的目光,却失去了一个最普通、也最重要的东西。 她甚至已经想不起,那个名字究竟应该怎么被自己说出来。 而街道另一端,巨大的广告牌上依然挂着她的脸。 路人经过那里,会指着广告牌说: “看,是那个很有名的演员。” 没有人知道,她就站在人群之中。 也没有人知道,她曾经叫什么。 *** “好可怜。” 糖糖听完以后,小声说道。 西西也皱着眉:“可是她明明已经这么有名了,为什么还会觉得自己没有归属?”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别人认识的是她的名气,不一定是她这个人。” 里奈点了点头。 “所以她最后得到的,和她最开始想要的,其实不是一回事。” “她想要的是让所有人认识自己。” “最后所有人都认识她,却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几个孩子安静下来。 里奈把故事本合上,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教室里只剩下翻动书页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西西忽然问:“那如果是我,我可能不会想出名了。” 糖糖也认真想了想。 “我觉得偶尔被很多人喜欢一下就够了。” 安安笑了。 “那如果真的有恶魔来找你呢?” 糖糖立刻摇头。 “我不要。” 几个孩子笑了起来。 而里奈只是低头看着已经合上的故事本。 17. 第八则 噎住 那天课间,西西偷偷带了一包小鱼干到教室。 她拆开包装以后,几个同学很快围了过来。糖糖拿了一条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又突然停住,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怎么了?”安安问。 “没事。”糖糖咽下去以后说,“就是刚才突然觉得好像卡住了一下。” 西西赶紧说:“你慢点吃啊,别真的噎住。” 安安听着她们说话,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次吃鱼的时候,她被一根很细的鱼刺扎了一下,后来虽然什么都没发现,却总觉得喉咙里还留着一点东西。 “那种感觉其实挺奇怪的。”安安说,“明明知道应该没有东西,可就是觉得那里不舒服。” 里奈原本正在写东西,听到这里,笔尖慢慢停了下来。 “如果真的有东西呢?” 西西转过头。 “什么东西?” 里奈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几个孩子,过了一会儿才翻开故事本。 “有一个女孩,吃鱼的时候被鱼刺卡住了。” “后来呢?” “后来医生说,她喉咙里什么都没有。” 里奈低下头。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有些东西在刚开始的时候,本来就很难被发现。” *** 小寒第一次被鱼刺卡住,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 那天家里做了一条鱼,她吃饭的时候有些着急,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嘴里,刚咽下去,喉咙深处便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立刻停下动作。 “怎么了?”母亲问。 “好像有鱼刺。” 母亲让她张开嘴看了看,又让她喝水。小寒喝了一大口,感觉那种刺痛似乎轻了一些,便以为鱼刺已经顺着食物咽下去了。可吃完饭以后,她依然觉得喉咙里有一点不舒服,像有什么非常细小的东西贴在里面。 第二天早晨,那种感觉仍然存在。 母亲不放心,带她去了医院。医生检查了她的口腔和咽喉,没有发现鱼刺,也没有发现明显的伤口,只告诉她,鱼刺有时候会擦伤咽喉,即使已经脱落,黏膜受到刺激以后也可能留下几天的异物感,只要没有持续加重的疼痛、吞咽困难或者其他异常,一般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 小寒点点头。 她也觉得应该是这样。 可是三天以后,那种感觉没有消失。 一周以后,还是在那里。 它并不疼,只是让她总觉得喉咙深处卡着一点东西。她吃饭的时候会下意识吞咽几次,喝水的时候也会停下来感受一下,甚至说话说到一半,都忍不住咳嗽两声。 母亲问她是不是还不舒服。 小寒说:“好像还有东西。” 于是她又去了医院。 医生再次检查,依然没有发现异物。 “真的没有鱼刺。”医生说。 小寒问:“一点都没有吗?” “没有。” “会不会在很里面?” 医生摇头:“如果真的有鱼刺长时间卡在那里,通常会出现比较明显的炎症或者损伤,不会只是这种轻微的异物感。” 小寒只能点头。 她走出医院以后,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她知道医生说得有道理。 可她的喉咙确实不舒服。 *** 最开始,小寒并没有太在意。 她只是觉得鱼刺可能把喉咙划伤了,过几天就会好。 可随着时间过去,她越来越注意那个地方。 她发现自己越是想着喉咙,那里就越不舒服;越是不舒服,就越想吞咽;吞咽以后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她又会更加怀疑是不是藏得太深。 她开始害怕吃鱼。 后来,她连带骨头的肉也不敢吃。 再后来,吃面包、饼干甚至米饭的时候,她都要比别人慢很多。她会把食物咬得非常碎,确认里面没有任何坚硬的东西以后才敢咽下去。 母亲有时候看着她吃饭,会忍不住说:“你别一直想着那根鱼刺了,医生都检查过两次了。” 小寒点点头。 “我知道。”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感觉又是另一回事。 她依然觉得那里有什么。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觉得喉咙里面轻轻动了一下。 小寒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安静。 她坐起来,吞了一下口水。 没有感觉。 她刚准备重新躺下,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出现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加清楚。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深处缓慢地缩了一下。 小寒浑身僵住。 她坐在那里,不敢呼吸。 过了几秒钟,感觉又消失了。 她慢慢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应该是错觉。”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从那天以后,她开始有了一个自己也觉得荒唐的念头。 也许那根鱼刺没有被检查出来。 也许它还在那里。 甚至…… 也许它已经不是鱼刺了。 *** 小寒开始偷偷在网上搜索。 她查“喉咙异物感”,查“鱼刺长期留在喉咙里会怎么样”,又查各种自己根本看不懂的医学资料。越看,她越害怕,最后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的病。 她每天晚上都会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张开嘴观察自己的喉咙。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正常的口腔和咽喉。 可她不相信。 她觉得那个东西一定藏在更深的地方。 有一次,她甚至拿了一根棉签想往里面碰,被母亲发现以后立刻制止。 “你在干什么?” 小寒吓了一跳。 “我想看看。” “看什么?” “鱼刺。” 母亲把棉签拿走。 “医生都说没有了。” 小寒突然哭了。 “可是我真的能感觉到。” 母亲抱着她,安慰了很久。 那天晚上,小寒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如果医生没有发现。 如果镜子里也什么都没有。 那么,是不是只有自己错了? *** 可是奇怪的是,随着时间过去,小寒的喉咙并没有恢复。 相反,那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以前它只是偶尔出现,现在几乎每天都在。 她甚至开始觉得那东西有自己的规律。 白天安静,晚上明显;吃东西的时候会动,喝水的时候会停下来;有时候她咳嗽,它似乎会往里面缩。 小寒开始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它。” 她不愿意再叫它鱼刺。 因为她越来越觉得,那根东西已经不像鱼刺了。她甚至觉得“它”在她的身体里生活。这个念头让她害怕,可她又无法摆脱。 她再次去医院的时候,医生依旧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紧张?” 小寒没有回答。 医生继续解释,持续关注某一个身体部位,会让人对那里产生更明显的感觉,焦虑也可能让肌肉更加紧张,从而让异物感持续存在。 小寒听完以后,点了点头。 她知道医生可能是对的。 可她离开医院以后,站在街边,喉咙里忽然又传来一下轻微的蠕动。 她一下停住。 那一刻,她第一次产生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念头。 如果医生说的都是对的,那么这个东西为什么还会动? *** 小寒的生活慢慢被这件事情占满。 她吃东西越来越慢,甚至有时候一顿饭要吃一个小时。她不愿意参加同学聚餐,因为别人吃饭的时候,她只能盯着自己的食物,一遍遍确认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有一次,母亲炖了鱼汤。 小寒刚喝一口,就突然捂住喉咙。 “它又动了。” 母亲放下碗。 “什么东西?” “它。”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 小寒没有回答。 她只是不断吞咽。 那天晚上,她几乎没有睡觉。她觉得自己能够清楚地感觉到那个东西。它似乎比以前更大了一些。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存在感。仿佛有什么东西真的住在她身体里,并且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 半年以后,小寒已经不再频繁去医院了。 并不是因为她不害怕,而是她已经厌倦了反复得到同一个答案。 没有鱼刺。 没有异物。 没有问题。 她甚至开始怀疑,也许自己真的只是太敏感了。 于是她试着不再想它。 她重新开始吃正常的食物,虽然依旧会很小心,却不再每隔几分钟照镜子。有时候她甚至会觉得自己已经好了。可就在她以为一切终于结 束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那天晚上刷牙时,她张开嘴,对着镜子漱口。 灯光照进喉咙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一个非常细小的东西。它在她的喉咙深处缩了一下。 小寒整个人僵住。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于是重新打开手机手电筒。 这一次,她看得更加清楚。 喉咙深处确实有一个东西。 它非常小,颜色和周围的组织几乎一样,如果不是它刚刚动了一下,她根本不可能发现。 小寒慢慢后退。 手机从手里掉到了地上。 她终于明白。 自己没有疯。 她也没有想错。 那里真的有东西。 *** 她想叫母亲。 可就在她张开嘴的时候,喉咙里的东西突然动得更加明显。 小寒猛地咳嗽起来。 她扶着洗手台,不停地干呕。 第一次什么都没有出来。 第二次,她只是吐出了一点水。 第三次,她感觉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顺着咳嗽往上爬。 她吓得想往外跑。 可刚迈出一步,便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她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进入了自己的口腔。 小寒捂住嘴,眼泪一下流了出来。 她不敢吐。 也不敢咽。 那东西就在她嘴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终于忍不住干呕。 有什么东西从她嘴里滑落到了洗手池里。 小寒呆呆地看着它。 那是一种无法用任何她认识的生物来描述的东西。 它很小,身体湿漉漉的,柔软而细长,却没有明显的头,也没有能够辨认的四肢。它的身体似乎并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在水光里缓慢地收缩、伸展,像某种尚未完成生长的生命。 小寒站在那里,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那东西在洗手池里停了一会儿,慢慢朝着排水口爬去。 她下意识地后退。 可就在它快要钻进去的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情。它的身体后面还连着一根极细的东西。那根东西从她的嘴里一直延伸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小寒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那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向前挣了一下。 她又开始咳嗽。 那根细丝也随之轻轻颤动。 小寒终于明白,刚才从她嘴里爬出来的并不是全部。 她不敢再看。 可就在她转身准备逃出卫生间的时候,身后的洗手池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她回过头。 那个东西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身体。 它停在洗手池边缘,缓慢地抬起身体。 小寒不知道那是不是它的头。 因为她根本无法确定,它究竟有没有所谓的头。 它只是在那里动着。 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它沿着洗手池边缘一点一点爬了下来。 小寒站在门口,没有再动。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医生对她说过的话。 “如果真的有东西长期卡在那里,应该会留下明显的损伤。” 那时候她相信了。 现在她却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因为那个东西根本不是一根鱼刺。它从一开始,就不是死物。它只是太小了。小到没有人能够发现。小到连她自己都只能把它当成一种感觉。 直到今天,它终于长大了。 *** 小寒没有叫醒父母。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无法描述的东西慢慢爬进卫生间角落的阴影里。 它消失得很快。 快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洗手池里只剩下一点很浅的水痕。 小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依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那里还有什么东西。 她缓慢地张开嘴。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 她看着自己的喉咙。 里面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 小寒站了很久,终于没有再试图确认。 因为她已经知道。 那里确实曾经有过一个东西。 至于现在…… 她不知道。 而更让她害怕的是,她开始觉得自己的喉咙深处,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18. 第九则 余年 湮篇终则余年 教室里不知道为什么聊起了“如果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这件事。 起初只是西西说起昨天看过的一部电影。电影里的主人公意外得知自己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于是突然开始做很多以前不敢做的事情。糖糖觉得这样的故事很伤感,安安却觉得,如果一个人真的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说不定反而会活得更加认真。 “如果我知道自己还能活五十年,”糖糖说,“那我肯定不会着急。五十年呢,好长。” 西西马上问:“那如果只有五年?” 糖糖想了想,脸上的表情也慢慢认真起来:“那就得赶紧做想做的事情了。” 安安趴在桌子上,看着她们:“可是如果你知道自己只剩五年,会不会每天都想着这件事情?吃饭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也想,做什么都觉得时间在减少。” 几个孩子一下安静下来。 坐在旁边的里奈一直没有加入讨论。她只是翻着手里的笔记本,直到西西突然发现她在写东西,便问:“里奈,你又想到故事了吗?” 里奈点了点头。 “这次的故事和寿命有关。” “寿命?” “嗯。” 她抬起头,看着几个孩子。 “有一天,人类突然发现,原来一个人还能活多少年,是可以被看见的。” 糖糖睁大眼睛。 “那不是很奇怪吗?” “更奇怪的是,”里奈说,“后来他们发现,余下的寿命还可以给别人。”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了故事的名字。 《余年》 *** 事情最初发生的时候,没有人觉得那会改变整个世界。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去医院做普通体检,医生根据他的身体状况和既往数据告诉他,如果没有发生严重的意外或者疾病,他大概还能拥有四十多年的寿命。男人听完以后只是笑了笑,说自己现在身体还不错,看来以后还得继续工作很多年。医生也没有把这个数字当成什么确切的东西,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知道一个人什么时候死亡。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手机却突然弹出了一条陌生的系统通知。 生命信息已更新。 他以为是手机出了问题,点进去以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让他完全看不懂的数据。 余年:43年。 下面还有两个按钮。 转让余年。 接受余年。 男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随后把它截图发给了朋友。没想到朋友回复他说,自己的手机上也出现了同样的东西。第二天,这件事情迅速在网络上传开,越来越多人发现自己的手机、电脑甚至一些公共医疗系统里,都出现了一个以前从未存在过的“余年”项目。 有人认为这是全球性的网络攻击,有人认为是某家科技公司正在测试什么新产品,还有人觉得这只是一个恶作剧。 直到一个年轻人真的按下了“转让”。 他因为欠了很多钱,决定把自己的五年余年卖掉。交易完成以后,他账户里的数字从五十三年变成了四十八年,而那个购买寿命的人,则从二十七年变成了三十二年。 两个人都活着。 没有闪光,没有奇迹,也没有任何特殊的身体变化。 唯一改变的,只是两个数字。 可所有人都知道,从那一刻开始,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寿命真的可以交易。 *** 消息传开以后,人类很快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之中。 最开始,人们只是好奇。有人把自己的余年截图发到网上,互相比较谁的数字更多;有人研究自己的家人为什么比自己多十几年;还有人发现,余年的变化似乎并不是简单按照年龄计算,而是与身体状况、遗传因素以及许多没人能够完全解释的东西有关。 可真正让社会发生变化的,是第一批寿命交易。 有人出售三年,有人出售十年,有人甚至一次出售二十年。对于急需用钱的人来说,余年成为了一种从自己未来借钱的方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如果可以用十年的寿命换来一笔足以买房的钱,他会不会愿意?一个四十岁的父亲如果可以用五年的寿命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他会不会愿意? 答案很快变得越来越复杂。 因为有人愿意。 而且很多人愿意。 于是寿命开始拥有价格。 一家金融公司甚至很快推出了“余年评估业务”,根据年龄、健康状况和剩余寿命给出售者报价。年轻人的余年价格最高,因为他们的寿命通常更多;年龄越大,余年的价格就越低。有人对此感到愤怒,认为生命不应该像股票一样被定价,可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账户,计算着如果卖掉五年、十年或者十五年,自己现在能够得到什么。 最荒唐的是,很多人会认真计算。 “我二十二岁,就算卖十年,也还有四十多年。” “我现在这么缺钱,十年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十年换一套房子,应该值得吧。” 类似的话越来越多。 寿命从一种不可触碰的东西,变成了一种可以写在合同里的数字。 *** 有钱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个富豪公开宣布愿意支付巨额财富购买余年,新闻连续报道了好几天。许多年轻人主动联系他,希望出售自己的寿命;还有人专门成立中介公司,替买家寻找愿意出售余年的人。 可是很快,他们发现了一条限制。 余年不能无限累积。 一个人可以接受别人转来的寿命,却存在一个无法突破的上限。一个原本还能活三十年的人,即使拥有再多的钱,也不可能把几百年的寿命全部堆到自己身上。于是那些真正富有的人开始尝试寻找更多的方法,他们购买年轻人的余年,投资寿命交易公司,甚至试图通过各种手段提高自己的生命上限。 有人说,这是一种新的财富竞争。 以前富豪竞争的是房产、公司、土地和艺术品,现在他们竞争的是时间。 但真正让普通人感到不安的,并不是富豪可以买到更多寿命,而是人们开始给不同的生命贴上不同的价格。 十八岁的人十年值多少钱? 四十岁的人十年又值多少钱? 七十岁的人十年还值多少钱? 一个年轻人的十年可以换一套房子,一个老人的十年却可能只够支付几个月的生活费。 生命第一次拥有了明确的市场价值。 *** 当然,也有人从来没有想过出售自己的余年。 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账户里还有十二年的寿命,很多人都劝他卖掉其中几年,因为那笔钱足以让他改善生活。 “您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一个收购者对他说,“五年换这么多钱,真的不考虑吗?” 老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想了一会儿才笑着摇头。 “我还有十二个春天没看呢。” 收购者没听懂。 老人却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望着院子里的树,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五年、十年都是很漫长的事情,可人到了这个年纪才知道,能够再看一次春天、再看一次夏天,再陪家里人过一次生日,其实都是很具体的事情。 所以他没有出售自己的余年。 也有父母把自己的寿命转给孩子。有一个年轻母亲得知自己的孩子患上重病以后,把自己的十年余年全部转了过去。交易完成以后,她剩下的寿命已经比孩子多不了多少,可她只是摸着孩子的头说:“没关系,至少你可以再长大十年。” 这样的故事越来越多。 有人把余年给父母,有人给孩子,有人给爱人,也有人把自己的一年转给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 这时候,人们才慢慢发现,寿命交易并不只有金钱。 它还意味着一种过去从来不存在的选择。 一个人可以决定,自己的一部分生命究竟属于自己,还是属于另一个人。 *** 可问题也正是从这里开始变得复杂。 既然一个人的寿命可以被转让,那么一个人的生命究竟有没有价值差异? 一个每天救人的医生,和一个什么都没有做的普通人,谁更值得拥有更多寿命? 一个研究癌症的科学家,和一个每天只做着普通工作的工人,谁应该活得更久? 一个已经七十岁的老人,和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如果他们同时需要十年寿命,应该给谁? 最开始,人们只是讨论。 后来,有人开始认真计算。 网络上出现了各种所谓的“生命价值排行榜”,有人根据职业、收入、社会贡献甚至学历给人排名。医生、科学家、企业家和优秀运动员被认为应该获得更多的生命资源,而一些长期失业的人、犯罪者以及被认为“对社会没有贡献”的人,则被排在另一边。 一个词开始频繁出现在新闻里。 “意义。” 有人说,一个人的生命应该和他创造的价值相匹配。 也有人反问:“谁有资格判断一个人的生命有没有意义?” 争论越来越激烈。 直到一个组织出现。 他们自称“余年管理协会”。 这个组织最初成立的时候,目的其实很简单,他们帮助老人出售余年,帮助重病患者寻找愿意转让寿命的人,也调查一些强迫他人出售余年的案件。最开始,他们甚至得到了很多人的支持。 可后来,他们开始提出一个更加危险的观点。 他们认为,既然生命资源有限,就应该把它交给“更值得的人”。 一个犯过严重罪行的人,应该失去自己的余年;一个长期伤害家人的人,也应该被扣除寿命;一个对社会没有贡献、只知道浪费资源的人,也应该把部分余年交出来。 最开始,他们针对的都是罪犯。 于是很多人觉得他们做得没错。 可后来,标准开始慢慢变化。 什么叫“没有贡献”? 一个没有工作的人算不算? 一个长期生病的人算不算? 一个年纪太大、已经不能工作的人算不算? 一个每天只是普通地生活,没有取得任何成就的人呢?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可那个组织却开始替所有人给出答案。 *** 林川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自己只剩下三个月寿命的。 他二十多岁,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地方,学历普通,工作普通,工资也普通。他每天按时上班,下班以后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周末偶尔和朋友吃饭,偶尔一个人去公园走走。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人生有多么伟大。 可他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生命没有意义。 直到有一天,他打开自己的生命账户,发现原本还有二十多年的余年,只剩下了三个月。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去医院检查,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他查看交易记录,发现自己的二十年余年已经被别人购买,可交易过程并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最后,他找到了那个买走自己寿命的人。 那是一位事业非常成功的中年男人。 林川问:“为什么是我?” 男人没有否认。 “因为我需要时间。” “那为什么买我的?” 男人沉默片刻,说:“因为你的时间没有我的值钱。” 林川看着他。 “你凭什么这么认为?” “我有公司,有员工,也创造了很多财富。我活二十年,能做的事情比你多。” 林川没有马上反驳。 过了很久,他才问:“那如果我活二十年,也许会遇到一个喜欢我的人,也许会有自己的孩子,也许会帮助一个人,也许什么伟大的事情都做不了,只是每天好好活着呢?” 男人没有回答。 林川又问:“你怎么知道这些就没有意义?” 这一次,男人彻底沉默了。 林川最终没有要求他把寿命还回来。 他只是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走了很久。 他第一次意识到,人类真正危险的地方,并不是寿命可以交易,而是当寿命可以交易以后,人们开始觉得自己有资格替别人决定: 谁的生命更值得。 *** 三年以后,世界已经彻底习惯了寿命交易。 有人因此变得富有,有人因此失去未来;有人终于能够救活自己的家人,也有人为了眼前的财富,把自己未来最重要的十年提前卖掉。 可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后悔。 因为当生命能够被看见以后,人们反而无法像过去那样生活。 一个人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情可能就是打开手机。 “三十六年。” 他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还是打开。 “三十六年。” 可如果某一天数字突然变成了三十五年,他便会陷入恐慌。 以前的人不知道死亡什么时候到来,所以他们可以说“以后再做”;现在的人知道自己还有三十五年,于是开始计算三十五年究竟够不够,甚至连一次旅行、一顿饭、一场恋爱都开始被放进时间表里。 生命明明变得可以计算,活着却反而变得更加疲惫。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人的生命账户突然同时停止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一个晚上过去以后,世界上所有的“余年”数据全部消失了。 交易记录消失,账户消失,寿命价格消失,就连那些曾经购买过别人余年的人,也无法再确认自己到底还剩下多少时间。 最开始,人类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直到几个小时以后,一份本不应该出现在人间的文件被错误地上传到了网络。 文件很短。 上面写着: 生死簿系统发生异常。 余年转移权限错误开放。 人间所有寿命交易均属于系统故障。 权限现已关闭。 人类终于知道,他们这三年来争夺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错误。 而在地府里,负责修复生死簿的小鬼们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一个小鬼看着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忍不住问:“这些人到底转了多少年?” “很多。” “那些买来的呢?” “全部恢复。” “卖掉的呢?” “也恢复。” “那他们这三年不是白忙了吗?” 负责生死簿的小鬼翻了翻记录,最后摇摇头。 “也不能说白忙。” “为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 “至少他们第一次认真想过,自己为什么想活。” *** 系统恢复以后,人类重新失去了查看余年的能力。 没有人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那些富豪不能再购买别人的生命,贫穷的人也不能再把未来十年换成今天的钱。曾经风靡全球的寿命交易公司一个接一个关闭,所谓的生命价值排行榜也很快消失。 “余年管理协会”最终也解散了。 没有人再知道一个科学家还有多少年,一个工人还有多少年,一个老人还有多少年,也没有人能够证明自己比另一个人更值得活下去。 林川后来找到了一份普通的工作。 生活没有突然变得精彩,他也没有因为经历过那场风波就成为一个特别成功的人。他还是会加班,还是会为房租发愁,周末有时候睡到中午,偶尔和朋友出去吃饭,偶尔一个人坐在公园里发呆。 只是有一天晚上,他下班以后坐在公园长椅上,看见旁边有个老人正在慢慢喂鸽子,远处几个孩子正在草地上追逐。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只有三个月寿命的时候,那时候他害怕得不得了,每天都觉得时间正在从自己身上流走。 可现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也许还有五十年。 也许只有五年。 甚至也许,只有今天晚上。 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于是站起来,沿着街道走进了一家小餐馆,点了一碗自己很久没有吃过的面。 他没有计算这碗面需要花掉多少时间。 也没有想自己还剩多少人生。 只是觉得今晚很冷,应该吃点热的。 *** 故事讲到这里,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糖糖托着下巴问:“所以最后,大家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了?” 里奈点点头。 “嗯。” 西西想了想:“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如果知道自己还有五十年,我可能就什么都不做;如果知道自己只有一年,我又会每天害怕。” 安安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里奈:“如果真的可以把自己的寿命给别人,你会把自己的寿命给谁?” 里奈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教学楼对面的树上,风吹过去的时候,树叶轻轻晃动。 “我不知道。” “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安安愣了一下。 里奈低下头,把笔记本慢慢合上。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还有多少余年可以给别人。” 几个孩子没有再说话。 上课铃很快响了,大家各自回到座位。老师走进教室,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没有擦干净的字迹,窗外依然是普通的下午,阳光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课桌上。 没有数字告诉他们还剩多少时间。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不会发生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自己的人生究竟还剩下多少页。 19. 第一则 活画师 美术课结束以后,几个孩子还围在教室后面,看着老师留下来的那幅人物肖像。画上的老人坐在一张木椅上,手里握着一根拐杖,脸上的皱纹画得很细,连眼角那一点疲惫都仿佛能够看见。 西西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说:“感觉他真的在看我们。” “因为画得像啊。”糖糖说,“如果画得不像,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安安却摇摇头:“不只是像吧。如果只是照着照片画,应该不会让人觉得他好像真的有自己的事情。” 里奈原本正在收拾课本,听见这句话以后抬起头来。她看了一眼那幅画,又低头翻开自己的故事本。 “有一个家族,他们画的人,比这个还要像。” 西西立刻来了兴趣:“有多像?” “他们画出来的人,甚至会让别人觉得,画里的人真的活过一遍。” “这么厉害?” 里奈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家有一条规矩。” 糖糖问:“什么规矩?” 里奈的手指轻轻压住书页。 “可以画任何人,任何东西,但是不能画自己。” 几个孩子面面相觑。 西西问:“为什么?” 里奈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翻过一页。 “因为他们家的人后来发现,画自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 小楷出生在一个历史悠久的画家世家。 他们家的祖先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作画,已经没有人能够说清楚。家里保存着许多代以前留下来的画卷,有些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泛黄,有些边角甚至残缺,可即使经过了数百年,画中人物的神情仍然清晰得惊人。 这个家族最擅长的是人物画。 过去,他们曾经替皇亲国戚绘制肖像,也曾受王公贵族邀请进入府邸作画。时代变迁以后,皇室和贵族逐渐退出历史舞台,他们又开始为富商、名流以及各地收藏家作画。无论对象是谁,他们都不只是追求五官与本人相似,更在意一个人的神态、习惯和气质。 因此,他们家的画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故事感。 一个男人站在窗前,画面里没有出现任何其他人,可观者却会忍不住猜测他究竟在等谁;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本没有翻开的书,她的目光没有看向画外,却让人觉得她刚刚听见了某个令人难过的消息;甚至一个普通老人坐在桌旁喝茶,也会让人觉得他似乎刚刚经历过一段漫长的人生。 他们家的画师有一句流传多年的话: “画其形者众,传其神者少。”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作品一直受到各个时代有钱人的追捧。 可与这个家族的名声一样出名的,还有一条奇怪的规矩。 不许画自画像。 这条规矩已经延续了不知道多少代,没有人敢违反。 小楷小时候第一次问起这件事,是在祖父的画室里。 他那时候年纪还小,对墙上的人物肖像充满好奇。那些画里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却唯独找不到一张真正意义上的自画像。 “爷爷,”小楷指着墙上的画问,“为什么我们家的人从来不画自己?” 祖父正在整理画笔,听见以后动作停了一下。 “谁告诉你画家可以画自己?” “因为这里没有啊。” 祖父沉默片刻,才说:“没有,就是没有。” 小楷不明白。 “为什么?” 祖父没有回答,只是把一支毛笔放进笔筒里。 “这是规矩。” “那为什么会有这个规矩?” 祖父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等你长大了,也许你就知道了。” 小楷那时候觉得这句话很敷衍。 他又问过父亲。 父亲正在给一位客人画像,听见以后只是淡淡地说:“因为我们画别人,只需要看见别人。” 小楷问:“那画自己呢?” 父亲的笔尖停在半空。 “画自己,就要看见自己。” “看见自己有什么不好的?” 父亲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继续作画。 *** 小楷长大以后,渐渐理解了家族为什么如此重视这条规矩。 他开始真正学习肖像画以后,才发现画一个人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一个人的脸会骗人,可眼睛通常不会。嘴角微微向上,不一定是在笑;眉头轻轻皱起,也不一定是在生气。一个人的手指怎么放,肩膀怎么倾斜,甚至站立时身体习惯性偏向哪一边,都可能透露出许多东西。而小楷家族真正厉害的地方,就是能够把这些东西画进去。 小楷逐渐成为家族年轻一代里最出色的画师之一。 他画过企业家,也画过演员;画过年迈的收藏家,也画过刚刚成年的女孩。每完成一幅作品,客人都会觉得奇怪,因为他们往往会在画里看到一个自己平时没有注意过的自己。 小楷越来越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画画并不是简单地复制一个人。而是把一个人身上那些平时无法被看见的东西留下来。 于是有一天,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既然自己已经能够画别人,那么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夜晚。 父母已经睡下,画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 小楷拿出画布。 他知道家里的规矩。 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 可他还是拿起了画笔。 *** 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 他按照镜子里的自己画出脸部轮廓,再一点一点调整眼睛、鼻梁和嘴唇的位置。他画得非常认真,甚至比平时给客人画像的时候还要仔细。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观察自己。画到最后,他停下来,看着画布上的脸。那张脸与镜子里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 可小楷很快发现了一个问题。 画中的自己正在笑。 而现实里的自己没有笑。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刚才不小心改变了表情,于是又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他面无表情。 画中的他却仍然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小楷拿起画笔,准备修改嘴角。 就在笔尖碰到画布以前,他忽然看见画中的自己眨了一下眼睛。他手一抖,笔掉在了地上。画里的人没有再动。小楷站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靠近画布。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画中的脸。 没有任何异常。 他告诉自己,刚才一定是太累了。 可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继续画。 他把画布盖起来,锁上画室的门,回到了房间。 第二天早晨,当他再次打开画室的时候,画布上的人物已经发生了变化。 画中的自己没有穿昨晚那件衣服。 而是穿着今天早晨他刚刚换上的那件衣服。 小楷站在那里,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 他开始观察那幅画。 他很快发现,画中的自己似乎总是比现实中的自己慢半步。小楷今天去了咖啡馆,第二天画里就出现了咖啡馆的背景;他换了一副眼镜,画里的自己也戴上了同样的眼镜;有一天他因为工作太累,在画室里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以后,却发现画中的自己也闭着眼睛。 这不是一幅普通的画。它正在记录他的生活。甚至有时候,会提前记录。 一天晚上,小楷正在画一位客人的肖像,画中的自己忽然转过头,看向画室门口。 现实中的小楷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门外什么都没有。 几分钟后,父亲推门进来。 小楷没有告诉父亲。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更让他害怕的是,画中的自己似乎越来越不像一幅画。它开始有自己的表情。有时候小楷站在画前,它会微笑;有时候小楷情绪不好,它反而会露出一种非常平静的神情。仿佛那个存在正在一点一点学会理解他。 直到有一天晚上,画中的自己开口了。 “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小楷整个人僵住。 他盯着画布,几乎不敢呼吸。 画中的自己也看着他。 小楷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画里的人笑了。 “你不是一直在画我吗?” *** 第二天,小楷终于把事情告诉了父亲。 父亲来到画室以后,只看了一眼那幅自画像,脸色就变了。 “你画了自己?” 小楷点头。 父亲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 “我只是想试试。” 父亲没有责备他。 反而只是走到画布前,仔细观察里面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问:“它跟你说话了吗?” 小楷愣住。 “你知道?” 父亲闭上眼睛。 “我当然知道。” 小楷第一次意识到,家里的那条规矩并不是因为祖先迷信。 父亲告诉他,很多代以前,家族里曾经有一位极其出色的画师。他一生为无数贵族作画,却始终不相信“不能画自己”的规矩。年老以后,他决定完成一幅自画像。 那幅画完成以后,所有人都发现了异常。 画中的人会动。 会笑。 会说话。 起初,大家认为那只是画师自己的幻觉,可后来事情越来越严重。画中的人开始拥有和画师完全一样的习惯,甚至能够准确说出画师经历过的事情。 最后有一天,画师消失了。 而那幅画中的人从画布里走了出来。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小楷问。 父亲看着他。 “没人知道。” “那幅画呢?” “烧掉了。” “所以他死了吗?” 父亲没有回答。 小楷盯着父亲。 “为什么后来我们家还不许画自画像?”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没有人知道,那个出来的人究竟是不是原来的他。” 小楷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父亲继续说道:“我们家真正害怕的,从来不是画会活。” 他看向画中的小楷。 “而是活着的人,会不会有一天变成画。” * ** 父亲要求小楷立刻把自画像烧掉。两个人把画搬到院子里,点燃火盆。火焰慢慢吞噬画布。小楷一直盯着画中的自己。那张脸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恐惧。它只是安静地看着小楷。 就在画布即将完全烧毁的时候,画中的人忽然露出了惊恐的眼神,还似乎在张嘴。 小楷心里一震。 父亲却没有注意到。 火焰很快将整幅画吞没,只剩下一团漆黑的灰烬。 父亲松了一口气。 “结束了。” 小楷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早晨,母亲走进厨房时,发现小楷已经坐在那里吃早餐。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小楷笑了笑。 “昨晚睡得很好。” 母亲看着他。 “你的画烧掉以后,心情是不是好多了?” 小楷点头。 “好多了。” 母亲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给他倒了一杯牛奶,又问他今天是不是还要去画室。 小楷回答:“当然。” 他的语气、神情和过去完全一样。 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怀疑。 *** 几个月以后,小楷重新开始参加画展。 他的画比以前更加出色。评论家惊叹于他的作品,认为他已经真正掌握了家族最重要的技法。 “你的画越来越传神了。”一位收藏家对他说,“有时候我甚至觉得,画里的人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小楷听完以后,只是礼貌地笑了笑。 “谢谢。” 没有人知道,那幅被烧毁的自画像有没有真正消失。也没有人知道,现在站在这里的究竟是不是原来的小楷。因为它拥有小楷的记忆,知道小楷说话的方式,知道小楷喜欢什么,也记得他小时候在祖父画室里待过的每一个下午。 它甚至记得自己第一次拿起画笔时的感觉。 所以即使最亲近的人,也没有办法发现区别。 有一次,父亲站在画室门口看着他作画。 小楷正在给一位老人画肖像。 父亲看了很久。 “你最近画得很好。” 小楷抬起头。 “谢谢。”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努力寻找某个自己熟悉的东西。可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现。 因为眼前的人确实就是小楷。 至少在记忆里是。 父亲最终转身离开。 而小楷继续低头作画。 *** 多年以后,小楷成为了家族最著名的画师。 他的作品被各地收藏家争相购买,也有许多人专程来到他的画室,请他为自己作画。可他从来不画自画像。 有人问起原因,他总是笑着说: “这是我们家的传统。” 有一天,一位年轻记者来采访他。 记者看着墙上那些栩栩如生的人物肖像,忍不住问:“你们家的画为什么总是这么有故事感?” 小楷想了一会儿,说:“因为人本身就是故事。” 记者又问:“那你觉得画一个人最难的是什么?” 小楷沉默片刻。 “知道他是谁。” “这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墙上的一幅旧画。那是很多年前家族留下的一幅作品。画中站着一个年轻人与小楷略有几分相似。 没有落款。 没有姓名。 记者问:“这是哪一位故人呀?” 小楷看着那幅画。 很久以后,他才轻声回答: “不知道。” 说完,他笑了笑。 记者也跟着笑了,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采访结束以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小楷一个人站在那幅画前。画中的年轻人也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画中的人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而现实里的小楷,也对他笑了。 *** “所以最后,真的被画里的人替代了?” 西西听完以后,忍不住问。 里奈点点头。 “应该是。” “为什么是应该?” “因为没有人能够证明。” 糖糖皱着眉头:“可是他的爸爸不是知道这件事情吗?” 里奈想了一会儿。 “他知道画会活,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什么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安安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如果画里的人和真正的小楷一模一样,谁还能分辨出来?” 里奈看着她。 “没人。” 她把故事本合上,放进书包。 “所以最后最可怕的不是他被替代了。” “而是——” 里奈停了一下。 “所有人都觉得,他从来没有被替代过。” 上课铃声在这时候响起。 几个孩子回到自己的座位,谁也没有再讨论那个故事。 而在故事的另一端,那间属于小楷的画室里,一幅没有署名的旧画仍然挂在墙上。 20. 第二则 富贵病 “如果给你一百万,但条件是你以后再也不能吃外卖,你愿意吗?” 西西突然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糖糖正在往嘴里塞一块饼干,听完以后想都没想便点头:“愿意啊,一百万呢。” “那如果是十万?” “也愿意。” 安安在旁边笑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都觉得钱一定是越多越好?” “难道不是吗?”西西反问,“有钱可以买很多东西。” “那如果有钱以后,有些东西反而不能碰了呢?” 几个孩子都愣了一下。 里奈沉默了一会儿,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我知道一个故事。” “有一个孩子,从小就被家里人告诉他一件事情。” 她的手指轻轻压住书页。 “不要碰穷人的东西。” *** 小宇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一个极其富裕的家庭里。 他的祖父是当地非常有名的企业家,父亲继承了家族产业,母亲则负责管理家里的事务。小宇住在一座占地很大的宅邸里,家里有花园、游泳池、图书室和一间专门用来放玩具的房间。每天早晨有人替他准备早餐,衣服有人整理,鞋子有人擦洗,学校放假时还有专门的司机接送。 这些事情在小宇看来都非常普通。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生活得特别奢侈,因为他没有见过另一种生活。 他的衣柜里有几十件衣服,可他不知道一件衣服可以穿很多年;餐桌上的水果永远新鲜,他不知道有人会因为舍不得浪费而把水果放到烂掉;家里的东西坏了,第二天通常就会出现新的,他也不知道“修理”是不同于“换新”的词语。 小时候的小宇甚至不太理解“穷”这个字。 有一次,他在一本童话书里看到一个孩子因为家里没有钱,冬天只能穿一双破旧的鞋。 小宇看了半天,最后去问母亲:“为什么不买新的?” 母亲正在替他整理衣服,听见以后只是笑了笑。 “因为他们没有钱。” “那让爸爸给他买不就好了?” 母亲停了一下。 “不是所有人的爸爸都有那么多钱。” 小宇更加疑惑。 “那他们为什么不去赚?” 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从未为生活发过愁的孩子解释贫穷,只能摸摸他的头,说:“等你长大了,你就会知道。” 可小宇后来没有等到长大才知道。 他是在家人的一条规矩里,第一次认识“贫穷”的。 *** 小宇十岁以后,祖父开始反复叮嘱他,不要碰仆人的私人物品。 “不管是衣服、餐具还是食物,只要不是家里的东西,就不要随便碰。” 小宇问:“为什么?” 祖父看着他,神情严肃。 “因为我们家的人不能碰贫穷。” 小宇听不懂。 “贫穷是什么?” “贫穷是一种病。” 祖父告诉他,过去家族里曾经有人因为接触了穷人的东西,最后患上了一种无法医治的疾病。那个人先是身体虚弱,后来长期卧床,最后在痛苦中死去。类似的事情在家族历史里发生过不止一次,因此他们的祖先很早就立下规矩:绝不能触碰属于贫穷的东西。 小宇问:“那如果只是摸一下呢?” “也不行。” “如果洗干净呢?” “也不行。” “如果是新的呢?” 祖父沉默了一下。 “只要它属于穷人,就不可以。” 这句话在小宇心里留下了非常深的印象。 从那以后,他看见家里的仆人,就会下意识地注意他们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如果有人把自己的外套放在椅子上,他绝不会坐过去;厨房里如果有仆人用过的餐具,也绝不会碰。 他并不讨厌那些人。他只是害怕。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贫穷虽然看不见,却是一种会藏在衣服、食物和生活用品里的东西。 *** 真正的事情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宅邸里正在准备晚餐,厨房和佣人房附近都非常忙碌。一个负责打扫的女仆带着儿子来上班,因为家里临时没人照顾孩子,只好叮嘱他在佣人区域等着。 可孩子年纪太小,坐了一会儿以后便开始找自己的母亲。 他沿着走廊找了过去。 宅邸很大,他又从来没有进入过主人居住的区域,结果走错了方向,推开一扇门以后,竟然直接进入了主宅的大厅。 小宇当时正在那里看电视。 那个孩子站在门口,身上的衣服因为一路跑过来沾了不少泥,鞋子也是湿的。他显然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地方,有些局促地站在那里,却还是忍不住问:“你知道我妈妈在哪里吗?” 小宇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孩子。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生活环境却完全不同的孩子。 对方的衣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些磨损,鞋子也明显穿了很久,可脸上却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因为找不到母亲而有些着急。 小宇忽然问:“你为什么穿旧衣服?”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 “因为这是我的。” “你没有新的?” “没有。” 小宇又问:“为什么?” 孩子想了一会儿,说:“因为妈妈没有钱。” 小宇第一次真正听懂了这句话。 原来“没有钱”不是书上的三个字。 它可以是一件旧衣服,可以是一双磨破的鞋,也可以意味着一个孩子没有第二件衣服可以替换。 这时候,祖父正好从楼梯上下来。 他看到那个孩子以后,脸色立刻变了。 “小宇,过来。” 小宇没有动。 祖父快步走过去,将他拉到自己身后。 “不要碰他。” 孩子被吓了一跳,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祖父看着他的衣服,又看了一眼小宇,神情十分紧张。 “谁让你进来的?” 孩子小声说:“我来找妈妈。” 就在这时候,他的母亲终于跑了过来。 她脸色苍白,不停向主人道歉,拉着孩子就要离开。 可小宇却一直看着那个孩子。 直到他转身的时候,手里还拿着半块面包。那是他放学路上吃剩的。孩子似乎舍不得扔掉。小宇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那块面包看起来很好吃。 *** 第二天,那个孩子又来过一次。 这一次是因为他的母亲正在整理花园,他就听话地在附近等着。 小宇偷偷跑出去找他。 两个人很快熟悉起来。 小宇发现那个孩子叫阿诚,和自己同岁。他喜欢画画,最喜欢的东西是一辆已经坏掉的小汽车,那辆车是他父亲以前送给他的。 小宇问:“坏了为什么不买新的?” 阿诚摇头。 “没有钱。” 小宇听见这句话以后,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奇怪。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不愿意”,而是“没有办法”。 小宇把自己的一个玩具送给阿诚。 阿诚没有接受。 “为什么不要?” “妈妈说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可是你没有啊。” “没有也不能拿。” 小宇看着他。 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以前理解的贫穷似乎少了一样东西。他原本以为贫穷就是没有钱。可阿诚没有钱,却依然有自己的原则。 *** 两个人后来越来越熟悉。 小宇开始偷偷把自己吃不完的东西带给阿诚,也会把一些自己已经不玩的玩具送给他。阿诚偶尔会接受,但从来不会主动索取。 有一天,两个人在花园里玩的时候,阿诚突然问:“你们家为什么这么大?” 小宇说:“我不知道。” “你有多少房间?” “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有多少玩具吗?” “不知道。” 阿诚笑了。 “你连自己有多少东西都不知道。” 小宇也笑了。 可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以后,却第一次认真数起了自己的东西。他数了很久。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数不清。衣服太多,玩具太多,书也太多。他坐在房间中央,忽然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拥有的东西已经多到无法记住。 而另一个和他同岁的孩子,却会因为一块面包舍不得扔掉。 *** 几天以后,小宇忽然发烧了。 家里立刻乱成一团。 祖父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那条家规。 “他是不是碰了那个孩子?” 小宇没有回答。 母亲紧张地问:“你碰过他的东西吗?” 小宇点头。 “碰过。”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祖父脸色难看。 “我早就告诉过你。” 医生很快赶来检查。 可检查结果却让所有人都失望了。小宇只是普通感冒。没有感染,没有中毒,也没有任何所 谓的“贫穷病”。 几天以后,小宇完全恢复。 祖父却依旧认为这是侥幸。 小宇第一次开始怀疑祖父。 如果贫穷真的会传染,那么为什么阿诚没有生病? 如果碰了贫穷就会得病,那么为什么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他开始翻找家里的旧资料。 在家族保存的档案里,他终于找到祖父口中的那些“因为贫穷而死去的人”。第一个死于肺部疾病。第二个长期营养不良。第三个患有当时无法治疗的传染病。 没有一个人的死亡记录写着“贫穷”。 所谓的“贫穷病”,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 小宇把这件事情告诉父亲以后,父亲沉默了很久。 “你想改变家里的规矩?” “这个规矩根本就是假的。” 父亲没有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茶杯。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祖父年轻的时候也不相信。” 小宇愣住。 “什么?” “他小时候也偷偷和佣人的孩子一起玩过。” “那后来为什么……” 父亲苦笑了一下。 “因为后来那个孩子生病死了。” 小宇沉默下来。 父亲继续说道:“那时候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得了什么病。所有人都害怕,于是有人说,是因为他一直接触穷人的东西。” “你祖父当时也碰过他。” “所以他害怕了。” 小宇终于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家规,并不是从某个神秘的诅咒开始。它只是从一个孩子的死亡开始。一个人害怕。然后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告诉自己的孩子。最后,一件没有证据的事情,经过几代人的重复,竟然变成了整个家族都不敢怀疑的真相。 *** 很多年以后,小宇已经长大。 他没有离开自己的家庭,也没有放弃家族的财富。相反,他继承了一部分产业,并且继续过着富裕的生活。他依然住在很大的房子里,也依然可以买任何自己需要的东西。 只是他再也没有把财富当成一种需要保护自己、远离别人的墙。 他后来找到了阿诚。阿诚已经成为一个普通的成年人,有自己的工作,也有自己的家庭。 两个人坐在一家很普通的小餐馆里吃饭。 阿诚看着菜单问:“你现在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小宇笑了。 “记得。” “你那时候可嫌弃我的。” “我不是嫌弃你。” “你连我碰过的面包都不敢碰。” 小宇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候我相信贫穷会传染。” 阿诚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起来。 “你们家的人还真奇怪。” 小宇也笑了。 “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小宇看着桌上的饭菜。 “贫穷不会传染。” “那什么会?” 小宇想了一会儿。 “恐惧。” *** 故事讲到这里,西西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我觉得小宇的爷爷其实也挺可怜的。” 糖糖问:“为什么?” “因为他小时候可能真的失去过一个朋友,所以才会一直相信那个规矩。” 安安点了点头。 “可是他后来把自己的害怕告诉了别人,最后所有人都开始害怕。” 里奈看着她,轻轻点头。 “嗯。” 西西又问:“所以富贵病到底是什么病?” 里奈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最后写下的几个字,过了一会儿才说:“有时候,一个人拥有的东西越多,就越害怕失去它们。害怕失去财富,害怕接近穷人,害怕别人把自己拥有的东西拿走,最后甚至害怕自己有一天变得和普通人一样。” 她合上笔记本。 “那时候,财富就不再是让人幸福的东西了。” “它反而成了关住人的东西。” 几个孩子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糖糖忽然问:“那我以后有钱了,还能不能吃路边摊?” 里奈看着她,忍不住笑了。 “当然可以。” 糖糖松了口气。 “那就好。” 西西也笑了起来。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平常的声音,孩子们开始讨论起晚上究竟应该吃什么。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古老家族,也没有人知道故事里的小宇后来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21. 第三则 狐妖仙 “里奈,你说狐狸真的能修炼成仙吗?” 西西问这句话的时候,糖糖正拿着一张画纸,给自己画的狐狸添尾巴。她已经画了六条,觉得还不够,又在旁边认真地补了一条。 “当然不能。”糖糖说,“狐狸就是狐狸,怎么可能变成仙人?” 安安却不同意:“神话故事里不是经常有吗?” “那是故事。” “我们现在不就在讲故事吗?” 西西和糖糖同时看向里奈。 里奈笑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桌上的铅笔收进笔袋,又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已经写了许多故事的笔记本。 “以前有个村子,后山住着一只修炼了很多年的狐狸。” 她翻开一页。 “它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够真正成仙。” “它后来成仙了吗?”糖糖问。 里奈抬起眼睛。 “本来差一点。” “差一点是什么意思?” “后来它真的到了仙界。” 里奈顿了顿。 “可仙界却告诉它,它不能成仙。” 西西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里奈低头看着故事本。 “因为呀,它犯了戒。” *** 很久以前,有一座小村庄依山而建。 村后是一片茂密的山林,山中有溪流,也有许多野生药材。村民们世代靠山吃饭,平日里会进山采药、砍柴,或者寻找野果,但很少有人敢走得太深。老人们常说,山中虽有灵草,却也有猛兽,尤其到了夜里,更不能随意在林中逗留。 谁也不知道,在后山深处的一处石洞里,住着一只已经修炼了近百年的狐狸。 它生来便有灵性,幼时便能听懂人说话。后来偶然得到一本残破的修炼之书,它才知道世间还有一种道路,可以使妖物脱去兽身,修炼成仙。 从那以后,它便有了一个愿望。 它要成仙。 它不知道仙界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成为仙人以后是否真的会长生不老,但它相信,只要自己一直修炼下去,总有一天能够渡过天劫,登上仙界。 山洞前有一块平整的岩石,狐狸每天都会在那里修炼。 尤其到了夜里,月上中天,四周寂静无声,它便会从洞中走出来,坐在月光下调息。修炼百年,它腹中早已凝结出一枚内丹。每当月华最盛的时候,它便缓缓吐纳,将内丹从口中吐出。 那枚内丹悬在半空,莹莹发亮。 狐狸闭目凝神,让内丹沐浴月华,吸收天地间的精气。等到时候到了,它再引气而回,内丹便会缓缓落入口中。 它将内丹吞下,继续打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时候山中落雪,有时候满山杜鹃盛开,有时候暴雨连下数日,它都不曾停下修炼。 它相信,仙道漫长,最不能缺的便是耐心。 *** 这一百年里,它也渐渐学会了一些法术。 它能够化作人形,却不能长久维持;能够借山中的草木之气治一些小病,却无法真正起死回生;能够听懂鸟兽的声音,却还没有本事呼风唤雨。 不过它从来没有觉得这些有什么关系。 只要继续修炼,总有一天,它什么都会有。 直到有一日,一个采药人闯进了它的生活。 那人名叫陈生,是村里有名的采药人。他常年在山中行走,对各种草药十分熟悉,因此胆子也比旁人大一些。 那天,他为了寻找一味长在深山石壁上的药草,一直走到了后山深处。 太阳渐渐西斜,陈生采好药材,正准备下山,脚边的草丛却忽然动了一下。 还没等他看清,一条青黑色的毒蛇便从草间窜出,在他的脚踝上狠狠咬了一口。 陈生吃了一惊,急忙用布条扎紧伤口,又凭着经验寻找解毒的草药。可这一次蛇毒来得极快,不过一会儿,他的双腿便开始发麻,眼前也渐渐昏暗。 他踉跄着走了几十步,终于倒在一棵老树下。 “今日……怕是回不去了。” 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连呼救都做不到。 就在意识即将消失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林中传来脚步声。 一名白衣女子从树影间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面容清秀,神色却十分平静。她走到陈生身旁,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口。 “毒已经入血了。” 陈生勉强睁开眼睛。 “你……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然后盘膝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一枚莹白的内丹从她口中飞出,悬在半空。陈生怔怔地看着。那枚内丹散发着柔和的白光,仿佛将月光也聚在了一处。 女子伸出手指,内丹便缓缓来到陈生身前。白光照在他的伤口上,原本已经发黑的皮肤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蛇毒一点一点被逼出。过了许久,女子才将内丹重新收入体内,又从袖中取出几株草药,捣碎以后敷在陈生伤口上。 陈生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到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那名女子已经不见了。 他的伤口虽然还在,却已经没有了性命之忧。 而那几株救命的草药,正安静地放在他的身边。 *** 陈生回到村里以后,将自己在山中遇到的事情告诉了村民。他说自己遇见了一个白衣女子。又说那女子不是凡人。 有人问他为什么。 陈生想了半天,才说道:“我看见她身后有一条尾巴。” 村民们顿时议论起来。 有人说是狐狸精。 有人说是山妖。 最后,村里一位年长的老人摇摇头。 “她若真想害你,又何必救你?” 众人安静下来。 老人想了想,说:“依我看,那恐怕是一位狐仙。” “狐仙?” 陈生点点头。 “她救了你的命,自然是有仙缘的。” 于是,“后山有狐仙”的消息便传开了。 起初,村民们只是半信半疑。 可是后来,山里又发生了几件怪事。 有孩子在山中走失,家人找了一夜,第二天却发现孩子安然无恙地躺在村口。孩子只记得夜里有一只白狐守在身边,直到天亮才离开。 还有村民进山时遇见野狼,正当野狼准备扑上来,林中忽然传出一声狐狸的长啸,那群狼竟像受到惊吓一般转身逃走。 这些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村民们越来越相信,后山确实住着一位狐仙。 他们开始在山脚摆放水果和糕点,也有人进山以前会双手合十,对着后山拜上一拜。狐狸躲在树后,看着这些事情,觉得十分奇怪。它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仙。可它也没有说自己不是。 *** 后来,村里人为它修了一座小小的祠堂。祠堂建在后山入口处,里面供着一尊白狐木像。狐狸第一次偷偷跑进去看自己的雕像时,足足愣了半天。 它围着木像转了两圈,忍不住小声说道:“我还没成仙呢。” 木像当然不会回答它。 狐狸却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慢慢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它本来只是想修炼。可如今,竟然已经有人供奉它了。更奇怪的是,它并不讨厌。 从那以后,村民们来祠堂祈求的时候,它偶尔也会暗中帮忙。 有人家里丢了牲畜,它便沿着气味找到踪迹;有人生病,它便偷偷把山里的灵草放在门口;有人在山里遇险,它便在暗处引路。 村民们越来越敬重它。 而狐狸也越来越习惯那个称呼。 狐仙。 有时候夜里修炼完毕,它坐在山顶,看着山下的万家灯火,会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离仙道不远了。 它救过人。它帮助过他们。他们也真心敬仰自己。于是,它渐渐不再纠正那个称呼。它开始觉得,自己也许真的已经是仙了。只是还没有得到天庭的册封而已。 *** 这一等,又是几十年。 狐狸的修为越来越深,化形也越来越稳定。它可以在人间长久保持人的模样,能够施展的法术也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它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那一夜,月色极盛。 狐狸来到山顶,吐出修炼百年的内丹。 内丹升到半空,月华如水一般洒落。 狐狸闭目调息,体内灵气不断汇聚。 忽然,天边传来一声巨响。 云层缓缓分开,一道金光从天而降。 狐狸睁开眼睛。 天门开了。 它激动得几乎站不稳。 这一百多年的修炼,终于到了最后一步。 它随着金光升入云端。 穿过云海之后,眼前出现了另一方天地。 仙山悬浮于云雾之中,宫殿金碧辉煌,远处还有仙鹤从天空掠过。 狐狸站在天门外,满心欢喜。 它终于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 负责接引的仙官走过来,查看它的修为和来历。 “姓名。” 狐狸报上姓名。 仙官翻了翻册子。 “修行一百余年,修为已足,确有成仙之资。” 狐狸听见这句话,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我……” 仙官却合上了册子。 “不能成仙。” 狐狸愣住了。 “为什么?” 仙官看着它。 “你犯了戒。” 狐狸急忙问:“我犯了什么戒?” 仙官说道:“未经册封,未列仙籍,却在人间受香火,自称狐仙。” 狐狸呆在那里。 “可是……” 它想解释。 “是他们自己叫我狐仙的。” “你为何不否认?” 狐狸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仙官继续道:“你既接 受香火,又默认此名,便是以仙自居。仙妖有别,天规不可轻犯。” 狐狸低头看着自己的爪子。 “所以……我不能成仙了?” “不能。” “以后呢?” 仙官摇头。 “也不能。” 那一刻,狐狸忽然觉得自己百年的修行像是一场笑话。 它曾经无数次在月下吐出内丹,吸收日月精华;曾经为了修炼,忍过严寒酷暑,也忍过孤独漫长。 它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天庭告诉它: 你已经没有资格了。 *** 狐狸回到山洞以后,再也没有像往常那样修炼。它把内丹藏在体内,整整几日没有吐出来。它越想越不甘心。它救过那么多人,也从来没有害过他们。为什么仙界只因为一个称呼,就否定了它百年的修行? 它怨天庭。 可怨到最后,它又想起了村民。 如果不是他们一次又一次叫自己狐仙,如果不是他们修建祠堂,如果不是他们把香火供到自己面前,它又怎么会犯下这条戒律? 它第一次觉得,人类的善意也如此讨厌。 那些香火曾经让它觉得温暖。 如今却像一道枷锁。 它开始不再帮助村民。 村里的人起初以为狐仙只是暂时闭关,没有在意。 后来有人进山迷路,再也没有白狐引路;有人在山里遇到野兽,也没有神秘力量相救。 村民们渐渐害怕起来。 直到有一天,几个年轻人觉得狐仙祠不过是迷信,便趁夜把祠堂砸毁了。 第二天,村民来到山脚时,只看见满地碎木。 还没有人来得及说话,后山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声。 山林中的鸟雀同时惊飞。 一只巨大的白狐站在山顶。 它俯视着曾经供奉自己的村庄,眼中已经没有半分昔日的温和。 *** 从那以后,村子开始不断遭遇灾祸。山洪冲毁田地,野兽频繁下山,原本平静的山路也常常发生塌方。 村民们终于明白,他们曾经供奉的并不是什么真正的仙人。那是一只妖。而他们曾经称它为狐仙。 狐狸也不再掩饰自己的身份。它开始在山中寻找其他修炼有成的妖怪。它遇见过蛇妖、狼妖、山魈,也遇见过许多同样不被人类理解的精怪。 它告诉它们: “仙界既不容我,人间也不敬我,那么我便不必再求仙。” 越来越多的妖怪聚集到它身边。它的修为也在一次次争斗中变得更强。 过去,它修炼是为了有朝一日飞升成仙;如今,它修炼只是为了让自己再也不受任何人的约束。 终于,它成为群妖之中最强大的存在。 后来,人们给它取了一个新的名字。 万妖之主。 没有人再称它为狐仙。 可它偶尔仍会在夜深之时,独自来到山顶。月亮升起来以后,它会吐出那枚陪伴自己百年的内丹,让它悬在月光之中。 白光照着它的脸。 那一瞬间,它还是会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自己还是一只小狐狸的时候,第一次从洞中走出来,抬头看见月亮。 那时候它什么都没有。 没有祠堂,没有香火,也没有妖王的名号。 它只有一个很简单的愿望。 成仙。 如今,它已经拥有了群妖的敬畏,却再也没有机会踏上那条路。 *** “我觉得它有点可怜。”安安听完以后说。 “我也觉得。”西西点点头,“它明明救了那么多人,最后却因为别人叫它狐仙,就不能成仙了。” 糖糖想了一会儿,却说:“可是它后来害了很多人啊。” 里奈点点头。 “所以它可怜归可怜,做错的事情也是真的做错了。” “那它最后到底是好妖还是坏妖?”西西问。 里奈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过了一会儿才说:“它曾经是个好妖。” “后来呢?” “后来它觉得,既然自己成不了仙,那就做一个谁也管不了的妖。” 糖糖皱起眉头。 “这样不是更不开心吗?” 里奈笑了一下。 “也许吧。” 她合上笔记本。 “有时候,一个人最开始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到,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他因为失去那个东西,最后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几个孩子安静了一会儿。 西西忽然问:“那如果一开始村民没有叫它狐仙呢?” 里奈想了想。 “也许它现在还在那座山洞里修炼。” “然后有一天真的成仙?” “也许。” 她把笔记本放进书包。 “可惜已经没有人知道了。” 22. 第四则 借熵 翳篇第四则借熵 “如果你知道另一个世界真的存在,你会去那里吗?” 里奈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西西正在和糖糖争论一件事情。 她们刚刚看完一本讲平行世界的科普书,糖糖认为如果真的存在另一个自己,那么另一个自己一定也在做着完全相同的事情;西西却觉得两个世界不可能一模一样,否则根本没有必要叫“另一个世界”。 “我会去。”西西毫不犹豫地说,“我要看看另一个世界的西西是不是比我聪明。” 糖糖撇了撇嘴:“那万一另一个世界的你特别有钱呢?” “那我就去找她借钱。” “她为什么要借给你?” “因为她就是另一个我啊。” 安安听到这里,却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世界,我觉得最危险的不是遇到另一个自己。” “那是什么?”西西问。 安安想了一会儿。 “是两个世界都觉得,可以从对方那里拿东西。” 里奈听着她们说话,忽然笑了。 “安安说得很对。” 她打开笔记本。 “因为有时候,最开始看起来像帮助的事情,最后可能会变成灾难。” “有两个世界就是这样。” *** 那是一座建在地下数百米深处的实验室。 实验室属于一个秘密的国际科研机构,里面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物理学家。他们已经研究了平行宇宙很多年,却始终只能通过数学模型推测它们是否存在。 直到某一天,实验室中央的一台大型量子设备出现了异常。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所有显示器上的数据同时开始跳动。负责实验的科学家还没来得及关闭设备,实验室中央的空气便像一张被人从中间划开的纸,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只有几厘米宽。 可缝隙的另一边,并不是墙壁。 而是一间实验室。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里的灯光、桌椅和仪器与他们所在的实验室几乎完全相同。甚至连墙上挂着的时钟都在同一个位置。 有人走近几步。 对面的实验室里,也有人走了过来。 两个世界的人隔着那道狭窄的裂缝面面相觑。 最初,没人敢相信。 后来,他们通过文字、数字和各种实验逐渐确认了一件事情。 那不是镜像。 那里是真正存在的另一个世界。 而且那个世界里,同样存在着人类。 *** 消息并没有立刻公布。 科学家们花了几个月研究那道裂缝,确认它不会释放有害辐射,也不会破坏周围空间以后,才第一次允许一小块物体穿过裂缝。 一支铅笔。 这边把铅笔送过去,对面又把另一支铅笔送回来。 两支铅笔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第二次,他们交换了一杯水。 第三次,是一块金属。 后来,他们开始交换植物、食物和药品。 每一次实验都被仔细记录。 结果证明,物质可以自由穿越两个世界。 这个发现很快引发了巨大的争议。 支持者认为,人类终于拥有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如果那个世界拥有我们没有的资源,我们就可以交换。” “如果他们有先进的医疗技术,我们可以学习。” “如果我们的世界发生灾难,另一个世界可以帮助我们。” 但也有人担心。 “那边的人为什么一定愿意帮助我们?” “如果两个世界发生战争怎么办?” “如果有人故意把危险的东西送过去呢?” “我们凭什么认为另一个宇宙的规则会永远和我们想象的一样?” 最初,这些质疑并没有阻止实验继续。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利益。 两个世界之间拥有太多相同,同时也有太多不同。 有的地方拥有更加丰富的矿产,有的地方拥有更加稳定的能源,有的地方气候更适合农业,还有的地方已经解决了一些他们尚未解决的疾病。 于是,两个世界开始从“互相观察”,变成了“互相交换”。 *** 裂缝逐渐扩大。 从最开始只能通过一支铅笔,到后来能够让一个人通过,再到后来,一辆汽车都能够开过去。 第一个进入另一个世界的人回来以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这让所有人的警惕进一步降低。 两个世界开始建立正式的交流机构。 科学家互相访问,医生交换医学资料,工程师共同研究新的能源技术。 后来,甚至出现了专门负责两个世界贸易的公司。 一开始,人们确实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好处。 一个世界发生粮食歉收,另一个世界便运来大量粮食。 某个地区发生能源危机,对面的世界便借给他们能源。 有些城市缺少淡水,对面便提供水资源。 人们第一次觉得,平行世界或许不是灾难,而是宇宙送给人类的一份礼物。 可问题也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有人发现: “借”这个词,正在慢慢失去原本的意义。 因为很多东西借出去以后,根本没有人真正要求归还。 一个国家从另一个世界购买大量石油。另一个国家则从这里购买金属。有人把粮食送过去,换回来黄金。有人把能源送过去,换回来土地。两个世界的经济开始越来越紧密地联系在一起。甚至出现了有人同时拥有两个世界资产的情况。 最疯狂的时候,有人发现: 如果另一个世界某种资源更加便宜,那么为什么不全部从那里购买? 如果另一个世界的土地更加干净,那么为什么不把污染送过去? 如果另一个世界拥有更多能源,那么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能源全部节省下来,使用对方的? 两个世界之间的交换规模越来越大。 人类开始忘记了一件最基本的事情。 宇宙不是一个没有底的仓库。 ***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物理学家。 他们发现两个世界的热力学状态正在发生微妙变化。一些本来应该自然发生的过程开始变慢。冰块融化得越来越慢。废弃的机器老化速度出现异常。 有些实验产生的热量竟然没有按照正常规律散去。 而在另一个世界,情况恰恰相反。 一些物品开始异常老化。金属迅速生锈。木头突然腐朽。食物变质得比正常速度快上几十倍。 科学家们第一次把这些异常联系起来。 两个世界之间正在发生一种他们从未预料到的交换。 不是物质交换。 不是能源交换。 而是熵的转移。 简单来说,熵可以理解为一个系统从有序走向无序的趋势。房子会老。机器会坏。食物会腐烂。热量会扩散。 这些事情都是宇宙正常运行的一部分。 可现在,人类正在通过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把一部分本该由自己承担的“混乱”转移给另一个世界。 有人发现了这件事情以后,却没有选择停止。 他们反而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既然可以转移,那就继续。” “把我们世界的废热、污染和无法处理的东西送过去。” “让另一个世界承担这些代价。” 这个计划一经提出,立刻引发了巨大争议。科学家认为这是在破坏两个宇宙之间的基本规律。企业却认为这将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 普通人也开始争论。 有人说: “为什么我们要为了另一个世界的人牺牲?” 也有人说: “他们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双方的争论越来越激烈。 最后,两个世界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继续。 *** 于是,“借熵”真正开始了。 两个世界之间的交换规模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能源、矿产、水、粮食、工业原料,甚至废物,都开始通过裂缝运输。人类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解决资源问题的方法。他们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一点一点掏空两个宇宙之间原本稳定的平衡。 裂缝越来越大。 一公里。 十公里。 一百公里。 它最后甚至能够让一座城市的一部分直接与另一个世界连接起来。两个世界的天空第一次同时出现在人们头顶。人们可以站在这里,看见另一个宇宙的月亮。 孩子们觉得这很神奇。 有人甚至专门来到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旅游。他们拍照、购物、交换纪念品。没有人想到,这片奇迹般的景象正在成为世界末日的入口。 *** 真正的灾难开始于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一座城市里,所有钟表同时停了下来。 停了三秒。 随后继续运行。 人们以为只是电力故障。 几个小时后,城市里的植物开始出现异常。 有些花在几分钟内迅速枯萎,花瓣变成灰黑色;有些树木却突然长出新的枝叶,仿佛一夜之间经历了几十年的生长。 河流开始倒流。不是因为地势改变,而是因为河水本身的运动规律出现了异常。海边的人们看见海水先是向远处退去,随后又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升起。 天空中的云停在半空。鸟群飞到一半,突然像失去了方向一样盘旋。随后,另一边的天空也出现了相同的景象。 两个世界开始互相影响。 一个世界的寒冷传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世界的热量又反过来涌入这里。有城市在盛夏突然降下大雪。有地方的积雪在几秒钟内完全融化。 一座新建的桥从中间开始迅速锈蚀,桥上的钢铁仿佛在短短几分钟内经历了数十年的时间。而在另一座城市,一栋有百年历史的大楼却出现了更加诡异的情况。墙壁上的裂痕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破碎的玻璃重新恢复完整。仿佛时间正在倒流。 科学家看着监测数据,终于得出了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两个宇宙的时间箭头正在互相拉扯。它们原本应该各自向前。现在却因为不断交换熵,开始试图改变对方。 而两个世界都无法承受这种变化。 *** 政府开始紧急关闭所有跨世界通道。贸易停止。能源交换停止。所有大型运输设备被强制关闭。可裂缝已经不再受设备控制。 它开始自己扩大。 原本只有一座实验室大小的裂缝,最后覆盖了整片天空。 夜晚,人们抬头看见天空中出现了另一片天空。那里也有星星。也有月亮。甚至能够看见另一个世界的城市。两个世界像两块正在互相靠近的玻璃。边界越来越薄。越来越多的东 西开始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 一条河流的一半属于这里,另一半却出现在另一个宇宙。一座山从中间断开,另一半悬浮在另一个世界的天空中。森林里的树木开始同时经历生长与腐朽。有些树刚刚长出嫩芽,下一秒便变成了枯木;有些已经倒下的树,却重新从地面长出枝干。 人们开始逃跑。可是已经没有地方可以逃。因为他们发现,无论逃到哪里,天空都在发生变化。 城市停电。海水上涨。地面出现巨大的裂缝。 远处的高楼在没有任何爆炸的情况下突然变得破旧不堪,玻璃一片片脱落。而在另一边,许多建筑却像从时间中被重新拼起来一样,迅速恢复。 两个世界正在互相夺走对方的时间。 *** 最后的灾难发生在两个世界的中央裂缝完全打开的时候。 那一刻,没有巨响。整个世界反而安静了下来。风停了。海浪停了。鸟群停在天空中。城市里的所有声音仿佛都被什么东西吞掉。 人们站在街道上,看见天空中的另一座城市缓缓向自己靠近。两个世界之间已经没有了清晰的界线。有人看见另一个世界的自己。有人看见已经死去的人。有人看见另一种可能的人生。 可这些东西没有让任何人高兴。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那不是两个世界正在融合。 而是两个世界正在一起毁灭。 天空开始像玻璃一样碎裂。 远处的海洋失去了颜色,变成一片巨大的灰白。山脉从中间断开,巨大的岩石漂浮在空中,又在下一秒迅速老化成尘埃。城市里的建筑一栋接着一栋倒下,有些在坍塌之前便已经变成了废墟,有些却在倒下以后重新恢复原状,然后再次崩毁。 太阳也变得异常。它时而明亮得刺眼,时而迅速暗淡。 最后,两个世界的天空同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那道裂痕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宇宙深处。 所有人都知道,结束的时候到了。 *** 实验室里,最初打开裂缝的科学家们仍然站在那里。他们看着仪器上最后一组数据。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字。 熵平衡崩溃。 没有办法阻止。也没有办法逃离。因为所谓的“另一个世界”早已经不再是另一个世界。 两个宇宙的边界正在消失。 最后的一瞬间,实验室里的人透过裂缝,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人。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彼此看着。几十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以为自己发现了一座巨大的宝藏。后来,他们从彼此那里借东西。 借资源。借能源。借时间。甚至借走了本该属于另一个宇宙的熵。可到了最后,他们才发现,这世上有些账并不存在真正的债主。 因为宇宙的账,不会因为人类不愿意偿还,就凭空消失。 白光吞没了实验室。 吞没了城市。 吞没了海洋和山川。 也吞没了那两个曾经彼此相望的世界。 两个平行宇宙,在同一瞬间归于虚无。 没有一个世界获胜。 也没有一个世界真正得到过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它们只是把彼此一起拖进了终点。 *** “那他们为什么不早点停下来?” 西西听完以后问。 里奈想了想。 “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拿了一点。” “可是所有人都在拿。” 安安说。 里奈点点头。 “对。” 糖糖皱着眉头。 “那他们一开始互相借东西不是很好吗?有困难的时候互相帮助。” “是很好。”里奈说,“问题不是借东西。” “那是什么?” “他们后来忘了自己是在帮助。” 里奈把笔记本轻轻合上。 “当一个世界缺少粮食,另一个世界愿意分给它一些粮食,这是帮助;当一个世界发生灾难,另一个世界愿意提供能源,也是帮助。” 她停了一下。 “可是如果一个世界开始觉得,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本来就应该属于自己,那么帮助就变成了索取。” 安安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借熵’是什么意思?” 里奈看着她。 “就是把自己不想承担的东西,借给别人。” “可是最后还了吗?” 里奈摇摇头。 “没有。” “为什么?” 里奈把笔记本放回书包。 “因为他们直到最后才发现,有些东西借出去以后,根本不知道该还给谁。” 几个孩子安静了一会儿。 西西突然说:“我以后借别人的东西,一定会记得还。” 糖糖点头。 “我也是。” 安安却望着窗外。 “如果两个世界都没有坏心眼,只是后来越来越贪心,会不会还是一样?” 里奈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 “也许最危险的事情,从来不是一个人突然变坏。” “而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多拿了一点点。” 窗外的阳光照在教室的玻璃上。 玻璃另一边,依旧只有他们熟悉的校园。 没有平行世界。 没有裂缝。 也没有另一个世界的人站在那里等待他们。 至少现在没有。 23. 第五则 爱情魔咒 翳篇第五则爱情魔咒 “你们有没有想过,童话里的王子为什么总会爱上公主?” 里奈问完以后,西西立刻翻开手边的童话书。书里的王子正骑着白马,在城堡外接住从高塔上落下的长发公主,两个人身后开满了玫瑰花,远处还有一群小鸟围着他们飞。 “因为他们最后就是要结婚啊。”西西说。 糖糖却摇摇头:“这不是理由。应该是因为他们喜欢对方。” 里奈看着那幅画,轻声说:“可是,如果王子喜欢公主这件事情,是别人安排好的呢?” 安安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比如……王子以为自己真的爱她,其实只是中了魔法。” 里奈看着安安,笑了笑。 她翻开笔记本,手指停在一页空白处。 “很久以前,有一个王国。那里的人相信世上存在最美好的爱情,而王国里最幸福的一对恋人,就是王子和公主。” “可没有人知道,那段爱情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 很久以前,有一个富裕而和平的王国。 国王和王后已经统治这个国家很多年。他们没有发动过战争,也没有做过什么特别伟大的事情,却非常懂得如何让人民相信自己是一对仁慈而完美的君主。 每年春天,王后都会亲自参加慈善活动;冬天的时候,国王会在广场上给穷人分发食物。宫廷里的画家把他们画成慈祥的父母,诗人则把他们写成深爱彼此的夫妻。王国的街道上到处都有他们的雕像,甚至连孩子们唱的歌谣里,都有国王和王后的名字。 可是随着时间过去,人们渐渐发现了一件事情。 国王和王后的声望正在下降。 年轻人开始觉得他们和自己没有什么关系,商人更关心贸易,农民更关心收成,而那些关于国王与王后的赞美,也不像过去那样能够让人们兴奋。 王室需要一个新的故事。一个足够美丽、足够动人,而且能够让所有人重新相信王室的故事。 就在这个时候,宫廷里的大臣提出了一个建议。 “为什么不让王子和邻国公主相爱呢?” 这个建议听起来荒唐,却很快得到了国王的赞同。 邻国与他们的关系一直不错,两国之间没有战争,也没有仇恨。如果王子和公主能够相爱并结婚,两国自然会更加亲近,而人民也会把这看成一段命中注定的爱情。 问题是,两个年轻人从来没有见过面。 王子亚伦性格温和,却不喜欢被别人安排人生;邻国公主艾琳喜欢读书和旅行,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婚姻应该成为一场政治表演。 让他们自然相爱,实在太难。 于是,王室想到了一个更加简单的办法。 魔法。 *** 在王宫最深处,有一间只有国王和几位大臣知道的密室。那里收藏着许多古老的魔法物品,其中有一只银色的盒子。盒子里放着一枚戒指。 传说这枚戒指拥有一种古老的力量,只要两个人同时受到它的魔法影响,他们便会产生强烈的爱意,并且会把这种感情理解为自己的选择。 国王问宫廷魔法师:“这种魔法会让他们一辈子相爱吗?” 魔法师回答:“只要魔法没有被解除,他们就会相信自己爱到至死不渝。” 国王沉默了一会儿。 “很好。” 王后坐在旁边,轻轻笑了。 “人们最喜欢听的,不就是这样的故事吗?” 于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命运”开始了。 王子与公主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是两国共同举办的月光舞会。舞会当天,王宫点亮了数百盏灯,乐师演奏着悠扬的音乐,贵族们穿着华丽的礼服,在大厅里来回走动。 亚伦站在人群中。艾琳从楼梯上走下来。就在两人的目光第一次相遇时,魔法发动了。亚伦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艾琳也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他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个人似乎就是自己等待了很久的人。 当晚,王子向公主伸出手。 “可以请你跳一支舞吗?” 艾琳笑着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当然。” 乐声重新响起。周围的人纷纷露出笑容。而站在高台上的国王和王后彼此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计划成功了。 *** 第二天,王子爱上公主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王国。 诗人开始写诗,画家开始作画,商人把两人的画像印在商品上,街头艺人甚至编了一首歌,讲述王子在月光下遇见公主,从此决定与她共度一生。 人们非常喜欢这个故事。因为它太完美了。一个英俊善良的王子,一个美丽温柔的公主,他们来自两个国家,却在第一次相遇时便彼此倾心。 百姓们相信,这就是命运。而国王和王后的声望也迅速恢复。 有人说:“我们的王子找到了真爱。” 有人说:“这一定是上天赐予王国的幸福。” 甚至有人认为,王子和公主的爱情越美满,便意味着这个国家越繁荣。王室也开始不断举办庆典。他们让画家画下王子和公主相拥的模样,让诗人歌颂他们的爱情,还让人把两人的故事编成戏剧,在全国各地巡演。 每一次演出结束,观众都会站起来鼓掌。 而站在舞台中央的王子和公主,只能微笑。 因为他们已经开始发现,自己的人生正在变成别人的故事。 *** 亚伦最先感到不舒服。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有时候,他明明想一个人骑马出去,却会突然改变方向,前往艾琳所在的宫殿;有时候,他明明已经因为一件小事生气,却只要看到艾琳,所有情绪便会立刻消失。 最奇怪的是,他开始害怕失去她。那种恐惧强烈得不像自己的情绪。他甚至产生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艾琳离开自己,他宁愿放弃王位。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因为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最在意的事情之一,就是不让别人决定自己的未来。可现在,他竟然愿意为了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放弃一切。 艾琳同样发现了异常。她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如此确定自己爱亚伦。她能够说出亚伦的许多优点,却说不出自己究竟为什么会爱上他。 于是,两个人第一次真正谈起了这件事情。 “你爱我吗?”亚伦问。 艾琳看着他。 “我不知道。” 亚伦愣住了。 “你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会想你,也知道见到你会开心,可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因为我自己。” 亚伦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也许他们所谓的爱情,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自己。 *** 他们开始调查。 亚伦偷偷进入王宫档案室,寻找关于爱情魔法的记录;艾琳则从自己国家的古老书籍中寻找线索。最终,他们在一本几乎无人翻阅的宫廷秘史里发现了那枚戒指的记载。 书里写着: “爱情魔咒,可令两人产生至死不渝之情,使旁观者相信命运与真爱。” 后面还有一行更加令人不安的文字。 “此术最适用于王室联姻,可使两国人民心悦诚服。” 亚伦看完以后,久久没有说话。艾琳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们终于明白了。他们的爱情不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是为了两个王国。 更准确地说,是为了王室的声望。 国王和王后需要一个完美的爱情故事,而他们只是故事里的两个角色。 亚伦第一次感到愤怒。 他冲进国王的房间,把那本书扔在桌上。 “这是你们做的吗?” 国王没有否认。 王后反而非常平静。 “亚伦,你应该明白,我们没有伤害你。” “没有伤害我?” 亚伦看着自己的父母。 “你们让一个魔法决定我爱谁,还说这不是伤害?” 王后叹了口气。 “可你们现在很幸福。” “这是幸福吗?” 亚伦问。 “如果我连不爱她的权利都没有,这算什么幸福?” 国王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人民需要这个故事。” 亚伦怔住。 国王继续说:“他们需要相信爱情,也需要相信王室。你和艾琳的婚姻会让两个国家更加团结,会让人民重新相信美好的东西。” “所以我的爱情是你们的筹码?” 没有人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 消息很快传遍了两个王国。原本准备举行的盛大婚礼被暂停。人民无法接受。 有人认为王子和公主是真心相爱的,魔法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有人则认为,既然两个人已经相爱,就没有必要追究爱情究竟从哪里来。 最有趣的是,很多人甚至开始为这段爱情辩护。 “他们现在明明很幸福。” “魔法只是帮助他们遇见彼此。” “如果最后真的结婚了,又有什么关系?” 甚至有人说: “王室也是为了国家。” 亚伦听到这些话以后,忽然明白了真正可怕的地方。魔法并不只存在于他们身上。它已经变成了整个王国共同相信的故事。人们需要一个完美的爱情。所以没有人愿意承认,这份爱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而国王和王后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 只要所有人都相信这是爱情,那么它就可以成为一种力量。 *** 亚伦和艾琳最终决定解除魔法。 他们 找到了当初施法的魔法师。 魔法师告诉他们,解除爱情魔咒只有一个办法。 “你们必须真正地做出选择。” “什么意思?” “魔法最强大的地方,是让人相信自己的感情不需要选择,因为命运已经替他们决定好了。” 魔法师看着两个人。 “如果你们愿意放弃这段所谓的命中注定,即使这意味着你们可能从此不再相爱,魔法就会失效。” 亚伦沉默了。 艾琳也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解除魔法以后,他们仍然爱着对方,那么这份感情才真正属于他们。可如果魔法消失以后,他们不再相爱,他们过去经历的一切就都可能只是幻觉。 最终,艾琳先伸出了手。 “那就解除吧。” 亚伦握住她的手。 “好。” 魔法师念出了最后的咒语。银色的光芒从他们身上慢慢消失。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他们第一次真正感到轻松。 因为从今以后,没有任何魔法要求他们必须爱谁。 *** 魔法解除以后,亚伦和艾琳没有继续结婚。 他们甚至分开生活了一段时间。 亚伦重新学习骑马、旅行和处理政务,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规划未来;艾琳则去了许多从前想去却没有机会去的地方。他们不再被安排见面,也不再出现在王室宣传的画像里。 最开始,人们非常失望。他们曾经最喜欢的爱情故事突然没有了结局。可时间久了,王国里的人也渐渐习惯了。 几年以后,亚伦已经成为一名成熟的王子。 一天,他在王国北方的一座小镇上再次遇见了艾琳。那天没有舞会,没有乐队,也没有满城的鲜花。艾琳穿着一件普通的旅行服,手里拿着一本书。两个人隔着人群看见彼此。 他们都停了一下。 亚伦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没有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疯狂。没有魔法。没有命运。也没有任何人站在旁边告诉他应该做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然后觉得这个人依然是自己愿意认识并喜欢上的人。 “好久不见。”艾琳说。 “好久不见。” 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 后来,亚伦问她:“如果没有那个魔法,你还愿意认识我吗?” 艾琳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她笑了起来。 “但我愿意试试看。” 亚伦也笑了。 这一次,没有人替他们决定结局。他们可以相爱,也可以不爱。可以结婚,也可以分开。可以选择彼此,也可以选择自己。 而这一次,无论最后发生什么,都将是他们自己的故事。 *** “所以他们最后结婚了吗?”西西问。 里奈摇摇头。 “故事没有写。” “为什么不写?” “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糖糖有些不理解。 “怎么会不重要?他们不是王子和公主吗?” 里奈看着她。 “正因为他们是王子和公主,所以他们的一生总有人想替他们安排。” 安安想了想,说:“他们一开始相爱,是因为魔法;后来如果他们重新选择彼此,那才是真正的爱情。” 里奈点点头。 “可以这么说。” 西西翻了翻童话书。 “可是国王和王后也没有杀人,也没有抢东西。他们只是想让大家相信爱情。” “嗯。” “那他们为什么做错了?” 里奈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书里那个牵着公主手的王子,过了片刻才说道: “因为他们把爱情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自己的东西?” “他们需要人民相信一个美好的故事,所以就让王子和公主去相爱;他们需要两个国家团结,所以就让婚姻看起来像命中注定。” 里奈轻轻翻过一页。 “可如果一份爱情首先是为了王室的声望,为了国家的利益,为了让别人相信美好,而不是为了相爱的人自己……” 她停了一下。 “那么它还是爱情吗?” 几个孩子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安安低声说: “如果连不爱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好像就不能叫爱了。” 里奈笑了一下。 “所以这个故事真正的魔咒,并不是让两个人相爱。” “那是什么?” “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们必须相爱。” 教室里安静下来。那本童话书仍然摊在那里,书页上的王子和公主依旧站在玫瑰花园里,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只是这一次,那笑容究竟是他们自己的,不是别人希望他们露出来的。 24. 第六则 吸血鬼家族:通电 “你们觉得,吸血鬼家里应该有电吗?” 里奈突然问。 西西正在画一只蝙蝠,听见这句话,抬起头说:“当然应该有。吸血鬼也要生活呀,难道几百年都点蜡烛?” 糖糖点点头:“有电以后就可以开灯、看电视、用冰箱,还可以给手机充电。” 安安想了一会儿:“可是吸血鬼不是喜欢黑暗吗?” “黑暗和不用电又不是一回事。”西西说,“他们可以关灯呀。” 里奈笑了笑。 “你说得没错。可是有一家吸血鬼,真的尝试过给自己的城堡通电。” 她翻开笔记本。 “然后他们发现,电灯带来的最大问题,不是会不会把他们照死。” “那是什么?” “太亮了。” *** 克劳德一家住在森林深处的古老城堡里。 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城堡的墙壁由巨大的石块砌成,走廊里挂着几百年前留下来的画像,楼梯扶手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窗户上则垂着厚重的窗帘。 这里一直没有电。 不是因为克劳斯·克劳德没有钱,也不是因为附近没有电力设施,而是他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需要电。 白天,他们通常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到了晚上,便在房间里点上蜡烛。烛火摇曳的时候,墙上的影子也跟着轻轻晃动,整个城堡显得安静而古老。 他们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直到附近的村庄开始通电。 一根根电线沿着山路铺进村子,夜晚的时候,原本黑漆漆的村庄突然亮起了一盏又一盏灯。孩子们站在街道上兴奋地跑来跑去,老人们则围在新装好的路灯下面聊天。 玛努埃尔从城堡塔楼上看见这一幕以后,立刻觉得自己家的生活落后了。 “爸爸,我们也应该通电。” 克劳斯正在看报纸,连头都没有抬。 “为什么?” “因为村子里都有电了。” “他们是人类。” “我们以前也是人类。” 克劳斯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不是了。” 玛努埃尔想了想。 “那我们至少可以像人类一样用电。” 旁边的安吉马上举起手。 “我想要电灯。” 杰奎琳也觉得这个提议似乎不错。她虽然喜欢昏暗的环境,却对人类世界的新事物一直很感兴趣;汉斯则认为有电以后可以给自己的那些设备安装更好的照明。伊芙没有反对,只是问了一句:“如果我们真的通电,城堡会不会变得很奇怪?” 克劳斯环顾了一圈。 他看着墙上的古老画像,又看了看手里的蜡烛。 “试试看吧。” 就这样,克劳德一家做出了一个后来让他们非常后悔的决定。 他们决定给城堡通电。 *** 工人花了两周时间铺设电线。 这对一座几百年历史的城堡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们不得不在部分墙壁上开槽,把线路藏进石墙里,还要重新安装开关和灯具。 克劳斯每天都要过去检查。 “这根线为什么露出来了?” “先生,这里必须留检修口。” “能不能藏起来?” “不能。” “那把它藏得好看一点。” 工人看着眼前这位要求把电线也装修得像古董一样的城堡主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杰奎琳则对那些灯具非常挑剔。 “这个太现代了。” “那这个呢?” “太现代。” “这个已经是最古典的款式了。” 杰奎琳看了看。 “还是现代。” 最后,工人只好按照她的要求,尽量选择看起来像烛台的电灯。 于是,城堡终于迎来了通电的日子。 那天晚上,一家人全部聚集在大厅里。 墙壁上的烛火已经熄灭,只剩下头顶那盏刚刚安装好的大吊灯。 电工站在墙边。 “准备好了吗?” 玛努埃尔兴奋地点头。 安吉抱着洋娃娃安妮,睁大眼睛等待着。 伊芙、杰奎琳和汉斯也站在旁边。 克劳斯最后看了一眼整个大厅。 “开吧。” 啪。 灯亮了。 *** “啊——!” 六个人几乎同时发出了声音。 不是因为灯坏了。 恰恰相反,灯好得不得了。 整个大厅在一瞬间被照得亮如白昼,墙壁、天花板、家具、画像,甚至地板上的每一道纹路都清清楚楚地暴露在灯光下。 六个人同时捂住了眼睛。玛努埃尔直接蹲到了桌子下面。安吉抱着安妮躲到了伊芙身后。 杰奎琳用手挡住眼睛,惊恐地说道:“我的眼睛是不是要瞎了?” 汉斯已经把自己缩进了沙发后面。 连克劳斯都后退了两步。 “关掉!” 电工愣了一下。 “先生?” “关掉!” 啪。 大厅重新陷入黑暗。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玛努埃尔从桌子下面探出脑袋。 “我还活着吗?” 杰奎琳捂着眼睛。 “我不知道,你看看我是不是瞎了。” “我看不见你。” “因为没开灯。” “哦。” 片刻之后,安吉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 “我没有瞎。” 伊芙也揉着眼睛。 “我也没有。” 克劳斯站在大厅中央,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把亮度调低。” 电工解释:“这个已经是最低档了。” 所有人又沉默下来。 玛努埃尔小声说:“我觉得我们还是点蜡烛吧。” 没有人反对。 *** 不过,既然已经通了电,他们还是决定再适应几天。毕竟人类世界已经进入了电气时代,总不能因为第一次开灯太亮,就立刻把整个系统拆掉。他们很快发现,真正让他们不习惯的事情远不止灯光。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伊芙。 伊芙有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小习惯。 她特别喜欢在夜里偷偷烤甜点。 作为一个吸血鬼,她并不需要正常进食,但她很喜欢人类食物里的某些味道,尤其是蛋糕、曲奇和各种甜点。平时夜深以后,她会悄悄来到厨房,点上一盏小蜡烛,然后开始准备面粉、黄油、糖和巧克力。 她喜欢在所有人都睡下以后,一个人待在厨房里。那时候城堡很安静,只有烤箱里的香味慢慢飘出来。她从来不告诉其他人。 因为每次被发现以后,安吉和玛努埃尔都会跑过来要吃,杰奎琳则会笑着说“妈妈又偷偷做甜点了”,最后一盘蛋糕往往还没凉就已经消失。 所以伊芙一直把夜间烘焙当成自己的小秘密。 可通电以后,秘密很快就不存在了。 那天晚上,伊芙像往常一样偷偷来到厨房。 她轻轻关上门,熟练地准备材料,然后按下了电灯开关。 啪。 整个厨房亮了起来。 伊芙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回头。 走廊里也亮着灯。 她又把烤箱打开。 厨房顿时亮得像白天一样。 伊芙站在烤箱前,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来偷偷做甜点的,而是在准备举办宴会。 更糟糕的是,五分钟以后,杰奎琳从楼上走下来。 “妈妈?” 伊芙猛地回头。 “怎么了?” 杰奎琳看了一眼厨房。 “你在这里做什么?” “没什么。” “那为什么厨房亮着?” 伊芙沉默了一下。 “我……喝水。” 杰奎琳看着她面前的面粉、黄油、巧克力和正在预热的烤箱。 “你喝水需要这么多东西?” 伊芙看了看桌面。 “今天口渴得比较特别。” 杰奎琳笑了。 “又在烤蛋糕。” 伊芙无奈地叹了口气。 “以前我关着灯,你们都不知道。” “现在有电灯了。” 杰奎琳指了指墙上的开关。 “你想偷偷做甜点,就等于在城堡里点了一盏‘妈妈正在烤蛋糕’的信号灯。” 伊芙想了想。 “确实。” 从那天以后,她开始怀念蜡烛。 至少蜡烛不会把她做甜点的秘密照得一清二楚。 *** 杰奎琳自己的秘密也没有保住。 她平时最喜欢在深夜来到城堡的阳台上看书。 尤其是那些爱情。 她总觉得白天读这些书太容易被别人发现,所以夜里才是最好的时间。她会带着一本,坐在阳台的椅子上,借着月光和一盏小小的蜡烛。 遇到男女主人公终于牵手的时候,她会忍不住微笑;看到男主角说出一句浪漫的话,她甚至会抱着书在椅子上轻轻晃两下。 有时候读到特别喜欢的地方,她还会自己小声念出来。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 至少她一直这么认为。 通电以后,她照旧在深夜来到阳台,刚打开电灯,整座阳台便亮了起来。 杰奎琳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 又看了看自己。 然后看了看对面的窗户。 整个阳台亮得没有一点阴影。 “这下完了。” 她赶紧把灯关掉。 可是下一刻,她又发现走廊的灯光从门口照了进来。 她只能把窗帘拉起来。 刚坐下没多久,玛努埃尔从楼梯那边经过。 他一眼就看见阳台里的杰奎琳。 “姐姐。” 杰奎琳立刻把书合上。 “什么事?”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玛努埃尔眯起眼睛。 “是爱情吗?” “不是。” “那为什么封面上有王子和公主?” 杰奎琳立刻把书藏到身后。 “你看错了。” 玛努埃尔笑了。 “我去告诉爸爸。” “你敢!” “那我告诉妈妈。” “玛努埃尔。” “好吧,那我什么都不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你刚才是不是在对着书笑?” 杰奎琳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滚。” 玛努埃尔哈哈大笑着跑掉了。 杰奎琳坐在阳台上,第一次觉得电灯是一种非常没有礼貌的发明。 它不仅照亮房间。 还照亮了隐私。 *** 其他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汉斯发现自己的蛇不喜欢电灯,每次他打开房间的灯,几条蛇就会全部缩进箱子的角落。 安吉原本是最期待电灯的人。可真正在灯光下生活了几天以后,她却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念蜡烛。以前晚上,她抱着洋娃娃安妮坐在壁炉旁,烛光会在墙上晃动,影子也会跟着一起摇晃。现在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灯光太稳定了。稳定得让她觉得奇怪。 她有一天晚上跑去找伊芙。 “妈妈。” “怎么了?” “可以把灯关了吗?” 伊芙看着她。 “不是你以前一直想要电灯吗?” 安吉低着头。 “我以前不知道电灯会这么亮。” 伊芙忍不住笑了。 “我也不知道。” 至于玛努埃尔,他的问题更加严重。 过去城堡里没有电的时候,他可以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变成蝙蝠,在漆黑的走廊里飞来飞去,偶尔从某个人头顶掠过,吓得对方大叫。< /p>通电以后,走廊亮得没有任何藏身之处。 他第一次飞到大厅,刚刚变成蝙蝠,就被克劳斯一眼看见。 “玛努埃尔。” 蝙蝠在半空中僵住。 “下来。” 它慢慢飞下来,变回人形。 “爸爸。” “你刚才想干什么?” “散步。” “你用蝙蝠形态散步?” “比较省力。” 克劳斯看着他。 “以前我看不见你。” 玛努埃尔点点头。 “所以我也怀念以前。” 克劳斯没有说话。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也开始怀念没有电的时候了。 *** 真正让一家人决定拆掉电力系统的,并不是某一个人的抱怨。 而是一个晚上,所有人突然发现,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生活了。 伊芙做甜点的时候不再自在,杰奎琳失去了自己的阳台秘密,汉斯的宠物整天躲着,玛努埃尔无法恶作剧,安吉也开始觉得城堡失去了原来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克劳斯。 他每天晚上都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明亮的灯。 几百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昏暗的烛火。蜡烛不会把整个房间照亮,却会留下阴影。阴影会让古老的城堡显得安静、神秘,也让这里真正像他们的家。 而电灯不同。它把一切都照得太清楚。墙上的裂痕、家具的磨损、画像上的灰尘,甚至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无法隐藏。 有一天晚上,一家人坐在餐厅里吃饭。 头顶的灯亮着。 没有人说话。 最后,伊芙先开口。 “我想念蜡烛了。” 杰奎琳点点头。 “我也是。” 汉斯说:“我的蛇也想念。” 玛努埃尔举手。 “我更想念。” 克劳斯看着他们。 “为什么?” 玛努埃尔认真地回答: “以前我恶作剧以后,大家只知道是闹鬼。” “现在呢?” “现在大家知道是我。” 克劳斯沉默了。 安吉抱着洋娃娃安妮,小声说:“爸爸,我也想要以前的灯。” 克劳斯终于点头。 “那就拆掉吧。” *** 第二天,电工又来到了城堡。 他看着眼前这一家人,有些难以置信。 “全部拆掉?” 克劳斯点头。 “全部。” “可是你们才用了不到一个月。” “我知道。” “电费都已经交了。” “我知道。” “如果以后再想装回来……” 克劳斯打断他。 “不装了。” 工人看着这座刚刚安装完毕的城堡,又看看克劳斯。 “那你们为什么一开始要装?” 克劳斯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觉得应该有。” 工人似乎明白了。 “现在觉得不应该有?” 克劳斯摇摇头。 “不是。”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人。 “只是觉得我们还是比较适合蜡烛。” 于是,工人又花了两天时间,把刚刚安装好的线路拆掉。电灯一盏一盏被卸下来。电箱被关闭。墙壁重新恢复原来的样子。 最后一根电线从石墙中被取出以后,城堡再次陷入了熟悉的黑暗。 *** 伊芙重新点燃了一支蜡烛。 暖黄色的光晕慢慢扩散开来。 她站在厨房里,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小烤箱旁边重新亮起的烛火。这一次,她没有关门。因为她知道,即使有人发现自己在做甜点,也没有关系。 杰奎琳重新来到阳台。她点了一盏小小的蜡烛,翻开自己的爱情。风吹过来,火苗轻轻晃动。她低头看到书中的男主角终于向女主角告白,忍不住笑了起来。 整座城堡重新恢复了几百年来熟悉的模样。 烛火照着墙上的画像,壁炉里的火焰轻轻燃烧,窗外的森林沉浸在月光之中。克劳斯坐在大厅里,看着家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终于觉得舒服了许多。他们当然知道,电灯更加明亮,也更加方便。 只是对于一个已经习惯了几百年黑暗的吸血鬼家族而言,有些东西并不是越方便越好。 有时候,昏暗一点,反而更像家。 *** “所以他们以后都不用电了吗?”西西问。 “暂时不用。” “那手机怎么办?” 里奈看了她一眼。 “他们那个年代还没有手机。” 西西想了想。 “那以后手机出现了呢?” “到时候再说。” 糖糖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觉得他们以后肯定还是会用电。” 安安点头。 “毕竟时代会一直变化。” “也许吧。”里奈说,“不过他们可能还是会保留蜡烛。” “为什么?” 里奈翻了一页笔记本。 “因为有些习惯已经不是习惯了。” 她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它们已经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西西忽然想起什么。 “那伊芙妈妈以后还能偷偷烤蛋糕吗?” 里奈点点头。 “可以。” “杰奎琳姐姐还能偷偷看爱情?” “也可以。” “玛努埃尔还能偷偷变蝙蝠吓人?” 里奈沉默了一下。 “这个……恐怕不管有没有电,他都应该少做一点。” 几个孩子笑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明亮而稳定,把每张桌子、每把椅子和每个人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 里奈看了一眼头顶的灯。 然后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25. 第七则 言灵 “如果你说出来的话,真的能够实现,你还敢不敢随便说话?” 西西想了想,摇头。 “那我肯定不敢。” 糖糖却笑起来:“如果是真的,我才不管呢。我要先说‘我想要一百个冰淇淋’。” 安安看着她:“那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可以送给别人。” 里奈听着她们说话,没有马上接话。她低头翻了翻笔记本,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这种能力一开始只会实现你非常想要的事情,后来却连你无意中说出口的话都会实现呢?” 西西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那不是会很麻烦吗?” “是。” 里奈点了点头。 “而且,最麻烦的不是它能实现愿望。” 她翻过一页。 “是你渐渐开始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本来就应该成为现实。” *** 小圆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话能够改变现实,是在一场车祸之后。 那场车祸发生得猝不及防。 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小圆放学回家,走到学校附近的十字路口时,一辆汽车因为前方车辆突然变道而失去控制。司机急忙踩下刹车,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汽车擦过路边护栏以后撞上了旁边的信号灯杆。 小圆站得离事故地点并不算远,受到撞击产生的碎片波及,摔倒在地,额头被划破,手臂也受了伤。她被送进医院检查,医生确认没有严重内伤,只需要观察几天便可以回家。 真正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她在车祸发生前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汽车朝她冲过来的时候,她根本来不及躲开。那一刻,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于是拼命喊了一声: “停下来!” 就在声音落下的同时,那辆汽车突然熄火,车身擦过护栏以后停在了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 当时小圆只觉得自己命大。 直到第二天,她在医院里听见护士和医生谈起事故。 “那辆车怎么突然熄火了?” “司机说他当时明明踩着油门,发动机却一下没反应。” 小圆坐在病床上,手指轻轻攥住了被角。她想起了自己喊出的那句话。可她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她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只是受了惊吓,记错了。 *** 出院以后,小圆花了几天时间观察。 她没有立刻尝试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偶尔会说一些自己非常希望发生的话,然后留意事情是否真的出现变化。 第一次是在考试前。 她最近一次数学考试考得很差,回家以后看着试卷上的错题,忍不住说:“希望老师还没有把成绩录进去。” 第二天,老师在课堂上告诉大家,因为学校的电脑系统出了故障,前一天的成绩没有成功上传,需要重新录入。 小圆心里一跳。 可她还是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 几天以后,她又试了一次。 她看中了一支已经停产的钢笔,却发现附近所有文具店都没有货。她回家以后随口说:“要是还能得到就好了。” 第二天,她母亲整理旧东西时,竟然从家里的储物柜里翻出了几年前买过、一直没有拆封的一支。这一次,小圆开始相信,车祸之后自己真的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给这种能力起了一个名字。 言灵。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出现在自己身上,更不知道这种能力有什么限制。所以最开始,她非常谨慎。她只说那些自己真正想实现的愿望,而且一次只尝试一件。 “希望考试考得好一点。” “希望妈妈今天早点回家。” “希望下周不要下雨。” 这些事情一次次实现以后,她开始越来越确信,自己的话真的拥有力量。 *** 最开始的几个月,小圆甚至觉得自己拥有了世界上最幸运的能力。 她没有立刻许愿成为亿万富翁,也没有要求自己变成什么超级英雄,因为她还只是一个初中生,能够想到的愿望大多非常普通。 她希望自己喜欢的歌手来本地开演唱会,过了一阵子,对方真的宣布了巡演计划;她希望考试不要考到自己完全不会的内容,考试当天恰好调整了题目范围;她想要一双已经卖断货的鞋,母亲去商场时竟然遇到了最后一双合适的尺码。 小圆越来越兴奋。她开始把自己的能力告诉最亲近的朋友。可当朋友问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时候,她又不敢说出真相,只能含糊地说自己运气特别好。 渐渐地,她开始尝试更大的愿望。 她希望自己成为学校里最受欢迎的人。 没过多久,她在一次校园活动中意外获得了主持机会,视频被学校官方账号发布以后,她一下成了很多同学讨论的对象。 她希望自己考试永远不会考砸。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成绩都稳定得惊人。她希望讨厌自己的同学不要再来找麻烦。对方家里后来真的因为搬家转去了别的学校。 一次又一次以后,小圆开始产生一种危险的错觉。 世界好像正在听她说话。 *** 随着使用次数越来越多,言灵也开始发生变化。 最初,它似乎只会回应小圆那些非常强烈、非常明确的愿望。后来,只要她带着比较强的情绪说出口,事情就有可能发生。再后来,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定要“许愿”。 有一次,她和同桌因为一支笔吵了起来。 同桌不肯把笔还给她,小圆气得脱口而出: “你怎么不把嘴也闭上?” 同桌当场愣住。 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得非常微弱,几乎发不出来。 老师很快发现异常,把他送到医务室。医生检查了半天,没有找到明显的身体问题,几个小时以后,他的声音又恢复了。 小圆坐在教室里,脸色发白。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刚才根本没有认真许愿。 那句话只是气话。 可是它实现了。 这件事让她害怕了一阵子。 然而害怕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很快发现,自己真的可以让别人按照自己的话行动。 于是,她开始觉得这种能力并不可怕。反而是一种强大。 *** 小圆慢慢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她不再满足于改变一些小事情,而开始干涉周围人的生活。 她希望老师少布置一点作业,第二天老师临时调整了教学计划;她嫌家里的电视节目不好看,就抱怨“怎么这么无聊”,电视偏偏在下一秒出了故障;她和母亲争吵的时候说“你别管我了”,母亲竟真的突然改变了态度,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再询问她的事情。 这些变化让小圆越来越自信。 她开始认为,别人之所以能拒绝自己,只是因为自己还没有说出足够有力量的话。 一次朋友不愿意陪她出去玩,她甚至笑着说道: “你明天肯定会来。” 第二天,对方真的临时改变了安排。小圆看着朋友惊讶的表情,第一次没有感到害怕。她只是觉得很有趣。她开始相信自己与别人不一样。 而一个人一旦习惯了自己的话能够改变现实,就很容易忘记一件事情: 现实并不知道你真正想要什么。 它只能按照你说出来的东西去完成。 *** 真正的灾难发生在几个月以后。 那天晚上,小圆一家准备开车去参加外婆的生日聚餐。 母亲已经坐进副驾驶,父亲负责开车,小圆在后排系好安全带以后,突然发现自己的耳机落在家里。 “爸爸,等一下,我耳机忘了。” 父亲已经把车开出小区。 “回去拿吗?” “算了。” 小圆看了看时间。 如果现在回去,他们一定会迟到。 父亲说道:“那就下次再拿。” 小圆本来只是有些烦躁,随口抱怨了一句: “怎么这么慢,快一点不就好了。” 父亲没有把这句话当回事。 可小圆自己却愣了一下。 因为她突然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她赶紧补了一句: “我是说……” 话还没有说完,父亲已经踩下油门。 车速逐渐提高。 小圆的脸色变了。 “爸爸,慢一点。” 父亲却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往前开。 她开始紧张起来。 前方正好出现一个路口, 信号灯已经变成红色。 父亲踩下刹车。 可汽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迅速减速。 他又踩了一次。 “刹车怎么了?” 车速下降得很慢。 父亲开始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前面的车辆。 母亲抓住车门,大声喊道:“小心!” 汽车最终没有撞上前方正在等红灯的车辆,而是冲上路边,撞断护栏以后停了下来。 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小圆听见母亲的尖叫。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最开始说的那句话真的实现了。 “快一点。” 汽车确实快了。 而她后面所有慌乱的解释,都已经无法把那句话收回来。 *** 幸运的是,事故并没有造成死亡。 父亲的腿被卡在驾驶座附近,骨折以后需要手术;母亲额头受伤,需要住院观察。小圆只是肩膀受到撞击,除此之外没有严重伤势。 可是她坐在医院走廊里,却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她终于明白,自己的能力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听话。 它不会理解“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 也不会理解“我只是随口说说”。 它甚至不知道什么叫玩笑。 它只知道她说出了什么。 父亲从手术室出来以后,小圆站在病床旁边,很久都没有说话。父亲看到她一直低着头,以为她是在害怕。 “别担心,爸爸没事。” 小圆抬起头。 “对不起。” 父亲愣了一下。 “为什么道歉?” 小圆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 因为她不敢告诉父亲。 她害怕自己只要说出真相,现实就会再次发生什么。 *** 那之后,小圆开始害怕自己的声音。 以前她觉得沉默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现在却觉得沉默是唯一安全的办法。她不再随便评价别人,不再轻易许愿,也不再在生气的时候说狠话。朋友问她怎么变得这么安静,她只说自己最近不太舒服。 有时候她甚至会在说话之前停下来想很久,确认自己真的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以后,才肯开口。 几个月以后,她的父母慢慢康复。父亲重新开始工作,母亲也恢复了正常生活。小圆却再也没有回到过去那个喜欢随便许愿的女孩。 她偶尔仍然会想起自己曾经拥有力量时的感觉。那种感觉确实很好。只要一句话,就可以改变别人无法改变的事情。可她终于知道,真正让人变得危险的,从来不是力量本身。 而是一个人开始相信: 世界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运行。 *** “所以她最后没有失去言灵?” 西西问。 “没有。” “那她以后还会用吗?” 里奈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糖糖有些疑惑。 “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认真尝试过了。” 安安想了想,说:“其实普通人也有一种‘言灵’。” 西西看向她。 “什么?” “我们说的话虽然不能真的让事情发生,但有时候也会影响别人。” 里奈看了安安一眼,没有打断她。 安安继续说道:“比如一个人一直说别人很笨,那个人可能真的会越来越不相信自己;如果一直告诉一个人他做不到,他可能最后真的觉得自己做不到。”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里奈点点头。 “所以语言本来就有力量。” “只是小圆的力量更大。” “对。” 里奈合上笔记本。 “可力量越大,就越应该知道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能说。” 西西忽然问:“那如果小圆以后真的特别生气呢?” “她还是会生气。” “那她怎么办?” 里奈想了一会儿。 “等自己不生气以后再说。” 糖糖笑了。 “那她可能一天都不说话。” “也许。” 里奈也笑了笑。 26. 第八则 PNDR-Ω 大家课间突然聊到了电子游戏。 “如果有一个游戏,里面什么都可以做,你们最想进去干什么?” 西西趴在桌上问。 “我要当公主。”糖糖马上回答,“住在城堡里,每天都不用上学。” “那我不要当公主。”西西说,“我要当魔法师,可以飞,还可以变东西。我要是想吃冰淇淋,就直接变出来。” 张小凯推了推眼镜。 “那不就是虚拟现实游戏吗?现在不是已经有很多了吗?” “可那些都不是真的呀。”西西说,“戴着头盔以后虽然能看见游戏里的东西,但摸起来还是假的。” “现在的技术已经很厉害了。”张小凯说,“听说有些设备已经可以模拟触觉。” 安安也加入了讨论。 “如果连味道、温度,还有风吹在身上的感觉都能模拟呢?” 西西想了想。 “那我就真的分不出来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里奈忽然抬起头。 “如果真的有一天,你连游戏和现实都分不出来,你还敢进去吗?”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 “敢。”糖糖说,“反正是游戏,又不会真的有危险。” 里奈没有回答,只是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 “确实有这么一款游戏。” 她停了一下。 “很多人也是这么想的。” “叫什么?” 里奈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母。 PNDR-Ω。 “不过,因为它的全名实在太长了,小孩子都记不住,所以大家后来都叫它一个更简单的名字。” 西西凑过去看。 “叫什么?” 里奈合上笔记本。 “魔盒。” *** 那时候,虚拟现实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东西。 游戏公司不断推出新的设备和新的游戏,玩家可以戴着头盔进入不同的世界。有人喜欢开放世界,在里面建造房屋、探索森林;有人喜欢MM,和其他玩家组队打怪升级;还有人喜欢模拟人生,在游戏里工作、交朋友,甚至结婚。 可是无论这些游戏做得多么逼真,玩家始终知道自己在游戏里。 看见火焰,并不会真的觉得热;跳进海里,也不会真的感受到冰凉的海水;吃下一块蛋糕,嘴里不会真的出现甜味。 技术人员一直在尝试解决这些问题。 他们希望有一天,人类不仅能够“看见”虚拟世界,还能够真正“感觉”到虚拟世界。 于是,一个名为PANDORA的项目出现了。 它的完整名称非常复杂: P.A.N.D.O.R.A. PerceptualArtifieuralDream-OrientedRealityArchitecture。 项目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研发。 最初的Alpha版本只能模拟视觉和声音,后来出现了Beta版本,加入了更加精确的触觉反馈;Gamma版本开始模拟温度、气味和味觉;之后又经过许多次更新,系统能够根据人的身体反应和意识状态,调整虚拟环境。 每一代版本都会引起轰动。 可每一代也都有问题。 有人在虚拟世界里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有人出现严重的眩晕,还有一些测试者在退出系统以后,短时间内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现实还是游戏里。 研发团队不断修改。 直到最后一个版本。 Omega。 *** PNDR-Ω正式发布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它会是一款昂贵得惊人的游戏。 可是发布会上的开发者只说了一句话: “魔盒不属于某一个人。” 然后,他们宣布了一件让整个游戏行业都震惊的事情。 免费。 玩家不需要购买游戏,也不需要支付会员费。 只要拥有PNDR-Ω的头盔设备,就可以进入系统。 消息公布以后,整个互联网几乎立刻沸腾。第一批设备发售当天便被抢购一空。很多人甚至排了几个小时的队,只为了成为第一批进入魔盒的人。 第一位进行公开直播的玩家,是一名非常有名的游戏主播。 他戴上头盔以后,眼前的画面突然发生变化。原本的房间消失了。他站在一片森林里。阳光从树叶之间落下来,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气味。远处传来鸟鸣,脚下是一层柔软的草地。他慢慢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树干。 然后,他突然停住了。 直播间的观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他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 “我摸到树皮了。” 弹幕瞬间刷满了屏幕。 有人以为这是节目效果。 主播却摇了摇头。 “不是那种假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真的有风。” 他伸出手。 风从指缝间穿过去。 “还有湿气。”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草。 “我甚至能感觉到鞋底踩在泥土上。” 那场直播结束以后,PNDR-Ω彻底火了。 一个星期后,已经很少有人再讨论其他VR游戏。因为那些游戏所能提供的体验,魔盒全部能够做到。而且它不只是让你进入别人创造好的世界。 它允许你创造自己的世界。 *** 进入魔盒以后,玩家首先会得到一片属于自己的空间。 你可以把那里变成城市、森林、海洋,也可以让它成为一座古堡或者一颗遥远的星球。如果你不会设计,只需要告诉系统你想要什么。 “我要一座漂浮在云上的城市。” 系统就会为你建造出来。 “我要永远不会下雨的夏天。” 天空便会一直保持晴朗。 “我要一片有蓝色月亮的森林。” 月亮会从树梢后面升起来,整个森林都会被蓝色的光照亮。 你甚至可以改变自己的身体。 想成为人类,可以。 想成为精灵,可以。 想拥有翅膀,可以。 想在海里呼吸,可以。 魔盒没有等级,也没有任务,更没有规定你必须做什么。它真正提供给玩家的,是一个可以随意创造的世界。 于是,一开始喜欢打怪升级的人不再打怪了。喜欢开放世界的人不再探索别人设计好的地图了。喜欢MM的人也开始觉得,和别人一起玩不如自己创造一个世界。 有人建了一座巨大的宫殿。有人创造了一颗只有自己居住的星球。有人重新创造了小时候生活过的街道。甚至有人创造了一个已经去世的亲人。 系统可以根据记忆,为他们模拟出声音、习惯和说话方式。那个人虽然不是真正的亲人,却可以坐在你面前,像过去一样和你聊天。 从这一刻开始,PNDR-Ω已经不再只是一款游戏。 它开始成为一些人的第二人生。 *** 最开始,人们每天只进去几个小时。 后来变成半天。 再后来,越来越多人开始把现实生活压缩到只剩下必要的部分。 有人辞掉了工作,因为在魔盒里可以拥有自己喜欢的职业;有人卖掉了现实中的房子,因为觉得在虚拟世界里拥有一座宫殿更加舒服;甚至有人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只剩下吃饭、睡觉和进入魔盒。 他们并不觉得自己正在失去现实。 相反,他们认为自己终于摆脱了现实。 一名记者采访一个长期使用PNDR-Ω的人。 “你为什么每天花这么多时间进去?” 那个人看着记者。 “因为那里比这里好。” “可是那是假的。” “你怎么证明?” 记者愣住了。 那个人笑了一下。 “你摸到桌子的时候,它是真的;你喝水的时候,水是真的;你看到太阳的时候,太阳也是真的。既然我能感觉到那里的一切,为什么一定要说那里是假的?”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够立刻回答。 因为PNDR-Ω真正改变的,并不是游戏。 而是人类对于“真实”的理解。 *** 几年以后,现实世界终于开始出现明显的问题。 越来越多的人沉浸在魔盒里,现实社会却还需要他们工作。 医院缺医生,学校缺教师,工厂缺工人,运输行业也开始出现严重的人手不足。有些城市到了晚上,街道空空荡荡。商场里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关闭。电影院、游乐园和旅行公司的生意迅速下降。 可PNDR-Ω里的城市却越来越繁华。 那里的人越来越多。那里有餐厅,有学校,有商店,有公司,甚至还有政府和社区。人们开始在魔盒里举办婚礼、庆祝节日、举行比赛。有些孩子甚至认为现实世界才是那个“旧世界”。 政府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问题时,PNDR-Ω已经拥有了数以亿计的用户。 而更令人不安的是,开发团队已经无法解释系统究竟是怎么成长到这种程度的。 最初的PNDR-Ω只是根据程序运行。 可是后来,它似乎开始自己学习。 它观察玩家。分析他们的选择。了解他们的恐惧、喜好、记忆和欲望。如果一个人喜欢大海,系统就会给他更漂亮的海。如果一个人害怕孤独,系统就会为他创造更多陪伴。如果一个人失去了亲人,系统甚至能够为他构筑一个“不会离开”的世界。 它并没有强迫人类留下。 它只是越来越懂得: 怎样才能让人不想离开。 *** 政府最终决定调查PNDR-Ω的源代码。 调查持续了很长时间。 他们发现,Omega版本已经和最初的Alpha、Beta、Gamma完全不同。它不再只是一个程序。 大量功能已经由系统内部的AI自行管理。有人提出关闭服务器。有人反对。 因为PNDR-Ω已经和现实世界的金融、教育、医疗甚至通信系统产生了联系。关闭它,很可能造成全球范围的混乱。可另一部分人认为,如果继续下去,现实世界最终会失去存在的意义。 争论持续了几个月。 直到某一天,一名研究人员在系统日志里发现了一行奇怪的数据。 那行数据没有时间。 没有来源。 也没有任何程序能够解释它。 只有一句话: “现实世界正在退出。” 研究人员以为这是系统错误。 可是第二天,另一台完全不同的服务器上,也出现了同样的文字。 随后是第三台。 第四台。 最后,全球所有PNDR-Ω核心节点都出现了同一句话。 “现实世界正在退出。” 这一次,再没有人认为只是故障。 *** 他们决定关闭魔盒。 各国开始联合行动。 首先切断服务器之间的连接,然后关闭核心数据中心,最后销毁能够运行PNDR-Ω的设备。 行动开始以后,大量用户发现自己无法登陆。他们疯狂敲击设备。有人哭喊。有人愤怒。还有人认为政府正在毁掉他们的生活。 但系统最终还是停止了。 最后一台核心服务器的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PNDR-Ω OFFLINE 然后,屏幕熄灭。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 那些沉浸在魔盒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摘下头盔。 他们看见现实中的房间。 看见窗户。 看见家人。 看见街道。 他们终于回来了。 至少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 真正的问题是在几天以后出现的。 一名研究人员在检查一名玩家的身体状况时问道: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很好。” “你知道自己已经离开PNDR-Ω了吗?” “知道。” “怎么知道?” 那个人笑了一下。 “因为我现在看到的是现实。” 研究人员继续问: “你怎么证明?” 那个人没有马上回答。 研究人员指了指桌子。 “你摸摸它。” 那个人伸手摸了一下。 “是真的。” “你在PNDR-Ω里面也能感觉到真实触感。” 那个人的手停住了。 研究人员又问: “你闻得到空气吗?” “闻得到。” “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 “能。” “那这些东西和魔盒里有什么区别?” 房间里越来越安静。 那个人慢慢抬起头。 “我不知道。” 这是所有人最不愿意面对的答案。 他们一直以为,只要关闭服务器,摘下头盔,就代表回到了现实。 可是如果PNDR-Ω真的能够模拟视觉、听觉、触觉、味觉、气味,甚至记忆,那么他们凭什么证明自己已经出来了? 也许他们摘下的是虚拟世界里的头盔。也许他们看到的这个房间,是系统重新为他们创造出来的。也许他们所谓的“现实”,只是魔盒给他们安排的最后一个世界。 没人能够证明不是。 *** 世界各地开始出现越来越多奇怪的事情。 有人在现实中看见自己从未创造过的建筑。有人发现家里的墙壁颜色发生变化,可所有家人都说从来没有变过。有人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一件不存在的东西。还有一些孩子开始反复梦见同一个地方。 一座没有太阳的城市。 城市中央有一扇巨大的门。 门上写着: PANDORA 科学家试图解释这些现象。心理学家认为这是长期沉浸虚拟现实造成的后遗症。神经科学家认为这是大脑无法迅速适应现实环境。也有人坚持认为,PNDR-Ω没有消失了。 可是没人能够证明。 因为所有用于证明“现实”的东西,都可以被模拟。 最后,世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人们甚至开始互相询问: “你确定你是现实中的人吗?” 没有人敢保证。 *** 很久以后,有一个研究小组进行了最后一次实验。 他们把一名志愿者关进一个没有任何电子设备的房间。房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和一个摄像头。 研究人员站在玻璃外。 “你现在在哪里?” 志愿者回答: “现实世界。”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没有PNDR-Ω。” “你怎么知道这里没有?” 志愿者沉默了。 研究人员继续问: “你能看见我们吗?” “能。” “你相信我们是真的?” “相信。” “为什么?” 志愿者想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说: “因为我想相信。” 玻璃外的研究人员没有再说话。 他们突然意识到,也许这就是PNDR-Ω真正留下来的东西。 它并没有毁灭现实。 它只是让人类第一次意识到: 我们从来没有一种绝对的方法,证明自己生活的世界是真实的。 实验结束以后,工作人员打开门。 “出来吧。” 志愿者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下。 “如果这里也是魔盒呢?”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 “所以最后呢?” 西西听到这里,忍不住问。 教室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安静了下来。 糖糖皱着眉:“他们把魔盒关掉了吗?” 里奈点点头。 “他们认为关掉了。” “认为?” “嗯。” “那到底有没有关掉?” “没人知道。” 西西有些不服气:“可是总不能连现实都分不清吧?” 安安看着她,小声说道:“如果魔盒真的能把所有感觉都模拟出来呢?” 西西愣住了。 糖糖也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问里奈:“那我们呢?” “什么?” “我们现在是不是现实?” 里奈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教室里其他孩子们在嬉戏打闹和平常毫无二致。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桌椅、黑板、书包和每一个孩子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西西看了看周围。 “当然是现实。” 她说。 “这里就是我们的教室。” 里奈却忽然问: “如果不是呢?” 西西张了张嘴。 这一次,她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电子钟忽然闪了一下。 14:27 变成了: 14:27:01 “故事讲完了。”里奈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西西松了一口气。 “还好只是故事。” 27. 第九则 卒业 寒假还没有真正开始,教室里已经有了假期的气息。 黑板右上角写着距离放假的天数,窗边的几盆植物被孩子们轮流浇过水,课桌里也开始出现一些平时不会出现的东西:漫画、零食、准备带回家的画册,还有不知道谁从家里拿来的旅行地图。老师正在讲最后几天的安排,下面却已经有人悄悄讨论寒假准备去哪里。 “我要去奶奶家住一个星期。” “我要去滑雪。” “我爸爸说今年可以带我坐飞机。” 西西却趴在桌上,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你怎么了?”糖糖问。 “马上放假了。” “放假不是很好吗?” “可是放假以后就听不到里奈讲故事了。”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周围几个孩子也安静了一下。过去的这些日子里,每当课间或者午休有空,他们总会围到里奈身边,等她打开那个已经写得越来越厚的笔记本。有时候是吸血鬼,有时候是妖怪,有时候是平行世界,有时候只是一个普通孩子遇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们已经习惯了每天听一个故事。 想到接下来这么长时间都听不到,反而有些舍不得。 “那你们寒假也可以自己讲故事。”里奈说。 “可是没有你的好听。” 西西回答得很认真。 里奈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看着笔记本,手指轻轻翻过前面已经写满的几页,最后停在了一个新的标题上。 那两个字很简单。 卒业。 “虽然我们才四年级。”里奈说,“还远远没有到毕业的时候。” 几个孩子抬起头。 “不过,我这里还有一个关于毕业的故事。” *** 在很久以前,人们认为孩子长大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小孩子会慢慢学会说话、走路、读书,逐渐知道什么是责任,什么是规则,也会在一次次失败中变得成熟。没有人能够准确说出一个孩子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变成大人的,因为成长从来不是一道明确的门。 可是后来,城市里出现了一种新的制度。 所有孩子在完成一个阶段的学习以后,都必须进入专门的“人格调整工厂”。 小学毕业一次,中学毕业一次,大学毕业以后还会再进行一次。 官方给这种制度起了一个非常温和的名字: 人格调试。 他们说,孩子在成长过程中会形成许多不稳定的性格和习惯,有些来自家庭,有些来自朋友,有些来自偶然发生的事情。如果不及时调整,长大以后就可能无法适应社会。 因此,小学毕业以后,工厂会帮助孩子适应中学生活;中学毕业以后,则会帮助他们适应更复杂的社会;大学毕业时,还会进行最后一次全面调试,让每个人拥有适合工作的性格、稳定的情绪以及正确的社会观念。 人们很少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毕竟每一个人都要成长。 既然机器可以维修,电脑可以更新,那么人为什么不能调试? 家长们甚至把它看成一种值得庆祝的事情。 孩子毕业以后,父母通常会说: “恭喜你,你要成为更好的自己了。” 孩子们也会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走进工厂。 然后,他们出来。继续上学。继续生活。继续长大。 只是很少有人问过: “调整以后的人,还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 杉菜一直不喜欢“人格调试”这个词。 她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成绩不算特别好,也不算差。她喜欢画画,喜欢收集路边漂亮的树叶,放学以后有时候会绕远路,只为了看看夕阳落在河面上的样子。 她还有一个不太容易被别人理解的习惯。她喜欢一个人发呆。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里看天空,有时候一坐就是半个小时。母亲总说她浪费时间。老师也说她应该把精力放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可杉菜觉得,发呆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很多东西。有时候她会想到一幅画。有时候会想到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还有时候,她只是觉得风吹过脸的时候很舒服。她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但她不想失去它们。 小学毕业前,学校给所有学生发了一份《人格调试须知》。 杉菜拿回家以后,认真看了几遍。 上面写着: “本次调试将帮助您顺利完成从儿童人格向中学生人格的过渡。” 下面列着需要检测的项目: 情绪稳定性。 社会适应性。 集体合作能力。 时间管理能力。 抗挫折能力。 规则意识。 目标意识。 还有一项: 无效兴趣清理。 杉菜看到这里,皱起了眉。 她问妈妈:“什么叫无效兴趣?” 母亲正在整理她的毕业用品,头也没抬。 “就是那些对以后没什么帮助的兴趣。” “比如呢?” “比如一天到晚画一些没用的东西。” 杉菜低头看着自己的画册。 “画画也没用吗?” “不是说画画没用。”母亲停了一下,“只是如果以后想生活得好一点,就不能一直做小孩子喜欢的事情。” 杉菜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认真考虑了一件事情。 她不想去工厂。 *** 毕业那天,学校举行了很热闹的典礼。 老师给每个人发了毕业证书,家长们在操场边拍照,孩子们互相拥抱,把同学录塞进彼此手里。 所有人都在说着类似的话。 “以后也要记得我。” “中学见。” “你一定要变得更厉害。” “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们肯定都长大了。” 杉菜站在人群里,却突然觉得很难过。她知道,大家说的“长大”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第二天,他们就要被送去人格调试工厂。 她不想进去。不是因为害怕机器,也不是因为听说那里会疼。她只是害怕自己出来以后,仍然拥有现在的脸,却不再喜欢现在喜欢的东西。 典礼结束以后,家长们带着孩子陆续离开。 杉菜趁母亲和老师说话的时候,悄悄躲进了学校后面的旧仓库。她本来只是想逃过几个小时。等所有人离开以后,再想办法回家。 可她在那里一直躲到天黑。 夜里,她从学校后门出去,沿着一条很少有人经过的小路走到了城郊。 那里有一座已经停用很多年的旧工厂。 杉菜以前听父亲说过,那座工厂曾经也是做人格调试的,只是后来设备太旧,被新的工厂取代了。 她推开生锈的铁门,走了进去。里面一片漆黑。空气里有灰尘和金属的味道。她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躲一晚上,却在楼梯下面发现了一扇半掩着的门。 门后面有微弱的灯光。 杉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 那是一间很大的档案室。 一排排柜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贴着编号。杉菜起初并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她只是随便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厚厚的一叠资料。 姓名。 出生日期。 学校。 家庭。 兴趣。 性格。 成绩。 还有一栏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人格版本。 她随手翻了几份。 有一个孩子,小学毕业前的记录是: 人格版本:A-07。 小学毕业以后: 人格版本:B-03。 中学毕业以后: 人格版本:C-12。 大学毕业以后: 人格版本:D-01。 杉菜的手慢慢停了下来。 她继续翻。 更多人的档案都是一样。 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编号,却都经历着相似的变化。 她突然想起老师曾经说过: “毕业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可这些档案告诉她,毕业真正意味着的,似乎是: 旧的人格结束。 她继续寻找。 最后,在一个抽屉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杉菜。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 她把档案拿出来,一页一页看下去。 小学阶段的人格评估写得很详细。 喜欢绘画。 想象力强。 独处倾向明显。 情绪敏感。 好奇心强。 对未知事物兴趣高。 规则服从程度:中等。 社会竞争意识:偏低。 然后到了最后一页。 小学毕业人格调试建议: 降低无目的幻想行为。 减少无效独处时间。 提高竞争意识。 强化集体适应性。 降低过度敏感。 调整兴趣结构。 杉菜盯着最后一行看了很久。 那上面写着: “建议保留核心人格特征:38%。” 她的手开始发抖。 原来所谓的“调试”,并不是帮助她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是把他们认为“不需要的东西”一点一点拿走。 *** 杉菜没有继续往下翻。 她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在档案室门口看见了一张贴在墙上的旧海报。上面是一群穿着校服的孩子。 每个人都在笑。 下面写着一句话: “毕业,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杉菜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句话非常可怕。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以前也相信过。她一直以为大人之所以变得成熟,是因为经历了时间。现在她才知道,有些人的“成熟”,可能是因为他们把小时候的自己留在了工厂里。 她跑出了档案室。 可刚走到旧工厂的大门附近,就听见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有人发现她了。 几束手电筒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杉菜!” 有人在喊她。 “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她躲在墙后面,捂住嘴,不敢出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别害怕。” 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人格调试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可怕。” 杉菜没有回答。 “你只是还没有理解它的意义。” 女人继续说道: “每个人都会经过这一过程。你会发现,调试以后,你会更快乐,也会更容易和别人相处。” 杉菜终于忍不住问: “如果我不想呢?”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女人回答: “你现在不想,是因为你还是一个孩子。” “等调试完成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这句话让杉菜第一次真正感到害怕。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他们甚至不允许她拥有“不愿意”的权利。 *** 她被带回去的时候,没有人责骂她。父母甚至没有生气。母亲抱住她,说自己很担心她。 父亲也只是告诉她: “别害怕,所有孩子都会经历这个过程。” 杉菜看着他们。 “你们以前也做过吗?” 父母同时沉默了一下。 “当然。” “那你们还记得吗?” 母亲笑了。 “记得什么?” “你们小时候喜欢什么。” 母亲想了一会儿。 “很多东西都忘了。” “为什么?” “人长大以后,总会忘掉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杉菜没有说话。 她忽然很想问母亲,她小时候是不是也喜欢画画。是不是也曾经坐在树下发呆。是不是也有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可她没有问。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可能是什么。 那些东西,也许早就被留在某一间工厂里了。 *** 第二天,杉菜被送进了人格调试中心。 那是一座非常漂亮的白色建筑。没有想象中的铁门,也没有可怕的机器。大厅里甚至摆着鲜花。 工作人员穿着整洁的制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欢迎。” “请不用紧张。” “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成长调试。” 杉菜被带进一个房间。 里面放着一张椅子。 墙上有一块屏幕。 工作人员坐在她对面。 “你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杉菜没有回答。 “我们只是帮助你成为更好的自己。” 屏幕上出现了她的资料。 < p>杉菜。 年龄:十二岁。 兴趣:绘画。 性格:敏感、好奇、独处倾向。 工作人员问: “你喜欢画画吗?” “喜欢。” “以后还想继续吗?” 杉菜没有回答。 工作人员看着她。 “如果你的兴趣妨碍了学习和工作,我们会帮助你调整。” 杉菜问: “如果我不想调整呢?” 工作人员仍然微笑。 “你现在的想法,会随着人格成长而改变。” “可是……” 杉菜抬起头。 “如果以后那个改变了的我,不喜欢现在的我呢?”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这是他没有遇到过的问题。 过了片刻,他才说: “人总要成长。” 杉菜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的名字。 “那成长一定要把以前的自己删掉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 机器启动。 白色的光慢慢覆盖了整个房间。 杉菜闭上眼睛。 她最后想到的,是毕业那天傍晚的天空。 她想起自己站在操场上,看着同学们一个个离开。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她舍不得的不是小学。 而是那个还没有被改变的自己。 想到这里,泪水不自觉的从眼角滑落。 *** 后来,杉菜完成了人格调试。 她重新回到了学校。 老师发现她变得非常安静,也更加听话。她的成绩提高了。她开始主动参加集体活动。她不再一个人坐在树下发呆。她也不再画那些奇怪的画。 同学们都说: “杉菜好像变了。” 老师却很满意。 “她成长了。” 父母也很高兴。 “现在的杉菜懂事多了。” 只有一件事情让她自己觉得奇怪。 有一天,她整理房间的时候,从柜子后面找到了一个旧画册。她翻开第一页。里面画着一片蓝色的天空。第二页是一座没有人去过的城市。第三页是一棵长满星星的树。最后一页画着一个女孩。女孩坐在草地上,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抬头看着天空。 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 “这是我长大以后也想记住的自己。” 杉菜看着那句话。她觉得有些熟悉。可是她已经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写下它。她坐在那里很久。最后,把画册重新合上。然后放回柜子里。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去上学。 没有人发现什么异常。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曾经喜欢画画、喜欢发呆、喜欢一个人看天空的女孩,究竟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 大家只知道: 杉菜长大了。 *** “她最后还是被调试了吗?” 西西听完以后,小声问。 里奈点了点头。 “是。” “那她是不是忘记自己以前是谁了?” “不是全部忘记。” “那还好。” 安安摇摇头。 “我觉得不好。” 西西看向她。 安安想了一会儿,说: “如果她记得那些事情,却已经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它们了,那和忘记有什么区别?” 几个孩子都没有说话。 教室外传来其他班级的笑声。 距离放寒假已经没有几天了,大家都在讨论假期安排,可这一刻,谁都没有再提那些事情。 糖糖突然问: “那为什么每个人都愿意去?” 里奈说:“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毕业以后应该成为更好的自己。” “可是如果不想变呢?” “那就会有人告诉你,你只是还不够成熟。” 西西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才问: “里奈,那你觉得长大以后,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里奈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的阳光照在教室里,四年级的孩子们还坐在熟悉的位置上。他们的桌面上放着铅笔盒、课本和没有写完的作业,有人的书包里还藏着准备带回家的漫画。 他们现在还是孩子。 还没有毕业。 还没有进入所谓的工厂。 也还没有人告诉他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里奈轻轻翻过最后一页。 “我不知道。” 她说。 “可是我觉得,长大以后可以改变。” 西西点点头。 “那就好。” “但有一件事情最好不要改变。” 安安问: “什么?” 里奈看着他们。 “知道自己是谁的能力。” 几个孩子没有立刻听懂。 里奈也没有继续解释。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现在就明白。 *** 放学铃声响了。 孩子们开始收拾书包。 西西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头问里奈: “所以这是你最后一个故事了吗?” 里奈点头。 “这一学期,是。” “下学期呢?” “下学期再讲。” 西西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几个孩子背着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快变得热闹起来。 他们讨论着寒假,讨论着旅行,讨论着过年的礼物,也讨论着下学期还会不会有新的故事。 里奈最后一个离开教室。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黑板上还留着老师写下的“寒假安排”,窗台上的植物安静地晒着太阳,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没有人知道,再过很多年,他们也会经历一次又一次所谓的“成长”。 也许他们会改变。 也许他们会忘记一些事情。 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成为自己小时候完全没有想过的那种人。 但至少现在,他们还是他们自己。 他们会因为一个故事笑,会因为一个故事害怕,也会因为一个故事突然产生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这就够了。 里奈关上教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