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断亲,逃荒路上吃肉馋哭爷奶》 第709章 委屈了那个丫头 “回娘娘,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若是婚事得成,大皇子便多了李家助力。”南衣恭敬回答。 贺兰宁靠在床栏上,“不必阻拦,就让皇后去折腾。朝堂越是纷乱,各方互相缠斗,我们才有周旋余地。必要之时,可以递一点无关紧要的消息,给他们添一把火。” 大皇子势头越盛,皇上对他的戒心就会越重,正好替她挡掉明面上的风波。 “奴婢谨记娘娘吩咐。”南衣躬身,悄无声息退出去连夜安排。 偌大内殿重归死寂。 宁妃独自坐在床榻之上,掌心紧紧握着那半块双鱼玉佩。 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明忽暗。 湘王府的书房。 窗棂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案上烛火次第点亮,映得满室暖黄。 李小草坐在梨花木长案前,指尖轻轻抚过两叠卷宗,眉峰微微蹙起。 一叠是阿娜扎失踪案的笔录,线索断断续续,只查到最后有人看见阿娜扎往城郊村落的方向去了,之后便彻底没了踪迹。 另一叠则是京兆府衙役偷偷递上来的密报。 上面白纸黑字记着,近几日城郊多处村落,常有陌生男子徘徊游荡。 既不是官府巡防的差役,也不是湘王府派出的暗卫。 行踪诡秘,从不与人多言,昼伏夜出,行事躲闪。 她指尖点在那行字迹上,眼底掠过一丝警惕。 大皇子那边的人手,她大致都有数。 皇后安插在外的眼线,也早被湘王府暗卫盯得严实。 可这一伙人,来历全然不明,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股暗流,悄无声息在京郊盘桓。 “夫人。”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湘王一身劲装,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 肩头还沾着些许军械库房的尘土。 他刚清点完出征要用的兵器粮草,连日操劳,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 走到案边,他垂眼扫过卷宗,目光落在那页城郊密报上。 “这伙人,我派出去的暗卫也留意到了,只是一直没摸清底细。” 湘王低声开口,指尖叩了叩桌面,“再过不久大军就要开拔北胡,这个节骨眼上,京郊突然多出一批不明密探,绝非小事。” 李小草抬头看向他:“王爷,我担心有人借着大军调动的时机,往军中安插人手。如今朝堂各方暗流涌动,皇后盯着李家,大皇子蠢蠢欲动,如今又多了这股看不见的势力,变数未免太大了。” 二人正低声商议对策,门外暗卫统领躬身进来,神色谨慎,递上一份密禀。 “回王爷、王妃,府里盯梢的人来报,李念禾姑娘近日频频私下接触宫外之人,今日又悄悄托人打探大军启程的具体时日,意图私传消息”。 李小草一怔,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前几日李念禾还黏在她身侧,柔声说自己年纪小不懂事,凡事都听姑母的安排,绝不会乱出风头。 她还真心实意叮嘱李念禾安分守己,莫要卷入皇子间的纷争。 原来那些温顺乖巧全是假的,背地里竟瞒着她打探军机要事,想要脚踏两条船暗中攀附大皇子。 心口一阵发凉,混杂着失望与痛心。 她待念禾不说视如己出,也是当宝贝疙瘩似的疼爱。 护着她在京中安稳过日子,体谅她是娘家小辈,处处照拂,换来的却是这般阳奉阴违。 湘王听后,紧紧皱眉看向自己夫人。 他见李小草一脸痛心的模样,不由心疼自己的夫人。 “这个孩子如此阳奉阴违,在没闯出大祸之前,不如送回去吧。” 李小草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还是摇了摇头。 “王爷,念禾是我大舅的亲孙女,是我娘家至亲,我从小看着她长大,心里终究是疼惜的。可她一时糊涂,被权势迷了心窍。” 李小草只觉得李念禾就好像李桂兰的翻版。 永远那么不知天高地厚,只当安稳过日子是在害她们。 “我今日就去找我娘和根壮哥商议一下。” 第二日一早,李小草就来到李楠枫的府上。 李氏正在给两个孙儿盛粥,看到闺女进门,她笑呵呵的将粥碗放在空出来的位置上。 “你来的正巧,红豆粥还是热的,多吃些红豆补气血。” 两个孩子纷纷起身,“姑母。” 李小草解下斗篷交给婢女,“你们爹呢?” 李氏满脸无奈的递过来一把汤匙,“三宝上职去了,这两日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肯回家,都是为了那个阿娜扎在忙乎”。 真不知道她儿上辈子究竟造了啥孽,竟然认识了阿娜扎这个扫把星。 只要和阿娜扎沾边的事准没好事。 李小草为了分散她娘的注意力,叹了一口气,“娘,你先别急着嫌弃别人了,还是管管你的侄孙女吧。” 李氏一听,果然顾不上嫌弃阿娜扎,松垮的眼皮紧绷起来,“啥意思?念禾惹祸了?” 李小草并未急着回复,而是先舀了一勺粥放进口中,“红豆软烂,豆子是今年的新豆,真香。” 李氏更加着急了,“你这孩子,话说了一半怎么就不说了?你是想急死我?” 李小草放下碗筷,“娘,我都怀疑念禾被桂兰姐附身了,她们姑侄两个咋就那么像。” 她将李念禾与大皇子之间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我二舅母竟然还在奔走相告,生怕京城里的人不知道,他们一个个都认为这是好事。” 单从表面上看,的确算是好事。 可这件好事却是和湘王府捆绑在一起的。 若是没有湘王府做后盾,那个大皇子苏允西又怎么会理会李念禾。 皇后娘娘更不可能站出来,主动上门。 李氏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行。” 李小草欣慰,她娘还是懂得利害关系的。 李氏眉头紧蹙,没心思再吃粥了,“念禾哪能给人当妾,即便对方是大皇子又如何?区区一个妾室,这不是委屈了念禾那个丫头。” 李小草觉得自己夸赞的早了,这是妾室和正妻的事吗? 第710章 李根壮出事 李小草并未纠正她娘的想法,索性顺着她娘的想法往下说。 “所以啊!娘,这事你觉得该咋办?我说的话念禾那丫头不肯听,只当我要给她亏吃,她年纪小,父母又不在跟前,实在不行……” 她不是没想过把人送回去,可是大皇子已经打定了主意,要强行和湘王府攀上关系。 她若是把人送走,便是更加如了大皇子的意。 李念禾脱离她的掌控,大皇子还不是想干啥就干啥。 李念禾又急切的想和大皇子在一起,后面的事她都不敢继续往下想。 李氏同样想到这一点,她担心念禾那丫头和大皇子生米煮成熟饭,那她这个做姑奶奶的,该如何对大侄子交代。 “既然咱们劝不明白,那就去找根壮说道说道。” 李根壮是李念禾的亲叔叔,又是家中的男丁,李念禾就算再忤逆,也不敢不听她亲叔叔的话。 打定主意之后,李氏和李小草便一同坐上马车,去了李根壮的府上。 李根壮这个时候上职去了,家中只有贾三飞和贾三飞的娘。 贾三飞的娘见到李氏来了,十分热情的迎出来。 她温热的手紧紧拉住李氏冰凉的手,“我正想着你们若是能来串门就好了,可巧,你们就来了,只是这腊月的天儿实在是冷,路上受苦了。” 李氏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哪就那么娇气了。” 贾三飞比之前胖了一大圈,脸蛋儿白白胖胖的,更显得富态。 她还是习惯性的给李小草抱拳行军礼,“将军,多日不见,你的脸色可不好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李小草不想在外面说,担心隔墙有耳。 侍女将棉门帘挑开,一股股热气飘出来,形成一阵阵白气消散在空中。 李小草和李氏进门后,李氏和贾三飞的娘坐在主位,李小草挨着她娘坐在下首。 李小草环视一圈,“孩子们呢?” 贾三飞指着门外,“老大老二和他们爹去军营了,老三去找她的小伙伴玩去了。” 她的三女儿就好像男子一样不安分,取了个静的名字,却静不下来。 只盼着成家之后能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李氏听到另外一个侄孙女的名字,她叹了一口气。 贾三飞的娘看出来李氏有话要说,“亲家姑姑,可是有啥为难的事儿了?” 李氏再次叹气,“现如今,京中都在流传,念禾那丫头和大皇子私下里有书信来往,皇后娘娘也派人上门提起过,她想让念禾给大皇子做侍妾。” 贾三飞的娘没听出别的,只听到侍妾两个字,她当即反对,“那怎么行,咱们家的姑娘咋能给人当妾室,这皇后娘娘是咋想的?” 再怎么说,李念禾也是李小草的侄女,李小草可是湘王妃,皇后娘娘这么做,明显是想打压李小草一头,又不想失去这层关系。 这才放出风声,李念禾与大皇子私相授受,到时候就算李家不愿意,李念禾的名声也不好听了。 李氏心里头好受些了,有人能理解她的心情,她侧过身面对着贾三飞的娘。 “可不就是这个理儿,你说,现在京城里的人都在传,念禾与大皇子早已私定终身,念禾那丫头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李氏生气的点在于,所有人都能通过表面看到本质,偏偏念禾那丫头还乐在其中,以为大皇子是真心待她。 贾三飞的娘听后气得脸都红了,“这孩子,咋这么不懂事。” 她看向身侧的闺女,“你是当婶娘的,这事你不能不管,你先去说说,若她还是不听,那就让根壮吼她几句吓唬吓唬她,看她还敢不敢主意那么大。” 贾三飞皱着眉点头,她之前多多少少听过一嘴,后来一想,李念禾在李小草眼皮子底下,能翻起多大浪花,这才没多留意。 没想到那个孩子胆子那样大。 贾三飞扶着椅子把手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我去问问她,谁给她的胆量和勇气。” 李小草觉得,贾三飞和她的分量差不多,说话不一定管用。 “不如你和根壮哥一同去吧,念禾见到亲二叔,她心里头还是发怵的。” 贾三飞略微想了一下,的确是这样。 李小草这个姑母说话都不好使,她一个婶娘更加没分量。 希望她亲二叔的话,念禾能够听进去。 李小草和李氏从早上坐到太阳西沉。 贾三飞的娘向门外张望,“怪了,往常这个时辰姑爷早就下职了,今日咋还没回来。” 贾三飞本就心里着急,想要好好说说李念禾,可自己男人却迟迟不回家。 “王妃,要不派人去军营那边问问?” 李小草摇了摇头,军中军务繁忙,出征在即,李根壮清点粮草军械本就日夜操劳。 她不愿贸然打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一名灰头土脸的军中小吏,衣衫沾着尘土,踉跄着冲进门内,不顾下人阻拦,直直跪倒在正厅中央,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夫人!大事不好!李监事今日核对随军出征的粮草军械账册,军械箭矢数目和粮草入库存量与原始册籍对不上,被军械司的人当场举发,说他私挪军资瞒报亏空,已经被军中巡检的兵士扣押,拘在了军械大营。” “哐当!” 李小草手中的茶盏脱手坠落在地,青瓷碎片溅开,热茶洒了一地。 贾三飞的心也跟着颤抖,“这怎么可能,这里头一定有误会,根壮他怎么可能贪墨,是谁下的命令!” 贾三飞的娘更是率先哭出声,“这是咋回事啊,姑爷做了多年监管,他怎么可能贪墨粮草。” 李氏吓得脸色都白了,李根壮是她亲侄子,打小看着长大的,就和她亲儿子一样。 那个孩子最是实心眼儿,又憨厚老实。 谁贪墨他都不可能贪墨。 “小草啊,你快去军营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李小草猜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亲自去问问才能知道。 她站起身就朝外走,贾三飞跟在身后,“我和你一起去。” 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在家坐着等消息只会更加忧心。 第711章 守着庄稼过日子 车轮滚滚一路疾驰,车厢里气氛压抑得叫人喘不过气。 李小草坐在车厢一侧,身上披着厚实的斗篷,眉头就没松开过。 方才李根壮被扣押的消息如同惊雷,在她脑子里反复炸开。 她心里一万个不愿相信,根壮哥为人老实本分,管着军械库房这么要紧的差事,一向谨小慎微。 连点油水都不敢沾,怎么会闹出私挪军资的罪名。 可账目亏空,人已经被收押,万一定罪,不光根壮哥性命难保,整个李家都要受牵连。 湘王即将领兵出征,后方后勤出了纰漏,朝堂之上必定掀起轩然大波。 坐在对面的贾三飞眼圈通红,两手死死绞着衣襟,嘴唇微微发抖。 丈夫平白摊上这种杀头的大案,她心里又慌又怕,满脑子都是牢狱刑讯抄家。 她甚至想到,若是被充军也还行,就像安平村的吕家,守着四方的庄稼过日子,也比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好。 可身在马车之上,对面坐着的曾经是她的顶头上司。 她作为副将时候了记忆全都回笼,刚刚急迫的心也渐渐沉稳下来。 她是上过战场的人,心里头清楚,越是紧要关头越是要冷静。 两个人各怀心事,一路无话,只听得车轮碾过路面隆隆的响。 马车一路冲到军械大营外围的临时监牢。 这里不是京城普通大狱,是军营临时划出来关押涉案军吏的地方。 围墙高大,四周站满拿着武器的兵士,戒备十分森严。 马车停稳,李小草掀开车帘,一脚踏下马车。 贾三飞紧随其后下来,见到大狱的这一刻,饶是她强迫自己冷静,想到自己丈夫就关在大狱里,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守牢的兵卒见来人是湘王妃,慌忙上前行礼。 “参见王妃。” 李小草依然皱着眉头,“我要见被扣押在此处的李根壮。” 守门的校尉面露难色,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回王妃,军中大案尚未审问,按军规,嫌疑犯不许外人探视。就算是王妃,末将也不敢私自放行,若是擅自开牢,末将自身也要领重罪。” 李小草并不感到意外,她早就料想到会被拦在门外。 “我知晓军中的规矩,李根壮是我表哥,事发仓促,我不是来串供的,只求见他一面,问几句实情。湘王很快便会赶来,一切干系由我一力承担。” 校尉依旧连连摆手,神色为难:“王妃,末将实在不敢擅闯,没有王爷或是主帅手令,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一旁的贾三飞再也绷不住,往前冲了半步,声音带着哭腔:“大人!我是他的妻子!我只求见我夫君一面,看他是否安好,就一眼,求求大人通融通融!” 她话音落下,眼眶泪水簌簌往下掉,心里万分担忧,不知道牢里的丈夫有没有受刑,有没有被人威逼恐吓。 贾三飞这一哭,李小草心中也跟着发酸,可她头脑还保持清醒。 她轻轻拉住表嫂的胳膊,低声劝道:“表嫂,别冲动。我们硬要闯,反倒落了旁人的口实,叫幕后算计之人抓住把柄,那表哥才是真的再无翻身的机会。” 贾三飞如何能不懂,她就是心疼李根壮,却还是把眼泪逼了回去。 李小草的目光重新落在校尉身上:“既然不能见面,那就劳烦校尉替我往里传两句口信。问问李根壮,库房出事,都有什么人出入库房,账册又是何人经手。叫他牢牢记清所有细节,万万不可胡乱认罪,一切等湘王过来亲自审问。” 这个要求在情理之中,李小草不仅是湘王妃,还是教授射箭的四品将军。 校尉没有丝毫迟疑的点点头。 “末将可以代为口头传话。”校尉说着转身走进监牢传话。 寒冽的北风卷着地上尘土吹过来,李小草立在牢门外,目光盯着那扇黑漆漆厚重牢门。 贾三飞站在她身侧,一颗心悬在半空,每一瞬间都无比煎熬。 不多时,校尉从牢内走出来,面色沉重。 “王妃,话已经带到。李根壮在牢中尚未用刑,只是神色憔悴。他托末将回禀,出事那日库房来往人多,混进来几张陌生面孔,当时他并未起疑心。一夜之间账册便被人篡改,他百口莫辩,他绝没有挪动军资,只求王爷明察真相。” 听见这话,李小草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根壮哥还没有被逼屈打成招。 可心底却越发胆寒。 果然是有人混入库房动手。 贾三飞听完,身子一晃险些站立不住,低声喃喃:“真的是遭人陷害……可这要如何才能洗清冤屈。” 李小草拍了拍她的肩头,“嫂子,你先别急,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她拉着贾三飞的手朝大营的中军帐走去。 她身上的军衔尚在,每年春季都会在大营教授新兵箭术,可以自由出入京郊大营。 二人核验身份进入大营。 值守的亲兵知晓李小草既是湘王妃,又挂着四品将军的职衔,便把中军帐旁一间专供将领歇息的偏厅,给二人腾了出来。 屋子不算宽大,简简单单,屋内只摆着几张木椅与一张长案。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炭火与皮革盔甲混杂的味道。 李小草坐下来,表面看着神色平静,心底却翻来覆去地盘算。 李根壮老老实实守着军械库房,偏偏在大军即将开拔的关头,遇上账册被篡改栽赃,分明就是冲着湘王出征一事而来。 说到底,怕是被湘王府所连累。 贾三飞跟在一旁坐了下来,昔日做副将时杀伐果决,此刻却坐立难安。 她身子半搭在椅沿,根本坐不踏实,时不时侧耳往外听外面的动静。 耳边一有脚步声,便下意识抬头望去。 一想到丈夫还被关在大营的监牢之中,生死未卜,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嫂子,坐下歇歇。越是慌乱越要稳住心神。”李小草低声劝她。 第712章 保下他的性命 贾三飞勉强应了一声,双手紧紧绞着腰间的布帕,声音压得发颤。 “根壮一辈子小心谨慎,不曾得罪什么人,平白就被扣上私挪军资的死罪。若是罪名定下来,不光是他一条性命,我们一家子全都要搭进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军械司的主事不请自来,掀帘走入屋内。 目光先落在李小草身上,又扫过一旁的贾三飞。 “王妃。”其中一人拱手行礼,“军中大案正在核查,李根壮账册亏空,物证俱全,人证也已经录下供词。军中法度森严,谁也不能徇私。还望二位不要四处走动,免得招惹旁人闲话。” 贾三飞本就满心郁结,听见这番话,当即身子一挺,就要站起身争辩。 “何为物证俱全!分明是有人暗中动手篡改账册!” 李小草一把按住贾三飞的胳膊,将她拦了下来,不让她冲动开口。 她抬眼看向两名主事,“二位大人,案子还没有经过王爷审讯,如今仅仅只是嫌疑,算不上定案。我身带四品将军衔,在此屋内等候王爷到来,合乎军中规矩,并未干预审讯。是非曲直,等王爷到了,自然会分辨清楚。” 两名主事见挑不出半分错处,没法拿规矩为难她。 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快,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敷衍拱了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门关上。 贾三飞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咬牙低声道:“这些人分明就是一伙的,早早便把罪名扣在了根壮头上!” “我知道。”李小草眉头紧锁,抬眼望向窗外,“可我们没有证据,此刻争辩只会落人口实。这大营之中,到处都是对方安插下的耳目。” 窗外廊下,一名捧着簿册的青衫小吏,装作路过,隔着窗纸飞快朝屋内瞟了两眼。 把方才屋内的情形暗暗记在心里,随后低头,匆匆混入往来兵卒之间。 李小草顺着窗纸隐约捕捉到那一道窥探的影子。 等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户向外望去,那人早已不见踪影。 屋内炭火燃得微弱,空气沉闷压抑。两个人坐在屋内,度日如年,静静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大营正门方向传来一阵喧闹的马蹄轰鸣。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中军大帐而来。 屋内的李小草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心里头安稳了许多。 所有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湘王身上。 外面的甲叶碰撞之声越来越近,湘王一身染着尘土的铠甲,大步穿过院落。 亲兵分列两侧紧随其后。 他刚一入营,便有不少军中将佐迎上来,可他没有理会旁人,径直先走到这间偏厅,一把掀开棉布门帘。 一股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看见屋内的李小草与贾三飞,湘王眉宇间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他心里清楚,二人必定是急得坐立难安。 贾三飞连忙起身,眼眶一热,强忍着才没有哭出声,屈膝福了一礼:“王爷。” 湘王抬手虚扶一把,目光扫过二人,声音压得很低:“路上我已经听报信的人简单说了经过。” 他走到屋中长案边站定,手指重重叩了叩桌面,“李根壮为人我信得过,他跟随我多年征战,现如今又掌管军械重地,素来小心,绝不可能私吞军资。只是如今账册人证样样摆在明面上,是有心人事先布下的死局。” 贾三飞声音发颤:“王爷,根壮说库房混进陌生生面孔,一夜账册就被篡改,求王爷一定要查清楚,还他一个清白。” “我晓得。”湘王沉声应下,可眉头依旧紧锁,“难处就在这里。那些混进来的人做完手脚,只怕早已藏匿起来,想要抓活口十分不易。 眼下大军不日就要开拔北胡,朝堂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座大营,若是处置稍有不慎,立刻就会有人上奏,弹劾我偏袒姻亲,扰乱军法。” 李小草点点头,若是有监控就好了,一切真相就可以水落日出。 她站起身来走到湘王身侧,“王爷,方才军械司两位主事特意过来敲打我们,言语之间,已然把根壮哥当成罪人看待了。方才窗外还有形迹可疑的小吏在外窥探,想来,这大营之中,早已遍布幕后之人的眼线。” 湘王眸光一厉:“果然已经渗透到这个地步。” 他略一思索,快速做出决断:“贾氏,你从前做副将,熟悉大营,你悄悄派你旧日信得过的亲兵,去查近日军械司新补进来的差役,但凡面生来路说不清的,全部记下名字,不要打草惊蛇。” 贾三飞有了目标,立刻敛去脸上悲戚,身上重新浮出几分副将的利落气场,当即应声。 “末将明白!” “夫人,你有四品将军职衔,你随我一同去中军帐勘问。”湘王看向她,“你在场,旁人不敢肆意歪曲供词。只是切记,只听不问,万万不可开口替李根壮辩驳,免得落个妇人干预军审的口实。” 李小草点头:“我记下了。” 话音未落,帐外一名亲兵匆匆来报:“启禀王爷,几位朝中御史听闻大营出了军资亏空大案,已经赶到营门,要求旁听审讯!” 这句话落下,屋内三人心头皆是一沉。 对手算计得滴水不漏。 不等湘王开始查案,朝中的御史已经闻讯赶来,摆明了就是要当众盯着这场审讯。 若是审不出实据,李根壮的罪名便再难翻身,连湘王都要被拖下水。 贾三飞脸色瞬间发白:“他们怎么来得这样快?分明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 湘王冷笑一声,眼底寒意森森:“幕后之人,就是要把这件事闹到明面上,逼我们进退两难。” 他的手按上腰间佩剑的剑柄,“事已至此,躲不开,便只能当众审。小草,随我入中军帐。贾三飞,你去暗中核查那些新来的差役,千万谨慎,不可暴露。” “是!” 贾三飞拱手领命,转身快步从侧门离开。 李小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焦灼,跟在湘王身后走出偏厅,朝着中军大帐走去。 第713章 局势又扳了回去 而此刻深宫内,贺兰宁正握着那半块双鱼玉佩,听着暗线刚刚送回来的密报。 听闻御史已经赶往大营旁听审讯,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她本就没有打算要李根壮的性命。 只要此案搅乱湘王出征之前的军心,朝堂之上掀起风波,就算目的达成。 若是可以顺势把自己人手安插进军械库房,那便是意外之喜。 至于李根壮,她在算计的时候,就想到湘王和李小草无论如何都会保下他的性命。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高高燃起,帐内气氛十分压抑。 案几分列两侧,数位军中高级将领分坐两旁。 那两名军械司主事单独立于一侧,嘴角向下撇着,用眼角的余光看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帐门处,两名御史一身官袍,已然落座。 摆明了要全程盯着审讯,他们是清楚李根壮和李小草的关系,时时刻刻留意李小草表情。 李小草被他们盯着有些不自在,只能别过头去不看那边。 兵士押着李根壮入帐。 他身上的官服早已被除去,头发散乱,衣衫也沾了尘土,脸上带着憔悴倦色,所幸尚未受刑。 抬起眼皮看见主位上的湘王,又瞥见站在将领队列之中的李小草,眼神里掠过一丝愧疚。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恪尽职守,却落得这般境地,还连累了小草和王爷。 只是他没看到贾三飞,他此时有一肚子委屈想要对自己的妻子说,也不知道贾三飞去了哪里。 两名军械司主事上前一步,捧出厚厚的账册,还有几份供词,高声禀报。 “启禀王爷,军械库房账册核对,军械物资亏空数目详实,这便是账册底档。另有库房当值差役数人已经供认,亲眼看见李监事深夜逗留库房,私自调取军械。人证物证俱全,请王爷定夺。” 御史之中一人捋了捋胡须,开口声音洪亮:“王爷,军资乃是出征命脉,此事干系重大,还请王爷秉公处置,不可徇私。”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根壮身上。 李根壮双膝跪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高声辩驳:“王爷!下官冤枉!我从来没有私挪军械!那日晚间库房混进几名陌生差役,我当时未曾设防,便是那些人趁夜里篡改账册,买通了当值差役做伪证!” 一名当值差役被带上来,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小人亲眼所见,是李监事深夜过来开了库房大门。” 李根壮十分震惊的看着身侧,他什么时候深夜开过库房。 每天他都准时下职,这样的事绝不可能发生。 “究竟是谁让你这样说的?” 趴在地上的差役不敢抬头,像是没听到一样不回话。 李小草站在队列之中,不动声色观察在场每一个人的神情。 她看得明白,那差役浑身微微发抖,眼神躲闪,明显心中有鬼,可证词说得有板有眼,想要当场戳破怕是不容易。 湘王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案桌,咚咚的声响,在安静的大帐里格外清晰。 他面色看不出喜怒,狭长的眸子扫过账册,又看向作伪证的差役。 “你说你亲眼看见李根壮深夜开库房,那本王问你,那日夜里,他穿的是什么衣裳?腰间佩戴何物?什么时辰过来,又是什么时辰离开?” 突如其来的一连串问话,那差役瞬间慌了神,脑袋飞快运转,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这……夜里光线昏暗,小人记不太清……” 御史眉头一皱:“不过是记不清细节,不能推翻他亲眼所见。” 军械司主事立刻附和:“御史大人所言极是,黑夜之中看不清衣物配饰,实属寻常。账册白纸黑字,做不得假。” 局势又被扳了回去。 湘王心中了然,这些人准备充足,单单口头诘问,很难击破伪证。 就在这僵持之际,帐外脚步急促,贾三飞从外面闯了进来。 她顾不上诸多礼节,手里攥着一张记录人名的纸条,脸上带着几分急迫。 “王爷!末将查到了!军械司这月新补进来三名差役,来路不明,登记的籍贯全都是模糊不清,昨日事发之后,其中两个人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人还留在营中!” 这话一出,满帐哗然。 两名军械司主事的脸色骤然一变,神色瞬间慌乱起来。 却依旧强作镇定,梗着脖子看着贾三飞。 一名御史转头看向军械司主事,“军中差役入营,皆要核查籍贯身份,为何会出现来历不明之人?此事你们军械司作何解释?” 主事强装镇定:“不过是底下办事的小吏疏忽,岂能以此就证明李根壮清白?说不定是外来窃贼潜入,与李监事一案并无干系。” 湘王一拍桌案:“把剩下那名还在营中的可疑差役立刻带进来!” 亲兵领命,快步奔出大帐。 帐内气氛紧绷到极点。 李根壮跪在地上,眼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李小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这是目前唯一可以撕开缺口的机会。 可她心里也隐隐不安,此人会不会也早已被收买,一口咬死拒不吐实? 若是这样的话,还能不能找到更有利的线索? 李小草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与此同时,皇宫里面,等候回报的贺兰宁听完暗卫传回大帐内的变故,手指不自觉握紧那半块双鱼玉佩。 她算到了账册和人证,算到御史到场施压,唯独低估贾三飞旧部的人脉。 竟真的挖出那几个安插进去的人手。 贺兰宁唇角紧紧绷起,眼底情绪复杂。 若是这名差役招供,就会顺着线索摸到她安插在军械司的棋子。 最好的结果,便是那差役守口如瓶。 万一扛不住审讯把她供出来,她便只能舍弃这枚棋子,咬死一切都是底下人自作主张,和后宫毫无瓜葛。 第714章 还说不会徇私枉法 差役被湘王的两名亲兵半推半搡押进帐中。 脚下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浑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寒冬腊月,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脑袋死死埋在地面,连抬头看堂上众人的胆量都没有。 中军大帐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全部压在他的身上。 两名军械司主事后背微微绷紧,表面依旧强撑着平静,双手却紧紧握成拳头。 两位御史身子微微前倾,想要一字不落听完差役的口供。 湘王身子微微一动,铠甲噼啪作响。 “报上你的姓名,何时入的军械司。” 差役肩膀不停哆嗦,声音却细若蚊蚋:“小……小人叫周小四,这个月方才补进军械司当差。” 贾三飞往前踏出一步,手中捏着那张记着信息的纸条。 “你登记籍贯为河东周家村,我们已经派人去核实,那处根本没有你这一户人家!伪造身份混进军中要害库房,是谁给你的文书?” 周小四身子猛地一颤,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旁边一名军械司主事连忙上前一步,高声打圆场,想要把事态压下去。 “王爷!不过是登记簿册的小吏一时笔误罢了!单凭籍贯对不上,岂能就断定此人与军资失窃一案有关?” 只要不瞎不聋,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这里头有名堂,李小草忍不住站起身。 “军械库房掌管出征全军兵器甲仗,乃是重中之重。入营之人身家必须反复核验。伪造籍贯混入大营,本身便是重罪。如今库房恰好发生亏空大案,怎么能说毫无关联?”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那主事一时语塞,找不出话来反驳。 只能抿着唇不说话。 年长的御史捻了捻胡须,缓缓开口:“王妃说得有理,身份疑点必须查清,但也不可先入为主,还需问出实情口供。” 他始终记得,李根壮是李小草的表哥,他们一家子难免徇私。 为了公平起见,他要将所有徇私的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湘王眼神如寒刃一般盯住跪在地上的周小四:“本王问你,库房出事当夜,你可曾去过军械库房?如实招供,尚可留你一条生路。若是刻意隐瞒,军法无情。” 周小四嘴唇都打着哆嗦,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宫里头传来的叮嘱。 若是吐露内情,家中老小性命不保。 倘若自己扛下全部罪名,家中会有人代为照料。 权衡之间,他重重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已经磕出一片红痕。 “回王爷,是小人去过库房。一切都是小人贪财作祟,是小人勾结外人篡改账册,盗取军械。所有事情全是小人一人谋划,没有旁人指使!” 此言一出,帐内掀起一阵骚动。 跪在地上的李根壮猛地抬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王爷!这是假话!分明是受人指使!他这般胡乱认罪,还不如不洗脱我的嫌疑!” 他认可背锅,也要把幕后的人揪出来。 军械司主事脸上悄然浮起一抹松快,立刻顺势进言:“王爷,既然真凶已然认罪,可见李监事是无辜遭人牵连,可以即刻将他开释。盗窃军资一案,到此便可了结。” 这话听似公允,实则暗藏圈套。 只把罪责推给周小四一人,幕后之人安然无恙,军械司的疏漏也一笔勾销,李小草目光直直看着那名主事。 只是她现在猜不出,这些人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幕后的人又是什么意图? 另一名御史却当即摇头:“不妥!区区一个底层差役,哪里有本事深夜潜入库房,篡改厚厚一堆账册,还能买通多名值守差役。背后必然另有主谋,不可草草结案。” 湘王也是这样想的,仅凭一个小小差役就想把事情掀过去,可没那么容易。 他继续逼问周小四:“是谁资助你,是谁安排你混进军械司,如实供出幕后之人。” 周小四只顾拼命磕头,满心都是家里人的安危。 只要他认罪,就可保证自家人的命,否则,他们一大家子全都要死。 他额头已经渗出血丝,一遍一遍重复说辞。 “没有主使,全是小人贪心,一切都是小人自己做下的。” 无论如何诘问,他咬死一口,绝不攀扯任何人。 贾三飞胸中怒火翻涌,提着拳头便要上前,李小草眼疾手快,悄悄拉住她的衣袖,把人拦了下来。 李小草靠近湘王案边,压低声音,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王爷,他是被人要挟。如今当众审讯,满帐文武和御史都在,他绝不敢吐露背后主使。越当众逼迫,他便会把罪责揽得越死。” 至于是用什么筹码要挟,她现在还想不出来。 湘王眉头紧锁,心中清楚其中利害。 他沉默片刻,高声下达军令。 “周小四虽已认罪,可案情疑点重重,不可就此仓促定案。将此人打入后营单独囚室,重兵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下接触。” 两名御史当即沉下脸来。 还说不会徇私枉法。 幕后指使还没浮出水面,湘王这就要把自家的亲戚洗清嫌疑官复原职了! 他们两个同时站起身,打算和湘王理论一番,之后,一定要将此事拿到朝堂上讨伐湘王。 他们嘴巴刚刚张开,却听湘王继续说道: “李根壮嫌疑暂且消减,但官职暂且革去,待全部案情彻查完毕,再行恢复任用。” 两年御史暗自庆幸自己嘴巴慢了一步,又悄悄的坐了回去。 两名军械司主事脸色却瞬间大变,万万没有料到湘王不肯顺着台阶就此结案。 李根壮不是湘王的大舅哥吗?有台阶为何不下? “王爷!” 湘王如何能看不出这些人的意图。 他眼睛一横,直接打断对方的话:“本王处置,自有军法依据。军资大事,岂能潦草收场。” 两名御史互相对视一眼,挑不出军法上的错处,点头默许。 帐外的穿堂风卷进来,吹动帐布哗哗作响。 李小草心中明白,今日中军大帐这一场审讯,仅仅只是撕开一道细小的缺口。 幕后主使藏在暗处,布局周密,安插人手伪造文书买通差役,步步都是算计,到现在依旧没有露出马脚。 第715章 李根壮事件2 湘王扫视帐下众人,声音再次响起:“今日审讯到此暂且告一段落,诸位大人请回吧。” 两名御史对湘王的决断还算满意,挑不出错处,便从容站起身,迈着四方步走出去。 军械司的官员一看御史都走了,他们留下来也没用,便陆续退出中军大帐。 帐内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湘王、李小草、贾三飞,还有被兵士看管的李根壮。 李根壮身上枷锁还未除去,望着湘王,满眼苦涩:“王爷,多谢王爷还我清白。” 可幕后之人一日不落网,他这罪名终究不算彻底洗清。 贾三飞走上前去,眼眶泛红,望着满身狼狈的丈夫,却碍于军帐规矩,不能上前相拥。 湘王叹了一口气:“周小四嘴硬,当众问不出真话。稍后我会把他带到后帐,避开外人,另行讯问。只是此人心中牵挂家人,想要撬开他的嘴,难如登天。” 李小草微微蹙着眉,她猜测,“或许周小四的家人,便是对方拿捏他的把柄。若是我们能抢先一步找到他的家人,护住他们的性命,或许,才能够让他愿意吐露实情。” 贾三飞闻言,当即往前一步:“王爷,王妃,这件事交给我,我旧日部下遍布各处,派人暗中寻访,或许可以查到他家人的下落。只是时间紧迫,幕后之人极有可能也会盯上他家眷,要么胁迫,要么直接灭口。” 湘王神色凝重的想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 “你挑选可靠嘴严的旧部,秘密去查,万万不可打草惊蛇。一旦寻到家属,立刻悄悄接回来保护起来,万万不能泄露行踪。” “末将记住了。”贾三飞心里头说不出来的悸动。 她离开军营多年,一直操持家中的琐事。 今日虽然是丈夫出事,她却找回了自己曾经的风光。 李小草却又生出一重顾虑:“可我们现在连周小四家住哪里都不知道,刚刚在大堂上,他也只报了一个伪造的籍贯,真实的住址,恐怕要从他本人口中套出来才行。” 湘王看向帐外,暮色已经缓缓笼罩大营。 “我这就去后帐提审周小四,夫人,你留在此处照看李根壮,提防有人暗中过来动手加害。” 经历今日大堂一事,幕后那伙人必定会狗急跳墙。 湘王说完,转身去往后帐囚室。 后帐之内,烛火昏黄摇曳,风从帐缝钻进来,火光也跟着忽明忽暗。 周小四的手脚捆绑着厚重的铁链,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脑袋埋得极低。 浑身止不住的哆嗦,却牙关紧咬,一副打定主意死扛到底的模样。 湘王在他面前缓缓站定,他挥手将旁人屏退,帐中只有他们二人。 湘王弯下腰,距离周小四更近一些。 “周小四,大堂之上,你一口咬定所有罪责都是你一人所为,眼下此处没有御史,也没有众将,你大可实话实说,若是受人胁迫,我可以护你家人周全。” 周小四肩膀抖得厉害,死死抿住嘴唇,一言不发,只顾将额头贴在地面,不肯应声。 “你心里清楚,林主事身居军械司,凭他一个主事,未必有胆子独自做下篡改军资账册这般灭门重罪。是谁在背后撑着他?”湘王放缓语气,循循诱导,“你把实情讲出来,不必独自扛下杀头大罪。” 周小四听了这些话,心里头有些触动。 湘王为人和善,从不在他们这些小差役面前摆架子。 湘王从不自称本王,让他一时间忘了,湘王是当朝说一不二的王爷。 可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暗线交代的警告。 一旦泄露半分,家中妻儿老母全都活不成,只要守口,事后自有安置。 想到这里,周小四认命般的闭上眼睛。 湘王见他拒不松口,语气也沉了几分。 “你以为死扛下来,你的家人便能平安?若是幕后之人觉得你已然暴露,留着你的家眷反而是祸患,他们会是什么下场,你可想过?” 这句话戳中了周小四心底最恐惧的地方。 他身子微微一颤,内心剧烈挣扎起来。 湘王见状也不催促,就陪在周小四身边等着他开口。 长久的沉默之后,周小四才断断续续开口,声音嘶哑干涩。 “小人……小人什么都不能说。若是我乱讲话,我的娘,我的妻子还有孩儿……全都活不成。” 果然如此,湘王再次弯下腰凑近他,“有我在,便不会让他们受害。告诉我,是谁胁迫你。” 周小四重重磕了一个响头,额头蹭上尘土,犹豫再三,心理防线裂开一道缝隙。 他不敢触碰真正的顶层主使,只能把自己直接的顶头上司抛出来,只求给自己一丝喘息。 “是……是军械司的林主事。”他声音压得极低,“银子是他给我的,伪造的户籍文书,也是他亲手交到我手上。他吩咐我混进军械库房,夜里伺机篡改账册,嫁祸李监事。小人从头到尾只听命于林主事一人。” 湘王眉头一拧:“林主事背后,又是受何人指使?他可曾同你提起过什么人?见过什么贵客?” 周小四慌忙摇头,“小人只是一个底层差役!林主事何等身份,哪里会把深层谋划告知我。他每次见我都十分谨慎,从来没有旁人在场,也从未提过上头还有谁,小人真的不知情!” 无论湘王如何追问开导以及反复试探,周小四翻来覆去就只有这几句回话。 湘王心中已然有数。 周小四仅仅是最底层一枚弃子,上面挡着林主事这一层中间人,真正的主谋隔了数层,从他口中根本挖不出更深的消息。 湘王不再问话,转身走出后帐,立刻吩咐亲兵,把周小四交代的线索火速送给贾三飞。 贾三飞拿到线索,立刻派遣自己最信得过的旧部,出城秘密搜寻周小四家人的藏身小院。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没过多久,派出去的密探匆匆折返,神色凝重地向贾三飞回禀:“贾副将,我们赶到那处小院时,院内早已空无踪迹,地上留有打斗痕迹,屋内器物凌乱,周小四的家眷已经被人提前转移带走了。” 贾三飞心里头一揪,立刻赶回中军大帐,将消息禀报湘王与李小草。 “被别人抢先了一步,人已经不见了。”贾三飞声音带着几分无力。 第716章 线索断了 湘王面色沉郁,还未开口,又一名亲兵脚步慌乱冲了进来,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王爷!大事不好!军械司林主事,方才在自己的值房之内服毒自尽,人已经没气了!” “什么!”湘王猛的站起身。 这条好不容易摸到的线索,随着林主事一死,彻底断得干干净净。 帐内一片沉寂。 李小草站在一旁,听完这接连而来的坏消息,久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周小四的家眷被掳走,林主事在军营自尽,一环扣一环,做事干净利落,背后定然是势力极大之人,每一步都算好了断去线索,可我们手上没有一点儿线索,连指向什么人都无从说起。” 湘王握拳,重重叹了口气:“明知道背后另有黑手,偏偏拿不到一丝线索。如今大军即将开拔北胡,我们也不能在此事之上无限耗费精力。” 与此同时,深宫中。 殿内烛火柔和,宁妃斜倚在软榻之上,心腹女官躬身站在跟前,低声把大营传来的密报一字一句回禀。 “娘娘,林主事已经服毒自尽,周小四的家眷也已经妥善转移。整条线索全部掐断,湘王与湘王妃查不到指向宫内的痕迹。这一局,我们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宁妃指尖轻轻摩挲掌心里那半块冰凉的双鱼玉佩,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没能把李根壮彻底扳倒,也没能搅乱湘王出征之前的局面,算是略有缺憾,但好歹,没有引火烧身。” 女官垂首:“娘娘神机妙算。” 湘王安排妥当营中诸事,派人护送李小草回去。 几人坐上马车,一路往李根壮的府邸行去。 车厢之内空间不算宽敞,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响。 李根壮靠在车厢壁板上,一身衣衫还沾着大营里的尘土,鬓角散乱。 短短一日,他像是熬干了浑身力气,眉眼之间满是倦怠。 眼皮也耷拉着,连说话的精神都没有。 今日一场大祸从天而降,虽说捡回一条性命,心底却压着沉甸甸的憋屈。 李小草坐在他对面,原本是想请这位亲二叔,好好为李念禾的将来做一番打算。 可她看着李根壮这副心力交瘁的模样,话到了嘴边,又悄悄咽了回去。 马车左右颠簸,李小草轻轻叹了口气,“根壮哥,今日这一桩事把你折腾得够呛,别的烦心事咱们暂且先不提,你先好好歇一歇。” 李根壮缓缓抬眼,神色疲惫地扯了扯嘴角:“今天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怪我,怪我心思不够缜密,给了有心之人可乘之机。” 说完,他便闭上双眼,靠在壁上闭目养神。 贾三飞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为他取暖。 “相公,你别太自责了,这件事明显是有人想要害你,从而取代你的位置,你在明,他们在暗,正所谓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李根壮心里头依旧憋屈和自责,可也不想家人为他担忧。 憔悴的脸上挤出一抹笑。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一路车马前行,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李根壮府门前。 府门之内,李氏,还有贾三飞的娘,两个人正坐立难安,在厅堂门口来回踱步。 两个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大石头,大营闹出军资大案,这件事可不是小事。 一日下来,一点儿确切消息都没有,她们二人心慌得坐不住。 李氏双手紧紧绞着帕子,眉头紧锁,时不时朝大门外张望:“也不知道根壮现下如何了,大营那边消息也没个准信儿,也不知道根壮会不会受刑,能不能平安回来。” 贾母也是满心焦灼,“唉,都说案子审得凶险,御史都到场旁听了,我这心也是悬在半空,一刻都放不下。只求他们二人都能平平安安归家。” 两个人正满满心惶恐的念叨,门外传来马车停驻的声响,家丁快步跑进来通传。。 “老夫人!大人回来了!湘王妃也一同过来了!” 李氏闻言,快步就往外迎,贾母也紧随其后。 大门敞开,李根壮率先从马车上迈下来。 他脚步略显虚浮,面色憔悴,但是四肢完好,并无伤痕。 看见人全须全尾站在眼前,李氏悬了整整一日的心瞬间落地,眼眶当即就红了,快步上前去扶他胳膊。 声音里都带着哽咽:“根壮啊,你可算回来了,可把我给吓坏了。” 贾母目光扫过去,看见紧随其后下车的李小草,又看见不远处跟过来的贾三飞,看见女儿也安然无恙,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随即拍了拍自己胸口。 “阿弥陀佛,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李根壮勉强挤出一丝笑,对着李氏摆了摆手:“小姑,我没事,有王爷和小草在,他们一定会为我洗刷冤屈。” 李小草走上前来:“娘,婶子,根壮哥只是被人诬陷,事情已经水落石出,这件事与根壮哥无关,咱们先进府再说,别站在门口吹风了。” “说得是,快进屋。”李氏连忙收住脸上的担忧,搀扶着李根壮往厅堂走。 跨过门槛走进厅堂,丫鬟婆子连忙上前奉上来热茶。 滚烫的茶水递到手中,暖暖的顺着掌心漫上来。 李根壮捧着茶杯,手指还在微微发颤。 一日之内身陷构陷,还体会了一把牢狱的滋味。 又过了大堂审讯,几番生死拉锯,直到此刻紧绷了一整日的心才稍稍松弛下来。 李氏看着满身疲惫的侄儿,心里头疼的慌,她和闺女今天过来,原本是为了李念禾的事,想让李根壮这个亲二叔拿个主意。 可今日发生太多事,她不忍心开口。 李氏目光看向身旁的闺女,李小草感受到目光看过来,从她娘眼神中看懂了询问。 她轻轻摇头。 李氏同样看懂了闺女的意思,便点点头没再说话。 …… 第717章 就算是皇子妃都不行 永海县。 李根强刚刚取掉店铺的板子,铺门还没推开,身后就有人对他说话。 “请问,这里是李家的铺子吗?” 李根强转回头,面对着阳光他有些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打量来人。 “我是李根强啊,你是?” 来人连忙跳下马来拱手,“李老爷,小的是受湘王妃所托,前来送信的。” 李根强的心咯噔一下,小草无缘无故特意命人送信回来,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且这件事还和他有关。 他一下就想到自己的闺女。 李根强双手抓着来人的手臂,“是不是京城里出啥事了?还是我家念禾出事了?” 来人也不敢多说,只是将手中厚厚的白色信封递过来。 李根强识得几个字,平时做账记录还算够用,可是看明白一整封的书信,怕是看不明白。 他来的早,想要快些开门做生意,眼下没有旁人在,他想求助送信的人给他读信。 “你识字吗?” 来人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点点头。 “大舅,你来的可真早”,徐平快步的走到近前。 双手放在嘴边哈气取暖。 李根强心中一喜,徐平来了,就不用麻烦别人读信了,更何况,他还担心心里头有啥不能被外人知道的。 “平儿,你来的正好。” 说着话,他将铺门推开。 铺子里还压着炭火,屋子里有些热乎气。 李根强将送信的请进门,送信的不愿过多打扰,“小的就不进去了,小的就住在城外的校场,老爷若是有事便去校场找小的。” 李根强也没再挽留,他还要急着看信。 他将房门关上,将信给了徐平。 “平儿,你快帮大舅看看,这里头说了啥?可是京城里头出事了?还是你念禾妹子有啥事!” 徐平接过来信封,小心翼翼的拆开,生怕将里面的信纸撕坏。 厚厚的一沓信纸,她从上到下的帮忙读起来。 李根强听到下班,悬着的心渐渐放松下来,同时眉头皱的更紧。 小草已经说明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再一个,他听到了最关键的,大皇子要让他闺女做妾! 李根强猛的站起身,“不行,绝对不行!别说是做妾,就是做正头的大皇子妃咱们也不答应!” 徐平有些不理解,做妾不答应还说得过去,为啥大皇子正妃都不行。 “大舅,这是为啥?” 李根强又重新坐了回去,“咱们都是老老实实的百姓,万不可和皇宫沾染关系,你二姨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提到李桂兰,李根强有些哽咽。 从小打打闹闹一起长大,李桂兰却在花儿一样的年纪把自己折腾没了。 他绝对不能让自己的闺女步李桂兰的老路。 “不能答应啥?”李铁柱推开房门走进来。 阳光洒进门,铺子里瞬间亮堂起来。 外头冷,李铁柱又将房门关上,铺子里又恢复刚刚的昏暗。 李根强和徐平同时站起身,李铁柱一眼就看到徐平手中厚厚的信纸。 “谁来信了?” 他伸手接了过来,看了看,没看懂。 “姥爷”,徐平给他讲了一遍信里头的内容,“大舅正因为这事发愁呢。” 李铁柱捋了捋半白的胡须,“根强说的对,咱们不答应。” 他又想到什么,“若是咱们拒绝,不会拖累到小草吧?” 若是这事会连累到小草,李铁柱便想要答应下来。 他们李家沾了小草多少光,若是李念禾嫁给大皇子能助小草的力,那他宁可搭上孙女,也绝不能拖小草的后腿。 李根强一下就听明白了他爹的意思,他点点头坐下来,右手臂搭在木桌上。 “爹,你没听明白吗,小草也是不愿意的,要不然,她不会把不好的一面给咱们说的那么细致。” 李铁柱深深呼出一口气,“只要不是拖累小草,那咱们就不答应。” 徐平却发现,好像姥爷和大舅没听太懂,“姥爷,大舅,小姨母不是说了,念禾是愿意的,所以她才为难,想让你们拿个主意”。 “她愿意?”李根强重重哼了一声,“她愿意不好使。” 从古至今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娃娃自己做主的道理。 李桂兰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她就是太能为自己做主,结果怎么样? 李铁柱现在是李家的掌权人,越是遇到事,他就越冷静。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手指敲击着木桌,静静的铺子里只有轻轻的“哒哒哒”。 徐平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担心发出声音打扰姥爷的思绪。 李根强同样不出声,脑子里却乱糟糟的,他闺女进了一趟京城,怎么就生出这样多的事端来。 早知道,当时就不该答应他闺女进京见世面。 许久,“哒哒”声停了下来,“老大啊,你现在回家去,和吴氏收拾一下进京。” 李根强侧头看向他爹,“爹,再过几日就过年了,儿子过完年再去吧。” 他从未和他爹分开过,尤其是在过年的关头,他若是离开,那就是不孝。 李铁柱同样舍不得儿子,可能让小草写信回来,还让人等着回信,足以说明这件事非同寻常。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及这个,眼下最要紧的是小草的事。” 徐平作为旁观者,头脑最清晰,“姥爷,那你和大舅一同进京不就行了。” 就算是在路上,一家人也是在一块的,总比过年还要分别的好。 李铁柱“嗯”了一声点点头,“平儿说的对,这事我不去怕是不行。” 眼看就要过年,铺子的买卖也越来越寡淡,索性关了门,一家子进京去。 “平儿,你想不想进京城去看看?” 徐平心中一动,和家里人一同进京,她心里是愿意的,“可是我爹娘咋办?” 李铁柱手一挥,“你爹娘也一起,咱们一大家子在路上过年。” 三个人商议好了之后,刚刚开门的铺子又重新落锁。 李铁柱和李根强回到永海县的家,进门就把今天的事和打算说给了常氏。 常氏正在烧火煮水,闻言,手中的火折子“啪嗒”落地。 她又重新捡了起来。 第718章 李铁柱进京 常氏红了眼眶望着李铁柱,“这个念禾,可真不让人省心。” 李根强觉得他娘说的重了,“娘,没啥大事,就是姑娘家年纪大了,为自己考虑也是有的。” 常氏没好气的看向他,“咋就不是大事,你当小草那么闲,屁大点儿事儿就给你写信,一定是天大的事儿,她才会写信回来,小草那孩子啥性子我比你清楚。” 李根强一听也对,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娘说的对,是我想的少了,这么说来,咱们更应该尽早进京,把那丫头抓回来,再也不许她出去。” 常氏想了一下之后点点头,这个法子不错,只是具体的还要进京看看小草的意思。 “你要把谁抓回来?”吴氏听到灶房的声音,笑呵呵的走进门。 李根强转头看向媳妇,沉下脸来,“还不是你生的好闺女,她都要把天捅个窟窿了。” 吴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公爹和婆婆都在,李根强咋突然就对她发火了。 她脸都红了。 “他爹,咱们有两个闺女,你说的是哪一个?” 常氏见状,没好气的拍了自己儿子的手臂,“你跟她撒哪门子气,又不是我儿媳妇让念禾做的。” 吴氏写下终于明白过来,是她最小的闺女念禾惹事了。 “娘,念禾做啥错事了?她是不是给小草妹妹惹麻烦了?” 常氏也没瞒着,她点点头,将信里的内容告诉了吴氏。 吴氏听后又气又羞,她公爹早就叮嘱大家伙,行事一定要谨慎,万不能因为家里出了个王妃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反而还要时刻记着,自家有个王妃,不可给王妃惹是生非。 他们一大家子哪个不是小心翼翼,从不敢仗着身份做出格的事,就是大话都不敢说一句。 可她的闺女却偏偏在王妃眼皮子底下惹出是非。 “这孩子胆子可真够大的,也不知道随了谁!” 李根强觉得他闺女随了李桂兰,只是这个名字是家里的禁忌,没人敢轻易说出口。 一来是李桂兰年纪轻轻就没了,说出来大家伙心里头不是滋味。 再一个,当年李桂兰做了啥,家里人全都是知道的,这可是大罪,能少提她的名字还是不提的好。 一家人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想到了同一个人,只是都默契的没人说出口。 李铁柱恨不得生出一双翅膀飞到京城,立即把孙女抓回来好好质问。 他一刻都不想再耽搁,双手挥了挥,“行了,事不宜迟,赶快回去收拾东西,晌午之前咱们就出发,别的东西少带,干粮和水多带些。” 常氏接着烧火,李铁柱急得去拉她的胳膊,“都这个时候了,你咋还烧火做饭。” 常氏挣脱自己的手臂,“再急也不急在这一时,路上不吃不喝了?我把水烧开了带在路上喝。” 李铁柱这边忙着收拾东西出远门,徐平一个人跑回家收拾衣物,她一路跑回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李桂莲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她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平儿,这是咋了?是不是姥姥家的铺子出啥事了?” 徐平连连摇头,将桌上的茶壶拿起来先倒了一杯,咕嘟咕嘟的喝下去,这才开口。 “娘,我要和老爷进京去:” 李桂莲听得一头雾水,眼看就要过年,她爹咋还想起进京了。 她只以为闺女说错了时间。 “就算要进京,也要过了年才会出门,你急啥。” 徐平顾不上多说,老爷说了,晌午就要动身,她要赶快收拾行囊。 “娘,念禾惹祸了,老爷要进京去抓她回来,我也要跟老爷去京城见见世面。” 说着话,她就走出堂屋朝自己的房间走。 李桂莲脚步匆匆的跟在身后,“啥?念禾惹祸了?她惹啥祸了?你又是咋知道的?” 徐平脚步不停,将今早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取出来一个包袱皮,将自己的贴身衣物全都包进去。 李桂莲听明白咋回事之后,按住闺女的手,“你去告诉,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徐平有些失落,“娘,我又不给老爷添麻烦,我只是小的时候进过一次京城,都快忘了京城啥样了,你就让我去吧。” 李桂莲的手慢慢松开。 她闺女也不小了,自己能照顾自己,也不用她爹背着抱着,想去那就去吧。 “娘最近在给你相看人家了,过了年你就十八了,早就到了成亲的年纪,这次回来,就该操办你的亲事了。” 徐平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可心里头却有些抗拒。 她连对方长啥样都不知道,娘就要让她嫁人,她不愿意。 她也想像小姨母那样,找到一个自己心悦的男子。 “娘,这事以后再说”。 她将自己的包袱背在身上,李桂莲一把抓住她。 “出远门不比在家,外头冰冷寒天的,你得穿个斗篷才行。” 她将衣橱打开,取出来一件银白色的斗篷,替闺女穿戴好,上下打量一眼点点头。 “行了,这下就不冷了,你出门在外可要听姥爷的话,不能给姥爷和大舅添麻烦。” 徐平连连应下,背着包袱朝外走,“娘,你跟爹说一声吧,我等不及爹回来了,我现在就去姥姥家汇合。” 李桂莲想起什么,又追了两步,拉住闺女的手,将一锭银子塞进她手中。 “去了京城,看到喜欢的就买,别舍不得花钱。” 徐平心里头欢喜,她娘可真大方,一下给她拿了十两银子。 她将银子塞进包袱就朝姥姥家走。 她到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到院门外,李铁柱正焦急的向她这边张望。 看到外孙女来了,他脸上的褶皱堆积在一处。 “平儿,快上车吧。” 车上的常氏将帘子掀开,伸手拉了一把,徐平弯腰进了车厢,挨着自己姥姥坐下来。 李铁柱牵着马调转方向,手中的缰绳被李根强夺了去。 “爹,你上车歇着,我来赶车。” 李铁柱却不肯,“你爹还不老,用不着你。” 李根强只是笑笑,将他爹搀扶上马车。 他自己也跳上车辕,手中的鞭子一挥,马车缓缓朝京城走起来。 第719章 客栈过年 车轱辘碾在官道上,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车幔上,簌簌作响。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艰难赶路,道旁草木早已枯败,白茫茫一层薄雪盖在地面。 一家人已经连续奔波多日,距离京城还有两日路程,眼看年关将近,便寻了一处临街的简陋客栈歇脚,打算在此熬过除夕。 李铁柱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夹袄,衣襟边角沾了风雪的潮气,鬓角花白的发丝上还落着点点雪沫。 他不是没钱穿好的,只是自小节俭惯了,就算手里再有钱,也舍不得把银子花费在穿衣上。 常氏扶着儿媳吴氏的手,踩着马凳颤巍巍落地。 一路风雪颠簸,冻得她浑身骨头酸疼,她轻轻捶打着自己的后腰,忍不住埋怨。 “他爹,你瞧瞧这一路,冰天雪地冻得人手脚都僵了。好好在家围着火炉守岁不好,偏偏要千里迢迢往京城赶。念禾那丫头闯下的祸,倒要我们一大家子颠沛流离来收拾烂摊子。” 李铁柱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嗓音。 “你少在外头絮叨!事关咱们李家全族的脸面。念禾是根强的亲女儿,闹出这么大的风波,小草书信都送回宁海了,我们咋能缩在家里装聋作哑?若是长辈置之不理,外人只会说我李氏宗族教女无方,往后族里一众姑娘,还要不要立足?” 一旁的李根强垂着脑袋,满脸羞愧。 京城传来的书信,每一字都像巴掌扇在他脸上。 “爹,都怪我,当初就不该把念禾送去京城,本想着能让孩子见见世面,万万没料到她心思野到这般地步。” 吴氏站在丈夫身侧,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了。 她心里亦是五味杂陈,既心疼远在京城的女儿,也清楚李念禾所作所为实在出格。 另一辆马车的棉帘掀开,徐平提着厚重的棉裙跳下车。 一路风雪赶路,她脸颊冻得通红。 她立在客栈门口,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眼底盛满向往。 她是坤元书院第一批女学子,又是李小草的亲外甥女,姨母的种种事迹她自小耳濡目染。 湘王妃不依附旁人,堂堂正正活出自家风骨,受封四品将军,还嫁了心悦之人。 这便是她心底最大的向往。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盼往后能遇上两情相悦的男子,彼此敬重相守,不愿由长辈随便指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草草了结一生。 常氏看见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呵出一团白气。 “平儿,你又在胡思乱想什么,进了京城,万万不可存不该有的念头。” 她是过来人,早就看穿了外孙女的想法。 可是女子婚嫁,历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容得姑娘家挑拣喜不喜欢。 李小草那般际遇,普天之下也找不出几个,不是寻常人能够效仿的。 徐平眼里的光亮黯淡几分,抿紧嘴唇,并不服气。 “姥姥,为何不行?姨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不愿嫁给一个我全然不了解性情的人,若是遇不到心意相合之人,我宁可不嫁人。” “你这孩子!”常氏眉头一蹙,当即就要训斥。 李铁柱抬手拦住常氏,目光落在徐平身上。 他身为宗族族长思想守旧,可也亲眼见过李小草的能耐,并非冥顽不灵。 “路上不要起争执,京城不比宁海小县,到了地方,一言一行都要谨守分寸。你的心事姥爷记着,但终身大事不能任性妄为。先把念禾这桩祸事了结,再谈你的婚事。” 众人不再争辩,迈步走进客栈。 这客栈本就简陋,年关时节来往行人稀少,店家腾出两间上房,又忙着置办除夕的饭菜。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一张木桌,摆上几碟腊味、一盘冻鱼,一壶烫过的粗酒,便是一家人的年夜饭。 吴氏给众人挨个斟上热茶,轻声开口。 “爹,娘,待到京城见到王妃,我们该如何处置念禾?若是硬逼着她斩断和大皇子的牵扯,那丫头性子执拗刚烈,我真怕她冲动下真闹起来。” 李根强倒是不怕闺女闹,他还记着心里头说过,是大皇子和皇后娘娘有意让念禾为妾。 “大皇子是金枝玉叶,皇家旋涡重重,念禾一头贴上去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的想法是把她带回宁海,关在家中,早早寻一户安分寻常人家把她嫁出去,断了她攀附权贵的心。” 这话落下,徐平猛地抬起头。 “大舅,这样做会不会太过绝情?念禾是真心爱慕大皇子,若是强行逼她嫁人,她心里怕是要怨恨咱们李家一辈子。” 徐平读过书,心性柔软,不由得替李念禾说了一句公道话。 再一个,她一直都在向往李小草那样的婚姻,双方互相爱慕着对方,这才是婚姻该有的样子。 常氏当即把筷子重重搁在桌上。 “爱慕个屁?她就是痴心妄想!皇上的儿子岂是我们小门小户的姑娘能够肖想的,真进了皇家,高墙深宫哪里是享福,分明是跳进火坑!平儿,你万万不可学念禾那样异想天开!” 常氏在训斥李念禾的同时,还不忘借机规劝外孙女。 徐平脸颊烧得发烫,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菜,心里依旧不服。 不过她不想和姥姥起争执,姥姥连个字都不认得,思想守旧,争执不出结果。 她只想着到了京城,一定要寻机会好好问问小姨母,女子能不能凭自己心意求取姻缘。 客栈的角落,坐着一个一身灰布棉袍的行商模样男子。 他低头扒饭,看似自顾自吃喝,耳朵却竖得老高,将李家一桌人的谈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 大皇子早料到宁海李家收到消息定会进京,早早便安排人手沿路盯梢。 探子神色不动,草草吃完年夜饭,借口出去照料马匹,悄无声息退出客栈。 夜色沉沉,屋外风雪呼啸,爆竹声零零星星传来。 客房内,徐平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她推开窗,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天上星月蒙在风雪薄雾里。 她自小熟知姨母的传奇,心中满是对京城天地的憧憬,可眼下亲眼看着李念禾追逐情爱落到进退两难的境地,心底又生出重重惶惑。 她不由得迷茫,姨母的路摆在那里,可换到自己身上,这份期盼究竟能不能成真。 隔壁屋内,烛火还亮着。 李铁柱压低声音,同李根强低声商议。 “我们李家万万不能一边倚仗湘王府,一边又卷入皇子夺嫡的纷争,有些话小草不能明说,你要听懂她话里的意思。” 李根强重重长叹一声:“只盼我那女儿,听得进劝,及时回头。” 第720章 简短送行 北风卷着碎雪,把整座京城裹在一片素白之中。 距离除夕只剩两日,家家户户已经开始张罗年事,街巷挂起大红灯笼。 腊月二十八,大军正式开拔。 城门外十里长亭,积雪厚厚铺了一地。 李小草一身骑装,外面罩着厚重的石青大氅,立在凛冽风雪里。 雪花落在她的鬓边,转瞬便化成冰凉的水珠。 将士列阵肃立,战马口鼻喷着团团白气,盔甲之上落满薄薄一层白雪。 湘王一身银灰战甲,腰间佩剑铮铮,一身将帅的凛冽气场,褪去平日居家的温和。 送走一批前来辞行的官员,他快步走到李小草跟前,亲兵识趣远远退开,留出一小块安静地方。 “天这样冷,你不必亲自来城外吹风受冻。” 湘王抬起手,细心拂去她肩头落雪,指尖带着战甲浸出来的寒气。 李小草抬眼望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牵挂。 大军今日拔营开赴边关,战火在前,此去吉凶难料。 “丈夫出征,我怎么能不送。”风声吹得她话音略轻,“边关万事珍重,军中不要事事硬扛。府里的大小事有我撑着,你不必记挂家里。” 湘王望着她,神色带着愧疚。 “偏偏赶在年关出征,我从前答应过你,每一年除夕,我都要守在你身边陪你守岁。” 李小草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按住他冰凉的手背:“军令如山,国事为先,我明白。承诺不必急于一时,等你得胜班师回朝,往后岁岁除夕,我们都可以补回来。” 风雪呼啸,长亭外旌旗呼呼作响。 远处一抹小小的身影,正骑在马背上,望着李小草和湘王互诉衷肠,他自己向身后看了看,没有人送他出征。 五皇子苏允塑失落的低下头,再次抬起头时,他轻夹马腹,一个人跑去了队伍最前头。 李桂香和卫林站在不远处,卫林替李桂香擦去脸上的泪。 “别哭了,天气冷,当心把脸冻坏了。” 李桂香自己擦眼泪,却越擦越多,“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刀剑不长眼,万事要当心,不必记挂我和孩子们,家里有我,我和孩子们在家等着你回来。” 卫林嘿嘿一笑,又加的滋味可真好。 “行了,你回去吧,别让王妃等急了。” 说着,他朝李桂香挥了挥手,牵着马走向开拔的队伍。 这边,苏念宸往前快步踏出两步,眼眶微微泛红,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双手捧出一只布护腕。 “爹。”苏念宸声音微微发颤,“这是我缝的,边关风雪大,戴上它,手上少受些冻。孩儿在家,会好好读书习武,看好王府,等爹爹凯旋。” 湘王低头看向儿子,见斗篷下少年一脸郑重,心里又软又感慨。 他弯腰,伸手接过那针脚有些歪歪扭扭的护腕,直接套在了自己手腕之上。 粗糙的布料蹭过冰冷甲胄,却暖到心底。 “好儿子,家中便托付给你。男儿大丈夫,不可遇事软弱,你已经长大了,要好好照顾你娘。”湘王抬手,重重拍了拍苏念宸的肩膀。 “孩儿记住了!绝不叫爹爹失望。”苏念宸用力点头,好像接受了一道艰巨的任务。 简短道别之后,湘王翻身上马。 数万大军马蹄踏碎积雪,浩浩荡荡向着城外行进,队伍人马一点点消融在风雪旷野之中。 李小草站在长亭下,久久伫立,直到再也望不见队伍的影子,才转身回府。 回到湘王府,下人照旧按着旧俗筹备年节。 朱红廊檐挂满大红宫灯,庭院摆好祭祖的供品,后厨紧锣密鼓备着除夕家宴。 只是府中人人皆知王爷已经随军开拔,今年除夕,王妃要独自守岁。 府内一堆烦心事压在李小草肩头。 李念禾被拘在院落之中,表面安分,暗地里依旧想方设法打探外界消息。 宁海县大舅一大家子还在风雪赶路,估摸着除夕后才能抵达京城。 李根壮军中蒙冤的案子,大营那边暂时没有新突破口。 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搁在她心上。 日子一晃,转眼就到大年三十除夕。 暮色沉沉落下,夜幕笼罩京城。 满城爆竹声连续不断,烟火时不时冲上夜幕,炸开一片片绚烂火光,映亮王府的飞檐回廊。 晚宴摆开,满桌精致佳肴,主位却空空荡荡。 李小草简单用过晚饭,吩咐府中仆役分发年例,准许仆人们分批守岁歇息。 她独自待在暖阁,地龙烧得温热,铜炉燃着淡淡的沉香。 桌上摆好两杯屠苏酒,一盘守岁果子点心,是往年夫妻一同守岁的旧例。 今年,她照旧让人备下,只不过另一杯酒,想来是无人来饮了。 烛火轻轻摇曳,窗外风雪还在零零落落飘着。 李小草手捧暖炉,心里猜想湘王此刻已经在城外安营扎寨了吧。 隔着茫茫风雪,遥遥同她共渡此岁。 将近子时,府外传来几道极其细微的暗卫暗号,没有仪仗,没有锣鼓,悄无声息。 李小草起初只当是暗卫送来大营密报,并未多想。 片刻功夫,暖阁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股凛冽寒气跟着涌进屋中。 湘王战甲尚未完全褪去,肩头发梢沾满室外风雪,一身风尘疲惫,就立在门槛边。 一路连夜策马奔回,鬓边还凝着细碎冰碴。 “我回来了!” 李小草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手炉险些脱手坠地,满眼都是错愕,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大军已经开拔,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惊喜转瞬就化作满心惊惶,心口突突直跳。 湘王跨步走入屋内,身后房门立刻被暗卫合上,隔绝外界风雪与人声。 他抖落满身碎雪,甲片碰撞发出几声清脆的响动。 “我把大营事务尽数托付给卫林,军中调度一切如常,没有惊动旁人。”他望着她,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又藏着浅笑,“答应你的除夕之约,我不想失约,便没有提前告诉你,想给你一个惊喜。” 炭火融融,窗外满城烟火噼啪不断。 这偷来的一夜相聚,来得猝不及防,分外珍贵。 第721章 乱成一锅粥 李小草走上前去,替他掸去肩头残留的雪沫,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 她没想到,王爷竟真的赶回来了。 她不是没猜想过,王爷会不会像恋爱时那样,大过年的出现在她面前。 后来一想,都是老夫老妻了,王爷也不再是年少轻狂,就算有那个心气儿,体力上怕是也吃不消。 此时此刻见到王爷,说不高兴不感动,都是假的。 李小草红着眼眶,嘴上却硬,“算你有良心,还记得当年的承诺。” 湘王牢牢握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手掌完完整整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答应过你的除夕,我怎会失约。至少今夜,风雪岁除,我陪在你身边。” 暖阁之内地龙烧得融融暖意,烛火轻轻摇曳,桌上两杯屠苏酒泛着温润光泽,一盘守岁的果子点心摆放整齐。 窗外满城爆竹声声不绝,烟火时不时划破沉沉夜幕,流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外界的朝堂纷争、边关战火、府内一桩桩的麻烦,全都被隔在了这一方小小暖阁之外。 李小草顺势挨着他在桌边坐下,提起酒壶,将两杯屠苏斟满。 “喝一杯岁酒,哪怕只有短短半夜,此刻,我们只做寻常夫妻。” 湘王接过酒杯,指尖还带着战甲残留的冰凉,目光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心情也缓缓柔和下来。 两人杯盏轻轻相碰,清脆一声,混着屋外漫天烟火爆竹。 李小草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天亮时起床,发现王爷已经不在身边。 她轻笑着呢喃,“又像十几年前那样,一个人离开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泛开一点鱼肚白。 京城各处还残留着昨夜除夕燃放过后的爆竹碎屑,街巷偶有零星鞭炮声响,家家户户都在拜年贺岁。 李楠枫昨夜又是一夜辗转,几乎没有睡踏实。 榻边烛台燃到天明,眼底浓重的青黑,面色憔悴苍白。 这些日子被阿娜扎的事日夜煎熬着,他睡得极浅,浑浑噩噩靠在床榻上闭目休憩,连外衣都没有褪干净。 门外传来小厮轻叩门板的声音。 “大人,门外有人递过来一封信,说是拜年的帖子,人放下信便走了。” 李楠枫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还沉沉发胀。 大年初一收到拜年书信本是寻常事,他也没有多想,嗓音沙哑:“拿进来吧。” 小厮推门走进来,将一封封得严实的信件放在床前小几上,便躬身退了出去。 李楠枫撑着身子坐起来,随手拿起那封信。 信封粗陋,没有落款,纸张带着一股淡淡的干草气息,根本不像是京中官员所用的信纸。 他满心狐疑,猜不出是什么人给他送来的拜帖。 他缓缓将信封拆开取出信纸。 目光扫过纸上那刻意扭曲伪装过的字迹,他浑身一震,噌地一下直接从床榻上站起身来。 脚下踉跄,双眼瞪得滚圆,呼吸都要停住一样。 纸上寥寥数行,却字字直往心窝子上扎。 “阿娜扎尚在我等手中,若是还想见到活人,不得报官,不得告知湘王妃以及官府任何人。消息一旦泄露,人必死。” 信纸末尾,依旧夹着那枚熟悉的银坠子,是阿娜扎贴身佩戴之物。 坠子冰凉,落在掌心如同一块寒冰。 李楠枫紧紧握着信纸,心口一阵阵翻涌。 他早就知道阿娜扎一定是被人绑了,眼下证实的确和他猜想的一样,心里头还是会刺痛,有些喘不上气来。 他猜不出对方是什么人,绑架阿娜扎的目的是什么? 信上一个字都没提。 李楠枫将信纸对着亮光仔细查看,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他双拳紧紧握起来,手中的信纸也攥成团。 “究竟是什么人!有种你真刀真枪的站出来!” 李氏刚刚经过儿子的房门,听到儿子的怒吼,她吓了一跳,以为儿子梦魇了,慌忙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看到儿子光着一双脚站在冰凉的青砖上,李氏心疼的快步上前。 “儿啊,你这是咋了?三宝,你别吓娘,娘可经受不住惊吓。” 李楠枫听到他娘的声音,又想起信上说的,不能对外人说。 他收敛了刚刚的怒火,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娘,我没事,刚刚做了个噩梦。” 李氏见他额头上有汗珠,用手中的帕子帮忙擦去,“昨夜爆竹响了一夜,娘也没睡好。” 她偷偷打量儿子的脸色,又觉得不是单纯没睡好那么简单。 “三宝,你跟娘说,是不是又梦到阿娜扎了,所以才做了噩梦?” 他娘本就不得意阿娜扎,如若他说是,那他娘就更加厌烦阿娜扎,李楠枫摇头否认。 “娘,这事和阿娜扎有啥关系……” 他不想再继续说这件事,免得自己露馅,被他娘发现,于是他转移话题。 “娘,再过两日我大舅他们就要到了,你一定很高兴吧?” 想到自己的大哥,李氏当然高兴,她的嘴角上扬,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何止你大舅来,还有你大舅母,你根强哥两口子,咱们又能见面了。” 李楠枫可是高兴不起来,满脑子都是阿娜扎被人掳去的画面。 她现在过得怎么样?过年了也不知道吃没吃到饺子,那帮人有没有欺负她? 阿娜扎一个人来到京城,他就该是阿娜扎的靠山,可是他这个靠山却把阿娜扎弄丢了。 李楠枫越想越自责。 以至于他娘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他一句话都没听到。 李氏有些不高兴,“我和你说话你到底听不听到?” 李楠枫回神,也不敢说自己没听到,“娘,我昨夜睡得迟,这会子还有些困倦,你先去前院看看艾文和瑟琳吧,我再睡会儿。” 李氏急着去照顾一对孙儿,也就没再和李楠枫说话,她转身出了屋子,还将房门关闭严实。 李楠枫重新躺回床上,双眼无神的望着头顶的帷幔。 他一个人一丁点儿线索都没有。 这事若是告诉他姐,那伙人要是知道了,真的撕票怎么办? 李楠枫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第722章 苏景泰的盘算 大年初一,皇宫之内处处张灯结彩,宫娥太监往来奔走,各处殿宇挂满红绸,到处都是新年朝贺的热闹气象。 大皇子苏允西还居于宫内,尚未出宫立府。 晨起草草应付完一拨前来拜年的宫人,便退回自己寝殿偏室。 他本就心烦,过了初八,他就要出宫立府去了。 他可是父皇的嫡长子,却要被赶出宫立府,这样的事历朝历代都不曾出现过,却让他赶上了。 他只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在嘲笑自己,又憋屈又无力。 他挥退身边的侍从,只留最信得过的心腹小太监在一旁侍候。 一卷封得严实的密信被递了上来。 苏允西拆开密信,目光飞快扫过纸面。 信里禀报,宁海县的李铁柱已经带着家眷风雪兼程前往京城。 李铁柱是李念禾的亲祖父,也是李小草的嫡亲大舅。 此番进京,便是要过问孙女李念禾的事。 李小草原本打算同这位亲大舅商议,好好管束李念禾,掐灭她攀附皇子的念头。 有亲祖父出面管教,极有可能直接废掉自己这枚搅乱湘王府的棋子。 苏允西读完,攥紧信纸,眉头紧紧拧在一处。 真是大过年的都不让人安生。 打心底里,他并不看重李念禾,此女虚荣浅薄,心思全都摆在明面上,他从来没有真心想过要纳她。 可李念禾是他安插在湘王府外围的一枚关键棋子。 若是亲祖父李铁柱出手,以长辈身份压得李念禾安分守己,那之前布下的局,怕是就要落空。 他可以舍弃李念禾这个人,却绝不能容许旁人破坏自己算计湘王府的计划。 “哼。”苏允西一声冷哼,眼底浮起阴翳,“李铁柱一个乡下来的老头子,刚踏入京城,便要管教孙女,插手京中是非,未免想得太过如意。” 一旁的小太监躬身低声询问:“殿下,那我们要派人前去敲打吗?” 苏允西在殿中缓缓踱步,脑中飞快权衡利弊。 新年朝贺,满朝文武都在宫中走动,这个节骨眼,若是直接对李铁柱一家动手,痕迹太过扎眼,很容易就会查到他头上,得不偿失。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压着声音下达吩咐。 “不必动硬的,两件事你暗中去办。” 他凑到太监耳边,一只手遮挡。 “你先设法悄悄传口信给李念禾,告诉她,她亲祖父李铁柱马上就要到京城了。” 此番过来,极有可能逼着她打消妄想,给她随便寻一户寻常人家婚配。 叫她自己多想办法,千万不能叫祖父毁了她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 不必许诺名分爵位,只需要撩起李念禾心中的贪念即可。 李念禾一心向往皇子府的荣华,只需稍稍挑拨,她便会阳奉阴违。 表面对祖父恭顺听话,背地里依旧和他这边暗通消息,祖孙之间先是出隔阂,不用他出手,李家内部便会自行拉扯内耗。 大皇子只觉得自己胜券在握,语气里满是得意。 “还要把流言散到李铁柱耳边,就说,湘王妃李小草为保全湘王府的名声,打算牺牲侄女李念禾,随便找个小官吏,草草将李念禾打发嫁出去。” 苏允西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李铁柱是疼孙女的亲祖父,满心盼着孙女儿能得一份体面归宿。 听闻这番说辞,心里难免会对亲外甥女李小草生出嫌隙。 本是李小草最亲近的娘家大舅,一旦心底埋下猜忌,往后见面议事,便不会全然听信李小草的说辞。 “另外,派人盯住李铁柱一行人。记下他们进京之后拜会何人去往何处,但凡有半点动静,立刻回来禀报。” “奴才记下了。”小太监垂首领命。 苏允西抬手,将手中密信凑到烛火边上,信纸遇火,慢慢蜷曲,烧成一团漆黑的灰烬。 “我不在乎李念禾最后能不能进我的府里。我只要湘王府,永无宁日。” 谁叫湘王府不知好歹,不肯为他所用,既然他得不到,那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心腹小太监把所有痕迹收拾干净,轻手轻脚退出去,着手执行命令。 苏允西站在窗前,望着宫墙外漫天新年喜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的通报。 “殿下,皇后娘娘遣人过来,请殿下移步,随娘娘一同前往御书房,探视陛下。” 苏允西眉头微蹙。 大年初一,本该是百官朝贺,可父皇身子旧疾复发,不耐久劳,免去了大规模朝会,只许至亲入宫见驾。 他心底并不想去。 父皇对他不好,他又凭什么热脸贴冷屁股。 可他母后传唤,又是去探望父皇,他没有推脱的道理。 “知道了,备衣。” 片刻之后,苏允西换上一身规整的皇子锦袍,来到皇后宫中。 皇后一身华贵凤袄,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焦虑。 一见到他,便屏退左右宫人,殿内只剩母子二人。 “允西,你可知,过完这个年你便要十五了。” 皇后声音压得很低,神色忧虑,“按照祖制,年岁一到,便该出宫立府。一旦搬离皇宫,再想争太子之位,难如登天。” 苏允西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眼底掠过一丝不甘:“儿臣自然记得,可父皇始终不肯松口立储。” 他又有什么办法! “今日面圣,你谨言慎行,多尽孝心,切莫逞口舌之快。”皇后理了理他衣襟,语气带着叮嘱,“母后会在一旁帮你说话,能不能打动陛下,就看今日。只是你切记,那些私下的小动作可不能流露出来。” 苏允西微微颔首:“孩儿明白。” 母子二人不再多言,一同往御书房走去。 御书房内燃着数盆炭火,暖意融融,却掩不住屋内一股药草的苦涩气息。 皇帝苏景泰靠在铺着软垫的御座上,脸色带着病后的苍白,案边还摆着喝剩的药碗。 新年诸多奏报堆在一旁,他强撑着处理一部分,精神已然不济。 他心里头盘算着,是不是该等皇叔回京后,就把位置禅让出去。 第723章 拜年 看见皇后与大皇子进来,他收回思绪。 “儿臣参见父皇。”苏允西躬身行礼,神色恭顺。 方才一肚子的阴狠算计收敛在眼底,看上去就是一个恪守孝道的大儿子。 皇后屈膝见礼,上前半步,柔声开口:“陛下,今日大年初一,允西记挂龙体,特意陪臣妾过来看望陛下。” 苏景泰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苏允西身上,慢慢开口。 “新年过得如何?近日在宫中,都在读些什么书?” “回父皇,儿臣日日研读经史,不敢懈怠。”苏允西恭恭敬敬回话。 皇帝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却句句带着敲打。 “允塑已经随军出征,奔赴边关,为国效力。同为皇子,你也该多求上进。莫要整日困在宫墙之内,只钻营人情世故。” 这话一出,苏允西心口猛地一沉。 五皇子苏允塑年纪比他还小,如今已经身在沙场博取军功,两相一比,反倒衬得自己留在京城毫无建树。 他喉结微动,一时竟接不上话。 苏景泰继续缓缓说道:“京中近来流言不少,朝堂世家,各处都有风波。你身在宫中,要守得住本心,莫要被外物迷了眼。身为皇子,安分二字最为要紧。” 轻飘飘几句话落下来,苏允西后背泛起一层薄汗。 他拿捏不准,父皇究竟听闻了多少风声,是不是知晓自己暗中搅动湘王府算计李家的勾当。 心底虚得厉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连忙低头躬身。 “父皇教诲,儿臣谨记于心。儿臣定当勤勉自省,不敢妄为。” 皇后站在一旁,心里也跟着一紧,连忙抓住空隙,想要把话引到储位之事上。 “陛下,允西已过十五,行事日渐成熟……” 苏景泰轻轻抬手,直接打断皇后的言语,捂住嘴低低咳嗽两声,倦意写满眉眼。 “朕身子乏了,你们的孝心,朕知晓。若无别的要事,便先退下吧。” 皇帝摆明不愿继续谈及储位。 皇后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堵回去,无可奈何,只能就此作罢。 “那陛下好生休养,臣妾与允西告退。” 母子二人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御书房。 踏出殿门,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一路往回走,四下宫人行礼不绝,处处皆是新年盛景。 苏允西面上依旧维持着皇子该有的端庄模样,心中却恨得要命。 父皇拿出征的五皇子和他对比,这番敲打,如同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立储之事依旧毫无眉目,而出宫立府的日子,正一天天逼近。 皇后脸色也不甚好看,走到僻静廊下,压低声音对他说道:“看来,陛下心中依旧没有偏向于你。往后行事,更要步步谨慎,不可再留下把柄。” 苏允西沉默点头,眼底那股不甘只增多不减少。 大年初二,天色格外的晴,却也异常的冷。 李小草早早就洗漱完毕,她收到消息,大舅一家今日就能抵达京城。 她已经派人去接她娘过来湘王府,这个时辰她娘大概也快过来了。 苏念宸梳洗过后,一溜烟似的跑进门。 “娘亲,姥姥还没来吗?” 李小草走到门口,搭着儿子的肩头将人往里带。 她才不会像王爷那样管教儿子。 儿子才十三,正是淘气的年纪,这个年纪就该有这个年纪的活法。 “待会儿和娘一同出府,迎接大舅姥爷一家,到时候嘴巴甜一点儿,大舅姥爷千里迢迢的过来,你只是心里头热情还不够。” “我知道了娘,”苏念宸坐在圆桌旁,拿起桌上的汤匙。 李小草又夺了下去,“你念禾姐还没来呢,等她来了一起吃。” 说话的时候,李念禾掀开棉门帘进门,她兴致缺缺,没了往常的鲜活劲儿。 李小草一眼就看出来她有心事。 这心事都不用问,定是因为她爷爷进京的事。 只是这件事她还未对李念禾提起,李念禾就已经知道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她还和大皇子保持着私下的联系。 “念禾,过来坐下吃饭。” 李念禾耷拉着肩膀走过来,见到苏念宸只是动了动唇角。 苏念宸纳闷,往日念禾姐对他十分热情,总是宸弟宸弟的叫,今天怎么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问的。 李念禾听后嘴巴撅的老高,“你才被霜打了,我就是没睡好罢了。” 说完她偷偷打量了一眼李小草,生怕她这个姑母看出来异常。 李小草低垂着眼皮盛粥,都不用特意去看,就能知道小丫头心中所想。 她将第一碗粥放在李念禾面前,“趁热吃,待会儿家中有贵客要来。” 苏念宸还要打趣几句,李小草给他做了一个眼色,苏念宸乖乖闭了嘴。 李念禾手中的汤匙险些掉落,她假装不知情,“谁……谁要来呀?” 李小草心中是又好气又好笑。 小小的年纪明明藏不住心事,却偏偏滋生出不该有的想法。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念禾哪里还有胃口吃饭,她不怕别的,就怕爷爷和爹把她带回永海县城。 大皇子和王后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若是回了永海县,那她这一辈子就完了。 李小草轻轻摇头叹气,这孩子的心眼儿哪里比得过那些贵女们。 她若是和别人抢夫君的荣宠,怕是被别人虐的渣都不剩。 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正想的出神,门外一阵局促的脚步声。 她猜到是她娘到了,便放下碗筷站起身。 李氏领着两个孙儿进了门。 艾文和瑟琳先是跪地拜年,“姑母万事安康,年年顺遂。” 李小草连忙将两个孩子搀扶起来,“也祝愿你们两个健康喜乐。” 说着将提前准备好的红色香囊送过去。 苏念宸扑通跪倒,给李氏磕头拜年,“祝姥姥长生不老,永远不死。” 李氏一怔,随即大笑起来。 拜年就是要说一些吉祥话,给新年添些好彩头,可李小草没想到儿子语出惊人,虽说是好话,怎么听起来这么别扭。 “你都是打哪学来的?” 第724章 我只像我娘 李氏笑过之后,同样发觉出李念禾的异常,她看了自己闺女一眼。 李小草与她娘对视,两个人默契的都没有说话。 “快吃饭吧,我们一大早过来,还空着肚子”,李氏将艾文和瑟琳拉到桌边坐下。 李小草向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娘,楠枫怎么没来?” 李氏拿起汤匙吃了一口粥,热乎乎的粥进到肚子里,身子都跟着暖和起来。 “别管他,我也不知道他整日在忙些啥。” 李小草点点头,大概还是因为阿娜扎的事吧。 阿娜扎一日没有找到,始终是悬在李楠枫心头上的一根刺。 早饭刚刚吃过,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多。 李小草笑着站起身,“根壮哥他们都来了。” 正说着,在京城的李家人陆陆续续进了门,带进来一股子寒气。 孩子们给长辈磕头拜年得红包,大人之间相互打着招呼。 刘氏和李铁栓跟着李氏坐在主位。 李氏看着自己的二哥,不免感慨,“若是三哥也来,咱们几兄妹也算聚齐了。” 李铁柱却没那么多想法,他不接话茬。 刘氏目光落在李念禾身上,对李念禾招招手。 “孩子,你过来。” 李念禾蔫头耷脑的走过来,刘氏上下打量她,不住的点头。 “像,太像了……” 李氏微微蹙眉,没听懂二嫂的意思,“像啥?二嫂,你在说啥?” 刘氏啧啧赞叹,又是摇头又是叹息,“你们就没看出来?这孩子越长越像我家桂兰了。” 李氏这才发觉出来,好像真的有些相似。 李小草早就看出来了,岂止是眉眼相似,就连性格都大差不差,养女随家姑,这句老话一点都不假。 李念禾听后却有些不高兴,“我才不像,我只像我娘。” 大过年的竟然说她像一个死去的人,这不是在诅咒她吗。 刘氏瞪了李念禾一眼,能像她闺女,那是李念禾的福气,她还不愿意了。 “你桂兰姑姑那可了不得,就算你不愿意也没法,你们两个的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李念禾越是不喜欢听,她就偏偏要说,气死她。 刘氏看到李念禾真的不高兴了,她心里头反而畅快几分。 李小草拉着郝思雨到一旁坐下来,“你这两日咋样?我这边太忙,也没顾得上看你。” 郝思雨看着坐在对面的杨氏,心里头更加发苦。 杨氏是李根孝的正妻,却和她有着相似的境遇。 不过杨氏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和她又不一样。 她每天都在担心,若是李根苗哪日又和南绣同房,再生出个男娃,那她的处境又该如何? 她没说话,眼睛直直盯着杨氏,李小草便猜出她心中所想,也就没再追问下去。 苏念宸却高兴的上蹿下跳,家里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大过年的他爹出征,家里本就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今日所有亲人都聚在一起,最高兴的人便是他。 厅内众人闲谈家事,说些宁海乡里的旧事,京中新年的趣事,你一言我一语,不知不觉便消磨了大半时辰。 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撩开棉门帘,快步匆匆奔进正厅,高声回禀。 “王妃,贵客到!” 一听这话,李氏脸上当即浮起一抹喜色,连忙从座位上站起身。 她看见娘家一众亲人在此,心里本就热络,听闻大哥一家到了,便第一个抬脚朝着厅外走去。 李铁栓刘氏,连同李家人也纷纷起身,跟在李氏身后往外走。 苏念宸也随母亲一并起身,一行人穿过回廊,往府门的二门走去。 外头寒风料峭,檐角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地上还残留着未扫尽的鞭炮碎屑。 李氏走在最前面,身上裹着厚实的锦缎袄子,脚步轻快,远远便朝府门张望。 李铁柱鬓角花白,拢了拢身上半旧长衫,挺直脊背。 大舅母常氏从马车上下来,理了理衣襟,。 李根强与吴氏紧随其后,徐平垂着衣袖,她满脸好奇又带着几分拘谨望向门外。 李念禾跟在人群末尾,她心里十分不情愿,可她爷爷和爹已经来了,躲是躲不掉了,只能像大皇子所说,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 李氏第一个迈过门槛,看到大哥鬓角的白发,她先是红了眼眶。 随即又挤出一抹笑,“大哥,大嫂,你们路上辛苦了。” 常氏嗓门大,不以为意的挥手,“辛苦啥,吃好的喝好的,可比当年逃荒的时候享福多了。” “还是大嫂会说话”,刘氏往前一步,与李氏并肩,“要是我呀,肯定说路上苦。” 李铁栓也走了过来,站在自己大哥面前时,他也不像刚刚那样不上心,喉结动了动,鼻子有些发酸。 “大哥,咱们兄弟俩有些年头没见了。” 李铁柱重重点头,拍了拍二弟的肩头,他二弟也不再年轻了。 小时候的一幕幕就好像昨天一样,可他们脸上却都添了皱纹。 李小草笑着张罗,“回屋吧,咱们回屋再说,外头冷。” 一大家子呼呼啦啦的进了王府。 苏念宸时常回去永海县,两边的亲人他都熟。 他作为中间人为两边的人做起介绍,孩子们很快就熟络起来。 徐平的目光落在身侧的李念禾身上。 她看出来李念禾好像不高兴,不过她还看出来,李念禾比之前在永海县时大不一样。 不知情穿戴不一样了,看起来就好像官家的大小姐。 难怪她不愿再回永海县。 她记得小姨母说过一句话,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李念禾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吧。 吴氏看着自己闺女直叹气,她能理解闺女的想法,看看现在的穿着打扮,难怪她的心野了。 只是理解归理解,她却不想闺女给大皇子当妾。 在她的想法里,宁可当百姓平头妻,也不给富人当妾。 那妾室是那么好当的? 她侧头看向自己男人,李根强正眼神不善的盯着李念禾。 吴氏轻轻扯了扯李根强的衣袖,提醒他,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第725章 回忆从前 李氏坐在屋内和许久未见的亲人们话家常,心里头却惦记着自己儿子。 今天所有人都过来了,一大家子骨肉至亲团聚,她儿明明说了迟些时候就会来,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来。 李楠枫昨日大年初一收到一封匿名信,本就牵肠挂肚,今日一早又收到一个锦盒。 他看到锦盒的一瞬间,脑袋里猜想出所有不好的画面。 里面会不会装着阿娜扎的手指头耳朵之类的。 他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将锦盒缓缓打开,看到里头的东西,他跌坐在椅子上。 那绺头发虽然看不出是阿娜扎的,可昨日收到信,今日收到头发,除了阿娜扎还能是谁。 李楠枫紧紧捂住胸口,呼吸都变得不畅快。 他望着那绺头发呆坐到天色昏沉下来,看不真切屋内的景象,这才意识到,天都黑了。 今日大舅一家进京,又是大年初二,一家人都在团聚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扫兴。 调整自己的心态之后,乘坐马车来到湘王府。 “三宝啊,我咋瞅着你有心事似的?”大舅母常氏满脸担忧的望着李楠枫。 李楠枫脸色极差,却摇头否认,“大概是这两日没睡好的缘故。” 常氏听闻他没事,笑着点点头,“这京城不比咱们乡下,我们还没进城,就听到爆竹声响,从未间断过,夜里睡不安生也是有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念禾只听到乡下没法和京城比。 既然她奶奶都知道,为啥还要逼迫她回去。 她眼下明明有条出路,一条极好的路就摆在眼前,家里人是不是担心她超过王妃姨母? 姨母是王妃,将来大皇子登基,那她就是后宫的嫔妃。 依照大皇子对她的痴心程度,又看在她姨父是湘王的份上,说不定能成为皇后。 皇后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坐在一旁的徐平侧头打量着李念禾,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看出她眼睛都亮了。 徐平轻轻拍了拍李念禾的肩头,随即站起身。 李念禾猜不出徐平要和她说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在徐平身后走出大厅。 徐平出了门就问王府里的丫鬟,“我姨母给我们安排的哪个院子?” 丫鬟带着徐平去了李小草给李家人安排的住处,“姑娘,这间院子是府里最大的,姑娘自己挑选一间便是。” 徐平向丫鬟道谢后,随便选了一间,带着李念禾走进去。 屋内只余下她们二人,窗缝钻进来丝丝冷风,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李念禾关上房门后站在门口不动,她绞动手中的帕子,“平姐,你有啥话就直接说吧。” 徐平转过身来,也没藏着掖着,而是直接开口,“你……心里,当真那样看重大皇子那边吗?” 李念禾没想到,徐平会这样直接。 她视线飘向一旁鎏金烛台,烛火映得她眼底带着几分向往。 “看重算不上,可那是多大的机缘。”她声音放得低,“若是能入他府中,将来前程便不一样了。若是跟着祖父回宁海,往后不过就是寻常乡绅家的妇人,一辈子困在后宅,想想就觉得没意思。” 徐平轻轻蹙了蹙眉,并不直接否定她的念想,只是慢慢说道: “我明白,换作是谁看见那样的风光,难免会动心。只是皇子府不比寻常人家,里面的风波,远比我们看见的要多。” 她顿了顿,措辞尽量柔和,不去戳破大皇子拿她做棋子这件事,只说利害。 “荣华看着光鲜,终究是仰仗旁人的恩宠,恩宠这种东西,说不准的,今日待你尚可,来日情形一变那就很难说了,把一辈子都押在这上面,未免太过冒险。” 李念禾抿紧嘴唇,心底不大乐意听这些,却也知道徐平是好意,不好直接发作,只是语气带上几分固执。 “冒险自然是有的,可世间哪有全然安稳的路?留在宁海嫁人,就一定能过得顺遂吗?” 徐平见她心意已偏,知道自己只是平辈表姐,点到就该收住,再多说只会激起逆反。 她也不再苦苦规劝,只是叹了口气。 “人各有想法,我不便多劝你,只是咱们是姐妹,我只盼你凡事多留几分余地,切莫把自己全部都赌进去,真到难处的时候也好有条退路。” 李念禾垂着眼,手指依旧绞动帕子,含糊地应了一声:“我晓得。” 徐平还想说些什么,房门被敲响,“姑娘,王妃传膳了,两位姑娘快去前厅吧。” 徐平早就饿了,她换上一张笑脸,重新牵起李念禾的手。 “你在王府的这段日子,都比在家的时候圆润了不少呢,姨母待你真好。” 李念禾被她牵着往外走,看着她的侧脸,“要不你也别走了,就留在京城吧,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都十八了,也该找婆家了。” 这件事情徐平还没想过,不过她心里还是向往自己找到心悦的另一半。 她反对李念禾的同时,也是有些羡慕李念禾的。 不为别的,李念禾起码是心悦大皇子,而不是像家里人那样盲婚哑嫁。 两人回到前厅的时候,前厅已经摆了两张大圆桌。 小辈们坐一桌,长辈坐一桌。 徐平和李念禾走去小辈那桌落座,苏念宸颠颠儿的跑过去给她们两个斟满酒杯。 “你们两个偷偷跑去哪儿了?丢下我们不理,罚你们两个饮下这杯酒。” 其他人跟着起哄,徐平也不扭捏,两根手指掐着酒盅一饮而尽,还不忘将酒盅翻过来。 “怎么样?够不够诚意?” 苏念宸带头鼓掌,屋子里热闹起来。 李小草看着自己儿子张罗的模样,心里头十分欣慰。 王爷还总是说宸儿性子太过跳脱,这样有什么不好,难道非要老气横秋的才好吗。 她收回思绪,听饭桌上大舅回忆以前的事。 “你们还记不记得?小草捡了一把食盐,还问我这是啥?为啥亮晶晶的……” 说到这,李铁柱刚刚的兴奋黯淡下去,“唉,孩子苦啊,竟连盐都不认得。” 饭桌上的人个个耷拉下肩膀。 李小草一看,今天这样的日子,可不能因为那些苦日子扰了心情。 更何况,她哪里是不认得盐,她是故意的,只是想给大家伙吃些盐,补充体力。 第726章 李铁栓的嫉妒 宴席上炭火烘得满屋暖融融,鎏金酒盏映着烛火。 桌上摆满京城过年才有的精致菜肴,还有几碟宁海老家捎来的腌腊肉,新旧滋味摆在一起。 李小草端起酒杯,杯沿轻轻碰过桌面,抬眼看向李铁柱。 “大舅,那些苦日子都过去了,咱们一家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一句话,大家伙刚刚想起来的烦心事,还有逃荒颠沛的苦全都揭过去。 满桌人的思绪被拉回眼前,不再回想往日的颠沛流离。 众人纷纷抬手,端起各自酒盏。 李铁柱满脸欣慰,紧皱的眉头舒展开,重重点头:“小草说得好,往后全是好日子。” 大舅母常氏酒量浅,只浅浅倒了半杯果酒,举着杯子笑:“别的不求,只求一家人平平安安,少些风波,我便知足了。” 苏念宸年纪尚幼,不能饮酒,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蜜水,学着大人的模样,把蜜水杯高高举起来。 “大舅公,我也敬您!祝大舅公身体康健!” 孩童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满桌人哄然一笑,方才厅堂里那股沉闷压抑,一下子散了大半。 李念禾也跟着端起酒杯,心思还沉沉的,面上只能跟着挤出笑来,随众人一同举杯。 “来,干了这一杯。”李铁柱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许是一路赶路太过疲乏,这一口烈酒下肚,他猛地呛咳两声,酒水溅出来几滴,落在衣襟上。 常氏连忙放下酒杯,替他拍着后背,嗔怪道:“你看你,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一把年纪了,还这么莽撞。” 李铁柱一边咳嗽,一边摆手,脸上依旧带着笑:“高兴,实在是高兴。” 旁边李根强赶忙递过一方帕子,给他擦拭衣襟上的酒渍。 李铁栓夹了一块腊肉放进嘴里咀嚼,却忍不住哼了一声。 “还是大哥你有面子,我就住在京城,可并未被世子敬过酒。” 刘氏嘴角向下撇,“可不是,都是一家子骨肉至亲,就连小小的孩子都会看人下菜碟。” 其他人还未开口,李根苗站了起来,“爹娘,你们是不是喝多了?若是不清醒就回家吧。” 李桂香无奈的摇了摇头,多少年了,她爹娘还是这性子。 若不是他们姐弟两个还分得清是非,怕是都没法和家里人走动了。 李铁栓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筷跳动几下,“反了天了,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老子说话用你管!” 李铁柱右手压了压,让李根苗坐下。 他不急不缓的开口,“老二,我看你真是喝多了,你说的看人下菜碟,是怎么个看法?我是乡下的大老粗,若是按照你的划分,你应该比我高一头才是。” 李铁栓双手平放桌面上,低垂下眼皮,想着如何去接大哥的话。 就听李铁柱接着说道,“莫不是二弟在点我?让我这个做大哥的应该敬着你让着你?” 李铁栓哪里是那个意思,他只不过是嫉妒,为啥他大哥的待遇比他好: 同样都是当舅的,李小草何曾这样敬重过。 他也想要同样的待遇罢了。 “大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可是亲兄弟,小时候我还在你背上尿过尿,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提到小时候,李铁柱的语气也缓和下来,“老二啊,如今爹娘都已经不在了,就剩下咱们兄妹几个,咱们都多大岁数了,说句不好听的,哪天闭眼还能不能睁开都不一定,你还在计较个啥?” 他还想说,人和人之间都是相互的,你对我好,我才能对你好。 别整天仗着自己是长辈,想做啥做啥,想说啥说啥。 他这个二弟是个啥性子,大家伙谁不知道。 他若真是个好的,今天这样的场合就不会挑这个理! 只是大过年的,又是多年才难得见上一面,即便他是大哥,也要给弟弟留些颜面。 这些话憋回去并未说出口。 李铁栓闹了一通没讨到便宜,他也不恼,转而换上一张笑脸,好像刚刚无事发生。 “我今天就是高兴,咱们一大家子又在京城团聚了,要我说,大哥大嫂,你们也不缺钱,根壮也在京城,不如全家都搬过来,你是不知道,京城里哪哪都比永海县要强百倍……” 这话说出来,其他人没反应,另外一桌的李念禾跟着重重点头。 “是啊,爷爷,二爷爷说的对,不如咱们家也搬过来吧!” 李铁柱沉下脸来,他现在还没腾出时间来收拾这个孙女。 “胡闹!咱们都是种地出身,还是沾了小草的光,一个个的能吃饱饭了,就开始胡想乱想。” 人要认清自己有几斤几两,别整天这山望着那山高,踏踏实实的才能走的长远。 吴氏担心闺女被骂,一大屋子的人,闺女多下不来台。 她连忙打圆场,“爹,咱们是不是也该敬大家伙一杯,更应该敬咱们的小草一杯。” 她就知道,只要把话题转移到小草身上,她公爹就会满心欢喜。 果然,李铁柱笑的皱纹都堆积在一起。 “小草啊,大舅还听说,前些日子根壮也出事了?多亏了你和王爷,要不然……” 要不然他儿可能就没命了。 话题再次沉重起来。 提到这个,李小草也跟着发愁,幕后的主使者还没找到,始终是悬在心头的一根刺。 皇宫里,宫女南衣向贺兰宁禀报。 “娘娘,外头传来消息,李家人已经进京了,现在湘王府在举办家宴。” 家宴?贺兰宁身子动了动,呼出一口气又重新坐稳。 “今天是大年初二,你让人送去两坛子酒水。” 南衣有些看不懂,“娘娘,咱们和李家人非亲非故,为何要这样做?” 这是她早就想问的。 娘娘每次遇到李家人,表情不自然,表现的太过明显。 贺兰宁看着桌边的烛火,“你懂什么?李家人进京,定会阻拦李念禾与大皇子的亲事,虽然他们不是有意帮本宫,只要李念禾与大皇子的亲事黄了,无形中就是在帮咱们。” 她挥了挥手,“本宫自有规划,你快去送酒吧”。 第727章 送来酒水 李铁栓多喝了几杯,坐在椅子上左摇右晃,刘氏最是见不得他这副德行,或许是李铁栓总是醉酒,她看到这副模样心口就堵得慌。 “大哥,没事的时候劝劝他,总这么喝下去对身体也不好,我说话他又不听,孩子们更是不敢说,说了就骂人。” 李铁柱对这个二弟也是没法,要不然当年爹娘能把他们二房分出去单过吗。 全家人都以为二房会过得最惨,却没想到,出了个李桂兰,一下子为家里赚了大钱。 虽说那钱是用自己做妾换来的,可那个孩子就算嫁人心里头也惦记着爹娘。 桂香和根苗也都争气,二房两口子真是上辈子积了大德了。 “他二婶,等老二酒醒后我定规劝规劝,你也别太在意,咱们都这个岁数了,想喝两口就让他喝吧。” 刘氏可不愿李铁栓这样喝下去,别人喝多了睡觉,李铁栓喝多了嘴里嘀嘀咕咕,不是骂这个就是咒那个。 她娘都没了多年,李铁栓还要把她娘揪出来骂一通,为此两口子没少吵架。 她觉得李铁柱就是事不关己,这才说的轻松。 “大哥,你是不知道,他爹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我们家的人自是不必说,被骂总是头一个……” 她抬头看向对面坐着的李铁柱,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铁栓晕晕乎乎的忘了咋回事,一眼看到大哥,还以为是在家里。 他当即冷哼出声,“你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仗着自己是老大,处处都想压过我,可现在咋样?我姑爷是四品将军,儿子在翰林院当官,谁能比得过我?” 桌上的人垂下目光,望着桌上的菜,一个个思忖李铁栓的话。 他虽说是酒话,说出来的却是事实。 李铁栓的确命好。 李桂香慌忙端了热茶过来,“爹,你喝多了,快喝点茶醒醒酒。” 李铁栓手一挥,李桂香手中的茶碗碎了一地。 “我没醉……当年你爷奶偏心,他们认为我李铁栓啥也不是,看不起我,还把我分家出来,当时我睡了几年的茅草棚。” 说到这里,李铁栓哽咽起来。 “老李家没一个好东西,现在看我又好起来了,个个都在巴结我……我可都懒得用正眼瞧他们……” 李铁柱实在听不下去了,他一拍桌子,桌上的盘子筷子震颤几下。 他声音像洪钟,“老二,你未免也太不像话了,别以为仗着自己喝醉就可以胡言乱语,我是你大哥,就有权利管你!” 李铁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李铁柱的声音太大,震得他打了个冷颤。 他晃了晃头,清清楚楚的看到大哥就坐在对面,这才反应过来咋回事。 “大哥,你那么大声干啥,吓到我了。” 李铁柱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他就是佩服二弟这一点,明明做错事的是他,却还能做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往后少喝点酒,喝多了就胡言乱语,爹娘都没了多少年了,你咋还能把爹娘拉出来数落。” 李铁栓看向一旁的刘氏,眼神询问,刚刚他真的说了? 刘氏压根没去看他,心里直说活该。 她爹娘也是李铁栓的丈母娘老丈人,李铁栓骂起来就跟骂孙子似的。 今天终于有人能治他了。 此时棉门帘掀开,王府里婆子走进门,低垂着眼皮禀告。 “王妃,宫里头宁妃娘娘送来两坛子酒水,宫人正在门外候着”。 李小草听后稍稍想了一下,她猜不透贺兰宁打的什么主意。 这么多年也没听说过年的时候娘娘们送酒给朝中大臣,今日是为啥。 她站起身,“快请。” 婆子将门帘掀开,宫里头的四个小太监抬着两坛子酒水进门。 带头的小太监不敢抬头,“湘王妃,这是宁妃娘娘赏赐的,希望湘王妃一家和和美美。” 李小草收到祝福连忙道谢,又要让打赏了宫人。 宫人离开后,李家人重新落座。 刘氏微微蹙眉,想起这个宁妃娘娘和自己的渊源,“其实宁妃娘娘人还是不错的……” 她偷偷瞥了李小草一眼,宁妃娘娘让她劝说李小草,李小草当时还为这事责怪她。 人家宁妃娘娘宽容大度,不但不计较,反而赏赐宫里头的东西给他们。 “若不是宁妃娘娘,咱们去哪尝到宫里头的好东西。” 她亲自走到门口,将酒坛子上的红绸去掉。 一股子酒水的清香飘散满屋。 李铁柱看不懂其中的道道,他只问李小草,“小草啊,这合适吗?” 李小草明白大舅的顾虑,她笑了笑,“没事儿,既然是娘娘的美意,咱们只管收下便是。” 刘氏旁人倒了两壶端上来,先给自己倒了一酒盅,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真香啊,这宫里头的东西果真都是好的,要我说,还是宁妃娘娘人好,大过年的也没见旁人给咱们送东西,若是我有能耐有本事,我就替宁妃娘娘出力。” 她一边闻着酒香,眼角却瞥向李小草。 李小草如何能听不出来刘氏话中的意思,“谁说二舅母没本事,二舅母不是被宁妃娘娘单独请进宫了吗,这说明宁妃娘娘最是看重二舅母。” 刘氏觉得这话有些刺耳,可又觉得是事实。 宁妃娘娘就是看重她。 放眼整个李家,除了李小草,谁还能有这个待遇。 她挺了挺胸脯,满脸得意。 就听李小草放下酒杯叹息一声,“宁妃娘娘和皇后娘娘的关系,想必二舅母也知道,二舅母又该如何选择?” 刘氏的思绪跟着李小草,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大皇子和五皇子现在正在较劲,她在外宣扬大皇子和李念禾的关系,背后又偷偷会见宁妃娘娘。 这事若是被两位娘娘知晓,会不会认为她是叛徒? 刘氏的得意渐渐消失了,她有些害怕了。 “小草啊,那我该咋办?” 她又看向她儿子李根苗,别的不说,若是被皇后娘娘知道,她私自见过宁妃娘娘,到时候皇后娘娘一生气,把她儿子的官给罢了,那她可就没法活了。 李根苗的眉头紧紧皱起来,“娘,你往后还是安分些吧。” 第728章 谁住过草棚 李根苗想起,就是因着他娘进宫去见宁妃娘娘,这才招惹个南绣回来。 想到南绣,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妻子。 旁人都在说说笑笑,只有郝思雨食不知味,面无表情的坐在一旁听着大家伙一言一语。 他心里头更加愧疚,“思雨,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郝思雨的心里不舒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还不能表现出来,极力的忍耐着。 “我没事。” 刘氏见状哼了一声,“就你矫情,一大家子都在这说说笑笑的,你看看孩子们,更是高兴的不得了,怎么你非要扫兴。” 郝思雨只觉得冤枉,她什么时候说过扫兴的话。 “二嫂,你少说两句,今天大家伙高兴,思雨也高兴,孩子们也都看着呢,”李氏给刘氏使了个眼色。 大庭广众之下,郝思雨被婆婆当众数落,让孩子的脸面往哪搁。 常氏也看出来了,她这个妯娌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只不过现如今把本事全都用在儿媳身上。 “他二婶,咱们的婆婆是如何对咱们的,咱们如今也做了婆婆,就该学学她老人家。” 刘氏撇了撇嘴,她婆婆虽说没打过骂过,却在他们最难的时候把二房分出去单过。 李家三个儿媳妇,哪个有她遭过的罪多。 谁住过草棚?谁在下雨的时候外面下大雨,草棚里面下小雨? 这个大嫂就是坐着说话不腰疼。 她想说几句怼回去,李桂香眼疾手快,打断她娘的话。 “娘,你不是张罗着,要为大伯和大伯母接风洗尘吗,日子定的哪天?” 刘氏被岔开话题,便忘了刚刚要说的话,“今天初二,咱们在王府聚了,明日让你们好好歇息一日,后日,后日全都去我家,咱们再好好聚聚,不醉不归!” 一大家子难得聚在一起,无论是年轻的一辈还是年长的一辈,全都喝的晕晕乎乎,即便是醉酒,脸上依然带着笑。 李小草早就发现李楠枫的异常,送他出门时,忍不住再次询问。 ““楠枫,你真的没事?” 李楠枫摇头,“姐,我没事,今天多高兴啊,你快回去吧,好好陪着娘,两个孩子也要你多费心了。” 李小草知道他心里苦,惦记着失踪的阿娜扎,“你别太急,京兆府的人一直都在搜寻线索,或许过了年就会有消息了。” 李楠枫听后心里头苦笑一声。 阿娜扎被人抓走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掳走她的人是谁。 只是这些话又不能对他姐说,若是被绑匪知道了,万一做出对阿娜扎不利的事,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姐,外头风大,你快回去吧,我走了。” 说着,她挥了挥手走下台阶。 李小草将身旁的披风紧了紧,转身回府。 回到屋子里时,她娘正盘膝坐在榻上,满脸堆笑看着炕桌上的烛火。 听到动静,李氏目光落在闺女身上。 “你大舅他们都睡下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歇息吧。” 李小草难得见她娘这样高兴,她也跟着高兴。 只不过,有相聚就会有分离,等李念禾的事处理完,大舅一家就要回去了。 相聚的时候有多高兴,分开的时候就有多伤心。 “娘,来到京城你会觉得孤单吗?” 李氏平时肯定说不会,可今天她在酒精的作用下如实点头。 “你和三宝都长大了,娘变老了,老了就身不由己,孩子们在哪,娘就得在哪。” 她想到两个孩子都这么有出息,又觉得欣慰。 她拉过来闺女的手握在两只手中间,“小草啊,你大舅今天不知道夸了你多少回,娘这心里头可真舒坦。” 李家人的命运都是跟着她闺女改写的。 原本是靠天吃饭的庄稼人,眼下哪家没有个当官的,就算没当官,手底下的买卖也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娘家人每夸一句,她的脸上就多一份光。 李小草搀扶她娘躺下,帮忙掖好被角,之后才回去歇息。 大年初三,李小草就收到湘王的急信。 信中让李小草和李根壮亲自去监督粮草一事。 李小草吃过早饭,换上一身劲装,急匆匆的朝府门外走。 刚刚来到门前,恰巧遇到走路过来的李沐恩。 李沐恩也没想到,会在门口遇到恩师。 “先生是要出门吗?看来学生来的不是时候。” 李小草的确有些急事,“你来的正好,我有事要叮嘱你,你且先进去,我晌午之前就能回来。” 李沐恩鞠躬行礼,“先生莫要着急,学生等先生回来便是。” 李小草冲他笑了笑,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两腿轻夹马腹,马儿四个蹄子飞快翻腾起来。 直到看不到身影,李沐恩这才独自走进王府。 徐平和李念禾正在参观王府,看到李沐恩时,徐平稍稍怔住。 李沐恩同样觉得徐平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将人与诗会上见过的人影重叠。 “可是徐姑娘?” 徐平同样想起来,这些不就是念朵带回去的那位李先生吗。 她记得,当时这位李先生可是帮坤元书院说过不少好话。 再次遇到熟人,又是个好人,徐平当即热情迎过来。 “李先生,你是来看望我姨母的吧,真不巧,我姨母刚刚出门。” 李沐恩笑着点点头,“我刚刚在门外遇到恩师了,恩师说让我进来府中等她回来。” 李念禾不认得李沐恩,“平姐,你们认识?” 徐平为她介绍,“这位是李沐恩李先生,是念朵的朋友,也是姨母的学生。” 李念禾上下打量李沐恩,发现他穿的是普通的棉布长袍,还洗的发白,一看就知道是个穷苦书生。 她没兴趣陪着一个不熟悉的外人闲谈。 “平姐,我有些冷了,先回去了,既然这位是姨母的学生,也算是平姐的师兄弟,你就陪着李先生说会话”。 她对李沐恩扯了扯唇角,算是打过招呼。 徐平望着李念禾远走的背影,收回视线,“李先生,外头风寒,还是随我进去吧。” 李沐恩点点头,跟在徐平身后去了书房。 第729章 不认同 徐平引着李沐恩来到书房坐下,桌上摆放新年的蜜饯果子。 二人落座,起初略显拘谨。 李沐恩率先开口。 “李家可是因为京中传闻的缘故进京?” 徐平也没隐瞒,京中到处都在流传大皇子和李念禾的事,况且她说出实情,也能让旁人知道他们家的态度。 “实不相瞒,正是。” 顿了一下之后,徐平不由的摇头叹息。 李沐恩在等李小草回来,他闲来无事,看出徐平的无奈,便顺嘴一问。 “这件事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徐平轻轻的点头,“我倒是觉得挺可惜的。” 李沐恩听了这话,倒是升起几分兴致,“此话怎讲?” 徐平微微抬首,直视着李沐恩的双眼。 秋耕诗会的时候,李沐恩挺身而出,替坤元书院的女学子仗义执言的模样,至今还留在她的心里。 徐平轻轻呼出一口白气,缓缓开口。 “李先生,说句心里话,我十分怜惜念禾,可怜惜归怜惜,我并不认同她如今走的这条路。” 李沐恩双手搭在膝头,神色认真地望着她。 “徐姑娘为何会这般想?” “她一心想要嫁入皇子府,可你仔细想想,往后大皇子府里面,一定会妻妾成群,嫁进去之后,夫君不会只守着她一人。如今的大皇子刻意拉拢她,不过是看中咱们李家与湘王府这层亲缘罢了。” 徐平的声音放得很轻,并无半点嘲讽李念禾的意味,仅仅只是说出心中的思虑。 “念禾自小在宁海长大,性子要强,心气极高。她以为攀上高位,往后便能随心所欲。殊不知皇家的婚事从来都是身不由己,等到往后新鲜感一过,她便是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李沐恩听完,缓缓点头,脸上也浮出几分感慨。 “你的看法与我心中所想相差无几,但是旁人劝不动她。念禾姑娘如今眼中只看得见荣华风光,那些潜藏在背后的凶险,她应该静下心去琢磨琢磨,不过话说回来,旁人越是阻拦,怕是越适得其反。” 徐平十分认同李沐恩的这句话。 旁人越是阻拦,李念禾不但不听劝,反而还觉得是在嫉妒。 徐平再次看向李沐恩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亲近,难得遇到观点一致的陌生人。 都不用给对方掰开揉碎阐述自己的道理,这种感觉,她有些说不出来,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其实我并非觉得女子就该安于小门小户,只是婚姻这件大事,最要紧的是彼此敬重,心意相通,依靠攀附得来的姻缘本就是虚浮的。” 说到此处,她眼底悄然泛起一丝向往。 “好比王妃姨母,世人只看见湘王权势滔天,可很少有人懂得,他们二人是互相倾心,危难之时愿意彼此托付性命,这样的缘分才称得上难得。” 李沐恩闻言,目光落在了徐平的脸上。 徐平平日里大多待在铺子里算账,少有烈日暴晒。 她不曾涂抹脂粉,仅淡淡描过两道细眉。 一双乌黑杏眼清亮通透。 说话的时候,眼尾微微向上扬起,唇瓣轻轻开合,没有寻常闺阁姑娘的羞怯扭捏,反倒透着读书人才有的从容笃定。 “原来你是这般看待婚事的,我还以为经历过书院读书,你会向往嫁入豪门,挣脱普通乡女的命运。” 徐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浅浅的笑。 “富贵固然很好,可若是要拿自己一辈子的心意去交换,我并不想要。我所求不多,往后寻一位志趣相合的郎君,不需要身居高位,但是他能够尊重女子,认可女子也能够读书做账,打理生意,两口子踏踏实实的过日子便足够了。” 李沐恩望着她,眼中生出几分赞许。 “这般想法实在难得,世间大多女子,自幼年起便被旁人灌输,嫁得权贵便是最好归宿,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想一想自己真正想要何种日子。” 徐平闻言脸颊微微泛起一点薄红,连忙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方向。 “这只是我一人的奢望罢了,天底下愿意接纳这般想法的男子终究是寥寥无几。”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丫鬟急促的脚步声。 “徐姑娘,李公子,王妃回来了,请你们二人过去厅堂。” 徐平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稍稍抚平褶皱。 李沐恩缓缓站起身,不动声色稍稍落后半步,礼让徐平先行一步,一起向着主厅堂走去。 厅堂之中暖暖的。 李家全都在厅堂说笑。 李念禾斜倚在侧边座椅上,正百无聊赖拨弄着袖口绣纹。 瞧见二人迈步进门,所有人纷纷抬眼望过来。 李沐恩快步上前,向着上座的李小草深深躬身行礼。 “见过恩师。” 李小草刚刚处理完湘王送来的军务急函,脸上冻得有些红,却依旧笑着。 “沐恩无需多礼,今日家中亲人都在,你也不是外人,在永海县的时候都是见过的。” 李沐恩直起身,对李家长辈一一拱手行礼。 “见过各位长辈,学生叨扰了。” 李铁柱面对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他有些拘谨,生怕自己说话声音大把人吓着。 他轻轻的走过去,拍了拍李沐恩的肩头。 “好孩子,那个什么诗会的时候多亏了你,我可还都记着。” 李沐恩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他只不过说了几句实话罢了,算不得什么。 李小草挥手让他坐下来,“刚刚我不在,平儿和你都聊了些什么?” 她只是随口一问,李沐恩眼角下意识朝身侧的徐平瞥了一眼。 “回恩师,方才学生有幸与徐姑娘闲谈。徐姑娘读过不少书,眼界开阔,看待人情世事都有着独到的想法。这般见识,就算许多世家子弟也未必能够比得上,晚辈与之交谈获益良多。” 徐平微微一愣,耳根唰地泛起一层绯红。 她垂着眸子,心跳却比平时加快了几分,这还是她头一回被人当众夸赞。 且还是位年轻的公子。 她想抬头看看李沐恩现在是个什么表情,又怕遇到李沐恩的目光,心里头高兴猫抓一样痒痒。 边上坐着的李念禾,侧头看着徐平,又看出徐平有些不自在,她看了一眼李沐恩,总觉得这二人之间不寻常。 她是见过李沐恩的。 李沐恩向来话少,今日却当众称赞徐平。 她隐隐察觉出来,李沐恩看待徐平的眼神,好像并不只是普通人那么简单。 第730章 既是磨难也是造化 铅灰色的云层压满旷野,冰冷的春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数万大军踩在泥泞结冰的官道上,脚步沉重。 寒风裹着冰冷雨珠,打在将士的铁甲之上,很快凝结一层薄冰。 将士们冷到全身发抖,上牙敲击下牙。 中军的临时军帐已经仓促搭建起来。 湘王除去外层湿透的披风递给一旁亲兵。 案上摊开数份急报,墨字被水汽浸得微微发晕。 副将卫林快步走入帐中,盔甲边角不断滴落雨水。 “王爷,前路河面已经开始结冰,粮草辎重队伍拖在后方三十余里,防雨的篷布缺口甚多,粮食一旦淋透不出三日便会发霉,还有众多士卒靴子早已磨破,寒雨浸脚,营里面已经有人生了冻疮,这可咋办。” 湘王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神色异常凝重。 还没开战,只是在行军路上就遇到诸多难题。 若是信奉迷信的人肯定要说预兆不吉利,好在他不信这些。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休整两日,分出两千兵士,前去接应粮草车队……另外,清点库存毡毯兽皮,优先分发哨探与前锋。” 卫林领下军令,刚要转身离开。 帐外一名暗卫弯腰走入,低声禀报。 “启禀王爷,我方游骑方才在外围十里,撞见十余骑北胡装束之人,对方一见我们,立刻调转马头遁入密林,并未交战,看模样,仅仅是窥探动静。” 湘王眉头紧紧皱起。 “只是窥探?” “正是,他们并未偷袭补给队伍,属下猜想,这群北胡人恐怕另有目的。” 湘王抬眼望向帐外漫天冷雨。 “传令各处哨卡,加强夜间值守,严防对方暗中派遣人潜入营地。” 卫林领命走出去,五皇子苏允塑走了进来。 他一身银白色的重甲,压着他尚还瘦小的肩膀,甲片不断淌落雨水。 他取下头盔抱在怀中,湿漉漉的发丝贴在稚嫩的脸颊两侧。 方才他亲自骑马往前营巡查,小脸儿冻得通红。 听闻帐内谈论军务,这才急切的想要听听。 “王爷。” 苏允塑的声音尚带着孩童清亮,他是不被认可的皇子,没有资格称呼湘王为皇叔祖,只能像个外人一样称呼湘王为王爷。 苏允塑压下心里的不甘,对湘王拱手,“方才我去前锋各队看过了,冻伤的士卒还在增多。若是休整两日,北胡得知大军滞留于此,会不会抓紧时间调遣兵马?” 湘王抬眼看向五皇子,心里头有些不落忍。 他的儿子此时就在家里,围绕在他娘亲脚边嬉笑玩闹,而同龄的苏允塑却为了证明自己,为了能够认祖归宗,吃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苦。 他又想起曾经的自己,比苏允塑还小的年纪他就上战场立军功去了。 早早锻炼一下未必不是件好事。 “我何尝不知耽搁时日的隐患,只是,若不顾将士伤病强行赶路,等到抵达边关,这支大军早已垮掉,别说打仗了,能不能活下来都是未知。” 感染风寒便能要了人命,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宁可耽误些时日,也不能用数千将士的性命去赌。 苏允塑低垂下眼皮,他心里头急的要命。 旁人只看见皇帝将主将的名头交到他手上,唯有他心中清楚。 后宫之中,母妃向来冷淡待他,极少正眼相看。 皇宫里无数皇子,父皇也未曾对他寄予厚望。 这一场战事便是他证明唯一的机会。 唯有打赢这一仗,立下实打实的功绩,母妃才能够将他放在心上,父皇也能真正看见他。 这场仗,他绝对不能够失败。 少年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面藏着执拗的决心。 “休整的两日,前锋营交由我来调度,我带着亲兵逐座营寨巡查,安顿冻伤的兵卒,再加派数轮游骑,向更远的地方侦查,提防北胡兵马悄悄靠近一分一毫的疏漏都不能留下。” 湘王望着少年眼底压抑许久的执念,缓缓点头。 “你身为全军主将,万万不可冒失,野外巡查时,身边至少带上四名护卫随行,不可独自远行。” “晚辈记下了。”苏允塑郑重躬身应答。 苏允塑重新戴好冰凉的头盔,束紧颈间系带,掀开门帘再一次走进漫天冻雨之中。 十三岁的小小主将,身影很快消融在白茫茫的雨幕里面。 亲兵站在湘王身侧,小声感慨。 “王爷,五皇子年纪尚幼,心性却是十分坚韧。” 湘王走到帐边,隔着帆布遥望苏允塑离开的方向。 “皇上将千斤重担交到他的身上,这既是磨难也是造化,只是前路凶险难测,不知他能不能熬过这场战事。” 夜色沉沉,已经过了亥时。 李楠枫独自居住在城东的宅院,府中的下人大多早已歇息。 桌上油灯灯光微弱,灯花噼啪轻响。 连日悬着一颗心,他夜里睡得极浅。 门外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击,节奏短促怪异。 李楠枫瞬间从榻上坐起身,心脏咚咚咚的跳到耳根。 这个敲门声,绝对不是府里的下人…… 他心里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关于阿娜扎的事。 李楠枫赤脚踩在冰凉的青砖上,快步走到门边。 小心翼翼的拉开一条门缝,外面空荡荡看不见人影。 门槛正中,平放着一卷用油布层层裹紧的东西。 他飞快弯腰拾起,反手关上房门拉好门闩。 回到桌边,拆开层层油布。 信纸粗糙泛黄,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行墨字。 阿娜扎尚且活着。 让他依照吩咐办好此事,三月之后放阿娜扎归返。 若是胆敢禀报官府或是告知湘王府,即刻取了阿娜扎的性命。 李楠枫此刻已经猜到究竟是什么人掳走阿娜扎。 第731章 李铁柱苦口婆心劝孙女 李楠枫苦笑一声,之前他还猜想会不会是刘大厨,他笑自己愚钝,想的太过简单,只能想到儿女情长的层面上。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阿娜扎每次出现,的确都会和北胡牵扯上关系。 这事若是被他娘知道,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和阿娜扎在一起了。 李楠枫叹气之后,接着往下看北胡人给他的指令。 北胡人要他借着职务之便,打探京城城防各门换防的时辰还有巡逻禁军的轮班名册。 不需要盗取令牌,只需悄悄记下,每隔五日送出一份笔录。 李楠枫捏着信,纸边因为力气过大裂开一道道口子。。 城防布防乃是京城的要害,一旦交给北胡,后果不堪设想。 他踉跄着退了一步,后背抵在房柱上。 脑袋里浮现出阿娜扎往日含笑的模样。 若是不从,阿娜扎便会立刻丢了性命。 若是依从,便是通敌,待到事情败露,自己难逃一死,还会牵连整个李家。 一股刺骨寒凉和绝望顺着脊梁往上爬。 两只手止不住微微发抖。 北胡人迟迟不曾开口提条件,原来是等大军开拔,边防吃紧的时刻才抛出真正的差事。 他们早就筹谋许久。 他一把捂住自己的脸,低沉压抑的叹息,在空旷屋内悠悠回荡。 “阿娜扎……我该怎么办?” 李楠枫清楚知晓,自己如今进退两难,没有退路。 一夜无眠。 窗外天边一点点泛起灰白,他拿过烛火,把这封要命的密信烧成一堆黑灰。 秘密只能藏在心底,无人能够倾诉。 湘王府这边。 李铁柱早已和大儿子和儿子商量过,心中已经拿定主意,不能够任由孙女继续留在京城惹是生非。 他打算再休息几日,,便要带着李念禾动身返回宁海县去了。 这天傍晚,暮色沉沉。 立春节气将近,寒风已经柔和不少,只是早晚依旧还是有些寒凉。 府中的仆婢干完手头活计,大多回到房中歇息。 李铁柱让人将孙女李念禾叫进自己的院子。 全家人都坐在李铁柱的房中等着。 李念禾听婢女说,爷爷叫她过去,她的心咯噔一下。 她从爷爷到了王府就开始担心,担心爹娘和爷爷找她说大皇子的事。 可她等了两日都没动静,她还以为自己想多了,原来不是自己想多了,是爹娘终于腾出时间来说这件事。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念禾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李铁柱的目光落在孙女身上,指了指一旁的座椅让她坐下来。 李念禾低着头,她没敢抬头去看爹娘爷奶的目光,却也能感受到,他们全都在看着自己。 她紧紧握着手中的绢帕坐下来,一声不吭,就等着爹娘爷奶说话。 心中暗暗祈祷,千万别说让她回去永海县的话,她不想走,更不能走。 “念禾,京城不是你久留的地方,再过两日咱们一家便动身返回宁海县。”李铁柱打破屋子里的安静,率先开口。 听见这话,李念禾浑身骤然一僵。 她想要抬起头问问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自己的事情不能自己做主。 可她的头却不听使唤,脖子僵硬抬不起来。 李根强也跟着点头,“你爷说的对,这次我们进京来,就是为了你的事,我和你娘早就商议过了,回去之后就为你挑选一个婆家,咱们嫁过去做正头娘子,绝不给人做妾。” 吴氏也跟着补充,“念禾啊,你年纪太小,有些道理你不懂,可我们作为长辈,可不能任由你胡来。” 常氏坐在一旁不吭声,儿媳妇的话就是她想说的,既然儿媳妇都说了,那她就没必要再啰嗦下去。 李念禾委屈的眼泪都掉下来,她声音带着哽咽,“爷爷!我们真的要回去?” “没错。”李铁柱坚定的点头,“京中风波重重,大皇子那样的人物,哪里是咱们能够攀附的,如今流言四起,再逗留下去,不仅对你的名声不利,就连咱们李家也会跟着蒙羞。”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 “随我们回家去,安安稳稳择一户寻常人家成婚,才是你该走的路。” 李念禾的两只手紧紧握成拳。 数月以来,她日夜期盼,盼着能够嫁入皇子府邸。 今日已经初三了,再过五日她就能圆梦,眼看机会就在眼前,爷爷竟要直接带她离开京城。 她哪里甘心就此空手而归。 李念禾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想法,“爷爷,我不愿回去!” 她咬着嘴唇,声音微微发颤,“爷爷,我好不容易来到京城,若是能够嫁给大皇子,往后咱们李家便能扶摇直上,这样的机会别人求都求不到,为啥偏偏要我放弃?” 李铁柱见到她依旧执迷不悟,胸口一阵发闷。 千里迢迢赶赴京城,苦口婆心劝说,到如今竟是白说了。 “傻丫头!那大皇子看中的也不是你这个人呐,他想要利用的,是你和湘王府之间的亲缘,你要不是王妃的侄女,你看那个大皇子还搭理你不。” “这事由不得你!”李根强紧紧皱眉,指着对面坐着的闺女怒吼一声。 李念禾低着头,心里头却清楚,若是没有姑母这层关系,她没有机会认识大皇子。 可正是这个机缘难得,是旁人求之不来的,她才更加不能放弃。 李铁柱依旧自顾的说着,“储位之争凶险万分,你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等到你没有用处的时候,只会落得凄惨的下场。” “那只是你们想的!”李念禾提高声调,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滴,“大皇子待我甚好,是府里所有人都看不起我,不愿意看见我出头。” 吴氏心中一紧,担心公爹生气,她连忙跳出来打圆场。 吴氏走到闺女身边坐下来,将闺女的手握在自己掌心。 另外一只手轻轻拍打她的手背。 “闺女啊,爹娘还能给你亏吃?你现在若是不听劝,日后受了难,可是要怪我们的呀。” 李念禾心中认定,姑母和爷爷全都刻意阻拦自己的大好姻缘。 她倔强的咬着牙不吭声。 让她离开京城,离开大皇子绝不可能,除非她死,家里人把她的尸首带回去埋了。 李铁柱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清楚孙女的心已经彻底拴在了京城。 好话讲尽,她就是油盐不进也听不进去。 “此事我已经想好了,四日之后也就是初七,无论你愿不愿意,都要跟着我们回家去。” 说完之后,李铁柱满心失望,他不想给孙女反驳的机会,转身迈步走出这间屋子。 李念禾的肩头被她娘吴氏紧紧揽着。 心里却拔凉拔凉的。 绝望与不甘在心底不断翻涌。 第732章 初四刘氏宴请 李铁柱气呼呼的走出自家住的院子,来到对面的院子。 李氏正在房中等消息,见到大哥走进门,她站起身迎过去。 “大哥,咋样?你咋说的?” 李铁柱自顾坐下来,一只手臂搭在圆桌边,深深叹息一声,“这孩子,也不知道主意咋就这么正,好话赖话都说尽了,她就是听不进去。” 李氏挨着大哥坐下来,“那……要不?” 要不然就随了孩子的意思,李念禾想嫁给大皇子就让她嫁吧。 只是她心里这样想,嘴上却说不出口。 她明知道嫁给大皇子,李念禾这辈子过的都不会顺遂,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往后更会是家常便饭。 若是遇到歹毒的,再给李念禾下个药啥的……李氏简直都不敢想下去。 李铁柱“唉”了一声,“这事由不得她,我和念禾已经说清楚了,四日后我们就动身回家去,到时候她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李氏听后反而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带走李念禾绝对是对的,就算李念禾不理解,会怨怪爷奶爹娘,可她总有一日会明白长辈的苦心。 “大哥,为啥不再多待几日,我这心里头啊,还真有些舍不得你们走。” 李氏掏出手帕擦拭眼角。 年纪越大越想念自己的亲人。 儿女都在身边,可心里头依然惦记着自己的娘家人。 不见面的时候还不觉得,见了面再分开,心里头就空落落的。 大哥一家还没走,她的心就好像空了一块。 初四一早,刘氏就让李根苗过来王府接人。 李根苗来到大伯一家住的院子,嗓音洪亮掩饰不住的高兴。 “大伯,大伯母,我娘说了,让你们早些过去,一家人还能坐在一处说说话。” 常氏笑呵呵的点头,“你娘真是有心了,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你们还小的时候,我和你娘日日都能见到,你们兄弟几个长大了,我们几个老的想见一面都难了。” 二房早早就被分家出去单过,可却在一个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自打二房进京,他们只在公爹去世的时候回去过一回,想见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一家人收拾妥当,坐上马车去了李根苗的府上。 车上,常氏环视一圈,“念禾那丫头怎么没坐上来?” 吴氏指了指前面,“娘,念禾说,她要陪着她姑母一起坐车。” 原来是和小草坐同一辆车,她心里头还是有些欣慰的。 小草把念禾带到京城享福,孩子知恩图报,知道陪着姑母,还算有良心。 李根苗府上的下人看到马车拐过来,急匆匆进门去禀告。 刘氏穿着绸缎做的衣裙,和李铁栓一同走出来,身后跟着郝思雨和南绣。 四个孙女也蹦蹦跳跳的跟在身后。 李铁柱头一个下车,李铁栓还贴心的上前搀扶一把,“大哥,我本想着去接你的,可这两天老毛病犯了,这腰啊,都是当年种地留下的病根儿。” 说着话,他握拳捶打自己的后腰。 李铁柱想说,他这个二弟在家的时候偷懒绝对是一把好手。 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后来逃荒出来到了安平村安家,家里没有地分给二房,他这个二弟更是没地可种。 又怎么会因着种地落下病根。 他们都是当爷爷的人了,这个时候还是别拆穿了,给李铁栓留个面子。 李铁柱帮他敲打后腰,“天气还没暖和,年纪大了就多穿衣服,你看看你穿的也太少了,还当自己是年轻小伙儿。” 李铁栓听后并未觉得大哥唠叨,反而红了眼圈。 他爹还活着的时候总是唠叨他,自打爹娘没了,没人再敢这样对他说话。 刘氏的唠叨和自己大哥的唠叨比不了,他有一种被家里人重视的感觉。 “大哥,我想咱爹了。” 提到自己的爹,李铁柱喉头发紧,他也想啊,尤其是逢年过节的时候。 “行了,孩子们都看着呢。” 他可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儿落泪。 李小草搀扶李氏走过来,兄妹三个一同站在门前,他们转过身来,高高升起,太阳打在脸上,暖烘烘的。 又一辆马车缓缓走过来,大眼一看就知道是李根壮的马车。 接下来便是李桂香和李根孝的马车: 一家人全都到齐了,便呼呼啦啦的走进府里。 常氏落在后面,凑到李小草跟前,她压低声音。 “小草啊,那个就是你二舅母给根苗找的妾室?” 李小草顺着常氏指的方向看过去,她点点头,“我这个二舅母可是神通广大,她为了给根苗纳妾,都能自己找进皇宫,求着宁妃娘娘将自己的婢女给了她。” 常氏听小姑子说过这事,只是没这样详细,她听后忍不住啧啧两声。 “人家宫里头的娘娘能搭理她,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要不然,人家娘娘能认识她是谁!” 李小草只是笑笑,没接这个话题,毕竟今天刘氏张罗,请大家伙吃饭,总不能背后说主人家的坏话。 就算要说,她也要当着刘氏的面说清楚,也算是敲打,免得刘氏再犯错。 南绣虽然距离远,可还是能够敏锐的察觉到有目光在看着她。 都不用猜就能知道她们在议论什么。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做妾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李根苗就好像个石头,怎么都捂不热,他们又不是没有过同房的事,可李根苗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踏进她的房门。 难道她年纪轻轻就要守寡到老吗? 第733章 李念禾没来 李氏偷偷扯了扯闺女的衣袖,眼神瞟了瞟餐桌。 李小草看懂她娘的意思,轻轻点头。 二舅母刘氏今天倒是大方,满满一桌子的菜,不仅花样好看,还都是些珍贵食材。 不过刘氏的做法一点都不意外,刘氏无论在什么事情上都掐尖要强,最怕旁人把她比下去。 她为李铁柱一家接风洗尘,自然不能被李小草的宴席比下去。 刘氏笑的喜庆,招呼大家伙入座。 “你们来的匆忙,又是过年,外头的酒楼都不开门营业,不然呐,我非把每家酒楼的招牌菜都给买回来为你们接风。” 常氏找了个空位坐下,嘴上说着客套的话。 “她二婶儿,这已经很好了,我们在永海县哪里见过这个,今天可是让你破费了。” 刘氏挑了挑眉,她今天张罗的宴席,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她的妯娌常氏虽然不差钱,可永海县城能有什么好东西。 今天这顿宴席,足够让常氏回去和街坊四邻吹嘘的。 到时候街坊四邻就会知道,是李家最不受待见的二房在京城混的最好。 “大嫂,你们这段日子还回去安平村吗?” 若是回去安平村就更好了。 村里大半都是李家庄来的,全都沾亲带故,有好些都没出五福的亲戚。 这要是让李家庄的人知道她混的好,村里那些妇人指不定有多羡慕。 刘氏越想越高兴,脸上抑制不住的堆笑。 常氏和刘氏做了几十年的妯娌,如何能不了解刘氏的性子。 为了让刘氏高兴,常氏故意提起安平村。 “这次从京城回去,我就回安平村看看,咱们家的老宅一直空着,也要时常回去打理,要不然房子就塌了。” 说来也奇怪,房子一直有人住着,就算不修缮房子也不会塌。 没人住反而塌的更快。 刘氏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说,“那村长家不给打理?他们家的吕梁山可是沾了咱们小草不少的光,若不是小草,他这辈子只能是个小小的兵卒。” 常氏听了这话,都没好意思往下接。 这话她没法接。 吕梁山看中李桂兰,跨过多少阻碍才走在一起。 李桂兰出了那档子事,吕梁山难辞其咎也跟着辞官回家种地去了。 说到底,还不是李桂兰给害的。 她都有些佩服她这个妯娌,咋好意思提起人家吕梁山那孩子。 常氏不好意思接话茬,吴氏还以为婆婆没听到,她接过话茬。 “二婶儿,咱们的老宅多亏了吕梁山,若不是他时常修缮维护,怕是早就不像样了。” 提到吕梁山,刘氏倒茶的手顿住。 她直起腰来,脸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倒是活的自在,就是可怜了我家桂兰,他口口声声对我家桂兰深情,若不是他,我家桂兰又咋会犯错!” 不会犯错就不会年纪轻轻的没了性命。 刘氏声音哽咽起来,眼圈泛红,随即眼泪滚落。 提到自己的亲侄女,李氏心里头也不好受,再看到二嫂落泪,她的眼泪也止不住的流。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压抑下来。 常氏并没哭,她想不明白,李桂兰的死,她这个妯娌是怎么能怪到吕梁山头上的。 明眼人都知道,是李桂兰拖累了吕梁山。 就算是吕梁山愿意稀罕李桂兰,是他自己活该自找,可也不能像刘氏这样歪曲事实。 只是今天这样的场合,刘氏做东张罗一大桌子的饭菜,她若是替吕梁山说话,刘氏一定不高兴。 她犯不着为了一个外人破坏今天的心情。 “那孩子现如今还是一个人,也算对得起桂兰了。” 刘氏哼了一声,“最起码他还活着,我闺女坟头草都老高了,都是他害的,就是他。” 李小草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她能够理解刘氏的心情和想法。 只有把这口黑锅甩出去,有个背锅的人,刘氏的心里才会舒服些。 她不想听到一个清白又痴情的人被人背后责怪,便岔开话题。 “二舅母,这道菜叫什么?看起来还怪好看的。” “这一道呀,名叫金玉满盘。”刘氏忘了刚刚的不愉快,饶有兴致的介绍菜品。 盘底铺着金灿灿炸透的南瓜薄片,一圈圈整齐码放。 中间是嫩黄的鹌鹑蛋,四周点缀焯过水的翠绿色小油菜。 小油菜才是最珍贵的。 天气寒冷,这些绿叶青菜全都是在暖房里培育出来的。 她笑呵呵的看着一旁李根孝的媳妇。 李根孝在李小草的指导下种植暖房蔬菜,他自己开的火锅店都供不应求,还专门给她这个二伯母节省出来一把。 一家人忙着说话,热络了许久,吴氏这才发现自己的闺女还没来。 她起身挪到李小草身边,“小草啊,念禾不是跟你一起坐马车来的吗,她人呢?” 她现在仔细回想,好像自打进门就没发现闺女的身影。 李小草之前对李念禾十分上心,走到哪都记挂着她,生怕把孩子弄丢了,或者让孩子感觉到被冷落。 可这几日不同往日。 李念禾起码亲娘都来了,她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的注意力并未放在李念禾身上。 “她没和我一起来,我还以为她和大嫂坐同一辆马车。” 身旁的李氏停住夹菜的手,侧头看着自己闺女,“小草啊,出啥事了?念禾丢了?” 她说着,向屋子里环视一圈。 孩子们那桌纷纷摇头,表示没看到李念禾。 徐平皱起眉头,心里头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她起身走到李小草身边,压低了声音。 “小姨母,念禾是不是没跟着咱们过来?” 全家人聚在一起,偏偏李念禾没来。 她不信李念禾会把这事忘了。 李念禾没来,大概率是故意的。 那她为什么故意没来?是在做什么打算?还不能让大家伙知道的打算。 李小草的心也跟着忽悠一下,她同样联想到,李念禾这孩子平时不声不响的,蔫不拉几的看起来乖巧,实则是最有主意的。 吴氏倒是没想到别的,她只当自己太忙忽略了闺女,以为闺女和王妃在一起。 没想到王妃也这样认为。 这才把她闺女落在王府。 第734章 李念禾离家出走 李铁柱正喝的尽兴。 在没逃荒之前,他就连做梦都没敢梦过。 他们老李家竟然会过上神仙般的日子。 他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家中的铺子都是他在打理,不善言辞,心思却细腻。 往后他可以放手交给大儿子管理家业。 小儿子如愿从军,如今在京城混个官职,吃上了皇粮。 家中一个儿子经商,一个当官儿,他这辈子算是圆满了。 同时他看到对面李小草几人嘀嘀咕咕,李铁柱放下手中酒杯。 “小草啊,咋了?出啥事了?” 李小草还没说话,吴氏担心虚惊一场,过后又是自己闺女挨骂,她连忙抢过话头。 “爹,没啥事,我就是和小草说几句悄悄话。” 李小草听出来吴氏不愿声张,吴氏又是李念禾的亲娘,既然吴氏有自己的打算,她也就没说别的。 “大舅,今天这酒可是有些年头了,度数高却不上头,看来我二舅今天可是下了血本了。” 李铁栓高兴的大笑两声,“还得是咱们家的王妃识货。” 他大哥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完全没品尝出来他珍藏了十几年的老酒。 这酒还是他闺女李桂兰头一回嫁人的时候,刘氏从京城捎回去的。 他没舍得喝,一直留着,后来村里发大水,把银子冲走了,这坛子酒放在高处,躲过一劫。 原本他舍不得今日拿出来,可他媳妇说,李念禾说不定就是将来的贵妃娘娘。 他不得不将好酒取出来款待他大哥。 李铁柱后知后觉,仔细品味,他咂吧嘴,“还真是和平常的酒不一样,味道更加醇厚,难得的是这酒不上头。” 他的酒得到认可,李铁栓高兴,再次举杯敬了大家伙一杯。 吴氏却没了刚刚的兴致,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闺女又不是小孩子了,大家伙都知道往门外走乘坐马车过来做客。 那她闺女当时在做啥? 李念禾当时也跟着众人走出门,她娘问的时候,她借口称自己和小姑母坐一起。 对李小草又说,和她娘坐一个马车。 成功躲开了两个紧盯着她的亲人。 在马车缓缓动起来的时候,李念禾偷偷返回到王府。 她将自己的贴身丫鬟打发出去,将自己的首饰盒打开,把里头的金银首饰一股脑倒在包袱皮上。 又找出几件平时穿着最舒适的衣裳一同包裹起来。 她躲开府里的下人,出府门的时候,门口的小厮还有些纳闷。 “姑娘,马车都已经走了,姑娘怎的还没走?” 他有些替李念禾着急。 王府的马车全都走了,再没有其它马车。 李念禾同样一脸茫然,“我出来的迟了,算了,我还是走路去吧。” 她背着包袱,小厮只当是送去那边的礼物,躬腰行礼送走李念禾。 李念禾的心跳到嗓子眼儿,她终于逃出来了。 若是错过今天,爹娘爷奶的注意力就会全都放在她身上。 那个时候再想逃怕是比登天都难。 想到这里,李念禾脚步加快。 大皇子给了她一个地址,她直奔城西那座宅院走去。 她到了那处院子,四处打量一圈。 院子不大,从外面看,就是间寻常人家的院子。 李念禾轻轻扣动门环。 第735章 他李铁柱说的不算 来人并不是府里伺候的老嬷嬷,是一身墨色绣兰袍的女子。 李念禾没见过这人,可从穿着打扮来看,这位女子应该是宫里头的女官。 她此时猜不出来,女官是谁派来的。 她怯懦的缓缓站起身,却不敢先发问。 女官抬手示意守在门外的丫鬟退远些,独自跨步走进屋内,反手将房门合上,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她们二人。 李念禾心口咯噔一下,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不敢发问,可对面的人不说话,她更加心慌,只能鼓足勇气率先开口。 她声音都有些发飘:“这位女官大人,不知是谁派你来的?” 她已经排除了自家人。 她爷爷没这个本事动用女官,姑母更不会和宫里头的人有关联。 除去家里人,那就应该是大皇子的人。 女官没有立刻答话,缓缓走到桌边,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凌乱的椅凳,将李念禾慌乱无措的神色尽收眼底。 她心里头无奈的摇了摇头,这样的人,一股子小家子气,如何能配得上大皇子。 “姑娘不必惊慌,奴婢是大皇子身边侍候的人,名叫晚翠,奴婢过来只不过是替大皇子捎几句话。” 听到是大皇子派来的人,李念禾悬着的心放下来,心里头的警惕也跟着松懈了。 “殿下并非要怪罪姑娘。”晚翠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殿下也知道,如今李家一众长辈都已经进京,你的处境十分为难。” 李念禾紧握手里的绢帕,眼眶微微泛红,终于有人知道她的难处了。 她又委屈又感激。 在这个世上,怕是只有大皇子才会真心体贴她。 “可……如今我这样的处境,外面流言也不好听,我祖父他们怕是不会再应允我和殿下之间的事。” 所以她才跑了出来。 这里也是大皇子给她找的暂时安身的住处。 晚翠垂眸,轻轻一笑,“亲事能不能成,从来不由李铁柱一人说了算,今日我悄悄过来,便是给姑娘指一条出路。” 听到一个年轻的女子直接称呼爷爷的名字,李念禾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可眼下她哪有资格去为爷爷争取尊重。 她只想尽量讨好女官,让她在大皇子面前为自己多说几句好话。 李念禾紧咬着下唇,只要她能成为大皇子的人,看将来谁还敢对她有一丝的不尊重。 “女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只要能留在殿下身边,我什么都愿意做。” “姑娘倒是通透。”晚翠在窗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窗纸,确认外面没有偷听的人影,才缓缓开口。 “如今拦在你跟前的有两道坎,第一道,便是你祖父李铁柱,还有湘王妃李小草,他们一心要把你带回永海县城,想要断了你和殿下的往来。” 李念禾噘着嘴,想到要回去永海县,她的心就好像被一只大手握住,又疼又喘不过气来。 “女官可有什么法子?” 晚翠不急不缓,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 “这第二道嘛,便是京中漫天流言,说你不知廉耻,攀附皇子,流言压不下去,就算殿下有心,朝中大臣也会群起反对。” 李念禾的脸色一点点发白,她最怕的就是横生枝节,阻拦她和大皇子之间的亲事。 李念禾紧咬着下唇,满眼都是不甘心。 “那我该怎么办?我劝不动祖父,王妃姑母更是处处提防着我。” 她说话一丁点儿的分量都没有。 这种总是被人忽视的感觉,她真的是受够了。 只要她能和大皇子在一起,往后她说的话就不会再是轻飘飘的,而是被人当做最要紧的话去听。 李念禾打定主意,不管大皇子让她做什么,她都会毫不犹豫应下。 “不必你去劝。”晚翠声音压得极低,“你只要记住,千万不要硬碰硬同家里起争执,表面上顺从,装作已经幡然醒悟,愿意跟着祖父回永海县。” 李念禾一愣,满脸不解:“回去?那我岂不是彻底见不到殿下了?” “傻姑娘,只是做给外人看的戏。”晚翠抬眼看向她,眼神带着蛊惑,“等李铁柱放下戒心,不再紧紧盯着你的时候,自有办法帮你留在京城。” 眼下最要紧的,是要让湘王妃沾上麻烦。 只要湘王妃自顾不暇,便没有多余精力来管束李念禾的婚事。 李念禾心头一跳:“为难姑母?……可姑母是四品将军,又是湘王妃,我哪里有本事动得了她。” “不需要你动手伤人。”晚翠慢条斯理说道,“只需你悄悄往外透几句似是而非的闲话。” 晚翠拉着李念禾坐在自己身侧,将宫里头商量好的话告诉李念禾。 李念禾只需要对外宣称,湘王妃私下偏向娘家,想要借着李念禾的婚事,向大皇子索要好处。 这话不必明说,散到几个世家夫人耳朵里就够。 流言传开来,御史的折子,自然会递到皇上跟前。 李念禾浑身一颤,心里头开始打鼓。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话纯属是捏造出来的,一旦传开,对于李小草而言便是祸事。 “这……这若是败露,我祖父定会活活打死我的。”她声音发颤,心底生出几分怯意。 晚翠眼角瞥了她一眼:“姑娘,你好好想一想,若是你就此安分回去永海县,往后便是随便配一个寻常乡绅子弟,一辈子困在小县城。” 晚翠整理自己的衣摆,身子坐的笔直,便是十分郑重。 “可若是殿下成事,将来你便是高高在上的人,这点风险都不敢担,又谈什么伴在殿下身侧?” 屋内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寒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李念禾的心在挣扎,一边是自己家的亲人,一边是她心心念念的荣华富贵。 她脑子里不断浮现大皇子温润俊朗的模样,还有京城富丽堂皇的日子。 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帕子被握得皱巴巴,眼底那一点犹豫彻底散去。 “好,我听你的。” 晚翠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从袖中取出一小包东西,悄悄推到桌沿。 “这是迷香,若是家中长辈要看管你,你自有脱身的法子,切记,万事谨慎,今日我来过这件事,万万不可告诉第二个人。” 李念禾盯着桌上的小包,指尖微微发抖,缓缓接了过来。 晚翠见事已办妥,便不再多留,起身理了理衣袍,悄无声息拉开房门,左右扫视一圈,飞快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李念禾一人,她捏着那包迷香,呆呆站在原地。 心中又忐忑,又带着一丝对未来虚妄的期盼。 第736章 不乐观 夜色沉沉,宴席散场,满堂的欢声笑语慢慢褪去。 厅堂里灯火依旧亮得晃眼,地上散落着不少宴饮过后残留的果壳与酒盏。 李铁柱方才被众人轮番敬酒,几杯烈酒下肚,脑袋晕晕乎乎的,脚步都站不稳。 两个府内的小厮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半扶半搀,一路把人送到后院客房歇息。 才刚躺下没多久,客房里便响起沉沉的鼾声。 另一边,刘氏拉着常氏的胳膊,死活不肯放她走。 灯火映在刘氏脸上,一脸得意。 “大哥今天喝成这样,干脆今晚就留在府上歇息,大嫂你也别着急回王府,咱们家这宅子这么大,空屋子多得是,还愁没有你们落脚的地方?” 常氏心里始终和这个妯娌亲近不起来。 比起刘氏,她打心底更待见自己的侄女李小草。 她轻轻把刘氏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推开,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推脱。 “我这人睡觉浅,认床,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湘王府,好不容易睡习惯那边的床铺,今晚再换地方,翻来覆去一整夜都合不上眼,反倒遭罪。” 刘氏见常氏态度坚决,也不再苦苦挽留。 她本意也并非真心想留他们过夜,不过就是想让李铁柱一家人亲眼瞧瞧自家阔气的大宅院。 眼下目的已经达到,留不留宿又不是要紧的。 她一路把人送到大门外,看着李家众人陆续登上马车。 车轮滚动,车马渐渐消失在夜色当中,才拍了拍衣襟,转身返回院内。 厅堂之中,李铁栓还没有回房。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悠悠晃晃哼着民间小调,满脸都是洋洋得意。 “要说还是大哥年纪大了,酒量早就不比从前,几杯酒下去就喝得烂醉,被人架着回屋睡觉。你再瞧瞧我……” 说着,李铁栓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刘氏白了他一眼,缓步走过去,挨着他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 “大哥今晚留宿在这里,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李桂香从外面走了进来,刚跨进厅堂门槛,就正好听见她娘这句话。 她顺势坐下,侧过头看向她娘。 “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省了麻烦?” 刘氏伸出手指头,轻轻点了点李桂香的额头,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打小性子就愚钝,心眼远远比不上你姐姐机灵,到现在你都没看出来,今日宴席,咱们府上少了一个人?” 少了人?李桂香眉头紧紧皱起,在脑子里把今天赴宴的所有人挨个回想一遍。 来吃饭的亲戚还有家里的晚辈,一个个在脑海过了一遍,愣是没有察觉少了谁。 她心里越发急躁。 “娘,你就别跟我打哑谜了,有话直接说,把我急死了。” 刘氏脑袋轻轻晃了晃,嘴里啧啧两声,眼底藏着一丝看热闹的玩味。 “依我看呐,定然是那个丫头,趁着今晚家里人多场面混乱,偷偷溜出去私会大皇子去了。” “什么?”李桂香脑子嗡的一响,瞬间就反应过来刘氏口中说的是谁,“你说的是念禾?” 听见女儿一惊一乍的,刘氏抬手一巴掌轻轻拍在她胳膊上,满脸嫌弃。 “叫唤那么大声做什么,生怕旁人听不见吗,不过要说,念禾这丫头倒是真有主见,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旁人谁都拦不住。” 刘氏心底反倒十分欣赏李念禾这股不服输的性子,觉得这丫头敢拼敢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敢不顾一切。 在她眼里,家里人的苦口婆心全都困不住这姑娘想要往上爬的心。 李桂香噌的一下站起身,神色紧张。 “这可不行,我得过去看看。” 刘氏没有上前阻拦。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不然她自己都想跟着过去凑个热闹。 李桂香连忙吩咐下人,先叫车夫把几个孩子送回自家宅院,自己单独坐上李根苗的马车,连夜赶往湘王府。 夜色如墨,街道上行人寥寥无几,只有几处零星灯笼挂在街边,随风轻轻摇晃。 湘王府门前,李小草率先掀开马车帘跳下车,而后转过身,小心翼翼搀扶着李氏走下马车。 吴氏脚刚踩到地面,提起长长的裙摆,脚步急匆匆,一刻都不敢耽搁,直接朝着李念禾居住的院落快步跑去。 吃饭的时候她发现李念禾没有到场,心里一直悬着一块大石头。 满脑子全是自家闺女的下落,一桌丰盛酒席摆在面前,她都没有心思咽下。 远远望见屋子里面透出灯火,淡淡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来,吴氏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稍稍落地。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样子人还在院子里,应当只是不愿前去赴宴,独自待在房中罢了。 常氏心里同样一直记挂着孙女,紧跟着也赶到院中。 看见屋中亮着灯,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点宽慰。 “我就说,我孙女哪里会是不懂分寸的孩子,到底是咱们李家教出来的姑娘。” 吴氏连忙点头附和,脸上带着笑:“娘说得没错,都是爹娘平日里管教得好。” 李小草搀扶着李氏,也慢慢走到院门口。 旁人都稍稍放下心,唯独李小草心底那根弦始终绷得紧。 李念禾那个孩子主意有多正,她是最清楚的,她可不像大舅母她们那样乐观。 “咱们还是进屋瞧瞧,问问她吃过晚饭没有。” “说得对,进去瞧瞧,”常氏快步走在最前面,一把推开房门。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内传来一阵细细嘤嘤的哭泣声。 第737章 念禾那丫头去哪儿了 守在屋子里面伺候的丫鬟听见响动,慌忙止住哭声,抬起头来。 看见闯进来一众主子,脸上原本生出的那一点期待,瞬间化作满脸的失落。 丫鬟慌忙屈膝行礼,身子微微发抖。 常氏目光看向里侧床铺,被褥整整齐齐铺在床上,床榻上空空荡荡。 她大步冲到床前,手指颤抖,扭头看向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丫鬟。 “人呢!念禾那丫头去哪儿了!” 吴氏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刚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儿,双腿微微发软,差点站不稳。 李氏也愣住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这么晚了,这孩子去哪儿了?” 李小草环视一圈,走到衣橱旁,打开衣橱一看,少了半个衣柜的衣裳。 她冷笑一声,“主意可真够正的。” 趁着全家人去做客的空档,一个人躲开所有人的视线,这是早就密谋好的。 看来李念禾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这件事怕是难办。 吴氏惊吓过后回过神来,她闺女一向听话懂事,不可能做出和男子私奔的勾当。 她强装镇定,挤出一抹苦笑,“娘,你先别急,那丫头许是上茅房去了。” 丫鬟头都不敢抬,衣柜里的衣裳少了一半,首饰匣子里的金银首饰也全都不见了,她就出去一趟回来姑娘就不见了。 常氏同样看到衣柜,可她不知道李念禾之前有多少衣裳。 “小草,少了什么没有?” 事到如今,李小草也没打算瞒着,指着半空的衣橱,“拿走了一半衣裳。” 都是李念禾来到王府之后,她找人给做的,料子全都是些上好的料子。 她又指着桌上的首饰盒子,“首饰也没了。” 若不是在王府,她都要怀疑家里进贼了。 李念禾走的急,匣子打开之后都没关上,不起眼的珠花一半里一半外的搭在边上。 “不会的,”吴氏连连摇头,“念禾自小就胆小,她怎么会离家出走,不会的,她……她定是……” 吴氏自己也找补不回来。 她想不出,这样的场景,除了离家出走还能是什么。 若是离家出走了,那她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若是被公爹知道,会不会将闺女关起来一辈子不放她出来。 吴氏越想越害怕,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娘,这可咋办?念禾能去哪儿了?” 常氏无力的闭了闭眼,儿媳妇问她,那她去问谁。 有心想要责骂吴氏,她是怎么当娘的。 可眼下就算把吴氏打一顿又能解决啥问题。 “小草啊,要不……要不你让手下的兵出去找找?” 还不等李小草说话,吴氏就先不干了,“不行,娘吧,这样一来,所有人都知道念禾走了……” 那她往后还怎么做人。 就算是如愿嫁给大皇子了,那她闺女就成了京城里的谈资,那些个大家闺秀若是见到她闺女,还不得笑话死。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常氏心中一动,看来是孙女回来了。 吴氏面露欣喜,闺女哪都没去,这不好好的。 李小草抬眼看过去,进门的人是李桂香:屋子里的人失落的耷拉下肩膀。 李桂香进门就看到家人这副模样。 “大伯母,这是咋了?小姑,发生啥事了?” 李氏走过去,拉着李桂香的手臂走到桌边旁她坐下来。 轻轻叹气之后,将李念禾不见的事说了一遍。 李桂香来的路上就猜到了,“这孩子主意可真正,她胆子也太大了些,小小年纪,难道她就不怕?” 吴氏满脸难堪,她闺女不顾廉耻和男子私奔,这事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她姑,念禾就是出去散散心,不是……不是和大皇子走了。” “事到如今你还要偏袒她”,常氏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儿媳妇还在为李念禾找补,心头的火再压不住,一嗓子喊出来。 吴氏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婆婆很少生气,更是很少对她发火,看来今日是真的气着了。 李桂香安慰常氏,“大伯母,你也别太着急,越是这个时候,咱们越是要冷静。” 她目光落在衣柜旁的李小草身上,“小草,这事咋办?要不要咱们出去找找?” “你们要找谁?” 屋内人的目光全都看向门口。 李念禾背着小包袱,迈过门槛走进来,她就好像没事人一样,脸上带着笑,看样子心情不错。 吴氏满心激动,三两步跑到闺女面前,双手抓着闺女的手臂上下打量。 “念禾啊,你去哪儿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我们都要急死了。” 李念禾一脸疑惑,“我哪儿都没去啊,我就在王府,你们这是咋了?” 常氏被她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气到,快步到了近前,抬起巴掌就想打。 李念禾吓得眯起眼睛,想象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她偷偷睁开一只眼去看,奶奶的巴掌停在半空中,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有些慌了,“奶,你哭啥,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常氏哀叹一声,将巴掌放下来,反手指着她的鼻子。 “你究竟是随了谁?睁着眼睛说瞎话,这本事从哪学来的!” 李念禾瘪嘴,她哪里说瞎话了。 她就是出去转了一圈,这不是又回来了吗。 她真不明白,这些大人究竟在急什么?有啥好生气的。 吴氏担心闺女被打,连忙将她肩头的包袱取下来,紧紧抱在胸前,好像这样就没人看到那个离家出走的证据。 “娘,念禾这不是好好的吗,你就别生气了,当心自己的身子。” 李氏能理解大嫂子心情,大嫂没来的时候,她听到李念禾做的那些事,也是这样跟着着急。 眼下有人替她着急,她反而轻松多了。 李氏走过去拍打常氏的后背,“大嫂,这事不是生气就能解决的,咱们都这个岁数了,万万不可动气,要不然身子骨可吃不消。” 常氏听劝,深呼吸几口气,挪到李桂香身边坐下来。 她手臂搭在桌边,气呼呼的抬头,“你说,你去哪儿了?你究竟想要干啥!今天你就好好给我交代清楚!” 第738章 寄人篱下的滋味谁懂 李念禾头一回被奶奶大声的吼,她吓了一跳,收起了嬉皮笑脸低下头。 “奶,我就是出去转了一圈,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若不是为了大皇子交代的事,她才不会再回来。 她就是想嫁进大皇子府,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家里人为何拼了命的阻拦。 她如今住在王府看上去是挺好的,可谁能知道她寄人篱下的滋味。 她要整日的想,如何做才能不被人厌烦,怎么做才能让王爷姑父和姑母心情好。 就连苏念宸那个小屁孩儿,每次见面,都是她先主动打招呼。 这其中的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 李念禾不由得想起十几天前的一顿午饭。 那天姑母特意让人备了几样点心,其中有一碟蜜渍金橘,是她从小最爱吃的。 她满心欢喜,伸手想去夹,刚抬起胳膊,就听见李氏说了一句,“这金橘糖分重,女孩子吃多了伤牙”。 她可是最喜欢吃那道点心,就因为此处不是自己家,连吃都不能随意。 每次家里吃饭的时候,她一刻都不敢耽搁,生怕姑母等急了烦她,可是姑母的儿子却能迟迟不到,姑母还笑着说不着急。 不着急这句话从来没对她说过。 姑母还总说把她当亲闺女对待,那为何不对外说,她就是府中的郡主。 每次见到外人,姑母只说是娘家侄女,生怕别人误会。 若是换成姑母的亲闺女,被有权有势的人看中,姑母还会像现在这样反对吗? 李念禾越想越气,她的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谁都别想改变。 她入了大皇子府,将来有把握成为大皇子妃,将来就是一国之母。 到那个时候,看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李小草只看到李念禾低着头,眼珠子滴溜乱转,猜不透她此时在想些什么,不过,李念禾带着包袱进门,不难猜出,她刚刚是离家出走了。 至于为什么改变主意回来了,不知道是没地方去,还是另有打算。 “大舅母,孩子回来就好,有话慢慢说。” 吴氏连忙附和,“对,娘,今天晚了,有话咱们明天再说。” 常氏点点头,缓缓站起身,她想起什么又叮嘱大家伙。 “这件事别对他爹说,他爹年纪大了,最近又添了头晕的毛病,我怕他一时着急身子受不住。” 徐平刚刚回去换衣服,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李念禾在屋里,她还以为无事发生,在门口听了一会才听明白,李念禾也是刚刚回来的。 她搀扶着常氏回房歇息,出了门,她问,“姥姥,念禾一定是去见大皇子了,你没看到她还背着包袱,这是打算偷偷的跑出去。” 常氏一把年纪,如何能看不透孩子的心思,她叹气说,“真是女大不中留啊,可她就算再急,也不能做出和人私奔这种没脸的事儿来。” 徐平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茬,她总不能说自己表妹没脸吧。 “姥姥,念禾到底还是年纪小,不懂得其中的厉害,明天天亮了再好好劝劝。”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姥姥,我倒是觉得,念禾这次怕是铁了心了,咱们就算再如何劝说也是徒劳。” “她敢!”常氏还是觉得自己能够掌控孙女。 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大皇子并非良人。 做妾的事先不说,那大皇子打的主意是湘王府,而李念禾只是一枚棋子,并非是真心交好。 他们二人若是真的互相看对眼,她也不至于非要拆散鸳鸯不可。 这里头牵扯的东西太多,这才不得不横加阻拦。 李小草对李桂香使了个眼色,两人搀扶着李氏走出李念禾的院子。 李桂香呼出一口气,“这孩子主意可真大,她也不想想,若是没有湘王府这层关系,大皇子能看上她?大皇子利用她,她咋就看不出来。” 李氏无奈的摇了摇头,孩子们多了,操的心也跟着多了。 李小草轻哼一声,“她不是不知道,她心里头明镜似的,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 装糊涂欺瞒自己,一遍遍给自己洗脑,劝说大皇子就是对她情根深种,洗脑的时间久了,自己都信了。 三个人回到李氏住的院子,围着圆桌坐下来,李桂香一路上想了许多话,犹犹豫豫的开口。 “小草,若是李念禾执意如此,你有没有想过,你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李氏一听手一挥,“这事由不得她,你大伯头一个就不答应,就算是捆也会给她捆回家。” 李桂香点点头,她大伯的确会这么做。 只要李念禾走了,这些个烦心事也都没了。 李念禾回去永海县一定不甘心,在家里又哭又闹,这些烦心事就让她爹妈去担着吧。 谁的孩子就该谁操心。 李念禾看到屋子里只剩下她和她娘,她一屁股坐下来。 “她们终于走了,烦不烦啊,每天揪着我不放:” 吴氏挨着闺女坐下,怒其不争的看着她。 “你可让人省点心吧,你真当我们不知道你干啥去了?” 好在闺女及时醒悟,半路又折返回来。 否则她都没脸见人了。 李念禾双手抱住她娘的手臂轻轻摇晃,“娘,你就别再说我了,她们说我已经够烦了,再说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吴氏终究是不忍心再多说,她和闺女分开大半年才见面,稀罕都稀罕不过来。 “念禾啊,这次就和娘回家去,你就嫁在咱们县城,娘想你了随时都能看到你:” 可不能嫁在京城,想见一面都难。 路途遥远,她年纪一天比一天大,等她老了,闺女又有自己的孩子了,哪能说见就见。 李念禾最不愿听到这句话,她刚要反驳,又想起晚翠的交代,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娘,你也回去歇着吧,我累了。” 吴氏还有一肚子话要对闺女说,不过她看出来,闺女的确累了。 这事不急在一时,往后她和闺女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 吴氏站起身,还不忘叮嘱,“夜里天冷,盖好被子别冻着。” 第739章 任务能完成吗 屋子里只剩下李念禾一人,她将包袱里的衣裳取出来放回到衣橱,又将金银首饰放回妆匣。 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大皇子交给她的任务,她真的能完成吗? 这是大皇子头一回吩咐她做的事,她可不想让大皇子失望。 晚翠在目送李念禾跟着王府的人进了湘王府朱漆大门,才转身坐上等候在巷口的马车,径直回到皇宫复命。 书房之内烛火静静燃着,大皇子苏允西正倚靠在案边翻看书卷,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 “事情办妥了?” 晚翠屈膝行礼,低着头回话:“回殿下,办妥了,李姑娘起初不肯,认定殿下一定会收留她,一心等着名分,奴婢按照殿下的吩咐,同她细细剖析利害,跟她说,此刻她私自逃离湘王府,若是被外人拿住,只会落得私相授受的污名,非但成不了皇子侧妃,反倒会连累李家,殿下也难以保全她。” 苏允西指尖轻轻叩击案面,淡淡开口:“她听进去了?” “费了不少口舌。”晚翠低声回道,“她心里舍不得这桩念想,可到底怕毁了自己,最后答应回去,方才奴婢已经亲眼看着李姑娘踏入湘王府,只是……” 晚翠顿了顿,“只是,她还满心以为,殿下是为保全她的清誉,才暂且让她回府等候时机,丝毫没有起疑心。” 大皇子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冷笑。 “倒是个好哄的,我眼下正要布局,留她在身边只会惹来御史弹劾,惹湘王妃警觉,得不偿失,把她送回去,湘王府那边抓不到任何把柄,流言也能慢慢平息。”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 “但也不能白白浪费,你往后继续暗中同她传信,稳住她的心,留着这颗棋子,日后自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不必频繁往来,切记隐秘,万万不可被湘王府的人察觉。” “奴婢记下了。”晚翠躬身应下。 苏允西挥挥手让她退下,独自坐在书房,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中暗自盘算。 李念禾一事暂且压下,可湘王妃李小草那边,怕是已经起了防备。 新春年味尚浓,湘王府门庭热闹,常有京中官宦人家的姑娘结伴上门拜年,都想借着这个机会,和湘王府多走动攀些交情。 这日午后,三位世家姑娘提着拜年的礼盒,特意说多日不见念李念禾,这才专门上门探望。 她们自称是手帕交,李小草也不好阻拦,便让仆妇引着,带去李念禾住的跨院。 桌上早已备好了蜜饯果子与热茶。 李念禾见到这几位,十分热络的迎到门口。 之前她见到这些姑娘,心里头是发怵的,自认为自己只不过是乡下来的,借住在湘王府才有机会和她们攀上关系。 可今日的心境完全不同。 往后她再不用依靠湘王府的名头为自己撑场面。 等到大皇子立为储君,她就是太子妃,再不济,她也是太子侧妃。 “你们怎么才来啊?这些日子我都快闷死了。” 几位姑娘同样热情,手牵着手一同走到桌边坐下来。 其中一位穿藕色袄裙的姑娘笑着开口,目光落在李念禾身上:“念禾妹妹,我们也早就想来看望你,可是过年就是麻烦,有看不完的亲戚,拜不完的年。” 旁边一身柳绿衣裙的姑娘捏起一块蜜金橘,笑着打趣:“近来京城里有风声,说你同大皇子之间有牵扯,是真的吗?” 这话一出,另外两人也跟着凑了过来,她们今日来,本就有两个目的。 一是趁机和湘王府拉近关系,再一个就是想听李念禾如何回答这件事。 李念禾心中暗自窃喜,越多人知道越好,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才好,她和大皇子之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不过她又想起晚翠交代她的话。 她面上先露出几分为难,轻轻叹了口气,刻意压低了声音,一副满腹委屈身不由己的模样。 “唉,这事哪里是我能做主的,姑母心里是打算借着我和大皇子这层缘分,向殿下谋求一些好处,我夹在中间实在是为难。” 说完,她慌忙抬眼看向三人,小声叮嘱:“诸位姐姐,这话只是咱们在此闲谈,万万不可向外去说,姑母不愿这件事早早张扬出去。” 三个姑娘闻言,皆是一愣,脸上的笑瞬间收敛起来,满眼震惊的互相对视一眼。 穿藕色袄裙的姑娘性子直率,忍不住问出口。 “竟还有这等事?我们只隐约听过几句闲话,说湘王妃反对你和大皇子,没想到里面还有这般缘由,念禾妹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旁边柳绿衣裙的姑娘也跟着追问:“是啊,难不成湘王妃真打算拿你……” 她没敢说下去。 她爹官阶低,她可不敢给家里惹事。 李念禾轻轻摇头,叹了一口气,满脸都是无奈和委屈。 “其中弯弯绕绕太多,我不方便细说,总而言之,很多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 她一根手指头放在唇边,随即双手合十,像是一不小心说秃噜嘴。 “诸位姐姐,这话只咱们在此闲谈,万万不可向外说出去,姑母若是知道了,我可真的是再无容身之地了。” 三人这才连忙点头应下,嘴上连连保证:“放心,我们晓得轻重,绝不往外乱说。” 几人又闲话片刻,说说府里的新鲜玩意儿,慌忙起身告辞。 一出湘王府的大门,上了各自的马车。 不出半日,这番话就传到她们各自母亲耳中。 闲话添油加醋,越传越走样,短短一天,流言就在京城官眷圈子里散开了。 湘王妃打算拿侄女李念禾联姻大皇子,借此换取权势好处,攀附储君。 消息很快送进皇宫大皇子的寝殿。 晚翠躬身立在苏允西的书房里,低声回禀。 “殿下,流言已经慢慢散开,源头便是今日去湘王府拜年的三位世家姑娘,是李姑娘亲口吐露出去的,就算往后追查,的只会寻到她头上,很难牵连到咱们。” 第740章 大舅相信你 苏允西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沫,。 “很好,不必额外派人煽风,任由流言慢慢发酵,李小草身兼四品将军,又是湘王妃,一旦被扣上私结皇子图谋私利的名头,便是湘王府的一大重创。” 晚翠低声询问:“那李念禾那边,还要继续传信稳住她吗?” “继续。”苏允西目光沉下,“传话给她,流言传开,便是为她和本王的婚事铺路,只要她信这套说辞,便会乖乖按我们的安排行事。” 晚翠躬身领命,忽然想起一事,补充道:“还有一事,李念禾的祖父李铁柱,如今还留在李根苗府上歇着,李家众人怕他受不住打击,刻意隐瞒了念禾私自出逃一事,至今毫不知情。” 苏允西指尖轻轻叩击案面,眼底掠过一丝算计。 “倒是巧,等李铁柱回府,若是这流言刚好落到他耳朵里,李家内部可有热闹瞧了。” 祖孙之间生出嫌隙,不用他们动手,李家人自己就乱了。 他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即可。 虽然这么做对他没有太多好处,可湘王府不肯与他一条心,能看到湘王府挫败,他心里头就十分痛快。 李铁柱在二弟家歇息了一日,第二日就想回去湘王府了。 李铁栓也没拦着,大哥在他家住了两日,他好吃好喝的招待自觉够意思了。 他打算亲自送大哥去湘王府,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趁此机会在王府住上几日。 他家这些天可是花费了不少银子,应该从别的地方省回来才行。 两个人正要走出厅堂,刘氏风风火火的进了门。 她脸上的兴奋劲儿让李铁栓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捡到金子了?咋高兴成这样?” 刘氏一拍巴掌,忍不住笑起来,“你们还不知道吧?外面都在传,李小草想用侄女李念禾拉拢大皇子,只是大皇子还没满足她的要求,李小草便拦着侄女不让他们二人来往。” 李铁栓也跟着轻笑一声,“没想到啊,小草竟然也有背负骂名的一天。” 李铁柱紧皱眉头,当即沉下脸来,怒喝一声。 “老二,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小草出事你开心个啥?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可是小草的嫡亲娘舅,外甥女出事,看把亲娘舅高兴成啥样了。 这是人能做出来的事? 李铁栓反应过来,尴尬的咳嗽一声,为自己辩解。 “那什么,我也不是高兴,我就是觉得有趣,小草那丫头机灵鬼似的,却也能栽跟头,之前从来没见到过她吃亏,这不是觉得新鲜吗。” “新鲜个屁!”李铁柱依旧沉着脸,“走!跟我去王府,看看究竟咋回事!” 李铁栓对一旁的刘氏挑挑眉,刘氏又是撇嘴又是晃脑袋,还是跟了上去。 湘王府有热闹瞧,怎么能少了她。 三人朝门外走,李根苗提着衣摆追了上来,“爹,大伯,我也去看看。” 李铁柱点点头,人多力量大,能帮着小草想想法子。 没走几步,郝思雨也追上来了,“我也去看看。” 她自认为帮不上什么忙,可好歹能安慰李小草几句。 南绣站在月亮门处,她也想跟着去看热闹,可她的身份尴尬,侍妾哪有资格登堂入室。 李铁柱下了马车,看到二儿子两口子也来了,欣慰的点点头,他就知道,他们大房全都是重情重义的。 越到紧要关头心就越齐。 “孩子们呢?” 贾三飞走到近前,“爹,孩子们留在家里,他们来也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李铁柱点点头,手一挥,招呼大家伙呼呼啦啦朝里走。 门前又停下一辆马车。 李铁柱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李根孝从车上跳下来。 “大伯父,二伯父,你们也来了。” 李铁栓抢先一步,“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这个做舅舅的怎么能不来。” 李铁柱斜眼看了他一眼,也没拆穿他看热闹的心思。 李小草早就听到了外头的风声,她坐在桌边,一只手臂搭在桌上想着风声是怎么刮起来的。 李氏站在闺女身后,不断摩挲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你也别太生气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任由他们说去,只要咱们问心无愧就行了。” 李小草倒是不怕外人说什么,“娘,大舅和大舅母不会误会我吧?我可从来没想过,用念禾来拉近和谁的关系。” “不会!”李铁柱大步走进门,后背挺得笔直。 身后跟着一众李家人。 李铁栓一看,大哥这说了,他这个做二舅的也不能不出声。 “二舅也相信你。” “我可是十二分的相信小草,”李氏也跟着附和,“想当初,风声刚刚传出来,小草可是指着我的鼻子让我不许出去瞎说,她若是有私心,不是更该把火扇大吗。” 李氏微微蹙眉,她二嫂说出来的话,即便是好话,让人听了也会不舒服。 可又挑不出理来。 “二嫂,大哥,二哥,你们都来了?” 李家人都不是外人,各自找位置坐下来,椅子不够,李根孝就自己去别的屋子找椅子。 府里头这样大的阵仗,其他院子住着的常氏和大儿子一家也跟了过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常氏猜到出事了,她满脸担忧凑到李铁柱跟前。 “他爹,这是咋了?是不是咱家念禾惹祸了?” 她想的是,前日她孙女离家出走,是不是被人看到,有心人用这个作为话题,到处宣扬。 李铁柱侧头看她,“这事和念禾有啥关系?” 他又一想,这事也不能说没关系,若不是念禾,小草也不会被人扣屎盆子。 “你去,把念禾给我叫来。” 吴氏已经猜到这事不是和她闺女离家出走有关,这个时候不想把她闺女牵扯进来。 “爹,念禾正在和京城里的小姐们说话,怕是不方便过来,咱们还是先说说外面发生啥事了吧。” 提到正题,李铁柱便忘了无关紧要的事。 他坐在李小草对面,一脸担忧,“小草啊,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大舅表态,无论啥时候大舅都相信你。” 第741章 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 李铁柱表态过后,心里头更加坚定,这个大皇子小小年纪就不是个东西。 他虽说是乡下人,不懂京城里这些人的弯弯绕绕,可也知道这事和大皇子脱不了干系。 “我原本打算着,初七就回家去,如今看来,怕是不能再拖下去,明天我们就动身。” 李氏一听娘家人要走,鼻子发酸,红了眼眶。 “大哥,急啥,外面的风言风语又不是你传出去的,你这刚到就走,身子骨怕也吃不消。” 常氏点点头,这些事说到底都是她孙女惹出来的,只要他们走了,这些风声才能过去。 “成,那就明日回家去。” 李铁栓低垂下眼皮,他不待见大房三房,认为当初分家的时候,他们两房没有帮忙说句话。 可如今这年纪,亲兄弟见一面少一面,临到分别时还真有些舍不得。 “大哥,那我明天过来送你。” 刘氏走过去拉住常氏的手臂,“哪能刚来就走,还没缓过来力气,再坐车颠簸,怕是要吃不消,要我说再歇息几日再走。” 吴氏没吭声,她觉得越早走越好,要不然保不齐还会发生什么事。 李念禾在自己的院中接待来探望她的姑娘们。 来访三人分别是吏部员外郎家的二小姐沈婉,御史佥事之女周明玥,还有通判家的姑娘崔珍。 几人围着李念禾坐下,闲话片刻,沈婉率先开口。 “念禾妹妹,近来京城里到处都在传那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李念禾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她的心跳加速,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怕。 大皇子交代她的事她做到了,没有让大皇子失望。 往后大皇子心中,她能够占有一席之地。 既然这事已经传开了,李念禾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 她刻意压低声音,又把先前那番话复述一遍,脸上满是委屈和无奈。 “这事由不得我,姑母心里是打算借着我和大皇子这层缘分,向殿下谋求一些好处,我夹在中间实在为难。” 她以为院门紧闭,只有亭中几人听见,全然没料到,徐平本来提着一碟新蒸的米糕过来,打算进来和众人打声招呼。 刚走到门边上,这些话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徐平两条腿钉在原地,手里的瓷盘险些脱手。 她的心就是一揪,又闷又堵得慌。 王妃姨母待李念禾哪里差了? 衣食周全处处护着,待她如同亲生一般。 可李念禾竟然在外人面前这样编排姨母,凭空捏造这种伤人的闲话。 一股委屈与气恼翻涌上来,徐平眼眶瞬间红了。 她实在想不通,姨母掏心掏肺的待李念禾,李念禾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她替李小草不值,只觉得李念禾太没良心。 徐平再也没有上前的心思,悄悄转身,忍着眼泪快步离开跨院。 一路快步走到李小草的院落,还没进门,就听见她姥爷说明天就要动身的话。 她姥爷年纪大了,又新添了头晕的毛病,路上的疲劳还没缓过来,明天就动身回家去,这身子骨能吃得消吗。 家里人不顾自己的身体,全都为着李念禾的事操心。 李念禾倒好,反而编排起自家人来了。 这事若是被姨母知道,还不知道有多难过寒心。 徐平推门走进去,屋子里的说话声顿住,看到是徐平进来,常氏朝她招手。 “平儿,过来坐姥姥这儿。” 徐平红着眼睛走过去坐下。 李小草看出她好像不高兴,“谁惹你了?有什么委屈告诉姨母,姨母替你做主。” 徐平嘴巴动了动。 她有些犹豫。 刚刚听到的话若是说出来,她姥爷会不会犯病,可若是不说出来,小姨母还被蒙在鼓里。 小姨母对家里每个人都好,一大家子哪个不是沾了小姨母的光才过得风风光光。 她不忍心小姨母受委屈。 “这孩子,不是还读了坤元书院吗,咋一点儿都没有你王妃姨母的果断”,刘氏在一旁插话,“你小姨母可是断亲都不眨眼的人物。” 常氏一听,她这个妯娌说的话也太难听了,好端端的提断亲的事做啥。 “她二婶,你说的什么话,当年王婆子不做人,难道这亲不该断?” 刘氏晃了晃脑袋,“我哪里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坤元书院是小草开的,她的学生也该像她一样有魄力,而不是遇事就吞吞吐吐的。” 常氏没好气的瞪了刘氏一眼,懒得再理会她。 徐平原本还在犹豫,听到刘氏的话,她觉得这句话虽然不好听,却有道理。 徐平站起身,心里头替李小草委屈,红着眼眶开口。 “姥爷,我刚刚都听到了。” 李铁柱原本还在和李铁栓寒暄,他以为外孙女听到明天要走的话。 “今晚咱们都早点睡,省的明天没精神,明天早起回家去。” 李小草看到徐平要哭,她想了一下,不能厚此薄彼,既然她让李念禾留在京里了,那徐平同样也可以留下来,只要她愿意。 “平儿,你若是不想走,就留下来陪姨母多住两日……” 她笑了笑,“就怕你娘舍不得。” 徐平听后心里更加不舒服,她眼泪止不住落下来。 “姨母,姥姥,姥爷,我刚刚听到……” 她抽噎着抹了一把眼泪,将刚刚听到李念禾的话说了一遍。 吴氏听的揪心,捂住胸口不知道该说啥做啥,连忙看向自家男人。 李根强看出他爹的脸都白了,慌忙伸手去扶。 李铁柱只觉得天旋地转,额头的血管都要爆开一样。 李根壮不知道他爹的病,看出他爹异样也吓坏了,“爹,你这是咋了,爹,你别着急啊,有事慢慢解决。” 李根强是知道的,他爹最近添了头晕的毛病,一着急一上火就会头晕。 大夫说过,年纪大了不能总是操心着急。 他心里头十分自责,都怪他没管教好闺女。 “爹,你别急,我这就去把人绑了!” 他将他爹交给李根壮,大跨步走出门去。 吴氏跌跌撞撞跟了上去,“他爹,不能啊。” 她闺女也不小了,哪能说绑就绑,姑娘家的脸面往哪搁。 李根强甩开她的手,“慈母多败儿,闺女都是被你惯坏了。” 只因为这个闺女是家里最小的,吴氏大概是年纪大了,对李念禾比之前几个孩子都有耐心。 她舍不得闺女受苦,用力拉扯李根强,希望他能停下来。 李根强刚刚听到那些话,只觉得脸都丢尽了,还害得他爹险些晕倒。 若是他爹有个三长两短,他如何对得起李家列祖列宗。 第742章 也算清理门户了 李念禾正在与三位小姐说笑,她暗自得意,她说出来的话竟然没人怀疑。 她听王妃姑母说过,宫里头的娘娘们心眼子多的就像那筛子。 她原本还在发愁,自己生在乡下,见到的全都是朴实的庄稼人,将来进宫,定然不是那些贵女们的对手。 眼下看来,这些姑娘们被她忽悠的团团转,还不如她呢,她再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她用手帕抵唇轻笑时,房门哐当被踹开。 屋子里的姑娘们全都被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 李念禾不断拍打胸口,发现是她爹,她脸上只觉得无光。 她爹就是个大老粗,整天就知道围着铺子转,进她的闺房也不知道敲门,看看把三位小姐吓成什么样了。 她十分不想让小姐们知道眼前粗鲁的人就是她爹。 她也叫不出口。 “你们进门怎么不知道敲门?” 说完,她偷偷打量三位小姐,担心她们看出破绽。 三位小姐被吓懵了,还没缓过神来。 李根强大步进了门,一把抓住李念禾的手腕。 “我问你,外头的风言风语可是你传出去的?” 李念禾心中一惊,她爹知道了?她爹是咋知道的?谁向她爹告状? 吴氏追了过来,上前去拉扯李根强的手臂,“她爹,你快撒手,家里还有外人在,没的旁人笑话。” 三位小姐回过神来,原来踹门的粗鲁汉子就是李念禾的父亲。 她们三个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李念禾见状,脸上挂不住了,她用力去挣脱,“爹,你都抓疼我了,你放开我!” 李根强还在气头上,哪里会撒手,“你说,是不是你?你咋能这样不知好歹?你姑母哪点对不住你了?你要在背后捅刀?” 三位小姐眼睛都瞪圆了,今日她们原本就是想听热闹,没想到还能亲眼看到更加热闹的场面。 门外呼呼啦啦的脚步声,三位小姐看到门外陆续进来人,她们三个还是没打算离开,而是向后退到墙根,让出空间。 常氏跌跌撞撞的进了门,她跑过去,将儿子和孙女拉开。 “念禾,你跟奶奶说,这事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她心里头已经确定这些话就是念禾传出去的,她外孙女徐平是个极其稳重的孩子,向来不说虚无缥缈的话,既然她说了,那就是真的听到了。 可她心里还是存在一丝侥幸,希望这里头有啥误会。 李念禾心里头早就慌的不像样子,脑袋里乱七八糟的。 若是承认,那所有人都会指责她。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过,你们听谁嚼舌根子,就跑来冤枉我!” 常氏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孙女说没有,她又没有证据。 情理之下,她看向门口,“平儿,你过来,你告诉姥姥,你刚刚都听到了什么。” 李念禾紧紧皱眉,告状的人竟然是徐平,她怎么可以这样。 “平姐,你都对奶奶说什么了?咱们两个可是姐妹,你怎么能平白诬陷我。” 徐平十分寒心和无奈,都这个时候了,李念禾却还是死不承认。 她到底是哪来的底气和胆量睁眼说瞎话。 明明是李念禾诬陷小姨母,却反咬一口,说她诬陷。 徐平只觉得面前的表妹越发陌生。 “念禾,刚刚我路过的时候,听得清楚……” 她指着墙边看热闹的三位小姐,“她们听得更是清楚,要不要当着她们的面咱们对峙一番。” 看热闹的三位小姐皆是一愣,三个人没人出声,皆向后面退了退。 李念禾心虚,哪有勇气对峙,她眼神躲闪,心里头快速想着脱罪的法子。 吴氏看到闺女心虚的模样,还有啥不明白的。 她怨怪闺女不该不分轻重,同时更加担心闺女的安危。 “她爹,家里还有客人在,咱们先出去吧,有啥话等人走了再说。” 李根强甩开吴氏拉扯的手,指着李念禾的鼻子,“真是你干的?” 这个时候李铁柱被李根壮搀扶过来,他颤颤巍巍的走过来,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酸。 “念禾,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何呀?你小草姑母对你不薄,你咋能做出这等不知好歹的事来!” 他自认为大房的人骨子里都是正直的,断不会出现吃里扒外不知好歹的事。 没想到,却在他孙女身上出现了。 他一辈子为人正直,老了老了,却被孙女打了脸。 李念禾只低着头不说话。 这个时候,无论她说什么,都不会有人理解她,反而只会指责谩骂。 李铁柱一阵阵眩晕,他扶着脑袋,脚下发虚,“你……你还不快说!” 李根壮和贾三飞一人一边连忙搀扶,“爹,别急,急坏了身子。” 常氏重重叹气,“我们李家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 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念禾是二房出来的。 这行事做派,梗着脖子不认错的样子,也和李桂兰太像了。 刘氏听出大嫂话里有话,她本不想出声,这个时候她忍不住。 “大嫂,你想说啥?有啥话是不能说的。” 常氏哪能在往下说,若是说出来,不就等于找架打。 她只能指着不争气的孙女,“你咋就这么不知廉耻,我们大家伙千里迢迢的坐着马车赶过来,为的是啥?” “为的是啥?还不是为了你们自己,为了王府,总之不是为了我!”李念禾委屈的要命,嗓音提高八度,屋里人全都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的李根强怒甩了闺女一巴掌,“你是怎么对奶奶说话的?你个不孝女,今天打死你也算给老李家清理门户了!” 第743章 李铁柱气晕 李念禾被扇了巴掌,她捂着脸,看到一旁三个世家小姐正在看热闹。 她只觉得脸都丢尽了,这事若是传出去,她在京城还如何立足。 李念禾怒火冲上头,脑袋一片空白,只说自己的委屈。 “你们当姑母对我有多好?我来了大半年,每天都早早起床给姑父姑母请安,苏念宸就可以吃饭迟来,我却要早早坐下来等着。” 李小草的心凉透了。 她早就交代过,不用请安那么麻烦,她又不需要请安,请安能多块肉吗。 是李念禾自己说,想要学习京中的规矩,体会一下大家闺秀是怎么生活的。 她日日管吃管喝,为李念禾张罗吃穿她是一点没记住,反而说了一句错话就足以让李念禾记恨一辈子。 她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念禾啊念禾,你摸着良心说,自打你进府,我是不是把你当亲闺女养?反而比亲闺女还要小心翼翼。” 她的闺女哪里没做对,她随口就能指责,她就怕李念禾会不自在,看不惯的地方睁只眼闭只眼也就过去了。 即便如此,李念禾还是能从其他角度挑出毛病来。 吴氏吓得心惊,面前的人虽说是李根强的表妹,也是她的小姑子,可说到底李小草可是湘王妃。 李小草没有端过王妃的架子,可她们心里头可是清清楚楚,顶撞皇族中人可是重罪。 她慌张的看向自己男人,想让他想个法子。 却发现,向来沉稳冷静的李根强,此时满眼猩红,两只拳头握得咯嘣响。 她环视一圈,她公爹和婆婆同样咬着牙,其他人全都是一脸失望又无奈的样子。 刘氏听了这些话都忍不住啧啧两声,“我早就说过,别人家的孩子养不熟,你就算把心掏给她,她还说是生的,责怪你没有煮熟”。 刚刚进门的李桂香没听到前面,只听到她娘的这句话,以为她娘又在挑拨关系,连忙快走几步拉着她娘往外走。 刘氏用力挣脱出来,“你这孩子,拉我干啥?我又没说错,好吃好喝的供着,哪句话说错了,就能把前面的好全都给你抹杀了。” 李桂香偷偷观察大家伙的脸色,他们是在生气,好像却不是在生她娘的气。 其他女眷也想说两句,可又觉得她们和李念禾是同辈,李念禾的爷爷是她们的大舅大伯,不看僧面看佛面,也就没出声。 李念禾原本心里是惧怕李小草的,毕竟李小草是王妃,是家里最重要的人,又是与她将来幸福挂钩的人。 此时被打的恼怒,再加上要被带回去宁海县的不甘,她才顾不上许多。 将自己在王府寄人篱下的滋味一股脑的吐出来。 “你把我当亲闺女养?呵呵,上次做的一碟蜜渍金橘,是我从小最爱吃的,我刚要去拿,姑奶奶就说女孩子吃多了伤牙。” 她抹了一把委屈的眼泪,“明明就是不想给我吃,还假装说什么伤牙的话来,真当我是傻子听不懂。” 李氏只觉得天大的冤枉,她的声音都颤抖起来,“天地良心,念禾,你是我大哥的亲孙女,我就算自己不吃都不会苦了你,上次那句话是对你姑母说的,她那两日上火了牙疼,我才劝她别贪吃。” 李氏越说越委屈,越说越痛心,捂着脸呜咽起来。 李铁柱只觉得耳朵里一阵阵的轰鸣声,两条腿越来越软,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 好在李根壮搀扶着,觉得不对劲手上用了力道,这才没摔到后脑。 “爹!爹!你咋了!” 常氏推开人群跑了过去,“你爹被气犯病了,快,把你爹抬回去躺下,快去请大夫。” 屋子里一下慌乱起来,七手八脚的帮着忙活。 吴氏的两条腿发颤,这可是惹了大祸了,她公爹被她闺女气晕,往后他们就是家里的罪人。 “他爹,咱们快去看看吧……”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连李根强高高举起手臂,“啪”的一声,又是一巴掌。 还没等李念禾回过味来,又是一巴掌打下来。 “不知廉耻的东西,你非要把这个家搅散才满意吗!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出来,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李根强用了十足的力道,李念禾挨了两巴掌,先是懵了,随即全身瘫软摔倒在地。 “念禾!”吴氏蹲下去,紧紧将闺女抱在怀里,担心李根强再打。 三位小姐对视一眼,大气都不敢出,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李根强越想越气。 小草是什么人他能不知道吗?当年小草才十岁,就为大家伙找粮食谋生路。 她但凡是个自私的,李家人现在还在愁下顿吃啥。 李家人感念小草的恩情感念了一辈子,到了她闺女这里,就把小草的好说得一文不值。 他闺女竟然能说出,他小姑因为一口吃的舍不得,这句话简直是畜生才能说出来的。 李根强闭了闭眼,这次进京就是为了李念禾私自勾搭大皇子一事。 他早就觉得脸都丢尽了。 这个闺女看来是要不得了。 想到这里,李根强抬起腿一脚踹下去。 “啊!他爹,你这是干啥呀!”吴氏大哭起来。 又担心她男人下死手,连忙趴在闺女身上。 “要打你就先打我吧。” 李根强气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是谁。 他左一脚右一脚的踹下去。 李念禾不知情吓得还是被打晕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根强打累了,稍稍回过神来,看到闺女嘴角有血,他的心就是一紧。 他的孩子们,他从未动过一根手指头。 更别说他最小的闺女了。 看到闺女这副样子,说不心疼是假的。 可听到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大家伙都在忙乎他爹被气晕的事,他也不再怜惜这个闺女。 一把将吴氏拉起来往门外扯。 “就让她死在这,谁也不许管她!” 说完之后,他松开吴氏的手,反手将房门紧紧关上。 担心有人进去救下李念禾,还命人找来一把锁将门牢牢锁住。 吴氏扒在门上不肯走,哭哭啼啼的拍着房门。 “念禾,闺女啊,你咋样了……” 李根强拉着她就往外走,“爹都晕倒了,你还有闲心管她!” 第744章 第三封密信 铅灰色的云层稍稍散开,冻雨总算歇了,只是风依旧刺骨,帐外地面满是烂泥,踩上去咕叽的响。 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稍稍驱散了寒气。 案上摊着粮草清册,湘王正低头看着卫林刚呈上来的记录,帐帘一掀,苏允塑走了进来。 他一身合身的软甲,肩头还沾着泥点,鬓发被风吹得凌乱。 他今年刚满十三岁,眼底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手里拿着一卷账册。 “王爷。”苏允塑躬身行礼,声音略哑。 湘王抬眼,放下手中的毛笔:“清点完辎重营了?” 苏允塑上前一步,将账册轻轻放在案上。 “回王爷,已经清点完毕,受潮的粮袋足足有两百余袋,大半米面泡胀发黏,不少已经生出绿霉,万万不能再分给士卒食用,押运的吏员互相推诿,都说不是自己看管不周,我一时拿不定主意,特来禀报。” 他说着,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藏着不甘。 方才在辎重营,亲眼看见一袋袋粮食白白毁在雨水里,还有不少兵士冻伤卧在帐中。 湘王翻了翻账册,“粮食霉变,首要之事不是追责,先挑出尚可食用的粮食优先分发,霉变粮食集中拉去远处焚毁,免得滋生疫病,再抽调人手连夜修补篷布,后续辎重队伍的粮车,每队增派兵士看护。” 苏允塑认真听着,默默记下,却还是忍不住开口。 “王爷,若是篷布早点加固,粮食本不会坏,我想着,不如加快行军速度早日抵达北疆,不再受这天气所拖累。” 湘王抬眸看向他,看清少年眼底那股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光。 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口气,一心想做出功绩,盼着宫里的父皇看见,盼着素来冷淡的母妃能正眼瞧他一回。 “急不得。”湘王缓缓摇头,想要教会五皇子轻重缓急,“士卒不少人脚上冻伤,强行赶路只会让伤员越来越多,大军行军,根基是人和粮草,人垮了,就算到了北疆又拿什么应战?” 苏允塑嘴唇动了动,想要争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方才他去伤兵帐,亲眼见过兵士肿得发紫的手脚,夜里疼得低声呻吟的模样,那些画面此刻在脑子里翻涌。 “是,晚辈记下了。”苏允塑低头,语气却带着几分失落。 湘王见他这般模样,放缓了语调:“想要做出功绩,不靠急行军,也不是不靠逞一时意气,学会稳住军心,体恤士卒,把眼下这些杂事办好便是本事,你随我出来一趟,随我去伤兵营帐看一看。” 苏允塑眼神一动,立刻挺直脊背,拱手应声:“是,王爷!” 帐外寒风迎面扑来,少年跟在湘王身侧,踩着泥泞往前走去。 心里那股急于求胜的念头,悄悄添上了几分沉重。 京城,李楠枫府邸 暮色沉沉,院落里的树枝光秃秃的,晚风穿过廊下,卷起地上细碎尘土。 李楠枫独自坐在书房,烛火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案上摊着公文,可他半个时辰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 前两封密信还历历在目。 第一封告知阿娜扎被掳,第二封,直接勒令他盗取京城部分城防图送出。 他一直拖着,迟迟没有动手,日日在煎熬里硬扛,眼底乌青浓重,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 他不敢告诉李小草,不敢上报官府,只能把这份煎熬压在心底。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大人,外头有人托街边货郎送来一封书信,说务必亲手交到您手上。”小厮捧着封蜡简陋的信纸走进来,只当是寻常信函。 李楠枫心头猛地一跳,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强装平静,挥手打发小厮退下。 房门关上,书房只剩他一人。 他拆开信,纸上字迹依旧潦草粗粝,是北胡送来的第三封密笺。 迟迟不见城防图送来,北胡人早已失去耐心,信上句句都是恐吓的意思。 信上还说三日为期,三日之内,若不见图,便断她一根手指。 还警告他勿要心存侥幸,勿向外人吐露半个字。 李楠枫捏着信纸,纸页几乎要被攥皱。 前一封只是命令,这一封就说要断阿娜扎的手指头北胡人心狠手辣说到做到。 对方看穿了他的犹豫,开始拿阿娜扎的肉身苦苦相逼。 他脑中一下子浮起阿娜扎的模样,想起她说话时明亮的眼睛。 一想到她会被锁在陌生阴冷之处,忍饥挨饿,受尽折磨,心口便一阵抽痛。 可城防图是什么?一旦外流,京城防务的破绽便会落入北胡之手,一旦开战,满城百姓皇室宗亲都要身陷险境。 这是通敌的大罪,一旦败露,便是株连重罚。 一边是心上人的性命,一边是家国大义,两道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缓缓靠向椅背,闭紧双眼,肩头微微发颤。 他派人暗中追查阿娜扎的下落,线索依旧全部掐断,根本无从下手。 若是硬扛不送图,三日之后,受苦的就是阿娜扎。 若是交出图纸,便是亲手埋下祸根。 这日午后。 淡淡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落进屋内,廊下红梅剩了零星残瓣。 徐平奉李氏的吩咐,正坐在外厅案前清点年礼账目,笔尖在账本上写写画画,袖口沾了一点墨渍。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公子,请在此稍候片刻。” 徐平闻声抬起头来,就见仆役引着李沐恩踏入厅中。 李沐恩手里提着一小包书册,看见厅内坐着的是徐平,微微一愣,随即拱手行礼。 “徐姑娘。” 徐平放下毛笔,起身回礼。 “李公子,我姨母不在这里,我这就叫人去请她,李公子先坐下吧。” 说着她抬手示意座椅,唤小丫鬟奉热茶。 白瓷茶盏轻轻搁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二人相对落座,安静一瞬,李沐恩率先开口。 “我今日进府,是听见街头不少风言风语,都是关于恩师,还有念禾姑娘的闲话,心中记挂,便顺路过来拜望恩师问问府里情况。” 第745章 莫要被私情迷了眼 徐平指尖轻轻摩挲杯壁,不想随意评判李念禾的长短。 “外头那些流言我也听过,多半都是添油加醋传出来的罢了,只是念禾性子执拗,认准的事情旁人劝不动。” 李沐恩轻轻点头,“我不是来议论她是非的,只是觉得可惜,一心盯着权贵富贵,反倒看不清前路,当初坤元书院教女子读书明理,是让人能自立,不是教人去攀附。” 这话正好说到徐平心坎里,眼底微微一亮。 “公子说得没错,在坤元书院求学时,先生也是这般教诲,可世上大多人认定,女子的归宿便是嫁个有权势的人。” 可依附旁人终究不踏实,手里有本事能养活自己,心里才踏实。 她在大舅铺子里做账房,便是这个想法。 “难得你看得这般通透。”李沐恩唇角漾开浅浅的笑,看向她,“秋耕诗会只匆匆见了一面,后来接触的久了,才知道你的见识,许多男子都比不上。” 徐平的心就是一动,耳尖微微发烫,连忙错开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稳住心神。 “公子太过夸赞,不过是一点浅见,道理好说,守住本心却不容易,就像婚嫁,人人都盼两情相悦,长辈却总拿门第说事。” 李沐恩声音放轻:“我一直以为,一段好姻缘,先看人心,而非家世,若是二人彼此敬重心意相通,门第的隔阂未必不能试着去争。” 徐平心头一跳,不敢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连忙岔开话题:“公子准备春闱,近日读书还顺利吗?” 李沐恩顺势谈起科考,顺带说起当年坤元书院的旧事。 皇宫内,皇后端坐在主位,手中轻轻捻着一串蜜蜡佛珠。 大皇子苏允西立在下方,一身锦色常服,眉头紧锁,难掩心底的焦躁。 “母后,湘王府那边传来消息,李铁柱打算近日便要带李念禾离京,返回永海县,若是人被带回乡下,我这一步棋就直接废了。” 皇后缓缓停下捻珠的手,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 “不过一个乡下来的丫头,你何必把全部心思都拴在她身上?当初留着她,本就是拿来当一枚闲棋搅乱湘王府李家人的心思,不是非要娶她入府。” 苏允西微微躬身:“儿臣明白,只是这枚棋子若是就这么被带回永海,之前散播出去的流言就全都白费了,她心里一心向往我,只要稍加引导,她自己不会甘心回乡。” 皇后放下佛珠,“她不甘心又能如何?李铁柱是她亲祖父,看管起来,一个弱女子哪里逃得出长辈的手掌心。” “她能逃。”苏允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李念禾性子倔,心里执念极深,只要给她一点助力她定会想办法逃出湘王府。” 皇后闻言,压低声音,“你想怎么做?切记,咱们不能沾手,万万不可留下能够查到你身上的痕迹,一旦事发,御史的折子会立刻送到皇上案前,得不偿失。” “儿臣晓得。”苏允西从容回话。 他派人给李念禾送去过蒙汗药,这事,话到嘴边苏允西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母后的性子,若是知道了,现在就会让他停止报复湘王府。 那他这么些天不是白忙乎了吗。 又不费力气就能让湘王府鸡飞狗跳,他可不愿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 皇后思索片刻,又不忘敲打一句:“你心里要有分寸,这只是个小局,莫要被儿女私情迷了眼,耽误夺嫡大事,李念禾只能用来制造风波不可当真纳进府中,坏了你的名声。”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苏允西拱手应下,眼底藏着势在必得的意思。 只要湘王府被这件丑闻缠住,李小草分心内宅,湘王远在行军路上,无暇顾及京中动静,于他们而言便是好事。 殿外传来太监轻细的报声,皇后敛了神色,重新拿起佛珠。 “好了,此事就按你想法安排,时辰不早,你先退下,莫在此久留引人疑心。” 苏允西躬身行礼,转身缓步退出暖阁。 他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那个野丫头知拾怎么就突然不见了? 他就是想调查一下那个玉佩,后来听说还有一伙人同样上了青云山。 他越来越觉得那个知拾身份不简单。 山间白雾漫过松枝,风一吹,湿冷的白雾扑簌簌落下来。 苏念朵几人正躲在房中说笑。 “知拾这才几日不见就长高了呢,只不过你好像越发的瘦了。” 她又轻轻掐了掐锦彤的脸蛋儿,“我们家锦彤也瘦了,是不是村里吃不好睡不好,你们两个可真是受苦了。” 锦彤想说,她们两个起初不会烧饭,又怕去村民家讨饭吃被人发现,实在没法了便学着做饭。 起初烧出来的饭菜不是生就是糊。 可她担心郡主的心里不安,便笑着摇头。 “哪有,我们两个每天除了吃就是睡,那日子滋润着呢,郡主莫要担心了。” 知拾看出锦彤的想法,也跟着点头,但她最担心的还是找她的那伙人。 “师姐,那些人还在山上吗?” 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在村里住着实在是不习惯,她想大师姐,想师兄,还想师父。 苏念朵看向一旁的穆清越,穆清越总是去往山下,这事他应该最清楚。 穆清越感受到目光,十分无奈的叹息一声。 “那些人就好像王八吃了秤砣铁了心,大过年的都不曾离开,他们怎么就认定知拾一定会回来的?” 知拾听后有些后怕,她缩着身子向门外看了一眼,“我打扮成男子的模样,还不会被认出来吧。” 苏念朵用力摇头,“不会,你刚刚进门的时候,我还以为哪里来的野小子,我都认不出,他们又如何认得出来。” 说到这里,苏念朵心里又想起别的事。 李沐恩已经许久没给她回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快要春闱的缘故。 她心里头冒出来一个想法。 李沐恩科举当日,若是她出现在考场外,算不算给李沐恩一个大大的惊喜。 想着想着,苏念朵不由笑出了声…… 第746章 为何偏偏选上他 天色慢慢暗下来,山间云雾越聚越浓,山风穿过松林,吹得枝叶沙沙响。 锦彤牵着知拾,先回偏屋收拾行囊去了,屋内只余下苏念朵和穆清越两个人。 苏念朵抱着膝盖坐在太师椅上,脚尖不由得上下摆动。 她心里头烦躁,望着山下的方向小声念叨。 “也不知道李先生现在怎么样了,春闱备考会不会很累?会不会读到很晚,忘了好好吃饭。” 穆清越坐在她对面,手里摆弄自己玉佩上的红穗。 听见李沐恩这个名字,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前些日子李沐恩的书信来往太过频繁,他担心被苏念朵看出破绽,便将自己的信断了。 如今想起这事,他耳尖有些发烫,尽力让自己表现的和平时无二。 “前些日子我家中来人送东西,还提起到李沐恩,说他总往湘王府跑。” 苏念朵听后眼睛一下子亮了,总是往湘王府跑,那是不是和她有关系? “真的?那是不是一切都顺顺利利的?” 穆清越抬眼,看她一提到那人就满眼光彩的模样,心里闷闷的,像塞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絮。 可他舍不得扫她的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说是的。” “那就好。”苏念朵长长呼出一口气,嘴角扬起来,“等什么时候局势安稳,我真想下山一趟再见见他。” 穆清越心里头一紧,他实在不愿让自己心里头的姑娘去见别的男子。 他低声劝苏念朵,“你可别冒失,师父交代过,你现在还没到下山的机缘,若是瞎跑,再犯了病又该如何?” 苏念朵转头看向他,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还好有你提醒,每次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都是你提醒我,待在这山上日子单调,要是没有你陪着我肯定闷坏了。” 这话说的亲近,可穆清越心里清楚,苏念朵只把自己当成最靠谱的伙伴。 他脸上露出一抹苦笑,“没事,我陪着你,只要你们都平平安安就好。” 苏念朵低垂下头,额前的发丝垂下来挡住眼睛,穆清越下意识抬手想去帮她拨开。 手抬到半空中,忽然反应过来,猛地停住。 他慌得手往身后一藏,耳根瞬间通红,眼神躲闪不敢再看苏念朵的脸。 苏念朵瞧见这个小动作,愣了愣。 她最近总是隐隐感觉到,穆清越待自己,好像和对待锦彤知拾不太一样。 可她心里还装着山下的人,不愿细想这份异样,连忙转移话题站起身拍了拍裙摆。 “咱们去看看她们收拾好了没有,知拾还等着咱们烤栗子呢!” “好。”穆清越赶紧应下,缓缓站起身跟在苏念朵身后。 他跟在后面望着苏念朵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他愿意一直护着她,只是心里忍不住会偷偷期盼,会不会有一天,她看向自己的目光,也能像提起李沐恩那样发亮。 远处古寺窗内,苍云大师隔着木窗望着两个少年的身影,轻轻捻动佛珠,低声轻叹:“少年情根初种,执念缠心,前路漫漫啊。” 湘王府,内院客房。 天色刚擦黑,廊下灯笼已经点亮,暖黄光晕落在青砖地上。 大夫坐到榻边,伸手搭上李铁柱腕脉,指尖静静按着,眉头慢慢皱起。 屋内静悄悄的,只剩下李铁柱粗重的喘息声。 一炷香之后,大夫才收回手,转身对着众人低声开口。 “是急怒攻心,肝气上逆,一时气血淤滞才晕厥过去,好在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动气,万万不能再刺激病人,需安心静养,好生服药,若是再受刺激后果不堪设想。” 常氏眼圈一下子红了,拿手帕捂住嘴,强忍着哭声:“多谢大夫,劳烦您快开药。” 大夫提笔写下药方,仔细叮嘱忌口和照料的法子,交给一旁仆妇,让速速去药房抓药熬煮。 李氏站在床边,望着昏睡不醒的兄长,心里又急又恼,念禾这孩子真是油盐不进。 错把她的苦心当成驴肝肺也就罢了,看看把她亲爷爷气成啥样了。 她起初还想拦着,生怕孩子一步走错搭进去后半生。 可她拦来拦去,却被念禾记恨上了。 既然如此,李氏扯了扯闺女的衣袖。 母女两个走出李铁柱的房间,回到李小草住的院子。 “小草啊,这事咱们不管了,啊~” 她现在算是明白了,一层肚皮一层皮,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经验之谈。 李小草之所以把这事告诉给大舅一家,就是怕李念禾会记恨上自己,青春期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旦钻了牛角尖是会这样的。 “娘,你能这么想,我心里头就舒坦了,我本来也不想再管。” 李念禾闹了这么一出,外面的人全都知道了,李念禾与湘王府决裂。 这事一出反倒是因祸得福了。 “娘,我怎么觉得,楠枫这两日好像有些不对。” 他们这些日子一直在忙着接待大舅一家,见过两次李楠枫,他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起初以为只是因为阿娜扎,可阿娜扎又不是失踪一天两天,都已经失踪数月了。 按理说李楠枫的反应有些超乎寻常。 李氏想到自己的儿子,重重的哼了一声,“别提他,没用的东西,三十岁的人了,每天还是儿女情长的过日子,离开女人就活不成了?” 放着两个乖巧的儿女不管不问,整天要死要活的为了一个女人。 李氏不仅气儿子的不争气,同时更加厌恶那个阿娜扎。 她可真是个扫把星,只要阿娜扎一出现,他们家就没有消停的时候。 李楠枫双手捧着一只黑色的匣子。 昨日刚刚收到第三封书信,今天就收到一个匣子,他不敢打开,生怕看到不想看到的东西。 他将匣子放在桌上,双手抱着脑袋,为何偏偏选上他? 他只是一个外交的文官,又不参与国家大事,为何北胡的人要抓着他不放,因此还连累了阿娜扎跟着受罪…… 第747章 你打算如何应对 李小草不放心李楠枫这边,没让她娘跟着,“娘,大舅还没醒,你就留在家里照看着,我去楠枫那边看看,兴许他这两日受了风寒也不一定。” 李氏也有些惦记儿子了,眼下又的确走不开,只能让闺女跑一趟。 李小草坐上马车,到了李楠枫府上时,天色已经晚了。 她没用人禀报,直接去了李楠枫住的地方。 屋子里亮着灯,李小草便没顾虑,“吱呀”一声房门推开。 她看到李楠枫抱着脑袋,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不由想起一个故人。 她还清楚记得,当年她从赵家活着回去,王玉贵没有一点笑模样,反而抱着脑袋蹲在墙根不吭声。 不过这也难怪,李楠枫可是王玉贵亲儿子,儿子哪能不像爹。 “这是遇到啥难事儿了?” 还是被王玉贵上了身? 后面这句话,她只敢腹诽,要不然又要勾起李楠枫的伤心事了。 李楠枫听到姐姐的声音,连忙把抱脑袋的手放下,笑的好像哭一样。 “姐,你咋来了?” 说着话,他站起身想要迎过去,眼角余光瞥见那只黑色匣子。 他当场僵在原地。 他姐一定会发现这个黑色的木匣,他想要藏起来,可这么做了,不就等同于告诉他姐,这只木匣有问题吗。 以他姐的性子肯定会抢过去。 李小草皱眉,李楠枫是她看着长大的,没有一点点的心机,有点啥事都写在脸上。 此时满脸都写着,他有问题,问题出在桌上那只黑色的木匣上。 李小草三两步到了近前,一把夺了过来。 李楠枫紧紧盯着的木匣突然不见了,他就知道大事不好,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的伸手去抢。 李小草的速度快于李楠枫,一个转身就将各自搂在怀里。 “这里头藏了啥?” 李楠枫的表情好像便秘一样,吭哧瘪肚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说。 现在现编瞎话已经来不及了,只要盒子一打开就会露馅儿。 可又不能直说,若是北胡那边知道了,阿娜扎不就完了。 李小草等了一会,也不见他回话,越发觉得这里头有问题。 她也没耐心再等下去,轻扣拉环…… 一支冷箭猝不及防的飞了出来。 李楠枫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里头怎么还有暗器? “姐!” 情理之下,李小草眼睛盯着那支短箭,脑袋朝反方向偏移…… “噹”一声,短箭射在身后的木桩上。 李楠枫狠狠松了一口气,同时觉得两腿发软,跌坐回椅子里。 李小草的心也跟着突突直跳,好在她每天都有练习射箭,不只眼神聚焦,反应也算敏捷。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锦盒里,锦盒空荡荡,只剩下箭拖。 “这是咋回事?说说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李楠枫听到姐姐的质问,再次为难的抱着脑袋。 “姐,我不能说,你别逼我。” 李小草也来了脾气,她刚刚差点就被那支短箭射中面门,那支箭还不知道有没有毒,就算是擦边,她怕是也没了活路。 都这个时候了,李楠枫却还在抱着脑袋犹豫。 她一气之下将手中的木盒砸向李楠枫,“你他奶奶的能不能像个男人,就知道抱着脑袋装孙子,我和娘就是这么教你的?遇事不决,只知道装王八!” 李楠枫被骂,他一点儿都不生气,反而心里还松快了些。 “姐,此时……你一定觉得我特像咱爹吧?” 李小草听了这句话,差点笑出声,只能干咳一声忍了下来。 “知道就好。” 李楠枫放下手缓缓抬起头来,“我知道你最不喜欢我窝囊,可是,姐,我真的没办法,他们说了,我若是把这事儿说出去……” 李楠枫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马闭了嘴,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李小草冷静下来,仔细分析李楠枫这句话。 很快将这件事与阿娜扎的事联系在一起。 “这个匣子和阿娜扎有关?是谁抓了她来要挟你?他们的要求是什么?” 李楠枫好像丢了魂儿一样,背靠着座椅,脑袋仰着屋顶,只是摇头。 李小草握了握拳又松开,“李楠枫,你想找打?” 李楠枫立马坐直身子,犹豫了一下,“姐,是北胡……又是他们掳走了阿娜扎,他们还威胁我,若是把这事告诉别人,那阿娜扎就没有活路了。” 李小草听后想起她娘那句话,阿娜扎就是他们家的克星…… 此时不得不佩服,姜还是老的辣。 “所以,他们要求你干啥?你一个文官,又不是兵部的官员,他们找上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李楠枫噘嘴,一脸不服气,“我虽说是文官,可也是京官,城防图还是能弄到手的。” “他们向你要城防图?”李小草自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李楠枫已经没办法再瞒下去,缓缓点了点头。 “他们还让我打听姐夫的作战部署。” 李小草斜眼看他,无奈中还有点欣慰。 她这个弟弟总算还能分得清哪头轻哪头重。 “这事只有咱俩知道,你还像平时那样抱着脑袋就好,剩下的事交给我。” 李楠枫听后越发自责,他和阿娜扎可没少给姐姐添麻烦。 上一次他姐单枪匹马一个人去了北胡,这次…… 他慌忙走过去,拉住姐姐的衣袖,“姐,你这次可不能再去北胡了,姐夫带着军队去了边境,你若是再去,那不等同于自投罗网吗。” 李小草的手指轻扣座椅把手,她现在也没想好对策。 她不是多在乎那个阿娜扎。 现在阿娜扎是敌是友都不知道,谁能保证阿娜扎的再次出现不是北胡的阴谋。 只是北胡欺人太甚,总是整出这些幺蛾子。 两国交战,真刀真枪的打就完了,为何总是使用下三滥的招数恶心人。 “他们都是怎么联系你的?” 李楠枫索性坐下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字不差的说给他姐听。 “因为这事,我都瘦了一大圈了。” 李小草瞪了他一眼,“我今天若是没发现,你打算如何应对?” 第748章 恋爱脑李楠枫 李楠枫摇头,他若是有应对的法子也不至于瘦了一大圈。 “姐,这事能不能别告诉咱娘?” 李小草冷哼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和阿娜扎再续前缘?” 她忍不住戳了李楠枫的脑袋,“你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儿女情长,你能保证那个阿娜扎就是好人?一次是巧合,又来一次算什么?” 李楠枫脑袋一偏又重新摆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子尖。 “可……可现在也不能断定阿娜扎是被北胡收买不是吗。” 李小草忍不住啧啧赞叹,真不知道李楠枫的恋爱脑是随了谁。 “你呀,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呢。” 李楠枫抬起头,眼里有了一点微光,却依旧担忧:“若是拖太久,他们没了耐心……” “拖,就算是为了争取找人的时间也要拖。”李小草眼神坚定,“咱们的目标是找到阿娜扎,不动城防机密,同时把这伙潜伏在京城的北胡探子揪出来,不是二选一,我们要试着两边都护住。” 她停顿了一下叮嘱道:“此事凶险,只有你我知晓,不可再多告诉旁人。” 李楠枫长长喘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绝望,郑重点头:“好,我听姐姐的安排。” 李小草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一路匆匆赶回湘王府。 李小草跳下马车,连身上的披风都来不及卸下,快步直奔客房院落,一进门便看见守在屋中的李根壮。 “根壮哥,嫂子呢?” 李根壮微微一怔,指了指外面,“她担心家里的孩子,先回家去了,小草,你是不是有事找她,那我让人找她回来。” 李小草拉住李根壮,“天太晚了,明天吧。” 说完,她才看向床边,“我大舅咋样?醒了没有?” 李根壮轻轻点头,“刚刚吃过药,睡过去了。” 李小草轻叹一声,“你也别太着急,年纪大了难免生病,咱们好好照顾总会好起来的。” 李根壮推了推她的肩头,“小草,这两日你也忙坏了,快回去歇歇吧,这里有我们兄弟两个照顾。” 李小草探头仔细看了一眼李铁柱。 烛光照着老人的脸,气色比起傍晚晕倒那会儿确实缓和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 她稍稍放下一点心。 “那这里辛苦你们多照看,夜里若是有任何动静,立刻派人去叫我。” “放心,记着呢。” 李小草不再多留,转身慢慢走出客房小院。 回到自己的屋子,遣退伺候的丫鬟,李小草独自坐在案前。 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暗自盘算明日一早先找贾三飞秘密商议追查北胡探子的事。 再来探望大舅,还要抽空留意李念禾的动静。 心事重重,烛火摇曳,久久无法安歇。 李念禾独自被关在漆黑屋内。 夜里寒气一点点渗进来,原本烧着的炭盆慢慢燃尽,也彻底冷透。 她裹着薄薄一床被子缩在床角,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喉咙干得发疼,眼泪止不住往下淌,打湿了衣襟。 她不甘心,她爹凭什么打她?她做错什么了?不就是说了几句实话。 就算全家都想巴结湘王府,难道就不需要顾及她的感受了吗?她也是人,需要家里人的关爱。 李念禾一次次扑到木门边,双手使劲拍打着门板。 “放我出去!开门!你们不能这么关着我!” 她一遍遍呼喊,声音从尖利慢慢变得沙哑。 可院中空空荡荡,没有人应答。 所有下人都被李根强勒令远离,任凭她怎么哭喊都无人靠近。 哭一阵,无力地跌坐回冰冷地面,过一会儿又挣扎着扑到门边继续喊。 又饿又冷,满心委屈与怨怼。 一夜辗转,根本无法合眼。 窗外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她的哭声也渐渐微弱,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隔壁院落,天光初亮。 屋内残烛将尽,昏昏沉沉的光线里,李铁柱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喉咙溢出一声微弱的闷哼。 守在榻边的李根壮立刻俯身,压低声音唤道:“爹?你醒了?” 靠在椅子上浅歇的常氏猛地惊醒,急忙凑到床边,眼眶通红:“老头子,你总算醒了,可把我们都吓坏了。” 李铁柱费力掀开眼皮,眼神还有些涣散,半晌才看清周遭人影,嘴唇干裂,哑声吐出两个字:“水……” 常氏连忙端来温水,小心扶着他,小口小口喂下去。 喝过水,李铁柱气力稍稍缓过来,目光四下搜寻,第一句话便是:“念禾呢?” 门外,李小草提着药包恰好进门,闻言脚步一顿。 李念禾被关起来,这事该不该对大舅说,不说吧,大舅总是要问的,总不能一直瞒着,况且只是关起来,大舅应该不会受刺激。 她走到床前,“大舅,你醒了,身子感觉如何?昨夜根强哥气急了,把念禾关在院里反省。” 李铁柱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眉头紧紧皱起,却是点点头。 “唉……早就该把她关起来,让她好好反省反省。” 关起来也省心,要不然他都担心孙女会自己和人私奔。 若真到了那个地步,他这张老脸可往哪搁。 李小草伸手探了探他额头温度,一边柔声安抚:“先顾好你自己的身子,等你安稳些,咱们再商量念禾的事。” 天光已经大亮,院内的晨雾慢慢散了。 李铁柱喝了药重新歇下。 李小草走出屋子,找来府里丫鬟,吩咐人先给李念禾那间屋子送水和热粥。 一整天不吃不喝,别把人给饿出个好歹来。 李根强表态,想要饿死渴死李念禾,可是她不能真的这么做。 倒不是她心疼李念禾,只是看在大舅和根强哥的面子,也不能真的狠心把人饿死。 她若是不出面,根强嫂子心疼闺女也不好意思出面。 交代妥当了府里的家事,她回房换了一身素色便装,没带太多的下人,只叫一个可靠小厮跟着,乘上马车去了李根壮的府上。 马车一路行至李根壮府邸门前,小厮上前叩门。 门仆认得李小草,连忙躬身引她入内。 第749章 十几年前的戏码 李小草径直走向贾三飞的屋子,房门关闭,她轻轻叩门。 贾三飞打开门看到是李小草来了,很是惊喜,很快反应过来,李小草找上门,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将军,是不是有事吩咐我去办?” 李小草轻轻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贾三飞十分谨慎的在门外环视一圈,随即将房门关闭。 两个人坐在主位,李小草也不绕圈子。 “十几年前的戏码又重新上演了。” 贾三飞皱起眉头,回想十几年前,“什么戏码?出啥事了?” 李小草将李楠枫受到威胁的事说了一遍,“其他的倒是不必在意,只是……让北胡的奸细在我朝国土内如此放肆,我总感觉是在被挑衅。” 贾三飞立即明白了李小草的意思,“将军放心,这些年我的那些属下,明面上是在京城里混日子,实则,一直在暗中盯着各地外来的可疑之人,专门查北胡潜伏在京城的细作,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抓到确凿的把柄,不好贸然动手打草惊蛇。”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如今有了这条送信的线索,正好顺着这条线摸进去,我们不急于一下子把人全部揪出来,先盯紧给李楠枫送密信的人,摸清他们的落脚点,查清楚他们一共有多少人背后还有什么谋划,顺带打探阿娜扎被关押的地方。” “切记动作要轻。”李小草十分欣慰贾三飞的办事能力,和她说话也不用太多解释。 “万万不可惊动对方,一旦他们察觉行踪暴露了,说不定会立刻加害阿娜扎,还有就是,这批人若是四散逃窜,往后再想抓就难了。” “我晓得轻重。”贾三飞点头,“我这就安排人手。” 她打算将手下的人分成两拨,一拨日夜守在李楠枫府外,盯着前来送信的人。 另外一拨顺着踪迹悄悄追查据点,但凡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派人来给李小草传信。 李小草微微松了口气,又想起王府里一堆烦心事,她揉了揉眉心。 “辛苦嫂子了,府里还有一堆家事等着我回去处理,这边的事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放心去吧。”贾三飞站起身,送她到厅门口,“有消息我马上通知你。” 天光一点点挪过窗棂,屋内依旧冷清。 李念禾把那包迷药藏在贴身的衣袋里,油纸硌着胸口,她有些发慌,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她手上虽然有药,可以帮助自己脱困,可眼下的难题卡在这道房门上。 她爹可是下了严令,把这间屋子锁死,送饭送水的人递进来之后,话都不说一句就把房门反锁了。 门外不允许任何人开门入内。 她根本没有机会靠近下人,更别说把药掺进茶水里。 李念禾靠在门板上,指尖抠着木门缝隙,心里又急又躁。 晚翠当初给她药的时候说得轻巧,只说寻机会下药脱身。 可如今这处境连人的面都见不着,这包药如同一块没用的废纸。 地上坐的久了有些寒凉, 她坐回冰冷床沿,脑子里不停盘算别的办法。 若是她谎称自己身子不适,头晕腹痛,哄得丫鬟开门进来查看。 只要门一开,她就有机会。 可她不敢贸然一试。 万一丫鬟不上当,反而去禀报她爹或者李小草,往后看管只会更严,再无出逃机会。 她只能耐着性子等。 时间一点点耗着,午后,院外终于传来细碎脚步声。 是送午饭的小丫鬟,脚步停在门外,隔着木门轻声开口:“念禾姑娘,我来给你送饭来了。” 李念禾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刻意放软声音,带着虚弱的腔调。 “我身子不舒服,头一阵一阵发晕,浑身发软,抬手都费劲,你快给我送进来吧。” 房门轻轻打开,李念禾强压心中悸动,扑腾一下窜过去,想要把丫鬟留下来才有下手的机会。 哪知道丫鬟速度极快,将餐盒放下便退出门去,待李念禾到了近前,房门已经被重新上锁。 李念禾心头一沉,第一回试探失败了。 她不甘心,趴在门缝找机会。 “我真的难受得厉害,不会为难你的,你能不能进来一下?我也不会往外跑,若是我在屋里晕过去,你们也不好交代对不对?” 门外丫鬟刚要走就听到这句,这样大的事她也不能做主。 丫鬟咬了咬唇,依旧不敢松口。 “实在不行,我回去禀报老夫人,让老夫人定夺。” 说完,不等李念禾再接话,丫鬟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重归安静。 李念禾胸口憋着一股闷气。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药包,眼底多了几分焦灼。 第一次尝试落空,但她不会就此放弃。 既然哄不动小丫鬟,那她就换别的说辞,继续等下一次来人。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下一次,要换个更能让人动摇的说辞。 小丫鬟想不出该向谁汇报,王妃出门不在府里,念禾姑娘的家人那边明确说过不许开门不要给吃喝。 恰巧碰到李氏从远处走过来。 小丫鬟像是看到救命稻草迎了过去。 她屈膝行礼,“老夫人,方才奴婢去送饭,念禾姑娘说身子不适,奴婢不敢做主,老夫人赶快拿个主意吧。” 李氏听后微微蹙眉,李念禾就算再有错,她也不能看着孩子身体不舒服而不去理会。 李念禾说到底都是她大哥的亲孙女,念禾不懂得感恩,往后不和她来往便是,断不能假装不知情,让孩子一个人扛病。 “你说谁病了?”吴氏在不远处听到了,急匆匆的赶过来。 她是趁着李根强不在房中,这才偷偷过来,打算看闺女一眼。 听到刚刚丫鬟的话,她的心都跟着揪了起来。 丫鬟将刚刚的事又说了一遍,吴氏再顾不上其他,“快,快给我开门,我要去看我的念禾。” 小丫鬟脚下未动。 她是湘王府的丫鬟,府里头的事要经过王妃答应才行。 就算王妃不在,还有老夫人在,哪能随便听一个外人的话。 吴氏见丫鬟不动,似是反应过来,她面色讪讪的,“小姑,念禾打小就身子骨弱,这两日又受到惊吓,没吃没喝的,怕是熬不住。” 第750章 出逃 李氏可不想她闺女做了好事,却还被人误解,她解释道。 “小草可没让念禾饿过一天肚子,昨天根强说,谁都不许给念禾吃喝,我们小草早就让人偷偷送了吃食。” 吴氏听后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她还以为,闺女那样说过话之后,李小草早就记恨上了她闺女,趁此机会好好整治她闺女。 却没想到,李小草果然大度,没和孩子一般计较。 “小姑,念禾大概是知道错了,心里头有愧疚,这才上火了。” 李氏也不想让李念禾在京城里发生好歹。 就算是要惩治,那也是带回永海县之后的事了,到时候她看不到听不着,也就不用跟着费心得力。 “那你随我一同过去看看吧。” 吴氏连连点头,嘴上说着闺女的不是,心里头却惦记的要命。 暗怪她男人惩罚太重了。 孩子刚刚十五岁,正是会犯错的年纪,又不是做了杀人放火的大错,怎么又是挨打又是被关起来。 李氏带着吴氏,缓脚步飞快走到院门前。 李念禾隔着门缝,一遍遍的喊着,“放我出去,凭啥要把我关起来!” 李氏无奈叹息一声,吴氏的心都揪着,闺女的嗓音都哑了,她这个做娘的却啥也帮不了。 李念禾又重重拍门,“我肚子疼,胸口疼,你们不管我,难道就不怕我死了吗?” 吴氏听后再也忍不住的跑过去,心揪得紧紧的,隔着门板柔声唤:“念禾,娘来看你了。” 屋内的李念禾听见亲娘的声音,心头一动,飞快压下眼底的急切,刻意放软声调,带着浓浓的鼻音:“娘,你终于来看我了,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你怎么能忍心这样对我。” 吴氏想说,这事可不是她同意的,只能怪她爹小题大做。 可她身后还跟着李氏,只能将怨怼的话咽回去。 “闺女啊,你哪里不舒服?告诉娘,娘让你爹去找大夫。” 李念禾听到她爹两个字,心里头只剩下绝望。 她爹竟然为了外人对她下死手,还不让人给她送吃喝,对她如此决绝。 就算她是真的病了,她爹怕是只会拍手称快。 眼下她只有自己救自己,再不能指望旁人,刚刚心里想的那些更不能说出口。 李氏见屋内没动静,也有些担心。 “念禾啊,我们听闻你身子不适,特意过来瞧瞧,你要是哪里难受只管说。” 李念禾靠在木门上,双手紧握,生怕自己说出的话有破绽。 她的声音听起来蔫蔫的:“姑奶奶,我知道错了,我闷在屋里这么久,口干得厉害,方才送来的水早就喝完了,能不能让人帮我添一碗温水?我身子发软,只想喝些热水暖暖身子。” 吴氏一听女儿虚弱的声音,心先软了,她闺女又没求别的,只是求杯热水,难道这样简单的要求都不能答应吗。 她转头看向李氏。 “小姑,要不咱们开条门缝吧,就进去给她倒杯水,不会出事的。” 李氏本还有几分迟疑,转念一想,有自己和吴氏两个人在,她一个十五岁姑娘,翻不出多大风浪,便点头吩咐人开锁。 “只开一条缝,我们二人进去,你守在门外,一刻都不能走远。” “是。” 锁芯咔哒一响,房门被推开半尺宽的缝隙。 李氏与吴氏弯腰走进屋中。 屋内光线昏暗,李念禾就站在桌边,桌上摆着空瓷碗。 吴氏快步上前,满眼心疼:“我的儿,有没有好些?” 李念禾垂着头,一副知错悔过的模样,眼底却藏着算计。 “多谢娘,多谢姑奶奶惦记我。” 她拿起桌边空碗,“劳烦娘帮我倒两碗水,一路过来,你们也渴了。” 吴氏没有多想,吩咐人赶快拿水来。 丫鬟送过来水之后,吴氏拿起水壶,往三个碗里分别斟满清水。 趁着吴氏和李氏二人目光稍稍错开的瞬间,李念禾指尖飞快探入衣襟,捏出那包油纸裹着的蒙汗药。 指尖轻轻捻开,将药粉悄无声息撒进吴氏和李氏面前两只水碗里。 轻轻晃动瓷碗,药粉很快溶在水中,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将两只水碗递过去。 “姑奶奶,娘,先喝口水歇歇吧。” 李氏还在留心打量她的神色,没有防备,伸手接过瓷碗。 吴氏一心牵挂女儿,想都没想,端起碗便小口饮下。 李氏略一迟疑,也跟着喝了大半。 李念禾不断吞咽,这件事若是办砸了,她可就真的完了。 她爹若是知道她给娘和姑奶奶下药,腿都会打折不说,这辈子都别想再和大皇子续前缘了。 “娘……姑奶奶……你们?” 她声音发颤,想要问问她们两个人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不过片刻功夫,蒙汗药慢慢起效。 吴氏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沉,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她勉强看向李念禾,声音发飘:“念禾……你……” 李氏心里猛地一惊,暗叫不好,四肢却已经发软,身子一晃,靠在了桌边,瓷碗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摔碎。 “你……”李氏看向李念禾,满眼难以置信。 李念禾往后退了半步,看着两人缓缓歪倒在桌边,心底一阵紧张,又有一股解脱般的狂喜。 她攥紧拳头,低声喃喃:“对不住了姑奶奶,娘,我一定要去找大皇子,我不能回永海。” 门外守着的仆妇听见碗碎的声响,连忙出声询问:“老夫人,出什么事了吗?” 李念禾定了定神,刻意模仿李氏的声音,压着嗓子回话:“无事,手滑打翻碗,你们先出去守着,不必离得太近。” 门外仆妇应了一声。 李念禾快速在李氏身上摸出房门的钥匙,又简单拢了拢鬓发。 她不敢多耽搁,放轻脚步,悄悄从半开的房门溜了出去,反手把屋门重新锁上。 将钥匙揣好,装作无事的模样,低着头,避开仆妇的视线,快步走出这座小院。 她知道湘王府人多,不敢走正门,专挑偏僻的侧门赶路,一心只想尽快离开湘王府,去往大皇子的府邸。 第751章 徐平选择坦白 李念禾一路贴着墙根,专挑僻静小路往侧门赶。 刚拐过月亮门,迎面就撞上捧着账册的徐平。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李念禾浑身一僵,脚步像钉在了地上。 刚刚出逃时的那股子劲儿瞬间散了。 整个人失魂一般,瞳孔都跟着地震,满心都是震惊与慌乱。 她下意识的双手握拳,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坏了,被人看见了。 她的一切计划全都泡汤了,她就要回宁海县再也不能踏足京城。 她爹和爷爷若是知道她给娘和姑奶奶下了迷药一定会打死她的。 恐惧瞬间攫住她。 李念禾往后退了几步,后面就是院墙,她的背紧紧抵上冰冷的院墙。 徐平手里捧着一摞帮李小草清点府里采买的账目,打算送回账房。 看见李念禾从禁闭小院的方向匆匆跑出来,她一愣,脚步当即顿住。 却发现李念禾脸色极差,看到她就像老鼠见到猫。 “念禾?你怎么出来了?不是关在屋里反省吗?” 李念禾脑袋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更不知道该如何脱身。 慌乱中,李念禾声音发颤的请求,“平姐,你别声张,我好不容易才出来,你就当没有看见我,放我走吧。” 徐平眉头紧锁,眼下这样子还有啥看不明白的,李念禾是偷偷跑出来的。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出声喊人,她不能让李念禾偷跑出去,要不然她姥爷还不得被气死。 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她又有些佩服李念禾,能够为了自己一心追逐的东西付出行动,这是她想做却做不到的。 女子能自己选择心仪之人,不必任凭长辈随便指派婚事。 她自己何尝不是盼着能和喜欢的人相守,不必被家族安排。 可眼前的情形,和她心中向往的自由,好像又不一样。 她心里纠结的要命。 长辈强行逼念禾回乡,逼着她接受不想要的安排,确实不近人情。 可念禾投奔的是大皇子,这条路看着光鲜,实则处处是陷阱。 可……她一直相信人该追寻心中所爱,若是她拦了李念禾,是不是就和那些强行安排婚嫁的长辈没有两样? 徐平紧紧皱着眉头,还是忍不住劝慰, “念禾,你冷静一点,大皇子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不是你该去的地方,你跟我回去,好好和家里人谈。” “谈?谈什么?”李念禾压着嗓音低吼。 这个时候她又明白自己不该逞强,眼眶一下子红了,上前一步拉住徐平的胳膊,苦苦恳求。 “我若是回去,爷爷和我爹只会强行把我送回永海,随便找个乡下男子把我嫁掉!我不甘心!我喜欢大皇子,我想和他在一起,这难道有错吗?平姐,你不是也盼着能自己挑选喜欢的人相伴一生吗?你应该懂我的!” 徐平听了这些话,怔怔看着李念禾眼里的执着,心底的防线一点点跟着松动。 她向往自由婚恋的念头,此刻被这番话触动了。 她站在原地,有些进退两难。 若是放了李念禾这样离开,万一李念禾有个什么,那她会不会后悔一生? 可她若是此刻把人拦下来,究竟是劝人回头,还是剥夺了她人追寻心意的机会。 “可是……”徐平声音发虚,“这条路很危险,大皇子那边未必是你想的模样。” “就算前路难,我也想试一试!”李念禾抓紧她的手,眼神带着十分的恳切,“平姐求你,就当成全我不要喊人,只要你不声张,我悄悄离开不会连累你的。” 风穿过廊下的枝叶,沙沙作响。 徐平嘴唇翕动,到了嘴边的劝阻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望着李念禾眼底那股孤注一掷的执拗,心底关于女子自主择爱的信念压过了理智。 她缓缓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吐出一句:“你走吧……” 李念禾眼睛一亮,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徐平竟然会答应放她走。 她高兴的不只是可以去找大皇子,心里头有一种念头,徐平答应放她,是不是就意味着徐平在支持她。 她不再是没人祝福的人,哪怕只是徐平一个人认可,她所做出的努力就没有白费。 李念禾脸上瞬间绽开欢喜的神色,松开了抓着徐平的手。 “多谢平姐!这份恩情我记着!” 她不敢多停留,侧身快步掠过徐平,埋着头,沿着墙根直奔侧门。 片刻之后,侧门的小门轻轻一合,李念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外。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徐平依旧站在原地,怀里的账册沉甸甸压在臂弯。 方才强撑出来的平静瞬间崩碎,巨大的愧疚猛地将她吞没。 她感觉自己就是个叛徒,背叛了大舅,背叛了姥爷,更是对不住王妃姨母。 临出门时,她娘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万事都要听姨母的话,也绝对不能给姨母添麻烦。 可她究竟都做了什么? 远处隐约传来仆妇惊慌的呼喊声。 “不好了!老夫人!夫人!你们醒醒!” 徐平收回思绪,心底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知道仆妇口中的老夫人是谁,可她不敢想下去,她的姑姥姥怎么了? 若是姑姥姥真是因着李念禾逃走的事被气晕了,那她就是罪魁祸首。 徐平咬了咬下唇,眼眶泛红,她想去看看姑姥姥,可又不敢。 怔愣了一瞬,徐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躲,做错了事就该去坦白。 想到这里,她深深吸一口气,把账册抱稳,转身快步朝着李小草居住的主院走去。 一路走到主院外,守在门外的丫鬟见到她神连忙行礼。 “徐姑娘?你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劳烦通报姨母,我有要事,必须当面禀报。”徐平声音微微发颤,并未回答丫鬟的问题。 丫鬟有些担心她的身体,向前走了两步,“姑娘,王妃尚未回府,姑娘有事也不急在一时,不如先回去歇歇吧。” 徐平猜不出姨母去哪儿了,可眼下她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坦白,更怕耽搁久了出现意外。 第752章 咋能把她放了 徐平的心里头又慌又乱,“姨母有没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 丫鬟摇头,王妃出门办事,哪里会向她们交代清楚。 徐平想了一下,李家人全都在王府,姨母就算有事要办也不会回来太晚。 “你去忙吧,我就在这里等着姨母回来。” 丫鬟不明白徐平为何非要等,有什么事也不急在一时,可徐平是王府的贵客,这些事不是她一个丫鬟该过问的。 徐平在院内来回踱步,心中忐忑不安。 李小草急匆匆回到院子,就看到徐平焦急的模样。 “平儿,你找我?” 徐平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不敢去看李小草的眼睛。 “姨母,你回来了。” 李小草牵着她的手腕进了屋,随即取下身上的披风交给丫鬟。 “我瞧着你脸色可不好看,是身子骨不舒服还是心里头有事儿?” 徐平微微抬起头,很快又低下去。 她本就心里头愧疚,又被姨母关心,鼻尖一酸,声音里头带着哽咽。 “姨母,我做错事了。” 李小草刚刚坐下,就听到这么一句话,她停下手中的茶碗。 “我们平儿向来识大体,你能犯下什么错,能让你脸色这样难看?” 她说完之后,留意到徐平手中的册子,她笑了笑。 “账本出错了?那有什么打紧,重新再算就是了。” 徐平心里头更加内疚自责,不再吞吞吐吐,将李念禾出逃的事说了一遍。 “我刚刚撞见了逃出来的念禾,她求我不要声张,我……我一时心软没有喊人,放她离开了王府。” 李小草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 她知道李念禾胆子大,没想到还挺有本事。 那间屋子上了锁,她还是能逃脱出去。 不管是用什么法子逃走,足以说明李念禾的脑子够用。 徐平垂着头,见李小草不说话,愧疚的泪水顺着脸颊落下来。 “姨母,念禾跟我说她想去寻大皇子,她想自己选择婚嫁,我心里头是赞成她的做法的,女子能够自主择婿也是我心中所想,这才一时动摇,就默许她走了。” 李小草缓缓抬起眼皮看她,“这事你虽有错,但也不能全怪你。” 李念禾一心想出逃,又死心塌地想和大皇子在一起,就算拦得住一时却不能拦住一辈子。 就像当年的李桂兰一样,谁又能拦得住。 徐平并未被姨母责怪,她烦乱的心才安稳下来,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溜圆。 “姨母,刚刚我听到有人喊老夫人什么的,是不是姑姥姥那边出事了?” 她原本想去看看,可又没胆量,只想着快些对姨母坦白。 只有把心里头的事儿坦白出去,她才有脸面对姑姥姥。 李小草的心又被抓了一把,猛的站起身,“怎么没人通知我。” 门外的丫鬟急匆匆进门,“王妃,奴婢也不知情。” 李小草没时间怪罪,径直朝外走去。 刚刚出了自己的主院,就看到府里的嬷嬷朝这边走来。 “王妃,老夫人不好了。” 李小草只觉得晕乎乎的,她猜测,定是她娘撞到李念禾逃走被气到了,她娘本就身子虚,可受不得惊吓和刺激。 “快带我去!” 徐平的脸色惨白如纸,她两脚发软,这下自己惹了大麻烦了。 若是姑姥姥有个什么,她往后该如何面对姨母,如何向她娘交代。 嘴里头直念叨,“姑姥姥对不住,你千万千万不要出事啊……” 李小草提着衣摆跑过去。 到了李念禾的院子时,李氏正躺在床上,就好像睡着了一样,看不出大碍。 “这是咋回事?请大夫了没有!” 丫鬟跪在地上轻轻啜泣,“回王妃,已经去请大夫了。” 李小草又看到一旁的榻上躺着吴氏,同样昏睡不醒,但是脸色还算不错,看不出异样。 她心里头有些疑惑,两个人好好的一同睡着了,那就不是生病。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 “你们是如何发现老夫人晕倒的?” 丫鬟将头磕在地上,“回王妃,老夫人进门后就将奴婢们打发出去,奴婢等的时间有些久,便壮着胆子过来问问,屋子里却静悄悄的,房门外还落了锁。” 她还以为老夫人已经回来了,刚要转身出去,却听到却听到屋子里扑通一声,像是有人摔倒。 她还记得念禾姑娘说过身子不适,她担心会不会是念禾姑娘晕倒了,这才打开房门。 看到的不是李念禾,而是老夫人两个。 李小草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李念禾还真有些本事,她还真是小看了。 门外一连串的脚步声,头一个冲进来的人是李根强。 他进了门环视一圈,却看到小姑躺在床上昏睡不醒,一边的榻上躺着他媳妇吴氏。 而本该关在屋子里的人却不见了。 “小草,这是……念禾那个死丫头呢?” 事到如今,李小草反而轻松了,李念禾往后如何,那都是她的命,再和王府和她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 “根强哥,你也别太着急,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 跟在身后的李根壮像是看懂了,“念禾是不是跑了?她趁着家里大乱的时候跑了?” 李小草还没开口,徐平轻轻啜泣起来,“大舅,二舅,念禾走了,是我放走的。” “啥!”李根强的声音险些把屋顶掀个窟窿。“你咋能把她放了?” 徐平低着头,“她求我放过她,我不忍心,这才……” 李小草摇了摇头,这孩子没把话说清楚,“平儿遇到念禾时,念禾已经跑出去了,她们两个是在院子里遇到的,至于我娘为啥晕倒,怕是和桌上的水有关。” 她这些话一出口,屋子里的人更加懵了。 李念禾逃跑,他们都以为是李氏撞上了,被气晕。 和水有什么关系。 李小草端起茶盏,放在鼻子前面轻轻闻了闻,没有味道,又偏向有光的方向看了看,没有颜色。 无色无味的,大概是蒙汗药之类的,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想把人迷晕后逃离这个家。 王府的下人请来了大夫。 大夫背着药箱快步来到李氏床边,取出白色丝帕搭在手腕处,这才仔仔细细的诊脉…… 第753章 脸上跟着有光 大夫坐在一旁,三根手指搭在李氏的腕脉上,眉头紧紧拧着。 片刻之后收回手,再换到吴氏的手腕。 屋子里安安静静,只听见昏睡的两人均匀却沉重的呼吸声。 徐平站在门边,不敢往前凑,目光落在李氏与吴氏毫无知觉的脸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她似乎也看出来,姑姥姥和大舅母不是被气晕的,就好像受了魔咒一般。 她又想起来,民间听说过迷药之类的,她的双手紧握成拳,该不会是李念禾做的吧? 她竟然能够做出对自家的亲人下药这种事! 一个人李念禾的亲娘,一个人李念禾的姑奶奶,她的胆子真是比天都大。 大夫先后把完两个人的脉象,缓缓站起身,对着李小草躬身回话。 “回王妃,老夫人和这位夫人是受了药物迷昏,正是蒙汗药一类,万幸药量不算特别重,没有伤及脏腑,只是药性还没有散尽,所以沉睡不醒。” “什么时候能够醒过来?”李小草看出来她娘没有性命之忧,早就松了一口气。 “最迟后半夜便能陆续苏醒,老朽这就开一副解药,煎好之后隔半个时辰喂一次,能够加速药性散去。”大夫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只是醒来之后,身子会发软头晕乏力,需要好生静养两日。” 徐平站在后面,嘴唇微微发抖,低声喃喃,像是宽慰大家伙,更像是让自己心里头舒缓些。 “还好……还好药量不大。” 李小草轻轻点头,让府里头的下人跟随老大夫抓药,自顾走在床边坐下来。 她摸了摸李的额头,体温正常,只是睡得沉,没有一点醒来的意思。 李根强早已猩红了眼睛,他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根壮,你在京里头当差,你一定有办法帮大哥找到人对不对?” 李根壮是李念禾亲二叔,他同样不忍心看着亲侄女误入歧途,更何况大哥这样问他。 “大哥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出去找人!” 李小草没去阻拦也没参与,接下来,李念禾再发生任何事情都和她无关。 她对李念禾早已寒了心。 她好吃好喝的待李念禾,反而却在李念禾心中埋下怨恨的种子。 她是让李念禾干苦力了还是让她吃不饱穿不暖了。 恰恰相反,她把苏念朵不在身边空缺出来的那份母爱全都给了李念禾。 这才使得看到做不对的地方指责两句。 李根壮转身出去,李根强搓着甩手来到李小草跟前,“小草啊,这事是大哥对不住你,你放心,大哥一定把那个小畜生抓回来,让她给你赔罪。” 李小草说不出不在乎的话,只是她对李根强并没有怨怪的理由。 “根强哥,你也别太着急,保重身体才是。” 李根强勉强的动了动唇角,转过身大步去追李根壮。 李念禾跌跌撞撞的跑出湘王府,只觉得外头的空气都是甜丝丝的。 她心里头慌乱担心被抓回去,却忍不住抬头望天。 往后,京城的天地间,有她李念禾的一席之地了。 脑袋看着天,脚下却被绊了一跤。 她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火辣辣地刺痛,裤布磨破,皮肉渗出血丝。 摔出去的油纸包裂开,白花花的蒙汗药粉末撒在石板缝里。 巡城司一队兵丁正好巡逻经过,当即围了上来,长枪一横。 “站住!地上是什么东西!” 李念禾浑身血液几乎冻住,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她只当这些人是王府派出来寻找她的人。 只要被这些人带走,一定会送回湘王府。 她爷爷她爹还有李小草,所有人都会盯着她,往后她再也没有机会靠近大皇子了。 极度慌乱之下,她四处张望想要寻找逃跑的法子。 目光盯住街角立着的青衣侍从。 那人的装扮好像有些眼熟,和那日陪同晚翠的人影重叠。 李念禾也顾不上膝盖的伤口,连滚带爬想要朝那边冲,扯开嗓子高声呼喊。 “这位小哥!是我!李念禾!大皇子殿下知晓我的!求你救救我!” 那青衣侍从本来只是奉命在这一带暗中观望湘王府的动静,并没有打算现身接应她。 听见呼喊,眉头一皱,缓步走了过来。 巡城的小吏拦在前面,一脸警惕:“此人身上有不明药粉,我们要带回巡检司审问。” 侍从不知道该不该管。 可他听到药粉,那药粉可是他家主子送去的。 若是被巡城的仔细盘查来历,大皇子这边怕是不好脱身。 他自持身份摆在那里,对着一众兵丁微微抬手,语气平淡却带着压迫感。 “此女与大皇子殿下有渊源,交由我带回府中处置,诸位不必再管。” 一众巡城兵丁彼此对视。 大皇子的名头压在头顶,谁也不愿意平白得罪皇子,心中纵然满腹疑虑,最后还是缓缓把路让开,就此作罢。 李念禾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里衣,双腿止不住发抖。 心里头更加坚定,自己选的路没有错。 就连大皇子手下一个小小的侍卫,都能让那些士兵妥协,她只觉得自己脸上都跟着有光。 青衣侍从只见李念禾眼珠子乱转,猜不透在想什么。 他侧过身子,朝一条僻静的后街扬了扬下巴。 “姑娘,请随我来,不要走正街,走后街小路,切莫引人注目。” 李念禾心头狂喜,方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只剩下滚烫的憧憬。 膝盖再疼,她也咬牙撑着,一瘸一拐紧跟在侍从身后。 一路上穿小巷绕后胡同,避开人流稠密的大街。 两旁高墙林立,市井喧嚣隔得远远的。 一路上李念禾内心百感交集。 她终于逃出来了。 再也不用待在湘王府,时时刻刻感觉自己寄人篱下。 再也不用惧怕被送回永海县,随便配一个土里刨食的男人过完一辈子。 这是她自己争取来的,属于她的姻缘,属于她想要的自由。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侍从领着她来到大皇子府一处极为隐蔽的侧角小门。 这道门低矮又不起眼,平日里极少有人出入,根本不是宾客拜访走的正门。 推开小门,里面是幽深狭长的甬道,两侧都是高高的围墙,听不到府内的动静,就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看不见来往的丫鬟仆役,死寂沉沉。 侍从在前引路,领着她在一座座院落的夹缝之间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一座孤零零的小跨院门前。 就孤零零三间屋子,院里稀稀拉拉的荒草,冷冷清清。 没有牌匾,没有守门的下人。 到了此地,李念禾脸上那股兴冲冲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了。 一丝隐隐的不安,悄悄爬上心头。 她转头看向青衣侍从,声音带着一丝期待。 “大皇子殿下……是在这里等着我吗?” 侍从垂手站定,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第754章 机灵的就行 青衣侍从目光看着前方,不去看李念禾。 “大皇子初八才会出府,眼下府中无人,只姑娘一个,姑娘若是想要留下来,这些时日就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至于大皇子要如何安排李念禾,这种事他是无权干预的。 李念禾刚刚进门有些慌乱,府里头没有人,她又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担心是自己不被重视。 可听了侍从的话,她露出笑模样。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从前在永海,我在家没少洗衣裳做饭,这些活我都是会做的,还请小哥转告大皇子莫要挂念。” 青衣侍从斜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指了指荒废的院子。 “姑娘早点歇息吧,我还要回去向大皇子复命。” 李念禾为了想了一下,该如何显示自己越过规矩礼仪,便对侍从微微屈膝。 “今日多谢你了。” 青衣侍从皱眉,他只是个小厮,李念禾再如何上不得台面,也算得上是大皇子的人。 大皇子的女人竟然对他行礼,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李念禾这位姑娘。 李念禾目送侍从走远,满脸是笑的转身,在看到身后荒废的院子时,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座小院若是不打打扫出来,她晚上住哪儿。 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她无奈叹息一声,撸起袖子进了院子。 李根壮和李根强兄弟二人离开湘王府之后,坐着马车直接去了城外。 李根壮没有调兵的权利,可他有熟人,找到校尉说明了来意。 校尉犹豫了一下,“大人,咱们的士兵全都跟着湘王去了边境,眼下怕是凑不够人数。” 李根强听后也不想弟弟为难,“老二,不行就算了,咱们两个自己去找。” 校尉拦下他们,“大人,眼下军营只余下百十人可随意调动,不知道够不够?若实在不够,我再去想想法子。” 李根强了一下百十人的队伍,那得多威武。 他憨笑两声,“哪里用得着那么多”。 李根壮也点点头,“我只是找人,用不着那么多人跟着,你就帮我挑选十个八个机灵的就行。” 校尉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他还以为李根壮来军营借人,少说也要几百上千,原来只要十个个。 他很快挑选了十名机灵年轻士兵,换上寻常人家的衣裳,排着队来到李根壮面前。 “大人,你看行不?” 李根壮还没说话,李根强笑了两声,“行,这可太行了。” 他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能领兵带队了。 这感觉可太威风了。 李根壮拍了拍校尉的肩头,“等我的事情办妥了,我请弟兄们喝酒。” 说完之后,手挥了挥,带着十人离开军营进了京城。 李根强回到京城,把刚刚的威风忘了,满脑袋都是他那个不省心的闺女。 胸中怒火熊熊,可脑子还尚存几分清醒。 他知道自己兄弟二人出身永海县,在京城毫无根基,大皇子那等天潢贵胄的府邸,不是他们说上门就能上门的。 若是贸贸然冲过去,不仅要不来人,反倒会把这件丑事闹得沸沸扬扬,将来念禾更是再无立足之地。 再一个,他们手上没有证据,更不知道大皇子在宫外的府邸。 几个人分开两路寻找,沿着湘王府通往外城的几条要道沿街一路打探。 街边的摊贩以及过路的行人,全都问了一圈。 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会留意一个姑娘。 奔波大半晌,日头渐渐往西边斜下去。 几人走到城西那条石板大街,正好碰上一队巡城兵还在附近巡街。 李根壮心思一动,说不定这些人能够发现端倪也说不定。 他没有立即上来就高声追问,而是缓缓走上前,“这位兄弟,我想向你打听个事。” 领头的见他胆子大,竟敢和官差随意攀谈,便猜到身份不简单。 普通百姓可没有这样的胆量。 他又看到李根壮身后跟着的人,一个个十分机灵,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的态度恭敬了几分,“这位大人想要打听什么?” 李根壮凑过去,在领头的耳边低语,将李念禾的外貌形容了一遍。 领头的听后皱眉,他头晌的确是见到了,和这位要找的人十分相像。 可是,那位姑娘被大皇子的人带走了,他若是轻易说出口,会不会得罪了大皇子,给自己招惹麻烦。 李根壮紧紧盯着他的表情,把他的犹豫迟疑全都看在眼里。 同时更加确信这人知道点什么。 李根壮取出一小块碎银悄悄塞给领头的巡城小吏。 小吏收了银子,他左右看了一圈,确认四下没有旁人,才低声开口,把上午的经过说了出来。 “晌午那会儿确实出过一档子事,有个小姑娘摔在这条街上,药粉撒了一地,我们正要带回巡检司审问,结果来了一位大皇子府的青衣侍从,说是那女子归大皇子府处置,把人领走了,我们做巡城的,哪里敢跟皇子府掰扯,只能放行。” “当真说是大皇子府的人?”李根强往前一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千真万确,那人亲口自报,是大皇子殿下身边的人。”小吏点头,“至于最后把那姑娘带去了什么地方,是回大皇子府邸,还是另有别处,我们就不知情了,人我们没有亲眼看见送上马车,之后去向不明。” 第755章 有话直说就是 听完这番话,李根强站在原地,浑身像是被凉水浇透了一样,脸颊却异常的发烫。 他闺女还真就跑出去找大皇子了。 这事若是传到永海县,让那些个乡邻如何看他。 男方无媒无聘,姑娘家就自己跑上门去,就算将来真的如愿和大皇子在一块了,也会被婆家看不起。 “老二,这事咋办?” 他的想法是,直接去找大皇子要人。 可心里又清楚,那人是大皇子,皇上的亲儿子。 况且这事又不是大皇子主动,是他闺女自己跑过去的,他们贸贸然上门要人,怕是不占理。 大皇子只需一句不知道,就能把他们怼回来,若是大皇子不高兴了,怕是还能定他们的罪。 他被定罪都是小事儿,可若是连累了小草可如何是好。 李根壮望着他这副进退两难的模样,眉头锁得紧紧,长长叹了一口气。 “大哥,我明白你的心思。”李根壮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街上往来的行人,生怕旁人听见他们谈话。 “咱们心里明明猜到人多半就在大皇子那边,可是手里只有巡城兵的几句口头说辞,没有真实凭据。” 他目光看向远处,同时想着法子。 “咱们贸然闯到大皇子府门前,当众讨要女儿更是不妥” 家丑直接摊开给全城百姓看,往后他们李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念禾往后这辈子名声就彻底毁了。 他叹口气继续说道,“正如你所想,大皇子只要说一句毫不知情,是那侍从私下自作主张,咱们根本无从辩驳。” 李根强喉结滚动,心口堵得发闷:“难道,就只能任由她待在里面?” “自然不能坐视不管,但绝不能硬碰硬。”李根壮顿了顿,思索着,“咱们先回湘王府,把巡城兵说的所有细节一字不差讲给小草听,由小草想办法,安排可靠的人悄悄去探查虚实,先确认念禾究竟是不是真的待在大皇子府里。” 李根强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碾着脚下的青石板,脸上火辣辣的羞愧一阵胜过一阵。 好好一个姑娘,在湘王府住着,吃穿用度样样周全,小草待她宽厚。 结果闹出下药迷晕姑奶奶与生母,私自出逃投奔皇子这种丑事。 到头来,还要去麻烦李小草替自家收拾烂摊子。 “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李根强声音沙哑,满是自嘲,“当初我心里头还挺高兴,能让我闺女进到京城见见世面,把念禾托付过去,以为有王府照拂,能把性子慢慢掰过来,哪里想到……” 话说到一半,他再也讲不下去。 “事已至此多想无用。”李根壮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念禾是咱们李家的孩子,出了事,不能把担子全都扔给小草,回去之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咱们心里要有数,不能逼着小草去做强人所难的事。” 李根强重重喘出一口粗气,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夕阳斜斜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回王府。” 兄弟二人不再在这条街上停留,将带出来的兵送回到城外大营,随即转身回去王府。 徐平一整天的心都悬着,她坐立不安在王府内踱步。 李根强和李根壮回到湘王府时,徐平头一个冲上前去。 “大舅,二舅,你们……可找到念禾了?” 话问出口,她眼睛紧紧盯着二人,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李根强抬眼扫了她一下,脸色铁青,只是重重地摇了摇头。 就这么一个动作,徐平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她越发懊悔自责,若是她当时把人拦下来,后面这些事就不会发生。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追问一句,念禾是不是真的跑去找大皇子了,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大舅此刻心里又羞又怒,浑身都往外冒怒火,徐平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心里发怵。 李根壮瞧出徐平神色不对劲,“平儿,这事复杂怪不得你,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我和你大舅先去找小草商议。” 说完,兄弟二人就往内院走。 李小草听了之后并没感到意外。 李念禾逃出去的目的不就是和大皇子在一起吗。 “根强哥,大皇子初八才会离宫,距离初八还有一日。” 她想了一下,抬眼看着对面满脸愁的李根强。 “若是到了初八,怕是就再也无力回天了。” 李根强的眉头紧皱,眼底都红了,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这个死丫头,真是把我的老脸都丢尽了,这次我若是把她逮回来,非要打断她的狗腿,看她往后还往哪儿跑。” 李小草示意他们先坐下来,慢慢商议,却听到门外一连串脚步声。 常氏搀扶着李铁柱进了门。 李铁柱迈过门槛,大口喘着气,环视一圈之后,目光落在自己大儿子身上。 “咋样?找到了没有?” 李根强低着头,他爹都被气晕了,却又被这事折腾的起了床,他只觉得没脸面对爹娘。 李根壮见状,只能将今日找人的事说了一遍。 “对方是大皇子,更何况又不是大皇子把人关起来,是咱们家念禾自己跑去的,饶是说出花来咱们家也不占理。” 李铁柱重重哀叹一声,他又想起什么,在屋子里找了找。 “小草啊,你娘呢?她是不是不放心三宝,回去了?” 李小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大舅。 她娘被李念禾迷晕一事还没对大舅提起过,要不然她都不敢想象后果。 常氏不想让李小草为难,只好接过话茬,“他爹,他小姑也不能一天总在王府吧,三宝那边也要当娘的操心,等她得了空就过来了。” 李铁柱点点头,“好在小妹不在,要不然,保不齐和我一样生气,她没听到看到反而是好事儿。” 一家人围坐下来,李铁柱的胳膊拄着桌案,大喘几口气之后,他叹息一声。 “老大,爹有句话,你别不爱听。” 李根强抬起头来,“爹,有话直说就是,儿子怎么会嫌弃呢。” 第756章 心里的委屈 李铁柱看了一眼身旁的常氏,常氏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老大啊,我和你爹商量过了,既然念禾一心想要嫁给大皇子,不如……”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李小草。 她觉得,念禾就好像疯魔了一样。 之前就偷偷跑过一次,她是知道的,只是李铁柱还不知情。 这次又跑了不说,竟然胆大妄为,把她的亲娘和姑奶奶都给下了药,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就算他们强行把人带回去,又不能真的能把人关一辈子。 与其旁孩子怨恨他们,倒不如就遂了她的心愿,只是这条路可不好走,往后出现何等难处,也怪不到他们头上。 他们做长辈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李根强听了他娘的话,脸上的表情既无奈又心酸。 他也能理解爹娘的心思,可说到底,念禾都是他亲闺女。 “爹,娘,我想再试一次,若是这次找到她,她还是听不进去劝,那……” 那他只当没生养过这个闺女。 话都已经说开了,李家人也做出了决断,便全都看向李小草。 李小草想了一下,“那我就帮忙打听打听大皇子在宫外的府邸,至于念禾见不见咱们……” 她的话还没说完,李根强连忙表态,“那个小畜生见不见我,我都不怪你,小草,只要打听出大皇子府,我亲自去找人。” 李小草觉得大舅和大舅母做的决定是对的。 李根强还想再努力一把更是在情理之中。 暮色漫过宫墙,殿内燃着几盏宫灯,暖黄光晕落在铺着锦缎的案几上。 大皇子苏允西听了宫人的回禀,忍不住嗤笑出声。 “真没想到,那个李念禾还是个痴情的人儿。” 候在一旁的小太监躬身陪笑,“谁说不是呢,奴才还听说,念禾姑娘还真的亲手给家里人用了迷药……” 说到这里,小太监啧啧两声,“她的胆子可真够大的。” 大皇子苏允西却冷哼一声,“她哪里是胆子大。” 在他看来,李念禾是又蠢又冷血。 竟然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这样的人留在自己身边,他想不出一条好处。 不过苏允西转念一想,却又轻笑出声。 小太监见状,忍不住询问,“大皇子可是想到有趣的事?” 苏允西缓缓站起身,在桌案前来回踱步,“我的确是高兴,湘王府眼下乱成一锅粥了吧?” 李念禾接二连三的闹出幺蛾子,这次又逃出湘王府,这还不算,将家里人用迷药迷晕。 他越想越觉得有趣。 “走,跟我去见见母后”。 他要把这件趣事分享给母后,让母后跟着一起开心开心。 苏允西在殿外等了一会,宫女便将他引了进去。 皇后端坐在软榻之上,手中捏着一枚玉扳指,正听宫人禀报朝堂上的琐事。 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大皇子苏允西一身暗紫色常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和煦的模样,可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儿臣参见母后。”苏允西躬身行礼。 皇后抬眼,放下手中玉扳指,示意左右宫人全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门窗紧闭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今日怎么得空过来?我瞧着你好像有喜事似的”,皇后看到儿子欢喜的模样,她的脸上也浮现出笑。 苏允西走到案边,将手伸进袖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字条。 他将字条递到皇后手中。 “母后,有件事要跟您说。” 皇后拆开信纸,细细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缓缓蹙起。 信上写得明白,李念禾自行从湘王府出逃,在街上被巡城兵拦下,侍从奉暗中授意出面解围,已将人安置进大皇子府偏僻跨院。 皇后看完,把信纸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这个李家姑娘,倒是胆子不小,居然敢下药迷晕长辈,私自逃出湘王府,主动寻到你这里来。” 苏允西本想和母后分享喜悦,却没想到他母后和他想的不一样。 “是她自己一意孤行,非要投奔儿臣,今日街上出了波折,巡城司险些将她拿问,侍从只能出面把人接回府中,如今人已经安置在府里僻静的跨院,没有给她任何名分,对外也绝不能泄露她的存在。” 皇后沉吟片刻,神色格外凝重:“你把人收进府,打算如何处置?” “母后,这女子是一枚好用的棋子。”苏允西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趣味,“她出身李家,和湘王府渊源极深,她心里对李小草满心怨怼,只要稍加挑拨,便能借她的口,在外散播流言,动摇湘王府的声望。” 皇后微微摇头,面露顾虑:“可她终究是李家的女儿,这般不明不白藏在你府中,若是日后泄露出去,对你的名声有损,眼下咱们正忙着为你谋划联姻,万万不能闹出这种私情丑闻。” “儿臣心里清楚。”苏允西不以为意,“我不会给她名分,也不会让她抛头露面。” 只把李念禾囚在那处小院,需要用她的时候,再让她出面。 若是没用了,也自有办法处置。 皇后望着儿子,觉得儿子长大了,在男女之事上,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应该太过干涉。 她思索片刻,还是缓缓点头。 “也好,只是切记,行事要万分谨慎,万万不可让这件事传到陛下耳中,也不能让湘王府抓住把柄。” “儿臣知道的,母后放心便是。”苏允西躬身应下。 殿外,夜风穿过回廊,卷起檐角铜铃,发出细碎叮当声响。 大皇子府,那座偏僻的跨院。 暮色沉沉落下来,把整座小院罩得灰蒙蒙的。 院里空荡荡的,连个伺候的丫鬟仆妇都没有。 青衣侍从把她领进来之后,交代完那番冰冷的话,便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来。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火苗摇摇晃晃,光影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李念禾坐在床沿,膝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伸手摸了摸,裤腿上的血已经干硬,一动就扯得皮肉发疼。 可身上的疼,远远比不上心里的委屈。 第757章 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李念禾望着黑漆漆的院子,蜷缩在床边抱着膝盖有些心酸。 她赌上一切跑了出来,下药迷晕亲娘和姑奶奶,舍弃了湘王府安稳的日子,不顾旁人的唾骂拼了命投奔过来。 她以为,至少大皇子会念着这份心意,哪怕不能立刻给她名分,也该派人过来宽慰她几句。 或是亲自过来见她一面。 可自打进了这院子,四下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问候,没有吃食,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外头偶尔传来远处府里的说话声,那也是前院的热闹,可这处跨院,像是被整个府邸遗忘了。 李念禾双手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 先前那股孤注一掷的欢喜,一点点被恐慌和委屈蚕食干净。 她心里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难道,自己做的这一切,在大皇子眼里,根本就不值一提? 她咬着下唇,眼眶慢慢红了。 心里又怕又委屈,眼泪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她想出去,可院门被锁死,院墙高得望不到头。 想找人诉说,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到。 她又想起湘王府里的光景。 虽然处处受拘束,可至少有吃有喝,有人照料。 而现在,她就像被丢在这冷院子里的一件物件。 可转念一想,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若是现在反悔,回到湘王府,还不得被人笑话。 等待她的更是无尽的斥责,还有被强行送回永海县的结局。 李念禾把脸埋在膝盖上,压抑的呜咽声,在昏暗空荡的屋子里轻轻回荡。 湘王府。 内室门窗关得严实,丫鬟全都退到外间候着,屋子里只剩李小草与贾三飞两个人。 贾三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眉头紧锁。 “如今最麻烦的就在这儿,人握在大皇子手里,咱们投鼠忌器,可又不敢直接闯到大皇子的门上去要人。” 李小草指尖轻轻敲着桌沿,她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了。 她能做的该做的早就尽到了义务,接下来无论什么结果都与她无关。 贾三飞见她这副模样,以为她还在忧心李家这桩烂事,开口劝说。 “将军,李念禾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我们就算再着急也很难强行把人拉回来,很多事只能徐徐图之。” 李小草摇了摇头,沉默片刻,抬眼直视贾三飞,主动开口,把藏在心底的事说了出来。 “嫂子,不止是念禾这件事,还有一桩事,我想同你商量。” “什么事?”贾三飞微微前倾身子,让自己距离更近一些。 “皇上年轻的时候所中之毒,病根一直留在体内,近日听闻又频频发作。”李小草声音压得很低,“我一直在暗中寻访能够治疗病根的良医。” 奈何这么久过去了,还是杳无音信。 难道真如苍云大师所言,这都是命中注定的吗? 贾三飞脸色瞬间一变,手里茶杯“嗒”的一声磕在桌面。 “你说什么?!” 贾三飞眉头紧皱,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身份尊卑。 “小草,你可千万想明白!湘王如今领兵远在边关,不在京城坐镇,你一个湘王妃,私下张罗给皇上找大夫,这可是忌讳。” 一旦消息走漏,朝中那些御史能把唾沫星子把湘王府淹没。 大皇子皇后那一伙人本来就在盯着湘王府找把柄,这是直接递刀子送到人家手上! 湘王身在前线,后方王府闹出这么一档子事,战场上都要受猜忌牵连。 李家上下还有坤元书院,这么一大摊子,当真是给他人送把柄。 李小草明白贾三飞的担忧,她没有立刻反驳,听完之后长长吐了一口气。 “这些后果我全都掂量过。” “既然掂量过,为何还要动这个念头?”贾三飞盯着她,“论君臣,自有太医院,论私情,你是外臣王妃,本就不该掺和皇家性命大事。” “因为我和苏景泰不是普通君臣。”李小草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子执拗,“早年数次生死险境,我们是一起熬过来的故交,眼睁睁看着他年纪轻轻日复一日损耗身体,说不定哪一日就油尽灯枯了,我心里实在过不去,我做不到装作不知情。” 贾三飞眉头拧成一团。 “可情谊归情谊,身家归身家!情谊不能拿一大家子人的性命去赌,就算真找到了神医,皇上念你的情,朝中势力会放过湘王府吗?万一找的医者出半点差错,所有黑锅第一个扣到你头上!” “所以我才想找你。”李小草看着她,“你做事不会打着湘王府的旗号,全部动用你手下散落在市井民间的眼线,以民间人士的名义四处打探不就行了。” 李小草对贾三飞笑了笑,“这事办成之后,我再另外想法子递到皇上跟前,绝不主动出头揽事。” 贾三飞闭了闭眼,胸口一起一伏,内心激烈挣扎,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李小草继续说道。 “这毒是当年先皇后所下,如今京城暗流涌动,北胡奸细潜伏作乱,谁也说不清当年下毒之事,会不会有人借着旧事做文章,咱们寻访神医的同时,顺带也能挖出当年旧事的蛛丝马迹,和追查细作这条线可以并在一起。” 贾三飞沉默良久。 屋子里只有烛火噼啪细微的声响。 终于,她缓缓开口: “小草,这事儿我都听懂了,但是这件事风险之大超乎想象,容我不能当即一口答应,今晚回去我也要好好想一想。” 贾三飞辞别李小草,走出湘王府的内院。 夜色已经沉透,府中甬道两侧灯笼昏昏摇曳,冷风卷着边角的灯笼布簌簌作响。 贾三飞去探望了公爹,又叮嘱李根壮好生照顾,这才独自一人坐上等候在侧门的马车。 一路赶回自家宅院。 进了家门,整座宅子安安静静。 丫鬟上前要伺候她更衣,都被贾三飞抬手打发下去。 “都退下,不用伺候,我一个人坐会儿。” 她独自走进书房,点亮桌上一盏油灯,往椅子里重重一坐。 方才和李小草在内室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打转。 贾三飞伸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她看得清清楚楚,李小草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李小草和皇上二人是过命的交情摆在那儿,于心不忍,这份心意贾三飞能够理解。 可理解归理解,真要动手去办,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第758章 没有后路可退了吗 贾三飞犹豫不决,转身去往后院她娘居住的院子。 她娘还没有歇息,正坐在灯下捻着佛珠,看见女儿一脸心事重重走进来,便放下手里念珠。 “怎么这副模样?湘王府那边出什么棘手事了?你公爹咋样?可好些了?” 贾三飞走到桌边坐下,丫鬟奉上来热茶,她也没心思去碰,长长叹了一口气。 “娘,刚刚我跟王妃谈了一件事,这心里翻来覆去的拿不定主意,只能过来跟你说道说道。” 贾母听后身子向闺女挪了挪,“啥事啊?至于你这样愁眉苦脸的,说来听听。” 贾三飞抿了抿唇,“小草打算暗中派人寻访良医。” 老太太眉头当即一皱,“你公爹是不是不好了?” 贾三飞听出她娘误会了,连忙解释,“娘,不是我公爹的事,是……是关于皇上的身体。” 贾母反而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自家亲戚,即便是皇上她也是不在意的。 “多大点事儿,既然王妃让你去做,那你就去做好了,何至于愁眉不展。” 贾三飞看着她娘,知道和她娘说这些等同于白说。 就当做自己和自己嘀咕吧。 “那毒是当年先皇后下的手,乃是皇家讳莫如深的旧事,如今大皇子与皇后一党,时时刻刻盯着湘王府,就等着抓把柄。” 湘王现在远在边关带兵正是万众瞩目之时。 这件事一旦往外露出去,不论初心好坏,那帮言官的折子必定如同雪花一样递上朝堂。 言官只会揪着规矩礼法说事。 湘王妃私下寻访医者窥探先帝后宫旧案,这些罪名都能扣上来。 虽不至于直接抄家灭族,但是弹劾非议满城流言是躲不掉的。 她揉了揉眉心。 “湘王在前线领兵,后方湘王府饱受非议,皇上心里多多少少,难免会生出一丝隔阂猜忌。” 再者,李家一众族人,还有坤元书院,那么多女子在书院读书办学,也要被市井闲话指指点点。 贾三飞的娘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她不懂得那些弯弯绕绕,只是觉得,既然有人生病就该找大夫,怎么治个病还不能了。 “但是反过来讲,小草的道理也站得住脚。”贾三飞继续说道,“现下京城里北胡奸细四处搅动风波,各方势力错综复杂,难保日后有人会把先皇后下毒这件陈年旧事翻出来,拿来当做武器兴风作浪。” 她打算借着寻访医者的机会,悄悄摸清当年的一些边角内情,未必是全无用处。 贾三飞看向桌台上跳动的灯火。 “我手下那帮眼线,平日里打听市井传闻官员私下动向还行,可要去触碰先皇后遗留的毒案,这事不一样,底下只要哪一个人嘴巴不严,往外透出一星半点风声,就要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老太太听完,手里的佛珠放在桌上。 “三飞啊,治病救人本就是应当的,明明知道有法子可以试一试,却袖手旁观不如理会,那还是人吗。” 她抬眼望向贾三飞,一副过来人的心态。 “你尽管听王妃的话去做便是,王妃心里比你清楚,她不是莽撞冲动的性子,凡事自有分寸,咱们只需要把底下的人管束牢靠了,行事多多谨慎些,其他不必过多瞻前顾后的。” 贾三飞怔住了,原本心里千头万绪,预想过母亲会担忧会劝阻,却没料到她娘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娘,你可听明白了?这事的风险可不小……” 贾母轻轻摆了摆手:“是非对错分得明白就行,王妃既有这份仁心,咱们不必畏首畏尾,只是叮嘱你手下办事之人务必管好自己的嘴,万万不可张扬外露出去,这才是咱们最该做的。” 贾三飞低下头想了一下,她不是不愿去办,只是担心李小草总是心软遭受流言蜚语。 她作为曾经的下属,如今又是李小草的嫂子,便想替她多想一层。 可是她娘刚刚说的又有些道理。 人命当前,其他都是次要的。 想明白之后,贾三飞从她娘的院里告辞离开。 另外一边。 大皇子唤来贴身侍奉的宫女晚翠,将手中的宫灯交给她。 “你出宫一趟,把这盏灯亲手讲给李念禾,就说是我说的,让她用这盏灯照明。” 他还想说,有了这盏灯的,就好像有他在身边陪伴。 又担心说的太多了,李念禾会恃宠而骄,便把多余的话咽回到肚子里。 晚翠恭恭敬敬的接过那盏灯,出宫去了大皇子宫外的府邸。 她进去李念禾一个人的院子时,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时不时传出低低的啜泣声。 若不是她知道里头有人,就眼前这副场景,她可是万万不敢接近。 晚翠同时暗赞大皇子思虑周全。 好在她来了,要不然,李念禾怕是要受不住孤寂,说不定会再次回去李家。 那他们之前的谋划可全都白费了。 她挑着宫灯进门时,李念禾正缩成一团,抬头看过来。 “是你?”李念禾抹了一把眼泪。 向晚翠身后张望。 晚翠身后空荡荡的,哪有她所期盼的那道人影。 她满心失望,倔强的收回目光,“你来做什么。” 晚翠也不恼,只笑着朝她走了两步,将那盏灯往前递了递。 “姑娘,大皇子心里头惦记姑娘,可又出不来,便让奴婢把这个送过来。” 李念禾的目光落在晃动的火苗上,她不明白,大晚上的,大皇子送来一盏灯做什么。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吧。” 她心里头又憋闷又委屈,缺的是大皇子的关心,而不是一盏灯。 这间屋子虽然破落,蜡烛还是有的。 她才不稀罕。 晚翠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个姑娘倒是真性情,心里怎么想,脸上全都表现出来。 “姑娘,你年纪小,不懂大皇子的心。” 第759章 最喜欢的腊肉 李念禾红肿着眼睛抬起眼皮,“心?什么心?” 大皇子若是有心,为何要如此待她? 当真觉得她自己跑出来了,就没有后路可退了吗? 想到自己还有湘王府这座牢靠的大山,她心底重新燃起底气。 扬起下巴站起身来,缓缓向晚翠走了两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晚翠一怔,她想什么了?她怎么不知道。 李念禾冷哼一声,“你们都在笑话我,嘴上不说什么,却在心里乐开了花,可那又怎么样呢?我心悦大皇子,他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哪有姑娘家会不动心,可是……” 她的话锋一转,斜眼看着一脸懵逼的晚翠。 “我可是湘王妃的亲侄女,我姑父可是堂堂的湘王,他如今带兵出征,你们却在背后嘲笑他的侄女,这事儿若是被他知道了,你们可知道后果有多严重!” 晚翠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如何去接李念禾的话。 李念禾之所以能够和大皇子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就是因为中间有个湘王府吗。 而李念禾就是那个背叛了湘王府的人,怎么眼下她好像失忆了一样。 之前做的那些难不成全都忘了? 晚翠轻笑一声,“姑娘莫要误会,大皇子送灯,自然有大皇子的意思。” 她顿了一下,同时想着该如何找补。 “大皇子说了,这灯温暖又明亮,就像念禾姑娘一样,让人舍不得移开眼,这灯又像是大皇子,只要姑娘见到这灯啊,就像是见到大皇子本人了。” 李念禾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盏宫灯上,她的眼神动了动,尽力压制心底的悸动。 原来是她误会了。 大皇子心里一直是有她的。 可她还是怨怪,大皇子平日里总是往宫外跑,如今她出了事,大皇子却总是用不能出宫为理由搪塞她。 她现在最希望见到的人只有大皇子一个人,其他的东西和人都是多余的。 她刚刚看得清楚,在提及湘王府之后,晚翠对她的态度也不似之前那样随意。 既然如此,李念禾打算继续用湘王府的名头来吓唬人。 “你回去告诉大皇子,心意我收到了,可是我现在孤苦无依,光有心意有什么用。” 晚翠听出别的意思,只是还不能确定李念禾打算怎么做。 “姑娘还有何吩咐,尽管跟我说,我回去之后定会一字不差的转告大皇子。” 李念禾轻咳一声,微微转过身去,不想让晚翠看到她羞红的脸。 “明日大皇子就要出宫立府,而我已经在府里等着大皇子了,那我……” 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滚烫。 可有些话不得不在这个时候说。 李念禾咬了咬牙,“我总不能无名无分的留在这里,若是大皇子没个说法,我就要回湘王府去了,湘王妃姑母一定等的急了。” 晚翠低垂下眼皮,原来是为了这事。 不过大皇子可从未说过要给李念禾名分的事。 晚翠担心李念禾真的回去湘王府,只能想法子安慰她。 “这是一定的,姑娘和大皇子心意相通,姑娘心中所想,便是大皇子心中所盼,奴婢一定将姑娘的心思转告给大皇子,姑娘尽管放心。” 李念禾满意的点点头,她背后可是有湘王府撑腰,别说是大皇子,就算是当今圣上,那也是她姑母的故交,哪个会不给湘王府面子。 李念禾的腰杆更直了些,她对晚翠挥了挥手,“行了,时辰也不早了,你早些回宫去吧,我要歇息了。” 晚翠偷偷打量李念禾。 红肿着眼睛却刚昂着下巴,和刚刚那个委委屈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她刚刚还觉得李念禾性子直率,眼下变脸如同翻书,她都快有些琢磨不透了。 “那姑娘好生歇息,奴婢这就回宫去,将姑娘的话一字不差的转告大皇子。” 晚翠微微屈膝行礼,李念禾心里头痛快。 晚翠自从见她,就从未对她如此客气过。 今天还是头一遭。 初八一早。 李小草穿戴整齐,坐上马车径直去了皇宫。 宫里头能够和皇后大皇子抗衡的,只有贺兰宁了。 贺兰宁又愿意掺和她的家事,这件事来找她再合适不过。 马车停在宫外,李小草由宫人引着来到宁妃的寝殿。 贺兰宁听说李小草来找她,早就坐立不安的等不及了。 她可太想知道李小草能因为什么事主动找上她。 李小草进门,就看到贺兰宁一脸焦急却又极力克制的模样。 “臣妇是特意来拜谢娘娘的,上次娘娘送了一坛子美酒,我们家也没有好东西回赠,只是家乡的一些特产想送给娘娘尝尝鲜。” 她将手中的篮子交给一旁的宫女。 宫女提到贺兰宁眼前让她过目。 贺兰宁看了一眼,那里头还有她最喜欢吃的腊肉。 “湘王妃真是有心了,本宫还从未吃到过大靖乡间的吃食,今日也是沾了湘王妃的光。” 李小草自顾的坐下来,“娘娘莫要客气,咱们也算是故交,有些话我也就不兜圈子了。” 贺兰宁对提着篮子的宫女挥手,宫女退下去之后,贺兰宁整理一下衣摆,身子坐的笔直。 “我就知道李将军向来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来必定是有要事,那你就直说吧,本宫也不喜欢假惺惺的做派。” 这一点,李小草还是挺喜欢贺兰宁的。 她不像其他皇亲贵胄,总是端着架子,看着都觉得累得慌。 而贺兰宁大概是出身北胡的缘故,比起那些人,身上多了一些地气。 “娘娘可听说了?大皇子今日出宫立府一事。” 贺兰宁点点头,这样的大事,谁不知道。 “按照祖宗规制,凡是年满十五岁的皇子都要出宫立府,本宫虽不是大靖人,可也是嫁过来的媳妇,哪里会不懂,李将军是想说什么?” 李小草想了一下用词,“我家有个侄女,名叫李念禾,皇后娘娘有意让她给大皇子做侍妾,娘娘一定是听说过的。” 贺兰宁一次不出声,只静静的看着李小草,等着她接着往下说。 第760章 内心太过激动 李小草将李念禾偷偷逃走的消息告诉了贺兰宁,只有贺兰宁是最不希望湘王府和大皇子拉近关系。 她觉得一个人的力量没有两个人大,这事若是贺兰宁掺和进来,说不定就散了。 “若是还找不到人,大皇子眼看就要出宫,到时候就算找到也晚了。” 贺兰宁听后啧啧出声,“你家这个侄女可真够大胆的,竟然给她亲娘下药?她哪来的胆子这么做。” 说完之后,她又斜睨着李小草。 “莫不是你们李家人都这么胆大妄为?” 李小草听出来贺兰宁话中有话,这是连带着她一起说了。 她稍稍犹豫之下还是点头,“曾经也出过这么一位,大概是念禾那丫头太随她那个姑姑了。” 贺兰宁听后沉下脸来,“她哪个姑姑会这么愚蠢?都没个名分就自己往上贴。” 李小草想说,真有那么一位,还不止做过一次这种事。 最后就是为了别人一句空头承诺,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 可这些事不能对外人说。 “她有一位二姑姑,胆子大的没边儿,还没个心眼儿,自认为聪明,实则最是愚钝,也难怪那个孩子会如此,家里有这样的基因,她想不随都难。” 贺兰宁听不懂基因是什么因,她只当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大皇子眼下正在皇上那边,辞别了他父皇就要出宫去了,你还有闲心在这编排别人家的姑姑。” 说完,她没好气的瞪了李小草一眼。 李小草看到她这个眼神,一时间有些恍惚。 不由的想起多年前的李桂兰。 她连忙晃了晃头,将思绪拉回来。 “娘娘的意思是,咱们一起去看望皇上?” 贺兰宁斜眼看她,“本宫为何要与你一同去?” 李小草笑了笑,“既然娘娘懒得动,那我一个人去就是了。” 说着她站起身朝门外走。 却听到身后隐隐的脚步声。 她唇角动了动,脚步放慢,直到贺兰宁走在前面,她跟在贺兰宁的身后。 贺兰宁满意的晃了晃头,脚步越发轻快。 两个人很快就到了皇上的寝殿门前。 门口的小太监小心翼翼的进了殿内传话。 苏景泰斜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手握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两声。 “你如今已经是大人了,往后行事更要稳妥些才是,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眼下只是让你离开皇宫,你就觉得天都要塌了,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跟着灾民一同逃荒。” 逃荒路上没饭吃,还是胡管家用毛驴换了十斤白米给他续命。 路上喝的水里头混着泥沙,若不是李小草提醒,将水过滤之后煮开了喝,他那个时候的身子骨怕是早就交代在逃荒路上,焉有现在的命在。 大皇子低着头,虽然不吭声,满脸都写着不服气。 他明明是嫡长子,历朝历代,谁听说过嫡长子出宫立府的。 他可是开朝以来头一个,怕是也是最后一个。 “儿臣知道父皇向来不喜欢我,可我也是父皇头一个儿子……” 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说再多也是徒劳。 只能叹口气转变话锋。 “儿臣只是惦记父皇罢了,并没有其他想法。” 苏景泰也是这个年纪过来的,如何看不穿少年人的心思。 只是他对皇位一事早就有了决断,不能对外人说,只能对几个儿子打哑谜。 “朕这么做,无非就是想锻炼你们兄弟几个,不要总是把目光放在皇位上,一个人最重要的是品性,而不是惦记位置。” 苏允西内心翻了个白眼。 皇位明明就是他的,他为何惦记不得。 “父皇教训的是,儿臣都记下了,若是没有其他事,儿臣就先告退了,晌午之前还要离宫,望父皇保重龙体,儿臣得空就会进宫来看望父皇。” 苏景泰听到儿子要走了,缓缓坐起身,这才看到门口的小太监不知道何时进了门。 “今日又是哪位言官求见?又是要弹劾谁?” 这些言官一日不告状,大概是睡不着觉吧,每天都有人轮流进宫弹劾。 不是张家宠妾灭亲,就是王家养了外室。 大过年的都不让他消停。 小太监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连忙恭敬回话,“回皇上,是宁妃娘娘来了,现下就在门外。” 苏景泰听后眉头微蹙,他现在越来越不喜欢这个宁妃。 起初见到宁妃,只觉得她是来自北胡,和大靖的女子大不相同,行事作风又有些豪迈,便动了几分心思。 可时间久了才发现,不过都那样。 而且自打贺兰宁有了身孕逃回到北胡养胎,他就再也没临幸过宁妃了。 “你去回了宁妃,就说朕与大皇子有事相商,让她先回去吧。” 小太监的身子低了低,“是”。 他退了两步,又想起来,陪同宁妃娘娘一起来的,还有湘王妃。 他陪伴在皇上身边的时间不长,不知道该不该对皇上提及湘王妃进宫的事。 苏景泰眼角余光瞥见他还是不走,便多嘴问了一句。 “还有事?” 小太监再次被问起,便不再犹豫,“回皇上,宁妃娘娘和湘王妃一同来的,奴才是让她们二位都回去吗?” “什么?”苏景泰一股怒火冲上头。 皇上说话向来平心静气的,今日怎么突然发火了,小太监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只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苏允西在一旁冷眼看着,心里头更是哼了一声。 他母后果然没说错,只要湘王妃李小草出现,他向来沉稳的父皇就好像孩子一般失了分寸。 苏允西本不想管这件事,可他就是觉得父皇对别人如此看重,就是对自己和母后不公平。 他忍不住开口,“父皇为何发火?是不想见到宁妃还是湘王妃?这事也好办,儿臣这就是将她们二人打发出去。” 说完之后,他紧紧盯着父皇的表情。 他父皇哪里是生气,眼神里分明是充满了悸动和不可置信。 他可以断定,他父皇只是内心太过激动,嗓音不由提高了几分罢了。 第761章 凭什么她能坐 苏允西撩衣摆就要出去,苏景泰回过神制止他。 “站住!朕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他说完之后又皱起眉头,“你又是从何时起,认为可以做朕的主?” 苏允西刚刚被皇上兴奋的样子气到,眼下被质问,他才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慌忙恭敬的站回原地,低垂下脑袋。 “儿臣不敢,只是方才儿臣听父皇说,宁妃娘娘来的不是时候,这才想要替父皇分忧。” 他知道父皇在意的从来都不是宁妃,而是李小草。 他刻意避开李小草的名字,免得父皇生气。 苏景泰的确有些不高兴。 他好不容易盼到小草进宫来探望自己,还没来得及高兴,这兴致就被自己儿子给搅和了。 可他又找不到错处来责罚这个儿子。 “快传湘王妃进来。” 说着话,他掀开薄毯坐起来。 与刚才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小草在门外看到小太监出来了,刚要谢过,就听身旁的贺兰宁抱怨。 “怎的让本宫等了这么许久,你是不是没对皇上说本宫来了?” 小太监一脸委屈,他刚刚进门时,说的第一个人就是宁妃娘娘。 毕竟宁妃娘娘可是有个五皇子傍身的,在宫里头算是有头有脸的正经主子。 他哪里敢怠慢。 “好了,你就别难为他了”,李小草替小太监开脱。 小太监感激的看了一眼李小草。 人人都说湘王妃为人没架子,又和善,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贺兰宁哼了一声,“还不快带路。” 小太监不敢多言,恭恭敬敬的引着人进去内殿。 李小草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苏景泰身上,他的脸色极其不好看,没有血色,还不是惨白,而是有些灰色。 眼前浮现初见苏景泰的画面,那个朝气蓬勃的少年。 那个时候苏景泰身上中毒,可却比现在精神多了。 再看看眼下……她的心口堵得慌不好受。 “臣妇拜见皇上。” 李小草微微屈膝,行了礼数。 苏景泰唇角上扬,还没开口,就见贺兰宁走了过来,伸手在他的肩头按揉起来。 “皇上,臣妾都快不记得皇上的样子了,臣妾每次求见,皇上都说没时间,难道皇上就不想念臣妾吗?” 李小草不由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贺兰宁可是北胡的公主,又是宫里头的宁妃娘娘,怎么见到皇上时,说出的话和动作,就好像青楼里的姑娘。 她能理解贺兰宁这样做,是想引起皇上的兴趣。 可是她看得清楚,苏景泰把厌恶两个字写了一脸。 贺兰宁就差坐在皇上腿上打情骂俏了。 苏景泰推开贺兰宁,贺兰宁脚下踉跄两步,险些站不稳跌倒。 她偷偷瞄了一眼李小草,见她低垂着眼皮,并未看到她的囧态,这才舒出一口气。 “皇上,今天是臣妾带湘王妃来的。” 苏景泰听后,这才用正眼看她,“湘王妃找到你,定然有事,你先说说,出了什么事?” 站在一旁的大皇子苏允西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 他不难猜出,李小草这次进宫,八成是为了李念禾一事。 他现在耳朵里听不进去其他,只能听到咚咚的心跳声。 仔细筹划待会儿皇上问话时,他该如何应对。 贺兰宁被问话,一脸得意的斜睨着大皇子苏允西。 “臣妾听闻,大皇子有意于湘王妃的侄女,想要收了人家做什么?哦,做通房的丫鬟。” 说到这里,贺兰宁用手帕抵唇轻笑一声。 “这不是在打湘王府的脸吗。” 她偷瞄了一眼皇上的脸色,已经沉下来,眼看就要发怒。 她又接着拱火。 “湘王妃的侄女就算是门不当户不对,可说到底也是湘王府的亲戚,又不是下人奴才,怎的到了大皇子面前,就只能配做侍妾了?” 贺兰宁的话说得轻松,语气里还带着轻笑,落在苏允西耳中,就好像一道晴天霹雳。 他什么时候说是通房丫鬟了? 就算他母后找人说亲,提出来的也是妾,哪里是通房的丫鬟。 只是他心里把李念禾当做通房丫鬟,可他从未对外人说起过。 宁妃娘娘又是如何得知。 她分明是胡说八道。 苏允西拱手辩解,“父皇,绝无此事!” 苏景泰的脸黑的能滴出水来,他怒拍桌案,“啪”的一声。 贺兰宁心疼的想要去握手,“皇上,你这是做什么,疼坏了吧。” 苏景泰甩开了,指着自己的大儿子,“你这个……”。 他想说小畜生,又觉得有些不对劲,便改了口。 “逆子!真是个逆子,朕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东西!” 苏允西不服气,他怎么无情无义了,就算是让李念禾做通房,那也是李念禾自愿的,他又没有强迫。 更何况,他和湘王府本来就没有情义可言。 他最初只是想拉拢湘王府和自己站在一条战线上,是湘王府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一次次拒他于千里之外。 好像他是毒物一般避之不及。 “父皇,你为何不肯听听儿臣的话,怎的就偏听偏信宁妃娘娘一面之词?” 苏景泰还没说话,贺兰宁又抢先一步。 “大皇子这话说的,听起来甚是奇怪,听大皇子的意思,是本宫在污蔑你咯?” 大皇子想说是,却又不敢。 “儿臣并非这个意思。” 贺兰宁得意的哼了一声,“皇上,眼下苦主就在眼前,臣妾是不是瞎说,皇上一问便知。” 李小草看看苏景泰,又看看贺兰宁,眼睛都不够用。 他们三个人一台戏,根本没有她插话的机会。 现下被问到头上,她才有了开口的机会。 李小草抱拳,“皇上,臣妇本不愿因为家事打扰皇上的清净,眼下也实在是没了法子,这才进宫叨扰,皇上可千万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急躁。” 苏景泰听出李小草话里头隐忍的关切。 他的心暖暖的。 刚刚烧起来的怒火也熄了大半。 “来人,给湘王妃看座。” 小太监搬来太师椅,李小草走过去侧身坐下来。 “多谢皇上。” 苏允西紧咬后牙,他进来大半日,都没有落座的待遇,凭什么她湘王妃就能坐下来说话! 第762章 听听小草的意见 苏景泰紧紧盯着一脸不服气的儿子,一根手指头指着他,“逆子!宁妃说的可是真的?你和你的好母亲背着朕究竟在谋划什么?” 苏允西被质问,忘记了刚刚的嫉妒,只觉得父母的汗珠一点点渗出来。 “父皇,没……不是这样的……” 他母后说过,待这件事情敲定之后再向皇上禀明。 要不然,以皇上的性子,还不等别人说什么,皇上头一个就把这个念头拍灭了。 苏景泰一看他吞吞吐吐,便什么都明白了。 想要拉拢湘王府做靠山,以湘王和湘王妃的性子,他们一定会拒绝。 他这个不省心的儿子和皇后仍然不死心,打起了联姻的主意。 苏念朵是同宗同族,他们惦记不上,便把主意打到李家人身上。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他目光看向李小草,这些日子,湘王府一定被折腾的不像样吧。 李小草担心他的身体,从未对他吐露过一个字。 他的故交都知道担心他,而他的至亲却在背地里使手段,耍阴谋,苏景泰越想越觉得寒心。 李小草感受到打量的目光,微微侧头,迎上苏景泰内疚的目光。 她的心一揪,苏景泰都什么样了,还在为她家的事情发愁。 湘王府发生再多的事,她都没想过要打扰皇上,就怕给苏景泰心头添堵。 心里头不痛快如何能安心养病。 她眼下有些后悔,不该听贺兰宁的撺掇,这事更不应该让皇上知道。 “皇上,这些都是小事,实在不值得皇上动怒,臣妇今日进宫也并非是兴师问罪来的,只是想问大皇子一句……” 她移开目光,看着大皇子的侧身。 “李念禾究竟在不在大皇子的府上。” 苏允西的心咯噔一下。 他和母后背着父皇做的这些,已经通过别人的嘴告知了皇上。 若是被皇上知道,湘王妃的侄女被他拐到府上私藏起来,那后果简直不敢想下去。 苏允西脑袋一热,“没有,我从未出过宫,更加没见到过念禾姑娘,她一个姑娘家,既没聘也无媒,又怎么会凭空出现在皇子府。” 苏允西矢口否认,李小草哪里肯信。 街上巡防营的人可是亲眼看到大皇子的人将李念禾带走。 “我曾在街上问过,有人亲眼见到大皇子的人将李念禾带走,还声称有事去找大皇子问话,难不成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冒充大皇子的人?” 大皇子心虚不敢去看李小草,但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承认。 刚刚还说不是,后又承认,他在父皇眼中就是没有诚信满口胡言的皇子。 父皇心里对他不满意,对将来立储可是减分项。 他正在犹豫,该如何回答时,门外的小太监再次进门。 “皇上,皇后娘娘来了。” 苏允西狠狠松了一口气,他母后来的太及时了。 苏景泰微微蹙眉,今天怎么一个两个都来了,他想和小草说说话怕是都不能了。 贺兰宁哼了一声,“皇后娘娘的耳朵可真灵,臣妾刚刚带着湘王妃到了,皇后娘娘闻着味儿也跟来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这寝殿之中遍布皇后的眼线。” 苏景泰心里头有数,皇后本就是中宫之首,她的耳目遍布全宫也是在情理之中。 只要别太过,他一直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传。” 小太监出去,很快皇后娘娘穿着镶金宫装进了门。 李小草只能站起身来。 皇后娘娘瞥了她一眼移开视线,走到自己儿子身边站定,对着苏景泰行礼问安。 “臣妾拜见皇上。” 苏景泰没出声,只是轻轻抬了抬手。 贺兰宁极不情愿的晃了晃头,膝盖弯曲行了礼数。 皇后娘娘同样没吭声,贺兰宁自顾的直起身站在皇上身后。 屋子里一时间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说话。 皇后娘娘心里头不是滋味,怎么她一来,竟然没一个人说话,好像气氛是被她搞坏的一样。 她只能给自己找台阶下。 “皇上,臣妾来给皇上请安,没想到皇上这里竟然这样热闹。” 这话说的太假,苏景泰也懒得拆穿。 “你来的正好,朕刚好有话要问你。” 皇后娘娘连忙看向身旁的儿子,想要得到些线索,也好找到应对的法子。 苏允西没法开口,只是对他母后使了个眼色。 皇后娘娘跟随目光看向李小草,便猜到她的来意。 不过她还有些困惑。 以她对李小草的了解,这些个琐事,李小草不会主动进宫向皇上告状。 李小草可是十分惦记皇上的身体呢,比她这个发妻都要上心。 想到这里,皇后娘娘心里头酸酸的,还有些堵得慌。 “湘王妃是如何向皇上编排本宫的?” 她说的话直白,一点都不客气,李小草直视皇后的目光。 “编排什么?臣妇有些听不懂了。” 皇后也不知道她们告状到哪一步了,没法再去接李小草的话,只能收回目光看向上面的苏景泰。 “皇上,允西今年已经十五了,今日就要出宫立府,臣妾想要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他,又听闻皇儿和湘王府的念禾姑娘相熟,这才想撮合他们两个年轻人,臣妾何错之有?” “朕还没开口,你就说出一大堆的抱怨,”苏景泰揉了揉眉心,“你倒是说说,这里哪个人说你错了?” 皇后娘娘一噎,她还以为李小草进宫来,头一件事就是告状,没想到是她太过心急。 “皇上,臣妾只是在陈述事实,只是太心急了些,不过今日既然已经说开了,也省的臣妾再寻时机和皇上请示了。” 苏景泰现在只知道皇后和大皇子在玩拉拢湘王府不成,想要拉李家人入局。 只是还不知道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皇婶对于这桩婚事可有想法?” 他想要听听李小草的意思。 若是小草愿意,那他就为李家做个主,绝不会让李家人吃亏。 若是小草不愿意,那这件事权当没发生过。 第763章 轮不到他人指手画脚 皇后娘娘的指甲都抠进肉里,这个时候,哪能轮得到湘王妃开口做主。 她抢先了一步,“皇上,皇儿的婚事自由我这个做母亲的操持,还轮不到他人指手画脚。” 她朝李小草翻了个白眼,继续说道。 “皇儿已经年满十五,今日又要出宫立府,已经是大人了,而且臣妾这么做,是合规合理的,皇上莫不是要臣妾收回自己说出去的话?” 她可是堂堂中宫,哪有说出去的话还要收回来的,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贺兰宁在苏景泰身后啧啧出声,“听皇后娘娘的意思,这是在挑选儿媳妇了?既然是挑选儿媳妇,那我……那我觉得湘王妃一定没有意见,往后你们可就是亲上加亲了呢。” 李小草在一旁静静听着她们争论,如若真如贺兰宁所言,能替李念禾争取个大皇子妃的名分,那李念禾的辛苦也算没白付出。 李念禾心心念念嫁给大皇子,李家人除了因为牵扯到湘王府不同意之外,更大的原因是因为李念禾一直都被定为侍妾。 若是李念禾成为正妻,李家人也不会再执意反对。 至于湘王府…… 闹了这么一出,外人已经知道具体情况,李念禾再和湘王府牵扯不清。 想到这里,李小草顺坡下驴,“若真如如此,臣妇替念禾和李家多谢皇后娘娘。” 她本不想让苏景泰给她做这个主,自打这件事发生以来,她也没想过要让苏景泰给做主。 一来这事是家庭琐事,不想让苏景泰劳心劳力。 二来,她明知道,只要她开口,苏景泰就会无条件支持,她不想以权谋私,可今日话赶话赶到一起,皇后母子两个又死不悔改,她也是被逼到这一步了。 皇后娘娘脸都变成猪肝色,面部有些扭曲,说出来的话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湘王妃,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些什么?你那个侄女是什么来历?她如何能配得上我家皇儿!” 李小草也不恼,反问一句,“既然我家念禾如此不堪,皇后娘娘又是为何锲而不舍,三天两头派人上门催促?” 皇后娘娘噎住,她之所以执着于李念禾,还不是想将湘王府和大皇子捆绑在一起。 可她说的从始至终都是妾。 一个妾而已,多一个少一个都一样。 “那是因为……因为两个孩子情意相通,我是想成全他们。” “既然是情意相通,就更没有让心上人做妾的道理,”贺兰宁从皇上身后走出来,蹲下身去行礼,“皇上做主吧,莫要委屈了湘王妃的侄女”。 苏景泰听了许久也听明白了,只是他没有理会贺兰宁。 他不明白,这件事与北胡来的贺兰宁又有什么关系。 看看她上蹿下跳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念禾是她贺兰宁的亲侄女。 “皇后,别的先不论,朕且问你,给皇儿定亲这样大的事,为何朕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提到这个皇后娘娘就心虚,她不敢抬眼,脸上挤出一抹笑。 “皇上每日为劳心劳力,臣妾不想让皇上再添忧愁,便想着自己把这件事定下来再告知皇上。” 苏景泰一眼就看穿皇后的心思。 这件事起初夹杂着裹挟,皇后是不敢让他知道,否则这事就成不了。 他的大儿子将来也只会是个闲散王爷,所娶之人,无论家世如何也都不会关乎朝堂。 既然皇后和大皇子母子两个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一步,也不能怪他不给大皇子挑选儿媳妇。 “允西,朕再问你一句,你母后所言可是真?你当真与李家姑娘情意相通?” 苏允西暗自叫苦不迭,他哪里与李念禾情意相通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生怕回答是的话,他父皇就让他娶了李念禾为妻。 他可不想把李念禾娶为正妻。 他一时间犹豫不决,只能偷眼去看他母后,希望母后能够拿个主意。 皇后娘娘同样心里头发苦,可她眼下被架在火上烤,只能顺着刚刚的谎话往下说。 若是现在说不是,那不就是说,他们母子二人欺君吗。 她对大皇子使了个眼色,让他承认下来。 往后的事过了今天这关之后再说。 大皇子苏允西没法,只能低头认下,“是,父皇明鉴,自打在青云山下见过一面,儿臣便对念禾姑娘念念不忘,念禾姑娘对儿臣亦是如此。” 苏景泰无奈的摇了摇头,暗怪这对母子蠢笨。 算计来算计去,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 “既然如此,朕便成全你们。” 他看向李小草,“皇婶对这桩亲事可还满意?” 皇上说的是亲事,而不是纳妾,李小草虽然早就知道,事情闹到皇上面前,皇上就不会让她吃亏,可耳朵里听到了,不免还是会震惊。 “皇上,臣妇替侄女念禾谢过皇上的成全。” 皇后娘娘立马不干了,她提着裙摆向皇上走了两步,“皇上,虽说两个孩子情意相通,可无论是身世还是才华,李家姑娘都不适合做正妻,不如,就先给她个侧妃。” 日后她的皇儿登基做了皇帝,到时候李念禾也会是后宫的娘娘,这个结果已经给足了李小草面子。 苏景泰手一挥,“既然是两情相悦,又怎么能让心上人做妾,你说呢?允西?” 苏允西低着头,他能说不是吗,上面的人不仅是他的爹,更是当今的皇上。 他又是大皇子,父子两个说话从来都不能说真心话。 他转念一想,若是顺从了父皇的意思,父皇会不会认为他乖巧孝顺,对他另眼相看了。 能用一桩亲事换来父皇对他的疼爱,焉知非福啊。 通过这件事,他更加确定了,只要湘王府出面,他就算想要天上的星星,他的父皇都会毫不犹豫的送给他。 李念禾虽然愚钝,又无才无貌,可她有个好娘家。 别看眼下李念禾与湘王府决裂,只要他娶了李念禾为正妻,他就是湘王府的姑爷。 他往后日日往湘王府跑,他就不信湘王夫妇还能把他轰出门…… 第764章 心里更苦了 想明白了这些,苏允西扑通跪倒在地。 “儿臣全都听父皇的,任凭父皇做主。” “皇儿,怎么连你也……”皇后捂着胸口,鼻子发酸。 她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就连捆绑在一起的儿子,在皇上和她之间做选择时,儿子竟毫不犹豫的站在了对面。 贺兰宁轻笑一声,“还是大皇子脑袋瓜儿灵光,知道选谁对自己的最为有利。” 李小草却未因为赶鸭子上架而高兴,她只看出苏景泰强装无事下,眼底露出的疲惫。 “皇上,既然这件事已经定下来了,臣妇还是先告退了。” 她不想再打扰苏景泰休息。 她还要出宫去,接着寻访名医,为苏景泰治病。 苏景泰好不容易见到李小草,更何况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怕是见一面少一面了,他不舍得就这样让李小草出宫去。 可又没有合适的理由挽留。 贺兰宁同样不想刚刚进门没多久就离开。 她来十回有八回见不到皇上,今日还是沾了李小草的光,虽然她不愿意承认,可又不得不面对事实。 若不是李小草来了,她今日还是见不到皇上的面。 好不容易进了门,就不能轻易离开。 “湘王妃急什么,既然两个孩子的亲事已经定下来了,那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是不是该把亲事的细节说一说。” 苏景泰头一回觉得贺兰宁说话中听,他跟着点头,“对,婚姻大事岂能草率,一辈子就一次,是该把其中的细节好好说说。” 皇后娘娘冷哼一声,可真有意思,为了挽留自己的心上人,竟然不惜用儿子的后半生幸福来换。 皇上心里明镜似的。 那李家的姑娘出生乡下,家里又是最低级的商户,李念禾又是出身坤元书院,坤元书院不被世家大儒认可。 李念禾如何能配得起她的皇儿。 可皇上在李小草面前,早就不像个皇帝,倒像是李家的三孙子。 皇后娘娘越想越气。 “皇上,这桩亲事臣妾不同意!” 苏景泰的笑容僵在脸上,刚刚不是说好了吗,怎么皇后又突然反悔了。 “皇后不是说,两个孩子两情相悦,皇后又突然反悔是什么原因?” 皇后娘娘心里头被醋坛子填满,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她自认为没有去撕扯李小草的头发,已经算是端庄体面了。 “皇上,皇儿是咱们的头一个孩子,即便皇上没有立他为储,可除却他,还有谁能够继承大统?皇上又是如何忍心给皇儿随意匹配一个乡野丫头当正妻?” 她说了这些话,只觉得心里头无比畅快。 原来憋了一肚子委屈,索性一股脑的吐出来。 “大皇子的正妻,那就是将来的皇后,你看看那个李念禾,她哪一点能担得起东宫?如何做主东宫?又如何执掌凤印!” “皇后娘娘是想替皇上做主吗?”贺兰宁最不愿听皇后给自己脸上贴金。 皇上什么时候说过,要立大皇子为储君了。 她的儿子如今随湘王出征,只要打了胜仗回来,皇上一定会先给五皇子一个名分。 若是直接封亲王,那身份地位可就不一样了。 所以眼下是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皇后却认定了储君之位就是大皇子的,她听不下去,这才出口反驳。 皇后娘娘眼底猩红,冷笑一声,“宁妃今日能得见皇上一面,是因为什么,不会不知道吧?” 贺兰宁的思绪被皇后的这句话牵着走。 她当然知道。 若不是今日李小草进宫,她哪里能见到皇上。 她原本不敢往这上面去想,眼下被皇后问起来,不得不去想。 “皇后娘娘莫不是受了刺激,竟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无关紧要?”皇后娘娘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她,“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好处?借着外人的光才能见到自己想见之人,还要帮着那个人说话,自己已经成为他人口中的笑话却不自知。” 贺兰宁咬了咬牙,她听得出来,皇后娘娘是在嘲笑她借着李小草的光才能见到皇上。 却还要帮着李小草说话。 她刚刚也是有些后悔的,她只是想借此机会打压皇后和大皇子。 让皇后和大皇子在皇上心中留下拙劣的一笔。 可事情发展到她难以控制。 不知怎的,竟然为李念禾争取了正妻的位份。 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了,还不如就当送给湘王府一个人情。 “皇上,臣妾怎么觉得,事情好像并不像皇后娘娘所言,臣妾更加觉得,皇后娘娘也不是真心想要成全两个孩子,莫非……皇后娘娘对皇上没说实话?” 皇后娘娘刚刚的醋劲儿消散了不少,理智回笼,她不再莽撞。 “宁妃,你放肆!本宫和皇上说话,焉有你多嘴的份!” 贺兰宁不服气的晃了晃头。 没有她插嘴的份,她也说了许多,还将李念禾的亲事推到了明面上。 只要看到皇后吃瘪她就高兴。 苏景泰揉了揉眉心,“皇后,你究竟要说什么?” 一会儿说两情相悦,一会儿又说不同意。 眼下又把矛头对准了宁妃。 他只觉得身体疲累。 “是你说两个孩子两情相悦,况且允西自己也答应了,想要迎娶李家姑娘进门为正妻,而你却在当中来回折腾,你想要说什么?你想要做什么?” 皇后的脑子里乱糟糟一团。 她想说不能让李念禾做正妻,可她的亲儿子为了讨好他的父皇已经应下了。 向来君无戏言,她自问没本事让皇上收回成命。 可让她就这么接受,她又不甘心。 她是被宁妃和李小草架在火上烤,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皇上,臣妾只是在为大局着想。” 苏景泰点点头,“既然皇后也知道大局,那就更加不该有其他想法,大皇子成亲这事,如今天下皆知,百姓都知道大皇子和李家姑娘心意相通,若是心意相通却只做个妾,让百姓如何看咱们皇族中人?” 皇后娘娘听后心里更苦了。 她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宫,竟然被两个外人裹挟到这个地步。 第765章 皇后娘娘寒心 李小草在一旁没吭声,只是替李念禾担忧。 即便由皇上做主,强行将李念禾与大皇子捆绑在一处,将来的日子里她真的能开心吗。 皇后娘娘这个婆婆现在就不喜欢李念禾,再加上是被逼无奈才接受这个儿媳妇,原本的不待见加上怨恨,往后的日子可有她受的。 若是大皇子能和她一心还好,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大皇子同样并非真心。 贺兰宁却觉得自己帮了李小草大忙,李家更是欠了她一个人情,索性催促皇上定下良辰吉日。 “皇上,今日初八,大皇子就要出宫立府了,宫里头许久没办喜事了,不如今日就让内务府拟个好日子,成全两个孩子吧。” 苏景泰点头的同时,目光落在李小草身上。 “皇婶觉得如何?” 皇上都破例应允李念禾给大皇子做正妃了,刚刚皇上是如何劝说和施压大皇子的,李小草看得清楚,她哪里还能说出反对的话。 “一切由皇上做主便是。” 皇后娘娘无力的闭了闭眼,她怎么也没想到,皇上竟然为了一个外人,不把亲儿子的婚事当回事。 如此草率就定下了婚约。 李念禾的身世家境,哪一点能配得上她儿子。 她儿可是大皇子,既是嫡又是长,将来可是要继承大统的。 那个李念禾一股子小家子气,愚钝无知,如何做得起一国之母。 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一点点结了起冰碴,再看到打心底里喜欢的皇上时,也没了之前的爱慕感觉,只剩下陌生和不解。 皇上不顾念夫妻情分也就罢了,竟然用儿子的幸福做礼送给外人。 皇后娘娘苦笑一声,“好,好啊,好的很,本宫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摆设,是个笑话……” 丢下这么一句,她悠悠转身,踉踉跄跄的离开寝殿。 贺兰宁撇了撇嘴,心里暗叫痛快。 这件事对她来说并没有益处,可看到皇后吃瘪,她就觉得自己没白忙乎。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马上就要当公爹了呢。” 苏景泰一怔,随即笑了笑,之前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长辈了。 “传旨内务府,让他们选个日子,让朕的皇儿择日完婚。” 大皇子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刚刚母后眼底的失落,他全都看在眼里。 母后是不是生他的气了? 他只是想让父皇高兴罢了,只有父皇高兴,他才有希望被立储。 若是母后因为这件事和他生气,那他的母后未免目光太过短浅。 李小草想了一下,大皇子和李念禾这事已经板上钉钉。 而大皇子又是嫡长子,将来大概率是要继承皇位。 湘王府虽说不用巴结谁,可与人为善总好过多一个仇人。 大皇子吃了个哑巴亏,心里一定有气,将来一定会怨恨上湘王府。 打了一巴掌就该给个甜枣。 “皇上,大皇子如今已经是大人了,更何况眼下又在议亲,大皇子府的匾额应该怎么写?” 大皇子苏允西闻言猛的抬起头来。 李小草是在帮他向父皇讨要封号?他的心跟着咚咚咚的跳,生怕父皇会一口拒绝。 他之前是希望父皇厌恶湘王府,反感李小草,对于李小草的话不听不信才好。 从没像现在这样急切盼望,父皇能够如之前那样珍惜故人。 可千万不要这个时候反感湘王府。 他不敢正视上面的父皇,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 只是心在嗓子眼儿不断跳动,好像随时都要冲出嗓子眼儿。 苏景泰点了点头。 苏允西提起来的心咚一声落了回去,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 成了! 苏景泰笑呵呵的点头,“朕原本就打算,待皇儿出宫立府之日便封大皇子为亲王。” 他是真的这样想过,可又觉得苏允西功利心太重,不该太过顺利就封他为亲王。 可眼下小草的顾虑是对的,刚刚逼迫苏允西应下不愿允的事,再封个亲王给他,也算是弥补。 如此一来也不算太过顺利。 只希望他的大儿子通过今日能够真正长大。 苏允西高兴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搓了搓双手,看了一眼李小草,满眼感激。 “大皇子是不是高兴傻了?”贺兰宁沉着脸,她的皇儿都没能封亲王,却被大皇子抢先一步。 为了不让皇上看出来她不高兴了,只能勉强维持着笑,“大皇子还不快快谢恩。” 大皇子苏允西经过提醒,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多谢父皇!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苏景泰挥了挥手,让他起身,“朕只盼着你成家之后能真正长大,别再使小孩子性子,往后夫妻恩爱,让朕能少操些心。” 苏允西心中窃喜: 父皇这句话,是不是在说,让他将来替父皇分忧,如此一来父皇便能少操心了。 湘王妃的话果然有力度,只是一句话,不仅让他被封亲王,还被父皇付以重任。 他为了能够封亲王,每天都在琢磨该如何表现,却始终不敌湘王妃一句话。 待他和李念禾成亲之后,多往湘王府跑几趟,立储之日还会远吗。 他庆幸自己因祸得福,早知道事情如此顺利,当初还不如直接求娶李念禾为正妻。 苏允西高高兴兴的退出寝殿,头一件事就是带着贴身的随从出宫去了。 李小草无奈的笑了笑,“本不想因着琐事让皇上操心,没想到还是惊扰了皇上。” 苏景泰轻轻摇头,他从未觉得帮助小草是麻烦。 只觉得自己帮助的还不够: 他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好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离开身体。 他自知时日不多了,不知道还能够护小草几日。 “成亲的圣旨明日就让人送去,李家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只要能办到,朕一定答应。” 李家不会有任何要求。 皇上亲自赐婚,还是大皇子的正妻,正合了李念禾的心意,李小草想不出李家人还会提哪些要求。 她不吭声,贺兰宁却忍不住出声,“皇上,你可不能偏心,如今大皇子都封了亲王,那咱们的允塑是不是也该封亲王?他小小年纪就去了战场,眼下赐封更能让他为朝廷效力,在战场上杀敌才能更加勇猛。” 苏景泰瞥了她一眼,嫌弃的移开目光。 “允塑才多大,若是想要封赏,待他立了军功回来再封也不迟。” 第766章 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 贺兰宁有些不甘心,凭什么大皇子成个亲就能讨个封号,而她的儿子已经去了边疆,却连个封号都没有。 她想到李小草,刚刚就是她开口,皇上才给了大皇子亲王的名头。 若是李小草替她开口,那她儿子也能封王。 她对李小草挤眉弄眼使眼色。 李小草感受到了贺兰宁的目光,她只自顾低着头不去看。 贺兰宁和大皇子的情况不同,这个时候更不是讨封号的好时机。 更何况,她没有理由为贺兰宁的儿子讨封。 贺兰宁气得咬牙,暗怪李小草过河拆桥,她刚刚才帮了李家大忙,李小草竟然转脸就给忘了。 李小草不开口,那她就主动问,“湘王妃怎么说?是觉得现在封赏更好,还是待五皇子班师回朝再行封赏?” 李小草一副恭敬的模样,“这是朝中大事,臣妇不敢妄言。” 想拉她下水,没门。 贺兰宁翻白眼,这个李小草还是那副死样子。 最是冷血无情。 只要李小草现在一句话,她的皇儿就能少走几年的弯路。 可李小草偏偏装傻充愣不肯开口。 贺兰宁长长呼出一口气,“湘王妃到底是偏向自己的侄儿女婿,担心自己侄儿女婿不高兴,就向皇上替大皇子讨封,我们五皇子可就可怜了,谁叫他年纪小,没个好岳家。” 李小草顺着她的话茬打趣,“我们李家还有许多男儿尚未定亲,只可惜宁妃娘娘生的是皇子,若是个公主,我们李家的男儿可就有福了。” 她的话音刚落,贺兰宁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湘王妃胡说什么!本宫生的可是皇子,哪来的公主!” 李小草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只是随口一说,怎么好像踩到了贺兰宁的尾巴。 她再看向贺兰宁,依旧是阴沉着脸,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李小草不禁纳闷,只是一句玩笑话罢了,贺兰宁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 若是刚刚怀孕的时候这个反应也能说得过去。 可五皇子已经降生,的的确确是男儿,都已经十三了,跟随湘王去了北疆战场,贺兰宁究竟在气什么? 五皇子苏允塑一身戎装,铠甲扣得严丝合缝。 身姿挺拔,只是脸颊被北地的寒风吹得泛出薄薄的红晕。 他立在队伍前列,手中握着腰间佩剑,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那便是通往北疆的方向。 湘王一身甲胄,走到他身侧,目光扫过整齐列阵的万千将士,声音沉而有力。 “允塑,此番北上前路凶险,北胡骑兵骁勇,万万不可心存轻敌。” 五皇子苏允塑抬眸,眼神没有少年人的浮躁,拱手躬身:“王爷放心,晚辈谨记,沙场之上不逞匹夫之勇,一切听凭王爷调度。” 他虽才十三岁,却是陛下钦点的主将。 这几日在军营之中,日日跟着将士操练,身子骨比在京城时更加硬朗几分。 旁边的副将卫林上前,抱拳禀报道:“王爷,各营已经整队完毕,粮草辎重全部装车,斥候也已先行探路,前方并无异常。” 湘王抬手搭在额前,望向天边沉沉的云,北风呼啸吹得帅旗呼呼的响。 “传令下去,拔营!” 一声令下,号角轰然响彻整个营地。 无数士兵应声行动,马蹄踏动地面,车轮滚滚碾过泥土。 黑压压的大军缓缓开动,朝着北疆的方向缓缓行进。 苏允塑骑在战马之上,目光回望一眼身后的中原大地,随即转头望向茫茫北境。 他心里清楚,这一去,便是真刀真枪的战场。 京城里的朝堂纷争,远在身后,可那些朝堂之上的暗流,却依旧会隔着千里,牵动着军中每一个人的命运。 队伍绵延数里,旌旗在寒风里翻飞,向着北疆一步步逼近。 大皇子苏允西前脚出了宫,坐上马车直接去了在宫外的府邸。 他今日出宫立府,匾额却迟迟没有挂上去。 原因无他,只因为他没有封号,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上去。 苏允西下了马车,抬头望着空荡荡门头,“府中管事何在?” 管家躬身跑上前,垂首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苏允西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吩咐管事去做匾额。 管事连同府中下人齐齐跪地恭喜大皇子荣升亲王。 苏允西想起这一切都是李念禾的功劳,“李姑娘了还在府中?” 管事闻言,刚刚还笑着的脸有些僵硬。 他似乎察觉出不对劲。 李念禾在府中最不起眼的小院里,那里还没来得及开荒,就连个下人都没给李念禾送去一个。 “王爷,念禾姑娘还在后园……”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不敢再说下去。 苏允西紧紧皱起眉头,抬脚踹在管事,腿弯处,“大胆!放肆!念禾姑娘可是本王的贵客,你们怎么敢如此轻待于她!” 管事被踹一脚,跪倒在地不敢起来,额头上的冷汗一点点浸出来,又不敢去擦。 苏允西侧头,看他那个担惊受怕的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提高嗓音怒吼一声,“还不快带路!” “是!是!”管事颤抖着双腿站起身的同时,用衣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的走在前面带路。 李念禾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盯着那盏宫灯发呆。 她现在有些吃不准大皇子对她的态度。 若是说大皇子不在意她,大晚上又特意命人给她送来温暖又能照亮的宫灯。 让她原本黯淡下去了心又重新明亮温暖起来。 可若说大皇子心里头有她,为何又让她受尽苦楚。 她在湘王府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边有专门的丫鬟服侍。 来到大皇子府,连个下人的影子都不见,住的院子就好像荒废已久,也没人给她收拾干净。 她正在想的出神,就听到一连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李念禾猜不出来的是什么人,她双脚搭在地上,向门口方向里眺望。 一只穿着黑色布靴的脚迈进来,李念禾顺着那只脚往上看。 在看到心心念念的那张脸时,李念禾只觉得喉头发紧鼻子发酸,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第767章 卸了磨就杀驴 李小草看着苏景泰病恹恹的样子心里头不是滋味,总觉得一块大石头堵在胸口。 她不想再留,只想快些离宫,找到一位神医治疗苏景泰的旧疾。 “皇上,臣妇家中还有事,就不再多留了……” 她深深看了一眼苏景泰那双熟悉的眉眼,鼻子有些发酸。 “皇上保重身体,万不可太过操劳,凡事也别太往心里去,压力太大身子骨吃不消。” 苏景泰今日折腾了大半日,的确有些疲累,他想说自己没事,让李小草多留一会儿,说说话也好。 可眼下他连说话都力气都没有。 只能默默的点了点头。 李小草退出皇上的寝殿,抬头看了看天。 天下之大,为何就不能多容下一个苏景泰。 “湘王妃这是要去哪儿啊?”贺兰宁迈过门槛,冰冷着一张脸打量李小草。 李小草转过身,“宁妃娘娘怎么也出来了?” 刚刚在殿内,贺兰宁提出要留下来照顾苏景泰,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改变主意了。 贺兰宁只当李小草是明知故问羞辱她,“你别得意,你本是皇上的亲婶娘,却和侄儿不清不楚,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李小草习惯了贺兰宁的直来直往,她不会像其他娘娘那般含沙射影,向来都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宁妃娘娘慎言,娘娘若是有证据大可以直接治我的罪,否则休想上嘴唇碰下嘴唇,就往我头上泼脏水。” 贺兰宁抿唇,斜眼看着她。 她自知不占理,便不再继续让自己吃亏的话题。 “我且问你,刚刚在皇上面前你为何不肯帮我?我可是帮了你的,要是没有我,你家侄女就只能做个无名无分的妾室,你倒好,过了河就拆桥,卸了磨就杀驴。” “娘娘既不是河也不是驴,况且娘娘帮过我,我记在心里,何时忘记过,”李小草不想承认贺兰宁是帮她。 贺兰宁这么做无非是想趁机打压皇后和大皇子。 大皇子娶了李念禾,原本光彩顺畅的人生添了一笔墨迹,大皇子因此成为朝中众臣的嘲笑对象。 而她本意就没打算让皇上赐婚,若是有这个意思,她还不如自己找皇上,根本用不着贺兰宁。 她进宫来只是想打听大皇子在宫外的府邸,想着在大皇子出宫之前抢先一步找到李念禾。 她是被赶鸭子上架,可贺兰宁阴差阳错的帮了她,她不能睁着眼睛不认账。 只是这个忙不是那么纯粹罢了。 “不过这事究竟如何,娘娘和我都心知肚明,没必要撕破窗户纸,闹得难堪。” 贺兰宁刚刚还梗着脖子,听了这话,她心虚的垂下眼皮。 “你……你在说什么,本宫听不懂。” 李小草轻笑一声,“娘娘是想让我从头到尾拆开了讲一遍吗?” 贺兰宁嫌弃的翻了个白眼,“不必了,本宫可没那个闲工夫听你胡咧咧,不过你刚刚可说了,这份恩情你记在心里了。” 她紧紧盯着李小草的表情,生怕她反悔不认账似的。 李小草捋了捋鬓角的碎发,“娘娘言重了,娘娘出于私心也好,为自己一时痛快也罢,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我这心里头有数,不过换句话来说,我又何尝不是娘娘手中的一枚棋子,哪有棋子还要感恩戴德的。” “你!”贺兰宁一根手指头指着李小草的鼻子,“你可真是个狼心狗肺的,亏我陪你在圣上面前待了大半日,嘴皮子都要磨破了,你却说我在利用你。” 李小草不客气的拍掉她的手,“是与不是,娘娘心里头清楚,大皇子如今娶了没有任何助力的李念禾,对于五皇子来说,可是件天大的好事,李念禾是我李家人,这么算下来,是娘娘帮了我?还是我帮了娘娘?” 贺兰宁咬着下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李小草依然是嘴不饶人,依旧是牙尖嘴利,还是那样冷血无情。 “你可真是个白眼狼,算本宫看错人了!” 李小草也不恼,“彼此彼此,娘娘在这方面远超于我,且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兰宁重重哼了一声,不再看李小草一眼,气呼呼的朝自己的寝殿走去。 李小草收回视线,看了一眼身后皇上的寝殿,她叹了一口气出宫去了。 回到湘王府,李根强正在王府门前踱步,看到马车拐过来,他停住脚步下了台阶迎过来。 “小草,咋样?问到了吗?” 李小草掀开车帘,踩着马凳下了车。 她没说话先叹气,“根强哥,事情有变,念禾怕是真的要嫁给大皇子了。” “什么?什么意思?”李根强满心疑惑,恨不得一下子就听明白李小草话中的意思。 说起来话长,总不能站在王府门外说,李小草带着满心焦急的李根强回到厅堂。 两个人坐下之后,李小草吩咐下人将李家人全都请到厅堂。 李根强的眉头紧皱,想要问问究竟咋回事,他觉得这件事一定是十分大的大事。 要不然小草不会一脸郑重,还要将全家人全都叫过来。 越是猜测是大事,他的心就越是提起来。 门外陆陆续续的脚步声,李小草站起身。 李氏由徐平搀扶着进了门,“草啊,啥事啊?咋还让人把我们叫到这来?” 李小草搀扶另外一侧手臂,先让她娘坐下来,“娘,你别急,等大舅他们到了再说不迟。” 李氏坐下之后看向对面坐着的大侄子,“根强,你知道啥事不?” 李根强如实摇头,他猜测这事定是跟他闺女有关,只是具体发生什么,他实在猜不出来。 李氏嗔怪,“这孩子,有啥话直说便是,把大家伙都叫来,还怪吓人的。” 徐平安慰李氏,“姑姥姥,你别急,姨母这么做有姨母的道理,咱们等着就是了。” 李氏笑呵呵的拍了拍徐平的手背,“好孩子,姑姥姥这些天有你陪着,这心里舒坦,就连吃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些。” 她现在就有些舍不得徐平了。 想到过些日子徐平就要跟着大哥大嫂离开京城,她就想把孩子留下来。 第768章 睿王妃 “小草啊,可有那个死丫头的消息了?”李铁柱拄着拐棍进门。 常氏担忧的扶着,“他爹,你慢些,急啥!” 李铁柱一只脚迈过门槛,嘴上还不忘回话,“咋不急,那个死丫头把我们李家的脸都丢尽了,若是被我逮回来,一辈子都不许她出门。” 身后的吴氏眉头紧皱,她有些不高兴,闺女私自跑出去是不对,可也不用时时刻刻都挂在嘴边羞辱两句。 一个说要打折她的腿,一个又说要关闺女一辈子,难怪闺女会跑。 换了谁谁不怕,不跑难不成留下来等死吗。 李根壮最后一个进门,他猜想小草一定是有大事要说,他随手将房门关上,免得被外面的人听了去。 李小草见大家伙都来了,一个个心里头着急,想要知道叫他们来的目的。 她也不再绕弯子,“大舅,大舅母,我今天进宫去了,你们是知道的。” 李铁柱点点头,“难为你了,小草,总是为家里人的事忙前忙后。” 常氏跟着点点头,“还记得二十多年前那个早上,我打开院门就来到门口坐着两个人,当时可把我吓了一跳,实不相瞒,那个时候我还以为小姑子带着孩子回娘家来打秋风,心里头还不舒服来着。” 谁能成想,不是小姑子带着孩子打秋风,而是他们一大家子跟着小姑子和小草沾了天大的光。 要不然他们李家现在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着老天爷赏饭吃。 天气旱了没收成,涝了同样要饿肚子。 做梦都不敢想,李家也能过上吃干饭住大房的好日子。 大家伙的日子思绪都被拉回到多年前。 心里头更加坚定,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李小草不被李念禾的事牵扯进去。 李根强更是做了一个决定,若是他闺女的事让小草难做,或是对湘王府影响不好,他就和那个闺女断绝关系,往后李念禾便不再是李家人。 李氏想起那个时候忍不住红了眼圈,她那个时候已经多年没回过娘家了。 不为别的,只是觉得没脸回去见爹娘。 每次回娘家王婆子都不许她拿东西,哪有闺女回娘家空手的,她回娘家不仅空手,回来的时候还要从娘家带东西回来,不是鸡蛋就是家里舍不得吃的腊肉。 时间久了她自己都不好意思回了。 那个时候的日子是真的苦啊。 李小草可不是想为了自己邀功,她只是为接下来要说的话做个铺垫。 “大舅,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今天进宫见到了皇上,皇上对念禾与大皇子的事情并不知情,他听我说了这些事情之后,还把大皇子和皇后娘娘训斥了一顿。” 李铁柱只担心一件事,“皇上会不会生你的气?这件事会不会连累到王爷?” 李根强也跟着点头,他也是担心这个。 李小草摇头,“没有,皇上明辨是非,不会迁怒于我。” 她顿了顿,整理好自己的语言,“大舅,念禾与大皇子的婚事已成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也要想开些,毕竟念禾与大皇子两情相悦,不如就成全了他们。” “啥?皇上也是这个意思?”常氏有些失落。 她还以为皇上知道了,看在小草的份上,念在和李家有过一段旧情,会为他们家主持公道,取消让念禾做妾的打算。 “唉,这不是命”,李铁柱叹了一口气,“小草说的对,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念禾那丫头又铁了心想做妾,那就由她去吧,只要她不会拖累王府就好。” 李根强“嗯”了一声,“大皇子无非就是想借机拉拢王府,既想要和王府扯上关系,又不愿给念禾一个名分,他这是在打咱们的脸。” 打他们的脸也就罢了,他们只是乡下粗人,可是小草和王爷却被无端牵累。 想到这里,李根强站起身来,“爹,娘,我决定了,我不要这个闺女了,我这就去大皇子府上,写一份断亲书给她,往后她是生是死是好是坏,都和咱们没关系!” 吴氏一听哪能同意,她扑通跪倒在李根强的脚边,紧紧抱着他的双腿。 “他爹,不能啊,念禾可是咱们的亲闺女,咱们咋能不要她,若是断亲,闺女可就再没了娘家,你让她往后咋活呀!” 李根强收回迈出去的腿,“她迷晕你的时候可曾想过你是她亲娘?对待自己的亲娘都能下得去手,你还要她作甚!” 吴氏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她也生过闺女的气,可亲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闺女做的再错,当娘的也不会真的记恨自己的孩子。 “她爹,闺女也是没法子,咱们也都是从年轻过来的,孩子还小,有些事她不懂,可孩子不懂,咱们当长辈的就要多多包容,哪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李根强想的是,闺女做啥错事他也能忍,可这事关乎到小草和王爷,他不能看着小草被他家连累。 思来想去只有舍弃这个女儿。 “你松手,那个小畜生无法无天了,都是被你惯的。” 吴氏紧紧抱着不肯松手,她若是松手了,往后闺女就没娘家了。 女子没了娘家,就像飘落的浮萍没有依靠没有根,实在是可怜。 她就算拼了命也要拦下来。 “根强哥,我的话还没说完呢,你听我说完再做决定不迟,”李小草心里头满意李根强的态度。 她对待晚辈的情分,无非是看在上一辈的亲情。 无论李念禾怎么做,李根强和大舅一家的态度才是最要紧的。 他们时时刻刻都在为她考虑,认可抛弃李念禾也要维护她以及王府的颜面,李小草才没有寒了心。 李根强听了李小草的话,这才没有执拗的拔腿,而是冷静下来听她说话。 李小草便将皇上的意思转述了一遍。 “明天圣旨就会下来,念禾也不再是妾更不是通房,而是大皇子明媒正娶的妻,是睿王妃。” 皇上表面是夸赞大皇子聪慧贤明,是皇帝给的体面嘉奖。 睿只是思虑聪明,不等于仁孝元诚这种代表正统德行的字。 睿,强调心思深看得透。 但心思深可以是为国谋事,也可以是心机深沉算计很重。 没有仁的宽厚,没有元的嫡长正统,更没有忠的守本分。 实际上处处都在敲打大皇子,李小草担心大皇子没有明白皇上的苦心。 第769章 他也再没我这个女儿 李小草的话音落,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还是李氏头一个回过神来,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敢直接问王妃的事,“小草,你刚刚说啥?娘没听清。” 李小草知道他们不是没听清,只是不敢相信而已。 “娘,大舅,大皇子被封睿亲王,皇上亲自下旨定下了念禾与大皇子的婚约,这事既然通过皇上,而且皇上亲口应允念禾与大皇子的婚事,明日圣旨就到了。” “呜呜呜……”吴氏大声的呜咽出声,“我没听错。” 她闺女竟然成了王妃,比李小草当王妃还要早。 李小草当了王妃,李家人把她当祖宗一样供着,处处都在为她考虑。 无论做啥事,头一个想到的就是会不会影响到李小草。 这下她闺女也成了王妃,往后她闺女在家中的地位就和小草是一样的。 她这个做娘的脸上也有光。 再一个,大皇子可是皇上的嫡长子,他不继承皇位难不成还能让庶出继承。 那她闺女就是将来的…… 吴氏不敢再想下去,那个位置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她闺女的辛苦没有白白付出,终于有了回报。 吴氏越想越替闺女高兴,哭的越发大声。 李根强在吴氏的哭声中回神,他并未感到高兴,“这个死丫头,最终还是靠她姑母替她争取,她倒好,偷偷跑出去住进了大皇子府,这要是被外面人知道了,不仅要笑话她,还会笑话湘王府,不行,我得把她抓回来。” 李铁柱也觉得大儿子说的在理,他连忙指着门外,“快去,老大,快去把念禾带回来,可别让他给王府丢脸。” 明天圣旨就会送到湘王府,天下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而当事人李念禾却已经去了大皇子府,他这张老脸丢了事小,连累湘王府被人耻笑事大。 “小草啊,你可知道大皇子府在哪儿?”李氏同样不想让李念禾的事连累她闺女的名声。 她闺女向来安稳本分,从不用王妃的身份压人,万不能因为李念禾的事让人戳脊梁骨。 李根壮想了一下,既然大皇子今日出宫立府,又被封了亲王,眼下大街上的人怕是都知道了,不用小草引路,他就能打听得到。 “大哥,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走。” 兄弟两个说着话就出了门。 李根强不会骑马,李根壮亲自赶着马车,到了大街上就向路上打听。 李根强有些担心,他撩着车帘,“老二,百姓哪能知道,不如向当差的打听吧。” 刚刚被打听的百姓一听,啧啧两声,“谁说我不知道,晌午的时候,大皇子府挂匾额,足足响了一个时辰的炮竹,只要那个时辰在外面行走的就没有不知道的。” 李根壮听了,心里头有些担忧,以大皇子的心性,他若是继承大统,真的能做一个好皇帝吗。 他是个军人,站在当兵的角度去看问题,将士们前方热血奋战,皇帝却只知道做表面功夫。 他叹了一口气,向路人道了谢,赶着马车去了大皇子府。 越靠近大皇子府,火药味越足,马车的速度慢慢降了下来。 李根强跳下马车,仰着脑袋打量,忍不住赞叹,“好家伙,不愧是皇上的亲儿子,这门头也太气派了。” 李根壮的担忧又多了几分。 他上前拱手,“我们是李家人,劳烦你通传一声,就说我们来接人。” 他没敢直接说出侄女的名字,担心侄女的名声,隐晦的说出自己姓李,想必大皇子府的人应该知道他们是谁。 守门的小厮可不敢拦人。 李家人虽说是普通百姓家,可他们背靠湘王府,不看僧面看佛面,他连忙进去回禀。 他到了大皇子的院子,就看到丫鬟守在门外。 “杏儿姐姐,门外李家人到了,他们说要接李姑娘回去。” 杏儿听后挥了挥手让他候在一旁,自己轻手轻脚的进了门。 李念禾正靠在大皇子的肩头啜泣,丫鬟进门,她不情不愿的坐直身子。 大皇子本就被哭的心烦,又不敢脱身,丫鬟进门解救了他。 他趁机站起身,“何事?” 杏儿将小厮的话重复了一遍。 大皇子有些犹豫,他还未将皇上的旨意说给李念禾,不是他不想说,他一进门,李念禾就委屈的哭上了,到现在都没停过。 他侧头看向床边的李念禾,“你怎么想?” 李念禾只当她爹要抓她回去,“不见,你们就说我不再认他这个爹,他也再没我这个女儿。” 这个时候她若是不狠心,就要被她爹抓回去永海县: 这辈子就别想再出来了。 她又看了一眼儒雅的大皇子,心里头更加稀罕。 越是喜欢就越是不想离开。 况且她的王妃姑母当年就和家里断过亲,李小草做得,她为何做不得。 大皇子没想到,看似柔弱没主意的李念禾,竟然能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 门外的人可是李念禾的亲生父亲。 她竟然要与亲生父亲断绝关系。 苏允西想将圣旨的事说给李念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头生出几分好奇,想要知道门外的人,听了李念禾的话会作何反应。 他饶有兴致的打发下人,“你就如实告诉门外的人。” 杏儿退出门去之后,撇了撇嘴,她在皇宫当差多年,那里头的人个个心机算计,可她们哪个不是为了娘家能够跟着自己沾光在努力。 同样的,娘家得了济,她们在宫里的日子也会好过,娘家和嫔妃之间的关系都是相辅相成的。 而李念禾却要断绝关系,真不知道她是狠心还是愚蠢。 杏儿将大皇子的话重复给小厮。 小厮一怔,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狠心的儿女,可这些哪里是他一个下人该操心的,他随即点头跑了出去。 李根强听了小厮的话,脑袋嗡了一声,“这个小畜生,她竟然要与我断亲?” 李根壮眉头紧皱,他这个侄女刚刚做了王妃,还没正式进门,就要与家里人断绝关系。 她可知道,若不是家里人做靠山,她一个无根无基的小丫头,别说是王妃,就连个妾怕是都做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