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金伐宋,将北伐进行到底》 第1088章 春秋笔法记日月 第1088章 春秋笔法记日月 南阳之战最终是以汉军大获全胜而告终的。 此战汉宋双方从战略战术上来说,都有可圈可点之处,双方见招拆招,你来我往,一度竟然是不分伯仲的局面。 甚至宋军的战斗意志都能算是十分强悍的,别的不说,在挨了几轮飞雷炮轰炸之后,还敢列阵迎敌,就足以让一众中古军队汗颜了。 宋国主将陈敏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犯过重大错误,到最后一刻还是进退有度,生死从容。 可这一切终究架不住汉军乃是一支新式军队,从组织方式到军事架构,再到兵器战术全都有半只脚迈进了下个时代。宋军作为标准的中古军队,如何能与汉军争锋? 这就好比陈敏的一切举止都在磨练围棋技艺,而刘淮只是轻轻的在棋盘上让五个棋子连成一条线,就足以取胜。 双方看似在一张棋盘上下棋,但是规则却是天差地别的。 中书舍人焦景颜虽然在军事上十分稀松,却还是能隐约感受到此战八成是要名垂青史的,自己笔下的文字到时就会成为第一手史料,是要供万世流传。 因此焦景颜下笔如飞,唯恐记得不详细。 这厮不愧是西夏的进士,也不愧是斡道冲所看重的人才,堪称文不加点,下笔如有神,笔走龙蛇,几乎是随著战局一起顺了下来。 不过写到了最后,想著刚刚刘淮与毕再遇的那番交谈,焦景颜却是尴尬停笔,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虽说史家要秉笔直书,却也不能直接写皇帝与禁卫军长官如何在私下密谋,用阴谋诡计算计敌方大将吧?那成什么样子? 这时候就得需要一个春秋笔法的小技巧了。 焦景颜咬著笔头,回想刚刚刘淮对毕再遇所说的话。 「你现在就拿星辰大旗去阵前,然后就对陈敏说他已经山穷水尽了,如果还是个男人,就不要连累儿郎们的性命,来给我单挑。另外让河南大军让开通路,给他点希望。」 「你想什么呢?我与陈敏也没什么深情厚恩,如何会犯险?他冲出阵中之后,不要让河南大军动手,让飞虎军活捉他不就成了?」 「有碍什么圣德?你就说河南大军让没让开通路吧?最后动手的又不是河南大军,我食言了吗? 快去,等会儿你陈叔抹脖子了,你就等著愧疚一辈子吧。」 焦景颜瞥了一眼刚刚回来复命的毕再遇,看到对方宽阔的后背,只觉得食言而肥的黑锅让这厮背著正合适。 想到这里,焦景颜奋笔疾书:「帝勇而有谋,不失悲悯,见宋将陈敏欲裹挟兵马共死,不忍,欲以斗将定生死成败。 诸将悚然死谏,帝不从。唯独殿前指挥使毕再遇心忧陛下安危,又恐有损天子盛德,遂宣诏令河南大军放出生路,待陈敏破阵而出之时,亲率飞虎军将其擒下。 陛下责之,再遇坦然以对曰,诏令乃是让河南大军让路,未论飞虎军如何。帝默然良久,终不追责。」 焦景颜吹了吹纸张,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笑容。 这下子只要回去之后再润色一二,就足以成为信史了。 刘淮也没有在意自家中书舍人动用春秋笔法胡编乱造,他此时也忙碌起来。大战虽然已经打完了,但是此战能收获多寡,还是要看打扫战场该如何收尾。 而这场收尾工作其实也不太顺利。 根本原因还是之前所说的那般,汉军只有万余战兵,即便宋军溃散,已经成了釜底游鱼,可汉军这张网实在是过于稀疏。 汉军也只能尽量围困迫降那些规模比较大的宋军方阵,不过随著夜色降临,大多数宋军溃兵干脆四散而逃,汉军又得了军令不能放肆杀戮,也不能驱赶宋军入梅溪水与白河,很多时候也只能眼睁睁的看著溃军一哄而散。 其次则是,汉军大营与南阳城的距离太近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汉军大营乃是围城营地,总不可能在南阳城几十里外。 综上也就导致了宋军虽然一溃千里,到了半夜时各路汉军也只俘获了万余宋军,解除了武装后,收拢到俘兵营之中看管。 然后自然就是汉军的传统艺能。 军议。 没办法,大汉草创之初,还是前身的忠义大军之时,就有大战前后要先开会的毛病,到了大汉建立之后更是如此。 只要天没塌下来就得先开会。 「先说战果,此战杀伤宋军两千余,擒获近万俘虏,宋军鄂州大军已经彻底溃败。 许存所部光化军近乎全军覆没,诸位,这是一场毋庸置疑的大胜!」 捧著文书发言的焦景颜说到最后时,语气已经变得有些颤抖,双手更是微微晃动起来。 而与之相对应的则是汉军各部将领都是表情沉稳,甚至还有一两人隐晦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即便河南大军诸将乃是半路投靠过来的,却也经历过许多次恶战,区区万余斩俘实在是不被这些人放在眼里。 焦景颜见状也迅速平静下来,装模作样的咳了两声之后,继续拿著汇总而来的文书说道:「此战的功劳已经记录妥当,参谋部正在统计,还请诸位稍安勿躁,陛下当面,没人敢吞没功劳的。」 此言一出,众将表情终于有些生动,然而抬头看了看高居首座的刘淮,到底是没有夯货叫好出声。 「接下来就是商议此战之后战略如何,诸位可以畅所欲言。」 焦景颜说完之后,就回到侧边的小桌子旁,摊开文书准备记录。 张术左右看了看,见其余人也在看著他,只能起身率先说道:「陛下,臣来抛砖引玉,如今宋军已经丧胆,正是吞下南阳的好时机。因此,末将以为,我军应该立即围城,并从俘虏宋军中遴选勇士,补充大军。」 焦景颜手中笔微微一顿,翻著眼皮看了一眼张术,只觉得心中无奈。 这张术张都统的心思实在是太急了,简直可以算是其心昭昭,令人一望便知。 张术前半个进言算是个废话,唯独后半句,简直是明目张胆的在说要为河南大军扩编兵马。 理由都是现成的。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如今大汉的战力虽然不至于得到干倍于宋军兵力方才能围城但是区区万余人也属实做不到,临时扩军简直是必然的。 即便那些被俘虏的宋军无法即刻抄刀子上阵,但只要将河南大军的兵额扩编,早晚能充实兵马。 可这番心思难道还能瞒过天子吗? 如此想著,焦景颜不由得微微转头,看向刘淮。 谁料刘淮却只是点头,示意其余人继续发言。 「张都统所言有些道理。」时旺第二个起身发言,脸上却有些无奈:「但此战火药耗费极多,军中虽有原料也有随军工匠,但调配也是需要时日的。 张都统想要迅速攻克南阳城,炮兵却是难以出力的。」 张术微微一愣:「不对啊,我也参与了战前清点,火药储备足以应对三四次今日这般的战事了。」 时旺更加无奈,在瞥了一眼刘淮后,摊手说道:「是飞雷炮,威力大则大矣,耗费火药却极多,今日那几轮轰击已经将火药用得七七八八了。 1 张术目瞪口呆,却也知道时旺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不由得当场跺脚,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时院长。」此战率先出阵,并以弱势兵力坚持许久的杜无忌扶著胳膊说道:「大战不是这般算的,我军火药耗尽这件事,只有帐中之人方才晓得,宋军是不知道的。只要如今坚定的围上去,那么宋军军心则会立即崩摧;可若是我军表现得犹犹豫豫,则宋军有可能会起别的心思,致使此战还有反复。 反复? 还能有什么反复? 这番话中的意思无非是即便炮兵无用,河南大军依旧得围城攻城,因此大军依旧是要扩军。 奋笔疾书的焦景颜差点没乐出声来,却也深深的看了杜无忌一眼,将此人记在心中。 果真,下一刻时旺就有些尴尬的拱手说道:「杜将军,军略之事,我知之甚少,只不过既然身为神机营副指挥使,总该尽了职责,将军情禀报清楚才对。」 时旺也不知道听没听出来河南大军几名将领的心思,一言既罢就施施然地坐回了座位上,杜无忌反而尴尬一时,只能讪讪坐了回去。 直到此时,昨日夜间方才抵达营中的河南府尹徐宗偃直接不耐,拍案而起说道:「张都统,杜将军,我知道你们所想,无非是要将河南大军扩编成三万以上,那我也在此处明白说来,此事我绝不同意!」 张术立即恶狠狠的瞪向了徐宗偃。 第1089章 军议定前略 第1089章 军议定前略 」这是正经军议,人人都可以畅所欲言,张卿,勿要做出这番神情。」 就在帐中所有人都以为要爆发出争吵之时,刘淮只是淡淡一句话,就让张术立即拱手低头,坐回到自家座位上。 这让焦景颜对于大汉皇帝在军方的掌控力又有一番新的认识。 随后,这位新任中书舍人又看向了徐宗偃,心中浮现出了这位河南尹的履历。 徐宗偃在宋国的资历没什么亮眼的,最大的功绩也就是魏胜北伐暗中的推手之一,后来亲身参与巢县大战,才算被北伐军接纳,随后就一直在北地厮混,从地方到中枢全都经历过。 从资历上来说,在出身宋国的文臣中,就连张孝祥、朱熹这等大人物的资历也不如他深厚。其人也只比那名传说中的陆游陆相公低一头罢了。 他如今更是成为了河南府尹,治所设在了洛阳,既是位高权重,又是临危受命。 而且这个河南府尹可与河南大军的河南」是两码事。 大汉建国之后,就一直进行新行政区的划分,焦景颜从公文中已经对全国的行政划分有些概念。 河南将被划为一个行省,包括洛阳府、南阳府、汝州、唐州、蔡州、河内府。 相当于整个洛阳盆地、南阳盆地再加上一部分淮北与河内全都归于河南行省,堪称范围巨大的膏腴之地。 而徐宗偃这个河南府尹明显就是要为河南宣抚使之类的常态化职位作过渡的。 这也是他骤然反对,张术气急败坏的原因了,因为徐宗偃在这件事上真有发言权。 「陛下,张都统。」徐宗偃喘著粗气说道:「河南疲敝,这只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但是在这四个字之后,乃是近十年战乱未平。自靖康之变以来,中原大地上就没有真正休养生息过一日,金贼不修德政,横征暴敛,再加上黄河夺淮,黄淮之间的膏腴之地已经不成样子。 如今竟然还要扩军,张都统难道真的要将金贼的那套东西全都用在大汉身上吗?」 张术低头双眼通红,却因为慑于刚刚刘淮的呵斥,而不敢发言。 刘淮自然不能让好好一场军议变成闹市场,对徐宗偃说道:「徐卿,此乃军议,当畅所欲言,张卿也只是有些想法,大汉没有因言获罪的道理。」 徐宗偃喘著粗气,一言不发的坐了回去。 刘淮微微摇头,朗声问道:「还有别的说法吗?」 在傍晚押著千余俘虏赶回来的侯五郎起身说道:「回禀陛下,末将以为,徐大尹与张都统看似说的是两件事,但其实还是一件事,只不过由于看得方向不同,以至于有些争吵。」 张术愕然转头,而徐宗偃眉毛微微挑动,随后则是捻须摇头不止。 刘淮已经脸上带笑:「侯五郎但说无妨。」 「喏。」侯五郎言辞恭谨:「其实这两件事只是一件事,那就是建立南阳卫。」 听到南阳卫」三个字,焦景颜心中恍然之余,却立即意识到一件事。 这正经名字都没有的侯五郎要发达了! 只能说焦景颜这厮功名利禄入脑,什么正经事情都可以牵扯到升官发财上去。 侯五郎还不知道已经被人打上了个前途远大的标签,依旧侃侃而谈:「陛下,末将以为,这些宋军兵马都算得上是精锐,不应该直接杀掉或者放回,而应该打散之后,就地建立卫所来安置,平时耕种,战时上阵。 这样既可以恢复河南民生,又可以补充河南大军的兵力,堪称两全其美。」 徐宗偃默然不语,而张术也是怦然心动。 设立在南阳的卫所肯定是优先受河南大军的指挥,可以说只要宋国一日未灭,河南大军的编制就不会消除,而他张术自可以扩大兵权。 当然,这不是张术想要造反————事实上,在汉军已经卫所化的今日,想要造反必须得把卫所官员与地方官员一起拉拢过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是张术作为统兵大将,天生希望临战之时有更多的战术选择,区区两万军额实在不能支撑他独自成为一路大军。 这看似是个两全其美的选择,然而刘淮却没有拍板,继续言道:「谁还有别的说法吗?」 萧仲达早就按捺不住了。 这厮对于什么休养生息、卫所建制之类的事务不太熟悉,他此时暂时统率骑兵,自然对于战局有自己的理解。 「陛下,臣以为南阳城根本不用围攻,宋军就会自溃。」萧仲达放声言语,睥睨四顾:「莫忘了,如今陈副统制已经带著五百飞虎军占据了新野卫城,堵住了宋军的后路。 这是宋军上下全都知道的,只要咱们稍作逼迫,就足以让宋军慌不择路,弃城而逃了」」 。 靳文彦立即出言反驳:「可若是他们不逃如何?难道要将军国大事放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侥幸上吗?」 「那就依照张都统的说法,围起来开打!」萧仲达重重一捶手心:「宋军士气已破,区区南阳城不会有甚麻烦,陛下,臣愿为先锋!」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复又热烈起来。 而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谢九重起身言道:「萧二哥,宋军撤退必然是要通过水军走白河顺流而下的,且不说陈副统制占据了卫城能不能截断白河,就说咱们这里该怎么追呢?」 萧仲达这次回应更为直接,他请令来到舆图之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指著舆图上的白河说道:「我跟随大都督南进北返,看得清楚,白河并不是从南到北全都是一般宽度,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宽不过二三十步罢了,莫说有大炮,就算用寻常弓箭火箭就足以封锁河道了。 要说我,我巴不得宋军全都走河道,到时候他们自然就进退两难。」 说罢,萧仲达坐回到位子上,同时脸上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仿佛已经将南阳城中的宋军当作一盘菜了。 刘淮依旧不置可否,抬眼看了半晌舆图后缓缓点头,却依旧没有下定论:「还有谁要发言?」 见所有人全都闭嘴,刘淮点头:「那好,诸位皆听我令。」 帐中立即肃然。 「徐大尹,你来协助张都统建立洛阳卫、潼关卫、南阳卫三处卫所,我知道你人手不够,会从军中调遣文书、参军来协助你。」 「诏令,令南衙分派官员赴南阳四州。」 「谢九重暂罢河南大军掌书记一职,暂署为河南三卫指挥大使,率本部兵马听从徐大尹军令。」 「萧仲达立即重新归属河南大军,听从张术指挥。」 用简明扼要的几句话重新梳理了军政两方的权力架构后,刘淮起身来到舆图之前,将重心重新放在军事上。 「张术!」 「末将在!」 「河南大军全军俱在你手,合军一万一千正军,明日一早,即刻向前逼迫。 若是宋军龟缩于城中,则要建立攻城营地——但这种情况不太可能。更有可能发生的则是,宋军将会趁著全军不至于一出城就崩溃之时,全军向南撤退。 到时候河南大军全军就需衔尾追杀,具体该如何去做,不用我专门嘱咐了吧?」 张术朗声回应:「陛下已经将军略分派得如此清楚明白,臣又如何会听不懂?还请陛下放心,无论宋军是走陆路还是水路,只要有末将在,就一定不会让宋军安然撤回襄阳!」 刘淮先是点头,复又摇头:「不仅如此,还需要防备宋军前来接应的兵马。宋军军令不齐乃是败亡之道,可正因为他们军令不齐,我也不能打包票襄樊大军一定不会来接应。 此番光化军不就是襄樊大军下属吗?所以你要小心。 ,张术大声应诺之后,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诧异来问:「陛下是要回汴梁了吗?可是要让飞虎军随驾?」 说到这里,张术眼珠微微转动,方才猛然发现,寻常侍立在刘淮身侧的毕再遇似乎在这次军议上都没有出现过。 刘淮摇头,随后用手中佩剑指了指舆图的一处:「我将亲率飞虎军去这里。」 众人纷纷探头来看,随后各自恍然。 「光化军。」 「光化军自然是应该去取!」见一群夯货大脑只考虑军事,徐宗偃再次有了勃然之态:「但不应该是御驾亲自去!张术!陛下在军中就是这般冲锋在前的吗?事事都让陛下去做,还要你们这些人有何用?!」 张术被徐宗偃正面怼了两次之后终于不耐,但是作为高阶军官,他又知道徐宗偃所言的确有理,脸色一时间涨得通红。 刘淮没有让其余人为难:「徐大尹,我与那赵构不同,他的皇位是祖上传下来的,而我的皇位却是立功于北地,受封于万民,所以我与赵官家在某些事情上的处置方式是不同的,还望徐大尹见谅。」 徐宗偃过去几十年都深恨赵构不能御驾亲征,收复中原;而如今却又碰到个喜欢御驾亲征,事事冲在最前方的皇帝,也只能仰天长叹罢了。 怎么这些皇帝全都这么极端? 还有,毕再遇那厮呢?!如果他在这里,夺取光化军的重任不就顺理成章推给他了吗?! 身为殿前司指挥使却擅离职守,请斩毕再遇! > 第1090章 劝降复恳切 第1090章 劝降复恳切 「阿嚏!」 「阿嚏!」 毕再遇打了两个喷嚏之后,在一处巨大的帐篷前有些踟蹰,引得他身前身后的飞虎军甲士纷纷侧目,不知道这位连皇宫都敢闯的天子心腹爱将要闹什么事端。 「将军,秋后风寒,要不要回营歇息。」 毕再遇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一张年轻的俊脸在火把映照下时明时暗,片刻之后,他方才对刚刚出言的亲兵说道:「赵三哥,你骗过人吗?」 赵三愣了愣,随后笑道:「少将军有问,俺不敢不答。这世界上谁没撒过谎呢?」 毕再遇点头,将半张脸隐于火把所映照的黑暗之处:「那你有没有对一位你十分敬重之人撒过谎?」 「————也是有的吧,俺记得小时候对族中太爷说俺要好好读书,结果现在大字不识几个————」 「呃,我说的不是这个。就比如你十分敬重之人,他在做一件自认为对的事情,而你却知道,那件事是错的。 你想拦住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撒谎去骗他,你会去做吗?」 赵三闻言呆愣一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再遇见状只能叹气,使劲搓了搓脸后,终于横下一条心,走入了大帐之中。 「陈叔,好久不见。」 此处大帐乃是关押此战俘虏宋军军官之所在,其中几人伤势颇为严重,此时已经被随军医生处理完毕,正在护士的照料下休息。 陈敏身上没有伤,因此对于他的看管是最严的,直接被绑在了大帐中央的立柱上。 陈敏缓缓抬头,认出面前之人乃是五六年未见的毕再遇后,当即大怒,却又担心吵到那些刚刚入睡的伤员,还是压低了声音:「毕大郎!你父亲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你竟然背宋从贼,不知道该作何想法?!」 毕再遇早就知道陈敏会有这么一问,不过他追随刘淮北伐多年,心思早就犹如铁石,闻言径直摇头:「父亲的志向乃是恢复中原,如今他的在天之灵看到金国已灭,中原已复,唯有高兴而已。」 陈敏闻言愈加愤怒,终于忍耐不住,奋力嘶吼出声:「毕大郎!你父亲乃是大宋的忠臣,为大宋天下而死!而你却来攻打大宋,你敢说老毕在天之灵会高兴?!」 陈敏声音巨大,将数名刚刚睡下的伤员警醒起来,纷纷抬头来看毕再遇,待有人认出此人后,帐中复又有些嘈杂之态。 在帐中值夜的军医立即起身,刚要说话,却听得毕再遇缓缓开口,并没有言辞激烈之态,却是问起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陈叔,你说我父亲为何要给我起名再遇」?」 陈敏嘿然不语,只是脸色依旧狰狞,奋力挣扎。 毕再遇缓缓说道:「父亲没与我解释过,如今倒也无从问起。 不过我想,如果父亲只想让我谨守臣节,效忠大宋,为何不给我起个诸如忠孝守国」之类的名字?父亲期许我再遇」,再遇到什么呢?」 在毕再遇的缓缓叙述中,帐中嘈杂声音渐渐平静。 「说来奇怪,父亲还在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追寻过此等问题,可在父亲殉国后,尤其在我的两个儿子出生,我在给他们起名字的时候,我总是在想,父亲希望我能再遇到什么呢? 是遇到如岳元帅一般的英雄豪杰?还是遇到如绍兴十一年时可以恢复中原的时机?」 说到这里,毕再遇叹了口气,却颓然摇头:「我终究还是猜不到父亲是怎么想的,可能两者皆不是,也可能两者俱有。但无论如何————」 毕再遇喘著粗气:「总不可能期望我再遇到如赵构一般的昏君吧?! 现在他娘的是赵构本人当政。陈叔,你的恩主虽然是杨沂中,可终究在虞相公摩下听令。虞相公那般死法,你竟是一点触动都没有吗?」 陈敏哑然。 然而这时候,一个虚弱的声音缓缓从身侧响起:「我认得你,毕大郎————我认得你—— 「」 毕再遇循声望去,只见身侧床上,一名浑身上下俱是纱布之人正在缓缓开口。 「你是————朱虎臣朱将军?」 封建时代想要临阵弄死一个重甲士卒并不是那么简单的,更别说身著双层甲的斗将了0 不过朱虎臣在经历一番搏斗,又被乱军践踏,此时身上伤势还是很重,紧急治疗稳定伤势后甚至都不需要将其捆缚结实。 毕再遇盯著朱虎臣半晌,到最后其人形象与印象中的一人渐渐重合,不由得惊讶开口:「朱将军,不知道俞建修俞将军是何人?」 朱虎臣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小俞是我的外甥,你还能记得他,真是不错。」 毕再遇恍然,所谓外甥随舅,这两人的相貌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但他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沉默半晌,再三摇头叹息:「如何能忘呢?当日巢县之战,龟山之上,我率陈叔的亲卫校刀手突袭完颜阿邻中军,若不是俞将军替我挡了一轮重箭,说不得我已经死了。」 朱虎臣呼吸急促,脸上露出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小俞死得太早了,不知道他今日看到你竟然引外军来攻大宋,该是何等行状?」 「武伯!」出言呵斥的却是陈敏,他脸上露出沉痛之色:「当日军令是我下的,总有不妥,也当是我来受责。今日毕大郎是何行状,与当日小俞乃是两码事。」 朱虎臣粗重喘息了几次之后,终于只能失声落泪。 同样身受重伤的张义夫含糊出声:「老朱,你莫要说这些了,拼死一战却依旧大败,还能说些什么呢? 那个劳什子毕大郎,刘大郎想要怎么处置我们这些人,是想要劝降吗?若是不降该如何?明正典刑的斩杀吗?」 见回到了正题,毕再遇暗中呼了一口气:「我家天子说了,愿意降的,大汉自然欢迎。若是不愿降,也全都勿要自尽,我家天子也不会杀你们。 天子说了,他对你们————还有陆相公的前途都有安排,不要做激烈之事,你们愿意为宋国尽忠,早晚会有尽忠的机会。」 陈敏与另一边被捆缚结实的王世显面面相觑,俱是没想到会有这种结果。 就在众多宋国降将沉默无声之时,许存奋力喊道:「你们这些妖人会妖法!胜之不武!刘大郎就是个大大的妖人!妖人的应诺,如何能信?!」 一名膀阔腰圆的女护士听到此处终于勃然大怒,指著许存破口大骂:「你才是妖人,你全家都是妖人! 你这厮果真不识好歹!若不是陛下强令俺们来治疗你们,俺又如何不去救护俺们汉军儿郎,反而在这里?! 要我说,陛下就应该将你们全都扔到白河里喂鱼!」 「阿花!勿要胡言,医者当仁心!」那名年纪较大,形容干瘦的医官呵斥了一句,随后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 许施主不要动怒,也勿要大喊大叫,你身上的弹片刚刚起出,虽然没有伤及要害,可若想要快些恢复伤口,也需要平心禁欲才行。」 许存身先士卒的结果就是挨了三发铅弹。 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许存身上三层重甲有效的形成了防御,一颗铅弹穿过了他的裙甲,打进了他的大腿;第二颗铅弹则是穿过了皮甲、札甲、锁子甲三成盔甲,打进了他的腹部一寸,却未伤到脏器。 而第三颗铅弹最是狠毒,直接打在了许存头盔上。 虽然有头盔保护,许存并没有被直接爆头,但他还是被砸晕,以至于没有逃出生天。 许存不服气是很正常的,在上一刻,他还是气势汹汹胜券在握的知光化军,然后只是听到一阵爆豆子响,就感到浑身一痛,昏死过去。 再次醒来之时,全身衣甲被扒了个精光不说,麾下精悍勇士也死伤大半,全军更是溃散到底。 这谁能接受得了? 因此许存将这一切全都归咎于汉军有妖法,乃是刘淮用妖法害人。 否则还能如何? 难道还能老老实实承认汉军兵锋锐利,光化军百战精兵竟然到了一触即溃的程度吗? 「许将军,那不是什么妖法,而是火器。」毕再遇诚恳以对:「是一种小型的大炮,可以被人拿在手里的大炮。许将军,战争已经不一样了。 许存躺在床上,呆愣片刻,突然痛哭失声,泪水如注,以至于嚎陶。 偏偏他的双手都被捆缚在床的两侧,以至于涕泗横流都无法擦拭。 唤作阿花的护士还以为是自己将许存骂哭的,不由得有些让讪,抽出一条帕子在对方脸上擦拭:「男子汉大老爷们,哭个什么劲?俺阿爹给金贼当佃户,被抽了两鞭子,刮下二两肉也没有你这般孬的。」 不过也就是阿花不懂军事,不知道许存在哭什么。事实上,这些宋军俘虏们就没有一人是不知兵的,他们在得知许存与王世显两部溃败过程后同样失魂落魄。 军事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战争也不一样了,汉军已经进化成他们想像不到的模样,他们前半辈子的所有战阵上的本事全都成空。 「罢了罢了。」末了,还是陈敏长叹出声:「我是绝对不会投靠刘大郎的,也只愿他能遵从承诺,将我放回大宋,让我继续为大宋尽忠吧。」 毕再遇重重点头,随后起身:「不过你们还得先去北都居住一段时间,待尘埃落定之后,自有说法。 你们放心,我家天子说话算话,从不负人。」 说罢,毕再遇不知道想到了何事,脸上突然有些涨红,所幸帐中光线昏沉,无人发现罢了。 > 第1091章 大军未退人心溃(上) 第1091章 大军未退人心溃(上) 大约在汉军开会的同时,南阳城中也在举行军议。 不开不行,今日大战对于汉军来说自然是大胜,但是对于宋军来说,那就是伤亡惨重了,各部将领哪怕是为了商议前途,也要碰个头商议一下的。 而且伤亡远远不等于减员。 莫忘了,虽然杜彦在关键时刻收起了吊桥,放下了千斤闸,没有让汉军直接冲进来,却也导致了大量宋军溃军无法进城,只能绕城而走。 在夜色降临之后,有些许溃军被接应到了城中,但与今日出战的宋军相比,简直可以算是九牛一毛。 坐在军议首位的乃是王宣,这位襄樊大军右军统制官自从孤身北上以来遭遇的都是这般惨败的局面。 而且诡异的是,在大战结束,损兵折将之后,往往又是他的等级最高,使得王宣连躲都没处躲,只能硬著头皮来主持军议。 与誓师出兵时相比,府衙中已经少了许多人,除了王宣、杜彦、张成、王建、史文俊几名正经统制官之外,就剩下三名副统制外加十几名统领官了。 军议虽然已经开始了,但几乎所有人脸色都有些苍白,在明暗交错的烛火光芒中低头沉默。 王宣等了半晌后方才出言:「今日————明日————唉————今后该如何,且议一议吧。」 见依旧没人回应,王宣声音拔高:「你们各自收拢了多少兵马——不会已经丧胆到这种地步,连数数都不会了吧?」 片刻之后,火光照耀不到的暗处终于有人率先发言:「俺这里收拢了三百五十二个」 随著此人出言,其余人也纷纷跟上,只不过有人数的仔细,有人只能说个大概。 「也就是说,我军合计三万余众,如今只有五千多人回城了?」 王宣只觉得从声音到灵魂都在颤抖,双手更是剧烈抽动起来,仿佛是被雷劈了一般。 杜彦艰涩开口:「汉军兵少,不会有这么大的战果,大多数————大多数儿郎还是在城外,他们应该顺著白河向南逃————」 说到一半,杜彦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从军事的角度上来说,溃散的军队与被全歼差不了多少,只要不能立即收拢起来,重新整编,那么,这支溃军的存在就不在双方军事指挥官的考虑之中了。 府衙厅堂之中,又是一阵沉默,似乎还有人发出隐隐约约的抽泣之声。 史文俊不仅仅是声音有些打颤,就连牙关都互相碰撞:「还有大炮,陆相公送来的六门大炮————全都扔外边了————六门大炮————该如何向陆相公交待?」 张成却是唯一显得冷静之人,不过双眼中的赤红依旧暴露了不平静的心情:「小史,你倒不用担心那些大炮会被用来攻城。 汉军很有可能看不上它们,今日他们用的那些火器————那真的是火器吗?或者说是那刘大郎果真是刘氏的种?有他祖宗光武帝召来陨石的本事?!当日光武帝召来的陨石,是不是就砸在南阳了?!」 张成明显是读过书,却也明显是没读明白,再加上今日受的刺激确实是太大了,以至于竟有些胡言乱语起来。 不过厅堂中的众将皆是大老粗,闻言不止没人出言呵斥,反而各自犹疑琢磨,仿佛是果真窥到一丝天机一般。 王建无奈出言:「张老将军所言差矣,这明显是汉军又整出来的新式火器。 从南侧空中飞来又爆炸的炮弹,本质上应该与元日时所放的烟花差不多,只不过威力更大,在人群里炸开罢了。 我们在大营西侧遇到的火器方才是神鬼莫测,我只是遥遥看了一眼就被溃军裹挟了退下来了。 不过只是这一眼就能看明白,汉军应该是将大炮缩小到每个人可以举起的程度,然后弹丸也缩小到拇指盖大小,人手一根小火炮来打我军。 我军精锐重甲步卒一击即倒,根本摸不到边————唉,若大宋真的亡国,可能就要亡在此物上。」 若是在平日军议中,有人敢说亡国之言,肯定会被群起而攻,不过宋军到了如今这般田地,些许繁文缛节已经没用了。 换句话说,这些在一线征战的武人全都得思量一个问题。 大宋是不是真的要亡了? 王宣连连摇头,强行将这副景象扔在脑后:「不说这些了,我意明日就全军撤回襄阳,你们可还有其余说法?」 杜彦颓然摇头:「这些话我前些时日就跟陈都统说过,我再当众说一次。」 杜彦抬头环顾,沉声说道:「撤军最好的时间就是在还有反攻余力之时,若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反而要据城死守,拼死一搏的。」 厅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之后还是王宣咬牙以对:「若是不撤军,那就要将城中战船都烧掉!彻底断了后路方才可以!老杜,真要如此做吗?」 杜彦嘴唇颤抖,张口欲言数次,却终究说不出话来。 张成艰难出言:「王将军,事情不是这么算的,你也不用拿言语挤兑小杜————」 王宣猛然转头,恶狠狠的盯著张成:「张老将军,我何时有过虚言?!我现在说的乃是实话,若全军真的要在南阳死守,让那刘大郎看一看咱们的忠肝义胆,我立即下令将船全都烧了,就在水门内渡烧!直接将内渡全都堵了!如何?」 在王宣的陡然作色之下,厅堂之中一时寂静。 杜彦径直站起,似乎想要号召一些什么,却在见到众将纷纷躲避其目光后,颓然坐下。低头思量片刻后,其人又不死心,复又站起。 如是者三,杜彦终于在长叹一声后掩面坐回到位子上,再无一言。 「那就撤军!明日清晨,全军撤退,全都上船,沿著白水撤退。南阳、穰城、泌阳全都不要了!回襄阳,能回多少人就回多少!」 王宣下定了决心,然而这番决心却使得诸将俱是慌乱,同样没有起到一呼百应的效果。 王宣见状,干脆学著杜彦同样掩面:「你们到底是要作甚,难道要投降吗?若是真的要投降也请说出来,如今境况谁也不会杀谁,也请看在同袍一场的份上不要火并,好聚好散如何?」 这话不说还好,可一旦摆在光明正大之下,所有人复又有些紧张,不仅面面相觑,更是在片刻之后互相戒备起来。 杜彦放下捂脸的手,左右扫了一下,咬牙说道:「不管这么多了,明日清晨烧毁仓城,全军在内渡登船,一起南归!」 王建立即反对:「不可,哪怕将仓城中的粮食财帛分给城中百姓也不可烧毁,你们不知道北边那个天子最忌讳虐民之举吗?这可是整个汝、唐、邓三州聚集起来的秋粮,若是烧了,会遭天谴的!」 「你还在乎这个?」 「我不在乎。」王建挥手说道,语气激烈:「但咱们得替那些没有入城的弟兄,还有被俘的袍泽考虑。你们就说若是做了此事,北面天子会不会刑杀这些人来泄愤?!」 直到这时,府衙中气氛方才有些许热烈,颇有轰然之态。 而几名统制官同样表情各异。 张成死死盯著王建片刻后,方才若无其事地转头。 史文俊只是看著王宣,似乎在等对方说些什么。 而王宣与杜彦二人则是更加颓然,只是对视一眼就各自低头不语。 一番军议就这么不尴不尬的结束了,一众宋军将领所作出的唯一决定就是回营各自准备,鼓舞士气,等到第二日一起坐船南下襄阳。 换句话来说,就是要彻底放弃北伐成果,宋国要龟缩回襄樊防线以应对北方大汉威胁0 至此,宋国三路兵马全都失利,正式结束扩张期。 当然,任何一件重大历史事件,无论其历史意义还是政治影响都得在几十年后才能盖棺定论。 如今说这些确实是为时过早。 宋军军议结束之后,厅堂中只剩下王宣与杜彦,两人皆是瘫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直到有两支烛火熄灭之后,杜彦方才说道:「军中已经不稳当了。」 王宣依旧做掩面姿态:「经历如此大败,如何还能稳当?只不过我却是没想到统制官这一级竟然这么快就不稳了。」 杜彦连连摇头叹气:「王建————王建——————如何会是他?」 「如何不能是他?他是直面汉军火器之人,嘿,听著那些火器样子像是竹火枪,为何大宋有这些东西,却没人推陈出新呢?!」王宣连连摇头,音调有些变化:「他既然正面看到铁火枪,又如何不能丧志丧胆?」 杜彦沉默半晌,言语艰难无比:「要不要处置了他?」 王宣连连摇头:「处置?且不说如今是谁处置谁,若真的有人动手,那城中可就真的要爆发乱战了。 到时候也不用汉军攻城,咱们自相残杀就要杀光了! 就如刚刚所言,此战所有人都尽力了,对得起天地良心朝廷陛下,竟还是这般结果非战之罪,谁想投过去————就投过去吧。总还是能给大军撤退拖延一些时间的。」 王宣话声刚落,只见一名亲兵急匆匆的赶来:「太尉,王建王统制带著二百多兵马强行入了仓城,并将其余人都驱逐出来,孙二哥让我来请将令,该如何处置?」 王宣似乎是充耳未闻,只是依旧掩面不语。 第1092章 大军未退人心溃(下) 第1092章 大军未退人心溃(下) 宋军的撤军过程一点都不顺利。 这是一句正确的废话,宋军败到这种程度,没有即刻火拼已经算是全军上下众志成城了,还指望能齐心协力,如臂使指,属实是有些异想天开。 不过饶是宋军几名大将有些心理准备,今夜的乱象还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撤军的风声一旦放出来,根本就是控制不住的,很快就在夜色中传到了所有宋军的耳朵里。 而每个人的想法是不同的。 若是在平日,军官还可以依靠军纪军法来强行约束麾下士卒。 然而如今宋军的组织度已经处于半崩溃状态,普通士卒是真的能将想法付诸实践的。 随后就是有人来到内渡,试图率先登船。 洞庭湖水军将士没有接到军令,自然不可能放人上船,双方直接在内渡开始对峙。 黑夜之中,有宋军开始鼓噪,双方互相推搡之后,竟然拔刀爆发了一阵短暂的冲突。 伤亡数人之后,才被赶来的史文俊阻止。 但是乱象一旦开始,哪里是那么简单就能停住的? 很快,就有零星的士卒出现在东市,开始挨家挨户劫掠财物,并且有蔓延的趋势。 宋军军官虽然极力弹压,然而所谓月黑风高杀人夜,黑夜本来就是最好的掩护,不少溃军见到军官来维持秩序后直接逃窜,随之而来的则是混乱扩大化。 与此同时,还有相当一部分宋军想要投靠大汉,然而他们有些小聪明却又没那么聪明,竟然想要趁著夜色直接夺取城门,被早有准备的张成用重手镇压了下去。 而这些反叛宋军虽然不堪一击,却也知道狼狈逃窜,一追一逃之间,城中变得越来越乱。 由此看来,投降也是要找准时机,做好万全准备的。王建王统制在军议一结束就果断率军进驻仓城,封闭四门果真是个聪明的决定。 当然,聪明人也不止他一个,还有一名副统制来到府衙中,将户籍文书全都保存了起来。 然而聪明人毕竟是少数,中古时代的军队本来就容易失控,更何况是败军。 混乱在扩大化。 诸如王宣等知机的将领已经有些绝望了。 他们完全不敢想像,若是溃军真的将南阳城一把火烧了,刘淮将会何等震怒,到时候又该有多少宋军被刑杀方才能有个结果。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军议之时已经是丑时,不过两个时辰天色就已经蒙蒙亮。 站在城北的王宣果断下令,让全军即刻登船,打开水门,沿白水顺流而下回襄阳。 然而命令下完之后,王宣却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扶著女墙,借著初晨的微光遥遥眺望著汉军大营,眼神一时间茫然起来。 「王统制,你也走吧,水军还得你来主持。」 张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王宣从沉思中唤醒。 「张老将军,你不走吗?」 张成咧嘴笑道:「我若是走了,这城门立即就会大开,到时候你们就走不了了。 我在此坚持些时间,好让你们能多行一些路程。」 王宣心中大恸,转身拉著张成的双手:「张老将军,何至如此啊?」 张成却没有继续婆婆妈妈,直接推开了王宣:「不要纠缠,速速走吧。我儿陷在了汉军阵中,无论如何————就算不能替他收尸,我们父子二人也应该死在一起才对。」 王宣闻言更加悲伤,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只听到城外汉军大营处隐隐传来战马奔驰的闷雷声。 他慌忙抬头去看,却只见汉军甲骑源源不断地从营寨之中涌出,不由得大惊失色。 知道刘大郎乃是一个用兵如火的性子,却没想到其人竟然如此急迫,连片刻空当都不给宋军留。 张成呼吸也有些粗重,连连催促道:「你快些走!白水不是大江,没有那么宽阔!若是中间被汉军截断,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王宣对著张成拱了拱手,却是不敢看对方,径直转身离去了。 不过只是转身走了数步,其人复又掩面沉声说道:「不要跟王建他们厮杀————唉———— 张老将军,保重!」 说罢,王宣脚步加快,一刻不停的下了城头。 张成望著王宣远去的方向,又扫了一眼身侧的副将,叹了口气:「哪里还用王统制嘱咐?事到如今,我又如何能驱动麾下儿郎厮杀?包四郎,你说是吗?」 唤作包四郎的副将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却又无奈叹气摇头:「将军何故出言挤兑,若将军有心,那俺就陪将军一起死战罢了。」 张成缓缓摇头,拢手说道:「不是挤兑你,我也知道咱们收拢过来的几百军卒士气已崩,莫说与人厮杀,如今还能被收拢起来,在此坚持已经不错了。 不过我已经将儿子丢了,又依你们之言,留在南阳城中,难道我这老东西还不能发两句牢骚吗? 」 包副将也只能再三叹气。 不过片刻之后,反而是张成再次出言:「不过你们先是死战,再跟著我守城,也算是仁至义尽,更是对得起大宋了,我也不好说什么。惟愿大家有始有终,再坚持两个时辰,让王统制他们得以离开。」 包副将更是无言。 就在城头上陷入难堪的沉默中时,张成却猛然发现,那支在营寨外列阵的千余甲骑并没有直扑南阳城下,而是一路向西,绕过城池之后,向著西南而去。 张成先是愕然,随后悚然,继而茫然,最后喟然。 「光化军————刘大郎竟然首先要去取光化军。」 张成喃喃自语,感叹片刻之后想要将这个消息通报给王宣等人,然而军令只是在嘴边晃了一圈就自行吞下去了,随后张成整个人都有些百无聊赖起来。 光化军之所以被从襄阳府分割出来,单独成为军府,根本原因就是此处扼守汉水上游,如果让大汉水军安然抵达这里,就可以自上游对襄阳形成压制。 而光化城与谷城两座城池夹著汉水而立,互为特角,周边更是有马窟山、谷山、固封山、龙山等许多山峦作掎角之势,中间还有汉水水域拓宽而形成的茨湖作为水军驻扎地,堪称易守难攻。 如此险要的位置,自然是有精兵悍将来镇守,但很不幸,这一支宋军兵马已经在昨日大战中被彻底击溃,大将许存都是生死不知。 换句话说,如今的光化军就是一座空城罢了,襄樊大军都统吴拱很有可能没有反应过来,此时去取,恰逢其时。 若是再拖延下去,自襄阳来的援兵很有可能就会堵上这处窟窿了。 不过此时此刻告知王宣又有什么用呢?大家都是过河的泥菩萨,自身难保,难道还指望此时从城中难逃的五千残兵————现在肯定已经没有五千了————能转头去支援光化不成? 就在张成胡思乱想之间,有近百骑从汉军大营中直直来到城下,随即分散开来,大声呼喊不停。 一开始声音还十分嘈杂,但到了最后,城下几十名骑兵的呼喊就变得整齐起来。 「开城降者免死!」 「开城降者免死!」 张成看著在城下肆意呼喊的汉军骑兵,叹了口气,朗声问道:「兀那汉子!昨日我军伤亡,你们可曾收拢了?」 城下的一名都头明显是事先就受了嘱咐,举著铁皮喇叭喊道:「已经收拢妥当,伤者皆已受到救治。兀那宋国将军,你乃是何人?既然搭话,何不早降?!」 张成微微舒了一口气,继续朗声以对:「我是鄂州大军后军统制官张成!我为大宋将军,守土有责,如何能降?!」 隔著一条护城河的汉军都头明显一愣,仿佛是听过这个名字:「你就是张成?你儿子是不是张义夫?」 张成喉咙哽住,勉强维持从容:「正是我子,他的尸身在何处?不知能否通报一声,让我们父子团聚?」 都头再次一愣,举著铁皮喇叭:「什么尸身?张义夫未死,只不过受了些伤,天子开恩,如今正在伤兵营中休养。」 张成彻底呆住,一时间百种滋味涌上心头。 包副将则是来了精神:「北地天子竟然没有刑杀吗?」 都头不耐烦地拨转著马头:「尤为顽劣之人以及手上沾百姓血的汉,自然要杀一批的,不过自你们陈都统以下的各个统制官统领官,天子都给了特赦,只要不是当场死了或者没救的,自然能有好结果的。」 「那就好,那就好。」 包副将喃喃自语,欣喜转头之余却猛然发现自家将军已经泪流满面,抽泣不停。 一开始,包副将还以为这是张成在得知自家儿子还活著之后情不自禁喜极而泣,可随著对方哭得声泪俱下,渐渐有撕心裂肺之态时,包副将终于同样变得有些惊慌起来。 「将军————大郎还活著,这事难道不好吗?」 张成捂著脸痛苦说道:「身为人父,听闻孩儿康健,自然是欣喜若狂,可身为国家大将,在丧军失地之时,我们竟然没有一人以身殉国,来日以史书论,岂不是说我们鄂州大军尽是孬种吗?」 包副将本能的有些慌乱,还以为张成又要强行驱动这几百残兵去拼命。 谁料张成却是直接俯身上前,拉住包副将恳切说道:「小包,包四郎。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你替我在此维持一个时辰,只要一个时辰不让汉军进城即可,我要去做一事。」 包副将有些犹豫,但见到张成脸上涕泗后,还是艰难点头:「张老将军且去做,俺一定能维持一个时辰!」 张成重重点头,随后拿起自家旗帜,披挂整齐,强力喝止了亲卫跟随,单人独骑自城西纵马而出,向著飞虎甲骑离开的方向冲去。 其时正是卯时过半,旭日初升而已。 第1093章 千年忠义日星光 第1093章 千年忠义日星光 到了巳时一刻(上午九点左右),已经突袭穰城得手,正在指挥军队入城维持秩序的刘淮看到了张成的旗帜与首级,颇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怎么回事?张成不是逃回到城中了吗?难道南阳城已经破了?可即便阵斩,又如何会送到了这里?」 前来禀报的飞虎军都头有些尴尬:「回禀陛下,是这厮举著旗帜接近大军,当时他只说自己乃是宋国什么大军的统制官,接著直接陷阵作战。 我等无法,只能反击,将此人打落下马。当时他还有一口气,说是————」 说著,都头看向了身侧另一个比较年轻伶俐的小将,小将会意,借口说道:「他说他乃是大宋将军,此番大战虽败,可若是没有大将殉国,无以报官家,无以对青史,更无以对苍生,他是要替鄂州大军给宋国一个交代的。」 刘淮缓缓点头,随后叹气:「这也是免不了的,且按照临阵斩将记功。尸身与大旗————严知县,你可知道周围有没有什么庙宇与道观?」 穰城知县严玉臣哭丧著脸,却也不敢不答:「有一座大庙,正在城南朝水处,唤作关帝庙,相传乃是隋文帝杨坚所建,据说求子很灵验。」 饶是刘淮知道这是因为严玉臣极为畏惧,以至于有些口不择言,却还是无奈摇头:「彼处可有道士和尚?」 「有的,即便南阳历经数次战乱,也还有十几个和尚。那里香火一直很不错,求子很,刘淮终于不耐:「好了,莫说求子了。你亲自带著张成的尸首过去,给庙里一些钱粮,让那些大和尚为张成守灵。 等张义夫伤势好了之后,让他收敛父亲尸首。」 严玉臣连连点头,却又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只不过莫要提求子之事了。」 「是是是,刘————陛下。」严玉臣吞咽著口水说道:「如今汉宋开战,已经势分敌我,如果陛下想要以霸道平天下,那就应该将张成弃之荒野,任野狗啃食,方才显得顺大汉者昌,逆大汉者亡,以震慑宋国。」 毕再遇偏过头来看著这厮,只觉得有些犯恶心。 原本见到一个士大夫在兵凶战危之际还敢留在穰城,毕再遇还敬佩严玉臣乃是一名敢于直面生死的汉子,此时听到这番言语,方才发觉这厮分明是个见利忘命的投机分子! 如果不是军法在上,毕再遇说什么也得先揍一顿这厮才成。 刘淮嗤笑两声,也不搭话,只是盯著严玉臣。 果真,这名依旧紧张得浑身发抖的知县话还没说完:「可若是陛下想要行王道,那何不更进一步呢?」 「怎么说?」 「陛下可以为张成将军题一碑文,赞扬其早年抗金功绩,又是如何在昏君奸臣手下不得用的,最后再详细写其如何殉国的,以哀叹其一生,以赞扬其忠耿之名。」 刘淮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湍河,点头淡淡说道:「继续。」 严玉臣依旧十分紧张:「陛下,臣以为,这个碑文的关键就在于不要否认张老将军的功业与选择,而陛下要在最后宣扬统一天下平靖四海的志向。 张成的忠义之举与陛下的志向并不是冲突的,而让忠耿之人落到这般下场,乃是赵构那厮倒行逆施的结果;金国虽灭,然天下未平,烽烟再起,也是赵构那厮祸乱朝堂所致。 一切都是赵构的错,天下忠义之人应该团结一心,除去赵构这个天下大贼!」 说到最后,严玉臣依旧浑身颤抖,却是牙关紧咬,也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 毕再遇在一旁已经听呆了。 而刘淮则是驱马上前,俯身握住严玉臣的双手:「卿乃是大才啊!不知师从何人?又是哪一科的进士?」 严玉臣更加惶恐:「陛下,臣————臣乃是虞相公的门生————是官家钦点的进士————臣」 刘淮知道对方口中的官家并不是赵构,而是赵脊,一时长叹:「卿也是忠臣啊,还请协助我军平息穰城中的乱局。」 「外臣————臣遵旨。」 「焦舍人,你刚刚听到严卿所言了吗?替我写一份碑文,要言真意切一些,然后————」刘淮指了指身侧湍河:「就敕封张成为湍河河神。不过关帝君既然在此立庙,倒也不好夺了武圣的香火,且让张成成为关帝君的陪祀吧。 唉,我明明是想要让这些宋国忠臣有个好结果的,何至于此?!若是能用一篇碑文就能劝得汉家英豪看清楚谁才是真的敌人,严卿功莫大焉!」 焦景颜自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呆呆的看著严玉臣,只觉得中原风物果真不俗,区区一名知县都有此等见识,怪不得大白高国折腾了几十年都入不了关中。此时听闻天子呼唤,他立即收敛心神,拱手应诺:「遵旨。」 「我不能在此停留,与你一百飞虎甲骑,且暂在此处处置此事,并与张都统联络,供给粮草民夫。」 说罢,不顾焦景颜答应的有些迟缓,刘淮立即驱马入城。只是短暂取了一些粮草,换了些许战马后,大军再次出城,向著光化城扑去。 而依旧在城外等待汉军士卒将张成尸身运来的严玉臣在微凉的秋风中呆立良久,终于对著张成的首级缓缓下拜,再次抬头时却已经泪流满面。 大约在同一时间,张术也接到了宋军船队出城的讯息,他立即意识到,这是个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万余汉军只留下了千余兵马看管俘虏,余下主力几乎全军尽出,兵分三路,一路接管南阳城,一路跨过梅溪水,一路跨过白水,近万兵马沿著白水两岸夹河相对,向南追击。 马步军想要追赶顺流而下的船队,听起来是一件十分离谱的事情,但河南大军早就知道白水有几处狭窄之地,因此萧仲达早早率领骑兵一路向南狂奔。 如果是三四十步宽的大河,汉军一时间束手无策倒也罢了,但是白河最窄之处不过十余步,还怕没办法迟滞一番吗? 不过张术刚刚率军南行十里左右,入城的靳文彦就遣心腹送来紧急军情。 张术睁大眼睛:「多少?你说南阳仓城中有多少军资粮草?」 军使吞咽著口水:「点都点不清,似乎是南阳数州的秋收粮食都在此处了。」 张术只觉得浑身发紧:「你回去告诉小靳,就说仓城一定不能出事,只要能保住这些军资粮草,南阳的局面就彻底盘活了。徐府尹是否已经入城?」 「俺刚来的时候将军就遣人通知徐府尹了。」军使依旧紧张地喘著粗气:「现在关键不是徐府尹一人,而是俺们将军担心麾下一千多兵马护不住全城,还请能调回一些兵马援护。」 「这————」 张术犹豫半晌后,方才说道:「好,那我就再给小靳加五百战兵,我这里人手也不够,让小靳相忍为国。还有你替我告诉徐府尹,就说南阳的局面全靠他了。 自从昨日军议之后,张术仿佛终于是开窍了,也从纯粹的军人角色中脱离出来,总算没有说出类似将粮食全都充作军粮之类的言语。 不过现在毕竟还是战事,也必然是要讲军事的。 就在张术催动全军南下追击之时,新野卫城中的陈文本啃著干粮,望著城外的大军,不由得有些咋舌:「宋国果真是看得起咱们,竟然摆开了这般架势,旗号究竟是何人?」 一名眼神锐利的小将端著望远镜眯著眼看了半晌,方才不确定的说道:「认旗看不清楚,但是将旗却是个吴字,看形制应该是都统,吴拱亲自来了。」 陈文本倒吸一口凉气:「真是————裤裆著火了才知道寻水,早他娘的干啥去了?!」 小将年纪虽小,却颇经历过几场大战,更是在卫学深造过,各层军议也从没落下过,自然知道战略态势,闻言摇头失笑:「这就叫进退两难,谁让咱们有天子临阵指挥,可那赵构只能缩在临安呢?」 陈文本点了点头,只是静静看著襄樊大军自白河东岸北上,突然有些犹疑起来:「不对啊,这支大军为何不来攻城?」 「也许是觉得要先救援南阳吧。」 「难道吴拱还能飞过去不成?他就不怕我从卫城出兵,断他粮道?」 「有可能是他也昏了头了————宋军大将们之前昏头的很多,之后也不会少。」 陈文本从地上跳了起来,拍了拍裙甲上的尘土,缓缓渡步说道:「不对劲,不对劲,待会儿看看有没有人来围城偷城,若是有还好,若是没有,宋军是要有些鬼主意的。」 小将在一旁也皱眉思索起来,只不过因为信息太少,最终劳而无功。 陈文本沉思良久之后,停住脚步,恶狠狠的一捶手心,嘴上的伤疤也激动的有些涨红:「算了,不管这些了,到了夜间,老子就出兵过白河去断宋军辎重,我就不信了,宋军的民夫也能成铜墙铁壁!」 : 第1094章 离骚读罢总堪伤 第1094章 离骚读罢总堪伤 襄阳城下,汪澈拄著拐杖,看著一身重甲的吴拱,脸上露出了一丝悲戚:「吴太尉,你也要不从政令吗?」 吴拱神情微动,却很好的隐藏在了头盔之下:「汪相公,官家————朝廷任我为襄樊大军都统、京西北路招讨使,与我便宜之权,我今日用这份便宜之权来迎敌,如何能算是不从政令呢?」 汪澈更加黯然,缓缓摇头:「我已经老迈,又不似虞相公那般知兵,却也知道一件事,国家内政混乱之时,是万万不可出兵作战的。否则就会落得如同两淮大军一般的下场。」 吴拱喟然点头:「汪相公说的有理,不过————不过这是刘大郎南征,咱们是躲不过的「」 0 「依仗襄樊固守不成吗?这是曾经岳帅建立的防线,难道还不能应对刘大郎吗?」 「我不知道————」 「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吴拱缓缓摇头:「我只有五成把握能守住,减去三成意外情况————比如朝中再出大乱————我也只有两成把握罢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守住。」 汪澈闻言仿佛老了十岁,整个人都佝偻下去:「你————你是不是听说朝中之事了?」 这下轮到吴拱愣住了:「朝中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汪相公要说的是哪一件?」 汪澈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太上皇又要禅位了,似乎要传位给恭王赵惇————哦,现在他已经不是恭王了,而是.太孙————唉————」 汪澈的这声叹息仿佛是想要将灵魂都呼出来一般,以至于脸色也随之苍白起来。 吴拱愕然,随后不由得抬头望天,茫然看向了东南临安方向,随后又转向西北,张口欲言,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如是者三,终于是彻底无言。 沉默良久之后,汪澈方才再次出言询问:「吴太尉,你在看什么?」 吴拱声音有些麻木:「我在看我父亲、叔父,我想看看他们得知大宋竟成了今日这般模样,会是个什么表情。他们————我父为大宋弹精竭虑,叔父更是死在阵前,身首两断。 汪相公,你读书多,你说大宋成了这般样子,父亲与叔父的所有牺牲是不是成了一个笑话?史书上有没有类似之人,史家又给他怎样一个评价呢?」 汪澈果真学问渊博:「主昏而臣明,这种事情太多了,最有名的莫过于屈原,往事已千年,汉水上依旧有人在扔粽子,谁又能说忠义之行没用呢?」 吴拱低头思量片刻后,方才正色以对:「汪相公,这也就是末将想说的了,如今天下板荡,国家将要倾覆,正是应当拼尽一切力量,抓住一切机会的时候,是绝对不能退缩的。 现如今襄樊的局势更是如此,鄂州大军已经陷在南阳,如今被飞虎子与大青兕联手攻打,若不能应对妥当,那就真的是襄阳门户大开,接下来大战就要在襄樊开打了。」 汪澈是真的不懂军事,他戳了戳拐杖,有些焦急的说道:「那就在襄樊开打,如同抵抗金国那般!」 吴拱再次摇头:「汪相公,两淮大军一扫而空,四川大军还得镇守蜀地汉中,如果失了鄂州大军,咱们身后是空无一人的————还是说汪相公能从两广、江西、江南、浙江调来得用兵马?」 汪澈这下子听懂了,却更加黯然,踟蹰半晌之后方才又说起似乎不相关的事:「吴太尉,你可知道,老夫为何知道太上皇又要禅位吗?」 汪澈没有卖关子,喟然说道:「太上皇大概觉得一事不劳二主,想要让老夫再次去主持此事。」 吴拱脸上抽动了几下,随后就恢复了平静,与其说平息了愤怒,不如说是麻木,或者某种意义上的认命。 不会有援兵了,如今汉宋之间的形势,赵构不说防御边地,反而要从襄樊将一名使相调走,这大宋天下在他眼中究竟是什么?是用之即去的厕筹吗?! 然而赵构可以不把大宋当一回事,他们吴氏呢? 他们可是世代忠良的吴氏,父叔的声名难道还不值得让吴拱以命来维护吗? 想到这里,吴拱恢复了一些心神,将这一切抛之脑后,专心用在军事上:「汪相公,事到如今,就不要说这些了,也只能用大军来破局。」 汪澈见到话题又回到了军事,只能连连摇头:「老夫还是认为当守,不过吴太尉为将帅,想要主动一些老夫也无话可说,只不过却还是要与老夫说明白才好。」 吴拱挥手让其余人远离,拔剑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我是前两日收到的讯息,光化军许存去襄阳围攻汉军————」 「什么?」由于南阳战局变化实在是太快了,而且政令与军令不一而导致了极大的混乱,以至于事到如今,汪澈方才得知了一些消息。 吴拱却是微微摆手,有些不耐的说道:「汪相公勿要用这般眼神看我,南阳那边已经全乱了,陈敏能不甘心,许存又如何会甘心,真当王宣、杨钦那些人是受我军令方才北上的吗?真当这些人不会自行其是吗?」 汪澈呼吸微微一室,随后长叹以对:「这全都是老夫之过啊,若非老夫一直待在鄂州,将前线之事全都扔给虞相公,如今怎么会束手无策,没有威信压服众将呢?」 吴拱默然不语。 这话是有些道理的,因为按照宋国层层分治,层层管辖的军队权力构架,理论上只有官家能指挥全军。 在建炎南渡之后,宋国朝廷对军权的压制虽然稍稍放松,但在淮西兵变之后,还是逐步缩紧了,如今也只有宰执一级的人物方才有资格作军区司令」。 成闵与吴拱两人都是都统,虽然大略分了个上下,彼此之间却没有指挥权。 往日有虞允文倒还好,如今单靠一个年老体衰、久在鄂州主持后勤的汪澈,实在是难以服众,更难以捏合整个宋军。 「汪相公,现在说这些其实有些晚了。」吴拱喟然道:「我军如今除去襄樊守军,大约还有两万三千兵马。我已经派遣王进率一万正军外加万余民夫,向北虚张声势,接应鄂州大军。 另一路大约五千精兵,由翟贵统率,向东出桐柏山,进攻蔡州。」 「蔡州?」汪澈倒吸一口凉气:「吴太尉,你莫非是疯了吗?如今蔡州已经反叛,州中大户豪强百姓尽皆不属于我,就连朝廷署的知州都逃回来了,此时大军进发就是孤军深入。更何况还是穿过桐柏山,若是出了岔子,回都回不来的。」 吴拱正色以对:「我知道,因此我给翟贵的军令乃是佯攻,尽量搅乱蔡州局面,让北面以为大宋要北上进攻汴梁,断汉军后路,以此来逼退刘大郎。我给了翟贵便宜之权,若事有不谐,可速速撤军。」 汪澈皱眉思量片刻,点头以对:「如此这般便好,吴太尉莫非是要督军吗?又是要去往何处?」 吴拱看了看天色,继续拎著剑在地上一划:「我将带领襄樊大军踏白军去光化城。」 「一来,光化军乃是襄樊屏障,汉水上游,实在是不能丢。」 「二来————」 吴拱神色变得有些艰难,仿佛也在抑制某种恐惧:「二来,如今光化军空虚,刘淮与辛弃疾二人又是极其擅于抓战机之人。我推算,其中一人八成已经率领甲骑向光化军突袭,我军可以趁机反手埋伏他们。 只要能阵斩其中一人,就足以结束此战了。 汪澈皱眉许久:「他们果真敢轻兵冒进吗?」 吴拱拱手说道:「我有七分把握,减去两分不确定,足有五成把握,可以拼一把了!」 「这两千三百踏白骑可是虞相公呕心沥血攒出来的————」汪澈艰难点头:「我不说让你一定保重,却也得知道,汉宋既然已经开战,之后就没有山东马了。你也只有一次机会罢了,如果不成,迅速撤回来,我军当继续在襄樊坚持。」 吴拱正要应声,却见一名举著小旗的军使飞马而来,脸上有说不清的惶恐。 「报!」 军使来到吴拱近前,低声说道:「都统,鄂州大军溃败,自副都统陈敏以下,伤亡被俘者无数。统制王宣正在率领残余兵马沿著白河撤军。」 吴拱身形微微晃动,随后又站定脚跟,一言不发的翻身上马,丝毫不顾汪澈已经目瞪口呆,摇摇欲坠,只是在马上拧身拱手:「汪相公,你听到了,此时大势溃败,天地崩摧,却正是男儿奋起救国之时。我走了,还望汪相公能替我在襄阳坚持些时日。」 「驾!」 说罢,吴拱不顾汪澈反应,驱马进入踏白军大营,不过片刻之后,两千余宋军骑兵从营中奔腾而出,沿著汉水南岸官道,向著光化军一路奔腾。 直到这时,汪澈方才彻底恢复了神志,身形剧烈摇动了几下后,就要瘫坐在地。 早已经围在身侧的心腹家人正欲上前搀扶,汪澈却大声呵斥出声:「不要扶我!老夫能走!」 说罢,汪澈用尽全身力气,挺直了腰背,缓缓向著襄阳城中而去。 2 第1095章 衙内遇泼皮(上) 第1095章 衙内遇泼皮(上) 随著宋国襄樊大军开始了总动员,荆襄战局的变化也更加诡异莫测起来。 九月十九日,王宣带著洞庭湖水军,载著数千鄂州大军一路向南,越过了白河前两处狭窄地方之后,终于被河南大军在一处十余步宽的河道旁截住。 双方进行了一场隔河对射,谁也没奈何得了谁。 汉军自然是不著急的,因为此时只有前锋骑兵抵达此处,步军还在后面,只要那些拿著火器的步卒赶过来,区区几艘舰船就死定了! 然后萧仲达就发现了襄樊大军的行踪,待他探明这是数万大军后立即就吓了一跳。 虽然宋军使用了很难令人理解的添油战术,但萧仲达深知自己不是辛弃疾,麾下河南大军骑兵更不是飞虎军,只犹豫片刻,就下令麾下两千骑撤回去,与河南大军主力兵合一处。 九月二十日,张术也得知了襄樊大军全军北上的讯息,同样震惊难言,全军立即放缓进军脚步,谨慎进军。 下午时分,刘淮率军抵达了光化城,只是简单诈了一番,城中守军就将十几名扮作军使之人迎了进去,汉军立即夺得城门,飞虎军蜂拥而入。 到了傍晚,待刘淮亲自展示了许存的军旗与金鼓后,守在仓城负隅顽抗的数百宋军彻底失措,随后开门投降。 大约这一日的晚些时候,吴拱率领两千多精锐骑兵来到了谷城,并遣长子吴暄给光化城守军发军令,让他们务必严守城池。 应该说吴暄十分知机,渡河之后只是行进了三四里,遥遥见到光化城中灯火通明,而外围军营却是黑洞洞一片,当即觉得大事不好。 然而吴暄毕竟是来传信的,不能遥遥看上一眼就撤回去,因此,他迟疑片刻之后,让一名探马回谷城通报,而他则是趁著夜色向光化城摸去,试图探查军情。 到了后半夜,吴暄带著几人摸到了一个村子附近。 这世道不太平,村子周边也围了一圈木栏。 往日应该有里长带著些许年轻体壮之人在村口守著大门,然而吴暄打著火把离近了一看,方才发觉,村口大门竟然是大开著,当即就有些无言。 「衙内,这村子里的人八成遇到事,全都逃出去了,咱们还入内看看吗?」 吴暄迟疑片刻,点头说道:「应该是这般,但我就不信村子里没有逃不走的老弱病残,向他们问询一下,就大约知道究竟发生何事了。 再说了————」 吴暄摩挲了一下腹部:「再说了,两日赶路,吃不好睡不好,这村子里总应该有些吃食,囫囵著吃一顿歇歇脚。」 刚刚搭话的宋军却摇头失笑:「衙内有所不知,村民若真的是去逃荒,八成是将所有吃食都带走了。」 吴暄换了个手举著火把:「无妨,这不是还有茅草屋吗?薅一些给马儿拌马料也是好的。而且刚刚秋收完毕,我就不信一点粮食都没有。驾!」 说罢,吴暄当先驱马入村,几乎是以明火执仗的姿态大声呼喊:「还有喘气的吗?! 都给小爷死出来!」 此地大约距离光化城五六里,因此吴暄倒也没有遮掩,直接在村子中央大喊出声。 「衙内,你看————」 在身侧副将的提醒下,吴暄看到许多房屋门皆是空洞,门板已经消失不见,不由得挠头说道:「此地逃兵灾的规矩竟然这么奇怪吗?为何还要将门板一起带走?」 副将在火把的光芒中有些哭笑不得:「哪里有这种规矩?即便逃走,也得将大门锁好才对,否则即便不招贼,野狗狸奴进去翻腾一圈也受不了。总不可能是车板不够,卸了装车了吧。」 说话间,就有宋军下马入内寻找吃食,谁料他刚进入就吓了一跳,随后在几声惊呼中狼狈退出来,并且立即拔刀在手:「衙内,屋里面有人!应该是村民百姓!」 听到前一句,吴暄还有些惊愕与紧张,但后一句话入耳之后,一种略显怪异的心情涌上他的心头。 这些村民在搞什么? 心中思绪还没来得及翻腾一番,吴暄就已经听到四面八方皆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屋舍中的百姓正在窃窃私语。 不过下一瞬,他猛然反应过来。 这是盔甲与兵刃的声音! 「有贼人!快撤出去!」 吴暄狂吼出声,当即就要调转马头冲出去。 谁料伴随著他的吼声,四面一阵火光通明,随后就有十几名披著铁裲裆的步卒从屋子之间缝隙处蹿出来,直接将这几名宋军军使围了个严实。 一名军官模样之人打著哈欠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他上下打量了吴暄一番后,从腰带上解下一个小葫芦,晃了晃:「相逢即是缘分,要不要喝上一口,暖暖身子?」 吴暄一颗斗大的心渐渐沉到腚眼,知道自己乃是落入了埋伏圈,八成是没有幸理。 然而吴暄转头看著那名年轻军官,心中一股气支撑起来,只觉得即便输人也不能输阵,伸手说道:「拿来。」 年轻汉军军官笑了笑,随后将手中小葫芦一扔,吴暄顺势接过,拧开葫芦盖灌了一大□,就剧烈咳嗽起来。 片刻之后,吴暄方才止住,擦著嘴巴,扫了一眼葫芦上的名字:「侯安远,侯将军,这————这是什么?」 侯安远一脸坏笑,摊手说道:「这自然是混著茱萸粉末的清水啊,你以为是什么?该不会是酒吧?你们军中难道能喝酒?」 吴暄哑口无言,随即嗤笑一声,将手中葫芦扔了回去,端坐于马上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说道:「侯将军,你想要作甚?」 侯安远又打了个哈欠,依旧是那副惫懒模样,与周围杀气腾腾的飞虎军甲士形成鲜明的对比:「你看,我有十六人,你只有五人,两边兵刃盔甲又都差不多。我是步卒,而你却是骑兵,被我在村子里围起来,你还能有什么说法吗?且下来,麻绳这般珍贵,我也不想绑你,咱们好好谈谈。」 吴暄深吸一口气,厉声大喝:「我吴氏世代忠良!怎可投降国贼!」 「嘘!」侯安远将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街坊邻居还是要睡觉的!看你脸嫩,后面那几个老成的要不要劝一劝?死在这里有何益处?」 宋军副将迟疑片刻之后,在一旁低声说道:「衙内,这位————小将军说的对,的确不应该平白丧了性命,咱们————咱们还是暂且————」 被秋日凉风一吹,吴暄也冷静下来,看著五步之内那两名盯著自己的汉军弓手,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后扔下兵刃,翻身下马。 「唉,这样不就成了?」 侯安远下令卸下这五人的武装之后,方才打了个呼哨,让那几名暗哨继续回到村口守卫,而他则是带著其余人,将吴暄等数名宋军夹在中间,向著村内缓步行去。 吴暄只是默默跟著,片刻之后就来到了中央打谷场。 而在这里,他也终于知道那些消失的门板去哪里了。 只见打谷场上还有二三十名汉军正在歇息,他们就在门板上躺著,身上还盖著一些稻草,呼呼大睡不停。 吴暄不由得发出一声嗤笑。 平素听说过多次汉军军纪严明,对百姓秋毫无犯,如今果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全他娘的是往脸上贴金的狗屁。 而那名老成的宋军副将则是脸色有些发白,只不过隐藏在夜色中,倒也让人看不清楚0 侯安远将五人引到一处牲口棚下,还没有开口,就听吴暄说道:「你不要指望我能泄露军情,我————」 侯安远双手平举,向下压了压:「好了好了,该知道的我也知道的差不多了,你也省一些力气,不要大喊大叫。」 「你能知道什么?」 侯安远嘿嘿一笑:「比如你刚刚自称吴氏忠良,又是这般年纪,你若不是吴挺,应该就是那襄樊大军都统吴拱的子侄。 而他的子侄亲自来光化城,大概也是有军令要传达。宋军八成也有一支兵马抵达谷城了吧?」 侯安远每说一句话,吴暄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但还是强挺著说道:「侯将军,你这话就错了————」 侯安远却搓了搓手说道:「如果刚刚还是猜测,你们几人如今的脸色就足以让我确定了,别耗著了,赶紧拿出来吧。」 「拿什么?」 「唉,你看我一直以礼相待,你们也别装糊涂了,一名宋国大衙内来此,必然是有纸面军令的,掏出来给我吧。也别想著毁掉,现在这么多人看著呢,就算能吞下去,立即刨开肚子,字迹也不会模糊。」 吴暄脸色更加苍白,却还是梗著脖子说道:「没有。」 侯安远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那事情可能就不太体面了,等会儿把你扒光之后,你那沟子都会被掰开仔细翻找的。」 吴暄打了个寒颤,他身后的副将无奈,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侯将军切莫羞辱我家衙内,这是军令文书原文,还请将军一观。」 侯安远笑容更甚。 > 第1096章 衙内遇泼皮(下) 第1096章 衙内遇泼皮(下) 天色将明之时,吴暄已经将知道的全都交待了。 虽然吴暄也算是年轻一代的翘楚,但他毕竟是自小养尊处优的衙内,跟侯安远比起来,属实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侯安远这厮可是自小流浪,在金国统治混乱的基层经历过最严苛的优胜劣汰,后来又参军屡立大功,年纪轻轻就成为了飞虎军统领。 相同条件下,三个吴暄也不够侯安远玩的。 当然,即便轻松收拾了一名衙内,侯安远也没有丝毫自矜之态,见到天色将明,立即下令起锅造饭。 「老钱,你带几个人去还门板与铺草,一家三个大钱,别少给了。」 「小孙,去水井打水,再找俩人去借大锅。」 「把村里的百姓都叫来,一起吃。」 「废什么话?我自然知道刚刚秋收,但是你以为宋国就不征粮吗?光化城中那么多粮食从哪里来的?他们能在咱们这里吃一顿,就能在自家少吃一顿。」 在吴暄有些诧异的目光中,军令被一条一条的下达了下去。 这一队飞虎甲骑也迅速行动起来。 很快,有些村中百姓也被吵醒,但面对士卒的招呼声,却根本不敢过来,只是遥遥探头探脑。 少顷,还是先有两名耋老颤颤巍巍的走过来,他们扫了一眼大锅中煮的,看清楚不是什么古怪物什之后,方才舒了口气:「小将军,俺们家中有吃食,不敢跟天兵抢吃的。」 侯安远连连摆手:「老丈,我们军队借贵村驻扎,总该有些报答才行,如今天气渐寒,将全村老少都叫起来,一起吃顿暖和的,这一天也就有力气了。」 另一名耋老迟疑地说道:「小将军,只是不知道要多少钱一碗,俺们————俺们村中确实穷困。」 侯安远这次直接跳起来了,满脸惊慌,仿佛昨夜那名威风凛凛的将军不是他一般。 「老丈你们可莫害我,我们乃是天子亲军,若是被陛下知道了我们向乡亲要钱,那是真的会被处斩的。」 吴暄抿起嘴唇。 而那两名耋老则是各自惊慌,不知道为何就牵扯到性命之上了。 不过这也只是插曲罢了,随著几口大锅被烧得滚开,豆子、粟米、干菜混合著豆干与肉干下锅,又用大酱调味,炖煮半个时辰之后,几锅味道说不上好,但在深秋寒冷早晨绝对算得上合适的糊糊汤就已经做好。 村民各自端著碗筷排队,飞虎甲骑吃得风卷残云。 军中之人尽是大肚汉,不多时,有两大锅已经被吃了个干净。 侯安远抹了一把嘴,对那两名依旧在吃饭的耄老说道:「剩下两大锅就是你们自己分了,这些时日周边可能要大战,你们躲在家中,勿要出村。 我汉军中有敢作奸犯科,无视军法之人,你们就到大营中去寻军法官,到时候自然会有人给你们一个公道。」 说罢,侯安远去马厩牵了马,当先向村外走去。 吴暄等人虽然吃饱了,却依旧没有获得自由,他们被几名汉军甲骑夹在中间,手无寸铁之下连逃跑都做不到。 一行人来到村口时,却只见两名身著铁裲裆的汉军刚刚从一个院子中走出来,其中一人还扛著扁担。 「渠帅,这几户都打扫干净了,缸里的水也打满了。 「挺好,现在就出发。小孙,你且去牵马!村外集合。」 「喏。」 吴暄终于忍耐不住,向身侧汉军问道:「那两人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打扫院子?」 汉军板著脸回应:「那几人都是暗哨,在村口守卫,借著几户百姓庭院当住处,走的时候自然要收拾好的。」 吴暄满脸不可思议,连连摇头:「不过是借宿一晚,哪里来的如此多的规矩?」 那名汉军嗤笑一声,只是瞥了一眼吴暄就抱臂说道:「男子汉大丈夫为人的道理,我便是与你说了,你也是不懂的。」 吴暄脸色立即涨红。 侯安远耳朵好,遥遥听到这番对话,不由得皱起眉头:「老高,你好好说话,不要从话本上学了一句话就说个没完没了。」 说罢,侯安远回头,缓缓解释:「小吴将军,这就是我们汉军的军法,也是我们能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根本。若是你不知道其中差距,八成也想不明白为何宋国只剩半壁江山,而我大汉天子乃是顺天应命的天命之主吧。 这话也没好听到哪里去。 不过吴暄虽然恼怒,却也终究无言以对。 他也是带兵之人,自然知道军法固然可以十分严苛,但也需要有人遵守才行。 也因此,对于吴暄来说,飞虎军如此遵守军法的可怕之处并不仅仅在于军民一家亲」仁者无敌」之类腐儒说法,更重要的是他们在脱离大军行动时,依旧可以严格按照军令行事。 换句话说,如果刘淮的军令不是秋毫无犯,而是赴汤蹈火,这些飞虎甲骑哪怕只剩下一个人,也会执行到底的。 直到走出村子后,一直板著脸的副将方才开口说道:「衙内,其实俺夜里看到那些汉军露天睡门板就有些怪异。」 「怎么说?」 「俺当时就想,为何不睡在屋舍之中呢?都去将村民门板抢了,还遮掩什么? 可如今看来,汉军能横扫北地,自然是有些说法的。 吴暄默然不语,突然担心起身处谷城的父亲来。 宋军果真是如此精悍兵马的对手吗? 除此之外,吴暄也在忧心此番泄露军情到底会导致多么严重的后果。 他倒是没有担心吴拱会察觉不到光化城的异状,且不说昨日他已经派遣亲卫回报,就算没有回报,吴拱发现自家宝贝儿子一去不复返后,也一定会有所警觉。 不过与此同时,宋军也失去了突袭的优势,转变为明牌对弈。 当然,纵然忧心忡忡一百遍,终究也改变不了吴暄被俘的事实,待他被押回到光化城时,刘淮已经接到侯安远送来的军报多时,并且对于如今局面有了一些猜想。 「你就是吴暄?」刘淮上下打量了这名小将一番后,方才笑著问道:「吴曦是你什么人?」 吴暄从进入帅帐开始,就一直直勾勾的盯著刘淮,此时闻言仿佛如梦初醒,连忙低头拱手:「是外臣·————呃————」 吴暄有些茫然,思量半晌方才小心翼翼的说道:「我叔父吴挺之子似乎是这个名字。 他今年应该是七岁,陛下竟也知道他吗?」 刘淮摸著颌下短髯,微笑以对:「不止知道,而且是久仰大名。算了,不说这些了,令尊可是率军到了谷城?」 吴暄再次迟疑片刻,知道瞒不过对方,只能点头以对:「确实如此,陛下犯我大宋疆域,我父守土有责,不得不率大军至此。 陛下,外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陛下,大宋与————大汉分属同源,也都是汉家苗裔,为何不能和睦相处呢?若执意要兴刀兵,还不知有多少生灵涂炭,还望陛下能看在天下万民的份上,退兵回北方,两国永结兄弟之国,岂不美哉?」 吴暄结结巴巴说完一番话后,心中立即后悔起来。 但是后悔的却不是当面劝谏,而是自小他就觉得文事无用,从来没在经史子集上用过功,如今果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说出来的话莫说无法引经据典,就连通顺都很艰难,又如何能说服一国之皇帝? 谁料刘淮听完只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吴暄,随后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说的也是,汉宋之间之所以走到这一步,不就是因为赵构那个昏君吗? 我倒是觉得这些都是可以谈的,只要宋国将赵构罢黜了,再扶上去个新官家,两国以秦岭、汉水、淮河为界,还是可以睦邻友好的嘛。」 吴暄脑袋有些发懵,目光也有些发直,片刻之后方才说道:「陛下————陛下莫要诓骗外臣,说的可是真的吗?」 刘淮连连点头:「君无戏言。我的承诺还是能值三钱银子的,总不能因为要诓骗你这个小家伙就胡说八道吧。」 吴暄再次思量片刻,随后颇有怦然心动之态。 「陛下还请让外臣给父亲写一封信,让他想办法与地方使相与朝中相公们作商议。」 刘淮却是大手一挥:「一封信哪里够?你且回去,当面讲这番话说给令尊听清楚,告诉他,只要他能做此事,即便到最后事情不成,我也绝对不会怪罪于他,到时候来投大汉,我自当扫席以待。」 吴暄更加欣喜,躬身一拜后又觉得过于失礼,干脆大礼相拜一番,方才千恩万谢的离去了。 直到这厮离开之后,一直身披重甲侍立在身侧的毕再遇方才面露古怪之色:「大郎君,他是真的信了,还是想要借此脱身?」 刘淮此时已经回到案几之后,翻看著随军文书清点的仓城物资清单,淡淡说道:「无妨,即便什么用都没有,无非就是放回去一名衙内。 可若是真的能搅乱宋国,那收获可就大了。」 > 第1097章 同病相怜各惘然(上) 第1097章 同病相怜各惘然(上) 」————父亲,这就是那位刘大郎亲口跟我说的了。」 九月二十一日傍晚,吴暄回到了谷城,并将前因后果,一路见闻说与自家父亲听,并且著重复述了刘淮提出的条件。 他的语气急促,言语恳切,似乎是有劝吴拱听从之意。 吴拱却只是站在城头,默然捻须不语。 等了半晌,见吴拱依旧没有说话,吴暄小心翼翼地问道:「父亲在想什么?」 吴拱淡淡说道:「我在想,所谓富不过三代,先父先叔毕路蓝缕,协助大宋重开大业,使我吴家扬名立万。而我这一代也算是守住了家门。 可如今即便大宋能挺过这一遭,传到你这一代,吴氏的家门大概也该没落了。」 吴暄闻言顿时手足无措:「父亲何出此言?莫非孩儿受了刘大郎的诓骗不成?」 吴拱瞥了自家笨儿子一眼,微微叹了口气:「不,刘大郎说的情真意切,也堪称坦坦荡荡,甚至有些话为父也是赞同的,比如大宋江山局势到了如今地步,全都是太上皇之过。 为父还相信,若是为父联络中枢与地方大员罢黜太上皇,刘大郎就会直接下令全军止步,停止攻打大宋。但你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吗?」 吴拱见自家儿子依旧是一脸茫然,不由得再三叹气:「此战之后,若能幸存,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做事,若再是这般武人毛躁姿态,你也莫要继承我的官爵,当个富家翁避祸吧!」 吴暄满脸惶恐。 吴拱只能继续解释道:「太上皇当了几十年的官家,在朝中根深蒂固,否则也不会轻易害了虞相公,罢黜官家。 即便从地方到中枢有许多人反对太上皇,为父也不可能一举将太上皇罢黜掉,到时候大宋最后的精锐兵马说不得就要在临安打一场内战了。」 「而且,既然是罢黜,那肯定是要定是非对错的,你想要如何给太上皇写退位诏书? 史浩那些人该不该杀?即便我与大宋重臣相约不要出人命,一切既往不咎,你猜史浩信不信?莫忘了,朝廷可是刚刚用阴私手段害了一个相公!」 「就算一切顺利,就算太上皇也想退位————他现在确实就想退位,可大战临头,若是朝中再起波澜,那就大势已去了,诸位相公也不可能同意的。」 吴暄脸色发白:「可————可这是刘大郎当面答应的啊!我看过他以前的事迹,此人行事光明磊落,不会出尔反尔的。」 吴拱终于有了一些恨铁不成钢的姿态:「他当然是光明磊落,而且惯会用阳谋压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大宋内部起乱,将会有多少地方生灵涂炭?你即便没有经历过靖康建炎年间的大乱,自逆亮南侵以来的破事你也该知道吧? 到时候若是乱军肆虐,外加大宋臣子相请,你说刘大郎会不会以平息乱局,解民之倒悬的名义南下攻宋?到了彼时,你又有什么话可说?哪怕上了史书,刘大郎都算是坦坦荡荡,光风霁月,唯独咱们父子成了乱臣贼子。」 吴暄闻言顿时恼怒:「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 「你知道个屁!」吴拱冷笑呵斥:「你若是知道刘大郎的心思,就不会兴冲冲的来说这些荒悖之言了,不过这也好,你再回去一趟,拿我的亲笔书信去告知刘大郎,就说我应充他的计划,还请他将大军撤回南阳,将被俘的宋军将士全都放回来。两军相约不战!」 吴暄连连点头:「父亲可是要与刘大郎作敷衍?」 吴拱皱眉,脸上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你既然知道,如何不速速去拿纸笔?」 吴暄连忙转身,就要奔下城头,却听得身后亲父朗声说道:「阿暄。」 「在。」 吴暄再次回头,却只见吴拱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看著自己。 「我们吴氏世受国恩,你的祖父、叔祖全都是为国殚精竭虑,以至于身死的,你可千万莫要辱没了吴氏之名。」 吴暄不知道父亲为何这般嘱咐,却在一时间也只能连连点头。 第二日,也就是九月二十二日,吴暄单人独骑,再次回到了光化城,并将吴拱的亲笔信递给了刘淮。 「相约不战?这就是吴太尉给的说法?」 吴暄低著头,没有看到刘淮脸上古怪表情,恳切说道:「我父说此事重大,需要从长计议。然而汉军一日在襄樊门前列阵,他就一日得与陛下对峙,根本腾不出手来做任何事情,还望陛下能稍稍放松一二,让我父也能施展手脚。」 「有道理,不过大战哪里是能说开就开,说停就停的?」刘淮言语同样诚恳:「我也总得做一些全局调度,吴大郎且去歇息一日,明日我再给吴太尉回信。阿揆!」 一名年轻小将大踏步的走入帐中:「陛下。」 「且将吴大郎待下去歇息,不要怠慢,也勿要过于紧张,明白吗?」 「喏!」 吴暄无奈,只能跟在那名小将的身后,来到了仓城一角的军营之中。 「你暂且在这里住一夜。」年轻小将摘下头盔,指了指一处帐篷说道:「你周围还有十二个飞虎军骑士,若是起了歪心思,我们可是不留情面的。」 吴暄点头,随后又盯著年轻小将的头皮拱了拱手:「不知足下高姓大名?」 「行了,不用试探了,我大名唤作散揆,正如你所见,我正是女真人出身。」散揆指了指自己刚长出一寸的头发说道:「所赖陛下隆恩,让我得以入飞虎亲军寻得前途。」 吴暄面露惊愕:「散揆?你是仆散揆?!」 散揆微微一愣:「你知道我?」 「自然知道的,我本是襄樊大军之将,当日应对的正是洛阳,如何不知道金军有哪些悍将?」吴暄上下打量著散揆:「你如何就成了飞虎亲军?我听说西金有一脉出了玉门关,真的假的?」 散揆闻言若有所思,却没有回答前一个问题:「的确是有一支,我父还有原来的西金太子都去了————不说这些了,你先在此歇息。我突然想起些事情来。」 说罢散揆大踏步地离去了。 吴暄只觉得此人风风火火莫名其妙,见左右之人全都盯著自己,只能走入小帐中。他呆坐片刻之后,干脆躺在稻草上神游天外。 另一边,散揆再次回到了帅帐前,唱名而入:「陛下,臣有军情禀报。」 刘淮翻看著文书,漫不经心的说道:「说来。」 「末将以为,吴拱吴暄父子,八成是行我父当日之策,想要来袭击御驾!」 「嗯,是有这种可能,而且还不小,我已经让毕大郎去准备了。」 「陛下,除此之外,末将还想提醒一句,当日陛下固然乃是天纵神武,金军难以犯天颜,可终究还是需有坚固营垒作依仗的。 可这光化城乃是宋国经营许久的要地,说不定就会有一两处暗道,城中也有可能会有内应,陛下不得不防啊!」 刘淮终于抬头:「阿揆不愧为名将种子,不过倒也不用担心。」 「选锋军马上就到了。你且看好吴暄即可,记住了,吴拱一日不来,就一日不能放他离开。」 此言一出,散揆立即将心放进了肚子里,转身离去了。 刘淮目送散揆离去,深思片刻后,却没有继续批阅公文,反而拿起刚刚那封吴拱所写的书信,想了片刻之后,用毛笔将其中几行涂黑,随后又装回到了信封之中。 「高宇!」 锦衣卫校尉高宇立即从帐外闪身而入。 「我先将这封信交予你,若是吴拱真的来袭,你就将信通过锦衣卫的渠道,快马送到临安府。」 高宇接过信件:「若是吴拱不来呢?」 「那就归档吧。」刘淮捏著炭笔无所谓的说道:「所谓一报还一报,既然他不用阴私手段来对付我,我自然也不会用这种手段反击的。不过————」 「就如今这般局势,但凡吴拱是个有心气的,如何能不来呢?」 大约同一时间,正在被刘淮念叨的吴拱似有所觉,抬头望向了光化城方向,随后仿佛意识到什么一般,只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不由得伸手扶住了桅杆。 「太尉身体可还康健?」 「无妨————」吴拱摆手以对:「如今的关键已经不是我了,赵撙,你可得与我说明白,如今茨湖这千余水军,究竟能不能战?」 襄樊大军副都统赵撙虽然被吴拱直呼其名,却似乎丝毫不在意,只是苦笑以对:「这根本不是正经兵马,哪里能这么简单组织妥当?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试一试了。」 赵撙自从从方城败退回来后,就深刻意识到汉军的强横,因此他只是回到襄阳去与吴拱商议了一番之后,就来到了光化军整饬兵马。 许存出兵也有他这个副都统的默许,只不过当日赵撙的盘算乃是宋军合兵三万余,无论如何都能逼著汉军退兵,却没想到,迎面就是一场大败。 可事到如今,两名宋国大将还能做什么呢? 「只能试一试了。」吴拱摸著桅杆,看著茨湖畔已经聚集起来的五百宋军精锐,咬牙说道:「为了大宋,总该试一试的!」 赵撙却是没有激烈姿态,只是缓缓转头,看向了身侧湖水。 黄昏夕阳在其上铺开,犹如一片血河。 第1098章 同病相怜各惘然(下) 第1098章 同病相怜各惘然(下) 战斗是在九月二十三日凌晨骤然打响的。 正在熟睡中的吴暄豁然起身,随后也顾不得没有点灯,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就在身侧摸索起来。 「别找了,躺回去。」 一声冷冷的低喝终于让吴暄想起了如今的处境,奋力睁开眼睛之余,双手缓缓放平。 借著映进营帐中的月色,吴暄看到一个披甲的雄壮身影正盘膝坐在帐门口,擦拭著手中长刀。 吴暄认出此人正是白日交谈过的散揆,直接开口询问:「散将军,这是什么声音?」 散揆颇有些神游天外之态,闻言只是望著月光低声说道:「你也算是个聪明人,不妨猜一猜。」 吴暄用力晃了晃脑袋,清醒一些之后,只是略一思索就面露骇然,继而茫然,最后怅然。 散揆等了半晌后,反而回头催促:「想到了就说吧,夜深人静,说会儿话咱们二人清醒一些。」 吴暄喟然:「大概是我父率军来突袭了吧————」 散揆见吴暄只是说了一句就低头不语,只能继续催促:「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觉得以汉军如今战力,我父是很难得手的。即便他可能知道光化城中的一些破绽也很难。 「」 「我说的不是这个。」 「什么?」 「令尊遣你来报信,肯定是要息了陛下的防备之心,因此必然会在你还没有复命之时发动突袭。 而为了不让陛下看出破绽,具体军情肯定不会说与你听。到时候无论胜负如何,你肯定是十死无生的。你如今恨令尊吗?」 吴暄有些茫然,想了半晌之后方才迟疑摇头:「若说一点愤懑没有,那也是扯谎。可身为人子人臣,这也是我必然要尽的责任。 我虽然愚钝,也不通文事,却也知道什么是忠孝节义。」 散揆点了点头:「你说的有些道理,那么你是想要奋力一搏,与我厮杀一番搏得活路,还是想要直接引颈受戮?」 吴暄也不惊慌:「陛下说要如何处置我?」 「并没有直接说,只说让我看好你。」散揆扶刀说道:「然而我为人臣,也是有自己思量的,若是令尊败了,自然是由陛下处置你;可若是令尊真的能得胜,那我就要先行将你斩杀,再去救援陛下。」 吴暄闻言反而更加坦然,靠在床上说道:「那就好,我现在手无寸铁,如何是这么多甲士的对手?还不如在此等待,求陛下给个恩典。」 散揆笑了笑:「你刚刚说你驽钝,这不是很机灵吗?」 吴暄摇头失笑:「如何算是聪明?这分明是束手无策破罐子破摔罢了,反正早晚都会死,还不如多拖延一时片刻,能多吹吹夜风,看一看月色也是极好的。」 就在这时,喊杀声骤然变得更加剧烈起来,似乎有向城中蔓延的趋势,吴暄顺著仓城城墙往外望去,只见天色都被映红,不知道多少宋军已经攻入城中,而且似乎已经开始放火。 散揆也抬头望著天边一角,有些失神,片刻之后方才喟然说道:「放心吧,刚刚是吓唬你的,只要过了我这一关,陛下必然不会跟你作计较的。」 吴暄心中微动,却随后想起刚刚散揆所言,顿时有些百无聊赖:「你不是说了吗,过你这关的前提就是我父大败吗?」 「就是这样,令尊大胜,他活你死;令尊大败,他不一定死,你却能活。」散揆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色:「你期望是什么结果?」 「我刚刚说了————」 「我不只是想让你从战力战局上判断,而是问你,你期望的是什么结果?」 吴暄默然不语,只是连连摇头,随后仿佛为了躲避这个话题一般,反问道:「散将军,你为何那般确定只要到了陛下面前,他就一定会放我一条生路?」 散揆先是失笑,随后大笑出声:「哈哈哈,自然是因为我经历过与你一样之事了,否则我又如何会与你说这么多废话?」 吴暄愕然,随后也是摇头失笑。 两个也不知道是忠臣孝子,又或者是家国弃子,却又真正同病相怜的倒霉蛋在这一刻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态。 两人就趁著月色,并肩坐在仓城之中,听著仓城外的喊杀声,互相说起了闲话。 「听声音应该是选锋军,他们有火枪,你知道火枪是什么吗?」 「不是突火枪,听说你们宋人曾经做出过竹火枪,大约就是将竹管变成铁管了,抵近射击,足以破双层甲。」 「这不是跟大宋神臂弓与女真重弓差不多吗?」 「呵!差远了!你一战能拉开多少次神臂弓?二十次?这还得是膀阔腰圆的精锐才能做到。 而重弓更是艰难,以我之能短时间满弦射出十箭就已经双臂酸麻,你猜火枪能射出去多少发?」 「足足三十发!就算一个骨瘦如柴的乞儿,经过训练之后,也能妥当射出去这三十发,而且毫无费力。撤下去之后歇两刻钟,等铁管凉下来之后,他就又能上阵了!」 「嘿,就是这动静,只要一发,一个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苦熬身体的正经甲士就去见幽都王了。」 「听这个动静,宋军是从城南冲进来的,那里可有什么缺口吗?」 「有的,那里有几处城墙比较低矮,而且贴著汉水,舰船靠上来后立起云梯就直接能登上城墙了。」 「宋军守将如何会放开这等疏漏?」 「是故意的,若是敌人舰船妥当进入汉水,一时间也不会发现城池中疏漏。若是汉水中依旧是我军占优,而城池又被敌人攻占,此地就是绝妙的突袭地点。」 「倒是有些巧思。」 「有多少巧思都没用,我刚刚想明白,既然有令尊先行了此策,那么我抵达送信之后,可能非但不会让陛下放松,反而会成为某种信号,让汉军全体戒备起来。」 「这与你也没什么关系,这乃是陛下亲自临阵,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松的,令尊这番举—— 止实在是过于小觑我军了。」 闲话之中,城中的战事也已经进入了白热化,不仅仅有如同剥豆子一般的火枪声传来,更间或有大炮怒吼。 惨叫声、喊杀声、怒骂声与战马嘶鸣声更是响彻城中,连带著仓城中的数百守军也紧张起来。 不过战事进入高潮之后,一般很快就会有一方难以支撑,双方拼尽全力放弃所有防御手段互相攻杀所带来的伤亡是十分惊人的,寻常军队很难坚持得住。 两人也很快结束了交谈,只是抬著头呆呆望著城墙与天空相交的一角,默然不语。 又过了两三刻钟,月亮也在不知不觉中从天空中消失不见,东方也渐渐泛白之时,喊杀声终于渐渐消失了,唯有零星的呼喊与惊呼声还在响起。 吴暄的一颗心也渐渐沉下去。 虽然现在还没有确切军情传来,但吴暄却知道,仓城中的汉军自始而终都没有任何动作,那就必然是汉军大胜,宋军失败了。 「看来你逃得一命,不错,不错。」散揆收起长刀,缓缓起身活动著身体。 吴暄嘴角扯出一丝生硬的微笑,在秋日的晨光中说道:「还有一件事需要麻烦散将军————」 散揆刚要应声,却见到仓城门洞开,有军使飞马而入,直直来到吴暄身前:「陛下有令,召见吴暄!」 散揆点头,牵来两匹马,对吴暄说道:「上马吧,但愿能有个好结果。」 吴暄有些迷茫,然而对父亲的担忧却还是很快压过了一切,立即翻身上马,跟著散揆向外行去。 然而军使却没有将两人引到城中中军处,而是直接来到城外,穿过汉军严整阵型,来到了汉字大旗之下。 刘淮此时高居马上,只是对吴暄点了点头,就向汉水指了指:「你认得此人吗?」 吴暄慌忙转头,却只见在数千汉军层层包围之中,百余宋军在汉水畔的滩涂结成了却月阵,阵中一面「赵」字旗正在迎风招展。 吴暄定睛看了片刻,方才艰难点头:「认识,正是襄樊大军副都统赵撙。」 刘淮缓缓说道:「有些事告诉你也无妨,昨日乃是吴拱与赵撙两名大将来行突袭,我原本想著直接将他们二人一网打尽,襄樊大军立即就会垮掉一半。 可事与愿违,吴拱还是逃出去了,如今只围住了个赵撙,你去替我劝一劝。 就说在当日巢县并肩抗金的故人已经逐渐凋零,如今无论是谁,我都想要保全一二。 我不需要他投降,或者为我效力,只要能放下兵戈,去燕京小住几日皆可,我绝对不会为难,更不会羞辱。」 吴暄心情大起大落,此时已经是满脸潮红,有心想要恭维几句,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喉咙却猛然哽住,一时间只能强压泪水,拱手就要离去。 散揆看著这一幕,立即拱手出言:「陛下,末将想陪著吴衙内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刘淮看了散揆半晌后方才点头,对吴暄说道:「阿揆是主动请缨陪你去的,无论事情能不能成,你都得将他平安送回来,明白吗?」 「遵————遵旨。」吴暄感激的看了一眼散揆,连连称是。 > 第1099章 老将难以待来日 第1099章 老将难以待来日 吴暄毕竟是襄樊大军有名的衙内,因此倒也不用费什么口舌就进入到了却月阵中,并见到了赵撙。 「吴家小子,你还活著?」 赵撙浑身尽是尘土与鲜血,左臂似乎被铅弹打穿,此时连举起来都很困难。 饶是如此,他见到吴暄之后,先是惊愕,然后则是欣喜的连连感叹:「活著就好,能活著就好。」 吴暄下马之后径直跪倒叩首:「叔父,我受了北地天子之命,前来劝降。」 吴暄复述了一遍刘淮所言之后,再次叩首:「叔父,刘大郎此人行事擅用阳谋,绝对不会在此事上诓骗叔父的。」 「我知道,我知道。」赵撙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著已经铁桶合围的汉军大阵,又看向了令宋军在巷战中吃尽苦头的燧发枪手:「有如此精兵,如此火器,刘大郎又怎么会谁骗区区一名败军之将?」 吴暄抬起头来,面露希冀:「叔父可愿止兵戈?」 由于担心刺激赵撙,吴暄甚至不敢说一个降字。 当然,刘淮给的优厚待遇也算是其中一个原因,毕竟按照刘淮的说法,此乃是去燕京闲住,根本不用投靠效力。 而赵撙却是直接摇头:「我为国家重臣,此时又是临战之时,放下兵刃,即便不降也是降了。你刚刚不是说刘大郎擅于阳谋吗?这就是他的阳谋! 他自可以施施然不说话,却终究挡不住世间悠悠之口。」 吴暄立即变得有些慌乱。 而一直站在其身侧的散揆向前一步,正色说道:「宋国将军,我曾经是金国大将,如今也是在汉天子麾下为将,也没人说三道四。 因为此乃顺天应命之举,天下人心自有称量,你莫要将天下人当作傻子。」 赵撙抬起头来,面露讥讽之色,原本还想要讽刺两句女真人不识忠节志气,然而见散揆一脸郑重诚恳,反而有些无趣:「你还年轻,你不懂。」 随口敷衍了一句之后,赵撙又对吴暄说道:「吴家小子,我时间不多了,需得长话短说。你父亲无碍,已经带著残兵驾船回到谷城了。我是自愿断后,方才被汉军在此围住的,我不会怨任何人,你也不能对你父亲有怨气。」 吴暄听著这番犹如遗言一般的交待,终于忍耐不住,哭泣出声:「叔父,为何要如此啊!汉天子明明给了一条出路啊!而且是十分妥当的出路,你为何还要做到这一步啊!」 赵撙叹了口气,艰难起身,挥手斥退了想要搀扶的亲兵:「如同身负国恩之类的话,你已经长大成人,应该懂得,我就不再复述了。 此战乃是从辛弃疾突袭方城开始的,我当日为方城守将,却不能为国守地,此罪一也。 方城大败之后,我扔下袍泽,独自逃回南阳,致使战局崩坏,此罪二也。 任由陈元功在南阳独自支撑,无法协助其击败汉军,也无法完善光化军城防,此罪三也。 率军夜间突袭刘大郎,却损兵折将,未能成功,丧师辱国,此罪四也。」 赵撙扶著胳膊,笑著说道:「如此罪大恶极之人,还有什么颜面苟活于世呢?」 吴暄连滚带爬的站起,上前拉著赵撙的臂膀泣道:「叔父,这天下事哪里能靠一死来解决?叔父身为副都统,留得一条性命难道不比枉死更值得吗?」 赵撙面露古怪之色:「吴大郎,你可知道当日我从方城弃军而逃,弃了我所守卫的城池,弃了我的袍泽部下,弃了我的心腹亲卫时,是用什么说服自己的吗?」 「也是如你刚刚所说的那样,一个活著的副都统总比死了要管用,是要保得有用之身,以图来日了。」 此时朝阳初升,将汉水染成了血红色的一片。 赵撙望著这副景色,面露痴迷之色,言语中却带上了喟叹之意:「可如今就是来日了,我终究是一事无成,若是此时还用这番言语来遮掩,等到死后到了地下,还有什么脸 面去面对韩王?」 说罢,赵撙甩开吴暄的手,不顾对方已经泣不成声,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我死之后,你们就都降了吧。」 赵撙缓缓迈开脚步,就在汉宋两军数千人众目睽睽之下,身著一身重甲,向著那片被朝霞染红的河水中走去。 汉水滩涂并不似黄河那么厚实,却也算是正常大河的规制,因此赵撙很快就步伐艰难起来。 不过伴随著冰凉的河水透过靴子接触到赵樽的皮肤,还是让他迅速变得清醒,突兀想起了当日在韩世忠麾下抗金的日子。 一首当日唱惯了的战歌也不由得脱口而出。 战场鸦雀无声,唯有赵撙的歌声响彻天地之间。 正是: 旗队混如锦绣堆,银装背嵬打金贼,先教净扫河南地,待向黄龙饮马去! 片刻之后,一个浪头打来,赵撙的身形就在汉水中消失不见。 时年五十岁。 散揆一手拉著哭泣不停的吴暄,遥遥望著这一幕,面露黯然之色。 这位经历与自己无比相像的宋国将领,也终于经历了与自己一样的结果。 这莫非就是天意吗? 噗。 噗。 随著赵撙两名亲卫自戕身亡,这个由宋军溃兵形成的小阵也逐渐瓦解。 宋军放下兵刃,解下盔甲,举手投降。 而刘淮眼睁睁的看著赵撙投河自尽,默然良久,却只能在嘱咐焦景颜记录下来后率军回城。 所谓英雄豪杰皆是如此,他们的心智极其坚定,志向极其高远,身家性命在这其中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筹码罢了。 想要让他们做某些事情,也只能引而导之,根本无法强迫。 刘淮则是更加深刻的意识到,这不是第一个遵循自家志向而死的故人,同样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在一旁的焦景颜写下了今日赵撙的事迹,并将其与起居录按照日期排序,装订成册。 这本起居录会在数十年之后被文士翻阅,整理成《洪武实录》,然后有关赵撙的章节则是会在百年后修史时专门提出,与其余为宋国殉死的大臣在一起,成为《忠义传》的一部分。 当然,这是后话了。 襄樊大军副都统战死,自然会引起轩然大波,但是即便如此重大的事件,想要传播出去也需要时间。 而迫在眉睫的则是,汉宋双方在新野城外的对峙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激烈对峙,这番用词显得相当诡异,但事实就是如此。 游骑探马以及小规模冲突已经到了十分血腥的程度,局势就如同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能够断掉,但终究还是没有断。 还没有打起来的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宋军虚张声势得实在是过于成功了。 宋军大将王进在接应了王宣率领的溃军之后,迅速将营盘扩建,并且广布旗帜,将营寨与新野城连成一片,硬生生的用一万正军加上万余民夫的规制,营造出了十万大军的效果。 张术有些发懵,一时间犹疑起来,不敢进攻。 理由倒也简单,宋军可是背靠襄阳、鄂州,谁知道身后还有多少援军?而张术身后则是残破的南阳、洛阳以及疲敝的中原,真的是一点错都不能出。 然而随著汉军游骑探查到有兵马赶赴光化军,河南大军诸将俱是焦急震惊,纷纷请战。 毕竟,围魏救赵的典故谁都懂,如今虽然没有要害城池,但有宋国大军在此,倒也算得上某种要害。 无论是主将还是人臣的身份,都不允许张术继续坐蜡,也只能硬著头皮下令进攻。 但是也不知道宋军是军心已破还是上下不齐心,河南大军只是全军出营,试探性的进攻了一番,宋军大营外围几处小寨就被攻陷。 汉军诸将当即大喜,随后率领兵马蜂拥向前,试图以穿插包围的方式将数量庞大的宋军当场吃掉。 可谁料这是宋军示敌以弱,王进以大量民夫充斥前营,引诱河南大军分散兵马之后,宋军精锐尽出,就在一条唤作跃马沟的小河旁将汉军截住,并顺势包围住了河南大军悍将郭庆之亲率的三百先锋兵马,想要将其一举歼灭,以振军威。 郭庆之乃是从金国投靠过来的大将,同时也是郭安国的本家,自然是有些手段的,全军就地结阵,背河而战。 宋军也如同疯了一般想要将其拿下,双方你来我往,从中午时分一直战到天黑,郭庆之也终于率领残兵,在袍泽的接应下逃出生天。 双方激战半日,竟然是不胜不败的平手局面。 结束大战之后,双方各自惊慌。 汉军自从成军以来哪里吃过这么大的亏?一场大战下来,中了埋伏不说,伤亡五百余人,一个统领部被直接打残,让河南大军诸将怒火中烧之余也心有余悸。 而另一边的宋军则不仅仅是心有余悸,更是心生绝望了。 宋军乃是用尽所有手段,群策群力,还用河道迟滞了汉军大炮,削弱了汉军攻坚能力之后,以绝对优势兵力试图吃掉汉军一部。 然而不仅仅没吞掉,落入包围圈中的数百汉军还全须全尾的逃回去了,连尸首都没有留下! 这仗还怎么打? 汉军与宋军之间各自忌惮,竟然成了麻杆打狼两头怕的局面。 九月二十四日,刘淮收到了张术亲笔书写的请罪文书,满不在意的打了个勾之后,又在文书背面写了几笔,随后让军使带回去。 「戒骄戒躁,与敌相持,且看大都督大显神威。」 > 第1100章 何意自怜白发生 第1100章 何意自怜白发生 九月二十四日。 蒙城。 辛弃疾站在沙盘前,一身的征尘都没有洗去,就环顾帐中诸将说道:「诸军大将要么亲自抵达此处,要么就派了心腹副将过来,已经到齐,咱们需要速速决断。」 「沙盘上已经标注了各军位置,你们全都各自上前来仔细核对,可有错误。敢隐瞒不报者,军法处置!」 众将一凛,纷纷起身查看。 而辛弃疾则是扶剑言语不停:「此战乃是陛下亲自在襄樊部署,以河南大军牵扯襄樊、鄂州宋军,让咱们得以功成。换句话说,两淮尽早拿下,则陛下可以尽早脱离险地。为人臣者当尽忠,时间紧迫,若无重要军情,接到军令之后当克服万难,达成目标。」 说罢,辛弃疾侧身看向了枢密使梁肃:「梁相公,可有说法?」 前几日刚刚从燕京赶来的梁肃郑重点头:「有的。」 「此战开始的仓促,但是战机到了,却也不得不出兵。」梁肃起身,环顾左右:「此时哪怕是有陛下亲自发话,在朝中也是有些阻力的,当然,不是说不该攻打宋国,一统天下,而是说该不该休养生息一番。 不过朝中诸位相公还是力排众议,集结了兵马。但我还是要让你们知道,此战只有山东一地的民力物力作支撑,河南须得支援河南大军、洛阳、关中,实在难有余力,至于河北更是得支援晋地与关外诸地,如果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两处是绝对不能扫库底子的。诸位当有准备。」 王世隆在沙盘上确定本部位置之后,左右张望了一番,挠头说道:「梁相公有话不妨直说,在场都是武人,你含蓄一点可能就听不懂了。」 「好!」梁肃也不含糊:「开春之前,必须全吞淮南,否则莫说宋国可能会凑出兵马来援,就连后方也会出大乱子的。」 众将哄笑出声,王世隆更是直接说道:「梁相公说笑了,如今宋国淮南空虚成这幅模样,我军不是如入无人之境,而是真的入了无人之境。大汉集结了如此多的大军,若还不能胜,全军合该一起跳淮河去了。」 辛弃疾没有附和,只是扶剑冷眼来看。 众将见状,笑声渐小,到最后只剩下几声讪讪的干笑。 面对宋国淮南空虚的实际促成者,所有人的腰杆子都硬不起来。 辛弃疾冷冷说道:「若诸位怀著这种心思攻略淮南,则完颜亮前车之鉴已经不远。当日有中原英雄南下,又有宋国豪杰奋起,共克时艰。谁又能说到了今日,心向宋国之人已经死绝了呢?!」 王世隆讷讷不敢言。 见诸将在沙盘上已经核实完毕,辛弃疾转头看向了梁肃。 作为在南阳大战初始就被刘淮调到中原主持进军事务分派的枢密相公,在刘淮与辛弃疾二人于南阳与宋军激战之时,可以说是梁肃一人独立主持大军调动。 辛弃疾必须得尊重枢密相公的辛劳。 而与此同时,梁肃同样也得尊重淮南大都督的权威,因此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在一旁袖手而立。 辛弃疾点了点头,来到沙盘前开始指划分派。 「奉诏令,由我来主持此次南征。诸军当听从我将令!」 「王世隆,罗慎言,率本部自淮阴渡淮,进攻楚州!」 「李秀自泗州渡淮进攻盱眙军。」 「呼延南仙于涡口渡淮,进攻濠州钟离城。」 「李铁枪于寿州渡淮,进攻寿春。」 「贾瑞,你不要随李铁枪一起行军,你率本部五千兵马进驻蔡州,维持地方,等我军令方才能渡淮!」 「管崇彦、耶律兴哥、典论随本部行军。」 「呼延绰率海军主力南下通州海门,随时准备入大江协助马步军断宋军援军后路。」 「水军已经在淮河中部署,此时共同编为淮河水军,诏令升张青为权淮河水军都统制,协助渡河事宜。」 「诏令,刘元宜升任大都督府录事参军,陈俊卿暂为淮南两路安抚大使。」 「在十月初一之前,我要楚州、盱眙军、濠州、寿春这几处临淮重镇全都被拿下,为我军攻略 淮南打下基础。」 「除此之外,我还要在各军中分派淮南降将,尔等皆要对其尊重,万万不得羞辱。」 将枢密院制定的渡淮计划进行了一番微调之后,辛弃疾昂然四顾:「谁还有什么建议,现在就说来。军令一旦落到纸面上,就绝对不能更改了!」 「有的!」 绰号贾忽律的贾瑞立即起身,仗著乃是天平军旧人,同时也是辛弃疾的老兄弟,此时跳出来说道:「大都督,末将为何要去蔡州,不能随大军攻略两淮。」 「这自然是有好几个说法的。」军议之中,辛弃疾还是十分讲理的,他并没有因为贾瑞反驳而愤怒,而是沉声解释起来。 「一来,乃是你贾忽律本来就是蔡州人,此时回到家乡也算是熟人熟手。」 「二来,蔡州看起来在淮北,却是新附之地,若没个大将前去驻守,官吏派过去容易出事。」 「三来,蔡州与淮河南岸的光州乃是一体的,为了遮护汴梁与南阳,蔡州也得稳下来,我这么说,你可明白了?」 贾瑞摇头失笑:「大都督,俺听懂你这番道理了,的确是正理,但俺也得给麾下儿郎一个交代」 0 「军令如山,这算是交代吗?」辛弃疾见这厮竟然蹬鼻子上脸,先是冷冷呵斥一句,见贾瑞立即低头拱手之后,方才解释道:「大军团作战,纪律要严,功劳登记更是谨慎,如何会有劳而无功之所在?本都督自有全盘谋划,如果不是军略上有疑问,不应迟疑!」 贾瑞一时间颇有噤若寒蝉之态。 「还有谁想要发言?」 「有的。」呼延南仙起身说道:「大都督,未虑胜先虑败,若是在十月初,我军无法占据淮南北部数州该如何?」 辛弃疾扶剑脾脱:「自然是临机决断,若事有缘由便也罢了,若是大军内里出了岔子,自有军法官记录在案,事后按照功过处置。 不过我知道以呼延节度之能,总不是担心无法破阵杀敌,而是担心自家动作太快,以至于周围袍泽都没跟上而进退两难。」 呼延南仙捻须不语。 他就是这个想法,只不过如此直白的说出来难免会令其余人感到难堪。 辛弃疾却没有这个顾忌,环视帐中:「我知道有许多人皆是抱著这般想法,我也要将朝中的决断说明白。 此战乃是攻略淮南,而不仅仅是攻下淮南。如同完颜亮那般顾头不顾腚,管杀不管埋的行事作风,陛下是看不上的。 此战的关键并不仅仅是攻城略地,更重要的乃是让地方平稳,平抑物价,为后续整顿地方打下基础。 我可以将朝中政略说的更明白一些,此战之后,军中文书、参谋军事、立功将士都有许多转任地方官,明年春闱之后,新科进士将会直接充实到南阳、淮南二地,组建起行政体制。 因此,陛下严令,各军严肃军纪,各个军法官与锦衣卫缇骑全都要睁大眼睛,纠除不法。此战若是能全须全尾的攻略淮南,则淮南来年即可为攻略江南的前进基地,天下统一在望,这是陛下心中之所愿。 身为臣子,当忠君报国,谁敢让陛下失望,即便朝中饶过尔等,我手中的剑也不会饶!」 辛弃疾的话有理有据,有劝说有威胁,有恳切有怒喝,所谓方方面面,一应俱全。 帐中诸将也俱是凛然,呼延南仙拱手说道:「那我就全明白了!」 辛弃疾环视诸将,见没人说话,立即拔出重剑,狠狠刺入地面青砖之上:「既然如此,诸位将军各回本阵,三日之后,全军渡淮!」 「喏!」 出兵时间紧迫,有些大将更是亲身赶来,还得著急回到各自军中,因此只是纷纷拱手行礼,就蜂拥出帐,去寻各自亲卫。 而与此同时,中军处的参谋部也忙碌起来,各类的调兵与调粮文书如同纸片一般,向四面八方飞去。 海量的民夫与物资在参谋部的指挥下开始向前线汇聚。 然而就在这忙碌之中,辛弃疾却获得了片刻休憩时间,坐在了主帅座位上,将铁裲裆都拖了下来,有些舒服的呼出口气。 一旁的梁肃笑道:「大都督,我还以为大青兕精神无限,原来你也是会疲惫的吗?」 辛弃疾闭著眼睛,摆手说道:「梁相公说笑了,哪怕我稍有活力,也终究只是占了个身强体壮,年轻气盛罢了,如何能是精力无限呢?这一个月来连日征战,又是赶赴数百里,早就已经疲惫不堪了。」 「好好休息两日吧,接下来,又得是数月的征战。」 梁肃只是嘱咐了一句,随后就挥手示意辛元英去搬澡盆,烧热水,想要让这位大都督能洗个热水澡解解乏。 不过就是这么一转头的工夫,梁肃就听到身后鼾声骤起,再回头时发现辛弃疾已经沉沉睡去,只不过手中还依旧牢牢攥著剑柄,似乎是随时想要暴起厮杀一般。 梁肃笑著摇头,抚须对辛元英笑道:「你看你兄长的姿态,是不是正应了大郎君的词句?」 辛元英有些发懵:「什么词句?」 「自然是: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梁肃依旧是笑容晏晏,不过一指辛弃疾后,就复又感叹出声:「不过这首词前几句全都是慷慨激昂,最后一句却是显得悲了一些,只适合我这种蹉跎半生之人,哪里是能用到大都督这般少年得志之人身上的?」 说罢,梁肃只是嘱咐辛元英照看好兄长,就摇头离去了。 第1101章 怯者何言勇 第1101章 怯者何言勇 战争从来不是在某一时刻,某个大人物令旗一挥,方才骤然发动的。 正规军队的分布范围是很恐怖的,此次汉军出动的战兵大约有八万之众,战线横亘数百里,将从淮河中游到下游发动全线进攻。 而即便是对军队掌控力再强的大将,都不可能在如此大军中将触角伸到最下面一层。 也因此,辛弃疾虽然下令九月二十六日全军进发,但事实上,权淮河水军总管张青早已经在涡口与宋国水军展开了激战。 淮河南岸就是宋国淮上重镇钟离,宋国水军也早早有了戒备,并在大汉水军准备浮桥的时候,率先发动了突袭。 一开始,张青吃了一些小亏,因为宋军乃是内河舰队,其中装备了大量的水轮船,在内河之中十分灵活。 而大汉水军虽然同样是内河舰队汇聚而成的,但是大汉水军的建军思想就是要出海的,因此其中大型战舰几平全都是尖底风帆舰,面对猝然来袭的宋国水军,汉军著实是有些手忙脚乱。 但也只是手忙脚乱了片刻罢了。 随著汉军战舰一字排开,露出侧舷的大炮后,宋国水军的毁灭就已经进了倒计时。 九月二十四日下午,宋国淮河水军以伤亡近平过半的代价,也只是拖延了汉军半日而 已,水军总管李自亨拔刀自尽。 至此,宋国淮河上的武装力量以一种令汉军参谋部都意想不到的速度与方式被彻底解除,前路再无阻挡。 九月二十六日,淮河上的浮桥架设妥当,汉军蜂拥渡河。 九月二十七日,王世隆亲自为先锋,在内应的接应之下,连破楚州四座卫城,并顺势夺取山阳城,扼住大运河北端。 下午,呼延南仙所部兵不血刃,迫降了钟离城,随后张贴安民告示,并勒令粮商不许囤积居奇。 九月二十八日凌晨,李秀所部东海军兵分两路,几乎同时以夜袭的方式攻占盱眙、招信,并顺势于都梁山侧建立大营,兵锋直指滁州、真州、高邮。 九月二十八日,李铁枪在水军的协助下,攻入寿春城,随即马不停蹄,水陆并进,一路南下,将宋国水军残部堵在了芍陂,也就是安丰塘中,马步军攻下安丰城的同时,大汉淮河水军在安丰塘迫降宋国水军残部。 十月初一,汉军全军尽数渡淮,并且迅速在宋国的淮上重镇站稳了脚跟。 至此,宋国淮河防线已经崩溃了一半,而汉军大举入侵的消息更是让宋国彻底震动起来。 辛弃疾不是在南阳吗?为何突然来到两淮? 而且竟然还掌握如此众多的兵马? 而对于大汉来说,战事自然是十分顺利的,或者说是有些过于顺利了,以至于让辛弃疾这个统军大将都有些犹疑起来。 「这有什么可好奇的?」 陈俊卿捧著一杯茶水,在寒风中叹了口气:「类似什么两淮大军一扫而空,官吏皆已胆寒,外加大汉攻心手段的确厉害的言语我就不说了,我只说一件事。」 面对昔日的宋国相公,辛弃疾还是保持了极大的礼貌:「陈相公请说。」 陈俊卿一字一顿地说道:「当日刘大郎是有恩德于淮南的。」 「哦?」 「刘大郎先是率军奋力作战,随后又平定地方动乱,协助老夫重新划定田地,赈济灾民,天下英雄豪杰俱是看在眼里的。 就如同张白鱼张节度,当日为了打击兼并分田的豪强,更是直接翻脸动手。 所谓一饮一啄,报应不爽,当日刘大郎既然施仁政,聚人心,如今也当由此报。」 辛弃疾连连点头,随后恳切说道:「如此说来,淮南人心属大汉?」 陈俊卿却直接摇头:「怎么能这么算呢?大宋也是有恩德加于两淮的。如今只能说淮南两路不会排斥大汉南来,对于汉军同样也是信任的,可若是汉军军纪败坏,烧杀抢掠,如当日完颜亮那般,淮南人心还是会归于大宋的。」 辛弃疾摇头失笑:「陈相公莫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来说规劝之语,大汉兵马自有规制,自然不会有残民之举。只不过兵戈一起,终归是要流血的,兵威刑威更是要夺人性命,不过这却也怨不到大汉的头上来。」 陈俊卿点了点头:「老夫为相之前,就是在淮南整饬地方。换句话说,老夫也是有恩德加于淮南的,如若有坚城要塞,老夫也是可以试一试去劝降的。」 辛弃疾似乎是早就在等陈俊卿表态,打狗棍立即跟上:「正是要借陈相公的威望,去扬州劝一劝淮东制置使杨抗,让他放下兵戈,勿要与大军对抗。」 「杨抗?他竟然没有弃城而逃?」陈俊卿有些诧异,只是思量片刻之后,就点头以对:「那好,老夫就先走一趟,不知可有时间期限?」 「以十月初七为限,大军进发不停,若是抵达城下还不举城而降,那就要按战事来做个了断了。」 陈俊卿再次点头,随后就要下马登上小船,不过他牵著马儿迟疑片刻,随即询问:「老夫自去了扬州,庐州的淮西安抚使杨春你要派谁去劝?」 辛弃疾再次失笑,随后叹气出声:「谁也不派,若是老杨他能想清楚,匹马来投,大汉也自然会有他的前途。 可若是不来,那就是敌非友,只能厮杀到底了。陈相公,当日淮南败成那副模样,即便如刘锜刘太尉那般的能耐,也只能背靠长江死战,而老杨却敢率残兵入巢湖与金贼周旋。这是个心志如铁之人,哪里是能用言语劝动的?」 陈俊卿微微点头,却在走出两步之后再次回头,恳切说道:「还是得派人劝一劝,也许杨大使只是碍于脸面,或者转不过弯来,难以抉择罢了。如果能派个口齿伶俐的,将其劝过来,免除一场刀兵岂不妙哉?」 辛弃疾也只能胡乱点头,挥手示意。 陈俊卿无奈,只能登上小船,顺著运河一路南下,不过一日夜,就离开了汉军兵锋范围,进入了宋国的实控区。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俊卿只觉得运河之上来往的船只竟然比往日还要多上几分,而且大多数不是运兵的战舰,似乎是民船商船。 「你去拦下几个人问一问,到底出了何事?」 「刚刚遥遥问了几句,说是杨相公在扬州开了大价钱,需要百姓运送粮草,同时招募民兵。」 听闻此言,陈俊卿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原因无他,在数年前的金军南侵之战时,杨抗做过相似之事。 当时他还是淮南副转运使,在滁州建立烽火台,堆积粮草,召集民兵,准备迎敌。 但是在金军真的杀来之时,杨抗又心生畏惧,弃地而逃,他所召集的民兵也一哄而散,军资全都便宜了金军。 当时攻打滁州的金军大将正是如今大汉群牧司总管萧琦,他所率领的神威军原本已经力竭,获得如此巨量粮草补充后,立即又变得生龙活虎,差点没把刘锜所部彻底击溃。 杨抗这厮升官发财,从副转运使成了制置使,却如何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而且扬州与滁州也是两码事,扬州城乃是运河上的大城,更是一处纯粹的商业城市。 这种城市是没办法单单靠固守一座城池就能保卫的,当日完颜亮南侵之时,守将张横也是分出精兵在各个卫城把守,方才能将主力安置在扬州城中,以成掎角之势,可如今的两淮又哪里来的精兵? 杨沂中吗? 别他妈搞笑了! 怀著种种思绪,陈俊卿十分顺利的进入了扬州城中,并顺利在府衙之中见到了杨抗。 此时的府衙之中,除了杨抗这个淮东制置使兼扬州知州以外,还有许多制置府属官、 地方官吏、将领在其中,围著一张地图焦急的讨论著。 「杨相公,杨相公。」将陈俊卿领进来的吏员有些焦急的呼唤著,想要扬声呼唤,却 又因为担心影响到那些大人物的交谈,声音有些变调。 靠在门口的一名低阶小吏有些不耐烦的回头,然而看清楚陈俊卿之后,不由得惊愕当场,惊呼起来。 「陈相公!」 这下子终于惊动了府衙之中的人,他们纷纷回头来看,随即目瞪口呆起来。 在一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陈俊卿踱步入内,随后直接来到杨抗身前,试图拉起对方的双手。 杨抗脸上肥肉不断颤抖,同样想要伸出手来,却在迟疑片刻后最终还是将手放在背后,同时向后退了一步。 「陈相公,朝中传来的消息说你投了北边,你为何又要回来?」 陈俊卿收回双手,环顾府衙众人缓缓说道:「我是来替汉天子来劝降诸位的,如今淮南大都督辛弃疾率大军压境,两淮大军已经全军溃散,淮南已无可用之兵,如今大宋已经失了大势,为了保全性命,还是降了吧。」 府衙中的官吏闻言瞬间轰然。 有潸然泪下者。 有怒发冲冠者。 有手足无措者。 有厉声喝骂者。 但片刻之后,府衙之中又是一片寂静,宋国官吏将佐纷纷将目光看向了杨抗。 而杨抗哭丧著脸,泪水流个不停,浑身剧烈颤抖著,似乎已经畏惧至极,但他还是梗著脖子摇头以对:「我————我不降!绝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