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爸妈把文创卖爆了》 1. 今天又是零收入 出摊四个小时,营业额还是零。 夜市最热闹的时段,他们的摊位前却突兀的空出一圈,像一块石头丢进河里,水波自动分向两边。 左右两边的摊子都忙得热火朝天。 烤串的油星落进炭火,“滋啦”一声激起白烟;冰镇柠檬茶的杯子外凝满水珠,暖黄灯串穿过雾气,把光揉成一片细碎的金粉。 空气里全是孜然、焦糖和铁板酱汁的味道。 收款提示音也一道接一道地响。 唯独黎欢面前的收款码,安静得像没通电。 她蹲在折叠桌后,把最后一块木牌摆正。 “再试一会儿。” 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在对父母说,还是在劝自己。 摊子不大。 一张折叠桌,两块木板斜撑着做背景,一盏台灯从横杆上垂下来。灯光刚好笼住那排手掌大的木牌。 木牌用的并不是新买的木料,是家里原先做木雕生意剩下来的。 黎川从那堆木料里挑出相对平整的部分,重新切割、打磨。每一块都磨去毛刺,边角收圆,再由黎欢把设计好的字样拓到木面,沿着线一点一点刻出来。 ——平安喜乐。 ——我在长安。 ——来都来了,别急着走。 旧木头上的划痕和缺口被避开,只留下深浅不同的木纹。刻痕整齐,构图和字体也挑不出明显的问题。 可也仅仅是挑不出问题。 没有颜色鲜亮的卡通形象,没有会转动的小机关,也不像隔壁摊位上的金属冰箱贴那样,在灯下一晃就能抓住人的眼睛。 这些木牌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排写得很正确,却没人想听的话。 “要不换个位置?”黎川把脚边的纸箱往里挪了挪。 他说话时压着声音,像怕被左右摊主听见他们一件都没卖出去。 黎欢摇头。 “换位置也一样。” 她盯着那排木牌看了一会儿,终于说出了那个自己不太愿意承认的判断。 “东西不对。” 话出口,她自己先沉默了。 不是位置不好,不是灯不够亮,也不是今天运气差。 是东西不对。 这个判断比没卖出去更难接受,因为它意味着从挑木料到排版刻字,她忙了那么多天,可能从一开始就走错了。 颜静把矿泉水递给她。 “那就回去改。”她语气仍旧轻轻的,“刚才隔壁那个小姑娘,不是一直在拍冰箱贴吗?咱们也可以加点图案。” 黎欢接过水,没有拧开。 她越过人群,看向斜对面的摊位。 几名年轻女孩挤在桌前,拿着冰箱贴互相比较。有的贴着闪粉,有的做成小吃造型,还有一个熊猫脑袋会随着晃动左右摇摆。 有人挑选,有人拍照。 即使最后不买,也愿意在那里停上一会儿。 黎欢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木牌。 长安不缺游客,也不缺愿意买纪念品的人。 可夜市的节奏太快了。 大家被食物、灯光和同行的人推着往前走。想让他们停下,至少得先给出一个停下来的理由。 正想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在摊位前停住。 她拿起刻着“来都来了,别急着走”的木牌,翻到背面看了看。 黎欢立刻站起来。 “这个可以挂起来,也可以摆在桌面上。” “挺好看的。” 女孩点点头,又问:“但是买回去能干什么?” 黎欢张了张嘴。 挂墙上,摆桌上。 她刚才已经说过了。 女孩等了两秒,没等到新的回答,把木牌放回原位。 “我再看看。” 她很快被朋友拉向下一个摊位。 黎欢看着那块被放回去的木牌。 牌子没有歪,甚至正好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可女孩的那句话却像一根针,准确地扎中了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不知道买回去能干什么。 “收吧。” 黎川抬头看了一眼逐渐稀疏的人流,伸手按灭了台灯。 “啪”的一声。 木牌上的光消失了。 黎欢下意识开口:“再等一会儿吧,爸。” “过了这阵,后面人更少。” 黎川已经开始收东西。 他的动作还不熟练,两块木牌差点正面碰在一起,被颜静伸手隔开。 “慢一点。”颜静说,“它们又不会自己跑回家。” “早点收完,早点回去改。”黎川把木牌重新摆好,“守着也卖不出去。” 话直,却是事实。 黎欢没有再阻止。 颜静把木牌一块一块装进纸箱,仍旧笑着说:“没关系。别人花钱开店才知道东西不行,我们摆一晚上就知道了,学费省了不少。” 黎欢抬头:“妈,你安慰人的角度还挺会过日子。” “那当然。”颜静把最后一块木牌放进去,“现在家里每个人都得会过。” 东西不多,很快就收完了。 夜市的灯被他们留在身后。 走出那条街以后,风一下子凉下来。黎欢抱着纸箱坐进汽车后座,低头看了一眼。 木牌整整齐齐地叠在箱子里。 像一沓没被人选中的答案。 几个月前,她还在考虑毕业以后去哪家公司。 她学了四年设计,想找一份能养活自己、也不至于每天做得太痛苦的工作。实在找不到,就自己接活儿练练手。 计划算不上远大,至少安稳。 后来,家里的生意出了事。 合伙人卷走货款,账目留下一个填不上的窟窿。催款电话一通接一通,黎川和颜静卖掉机器、库存和能变现的东西,还是没能把生意撑住。 等黎欢拿到毕业证时,家里的木雕厂已经没了。 房子卖了,设备清了,原来的生活也被一起搬空。最后留下的,只有一辆年头不短的旧车,几把用旧的刻刀,还有一堆没人肯收的木雕和木材。 那些东西抵不了债。 黎川却没舍得扔。 搬家那天,他把木头和工具一箱一箱装进后备厢,能塞的地方全塞满了。一路开到长安时,车里除了他们一家三口,剩下的几乎都是这些东西。 颜静向自己老娘借了三万块。 他们用那笔钱付房租和押金,添置折叠桌、台灯、砂纸和摆摊需要的杂物。忙完搬家,再把第一批木牌做出来以后,家里能够随意动用的钱只剩五百多。 这一箱没卖出去的木牌,就是他们用那堆破木头做出的第一次尝试。 黎欢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卖原创没有错。 错的是她以为,只要东西是自己认真做的,就应该有人愿意买单。 要不先去进些夜市里常见的热门款? 至少能换一点现金回来。 至于原创,可以等家里的情况缓过来再做。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道声音忽然在她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目标:黎欢。】 黎欢睁开眼睛。 谁? 【无需发声。】 她顿了一下。 “我也没出声。” 【已确认:思维响应通道建立。】 黎欢沉默两秒。 “……你是什么东西?” 【文创辅助系统。】 【是否接受绑定?】 黎欢看了一眼前排。 黎川正在开车,颜静低头整理刚才摆摊时用过的零钱,谁也没有表现出听见声音的样子。 她重新靠回椅背。 < p>“先等等。你是那种强制发任务,不完成就电击,最后还要抢别人气运的坏统吗?” 下一秒,脑海里的声音陡然拔高。 【不是!我堂堂正正统才不是那些黑心坏统!】 【本系统遵循合法合规运行机制!】 【无强制任务,无惩罚机制,无生命威胁,更不会电击宿主!】 黎欢眨了一下眼。 “……听起来你还挺委屈,是情绪模块崩了吗?” 【……】 系统安静片刻,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最开始的平直。 【本系统仅提供方向优化、情绪增强及表达辅助。】 【不提供成品设计,不干预宿主选择,不承担经营结果。】 黎欢抓住最后一句。 “你甩锅倒是挺快。” 【必要风险告知。】 “那你能保证我做的东西卖出去吗?” 【不能。】 “那你有什么用?” 【降低无效尝试。】 【放大已有价值。】 【无潜力内容,无法生效。】 黎欢反而有了一点兴趣。 “也就是说,我做得很烂,你也救不了?” 【是。】 “挺诚实。” 她想了想,又问:“别人能知道你的存在吗?” 【不能。】 “能告诉我爸妈吗?” 【不能。】 “行吧。” 黎欢没有纠结太久。 她已经只剩五百块可以试错,一个不保证成功、但至少不会电击她的系统,怎么看都不算更坏的消息。 “绑定。” 【绑定完成。】 【首次绑定赠送灵感值:1。】 【是否使用?】 “用。” 灵感值归零的提示一闪而过。 紧接着,新的文字浮现在她眼前。 【方向建议:让产品具备“被选择的理由”。】 【不要试图对所有人说一句正确的话。】 【找到某一种人,在某个瞬间最想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 黎欢怔了一下。 某一种人。 某个瞬间。 车子忽然轻轻一刹。 “前面那辆是不是要走?” 黎川的声音一下子精神起来。 刚才还沉默开车的人,瞬间进入了抢车位状态。 他们为了省下每月五百块的停车费,一直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免费停车区。和他们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每天停车都要碰运气。 颜静探头看了一眼。 “好像在倒车。你别跟太近,人家该紧张了。” “我这叫提前占位。” “你这叫心理压迫。”黎欢说。 “这叫资源争取。” 前面的车终于把位置让了出来。 “坐稳了。” 黎川一把方向盘打过去。 第一下没进去。 车头歪在外面,车尾离路沿还有一截。 黎欢看着窗外:“爸,你的资源好像不太配合。” “位置太窄。” “刚才还说是实力。” “实力也需要发挥空间。” 黎川往前挪了一点,重新倒车。 颜静帮他看着右边:“再来一点……停。” “我有数。” 话是这么说,刹车倒踩得很及时。 第二次终于停进去了。 不算正,但四个轮子都在线里。 三个人同时看了一眼。 黎欢评价:“勉强及格。” 颜静给得宽松一些:“优秀边缘。” 黎川熄火:“满分。只是你们不懂欣赏。” “行了。”颜静推开车门,“今天就这样吧。” 2. 小黎诞生 “今天就这样吧。” 颜静说完,推开车门下了车。 黎欢坐在后排,没有马上动。 停车场的感应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那句话却没有跟着熄灭,还留在她脑子里。 今天就这样吧。 没卖出去就是没卖出去,车倒不进去就是倒不进去。没有必要站在一个已经过去的晚上面前,非逼着它给出一个好结果。 黎川打开后备箱,搬出折叠桌,刚转过身,就看见黎欢还坐在车里。 “怎么了?” “没什么。” 黎欢下了车,顺手接过那只装木牌的纸箱。 黎川想把箱子拿回来。 “我来。” “你拿桌子。” “桌子没有箱子重。” “那正好锻炼。” 黎川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抢活干?” “因为你搬桌子的时候已经撞了两次车门。” “那是停车场太窄。” 颜静走在前面,闻言回过头。 “老黎,禁止甩锅。” 黎川把折叠桌往肩上抬了抬。 “小颜,我哪有啊,只是在客观分析。” 三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门打开时,屋里还保留着早上出门前的样子。餐桌一角放着没收起来的胶带和剪刀,墙边靠着两个还没拆完的纸箱。 颜静先去烧水,黎川把折叠桌塞回阳台,又蹲在地上清点今晚带回来的木牌。 一块不少。 这个结果显然不值得庆祝。 “至少库存完整。”黎川很乐观,至少表面很乐观。 他把木牌重新放回箱子。 “刚摆摊第一天,夜市也没摸清楚。明天再调整一下。” 黎欢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窗外还能看见远处的灯,车辆从楼下经过,光线沿着天花板缓慢扫过。 她坐到书桌前,从纸箱里翻出一本没用完的速写本。 本子是她大学时买的。 前面画着设计作业、课堂草图,还有几页已经被否掉的包装方案。后面剩了十几张空白纸,一直没舍得扔。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落下去之前,她脑海里再次响起颜静说的那句话。 她随手画了一条弧线。 弧线下面是一颗圆圆的脑袋。 再往下,是一小团躺平的人影。没有五官,也没有衣服,只能从弯曲的手脚看出来,这是一个已经累得不想动的人。 黎欢在小人旁边写下六个字: “今天就这样吧。” 写完以后,她靠回椅背。 纸上的人歪歪地躺着。 不好看也不精致。 和“平安喜乐”比起来还差了点好寓意。 可黎欢看着它,第一次觉得纸上的东西和自己有一点关系。 她今天在夜市站了几个小时,看着游客从摊位前经过。 有人停下来,有人看一眼,有人连一眼都没有看。那些印着吉祥话的木牌安安静静摆在桌上,和夜市里其他摊位上的东西没有太大区别。 谁都能卖。 谁卖都一样。 可“今天就这样吧”不一样。 这是她今晚最想听见的话。 脑海里,那道沉默了一晚上的声音忽然出现。 【检测到原创图形雏形。】 黎欢坐直了一点。 下一行提示缓慢浮现。 【情绪表达:明确。】 【角色辨识度:较低。】 【场景锚点:缺失。】 【建议:保留真实情绪,建立可重复识别的角色特征。】 黎欢盯着最后一句。 “怎么建立?” 没有回答。 黎欢等了一会儿,确认这个系统只负责指出问题,不负责替她做作业。 她低头看向纸上的小人。 脑袋是圆的。 身体是一团线。 确实没有任何辨识度。 这样的简笔小人谁都能画。就算明天被别人照着画出十个,她也说不出哪个是自己的。 黎欢拿起笔,在小人头顶加了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看了两秒。 像海草。 她把那一撮涂掉,又给小人加了一顶帽子。 帽子太大,把圆脑袋压得只剩一半。 她继续改。 帽檐缩短。 帽顶放软。 最上面留一个小小的圆球。 小人的头终于不再像随手画出来的句号。 黎欢又在它身上添了一件宽松的短外套,袖子长了一点,手藏在里面,只露出一点圆圆的指尖。 这一次,系统没有出现。 说明还不够。 黎欢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客厅里传来杯子碰在桌面上的声音。 颜静在门外问:“还不睡?” “马上。” “水放桌上了。” “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 黎欢合上速写本,关掉台灯。 那天晚上,她梦见夜市里所有摊位都在卖同一个圆脑袋小人。 她从第一家走到最后一家,越看越觉得眼熟。 最后,那些小人一起转过头问她: “所以我到底是谁?” 黎欢被问醒了。 第二天早上,她顶着一头乱发走出房间时,颜静正坐在餐桌旁敷面膜。 面膜是黑色的。 黎欢毫无防备地看过去,脚步停了一下。 颜静抬起眼睛。 “醒了?” “嗯。” “为什么站着不动?” “想起了小时候的一点记忆碎片。” 黎欢想起的是很小的时候第一次毫无防备看到颜静敷黑色面膜被吓哭的经历。 黎川端着一盘煎得边缘焦黄的鸡蛋从厨房出来,一眼看见她,手里的盘子明显晃了一下。 “你大清早能不能给破产家庭留一点心理准备?” “不能。” “我刚才差点把鸡蛋扣了。” “所以现在知道自己心理素质不行了?” 黎川把盘子放到桌上。 “我只是没想到家里会出现第二个系统。” 黎欢心里一紧,难道笨蛋统被爸爸发现了? 颜静问:“什么系统?” “夜间模式。” 黎欢松了口气,拉开椅子坐下。 昨天一块木牌都没有卖出去的事,好像已经被三个人默契地短暂放下了。 鸡蛋还是要吃。 豆浆还是要喝。 面膜也不能因为家里破产了就过期。 黎欢小时候一直觉得,家里人关系好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长大以后,她才慢慢发现,不是每一家人在遇到问题时,第一反应都是先把日子过下去。 颜静看着温柔,平时说话也不急,但真正遇到事情,她反而是最稳的那个。 黎家的生意出问题以后,仓库被清点,铺面要转手,银行和供货商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黎川连续几晚没睡着,坐在客厅里反复核对那些已经核对过很多遍的账。 颜静没有哭,也没有问他怎么把生意做成了这样。 她把能变现的卖掉,能顶账的东西顶掉,这大大减缓了欠款金额。随后向娘家接了三万块,立即开始收拾能带走的东西,联系住处,安排搬家。 搬进这套房子的第一天,纸箱堆得连路都快没有。 颜静把床铺出来,又把三个人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放在床边,最后去厨房烧了一壶水。 “先睡一觉。”她说,“明天再想办法。” 黎川的性格和她正好相反。他性子比较急。 老式男人的担当和执着他都有,但好在他从不觉得妻子和女儿陪他吃苦是理所当然,知道感恩和珍惜家人的付出。 也不会捆住妻女的翅膀不让他们成长。 黎欢五岁半那年要上小学,附近有三所学校。 一所离家近。 一所师资更好。 还有一所每周有两节美术课,但路最远。 黎川和颜静把三所学校的情况讲给她听,最后问她想去哪一所。 黎欢选了最远的。 黎川正值事业上升期,但他还是选择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让老婆多睡会儿,就这样送了她六年。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能让一个五岁半的孩子决定这么大的事。 黎川当时说:“学校是她上,又不是我上。” 他嘴上说得轻松,背后付出的时间金钱和爱意都藏在了行动里。 也正因为这样,颜静和黎欢从来没有在最难的时候有过任何抱怨。 黎川吃完一个鸡蛋,终于把昨天晚上的事提了起来。 “咱们复个盘。” 颜静顶着黑色面膜喝豆浆。 “你说。” “地方没问题,人也不少。隔壁卖发簪的,后面卖盖章本的,都有人买。” “所以是我们的东西有问题。”黎欢说。 黎川纠正:“不能说有问题,只能说和市场需求暂时存在一点偏差。” “说人话。” “没人要。” 颜静点头。 “这就清楚了。” 黎川沉默了两秒。 “你们娘俩今天说话都很直接啊。” “节省时间。”颜静说。 黎欢把昨晚的速写本拿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放到桌上。 “我画了个东西。” 纸上那个躺平的小人露了出来。 黎川先低头看人,又看见旁边那行字。 “今天就这样吧。” 颜静顺着他的声音读了一遍。 她看了一会儿,问:“这是昨晚的你?” “也可能是你。” 黎川把速写本转到自己面前。 “为什么不是‘明天会更好’?” “因为昨晚听见‘明天会更好’,我可能会更累。” 颜静面膜下面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倒是。” 有些人累的时候,并不需要别人提醒她继续努力。 也不需要一句更大的希望压在身上。 她可能只是想听见,有人允许她停一会儿。 黎川又看了一眼纸上的小人。 “这句话比‘平安喜乐’像人话。” “平安喜乐不是人话?” “这个由大师讲出来比较合理。” 他说完,自己先安静了。 昨天摊位上摆着的那些木牌,问题可能就在这里。 字没有错。 祝福也没有错。 可那些话放在哪个摊位都可以,刻在什么东西上也都可以。 顾客没有必要从他们这里买。 黎欢问:“如果做成木牌呢?” 黎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速写本,退远一点看。 “字能看见。” “人呢?” “也能看见。” “记得住吗?” 黎川又凑近了一点。 “不一定。” 颜静放下豆浆,伸手点了点那个圆脑袋小人。 “它现在像一种心情。” “不是一个人。”黎欢说。 颜静点头。 系统给出的判断几乎一样。 角色辨识度低。</ p>场景锚点缺失。 黎欢把速写本拿回来,盯着那团躺平的小人。 情绪有了。 但它是谁? 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它又为什么出现在长安? 黎川想了一会儿。 “昨天来夜市的大部分是游客。” “嗯。” “游客买一个东西,总得知道自己来过哪儿。”黎川说,“哪怕以后回了家,看到它也能想起来。” 颜静问:“所以还是要有长安的东西。” “不是直接刻‘长安’两个字。”黎欢说。 “那和昨天也没区别。” 餐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远处有小贩骑着三轮车经过小区门口,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新鲜草莓”。 黎欢低下头,重新拿起笔。 长安。 游客。 昨天的夜市。 她脑子里最先出现的,是夜色里的大雁塔。 塔身被灯光照亮,层层向上。游客站在广场上拍照,有人把塔顶托在手心里,有人背对着镜头跳起来,还有人走累了,直接蹲在路边等同伴。 黎欢翻到一张新的空白页。 她先画了一条竖线。 然后是一层一层缩小的塔檐。 大雁塔的轮廓逐渐出现在纸上。 黎川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这回认得出来。” “还没画完。” 黎欢在塔的旁边留出一小块空白。 她没有把昨晚那个小人原样搬过来。 躺着的姿势适合一张只属于自己的草稿,却不适合放在大雁塔旁边。看上去像走到半路直接睡着了,容易引起景区工作人员的注意。 她先画了一颗圆脑袋。 头顶还是那顶软软的帽子。 帽檐短短的,最上面留着一个小圆球。 然后是缩起来的身体。 小人抱着膝盖,安安静静蹲在大雁塔旁边。宽松的外套把身体裹住,袖子长了一点,两只手从袖口里露出来,交叠着搭在膝盖上。 它没有五官。 可只看姿势,也能看出它走累了。 好像走了一整天,忽然觉得这儿挺好,想停下来坐一会儿。 黎欢在画面下方重新写下那六个字: “今天就这样吧。”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再次出现。 【检测到原创角色形象更新。】 【角色特征:软帽、宽外套、简化五官。】 【核心情绪:疲惫后的自我接纳。】 【场景锚点:大雁塔。】 【地域关联度提升。】 提示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行缓慢浮现。 【原创角色雏形已建立,可进行载体测试。】 黎欢高兴,以为会有系统奖励。、 等了半天, 没有金币, 没有灵感值, 也没有突然掉下来一张已经画好的产品设计图。 人家锦上添花,还知道添一朵花,笨蛋统怎么什么奖励也没有啊。。。 颜静伸手把速写本拉近了一些,又看了一遍那个抱膝蹲着的小人。 “给它起个名字吧。” 黎川抢先开口:“长安小侠。” 黎欢看向他。 “哪里像侠?” “帽子像。” 颜静没有评价这个名字。 她看着纸上的小人,又看了看黎欢。 “它是你画的,脾气也有一点像你。” “我哪有这么丧?” “没说丧。”颜静说,“是累了会自己找地方待一会儿,不喜欢别人催。” 黎川点头。 颜静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纸页。 “你姓黎。” “那它也姓黎?”黎欢问。 “可以。” “小黎?” 黎川在旁边重复了一遍。 “小黎。” 这个名字不响亮。 也没有特别复杂的寓意。 可念起来很顺。 黎欢看向纸上的小人。 “那就叫小黎。”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轻轻闪了一下。 【原创角色名称已确认。】 【角色名称:小黎。】 黎川吃完最后一口鸡蛋,又把速写本拿过去研究了一遍。 “这个能做。” 黎川已经开始盘算家里还剩下哪些木料。 颜静揭完面膜,正拿着手机对纸上的小黎找角度。 他们不是不知道失败会继续发生。 只是这个家里的人习惯了一件事。 有人往前走,另外两个就会自然地跟上。 黎川从椅子上站起来。 “我去找木头。” “先把碗洗了。”颜静说。 “找木头属于生产准备。” “洗碗属于家庭运营。” 黎川重新坐了回去。 “那生产准备稍后进行。” 黎欢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那张画着大雁塔和小黎的纸小心撕下来,压在书桌上的玻璃板下面。 最初那张躺平的草稿没有扔。 它被留在速写本里。 那是小黎出现以前,第一句被认真说出来的话。 而玻璃板下面的这一张,才是小黎真正诞生的地方。 大雁塔立在一旁。 小黎抱着膝盖蹲在塔下。 她就坐在那里,替所有走累了的人说: “今天就这样吧。” 黎欢用手指压平纸角。 “行。” 她看着纸上的小黎。 “以后跟我上班。” 3. 规划 黎川把最后一只碗扣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 “行,家庭运营结束,现在进入生产准备。” 他说完,转身钻进那间朝北的小房间。 房间不大,里面堆着他们从原来仓库带来的剩余家当,大部分是木料。长的、短的、方的、圆的,有些已经切过,有些还保留着天然的边缘。 几分钟后,黎川从里面拖出一只纸箱。 “昨天说木牌我来找。” 他把箱子放到餐桌旁,掀开盖在上面的旧报纸。 “现在木牌有了。小黎今天怎么上班,咱们开个会。” 黎欢把压在玻璃板下面的设计稿取出来,放到餐桌正中间。 大雁塔旁,小黎抱着膝盖安静地蹲着。 下面仍是那六个字: “今天就这样吧。” 黎川从纸箱里拿出一块木牌,又拿起设计稿比了比。 “大小差不多。” “表面得重新磨。”黎欢说。 “知道。” “边缘也有毛刺。” “看见了。” “这个孔——” 黎川把木牌拿了回去。 “你爸以前也是靠木头吃饭的。” “现在呢?” “正在准备重新靠木头吃饭。” 颜静把空出来的餐桌擦了一遍,在三个人面前各放了一支笔。 “开会之前,先确定三件事。” 黎川坐直了一点。 “做多少,怎么做,卖多少?” “还有谁做什么。”颜静说。 “这属于四件事。” “那就四件。” 黎川拿起笔,在一张白纸最上方写下: “小黎项目第一次家庭会议。” 黎欢看了一眼。 “有必要这么正式?” “项目得有项目的样子。” “那你字写端正一点。” 黎川低头看了看自己飞出去的最后一笔,把纸推给颜静。 “会议记录由专业人士负责。” 颜静没有接。 “自己的字自己认。” 黎川只好把纸重新拉回来。 “先说怎么做。”他指了指小黎,“直接刻在木牌上?” “不刻。”黎欢说。 “为什么?” “小黎以后会换动作、换衣服、换地方。每一款都重新雕,太慢。” “可以手刻。” “你一天能刻几块?” 黎川想了一下。 “精细一点,五六块。” “那和我一块一块画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我技术成熟。” 颜静喝了一口水。 “成熟地慢。” 黎川看向她。 “我们现在开的是产品会。” “我在提供产品意见。” 黎欢把木牌拿回来,指腹轻轻摸过表面。 “第一批直接手绘。” 木头上有天然的纹路。 每一块形状都不完全一样。 如果照着轮廓刻下去,小黎会变成同一个硬邦邦的图案。可用笔画,每一块都可以顺着木纹和形状稍微调整。 大雁塔高一点。 小黎靠近一点。 帽子歪一点。 同一款看起来属于同一个系列,又不会有两块完全相同。 “行。”黎川说,“我负责选木头、裁形、磨边、钻孔。你负责画。” 颜静问:“我呢?” 黎川想了想。 “负责指导工作。” “我负责清理、穿绳、记账。”颜静说,“另外,我想拍一点视频。” 黎欢抬头。 “从今天开始?” “从小黎第一次做成东西开始。”颜静说,“等卖出去了再拍,只能拍到结果。怎么画出来、怎么摆到摊位上,也可以是内容。” 黎川问:“发视频能赚钱吗?” “现在不能。” “那属于前期投入。” “你可以这么理解。” 分工确定。 接下来是数量。 黎川把纸箱里的木牌大致数了一遍。 “能用的至少二十多块。” “先做十五。”黎欢说。 “为什么不是二十?” “数量太多画不完。而且我们还不知道有没有人买。” 黎川没有反驳。 昨天那箱一块都没卖出去的木牌还在后备箱里。 仓库里有多少货,不等于摊位前有多少顾客。 颜静问:“十五块都画同一款?” 黎欢看向桌上的大雁塔小黎。 “一款不够。” “为什么?” “如果卖得好,我们不知道客人喜欢的是小黎、大雁塔,还是‘今天就这样吧’。如果卖不好,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黎川点头。 “多做几款,一起试。” “先做三款,每款五块。” 黎欢抽过一张空白纸,在上面画了三个方框。 第一个方框里,是已经完成的大雁塔小黎。 小黎抱着膝盖蹲在塔旁边。 配文: “今天就这样吧。” 第二个方框里,黎欢画了一群拥挤的人影。 小黎被夹在中间,身体歪向一边,头顶的帽子也被挤斜了。 她在下面写: “不是我慢,是长安太挤了。” 黎川看完,点了点头。 “这个符合实际情况。” 颜静问:“你是说夜市?” “对,以及所有热门景区。” 黎欢开始画第三个方框。 这一次,小黎趴在城墙的垛口上,微微仰着头。远处留着一轮圆圆的月亮,衣服下摆被风吹起了一点。 下面写: “晒会儿月亮” 三张小草图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停下来。 一个被人群挤得走不动。 一个走到半路,决定先看看月亮。 动作不同。 场景不同。 但都有同一顶软帽和同一件宽外套。 颜静看了一会儿。 “像同一个人在长安过了一天。” 黎欢的视线落在那三个小人身上。 小黎不一定只属于大雁塔。 她可以去钟楼。 去城墙。 去碑林。 以后也可以遇见长安城里的古人、神兽和故事。 她走到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情绪,说不同的话。 但不管走到哪里,她都还是小黎。 颜静顺着这个方向继续说: “既然我们创造了小黎,就不能只把她当成一个木牌上的小人。” 黎川放下笔。 “展开说说。” “先从木牌开始,用最低的成本观察顾客喜欢什么。以后可以让小黎去长安不同的地方,也可以联动历史人物和故事,慢慢做成一个系列。” “文创宇宙。”黎川说。 颜静看了他一眼。 “这个词你倒是会。” “我也上网。” “那正好。黎欢负责小黎的设计,你负责研究长安历史、材料和成本。我先试着做自媒体。” 黎川问:“以前剩下的根雕和木料呢?” “也不能全堆着。”颜静说,“有时间去旧货市场和古玩集市看看。能卖掉几件,就多一笔周转的钱。” 她停了一下。 “不能把全家的压力都压在一块十五元的木牌上。木牌是起点,不是全部。” 黎欢点头。 这个规划听起来很大。 真正拆开以后,他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却很简单。 先把小黎画到木牌上。 再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为她停下来。 黎川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小黎项目第一阶段。” “一,手绘木牌试卖。” “二,记录不同款式的销量和顾客反馈。” “三,攒第一笔打样费,尝试能小批量生产的产品。” 黎欢看向第三条。 “现在就考虑批量?” “得提前想。”黎川说,“手绘可以保留,但你的手只有一双。假设以后某一款特别好卖,你总不能每天从早到晚只画同一个大雁塔。” “所以先用木牌测试图案。” “对。等知道哪一款有人买,再考虑做明信片、小卡片,或者其他可以复制的东西。” 颜静说:“那是以后的事。” “我知道。”黎川在计划下面重重画了一道横线,“今天先定一个小目标。” 黎欢问:“什么目标?” “先赚它一个亿。” 颜静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你王健林啊?” 黎川清了清嗓子。 “我不是,但是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黎欢放下笔,海豹式鼓掌。 黎川立刻用声如洪钟的播音腔补充: “我们一定会在颜静同志的带领下走向胜利!” 颜静看着对面已经开始鼓掌的一大一小。 “先走向文具店。” 黎川停下。 “买笔?” “不是决定手绘了吗?” “用墨汁也能画。” 黎欢说:“得有颜色。” 昨天夜市里到处都是灯牌、发簪、亮晶晶的手串和颜色鲜艳的扇子。 只有墨线的小木牌摆进去,很容易再次安静得像不存在。 黎川问:“什么颜色?” “衣服用暖色,帽子用冷色。”颜静说。 黎欢在脑海里搭了一遍。 “橘色外套,青绿色帽子。” 橘色在浅木头上足够醒目,却不像正红那么强烈。青绿色压在上面,能把橘色稍微收住。 以后不管小黎去了哪里,只要橘色外套和青绿色帽子还在,别人就可能先认出她。 黎川站起来。 “还有别的吗?” “红色和蓝色。”黎欢说,“第二款和第三款会用。” “笔头要细的?” “对。普通马克笔不行,要能画木头,干了以后不能一擦就掉。” 黎川拿起车钥匙。 “要求还挺多。” “总经理不是什么都得管吗?”颜静问。 黎川看了她一眼。 “能者多劳。” * 黎川一共跑了三家文具店。 第一家刚开门。 货架上只有普通水彩笔和马克笔。黎川拿起一支,在试色纸上画了一道。 笔头太粗。 拿来涂外套还行,画帽檐和大雁塔的细线肯定不够。 他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还是把笔放了回去。 第二家是他在导航上搜到的“专业美术用品店”。 去了才发现,店门口贴着“旺铺转让”,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里面已经搬空了。 黎川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手机地图。 第三家店离这里还有两公里。 他又看了一眼时间,转身上车。 第三家店藏在一条窄巷子里。 门面不大,货架却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颜料、画笔和速写本。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叔,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给小孩买?” “给闺女。”黎川说,“她要在木牌上画画。” “画什么?” “小人。” “多大?” 黎川用手比了一下。 “大概这么大。线要细,颜色还不能掉。” 老板放下手机,从货架上抽出几支丙烯马克笔。 “这种。画木头可以,干得也快。” 他找出橘色和青绿色,又按照黎川的要求拿了红色和蓝色。 最后,老板又抽出一支颜色接近浅木头的米黄色。 “这支备着。画出界了,等干以后能稍微遮一遮。” 黎川接过笔,在试色纸上分别画了几道。 颜色够亮。 笔尖也细。 “五支多少钱?” “六十八。” 黎川付款时,在心里把六十八除以十五。 如果这几支笔只画十五块木牌,平均到每一块上的成本并不低。 但笔不可能只用一次。 只要方向是对的,后面画得越多,分摊到每一块上的成本就越少。 这个算法他很熟。 以前买雕刻工具时也是一样。 真正不一样的是,以前他算一块木头能卖多少钱。 现在他开始算,一个小人能被画多少次。 * 黎川回到家时,已经接近中午。 黎欢完成了另外两款的细化草图。 颜静把手机支在水杯旁边,试着找不会拍到三个人正脸、又能看清桌面的角度。 黎川把装笔的袋子放到桌上。 “五支,六十八。” 颜静问:“预算内?” “预算内。” 黎欢拆开包装,先在一块废木片上试色。 丙烯笔刚落下时,颜色有一点湿亮。几分钟后,表面便慢慢干透,木纹还能从颜色下面隐约透出来。 不是完全盖死的塑料感。 更像一层染过颜色的粗棉布。 “可以。”黎欢说。 黎川把选好的十五块木牌搬到阳台。 先裁掉不合适的边角。 再把正反两面磨平。 边缘修成圆角。 最后在上方钻孔。 电钻响起来时,颜静把厨房门关上,免得木屑落得到处都是。黎川每处理完一块,她便拿软布擦干净,再交给黎欢。 三个人像一条临时拼出来的生产线。 黎川负责把木头变成可以使用的木牌。 黎欢负责让小黎出现在上面。 颜静负责清理、穿绳和记录。 第一块做的是大雁塔款。 黎欢用毛笔蘸了墨。 笔尖落在木头上。 一层。 两层。 塔檐由下往上逐渐收窄。 旁边的小黎比纸上的草图更小。帽檐、圆脑袋、抱住膝盖的手,几笔便勾了出来。 墨线稍干以后,黎欢拿起橘色笔。 第一笔落在小黎的外套上。 明亮的颜色沿着木纹缓慢铺开。 她又换成青绿色,为小黎添上帽子。 橘色外套。 青绿色帽子。 小黎终于从纸上的黑白线条里走了出来。 颜静看着木牌。 “她穿衣服了。” 黎欢自己也怔了一下。 还是那个没有五官、抱着膝盖的小人。 但颜色出现以后,她忽然有了更明确的样子。 不是任何一个圆脑袋小人。 是小黎。 脑海里,系统提示随之出现。 【检测到原创角色首次完成实物载体转化。】 【载体:原木挂牌。】 【角色一致性:初步建立。】 【商品状态:手工试制品。】 【建议:进行小批量真实交易测试。】 【注意:口头喜爱不等于有效需求。】 黎欢看完,没有出声。 她只是把做好的第一块木牌放到桌面最上方。 黎川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 “能认出大雁塔。” “帽子呢?” “也能。” “字呢?” 黎川低头念了一遍。 “今天就这样吧。” 正面的最下方,六个字安静地留在木纹里。 这句话没有承诺明天一定会更好。 却能让看到它的人,肩膀稍微往下放一点。 第一块确认以后,剩下四块便快了许多。 同一个动作。 同一座大雁塔。 同样的橘色外套和青绿色帽子。 但木头的形状不同,纹路也不一样。 有一块大雁塔旁边的留白多一点。 有一块小黎离塔更近。 还有一块天然木纹从塔身后面斜着穿过去,像一层很淡的云。 它们属于同一款。 却没有任何两块完全相同。 第二款是被人群挤歪的小黎。 帽子依然是青绿色,外套还是橘色。黎欢用红色在脸的位置点了一小下。 不算腮红。 更像被人群挤热以后留下的一点反应。 配文写在下方: “长安太挤了。” 第三款是趴在城墙边看月亮的小黎。 黎欢画了一段简化的城墙轮廓,又用蓝色画出夜空和一轮不太规则的月亮。 小黎的外套下摆被风吹起一点。 下面写着:“晒会儿月亮。” * 出摊前,黎川从后备箱翻出两块折叠桌板。 他蹲在地上比划了一会儿,用旧书垫高后面的桌腿,让桌面形成一个很缓的斜坡。 木牌放上去以后,正面的图案能更完整地朝向游客。 颜静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勺子。 黎川问:“你拿勺子干什么?” “当水平仪。” “你见过水平仪吗?” “没见过。但勺子没往下滚,说明桌子不会塌。” 这个判断没有多少科学依据。 桌面却确实稳了。 黎欢把十五块小黎分成三列。 左边是大雁塔。 中间是“太挤了”。 右边是城墙和月亮。 每列前面放着一张小卡片。 “大雁塔小黎。” “人群小黎。” “城墙小黎。” 三列中间留出适当的空隙,每一块木牌都能被单独看见。 黎川从后备箱里抱出昨晚那箱吉祥话木牌。 黎欢拦住他。 “今天先不摆这些。” “放得下。” “今天要试小黎。如果别的木牌也摆出来,有人买了,我们就不知道他是因为喜欢木牌,还是因为喜欢小黎。” 黎川想了一会儿。 “控制变量。” “差不多。” 黎川把纸箱重新放回后备箱。 “总经理支持产品测试。” 颜静已经打开手机摄像头。 她没有正对着木牌拍,而是从侧面选了一个斜角。 镜头里能看见桌面、后面的夜灯,还有黎欢正在调整木牌的手。 十五块小黎依次排开。 橘色外套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很显眼。 颜静只拍了几秒便收起手机。 夜市的灯一盏盏亮起。 第一批游客从摊位前走过时,黎川的视线一直跟到人家消失在人群里。 “刚才那个人看了。” “嗯。”黎欢说。 “看了三秒。” “没买。” “至少看了。” “看和买不是一回事。”黎欢把一块歪掉的木牌摆正,“今天只记真正付钱的。” 黎川靠回椅背。 “你这个标准比较严格。” “花钱和不花钱,本来就不一样。” 人流渐渐多起来。 最先停下来的,是三个结伴的女孩。 其中一个原本已经走过去了,又后退半步,弯腰看向桌面。 “这个小人好可爱。” 旁边的朋友也凑过来。 “帽子还是绿色的。” 三个人的目光在三列木牌之间来回移动。 第一个女孩拿起大雁塔款。 她先看见图案,又读了一遍下面的字。 “今天就这样吧。” 她笑了一下。 “这句话好适合下班。” “你不是来旅游的吗?”朋友问。 “旅游也累。今天走了两万多步。” 女孩把木牌翻到背面。 背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原木本身的纹路。 “多少钱?” “十五。”黎欢说。 女孩打开手机。 “那我要这个。” 收款提示响起。 “十五元。” 声音不大。 三个人却都听得很清楚。 脑海里,系统提示轻轻出现。 【检测到原创手作商品完成首次真实交易。】 【商品:小黎·大雁塔原木挂牌。】 【当前状态:市场测试中。】 黎欢没有表现出来。 她只把空出来的位置稍微往中间收了收。 第二个女孩选了“太挤了”。 “这个像刚才的大唐不夜城。” 她把木牌举到夜市灯串前面拍了一张照片。 “还挺出片。” 第三个女孩看了很久,最后没有买。 她说了句“我再逛逛”,便和朋友一起离开。 黎川立刻翻开账本。 “大雁塔一块。” “太挤了一块。” “比昨天开张快。” 昨天等了一个晚上都没有等到的收款声,今天不到十分钟便响了两次。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男生停在城墙小黎前面。 他拿起一块,看了看蓝色的月亮。 “背面能写字吗?” 黎欢愣了一下。 原来的计划里没有这一项。 黎川反应很快。 “能,加三块钱。” 男生没有犹豫。 “行。” 黎欢问:“写什么?” 男生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上是一行字: “泥看这个月亮,它又大又圆。” 黎欢看了一眼。 “第一个字是泥土的泥?” “对。” “故意的?” “故意的。” 黎欢没再纠正。 她从笔盒里拿出那支随身带着的金色笔,在木牌背面一笔一画写下那句话。 男生接过去,满意地看了一遍,付了十八元。 走到 路灯下面时,他又把木牌举起来,对着天上的月亮看了一眼。 随后发出一声很可疑的傻笑。 黎欢在脑海里迅速完成归类。 抽象大学生。 颜静站在旁边,恰好拍到男生把木牌举向月亮的那几秒。 画面里没有正脸。 只有路灯、月亮和他手里那一小块原木牌。 黎川已经撕下一张白纸,在价签旁边加了一行: “背面加字,三元。” 黎欢看向他。 “产品规划里没有这一项。” “顾客刚提出来的。”黎川说,“临时增加服务。” “价也是你临时定的。” “三块好算账,也不耽误太久。” 第二个需要写字的人很快出现了。 一个留着大波浪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来到摊位前。 女人穿着浅色风衣。小女孩穿着唐褙子和灯笼裤,头上梳着两个小发髻。 她踮起脚,看向大雁塔小黎。 “这个人蹲着。” “嗯。”女人说。 “像妈妈。” 女人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尖。 “哪里像?” “妈妈走累了也这样。” 小女孩说得理直气壮。 女人没有反驳。 她拿起那块木牌,认真看了一会儿。 “今天就这样吧。” 随后,她把木牌翻到背面。 “可以写‘晓晓和妈妈来过长安’吗?” “可以。” 黎欢拿起金色笔。 “晓晓是哪两个字?” 女人把名字告诉她。 黎欢写完以后,把木牌递了回去。 女人的手指在“晓晓和妈妈”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挺好。” 她没有拍照,直接把木牌收进手袋,扫码付款。 小女孩仰起头,甜滋滋地说: “谢谢姐姐。” “不客气。” 女人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颜静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忽然想起黎欢小时候。 也是这样。 穿着她挑好的小裙子,走到哪里都要认真和人说谢谢。 现在,那个孩子已经站在摊位后面,给别人的孩子写纪念语了。 黎欢仍然捏着金色笔。 她低头看向桌上的小黎。 画大雁塔款时,她只是把昨晚的情绪画了进去。 第一个女孩说它适合下班。 小女孩说它像走累的妈妈。 同一个小黎,在不同的人眼里,已经有了不同的身份。 她没有五官。 反而让每个人都能在那颗圆脑袋下面,放进一张自己熟悉的脸。 脑海里,系统提示再次出现。 【检测到原创角色产生情绪投射。】 【有效反馈一:疲惫场景共鸣。】 【有效反馈二:地域纪念需求。】 【有效反馈三:个性化留字需求。】 【建议:记录,不急于扩大结论。】 黎欢把账本拉到面前,在两笔订单后面分别补上了购买理由。 “走累了。” “像妈妈。” 黎川看了一眼。 “还记这个?” “销量只能告诉我们哪一款卖了。”黎欢说,“理由才能告诉我们为什么卖。” 黎川把账本重新拉回去。 “那我来记。” 之后,停在摊位前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起木牌只看两眼就付款。 有人在三款之间来回比较,最后还是放回原位。 有人说“好可爱”,却没有购买。 也有人先拍照片,发给同行的朋友,得到回复以后才决定选哪一块。 大雁塔款最先卖完。 最后一块被一个独自旅行的女孩买走。 她没有要求写字,只把木牌放进外套口袋里。 “今天走得有点累。”她说,“看到这句话,觉得可以早点回酒店了。” 黎川在账本上记下: “允许休息。” “太挤了”卖出四块。 有人说像早高峰。 还有人说像跟团旅游时走散前的自己。 城墙款也卖出四块。 有人喜欢月亮。 还有一个男生拿起来看了很久,最后说: “这个适合送给总想辞职的朋友。” 黎川问:“那你买吗?” 男生想了一下。 “下次带他自己来选。” 他说完便走了。 黎川目送他离开。 “这个算潜在客户吗?” “不算。”黎欢说。 “有明确赠送意向。” “等付钱再算。” 黎川在账本上画了一道短横线。 “你这个标准确实严格。” 夜市接近收摊时,桌上只剩下两块木牌。 大雁塔款五块全部卖完。 十五块试制品,一共卖出十三块。 其中两块加了背面定制。 黎川开始算账。 “十三块木牌,一百九十五。” “加字两次,六块。” “今天总收入,二百零一。” 他又在下面减掉六十八。 “扣掉今天买彩笔的钱,现金多出一百三十三。” 颜静提醒:“不等于净利润。” “我知道。”黎川说,“木头是以前买的,不是从天上掉的。摊位、油费和人工都没算。” 他重新在账本上写下: “今日现金回款:二百零一。” “新增工具支出:六十八。” “其他成本待核算。” 随后,他把剩下的一百三十三画了一个圈。 “这笔先不动。” 黎欢问:“留着干什么?” “启动金。” “不是先赚一个亿?” “一个亿由无数个一百三十三组成。” 颜静点头。 “数学上没有问题。” 黎川看向她。 “你这个评价听起来不像表扬。” “有效就行。” 黎欢低头笑了一下。 脑海里的系统提示随之浮现。 【首轮实物载体测试完成。】 【原创角色:小黎。】 【试制数量:十五。】 【真实成交:十三。】 【当前有效需求:地域纪念、情绪认同、个性化表达。】 【初步结论:角色方向有效。】 提示停顿了一下。 【注意:单日成交不代表稳定市场需求。】 【建议:继续记录,持续验证。】 没有奖励。 也没有告诉她下一款应该画什么。 但这一次,黎欢并不觉得它什么都没给。 十五块木牌摆出去。 十三个人愿意付款。 有人喜欢大雁塔。 有人喜欢那句话。 有人把小黎看成自己。 也有人把她看成妈妈、朋友,或者一个需要停下来休息的人。 这些来自真实顾客的答案,比系统直接给她一张成品图更有用。 颜静拿出手机。 “我今天拍了几段视频。” 第一段,是橘色落在小黎外套上的瞬间。 第二段,是第一个女孩拿起“今天就这样吧”。 第三段,是年轻男生站在路灯下面,把木牌举向月亮。 第四段,是小女孩说“像妈妈”时,女人低头看她的样子。 每一段都只有几秒。 画面里更多的是手、木牌、灯光和那些短暂的停留。 “我还没想好怎么剪。”颜静说,“但小黎从纸上到木头,再被人带走,本身就是一条内容。” 黎川问:“账号叫什么?” 颜静看向黎欢。 黎欢又看向桌上剩下的两块小黎。 “还没想好。” “那先把素材留着。”颜静说,“名字不急。” 三个人开始收摊。 黎川把桌板折起来。 颜静收好零钱盒和账本。 黎欢将最后两块木牌单独放在箱子最上层。 昨天从夜市回去时,箱子里一块都没有少。 今天只剩两块。 同样是没有卖出去的木牌,意义却不一样。 昨天剩下的东西,不知道谁会需要。 今天剩下的两块,只是还没有等到适合它们的人。 颜静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晒会儿月亮”。 “我觉得挺好看的。” “卖得没有大雁塔快。”黎欢说。 “那就再放一天。”颜静把它重新放好,“可能是在等一个今天没来的人。” 回去的路上,黎川坐在副驾驶,反复查看账本里的数字。 颜静坐在后排,低头整理今天拍的视频。 黎欢靠着车窗,看夜市的灯从玻璃上滑过去。 昨天,她还在想,那些从摊位前走过的人为什么不停下来。 今天,她已经有了一点答案。 颜色能让人多看一眼。 大雁塔能让人知道小黎在哪里。 “今天就这样吧”能让走累的人觉得,这块木牌说的是自己。 真正让他们拿出十五块钱的,却不只是某一种颜色、某一句话或者某一座塔。 是这些东西放在一起以后,小黎终于不再像一件随处可见的商品。 她有自己的衣服。 自己的帽子。 自己的动作。 也有一套不催人奋进,只愿意陪人停一会儿的说话方式。 车停进小区以后,黎川把账本递给黎欢。 第一页最上方,是早上定下的计划。 “一,手绘木牌试卖。” 后面已经打了一个小小的勾。 第二条是: “记录不同款式的销量和顾客反馈。” 黎欢在下面补上: “就这样吧,五块,售罄。” “太挤了,五块,售出四块。” “晒月亮,五块,售出四块。” 她又写: “有人因为地点购买。” “有人因为情绪购买。” “有人需要在背面留下自己的话。”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会儿,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小黎第一天上班,十三个人认识了她。” 黎川看完,纠正道: “应该是十三位付费客户。” 颜静推开车门。 “先让孩子下班。” 黎欢合上账本,把装着两块木牌的箱子抱进怀里。 今天的计划没有走到很远。 没有一个亿。 没有成熟的文创宇宙。 甚至还没有一个正式的账号。 但他们有了第一笔属于小黎的启动金。 也有了十三个真实的答案。 至于剩下的路—— 明天再走。 今天就这样吧。 4. 古玩 洗完澡以后,黎欢躺在床上,盯着那块并不洁白的天花板,思绪纷乱。 小黎第一天上班,十五块木牌卖掉了十三块。 二百零一元。 这个数字比前一晚的零好看许多,却还远远不够支撑一家三口的生活。木料是家里的旧库存,暂时不需要另外花钱购买,但画笔、挂绳、摊位费和来回路费都是真实的成本。更不用说一家三口的吃喝、水电和房租。 昨天算账时,黎川也提过,要不要先去批发市场进一些已经经过市场检验的大路货。东西不用自己设计,拿回来就能卖,或许比他们现在一块一块画稳妥。 黎欢没有完全否定这个办法。 只是她还想再试一试。 家里现成的木料很多,她会画,爸爸会切割打磨,妈妈也愿意跟着他们一起摆摊,还有拍视频。她想先看看,小黎能不能靠自己的样子得到市场认可。 她想要叹气,但想起某博主说过,叹气不要往下,要往上。于是刚要出口的“哎”从四声变成了二声。 怪动静一出,先把黎欢自己逗笑了。 一笑,胸口那团湿棉絮忽然松了一些,像被人从里面解开了一个结。她的思绪从混乱中慢慢抽出一条线来。 如果用目标倒推行为,小黎不能永远只摆在夜市摊上,卖十五块钱一块。她要让小黎变成一种可以被更多人带走的东西。 冰箱贴、明信片、手机壳、小挂件。 她在网上粗略问过几家做异形亚克力的厂家。正式量产的起订量普遍不低,其中几家最低都要五百个。算上前期打样、修改、五百件货款、背卡、包装和运费,第一款产品至少需要八千到一万元启动资金。 这笔钱不能只算够不够下单,还得留出返工和周转的余地。 等有足够的钱,她就可以拿着设计稿去找厂家,把第一个小黎在长安的文创做出来。 她不能只等着爸爸的根雕卖个好价钱。 能卖掉最好。 但小黎本身一定要靠自己走稳,靠摊位上的过路人一块一块地认,一笔一笔地收。 黎欢又把今晚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大雁塔款最先卖完。 这说明游客愿意为自己认识、去过或者马上要去的地方停下来。长安的地标,本身就是一道让人看懂小黎的入口。 太挤了款虽然只卖出四块,却是被拿起来、拍照和讨论次数最多的一款。有人一看就笑,也有人举给同伴看,说自己今天刚从地铁里挤出来。 一个是地域辨识度,一个是情绪共鸣。 如果把这两样放在同一块木牌上呢? 脑海中第一个冒出来的是兵马俑。 每个来西安的人,有时间的话大概都会去看一眼兵马俑。祖龙离开两千多年,依旧给这座城市贡献着源源不断的旅游收入。 黎欢印象里的兵马俑文创大多突出历史感和庄重感。可如果兵马俑本身仍然站得端正,只在队列里混进去一个小黎呢? 小黎站在一排兵马俑中间,个子矮一截,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站姿歪歪扭扭。 旁边所有兵马俑都目视前方,站得笔直。 只有小黎偷偷垮着一张脸。 配文是: “领导没说下班。” 应该会很有趣。 就在这个念头落定的一瞬间—— 【检测到有效情绪载体。】 【类型:反差共情。】 【匹配度:较高。】 【预估触发阈值:低。】 黎欢眨了一下眼。 “统儿——你鬼混回来啦!” 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抓到现行般的调侃。 三秒后无人应答。 黎欢自顾自地说:“你老在我迷茫的时候闷不吭声,我一有想法、积极阳光了,你就来了。咱们能不能建立一下雪中送炭的革命友谊?一天天的就知道锦上添花。” 这一次,系统回答了。 【本系统无雪中送炭功能。】 【设计目标:确认有效方向,不提供成品答案。】 黎欢啧了一声。 “不提供答案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系统没有回答。 黎欢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新的提示,只能暂时放过它。 “行吧。那你说说,这个有效情绪载体,具体怎么个有效法?” 【目标情绪:职场疲惫/规则下的不情愿。】 【表达方式:视觉反差+轻幽默。】 【潜在人群识别率:高。】 【建议:可先作为新增手绘款进行小批量试销。】 黎欢听完,问:“那它是被观看、被感受,还是被共鸣?” 停了一秒。 系统回答:【具备“被感受”的潜力。能否达到“被共鸣”,取决于具体落笔时的细节精度、以及顾客有没有上过班。】 黎欢又被它逗乐了一瞬。她觉得系统大概并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算不算幽默,但她决定先把这份不知道算不算幽默的幽默接住。 心里踏实了一些,她转头翻了个身,把自己和被子一起裹成一个卷儿。 没过多久,她便睡着了。 * 第二天,黎欢两眼一睁就是干。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来。 兵马俑款小黎的轮廓还没定,她需要把那个歪着站的感觉落到具体的线上。 她拿了一支铅笔,先在纸上画了一排整齐的简化版兵马俑。 一排小方框。 站得笔直。 间距均匀。 像复制粘贴出来的。 然后在队列中间靠左的位置,她画了一个矮一截的小人。 肩膀一边高一边低,脑袋略微歪着,站姿松松垮垮。旁边的兵马俑全都看着前方,只有它的目光悄悄落在队伍外面。 笔触很干净,没怎么犹豫。 这是她睡前已经想清楚的画面,现在终于落到了纸上。 她很快画完,在小人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领导没说下班。” 黎欢看着纸上的新款,心情大好,起身去了厨房。 颜静正在煎鸡蛋。 黎欢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颜静用没拿锅铲的那只手摸了摸女儿的头毛。 “画好了?”颜静问。 “嗯,画了一个新款。” “什么款呀?” “兵马俑的。” “看来我们大设计师很满意新作嘛。” “是的是的,非常满意。你来看。” “等我煎完这个蛋。” 黎欢没松手,又赖了几秒钟才放开。 她刚走出厨房,便听见那间被黎川临时当成仓库的朝北小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纸箱被拖出来。 木头碰到木头,发出闷闷的声响。 间或夹着黎川压低了嗓子的嘀咕,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做决定。 黎欢探头一看,只见爸爸已经从箱子里取出了好几件根雕,正一件一件地估量。 昨晚收摊回来以后,黎川便说,他不能只围着十五块钱的木牌打转。家里这些根雕也该拿出去试试,能卖掉一件,家里的周转就能松快不少。 他已经提前问过大唐西市的管理人员,正好今天有周末集市,也接受临时摊位登记。 犹豫再三,黎川最终选中了一只金丝楠木的葫芦摆件。 这只葫芦是当年工作室清货时留下的。不是没人问过,而是几次价格都没谈拢。黎川舍不得贱卖,便一直收到了现在。 它也是剩下这些根雕里,他最有把握的一件。 这个早晨的空气和前几天不太一样。 三个人在不同的角落做着不同的事,每个人都比昨天更笃定了一些。 吃过早饭,黎欢留在家里,把兵马俑款进一步细化,再给晚上需要补货的木牌上色。黎川和颜静一起去了大唐西市。 他们到的时候,周末集市已经热闹起来了。 摊位沿街铺开,一路延伸到里面的大棚下面。 卖旧书的、卖瓷片的、卖老木雕的、卖玉石的,各占一块地方。声音从各个方向叠在一起,嘈杂声组成了一种有层次的混响,整条街都显得很鲜活。 黎川没有直接往里找空位,而是先去了入口处的管理点。 他报上问过的姓名,登记了售卖品类,又交了三十块钱临时摊位费。管理员递给他一张凭证,指了指大棚入口附近。 “卖旧瓷器和手串的中间有个小位置,放不了桌子,摆一件东西够用。别占到旁边摊位的地方。” 黎川点头,把凭证收好,这才和颜静一起往里走。他走得不快,目光会在每个摊位前停留片刻。颜静走在他右后方,有时会被某个摊位上的东西吸引,停下来多看两眼,再快步跟上去。 她偶尔会掏出手机,拍一小段一两秒的画面。 某个摊位上铺开的木雕手串。 一个老人低头打磨东西时的侧影。 黎川弯腰看一件木器时,被阳光照到的后脑勺。 零零散散拍了不少。 走到大棚入口附近,黎川找到了管理员说的位置。 左边是一个卖旧瓷器的摊位。 摊主是个看起来很面善的大姐,面前铺着一块深色的布,上面摆着各种瓶瓶罐罐。 右边是一个卖手串的摊位。 一张矮桌上铺着深色绒布,摆了几排珠子,有木头的,也有石头的,大小不一。旁边坐着个年轻人,正低头串珠子,像是手头的活还没干完。 两个摊位之间空着约莫两步宽的位置,后面恰好有一截高出地面的台阶沿。地方确实不大,摆不下一张矮桌,但放一个小展示架、坐两个人刚好。 黎川先把临时摊位凭证压在一旁,又分别跟左右两边的摊主打了声招呼。 卖旧瓷器的大姐看了一眼凭证。 “你们今天第一次来?” “第一次。”黎川说。 “那把东西看紧点。人多的时候,眼睛别光顾着看热闹。” “好的好的,谢谢姐。” 黎川这才把随身带来的硬木盒放到台阶上。盒子里面垫着厚厚的软布。葫芦摆件被单独包在中间,四周还塞了防撞的棉垫。颜静在旁边帮他把深色绒布铺好,叠了两下,将边角对平。 黎川又放上一只低矮的木质展示座,确认摆稳以后,才把葫芦从盒子里取出来,放在正中间偏左的位置。光线恰好从右上方落下来。 他往后坐了坐,把位置让出来给路过的人看。 颜静蹲在旁边,把手机靠在膝盖上拍了一段。 这段画面里,黎川侧对镜头坐着。 葫芦在画面右下角,光从大棚顶棚的缝隙漏下来,正好落在葫芦的腰线上。金丝般的纹理在光里浮起一层浅金色的光泽。 她拍完以后没有马上放下手机,又让镜头在黎川的背影上停留了一两秒,才按下停止。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男走到摊位前。 黎川和颜静同时抬头。 男人先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目光落在葫芦上。 看了一会儿,他才走近。 “能上手吗?”他问。 “能。”黎川将展示座往前推了一点,“您看。” 男人蹲下来,一条腿支着,身体略微前倾。他的指腹和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指甲修得很短,动作也很稳。他把葫芦拿起来,先看底部,再看腰部,最后迎着光看纹理。指腹顺着弧线慢慢走过,遇到纹路转折的位置,还会停下来多摸一下。那种看东西的方式,和黎川自己验料时很像。 颜静蹲在旁边,手机仍旧放在膝盖上。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举起来。 这个人的动作有一种不应该被打扰的节奏。 而且对方没有表示愿意出镜,她也不打算把镜头直接对准陌生人的脸。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安静地看着。 男人把葫芦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才开口问:“这料在你手里放了多久?做成成品多久了?” “料到我手里三年多,做成葫芦差不多一年半。”黎川说,“料是我自己选的,东西也是我自己做的。” “纹理开得不错。” 男人把葫芦放回展示座上,却没有马上收手,手指仍旧搭在葫芦的腰部。 “你打算卖多少?” “八千八百八十八。” 黎川说得很笃定,语调里还带着一点喜庆。 男人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葫芦重新拿起来,又对着光看了一遍,才小心放回展示座上。 “我先转一圈。”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等会儿回来找你。” 5. 成交 画完几块兵马俑小黎后,黎欢把一个纸箱从仓库的犄角旮旯拖出来,那是黎川特意跟他交代过的异形木牌,其实也就是以前做根雕剩下的边角料。好多好料子被收拢起来,没舍得扔,就收在这个纸箱里。黎欢蹲在地上翻了一会儿,大小小的木片,有长条的、有圆角的、有完全不规则的,大部分都不是普通木头。翻到箱子最底下的时候,她摸到一块手感不太一样的,抽出来一看——是一块葫芦形的木牌。巴掌大小,上窄下宽,边缘已经打磨过了,表面有一层淡淡的旧油光。木头颜色偏深,是那种暗红褐色的。并不很亮,但透露出被时间温养过的润泽感。她凑近了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她拿着这块木牌坐回桌前,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这块形状太好看了,像天生的葫芦形状。她忽然灵光乍现,决定设计一款财神小黎。她昨晚想的是普通方形木牌画一个穿财神服的小人,但现在这块葫芦形木牌让她想得更具体了:小黎坐在这个葫芦形状的木头里,怀里抱一只大葫芦,旁边写‘日进斗金’。形状和画面嵌套在一起,葫芦套葫芦,如同画中画。 构思好了以后,黎欢顺着木牌的形状落笔。葫芦形最宽的那一段正好托住小黎的身体,她先把那个圆头圆脑的轮廓勾出来,然后红色丙烯笔顺着轮廓画了一件财神袍。袍子不长,盖到小黎小腿中段的位置,腰上她用金色点了一条细带子。财神的帽子她想了半天,最后只画了两片小翅,黄色,点了一下就收手,没敢画太细,毕竟小黎的脸就那么点大,画多了就糊了。然后画葫芦。她把小黎的胳膊微微张开,在中间画了一个圆润的弧线,比小黎自己的脑袋还大一圈,金色涂满。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木纹从金色底下透出来一点,让葫芦看起来像有一层细密的绒面。她在葫芦底下扫了一小笔棕色当阴影,让它有一个挨着地面的分量感。她又在旁边用小字写了‘日进斗金’。字号比平时小一点,顺着木牌的弧度走,像被葫芦本身带出来的。 画完黎欢把木牌拿远点看了一会儿。小黎抱着那只葫芦的样子有点吃力,胳膊张得很开,像抱着一件比她自己还沉的东西。那种吃力的感觉忽然让‘日进斗金’显得更珍贵了。她用勾线笔在旁边写了那四个字,字顺着葫芦形的弧度走,小了一圈,像被木牌的边缘牵引着落下来的。阳光落在木牌上,那个金色的葫芦反了一小片光。黎欢没再动了,就让木牌立在一旁慢慢晾干。看着财神小黎,她不禁想,小黎有没有带给爸妈幸运加持让他们日进斗金呢? * 大唐西市的阳光比家里烈一些。颜静和黎川坐在摊子前,身旁的布和葫芦已经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温。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他的头发比年初的时候更花白了。这一年很多东西来不及细想就过去了,那些头发什么时候白的她记不清了,好像是一个晚上冒出来的,又好像是慢慢变灰的,反正时光就这样慢慢向前,谁也不等。她伸手把他肩上一根落发拈掉。黎川身子往她这边偏了偏。 “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的。” 颜静没说话,只是伸手呼噜呼噜他的头毛。手掌底下那些头发比想象中软,平时被他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出门之前总要对着镜子梳半天,一副“我黎川不管去哪都要体体面面”的架势。现在坐在这个市场角落的台阶沿上,身旁摆着一件裹在布里的葫芦,他的头发没有发胶撑着,软趴趴地贴在额头上,被风吹动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颜静揉了两下,手指顺着他的发尾滑下来,搭在他后颈上。 “你头发软的时候比硬的时候手感好多了。” “不会不好看吗?我还是感觉搞个发型能让我觉得自己更帅一点。” 颜静扑哧笑出声,她家这爷俩一脉相承的爱美。黎川也跟着笑,他眼中颜静一直都那么漂亮,而他缺没让漂亮的花一只生长在优渥的土壤中。 “老婆,你受苦了。”黎川突然道。 颜静的手搭在他后颈上没动。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她的指腹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那句话的重量。 “受苦什么呀。” “就是……”黎川转头看他,“以前没让你吃过这种苦。坐在市场角落里等人来买一件东西。你从小家里条件就好,好像所有的不好都是跟我以后才受的。”他说着说着,语气低落下去。 颜静的手从他后颈移开,落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像拍一个做错事但不知从何说起的孩子。 “还记得我们刚创业的时候吗?那时候你可是意气风发要证明自己,证明给我妈你要带我过好日子的。你也做到了。现在也是一样的,我们还多了宝贝闺女一起。她在家画木牌,你在这儿卖葫芦,我拍你们俩的素材剪视频,我们在做的事情和以前是一样的,一家人一起奋斗,好好生活,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颜静轻声说道。 黎川低头勾了勾颜静的手,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以前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 “那谁能想到呢!我也妹想到啊。”颜静故意用东北口音道,“但走到了,咱就一起走。老公我相信你。” 黎川笑了,握紧妻子的手。他又一次从爱的人身上获得了满满的能量。他偏过头,看着颜静,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片刻后只说了一句:“头发软的时候真的比硬的时候好看?” “那还是梳上去好看。”颜静很诚实。 黎川不由笑出声,颜静也跟着笑了。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行了,等人吧。” 旁边卖手串的年轻人在给新串的珠子打结,偶尔抬头看一眼市场入口的方向。不知他是在期盼新客人来,还是也在看那个人回不回来。 千呼万唤使出来,黑衣男子终于从远处现身,径直走到他们摊位前。他蹲了下来,弯腰又拿起了那件葫芦,翻到底部看了一遍纹理——和第一次一样仔细,一样安静。然后他把葫芦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布上,抬头看了黎川一眼,说:“八千块,我带走。”他语气笃定,好像黎川一定会答应。 如他所料,黎川心理价位也是八千,二人如愿成交。那人扫码付款后朝二人点了点头,然后他站起来,把葫芦裹进软布,放进了自己的包里。走之前他看了黎川一眼,说了一句:“下次带别的料子来看看。” 黎川道:“好。” 那人转身走了。黎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数字,拇指在确认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才锁了屏。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他弯腰开始叠那块布——动作比平时快,像那口气终于可以呼出来了。布叠好塞进帆布袋,拉链拉上,他站起来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这八千比以前的八十万都让他开心。 他转过身,张开手臂,一把把颜静抱起来转了个圈。颜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带离了地面,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稳,她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喊了一声“诶!”但声音里带着笑。转完一圈她落地的时候,脚有点不稳,手便扶了他胳膊一下。旁边的串珠小哥正给新珠子打结,手里的线停下了,抬头看着他们,嘴角明显翘了一下,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别处。卖旧瓷器的大姐端着杯子喝水,杯子遮住了半张脸,但眼睛弯了 ,像在看一出不用买票的戏。颜静松开他的胳膊,伸手捋了一下头发,笑弯了眼睛,黎川也跟着笑,“走,我们去吃大餐,不带闺女。”俩人拉着手往外走,没看到身后串珠小哥和瓷器大姐露出的嗑到了的表情。 * 说是大餐,其实就是市场外面一条巷子里的一家羊肉泡馍店。店面不大,门口的招牌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里面的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大方桌,铺着一层一次性的塑料桌布。黎川点了两碗优质的,多加了一份糖蒜。等餐的时候颜静把手机放在桌上,翻了一下今天拍的素材——市场全景、黎川蹲下摆摊的背影、老刘蹲下来翻看葫芦的那一段、成交之后黎川低头看手机确认收款的那一瞬间。她把这些在脑子里排了一下顺序,觉得能剪出一条东西来。黎川坐在对面,手里剥着一颗糖蒜,剥完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又拿了一颗开始剥。 羊肉泡馍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馍块被汤泡得微微发胀,面上铺着几片羊肉和一小撮香菜。黎川低头吃了一口,嚼了一会儿,没抬头,含糊地说了一句:“这个比上次那家好吃。” 颜静说:“心情不一样,吃什么都好吃。” 黎川又吃了一口,想了想,说:“也是。” 吃完之后黎川去结账,服务员端过来一个打包盒——是给黎欢带的,馍和汤分开装,怕泡太久回去坨了。黎川和颜静拎着打包盒出了门,阳光斜照在巷子口,背影都比来时要轻快些。 * 黎川推开门的时候,黎欢正坐在桌前。她面前摊着一堆的木牌,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潦草。她听到开门声没有立刻抬头,手里的笔还在木牌上划着最后一道线。 “回来了?”她问,声音有一点含糊,像注意力还留在笔尖上。 “嗯。”黎川把打包盒放在餐桌一角,“给你带了羊肉泡馍,汤和馍分开放的,应该还没坨。” 黎欢这才抬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从打包盒移到黎川脸上,又移到颜静脸上,然后她把手里的笔放下了,往后靠在椅背上,像在等一个她心里已经猜到但还需要确认的答案。 “卖了?”她问。 “卖了!”黎川说。他坐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收款记录,屏幕转过去给黎欢看——八千块。黎欢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说话,又凑近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数错零。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黎川两秒,嘴角开始往上翘,那个笑从嘴角蔓延到眼睛,最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一拍桌子,手掌落下去的那一声脆响,好像把客厅里的空气都震松了。 “我爸爸果然还是我爸爸。”黎欢嗷呜一声。 黎川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绷不住了,他偏过头去假装咳了一声,但声音里全是笑意。“这话要由我来说才对味儿好吗!咳咳,你爸爸还是你爸爸!”黎川怪腔怪调。颜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俩活宝又在唱戏了。 颜静让黎欢先去吃饭,黎欢低头打开打包盒盖子,热气和香气一起扑上来。她拿筷子夹起一块馍泡进汤里,嚼了两口,含糊地说:“爸妈,我又画了一块新木牌,是葫芦形的。”黎欢用筷子指了指桌上那块立在桌角的葫芦形木牌——小黎穿着财神服,怀里抱着一只比她人还大的葫芦,旁边写着‘日进斗金’。黎川走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木牌拿起来对着光转了转。他看到那块木牌是用他以前剩下的红豆杉老料子做的,那块料子他记得,放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扔,觉得总会有用。果然,它找到了最好的归宿。 6. 人气 黎川把折叠桌撑起来的时候,太阳还挂在街那头,天边还留着一层温柔的橘色。夜市的灯一串串亮起来,暖黄的灯光落在桌面上,把一块块木牌的纹理和图案照得更加清楚,木牌上的小黎显得异常生动。 黎欢蹲在旁边,把木牌一块块往桌上摆。 左边是常规款,中间放兵马俑小黎和财神小黎,右边空着,留给今晚的现场定制。她摆好以后往后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中间那排有点缩在后面,又走过去,把它们往前挪了一指宽。 这下看着顺眼多了。 颜静站在桌后,手里没拿手机。她今天没打算拍视频,也没急着记录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偶尔抬头看看来往的人。 她想今天作为主力接待客人。 街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一开始还是三三两两的,没过多久,人流就慢慢密了。十个人里,大概总有四五个会在摊位前放慢脚步,有的停下来看看桌上的木牌,有的凑近一点,干脆上手拿起木牌,和身边的人低声说上几句。 也有人只是扫一眼就走了。 黎欢坐在摊位侧面,手里握着那块还没画完的红豆杉,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她没有急着画,只是安静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和第一天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十个人里可能有一两个会回头看,更多的人连脚步都不会停。可现在,桌上的东西终于开始有人认真看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头,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才重新落笔。 不急。 今晚才刚开始。 最先停下的是一对年轻情侣。 女生一眼看中了那块“太挤了”的小黎,伸手拿起来,盯着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 “这个好像我。” 男生凑过去看:“你什么时候被挤成这样了?” “地铁啊。” “你不是天天打车吗?” 女生瞪了他一眼:“偶尔也坐地铁。” 黎川在旁边坐着,低头在看手机,听见这一句,顺口接了一句:“那可能是画得比较超前,提前替你把委屈挤出来了。” 女生一下笑出了声。颜静也跟着笑了笑,说:“背面是空的,可以写一句话,日期或者什么都行。” 女生翻到背面看了看,想了一下:“那如果我想写一句特别长的话呢?” 颜静说:“写不下的话,可以折中一下,写个缩写版。” 女生又翻回正面看了看小黎,转头对男朋友说:“我觉得真的很像我。” “那就买一个,预留个‘证据’。”女生笑着拍了男朋友一下。 最后她还是买了,付完钱走出去两步,又回头问:“你们这个能不能自己画?” 黎欢抬起头看着她:“可以,现场定制要等一会儿。” “那我等会儿再回来。”她说完拉着男朋友走了。 第二个停下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男生,一个人来的。他先看了几块常规款,最后拿起那块兵马俑小黎。小黎夹在一整排兵马俑中间,明显矮了一截,站得歪歪扭扭的,旁边配着“领导没说下班”。他看了半天,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黎川抬头看了一眼:“怎么样?” 男生说:“挺真实的。” “哪个部分?” 男生指了指小黎:“这个。” “站不直?”黎川问。 “不是。”男生想了想,“是没下班。” 黎川笑了一声,没再接话。 颜静在旁边开口:“这个是我女儿画的。”男生看了一眼正在低头画东西的黎欢。 “我能问问她吗?”颜静看了黎欢一眼。 黎欢没抬头,但“嗯”了一声。男生把木牌拿过去,弯下腰问:“这个背面能刻字吗?” 黎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能写,用笔写。刻的话慢一些。” 男生想了一下:“那我先不刻了,还没想好写什么。” 他站在旁边没走。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随口说了一句:“我是来西安找工作的。”停顿过后,男生又说了一句:“还没找到。” 颜静手上补货的动作没停,声调和缓:“小伙子学什么的?”“设计。”颜静看了一眼黎欢手里的木牌:“那应该挺会画的。”男生笑了一下:“会一点。” “会一点也很好了。”颜静说完这句就没再继续。男生自己又说下去了:“其实也不是找不到,就是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他低头用手指蹭了一下木牌边缘,“同学有工作的,有考研的,还有已经准备结婚的。我现在每天就到处投简历,投完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看。” 黎川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插话。颜静想了想,说了一句:“慢慢来,也不是非要今天想清楚。” 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女儿也会这样吗?”颜静看了黎欢一眼,没有替她回答。过了两秒,黎欢才抬起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说:“我也会。”她说完又低头继续画了。男生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你看起来完全不像。”黎欢没抬头。“是人都会迷茫的啊!”男生露出一个腼腆的笑:“谢谢你,至少让我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迷茫。”他说完,拿起那块兵马俑,“这个我要了。” 颜静帮他装好。男生临走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你们明天还来吗?” 黎川说:“来。” 男生点点头,走了。 他走之后,黎欢抬头看了一眼颜静。颜静正在把木牌重新摆齐,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黎欢问:“妈,你认识他吗?”“不认识。”“他怎么跟你说那么多?”颜静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没打断他吧。”黎川在旁边笑了一声:“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别人跟你说两句,你能听半天。”颜静白了他一眼:“那你别听。”“我听你说就行。”黎欢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刚才那对情侣果然回来了,还带了两个朋友。女生直接走到桌前:“我想画一个小黎。”黎欢问:“画什么?”“画我男朋友。”男生在旁边立刻说:“为什么是我?”“因为你比较好画。”“什么意思?”“圆。”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黎欢重新拿了一块木牌,先定轮廓,女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们那个财神小黎也是你画的吗?” “嗯。” “我特别喜欢那个。”她指了指旁边那块红豆杉财神款,“这个能不能也定制?” 黎欢手上动作不停,沉静的回答道:“可以。” “那我想要两个。” “两个一样的吗?” “不一样。”她笑着看了一眼身边的男朋友,“一个送他。” 男生问:“那另一个呢?” “送我自己。” 黎川在旁边点头:“这个安排合理。” 女生笑着问他:“叔叔,你挺会做生意是不是?” “我主要负责说话,画画的是她。”他说着指了指黎欢。黎欢已经重新低下头 ,手下的笔没停。 摊位前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在旁边等着,有人拿起木牌又放下,有人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一个年轻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摊位侧面,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那块‘晒月亮’——小黎站在城墙上,仰头看天边的月亮。她拿起木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着,又翻回正面。 颜静注意到了她,只是轻声说到:“背面可以定制,写一句话或者日期。” 那个女孩握着木牌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这个可以便宜一点吗?” 颜静说:“我们小本生意,定价很实在的,真的便宜不了啦。”女孩没放下,低头看着上面的蓝色小黎说:“我最近有点不太开心。”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好像也没想到会说出口,停顿了一下。颜静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说:“没关系的。人都会有不开心的时候。你可以把这个小黎带回去,让她陪伴你。” 女孩手里握着木牌,手指沿着小黎仰头看灯的那个轮廓轻轻走了一下。“我妈最近一直让我考公。她说女孩子稳定最重要,考上了什么都好了。我说我不想考,她就说我不懂事。她说你同学都在考,你为什么不考。我说他们考他们的,我……”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好像在找一个能把自己说清楚又不至于太难堪的说法。颜静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这安静的注视却好似带着托举的力量。 女孩和颜静对视片刻,又低头看着木牌:“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能做成什么。我就是不想一毕业就去做一件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然后一辈子都那样。但是我又说不出来我想做什么,所以她说我不懂事的时候我没办法反驳她。” 颜静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没想好做什么,没关系。但是有一件事得想清楚——以后靠什么养活自己。你妈妈让你考公,可能她想的不是‘你该做什么’,她想的是‘你至少饿不着’。” 女孩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颜静会这样说。 “她不是不相信你,”颜静说,“她是不知道除了这条路还有什么路能让你安稳一点。老一辈的人,看到的路就那几条。你不知道做什么没关系,但起码要先把生存的问题解决了。其他的,走一步想一步吧。很少有人二十岁的时候就决定好了一辈子要走的路。这没什么的。” 她说完这些,没有继续往下说,也没有追问“你觉得呢”。她只是把桌面上那支金色笔往旁边挪了一点,腾出一块干干净净的空位,像在给她空出思考的空间。 女孩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块木牌。她握着的姿势比刚才松了一些,像那句话在她手里找到了一个可以靠着的地方。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我可以把这个小黎带回去吗?” 颜静说:“当然可以。” 女孩付了钱,接过袋子,说了一声“谢谢阿姨”。 “不用客气的。” 她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颜静去到黎欢身边摸摸她的头,好像在关心她累不累。黎欢还在灯光下面画那块定制木牌,能感觉出她虽然忙碌但内心是安定的。黎川正在跟一个客人讲价,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客人最后还是笑着扫了码。 夜市的灯串在头顶晃了晃。摊位前空出几个位置,桌面上的木牌少了又补。黎欢把刚画完的木牌放到桌角晾着,颜静把金色笔的笔帽盖好放回原处。黎川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她们,说了一句:“今天还行。”颜静没抬头:“还行。”黎川说:“明天继续!”黎欢也松快了些许,轻轻嗯了一声。 7. 有人从网上找来了 第二天早上,颜静醒得比平时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黎川睡得很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一下一下落得很实,像昨天晚上收摊之后那口气,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呼出去。 颜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客厅里有点凉。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坐到沙发上,开始翻手机里的素材。 从第一天摆摊到现在,她断断续续拍了不少。 空荡荡的摊位,低头收拾木牌的黎欢,黎川按灭台灯的手;后来是第一个停下来的顾客,是被人拿起来拍照的小黎,是暖黄色的灯光,也是摊位前慢慢聚起来的人。 零零散散,十几段。 单独看,好像都没什么。 但按时间排在一起,就有了一点不一样。 第一段里,摊位前什么人都没有。 最后一段里,黎欢低着头画木牌,颜静在装袋,黎川举着收款码,桌前站着好几个人。镜头有一点晃,还被一个顾客的肩膀挡住了半边,但收款提示音很清楚。 十五。 二十。 又十五。 颜静把前后两段来回看了几遍。 她打开剪辑软件,把中间多余的地方剪掉。没有加音乐,也没有套那些花里胡哨的滤镜,只把画面稍微调暖了一点。 最后,她打了两行字。 第一天,零收入。 后来,终于有人在我们的摊位前停下来了。 光标在最后闪了几下。 颜静盯着那两句话看了一会儿,手指迟迟没有落下去。 她其实想过,要不要把“破产”两个字也写上。 那样或许更容易让人停下来。 但最后,她还是没写。 家里的事情是真的,难也是真的。可她不想把那些难处摆出来,变成求别人多看一眼的理由。 他们现在做的东西,也许还不够好,但至少已经有人愿意为它停下来了。 这就够了。 颜静按下发布。 屏幕上跳出“发布成功”四个字。 她看了两秒,锁掉手机,起身去了厨房。 水壶很快响起来。 她把豆浆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温着,又从冰箱里拿出三个鸡蛋。第一个鸡蛋下锅的时候,油花噼啪溅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看来你对我意见很大。”她对着锅里的鸡蛋说。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含混的声音:“是不是火太大了?这证明我们的小黎也要火了。” 颜静回头。 黎川头发乱七八糟地支着,靠在厨房门口,一副人醒了、魂还没完全跟上的样子。 “起来了?” “你不在,我睡不着。” 颜静看了他一眼:“我看你刚才睡得挺香。” “那是表面现象。”黎川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锅,“蛋给我煎嫩一点。” “自己煎。” “那算了,焦一点也有焦一点的风味。” 他说完,伸手想从盘子里捏刚煎好的那一个。 颜静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刷牙。” 黎川收回手,转身往洗手间走,嘴里还在念叨:“一个家里,连个鸡蛋都不能自由支配。” 黎欢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一句。 她靠在房门边,面无表情地看了黎川两秒。 “爸爸,你已经沦落到靠鸡蛋争取家庭地位了吗?” 黎川脚步一顿。 “你不懂,这是尊严问题。” “那你先把牙刷了,维护一下尊严的味道。” 颜静没忍住,笑出了声。 黎川看了看老婆,又看了看闺女,最终决定不跟她们一般见识,昂首挺胸地进了洗手间。 一家三口坐到桌边的时候,豆浆还是热的。 颜静把手机架在旁边,对着桌面拍了几秒。 镜头里,煎蛋的边缘焦黄,豆浆冒着一点白气。黎川的筷子先伸出去,把盘子里最和他眼缘的那一个夹走,又在发现镜头之后,若无其事地把它放进了黎欢碗里。 “闺女多吃点。” 黎欢低头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煎蛋,又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看见镜头了?” “胡说。”黎川一本正经,“这是父爱。” “父爱刚才明明已经进你碗里了。” “它迷路了。” 颜静举着手机,笑得镜头都跟着晃了一下。 拍完,她把手机拿下来。 黎欢喝了一口豆浆,问:“你最近怎么一直拍?” “留素材。”颜静说,“以后说不定能用。” “发了吗?” “早上发了一条。” 黎欢抬起头:“发的什么?” “第一天和昨天的摊位。” 黎川咬了一口鸡蛋:“拍到我了吗?” “拍到了。” “哪个角度?” “后脑勺。” 黎川嚼鸡蛋的动作停住了。 颜静继续说:“还挺圆。” 黎欢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删了吧。”黎川沉痛地说,“互联网不应该只看见我的后脑勺。” “已经发了。” “那你下次记得补一个正脸。最好从左边拍,我左脸下颌线更清晰。” “爸爸。”黎欢诚恳地说,“我们现在是在摆摊创业,不是在参加中年男模选秀。” “创业也需要企业形象。再说了,哪里就中年了!”黎川不服。 颜静把手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打量了他两眼:“也行。以后木牌卖不动,你就往摊位前面一坐,多少能招揽点顾客。” 黎欢立刻接上:“旁边再摆个价目表——帅哥合影,左脸五块,右脸三块。” 黎川转头看她:“凭什么右脸便宜?” “你自己说的。”颜静低头保存视频,“左脸下颌线更清晰。” 黎欢终于没绷住,趴在桌边笑了起来。 黎川看看老婆,又看看闺女,发现这两个人显然已经站到了一边。他没再给她们继续发挥的机会,低头把剩下半个鸡蛋吃了。 笑闹过后,早餐也吃得差不多了。 吃完早饭,黎欢去洗碗。 黎川在客厅里打开电脑。 他昨天晚上下载了一个教学视频,讲的是怎么把手绘线稿转成可以印刷的电子稿。视频里的鼠标动得飞快,图层一层叠一层,看得人眼花缭乱。 黎川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黎欢放在茶几上的素描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是‘来都来了’款的小黎。 没有木纹,也没有颜色。只有干净的黑色线条。小黎抱着膝盖蹲在那里,旁边是一座简化过的大雁塔。 黎川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屏幕。 鼠标停在新建画布上方,半天没动。 黎欢从厨房里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黎川坐得很直,神情严肃,膝盖上放着她的素描本。电脑屏幕上,教学视频已经暂停了,画面正停在一个放大到满屏的锚点上。 “你在看我的稿子?” 黎川没抬头:“嗯。” “你看懂了吗?” “正在懂。” 黎欢在旁边坐下来:“什么叫正在懂?” “就是马上要懂了。” “那你刚才在这个画面停了多久?” 黎川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学习不能只追求速度,还要讲究吸收。” 黎欢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她伸手拿过鼠标,把视频往后拖了一点。 “你想把这个转成矢量图?” “对。”黎川说,“以后要印成冰箱贴,总不能把这张纸直接寄给厂家。” “其实也不是不行。拍清楚或者扫描之后,也可以让厂家帮忙处理。” “那不得加钱?” 黎欢沉默了一下。 黎川顿时露出“你看,我就知道”的表情。 “所以我先学。”他说,“能自己弄的,尽量别花冤枉钱。” 黎欢看着屏幕,没有马上说话。 以前家里做生意的时候,黎川很少亲自碰这些东西。 他谈客户,跑市场,看木料,做判断。电脑里的表格有人整理,产品图也有人处理。他只需要在最后看一眼,告诉别人行还是不行。 现在,他坐在出租屋的旧沙发上,对着一个十几分钟的入门教程,来来回回看了四遍。 为的是省下一笔还不知道具体有多少的制图费。 黎欢的目光在他有些花白的鬓角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这里。”她伸手点了一下屏幕,“不是照着原稿描一遍就行。线条得简化,不然印出来容易糊。” 黎川把素描本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那你教我。” 黎欢看了他一眼:“不是马上要懂了吗?” “有人教可以懂得更快。”黎川面不改色,“这叫合理利用家庭资源。” “你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压榨员工的?” “什么压榨?我可是二十四孝好老板,你不要污我名声啊,我是要当网红的人。” 黎欢被他的网红宣言逗笑了。 她接过鼠标,新建画布,导入照片,开始给他讲图层、路径和描边。 黎川一开始还时不时点头。 十分钟后,他不点了。 二十分钟后,他拿出了手机,开始记笔记。 黎欢讲完一个步骤,偏头看了一眼。 手机备忘录里写着: 一、先拍清楚,不能有影子。 二、把背景去掉。 三、描边。 四、不能乱点。 黎欢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这个‘不能乱点’是什么?” 黎川神情严肃:“个人经验总结。” “你刚才乱点什么了?” “这不重要。” 黎欢伸手按了一下撤销键,屏幕上那块突然变成荧光绿色的小黎恢复正常。 “确实不重要。” 中午是黎川做的饭。 黎川打开冰箱翻了半天,拿出两个土豆、半颗洋葱、一盒五花肉片和一把青蒜,最后决定做干锅土豆五花肉。 颜静听见厨房里的动静,走到门口看了一眼。 “你做饭?” 黎川正在切番茄,闻言抬起头:“你这是什么语气?” “有点惊讶。” “我只是平时把表现机会让给你。” 颜静点点头:“那今天谢谢你割爱。” 黎川的刀在案板上顿了一下。 他怀疑她是在阴阳自己,但没有证据。 他从冰箱最底层翻出一小块火锅底料——上次吃剩的,封着保鲜膜,还够用一次。锅里倒油,把切好的土豆片放进去煎到两面焦黄,盛出来。然后他没洗锅,直接下了姜片和洋葱丝,炒出香味之后放了火锅底料,油很快染成红色,香味冲起来,辣味混着牛油的醇厚,在厨房里撞开。五花肉片下去翻炒,肥肉的部分微微卷起,边缘开始焦,他把煎好的土豆片倒回去,加了一点生抽和糖,最后撒了一把青蒜段。 他把锅端上桌的时候,土豆片吸饱了红油,边缘还带着煎过的焦痕,五花肉片裹着酱色的汁,青蒜段散在上面,被热气托着。 黎川把碗筷摆好,低头收拾了灶台才开始洗手,坐下来之后夹起一块五花肉,嚼了嚼,表情很夸张。 “好吃。”黎欢说。 黎川坐在对面,低头又浮夸的夹了一筷子,像是在等待什么。 过了两秒,他又问:“盐够不够?” “够。” “香味呢?” “也够。” “五花肉是不是炒得焦香?” 黎欢抬起头:“爸爸。” “嗯?” “你是不是等我夸详细一点?” “没有。”黎川说,“我就是做个用户回访。” 颜静在旁边笑得差点被呛到。 * 下午出摊之前,黎川提前把几个装木牌的箱子收拾好了。 常规款放在下层,新款放在上层;油漆笔和丙烯笔分开装,纸袋叠好,收款码压在最上面。 颜静则坐在旁边,整理一个小帆布袋。 纸巾、湿巾、创可贴、别针,还有两片单独装好的卫生巾,被她一样一样放进去。 黎欢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以后愣了一下。 “这些也要带?” “夜市人多,谁知道什么时候用得上。”颜静拉上帆布袋的拉链,“上次那个小姑娘鞋磨破了,不就到处找创可贴吗?” 黎川在旁边说:“你给她的还是最后一片。” “所以今天多带几片。” 黎欢低头看了看那个不大的帆布袋。 里面装的东西都不值多少钱,也不是摆摊要卖的东西。可真有人需要的时候,少一样都麻烦。 她又弯下腰,打开黎川收拾好的箱子。 木牌的位置都对。 甚至连容易蹭花的财神小黎,都单独垫了一张软纸。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黎川系好鞋带,站起来:“看了好几次了。” 他说得很平常。 站在旁边看久了,自然就知道哪种款式该放在哪里,哪支笔容易干,哪几块木牌不能互相挤着。 他弯腰拎起最重的箱子。 “重的我来。晚上你只管画。” 颜静也把帆布袋挎到肩上:“前面我看着。” * 到了夜市,三个人很快把摊位支了起来。 黎川挂灯、摆桌子、整理木牌。有人问价格,他就回答一句:“常规十五,特别款二十,现场写字另算。” 有个外地游客拿起画着大雁塔的木牌,随口问了一句塔名的来历。 黎川原本还在整理灯线,听见以后抬起头,从玄奘讲到建塔,又顺着说了几句大雁塔后来的变化。 他说这些时不用停下来想,语气也比平时舒展。 游客听了一会儿,忍不住问:“你以前是导游?” “不是。” 颜静在旁边替他回答:“他就是碰上自己知道的,话会稍微多一点。” 黎欢低着头笑了一下。 游客走后,黎川还想再说什么,颜静已经把一块被人放乱的木牌递给他。 “先干活,黎老师。” 黎川接过木牌,没再往下讲。 摊位前的人渐渐多起来。 颜静站在桌后。有人拿起木牌,她就说一句:“可以慢慢看,不买也没关系。背面还能写日期或者一句话。” 她说话不急,也不一直盯着人。 客人拿起哪个,她就简单介绍两句;客人不问,她也不会跟在后面劝。反而因为这样,许多人愿意在摊位前多站一会儿。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拿着‘今天就这样吧’看了很久。 颜静没有催她。 过了一会儿,女孩自己笑了一下。 “这个特别像我今天。” “今天累了?” “辞职了。” 女孩说完,像是觉得跟一个陌生人说这些有些奇怪,低头把木牌翻了个面。 “我还没告诉家里。我妈一直觉得那份工作挺稳定,要是知道了,肯定说我冲动。” 颜静“嗯”了一声,没有马上评价她该不该辞职。 女孩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阿姨,你不觉得我太冲动了吗?” “我又不知道你在那里受了什么,哪能张口就说你冲动。” 女孩安静了几秒。 她本来只是来买一块木牌,最后却站在摊位前,把这几个月受的气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领导临时安排工作,加班不给调休,做错一点事情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数落她。她一直忍着,直到今天下午,对方把一份根本不属于她的责任推到她头上。 颜静没有打断她。 只在女孩说到离职手续的时候问了一句:“工资结清了吗?” “还没有,说下个月一起发。” “离职证明呢?” 女孩愣了一下:“还没拿。” “该留的聊天记录先留好,证明也记得去拿。”颜静说,“难受归难受,该办的事情别忘了。先把自己安顿好,再慢慢想下一步。” 女孩低头看着那块木牌,眼圈有一点红。 过了一会儿,她吸了吸鼻子,笑着问:“背面能不能帮我写四个字?” “写什么?” “好好吃饭。” 颜静抬头看向黎欢:“欢欢,来个现场定制。” 黎欢接过木牌,用铅笔轻轻打了底稿,又拿勾线笔把那四个字写上去。 女孩付完钱,临走时又回头看了颜静一眼。 “ 谢谢阿姨。” “回去记得好好吃饭。” 等人走远,黎欢才转过头。 “妈,她本来只是来买木牌的吧?” “不然呢?” “我还以为她是来找你做心理咨询的。” 黎川在旁边把顾客放乱的木牌摆回原处:“二十块钱,又卖东西又陪聊天,收少了。” 颜静看他一眼:“黎老师刚才讲了十分钟历史,也没另外收钱。” 黎欢认真总结:“所以我们现在的业务包括木牌、绘画、历史讲解和人生咨询。” 颜静提醒她:“还有现场写字。” “业务挺全。”黎川说。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站在摊位前和颜静聊天了。 有人说工作,有人说家里,也有人拿着一块写着‘别催了’的木牌,讲自己刚结束的那段感情。 她们最开始只是问一句价格,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话就慢慢多了起来。 别人说,颜静就听着。别人不想说了,她也不会非要给出一个答案。 黎欢重新回到摊位侧面的折叠椅上,拿起勾线笔。落笔之前,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颜静。 有些人是因为木牌停下来的。 但让她们愿意多留一会儿的,好像不只是木牌。 黎欢坐在摊位侧面。 她今天没打算继续画新的木牌款式。 面前只有一张白纸、一块橡皮和两支不同粗细的黑色勾线笔。 她要画的是可以拿去做冰箱贴的稿子。 ‘来都来了’款的小黎。 姿势和木牌上的一样,但线条更干净。没有木纹,也没有晕开的边缘。小黎蹲在大雁塔旁边,两只手抱着膝盖,头稍微低着一点。 黎欢画完第一张,拿远看了看。 然后递给黎川。 “你看看,印成冰箱贴够不够清楚?” 黎川接过去,对着灯看了一会儿。 “线有点细。” 黎欢抬头:“哪儿?” “塔这里。”黎川指了一下,“还有胳膊和腿挨着的地方。做木雕的时候,太细的纹路容易断。印东西应该也差不多,缩小以后可能会糊在一起。” 黎欢把纸拿回来,低头看了看。 确实。 在原稿上看起来刚刚好的线,缩小以后不一定还能分得开。 她重新拿了一张纸。 “那我再改一版。” 黎川没有继续指导,转身去给客人装袋。 摊位前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黎欢第二版刚画到一半,一个女孩忽然从人群里挤过来,站在摊位前先看了看颜静,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阿姨,是你发的视频吗?” 颜静愣了一下:“什么视频?” 女孩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画面里,第一天的摊位空荡荡的。 下一秒,镜头切到昨天晚上。小黎摆在暖黄色的灯下,顾客围在桌前,黎川的后脑勺从右下角一闪而过。 颜静一眼认了出来。 “是我发的。” “我早上刷到了。”女孩说,“本来就住在附近,刚才和朋友散步,走过来看见桌子上的小人,觉得特别像。” 她低头挑了一会儿,拿起‘今天就这样吧’。 “就是这个。”她笑起来,“视频里出现过。” 颜静看着她扫码付款,又看着她把木牌拿在手里拍了一张照片。 直到女孩走出去一段,她才想起来拿出手机。 早上发布时还是零的播放量,现在已经变成了三位数。 不算多。 甚至远远算不上火。 但刚才真的有一个人,因为那条视频,找到了这里。 颜静看了一会儿,锁上手机。 她没有马上告诉黎川和黎欢。 只是在下一位客人走过来时,嘴角一直带着一点笑。 * 回到家以后,三个人把箱子放在墙边,谁也没立刻去洗澡。 黎欢把今天画好的两版稿子摊在桌上。 第一版线细,更像她原来的画。 第二版加粗了轮廓,细节少了一点,但缩小以后依旧清楚。 黎川坐下来,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们聊聊这个。” 他在搜索框里输入: 冰箱贴定制,小批量,厂家。 页面跳出来一长串。 亚克力的,木质的,软磁的,滴胶的。价格不一样,起订量也不一样。 黎川上午已经查过一轮。 他从收藏夹里翻出三个厂家,把页面依次点开。 “这家五百个起做,可以先单独打样。这个便宜,但评价一般。这家稍微贵一点,可以帮忙检查文件。还有这一家,做文创的案例多,但交货慢。” 黎欢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明天找厂家吗?” “做事情要有提前量。”黎川语气很淡定。 “那你早上看教程的时候就已经找了?” “教程看累了,换换脑子。” 黎欢低头翻了翻三个页面。 “如果第一批做五百个,要多少钱?” “看材质。”黎川说,“便宜的三五千也能下来,工艺好一点的得往上加。包装、运费都得算。不能只看一个单价。” 他拿过一张废纸,在上面写: 样品。 大货。 包装。 运费。 摆摊损耗。 写完以后,他在最上面的“样品”两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先别急着下五百个。”他说,“先打样。” 黎欢愣了一下:“不是五百个起吗?” “五百个是大货。”黎川说,“样品可以单独做,就是单价贵一点。先拿到手看看颜色、大小、磁力。样品不行,五百个全砸手里,便宜也没用。” 黎欢看着那张纸,慢慢点了一下头。 “那先打‘来都来了’这一款。” “为什么?” “它卖得最稳。”黎欢低头看着第二版线稿,“也是小黎最开始的样子。” 黎川点头。 “行。” “尺寸呢?” “一会儿剪几个纸样。”黎川说,“贴冰箱上看看。不能只在电脑上凭感觉。” 他说完,起身去厨房找剪刀和硬纸板。 颜静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 她正低头看手机。 那条视频的播放量还在缓慢往上涨。 评论从最开始的一两条,变成了十几条。 有人问木牌多少钱。 有人问每天都出摊吗。 有人认出了大雁塔附近的夜市。 还有人说,镜头里那个躺倒的小人很像自己下班后的状态。 颜静一条一条看过去。 看到最后,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不是评论。 是一条刚刚收到的私信。 头像是一只橘猫,地址显示在熊猫之都。 对方问: “你好,请问视频里的小黎木牌可以邮寄吗?我不在长安,但是很想要一个‘来都来了’。” 颜静看了两遍。 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以后,她抬起头。 “欢欢。” 黎欢正拿着剪刀,把第二版线稿沿轮廓剪下来。 “怎么了?” “好像有人想买你的小黎。” “刚才不是一直有人买吗?” “不是夜市的。” 颜静把手机转过来,屏幕朝向她。 “是网上的人。” 剪刀停在纸边。 黎川也从厨房门口转过身。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块不大的屏幕。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就在这一刻,黎欢脑海中响起一声久违的提示。 【检测到新销售场景】 【传播路径:线下摊位→线上内容】 【产品需求范围正在扩大】 【有效方向确认】 【灵感值+1】 黎欢盯着那条私信,没有马上说话。 几秒后,对方又发来一条。 “如果现在还不能邮寄,可以告诉我什么时候能买到吗?”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三个人都听见了。 8. 进展 颜静拿着手机,先看黎欢,又看黎川。 “怎么回?” “能寄。”黎欢说。 黎川把手机接过去,看了一眼对方留下的收件地:“先看看普通快递多少钱。” 他在平台上输入地址。 从长安寄到熊猫之都,普通快递八块。木牌加上硬纸板和气泡膜也不到一公斤,只算首重。 “八块。”黎川说,“只要别包得太夸张。” 颜静把手机拿回来,慢慢打字。 “可以邮寄。木牌二十元一块,普通快递八元。一公斤以内运费都一样。你看看能不能接受,我们等你答复。” 她发完以后,把手机放在桌上。 黎川已经把‘来都来了’那块木牌从箱子里找了出来。黎欢接过去,先看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 木纹很顺,没有磕碰,线条也完整。 “这个可以。” “人家还没说一定要呢。”颜静提醒她。 “先挑出来。”黎欢把木牌放在桌角,“万一呢。” 手机很快震了一下。 对方没有嫌邮费贵。 “那我再要一个‘今天就这样吧’,正好送我室友。两个一起寄,快递还是八块吧?” 黎川点头:“两个也不到1公斤,还是八块。” 颜静把结果发过去。 没多久,对面又回了一句: “那就要两个。” 黎欢转身去找第二块木牌。 “我们的第一位线上客人还知道凑单。” “比你们两个有经验。”黎川说。 “什么叫我们两个?”颜静抬头,“这件事里没有你?” 黎川把刚拿起来的水杯放下:“有的有的,老婆我错了!” * 他们还没有正式的小店。 颜静找了一个平时偶尔使用的二手交易平台,临时挂上两块木牌。照片用的还是摆摊时拍的,灯光有些黄,‘来都来了’那一块还被旁边的财神小黎挡住了一角。 黎欢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下次重新拍。” “先把这单卖出去。”黎川说。 颜静在商品金额里填了四十,运费填了八块。 链接发过去几分钟,页面就变成了“已付款”。 颜静看见以后,只说了一句:“付了。” 语气听着还算平静,手却拿起手机,又确认了一遍。 黎川找了张纸,把收件信息抄下来。黎欢则坐在地上,从剩下的木牌里又挑出一块‘今天就这样吧’。 她挑了两遍,最后选中一块木纹稍浅的。 小黎仰面躺着,头顶刚好有一圈天然的纹路,像一团没画完的云。 两块木牌并排放在桌上,明明和平时摆在摊位上的没有区别,可因为下面压着一张写有熊猫之都收件信息的纸,看起来忽然就不太一样了。 黎欢看了一会儿,才把它们收进袋子里。 “等下就寄。” 那天晚上,黎川联系的厂家也回了消息。 对方先问他有没有原文件。 黎川把白天拍下来的线稿发过去。 照片拍得很正,光线也清楚。黎欢原本觉得没什么问题,没想到对方几乎立刻回了一句:“这个做不了。” 后面跟着几条原因。 有阴影,背景没去干净,线条太细。要是按照冰箱贴的尺寸缩小,小黎的胳膊和膝盖会挤在一起,大雁塔下面的几层线也会糊成一团。 对方最后问:“有处理好的电子稿吗?” 黎川把手机递给黎欢。 黎欢从头看到尾,又把照片放大。 “这不是挺清楚的吗?” 她说完,把图片缩小。 小黎的两只手没了。 再缩一点,大雁塔底下也黑成了一块。 黎欢没说话。 黎川坐在旁边,也跟着看了一会儿。 “看来还得改。” “嗯。” “明天弄?” 黎欢原本已经准备合上电脑,听见这句,又把屏幕掀了回来。 “先试一下。” 她把照片导进去,按照厂家说的要求去掉背景。第一个步骤还算顺利,到了重新描线的时候,鼠标却怎么都没有笔好用。 画在纸上的弧线很自然,到了屏幕上,每一处转折都显得生硬。 黎欢撤销了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她把鼠标往旁边一推。 “不画了。” 黎川看着她:“真不画了?” “今天不画了。” “那就明天再画。” 黎欢转头看他。 黎川已经低下头,继续看白天没看完的教程,像刚才只是随口确认了一句。 颜静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 她看了看黎欢,又看了看屏幕上只剩半只胳膊的小黎。 “怎么改瘦了?” 黎欢拿起一块苹果:“厂家说原稿太挤。” 颜静凑近看了一眼:“是挺挤。大雁塔都快坐到它腿上了。” 黎欢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重新把鼠标拿回来,把小黎和大雁塔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这一次,看起来确实顺眼了。 第二天,冰箱门上多了三个纸做的小黎。 六厘米、七厘米、八厘米。 六厘米的贴上去以后很秀气,就是站远一点,几乎看不清小黎抱着膝盖的手。 八厘米倒是足够清楚,却正好挡住冰箱门上那张水电缴费单。 黎川指着八厘米的:“这个好。” “挡东西。”颜静说。 “水电费交完就不用贴了。” “那下个月呢?” “下个月再贴。” 颜静看他一眼:“怎么冰箱贴也要和缴费单轮流上班了吗?” 黎欢把七厘米的纸样放到中间。 不大,也不小。 袖口的两道褶皱被合成一道,小黎抱着膝盖的轮廓稍微加粗了一些。大雁塔原本的层次没有动,只把几条挨得太近的线重新拉开,又在人物和塔之间多留了一点空隙。 黎川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塔没少一层吧?” “没有。”黎欢把画面放大给他看,“该有的都在,只是把线加粗了。” 黎川从上往下数了一遍。 “那就行。” 颜静正在旁边拍冰箱上的纸样,头也没抬:“放心了?不然今晚还得站在冰箱前数一遍。” “我没有那么闲。” 黎欢说:“你刚才已经数三遍了。” 黎川没再接话,只把电脑上的教程往前拖了一点,替黎欢重新找到了画切割边缘的那一段。 * 中午之前,文件又发给了厂家。 这一次,对面没有马上回复。 黎欢去洗了个杯子,回来时看一眼手机。整理完桌上的废纸,又看了一眼。 直到她内心泛起阵阵焦虑,消息才跳出来。 “这一版可以。要打样的话,把尺寸和材质定一下。” 黎欢站在桌边,把那句话看了两遍。 “过了?”颜静问。 “过了。” “那就做。” 黎川已经拿过手机去看样品价格。 样品不便宜,算上运费,价格够他们做好几个木牌。但三个人昨天已经商量过,第一批不能直接下单。 黎川付了钱。 “先看实物。” 黎欢点了点头。 文件发出去以后,纸做的小黎还贴在冰箱上。 颜静没有揭下来,只把那张水电缴费单往旁边挪了挪。 下午,三个人开始包那两块即将寄往熊猫之都的木牌。 黎川找了两块硬纸板,垫在前后。黎欢把木牌放进去之前,又用软布擦了一遍表面。 颜静坐在桌边,剪下一小张卡纸。 她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句话: “小黎从长安出发了,成功抵达后记得报平安哦” 黎川封胶带的时候看见了。 “快递软件不是能看物流吗?” “软件告诉我,和人家告诉我,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颜静把卡片塞进袋子:“一个是查件,一个是报平安。” 黎欢按住包装袋,没让卡片滑出来。 颜静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拍黎川封胶带。 黎川抬头看了一眼镜头。 “这次拍到正脸了吗?” “拍到了。” “左边?” “头顶。” 黎欢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快递员上门时,纸箱已经封好。 称重以后,完美卡在一公斤的边缘。 运费正好八块。 扫码的声音很短。 箱子被放进快递袋,很快和其他包裹混在一起。颜静站在门口拍了几秒,直到快递员拎着袋子走进电梯。 她关上门。 “走了。” 黎川在订单页面点了发货。 黎欢看着物流状态从“待揽收”变成“运输中”,心里那点说不清楚的悬着的感觉,也跟着落下去一点。 颜静把这两天拍下来的东西剪成了一条短视频。 没有专门讲创业,也没有说第一单挣了多少钱。 画面里只有贴在冰箱上的三个纸样,被退回的第一版文件,还有黎川低头封箱的手。 最后一段,是那个小纸箱被快递员带走。 她配了一行字: “今天第一次给网上的客人寄小黎。冰箱贴也开始打样了。” 视频发出去以后,颜静去厨房洗了几个苹果。 回来的时候,评论区里多了几条新留言。 “原来可以邮寄?” “想要‘别催了’,还有吗?” “冰箱贴什么时候出?” “能不能做视频里那个财神?” 颜静坐下来回复。 她刚回完一条,右上角又亮起一个红点。 黎川拿来纸笔,把有人问到的款式记下来。黎欢一开始还坐在旁边看,看到第五条的时候,她把那张纸拿到了自己面前。 有人问‘来都来了’。 有人问‘今天就这样吧’。 还有人截了一张模糊的视频画面,圈出角落里只露了半边脸的小黎,问这一款叫什么。 这些人不一定都会买。 但他们问的是同一件事。 在哪里可以买到? 颜静刷新了一下页面。 私信从四条变成了九条。 她抬起头,看向桌边的两个人。 “好像不止一个人想买。” 黎欢没有马上说话。 她回头看了一眼冰箱。 七厘米的小黎还贴在那张缴费单旁边,边缘被空调吹出的风带得轻轻翘了一下。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音很轻地响了一声。 【阶段任务更新。】 【完成第一件可重复制作的“小黎”商品。】 黎欢看着那行提示,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在纸样的小黎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黎,你要出息了。” 9. 冰箱滑梯 冰箱贴样品到家的那天下午,三个人都在。 门铃响的时候,黎川正在厨房削土豆,颜静坐在沙发上回复私信,黎欢则趴在桌边,给新画的小黎调整帽子的颜色。 “谁啊?”黎川隔着厨房问。 “快递。” 黎欢手里的笔一下停住了。 “是不是样品?” 颜静已经站了起来:“应该是。”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黎欢几步走到门口,开门、签收,把那个巴掌大的纸盒接进来。 盒子很轻。 轻得她拿在手里时,心里反而往下沉了一点。 为了这个小盒子,他们改了两版线稿,剪了三个纸样,又对着冰箱门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可现在东西真的到了,黎欢忽然有点不敢拆。 黎川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削到一半的土豆。 “拆啊。” “你先把刀放下。”颜静说。 “这是削皮刀。” “削皮刀也算刀。” 黎川低头看了一眼,转身把土豆和刀一起放回案板,又顺手擦了擦手。 再出来时,黎欢已经用剪刀划开了最外面的胶带。 纸盒里面塞着一层气泡膜。 她把气泡膜揭开,一块彩色的异形亚克力冰箱贴露了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小黎抱着膝盖蹲在大雁塔旁边,脸和手涂成了暖暖的肉粉色,身上那件小外套还是黎欢画稿里的橘黄色,帽子则是压低的青绿色。旁边的大雁塔呈现出古朴的灰褐色,塔檐与砖层清晰分明。 人物和塔被完整地印在同一块透明亚克力上,最外沿顺着轮廓留了一圈透明边。 黎川先弯下腰。 他盯着看了几秒,第一件事是从上往下数塔。 “一、二、三……” 黎欢抬头看他:“又数?” “检查。” “昨天电子稿你已经数过三遍了。” “电子稿是电子稿,实物是实物。” 黎川没理她,认真数到最后一层,这才点了一下头。 “层数没问题。” 黎欢把冰箱贴拿起来,凑近看线条。 小黎的两只手还在。 胳膊和膝盖之间留出的空隙也没有糊住。大雁塔最下面几条容易挤在一起的线,缩小以后依旧能分开。至少他们之前改的那些地方是对的。 “线稿过了。” 黎欢的肩膀松了一点。 颜静伸手把冰箱贴接过去,对着窗户看了一眼,又转到灯下看了一眼。 “是不是有点亮?” 黎欢也看见了。 透明亚克力的表面亮得有些过分。 正面看还好,稍微偏一点角度,灯光就在小黎脸上反出一块白亮。再偏一点,大雁塔直接消失了一半,只剩下一层晃眼的光。 颜静用指腹在表面轻轻蹭了一下。 “像隔了层玻璃。” 黎欢脸上的那点轻松慢慢收了回去。 她之前在手机上看厂家发来的工艺图,只觉得亮面亚克力通透、干净,印出来的颜色也足够鲜亮。 可真的拿到手里,才发现这个“亮”和木牌不是一回事。木牌的光是木纹自己透出来的。很浅,贴着表面,拿在手里要慢慢看才看得见。这块冰箱贴的光却浮在最外面,把原本柔和的线条隔在了后面。小黎还是小黎,大雁塔也还是大雁塔,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少了一点摊位上那些木牌的感觉。 黎欢把手指垫到图案背后。 原本自然的肤色立刻暗了一层,大雁塔的灰褐色也跟着发沉。 图案有些透底。 换一台颜色深一点的冰箱,看到的效果只会更明显。 她翻到背面。 图案后面那层用来托住颜色的白色底墨铺得不够实。一块圆形磁铁贴在正中间,直径不大,边缘还残留着一点透明胶。 “先试试。”黎川说。 三个人一起走到冰箱前。 冰箱门上的三个纸样已经被揭掉了,只剩下那张水电缴费单还在原来的位置。颜静伸手把缴费单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小黎腾出地方。 黎欢把冰箱贴放上去。 “啪。” 吸住了。 她松开手。 小黎稳稳地蹲在冰箱门上,没有掉。 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七厘米的尺寸确实刚好。 小黎的动作能看清,大雁塔也不会太挤。站在餐桌旁边看过去,依旧能一眼认出来。 如果忽略表面的反光和颜色,它已经很像一件真正可以卖的东西了。 黎川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缴费单塞到小黎下面。 “冰箱贴总得能贴东西。” “你轻点。”黎欢说。 “一张纸能有多重?” 黎川松开手。 小黎带着缴费单往下滑了两厘米。 三个人都没说话。 它停了一下。 又往下滑了一厘米。 最后歪在冰箱门上,大雁塔向□□斜,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 颜静看着它:“上班第一天就想带着缴费单一起下岗?” 黎欢伸手把冰箱贴扶正,又把缴费单抽出来。 “磁铁太小了。” “也可能是缴费单太沉。”黎川试图替样品挽回一点颜面。 颜静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晃了晃。 “这张纸最大的重量来自数字。” 黎川看了一眼上面的金额,不说话了。 黎欢重新把样品拿下来。 刚才还觉得过关的地方,现在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 表面太亮。 颜色透底。 磁力不够。 背后的胶没有处理干净。 大雁塔最窄的两处切边微微发白,指腹划过去,还能摸到几个细小的凸点。 它不是不能看。 甚至只拍一张照片发在网上,可能还挺好看。 但拿在手里,就是不对。 黎欢把样品放到纸样旁边。 纸做的小黎当然没有成品精致,边缘还是她用剪刀剪出来的,有两个地方甚至剪歪了。 可纸样安安静静地贴在冰箱门上时,颜色不透,也没有晃眼的反光,反而更接近她最开始想象中的样子。 黎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好消息是,尺寸和线条都没问题。” “坏消息呢?”颜静问。 “其他地方都有点问题。” 黎欢抬头看他:“这算什么总结?” “全面。” 黎川把冰箱贴拿过去,又摸了摸边缘。 “不过先打样是对的。要是直接做五百个,现在就是五百个一起往下滑。” 颜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五百个小黎集体逃班?” “不是逃班。”黎川说,“是集体罢工。” 黎欢原本还有点闷,被他们说得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她拿起手机,把问题一条一条拍下来。 先拍反光和透底。 再拍背面的磁铁与残胶。 最后录了一段冰箱贴带着缴费单缓慢下滑的视频。 视频里,黎川在旁边伸手想扶。 黎欢制止他:“别动,让厂家看看它能滑多远。” “掉地上怎么办?” “你接着。” “那我算售后?” “你算防摔测试。” 等小黎快滑到冰箱门下半部分,黎川伸手把它接住。 黎欢把照片和视频一起发给厂家。 对方没有马上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过了不到半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消息。 “先吃饭。”黎川说,“厂家又不会因为你盯着屏幕就回得快一点。” “土豆还没做呢。”颜静提醒他。 黎川看了一眼厨房。 刚才那颗削到一半的土豆还躺在案板上。 “那先等我做饭。” 他转身回厨房。 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样品拿走了。 黎欢看着他:“你拿它干什么?” “研究。” “别放厨房,沾油。” “我就拿近一点看看。” 黎川把小黎对着窗户看了一遍,又对着厨房的灯看了一遍,最终承认:“确实有点亮。” 他说完才把样品重新放回桌上。 “这个亮面得换。” 没过多久,厨房里响起了炒菜的声音。 饭做到一半,厂家回了消息。 亮面亚克力可以换成磨砂板,也可以保留透明亚克力,只在表面做哑光处理。彩色图案下面可以增加白色底墨,磁铁也能换成更大一号。至于边缘发白和细小凸点,下一版可以重新修边抛光。 每一项都能改。 每一项也都要加钱。 黎欢把报价往下翻。 单独看,一块只多了一点。 可如果做五百块、一千块,再加上包装和运费,那些“一点”就会慢慢堆起来。 黎川端着刚炒好的菜从厨房里出来,听见她们讨论报价,顺口问了一句:“再打一版?” “要打,但不能现在就做。”黎欢说。 颜静坐在餐桌旁,把报价单往下翻了翻:“先让厂家把两种方案的价格报清楚。一版换磨砂亚克力,一版保留透明亚克力,但做哑光处理。” 黎欢把样品翻到正面,指尖在光亮的亚克力表面轻轻敲了一下。 “我要看看哪一种既能压住反光,又不会把小黎和大雁塔的颜色吃掉。” 颜静抬头问:“两种都打样?” “先报价。”黎欢说,“明天把这一版带去摊位,听完反馈再决定。省得连着错两次。” 她又翻到背面,指着那块磁铁。 “颜色下面的白色底墨要加厚。磁铁换大一号,贴合的位置也得处理干净,不能让胶露在外面。边缘重新修整,尤其是大雁塔下面这几处。不能因为异形件都有切边,就把明显的瑕疵算成正常误差。” 颜静在旁边点了一下头。 “我把这些问题整理成清单,等会儿一起发给厂家。” 黎欢拿起手机,把刚才拍下来的问题重新整理成一份清单,发给厂家,让对方先核算两种方案的费用。 发完以后,她又补了一句: “第二版暂时不要制作。我们明晚汇总完试用反馈,再确定最终修改方案。” 消息发出去,黎欢重新拿起那块冰箱贴,放到灯下看 了一眼。 “便宜的样品如果不能用,做五百个就是五百个问题。到时候返工、退换、来回运费,花的钱更多,还会把第一批顾客对我们的信任一起赔进去。” 她把冰箱贴放回桌面。 “我们现在没资格浪费钱,也没资格糊弄人。” 就在这时,颜静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手机递给黎欢。 “熊猫之都的小黎报平安了。” 黎欢立刻接过手机。 对方发了四张照片。 第一张是拆开的快递盒,两块木牌还躺在气泡膜里,那张小卡片放在最上面。 第二张,‘来都来了’被摆在书桌上,靠着一只白色陶瓷杯。旁边是一摞考研资料,最上面那本翻开的书压着几张写满字的便签。 第三张,‘今天就这样吧’被放在另一个女孩的化妆镜旁边。镜子里露出半只正在拍照的手,木牌上的小黎仰面躺着,看起来比在夜市灯下还要理直气壮。 最后一张,是两个女孩各自伸出一只手,比了个剪刀。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小黎平安抵达!我室友拆开以后笑了半天。她把‘今天就这样吧’摆在化妆镜旁边,说以后每天不想上班的时候都看一眼。谢谢你们写的小卡片,我们会好好吃饭的。” 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黎欢把那几张照片来回看了两遍。 她做木牌的时候,只想过它们会被人买走。 可“买走”其实是一个很模糊的词。 扫码,装袋,顾客离开。 她不知道那些木牌最后会被放在哪里,也不知道它们离开夜市之后是什么样子。 现在她看见了。 一块在书桌上。 一块在镜子旁边。 它们从长安出发,经过不知道多少条路,进了两个女孩生活的房间。 颜静在旁边问:“能不能问问她,照片可不可以放进视频里?” 黎欢点头,把手机还给她。 颜静先回复了一句: “平安到达就好。看到你们喜欢,我们也放心了。祝你们生活愉快!” 发完以后,她又询问对方能不能把照片放进视频里。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 “可以呀,阿姨。” 颜静这才把几张照片保存下来。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朋友看见以后也想要。她问你们以后会不会做冰箱贴?” 三个人同时看向桌上那块样品。 它正躺在那里。 表面亮得晃眼。 背后的磁铁还粘着一点透明胶。 刚刚才带着缴费单从冰箱门上一路滑下来。 黎川伸手把它翻了个面。 “有人问了。” “问了也不能卖这个。”黎欢说。 “我没说卖。”黎川拿出手机,“我是说,需求有了。” 颜静又问:“那这个样品怎么办?” 黎欢看着它。 重新打样需要时间。 但如果只让他们三个人在家里看,翻来覆去能看出来的问题也就这些。 他们知道它太亮。 知道它透底。 知道磁铁不够。 可真正会买它的人在意什么,他们还不知道。 黎欢伸手把样品拿起来。 “明天带去摆摊。” 黎川抬头:“卖?” “不卖。” “那带去干什么?” “让人挑毛病。” 颜静想了想,去书房找了一张硬卡纸。 她拿出黑色笔,在上面慢慢写了一行字: “冰箱贴试做样品,暂不出售。”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欢迎摸一摸,顺便告诉我们哪里不好。” 黎川看完,提出意见:“‘哪里不好’听起来有点不自信。” “那写什么?” “欢迎提出宝贵意见。” 黎欢说:“太像调查问卷了。” “那叫产品共创。” 颜静看他一眼:“你现在学会新词了?” “互联网人都这么说。” 黎欢把那张卡纸拿过来,在最下面添了四个字: “可以直说。” 三个人一起看了一会儿。 这下顺眼了。 黎欢把样品放到卡片上。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很轻地跳了出来。 【检测到未完成商品。】 【当前状态:样品验证中。】 【是否消耗灵感值,获取优化方向?】 黎欢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不用。” 系统停了一下。 【确认?】 “确认。” “明天先让真正会买的人说。” 【……】 【操作合理。】 黎欢笑了一声。 “你也有不用上班的时候。” 系统没有再回应。 桌面上,第一块小黎冰箱贴安安静静地躺在“暂不出售”几个字旁边。 它还不够好。 但明天,会有人告诉他们—— 它究竟差在哪里。 10. 起色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黎川多带了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由颜静女士友情提供,四四方方,盖子上印着已经褪色的玫瑰花。黎川把盒盖拆下来,沿着边缘贴了一圈透明胶,确认不会划手以后,立在木牌中间。 第一版小黎冰箱贴就吸在上面。 旁边摆着那张卡片: “冰箱贴试做样品,暂不出售。” “欢迎摸一摸,顺便告诉我们哪里不好。” 最下面四个字略大一些—— “可以直说。” 黎川往后退了两步,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这个饼干盒有点影响企业形象。” 颜静正在整理纸袋,闻言抬头:“吃的时候没听你嫌弃。” “吃的时候它承担的是食物容器功能,现在承担的是产品展示功能,标准不一样。” 黎欢把冰箱贴往盒盖中间挪正。 “等以后有钱了,给黎总换块正式的展示板。”黎欢说。 黎川点头:“最好能自动旋转。” “可以,三百六十度托马斯全旋,也是让我们小黎成了体/操/队的了。” 颜静把最后一摞纸袋放好:“你们先别急着上市,开始上人了。” 夜市的人流已经逐渐密起来。 第一个停下来的女孩原本只是随手翻了两块木牌,抬头时看见盒盖上的小黎,又低头看见“暂不出售”几个字,动作一下停住了。 “这个为什么不卖?” “还没做好。”黎欢说。 女孩把冰箱贴从盒盖上取下来,先看正面,又翻到背面。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 她说完,对着远处的大雁塔举起来,调整了一下角度。 小黎和塔刚好被夜市的灯光笼在一起。可女孩按下快门之后,看了一眼照片,又重新举起手机。 第二次,她侧了侧手腕。 第三次,干脆往旁边走了两步。 还是不行。 实物上的小黎颜色鲜明,大雁塔的轮廓也很清楚。一进镜头,亚克力表面就反出大片白光,正好盖住小黎的脸。 女孩把手机递给黎欢看。 “实物挺可爱的,就是拍不出来。” 黎欢接过手机。 照片里,远处真正的大雁塔清清楚楚,近处的冰箱贴却只剩下一团亮光。 她拿起黎川放在桌角的笔,在纸上记了一行: 夜间拍照,反光严重。 女孩没急着走,又把冰箱贴举到大雁塔前面比了比。 “你们这个塔画了七层啊?” “现在的大雁塔就是七层。”黎川说。 女孩转头看他:“它以前也是七层吗?” 黎川原本正低头整理木牌,听见这句,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最开始不是。” “那是几层?” “五层。”黎川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塔,“现在大家看它,觉得它就是个拍照背景。玄奘当年主持修塔可不是为了让人来打卡。他从天竺带回来大量经像,需要一个能妥善存放的地方。唐·永徽三年,也就是公元六五二年,最早的大雁塔建起来的时候只有五层。后来反复改建、修整,才成了现在的样子。” 女孩眨了眨眼。 “所以它不是一开始就长这样?” “当然不是。”黎川说,“一千多年的东西,哪能像刚出厂一样。你今天看见的七层,是很多个时代一起留下来的结果。” 旁边原本在挑木牌的游客也转过头来。 有人问:“那为什么叫大雁塔?” “这个名字的来历有不止一种说法。”黎川没有马上选一个最传奇的故事讲,“有佛教故事,也和印度雁塔的名称有关。现在不少导游喜欢挑最好听的那个说,但真讲历史,不能哪个热闹就认哪个。” “你是导游吗?”有人问。 “不是。” 颜静在旁边接了一句:“他只是知道的比较多,碰上有人问,就容易控制不住。” 几个人都笑了。 黎川不服:“什么叫控制不住?人家问了,我总不能只回答五层、七层。那不成数学题了吗?” 他这么一说,围过来听的人反而更多了。 黎川又顺着讲了几句。 没有堆年代,也没有背书似的从头说到尾。他只抓住“玄奘为什么一定要建这座塔”往下讲,把大雁塔说成了一个被时间改过很多次、但最初只是为了好好保存一批经像的地方。 最开始问问题的女孩听完,忍不住说:“叔叔,你讲得比我下午听的导游有意思。” 旁边一个男生也点头:“主要是听得懂。” “历史本来就应该让人听懂。”黎川说,“不然记一堆年份干什么?叔已经不考试很多年了。” 男生笑了,拿出手机问:“叔,你有账号吗?我关注一下。” 黎川愣了半秒。 “暂时还没有专门讲历史的。” “那你可以弄一个啊。”男生说,“就照刚才这么讲,肯定有人看。” 说完,他和同行的朋友一起离开了。 黎川站在原地,看着几个人走远,过了一会儿才低头整理桌上的木牌。 动作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只是嘴角一直没有压下去。 颜静把举着的手机放低了一点。 刚才那一段,她从头拍到了尾。 而且特意站在黎川左边。 * 人群散开以后,一个年轻男生走到摊位前。 颜静先认出了他。 “又来啦?” 正是前几天买走兵马俑小黎、说自己正在找工作的那个男生。 他腼腆地笑了一下。 “明天下午有个面试,晚上在附近走一走,就过来看看。” “挺好的。”颜静说,“准备得怎么样?” “能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只能看明天。” 他说完,目光落在铁盒盖上的冰箱贴上。 “这是新品?” “试做的。”黎欢说,“还没做好,可以直接说问题。” 男生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他先在灯下转了转,又把自己的黑色手机放到冰箱贴后面。小黎的肤色立刻暗了一些,大雁塔也比放在浅色铁盒上沉了一层。 “颜色有点透。”他说。 “这个已经记了。”黎欢点点头。 男生的手指又顺着最外沿的透明边走了一圈。 “这里是不是留得有点宽?” 黎欢凑近看。 “你觉得宽?” “有一点。”男生斟酌了一下措辞,“远看还好,拿在手里会有点像亚克力钥匙扣。尤其是塔尖这里,透明边一宽,形状就没那么利落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尺寸正好。再小一点,塔的线条可能就看不清了。” 黎川已经拿起笔,在纸上写: 透明边过宽。 七厘米合适。 黎欢问:“如果把反光、透底和透明边都改掉,你会买吗?” 男生低头又看了看。 “会。” “多少钱能接受?”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 他把冰箱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二十多吧。如果最后质感很好,三十以内都行。” 黎川又记了一笔。 男生把冰箱贴吸回盒盖上,临走时忽然回头。 “如果第二版出来了,我还能过来看吗?” “当然。”黎欢说,“但也不一定是明天。” “没事,我最近都在附近。” 他说完,朝颜静和黎川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人群里。 * 随着夜色渐深,停在铁盒前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觉得冰箱贴只要能吸住自己就行,不需要承担压纸的功能;也有人说自己习惯把旅游门票、便签和照片贴在冰箱上,磁力太弱肯定不行。 有人喜欢透明边,觉得亮晶晶的好看;更多人觉得透明边太宽,像一个还没切完的半成品。 还有个小姑娘拿着冰箱贴不愿意放,指着大雁塔问:“以后会有钟楼吗?” 她妈妈也跟着问:“城墙能不能做?我们今天刚从城墙下来。” 黎川负责记,黎欢负责问。 有人只说一句“不太对”,颜静就会在旁边轻声追问: “那你再帮我们看看,是哪里不太对?” 问题具体以后,答案也慢慢具体了。 不是不好看。 是灯光照上去看不清。 不是没有质感。 是透明边太宽,切口发白。 也不是完全没兴趣。 是这版还没好到让人愿意掏钱。 一个短发女孩看了半天,评价得最直接:“小人挺可爱的,但这个亮面一做,就有点像景区批发来的纪念品。” 黎欢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比“反光”“透底”都更重。 因为那些是工艺问题。 “像批发来的”,否定的却是她最想保住的东西。 她下意识想说这只是第一版样品。 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如果把亮面和透明边改掉呢?”她问。 女孩重新看了看小黎。 “那我会买。”她说,“这个动作很可爱,而且大雁塔一眼就能认出来。主要是现在这个表面把画压住了。” 黎欢低头,在纸上认真记下: 保留画面,降低材料存在感。 女孩放回冰箱贴时,视线落在旁边的卡片上。 “可以直说。”她轻声念了一遍。 站在她旁边的另一个女孩忽然笑了一下。 “真的什么都可以直说吗?” 她问的是颜静。 颜静看了她一眼。 女孩二十岁出头,背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手里还拎着一杯几乎没喝的饮料。她明明是笑着问的,手指却一直捏着杯壁,指节被冰得有些发白。 “当然可以。”颜静说,“自己的事情,你愿意说也可以。” 女孩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和我爸妈一起来旅游的。” “他们从上高铁就开始吵,到酒店也在吵。每次都让我评理,问我到底是谁不讲道理。” 颜静没有插话。 “刚才他们又吵起来,我就一个人跑出来了。”女孩低头用吸管搅了搅杯里的冰块,“我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没接。我知道把他们丢在酒店不好,可我真的不想回去。” 她停了一下。 “阿姨,你会不会觉得我挺不孝的?” “不会。” 颜静回答得很快。 女孩抬起头。 颜静看着她:“你爸妈之间的课题,是两个大人需要完成的,不该让你这个孩子替他们交作业。” 女孩手里的吸管停住了。 “可是他们总让我说谁对谁错。” “你可以不知道。”颜静说,“你也可以两个都关心,但谁都不选。那是他们的关系,不是你的责任。” 女孩安静了很久。</ p>夜市的人从她身后走过,灯光一阵亮、一阵暗。远处音乐声很大,摊位这一小块地方却忽然静了下来。 “那我今天可以晚一点回去吗?” “你成年了吗?” “二十二了。” “那可以。”颜静说,“但给他们发个消息,告诉他们你是安全的。手机别关,东西看好,再去吃点热的。等自己没那么难受了,再决定什么时候回去。”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冰饮。 “我晚上还没吃饭。” “那先吃饭。”颜静说,“天大的事情,也别空着肚子扛。” 女孩的眼圈有些红,却笑了一下。她在旁边坐了下来,和颜静聊了好久。 最后挑走了一块‘今天就这样吧’。 付完钱,她把木牌递给黎欢。 “背面可以帮我写一句话吗?” “写什么?”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颜静。 “大人的作业,拒绝代写。” 黎欢拿起金色笔,一笔一画写在木牌背面。 墨迹在灯下慢慢变干。 女孩接过木牌,又扫了颜静账号的二维码。 “阿姨,我可以关注你吗?” 颜静笑了:“当然可以。” 等她离开,颜静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关注列表里多了一个头像。 是一只背着行囊往前走的小蜗牛。 * 快收摊时,真有人想先付钱预订冰箱贴。 “我就要这个大雁塔款。”对方说,“你们改好以后给我寄,行不行?” 黎欢摇头。 “样品还没确认,现在不收钱。” “那我留个联系方式?” “可以。”颜静拿出纸,“等做好以后通知你,你再决定要不要买。” 对方留下号码,又特意叮嘱了一句: “别忘了啊,我要两个。” 黎川在旁边写了个“二”。 等人走后,他把今晚那张记录纸铺平。 认真拿起冰箱贴看过的有二十多人。 问过价格的有十几个。 明确问什么时候上市的有八个。 其中反光、透底、透明边和磁力,是出现次数最多的四个问题。 没有人觉得七厘米太大。 也没有人认不出小黎旁边画的是大雁塔。 黎欢从头看到尾。 那张纸上有很多缺点。 但她这次没有觉得丧气。 因为那些人挑完问题以后,问的并不是“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个”。 他们问的是—— “改好以后,什么时候能买?” “方向没错。”黎川说。 “嗯。”黎欢点头,“错的是第一版工艺。” 她拿出手机,给厂家发去最终的打样要求。 磨砂亚克力和透明亚克力哑光处理各做一版。 两版都加厚白色底墨,缩窄透明边,更换大号磁铁,重新处理切边。 厂家很快回复: “收到。两版一起打样,预计三天后发出。” 黎欢付了样品费。 刚放下手机,颜静那边又震了一下。 是刚才那个女孩发来的消息。 “阿姨,我已经回酒店了,也给他们发了消息。现在在楼下吃面。”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放在桌上,“今天就这样吧”靠在调料盒旁边。木牌背面的金色字只露出一半。 颜静看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好。今晚先好好吃饭,其他的事,明天再说”顺便附上了小熊Joy的摸头表情包。 消息发完,她把手机递给黎川。 屏幕上已经换成了另一段视频。 正是黎川刚才站在摊位旁边讲大雁塔的画面。 他讲得很自然。 没有讲稿,也没有刻意对着镜头。有人提出问题,他就顺着问题往下说。画面偶尔被经过的游客挡住,夜市的音乐声也有点吵,但那一圈听众的表情都很认真。 黎川看了几秒。 “拍到我左脸了吗?” 颜静说:“专门站在左边拍的。” 黎川抖完机灵浑身舒畅,继续往下看。 视频放完,他没有立刻把手机还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觉得这个真能发?” “为什么不能?” “也没准备,讲得有点散。” “但人家听懂了。”颜静说,“还有人问你要账号。” 黎川盯着已经停止的画面看了一会儿。 “那要不……我明天把这段重新讲一遍?” 颜静笑了。 “可以。” “得找个安静的地方,还得列一下顺序。” “也可以。” “灯光呢?” “先用家里的台灯。” “收音可能不行。” 黎欢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开口: “爸爸。” “嗯?” “人家喜欢的是你刚才那样讲,不是让你拍历史纪录片。” 黎川想了想。 好像也是。 他把手机还给颜静,低头收起桌上那张写满意见的纸。 “那就照刚才那样。” “哪样?”颜静问。 黎川一本正经地说: “说人话。” 颜静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一直都会。” 黎欢没忍住,低头笑了起来。 11. 投票 三天后,两个装着第二版样品的小盒子摆在了黎家的餐桌上。 “这次我能拆了吗?” 黎川拿着剪刀,站在桌边。 上一次样品到家,他拿着削皮刀被颜静拦了下来。于是这一次,他提前换成了剪刀,连土豆都没碰。 黎欢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剪刀。 “可以。” “我主要负责开箱?” “你还可以负责收拾气泡膜。” 黎川低头看了看两个巴掌大的纸盒。 “我怎么还兼任后勤了?” “总经理不是什么都得管吗?”颜静把桌上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能者多劳。” 黎川看了她一眼。 “那我先把总经理的本职工作做好。” 他说完,剪开了第一个纸盒外面的胶带。 气泡膜一层层展开,里面的样品露了出来。背面贴着一个小小的白色标签,上面写着字母A。 磨砂亚克力版。 和第一版相比,最明显的变化就是不亮了。 亚克力表面像蒙着一层很淡的雾,灯光落在上面,没有再反出大片白光。小黎的橘色外套和青绿色帽子都安静下来,大雁塔的灰褐色也显得更柔和。 颜静接过去,对着窗户看了看。 “是不晃眼了。” 黎川把第二个盒子拆开。 透明亚克力哑光版,标签上写着B。 这块依然保留了透明亚克力的通透感,最外沿那圈透明边比第一版窄了很多。表面没有磨砂版那么朦胧,灯光照上去只留下一层很浅的柔光。 两块冰箱贴并排放在桌上。 图案一样。 尺寸一样。 连背面的磁铁都一样。 但看起来并不完全相同。 黎川盯着看了一会儿。 “A版比较高级。” 颜静问:“哪里高级?” “磨砂。” “磨砂就高级?” “很多贵东西都是磨砂的。” 黎欢把A版拿起来,垫在自己的黑色手机上。 这一次,小黎的肤色没有变暗,大雁塔的灰褐色也没有发沉。加厚的白色底墨把后面的颜色挡住了,图案终于稳稳地留在原来的位置。 透底的问题解决了。 她又换成B版。 颜色同样没有变化。 黎欢把两块冰箱贴放回桌上,又分别对着顶灯转了几个角度。 反光都比第一版轻了很多。 但A版的磨砂感不只压住了光,也压住了一部分颜色。小黎的外套没那么鲜亮,大雁塔最细的几条砖线隔着磨砂表面,看起来有些发虚。 B版则不一样。 它只是把浮在最外面的亮光收住了。 小黎还是那个小黎。 大雁塔的线条也没有被挡在后面。 颜静指着A版:“这一块像隔着雾。” 又指了指B版。 “这一块像把灯关小了一点。” 黎欢点了点头。 形容得很准。 她又检查了两块样品的边缘。 第一版上那些细小的凸点已经没有了,塔尖和塔檐附近的切边也重新修整过。手指顺着边缘摸过去,一圈都是平的,没有扎手的地方。 透明边收窄以后,形状也利落了不少。 并没有完全贴着图案切。 大雁塔的塔尖太细,如果一点余量都不留,很容易磕碰断裂。厂家在几个最窄的地方保留了必要的宽度,其他位置则尽量沿着人物和塔的轮廓往里收。 黎欢用指腹摸过塔尖。 “这个边可以。” “磁铁呢?”黎川问。 “试。” 三个人再次来到冰箱前。 那张水电缴费单已经交过费了,却因为承担过第一次测试任务,被黎川特意保留了下来。 黎欢先把A版放到冰箱门上。 “啪。” 声音比第一版更干脆。 背面的磁铁换大以后,吸力明显强了不少。 黎川把缴费单塞进去,松开手。 没有滑。 他又拿来一张超市小票,压在缴费单下面。 还是没动。 黎川转身从桌上抽出一张超市促销单。 黎欢拦住他:“差不多了。” “再测一张。” “冰箱贴不是订书机。” “得知道极限在哪儿。” “顾客不会拿它贴一本书。” 黎川想了想,把促销单放了回去。 “那就算通过日常使用测试。” 颜静看着被小黎稳稳压住的缴费单。 “这次不下岗了?” 黎川点头:“岗位稳定。” B版也测试了一遍。 同样没有下滑。 磁铁周围的胶处理得很干净,背面没有多余的痕迹。即使翻过来看,也不像第一版那样显得仓促。 该改的问题都改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选哪一个。 黎川坚持A版看起来更贵。 颜静更喜欢B版的颜色。 黎欢没有马上决定。 她把两块样品分别拍了照片,又放在白色冰箱、深色手机和旧饼干盒上看了一遍。 从家里的光线看,B版更接近她想要的效果。 但家里的三个人已经把这两块冰箱贴看得太久了。 他们知道哪一块是什么工艺,也知道每一次修改改在了哪里。知道得越多,有时候越难像第一次看见它的人那样判断。 黎欢把两块样品装回袋子。 “晚上都带去。” 黎川问:“又让人挑毛病?” “这次不挑。” “那干什么?” “二选一。” 晚上出摊时,那个旧饼干盒盖再次上岗。 左边吸着A版。 右边吸着B版。 黎欢在两块样品下面分别用小磁铁压住一张白色卡纸,又把一板拇指甲大小的橘色圆点贴纸放在旁边。 中间立着一张新的卡片: “第二版试做样品。” “如果只能选一个,你会买哪一款?” “请把一枚小圆点贴在它下面。” 黎川拿起那板贴纸看了看。 “一人一个?” “一人一个。” “万一两个都喜欢呢?” “也只能选一个。” “两个都不喜欢?” “那就不用贴,直接告诉我们。” 黎川点点头。 “规则完整。” 夜市亮起灯以后,很快就有人停了下来。 一个女生拿起两块样品摸了摸,先选了A版。 “这个手感比较特别。” 黎欢把圆点贴纸递给她。 女生从上面揭下一枚,贴在A版下方的白卡上。 小小的橘色圆点,成了今晚的第一票。 没过多久,又有人拿着两块看了很久,最后把B版放回右边。 “这块颜色更好看。” 第二枚圆点落在了B版下面。 一个游客把两块样品分别举到远处的大雁塔前面拍照。 A版没有反光,但磨砂表面让小黎和后面的塔都显得有些朦胧。 B版则清楚得多。 灯光没有再盖住小黎的脸,远处真正的大雁塔和近处画出来的大雁塔同时留在了照片里。 游客把圆点贴在B版下面。 “这个拍出来好看。” 随着停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两张白卡上的圆点也一点点增加。 有的贴得整整齐齐。 有的压住了前一枚贴纸的边。 还有一个小孩非要把圆点贴成小黎帽子上的绒球,被他妈妈拦住,最后老老实实贴回了B版下方。 黎川看着两边逐渐堆起来的圆点。 “这个比画正字好。” “哪里好?”颜静问。 “客人自己投,赖不了账。” 没过多久,前几天来过的那个年轻男生也到了。 他前两天已经参加完面试,现在还在等结果。因为一直记着黎欢说过,第二版样品出来以后可以再来看,晚上经过附近时,便又绕到了摊位前。 颜静先问:“面试有消息了吗?” “还没有。”男生笑了笑,“说是一周内通知。” “那就再等等,好饭不怕晚。” 男生的目光已经落在饼干盒盖上的两块新样品上。 “第二版到了?” “到了。”黎欢说,“正好你帮我看看。” 男生把两块样品分别拿起来。 和上次一样,他先翻到背面,又把自己的黑色手机垫在图案后面。 颜色没有变化。 “这次不透了。” 他又摸了摸透明边。 “也收窄了。” 黎欢把圆点贴纸递给他。 “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男生把两块并排放在掌心里。 他看了很久,最后从贴纸板上揭下一枚圆点,贴在B版下面。 黎川问:“为什么不是磨砂的?磨砂的不是显得高级吗?” 男生斟酌了一下。 “磨砂版也不难看。” “那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看磨砂版的时候,我会先注意到它是磨砂的。”男生说,“看这一版的时候,我先看到的是小黎和大雁塔。” 黎欢低头看向B版。 “保留画面,降低材料存在感。” 这是她在上一张反馈纸上记下来的话。 现在,B版做到了。 亚克力没有消失。 但它终于退到了画面后面。 透明边只是托住图案,哑光表面只是收住灯光。顾客第一眼看见的不再是材料和工艺,而是抱着膝盖蹲在大雁塔旁边的小黎。 男生贴下的那枚圆点,和其他圆点挨在一起。 黎欢没有马上作出决定。 她向男生道了谢,把两块样品重新吸回饼干盒上。 “我们今晚还要再听听其他人的看法。” 男生点点头,随后去看旁边的木牌。 之后又有几个人停在摊位前。 有人觉得A版摸起来更特别,也有人更喜欢B版的颜色。有人把圆点贴下去便走了,也有人贴完以后,还会站在摊位前认真说上几句。 黎欢不仅看圆点落在哪边,也把他们选择的理由分别记了下来。 等夜市快收摊时,那板圆点贴纸已经被揭掉了大半。 A版下面有七枚圆点。 B版下面有十五枚。 有几枚贴得歪歪扭扭,还 有两枚挤在一起,但结果已经足够清楚。 而且选择B版的人给出的理由也更集中:它既压住了反光,又保留了小黎和大雁塔原本的颜色与线条。 黎欢把两张投票卡从饼干盒盖上取下来,在背面写下日期、地点和票数。 随后,她轻轻点了点B版下方那片更密的圆点。 “就它了。” 黎川看向A版。 “那这一块怎么办?” “留着。” “不卖?” “它也是我们花钱打出来的答案。” 黎川接受了这个说法。 他把A版装回袋子,又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第二版A,未采用。” B版则继续留在饼干盒上。 当天晚上,问能不能买的人比上一回更多。 有人听说还没有正式生产,留下了联系方式。 也有人直接问价格。 黎欢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收摊回家,三个人把所有成本重新算了一遍。 磁铁加大。 白色底墨加厚。 切边重新修整。 表面增加哑光处理。 五百个已经是厂家给出的最低起订量。正式生产的单价虽然比打样低,但加上背卡、透明袋、封口贴和运费,第一批投入仍然超过了七千元。 黎川按了几下计算器。 “五百个,货款、包装和运费七千出头。把前面两轮打样的钱加进去,已经快八千了。” 颜静问:“卖多少?” “二十九。” 黎欢抬头看他。 黎川把计算器推过去。 “别只算厂家给你的单价。包装有钱,运费有钱,摆摊也有成本。以后线上卖,还有损耗和售后。二十五看着便宜,但没有多少余地。三十五也能卖,可现在第一款没必要定那么高。” 黎欢又重新算了一遍。 二十九块。 在之前顾客能接受的价格范围内。 也能给后面的返工、损耗和包装升级留下一点空间。 “可以。”她说。 颜静问:“第一批就做五百个?” “先五百个。”黎川说,“卖掉再补。仓库里堆一千个,不代表我们有一千个顾客。” 黎欢看了他一眼。 黎川注意到她的目光:“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觉得你爸进步了?” “我可没说。” “你这个表情已经说了。” “一个吃过亏的人,偶尔还是有经验的。” “先卖出去五十个再说。”颜静把袋口封好。 黎欢重新打开和厂家的聊天框。 她把最终要求一项项确认。 透明亚克力。 表面哑光处理。 加厚白色底墨。 使用大号磁铁。 按照B版样品的透明边与切割标准生产。 第一批,五百个。 消息发出去以后,厂家很快回复: “确认按B版样品生产。数量五百个。请问现在安排下单吗?” 黎欢没有马上点击付款。 她拿起B版样品,在背面的包装袋上写了两个字: “封样。” 以后批量到货,他们要拿每一块成品和这块样品对照。 颜色不能随便改。 透明边不能忽宽忽窄。 磁铁不能换小。 这块被选中的样品不会出售。 它是后面所有大雁塔小黎应该达到的标准。 黎川看见那两个字,有点可惜。 “最好的一块反而不能卖。” “它得盯着后面五百块。”黎欢说。 “那算管理岗?” “算。” 黎川点头:“小黎升职了。” 黎欢把封样放到桌面正中间,重新拿起手机。 她点击付款。 页面跳转了一下。 订单提交成功。 脑海里,系统的提示随之出现。 【检测到首个标准化商品进入小批量生产。】 【商品名称:小黎·大雁塔冰箱贴。】 【当前状态:待市场验证。】 【首轮市场验证目标:50件。】 没有奖励。 也没有提前告诉她,这五百块究竟能不能卖出去。 黎欢看着“待市场验证”几个字,反而觉得很合理。 样品做得好,只代表它终于有资格被摆上货架。 能不能被人真正带走,还得等市场回答。 黎川问:“这算成功了吗?” “还不算。” “什么时候算?” 黎欢看向桌上那块被标记为封样的小黎。 “等五百个都卖出去再说。” 从前,每一块小黎都由她亲手画出来。 线条有粗有细,木头形状各不相同。卖掉一块,摊位上就少一块,再也不会出现完全一样的第二个。 可从今天开始,小黎第一次有了一个可以被重复生产的样子。 同样的动作。 同样的大雁塔。 同样的橘色外套和青绿色帽子。 它会从一块,变成五百块。 然后被五百个陌生人,带进五百个不同的生活里。 12. 包装 五百个冰箱贴下单后的第二天,黎家的餐桌上依旧只有一块封样。 透明亚克力。 橘色外套。 青绿色帽子。 小黎抱着膝盖坐在大雁塔旁边,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可黎欢再看它时,心里的感觉已经不一样了。 这块样品后面,现在跟着一笔已经付出去的货款,跟着正在生产的五百件商品,也跟着五百次尚未发生的成交。 厂家没有发来新的消息。 订单页面上的状态仍旧停留在“待发货”。 黎欢没有催。 制作周期在下单前已经确认过。现在就算一天问三遍,也不会让机器转得更快。 她把封样从袋子里取出来,放到一张空白卡纸上。 冰箱贴还没有到,包装得先定下来。 五百个成品不能直接从纸箱里拿出来摆卖。 即使里面的东西已经经过两次打样,如果只装进普通透明袋,看起来仍然像一批刚从厂家货箱里拆出来的散货。 可专门定制印刷包装袋,价格又不合适。 厂家愿意接五百个的订单,单价却不低。顾客把冰箱贴取出来以后,袋子大概率也会被丢掉。把太多成本花在这种地方,没有必要。 黎欢最后决定使用透明防尘袋,把包装的重点放在背卡上。 她量了一遍封样的尺寸,在电脑上建立画板。 背卡是比冰箱贴略大的圆角长方形。 底色没有用纯白,而是选了稍微柔和一些的米白色。顶端留出一道明亮的橘色,右下角则压上一条青绿色窄边。 冰箱贴放到中间以后,小黎的橘色外套正好能和上方的颜色呼应,帽子也能接住右下角的青绿。 除此以外,正面大部分位置都是空的。 黎欢不想让包装比产品本身更热闹。 她在顶端输入一行字: “小黎去旅行零壹。” 下面是三个稍大的字: “大雁塔。” 黎川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零一?” “系列编号。” “后面已经有零二了?” “还没有。” 现在只有大雁塔一款,不代表以后永远只有这一款。 这个编号不是为了让商品看起来很多。 它只是给下一次出发留了一个位置。 如果以后小黎去了钟楼,这里就会出现零贰。 去了城墙,会有零叁。 每一站都可以换一张新的背卡,却仍旧属于同一个系列。 颜静从厨房出来时,黎欢正在调整顶部橘色色块的宽度。 她拿起封样,放到电脑屏幕前比了比。 “这个橘色可以再少一点。” 黎欢将色块向上收窄。 “这样呢?” “可以。刚才有点抢。” 调整以后,顶部只剩下窄窄一道橘色。 视线落在背卡上时,最先被人看见的又变成了小黎。 正面很快确定下来。 背面需要放商品名称、亚克力材质、磁铁使用提醒和颜静的账号信息。 这些内容全部排进去以后,底部还剩下一小块空白。 黎欢试着放过几句介绍。 “把大雁塔带回家。” “小黎陪你去旅行。” “今天也要记得开心。” 单独看都没有明显的问题。 放在这里,却像随时可以印到其他纪念品上的话。 她把文字一一删掉,重新看向封样。 画面里的小黎没有挥手,也没有兴奋地仰头看塔。 它只是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那里。 可能是走累了。 可能是在等人。 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想在大雁塔旁边坐一会儿。 黎欢停了片刻,重新打下一句话: “来自长安的小黎。” 颜静轻声读了一遍。 “这个更像是在介绍它。” “我想让人一眼知道它是谁。”黎欢说,“不是大雁塔旁边随便画出来的一个小人。” 黎川看向封样。 “那大雁塔呢?” “这一站是大雁塔。”黎欢说,“但小黎不只会去大雁塔。” 她重新调整背卡上的文字。 最上方是: “小黎去旅行零壹。” 下面是: “大雁塔。” 背面底部则留下: “来自长安的小黎。” 这句话没有解释大雁塔的历史,也没有说明小黎为什么会坐在那里。 背卡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说完。 顾客认识大雁塔。 不知道的人,也能从商品名称里得到答案。 但从这一张背卡开始,小黎的身份被固定了下来。 它不是某一款商品上的临时图案。 它是来自长安的小黎。 以后无论去了哪里,戴着哪一顶帽子,又在什么地方停下来,它都还是它。 正反面的文字确定以后,还剩下一个问题。 怎么把冰箱贴固定在背卡上。 冰箱贴背后只有磁铁,没有挂绳。如果直接用胶粘在卡纸上,顾客取下时容易撕坏背卡,也可能在磁铁上留下胶印。 印刷店给出的建议,是在背卡后方加一枚薄铁片。 铁片一面带胶,可以直接固定在卡纸背面。冰箱贴背后的磁铁隔着卡纸吸住铁片,商品就能稳稳留在背卡正面。 需要取下来时,只要稍微用力掰开。 不用撕胶,也不会破坏包装。 黎欢按照冰箱贴背后磁铁的位置,在背卡文件上标出铁片应该粘贴的地方。 标记附近没有放文字。 否则灰色的铁片压在商品信息上,即使隔着透明袋也会显得凌乱。 颜静看着屏幕上的圆形空位。 “铁片就这样露在后面?” “不露。” 黎欢拿出印刷店发来的几种袋型图片,从里面选了一款袋口留在背面、翻盖较长的透明防尘袋。 普通防尘袋的翻边很短,折下来以后只能压住最上方一小截。 这款的袋口更长。 背卡装进去以后,翻盖可以向下折到铁片所在的位置。 黎欢按照实际尺寸打印了一张背卡,又找来一张透明文件袋,剪出相同大小,临时折出一条长翻边。 薄铁片贴在背卡后方。 封样吸在正面。 再把整张背卡装进透明袋里,将袋口向后折下去。 翻边的边缘,正好落在铁片中间。 黎欢用一张橘色圆点贴纸压住翻边。 贴纸横跨袋口和袋身。 上半部分粘住折下来的翻盖,下半部分粘在袋身上,袋口被牢牢封住。圆贴中央恰好盖在铁片外面,从背后看,只能看见一个橘色圆点。 灰色铁片被完全挡住了。 颜静把临时包装翻到正面。 从正面看不见封口贴。 只能看见米白色背卡、上方窄窄的橘色、右下角的青绿色,以及被固定在正中的小黎和大雁塔。 她又把包装翻到背后。 橘色圆点安静地压在袋口上。 铁片的位置正好被藏在下面。 “一张贴纸就够了。”颜静说。 “嗯。” 铁片依靠自己的背胶固定在背卡上。 橘色圆贴不负责固定铁片,只负责封住袋口,同时从外面遮住它。 顾客撕开封口贴以后,铁片依然会留在背卡上,不会跟着袋口一起脱落。 不需要为了遮铁片再贴一次。 也不需要另外做两种尺寸。 一枚圆贴,解决两个问题。 黎欢想起前几天夜市投票用过的那些橘色圆点。 A版下面七枚。 B版下面十五枚。 有几枚挤在一起,还有一枚被小孩贴得格外歪。 最后,就是这些圆点替他们选出了量产版本。 她从投票卡上取了相同的橘色。 圆贴中间放上戴青绿色帽子的小黎,旁边排了四个小字: “带我回家。” 颜静看过效果图,又看了一眼临时贴在包装背后的圆点。 “放在后面挺好。” 正面不需要再增加新的装饰。 只有顾客拿起商品,翻到背面,才会看见藏在袋口上的小黎。 黎欢把最终结构一项项记下来。 米白色圆角背卡。 长翻盖透明防尘袋。 自带背胶的薄铁片。 橘色圆形封口贴。 只有四样东西。 没有定制包装袋,也没有复杂的纸盒。 但该固定的地方固定住了,该遮住的地方也遮住了。 即使是自己买,拿在手里也不像刚从货箱里掏出来的散货。 黎欢重新核算成本。 单独看,每一项都不贵。 可数量乘以五百以后,每多加一样东西,都会变成一笔需要记录的成本。 她没有只订五百份。 背卡和防尘袋各订了六百份,薄铁片也多留了一百枚。圆贴更容易在手工包装时贴歪,她订了六百五十枚。 第一批真正需要使用的只有五百份。 剩下的是损耗,也是下一次补货前的余量。 颜静看完她填进表格里的数量。 “背卡多订一百张,够吗?” “够。”黎欢说,“如果以后补货,再按照这次的文件加印。” “颜色让印刷店留好。” “已经让他们存档了。” 同一个橘色,不能这一批偏红,下一批突然偏黄。 右下角的青绿色窄边,也不能每次印刷都换一个样子。 冰箱贴有封样。 背卡、圆贴和包装方式,也要从第一批开始固定下来。 文件发送给印刷店后,对方很快发来了电子校样。 黎欢将正反面分别放大。 字体。 裁切线。 颜色模式。 铁片预留位置。 她一项项检查,又把封样压在按实际尺寸打印的普通纸上,对照了一遍正面间距。 没有问题。 她回复: “校样确认,可以印刷。” 印刷店发来确认信息: “背卡六百张,圆形封口贴六百五十枚,按确认文件制作,预计三天后完成。” 长翻盖防尘袋和薄铁片也分别下了单。 包装的事情暂时有了结果。 黎欢保存好最终文件,转过头时,看见黎川正坐在沙发旁边,膝盖上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 纸张最上面写着: “大雁塔。” 下面依次列着修建时间、修建原因、玄奘与大慈恩寺、塔名来源,以及从五层到七层的变化。 前几天,颜静曾在夜市拍下他讲大雁塔的那段视频。 当时有人提出问题,他想到哪里便从哪里讲。知道的就说清楚,有不同说法的地方,也会直接告诉对方存在争议。 人群散开以后,他答应重新录一遍。 原本说第二天就录。 结果这几天,他每晚收摊回来都会在纸上添几行内容。 查到玄奘,又觉得应该补上大慈恩寺。 查到最初建塔的原因,又觉得应该把后面的改建一起说清楚。 纸上的内容越来越多,真正开始录制的时间却一直往后推。 今天终于准备好了。 颜静把手机架到窗边。 黎欢原本打算继续画木牌,听见黎川开口,又停下了手里的笔。 “大家好,今天我们来了解一下位于西安大慈恩寺内的大雁塔。” 语句没有问题。 声音也很清楚。 但他面对镜头时,整个人明显比夜市里绷得更紧。 每说完一句,视线都会往下落一点。 那张纸没有摆在镜头里。 可上面的每一行字都在他脑子里。 他说完修建时间,立刻开始回想下一项是什么。讲到塔名来源时,又担心前面漏掉了哪一句。 录到一半,黎川自己先停了下来。 “不行不行。” 颜静按下暂停。 “你一直在想顺序。” “怕漏掉。” “漏掉的以后再讲。”颜静说,“一条视频不用把整座大雁塔一次说完。” 黎川低头看向那张纸。 “总觉得少说一句,就不完整。” “夜市里那几个人也没问完所有问题。 ”黎欢说,“但他们听懂了。” 黎川没有说话。 颜静把椅子挪到手机后面,自己坐了下来。 “你先别看镜头。” 黎川抬起头。 “看我。” 颜静没有再让他从开头介绍。 她直接问: “大雁塔里真的有大雁吗?” “没有。”黎川说,“它也不是用来养大雁的。这个名字怎么来的,现在有不止一种解释。比较常见的说法和佛教故事有关,也有人从印度雁塔的名称往下考证。真要讲清楚,不能只挑最传奇的那个。” “那最早为什么要修这座塔?” “为了保存玄奘带回来的经像。” 这一次,他没有再看那张纸。 “玄奘从天竺回来,带回了不少佛经和佛像。后来他在大慈恩寺译经,主持修建大雁塔,最初就是为了妥善保存这些东西。” “我们现在看见的,还是最早那座吗?” “已经不完全一样了。” 黎川的语速慢慢恢复正常。 “最早的大雁塔只有五层,后来经历过改建和修缮,层数、形制都有过变化。我们现在看见的七层塔,是一千多年不断变化以后留下来的样子。” “那还是原来那座塔吗?” 黎川想了一会儿。 “你可以说它不是最初的样子了,也可以说它一直都在。” “修过,改过,有些部分消失了,又有新的部分留下来。但大家还是叫它大雁塔。历史里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不是封在某一年里一动不动,才算真的留下来。” 颜静继续问。 黎川顺着她的问题往下说。 他不再追求把每一句都讲得完整。 遇到有不同记载的地方,就直接说明存在争议。某个问题暂时讲不到,他也不再急着从头补充。 这一遍录了六分多钟。 结束以后,颜静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版好。” 黎川的视线落到那张没用上的稿子上。 “还有两点没讲。” “留着。”黎欢说,“有人愿意听,就再讲下一条。” 黎川沉默了几秒,把那张纸折起来,放到桌边。 “那先剪这一条。” 颜静开始整理视频。 开头用了前几天晚上的夜市画面。 远处是真正的大雁塔。 近处,有人把B版样品举在灯光下。经过哑光处理的亚克力没有再反出大片白光,冰箱贴上画出来的塔和远处真正的塔,一起留在了画面里。 陌生游客的正脸没有被剪进去。 颜静只保留了几个背影和手部镜头,随后才切到今天重新录制的内容。 黎川没有正对镜头。 他的视线稍微偏向手机后面的颜静,看起来不像在正式讲课,更像在回答一个坐在对面的人。 字幕全部加完,视频一共四分多钟。 标题没有故意制造悬念: “烂怂大雁塔真的烂怂吗?” 黎川完整看过一遍,只改了两处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字幕。 视频仍旧发在颜静原本的账号上。 前几天夜市里有人问黎川有没有账号,最后扫的也是颜静摆在摊位上的二维码。 这个账号里原本只有夜市片段、小黎木牌和制作过程。 现在,第一次多了一条完整讲述大雁塔的视频。 以后要不要单独建立账号,可以等他真正开始持续更新以后再说。 颜静按下发布。 页面显示: “上传成功。” 刚发出去的视频没有播放,也没有评论。 它很快和前面的夜市片段排在了一起。 黎川看了一会儿,便起身收起了手机支架。 黎欢也重新回到工作台前。 视频能不能有人看,不是一直盯着页面就能改变的。 和五百个正在生产的冰箱贴一样。 能做的事情完成以后,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 天色暗下来以后,三个人照常带着木牌去了夜市。 等收摊回来,已经接近十一点。 颜静洗完手,才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 屏幕上多了十几条提示。 视频的播放量不算高,但已经有人留言。 排在最前面的头像,是一只背着行囊往前走的小蜗牛。 那个女孩在下面写: “原来大雁塔最初是用来保存经像的。叔叔讲得很好,我能听懂。” 过了几分钟,她又补了一条: “视频里那个大雁塔冰箱贴,什么时候可以买?” 颜静把评论递给黎川看。 黎川读完,又点开视频,从头看了一遍。 下面还有其他留言。 有人问玄奘究竟带回了多少经书。 有人问大雁塔最初为什么只建五层。 也有人认出了镜头里的小黎,询问这是不是夜市摊上的新产品。 这些人不全是因为历史留下来的。 也不全是因为冰箱贴。 但两件原本分开的事情,已经在这条视频里有了第一次交集。 有人听黎川讲大雁塔。 也有人在听完以后,注意到了坐在大雁塔旁边的小黎。 黎欢正在看评论,厂家的消息也发了过来。 “您好,五百件大货已完成生产,正在进行出厂前检查,预计明天下午发出。”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 工作台上,五百个大雁塔小黎被分成一摞一摞,整齐地摆在透明保护膜上。 黎欢将照片放大。 同样的橘色外套。 同样的青绿色帽子。 同样抱着膝盖,坐在大雁塔旁边。 样品只有一块时,她可以轻易拿在手里,从正面看到背面,再对着灯光一寸一寸地检查。 现在,照片里的小黎铺满了大半张工作台。 五百个。 它们第一次真正有了数量。 五百个当然不等于五百个顾客。 黎欢很清楚。 但在它们抵达长安以前,已经有第一个人问: “什么时候可以买?” 五百个小黎还没有出厂。 第一份等待,已经先一步到了。 13. 开售 五个快递箱到家的时候,正好是上午。 箱子沿着客厅墙边排开,从门口一直排到沙发旁边 黎川拆开最上面一箱。 泡沫纸揭开,一摞摞相同的小黎整齐露了出来。 橘色外套。 青绿色帽子。 抱着膝盖,坐在大雁塔旁边。 三个人没有立刻开始包装。 标记着“封样”的B版样品被放在餐桌中央。黎欢负责比对颜色、透明边和切割,颜静检查亚克力表面,黎川测试磁铁,同时清点数量。 前面几十块都没有问题。 直到颜静把其中一块转向窗边。 “这里有道划痕。” 划痕很细,正面看不明显,对着光却能看见,刚好从小黎的帽子旁边擦过去。 后来又发现一块磁铁没有贴牢。 黎川刚把它吸到冰箱门上,磁铁边缘便翘了起来。 五百块全部检查完,已经到了傍晚。 结果被写进本子里: “到货:五百。” “合格:四百八十三。” “待处理:十七。” 十七块瑕疵品分别编号、拍照,问题说明发给厂家。对方很快确认属于生产问题,答应重新补做,运费由厂家承担。 剩下四百八十三块重新装回箱子。 * 第二天下午,黎家的餐桌再次被占满。 米白色背卡摞在左边。 透明防尘袋放在右边。 中间是从合格品里取出的五十块冰箱贴。 颜静先用软布擦净表面,黎欢把冰箱贴固定到背卡中央,黎川负责套袋和封口。 第一份完成以后,黎欢翻到背面看了一遍。 透明翻盖折下来,正好压过铁片所在的位置。橘色圆贴贴在翻盖与袋身的交界处,既封住袋口,也把铁片遮在后面。 贴纸上的小黎戴着青绿色帽子。 旁边是四个字: “带我回家。” 除此以外,背面只留下必要的商品信息,以及那句已经定好的文案: “来自长安的小黎。” 黎欢又把它翻回正面。 米白、橘色和青绿色托住中间的小黎。最上方是“小黎去旅行零壹”,下面是“大雁塔”。 第一份确认没有问题,后面的速度快了许多。 擦净。 固定。 套袋。 封口。 五十份成品逐渐在桌上排成几行。 黎欢拍了一张照片,给前些天询问过冰箱贴的人发去消息: “大雁塔小黎冰箱贴今晚正式上架,售价二十九元。需要的话可以到夜市摊位购买。” 有人回复“终于到了”。 有人问摊位还是不是原来的位置。 还有一个人直接说: “帮我留两块,晚上过去拿。” 视频下面,背着行囊的小蜗牛也收到了黎欢的回复。 “今天开始卖。” 她很快回了一句: “我晚上去找你们。” 黎川看见消息,又看向桌上的五十份成品。 “都带上?” “都带。”黎欢说。 五十份冰箱贴被分成五摞装进收纳箱。 最上面两份单独放进纸袋,写上预留人的手机尾号。 晚上六点多,三个人带着箱子去了夜市。 旧饼干盒盖又被摆到最显眼的位置。 前些天,它左边吸着A版,右边吸着B版,下面贴满了客人投下的橘色圆点。 今天,两块样品和投票卡都被收了起来。 铁盒盖上并排吸着四份包装好的成品。 桌面上另外放了两份,一正一反。 旁边立着新写的价签: “小黎去旅行01。” “大雁塔冰箱贴。” “二十九元。” 摊位刚支好没多久,已经有人停下来。 一个年轻女孩拿起冰箱贴,看完正面,又翻到背面。 “这个是新出的?” “今天第一天卖。”黎欢说。 女孩摸了摸袋口的橘色圆贴。 “挺可爱的。” 她拍下一张照片,又问同伴要不要买。 同伴看了眼价格。 “先转一圈,回来再说。” 两个人把冰箱贴放回去,很快走远了。 后来又有人问过材质,问过磁铁牢不牢,也有人说小黎的帽子颜色很好看。 但十多分钟过去,价签旁边的六份成品一块都没有少。 投票时贴下一枚圆点很容易。 说一句喜欢也很容易。 真正拿出二十九块钱,是另一回事。 系统所说的市场验证,不计算一件商品被拿起来多少次,也不计算客人在摊位前停留了多久。 只认真实成交。 黎欢把被客人放歪的包装重新摆正。 夜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一个女孩从人群里走出来,在摊位前停下。 她先看见铁盒盖上的冰箱贴,又抬头看向黎欢。 “这个是新做的?” 黎欢认出了她。 女孩前些天来过。 别人想写“发财”“上岸”“假期延长”,她在摊位前站了很久,最后留下的是六个字: “先照顾好自己。” 那块木牌后来被她带走了。 今天她没有先看木牌,而是拿起一份冰箱贴。 “这也是小黎?” “嗯。”黎欢说,“小黎的大雁塔冰箱贴。” 女孩看了一眼背卡上的字。 “小黎去旅行,零壹。” 她把包装翻到背面,又念出橘色圆贴上的话: “带我回家。” 女孩笑了笑。 “这个贴纸挺可爱。” “投票用的圆点,也是这个颜色。”黎欢说。 “我记得,我那天投了B版。” 她重新看向包装里的小黎。 正式成品和当时的样品差别不大。 还是那件橘色外套。 还是那顶青绿色帽子。 只是现在,它被固定在背卡中央,有了一个可以被真正带走的完整模样。 女孩问:“多少钱?” “二十九。” “那我要一个。” 她拿出手机。 黎欢看着她调出付款页面,没有立刻递出收款码。 “你可以再看看,不用因为以前来过就买。” 女孩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不是因为来过才买。” 她低头看着小黎。 “我是真的喜欢。” 黎欢这才把收款码递过去。 付款完成。 收款提示随之响起。 “二十九元。” 声音不大。 周围仍然有人说话,有孩子从摊位前跑过去,隔壁也在招呼客人。 但三个人都把这一句听得很清楚。 颜静拿出纸袋,把冰箱贴装进去。 “送朋友吗?” 女孩摇了摇头。 “不给别人,给我自己。” 她说得很平常,像只是决定今晚要吃什么。 黎欢却想起她上次带走的那六个字。 先照顾好自己。 给自己买一件喜欢的小东西,或许也是其中一件。 颜静把纸袋递给她。 “拿好。” “谢谢。” 女孩接过去,转身汇入夜市的人群。 纸袋口露出一小块明亮的橘色,很快又被来往的人影挡住。 与此同时,黎欢脑海里响起系统提示。 【检测到首个标准化商品完成真实交易。】 【商品名称:小黎·大雁塔冰箱贴。】 【市场验证进度:1/50。】 【当前状态:验证中。】 没有奖励。 也没有解锁新的功能。 只有一个刚刚开始的数字。 颜静从桌下的收纳箱里取出一份新的,补到铁盒盖上。 空出来的位置刚刚填满,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便停了下来。 小孩先看见了小黎。 “妈妈,这个在大雁塔旁边。” 女人拿起包装。 “你认得大雁塔?” “今天刚去过。” 小孩指着画面里的塔。 “这个就是。” 女人翻到背面看了看价格,又问:“有纸袋吗?” “有。”颜静说。 “那拿两个吧。” “两个都一样。”黎欢提醒。 “知道。”女人说,“一个给他,一个带回去给他姐姐。姐姐今天爬塔累了,在酒店不肯出来。” 第二次收款提示响起。 “五十八元。” 颜静拿出两只纸袋。 小孩拿到自己的那份,没有立刻装进去,先隔着透明袋把小黎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它为什么坐着?” “可能也爬累了。”女人说。 小孩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把冰箱贴抱在怀里,跟着母亲离开。 系统里的数字从一变成了三。 没过多久,那个提前预留两块的女人也来了。 她在聊天记录里找到黎欢发出的消息,又核对了纸袋上的手机尾号。 “包装也做好了?” “嗯。” 女人取出其中一份,看了看背卡,又摸了摸袋口的橘色圆贴。 “比那天的样品完整多了。” 她把两份一起放回纸袋。 “一个我自己留,一个给我妹妹。” 两块成交以后,进度变成了五。 这时,最开始说“先转一圈”的两个女孩也回来了。 其中一个站到价签前。 “我们还是觉得这个最好看。” 她问黎欢:“两个能便宜一点吗?” “我们是统一价,都是二十九。” 女孩和同伴对视一眼。 “那就一人一个。” 付款五十八元。 两个人拿到冰箱贴后没有马上走,站在摊位旁边拆开其中一份看了看。 磁铁从背卡上取下时,没有留下胶印。 女孩把它吸到自己的手机壳背面试了试,发现手机壳不是铁的,又重新放回袋子。 “等我回家贴冰箱。” “你宿舍有冰箱吗?”同伴问。 “公共厨房有。” “那你不怕被人拿走?” 女孩想了想。 “先吸在工位铁柜上。” 两个人边说边走远。 黎川在本子上记下两笔。 售出数量到了七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摊位前的人没有断过。 有人只看。 有人问完 价格又放回去。 也有人当场付款。 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生说女朋友喜欢收集城市冰箱贴,选了一块大雁塔。 一对中年夫妻在长安待了三天,第二天就要回家。他们原本只想买一块,女人看到“小黎去旅行零壹”以后,又拿了一份。 “给女儿也带一个。” “她来过长安吗?”颜静问。 “没来过。”女人说,“让她先在冰箱上看看。” 两块又被带走。 还有一个独自旅行的女孩在摊位前看了很久。 她没有见过前面的样品,也不知道投票的事,只觉得小黎抱着膝盖坐在塔边的样子很像下午的自己。 “我今天走了两万多步。” 她把冰箱贴翻到背面。 “它看起来也不想动了。” 女孩买下一块,装进自己的帆布包里。 到九点左右,已经卖出二十一块。 铁盒盖上的冰箱贴不断被拿走,又不断从桌下补上来。 五十块全带来的决定开始显得很有必要。 黎欢给背着行囊的小蜗牛留了一份。 她答应今晚过来,却迟迟没有出现。 九点半以后,夜市的人流开始变慢。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拿着手机,在摊位附近来回看了两遍,才走过来。 手机屏幕上正停着颜静发布的视频。 “是这个摊位吗?” 颜静看见画面里的黎川。 “是。”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黎川,又看看冰箱贴。 “我妈刷到这个视频,让我过来买。” 黎川问:“你妈妈也在长安?” “她在洛阳。”男人说,“她以前来过大雁塔,听完视频以后把链接转给我,说这个冰箱贴挺有意思。” “给她一块,我也留一块。” 他付了五十八元。 临走前,又对黎川说: “我妈还问,玄奘到底带回来多少经书。您以后可以讲讲。” 黎川点头。 “这个问题不同记载里的数字不太一样,得说清楚。” 男人笑了。 “那她估计更想听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一对刚从大雁塔北广场过来的情侣买走一块。 女生拿着冰箱贴站到远处,对准夜色里的大雁塔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真正的塔在远处亮着灯。 包装里的小黎则坐在近处。 和颜静剪进视频开头的那个镜头有些相似。 快到十点时,背着行囊的小蜗牛终于出现了。 黎欢原本以为,那会是个和头像一样喜欢旅行的年轻女孩。 来人却只有十五六岁,背着书包,身边还跟着母亲。 她在摊位前停下,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手机。 “我是评论里的小蜗牛。” 颜静很快认出了头像。 “原来是你。” 女孩看了一眼黎川。 “叔叔,你讲得很好,我真的能听懂。” 黎川被她当面一夸,反而停顿了一下。 “能听懂就好。” “我还想听大雁塔为什么是歪的。” “下一条讲。”黎川说,“我要先把资料再对一遍。” 女孩点点头,又去看冰箱贴。 她拿起黎欢替她留下的那一份。 “我以为会很大。” “冰箱贴太大也不好用。”黎欢说。 女孩把包装放在掌心里比了一下。 “这个正好。” 她母亲问:“喜欢吗?” “喜欢。” “那买一个。” 女孩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母亲。 “可以买两个吗?” “为什么要两个?” “一个放家里,一个给同桌。她也看了视频。” 母亲看了看价签,扫码付了五十八元。 最后两份成交。 系统里的数字停在: 【市场验证进度:26/50。】 收摊前,黎川把收纳箱里的冰箱贴重新清点了一遍。 带来五十块。 售出二十六块。 剩余二十四块。 这个数字比他们预想中好。 第一晚。 一个新品。 没有店铺,也没有铺开的销售渠道。 仅靠夜市摊位、此前询问过的顾客和那条播放量不算高的视频,卖出了二十六块。 颜静收好纸袋和价签。 “今天不错。” 黎川也点头。 “比木牌第一天卖得多。” “单价也高。”黎欢说。 三个人的心情都很好。 小黎冰箱贴去了不同的地方。 有人带回家里。 有人准备放在工位铁柜上。 有人送给妹妹、女儿、同桌和远在洛阳的母亲。 也有人是买给自己的。 这些去处在出厂时都不存在。 是今晚一笔一笔出现的。 黎川翻开库存本,重新写下: “合格品:四百八十三。” “首日售出:二十六。” “剩余:四百五十七。” 他写完以后,没有马上合上本子。 二十六块已经足够让他们高兴。 可写在四百五十七旁边时,它又显得没有那么多了。 14. 五十 黎欢第二天醒来时,手机上多了二十几条消息。 有的是昨晚买过冰箱贴的人发来的。 有人把小黎吸在酒店房间的小冰箱上,旁边还贴着一张大雁塔门票。 有人拍的是工位上的铁皮文件柜。 橘色外套的小黎坐在柜门右下角,头顶压着一张写满待办事项的便利贴。 发照片的女孩说: “它已经陪我上班了。” 更多消息来自视频下面。 “昨晚刚看到,今天还能买吗?” “我已经离开长安了,可以发快递吗?” “有没有线上链接?” “我妈很喜欢叔叔讲大雁塔的视频,想要一个同款冰箱贴。” 最后一条下面,又补了一句: “她说买冰箱贴是顺便,主要是催叔叔更新。” 黎欢看完,先把手机递给颜静。 颜静还没来得及梳头,坐在床边一条一条往下翻。 “问快递的人不少。” “嗯。” “以前也有人问木牌能不能寄。”颜静说,“但那时候没法挂链接。” 手绘木牌每一块都不完全相同。 即使画的是同一个小黎,衣服颜色、线条粗细和木料纹理也会有差别。顾客看中摊位上的哪一块,就得拿走哪一块。 冰箱贴不一样。 同一张图。 同一个尺寸。 同样的背卡与包装。 只要是通过验货的合格品,顾客即使没有摸过实物,也能清楚知道自己会收到什么。 这正是标准化商品与手工作品之间最直接的区别。 黎欢起床走进客厅。 黎川已经坐在餐桌旁边算完了昨晚的账。 本子上写着: “合格品:四百八十三。” “首晚售出:二十六。” “剩余:四百五十七。” 下面还有一行: “营业额:七百五十四元。” 黎欢看了一眼。 “算过两遍?” “三遍。” “为什么?” “第一遍算收入,第二遍核库存,第三遍确认前两遍没有算错。” 黎川合上计算器。 “总经理要对数字负责。” 颜静从房间里出来,把手机放到他面前。 “那总经理看看这个。” 黎川戴上眼镜,把评论从头读了一遍。 看到有人催他更新,他把那一条单独看了两次。 “这位观众的主要诉求,应该还是冰箱贴。” “人家说了,主要是催你更新。”颜静说。 “客气话不能全信。” “那你嘴角先收一下。” 黎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我很正常。” 黎欢没有参与这场讨论。 她把装着冰箱贴的纸箱拖到餐桌旁边,从里面取出一份成品。 “先试邮寄包装。” 普通透明袋只能防尘。 如果直接放进快递袋里,亚克力不一定会坏,米白色背卡却很容易被压弯。顾客在图片里看到的是一份完整商品,收到的不能是四角起皱的卡纸。 黎欢找来两块比背卡稍大的硬纸板,将一个表面有划痕的不合格冰箱贴夹在中间,再套进带气泡层的快递袋。 黎川接过去,先捏了捏四个角。 “这个能扛住快递?” “不知道,所以要试。” “怎么试?” 十分钟后,第一份试验包裹被放到了客厅地面上。 黎川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它。 “我觉得刚才那个高度不够。” 颜静问:“你刚才从哪儿扔的?” “餐桌。” “快递运输肯定不止餐桌这么高。” 黎川把包裹捡起来,举到胸口。 黎欢伸手挡住。 “你别真当砖扔。” “我们现在是在模拟正常运输风险。” “正常运输不包括总经理亲自砸货。” 黎川想了一下,把高度降低了一点。 包裹掉到地上,发出一声不算响的闷响。 三个人同时低头。 谁也没有马上动。 过了两秒,颜静问:“还测吗?” “先拆开看看。”黎欢说。 快递袋重新剪开。 两块硬纸板没有明显变形。 夹在中间的背卡依然平整,亚克力表面也没有新增划痕。 黎欢又试了一次边角受压,确认纸板不会轻易错位,才把邮寄包装需要的东西记下来。 硬纸板。 气泡袋。 封箱胶带。 易碎提醒贴。 单独看都不贵。 但每发出一个包裹,都会多出包装成本和操作时间。 线上价格仍然保持二十九元,运费由顾客支付。一次购买两块以上,可以使用同一份外层包装,运费也不需要重复计算。 黎欢开始拍商品图。 正面。 背面。 侧面厚度。 磁铁位置。 橘色的“带我回家”封口贴。 最后一张,是冰箱贴吸在自家冰箱门上的效果。 拍完以后,颜静主动把手机拿了过去。 “我来发。” 她先在账号后台建立商品页面,又把评论区问得最多的问题整理出来。 “冰箱贴多大?” “能不能直接贴墙上?” “什么时候发货?” “只有大雁塔吗?” 黎川坐在旁边,看着她往商品详情里加说明。 “磁铁不能直接吸墙,这也要写?” “有人问,就要写。” “墙又不是铁的。” “所有人都知道,就不会有人问了。” 黎川觉得有道理。 颜静在商品详情最后加上一行: “人工检查、人工包装,付款后四十八小时内发出。如有问题,请先联系我们。” 页面最下方还留着一块空白。 颜静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别着急,我们看到消息会回复。” 黎川读了一遍。 “这个像你平时说话。” “客服本来就应该像人说话。” 商品页面完成以后,颜静将链接回复到了几条询问下面。 “可以邮寄,链接放好了。” “外地也可以买。” “目前只有大雁塔01,后续新品还在准备。” 第一笔订单出现在十一分钟后。 收件地址是热干面之都。 一块。 没有优惠,也没有人当面介绍。 订单备注里写着: “上周刚从长安回来,当时没有遇到你们。刷到视频才知道,补一个纪念品。” 颜静点开订单看了一遍。 “真的有人买了。” “链接不就是给人买的吗?”黎川说。 “你别扫兴!” 第二笔订单很快出现。 来自烩面之都。 买家一次买了两块。 一块自己留,一块送给同事。 第三笔来自醋鱼之都。 第四笔来自熊猫之都。 到中午,后台一共生成了八笔订单,卖出九块冰箱贴。 系统提示在第九块完成付款后出现。 【检测到销售场景扩展。】 【交易场景:非景区现场。】 【购买者未直接接触创作者及商品实物。】 【真实交易成立。】 【市场验证进度:35/50。】 黎欢看着最后一行。 昨天收摊时还是二十六。 现在已经三十五。 这八个顾客没有站在大雁塔附近。 没有看到远处真正亮着灯的塔,也没有拿起冰箱贴反复比较。 他们只看过图片、视频和商品说明,便愿意付二十九元,把一个没有碰过的小黎带回去。 这意味着冰箱贴被购买,并不完全依赖夜市当时的气氛。 也不完全依赖摊主站在旁边解释。 小黎第一次离开了他们的声音,自己完成了成交。 八笔订单被打印出来,依次排在桌面上。 颜静负责核对地址和电话。 黎欢检查商品。 黎川把包裹按照订单顺序封好,再在面单右上角写下编号。 写到第四个时,他忽然停下来。 “为什么一定要编号?” “方便检查有没有漏单。”颜静说。 “我知道。”黎川说,“我是在考虑编号应该从一开始,还是直接从二十七开始。” 颜静看着他。 “这是快递单,不是你的销售总账。” “编号最好统一。” “统一以后,第一单快递为什么叫二十七?” 黎川沉默了几秒。 最后,门边排好的九只包裹还是从一号排到了九号。 下午,快递员上门取件。 最上面的一只去热干面之都。 下面几只分别去往烩面之都、醋鱼之都、熊猫之都和其他城市。 黎川站在门口,看着快递员把包裹搬进车里。 “九个小黎坐车走了。” 快递车开走以后,颜静回到桌边,继续回复后台消息。 有顾客问包装能不能写祝福。 有人问一次买五块能不能便宜。 还有人问,视频里讲历史的叔叔是不是摊主本人。 颜静一条一条回复。 不能代写祝福。 暂时没有满减。 讲历史的是黎川,也是摊位上负责记账和补货的人。 她没有把所有问题都丢给黎欢。 能确认的,她直接回答。 涉及材质和设计的,再转给黎欢。 涉及历史的,便把手机递给黎川。 其中一个人问: “大雁塔为什么看起来有一点歪?” 黎川看完,没有立刻回复。 他先翻出昨晚整理过的资料,又找了两个不同来源进行核对。 颜静问:“这个不能直接回答吗?” “能回答。但一两句话说不完整。” “那就录一条。” 黎川抬起头。 “现在?” “人家正在问,现在不录,等你准备到下个月?” 黎川看向黎欢。 黎欢正把九笔线上订单记进库存表。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头也没抬。 “别看我。观众问你。” 最后,手机支架重新被摆到窗边。 黎川这次没有写满一整页稿子,只在纸上列了三个需要说明的点。 颜静坐在镜头后面问: “大雁塔为什么看起来有点歪?” “先说结论。”黎川说,“它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倾斜,但我们站的位置、拍摄角度和镜头也可能让这种感觉更明显。” “它会不会倒?” “不能看见一点倾斜,就直接推到会不会倒。古塔的结构状态需要长期监测,专业部门也会根据数据进行保护。我们普通游客能做的,是不去传播夸张说法,也不要为了拍视频碰撞、刻画。” 这一段录得比昨天顺利。 黎川没有试图一次讲完大雁塔的全部历史,只回答了观众真正提出的问题。 视频剪到最后,颜静保留了黎川的一句话: “古建筑不是因为永远不会变化,才留到今天。恰恰是因为一代又一代人发现变化、处理问题,它才有机会继续留下来。” 标题也很直接: “大雁塔为什么看起来有点歪?” 发布以前,颜静在画面右下角加上了小黎的头像。 没有商品价格。 也没有“点击购买”。 只是一个戴着青绿色帽子的小脑袋,从画面边缘探出一点。 黎川看见了。 “为什么放它?” “这是我们账号的人。” “我不是吗?” “你也是。” “那为什么不放我的头像?” 颜静看了他一眼。 “因为画面里已经有你了。” 黎川接受了这个解释。 视频发布后,三个人照常准备晚上的夜市。 他们没有因为线上卖出九块,就减少现场带货的数量。 颜静从库存里取出四十块。 黎川看了一眼。 “昨天带五十块,卖了二十六。今天带四十块,符合合理预测。” 黎欢问:“下雨怎么办?” 黎川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很晴。 “今天不接受极端情况干扰预测。” * 当晚的客流没有第一晚密集。 七点以前,冰箱贴只卖出三块。 一个女孩拿起包装,看见“零壹”以后,问了和前一天许多人相同的问题。 “零贰是什么?” “还没定。”黎欢说。 “钟楼?” “有可能。” “城墙?” “也有可能。” 女孩想了想。 “我觉得应该做钟楼。钟楼更像第二站。” 站在旁边的同伴却不同意。 “为什么不能先做兵马俑?” “兵马俑那么远,不算顺路。” “系列又不是按地铁路线排。” 两个人站在摊位前争论了一会儿,最后一人买了一块大雁塔。 “先把零壹收了。”女孩说,“不然以后从零贰开始,看着难受。” 她们离开后,黎川低声问: “所以零贰应该做什么?” “她们刚才也没争出结果。”黎欢说。 “至少证明三个地方都有人想要。” “想要和付款还是两回事。” 黎川点了一下头。 这句话他们已经验证过。 七点半以后,摊位前的人逐渐多起来。 有人看过第一条视频,专门来找“讲大雁塔的叔叔”。 也有人先被木牌吸引,最后买走了冰箱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摊位旁边问了黎川很久。 从大雁塔最初的用途,问到玄奘带回的经像,再问到塔的形制变化。 问完以后,他才拿起一份冰箱贴。 “叔叔,这个是你画的吗?” “不是。”黎川立刻指向黎欢,“她画的。” “视频也是她拍的?” “她妈妈拍的。” 男人顺着他的手,又看向颜静。 “那你负责什么?” 黎川停顿了一下。 “我负责鼓掌。“ 男人笑了半天,最后买了两块。黎川收完款,认真在本子上记下五十八元。 到九点,现场一共卖出十一块。 加上白天的九块线上订单,今天已经卖出二十块。 系统中的数字变成了: 【市场验证进度:46/50。】 黎欢看到四十六时,忽然想起了另一组数字。 第一批五百块。 合格四百八十三块。 不合格十七块。 系统只要求其中五十块完成真实交易。 任务发布时,她觉得五十很远。 真正开始卖以后,才发现五十不是一个单纯的数量。 这五十个人里,有人在长安旅行。 有人已经回到了其他城市。 有人因为大雁塔停下来。 有人因为小黎抱着膝盖的样子,觉得它和走了两万步的自己很像。 也有人先听黎川讲了一段历史,才注意到视频角落里的冰箱贴。 同一种商品,走进了不同的人手里。 九点过后,又卖出三块。 第一块被一个带孩子的家庭买走。 第二块被一名独自旅行的女孩装进了帆布包。 第三块来自一对第二天就要离开长安的夫妻。 女人付完款,又问了一句: “下次来,还有别的吗?” “会有。”黎欢说。 “还是这个小人?” “还是小黎。” 女人点点头。 “那就好。要是每次换一个人,就不是一套了。” 她把冰箱贴收进包里,和丈夫一起离开。 系统中的进度停在: 【49/50。】 只差一块。 黎欢第一次觉得,系统显示出来的数字有些碍眼。 明明还有几百块库存。 明明摊位前一直有人。 可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偏偏没有产生新的成 交。 有人拿起来,又放回去。 有人问完价格,决定先去前面吃饭。 一个男孩在冰箱贴与“领导没说下班”的木牌之间选了很久,最后拿走了木牌。 木牌卖出去同样值得高兴。 却不计入这一次标准化商品的验证任务。 十点以后,人流开始减少。 黎川看了一眼时间。 “再等十分钟。” “等什么?”颜静问。 “看看还有没有客人。” “平时这个点已经开始收了。” “今天可以适当延长营业时间。” 黎欢知道他只是觉得还可以再卖一点。 黎川不知道系统任务,也不知道现在恰好卡在四十九。 可他站在摊位旁边不肯收桌布的样子,还是让黎欢觉得有些好笑。 十分钟过去。 没有新的顾客。 隔壁摊位已经关了灯。 颜静开始收纸袋。 “走吧。明天还卖。” 黎欢最后看了一眼铁盒盖上的小黎,伸手把它们取下来。 四十九就四十九。 真实成交不能催。 她总不能走到路上,随便找个人塞二十九块钱,再让对方把钱扫回来。 如果这么做,系统大概会当场告诉她什么叫无效交易。 三个人收好摊位,沿着广场往外走。 远处的大雁塔仍然亮着灯。 白天录制的新视频已经多了几十条评论。 有人讨论古塔的保护。 有人问其他塔是不是也会倾斜。 还有人注意到了画面角落里探出脑袋的小黎。 “右下角那个小人是谁?” “和上一个视频里的冰箱贴一样。” “它每次都会出现吗?” 颜静边走边回复: “它叫小黎,来自长安。” 回到家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黎川把当天的销售数字记进总账。 黎欢负责核对现场收款。 颜静坐在沙发上处理没有回复完的消息。 客厅里安静下来以后,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评论提醒。 是新订单。 颜静点开后台。 “一块冰箱贴。” 黎川头也没抬。 “从库存里减一。” 颜静没有立刻操作。 她把订单备注念了出来: “我没去过长安。” 第一句读完,三个人都停了一下。 颜静继续往下念: “刷到叔叔讲大雁塔的视频,才知道这座塔最早和玄奘带回的经像有关。右下角的小黎也很可爱。先把它带回家,以后有机会再去看真正的大雁塔。” 收件地址在雪人之都。 距离长安很远。 她没有在夜色里看过真正的大雁塔。 没有来过他们的摊位。 甚至没有到过这座城市。 可她因为一段历史、一张商品图和画面角落里的一个小人,买下了第五十块。 订单付款完成的一瞬间,黎欢脑海中的数字终于发生变化。 【市场验证进度:50/50。】 紧接着,新的提示一行一行出现。 【阶段任务:标准化商品市场验证。】 【验证商品:小黎·大雁塔冰箱贴。】 【有效交易数量:50。】 【异常交易数量:0。】 【市场验证已完成。】 黎欢站在餐桌旁边,等了几秒。 “没了?” 系统没有回答。 又过了片刻,提示再次出现。 【阶段奖励正在发放。】 【已解锁功能:市场反馈归因(初级)。】 【功能说明:系统可对真实顾客反馈进行归类,识别商品从“被观看”到“被感受”再到“被共鸣”的主要路径。】 黎欢心里一动。 她最早问过系统,一件东西究竟怎样才算被共鸣。 那时系统只告诉她,需要看具体的落笔、顾客是否拥有相似经历,以及顾客有没有上过班。 现在,第一批真实反馈终于有了结果。 【商品:小黎·大雁塔冰箱贴。】 【被观看:长安地标/旅行纪念/角色造型。】 【被感受:旅途疲惫/安静陪伴/“想坐一会儿”。】 【被共鸣:关注自我内心/情感投射/允许自己偶尔停下来。】 【综合判定:角色识别初步建立。】 黎欢将最后一行看了两遍。 系统验证的不是五十块冰箱贴赚了多少钱。 也不是它们能不能在大雁塔旁边卖出去。 它真正确认的是,顾客看到小黎时,已经不再只把它当作塔旁边随手画上的小人。 有人会问它为什么坐着。 有人觉得它累了。 有人想把它带回工位,陪自己上班。 也有人没有来过长安,却仍然愿意先把小黎带回家。 它开始拥有自己的名字、性格与去处。 黎欢问:“奖励就这个?” 【市场反馈归因可为后续产品开发提供有效参考。】 “没有奖金?” 【本系统不具备现金奖励功能。】 黎欢沉默了一下。 “这一点倒是始终发挥稳定。” 系统没有理会她的评价。 新的提示继续出现。 【下一阶段任务已开启。】 【任务名称:系列识别。】 【任务要求:围绕已建立角色,完成第二款具备独立识别度的标准化商品。】 【提示:重复第一款,不等于形成系列。】 黎欢盯着“第二款”三个字。 “那零贰做什么?” 【设计答案不予提供。】 她就知道。 “钟楼、城墙和兵马俑,给个方向总行吧?” 【请结合真实反馈自行判断。】 “你刚发完奖励,就开始把工作推回来?” 【市场反馈归因功能已正常发放。】 黎欢没忍住,笑了一声。 颜静抬起头。 “你笑什么?” “刚好五十块了。” 黎川手里的笔停住。 “什么五十块?” “冰箱贴。”黎欢说,“昨晚二十六块,今天线上十块,夜市十四块,一共五十。” 黎川立刻重新核对账目。 二十六。 九笔线上订单卖出九块。 刚刚新增的一笔线上订单一块。 今晚现场十四块。 正好五十。 他在本子上写下: “累计售出:五十。” “剩余合格库存:四百三十三。” 五十写在上面,很完整。 四百三十三写在下面,又提醒他们,这才只是第一批货的开始。 颜静看着刚刚生成的雪人之都订单。 “这个人没来过长安。” “嗯。”黎欢说。 “也没摸过实物。” “嗯。” “那她买的,就不只是旅游纪念品了。” 黎欢抬头看向她。 颜静把手机放到桌上。 “她是先认识了大雁塔,又认识了小黎。” 黎川想了想。 “也可能先认识了我。” 颜静看向他。 “你非得加入这个排序?” “应该尊重视频创作者的贡献。” “视频是我拍的。” “那我们可以并列。” 黎欢坐在两个人中间,伸手拿过一张空白纸。 纸张最上方被她写下: “小黎去旅行零贰。” 下面仍然是空的。 钟楼。 城墙。 兵马俑。 这些都是顾客真正问过的地方。 黎欢没有立刻落笔。 颜静的手机还在不断收到新评论。 有人问大雁塔视频会不会继续更新。 有人问冰箱贴什么时候发货。 也有人在最新视频下面写: “既然大雁塔是01,02已经在做了吗?” 颜静把评论给黎欢看。 “怎么回?” 15. 同一个苹果 第一阶段验证完成后的第二天,黎家的餐桌又被占满了。 线上需要发货。 夜市需要补货。 之前包装好的在逐渐变少,今天必须重新准备一批。 黎欢从纸箱里取出一百二十块合格品。 黎川负责清点。 每数完十块,便在旁边放一张小纸条。 颜静则把手机支架摆到了餐桌一角。 黎欢抬头看了一眼。 “今天拍什么?” “拍包装。”颜静说,“这两天一直有人问,冰箱贴是不是我们自己装的。” “是我们自己装的,也没什么特别。” “有没有特别,拍了再说。” 颜静调整好机位。 镜头里能看见大半张餐桌,也能拍到三个人的上半身。背卡、透明袋、圆贴与已经通过质检的冰箱贴分别放在不同区域。 她没有安排谁说开场白。 按下录制以后,三个人便照常开始干活。 黎欢把冰箱贴固定到背卡中央。 颜静检查亚克力表面与袋口。 黎川套上透明袋,再用橘色圆贴封住翻盖。 开始十几分钟,没人说太多话。 透明袋摩擦时发出细碎的声音。 背卡一张张从左边移到右边。 包装好的成品被放进干净的收纳盒里,每满十份,黎川便在盒盖上贴一张数量标签。 包装到第三十多份时,黎欢活动了一下肩膀。 颜静看见了。 “休息十分钟。” “再装几块。”黎欢说。 “休息又不耽误它们出生。” 颜静先把没有包装的冰箱贴放回带盖收纳盒,又把背卡、透明袋和封口贴分别收好。 已经完成包装的商品不用再接触内袋,也被整齐码进另一只盒子。 两只盒盖全部扣好以后,她才起身去了厨房。 黎川看着仍在录制的手机。 “休息也拍?” “拍着吧。”颜静说,“后面不用可以剪掉。” 三个人轮流洗了手。 颜静从冰箱里取出一只密封保鲜盒。盒子里是早上切好的苹果块,果皮已经削掉,每一块大小都差不多。 旁边还放着三把小水果叉。 她没有把水果放到包装区域,而是拿去了已经清空的餐桌另一端。 黎欢在她身边坐下,顺势往旁边一靠,把半边身体压到了颜静肩上。 “累了?”颜静问。 “有一点。” 颜静用水果叉取了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 黎欢没有抬手,张嘴吃了。 苹果很脆。 她仍旧靠着颜静,整个人像忽然失去了坐直的力气。 坐在对面的黎川抬起头。 他先看了看颜静手里的水果叉,又看了看黎欢。 什么也没说。 只把嘴张开了。 颜静停顿了一下。 “你没有自己的叉?” 黎川嘴还张着,含糊地说: “她也有。” 颜静看了他两秒,还是叉起另一块苹果,越过桌面递给他。 黎川吃完,认真评价: “她那块甜一点。” “同一个苹果。”颜静说。 “同一个苹果也有不同部位。” “那你自己挑。” “我不是挑。”黎川说,“我是进行客观比较。” 黎欢靠在颜静肩上,笑得身体发抖。 颜静伸手扶了她一下。 “家庭地位影响味觉。”黎欢说。 黎川点头。 “也存在这种可能。” 颜静又叉起一块苹果。 黎川下意识张开嘴。 这一次,苹果没有递给他。 颜静自己吃了。 黎川等了两秒,拿起自己的水果叉,举到颜静面前。 颜静张口吃了,黎川才插起下一块来送到自己嘴里。 “自主进食也可以。” 三个人休息完,颜静把保鲜盒和水果叉全部送回厨房。 餐桌重新擦拭一遍。 他们再次洗手、擦干,确认包装区域没有水渍和食物残留以后,才把两只收纳盒重新打开。 手机从头到尾都架在桌角。 没人再管它录到了什么。 一个多小时后,一百二十份冰箱贴包装完成。 颜静拿起手机时,才发现整段录像接近一个半小时。 大部分内容只是三个人重复同样的动作。 她把包装过程加速,只保留几个正常速度的镜头。 背卡放平。 冰箱贴吸在正中间。 透明袋从底部套上去。 橘色圆贴压住袋口。 包装到一半时,画面上出现一行小字: “中场休息,商品已收好。” 接下来,便是黎欢靠到她肩上,自己用水果叉喂苹果,以及黎川在对面自然张嘴的那一段。 最后一个镜头,是三个人重新洗手,擦干桌面,再继续包装。 整段视频不到一分钟。 黎欢看完以后问: “是不是有点太日常了?” “本来就是日常。”颜静说。 黎川的关注点在另一个地方。 “我自主进食的部分为什么剪掉了?” “后面太长。” “前面只有张嘴,没有自主进食,容易让观众产生误解。” “误解什么?” “误解我在家庭中缺乏独立生活能力。” 颜静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 “那要不要把你洗碗也剪进去?” 黎川想了想。 “主题不一致。” 最后,视频仍然保留原样。 标题只有一句: “今天继续打包小黎。” 没有煽情文案。 也没有专门介绍价格和购买方式。 颜静在上午十点多按下发布。 视频刚发出去时,只有几十次播放。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三个人继续整理线上订单。 一个小时后,播放量过了两千。 点赞三百多。 评论区里大部分人都在笑黎川。 “叔叔张嘴的动作也太自然了。” “他甚至没有提出申请。” “第一次没轮到,第二次还敢继续张。” “叔叔:自主进食也可以,但不是首选。” 也有人注意到了视频里的卫生细节。 “看到商品先收进盒子、吃完又洗手,我舒适了。” “阿姨可以宠你,但该走的流程一个都不能少。” “休息归休息,包装标准不能乱。” 更多人注意到的,还是黎欢靠过去时,颜静几乎没有改变姿势。 “女儿靠上去的时候,妈妈连肩膀都没躲,一看就是平时经常靠。” “阿姨喂女儿的时候好自然,喂叔叔的时候明显思考了两秒。” 颜静看到最后一句,下意识转头看向黎欢。 黎欢正坐在沙发边核对线上订单。 “你小时候更爱靠。”颜静说。 “现在也可以靠。” “那你倒是过来。” 黎欢拿着手机坐过去,又把脑袋放到她肩上。 黎川从两人面前经过。 “我也要!” 颜静拿起沙发上的靠枕朝他扔过去。 黎川伸手接住,又把靠枕放回原位。 下午两点,视频播放量超过五万。 颜静原本的账号发过木牌制作、摆摊片段和黎川讲大雁塔的视频,从来没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收到过这么多提示。 有人问小黎在哪里买。 有人询问一家三口是不是每天都去大雁塔附近摆摊。 还有人放大了包装最上方的字: “小黎去旅行零壹。” “既然有01,是不是马上有02?” “下一站求钟楼。” “我投城墙一票。” “兵马俑啊,必须让小黎去兵马俑。” 相同的问题越来越多。 黎欢没有立刻回复。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是: “小黎去旅行零贰——候选方向。” 页面打开以后,她先写下评论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地点。 钟楼。 城墙。 兵马俑。 三个地点下面,全是空白。 如果只是让大家在三个地名里投票,当然可以选出最受欢迎的地方。 但系统给出的任务并不是选择下一处地标。 而是完成第二款具备独立识别度的标准化商品。 黎欢想起系统最后的提示。 重复第一款,不等于形成系列。 如果小黎依然抱着膝盖坐在地标旁边,只把大雁塔换成钟楼、城墙或者兵马俑,那确实可以做成第二块冰箱贴。 却未必能算第二个真正成立的产品。 黎欢在心里问: “统儿,零二还是让顾客投票决定,可以吗?” 系统很快回答。 【公众投票属于有效反馈采集方式。】 黎欢等了一下。 果然,还有后半句。 【地点偏好不等于商品识别。】 【参与投票的候选方案,应分别具备独立场景、角色行为与情绪表达。】 【投票结果可用于确认优先方向,不代表系列识别任务自动完成。】 黎欢看着最后一行。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说话。” 【任务要求未发生变化。】 “简单来说,就是不能只投地点?” 【是。】 “得先把三个方案都画出来?” 【是。】 “顾客选完以后,我还得继续打样和验证?” 【是。】 “那顾客到底帮我干了什么?” 【帮助你在三个已完成的候选方案中作出选择。】 黎欢沉默了一下。 “统儿有时候我真想揍你。” 系统没有回应她的评价。 但这一次,投票的规则已经清楚了。 顾客依旧可以决定零贰去哪里。 前提是黎欢不能只拿三个地名让他们选。 她要先让钟楼、城墙和兵马俑分别成为一个完整的“小黎时刻”。 同一个小黎。 不同的地点。 不同的动作。 也要让顾客产生不同的感受。 三处地标同时摆在文档里。 她先从最熟悉的一款开始。 兵马俑。 这张图并不是从零开始。 早在小黎还只是一块手绘木牌时,她就画过它站在兵马俑队列里的样子。 周围的兵马俑全部目视前方。 站姿端正。 间距一致。 只有小黎矮了一截。 它夹在两列兵马俑中间,肩膀一高一低,膝盖稍微弯着,整个人松松垮垮。青绿色帽檐压得很低,目光悄悄落在队伍外面。 旁边写着: “领导没说下班。” 这块木牌当时被拿起来、拍照和讨论的次数都不少。 但木牌可以容纳的细节,未必适合直接搬到冰箱贴上。 黎欢重新调整画面。 她删掉后面过多的兵马俑,只保留前后两层。 最前面三尊。 后面两尊。 五尊兵马俑共同构成规整的队列,小黎则站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 它的橘色外套夹在大片灰褐色中间,很容易被看见。 因为画面整体横向展开,冰箱贴的外轮廓也做成了略宽的形状。上方顺着兵马俑的头部与肩线起伏,下方则留出一块完整区域放文案。 黎川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它为什么站第一排?” “放在后面会被挡住。” “工作态度不好,还被安排到领导眼皮底下了。” “所以才更不敢走。” 黎川接受了这个解释。 黎欢把兵马俑款的四项内容填进文档。 地标:兵马俑。 角色行为:混在队列中等待下班。 情绪:职场疲惫/规则下的不情愿。 文案:领导没说下班。 第一款候选方案完成。 第二款是城墙。 黎欢最开始画了一个沿着城墙向前走的小黎。 画面没有问题。 城墙也很好认。 可小黎走在上面,既可以是散步,也可以是旅游,除了地点改变,仍然没有发生一件真正属于这一款的事。 她删掉第一张草图。 第二次,她把视角放低。 画面里是一段向两边延伸的城墙。 砖色没有压得太深,而是用了偏暖的灰褐色。城门开在中间,门洞后面留出一小块浅金色天空。 小黎拖着一只很小的行李箱,正从城门向外走。 它已经走出去两步。 身体却转回来一半。 橘色外套随着转身向外张开,青绿色帽檐也朝着城内的方向。 一只手拉着行李箱。 另一只手抬起来,朝身后的城墙轻轻挥了挥。 黎欢没有给它画眼泪。 也没有让它垂着头。 小黎只是回头看。 像一个已经决定离开的人,在真正走远以前,还是想再看一眼自己来时的地方。 城门里面没有画具体的人。 只在门洞深处留了一盏很小的暖黄色灯。 颜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是要去哪里?” “不知道。” “还回来吗?” 黎欢看着屏幕里的小黎。 她在画面下面写下: “走啦,还会回来。” 颜静轻声读了一遍。 “这句好。” 黎川也凑过来看。 “行李箱是不是太小了?” “只是表示它要走。” “装得下东西吗?” “装得下两件衣服。” “那回来得应该挺快。” 这款冰箱贴的外轮廓比兵马俑款更修长。 城墙从左向右延伸,在边缘处逐渐淡进透明亚克力。小黎与行李箱则被放在右下方,朝画面外走。 它正在离开。 目光却仍然留在城内。 黎欢把第二款的内容填进文档。 地标:城墙。 角色行为:拖着行李离开,又回头告别。 情绪:离开/牵挂/归属。 文案:走啦,还会回来。 最后一款是钟楼。 黎欢最初只在文档里写了两个词。 时间。 中心。 钟楼可以报时。 也位于四条街道交汇的地方。 可如果画面只是小黎站在钟楼旁边看时间,和普通的地标纪念品仍然没有太大区别。 她把钟楼的正面轮廓画出来。 金色宝顶。 青绿色琉璃瓦。 层层向外展开的飞檐。 偏暖的朱红色屋身。 第一版画完以后,黎欢看了很久。 钟楼是钟楼。 小黎是小黎。 它们只是被放在同一张图上,还没有真正产生关系。 黎川正好从她身后经过。 “这个圆是什么?” 他指的是黎欢随手画在钟楼后面的一圈辅助线。 “还没想好。” “像表盘。” 黎欢重新看向那只圆。 如果钟楼是表盘的中心,四条街道便可以成为四个主要刻度。 十二点。 三点。 六点。 九点。 同样也是北、东、南、西。 钟楼确定了位置。 钟声确定了时间。 当所有人共享同一个时间和位置,秩序才会产生。 黎欢将那圈辅助线保留下来。 圆环被改成很淡的金色。 钟楼正好位于表盘轴心。 十二点、三点、六点和九点四个刻度越过圆环,逐渐拉长、加宽,变成从钟楼脚下通往东南西北的四条道路。 钟楼上方,两道细细的金色弧线向外荡开。 那是钟声。 小黎被放在钟楼前面。 它不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也没有继续抱着膝盖坐下。 它像是听见钟声以后,才从旁边匆匆忙忙地跑回来。 两只脚刚刚一起落到一枚橘色圆点上。 膝盖仍然微微弯着。 两条胳膊伸向两边,努力保持平衡。 青绿色帽子因为跑得太急,被风吹歪了一点。 帽檐旁边还留着两道很短的动作线。 钟楼是正的。 表盘是正的。 四条道路横平竖直。 只有小黎的帽子还没有完全归位。 黎欢在画面下方写下: “一声钟响,四方归位。” 颜静将画面放大。 “这个橘色圆点,是钟楼的位置?” “嗯,也是小黎应该站回去的位置。” “它差点迟到?” “看起来是。” 钟楼款的整体轮廓接近一枚略微拉长的圆章。 最上方沿着宝顶和飞檐裁切。 左右两侧由不完整的金色表盘收住。 四条道路延伸到边缘后,逐渐淡进透明区域。 小黎仍然是最先被看见的角色。 等人把冰箱贴拿近,才会发现钟楼背后的圆环既是一只表盘,也是一张被简化过的城市地图。 黎欢填好最后四项。 地标:钟楼。 角色行为:听见钟声,匆忙站回中心。 情绪:时间/中心/秩序。 文案:一声钟响,四方归位。 三款候选方案全部完成。 同一个小黎。 三种完全不同的“小黎时刻”。 黎欢盯着三张图看了一会儿。 脑海中,系统提示出现。 【检测到三个有效候选方案。】 【独立场景:已建立。】 【角色行为差异:已建立。】 【情绪表达差异:已建立。】 【当前状态:可进入公众反馈采集。】 黎欢靠到椅背上。 “这次总算没挑刺。” 【候选方案成立,不代表标准化商品已经完成。】 “统儿你舔一下自己嘴唇会被毒死吧。” * 三张设计稿完成时,已经是两天以后。 这两天里,包装视频的播放量仍在上涨。 线上订单增加了不少。 夜市也陆续有人拿着视频截图找过来。 但黎欢没有趁着热度立刻发布投票。 她先将三张设计分别放进相同的商品模板。 同样的亚克力厚度。 同样的哑光效果。 同样的透明边。 背卡仍然使用米白色底色、橘色窄边和青绿色装饰。 顶部的系列名称统一写成: “小黎去旅行零贰——候选方案。” 三个方案的展示尺寸完全一致。 黎欢没有给任何一款增加特别的光效,也没有单独放大自己更喜欢的那一张。 颜静将三款依次做成短视频。 每一款出现八秒。 先给完整画面。 再放大一次小黎的动作。 最后出现文案。 兵马俑。 “领导没说下班。” 城墙。 “走啦,还会回来。” 钟楼。 “一声钟响,四方归位。” 视频最后出现一行字: “小黎去旅行零贰,下一站由你决定。” “请选择最想做成正式冰箱贴的一款。” “一号兵马俑。” “二号城墙。” “三号钟楼。” “每个账号限投一票。” “投票开放二十四小时。” 她没有设置抽 奖。 也没有承诺投票以后赠送商品。 这次投票要收集的,是对三个完整方案本身的选择。 不是奖品带来的点击。 颜静按下发布。 页面显示: “投票已开启。” 最开始的一分钟,没有人投票。 黎川站在旁边。 “是不是没发出去?” “发出去了。” “那为什么是零?” “别人看视频也需要时间。” “八秒一款,三款二十四秒。” “还有开头和结尾。” “那一分钟也够了。” 他说话间,页面刷新。 一号兵马俑下面多了一票。 又过了几秒。 三号钟楼也多了一票。 二号城墙仍然是零。 黎川看了一眼黎欢。 “不要着急。” “我没急。” “我是在劝城墙。” 下一次刷新时,城墙下面也出现了数字。 三款都有了第一票。 黎川不再替任何一款进行心理疏导。 * 线上投票开始以后,线下投票板也被带到了夜市。 三张效果图按照相同尺寸打印出来,并排贴在一块硬纸板上。 每张图下面都留着一块空白。 旁边放着一小盒橘色圆点。 第一款大雁塔冰箱贴确定量产版本时,用的也是同样的投票方式。 那天,A版和B版下面贴满了大小一致的橘色圆点。 如今,两张图变成三张。 投票决定的,也不再是同一款产品的两个版本。 而是小黎真正的第二站。 黎川把投票板竖起来。 “线上已经投过的人,线下还能不能再投?” “不能核实。”黎欢说,“所以两边分开统计,不直接相加。” 线上反映的是账号观众的选择。 线下则来自真实经过摊位、看过大雁塔实物的游客。 如果两组结果一致,方向自然更明确。 如果结果不同,他们便需要继续看顾客为什么选择,而不是把所有数字粗暴地放到一起。 摊位摆好没多久,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便停在投票板前。 他先看见兵马俑款。 随后笑了一声。 “这个谁画的?” “我。”黎欢说。 “领导没说下班。” 年轻人念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停着一条还没有回复的工作消息。 “这就是我。” 他揭下一枚橘色圆点,贴在兵马俑下面。 第一票属于一号。 没过多久,一对拖着行李箱的情侣走过来。 女孩在城墙款前停下。 “走啦,还会回来。” 她轻声读了一遍。 男生问:“你选这个?” “嗯。” “为什么?” “明天就走了。” “以后还来吗?” 女孩看了他一眼。 “上面不是写了吗?” 她将圆点贴在城墙下面。 第二票属于二号。 第三个投票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站在钟楼款前看了很久。 “它为什么站在圆点上?” “钟楼在城市中间。”黎欢说,“钟声响了,它要站回自己的位置。” 小男孩又看了看画面里的小黎。 “它没有站好。” “脚站好了。”黎川说,“帽子还没有。” 小男孩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从盒子里揭下一枚橘色圆点,贴在钟楼下面。 贴纸有些歪。 黎川看了一眼。 没有伸手去扶正。 这不是包装封样。 投票可以歪一点。 三款图下面,各自有了一枚橘色圆点。 没有哪一款还是空白。 随着夜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圆点也开始增加。 兵马俑下面的圆点最密集。 有人一看见“领导没说下班”便笑。 有人拍完照片,专门发给同事,再回来投票。 城墙款得到的票增长得最慢。 但在它面前停留的人,往往会看得更久。 有人说自己刚到西安。 也有人说第二天就要离开。 还有一个女孩将圆点贴下去以后,拍了一张照片,发给远在外地的朋友。 钟楼款最开始不算显眼。 可当有人发现背后的圆环既是表盘,也是十字道路以后,便会叫同伴一起看。 “一声钟响,四方归位。” 有人读完,说画面很整齐。 也有人说,小黎脚下那枚橘色圆点很像地图上的“您在此”。 两个小时后,三张图下面都贴了不少圆点。 兵马俑二十七票。 城墙二十九票。 钟楼三十四票。 差距不算大。 钟楼暂时领先。 但线上投票还没有结束。 最终结果仍然无法确定。 当天晚上收摊回家,三个人第一件事便是打开线上投票。 兵马俑七百八十一票。 城墙六百九十三票。 钟楼八百零六票。 仍然是钟楼领先。 但只比兵马俑多二十五票。 黎川盯着三个数字。 “现在可以宣布吗?” “还剩十一个小时。” “二十五票不算少。” “也不算多。” 颜静刷新了一次页面。 兵马俑增加四票。 钟楼增加两票。 两者之间的差距缩小到二十三。 黎川立刻放下手机。 “还是不要一直看。” “刚才是谁要宣布?”颜静问。 “过早宣布不符合程序。” 三个人没有继续守着数字。 该核对的订单仍然要核对。 夜市卖掉多少块,也要从库存里扣除。 颜静去洗漱以后,黎欢又把三个方案的评论分别整理出来。 兵马俑下面的留言最热闹。 “求量产,我要贴在工位上。” “建议整个部门一人一个,凑成完整俑坑。” “领导看见以后,会不会更不让我下班?” 城墙款的留言没有那么密集,却有很多人写了自己为什么选择。 “想送给离开西安去外地工作的朋友。” “‘还会回来’比‘再见’好听。” “我每次从西安走的时候,都觉得以后还会再来。” 钟楼款下面,讨论最多的是画面本身。 “第一眼看见钟楼,第二眼才发现后面是表盘。” “四个刻度变成四条路,这个设计很完整。” “小黎的脚归位了,帽子还没有。” “钟楼是中心,钟声是时间,四方归位就是秩序。” 黎欢没有只看票数。 比起最开始评论区里单纯出现的“钟楼”“城墙”和“兵马俑”,现在的留言已经发生了变化。 顾客不再只说想要哪个地方。 他们开始谈小黎的动作。 谈文案。 谈自己为什么愿意选择这一款。 地点偏好正在逐渐变成商品偏好。 这才是这次投票真正要确认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分,距离投票结束还剩十分钟。 三个人都坐在客厅里。 没有人在包装。 也没有人核对订单。 黎川拿着库存本,却迟迟没有落笔。 颜静坐在沙发另一端,看似在回复消息,页面却一直停留在投票视频下面。 黎欢把手机放在茶几中央。 屏幕上显示: “距离投票结束:00:09:42。” 黎川问:“现在谁第一?” “不知道。” “昨晚不是钟楼?” “昨晚是昨晚。” “看一眼不影响结果。” “你昨晚也是这么说的。” 黎川暂时没有再问。 倒计时一点点减少。 五分钟。 三分钟。 一分钟。 页面上的评论还在增加。 有人最后一刻投给兵马俑。 也有人在城墙下面写: “本来想选钟楼,最后还是舍不得这句还会回来。” 钟楼款下面则多了一条很短的留言: “如果零贰是它,我会买。” 黎欢看见了。 但她没有回复。 真实购买要等商品做出来以后才能验证。 现在,她只需要等最后一票落下。 倒计时进入十秒。 黎川放下库存本。 颜静也把手机放到一旁。 三个人同时看向茶几中央的屏幕。 十。 九。 八。 数字一秒一秒向下跳。 三。 二。 一。 页面轻轻刷新。 “投票进行中”变成了: “投票已结束。” 下面多出一个新的按钮。 “查看最终结果。” 黎川身体微微向前倾。 “点吧。” 黎欢伸出手。 指尖落在屏幕上。 页面短暂地变成一片空白。 与此同时,系统提示出现。 【公众反馈采集结束。】 【有效优先方向已产生。】 新的页面缓缓加载出来。 三款设计重新出现在屏幕上。 兵马俑。 城墙。 钟楼。 其中一款被移到了最上方。 它的名字后面,多出了一枚明亮的橘色标记。 小黎的第二站,已经有了答案。 16. 零贰 最终票数从高到低,依次停在页面上。 钟楼,八百五十二票。 兵马俑,八百三十七票。 城墙,七百三十票。 第一名和第二名之间,只差十五票。 黎川把三个数字来回看了一遍。 “险胜。” 黎川指了指排在第二的兵马俑。 “它差一点就要继续上班了。” 颜静看向第三名。 “城墙也有人喜欢。” “嗯。”黎欢说,“七百多票,不算少。” 投票只决定哪一款先做。 没有被选中的两个方案,也不会因此消失。至少它们已经从三个空泛的地点,变成了三个完整的小黎时刻。 脑海中,系统提示随后出现。 【公众反馈采集完成。】 【有效优先方向:钟楼。】 【当前任务进度:方案确认。】 黎欢等了两秒。 没有听见“任务完成”。 她在心里问:“没了?” 【方案确认不等于完成标准化商品。】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高兴太久。” 【任务要求未发生变化。】 “你除了这句话,还有别的吗?” 系统没有回答。 黎欢也没指望它真能反省。 她关闭投票页面,把钟楼设计稿单独拖到桌面。 文件名从“钟楼候选方案”改成了: “小黎去旅行零贰——钟楼。” 零贰正式有了名字。 接下来,得让它有一个真正能够生产的样子。 投票时使用的设计图,主要作用是让人看懂画面。 放大以后,钟楼、钟表盘、四条街道和小黎之间都有足够的空间。即使线条细一点,手机屏幕上也能看清。 但冰箱贴只有手掌大小。 图缩到实际尺寸以后,很多原本清楚的东西都会挤在一起。 黎欢先把画板调整成和大雁塔冰箱贴相近的尺寸,又按照实际大小打印了一张。 打印纸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 黎川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钟楼还行。” “别的呢?” “后面这个圆,有点看不清。” 钟楼后方原本压着一圈浅金色的钟表盘。 表盘没有完整的数字,只有一圈细刻度。十二点、三点、六点和九点的位置分别向外延伸,变成东西南北四条路。 屏幕上看时,钟楼立在表盘正中,四条路又从它脚下伸向不同方向。 可缩小以后,浅金色的刻度几乎消失了。 四条路也只剩下几条很细的线。 颜静把打印纸放远了一些。 “第一眼还是钟楼和小黎。” “第二眼呢?”黎欢问。 “第二眼才看见后面的表盘。” 黎川说:“第二眼能看见也行。” “但不能第二眼还看不清。” 黎欢把表盘的金色加深了一点,又将刻度从细线改成了短一些的色块。 四条街道也重新加宽。 不再只是从表盘上伸出来的四条线,而是由近到远逐渐收窄的四道浅金色长条。 钟楼仍然稳稳占据画面中央。 它的屋檐、斗拱和三层楼身都经过简化,没有画得过分写实,也保留了让人一眼认出来的轮廓。 小黎站在钟楼正前方。 脚下是一枚明亮的橘色圆点。 四条路最后都收拢在圆点附近。 它像是刚从其中一条路上匆匆跑过来,两只脚总算踩到了位置,身体却还没有完全站稳。 两只手一前一后地张开。 橘色外套的下摆稍微向旁边扬起。 青绿色帽子也被震得歪向一边。 钟楼屋檐两侧,各荡开两道很浅的弧线。 像钟声。 也像水面被轻轻碰了一下以后,向四方扩散出去的波纹。 画面最下面,沿着透明边缘放着一句话: “一声钟响,四方归位。” 黎川盯着小黎看了一会儿。 “它帽子怎么又歪了?” “被钟声震的。” “钟楼上的钟响一下,能把帽子震歪?” 黎欢把纸从他手里抽回来。 “艺术加工。” “加工幅度有点大。” 颜静看了一眼黎川。 “人家现在都站在钟楼下面了。” 黎川想了想。 “那也有可能。” 他接受了这种距离上的解释。 黎欢继续调整小黎的动作。 最初那一版里,它两条胳膊抬得太高,看起来像差点摔倒。 她把左手放低一点,右脚往前挪了半步。 这样一来,它仍然有刚刚赶到的匆忙,却不显得狼狈。 颜静指了指小黎脚下。 “这个橘色圆点再大一点。” “会不会太显眼?” “现在四条路都到了这里,圆点太小,中心反而没有落住。” 黎欢将圆点放大了一圈。 小黎的两只鞋刚好踩在上面。 四条浅金色街道在它脚下收拢。 钟楼在后。 小黎在前。 一个稳稳立了几百年。 一个刚刚找到自己的位置。 黎欢重新按照实际尺寸打印。 这一版放远以后,钟表盘仍然能看见。 四条路也不再像无意义的装饰线。 黎川把两张打印稿并排摆在一起。 “这个好。” 他指的是第二张。 “第一张后面那个圆,像没擦干净的印子。” 黎欢看向他。 “你刚才说第一张也行。” “刚才还没有第二张。” “所以你觉得好不好,取决于有没有更好的?” “这不是很正常吗?” 黎欢j觉得很有道理。 她把第二版保存下来,发给之前合作过的厂家。 文件刚发送成功,对方很快回复: “收到,我们先看一下生产文件。” 几分钟后,厂家发来一张标注图。 钟表盘最外圈被红线框了起来。 “这部分颜色比较浅,如果直接印在透明亚克力上,实际成品可能会比屏幕效果更淡。” 四条街道旁边也分别标了尺寸。 “最细位置建议加宽,否则缩小后容易看不清。” 最下面那行文字距离切割边过近,也需要向上移动两毫米。 黎欢按照对方给出的尺寸重新修改。 厂家又问: “浅金色部分需要加白墨底吗?” 如果不加白墨底,颜色会保留透明感。 光线能够透过去,钟表盘像浮在亚克力里面。 但如果冰箱本身就是白色,浅金色很可能会显得太淡。 如果整片加上白墨底,颜色会稳定许多。 可原本半透明的钟表盘,也会变成一块实心的浅黄色圆盘。 黎欢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大雁塔封样从收纳盒里取出来,放到冰箱门上。 透明边在白色门板前并不明显。 小黎与大雁塔因为有完整的白墨底,颜色没有受到影响。 钟楼款却不一样。 它的钟表盘本来就是画面的一部分。 太实,会压住钟楼。 太淡,又可能根本看不见。 黎欢问厂家: “可以局部加白墨吗?” “可以。钟楼、小黎、文字和四条街道加白墨,钟表盘只加一层低浓度白墨,能保留一点透光效果。” “先按这个方式打样。” “好的。还是哑光表面吗?” “对,和上一款一样。” “磁铁规格也一样?” “一样。” 已经确定过的东西不需要重新试一遍。 亚克力厚度。 哑光处理。 透明边宽度。 磁铁大小。 这些标准都可以从大雁塔款继续沿用。 真正需要确认的,只剩下钟楼这幅新画面本身。 厂家发来打样费用。 金额不算高。 黎欢直接付了。 订单页面很快出现一行新的状态: “文件检查中。” 半个小时后,变成: “等待生产。” 零贰开始打样。 样品三天后送到。 快递袋不大。 里面只有一只用泡沫纸包好的小盒子。 黎川拿着剪刀走过来时,先看了黎欢一眼。 黎欢没说话。 黎川等了一秒。 “这次怎么不审批?” “你可以自主决定。” “管理权限又扩大了。” 他剪开封口。 泡沫纸里面一共放着两块样品。 两块的图案相同。 区别只在钟表盘的处理方式。 第一块没有铺低浓度白墨。 浅金色直接印在透明亚克力上。 第二块则按照黎欢后来确认的方式,在钟表盘下面加了一层很薄的白墨。 厂家在两块样品背后分别贴了标签。 “A:纯透明效果。” “B:局部白墨效果。” 黎川看到标签,忍不住笑了一声。 “又是A版和B版。” A版贴上去以后,钟楼和小黎的颜色依然清楚。 但后面的浅金色表盘几乎融进了白色门板。 只有站到近处,才能看见一圈很淡的刻度。 四条街道也断断续续。 颜静退后两步。 “看不出钟表盘。” 黎欢又把A版转移到旧饼干盒盖上。 深色铁皮衬在后面,浅金色立刻明显起来。 同一块冰箱贴,放在不同颜色的表面,画面像换了一个版本。 黎川说:“如果所有客人的冰箱都是饼干盒颜色,A版可以。” 黎欢把B版贴到冰箱门上。 这一块的钟表盘仍然能透出底色。 却不会完全消失。 淡金色的圆盘像一层很薄的光,压在钟楼后方。刻度与四条街道都能看清,又没有抢走钟楼和小黎。 换到深色饼干盒上,颜色也没有突然变得过重。 颜静说:“B版稳一点。” 黎川点头。 “这次我也选B。” 黎欢把两块并排放在冰箱上。 “理由呢?” “A版挑冰箱。” 这一次,B版不需要客人投票的橘色圆点。 三个人的意见已经一致。 黎欢在样品背面贴上一张小标签。 “钟楼封样。” 她又取出大雁塔封样,吸在旁边。 两块冰箱贴第一次真正并排出现。 大雁塔款的轮廓略长。 小黎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塔旁边。画面的重心偏向一侧,留白很多。 钟楼款则更接近一枚竖向徽章。 钟表盘、钟楼和四条道路围绕中心展开,小黎踩在橘色圆点上,两只手刚刚放稳。 一个是停下来。 一个是回到中间。 同样的橘色外套。 同样的青绿色帽子。 同样的哑光亚克力与透明边。 它们放在一起时,能让人看出属于同一个系列。 分开以后,也不会误以为只是换了一座建筑。 黎川站在冰箱前看了一会儿。 “现在有点像两款了。” 她在心里问系统: “统儿,现在能算独立识别了吗?” 系统沉 默了两秒。 【检测对象尚未完成标准化生产。】 “样品都出来了。” 【单件样品不等于标准化商品。】 “你们系统是不是都特别喜欢‘不等于’?” 【用于区分不同任务状态。】 “那你直接说还不算不就行了?” 【还不算。】 黎欢:“……” 她拿起手机,把B版封样的正面、背面和侧面分别拍照。 照片与最终生产文件一起发给厂家。 “确认B版作为封样,请按照这一版核算五百件大货价格。” 厂家回复: “好的,稍等。” 报价单在十几分钟后发了过来。 五百件钟楼冰箱贴。 哑光透明亚克力。 局部白墨。 同规格磁铁。 生产费用、包装运输与前期打样抵扣分别列在下面。 除此以外,还要重新印钟楼款背卡。 防尘袋还有一部分库存,却不够五百份。 橘色圆贴可以继续使用,现有数量同样需要补充。 全部算下来,仍然是一笔六千多元的支出。 和第一款相比,没有再为包装样式反复试错。 但五百个亚克力成品本身的成本,并不会因为他们已经做过一次而消失。 黎欢把报价单打印出来。 黎川接过去,从第一项看到最后一项。 “还是五百个起做?” “嗯。” “一百个不接?” “接。”黎欢说,“单价会高很多。” “高多少?” 黎欢把厂家发来的另一档报价递给他。 黎川看完,很快将纸放了回去。 “那还是五百个。” 颜静问:“账上的钱够吗?” 黎欢没有马上回答。 她打开电脑里的收支表。 收款记录里的数字比第一阶段完成时好看不少。 但里面有尚未发出的订单,有需要承担的快递费,也有暂时不能动的售后预留。 家里的房租、水电和每天的生活支出,同样不会因为视频播放量上涨而暂停。 黎欢把已经结算的收入减去各项费用。 又把必须留在账上的周转资金单独列出来。 最后剩下的数字,距离钟楼款的生产费用还有一截。 黎川看了一会儿。 “差多少?” 黎欢把计算结果推给他。 黎川看向墙边装着大雁塔冰箱贴的纸箱。 “还得再卖一批。” “嗯。” 颜静问:“需要现在就下单吗?” 黎欢看向冰箱门。 两块封样并排吸在那里。 钟楼款已经完成了设计、修改和打样。 即使今天不生产,它也不会重新变回一张空白纸。 但投票刚刚结束。 大家对零贰的兴趣还在。 如果拖得太久,等钟楼款真正做出来时,最早问“什么时候可以买”的人,可能已经忘了自己投过这一票。 “不能拖太久。”黎欢说。 黎川问:“那怎么办?” “先算清楚每天要留下多少钱。” 黎欢重新打开收支表。 她没有把所有销售收入混在一起。 而是在最下面新加了一行。 “钟楼款生产资金。” 黎川看着那一行。 “单独记?” “单独记。” “每天卖出去的钱都放进去?” “不是。” 黎欢继续往下拆分。 每卖出一块大雁塔冰箱贴,先扣除商品与包装成本。 线上订单再扣掉平台费用与对应的快递支出。 剩余部分中,留出日常周转与售后预备金。 真正可以用于新品生产的那一部分,才记进“钟楼款生产资金”。 黎川看完公式。 “卖二十九,真正能放进去的没这么多。” “本来就没有。” “那要攒几天?” “看卖得怎么样。” “如果卖得慢呢?” “就多攒几天。” “如果卖得快呢?” “就早点下单。” 黎川点头。 “这个计划可真计划啊。” 颜静把报价单收好。 “先吃饭。” 黎欢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过了十二点。 三个人从早上等结果,到确认封样,再算完生产费用,谁都没有注意厨房里的电饭锅已经跳到保温很久。 黎川起身时,又看了一眼冰箱门上的两块样品。 “钟楼这个先别收。” “为什么?”黎欢问。 “放着。” “放着能生出五百个?” “不能。”黎川说,“但是吃饭的时候看着,比较有目标。” 颜静已经走到厨房门口。 “吃饭的时候看饭。” 黎川把视线从冰箱门上收了回来。 “也行。” 黎欢保存好表格。 页面最下方,新增加的那一行仍然停在那里。 “钟楼款生产资金。” 后面是一个刚刚开始的数字。 它比厂家报价少了很多。 也比零好看。 黎欢合上电脑。 第一笔启动资金,已经变成了纸箱里的大雁塔。 零贰想要从一块封样变成五百件商品,不能再等另一只葫芦替它付钱。 这一次,得让零壹自己把它带出来。 冰箱门上,钟楼后方的浅金色表盘接住了窗边照进来的光。 四条路从不同方向延伸而来。 画面中央,小黎的两只脚已经踩上那枚橘色圆点。 17. 贰带壹 钟楼封样确定后的当天下午,颜静把两块样品从冰箱门上取了下来。 一块大雁塔。 一块钟楼。 她没有专门布置背景,只把两块冰箱贴并排吸在旧饼干盒盖上。 大雁塔款放在左边。 钟楼款放在右边。 镜头先从三款候选图上扫过。 画面上依次出现最终票数。 钟楼,八百五十二票。 兵马俑,八百三十七票。 城墙,七百三十票。 之后,镜头停在钟楼样品上。 浅金色钟表盘浮在钟楼后方,四条街道向不同方向延伸。小黎踩着中间的橘色圆点,帽子歪向一边。 颜静把手机移近了一点。 哑光亚克力没有反出刺眼的白光。 钟楼屋檐两侧,代表钟声的几道弧线也能看清。 最后,她让大雁塔和钟楼重新同时出现在画面里。 视频上出现两行字: “小黎去旅行零贰:钟楼。” “封样已确认,大货暂未生产。” 视频不到二十秒。 标题是: “零贰有结果了。” 颜静发布以后,把手机放回桌边。 黎川问:“不说什么时候卖?” “现在还不知道。”黎欢说。 “可以先说过几天。” “几天?” 黎川想了想。 “这得问厂家。” “钱还没付,问厂家也没用。” 黎川看向冰箱门。 钟楼封样已经重新吸了回去。 图有了。 样品也有了。 却只有一块。 页面上的视频很快有了第一批评论。 “钟楼党前来报到。” “只差十五票,兵马俑就能继续上班了。” “我投的城墙,走啦,还会回来,这句话不要丢!” “所以城墙只是晚点做,不是淘汰吧?” 颜静回复了最后一条: “没有淘汰,三个方案都会保留。” 下面问得最多的,仍然是同一个问题。 “钟楼什么时候可以买?” “能不能先预订?” “求开预售,我怕错过。” “先收定金也行。” 黎川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 “大家都愿意先给钱。” “这感觉真好啊,但是我们不能开。”黎欢说。“生产还没下单。” “样品不是已经确认了吗?” “样品确认,不等于五百件大货一定不会出问题。现在连交货日期都没有,收了钱要承诺什么时候发?” 黎川问:“等钱够了再承诺?” “等正式下单,厂家确认生产周期以后再说。” 预售当然可以解决一部分资金问题。 可如果交货延期,如果大货和封样出现偏差,如果五百件里面有大量瑕疵,每一个提前收下的订单,都会变成一个必须按时兑现的承诺。 他们现在没有足够的余地承担这些问题。 黎欢没有开放预售。 也没有在评论区接受任何定金。 颜静只统一回复: “目前为封样展示,正式生产后会通知大家。” 有人说可以等。 也有人转头问起了大雁塔款。 “零贰还没出来,那零壹现在能买吧?” “先把大雁塔带走,等钟楼出了再补。” “两个放在一起确实像一套。” 商品页面很快多了几笔新订单。 随后又多了几笔。 提示音接连响起时,黎川下意识看向电脑。 “这算不算零贰带动零壹?” “算。”黎欢说。 “那零壹再把钱给零贰。” 黎川点了点头。 “内部循环。” 颜静问:“你们两个不发货了?” 黎川立刻放下手机。 “管理讨论结束,开始执行。” 三个人重新整理订单。 地址打印出来。 商品按照数量分开放进快递盒。 一块的订单用小号盒。 两块以上的订单增加一层缓冲气泡。 黎川负责核对商品数量与收件信息。 颜静检查封口。 黎欢在订单页面逐一标记。 前几天包装好的一百二十份成品,很快从收纳盒里少下去。 一份。 两份。 五份。 每装完一箱,黎川便报一次订单尾号。 颜静确认以后,再把快递单贴上去。 晚上出门摆摊前,墙边已经多了两摞等待揽收的快递。 黎川站在旁边数了一遍。 “这些全发出去,钟楼款能多几块钱?” “现在还不能全算进去。”黎欢说。 “为什么?” “订单没有完成。” 线上交易和夜市收款不一样。 夜市里提示音一响,钱便已经到账。 线上订单还要经过揽收、运输和确认收货。 页面上显示的销售额,看起来已经属于他们,真正能够自由使用,却还需要一些时间。 黎欢在“钟楼款生产资金”旁边又加了两列。 “待结算。” “已结算。” 黎川看完问:“什么时候从左边走到右边?” “顾客确认收货以后。” “如果顾客不点呢?” “平台到时间会自动确认。” 黎川看着那两个格子。 “那钱走得比快递还慢。” “差不多。” 第一批快递当晚被揽收。 物流状态从“等待揽收”变成“运输中”。 钟楼款生产资金后面的数字,没有立刻增加。 * 第二天晚上,钟楼封样被带到了夜市。旧饼干盒盖上,大雁塔成品仍然占着主要位置。钟楼样品单独吸在最上方。 旁边多了一张手写卡片: “小黎去旅行零贰。” “钟楼封样展示。” “暂不出售。” 天刚黑,已经有人认出了它。 “投票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黎欢说,“钟楼第一。” 那人拿起旧饼干盒盖看了一会儿。 “这个不能买?” “还没有生产。” “样品呢?” “样品要留着做封样。” “我可以买封样。” 黎欢摇头。 “封样不能卖。” 客人显然有些遗憾。她又将大雁塔款拿起来,放在钟楼旁边比了比。 “两个都是二十九吗?” “钟楼价格还没定,预计和大雁塔一样。” “那什么时候出来?” “正式下单以后,还要等生产和质检。” 黎欢拿出一张登记卡。 “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联系方式。到货以后我们通知,不收定金。” 客人留下了手机号码。 又拿走了一块大雁塔。 “这个先带回去。”她说,“钟楼出来给我留一个。” 当晚,登记卡上留下了十一个联系方式。 没有一笔钟楼款的收入。 却有十一个人愿意等它真正做出来。 黎川把登记卡收好。 “十一块预备库存。” “只能算购买意向。”黎欢说。 “都留电话了。” “留电话也可以不买。” 黎川没有反驳。 第一阶段已经让他明白,说喜欢、愿意等和真正付款之间,还隔着最后一步。 * 第三天,最早发出的几笔线上订单显示签收。有人很快点了确认收货。也有人没有操作。 “待结算”里的几笔钱,终于转进“已结算”。 黎欢扣除各项费用,把能够用于新品生产的部分转入单独记录的资金栏。钟楼款生产资金第一次明显向前走了一截。 黎川每天起床以后,除了看订单和库存,又多了一件事。 看进度。 他觉得只在电脑里看不够直观,于是拿了一张硬卡纸,在上面画出一条长长的方框。方框被分成十三格。前面十二格一样大。最后一格短一些。 黎欢看见时问:“这是什么?” “生产资金进度。” “为什么十三格?” “前面每格五百,最后一格四百八十。” 钟楼款大货与配套包装需要六千四百八十元。黎川把每一笔能够划入生产资金的钱加在一起,再按照比例给方框涂色。 已经攒到的部分涂成橘色。没有攒到的部分仍然空着。 颜静把卡纸竖起来看了一会儿。 “放哪里?” 黎川指向冰箱门。 “封样下面。” “冰箱门现在像公告栏。”黎欢说。 “大雁塔是零壹,钟楼是零贰,下面是生产进度。”黎川说,“信息分区很明确。” 他说着便要去拿橘色圆贴。 黎欢先一步把贴纸盒收走。 “这是包装耗材。” “我就用几枚。” “一枚也不行。” 黎川只能找出一支橘色彩笔。 第一天,长条涂满了四格多一点。 第二天,接近六格。 第四天时,第八格也被填满。 每次有新的款项完成结算,黎川都会重新计算,再补上一小段橘色。 有时候能涂半格。 有时候只有窄窄一条。 颜静偶尔经过冰箱门,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黎欢反而很少盯着那张卡纸。 她每天需要做的事情没有因为多了一个进度条而减少。 核对订单。 补充包装。 处理售后。 记录夜市销售。 有人收到冰箱贴以后,发现透明袋在快递盒里压出了一道折痕。 商品本身没有问题。 对方却是准备拿去送人的,包装出现折痕便不合适。 黎欢重新寄出一套背卡、透明袋和圆贴。 没有让顾客退回原来的包装。 寄出的费用也被记进售后支出。 还有一只快递盒在运输途中被雨水打湿。 幸好商品外面有透明防尘袋,冰箱贴没有进水。顾客发来照片以后,颜静仍然主动询问背卡是否受损。 确认没有问题,这一单才算结束。 黎川看着售后表格上增加的两笔费用。 “进度条又要往回退?” “已经划进去的不退。”黎欢说,“这两笔从售后预备金里出。” “还好提前留了。” “所以不能把收进来的钱全放进生产款。” 黎川重新看向冰箱门上的长条。 橘色每天都在向前延伸。 速度却不是订单金额简单相加的结果。 每向前一点,都代表一笔已经完成的交易。 也代表其中该支付的成本、运费与预留已经被分了出去。 真正留下来的部分,才属于零贰。 * 钟楼封样视频发布后的第五天,播放量已经超过了三万。 它没有像包装视频那样,在短时间内集中收到大量评论。 播放却一直在缓慢增加。 有人从投票视频点进来。 也有人从大雁塔商品页面找到账号。 评论区里,开始有人晒出自己收到的零壹。 一块大雁塔冰箱贴吸在宿舍的小冰箱上。 另一块贴在办公室茶水间的金属柜门上。 还有人没有拆包装,直接连着米白色背卡一起吸在冰箱侧面。 照片下面写着: “零壹到了,等零贰。” 颜静将这些买家发布的照片逐一保存。 没有经过允许的,她不会直接拿去发视频。 有人主动表示可以转发,她才把照片放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简单: “小黎到家了。” 黎川看到以后问:“以后每一块都存?” “别人愿意给我们看,就存下来。” “四百八十三块都存得下?” “照片又不占家里的地方。” 黎川想了一下。 “那确实比货省地方。” 当天晚上,生产资金进度超过了十格。 只剩下最后不到三格。 黎川用橘色彩笔补完最新的一段。 “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天。” 黎欢没有立刻接话。 这几天的订单数量已经开始下降。 视频刚发布时,一天能有几十笔。 现在仍然有人购买,却不再连续出现提示音。 热度本来就不会永远停在最高点。 越接近目标,剩下的距离反而显得越清楚。 黎川也注意到了。 “今天比昨天少。” “正常。”黎欢说。 “明天会不会更少?” “不知道。” “要不把钟楼样品再拍一条?” 颜静问:“拍什么?” 黎川想了一会儿。 “讲讲它为什么站在正中间。” 黎欢抬头看向他。 “你讲?” “我可以讲钟楼为什么在四条大街中间。” “不能说它从建成开始就一直在那里。”黎欢说。 “我知道。”黎川说,“现在这座钟楼最初不在现址,后来才迁过去。更不能说李白当年在钟楼下面喝过酒,李白没见过现在这座钟楼。” 颜静已经拿起手机。 “那明天白天录。” 黎川点头。 “我先整理一下。” 他说完,走向放资料的抽屉。 黎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上一次,他也是先整理了一张写满大雁塔资料的纸。 然后对着镜头讲得像在念说明书。 她提醒:“别写逐字稿。” 黎川脚步停了一下。 “我写提纲。” “也别写太满。” “知道。” 第二天,颜静仍然坐在手机后面问问题。 “钟楼为什么在西安正中间?”< /p>“准确来说,是在东、南、西、北四条大街的交会处。”黎川说,“不过我们现在看到的钟楼,并不是一开始就建在这个位置。后来随着城市格局变化,才整体迁到了现在的地方。” “整座楼都能搬?” “不是像搬桌子一样抬过去。原有的木构件可以拆卸、编号,再重新组装。钟楼本身是木结构,这种建造方式给迁建留下了可能。” 他说到这里,又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钟楼封样。 “所以这幅图里四条路最后收拢到钟楼附近,取的是它今天所在的位置。不是说从古至今,所有长安的路都以这座钟楼为中心。” 颜静问:“那‘一声钟响,四方归位’呢?” “这句是设计表达。” 黎川说完,又补充: “艺术加工。” 镜头外传来黎欢的一声笑。 这是他从前几天学到的新词。 这条视频最终保留了两分多钟。 开头是钟楼封样的近景。 中间是黎川讲钟楼位置与迁建。 结尾重新回到小黎踩住橘色圆点的画面。 标题是: “钟楼为什么在四条大街中间?” 颜静发布时,没有在文案里催促购买。 只在最后写了一句: “零贰还在等大货生产。” 评论区很快有人问: “还要多久?” 黎川看见以后,却转头看了一眼冰箱门。 “还差两格多一点。” 当天晚上,大雁塔款又多了二十几笔订单。 * 第八天上午,前几天发出的又一批订单集中完成结算。 黎欢打开表格。 将每一笔款项依次填入。 扣除。 分类。 转入。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以后,“钟楼款生产资金”后面的金额第一次超过了六千四百八十元。 多出七十六元。 黎欢重新算了一遍。 没有错。 她又检查了售后预备金与日常周转。 没有被挪用。 黎川正在客厅清点剩余库存。 听见她叫了一声“爹”,立刻探头进来。 “够了?” 黎欢看向他。 “你怎么知道?” “你平时叫我都没这么正式。” 黎川把库存本放下,走到电脑前。 表格里的目标金额已经变成绿色。 他先看总数,又去看冰箱门上的进度条。 “最后一格可以涂满了。” “先付款。” “付款以后再涂?” “付款以后才算。” 颜静也从阳台走了进来。 “周转的钱留够了吗?” “留够了。” “售后呢?” “也留了。” “这几天要发的快递费?” “单独放着。” 颜静点头。 “那就下单。” 黎欢打开与厂家的聊天页面。 上一条消息还是对方发来的大货报价。 她重新确认了一遍规格。 五百件。 哑光透明亚克力。 钟楼款B版封样。 局部白墨。 同规格磁铁。 按照确认文件生产。 她把订单信息发过去。 厂家很快重新建立链接。 “您好,规格与报价未变化,付款后安排生产,周期预计七天左右。” 黎欢点开付款页面。 六千多元。 第一次支付类似金额时,那笔钱来自黎川卖掉的金丝楠木葫芦。 一件在家里放了很久的根雕,换来了小黎第一批真正的标准化商品。 这一次,没有第二只葫芦。 付款页面上的每一部分钱,都来自已经被人带走的大雁塔小黎。 一块。 两块。 五十块。 更多块。 它们被吸在不同城市的冰箱、金属柜和宿舍门上。 然后把钱一点点送了回来。 黎欢按下付款。 页面跳转。 “支付成功。” 黎川立刻走到冰箱前,拿起橘色彩笔,将进度条最后一格全部涂满。 最后还剩下一小截多出来的颜色。 他索性在方框外面点了一枚橘色圆点。 黎欢看见了。 “为什么画出去?” “超额完成。” “多了七十六块。” “那也是超额。” 颜静看着那枚跑出方框的圆点。 “挺像小黎。” 黎川问:“哪里像?” “位置已经够了,还要往外探一点。” 黎欢把订单截图保存进生产文件夹。 文件夹里现在有钟楼原稿、打样文件、A版照片、B版封样照片、大货报价和付款凭证。 大雁塔款建立过的生产档案,钟楼款同样需要一份。 脑海中,系统提示出现。 【检测到第二款标准化商品进入量产。】 【当前任务进度:生产中。】 黎欢等了一会儿。 “这次不说不等于了?” 【尚未达到任务完成条件。】 “意思还是一样。” 【是。】 黎欢关掉与它继续交流的念头。 厂家那边也更新了订单状态。 “待发货。” 黎川站在冰箱前,看了看涂满的进度条,又看了看并排吸在上面的两块封样。 “大雁塔把钟楼带出来了。” “嗯。”黎欢说。 “那以后钟楼再带谁?” “等它先卖出去再说。” “可以提前规划。” “你先把剩下的库存数完。” 黎川重新拿起库存本。 “管理和规划可以同时进行。” 颜静已经把钟楼封样从冰箱门上取下来。 “既然正式下单了,封样收好。” 她用柔软的保护纸把样品包住,放进标有“钟楼封样”的透明盒。 大雁塔封样也被放在旁边。 两只盒子一前一后,尺寸相同。 标签上的编号分别是: “零壹。” “零贰。” 七天后,厂家发来一张生产照片。 工作台上,一块块钟楼冰箱贴按照相同方向排开。 浅金色钟表盘。 向四方延伸的街道。 站在橘色圆点上的小黎。 五百个。 每一个都踩在同样的位置。 照片下面是厂家的消息: “您好,钟楼款大货已完成,正在进行出厂前检查。确认无误后,明天安排发出。” 黎欢把照片放大。 样品只有一块时,钟声仿佛只在很小的一片亚克力里荡开。 现在,五百圈浅金色的钟表盘铺满工作台。 五百个小黎从不同方向赶来。 终于一起站到了正中间。 零壹真的把零贰带出来了。 18. 温度 颜静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小黎有温度”,是在钟楼款正式上架后的第二个早晨。 那天她刚把昨晚拍下的视频导进电脑,手机上便多了一条提醒。 有人在一条新发布的视频里提到了她。 发视频的人不是他们认识的博主。 头像是一杯放在窗边的咖啡,账号里大多是随手拍下的日常。播放量不算高,最新那条视频的封面上,却并排放着两个小黎。 一个坐在大雁塔旁边。 一个刚刚踩上钟楼前的橘色圆点。 颜静点开视频。 镜头对着一扇白色冰箱门。 两份冰箱贴都没有拆掉透明防尘袋,背卡顶端露出一小片青绿色,下面则接着明亮的橘色。 女孩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 “这个大雁塔款,是我前几天买的。” 她拿起左边那份。 “钟楼是昨天晚上刚买的。因为有人问我为什么又买了一块差不多的冰箱贴,所以我想拍给你们看看。” 她先把大雁塔款翻到背面。 透明防尘袋的开口向下折在背卡后方,一枚橘色圆贴压在正中,封住袋口。 圆贴上印着戴青绿色帽子的小黎,旁边挤着四个字: “带我回家。” “先给你们看包装。” 女孩用手指点了点那枚圆贴。 “我一开始觉得它就是一张封口贴,颜色挺好看,上面的小黎也很可爱。” “后来拆的时候才发现,它放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好看。” 她慢慢揭开圆贴。 被折下来的袋口随之打开。 原本藏在圆贴后面的位置,露出了一枚固定在背卡背面的薄铁片。 “你们看,这里有一块很薄的小铁片。” 女孩把包装拿近了一点。 镜头对准那片银灰色。 “我以前买过一些冰箱贴,为了让东西固定在背板上,会直接用胶点或者双面胶粘住。” “拿的时候得一点点抠。有时候背面的磁铁会留下胶,卡纸也会被扯坏。” “但小黎不是粘上去的。” 她把背卡从透明袋里取出来,又将冰箱贴翻到侧面,让镜头拍到它背后的磁铁。 “它本身就有磁铁。” “他们在背卡后面放了一枚薄铁片,让磁铁隔着卡纸吸住。” “这样冰箱贴装在袋子里不会乱跑,拿下来以后又不会留下胶。” 她捏住冰箱贴的透明边,轻轻向上一掀。 冰箱贴完整地离开背卡。 磁铁表面干干净净。 背卡也没有因为拉扯起毛或者破损。 女孩又把背卡翻到后面。 “而且这块铁片的位置,刚好就在袋口下面。” “包装封起来以后,‘带我回家’这枚圆贴会正好挡住它。” “外面看不见铁片,也不需要再多贴一张东西。” “一枚贴纸,既封住袋口,又把固定冰箱贴的铁片藏起来。” “这个地方其实很小。” “如果不是拆开包装,可能根本不会注意。” “但我看到以后,就觉得他们连客人怎么把冰箱贴取下来,都认真想过。” 她把冰箱贴重新放回背卡正中。 磁铁隔着卡纸吸住铁片。 “嗒。” 声音很轻。 位置却刚好落回原处。 背卡上端的青绿色顺着小黎帽子的方向继续向外延伸。 下端的橘色则接住它的外套,像衣摆从透明亚克力里落到了卡纸上。 冰箱贴单独拿下来时,小黎和大雁塔已经是一幅完整的画。 重新放回背卡以后,图案又从透明边缘继续向外生长。 “还有这里。” 女孩指了指背卡上方的青绿色。 “这张卡也不是随便垫在后面的。” “小铁片把冰箱贴吸在准确的位置以后,上面刚好能接住小黎的帽子,下面又能接住它的衣服。” “拿下来是一幅完整的画。” “放回去,又是另一幅完整的画。” 她把大雁塔款放到一旁,又拿起钟楼款。 这一份包装的固定方式完全相同。 袋口向后折下。 一枚橘色的“带我回家”圆贴,既封住袋口,也遮住背卡后面的薄铁片。 女孩没有再次完整拆解。 她只把钟楼款取出来,放到大雁塔款旁边。 “这两块虽然都是小黎,也都是西安的景点,但真的不是换了一座建筑就结束了。” 镜头先移到大雁塔款。 小黎抱着膝盖,安静地坐在塔旁边。 画面的重心偏向一侧,周围留着许多空白。 “大雁塔这一块,是小黎走累了。” “它没有看镜头,也没有很高兴地挥手。” “它就坐在旁边,想休息一会儿。” 镜头又移到钟楼款。 浅金色表盘压在钟楼后方,四条街道从不同方向向中间收拢。 小黎站在钟楼正前方。 两只脚刚刚踩上那枚橘色圆点,身体还有一点没站稳。青绿色帽子歪向一边,外套下摆也像刚刚跑动过。 “钟楼这一块不一样。” “它像是从其中一条路上匆匆跑过来,终于在中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帽子还是歪的,手也没有完全放下来。” “但它已经站住了。” 女孩把两个小黎重新并排摆好。 一个坐着。 一个站着。 “所以我觉得,它们不是同一幅画换了两个景点。” “小黎的动作不一样。” “画面的感觉不一样。” “想说的事情也不一样。” 视频在这里停顿了几秒。 女孩没有立刻继续介绍产品。 镜头里只剩下一坐一站的两个小黎。 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我知道,做这些东西当然是为了卖,也是为了赚钱。” “这没什么不能说的。” “但小黎给我的感觉,确实不太一样。” “他们不是找一张景点图,在旁边随便放一个小人,再印到亚克力上就结束了。” “从小黎站在哪里、在做什么,到它当时是什么心情,再到冰箱贴怎么固定、背卡怎么接住图案、连一块小铁片要藏在什么地方,都能看出来,他们是真的认真想过。” “有些细节,不拆开甚至看不见。” “但你拿到手以后,会发现它们都在那里。” 女孩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大雁塔旁边的小黎。 “我后来又去看了这个账号以前发的视频。” “女儿画小黎。” “爸爸讲大雁塔和钟楼。” “妈妈一直在旁边拍,也会和他们一起包装、摆摊。” “他们会检查每一块冰箱贴。” “发现有划痕、白边或者磁铁歪了,就单独挑出来。” “有时候连一枚封口贴贴歪了,都要揭下来重新贴。” “这些事情当然也可以说是为了把东西卖得更好。” “可看多了以后,会觉得他们不是只想着怎么让人付钱。” “他们也在认真想,最后收到它的人,会拿到一件什么样的东西。” 女孩停了一下。 像是在寻找一个不那么夸张的说法。 最后,她说: “会觉得小黎是有温度的。” “不是因为包装上写了什么特别感人的话。” “也不是他们一直告诉你,这个角色有多治愈。” “而是那些很小的地方放在一起以后,你能感觉到,有人认真做过它。” 她把大雁塔款拿到镜头前。 “我第一次买小黎那天,其实特别累。” “那段时间每天都很忙,可我又说不清自己究竟忙出了什么。” “身边的人会告诉我,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好了。” “也有人劝我积极一点,不要总想不开心的事。” “他们都是好意。” “但有时候,听见这些话会更累。” 她的手指停在抱着膝盖的小黎旁边。 “看到这一块的时候,我觉得它没有劝我坚持。” “也没有告诉我必须马上振作。” “它只是走累了,就在大雁塔旁边坐一会儿。” “我看着它,会觉得自己好像也可以先坐一会儿。” “不需要马上想明白。” “也不用立刻变得很有精神。” 女孩把大雁塔款放回桌面。 随后,她又拿起钟楼款。 “所以钟楼出来以后,我才会再买一块。” “不是因为我缺第二块冰箱贴。” “是因为这个小黎和前一个不一样。” “前一个陪我坐着。” “这一个像是休息够了以后,终于从不知道哪条路上走回来,重新站到中间。” “它没有突然变得特别厉害。” “帽子还是歪的。” “人也还有一点晃。” “但至少两只脚已经踩住了。” 她把钟楼款放到大雁塔款旁边。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我会觉得它不是一个随便放在景点旁边的小人。” “它好像真的在一点一点往前走。” “而我刚好能在它身上,看见一点自己的心情。” 视频最后,女孩把两块冰箱贴带到冰箱前。 她先将大雁塔款吸在左边。 又把钟楼款放到右边。 磁铁与门板接触,先后响了两声很轻的“嗒”。 一个小黎坐了下来。 另一个小黎刚刚站稳。 女孩没有再说话。 镜头在它们身上停留了几秒,才慢慢暗下去。 画面随之结束。 颜静没有马上退出。 她把进度条拖回最前面,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刚放到一半,黎川便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 “看什么呢?” 颜静抬起手。 “你过来。” 黎川走到她旁边。 颜静把手机递给他。 视频重新从头播放。 黎欢从房间里出来时,正好听见那句: “他们三个人一起验货,一起包装,有时候还会因为一张贴纸歪了重新贴。” 她停在沙发后面。 黎川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说的是不是我?” “家里只有你贴歪过。”黎欢说。 “她怎么知道?” 颜静提醒他:“我拍过。” 黎川想起来了。 那段视频里,他第一次参与包装,封口贴歪得很明显。黎欢伸手要,他还坚持说手工产品有一点误差很正常。 最后还是重新贴了。 “这种不利于管理层形象的内容,以后可以少放。”他说。 颜静把手机拿回来。 “播放最高的就是那两秒。” “大家喜欢看总经理犯错?” “大家喜欢看你嘴硬。” 黎川没有再说话。 视频第三次播放时,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黎欢没有再看画面。 她只听着女孩说: “它就只是陪我坐一会儿。” 小黎最早出现在木牌上时,她只是想画一个不需要一直积极的人。 它可以累。 可以烦。 可以在人群里偷偷垮下肩膀。 也可以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时候,先坐下来。 系统告诉过她,某些画面具备“被感受”的潜力。 但系统只会给出类型、匹配度和识别率。 它不会在买下一块冰箱贴以后,把小黎放到自己的冰箱门上,然后说,它陪自己坐了一会儿。 那是一个真实的人给出的答案。 黎川把视频下方的文字说明看了一遍。 “钟楼款昨晚才上。” “她应该来过摊位。” 颜静点开对方主页,在以前的视频里找到了一张大雁塔附近的夜景。 拍摄时间就在几天前。 除此以外,对方没有留下手机号,也没有在订单里使用账号名称。黎家没有办法确认她具体是哪一位顾客。 她只是夜市上许多个停下来的人之一。 买过一块大雁塔。 后来又回来带走了钟楼。 颜静看了一眼视频数据。 发布不到一个小时,评论已经有了几十条。 最上面一条问: “请问在哪里买?” 下面有人回复了颜静的账号名称。 还有人问: “两个都是同一个系列吗?” 女孩回答: “对。大雁塔是01,钟楼是02。” 继续往下,有人说: “我喜欢坐着的那块。” 另一条说: “我反而想要钟楼。最近一直觉得自己找不到位置,想买一个站稳的小黎。” 也有人只对包装感兴趣。 “把冰箱贴放回背卡以后,画面真的接上了。” “设计这个背卡的人好细心。” “封口贴的‘带我回家’也很可爱。” 没有人只把它们叫作“大雁塔纪念品”和“钟楼纪念品”。 他们说的是坐着的小黎。 站稳的小黎。 想休息的那一个。 刚刚找到位置的那一个。 脑海中,系统提示忽然出现。 【检测到第二件标准化商品完成真实交易。】 【商品名称:小黎·钟楼冰箱贴。】 【独立场景识别:成立。】 【角色情绪识别:成立。】 【系列关联识别:成立。】 【任务“系列识别”已完成。】 黎欢看着那几行字。 她等了一会儿。 系统继续提示: 【系列名称:小黎去旅行。】 【已收录标准化商品:二。】 没有金光。 也没有突然出现的奖励。 冰箱门上仍然只吸着两块封样。 可从这一刻开始,它们不再只是两个分别完成的产品。 零壹和零贰之间,有了一条真正被别人看见的线。 颜静还在往下翻评论。 “这条视频开始涨了。” 黎川问:“涨了多少?” “刚才两千多播放,现在四千了。” 黎川算了一下。 “我们要不要给她广告费?” “人家不是接的广告。”颜静说。 “那更应该给。” “先问她愿不愿意让我们转发。” 颜静没有直接保存视频。 她先给对方发了一条私信。 “您好,我们是小黎的创作者。刚刚看到了您分享的视频,非常感谢您喜欢小黎。请问我们可以将这条视频转发到自己的账号吗?我们会保留您的账号名称与原视频出处。如果您不愿意,也完全没有关系。”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颜静放下手机,转身打开电脑。 昨晚是钟楼款正式上架的第一天。 大货到达以后,三个人已经按照封样完成了检查。存在问题的单独留存,其余成品也依照此前确定的标准完成了第一批包装。 该经历的流程,大雁塔款已经替钟楼款走过一次。 这一次不需要再围着纸箱研究先做什么。 钟楼款到家以后,直接进入了原本空出来的位置。 库存表里,大雁塔与钟楼分成两行。 商品页面上,也已经有了零壹和零贰两个选项。 颜静打开后台。 从那条顾客视频开始上涨以后,商品访问人数也在跟着增加。 有人只点开大雁塔款。 有人只看钟楼。 更多人会在两个选项之间来回切换。 几分钟后,第一笔同时购买两款的订单出现了。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第二笔组合订单跟着进来。 黎川已经把库存本拿了出来。 “大雁塔一,钟楼一。” 他记完第一笔,又低头记第二笔。 “大雁塔一,钟楼一。” 第三笔还是同样的内容。 黎川抬起头。 “要不单独做一行?” “做什么?”黎欢问。 “零壹加零贰。” “库存还是要分别扣。” “我知道。”黎川说,“订单可以单独统计。以后就能看出来,有多少人是一起买的。” 颜静正在看后台,闻言抬起头。 “这个可以。” 她在表格里增加了一列: “系列组合购买。 商品页面也被重新调整。 原本的两个单独选项没有变化。 下面新增了一项: “小黎去旅行01+02。” 价格依然是两块商品相加,没有故意先抬高再打折。顾客一起购买时,只需要支付一次对应的运费。 黎川看完页面。 “一点优惠都没有?” “省了重复运费。”黎欢说。 “我是说我们没有表现出组合装的诚意。” “包装成本和商品成本不会因为一起买就消失。” “可以送点什么。” 黎欢想了一下。 “送一张小黎贴纸。” 现有的橘色圆贴是包装耗材,不适合直接拿出来当赠品。 但颜静以前剪视频时,截过几张小黎的单独表情。坐着的、抬头的、帽子歪掉的,都可以整理成一小张贴纸。 成本不高。 也不会打乱商品定价。 黎川点头。 “这个可以体现组合装的诚意。” “还没做出来。”黎欢说。 “那就不要先写。” “知道。” 黎川合上库存本。 “总经理有基本的诚信意识。” 颜静没接他的话。 她正在看那条顾客视频最新的数据。 播放量已经超过一万。 对方也终于回复了私信。 “可以转发。我本来就是因为喜欢才拍的,不用给我费用,也不用送东西。标不标名字都可以。” 下面还跟着一句: “希望小黎以后多去几个地方。” 颜静把回复给他们看。 黎川说:“还是得标。” “嗯。” 颜静保存好对方的授权记录,又在转发文字里注明原作者账号。 她没有写“感谢博主推荐”,也没有在后面跟上一长串购买方式。 最终只留下两句话: “谢谢你看见小黎。” “也谢谢你看见我们认真做过的那些小事。” 视频转发到他们自己的账号以后,评论再次增加。 有人从顾客的视频里过来。 也有人早就关注了他们,只是第一次发现,背卡与冰箱贴放在一起时,图案原来能够接上。 一条评论问: “以前怎么没专门拍过这个设计?” 颜静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黎欢问:“怎么了?” “她说得对。” “什么?” “我们拍过画画,拍过打磨,拍过验货和包装,也拍过成品。” 颜静把顾客视频停在取下冰箱贴的那一帧。 “但我们从来没有认真拍过,为什么要这样包装。” 黎川说:“不是讲过背卡吗?” “讲过颜色和材料,没有讲它和小黎是什么关系。” 顾客的视频没有复杂的运镜。 画面甚至偶尔会轻轻晃动。 但她知道自己想告诉别人什么。 先把冰箱贴取下来。 再放回去。 只用一个动作,便让人看懂了包装设计。 颜静以前拍视频,更多时候只是看见什么便拍什么。 黎欢画画,她就拍笔尖。 黎川打磨,她就拍木屑。 三个人包装,她就把手机架在旁边,让整个过程自然发生。 这些画面并没有错。 可如果账号真的要继续做下去,仅仅记录还不够。 她得知道一条视频究竟想让别人看见什么。 颜静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 第一页写下: “小黎一家。” 黎川看见了。</p >“这是什么?” “账号名字。” “不是一直用你的账号吗?” “以前是。” 颜静打开账号资料页面。 原来的名称是她很多年前随手起的,和小黎、长安以及他们一家三口都没有关系。 最初只是为了发几段生活视频,所以叫什么并不重要。 现在不一样了。 有人为了小黎关注这个账号。 有人为了黎川讲大雁塔留下来。 也有人喜欢看他们一家三个人在餐桌旁边做东西。 这些内容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 颜静将账号名称改成: “小黎一家。” 简介也重新写了一遍: “简介就写‘小黎在长安的日常’吧。” 黎川把这句话读了一遍。 “听起来像只拍小黎。” “本来就是小黎一家。”颜静说,“你讲长安,我拍你们。放在一起,就是小黎在长安的日常。” 黎欢凑过来看了一眼。 “会不会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先让人知道我们是谁。”颜静说,“具体做什么,看视频就知道了。” 黎川想了想。 “那我是不是也算小黎在长安的日常?” “算。” “我讲历史也算?” “你每天都在长安生活。” 黎川点头。 “这个解释合理。” 颜静删掉原来的简介,重新输入: “小黎在长安的日常” 这一次,三个人都没有意见。 页面提示: “资料修改成功。” “小黎一家”正式有了名字。 但颜静没有就此停下。 她把最近发布过的视频全部列在本子上,又分别标出播放、评论、收藏和由视频进入商品页面的人数。 黎川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做账?” “视频也得做账。” “有收入吗?” “现在带来的商品订单算不算?” “算。” 颜静把视频大致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小黎的设计、制作与包装。 看这类视频的人最常问在哪里购买,也会讨论自己喜欢哪一款。 第二类,是一家三口摆摊、吃饭和做事的日常。 这类视频的播放未必最高,评论却最热闹。有人喜欢黎川嘴硬,也有人就爱看这种花絮式的家庭日常。 第三类,是黎川讲长安。 这类视频带来的商品点击不算最多,收藏和关注却很稳定。评论区里的问题也会不断长出新的问题。 三类内容可以互相遇见。 却不能永远混在一起,没有任何区分。 “爸的历史视频得单独建一个账号。”黎欢说。 黎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把我分出去?” “不是把你分出去。”颜静说,“主账号还会发你。只是想专门听历史的人,应该有一个容易找的地方。” 她已经想好了新的名称。 “黎川讲长安。” 黎川看着那五个字。 “直接用真名?” “你讲的东西要让人相信,躲在一个花名后面没有必要。” “头像呢?” “先用你在大雁塔前讲东西的那张。” “那张有点显胖。” “本人就是这个宽度。” 黎欢低下头,假装没有笑。 黎川看了她一眼。 “设计岗可以发表意见。” “我觉得挺真实。” 颜静没有再给他反对的机会。 新账号很快注册完成。 简介只有两行: “黎川讲,颜静拍。” “知道的说清楚,有争议的说明白。” 黎川把第二句话读了一遍。 “这个好。” “你以前自己说的。”颜静说。 “我说过这么适合当简介的话?” 黎川接受了这种注明方式。 新账号的第一条视频,颜静没有重新拍。 她从之前讲钟楼的素材里,单独剪出了一个问题。 画面开头没有音乐。 只有黎川坐在窗边,问: “李白见过我们今天看到的西安钟楼吗?” 停顿不到一秒,他自己给出答案。 “没有。” “李白生活在唐代。我们今天看到的西安钟楼,是明代修建的建筑。” “把李白和钟楼同时放在一张表现西安的画里,可以理解为城市意象。” “但如果说李白登过这座钟楼,或者曾经站在钟楼下面喝酒,那就不是一回事了。” “一个是创作。” “一个是历史事实。” “这两样都可以有,但要分清楚。” 视频不到一分钟。 颜静删掉了原素材里与这个问题无关的部分,又在结尾加上一行很小的字: “下一条,你想听长安的哪件事?” 黎川完整看过一遍。 “是不是太短了?” “只讲一个问题。” “钟楼搬过位置的事还没说。” “下一条。” “李白为什么不可能见过,也可以再讲两句时代背景。” “下一条不讲这个。” “那什么时候讲?” “有人问再讲。” 黎川发现这套对话似曾相识。 上一次录大雁塔时,他也觉得每一点都不能漏。 最后颜静告诉他,一条视频不用把所有东西说完。 如今他已经有了自己的账号。 一条视频仍然只能讲一个问题。 “账号扩大了,发言时间没有扩大。”他说。 颜静问:“发不发?” “发。” 视频发布以后,“小黎一家”转发了这条内容。 没有写复杂的介绍。 只有一句: “黎川有自己的账号了。” 第一批关注来自原账号。 有人在评论区说“叔叔终于单独营业”。 也有人问: “那以后阿姨还在吗?” 颜静用新账号回复: “在。还是我拍。” 这条回复得到的赞,比黎川解释钟楼的那条还多。 黎川看了一眼。 “大家到底关注谁?” “账号上写的是你的名字。”颜静说。 “你这个回答没有正面解决问题。” 到了晚上,新账号已经有了几百名关注者。 数字远远不能和真正成熟的历史账号相比。 但它不再是零。 更重要的是,评论区里已经出现了下一批能够继续讲下去的问题。 有人问唐代长安城究竟有多大。 有人问大雁塔和小雁塔是不是同时修建的。 还有人问,古代普通人晚上能不能随便在城里走动。 颜静把这些问题逐条记录下来。 她没有按照点赞高低立刻决定下一条讲什么,而是在旁边分别标注: “需要查资料。” “可以直接回答。” “存在不同记载。” “适合去现场拍。” 黎川坐到她旁边。 “这个我来写。” 他接过本子,在“古代晚上能不能随便走动”后面补上两个字: “宵禁。” 又觉得不够准确,继续往下写了几行。 颜静则在另一页排出下周的内容。 “小黎一家”每周发布三条。 一条设计或者制作。 一条摆摊与家庭日常。 一条新品或顾客反馈。 “黎川讲长安”每周先发两条。 一条现场。 一条回答评论。 数量不算多。 至少三个人能够继续画画、卖货、发货和生活,不会为了更新视频,把其他事情全部挤掉。 黎川看完安排。 “那我什么时候查资料?” “上午。” “什么时候录?” “下午光线好的时候。” “什么时候摆摊?” “晚上。” 黎川沉默了一会儿。 “安排得很充实。” “你可以少讲一条。” “不行。” 他拿过本子。 “账号刚开始,不能消极怠工。” 颜静没有反对。 她只把“每周两条”后面补了一句: “资料确认后再录。” 黎欢坐在另一边整理当天的订单。 顾客视频带来的访问仍在继续。 有人购买两款组合。 也有人只选择其中一个。 备注里出现了许多以前没有过的说法。 “我要坐着的那一款。” “帮我发钟楼,最近需要站稳一点。” “两个都要,一个留在公司,一个放家里。” 他们没有因为小黎属于同一个系列,就把两款当成完全一样的东西。 也没有因为情绪不同,就认不出它们都是小黎。 系列不是把同一幅画换一座建筑。 而是同一个人走到不同地方时,仍然可以拥有不同的时刻。 黎欢把最后一笔订单记好。 手机上,新账号又多了一条评论。 头像是一只背着行囊往前走的小蜗牛。 女孩先写: “叔叔说,李白没有见过今天的钟楼。” 过了几分钟,她又补了一条: “那可以讲讲李白和长安的故事吗?” 黎川看见以后,没有马上回复。 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问一座建筑的年代。 也不是一句话能够讲完的历史常识。 他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书架。 几乎在同一时间,黎欢脑海中响起系统提示。 【检测到高共鸣历史人物线索。】 【人物:李白。】 小黎的前两站,去的都是一个地方。 这一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19. 贴纸 第二天早上,黎家的餐桌被分成了两半。 左边属于李白。 三本书摊开叠在一起,旁边压着几张写满时间和人名的纸。黎川一只手扶着书页,另一只手拿笔,不时在纸上补一行字。 右边属于小黎。 黎欢打开电脑,屏幕上并排放着四个小人。 没有大雁塔。 没有兵马俑。 也没有城墙、街道和钟楼。 只有戴青绿色帽子、穿橘色外套的小黎。 颜静端着三碗粥从厨房出来,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吃饭的地方呢?” 黎川把书往左挪。 “唐代可以让一点。” 黎欢也把电脑往右移。 “小黎也可以让一点。” 桌子中间终于空出三个碗的位置。 颜静坐下来,看了一眼黎川面前的纸。 “查清楚了吗?” “还没有。” 黎川翻过一页。 昨晚那条评论,他没有马上回复。 “叔叔,可以讲讲李白和长安的故事吗?” 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 真正查起来,却不知道应该从哪里开始。 李白什么时候来到长安。 一共来过几次。 在长安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又留下过哪些诗文。 其中哪些有明确记载,哪些至今仍有不同说法。 都可以讲。 也都不是几句话能够讲完的。 黎川拿笔在纸上画了一道线。 “这个题目太大。” 颜静问:“有多大?” “一条视频讲不完。” “也没人让你一条讲完。” 黎川看了一眼面前的几本书。 “那从哪里开始?” “先把能讲清楚的列出来。” 黎川在纸上写下第一行。 “什么时候来。” 第二行。 “在长安做过什么。” 第三行。 “哪些有明确记载。” 第四行。 “哪些说法还有争议。” 颜静数了一遍。 “这不就有四条了?” “第四条可能不止一条。” “人家只问了一句,你已经给自己安排出一个系列了。” 黎川放下笔。 “观众负责提出选题,讲解岗位负责合理扩展。” 黎欢喝了一口粥,视线还停在电脑屏幕上。 黎川看见了。 “你在画什么?” “赠品。” “李白是赠品?” “右边。” 黎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四个小黎分成两排。 左上角的小黎抱着膝盖坐着。 右上角的小黎刚刚站稳,帽子歪向一边,脚下只留了一枚很小的橘色圆点。 左下角的小黎松松垮垮地站着,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目光已经飘到了画面外面。 右下角的小黎两只手按着快要被风吹走的帽子,橘色衣摆扬起来,嘴角也跟着弯了一点。 “给组合订单送的贴纸。”黎欢说。 昨天说要给同时购买大雁塔和钟楼的顾客送点东西,商品页面上还没有写。 因为贴纸没有做出来。 没有做出来的东西,不能提前答应。 昨晚收摊以后,黎欢把以前的设计稿翻了一遍。 大雁塔旁边坐着的小黎。 钟楼中间刚刚站稳的小黎。 混在兵马俑队伍里等下班的小黎。 还有许多没有真正做成商品,只留在草稿里的动作。 她把背景一层一层关掉。 塔消失了。 钟楼消失了。 整齐站立的兵马俑也消失了。 最后只剩下小黎。 四个小黎被排在同一张贴纸板上。 每个图案都有独立的异形切割线,拿到以后可以分别揭下来,贴到不同的地方。 黎川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不把大雁塔也放上去?” “贴纸太小。” “可以做大一点。” “做大成本也会跟着涨。” “那钟楼呢?” “也不放。” 黎川又看了一眼四个没有背景的小人。 “什么都不带,别人看得懂吗?” “想试试看小黎能不能成为一个受人喜爱的IP。”黎欢说。 黎川放下笔。 “这个想法好,算低成本测试了。你打算印多少啊?” “一百二十张。” “就是屏幕上这四个,全都在一张上?” “嗯。” 黎欢指了指屏幕。 “坐着的、站稳的、垮着肩膀的,还有按着帽子的。” “放在一起是一张,揭下来以后是四枚贴纸。” 黎川想了一下。 “一套组合送一整张?” “对。” “那还比较有诚意。” 黎欢看向他。 “刚才不是还问成本?” “诚意和成本要同时考虑。” “印刷店按整张报价。”黎欢说,“一百二十张,一共一百五十六元。” 黎川在心里算了一遍。 “一张一块三。” “嗯。” “表面处理呢?” “覆哑膜,四个图案分别做异形半切。底纸不会切断,拿到以后可以自己揭。” “最终文件发了?” “还没有。吃完饭再把轮廓收一遍,上午发过去。” “今天能做好?” “店里说十一点以前确认文件,下午四点可以取。” “没有运费?” “我自己去拿。” 黎川点了点头。 一套大雁塔加钟楼,送一张成本一块三的贴纸。 不至于把组合订单的利润全部吃掉。 也不会让赠品看起来像随手塞进去的一张废料。 “这个价格可以。”他说。 吃过早饭,黎欢将四个图案逐一放大。 贴纸比冰箱贴小得多。 原本放在亚克力上的细线,缩小以后会挤在一起。 帽檐太细,切割时容易断。 衣摆拐角太尖,也可能在使用时翘起来。 她将轮廓重新收了一遍。 帽子稍微加厚。 外套下摆的尖角改成圆弧。 脚下的橘色圆点也缩小了一圈,不再像钟楼款里那样承担四条街道汇合的位置,只保留一个让小黎站稳的落脚点。 至于抱膝坐着的那一只,黎欢把大雁塔彻底删掉以后,又调整了小黎的视线。 原来的它稍微偏向塔的方向。 现在没有塔了。 它便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空地。 即使不知道它坐在哪里,也能看出它只是想安静一会儿。 四个图案调整完成以后,黎欢开始排版。 贴纸板没有做得太大。 能放进两块冰箱贴的组合纸袋里,也不会折到边角。 四个小黎之间留出足够的空白。 抱膝坐着的小黎在左上。 刚刚站稳的小黎在右上。 垮着肩膀的小黎在左下。 按住帽子的小黎稍微偏向右侧。 它们没有被排成过于整齐的一列。 更像在同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各自经历着不同的时刻。 整张拿在手里时,它们属于同一组。 分别揭下来以后,又可以去往不同的地方。 颜静没有像以前一样,看见黎欢画画便立刻举起手机。 她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拿掉景点以后,它还是小黎吗?” 随后才把手机支架放到工作台旁边。 “等一下先拍你关掉背景。” “已经关了。” “再打开一次。” 黎欢把大雁塔图层重新点亮。 屏幕上,小黎重新坐回塔边。 颜静调整好镜头。 “现在关。” 黎欢点了一下图层前的小眼睛。 大雁塔从画面里消失。 只剩小黎抱着膝盖坐在原处。 颜静拍完,又让她依次关掉钟楼、道路和兵马俑。 每一个熟悉的背景消失以后,小黎都会单独留下来。 最后,四个没有景点的小黎被排到同一张贴纸板上。 颜静看着刚才拍下的画面。 “我想让人看见的是,去掉大雁塔和钟楼以后,小黎还能不能被认出来。” 黎欢停了一下。 这是母亲第一次在拍摄以前,先明确说出她想拍什么。 以前,颜静更习惯记录已经发生的事。 笔尖落下,她就拍笔尖。 泡沫纸被揭开,她就拍纸箱里的成品。 三个人围在桌边包装,她便把手机架在旁边。 昨天那条顾客视频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同一个动作,如果知道自己想让人看见什么,就会变得完全不同。 黎欢重新看向屏幕里的小黎。 “那要是认不出来呢?” “也拍。” “这不是自己暴露失败?” “认不出来,说明以后还得改。”颜静说,“拍视频又不是只能拍已经成功的东西。” 黎川坐在餐桌另一边,没有抬头。 “同意。历史上也不能只讲成功案例。” 颜静问:“你的资料查完了?” “正在成功以前。” “那你继续。” 印刷文件在中午十一点以前发了出去。 店里回复,下午四点可以取。 等待的几个小时里,三个人先处理昨晚留下的订单。 大雁塔和钟楼分开清点。 组合订单单独放在一边。 贴纸还没有拿回来,这批纸袋暂时没有封口。 黎川看着桌边排好的一列订单。 “为了等一块赠品,所有组合订单晚封两个小时。” “今天还是能发出去。”黎欢说。 “我没有催。” “你语气催了。” “我在陈述新增流程。” 颜静把快递单放到他面前。 “那新增流程交给你贴。” 黎川接过快递单。 “管理层应该及时了解流程变化。” 下午四点,黎欢从印刷店取回一只牛皮纸袋。 里面装着一百二十张贴纸。 整整齐齐叠成一摞。 每张贴纸后面是一整块白色底纸。 四个小黎分别做了异形半切,轮廓已经切开,底纸却仍然完整。 表面覆过哑膜。 颜色比屏幕上略微沉一点,但青绿色的帽子和橘色外套依然很醒目。 黎欢拿出最上面一张。 先看颜色。 再看切割线。 四个小黎之间的距离正好,既不会挤在一起,也没有留下太多无用的空白。 她从边角揭下一枚抱膝坐着的小黎。 轮廓完整。 帽檐没有断。 外套下摆也没有因为图案太小而糊成一团。 揭下以后,原来的位置留下一块小黎形状的白色空白。 剩下三个仍然留在底纸上。 黎欢重新拿了一张完整的,放到两块冰箱贴旁边。 大雁塔款比单个贴纸大了一圈。 没有塔的小黎单独坐在贴纸板左上角,看起来少了一个明确的地点,却没有失去原来的动作。 钟楼款也是一样。 道路和钟表盘都不见了。 帽子歪着、双脚落地的小黎依然像刚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 颜静把镜头对准桌面。 先拍两块完整的冰箱贴。 再拍一整张没有景点的贴纸。 最后,她将贴纸板放到两块冰箱贴中间。 左上角抱膝坐着的小黎与大雁塔款对应。 右上角刚刚站稳的小黎与钟楼款对应。 剩下两个,则来自过去的木牌和还没有真正做成商品的草稿。 不需要另外解释,四个动作已经能够彼此区分。 黎川拿起贴纸板。 他指着左下角那个垮着肩膀的小黎。 上面没有兵马俑。 也没有“领导没说下班”那行字。 “这个要是不配字,还能看出没下班吗?” “看不出没下班。”黎欢说,“能看出它不太情愿就行。” “那核心信息损失了。” “贴纸不是原图的缩小版。” 黎川转过来。 “什么意思?” “同一个动作放在兵马俑中间,是领导没说下班。单独拿出来,也可以是不想排队、不想开会,或者不想做别的事。” “适用范围扩大了?” “可以这么说。” 黎川点点头。 “设计岗有自己的经营思路。” 前面的组合订单,每一份都放进一张完整的贴纸板。 没有随机款式。 也不需要顾客在四个小黎中作选择。 一张里面就是四枚。 坐着。 站稳。 垮着肩膀。 按住帽子。 至于揭下以后贴在哪里,交给收到它的人决定。 颜静也在商品页面加上一行说明: “首批组合订单随单赠送小黎贴纸一张,内含四枚独立贴纸,送完即止。” 没有把贴纸算进商品价值。 也没有写“价值多少元”。 它就是一份第一批才有的小赠品。 剩下的贴纸板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 晚上摆摊时,黎欢拿出其中一张作为展示。 四个小黎完整留在白色底纸上。 旁边立着一张手写卡片: “01+02组合购买,赠小黎贴纸一张。” 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 “一张四枚。” 天刚黑,便有人注意到它。 一个女孩拿起贴纸板。 “这四个都送?” “嗯。”黎欢说,“一张里面有四个,可以分别揭下来。” 女孩先指向抱膝坐着的小黎。 “这是大雁塔那只?” “把大雁塔去掉了。” 她又指向刚刚站稳的小黎。 “那这个是钟楼。” “嗯。” “没有钟楼也看得出来。” 女孩把贴纸板递给身旁的朋友。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朋友看了一会儿,又指向最下面按住帽子的小黎。 “这个我没见过。” “新画的。”黎欢说。 “它看着比较高兴。” 两个人最后买了一组冰箱贴。 颜静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新的贴纸板,和两款冰箱贴一起装进纸袋。 女孩接过去时,又看了一眼展示用的那张。 “还好是一整张。” “为什么?”黎欢问。 “要是只能选一个,我们两个肯定又要吵。” 黎川在旁边说:“组合方案减少了内部矛盾。” 女孩笑了一下。 “可以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停在摊位前。 小男孩先看见贴纸。 他指着贴纸板问: “这个也是小黎吗?” 黎欢看向他。 “你认识小黎?” “妈妈手机里有。” 女人有点不好意思。 “昨天刷到那个拆冰箱贴的视频,我看了两遍。他在旁边也跟着看。” 男孩已经把四个小黎全部看了一遍。 “为什么这个没有塔?” “因为这是贴纸。”黎欢说,“今天没带景点。” 男孩又问:“小黎自己也能出来吗?” “能。” “那它去哪里?” 黎欢顿了一下。 “还不知道。” 男孩指向按着帽子的那一个。 “它被风吹走了。” “帽子差点被吹走。” “那它要先去找帽子。” 女人最后只买了一块大雁塔。 不属于组合订单,没有赠送贴纸。 男孩很乖 ,哪怕很喜欢贴纸也没有吵着要妈妈买两个,只是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贴纸板。 “这个贴纸卖吗?” “今天不单卖。”黎欢说。 “以后呢?” “以后可能会单独做。” 男孩接受了这个答案。 他们离开以后,颜静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 “没有购买组合,询问贴纸单卖。” 黎川看了一眼。 “这个也算?” “算需求。” “没有付钱。” “所以只记询问,不记成交。” 黎川点头。 “视频岗的数据意识有所提升。” 颜静将本子合上一半。 “你再评价,我就把你赶出镜头。” “这是家庭账号。” “历史账号也归我拍。” 黎川安静下来。 夜市里的人越来越多。 展示用的贴纸板被一次次拿起来。 有人第一眼便注意到坐着的小黎。 “这个适合贴在办公桌旁边。” 也有人指着站稳的那一个。 “我想把这个贴到行李箱上。” 还有人看见四个图案以后,先问的不是赠送条件。 “这一张单卖多少钱?” “现在还不单卖。”黎欢说。 “为什么?” “第一批只做组合赠品,想先看看大家喜不喜欢。” “那以后会卖?” “如果确实有人想要,会考虑。” 一个刚下班的年轻人在摊位前停了很久。 他拿起贴纸板,看见垮着肩膀的小黎,忽然笑了。 “这不是‘领导没说下班’吗?” 贴纸上没有那六个字。 旁边也没有一排站得笔直的兵马俑。 可他还是认出了那个动作。 黎欢问:“你以前见过那块木牌?” “见过你们的视频。” 年轻人把自己的肩膀也往下一垮。 “就这个样子。” 他最后只买了一块钟楼款。 付款以后,又看向那张贴纸板。 “真的不能单卖?” “今天这批只做赠品。” “下次可以单独卖整张。” “为什么一定要整张?” “这四个放在一起挺好的。” 年轻人逐一指过去。 “这个是累了。” “这个是刚缓过来。” “这个是不想上班。” “最后这个是下班以后。” 黎川站在旁边。 “情绪流程很完整。” 年轻人点头。 “所以不能拆开卖。” 他离开以后,黎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贴纸板。 她原本把四个小黎放在一起,只是为了让一张赠品显得更完整。 没想到真的有人把它们看成了同一段情绪里的四个时刻。 这天晚上,组合装一共卖出去十一套。 十一张贴纸板也随之被带走。 每张四枚。 一共四十四个没有景点的小黎。 除此以外,还有六个人问过贴纸能不能单独购买。 其中三个人没有买组合装。 他们只是认出了小黎,看完四个不同的动作,然后问了一句价格。 脑海中,系统提示出现。 【检测到非场景依赖型角色识别。】 【识别对象:小黎。】 【地标移除后,角色识别成立。】 【当前状态:样本积累中。】 没有任务完成。 也没有奖励。 “样本积累中”意味着现在发生的一切还不够多。 几个人认出来,不代表所有人都认得。 有人询问,也不代表贴纸真正做成商品以后一定卖得出去。 但小黎第一次没有站在任何景点旁边。 没有大雁塔替它说明这是长安。 也没有钟楼和四条街道替它讲述自己刚刚找到了位置。 一张小小的贴纸板上,它只是坐着。 站着。 垮着肩膀。 或者按住一顶快被风吹走的帽子。 仍然有人叫出了它的名字。 收摊回家以后,颜静把晚上拍到的画面导进电脑。 视频开头,是大雁塔与钟楼的完整画面。 随后,两个景点从设计稿里依次消失。 最后只留下四个小黎,被排进同一张贴纸板。 中间没有配太多说明。 她保留了夜市里几句没有拍到正脸的声音。 “这是大雁塔那只?” “那这个是钟楼。” “这个也是小黎吗?” “这不是‘领导没说下班’吗?” 视频结尾,是一摞还没有送出去的贴纸板。 最上面一张完整露出四个小黎。 颜静在画面上加了一句话: “没有景点,你还能认出小黎吗?” 她没有马上发布。 先把视频放给黎欢和黎川看。 黎欢没有提出修改。 黎川看完以后问: “为什么最后没有我的画面?” “你今天没有参与贴纸设计。” “我参与了成本审核。” “账本不好看。” “经营过程也应该被看见。” 颜静将进度条往前拖了几秒。 “这里有你的手。” 画面里,黎川拿着贴纸板,指着垮肩膀的小黎,问不配字还能不能看出没下班。 只出现了手和半截袖子。 黎川看了一遍。 “管理层以局部形式出镜。” “发不发?” “发。” 视频上传以后,颜静转头看向餐桌。 黎川已经重新坐到那几本书中间。 白天还散乱的纸张,现在被他按照时间重新排过一遍。 有的内容旁边打了勾。 有的后面写着“待核”。 还有两处被他用笔圈起来,旁边标着: “不同记载。” 黎欢走过去。 “还没查完?” “这不是一晚能查完的。” 他把那张纸压进书里,转头看向黎欢。 “你是不是准备画李白?” “还没有。” “那正好。” “什么正好?” “来得及提醒。” 黎欢看着他。 “提醒什么?” “先别给他穿一身白衣,再往手里塞个酒壶。” “我一笔都没画。” “所以说来得及。” 黎欢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那应该怎么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不让我画?” “我只知道不能先把答案画上去。” 黎川点了点面前的书。 “李白不是白衣服、酒壶和几句诗加在一起。” “就像小黎也不是橘色外套和青绿色帽子加在一起。”颜静说。 黎欢回头看向电脑屏幕。 视频正停在最后一帧。 一张贴纸板上,四个没有景点的小黎安静地待在一起。 它们依然穿着相同的外套,戴着相同的帽子。 可真正让人认出它们的,不只是颜色。 是坐下时微微收起的肩膀。 是刚刚落地时还没来得及扶正的帽子。 是不情愿时悄悄飘走的目光。 也是风吹过来以后,那一点没有被藏住的高兴。 一张贴纸拿掉景点以后,剩下的必须还是小黎。 一个人拿掉白衣、酒壶,以及后世反复画给他的样子以后,也应该留下些什么。 黎欢拿出一张空白纸。 在左上角写下两个字: “李白。” 这一次,她没有马上落笔。 在让小黎走到那个人面前以前,她得先弄明白,李白在长安见过谁,做过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然后再决定,小黎应该在哪一段故事里遇见他。 20. 酒壶 颜静刚把一段十七秒的视频剪成九秒,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椅子滑动的响。 紧接着,是一声拖得很长的: “妈——” 颜静戴着一边耳机,没有立刻回头。 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嘴角却先弯了一下。 黎欢小时候真哭,不是这个声音。 膝盖摔破了,她先抿着嘴忍。闯祸了,她也只会站在门口不说话。 只有想撒娇的时候,才会把“妈”叫得一波三折。 “再叫一遍。”颜静说。 黎欢愣了一下。 “为什么?” “刚才戴着耳机,没听清。” 黎欢知道她听清了。 还是配合地又喊了一声: “妈——” “嗯,这次听见了。” 颜静转过椅子。 “说吧,电脑坏了,还是你饿了?” “都不是。” “那问题不大。” “问题特别大。” 黎欢从工作台后面站起来。 她显然刚抓过头发,额前几缕全乱了。两只手还张在半空,手指弯着,像只刚跟画板打输一架,气得张牙舞爪,又跑来找妈妈告状的小猫。 “我画不出来。” “画不出来什么?” “李白。” “那么大一个人,怎么会画不出来?” “就是画不出来。” 黎欢扑到她旁边,把下巴压在她肩膀上,毫无感情地假哭。 “呜呜。” 颜静没有推她。 她甚至把肩膀往黎欢那边稍微偏了一点,让她趴得更稳。 “眼泪呢?” “还在路上。” “从唐朝过来的?” “可能堵车了。” “那再等一会儿。” 黎欢继续把脸埋在她肩上。 女儿长大以后,很少这样明目张胆地赖着她了。 平时叫她,都是干脆的一个字。 只有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事,那个字才会重新变长。 颜静抬手,替她顺了两下被自己抓乱的头发。 “哭够没有?” “没有。” “那你再哭一会儿。” 黎欢从她肩上抬起半张脸。 “你不准备安慰我?” “正在安慰。” “哪里?” “肩膀借给你了。” “语言呢?” “语言服务另外收费。” 黎欢重新趴回去。 “黑店。” “那你换一家。” 餐桌另一端,黎川从书后抬起头。 “历史咨询免费。” 黎欢没有动。 “我现在只需要妈妈。” 黎川看了母女两个人一眼,把书翻得响了一点。 “哼。”可恶,又被那娘俩排挤了。 颜静压了压嘴角,没有笑得太明显。 她又让黎欢赖了半分钟,才拍了拍她的胳膊。 “起来,让我看看你到底画出了什么。” 黎欢立刻停止假哭。 她抓住颜静的椅背,连人带椅子一起往工作台前推。 椅轮压过地板,发出一阵连续的轻响。 颜静不得不抬起脚。 “你让我自己走。” “来不及了。” “李白已经等一千多年了,不差这几秒。” ”不听不听。“ 椅子被推到电脑前。 屏幕右上角并排开着七个文件。 李白一。 李白二。 一直排到李白七。 颜静先点开最后一张。 画上的李白穿着一身白衣,腰间挂着酒壶,身后是一轮月亮。黎欢大概觉得左边太空,又给他添了半把剑和一卷诗。 所有人第一眼都能认出这是李白。 也正因为如此,画面里几乎没有一样东西值得再看第二眼。 “怎么样?”黎欢问。 “你画到第七张的时候,是不是已经生气了?” “没有。” “酒壶比他脑袋还大。” “画面需要重点。” “重点快把人坠倒了。” 黎欢重新把下巴放到她肩上。 “呜呜。” “这次比刚才真一点。” “因为你在打击我。” “看看前面的。” 第一张也是白衣李白。 第二张多了一把剑。 第三张只画了一半。李白坐在画面右侧,一只手落在几页纸旁边,对面没有人,只有一大片空白。 第四张把他放在一扇很高的宫门下。 第五张只剩背影和月亮。 第六张终于没有酒壶,却因为衣袖画得太长,看起来像下一刻就要被风带走。 颜静一张张看过去。 黎欢趴在她肩膀上,也跟着一张张叹气。 看到第六张时,颜静问: “你叹什么?” “提前配合你的评价。” “这一张像准备离职。” “我就知道。” “背影画得挺坚决。” “那是诗人的洒脱。” “也可能是对工位没有留恋。” 黎欢抬起头。 “你跟爸待久了,说话越来越像他。” 餐桌那边立刻传来黎川的声音。 “这是污蔑。”有人看似在看书,实际已然拉长耳朵。 颜静点回第三个文件。 画面里的李白只画到肩膀以下。 面前摊着纸。 对面空着。 颜静将画面放大,又缩小,看了很久。 “这张最好。”她说。 “这张根本没画完。” “所以我会想,纸对面以后要出现谁。” “因为那里空着。” “其他几张太满了。” 颜静的手指从白衣、酒壶和月亮上依次划过。 “我还没来得及看,你已经把‘李白’两个字喊到我脸上了。” 黎欢安静了一会儿。 “可这几样一删,别人怎么知道他是李白?” 颜静转头看她。 “你画的是李白,还是李白的身份证明?” 黎欢重新看向屏幕。 白衣。 酒壶。 剑。 月亮。 每一样都像李白。 可拼在一起以后,又只剩下“像李白”。 看见的人认出了名字,画面便结束了。 小黎甚至没有走进去的必要。 “那第三张里的纸是什么?”黎欢问。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还说它最好?” “我只知道我愿意多看一会儿。” 颜静点了点那几页纸。 “因为我想知道他在看什么。” “诗?” “哪一首?” “不知道。” “那你刚才还问。” “我不知道,家里不是还有一个知道一部分的吗?” 母女两个人一起转头。 黎川已经把书翻开了。 他大概早就听见了,只是在等她们的问题足够具体。 黎欢仍然靠着颜静,没有过去。 “爸。” “嗯。” “李白到长安以后,有没有一段不喝酒、不看月亮,也不拿剑的故事?” 黎川抬起头。 “绝大多数时候,他应该都没有同时做这三件事。” 颜静点头。 “很好,排除掉第七张。” 黎欢指着屏幕上的纸。 “有没有人看过他写的东西?” “有。” 黎川从书里抽出一张夹着的纸条。 “《新唐书·李白传》里写,天宝初年,李白到了长安,去见贺知章。贺知章见了他的文章,称他为谪仙人,后来又把他推荐给玄宗。” “看的哪一篇?”黎欢问。 “没有写。” “在哪里看的?” “没有写。” “他们当时坐着还是站着?” “也没有写。” 颜静看向那短短几行字。 “古人记事很省纸。” “史料不是剧本。” “也不负责构图?” “不负责。” “那正好,构图归我们。” 黎川点了点她。 “构图可以创作,但不能把没记载的细节画成确实发生过。” “那就不画贺知章。”黎欢说。 “你不是在画李白和长安吗?” “我可以画小黎见他。” “这就属于创作场景。”黎川说,“只要说明白,不冒充史实就可以。” 黎欢重新拿起笔。 笔尖在那片空白上停了一会儿。 颜静却先问: “小黎为什么要去见他?” “因为这个系列需要有小黎。” “那是你需要它去。” 颜静看着她。 “小黎自己呢?” 黎欢没有马上回答。 为了证明这是“小黎”的产品? 为了让画面里出现品牌角色? 还是因为它真的对那个人、那张纸有兴趣? 她看着屏幕上的几道墨痕。 “它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他写了什么,为什么隔了一千多年,还有人记得。” 颜静没有说这个答案好不好。 只往旁边挪了一点,给黎欢让出握笔的位置。 “那就让它坐过去看。” 黎欢先画了一张矮桌。 李白坐在一侧,纸铺在桌面上。 小黎站在对面,只露出半顶帽子。 撤销。 她把桌子加高。 这一次纸被挡住了。 再次撤销。 第三次,她画了两本叠起来的书。 小黎站在书上,两只手按住纸角,身体微微前倾。这样既能露出脸,也不会挡住李白。 颜静看了一会儿。 “它挺忙。” “哪里忙?” “来见李白,还得兼职给他当镇纸。” “纸角需要压住。” “那你画镇纸。” “镇纸没有小黎。” “所以小黎存在的意义,就是镇纸长了张脸?” 黎欢握着笔,不动了。 颜静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又拿过一张便签。 她在纸上画了两个大小不一的圆,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一个坐这边。” 她点点左边的圆。 “一个坐那边。” 又点点右边。 “纸放中间。” 黎欢看了一会儿。 “这两个是人?” “你看懂谁坐哪儿了吗?” “看懂了。” “那就是人。” “中间这个是纸?” “嗯。” “为什么画成梯形?” “透视。” 黎欢抬头看她。 颜静把铅笔放回去。 “我的专业主要体现在观众能看懂。” 黎欢删掉那两本书。 站在上面的小黎也跟着消失。 她照着颜静那张便签,让李白坐到一段低矮的石阶上,纸铺在他面前。 小黎坐在另一边。 刚画完轮廓,颜静便伸手点了一下屏幕。 “等会儿。” “又怎么了?” “李白在唐朝,小黎怎么还是刚从楼下夜市回来?” 黎欢看过去。 画面里的小黎仍然戴着熟悉的青绿色帽子,穿着橘色外套,脚上甚至还是原来的短靴。 它坐在李白对面,像穿过一千多年,只来得及换个坐姿。 “这样才认得出来。”黎欢说。 “你不是刚试过吗?” “试过什么?” “拿掉大雁塔和钟楼,别人还是能认出它。” “拿掉景点和换掉衣服不一样。” “颜色留着,样子换掉。” 颜静看着屏幕里的小黎。 “你换一件衣服,也不会变成别人。” “我有脸。” “小黎也有。” 颜静点了点它歪向一边的帽子。 “还有这个总戴不正的习惯。” 黎川已经从书架上抽出另一本书。 “唐代服饰形制要查。” 黎欢回头。 “你不是正在查李白吗?” “服饰也属于历史问题。” 颜静说:“历史咨询终于找到新业务了。” 黎川没有理会这句评价。 “颜色可以保留。具体用什么巾帽、袍服,先参考可靠资料,不要把几个朝代的衣服拼在一起。” 黎欢想了一会儿,将小黎的现代帽子暂时关掉。 她没有放弃青绿色。 那种颜色顺着新的轮廓,变成一顶唐代形制的幞头。橘色外套也不再保留原来的拉链和下摆,改成一件橘色的圆领袍。 青绿色还在。 橘色也还在。 小黎却像真正走进了那个时代。 它的帽子依然微微歪着。 肩膀也还是黎欢最熟悉的弧度。 颜静看了一会儿。 “还是它。” 黎欢把旧衣服图层重新点亮,又关掉。 来回比较了两遍。 “那以后‘小黎去旅行’穿现在的衣服。” “嗯。” “‘小黎遇见长安’换成故事发生时候的衣服。” 颜静说:“这样两个系列放在一起,也能一眼看出区别。” 画面里的小黎终于坐稳了。 它没有抱膝,也没有垮着肩膀。青绿色的巾帽微微向前倾,整个人都在看那张纸。 李白坐在另一边。 没有通身白衣。 没有酒壶。 也没有剑。 他的手停在纸旁,似乎刚刚写完,又似乎正准备继续。 两个人隔着一页纸,各自占据画面的一边。 黎欢调整了几次距离。 太远,像互不相干。 太近,又像小黎闯进了别人的故事。 最后,纸的一端靠近李白。 另一端刚好停在小黎鞋尖前。 颜静看着这幅画。 “准备做什么?” “立牌。” “不是冰箱贴了?” “不是。” 黎欢把画面缩小。 “大雁塔和钟楼本来就是景点,做成一整块冰箱贴没问题。这幅画里两个人是面对面的,压成一块,那个‘面对面’就没用了。” “所以分开站?” “嗯。李白一片,小黎一片,插在底座两边。” 黎川终于从书后抬起头。</p >“底座可以用木头。” 黎欢看向他。 “亚克力插在木头上,会好看吗?” 黎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草图。 “现在还不知道。” “那先别定。” “嗯。” 黎欢把底座的草图删掉。 “后面再想。” 黎川拿过一张废纸,在上面画出一条长方形底座。 两边各一道插槽。 “亚克力人物分别插进去。底座不要太轻,不然人物稍微高一点就容易倒。” 黎欢看了一会儿。 “可以。” 颜静指向中间。 “这张纸呢?” “画在李白那块亚克力上。” “为什么?” “它靠近李白。” “可小黎也在看。” “那就单独做一块,插在中间。” 黎川在两道插槽之间,又补了第三道。 三道槽。 李白。 纸。 小黎。 颜静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他们两个坐在这里看,买回去的人干什么?” 黎欢说:“看他们看。” “看多久?” “两分钟?” “然后呢?” “摆着。” “那还是普通立牌。” 颜静从手边抽过一张空白便签。 她背过身写了几个字,又折起来,只露出上半截,放到李白与小黎之间。 黎欢低头。 便签上写着: “飞流直下三千尺。” 她几乎没经过思考,便接了下去。 “疑是银河落九天。” 颜静抬起头。 “你看,你已经玩了。” 黎欢顿了一下。 目光重新落回画面中央。 那张纸原本只是一块构图。 上面画几道墨痕,表示李白写过东西,就结束了。 可如果上面的内容能够换—— 她把颜静手里的便签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面写下句。” “再写诗名。”颜静说。 “正面只放上句,插在中间。买回去的人先接,接完再抽出来翻面。” “答对了呢?” “换下一张。” “答错了呢?” “也换下一张。” 黎川说:“没有奖惩机制。” 颜静看向他。 “答错了还能学会一句。” “这属于知识收益。” “你一定要给它取这么正式的名字?” “我在确认玩法是否闭环。” 黎欢已经重新拿起笔。 她把原本画在地上的纸删掉,又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只小小的透明卷轴框。 诗笺可以从上面插进去。 露在正面的只有上句。 抽出来,翻到背面,才能看见下句和篇名。 “这样对答的方案就能留下。”她说。 “李白出上句,小黎接下句?” 颜静问。 黎欢摇头。 “小黎那一边先不印答案。” “那谁接?” “买回去的人。” 她点了点坐在对面的小黎。 “替小黎接。” 颜静又写了一张。 “桃花潭水深千尺。” 黎欢和黎川同时开口: “不及汪伦送我情。” ”疑是银河落九天。“ 颜静看了两个人一眼。 黎川也转头看向黎欢。 黎欢举手投降:“我搞抽象的。求放过。” 黎川这才收回“闺女是个傻子”的眼神。 “再来一张。”颜静说。 她这次写的是: “长风破浪会有时。” 三个人一起说: “直挂云帆济沧海。”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颜静先笑了。 “这张不是对诗。” 黎欢问:“那是什么?” “家庭合唱。” 黎川把三张便签收到一起,按照大小对齐。 “首批可以放四到六张。太多会增加包装厚度,太少又没有更换的必要。” 黎欢又想起什么。 “那第一张故事卡,可以写贺知章看到李白的诗,称他谪仙人。” “不能写‘看到李白的诗’。”黎川说,“原文是见其文。具体是诗还是其他文章,没有说清楚。” “那这些诗笺呢?” “可以用李白的诗,但不能让人误以为贺知章当时看的就是其中某一首。” 黎欢看着那三张已经写好的便签。 “分开。” “怎么分?” “故事归故事,对诗归对诗。” 她重新拿过一张纸。 “另外放一张故事卡,只写能确认的内容:天宝初,李白到长安,贺知章见其文,称他为谪仙人。具体篇目无载。” “可以。” “其他这些是互动诗笺,写清楚是选取李白诗作做的对诗玩法,不说它们出现在那次见面里。” 黎川点头。 “边界清楚。” 颜静看了一眼桌上的便签。 “所以买回去的人,先看故事卡,知道小黎为什么来。” “再抽一张诗笺,替小黎接下一句。”黎欢说。 “接不上就翻面。” “接上了也可以翻面,确认篇名。” “都会呢?” 黎川问。 黎欢想了想。 “以后可以出难一点的。” “这是扩展包。”黎川说。 颜静把第三张便签举起来。 “总经理已经考虑续费了。” “这是正常的产品延伸。” “先把第一套做出来。” 黎欢将画面切换到产品结构草图。 底座上有三道槽。 李白在左。 穿着唐制圆领袍的小黎在右。 中间是一张能够抽换的诗笺。 人物没有被固定在同一块亚克力上。 诗也没有被印死在画面里。 只要拔出来,它们便可以重新组合。 颜静伸手点了一下小黎的帽子。 “这个颜色别再改了,也算是小黎的标志了。“ 颜静说完,准备起身倒水。 刚站起来,袖口却被人从后面抓住。 她回过头。 黎欢正握着她的衣袖。 动作和一个小时前的黎欢一模一样。 “去哪儿?” “倒水。” “第一位顾客还没试完。” “你刚才不是已经对了三句?” “那是测试员。” 颜静重新坐下。 * 天色慢慢暗下来。 电脑屏幕上,七张李白草稿仍然没有被删除。 白衣还在。 月亮还在。 那只大得过分的酒壶也还在。 它们没有进入最后的画面,却让第八张里的空白显得更加清楚。 黎欢保存文件。 这一次,没有再叫“李白八”。 她在名称栏里输入: “小黎遇见长安·李白对诗立牌。” 想了想,又在最后补上四个字: “概念初稿”。 21. 小黎也不会 黎家的第一个李白立牌,长得很难让人对它产生一千多年的敬意。 李白是打印纸做的。 小黎也是。 两个人分别贴在裁开的快递纸箱上,边缘还露着一圈不太整齐的瓦楞。李白向左歪,小黎向右歪,隔着中间那张诗笺,像一场谈得不太顺利的会面。 底座倒是真的木头。 黎川从工作间找出一截废木条,在上面开了三道槽。左右两道插人物,中间一道插透明卷轴框。 透明框是颜静从包装盒上剪下来的。 上沿有一点毛。 黎欢盯着它看了半天。 “这不能带出去。” 黎川正在把李白往下按。 “为什么?” “它伤害李白的形象。” “这是功能样品,不是成品。” “功能样品也不能让他看起来像在风里站了三天。” “纸板太软。” “所以我说不能带出去。” 黎川松开手。 李白慢慢向左倒下,最后靠在透明卷轴框上。 颜静坐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 “现在像喝多了。” 黎欢闭上眼睛。 “更不能带出去了。” 黎川把李白拔出来,在插片底部又贴了一层纸板。 “样品的作用是发现问题。” “它目前全是问题。” “说明发现得很充分。” 黎欢重新睁开眼睛。 “你们管理层对失败的解释都这么乐观吗?” “这是研发阶段。” “昨天还只是概念初稿,今天已经进入研发了?” “底座做出来以后,项目自然进入下一阶段。” 颜静把一张诗笺插进透明框。 “你们先别给纸箱开产品会议。” 诗笺露出的正面写着: “小时不识月。” 黎欢顺口接道: “呼作白玉盘。” 颜静把诗笺抽出来,翻到背面。 背后果然是同一句。 下面还有小字: 《古朗月行》。 “能用。”她说。 黎川扶正李白。 “下一张。” 颜静从桌上剩下的五张诗笺里随手抽了一张。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黎川说。 “你为什么每次都抢?” “这是正常回答速度。” “这是亲子游戏。” “历史知识不按家庭身份分配答题权。” 黎欢把他面前的书合上。 “你暂时失去参赛资格。” 黎川重新把书打开。 “我可以担任裁判。” “也不需要。” 第三张由黎欢抽。 “闲来垂钓碧溪上。” 颜静没有立即回答。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抽诗笺。 黎川按住透明框。 “还没回答。” “我看看后面。” “那属于直接查看答案。” “产品有规定不能看吗?” 黎川转头看向黎欢。 黎欢想了想。 “没有。” 颜静把诗笺抽出来,翻到背面。 “忽复乘舟梦日边。” 她把诗笺重新插回去。 “现在我会了。” 黎川不能接受这种答题方式。 “如果所有人都直接翻面,对诗功能就失去意义了。” “我刚才不是对了吗?” “你是看了答案以后说的。” “产品的背面为什么印答案?” “用来核对。” “我核对得比较早。” 黎欢没忍住,趴在桌上笑了一会儿。 “我觉得现在挺好。会就接,不会就翻。” “那难度怎么区分?” “为什么要区分?” 黎川把六张诗笺排开。 《古朗月行》放在最左边。 《望庐山瀑布》放在旁边。 《早发白帝城》《赠汪伦》《行路难》依次排过去。 最后一张,是刚才颜静没接出来的那句。 “可以分成容易、中等和较难。” 黎欢问:“写在诗笺上?” “可以在角落做标记。” “三颗星?” “也可以用颜色。” 颜静看了一眼。 “你们准备给李白开考级班?” “只是方便选择。” “第一位顾客已经不想参加了。” “你不属于目标测试人群。” “为什么?” “你会提前看答案。” 颜静把六张诗笺一起收走。 “那你们自己测。”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 黎欢立刻跟了过去。 “妈——” “我只是倒水。” “你还没有测试小黎。” “刚才不是测了吗?” “那是诗笺。” “我还能测试什么?” 黎欢指向桌上那两个纸板人。 “看着像不像能卖。” 颜静回头看了一眼。 加厚以后的李白终于没有继续倒。 小黎却因为插槽稍宽,整个身体向后仰着,像并不想参与这场对诗。 “挺好的。”颜静说。 “哪里好?” “它们都站住了。” “只有这个?” “李白没喝酒也能站住,已经比第一版进步了。” 黎欢跟在她身后进了厨房。 “那能不能带出去?” “你不是说伤害李白形象吗?” “可以立一张牌,写功能样品。” “再写一句不许嫌丑?” “也行。” 最后,那只不许嫌丑的功能样品还是被带到了夜市。 黎欢在它旁边放了一块手写纸牌: “试玩样品,暂不出售。” 想了想,又补上一行: “请替小黎接下一句。” 颜静看见以后问: “为什么是替小黎?” “因为李白出上句,小黎接下句。” “那小黎自己为什么不接?” “它在等顾客帮忙。” 颜静又看了一遍,没有提出修改。 天刚黑,立牌便吸引了第一批人。 不是因为做得好看。 是因为它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件能够出售的商品。 一个年轻女人把李白扶正。 “这是手工课作业吗?” 黎欢说:“产品样品。” “那这两个人是谁?” “李白和小黎。” 女人低头看了看。 “这个穿橘色衣服的是小黎?” “嗯。” “它换衣服了?” “这次去唐朝,所以换成了唐代的样式。” 女人又看了一眼小黎歪着的青绿色幞头。 “颜色还在,能认出来。” 她伸手抽出第一张诗笺。 “飞流直下三千尺。” 身旁的朋友立即接上: “疑是银河落九天。” 两个人一起翻过背面。 “答对了。” “这个挺好玩。” 她们又换了一张。 第二句稍难,两个人互相看了一会儿,最后由旁边经过的人接了出来。 人群很快围成一个小圈。 有人只看一眼便知道下句。 也有人想了半天,还是把诗笺翻过去。 还有人明明已经看见答案,仍然装作刚刚想起来。 “我就说是这一句。” “你刚才根本没说。” “我在心里说的。” “心里答题不算。” 黎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本子。 每有人抽一次,他便记下一笔。 颜静看见了。 “你记什么?” “互动次数。” “还有呢?” “是否答出。”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真的答出,还是提前看了?” 黎川看向刚才那个坚称自己在心里回答的人。 “目前只能按照口头结果记录。” 颜静把手机镜头压低,只拍拿取诗笺的手。 前半个小时,一共十二个人试过。 九个人接出了至少一句。 其中五个人连续换了第二张。 黎川在本子上写下: “玩法成立。” 黎欢站在旁边,看见了。 “这么快?” “目前反馈正向。” “样品还没做出来。” “测试的是互动逻辑。” “那材料呢?” “另行测试。” “造型呢?” “由设计岗继续完善。” 颜静问:“没答出来的三个呢?” “也翻看了答案。” “然后呢?” 黎川低头看记录。 “没有继续抽取。” “这个不记?” 黎川停了一下,在后面补了一行: “未完成二次互动。” 颜静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曾经问过小黎贴纸能不能单卖的男孩,跟着妈妈来到摊位前。 他先看见了桌上的纸板人。 “这个是小黎吗?” 黎欢低下头。 “你认出来了?” “帽子是绿的。” 男孩指了指它身上的圆领袍。 “但是衣服变长了。” “它去了唐朝,所以换了衣服。” “它去找李白吗?” “嗯。” 男孩把脸凑近一点。 “李白在哪里?” 黎欢指向左边。 男孩看着那块向左歪斜的纸板。 “他为什么靠着那个东西?” 黎欢还没回答,黎川已经伸手将李白扶正。 “样品结构暂时不稳定。” 他又看见旁边的纸牌。 “可以玩吗?” “可以。” 黎欢把六张诗笺倒扣在桌面上。 “抽一张。” 男孩挑了中间那张。 诗笺插进透明框。 上面写着: “两岸青山相对出。” 男孩看了一会儿。 没有说话。 他的妈妈也低头看过来。 “这个你上学期是不是背过?” 男孩把嘴抿起来。 “忘了。” “再想想。” 他又想了一会儿。 围在旁边的人没有催。 可李白和小黎正一左一右坐在诗笺旁边。 两个纸板人都朝着中间。 像也在等他回答。 男孩的手从诗笺上慢慢松开。 “我不会。” “不会可以翻到背面。”黎欢说。 男孩没有翻。 他抬头看了看她。 “是不是不会背,就不能玩?” 黎欢怔了一下。 “当然不是。” “可是上面写着要替小黎接。” 男孩指向右边的小黎。 “我接不上。” 黎欢低头看向那块手写纸牌。 “请替小黎接下一句。” 刚写下这句话时,她觉得很自然。 李白出上句。 小黎坐在对面。 买回去的人替它回答。 可现在,小黎仍旧坐在那里。 歪着青绿色的幞头,穿着橘色圆领袍,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得太像一位已经知道答案的人。 男孩问: “小黎自己会吗?” 颜静站在桌子另一边。 “它也不会。” 男孩转头看她。 “真的?” “真的。” “那它为什么来?” 颜静想了想。 “因为不会,才来看看。” 男孩重新看向小黎。 “它也没见过李白吗?” “第一次见。” “那它也不知道下一句?” “可能不知道。” 男孩拿起那张诗笺。 这一次,他把它从透明框里抽了出来。 翻过背面。 “孤帆一片日边来。” 他慢慢读完,又看见下面的篇名。 “《望天门山》。” “现在知道了。”颜静说。 男孩点点头。 “那小黎也知道了吗?” “你告诉它,它就知道了。” 男孩把诗笺背面对着小黎,放到它面前。 纸板小黎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它不像在等答案。 更像真的在跟他一起看。 男孩的妈妈笑了一下。 “再抽一张?” 他重新从桌上选了一张。 “小时不识月。” 这一次,他很快答出来。 “呼作白玉盘。” 说完以后,他自己把诗笺翻过去。 背后的答案一模一样。 男孩笑了。 “这个我会。” 黎川在本子上记下一笔。 男孩在摊位前留了一会儿。 临走前,他又摸了摸小黎露在纸板外面的橘色衣角。 “这个什么时候能买?” “还没有做成正式的。”黎欢说。 “为什么?” “还有一些地方要改。” “诗也要改吗?” 黎欢看向桌上的六张诗笺。 “不改诗。” “那改什么?” 她又看了一眼手写纸牌。 “改怎么玩。”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做好以后,要有小黎不会的。” “为什么?” “这样我可以跟它一起看答案。” 他说完,跟着妈妈离开了。 黎欢站在原地,没有马上收起纸牌。 夜市里仍然很热闹。 旁边有人讲价。 有人笑。 也有人从摊位前经过,只来得及看一眼那两个纸板人。 颜静把手机放下。 “现在知道哪里不对了吗?” “诗太难?” “刚才也有人接出来了。” “那全部换成简单的?” 黎川说:“不存在对所有人都统一简单的诗句。年龄、学习经历和熟悉程度都不同。” 颜静看向他。 “终于说了句像人的。” “这是基本事实。” 黎欢把“请替小黎接下一句”那块纸牌拿起来。 “是这句话。” “哪里不对?”黎川问。 “它让人觉得小黎已经会了,只是在等别人替它回答。” 颜静点头。 “答不上来,就像帮了倒忙。” 黎欢翻到纸牌背面。 “那改成什么?” “别急着改字。”颜静说,“先想小黎坐在这里,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见李白。” “见李白之前,它会背完所有诗吗?” “不会。” “见过以后呢?” “也不一定都会。” 颜静把那张《望天门山》诗笺插回去。 “两个人坐在一张纸两边,不一定非要有一个人考另一个。” 黎欢低头看着小黎。 小黎最早出现时,本来就不是什么永远正确的角色。 它会累。 会不想上班。 会在其他人都站好的时候,偷偷垮下肩膀。 它没有理由一换上唐代衣服,就突然变成什么都知道的人。 “它可以是来学的。”黎欢说。 “也可以是来听的。”颜静说。 “答出来的时候,它跟着高兴。” “答不出来呢?” “跟着翻答案。” 黎川看向中间的透明框。 “结构不需要改变。” 母女两个人一起转头。 黎川继续说: “仍然是正面上句,背面下句和篇名。需要改的是引导方式。” 颜静把笔还给他。 “这个总结可以记。” 黎欢拿出一张新的卡纸。 原来的“请替小黎接下一句”被她收进袋子。 她在新纸牌上写下: “你和小黎,谁先想起来?” 颜静读了一遍。 “答不出来呢?” 黎欢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想不起来,就一起翻面看看。” “这样可以。”颜静说。 黎川问:“是否需要保留难度标记?” “不留。”黎欢说。 “为什么?” “因为不是考级。” “但用户仍然需要选择。” “那就不按难度选。” 黎欢把六张诗笺重新摊开。 “可以按诗里的东西分。” “什么意思?” “月亮。” 她拿出《古朗月行》。 “山水。” 拿出《望庐山瀑布》和《望天门山》。 “朋友。” 拿出《赠汪伦》。 “出发。” 拿出《早发白帝城》和《行路难》。 颜静看了一会儿。 “这比三颗星好。” 黎川没有立刻同意。 “分类边界可能重叠。” “诗又不是货架。”颜静说,“允许放错一格。” 黎川接受了这种不完全准确。 黎欢又拿起《望天门山》。 正面仍然是上句。 背面除了下句和篇名,还空着一小块地方。 她拿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刚刚睁大眼睛的小黎。 青绿色幞头歪向一边。 橘色袖子搭在纸边。 旁边写着: “原来是这一句。” 颜静看完,笑了一下。 “这次它也不会了。” “嗯。” “会不会影响品牌形象?” “它本来就不是靠什么都知道被认出来的。” 黎欢将画好的诗笺插进透明框。 正面仍然只有: “两岸青山相对出。” 抽出。 翻面。 纸背后,小黎与那句“孤帆一片日边来”待在一起。 它没有因为不知道而垮下肩膀。 也没有露出做错题的表情。 只是睁大了眼睛,像刚刚从一千多年前接住了一句新的话。 脑海中,系统提示在这时出现。 【检测到陌生用户完成连续互动。】 【首次作答:未完成。】 【后续行为:主动翻看答案,主动进行第二次尝试。】 【“小黎遇见长安”互动逻辑修正完成。】 【当前状态:概念验证成立。】 黎欢看完,又在诗笺背面加了一笔。 小黎的嘴角向上弯了一点。 原来让人走近一首诗,不一定要从答对开始。 有时候,只需要有人坐在旁边,陪着一起说: 不会也没关系。 翻过来看看。 22. 对诗 “谪仙人犯了什么错?” 黎川准备了两天的开场,被这句话拦在了第二句。 问话的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 她坐在第一排的黄色坐垫上,仰着脸,等他回答。 黎川停了一下。 “史书没有写他犯过什么错。” “那为什么说他被贬下来了?” “不是说他真的犯了错。” “那为什么叫谪仙人?” 后面几个孩子一起看向黎川。 颜静站在书架旁边,低头咳了一声。 黎欢知道她不是想咳。 她在忍笑。 三天前,拾页儿童空间看见了夜市上的视频,问他们能不能把小黎和李白带来。 于是他们来了。 正式立牌摆在黎欢面前的矮桌上。 李白坐在左边。 小黎戴着歪向一侧的青绿色幞头,坐在右边。 两个人中间插着第一张诗笺。 周围是十二个孩子、七位家长,还有一个已经把黎川问停了的小姑娘。 黎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 第一行还没有讲完。 他将纸折起来,放进口袋。 “贺知章看过李白写的文章,觉得他才气太高,不像普通人。” “所以呢?” “所以称他为谪仙人。意思是,他像一位从天上来到人间的仙人。” “那他还能回去吗?” 旁边一个穿蓝色卫衣的男孩问。 “这个……” 黎川停了两秒。 “史书也没有写。” 双马尾小姑娘有点失望。 “什么都没有写。” “写了一部分。” “那没写的怎么办?” 黎川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讲稿。 颜静在旁边看着他。 黎欢也等着。 “如果是讲历史,只能说不知道。”黎川说,“如果是编故事,你可以自己想。” 小姑娘眼睛亮了一点。 “那我让他晚上回去,白天再下来。” “为什么?” “晚上天上比较好看。” 黎川点头。 “可以。这是你编的故事。” “不是史书写的?” “不是。” “那我记得。” 她答应得很认真。 黎川原本准备了三分钟的开场。 现在过去两分半,李白还没来得及在长安坐下。 孩子们已经替他安排好了每天往返天上的时间。 黎欢低头按灭手机。 计时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一个孩子指着桌上的诗笺。 “这个就是那个老爷爷看的吗?” “哪个老爷爷?”双马尾问。 “说他是仙人的那个。” “贺知章。”黎川说。 他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孩子们差不多高。 “史书只说贺知章看过李白写的文章,没有说是哪一篇。所以这些诗是我们今天自己选的,不能说贺知章当时看过。” 那个孩子点了点头。 “就是你们也不知道。” “对。” “你不知道的还挺多。” 颜静终于转过身,笑出了声。 黎川接受了这个评价。 “知道多少说多少。” “那可以开始抽了吗?” 双马尾已经伸出手。 颜静走过来,笑着按住她快碰到诗笺的手指。 “先听我说完,三句话,很快。” 小姑娘只好把手收了回来。 “第一,今天不比赛。” 一个男孩问:“那有奖品吗?” “没有。” “那确实不是比赛。” “第二,会的就接,不会的也没关系,翻过来看看就行。” 双马尾又把手伸了出去。 “还有一句。” 她只好又收回来。 颜静看了一眼孩子们,又看了看后面的家长。 “最后,谁要是想起来了,可以先不急着替别人说,让抽到的小朋友先试着回答。” 后排一位妈妈刚张了张嘴,听见这句,又默默闭上了。 颜静这才松开手。 “好了,现在可以抽了。” 双马尾第一个冲到桌边。 她没有抽最上面的诗笺,而是在四叠卡片前看了一圈。 每一叠旁边都有一个小图案。 月亮。 山水。 朋友。 还有一只刚刚离开岸边的小船。 “这是什么?” 她指着两个并排坐着的小黎。 “朋友。”黎欢说。 “那我要这个。” 她抽出一张,递给黎欢。 黎欢将诗笺插进中间。 正面写着: “桃花潭水深千尺。” 后面几个孩子立刻一起开口: “不及汪伦送我情!” 声音太整齐,连家长都跟着笑了。 双马尾回过头。 “这是我的。” “他们太快了。”黎欢说,“再给你换一张。” 第二张是: “故人西辞黄鹤楼。” 这次安静了一点。 双马尾皱起眉,嘴唇动了几下。 后排有人小声提醒: “烟——” 颜静抬起头。 声音立刻停了。 双马尾又想了一会儿。 “我不会。” “那怎么办?”黎欢问。 她马上抓住诗笺上沿。 “翻。” 诗笺被抽出来。 翻到背面。 “烟花三月下扬州。” 小黎趴在字旁边,像刚从纸后探出头。 双马尾读完,又问: “那时候已经有烟花了吗?” 黎川刚站起来,又蹲了回去。 “这里的烟花不是晚上放的那种。” “那是什么?” “三月里花开了,又有一点烟雾水汽,” “像花在冒烟?” “可以这么想。” 双马尾盯着那句诗看了一会儿。 “那我知道了。” 她没有回坐垫,直接蹲在黎欢旁边。 “我再抽一个。” “后面还有人。” “那我排第二次。” 她拿着刚才的诗笺,跑到队伍最后去了。 下一个孩子穿着一件黄色毛衣。 他选了山水。 诗笺插进去以后,露出一句: “两岸猿声啼不住。” “轻舟已过万重山。” 后排一位爸爸几乎和孩子同时说了出来。 说完以后,他自己愣了一下。 颜静看向他。 “没忍住。” 黄色毛衣的孩子抬头。 “可是我也会。” “那你自己再说一遍给小黎听,好吗?”颜静说。 他重新看向诗笺。 “轻舟已过万重山。” 黎欢将卡片翻到背面。 小黎坐在一只小船上,帽子被风吹得更歪了。 孩子笑起来。 “它的帽子要掉了。” “差一点点。”黎欢说。 “下一张会掉吗?” “你可以猜猜看哦。” 队伍一下多了几个人。 他们原本来抽诗,现在又多了一个任务。 找小黎的帽子什么时候会掉。 双马尾重新排到前面以后,动作比第一次更快。 她抽出一张诗笺,甚至没有看正面,直接翻到了背面。 蓝色卫衣的男孩立刻说: “你作弊。” “我没有。” “你都没猜。” “我不是看答案。” “那你看什么?” 她把诗笺举起来。 “看小黎。” 这张背面,小黎正趴在一轮白玉盘似的月亮旁边,抬头往上看。 “它在这里。” 她又抽出一张。 背面的小黎站在船头。 再一张。 小黎和另一个小小的背影坐在一起。 “这个帽子也没掉。” 蓝衣服男孩不能接受。 “可是要先猜。” 颜静问他:“今天考试吗?” “不是。” “没有考试,哪里来的作弊呢?” 男孩不说话了。 双马尾把三张卡片排在地毯上。 “我等会儿再猜。” 黎欢坐在旁边,看着她把小黎按动作重新分了一遍。 站着的放一起。 坐着的放一起。 抬头看的,单独放在最边上。 这些诗笺在黎欢手里,一直按照月亮、山水、朋友和出发来分。 到了孩子手里,忽然又有了别的顺序。 她觉得有趣极了。 书店门口的风铃在这时响了。 之前那个在夜市问小黎会不会的小男孩跟着妈妈走进来。 他来得有点晚,怀里抱着一张折起来的横格纸。 进门以后,他先看见了桌上的小黎。 黎欢笑了一下。 “正式版。” 男孩走到桌边,将那张横格纸摊开,放到小黎面前。 “我是来给小黎看这个的。” 纸上抄着整首《望天门山》。 字写得有大有小。 “断”字写出了格,被擦掉以后又重新写了一遍。 最下面还有两行: “小黎不会。” “我原来也不会,现在会了。” 旁边几个孩子都围过来。 双马尾问: “你怎么知道小黎不会?” “它上次跟我一起看的答案。” “它现在可能会了。” “那我考考它。” 男孩从山水那一叠里找出《望天门山》,插进卷轴框。 “两岸青山相对出。” “孤帆一片日边来。”他捏着嗓子cos小黎。 一帮小孩都觉得好玩,纷纷要扮演小黎。 趁还没乱成一锅粥,黎欢问小男孩:“整首都学会了?”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看着纸会。” 他说得理直气壮。 周围的大人都笑了。 男孩没有觉得不好意思。 他把横格纸拿起来,正面对着小黎。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他一字一句往下念。 念到改过的“断”字时,稍微停了 一下。 然后接了下去。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读完以后,他问: “现在小黎都会了吗?” 颜静说:“你告诉她了,它就会了。” 男孩满意了。 他将横格纸折好,却没有收回书包。 “这个能放在她旁边吗?” 黎欢腾出一块位置。 “放这儿。” 于是,正式立牌旁边多了一张手抄的《望天门山》。 字不算漂亮。 折痕也很明显。 可后来每个走到桌边的孩子,都会顺手看一眼。 * 活动原本只安排了四十分钟。 到半个小时的时候,坐垫已经没人坐了。 孩子们全围在矮桌旁边。 诗笺散在地毯上。 有人负责抽。 有人负责翻。 还有两个孩子专门寻找不同动作的小黎。 家长原本坐在后排,后来也慢慢围过来。 只是这一次,大多数人没有抢着回答。 黄色毛衣的孩子又抽到一张。 “长风破浪会有时。” 他想了很久。 妈妈在旁边张了两次嘴,最后都忍住了。 孩子抬头看她。 “妈妈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别说。” “好。” 他继续想。 过了一会儿,还是摇头。 “翻吧。” 这一次,是他妈妈说的。 孩子将诗笺抽出来。 “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读完,忽然指向背面的小船。 “这个也是帽子快掉的小黎。” 双马尾立刻跑过来。 “给我看看。” 两个人蹲在一起,先看画,再看诗。 黎欢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原来不是所有人都会先读上面的字。 有人先看月亮。 有人先看船。 也有人只是想找到小黎。 可看着看着,那句诗还是会被念出来。 黎川也没能重新拿出那张讲稿。 他坐在孩子中间,不断回答忽然冒出来的问题。 “李白小时候也背李白的诗吗?” “不会。他小时候还没有这些诗。” “那他背谁的?” “比他更早的人写的诗。” “那更早的人背谁的?” 黎川停住了。 颜静坐在书架边。 “继续问的话,问到第一个写诗的人,你叔叔今天就回不去了。” 孩子们笑成一片。 黎川试图解释: “诗歌不是这样一个人接一个人排下来的。” “那是怎么排的?” “那为什么叫唐诗三百首?” 问题立刻拐去了另一个方向。 黎欢第一次看见她爸被一群七八岁的孩子问得找不到开头。 “这样吧,我们先看看这本书里怎么说。” 三个孩子马上挤到他身边。 颜静拿起手机,只拍他们一起低下去的脑袋。 镜头里没有谁站在前面讲,也没有谁坐在下面听。只是那张被折成五行的讲稿,始终留在黎川的口袋里。 * 活动结束时,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 拾页的店员开始收坐垫。 孩子们却还不愿意走。 双马尾蹲在地上,将最后几张诗笺按照小黎的姿势排好。 夜市上的男孩,则把自己的横格纸重新压平。 他的妈妈站在旁边问: “不是说送给小黎吗?” “可是它不会收。” “你可以放在这里。” 男孩看向黎欢。 “可以吗?” 黎欢还没回答,拾页的负责人走了过来。 “正好,我也想问你们一件事。” 她指向桌上的立牌。 “这个能不能先留在这里?” 黎欢愣了一下。 “留多久?” “一周可以吗?” 负责人看向门口。 “今天还有几个孩子没报上名。他们的家长问,平时来书店能不能也玩。” “可是只有这一套。” “我们不卖,也不带出去。”对方说,“就放在角。有人想玩,就自己抽一张。” 黎欢低头看向小黎。 双马尾听见了,抱着诗笺抬起头。 “小黎要住在这里吗?” “可能。”黎欢说。 “那它晚上怕不怕?” 男孩指着旁边的李白。 “李白也在。” “可是书店晚上没有人。” “他们两个可以对诗。” “要是小黎不会呢?” 男孩想了想。 “那就翻面。” 两个孩子都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男孩重新拿起那张横格纸。 “那我把这个留给它。” 他将《望天门山》放到立牌旁边。 黎欢一下午都在孩子好可爱和孩子好吵之间反复横跳,如今这个画面让她内心定格在小孩真可爱上,“那就留一周。” 负责人笑起来。 “我们会看好的。” 23. 拒绝打分 “三百套。” 黎欢把消息放大,又数了一遍后面的零。 还是两个。 李白在拾页住下的第二天,颜静把活动视频发了出去。 视频里没有孩子的正脸。 只有一双双伸向诗笺的手。 有人接出了下一句。 有人直接翻到背面找小黎。 还有小男孩放在立牌旁边的手抄《望天门山》。 视频下面,问得最多的是: “什么时候能买?” “有链接吗?” “可以寄外地吗?” 后台私信还有条特别引起颜静注意的。 对方是一家做儿童活动的机构。 不是问一套多少钱。 而是问:“首批订三百套,可以做活动定制吗?” 颜静拿着手机走到餐桌边。 “主理人。” “妈!”黎欢感觉被妈妈埋汰了,什么主理人啊。。。 颜静逗完女儿心情很好,“三百套!” “什么三百套?” 黎川也从电脑前抬起头。 “李白。” 黎欢把她的手机接过去。 从头像、账号资料看到消息内容,又点进对方发来的机构介绍。 “靠谱吗?” “从公开信息看,运营时间三年,有固定场地,也和几所学校做过活动。”颜静说。 “三百套大概是多少钱?”黎欢语调都变得跃跃欲试起来。 “还没定价。”黎川坐下来。 “可以先大概。” “要先确定生产成本、包装成本和交付方式。” 黎欢重新看向手机。 “这算下单了吗?” “只能算采购意向。”黎川说。 “采购意向离下单还有多远?” “可能只差一通电话,也可能最后不会下。” 黎欢刚翘起来一点的嘴角停住了。 颜静看了她一眼。 “你别一会儿笑,一会儿又不笑,挺吓人的。” “我哪有?” “有。” 黎欢把手机放到桌上,没过两秒,又拿了回来。 “那他们要是真订,货一做出来,就能先发走三百套?” “对。” “定制单是不是还会先付定金?” “通常会,具体要谈。” “所以现在还是什么都不算。” “对。” 黎欢抿了抿嘴。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说: “可他们问的是三百套。” “我看见了。”黎川说。 她盯着那条消息,先在回复框里输入了“可以”。 看了两秒,又全部删掉。 “怎么回?” “先问定制内容。” 黎欢重新打字: “可以先了解一下你们需要修改哪些部分。” 消息刚发出去,她便把手机扣在桌上。 下一秒,又忍不住翻了回来。 颜静默默观察女儿的小动作,心软的一塌糊涂。前阵子欢欢沉着冷静,像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喜怒哀乐都蒙在看不清的雾里。这会儿猫猫祟祟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才像个小孩子嘛。 “怎么回啊?”黎欢决定求助爹妈。 黎川说:“先问定制内容。” 颜静直接上手对着黎欢的头毛一阵揉搓。 “对,先问问人家是啥要求。” 黎欢先是怒目瞪妈妈,然后毛茸茸的低头打字: “可以先了解一下你们需要修改哪些部分吗?” 对方很快回复: “方便语音吗?” 黎欢看向餐桌另外两个人。 “她要打电话。” 颜静把葡萄放下。 “那就打。” 黎欢把手机搁在桌上,觉得收音不好,又立起来靠在纸巾盒上。刚放稳,她又把音量推高了一格。 颜静看着她笑。 “你坐这么直,她也看不见。” “我紧张嘛。” 黎川拍了拍黎欢的背,和颜静的手撞在一起。 黎欢没管爹妈在自己背后作乱的两只手,低头回复: “方便。” 语音邀请几乎立刻弹了出来。 她接得太快,第一声“您好”差点和对方撞在一起。 “您好,我姓周,刚才在私信里联系过。” “周老师您好,我是黎欢。我们三个人都在,开着免提,方便吗?” “方便。” “好,您说。” 周老师声音很年轻,听得出是提前理过思路的。 “我们看了拾页那场活动的视频,觉得这个形式挺有意思。孩子可以自己抽诗笺,接不上来也知道怎么继续,现场不容易冷下来。” “谢谢。” “我们下个月正好有一场李白诗歌主题活动。目前定的是十个班,每个班三十人。如果按一人一套准备,第一批需要三百套。” 黎欢的笔尖还停在纸上,黎川已经写下三行字,推到她手边: 十个班。 每班三十人。 三百套。 黎欢看了一眼。 “我确认一下,三百套是目前确定的活动数量,对吗?” “对。最后还要看成品方案和报价,不过不是随便问问,我们确实有这个采购需求。” 黎欢嘴角动了一下,又及时抿住。 “明白。” “如果第一次合作顺利,后面其他场次也可能继续用。” “周老师,您刚才提到活动定制,主要想调整哪些部分?”黎欢询问关键细节。 “人物和底座不用改,我们很喜欢现在的样子。诗句和故事卡也可以保留,主要调整诗笺的使用方式和外包装。” 黎川问: “故事卡上的史料内容不需要改?” “不需要。那部分我们看过,可以直接用。” 黎川在纸上打了个勾。 “诗笺具体怎么调整?”黎欢问。 “我们做了一版活动方案,我现在发过来,可以边看边聊。” 文件很快传来。 一共六页。 第一页写着: “诗仙闯关记——李白诗词亲子挑战赛。” 十二张诗笺被分成一星、二星和三星。答对以后获得相应积分,累计到一定分数,可以盖“月亮章”和“轻舟章”。全部完成,再领取一张“诗仙小达人”奖状。 最后还有一张个人成绩卡。 姓名。 得分。 完成时间。 黎欢继续往下翻。 第五页写的是产品修改要求。 诗笺背面的答案被拿掉,另外制作一份教师答案表。小黎原本那句“原来是这一句”,改成“再想一想”。孩子答对以后,由老师在卡片背面盖章。 黎欢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周老师说: “我们不是想把它做成考试。主要是现场人多,如果没有统一流程,老师不太容易组织,活动结束以后也很难给家长反馈。” “我先确认一下。”黎欢说,“孩子拿到诗笺以后,答案在老师手里。如果没有接出来,老师可以提示,也可以让他先换一张,最后再统一讲解,是这样吗?” “对。” “活动过程中,孩子最好不要自己翻面看答案?” “对。答案如果就在手里,有些孩子可能拿到就翻了。这样老师没办法判断他原本会不会。” 颜静问: “主要是为了做活动记录?” “是。比如孩子独立完成了多少首,在哪个难度停留得比较久。家长来参加一次活动,也会想知道孩子具体学会了什么。” “明白。”黎欢说,“那成绩卡上的分数必须保留吗?还是可以改成不计分的完成记录?” “名称可以商量,不过积分最好保留。我们之前给合作方看的活动方案里已经有这一项了。” 黎欢在“积分”旁边做了个记号。 “好的,我们记下了。” 她的目光又落到“小黎:再想一想”那一栏。 “还有一个情况。如果有孩子像视频里那个小姑娘一样,翻过去不是为了看答案,只是想找背面的小黎,现场会让她翻吗?” 周老师笑了。 “那一段我看见了,很有意思。我们不会制止。只是从活动记录上来说,这张不能算完成。” 周老师停了一下。 “小型活动可以给孩子更多自由探索的时间。但我们这次有十个班,每个班的老师也不一样,流程还是要统一一点,不然最后很难给合作方交付。” “理解。”黎欢说,“拾页那次只有十二个孩子,和十个班确实不一样。”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第五页。 “不过这样调整以后,玩法会和原版有一些区别。”黎欢说,“这个我们需要内部商量,再给您明确答复。” “没问题。定制本来就要双方确认,有顾虑也可以提。” 周老师接着说: “包装方面,我们希望正面放活动名称和机构标志,盒子里再增加一张闯关卡和一张奖状。其他部分你们可以自行设计。” “好的,我们了解了。” 黎欢低头看了一眼第五页。 “我们明天下午以前回复您,可以吗?” “可以。” 周老师笑了笑。 “我们是真的喜欢这套产品,所以人物和整体结构都不想动。修改玩法,主要是为了方便十个班统一执行。你们先商量,不用现在决定。” “好,谢谢您说得这么清楚。” “那我等你们消息。” “周老师再见。” “再见。” 电话挂断。 黎欢松开肩膀,才发现自己的背确实有点僵。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 “三百套是真的。” 颜静把文件翻回第五页。 “这些也是真的。” 黎欢脸上那点还没来得及放开的高兴,停住了。 黎川问: “现在还觉得只是改个包装吗?” “我什么时候说只是改包装了?” “你的表情说了。” “我的表情刚才只看见三百套。” “现在呢?” 黎欢重新看向那张教师答案表。 “现在看见第五页了。” 颜静从纸板样品旁边抽出一张诗笺。 “故人西辞黄鹤楼。” 她把诗笺翻到背面。 “烟花三月下扬州。” 答案下面,小黎从纸边探出半个身子,旁边写着: “原来是这一句。” 颜静把诗笺翻回来。 “按第五页改完,这后面是什么?” “盖章的地方。”黎欢说。 “答案呢?” “老师手里。” “小黎呢?” “会改成‘再想一想’。” 颜静点点头。 “所以我不会的时候,它不陪我看答案了。它站在旁边,叫我继续想。” “他们有三十个孩子。”黎欢说,“总得有个统一流程。” “我知道。周老师没错,她要办的是一场十个班一起参加的活动。” 颜静把诗笺放回桌上。 “我问的是,你要不要把自己的东西改成这样。” 黎欢没说话。 黎川将方案翻回第一页。 “从制作上来说,没有困难。增加星级、积分和盖章区,重新排版就可以。” 黎欢靠回椅背。 “三百套。” “我看见了。” “后面可能还有。” “也听见了。” “你们为什么都不心动?” 颜静说:“我很心动。” “看不出来!果然是稳重的大人啊。” 黎欢撇撇嘴,再次看向那张教师答案表。 原来的诗笺,答案就在孩子手里。会就接,不会便翻过去。没有人需要举手,也不用等老师走到身边。 改完以后,翻面这个动作还在。 只是背面不再有答案。 黎欢问: “如果只保留积分,答案不拿走呢?” “可以问。”黎川说。 “如果不分难度,只盖章呢?” “也可以问。” “那就不算完全拒绝。” 她拿起手机,给周老师发去消息: “我们内部看过方案了。想确认是否可以保留诗笺背面的答案,不做难度分级,将积分调整为非排名性质的参与记录?” 周老师回复得很快: “答案保留在背面的话,现场不方便统计。难度和积分也是已经确定的活动环节,暂时不太好取消。” 后面又补了一句: “可以调整名称和视觉表现,但玩法需要按方案执行。” 黎欢把消息给父母看。 颜静没有说话。 黎川问:“还要继续谈吗?” 黎欢盯着屏幕。 三百套仍然在那里。 只要她答应,李白和小黎便会一次走进十个班级。不是一套一套地等人下单,也不用猜第一批货会在家里放多久。 她手指落在输入框上,半天没有动。 黎欢看见背面的小黎。 它没有抱着答案,也没有拿着印章。只是趴在那句诗旁边,和翻过卡片的人一起看。 夜市上的男孩第一次抽到《望天门山》时,也没有接出来。 后来,他回去找了整首诗,抄在横格纸上,又带到拾页给小黎看。 他写的是: “小黎不会。” “我原来也不会,现在会了。” 黎欢低头打字: “感谢认可。原版立牌可以供货,但我们暂时不做难度分级、积分闯关及教师单独保管答案的版本。诗笺背面的答案和小黎插画也需要保留,因为‘想不起来可以自己翻面’是产品玩法的一部分。” 她发出去以前,又读了一遍。 “会不会太硬?” 黎川说:“内容清楚。” “我问语气。” 颜静凑过来看。 “最后加一句。” “什么?” “如果原版也适合你们的活动,我们愿意继续沟通。” 黎欢加上,发送。 三个人一起等着。 周老师过了几分钟才回复: “明白。原版和我们这次的活动流程确实不太一致,三百套定制暂时无法推进。以后有合适的活动,再联系你们。” 黎欢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了。” 黎川说:“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只说一个字?” 颜静问:“吃葡萄吗?” “不吃。” “看来是真难受。” 黎欢趴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她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 “三百套。” 颜静说:“已经没了。” “我知道。我再念一遍。” “念完呢?” “继续做。” 黎川看向她。 “做多少?” “五百套。” “你刚失去三百套订单。” “所以呢?” “现在五百套都要自己卖。” 黎欢坐起来。 “那就先预订。” “开放多少?” “一百五十套。” 黎川点开制作店发来的报价。 做一百套,单价太高。 三百套能降一些。 五百套的成本才落到可以接受的范围。 他将页面转给黎欢。 “包装呢?” 黎欢停住了。 现在只有产品样品。 人物 、底座和诗笺平时装在纸袋里,从家里带到夜市没有问题,寄给别人却不行。 * 黎欢画的第一版盒盖,只放了李白和小黎。 颜静看完问: “中间的诗笺呢?” “放在盒子里。” “我知道。我是说,别人看盒盖怎么知道里面怎么玩?” 黎欢把诗笺补到两个人中间,又觉得画面太空,添了一轮月亮和几道云。 颜静再次看完。 “现在像月饼盒。” 黎欢把月亮删了。 最后留下的是组装完成后的立牌。 浅色木底座上有三道槽。 李白在左边。 透明诗笺框在中间。 穿橘色圆领袍、戴青绿色歪幞头的小黎在右边。 诗笺框里露出一句: “小时不识月。” 下面是产品名称: “小黎遇见长安·李白对诗立牌。” 最底下一行只有八个字: “会就接,不会就翻。” 外盒定成普通的浅黄色翻盖纸盒。 盒子里面,最上方放一只装诗笺的纸袋。 十二张诗笺都在里面。 正面是上句。 背面是下句、篇名和不同动作的小黎。 拿开纸袋,下面是四个单独的位置。 人物不能互相压着,透明框也不能被底座刮到。 故事卡放在木底座下面。 盒盖内侧还空着一块。 黎川说:“可以放使用说明。” “写吧。”黎欢把纸递给他。 黎川接过笔。 “本产品由人物立牌、木质底座、透明诗笺框及配套诗笺组成,使用时请先——” 颜静打断他。 “左边放李白,右边放小黎,中间放纸。” “还需要说明诗笺正反面。” “正面猜,背面看。” “故事卡也要单独解释。” “那张不是玩的,是看的。” 黎川放下笔。 “你来写。” “我已经写完了。” 黎欢拿回纸,画了三幅小图。 第一幅,把李白和小黎插进底座。 第二幅,把透明框插在中间。 第三幅,挑一张诗笺放进去。 图旁边写着: “想不起来,就和小黎一起翻过来看看。” 黎川将三幅图看了一遍。 “故事卡上的史料说明由我负责。” “可以。”黎欢说,“但只能占一张卡。” 黎川拿着故事卡去了书房。 颜静看着他的背影。 “历史部门有独立工位了。” 包装样品做出来以后,黎欢将所有东西放进去。 诗笺纸袋在上面。 四样部件平放在下面。 盒盖能顺利合上。 她拿起来晃了两下,里面没有东西乱跑。 颜静问:“现在可以寄了吗?” 黎欢又晃了一下。 “可以。” “那就别再晃了。李白还没上岗,先被你晃晕车了。” * 颜静拍了一段不到二十秒的视频。 镜头先落在盒盖上。 打开。 取出诗笺。 再把李白、小黎、透明框和木底座一件件拿出来。 底座放好。 李白在左。 小黎在右。 透明框在中间。 最后插入一张诗笺。 “桃花潭水深千尺。” 停了两秒。 翻面。 “不及汪伦送我情。” 视频最后出现预订信息: “首批开放一百五十套。” “预计十五天内发出。” “线上一百二十九元,普通地区包邮。” 链接发出去第五分钟,后台出现了第一个订单。 买家留言: “活动那天坐在后排,没抢到诗笺的妈妈。” 第二个订单来自外地。 第三个,第四个...... 到晚上十一点,预订超过了一百套。 颜静催黎欢去洗澡。 “我再看一会儿。” "我要给黎欢同学点一首《听妈妈的话》。“ ”好啦好啦,我去,去还不行吗!“ 第二天早上,第一百五十份预订完成。 黎欢醒来,先看见: “首批预订已满。” 下面还有一条新消息。 发消息的是周老师。 “我们内部重新讨论了一下。三百套定制版暂时不做,想先购买十套原版,在小范围活动里试用。请问可以按原版供货吗?” 黎欢把消息看了两遍。 她坐起来回复: “当然可以。” 回完以后,她抱着手机走出卧室。 “周老师要十套原版。” 颜静正在倒豆浆。 “三百变十?” “你会不会说话啊母亲大人?” “我只是确认数量。” 黎川问:“单独供货还是从首批库存里留?” “留十套。” “需要签采购合同吗?” “你自己问她。” 颜静把豆浆递给黎欢。 “怎么又高兴了?” 黎欢喝了一口。 “少了二百九十套。” “那你还高兴?” “可是这十套不用改。” 颜静点点头。 “行,今天允许你高兴十分钟。” * 第一个收到货的人,第二天下午发来一段视频。 女孩第一次把李白插反了方向。 发现以后,自己笑着转了回来。 随后,她抽出第一张诗笺。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伦送我情。” 第一张会。 第二张不会。 女孩想了几秒,把诗笺从透明框里抽出来。 翻面。 “烟花三月下扬州。” 她把答案念了一遍,又对小黎说: “这个我们都不会。” 说完,她拿起第三张。 颜静征得同意后,把这段视频发了出去。 剩下的货有时一天卖出十几套,有时只卖三四套。 拾页拿走二十套。 后来又有两家空间联系他们。 周老师收到那十套原版以后,也发来一张活动照片。 照片里,孩子们围着两张桌子。 有人接诗。 有人翻答案。 还有一个孩子把所有诗笺翻到背面,专门寻找不同动作的小黎。 周老师写道: “现场比预想中乱一点,但孩子们玩得比预想中久。” 颜静念完消息。 “需要回复吗?” 黎川说:“可以回复感谢反馈。” “那你回。” 黎川真的拿过手机,输入: “感谢反馈。” * 第二十六天,首批库存归零。 脑海中,系统提示随之出现。 【拒绝偏离产品核心定位的批量定制。】 【“小黎遇见长安·李白对诗立牌”首批五百套销售完成。】 【线上销售渠道验证完成。】 【合作展示渠道建立。】 【“小黎遇见长安”产品线正式成立。】 黎欢关掉后台。 黎川已经打开第二批补货表。 “还做五百套?”他问。 “先做五百。” “包装改吗?” “批次号改一下,其他照旧。” 黎欢点开制作店的对话框,发去消息: “第二批五百套,按原版生产。” 24. 门 长安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很不讲道理。 气象预报说只是零星小雪,到了下午,灰白的雪粒却越落越密,顺着楼道敞开的窗户往里扑,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黎家的门也在这一天彻底打不开了。 “里面顶住了!” 黎川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黎欢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两只快递盒,脚边还摞着四箱刚从货车上卸下来的杜甫立牌。最上面的纸箱被雪打湿了几个圆点,像有人拿蘸了水的手指随便按过。 快递小哥扶着最后一箱,问她: “你们家里有人吧?” “有。” “那怎么不开门?” “可能暂时开不了了。” 里面又响起一阵拖动物品的声音。 先是纸箱摩擦地板。 接着有什么东西倒了,发出一声闷响。 颜静说:“别硬拽,左边还有一箱城墙。” 黎川答:“我知道。” “你刚才撞倒的就是它。” “……”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 门终于向里打开一条缝。 先露出来的是黎川半张脸。 他顺着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又低头看向黎欢脚边的六只箱子。 门重新关上了。 快递小哥愣在原地。 黎欢解释:“他需要一点时间接受现实。” 三秒后,门再次打开。 黎川已经将玄关旁边的两箱货拖去了客厅。原本放换季鞋的矮柜被挪到墙边,柜门张着,里面一只棉拖鞋掉出来,孤零零地横在过道上。 “进。”他朝快递小哥招手,“先放餐桌旁边。” 颜静从里面探出头。 “餐桌旁放不下。” “那放沙发边。” “沙发边是李白。” “阳台呢?” “小黎去旅行。” 黎川站在门口,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快递小哥抱着箱子,“到底放哪儿?” 黎欢弯腰捡起那只棉拖鞋,塞回鞋柜。 “先放我房间。” 六只箱子一只接一只穿过玄关。 最后一箱进去以后,黎欢的房门也只剩下一条能侧身通过的缝。 她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自己的卧室目前很像一家不接待外来顾客的小型仓库。 床还在。 人能不能顺利抵达,需要看当天库存。 快递小哥签完单,临走时又往屋里看了一眼。 “你们这是开网店?” 黎川点头。 “可以是。” 快递小哥似懂非懂地走了。 门关上。 三个人一起回头。 从玄关到客厅,目光所及之处几乎全是小黎。 透明袋里的大雁塔摞在收纳盒中,橘色外套连成一片。钟楼款装在贴有批次号的纸箱里,只露出一圈浅金色表盘。兵马俑刚补过货,五尊灰褐色的俑中间,戴着青绿色帽子的小黎站得松松垮垮。 城墙款剩得最少。 最上方的样品没有装袋。 小黎拉着一只很小的行李箱,已经走出了城门,又回过头,朝身后的灯挥了挥手。 走啦,还会回来。 黎川将刚才撞倒的那箱城墙扶正。 “家里需要进行一次空间升级。” “说人话。”黎欢说。 “放不下了。” “这句很清楚。”颜静把扫帚递给他,“先把你刚才弄出来的纸屑扫了。” 黎川接过扫帚。 家庭管理层的长期规划,暂时输给了地面卫生。 半年以前,这间屋子里也堆着纸箱。 那时箱子里装的是他们从原来家里带出来的木头、刻刀和卖不出去的根雕。 现在还是纸箱。 只是箱子外面多了批次号、商品名和检验标签。 最早那批木牌已经全部卖完。 小黎从木头上下来,先坐到大雁塔旁边,又踩上钟楼正中的橘色圆点。 第三站去了兵马俑。 “领导没说下班”上线当天,卖得最快的是晚上十点以后。 有人把它吸在公司的铁皮文件柜上,旁边贴着一张加班申请单。 有人放在打卡机旁边,照片里一排人正在等电梯。 还有人专门拍了小黎混在兵马俑队伍中的样子,给它配了一句: “别人站了两千多年,我才站三小时,有什么资格走。” 评论区很快有人回复: “因为别人站了两千多年都没被优化,我才加班三小时就开始担心明天还能不能来。” 那条评论被顶到了最上面。 黎川看见以后,认为小黎已经成功进入当代职场。 颜静问他:“进入以后准备做什么?” 黎川认真思考了一下。 “等待下班。” 这段对话后来也进了视频。 颜静没有使用他们说话时的正面镜头,只拍了一排正在等待装袋的兵马俑。画面最后,黎川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将站歪的小黎扶正。 视频只有十七秒。 发出去的第二天,评论区有人问: “最后那只手是谁?” 黎川拿着颜静的手机,准备回复“历史顾问兼生产管理”。 颜静把手机拿了回来。 “是家里的另一位员工。” 这半年,家庭账号里的员工越来越多。 画图的是黎欢。 查资料的是黎川。 拍摄、剪辑、发布和回复消息的是颜静。 一开始,颜静仍然习惯看见什么就拍什么。 黎欢低头画图,她拍。 黎川拿着游标卡尺量底座,她拍。 三个人围着餐桌装袋,她也拍。 手机里积满了素材,剪的时候却经常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后来,她在餐桌旁边放了一本薄笔记。 每拍一条以前,先写一句: 想让人看见什么。 兵马俑那一页写的是: “小黎进入一支不能下班的队伍。” 城墙那一页写的是: “离开一座城的时候,人会带走什么?” 黎川第一次看见那本笔记,翻了两页。 “视频部门开始建立项目制度了。” 颜静将本子从他手里抽回来。 “历史部门的资料查完了吗?” “正在建立资料制度。” 颜静不再搭理他。 她给手机相册重新分了几个文件夹。 可以发布。 等待授权。 以及一只单独上锁的文件夹。 黎川发现以后,问最后一个里面是什么。 颜静说:“废片。” “谁的废片?” “主要是你。” 历史部门申请查看。 视频部门当场驳回。 账号还是叫“长安的小黎”。 头像也是戴着青绿色帽子的小人。 但慢慢有人开始认出颜静剪出来的视频。 她不喜欢在音乐最响的时候加一大段文字,更愿意把镜头停在一个动作上,多留两秒,等画面里的人把手收回去,或者让一扇门自己慢慢合上。 有一次,评论区有人问: “这条也是阿姨剪的吗?” 黎欢从旁边经过。 “怎么了?” “没什么。” 颜静把手机扣下。 过了两秒,又重新拿起来。 她回复: “是我。” 没有解释自己姓什么。 也没有解释账号背后其实有三个人。 但那条回复发出去以后,她心情很好。 晚上多剪了八秒。 黎川认为这是职业认可带来的工作积极性。 相比兵马俑,城墙款卖得慢一点。 它没有兵马俑好笑,也不像大雁塔那样,一眼便能让人明白小黎是累了。 城墙款上架后的第九天,颜静收到一张照片。 照片拍在火车站。 天还没有亮,候车大厅的玻璃外面黑沉沉的。那块冰箱贴被人握在手里,远处的电子屏上滚动着开往另一座城市的车次。 发照片的女孩说,她在长安读了四年书。 毕业后留了几个月,最后还是决定回老家。 “来的时候觉得四年很长,走的时候发现,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回来。” 女孩没有再说别的。 照片里,小黎已经走出了城门。 门里还亮着一盏很小的灯。 颜静没有马上把照片转发出去。 她先问: “照片可以放进视频里吗?车次和目的地会遮掉。” 女孩过了很久才回复。 “可以。” 后面又补了一句: “能不能不要放我的名字?” “好。” 颜静将照片存进“可以发布”。 她没有把女孩的每一句话都放上去。 不知道会不会回来,没有放。 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也没有放。 视频最后只留下那张裁掉车次的照片,和一句: “有人出发了。” 黎欢看完,问:“就这些?” “够了。” “她写了很多。” “那些话是写给我们的。”颜静说,“不一定都是写给所有人的。” 黎欢没有再问。 视频发出去以后,没有立刻出现很多订单。 评论区也不像兵马俑那条一样热闹。 但接下来的几天,慢慢有人把自己的城墙照片发来。 有人在高铁上拍。 有人在机场拍。 也有人已经到了新的城市,才把它吸在出租屋的冰箱门上。 那天晚上收摊回家,黎欢把城墙款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吸在了自家冰箱门上。 冰箱原来的门贴已经被挤去了左上角。 缴费单压在大雁塔下面。 超市小票被钟楼按住。 兵马俑旁边夹着黎川写了一半的进货数量。 城墙被放在最右侧,靠近冰箱门边缘的位置。 再往右,就没有地方了。 颜静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那个女孩的两只行李箱。 他们搬来长安的时候,也是旧车装满,后排塞得连腿都伸不开。 那他们呢? 他们拖着行李离开以后,还回得去吗? 冰箱启动,发出一阵很轻的嗡鸣。 黎川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他经过冰箱,发现多了一块城墙。 “为什么放这么靠边?” 黎欢说:“它要出门。” 黎川伸手碰了一下那只很小的行李箱。 “再靠边就掉下去了。” “有城门挡着。” 黎川看了看冰箱门上的城墙。 没再动它。 后来,一张照片下面有人问: “你们是长安本地人吗?” 颜静拿着手机,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黎川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 “现在住长安。” “人家问的是不是本地人。” “本地人的认定标准是什么?” “你问我?” 两个人一起看向黎欢。 黎欢正在检查新到的兵马俑,头也没抬。 “住了半年算不算?” “不算吧。”颜静说。 黎川不服。 “半年怎么了?小黎才几个月,已经去四个地方了。” 黎欢将一块兵马俑放进合格品箱。 “那你回她,现在是半个。” 颜静最后没有这样回复。 她只写: “我们是在长安生活的人。”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 李白对诗立牌第二批五百套卖完,花了二十六天。 第三批补货时,黎川已经不再询问“还做五百吗”。 他打开库存表,根据近三十天销量、线上库存、拾页寄售数量和制作周期,算出安全补货线。 这张表原本叫“历史人物生产计划”。 黎欢认为听上去很危险。 颜静将文件名改成了“李白补货表”。 黎川试图争取。 “历史人物生产计划比较有体系。” “容易让人误会我们准备批量生产李白。”黎欢说。 “那不就是我们正在做的事?” “你这样说更危险了。” 家庭会议最终以二比一通过改名。 黎川失去文件命名权。 但在“李白补货表”下面,还压着另一个文件夹。 封面是他自己写的: “李白与长安。” 里面不放库存。 只放选题。 李白是什么时候到长安的。 贺知章究竟在哪里见过他。 “天子呼来不上船”里的船是什么船。 唐代人喝的酒,和今天是不是一种东西。 半年里,黎川一共录了七条视频。 第一条最长。 成片八分二十七秒。 颜静看完,问:“能不能短一点?” 黎川说:“已经删掉两段了。” “删掉以前多长?” “十二分钟。” 颜静摘下一边耳机。 “你准备让大家在互联网上上一节课?” “八分钟不能算一节课。” “对你来说不能。” 最后,那条视频被剪到四分十一秒。 黎川观看成片以后,认为大量珍贵史料在剪辑过程中不幸牺牲。 颜静让他把没讲完的留到下一条。 于是有了第二条。 第二条发出去以后,有人在评论区问: “这个说法出自哪本书?” 黎川把书找出来,拍了页码。 又担心只拍一页断章取义,在回复框里写了二百多个字。 颜静看见时,他还在继续输入。 “你在回复评论,还是发表论文?” “这个问题不能只回答书名。” “那你分段。” “评论区还需要排版?” “人类都需要排版。” 黎川接受了视频部门的专业意见。 回复发出去后,对方说了一句: “谢谢黎老师。” 黎川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他主动洗了碗。 黎欢认为历史部门获得荣誉称号后,家庭责任感显著提升。 从那以后,评论区里慢慢多了一些不是来问价格的人。 有人问李白有没有长期住过长安。 有人问贺知章叫他“谪仙人”的故事到底可靠不可靠。 也有人只想知道,他的酒量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问题越来越杂。 黎川又找了一本笔记本,封面写着: “观众提问。” 写到第五页时,颜静在后面补了四个字: “择期回答。” 黎川问:“为什么不是逐一回答?” “因为你还要吃饭、睡觉和发货。” “历史问题不会因为我吃饭就消失。” “但你会。” 黎川没能反驳。 历史部门暂时执行健康工时制度。 七条视频的播放量不算惊人。 没有一条突然冲上热门,也没有人找他合作。 但偶尔有人在夜市认出他。 “你是视频里讲李白的叔叔吧?” 第一次听见时,黎川正在弯腰拿包装袋。 他站起来的速度太快,后脑勺撞了一下桌边。 “是我。” 声音还算镇定。 桌子下面,黎欢捂住嘴。 当天回家以后,黎川问颜静: “今天那个人是先认出我的脸,还是先认出我的声音?” “脸。” “你确定?” “因为你当时没说话。” 黎川满意了。 第二天出门前,他给头发喷了两次定型喷雾。 历史工作者开始产生稳定的出镜需求。 第三批李白发出去后,拾页又办了一次小型活动。 这一次,几个参加过上次活动的孩子已经会玩了。 他们主动围在立牌旁边,教第一次来的小朋友抽诗笺。 会就接。 不会就翻。 有人翻得很快,正面都没看清,便急着找背后的小黎。 也有人抽到自己会的诗,非要把整首背完才肯换下一张。 黎川坐在旁边,口袋里装着四页补充资料。 一页都没用上。 他刚准备主动加入,一个小男孩忽然指着他。 “我在手机里见过你。” 黎川坐直了一点。 “是吗?” “你讲过李白喝酒。” “还讲过别的。” “我只看了喝酒。” 历史内容的受众选择非常明确。 黎川接受现实。 “那也行。” 颜静站在不远处,镜头原本对着孩子们拿诗笺的手。 听见这句,她抬了一下手机,将黎川也收进画面。 没有拍全脸。 只拍到他坐在一群孩子旁边,口袋里露出半张折好的讲稿。 过了一会儿,一名扎双马尾的小姑娘拿着诗笺跑过来。 “叔叔。” 黎川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怎么了?” “李白后面是谁?” “什么意思?” 小姑娘指了指立牌。 “我们老师说,李白和杜甫都是最厉害的诗人。李白已经来了,杜甫什么时候来?” 黎川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李白为什么被称为谪仙人。 也准备了贺知章究竟看过李白哪篇文章。 甚至准备了唐代人喝的酒和今天有什么不同。 没准备杜甫。 “这个……”他谨慎地说,“需要问设计部门。” 小姑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向正在补诗笺的黎欢。 “姐姐。” 黎欢已经听见了。 “还没画。” “以后会画吗?” “不知道。” 小姑娘有点失望。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李白,又问: “杜甫没来过长安吗?” 这一次,黎川接得很快。 “来过。” “那为什么没有他?” 黎川张了张嘴。 设计部门没有立项。 生产部门没有排期。 市场部门也没有收到足够明确的需求。 这些都不能说给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听。 最后,他只说: “我们回去查一查。” 小姑娘接受了这个答案。 她转身跑回坐垫旁边,继续和另一个孩子争论“烟花三月下扬州”的烟花,究竟是不是她们熟悉的那种烟花。 活动结束时,负责人收回意见本。 上面多了很多歪歪扭扭的字。 有人要新的诗。 有人想让小黎戴李白的帽子。 还有人问能不能把木底座做成蓝色。 双马尾小姑娘写了两句。 第一句是: “想要杜甫。” 下面还有一句,字稍微小一点: “小黎下次能不能去见一个姐姐?” 颜静将两句话拍了下来。 她没有只拍意见本。 镜头先从李白和小黎中间慢慢移过去,经过散落的诗笺,最后停在那两行字上。 回家以后,她把素材导进电脑。 黎川的四页讲稿被放在桌边。 画面里,它从头到尾没有打开。 颜静想了想,没有剪掉。 视频最后,小姑娘的声音从镜头外传过来: “叔叔,杜甫什么时候来?” 画面停在“想要杜甫”四个字上。 黎川看完成片。 “为什么把我没讲成这件事放进去了?” 黎欢从旁边经过。 “剪得很客观。” 家庭两大部门达成一致。 历史部门失去申诉机会。 视频发布时,颜静第一次在结尾加了两行很小的字: 资料整理、讲述:黎川。 拍摄、剪辑:颜静。 黎川看见以后,没有说什么。 他把视频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二遍主要看最后两秒。 黎欢也看见了。 “为什么没有我,妈妈你不爱我了吗!" 颜静问:“你做什么了?” 设计部门决定保留一定神秘感。 第二天没有下雪。 风却比下雪时更冷。 三个人去了少陵塬。 冬天的塬上没有太多颜色。 草木枯黄,泥土被冻得发硬。远处的城市隔着一层淡灰色的雾,风从没有遮挡的地方吹过来,刮得人耳朵发疼。 黎川出门前认真做了发型。 到了塬上不到五分钟,头发便被吹了下来。 颜静伸手替他压了两次。 第三次没再管。 “算了。”她说,“历史部门今天保持自然人状态。” 黎川将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大声告诉我,谁是你心中风一样的男子?” 不等颜静回答,他捏着嗓子替她说: “黎川!帅哥黎川!” 黎欢走在前面,没理会随时大小演的爹妈。 三个人沿着小路慢慢向前。 风太硬,呼吸时鼻腔里都是冷的。 颜静原本举着手机。 拍了一段枯草。 拍了一段远处的城。 又拍了一段黎川试图在风里保持发型,最终全面失败的过程。 她把手机收起来,将手伸进黎川的外套口袋。 黎川低头看了一眼,也把手塞进去。 两个人在同一个口袋里握住了。 黎欢回头时正好看见。 “你们能不能注意一下公共场合?” “冷。”颜静说。 “我也冷。” “你有自己的口袋。” 黎欢把手插回羽绒服两侧。 “家庭资源分配不公平。” 黎川试图抽出另一只手。 “我还有一个。” “不用了。”不想发光的黎欢转过身,“突然不冷了。” 回去的路上,黎川在车里念起《月夜》。 安史之乱以后,杜甫的妻儿留在鄜州。他想去投奔肃宗,途中被叛军抓回长安。 那一年的月夜里,他人在长安,写的却是远方的妻子正在看月亮。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黎川念完第一句。 颜静原本在看窗外,慢慢把头转了回来。 “他怎么不写自己想家?” “写了。” “哪里?” “他想象妻子正在鄜州想念他。” 颜静安静了一会儿。 “自己想她,为什么写她想自己?” 黎川看着前方的路。 “可能太想回去了。” “也可能是不敢写。” “什么?” “写自己想家,只有他一个人想。”颜静说,“写她也在看月亮,就像两边都有人等。” 黎川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 “这个可以放进视频里。” “这是我的理解,不是史料。” “那就说是你的理解。” 颜静看了他一眼。 “历史部门现在允许个人感受进入画面了?” “标清楚就可以。” 部门边界经过半年的合作,正在逐渐完善。 黎欢坐在后排,原本冻得发僵的手指慢慢暖了起来。 车窗外,长安的灯从远处一盏一盏出现。 她忽然想起搬来那天。 旧车装得很满。 黎川开车。 颜静坐在副驾驶。 她坐在后排,旁边塞着几把用旧的刻刀,还有一箱不知道能拿来做什么的木头。 三个人就这样踏上了不知道前路,也没有问归期的远行。 黎欢回家以后画了两扇窗。 一扇在长安。 一扇在鄜州。 两扇窗分开时,各自只有半轮月亮。 将两片透明板插进同一只木底座,月亮便在中间合成完整的一轮。 杜甫站在长安的窗边。 另一扇窗里没有画清楚具体面容,只有一名女子和两个靠在她身边的小孩。 小黎被做成一枚可以移动的小插片。 它手里抱着一封信。 可以站在长安这一边。 也可以穿过中间那轮月亮,去到另一扇窗前。 黎川看见设计稿后,先拿尺子量了两扇窗之间的距离。 “这封信要是送过去,得走多远?” “看两扇窗隔多远。” “那不能隔太远。” 颜静抬头。 “为什么?” 黎川指了指两扇窗之间的小黎。 “它腿短。” 黎欢把尺子从他手里抽走,又伸手捂住电脑屏幕上小黎的耳朵。 “小黎别听,是恶评。” 杜甫款没有沿用李白的对诗玩法。 诗被印在一张可以展开的小卡上。 不需要猜。 也没有答案。 黎川负责卡片上的史料说明。 他写了第一版。 一千三百字。 黎欢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爸。” “嗯?” “卡片只有这么大。” “字号可以小一点。” “再小就需要随产品附赠放大镜。” 颜静把稿子拿过去。 删掉三段。 保留了杜甫 来到长安、困守城中和《月夜》的创作背景。 黎川坐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字数一点点减少。 历史资料再次经历剪辑部门的合理压缩。 “这一句不能删。”他说。 “为什么?” “这是时间。” “前面已经有年份了。” “年份和时间不是一回事。” 颜静看了一遍,留下了。 黎川又指下一句。 “这句也不能删。” “这句在视频里讲。” “卡片上没有?” “没有。” “那买了产品但没看视频的人怎么办?” 颜静抬头看他。 “以后来店里,你讲给他听。” 当时他们还没有店。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随口一说。 黎川却没有继续争。 他把删下来的内容重新存进“杜甫选题”。 文件夹排在“李白与长安”后面。 历史部门的办公范围正式增加一位诗人。 颜静给杜甫拍的视频,没有从成品开始。 开头是少陵塬上的风。 枯草往同一个方向伏下去。 黎川的头发也往同一个方向倒。 镜头只停了两秒,随后出现两扇分开的窗。 一边长安。 一边鄜州。 两边各有半轮月亮。 颜静把小黎放在长安窗前。 黎欢的手从画面外伸进来,将它慢慢推过月亮。 黎川在镜头外念: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 最后,两扇窗合在一起。 那轮月亮完整了。 视频发出去以前,颜静问黎川: “资料有没有问题?” “没有。” 又问黎欢: “产品有没有问题?” “没有。” 颜静点下发布。 这一次,她没有问视频有没有问题。 视频是她做的。 她自己已经看过了。 当天晚上,双马尾小姑娘的妈妈发来一张截图。 小姑娘看完视频,只问了一句: “小黎送到了吗?” 颜静回复: “送到了。” 杜甫款第一批,黎欢定了三百套。 不算多。 也不算少。 主要原因是两扇窗、一个底座、一枚小黎和一张折叠诗卡,装起来比李白更占地方。 这个判断非常准确。 货到家的第一天,门就打不开了。 六只纸箱全部拆开,已经到了晚上。 餐桌再次被占满。 黎欢负责检查透明板上的印刷和切割。 黎川测试木底座的开槽。 颜静将合格品按照左右窗、小黎插片和诗卡分别放好。 检查到第四十多套时,颜静的手机响了一声。 她看完消息,摘下手套。 “先停一下。” 黎川抬起头。 “有质量问题?” “没有。” 颜静把手洗干净,回到桌边,打开手机银行。 屏幕上的数字比半年前长了很多。 其中一部分已经预留给下一批生产。 一部分要付房租、水电和快递费。 还有一部分,是他们商量过谁也不能动的生活费。 扣掉所有已经确定的支出,剩下的钱依然足够让人多看两眼。 黎川果然看了两眼。 “再核一次。” “今天已经核过了。”颜静说。 “我想多看一眼。” “那你核。” 手机被推到他面前。 黎川拿出计算器。 黎欢继续检查手里的透明窗片。 窗片边缘很光滑,灯照过去时,中间那半轮月亮泛出一层很浅的白光。 计算器按键响了一阵。 黎川报出一个数字。 和手机上一样。 颜静点开转账页面。 收款人是她母亲。 金额三万。 备注只有三个字: 还借款。 黎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们搬来长安时,身上可以随意动用的钱只剩五百多。 折叠桌、台灯、画笔和最开始的摊位费,都是从这三万元里一点点拿出来的。 后来有了大雁塔。 有了钟楼。 有了兵马俑和城墙。 黎川的资料从几张纸变成两个文件夹。 颜静的手机里也不再只有随手拍下来的画面。 可这三万元一直在账户里单独记着。 没有人催。 他们也没有忘。 颜静输入密码。 转账成功的提示很快跳出来。 不到一分钟,对方的消息回来了。 外婆没有说“不用急着还”。 也没有问他们现在赚了多少。 她只回了一句: “收到。辛苦闺女了。长安下雪了吧?你们三个多穿点。” 颜静看了一会儿。 没有立刻回复。 黎川低头重新算了一遍余额。 “还剩这么多。” “嗯。” “比我想的多一点。” “因为你上次少算了一批城墙。” 黎川拿起计算器。 “我再核一次。” “你刚核过。” “我确认少算的是不是这一批。” 财务部门在涉及安全感时,工作效率会显著下降。 颜静没有催他。 她低头给母亲回了一句: “穿着呢。我们都挺好。” 发完以后,又拍了一张餐桌。 画面里全是透明窗片、木底座和还没装袋的小黎。 她原本想发过去。 看了一会儿,又将照片删掉,重新拍了一张窗外的雪。 至少这张看起来不堵。 屋里很安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 细小的雪粒偶尔碰到玻璃,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厨房里烧着热水,水壶快开了,底部传来渐渐密集的气泡声。 半年前,他们需要为了省下五百元停车费,每晚在小区外面抢车位。 现在三万元已经还了回去。 家里的房间却快没有地方下脚。 黎川看了一圈纸箱。 “我仍然坚持,需要进行空间升级。” 这一次,颜静没有让他说人话。 她从手机收藏里翻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间临街的小铺。 玻璃门。 旧招牌已经拆了,只留下几个深浅不同的螺丝孔。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出租。 “离拾页不远。”颜静说,“四十多平方米。前面可以陈列,后面能放货。原来是文具店,有现成的货架。” 黎欢凑过去。 “多少钱?” 颜静报了租金和押金。 黎川没有说话。 黎欢在心里算了一遍。 付得起。 但付完以后,刚刚让人松开的那口气,又会重新收紧一点。 她把照片放大。 “后面有窗吗?” “有一扇。” “采光怎么样?” “下午应该可以。” 黎川也凑过来。 “墙上有几个插座?” “两边都有。” “后面放得下桌子吗?” “可以放一张。” 颜静又翻出另一张从门外拍的照片。 “靠窗的位置可以留出来拍东西。” 黎川看向她。 “那我的书放哪儿?” “书架下面。” “为什么视频部门靠窗,历史部门在书架下面?” “因为镜头需要光。” “历史也需要光。” 黎欢把手机拿回来。 “店还没租,两大部门已经开始争夺办公资源。” 颜静没有理他们。 “什么时候看的?”黎欢问。 “前几天路过。” “进去过吗?” “没有。” “怎么没进去?” 颜静看向黎川。 “等你们一起。” 黎川拿过手机,将照片放大。 先看门。 再看窗户。 最后看屋里隐约露出来的旧木货架。 他看了很久,将手机还给颜静。 “可以先看看。” 第二天下午,雪停了。 三个人站在那间铺子外面。 房东还没到。 卷闸门落着,只在最下面留了一条很窄的缝。昨天的雪堆在路边,被行人和车轮踩成灰白色。 屋檐偶尔落下一滴融化的雪水。 店铺比照片里更旧。 门头的漆已经掉了一部分。 玻璃上还留着文具店贴过贴纸的胶痕。 隔壁是一家早餐铺,这时已经关门,卷闸门上画着一只褪色的包子。 黎欢站在玻璃门前,双手拢在眼睛两侧,试图往里面看。 “太暗了。” 颜静也凑过去。 “后面好像有个小仓库。” “货架能不能用?” “看不清。” “窗户呢?” “也看不见。” 两个人研究了一会儿,发现黎川一直没有过来。 他站在离店门两步远的地方。 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手插在口袋里。 目光落在那扇没有打开的卷闸门上。 “爸。”黎欢叫他。 “嗯。” “不过来看?” “看得见。” “你有透视眼?” 黎川没有接她的话。 风从街口吹过来,将地上一张湿透的宣传单掀起一个角,又重新按了回去。 很多年前,也有一扇卷闸门。 每天早上由黎川打开。 晚上最后一个人走后,再由他关上。 门里面有木料、机器、工人和做不完的订单。 后来订单越来越少。 人也越来越少。 最后一次拉下去以后,那扇门很久没有再打开。 颜静走到黎川身边。 她没有问他怎么了。 只伸手替他将被风吹下来的头发往上理了一下。 没用发胶。 刚压上去,又软软地掉下来。 黎川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今天形象不太行。” “只是看店。”颜静说,“不见观众。” “万一有人认出来呢?” “那就让人家知道历史部门也会被风吹。” 黎川低低地应了一声。 远处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 车轮碾过路边尚未融化的薄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过了一会儿,房东从街口赶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先开玻璃门,又弯腰去拉卷闸门。 卷闸门卡住了。 房东试了两次,转头招呼: “搭把手,这个门有点沉。” 黎欢刚要过去,黎川已经先走上前。 他弯下腰,握住卷闸门底部冰凉的铁把手。 手背上还有一道很浅的旧伤。 那是以前搬木头时留下的。 房东说:“一起抬。” 黎川没有马上用力。 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指在铁把手上收紧了一点。 颜静站在他身后。 黎欢也没有催。 卷闸门下方的缝隙里,透出一线很薄的冬日阳光。 灰尘在光里慢慢浮动。 里面空荡荡的地面,只亮了一小条。 黎欢轻声叫他: “爸?” “嗯。” “开吗?” 黎川看着那道光。 他已经关过一次门了。 那一次,门后留下了机器、木料、欠款和很多没有做完的东西。 后来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主动走到一扇店门前。 可是半年过去。 他的库存表已经有了三个版本。 书架上多了李白和杜甫。 有人在评论区叫他黎老师。 颜静的视频也不再只是记录一家人如何生活。 黎欢的小黎已经走过四个地方。 他们还清了三万元。 虽然家里的门依然被纸箱堵住。 虽然谁也不知道这间店开起来以后,会不会一直有人进来。 黎川吸了一口冷空气。 “开。” 他和房东一起向上用力。 老旧的卷闸门发出一阵很响的哗啦声,沿着轨道慢慢升了起来。 门后的光,一寸一寸落进那间空了很久的铺子里。 黎欢先看见了旧货架。 颜静看见了后面那扇窗。 25. 租吗 门后的光,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 卷闸门完全升上去以后,冬日的太阳照进来,先照亮的是满地灰尘。 细小的纸屑贴在墙角,几只干瘪的透明气球卡在旧货架下面。靠门的位置还留着一张褪色的促销海报,上面印着“开学文具九折”,右下角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一个背着书包的小男孩,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笑。 黎欢站在门口,打了个喷嚏。 声音在空店里撞了一圈,又回来了。 房东已经习惯了。 “空了两个多月,打扫一下就行。” 黎川低头看地面。 “这块砖裂了。” “不影响用。” “那边也裂了。” “也不影响。” “卷闸门刚才还卡住了。” 房东停了一下。 “这个影响一点。” 颜静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 指腹立刻沾了一层灰。 她没说什么,只从包里拿出纸巾,先给自己擦了擦,又递给黎川一张。 黎川没接。 他正沿着墙根慢慢往里走。 店铺比从玻璃外面看时大一些。 前面是一整块长方形的空间,左右两边各放着三组旧货架。货架不高,最上面一层刚好到颜静的肩膀,边缘贴着已经卷起的分类标签。 铅笔。 作业本。 手工纸。 最靠里的那组货架上,还留着一只孤零零的塑料地球仪底座。 球没有了。 只剩下一根倾斜的铁轴,指向空中。 黎欢伸手拨了一下。 底座转了半圈,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这个也送吗?” 房东看了一眼。 “你想要就留着。” “球呢?” “不知道。” “只有底座有什么用?” 黎川从旁边经过。 “可以提醒我们,这里曾经卖过一个不完整的世界。” 房东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文艺老青年。 文艺老青年面色平静,继续往后走。 店铺后面用一面石膏板隔出了一间小仓库。 门很窄。 黎川侧着身挤进仓库,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又蹲下来,用手在墙根摸了一把。 指腹上立刻沾了层灰。 “这儿以前漏过水?” “漏过,早修好了。” “什么时候修的?”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啊?” 房东想了想。 “夏天。” 黎川抬头:“夏天有好几个月呢。” 房东看着他,像是没想到看个铺子还要被追问到月份,顿了顿才说:“具体哪月,我还真记不住。” 黎川低头又看了看那面墙。 “那你记得是谁修的吗?” “物业找的人。” “物业有记录吗?” “应该有吧。” “应该?” 房东的眉毛动了一下:“小伙子,你们是租店,不是来查案的。” “我爸以前就是因为一句‘应该没事’——” 黎欢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 黎川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颜静走进来,接过话头:“维修照片或者物业记录,有的话发我们一份。不是不信您,主要是以后真出了问题,大家都省事。” 房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黎川。 “行,我回去找找。” “麻烦了。” 房东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在嘀咕:“租个房子,弄得跟买房一样仔细。” 黎川跟在后面,小声说:“买房当然要更仔细。” 黎欢听见了,回头看他。 “你已经开始想买房了?” “目前还买不起,就是举个栗子嘛。”边说边俏皮来一段举个栗子的无实物表演。 间接性不靠谱的老爹衬托出了非常靠谱的老娘。 “电路可以正常使用吗?”颜静问道。 “前一家卖文具,用电少,没出过问题。” “我们可能要放电脑、打印机和封口机。” “那也没多大功率,都能正常使用的。” “卫生间呢?” “后门出去,楼道里有一个。” 颜静跟着房东去看卫生间。 黎欢留在前面。 她沿着店铺慢慢走了一圈。 旧文具店留下的货架颜色很浅,靠窗的一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玻璃上还有以前贴卡通贴纸留下的胶印,也不知道留下的是谁的少年。 她又站到柜台后面。 柜台有点矮。 如果在这里放收银机,旁边还可以留一块位置摆当天的新品。 李白可以放在左边。 杜甫放在右边。 两个人中间隔一只抽诗笺的木盒。 旅行系列适合靠窗。 大雁塔、钟楼、兵马俑和城墙顺着一排摆过去,小黎从一座城市走向另一座城市。 封样墙可以放在最里面。 不用太大。 先放他们已经做出来的东西。 剩下的位置空着。 黎欢正看着那面空墙,黎川从仓库里走出来。 “想什么?” “想东西怎么摆。” “还没租。” “先想想又不要钱。” 黎川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这面墙不平。” “能修。” “修要钱。” “你今天跟钱有私人恩怨?” “没有。”黎川说,“我和钱一直保持着非常健康的关系。” “什么关系?” “它不来,我不追。” 黎欢又给她爸逗乐了。 老艺术家抛梗像呼吸一样简单,他走到临街的玻璃门旁边,将门推开,又关上。 门轴有点涩。 关到最后,需要稍微用一点力。 黎川试了两次。 第三次时,玻璃门在他手里发出很轻的一声震动。 颜静正好从后面回来。 “卫生间怎么样?”黎欢问。 “能用。” “有多能用?” “你进去以后,会希望自己尽快出来。” “那还行。”黎欢说,“提高工作效率。” 房东从后面跟过来。 “这个位置真的不错。离前面那家书店近,周末人多。上一家文具店是老板家里有事才不做的,不是因为生意不好。” 黎川问:“什么事?” “啊?” “老板家里什么事?” 房东卡了一下。 “这个是人家隐私,我也不好说。”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生意不好?” 房东看着他。 颜静轻轻碰了一下黎川的胳膊。 黎川闭上嘴。 房东大概也不想继续证明上一家店究竟为什么关门,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一份合同。 “你们要是觉得可以,今天就能定。后面还有两个人问,我都让他们下午来看。” 合同一共四页。 最上面已经填好了店铺地址、面积和租金。 押一付三。 租期一年。 房租每半年可以根据周边市场情况调整一次。 黎川看到这一条,抬起头。 “怎么调整?” “就是正常调整,不会涨太多。” “多少叫不多啊?” “这个现在说不准。” “百分之五?” “差不多吧。” “百分之十?” “那也有可能。” “百分之二十?” 房东笑了。 “你这就夸张了。” 黎川拿起房东递过来的笔,在那一行下面点了点。 “既然夸张,删掉应该没问题。” 房东的笑停了一下。 颜静站在旁边,没有替黎川圆场。 她将合同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卷闸门维修由谁负责?” “这个我找人修。” “写进去。” “可以。” “返潮如果再次出现呢?” “去年已经修好了。” “如果再次出现。” 房东犹豫了一下。 “非承租方使用原因造成的,我负责。” “也写进去。” 房东看了看三个人。 “你们以前开过店?” 黎欢说:“没有。” 黎川说:“开过厂。” 颜静说:“关过。” 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各说各的一点默契也没有。 店里安静下来。 房东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低头重新整理合同。 “那你们回去商量一下吧。” “合同能带走吗?”颜静问。 “可以拍照。” 她将四页合同一张一张拍下来。 拍完最后一页,房东又补了一句: “不过真有人问。你们最好今天晚上给我答复。” 黎欢看向黎川。 黎川将那支笔放回柜台。 “好。” 三个人离开店铺时,房东没有再叫黎川帮忙。 他一个人把卷闸门往下拉。 门落到一半,又卡住了。 房东抓住铁把手,用力往下拽了一下。 哗啦一声。 刚刚照进去的光,被重新关在了外面。 * 回家的路上,谁都没有先说租不租。 雪后的路面还有些湿。 人行道边堆着被铲到一起的残雪,已经不再白了。经过拾页时,玻璃窗里坐着几个人,有人在看书,有人捧着咖啡,窗角摆着他们送去的李白立牌。 黎欢放慢脚步,往里面看了一眼。 “从店里走过来,六分钟。” 黎川看了看手机。 “卷闸门坏,地砖裂,后面返过潮,卫生间会促使人提高工作效率。” 颜静走在两个人中间。 “缺点一目了然了,那优点呢?” 黎川顿了一下。 “离拾页近,前后能分开,货架暂时能用,租金也不算高。” “那能不能租啊?”黎欢说。 “我们得算一下,交完押金和第一季度房租,剩下的钱还能不能撑得住。” “撑多久?” “至少半年。” “按现在的销量?” “按一半。” 黎欢看了他一会儿。 “你对未来就没有好一点的想象?” “有。” “那为什么不按好的算?” 黎川绕过路边的一摊积水。 “咱们得给自己足够的容错率。” 黎欢一时没接上话。 “回家再算。” 颜静看了看左边的黎欢,又看了看右边的黎川,一手拉一个大步往前走。 * 家里的餐桌已经无法承担新的计算任务。 上面堆着尚未检查完的杜甫窗片、两盒诗卡和一摞快递单。颜静从中间清出一块地方,只够放下一台电脑和三只杯子。 黎川坐在电脑前,新建了一张表格。 他在第一行输入: “门店最坏情况测算。” 黎欢站在他身后。 “能不能起个稍微吉利一点的名字?” 黎川想了想,将“最坏情况”四个字删掉。 重新输入: “门店风险测算。” 颜静把热水放到他手边。 “算吧。” 租金。 押金。 水电。 门头。 卷闸门维修由房东承担,暂时不算。 玻璃门和墙面只做基础清洁,不重新装修。 旧货架继续用。 收银设备先用现有电脑。 封口机从家里搬过去。 黎川一项一项往下列。 每输完一个数字,他都会停几秒。 黎欢原本站在后面,后来从纸箱边拖来一只矮凳,坐到了他身侧。 “招牌不能没有。” “可以先做小一点。” “多小?” “能看见店名。” “那不叫招牌,叫门牌。” “先活下来,再讲气势。” “我们现在也没有要讲气势。” 黎川抬头看她。 “你想在门口挂一个多大的小黎?” 黎欢沉默了。 她昨天的确想过做一个一米高的小黎。 “正常大小。”她说。 “正常是多大?” “……三十厘米。” 黎川在“门头”后面的预算上减掉一位数。 黎欢看着那个数字。 “你刚才是不是直接把它砍了?” “设计部门需要学会尊重财务部门。” “财务部门最好也尊重一下审美。” “目前财务部门只尊重余额。” 颜静坐在桌子另一侧,用手机核对过去三个月的支出。 她没有参与两个人关于招牌尺寸的争论。 过了一会儿,她报出三个数字。 “这是家里平均生活支出、每月固定生产支出,还有下一批李白和兵马俑的货款。” 黎川将三个数字分别填进去。 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家庭生活储备,六个月。” 黎欢看见以后,问:“为什么家里的钱也算在店里?” “因为开店以后,我们还是要吃饭。” “我知道要吃饭。” “还要交房租。” “我也知道。” “车也可能坏。” 黎欢不说话了。 她想起他们刚到长安时,黎川每天晚上绕着小区找停车位。 那时候如果车坏了,他们可能连修车的钱都要一笔一笔算。 但现在不一样。 她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正因为知道,她才不明白黎川为什么还是要将每一个可能发生的坏结果,都提前放进表格里。 “照你这么算,永远都不够。”她说。 黎川看着屏幕。 “够。” “什么时候够?” “所有已经确定的支出扣完,至少还能维持半年。” “销量跌一半也要维持半年?” “对。” “那如果销量跌到三分之一呢?” 黎川的手停在键盘上。 “重新算。” “跌到零呢?” “黎欢。” “你不是在算能不能租。” 她看着那张越来越长的表格。 “你是在算一个永远不会输的办法。” 屋里一下安静了。 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 隔一会儿,便有一滴水落进不锈钢水槽。 黎川的手还放在键盘上。 屏幕右下角的光标一闪一闪。 过了很久,他说:“有这种办法不好吗?” “没有这种办法。” “所以才要算。” “风险不会因为你多算几遍就没有。” “至少能知道输到哪里。” 黎欢张了张嘴。 颜静先开口。 “黎川。” 黎川没有看她。 “以前厂里最后一批订单出问题时,”颜静说,“你留了多少周转的钱?” 屏幕上的光标又闪了一次。 黎川将手从键盘上拿开。 “三个月。” “你当时觉得够吗?” “觉得。” “后来呢?” “没够。” 颜静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继续问。 桌上的三个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那几个月里,木头越来越贵,回款越来越慢。黎川白天在厂里催工,晚上回家算钱。 黎欢那时总以为,只要黎川算得足够久,第二天事情就会变好一点。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数字不是为了找到办法。 只是为了知道还剩多少时间。 黎川将表格里“家庭生活储备”后面的数字删掉。 黎欢看着他。 他没有往里面填新的数字。 颜静把电脑转向自己。 “不能不留。” 她重新输入六个月。 “这部分不动。” 黎欢说:“妈——” “你爸算得没错。” 黎欢愣了一下。 黎川也抬起头。 颜静继续往下看。 “错的是他把所有开店的钱,都按装修一家新店来算。” 她点开门头预算。 “这个先不做。” “不能没有店名。”黎欢说。 “先在玻璃门上贴字。” “太简陋了。” “我们摆夜市时连玻璃门都没有。” 黎欢想了一下。 无法反驳。 颜静又点开墙面和陈列。 “墙不刷。货架能用就先用。桌子从家里搬一张。椅子先买折叠的。” “家里哪还有能搬的桌子?”黎川问。 颜静看向阳台。 阳台最里面,压着他们刚来长安时买的那张折叠桌。 后来黎欢换了工作台,它便被纸箱一点点挤到了角落。 “第一张桌子。”颜静说。 黎欢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张桌子的桌面不大。 最开始做木牌时,三个人围着它,黎川负责打磨,颜静贴包装,黎欢在旁边一个一个检查。桌腿有些晃,下面垫着一小片折过三次的硬纸板。 后来订单多起来,它不够用了。 现在家里已经没有地方把它完全撑开。 颜静把桌子那一项也删掉。 “还有,房东的合同里写着租金半年后可以调整,这条不能留。” 黎川点头。 “至少租期内固定。” “返潮责任写清楚。” “嗯。” “卷闸门修好以后再起租。” “他可能不同意。” “那就给十天免租期。” “十天不一定够。” “先问。” 颜静将几项能够推迟的支出全部删掉。 表格最下面的数字一点点变小。 最终停在一个三个人都可以接受,却仍然让人不敢轻松呼吸的位置上。 付得起。 付完以后,家庭储备还在。 下一批生产款还在。 即使门店没有立刻赚钱,他们也不至于第二个月便开始后悔。 黎欢看着那个数字。 “所以能租?” 颜静没有回答。 她看向黎川。 黎 川也看着屏幕。 过了好一会儿,他关掉表格。 “我再想一晚。” 黎欢靠回椅背。 “你刚才已经想了一晚上。” “现在才八点。” 黎川将电脑合上。 “财务部门下班。” “你不能单方面宣布下班。” “领导没说下班。”颜静提醒他。 * 夜里两点,黎欢被渴醒。 她侧着身从纸箱之间挤出去,走到客厅,发现餐桌旁边还亮着一盏灯。 黎川没有坐在电脑前。 他手里拿着一串旧钥匙。 钥匙圈已经有些发黑,上面挂着一块红色塑料牌。牌子正面的字磨掉了一半,只剩下一个“库”字。 黎欢认得。 那是原来木雕厂仓库的钥匙。 厂房交还以后,锁已经换了。 这串钥匙什么也打不开。 黎川却一直没有扔。 “爸。” 黎川回头。 “怎么还没睡?” “我起来喝水。” “哦。” “你呢?” “我起来检查钥匙。” 黎川有点心疼了,险些掉眼泪。 厨房的灯没有开。 客厅这盏小灯照不到水壶,她倒得有点多,热水从杯口溢出来,落在手背上。 黎川伸手把纸巾盒推给她。 黎欢擦干杯子。 “你以前租厂房的时候,也想这么久吗?” “没有。” “为什么?” “那时候年轻。” “你现在也没多老。” 黎川抬头看她。 “谢谢。这个安慰非常没有诚意。” 黎欢喝了一口水。 “那时候为什么不怕?” 黎川手里的钥匙轻轻碰了一下。 “那时候觉得,只要门够大,放进去的东西够多,就能赚到钱。” “后来呢?” “后来门确实很大。” 黎欢等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钱呢?” “你不是见过吗?” 黎欢不说话了。 她见过。 黎川将那串旧钥匙放回抽屉。 抽屉里面还有几张已经停用的银行卡、一卷透明胶和他们刚来长安时的房屋租赁合同。 他准备关上抽屉。 黎欢忽然说:“这次不是你一个人租。” 黎川的手停了一下。 “嗯。” “钱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所以更要小心。” “工作也不是你一个人做。” 黎川抬起头。 “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黎欢抱着水杯,“如果这次再关门,也有三个人一起抬卷闸门。” 黎川看了她几秒。 “你对安慰人的理解,是不是存在一点问题?” “我可以改成一定不会关。” “那更不靠谱了。” 黎欢点头。 “还是刚才那个吧。” 她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黎川忽然叫她。 “小黎。” 黎欢回头。 黎川平时很少这样叫她。 他坐在桌边,头发睡得有些乱,手边还放着那台没有打开的电脑。 “老黎。” *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颜静给房东打了电话。 黎川正在重新核对表格。 黎欢坐在一只纸箱上吃面包。 电话开着免提。 颜静先问卷闸门什么时候修。 房东说这两天就找人。 “修好以后起租。”颜静说。 “合同日期不能往后拖那么久,我这边也有成本。” “那给十五天免租期。” “十五天太多了。” “卷闸门维修、清洁、整理货架、搬货都需要时间。” “最多五天。” “十二天。” “一个星期。” “十天。” 房东沉默了一会儿。 “十天可以,但租金半年调整那条不能删,这是统一合同。” “那就改成租期内租金不变,续租时再协商。” “你们只租一年?” “先签一年。” “要是做得好,明年周边租金涨了呢?” 颜静说:“做得好是我们的事,周边涨不涨是明年的事。” 黎欢停下咬面包的动作。 她看向黎川。 黎川正在表格旁边写字,听见这句,抬起头。 颜静继续说:“返潮和卷闸门维修责任也写进去。旧货架全部留下,如果合同到期我们不要,负责清空。” 房东又拉扯了几句。 最后同意了。 电话挂断以后,颜静将手机放到桌上。 “十天免租。租期内不涨。卷闸门今天修,返潮非我们使用造成的,由房东负责。” 黎川问:“水电表底数呢?” “签合同的时候拍照。” “货架数量写没写?” “六组。” “玻璃门呢?” “正常损耗房东负责,人为损坏我们负责。” “消防——” “黎川。” 黎川闭上嘴。 上午十点,三个人再次站在那间店门前。 卷闸门已经升上去了。 一名维修师傅踩着梯子,正在给上方的轨道加润滑油。房东站在下面扶梯子,看见他们过来,抬手招呼了一下。 房东抓住卷闸门,拉下去一半,又重新推上来。 金属片沿着轨道滑动,声音仍然很响,却没有再卡住。 “怎么样?” 黎川自己试了一次。 “可以。” 房东带他们进店。 合同重新打印过。 修改的地方全部写了进去。 黎川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房东等了十几分钟,忍不住问:“没问题了吧?” “还有一处。” 房东的表情明显紧了一下。 黎川指着最后一页。 “水电表底数空着。” “现在去拍。” 三个人跟着房东找到电表和水表。 再回到店里时,维修师傅已经走了,合同放在旧柜台上。 房东先签了字。 笔递给黎川。 黎川接过来。 店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 隔壁早餐铺的卷闸门还是关着,那只褪色的包子在阳光里咧着嘴笑。 黎川低下头。 在承租人后面,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黎川。 最后一笔落下去,他停了两秒,将笔帽扣好,递还给房东。 房东收起一份合同,又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块蓝色塑料牌。 牌子正面还写着“文具店”。 “先用这两把。你们要是不放心,可以自己换锁。” 黎川接过钥匙。 “只有两把?” “还有一把旧的,磨得有点厉害,不好用了。” “在哪儿?” 房东从皮包夹层里又找出一把。 那把钥匙比前两把颜色更暗,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上面没有塑料牌,只穿着一只小铁环。 “这个偶尔会卡。”房东说,“本来准备扔了。” 黎川伸出手。 “也给我吧。” 房东把旧钥匙放进他掌心。 三把钥匙轻轻碰在一起。 黎川握了一下。 “行。” 房东离开以后,三个人站在空店里。 刚才签合同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人一走,店里突然显得很大。 黎欢走到门边,将玻璃门关上。 又打开。 颜静走到后面,重新看了一遍仓库。 “今天先打扫?” “不打扫。”黎川说。 黎欢回头。 “那干什么?” 黎川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六组旧货架中间,抬手推了推其中一组。 货架很轻。 一推便晃。 最下面那层板还向中间塌下去一点。 黎川蹲下来,看了看连接的位置。 “这几个只能临时用。” “房东说都送给我们了。”黎欢说。 “他送得很有道理。” “那要买新的?” “不买。” “自己做?” 黎川站起来。 他环顾空荡荡的店铺,目光最后落在最里面那面还没有摆上任何东西的墙上。 “家里那几块木头还在吧?” 黎欢知道他说的是哪些。 他们从原来的家里带来、一直压在朝北小房间里的那些木头。 “在。”她说。 “明天带过来。” “做货架?” “先做一组。” 颜静从仓库里探出头。 “不是说今天不干活?” 黎川将那把磨得发亮的旧钥匙扣进自己的钥匙圈。 它落在家门钥匙旁边,轻轻响了一声。 “今天先去吃顿好的。” 他抬起头。 “明天开工。” 26. 钥匙和包子 第二天出门前,颜静把一把店钥匙递给黎欢。 清澈且没开过店的大学生(毕业版)非常兴奋。 淡定的老师傅黎川已经开始搬朝北小房间里的纸箱。 压在最下面的六块木料,一直跟随他们来到长安,就想着万一用得上。 半年过去,终于轮到这个万一。 三个人来回搬了几趟。最后一块木料抬出去时,朝北的小房间空出了一小块地面。 黎欢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咱家梵蒂冈空出来了。” “只有这么一小块。”黎川说。 “那也是失而复得的国土。” 颜静抱起剩下的两根方料。 “收复国土的两位,先让一让。” 旧车装不下两块长板。 黎川把后排座椅放倒,木板从后备厢一直伸到副驾驶座椅后面。黎欢坐在剩下的位置里,一路用手扶着。 车拐弯时,木板慢慢向她这边滑。 她把它推回去。 过了一个路口,又滑了过来。 “爸。”黎欢说,“你以前的员工在排挤我。” 黎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它工龄比你长,照顾一下。” “它有工龄,还有新岗位。我呢?” 颜静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算临时工。” “新店还没开,我已经遭遇了不公平的职场待遇。”黎欢嘟囔着。 后半段路,黎川有意开得很慢。 木板没有再袭击老员工了。 到店时,隔壁早餐铺正在收摊。 黎川刚把卷闸门拉起来,哗啦啦的响声便把早餐铺老板引了出来。 老板手里还拿着长夹子。他看见停在门口的旧车,又看见后备厢里的木头,把夹子往蒸笼上一放,过来搭了把手。 两个人先把长板卸下来,靠在店外的墙边。 “这间铺子,你们租下来了?” “昨天刚签的。”颜静说,“以后就是邻居了。” 她介绍了一遍家庭成员,早餐铺老板也介绍了一下情况,说自己姓周,和妻子每天凌晨过来,中午以前收摊。 “你们做什么生意?” “冰箱贴、木牌,还有些自己设计的小东西。”黎欢说。 老周看看她,又看看墙边的木头。 “一家人一起做?” “嗯。” “那挺好。自家人干活,吵完了也跑不了。” 黎川点头。 “经验之谈。” 隔壁老板娘正好听见,在店里喊了一句:“谁跟你经验之谈!” 老周假装没听见。 他告诉他们后面的水龙头要多拧半圈,又说垃圾车每天什么时候过来。说完才想起蒸笼旁边还有一袋包子,转身拿过来,正好三个。 “拿着垫垫。今天肯定顾不上吃饭。” 颜静要扫码,老周把收款牌往蒸笼后面一扣。 “第一顿不收。以后开业了,给我留个冰箱贴。” 黎川接过包子。 “没问题,多谢你啦,老周。” “客气什么。以后都是邻居。” 隔壁又在喊他收炉子。老周应了一声,端起蒸笼往回走。 黎欢把包子递给颜静,转身面对还锁着的玻璃门。 她清了清嗓子。 “噔噔噔噔~店主来开门了。”黎欢一边把钥匙插进锁孔,一边自己配音。 身后颜静和黎川立马开团秒跟:“噔噔噔噔~店主来门了!” 店主把钥匙插反了,尴尬的脚趾抠地。人在丢人的时候就是会觉得全世界都在看着自己。 但其实也只有左右两位员工兼把她带到地球online的老玩家。 黎欢若无其事的把钥匙反过来,这次非常顺利的打开了大门。 门后的场景和昨天没什么不同,玻璃门角落残留着一点没擦掉的胶印。最里面的木柜只完成了一半,支架旁边还盖着几块没用完的木料。 但是小黎店长的心情非常开阔。 门后的场景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旧货架还歪歪斜斜地靠着墙,地面积着灰,玻璃门角落残留着一片没有擦干净的胶印。冬天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灰尘在光里上下漂浮。 但小黎店长的心情非常开阔。 以前摆夜市,她的全部领土只有一张桌子。桌布铺得稍微歪一点,大雁塔就有掉下去的危险。 现在不一样。 小黎店长面对着四十多平方米觉得这是自己征服星辰大海的开端。 她走进店里,把六盏灯全部打开。 黎川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太阳。 “白天也开?” “第一天上班,需要一点灯光氛围。” 黎川又看了一眼墙上的电表。 颜静从他身后经过。 “第一天。” 黎川把已经到嘴边的电费咽了回去。 “开。” 其中一盏灯闪了两下,才慢吞吞地亮起来。 黎欢仰头看着。 新员工可能也有点紧张。 木头和工具全部搬进店里以后,三个人开始打扫。 货架上的灰很厚。 黎欢用手指在上面写了一行“小黎到此一游”,刚准备拍照留念,颜静的抹布便从上面擦了过去。 新店第一版招牌存活时间不到五秒。 “妈。” “嗯?” “没事。” 店主暂时不敢对保洁部门提出意见。 他们把能搬动的东西全搬到了门外。 六组旧货架在街边排开,两个水桶来回换了好几次水。坏得最厉害的两组被黎川拆掉,隔板和螺丝留下来,其余四组重新擦洗。 以前贴在货架边缘的标签已经卷了起来。 有一张“继续努力”粘得特别牢。黎欢用刮片推了半天,只刮掉中间一个字。 她盯着剩下的几个字看了看,决定留下。 以后可以把销量最差的产品摆在这里。 鼓励它继续努力。 打扫本身没什么意思。 但每擦干净一块地方,就会多出一块可以安排的位置。 黎欢把旅行系列放在靠窗的一边,又觉得下午的太阳可能会晒,便往里挪了半米。站到门外看了一遍,她又指挥黎川往回挪了二十厘米。 黎川扶着货架。 “还动吗?” 黎欢隔着玻璃观察了一会儿。 “再往左一点。” 货架向左移动了十厘米。 “不行,还是刚才好。” 黎川看向颜静。 颜静正在擦柜台,认真得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十分钟后,那组货架终于结束了它丰富的店内团建,被固定在距离窗户四十厘米的位置。 黎欢站在门口看着,十分满意。 “就这里。” 黎川没说话,从工具箱里拿出铅笔,在货架脚边画了一道线。 以防设计部门明天醒来以后产生新的想法。 中午,三个人坐在店门口吃老周送的包子。 没有桌子,也没有椅子。 黎川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筐上,颜静坐在门槛边。黎欢原本想坐另一只筐,试了一下,发现底下少了一根支撑,只能蹲在旁边。 新店第一顿员工餐,人均一个包子。 基础配置比较艰苦,精神面貌十分良好。 包子已经不太热了。 老周的妻子出来倒水,看见三个人干吃,又回去拿了一小碟醋和辣椒油。 “蘸着吃。碟子用完放门口就行。” 颜静接过来。 “谢谢嫂子。” “以后别这么客气。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她倒完水便回去了。 隔壁很快响起关门的声音。卷闸门落下来一半,老周又从下面钻出来,将装着热水的保温壶放到他们旁边。 “差点忘了这个。” 他说完重新钻回去。 卷闸门继续往下落。 黎欢咬着包子,看向自己身后的店。 货架才擦好两组,水桶里的水已经变黑了。玻璃门上全是抹布擦过的印子,地上还摆着锤子、扳手和一包没拆开的垃圾袋。怎么都不像一间可以营业的店。 但她已经开始想,第一位客人进门时会先看见什么。 靠窗的是小黎旅行系列。 再往里面是李白。 杜甫放在另一边。 柜台旁可以摆一只小盒子,里面放一些便宜的小木牌。有人不想买太贵的东西,也可以带一块走。 墙上最好挂一张长安地图。 以后小黎去了新的地方,就在地图上加一个点。 黎欢想得太认真,手里的包子半天没有动。 颜静用手肘碰了她一下。 “凉了。” 黎欢回过神,赶紧咬了一口。 包子皮已经有点硬。 但她还是觉得很好吃。 下午,黎川把六块旧木料搬到后门,他在一张废纸背面画了几笔,最后决定做一张矮柜。下面收包装盒和袋子,上面用来摆样品。 位置就在店铺最里面。 黎欢昨天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黎川看见了。 “宽一点。”黎欢蹲在旁边发表设计意见。 “木头不够。” “那高一点。” “还是不够。” 黎欢看向地上的六块木头。 老员工刚入职,就遭遇了原材料短缺。 “按现有条件做。”黎川说,“够用就行。” 他说完打开工具箱。 卷尺、角尺、锉刀和木工铅笔还放在以前的位置。最短的那支铅笔只剩下半个手掌长,削过很多次,表面的漆已经磨掉了。 黎川把它夹在 耳后,低头量木头。 刚才还十分活跃的文艺老青年,进入专业状态以后忽然安静下来。 黎欢和颜静也被迫转岗。 一个按木头。 一个递工具。 黎欢小时候也做过这样的事。 那时是在厂里,锯片声很响,木屑落得到处都是。黎川站在机器另一边,一遍遍叮嘱她把手往后放。 很多年过去,他说的还是同一句。 “手往后一点。” 黎欢往后挪了挪。 木屑落在黎川的袖口和头发上。 做着做着,他嘴里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声音很小。 他自己大概没有发现。 黎欢抬起头。 颜静也听见了。 母女俩隔着一块长板对视一眼,谁也没有拆穿他。 老师傅的情绪比较稳定。 主要靠偷偷哼开门曲表达喜悦。 柜子没有当天做完,傍晚时,只搭出了一个大概的架子。柜门还没装,边缘也没磨,长板上的结疤正好落在台面右侧。 黎欢围着它转了两圈。 又蹲下来看底下。 “明天能好吗?” “能。” 黎川回答得很快。 黎欢反而有些不习惯。 “这次不说差不多了?” “再问就不一定了。” 黎欢立刻起身。 “木工部门辛苦。” 第一天收工时,三个人已经走到街口,又一起折了回来。 颜静说水龙头可能没有关紧。 检查完水龙头,黎川顺便看了一遍后门。 后门没有问题。 黎欢却发现靠窗的货架似乎又歪了一点。 三个人重新调整完货架,再次走出店门。 这一次走到马路对面,黎川摸了摸口袋。 工具箱的钥匙好像落在了柜台上。 又回去了一趟。 第三次关好门,谁也没有立刻提回家。 他们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自己的店。 黎欢看了很久,忽然问:“是不是还挺像那么回事?” “像。”颜静说。 黎川也点头。 “电表走得也挺像那么回事。” 小黎店长的喜悦短暂受到财务部门打击。 但问题不大。 第二天下午,矮柜做好了。 没刷颜色,只涂了一层透明的木蜡油。原先留在方料上的蓝色编号被藏在最里面,蹲下去才能看见。 黎川装好最后一块隔板,用手按住台面晃了两下。 没动。 他又让黎欢试。 黎欢把两只手都压上去,使劲晃了几下。柜子稳稳站在原地,完全尊重木工部门的劳动成果。 “怎么样?” “非常好。” “具体一点。” “稳固,实用,兼具历史感和现代审美。” 黎川满意了。 “设计部门的评价越来越专业。” 颜静拿来一块干净的布,把台面从左到右擦了一遍。 擦到结疤的位置,她稍微用了点力。 深色的纹路被木蜡油浸过,一圈一圈叠在一起。 “挺好看的。”她说。 黎川低头收工具,没有接话。 嘴角却一直没放下来。 黎欢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块旧木牌。 那是最早做出来的“我在长安”。 它曾经在夜市的桌子上摆了很久,和许多路过的人见过面,却一直没有被卖掉。 后来做了新版本,这块便被黎欢留了下来。 今天出门前,她在纸箱旁边看见它,顺手塞进了包里。 现在看来,这个顺手多少带点预谋。 黎欢把木牌放到矮柜中间。 店里已经搬进来很多东西。 扫帚、水桶、工具箱、抹布,随意的放在顺手的地方 只这块木牌,是第一件被认真摆好的东西。 开业之前,它暂时独享四十多平方米黄金商铺。 待遇一度超过店主本人。 晚上关门前,黎欢把其他灯都关了,只留下照着矮柜的那一盏。 三个人又走到马路对面,左看右看上看下看。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从旁边经过,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 “那里要开店吗?” “嗯。”黎欢说。 “卖什么?” “卖我们自己做的东西。” 小姑娘似懂非懂,又看了一眼亮着灯的玻璃窗。 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 招牌没有。 商品没有。 店内装修进度勉强超过百分之二十。 但人类第一次拥有一家店的时候,可能都会短暂失去回家的能力。 最后还是颜静先说:“走吧,明天还来。” 27. 家里来人啦 第二天早上七点二十,颜静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她正在厨房煮鸡蛋,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拿着漏勺。 “到哪儿了?” 电话那头说了一个站名。 颜静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已经上车了?” “昨晚就买好票了。没告诉你,怕你们又说忙,不让我们来。” 外婆说得理直气壮。 背景里,外婆还在叮嘱外公装酥锅的桶千万要放稳。外公说自己一路都看着,桶比他坐得还稳。 颜静把火关小。 “几点到?” “十一点四十。你们不用接,我们自己坐地铁过去。” “带了多少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没多少。” 这三个字从外婆嘴里说出来,可信度通常不高。 电话挂断以后,颜静拿着漏勺走到客厅。 黎川正在穿外套。 黎欢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 “外公外婆要来?”她问。 “已经在车上了。” 黎欢立刻高兴起来。 高兴持续了五秒。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朝北的小房间。 房门开着一条缝。 从门口望进去,只能看见堆到半人高的钟楼、兵马俑、李白底座和快递纸箱。昨天搬走六块木头以后腾出的那点地方,经过一个晚上,看起来又变小了。 黎欢把面包拿下来。 “梵蒂冈需要扩建。” 黎川已经挽起袖子。 “今天完成领土统一。” 颜静看了一眼时间。 “你们还有四个小时。” 领土统一正式开始。 小房间里的货被一箱一箱搬出来。 能直接上架的送去店里。 暂时用不到的放进后面的小仓库。 包装纸、快递袋和备用底座重新分类。几只已经被压变形的空箱子拆平,捆在一起,准备下午交给收废品的人。 三个人搬了两个来回。 家里的客厅短暂经历了一次交通瘫痪,又慢慢恢复通行。 最后一箱兵马俑被抬走以后,朝北的小房间里露出了一张床。 一米五宽。 上面盖着一层旧床单。 他们刚搬来时,纸箱只放在床尾。后来货越来越多,纸箱从床尾长到床头,又从床上发展到床下。 半年过去,这张床已经完成了从家具到仓储设施的岗位转型。 黎欢掀开旧床单。 底下的床垫还算干净。 “古迹保存状况良好。” 黎川伸手按了按。 “可以重新开放。” 颜静把两块抹布分别递给他们。 “开放之前先除尘。” 床单拆下来洗。 窗户打开通风。 床底扫出两只空塑料袋、一张大雁塔的废弃标签,还有一只不属于任何人的黑色袜子。 三个人围着那只袜子看了一会儿。 黎川先声明:“不是我的。” “我也没有这种袜子。”黎欢说。 两个人一起看向颜静。 颜静把袜子夹起来,扔进垃圾袋。 文物当天退役。 房间擦干净以后,颜静从柜子最上层抱出一床晒过的被子。黎川套被罩,黎欢铺床单。 三个人里,黎川套被罩的技术最差。 他钻进去半天,只成功把自己套在了里面。 被罩中间鼓起一个人形。 黎欢借机拍拍老爹。 颜静抓住被罩一角,用力一抖。 失踪人口重新出现。 十一点四十七分,外公外婆出现在出站口。 外公拖着一只行李箱,怀里还抱着一个用绳子扎紧的蓝色塑料桶。外婆两只手都没空,一边挂着布袋,另一边拎着一只印有“购物满五十八元送好礼”的红色编织袋。 黎欢迎上去,先接过外婆手里的编织袋。 手臂立刻往下一沉。 “这里面是什么?” “没什么。” 黎欢低头看了一眼。 烧饼两袋。 包子一袋。 腌好的咸菜两瓶。 底下还压着一盒核桃和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晒的红枣。 没什么的重量,大约有十二斤。 颜静走到外婆面前。 “不是说没带多少吗?” “吃的能算东西吗?” 外婆把肩上的布袋也卸下来,递给她。 颜静接住。 “这又是什么?” “换洗衣服。” 这次听起来比较合理。 外公在旁边补充:“衣服底下还有两袋小米。” 外婆回头看他。 “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外公抱紧怀里的蓝色塑料桶,不再参与。 旧车的后备厢很快被填满。 剩下的东西放到后排。黎欢坐在中间抱着酥锅,左边是外婆,右边是妈妈。 昨天押运木头。 今天押运酥锅。 她在这个家的职业发展路径逐渐清晰。 车开出去没多久,外婆便伸手扶了一下桶盖。 “小欢,你看着点,别让它倒。” “放心吧。”黎欢说,“我现在具有丰富的运输经验。” 颜静在一边拆台。 “昨天还是临时工。” “今天可以转正了。” 外公从副驾驶回头,很有意见。 “我一路抱到长安,也没转正。” “你年纪到了。”外婆说,“该退休了。” 他们本来准备先回家。 车开到半路,外婆忽然问:“店在哪儿?” 颜静指了指前面。 “再过两个路口。” “那先去看看。” “东西还在车里。” “看看又不耽误。” 外公也点头。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在外公外婆的生活里使用范围很广。 可以用来解释临时出门。 可以用来解释多买两斤菜。 也可以用来解释带着一桶酥锅直接视察尚未开业的新店。 店主负责开门。 昨天还需要自己配乐,今天身后多了两位观众,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只老老实实地把钥匙插进锁孔。 店门打开。 四组旧货架已经擦干净了,按照黎欢最后确定的位置摆在两侧。最里面是黎川做的矮柜,上面只有一块“我在长安”。 外婆从门口慢慢走进去。 她先看了看货架。 又看了看玻璃窗。 最后走到柜台后面,站在那里向门口望了一眼。 “能看见进门的人。”她说。 颜静点头。 “柜台特意往左挪了点。” “挺好。” 外婆只说了两个字。 说完又伸手摸了摸柜台边缘,看上面有没有灰。 检查合格。 外公没有走那么快。 他停在最里面的矮柜前,低头看着台面右侧那块深色的结疤。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打开下面的隔板。 方料内侧还留着半个蓝色编号。 外公伸手擦了一下。 蓝色没有掉。 “这是以前厂里那几块木头吧?” 黎川站在他身后。 “嗯。” “还留着呢。” “扔了可惜。” 外公关上柜门,又扶住台面晃了两下。 柜子纹丝不动。 “挺稳。” 黎川低头看了看那块结疤。 “按能用很多年做的。” 外公抬头看他。 黎川像是只在说一张柜子,脸上的神情很平常。 外公也没有多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黎川的肩膀。 外婆已经在前面打开了红色编织袋。 烧饼、包子、咸菜和红枣一样一样摆上柜台。装酥锅的蓝桶也被外公从车里抱进来,放在地上。 刚收拾好的新店,转眼又像准备过年。 老周听见动静,从隔壁探出头。 “家里来人了?” “我爸妈。”颜静替双方介绍。 外婆听说昨天的三个包子是老周送的,立刻从袋子里拿出一包烧饼,又让外公打开酥锅桶。 颜静拦了一下。 “人家就送了三个包子。” “包子不是东西?” 外婆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黎欢在旁边忍住了。 几分钟前,外婆才刚刚宣布吃的不算东西。 老周说什么也不要酥锅,最后收下了四个烧饼。回去以后,又让妻子送来五杯豆浆。 两家的食物在门口进行了一次友好交换。 外婆把豆浆放到柜台上,这才发现店里没有桌子。 “你们平时在哪儿吃饭?” 黎欢指了指门口的塑料筐。 “那里。” 外婆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昨天的塑料筐还倒扣在墙边,底下少了一根支撑。 “爸爸坐好的那个,我站着。”黎欢趁机告状。 黎川看向她,从牙缝挤出三个字。 “熊孩子!” 外婆已经往后面走了。 小仓库靠窗的位置空着,地上放着几箱还没拆的包装袋。她将纸箱往旁边推了推,用脚量了量地方。 “ 五个人最后还是在柜台上吃了午饭。 烧饼掰开放进一次性碗里,酥锅从蓝色塑料桶中舀出来。里面有肉、海带、藕和白菜,汤已经凝出薄薄的一层,热水一烫,很快散开。 味道慢慢飘满整间店。 外婆先给外公夹了一块软一些的藕,又把瘦肉放进颜静碗里。轮到黎欢时,她舀了满满一勺,压得烧饼都看不见了。 “外婆,够了。” “你现在太瘦。” “我和上次回去的时候一样。” “上次就瘦。” 这是一条完整的逻辑闭环。 无法反驳。 黎川端着碗站在旁边。 外婆看了他一眼,也给他夹了两块肉。 “你干活多,多吃点。” 黎川立刻把碗往前送了送。 “谢谢妈。” 姿态十分主动。 五个人围着旧柜台,连转身都有些困难。谁要拿醋,旁边两个人都得跟着让一让。 黎欢端着碗,被挤在矮柜旁边。 四十多平方米的店,昨天还空得说话都有回声。 今天忽然有些不够用了。 可这种挤和家里被纸箱堵住不一样。 纸箱不会说话。 不会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烧饼、包子和酥锅。 也不会担心她太瘦,非要再往她碗里放一块肉。 黎欢觉得心情比昨天还美丽,但与此同时鼻子也有点酸酸的。 饭后,外公外婆没有回家休息。 外婆说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一点也不累。 说这句话时,她已经拿起抹布,把刚才放过饭盒的柜台重新擦了一遍。 外公则帮黎 川拆开了从家里搬来的纸箱。 钟楼。 大雁塔。 兵马俑。 李白。 杜甫。 一件件产品被拿出来,放到擦干净的旧货架上。 下午四点,店里的货架终于不再空着。 旅行系列靠窗摆开。 小黎从大雁塔走到钟楼,又混进兵马俑的队伍,最后拖着行李走出城门。 李白和杜甫放在里面。 两扇月夜的窗并排插进木底座,中间合成一轮完整的月亮。 外婆在杜甫前面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问怎么玩,只把小黎的插片从长安这边拿起来,放到了另一扇窗前。 “这样是送到了吧?” “送到了。”黎欢说。 外婆点点头。 又把小黎放回原处。 外公踩平最后一只纸箱,抬头看了看已经摆满的货架。 “什么时候开门?” “还没准备好。”黎欢说。 她开始数。 招牌没做。 价签不统一。 包装袋还没有印店名。 收银设备只是一台旧电脑。 门口甚至连一张营业时间都没有。 外公听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纸箱。 “东西不是已经摆上了吗?” “摆上不等于准备好了。” 外婆正在把抹布洗干净。 “哪有全准备好了才开门的。” 她将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 “先开着。缺什么,开了以后再慢慢补。” 黎欢还想说话。 黎川已经从柜台下面找出一张没有用过的硬纸板。 他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五个字: 明日试营业。 五个人一起把纸板贴到玻璃门上。 外公站在后面,说左边低了。 黎川重新贴了一次。 外婆又说右边好像低了。 黎欢走到门外观察,发现两边其实差不多,是纸板本身裁得不齐。 一家五口围绕一张硬纸板进行了五分钟的技术讨论。 最后由颜静结束会议。 “就这样。” 于是就这样。 纸板留在玻璃门上。 路过的人不需要再猜这间店要做什么。 虽然他们仍然不知道里面卖什么,至少知道它明天会开门。 晚上回到家,外婆走进朝北的小房间时,明显愣了一下。 她看见铺好的床,又看见床头的水、纸巾和充电线。 “住几天而已,收拾这么麻烦干什么?” “本来就该收拾。”颜静说。 “我和你爸睡客厅也行。” “客厅没有床。” “沙发能睡。” “你们两个人怎么睡一张沙发?” 外婆暂时没有想出合理方案。 颜静把她的换洗衣服拿出来,一件一件放进刚腾空的衣柜。 外婆嘴上仍说不用。 人却已经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枕头。 外公把自己的外套挂到椅背上。 刚挂好,就被外婆拿起来,重新挂进衣柜。 “别一来就乱放。” “我一会儿还穿。” “屋里有暖气,穿什么穿。” “我没说现在穿。” 两个人刚住进来不到三分钟,小房间已经形成了稳定的生活秩序。 黎欢站在门口看热闹。 外婆回头发现她。 “明天几点开门?” “九点。” “那八点出门。” “店离得很近。” “第一天早点去。” 外公在旁边点头。 “开门不能迟到。” 黎欢看着两位刚坐了几个小时车、又在店里忙了一下午的退休人员。 新店尚未正式营业,已经出现了自愿加班现象。 她只能服从。 “行,八点。” 晚上关灯以后,朝北的小房间还亮了一会儿。 主卧里,颜静也没有睡。 她靠在床头,手机上还是母亲下午在店里拍的照片。照片有些歪,外公只拍进去半张矮柜,剩下大半都是自己的手指。 黎川躺在旁边,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爸妈是不是早就想来了?”他问。 “嗯。” “以前怎么没说?” 颜静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上个月我妈给我发天气截图,问长安是不是比家里冷。我看见她的城市列表里,早就加了长安。” 黎川安静了一会儿。 “那时候家里连床都看不见。”颜静说。 不只是没有床。 那段时间,他们每天忙着摆摊、发货、补货,家里走路都要侧着身。外公外婆真来了,他们还要接站、腾地方,想办法装作一切都过得很好。 老人知道他们难。 所以借钱的时候什么都没问,收回钱的时候也只说了一句“多穿点”。 想来,也一直没有来。 “他们怕帮不上忙。”颜静说,“还要我们腾出手来照顾他们。” 黎川看着天花板。 “现在觉得能帮上了。” “钱还了,店也租了。”颜静轻声说,“他们知道我们能喘口气了。” 所以票买得很快。 东西收拾得也快。 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只差一个不会给女儿添麻烦的理由。 小小的房子里住着三代人, 每个人都美滋滋的进入梦乡。 28. 欢迎光临 试营业第一天,五个人七点四十分就到了店里。 玻璃门上那张“明日试营业”还没来得及换。 外婆带了十个烧饼。 原定人数五人,人均两个,分配合理。至于当天会不会有客人、客人会不会饿,暂时不在后勤部门的计算范围内。 旧车的后备厢里还塞着家里的折叠桌、四把塑料凳和一只装满碗筷的纸箱。 黎川把卷闸门推上去。 颜静搬桌子。 外公拎凳子。 外婆抱着烧饼,优先保护家庭核心资产。 黎欢负责开玻璃门。 她转动钥匙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四个人都在忙,没有人注意她。 黎欢略感遗憾。 店主业务水平显著提升,却失去了观众。 玻璃门打开以后,她先把昨晚贴在上面的纸板揭下来。黎川拿过记号笔,将“明日”两个字涂掉,只剩下: 试营业。 八点二十分,店里全部收拾妥当。 价签摆好了。 收款码放在柜台右侧。 包装袋按照大小叠在下面。 颜静在网上发了一张店里的照片,写上地址,又在最后加了一句: “今天开始试营业。” 发送成功以后,五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门口没有人。 只有老周端着一笼包子从隔壁经过。 “这么早就开了?” “第一天,早点。”外婆说。 老周往店里看了一眼。 五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刚开门,别急。” 老周说完回到早餐铺。 过了一会儿,老周的妻子吴春梅送来五杯豆浆。 外婆从装烧饼的袋子里拿出两个。 吴春梅说什么都不要。 外婆直接塞进她围裙的大口袋。 至此,新店尚未卖出任何商品,员工餐已经完成第一次对外输出。 八点五十五分,五个人再次看向门口。 还是没人。 黎欢把李白向左挪了一点。 过了两分钟,又把它挪了回来。 黎川拿抹布擦收款码。 颜静低头检查手机有没有静音。 外公站在门边,看街上的行人。 外婆最淡定。 她坐在柜台后面剥核桃,已经剥出了一小碗。 九点零三分,玻璃门终于被人推开。 进来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深蓝色棉马甲,腋下夹着一张卷起来的红纸。红纸的一角被风扯破了,上面露出半个很大的“喜”字。 五个人同时抬头。 “欢迎光临!” 声音过于整齐。 男人站在门口,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开会呢?” “第一天。”黎欢解释。 “看出来了。” 男人往店里走了两步。 “有透明胶吗?” 空气安静下来。 黎欢看了一眼货架上没有撕干净的“文具”标签。 “暂时没有。” “这儿不是文具店了?” “不是了。”黎欢说,“现在卖这些。” 男人回头指了指斜对面。 半条街外有一家彩票站。 玻璃门上贴着几张红纸,其中一张只粘住了上面两个角,正在风里不断拍打门面。 “那家店是我的。”他说,“以前缺胶就来这儿拿。月底一起结账。” 隔壁早餐铺里,老周正好听见。 “老陈,人家第一天开门,你就来赊东西?” “谁说要赊?我带钱了。” 男人拍了拍棉马甲口袋。 里面先响起钥匙,又响起几枚硬币。 财务状况听起来确实具备购买一卷透明胶的能力。 他既然来了,也没有马上走。 男人沿着货架看了一圈,拿起一块兵马俑。 “领导没说下班。” 他念完,朝斜对面的彩票站看了一眼。 “这个适合我。” “喜欢可以带一块。”黎欢说。 男人把兵马俑翻过来看了看价格。 “先不了。我今天的主要任务是把喜报贴回去。” 他将东西放回原处。 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五个人。 “下次有人进来,你们别一起喊。彩票站开奖都没这么正式。” 玻璃门重新关上。 男人夹着红纸回到斜对面。 过了一会儿,他搬出一把椅子踩上去,用四只燕尾夹暂时固定住了那张喜报。 透明胶问题尚未解决。 经营活动仍需继续。 黎欢看向黎川。 “这算客人吗?” “进门就算。” “但他没买。” “顾客转化失败,不影响客流统计。” 财务部门迅速建立了适合第一天的统计标准。 外婆将剥好的核桃往黎欢面前推了推。 “人家才刚走,你们别盯着门。越盯越不来。” 五个人于是各自找事做。 黎欢整理货架。 黎川检查电脑。 颜静回复网上的留言。 外公去了后面踩纸箱。 外婆继续剥核桃。 只是每当玻璃门外出现脚步声,五个人仍然会从不同的位置抬起头。 九点二十七分,第二个人进来了。 是一名穿米色羽绒服的年轻女孩,脖子上围着一条很长的灰围巾。 她进门以后没有立刻看货架,而是先看见了矮柜上的“我在长安”。 “真的是你们。” 黎欢愣了一下。 女孩摘下口罩。 “我以前在你们摊上买过大雁塔。” 她从包上翻出一只小挂件。 透明板的边缘已经有些磨花。小黎还趴在塔边,旁边写着: 今天就这样吧。 “那时候我刚来长安上班。”女孩说,“住的房子里连桌子都没有,只能把它挂包上。” 她用手指抹了一下透明板边缘。 “后来搬了两次家,也换过一个包。这个一直没换。” 黎欢认不出她。 夜市每天经过很多人。 有人停下来,有人买完便走。摊位一收,他们便从那条街上消失了。下一次能不能遇见,要看天气、时间,还有一点运气。 女孩却还记得他们。 “后来去找过你们两次,都没碰上。”她说,“昨天看见你们发地址,正好就在附近。” 她沿着货架慢慢看过去。 走到杜甫的两扇月夜窗前,她停了下来。 “这个是新的吗?” “刚做出来。”黎欢走过去,“两扇窗可以分开放,也可以插在一起。小黎能从这边走到另一边。” 女孩拿起那枚抱着信的小插片。 她把小黎从长安的窗前取下来,穿过中间那轮月亮,放到另一扇窗边。 随后又拿回来。 过了一会儿,再放过去。 小黎在长安和鄜州之间往返了三次。 送信效率十分可观。 “这个能分开摆吗?”女孩问。 “能。不过一套只有一个底座。” 女孩看了看两扇窗。 “可以再配一个吗?” “可以。”黎欢说,“你想分开放?” “嗯。一扇放我这里,一扇寄给我妈。” 女孩将两片透明板从底座里取出来,一片放在自己面前,一片推远了一些。 两边各剩半轮月亮。 “她总嫌我离家远。”女孩说,“我给她看过你们的视频,她还说杜甫至少知道家里人在什么地方,我经常连消息都不回。” “为什么不回?”黎欢问。 “有时候在忙。” 女孩顿了一下。 “有时候是不知道怎么回。她问我吃饭没有,我总不能每天都告诉她,我还没吃。” 她把小黎放到远处那扇窗前。 “这个给她。” “你这边不留一个?” “一套只有一个。” “也可以单独加。” 女孩看向黎欢。 “加小黎也要钱吧?” “要。” “那算了。” 决定十分清醒。 “它放我妈那边。”女孩说,“不然她收到半扇窗,还得问我是不是漏寄东西了。” 黎欢替她找出一只备用底座。 底座原本是留着做售后替换的,没有价签。 黎川在旁边算了一下成本。 “加五块。” 女孩点点头。 “可以。” 她又问:“能分成两个袋子装吗?” “一个你带走,一个寄回家对吗?” “嗯。” 第一位真正买东西的客人,提出了新店开门以来的第一项非标准包装需求。 颜静站到电脑前。 黎川立刻从柜台下面抽出包装袋。 抽错了尺寸。 他若无其事地放回去,重新拿了一只大的,又拿出两只小的。 外公从仓库里探出半个身子。 外婆手里的核桃也停了下来。 五个人努力表现得像一间已经营业很多年的成熟店铺。 除了员工人数明显偏多,包装方案临时更改,整体还算镇定。 女孩扫码付款。 放在柜台上的手机立刻响起: “微信收款——” 声音开得太大。 整间店都听见了。 外公从仓库里完全走了出来。 外婆放下核桃。 黎川封包装袋的动作也慢了一下。 他先把两扇窗合在一起检查了一遍。 确认月亮完整,才重新拆开。 长安单独装进一个袋子。 鄜州和小黎装进另一个。 颜静把两只袋子递给女孩。 “你看一下,这样可以吗?” 女孩先打开自己的那只。 长安的窗前空着。 只有半轮月亮。 她看了一会儿,笑了。 “可以。” “谢谢。”颜静说。 “应该是我说谢谢。” 女孩把两个袋子分别放进包里。 “有店就好了。” 她朝货架看了一眼。 “以后找得到。” 玻璃门打开,又轻轻合上。 女孩沿着街道往拾页的方向走去,灰色围巾在身后晃了一下。 直到她走过玻璃窗,再也看不见。 黎欢转过身。 “第一单。” 外婆从核桃碗里挑出最大的一块,塞进黎欢嘴里。 “开张了。” 核桃有一点涩。 黎欢嚼了两下,还是笑起来。 黎川在电脑上记下时间、商品和金额。 输入完以后,他盯着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又在订单编号前面补了两个零。 0001。 “为什么要补零?”黎欢问。 “方便以后排到四位数。” “备用底座怎么记?” 黎川停了一下。 原来的商品目录里没有这一项。 “单独加一行。” 新店第一笔订单,已经超出了原有表格的经营范围。 黎欢回头看向货架上的杜甫。 她画这件东西时,一直想的是怎样让两扇窗合在一起。 做底座的时候,也只留了两个相邻的槽。 可第一位买下它的人,却准备把它们分开。 东西做出来以后,要怎么摆,要送给谁,就不再完全由她决定了。 小黎店长觉得这件事有些新鲜。 心情也再次变成一串串雀跃的波浪号。 十点以后,进店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有人是从拾页过来的。 有人看见“试营业”的纸板,顺路进来看一眼。 还有两位阿姨结伴买菜回来,以为这里仍然卖文具。 一位想买红色圆珠笔。 另一位要一本能记水电费的账本。 听说都没有,两个人也没急着走。 她们站在李白前面轮流抽诗笺。 第一位背不出来,悄悄翻到背面看答案。 第二位当场指出她作弊。 五分钟后,两个人合伙买走一套,说要放到社区活动室,让其他人也试试。 至于到底归谁保管,她们一路走到门口也没有讨论出结果。 外公外婆最初一直站在前面。 第三拨客人进门时,五个人再次同时说“欢迎光临”。 那位客人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颜静当场调整人员安排。 外婆暂时歇会儿。 外公负责后勤。 黎川留在柜台。 黎欢介绍产品。 颜静处理包装和收款。 门店人员从五人包围式服务,升级为相对正常的经营模式。 中午十一点,一名年轻母亲带着儿子进来。 母亲肩上背着帆布包,手里还拖着一只小行李箱。男孩大约八九岁,羽绒服没有拉好,脖子上挂着一台儿童相机。 两个人下午要坐高铁回家。 母亲答应让他挑一件长安的纪念品。 “一件。”她进门前再次强调,“说好了的。” “知道。” 男孩答应得很快。 进店以后,他先看中了兵马俑。 五尊灰褐色的俑中间,小黎戴着青绿色的帽子,站得有些松松垮垮。 男孩拿起来便不肯放。 母亲却觉得大雁塔更有长安特色。 “你同学一看就知道是长安。” “兵马俑也是长安。” “这是临潼。” “临潼也是长安。” 男孩显然提前做过功课。 年轻母亲一时没有找到新的反驳角度。 黎川原本在柜台后面,听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 “其实兵马俑也很有长安特色。” 黎欢转头看他。 历史部门已经自行上线。 男孩立刻获得支持。 “叔叔也说兵马俑。” 他把手里的立牌举起来。 “那为什么小黎有颜色,旁边这些都是灰的?” “因为小黎不是兵马俑。”黎川说。 “我知道。” 男孩指了指后面站成一排的俑。 “我是问它们为什么没有颜色。” 黎川走过去。 “它们原来有。刚做出来的时候,衣服、铠甲和脸上都有彩绘。只是埋了两千多年,出土以后颜色很难保存,很多很快就脱落了。” 男孩重新看了看那几尊灰褐色的俑。 “全掉了?” “不是全都掉了。”黎川说,“还能看见一些留下来的颜色,不过没有刚做出来的时候那么鲜艳。” “那有点可惜。” 男孩低头摆弄了一会儿小黎的绿帽子。 “至少它还有颜色。” 年轻母亲也听了一会儿。 她没有再劝儿子选大雁塔,只说: “那你自己决定。” 男孩重新把两件东西并排放在货架上。 大雁塔。 兵马俑。 他看了很久,最后拿起兵马俑,把大 雁塔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选这个。” 男孩指了指上面的字。 “我爸也总等领导说下班。” 年轻母亲伸手替他拉好羽绒服。 “这个不用告诉叔叔。” 黎川已经听见了。 他努力保持历史工作者的严谨,没有进一步询问孩子父亲的工作情况。 结账时,年轻母亲问: “刚才讲的那些,包装里面有吗?” “没有。”黎川说。 “那有点可惜。你不讲,我们也不知道。” 母子二人离开以后,黎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增加产品说明卡。 黎欢看了一眼。 “不是说历史资料太多,包装里放不下吗?” “可以压缩。” “谁压缩?” 黎川抬头看向颜静。 颜静正坐在电脑前,假装没有听见。 开店第一天,新的工作已经自己找上门了。 十二点半,五个人终于准备吃午饭。 折叠桌已经放在仓库里。 十个烧饼剩下八个。 外婆把酥锅热好,刚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前面便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 五个人同时放下筷子。 黎欢跑出去接待。 客人挑了一块城墙。 她刚扫码付款,又有两名从拾页出来的女孩进门。 外婆坐在后面等了一会儿,将黎欢那碗酥锅端起来,重新放回热水里温着。 黎欢忙完回去时,其他人已经吃了一半。 她的碗还是热的。 外婆把烧饼掰开,塞到她手里。 “慢点吃,前面我们看着。” 话音刚落,黎川已经走出去,向新进门的客人介绍李白。 外公跟在后面,负责把被碰歪的价签扶正。 颜静站在柜台旁边封袋。 店里第一次有人来来往往。 黎欢坐在仓库的小桌前,能看见他们的背影。 饭好吃,景好看,美滴很。 下午四点多,放学的孩子渐渐多起来。 两条辫子先从玻璃窗外晃了过去。 过了两秒,又倒退回来。 玻璃门被推开。 双马尾小姑娘背着书包走进来,书包侧面挂着一只装水杯的网袋,随着她的脚步左右乱晃。 她一眼便看见货架上的杜甫。 “真的来了。” “嗯。”黎欢说,“来了。” 小姑娘没有先看别的。 她直接走到两扇月夜窗前,将长安和鄜州分别插进底座。 第一次没有插好。 中间的月亮错开了一点。 她扶住其中一扇,慢慢向旁边推。 两轮月亮终于合在一起。 “我在视频里看过。”她说。 她拿起小黎,把它从长安送到另一扇窗前。 “送到了。” “送到了。”黎欢说。 小姑娘又看了一圈。 “那姐姐呢?” “什么姐姐?” “我写在本子上的那个姐姐。” 黎欢想起来了。 “还没画。” “为什么?” “暂时没想好。” 小姑娘低头看着刚刚送完信的小黎。 “它可以先去找。” “它知道去哪儿吗?” 小姑娘想了想。 “不知道。” 设计部门与客户共同确认: 新产品目前缺少明确目的地。 小姑娘又摆弄了一会儿杜甫,才低头看见价签。 她没有立刻说话。 手伸进羽绒服口袋,隔着布料捏了捏里面的东西。 口袋里响起两枚硬币碰在一起的声音。 “有点贵。”她说。 黎欢原本想解释两片透明板、木底座和诗卡的成本。 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于一个口袋里只有几枚硬币的小学生来说,确实有点贵。 “你今天自己来的?”她问。 “我妈还没下班。” 小姑娘将小黎放回长安,又把两扇窗摆正。 “我先替她看看。” “好看。” 她停了一下。 “就是贵。” 评价体系十分稳定。 她把手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回原处。 透明窗。 底座。 小黎。 最后连价签也扶正了一点。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你们明天也开吗?” “开。” “六点半以后还开吗?” “开。” 小姑娘这才放心。 “那我明天带她来。” 玻璃门打开,又轻轻合上。 她背着书包走远了,两条辫子一下一下落在羽绒服后面。 黎欢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会儿。 以前摆夜市的时候,她不敢保证自己明天还在。 风太大不行。 下雨不行。 临时有货要发,也不行。 那时候,别人问她明天来不来,她只能说“应该”。 但现在,她可以回答得很确定。 明天开。 六点半以后也开。 后天还开。 傍晚六点,进店的人少了。 颜静开始整理当天的订单。 一共十二单。 卖出去十九件东西。 其中一件,是原本没有出现在商品目录里的备用底座。 黎川拿着计算器,把营业额、包装成本和线上支付手续费分别记下来。 外婆坐在旁边等他算完。 “赚了吗?” “今天赚了。” “那就行。” “但第一天的数据不具备长期参考价值。” 外婆把装烧饼的袋子折好。 “今天赚了就行。” 财务部门试图进行专业解释。 家庭最高管理层拒绝接收。 黎川只好闭嘴。 颜静的手机在这时响了一声。 灰围巾女孩从网上发来一张照片。 长安那扇窗已经单独摆在一张小桌上。 旁边放着工牌、钥匙和一袋拆开的面包。只有半轮月亮,窗前也没有小黎。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我妈看完先说我乱花钱,然后问她那一扇什么时候到。” 过了几秒,又来了一条: “我明天寄。” 颜静把照片给其他人看。 外婆看完,点了点头。 “当妈的都这样。” “哪样?”黎欢问。 “嘴上说乱花钱,心里已经等着收了。” 颜静没有立刻回复。 她将照片放大看了一遍。 最后只回了四个字: “记得吃饭。”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 关门前,颜静将当天的第一张订单记录单折了一下,放进柜台抽屉。 黎欢重新整理货架。 大雁塔少了两块。 兵马俑少了五块。 杜甫的两扇月夜窗中间,露出一小块空出来的位置。 斜对面的老陈终于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卷透明胶,将那张被风吹了一天的喜报重新贴好。 老周在隔壁准备第二天早上用的面,听见卷闸门的声音,出来问了一句: “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颜静说。 老周手上都是面粉,没有过来,只隔着门朝他们摆了摆手。 “明天见。” “明天见。” 29.招新 第二十九章第一个帮手 试营业第六天,外公外婆准备回家。 黎欢原本要跟着去车站,被外婆按回店里。 “刚开门,哪有店主总往外跑的。” “送你们不算总往外跑。” “我们认识路。” “可是我舍不得你。”黎欢撒娇。 “好好赚钱,外婆下次再来看你。“ 黎川把行李搬上出租车。 外公坐进副驾驶。 外婆上车以前,又隔着玻璃门看了一遍店里。 “中午记得吃饭。” “知道。”颜静说。 “别等凉了再吃。” “知道。” “后面锅里还有粥。” “知道。” “要是忙不过来——” 外婆停了一下。 “就招个人。” 外婆说完,拍了拍司机座椅。 “走吧。” 出租车开出去。 黎欢站在路边挥手。 外婆隔着后车窗也抬起手。车转过街口以前,她一直没有放下。 五人临时团队正式解散。 门店人员配置重新恢复为三人。 九点二十三分,玻璃门被人推开。 “妈,就是这里。” 两条辫子先晃了进来。 双马尾小姑娘身后跟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女人。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短羽绒服,胸前还别着商场的工牌,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的工作群不断往外跳消息。 小姑娘试营业第一天就说,第二天要带妈妈来。 她确实带来了。 只是她妈妈接连加了四天班。 那个“明天”,一直推到了第六天。 “你们好。”女人收起手机,“不好意思,她天天催我。” “我只催了四次。”小姑娘说。 一天一次。 频率相当稳定。 她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带着母亲走到杜甫面前。 “就是这个。” 女人先看产品,又低头看了一眼价签。 “这就是你说的两扇窗?” “嗯。” 小姑娘熟练地将两片透明板插进底座。 长安。 鄜州。 中间的两轮月亮没有完全对齐。 她扶着其中一扇,往旁边推了一点。 月亮合上了。 “这个小人还能送信。” 她拿起小黎,从杜甫所在的窗前送到另一边。 “送到了。” 女人站在旁边看完。 “你不是已经在视频里看过很多遍了吗?” “视频里不能拿。” 小姑娘将小黎重新送了一次。 理由充分。 女人又看了看价格。 “有点贵。” 黎欢没有解释。 这个评价,她已经听过一次了。 小姑娘也没反驳,只把手伸进羽绒服口袋,掏出一只粉色零钱包。 拉链拉开。 里面有十元、五元,还有几张叠得很小的纸币。 硬币全塞在最下面。 她把钱倒在柜台上,开始一张一张地数。 女人看着她。 “你不是要攒钱买彩笔吗?” “彩笔下个月也能买。” “那你是真喜欢这个,还是因为你说过想要杜甫?” 小姑娘数钱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想得很认真。 “都有。” 回答也很诚实。 女人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零钱,又看了一眼两扇窗。 “你出自己的这些,剩下的我补。” 小姑娘立刻把钱向前推。 “成交。” 她答应得过于迅速。 显然等待母亲这句话已经很久。 结账的时候,女人扫了剩下的金额。 小姑娘站在旁边监督。 直到收款提示响完,她才放下心。 黎欢把杜甫装进盒子。 小姑娘忽然问: “姐姐呢?” 女人低头看她。 “什么姐姐?” “下一个。” 她说得很肯定。 仿佛店里的产品研发顺序已经由她排好。 黎欢说:“还没画。” “你不是说正在想吗?” “还在想。” “想了六天了。” 设计部门首次收到客户关于项目进度的现场催促。 “姐姐画东西也需要时间啊。”女人替黎欢说。 小姑娘抱住装好的杜甫。 “那我等。” 母女俩走出店门。 女人的手机又响起来。 她一边低头回复消息,一边伸手把女儿歪到一边的书包往上提了提。 小姑娘抱着盒子,自己走在靠近马路的那一侧。 女人伸出手,将她换到了里面。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商场的方向走。 九点四十分,老陈从斜对面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透明胶。 看来第一天的核心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他走到兵马俑前,拿起那块“领导没说下班”。 “这个给我装起来。” 老陈指了指自己的彩票站。 “我本来想贴玻璃上,后来发现它是冰箱贴。” 他将手里的透明胶放到柜台上。 “不过现在工具齐了。” 商品使用方式经过跨行业改造,终于符合客户需求。 “你老婆同意了?”老周隔着门问。 “我的店,我贴个东西还需要她同意?” 老陈刚说完,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 “买了,买了。你不是说挺有意思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老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我知道贴收银台后面,不贴正中间。” 他挂断电话。 店铺自主经营权的具体范围已经十分清楚。 两拨客人离开以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三个人觉得,外婆的担心比较多余。 九点到十点的经营情况充分证明: 他们忙得过来。 九点五十八分,颜静收到一条消息。 是试营业第一天买走杜甫的灰围巾女孩。 鄜州那扇窗已经寄到了。 女孩发来两张照片。 第一张和昨天发给颜静的一样。 第二张是她母亲拍的。 鄜州那扇窗被放在电视柜上,旁边摆着针线盒和遥控器。小黎抱着信,站在窗前。 女孩说: “我妈收到以后,先问我为什么月亮只有一半。” “我说另一半在长安。” “她说那过年记得带回来,家里的东西不能总缺一块。” 颜静看了一会儿,问她: “照片可以发出来吗?不放名字,也不放地址。” 对方过了片刻才回复: “可以。” 颜静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 十点零五分,照片发布。 十点零七分,线上后台同时跳出六笔新订单。 十点十二分,两名女孩推门进来。 其中一人从拾页看到照片,想看杜甫。 另一人对李白的诗笺更感兴趣,抽到“故人西辞黄鹤楼”以后,背出了下一句,又把诗笺翻过来检查答案。 十点十五分,制作店打电话确认下一批钟楼的交付细节。 十点十七分,快递员到了门口。 十点二十分,之前在夜市买走冰箱贴的客人又回来了。 她把包装袋放到柜台上。 “能换一个吗?” 黎欢心里一紧。 “是出现什么质量问题了吗?” “没有。” 客人打开手机,给她看同事发来的消息。 屏幕上只有一句: “我不要今天就这样吧,我要领导没说下班。” 下面还跟着三个感叹号。 “本来是买给她的生日礼物。”客人有些无奈,“我想着‘今天就这样吧’比较温柔。她说自己现在不需要温柔,需要领导批准。” “可以换。” 黎欢去拿兵马俑。 黎川从柜台后面出来,给两名女孩讲李白诗笺怎么玩。 颜静暂停剪辑,接过制作店的电话。 快递员站在门口要取件。 线上后台又响了一声。 第七笔。 三个人分别说了一句: “等一下。” 没有人知道另外两个人在让谁等。 十点四十五分,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快递员带走了昨天打包好的十三件货。 两名女孩买走一套李白和一套杜甫。 换货的客人带着兵马俑离开。 制作店也确认好了钟楼的交付细节。 黎欢站在柜台后面,“刚才发生了什么?” 黎川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短时集中客流。” 颜静重新戴上耳机。 电脑上的剪辑进度仍然停在十点零七分。 视频画面里,试营业第一天的卷闸门只升到一半。 现实中,门口又有人进来了。 她重新按下暂停。 外公外婆离开后的前三天,三个人每天都在证明自己忙得过来。 证明方式主要包括: 下午两点吃午饭。 晚上九点回复上午的消息。 以及关店回家以后,继续完成白天没来得及做的工作。 黎川原本准备更新《李白与长安》的第八条视频。 题目已经定了。 资料找了五本。 其中三本摊在家里,两本放在店后面。 他每天都能看几页。 也只能看几页。 有客人进门,书便合上。 快递员过来,书又合上。 店里缺货,他需要去仓库找。 线上有人问什么时候发货,他还要先核订单。 第三天晚上,黎欢经过仓库,看见他坐在折叠桌前。 书翻到同一页。 旁边的纸上只写了半行: “关于李白在长安的居所——” 破折号后面一片空白。 黎川手里拿着手机,正在回复一名顾客关于城墙款什么时候补货的问题。 历史人物暂时没有获得固定居所。 库存先补上了。 颜静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她的开业视频一共四十三秒。 第一天剪了十一秒。 第二天剪到十七秒。 第三天因为不小心删错一段,重新退回十四秒。 第四天没有打开。 第五天终于剪到二十一秒。 视频里的店门已经完全打开。 第一位客人还没进来。 评论区却已经有人在问: “不是说要发开店第一天吗?” 颜静回复: “在剪。” 对方发来一个小黎趴在桌上的表情。 “阿姨加油。” 黎欢凑过去看见。 “视频部门已经出现催更现象。” 颜静将手机递给她。 “你帮我回。” “回什么?” “店主正在压榨视频部门,预计延期。” “这涉及企业声誉,不能乱说。” “你还知道企业声誉?” 黎欢放下手机。 “突然不知道了。” 晚上关店以后,颜静将电脑带回家。 吃完饭,她刚把耳机戴上,线上后台便跳出一条售后消息。 有位顾客收到李白以后,不知道诗笺应该插在哪里。 颜静找出以前拍过的使用视频,发给对方。 对方看完,又问能不能单独买诗笺。 她去问黎欢库存。 问完回来,电脑已经自动黑屏。 那段开业视频继续停在二十一秒。 耳机还戴在颜静耳朵上。 人靠着沙发睡着了。 黎欢从卧室出来时,先看见母亲。 又看见餐桌另一边的黎川。 他的书已经打开。 人也已经趴下了。 一只手臂压着“关于李白在长安居所”的半页笔记,另一只手边放着刚核完的发货单。 客厅里很安静。 只有两台电脑的风扇轻轻转动。 黎欢站了一会儿。 她过去摘下颜静的耳机。 颜静醒了。 “几点了?” “十一点半。” “视频还差一点。” “明天再剪。” “明天店里——” 颜静说到一半,停下来。 明天店里还是会开门。会有客人,会有快递,线上订单也不会因为视频没有剪完就暂停出现。 她看向餐桌。 “你爸呢?” 黎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正在与李白同眠。” 黎川没醒。 历史部门的睡眠质量目前比较稳定。 颜静起身,轻轻把他手里的笔抽出来。 黎川动了一下。 “我没睡。” 他坐直以后,盯着书看了十几秒。 书拿反了。 黎欢看着父母。 过了一会儿,她把桌上的发货单收起来,放到自己面前。 “我们招人吧。” 黎川终于清醒了一点。 “什么?” “招个兼职。” “刚开几天。” “已经第九天了。” “前几天的客流不能代表以后。” “那先招一个月。” 黎川揉了揉眉心。 “工资、工作时间、具体做什么,都要先算。” “可以算。” “还得有人教。” “我教。” 颜静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电脑。 画面停在卷闸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帧。 “下午最忙。”她说,“可以只招下午。” 黎川看向她。 颜静摘下耳机,慢慢将线绕好。 “再这样下去,等我把开业视频剪出来,我们可能已经开业一个月了。” “一个月也不算过时。”黎川说。 “你的视频呢?” “历史内容不受时间限制。” “所以可以永远不发?” 黎川安静下来。 他看向自己只写了半行的笔记。 黎欢把桌上的东西分成了三摞。 中间是订单和发货单。 左边是黎川的书。 右边是颜静的电脑和耳机。 黎川重新拿起计算器。 按照每天下午五小时、每周工作六天计算,一个月需要多少兼职工资。 房租。 水电。 包装材料。 线上平台费用。 下一批货款。 数字一项项减下去。 最后仍然剩在安全线上面。 黎川把计算器转过去。 “先招一个月。” 黎欢看完结果。 “通过了?” “试用三天。” “财务部门批复得很谨慎。” “财务部门也负责给她发工资。” 第二天,玻璃门上多了一张招聘启事。 纸是从快递箱上裁下来的。 黎欢写第一版: 招聘兼职一名。 下午一点至六点。 负责接待、理货、打包、核单、清点库存、保持货架整齐、回答顾客基础问题、熟悉全部产品玩法及包装标准。 颜静看完,在“熟悉全部产品玩法及包装标准”后面画了一条线。 黎川也看了一遍。 “还缺一条。” “什么?” “出现异常情况及时反馈。” 黎欢拿起笔。 颜静把笔按住。 “你们两个准备招兼职,还是招新的管理层?” 最后,招聘启事被缩短成四行: 招聘兼职一名。 下午一点至六点。 接待、理货、打包。 不会可以学,细心就行。 黎川在最下面补上联系方式。 颜静将纸贴到玻璃门上。 启事贴出去的第一天,有三个人进来询问。 第一个问能不能只做周末。 第二个问上班期间没客人时能不能打游戏。 第三个倒是什么都能做。 只是他说自己下个月要去外地。 应届毕业生aka店长对于第一次招聘并不满意,并觉得第二个尤其离谱。 第二天下午,一名穿黑色羽绒服的女孩推门进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拿着一杯没有喝完的奶茶。 进门以后,她先看了一眼招聘启事。 “你们还招人吗?” “招。”黎欢说。 女孩走到柜台前。 “我叫许佳,就在附近上大学。大四,这学期课不多,下午基本都有时间。” 黎川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以前做过兼职吗?” “在奶茶店做过三个月,还在快递站干过一个暑假。” “会打包?” “会。” “会盘库存吗?” 许佳想了想。 “珍珠和椰果算吗?” 黎川也想了一下。 “勉强算。” 颜静坐在旁边,低头忍笑。 原本应该由黎欢负责的面试,进行到第三分钟,已经自然进入黎川的招聘流程。 黎欢把一套杜甫递给许佳。 “可以拆开看看。” 许佳将包装盒放到柜台上。 她拆得很慢。 先拿出木底座。 再取出两扇透明窗。 最后是抱着信的小黎和折叠诗卡。 她第一次组装的时候插反了。 中间的两轮月亮各自朝外。 许佳看了一会儿,自己换了位置。 月亮在中间合拢。 “这样?” “对。” 她拿起小黎,放到长安的窗边。 “它可以动?” “可以从这边送到另一边。” 许佳将小黎取下来,慢慢挪到另一扇窗前。 “挺有意思。” 说完,她翻过一片透明板,看见边角有一道很浅的白痕。 “这个算瑕疵吗?” 黎欢凑过去。 那道白痕很小。 不对着光几乎看不出来。 “算。”她说。 许佳点点头,把这片单独放到一边。 黎川看向黎欢。 黎欢也看了他一眼。 面试部门第一次形成无声共识。 “明天下午能来吗?”黎欢问。 “能。” “先试三天。” “好。” “工资按小时算,每天——” 黎川开始说明。 许佳认真听完,在手机上记了下来。 她临走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 “招聘启事要揭掉吗?” 三个人一起看向门上的纸。 颜静站起来,将招聘启事从玻璃门上揭下来。 “明天来了再说。” 许佳第二天下午十二点五十分到店。 提前十分钟。 黎欢对她的时间观念很满意。 然后拿出了四张流程表。 第一张是门店产品目录。 第二张是包装尺寸对照。 第三张是线上订单核对流程。 第四张是常见问题及回答方式。 许佳接过去。 从第一张看到第四张。 “这些今天都要记住吗?” “不用。”黎欢说,“你先看一遍。” “好的。” “看完我再讲。” 许佳低头看流程。 黎川从旁边经过,也看了一眼。</ p>“第四页字有点小。” “地方不够。” “可以用背面。” “背面还有售后流程。” 黎川沉默了。 新员工入职第一天,已经获得了六页纸的学习资料。 许佳看得很认真。 她还带了一支荧光笔,把“杜甫左右窗不能重复”和“李白诗笺正反面检查”分别画了出来。 下午一点半,她开始打包第一笔订单。 纸盒尺寸选对了。 产品数量也没错。 黎欢站在旁边,看着她用气泡膜绕了三圈。 “这个有点多了,一圈半就够。” “一圈半怎么绕?” 黎欢伸手接过来。 她绕了一圈,又从侧面折回来半圈。 动作很快。 胶带一贴,正好固定住。 许佳点点头。 在流程表空白处补了一句: 气泡膜一圈半。 第二笔订单是一套李白。 许佳把李白、小黎、木底座和诗笺分别检查了一遍。 没有问题。 封盒以前,她又照着流程重新数了一次。 包装完成。 正确。 第三笔是杜甫。 一名顾客买了两套。 许佳从纸箱里取出四片透明窗,放进两个包装盒。随后分别加入底座、小黎和诗卡。 她封好第一盒。 正准备封第二盒时,黎欢伸手按住了。 “等一下。” 许佳停下来。 黎欢重新打开第一盒。 里面装着两扇长安窗。 杜甫站了两个。 妻子和孩子所在的那一扇,不见了。 两轮残缺的月亮朝着同一个方向。 “左右窗各一片。”黎欢说。 “对不起。” 许佳立刻去拆第二盒。 “我重新装。”许佳说。 黎欢已经将旁边的纸箱拖过来。 “我来吧。” 黎欢从箱子里取出新的窗片。 长安。 鄜州。 各一片。 她不用看正面,只凭包装袋边缘露出来的一点颜色,就能知道是哪一扇。 第一套很快装好。 第二套也只用不到一分钟。 许佳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刚撕下来的胶带。 店里有客人进来。 颜静从电脑前起身去接待。 黎川原本在后面整理资料,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四扇窗。 “装重复了?” “嗯。”黎欢说,“流程上写了左右各一片。” 许佳小声说:“我看见了。” 黎欢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以为这两箱是一样的。” 许佳指了指地上的两个纸箱。 箱子都是白色。 大小相同。 外面没有字。 防尘袋挡住了大部分图案,只从边缘露出一小块灰蓝色。 对于第一次接触它们的人来说,那两箱透明板确实长得差不多。 许佳翻开流程表。 “这里写了左右窗各一片,但是没写怎么分。” 黎欢低头看。 确实没写。 六页流程说明了包装顺序、数量、气泡膜长度和封口位置。 没有说明最基本的一件事: 哪扇是左。 哪扇是右。 黎川从柜台下找出一支蓝色记号笔,在左边纸箱上写: 长安。 又在右边写: 鄜州。 写完觉得不够,分别画了一座小房子和一轮月亮。 小房子画得很像仓库。 月亮画得像没有封口的烧饼。 许佳认真辨认了一会儿。 黎欢又找出两张不同颜色的圆贴。 长安贴蓝色。 鄜州贴黄色。 随后,她拿出一套正确样品,放到打包桌最前面。 “你再装一次。”她对许佳说。 许佳点头。 这一次,她先从蓝色箱子里拿一片,再从黄色箱子里拿一片。 两轮月亮在中间拼成完整的一轮。 她拆开,分别放进包装盒。 加入小黎。 诗卡。 底座。 封盒以前,又数了一遍。 “对吗?” 黎欢看着那只包装盒。 “对。” 胶带被拉开。 平整地贴过盒口。 当天下午,许佳一共打包了九笔订单。 速度不快。 但最后六笔都没有问题。 老陈过来换零钱时,许佳立即站直。 “欢迎光临!” 声音有一点大。 老陈被欢迎得停在门口。 “我就换五十块零钱,不用这么隆重。” 许佳回头看黎欢。 黎欢替他换了零钱。 “他是斜对面的陈老板,不算正式客人。” 老陈接过钱。 “我买过东西,怎么不算?” 客户身份认定出现分歧。 “算。”许佳立即说。 老陈满意了。 “新来的比你们会说话。” 他说完拿着零钱回去了。 第二次有人进门,许佳放轻了声音。 客人是一名替外甥女挑生日礼物的阿姨。 她在李白前面看了很久。 “初中生能玩吗?” “可以。”许佳按照刚学到的步骤介绍,“正面是诗的上半句,会就往下接。不会可以翻到背面看答案。” 许佳拿起里面的故事卡。 “这里还有李白在长安的故事。” 说到具体内容时,她记不清了。 她没有编,只转头问: “黎老师,这张主要讲什么?” 黎川原本坐在后面看书。 听见“黎老师”,他立刻起身。 “主要是李白第一次进入长安以后——” 五分钟后,许佳和客人一起听完了李白为什么被贺知章称为谪仙人。 客人最后高高兴兴地买走一套。 许佳试用的第二天,颜静终于把开业视频剪完了。 视频开头,是黎欢把钥匙插反。 中间是五个人同时对老陈说“欢迎光临”。 最后一段,没有拍当天的营业额,也没有拍卖出去多少东西。 玻璃门外,老周隔着一双沾满面粉的手朝他们挥了挥。 他说: “明天见。” 画面停在玻璃门慢慢合上的那一刻。 颜静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第一天结束。明天见。” 许佳试用的第三天,黎川也重新打开了自己的历史文件夹。 “李白在长安住在哪里”后面的破折号,终于有了内容。 下午客人少的时候,他拿着写好的稿子去了后面。 颜静把手机支架放到窗边。 黎川坐下。 刚准备开口,颜静说: “等一下。” 她将桌上的库存表拿走。 又把背景里露出一半的拖把移到门外。 “可以了。” 黎川整理了一下衣领。 “唐代开元年间——” “停。” “又怎么了?” “太像上课。” “这是历史内容。” “历史内容也可以不像第一节课。” 黎川看向她。 “那从哪里开始?” 颜静把那本写着“观众提问”的笔记推到他面前。 最上面一条是: “李白来长安以后住哪儿?需要交房租吗?” “从这个问题开始。”她说。 黎川看了一遍。 “后半句没有史料可以证明。” “那你就告诉他,没有。” 黎川想了想。 第二次面对镜头。 “有人问,李白到了长安以后住在哪里,需不需要交房租。”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前一个问题还能查。后一个问题,历史部门暂时无能为力。” 颜静没有喊停。 镜头继续录着。 前面的玻璃门被人推开。 “姐姐,就是这个。” 双马尾小姑娘带着一名同学走进来。 她怀里还抱着自己的杜甫,显然不是来买第二套的。 许佳说了一声: “欢迎光临。” “我们来看看。”双马尾小姑娘说。 她将自己的盒子放到柜台上,又指了指货架。 “她不相信这个是我先提的。” 旁边的小姑娘立刻反驳: “我不是不信,我是想看看。” 两个人对于此次到店目的存在不同表述。 许佳从货架上取下一套样品。 “她可以从长安走到鄜州,把信送给杜甫的家人。” “鄜州。”双马尾小姑娘跟着念了一遍。 她显然回去以后专门认过这个字。 双马尾小姑娘的同学拿起小黎,让它从中间的月亮穿过去。 “真的能送到。” “我就说能。”双马尾小姑娘说。 她语气里带着一种参与过产品研发的自豪。 黎欢站在旁边捧哏,给足了小姑娘面子。 两位小客人虽然什么也没买,但小黎店长依然很开心。 那天下午六点,许佳完成三天试用。 她把桌上的边角料收进垃圾袋,又将当天最后两笔订单放进待发货区。 “我明天还是一点来吗?”她问。 黎欢看向黎川。 黎川正在算试用期工资。 又看向颜静。 颜静还在整理刚拍完的素材。 “嗯嗯。”黎欢说,“还是一点。热烈庆祝许佳女士成功通过试用期!” 三人立即鼓掌。 许佳有点害羞的点点头,“那明天见!” 30.姐姐 许佳正式留下来的第二天,黎欢终于发现,店里多一个人的好处,并不只是有人帮忙打包。 下午三点零八分,玻璃门被人推开。 黎欢刚准备起身,许佳已经从打包桌后面走了出去。 “欢迎光临。” 进来的是一名年轻女孩。 她在城墙前面停了一会儿,拿起其中一块。 看完以后,她又从后面拿了一块,将两块并排放在货架上。 两段城墙长得一模一样。 接在一起以后,中间的砖缝没有对上,旁边的小黎也重复出现了两个。 女孩往左右挪了挪。 还是接不上。 许佳走过去。 “这个可以拼吗?” “现在不可以。”许佳说,“每块是单独的。” “有点可惜。” 女孩没有立刻放回去。 她将两块城墙拉开,又重新摆在一起。 “如果这里能接上就好了。可以做城门、角楼,还有普通的城墙,一块一块往旁边加。” 她用手指沿着城墙上方慢慢划过去。 “再配一个小黎,让它在上面走。” 许佳听完,看了一眼黎欢。 她原本已经准备起来。 许佳却没有叫她,只从柜台下面拿出那本记录顾客问题的本子。 “我记下来。” 女孩看着她写。 “你们真会做吗?” “我只能保证设计师会看见。” 许佳写完,将本子转过去。 上面多了一行: 城墙能不能拼起来?小黎可以在上面走。 女孩满意了。 她把其中一块放回货架,留下另一块。 “那我先买一块。” “好的,我给您装起来。” “好。以后真做成能拼的,我再来补。” 许佳替她检查过边角,拿去柜台结账。 几分钟后,收款提示响起。 她找对包装袋,又放进去一张产品说明卡。 客人走后,许佳将记录本放到黎欢手边。 “顾客意见。” 黎欢低头看见那行字: 城墙能不能拼起来?小黎可以在上面走。 黎欢已经拿起笔。 她将记录本转过来,先画了一段直墙,又在旁边添上一座城门。城门另一边接角楼,最末尾留出一个向外延伸的接口。 一只很小的小黎站在城墙上。 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 走完以后,后面还可以继续接。 “这里不能重复。”黎欢边画边说,“每一块得不一样。直墙、城门、角楼,还要有转弯的地方。” “真的能做?” 黎欢又在城墙两端画了两个小小的卡口。 “不一定用这个。太明显了不好看,也可能卡不稳。” 许佳站在旁边,看着一页空白很快长出城门、角楼和站在上面的小黎。 黎欢又补了两笔,才将本子摊开放在电脑旁边。 纸上的城墙已经知道该往哪里延伸。 电脑里的画布却仍然一片空白。 文件名只有两个字: 姐姐。 双马尾小姑娘第一次问她,下一个能不能画姐姐。 那天晚上,黎欢回去以后,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名字: 长安巾帼。 她不准备只画一个。 李白、杜甫都是单独一套。姐姐可以多一些,做成盲盒。 盒子外面只写系列名。 打开以后,才知道里面是谁。 这个想法最初只有三行: 暂定六款。 每款一个人物。 配一张身份卡。 黎欢后来又添了一行: 最好有一件与她有关的东西。 至于六个人分别是谁,那一页一直空着。 双马尾催过两次以后,黎欢决定先画。 人可以边画边找。 她拿起笔。 她还不知道第一款是谁。 但她知道一个好看的古代女子应该怎么画。 眉眼细长一些。 头发高高挽起,发间插一支金色步摇。 衣裙用明亮的红。袖口压上一圈深色,裙摆向右扬起,正好填住空下来的位置。 她又添了两朵花和一座飞檐小楼。 楼下需要放进小黎。 小黎仰头望着女子,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黎欢便让它抱了一束花。 画面一点点被填满。 小黎也站到了合适的位置。 黎欢将画面缩小。 第一眼确实很好看。 颜色鲜亮,构图完整。红衣女子站在楼上,小黎抱着花站在下面。 她在画面上方输入: 长安巾帼。 又将文件名改成: 系列概念稿。 四个字放上去,整个系列似乎也有了样子。 黎欢往后靠了靠。 从落下第一笔到现在,四十七分钟。 中间有人进店。 收款提示响过三次。 仓库里也传来纸箱挪动的声音。 没有一个人叫她。 这是店里多出许佳以后,她第一次完整地画完一张图。 不用画到一半去找库存,不用刚选好颜色就起身收款,也不用把没画完的线留到晚上,第二天再猜自己原本准备画到哪里。 黎欢盯着屏幕,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高兴了一会儿,目光落到电脑旁边的策划本上。 长安巾帼·唐。 暂定六款。 每款一个人物,一件与她有关的东西,一张身份卡。 下面画了六个方框。 目前一个名字也没有。 黎欢转过头。 “爸。” 后面没有动静。 “黎老师。” 黎川终于从书后面抬起头。 “说。” “你知道几个长安的女人?” “哪个朝代?” “都可以。” 黎川看向她。 “汉代的长安和隋唐的长安,连城的位置和格局都不完全一样。放在一套里,衣服、发式也不会统一。” “本来就不该统一。”黎欢说,“统一的是盒子、底座和小黎,又不是她们。” 黎川点点头。 设计部门显然已经考虑过产品系列的基本视觉规范。 “那你得先定入选标准。是在长安生活过,还是只要和这座城有关系?” 黎欢想了一下。 “至少在这里留下过可以讲的事。” “还有呢?” “六个人最好做过不一样的事情。” “这就更难了。” “所以才问你。” 黎川走过来,看了一眼概念稿。 “这个是谁?” “谁也不是,先试风格。” “那她为什么拿着花?” “左边有点空。” 黎川点点头。 设计理由十分充分,历史理由暂时没有。 他又看了一眼策划本上的六个方框。 “你想选什么样的人?” “有名的。” “还有呢?” “做出来以后,最好一眼能认出来。” 黎川想了想。 “武则天、太平公主、冯嫽、鱼玄机。” 黎欢数了一遍。 “才四个。” “我在举例,不是在帮你配货。” “再举两个。” “再往前还有上官婉儿,平阳昭公主。” “六 个,正好。” 黎川看着她。 黎欢放下笔。 “好吧,不是这么选。” “她们生活的时代不同,身份不同,留下来的材料也不一样。”黎川说,“不能因为都和长安有关系,就直接装进同一套盒子。” “那要怎么选?” “先想清楚她们为什么能放在一起。再弄明白,每个人为什么值得单独做一款。” “因为她们做过什么?” “还要分清楚,哪些事有依据,哪些只是后来流传的故事。” 黎欢重新拿起笔。 “那你一个一个讲。” “六个都讲?” “先讲一个。” “哪个?” “最好画的。” 黎川低头看见打包桌上放着几张印错的产品说明卡。 最上面一张只印出半行,剩下几张不是字号太小,就是颜色不对。 他抽出第一张。 “唐中宗在昆明池宴游,让群臣赋诗。” 手指松开。 纸落到桌上。 他又抽出第二张。 “诗写完以后,送到彩楼上,由一个人品评。” 第二张也落了下来。 “后来的记载说,没有被选中的诗,会从楼上放下来。” 第三张。 第四张。 纸页一张张落到桌上,其中一张被风带偏,飘到黎欢脚边。 黎川手里最后还留着一张。 “到最后,只留下一首。” 黎欢低头看着满桌的纸。 “楼上的人是谁?” “上官婉儿。” 这个名字她听过。 电视剧里有,短视频里也有。可如果现在让她说上官婉儿具体做过什么,她一件也说不清楚。 黎川把最后一张纸放回桌上。 “她自己会写诗,长期替宫廷撰写诏敕,也参与过当时的文坛活动。彩楼评诗只是后来记载下来的一个故事。” 黎欢捡起脚边的说明卡,如果缩小,可以变成盲盒里的一张诗笺。 “这个就能画。” “先别急。” “又怎么了?” “有这个故事,不代表诗真的像我刚才这样,一张张往下掉。”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帮助设计部门理解情节。” 历史部门拒绝为现场演示承担史料责任。 黎欢将那张纸放到概念稿旁边。 画里的小黎还抱着花。 如果换成诗笺,它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楼下。 “那她这一款就做彩楼评诗。” “你还没查资料。” “你不是已经讲了吗?” “我只讲了最容易画的那一段。” “还不够?” “你要做的是上官婉儿,她是个立体的人,不只是‘楼上掉纸’。你要了解她为什么有资格评诗。除了这个故事,她做过什么。现在流传的称号,哪些是当时有的,哪些是后来叫出来的。” 黎川指了指策划本。 “这些弄不清楚,身份卡上写什么?” 黎欢安静了一会儿。 她在第一个方框里写下: 候选一:上官婉儿。 下面又分出两行: 她做过什么: 可以怎么画: 两行后面暂时全是空白。 “你不能直接告诉我?”黎欢问。 “可以。” “那你说。” “我把答案全塞给你,你最后只会照着我的答案画。” 黎欢握着笔,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在搜索框里输入: 上官婉儿。 屏幕上很快跳出一排结果。 黎欢把刚画好的红衣女子缩到一边,点开了第一条。 31.盲盒 四个星期以后,黎欢桌上站了六个女人。 六个名字并不是同一天填进去的。 上官婉儿后面的问号最先消失。 接着是平阳昭公主、冯嫽、杨玉环、公孙大娘和鱼玄机。 黎川替她看过六张身份卡。 第一遍退回来五张。 第二遍退回来三张。 第三遍只圈出一句: “最早的女外交家。” 旁边写着: 最早是谁评的? 黎欢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半天,最后全部删掉,只留下冯嫽曾经持节出使西域。 身份卡终于全部通过。 人物却还没有。 上官婉儿身边放着三张小诗笺。第一版太薄,手一碰就飞;第二版加厚以后,又卡在楼窗里掉不下来。 平阳昭公主的军旗做得太长,装不进盒子。黎欢将旗杆缩短两次,最后看起来像举着一根串糖葫芦的竹签,只好重新画。 冯嫽的路线图原本可以展开。展开以后很好看,折回去时需要一点耐心。许佳第一次用了三分钟,第二次用了两分半,最后建议在产品说明上增加一行: 请记住第一次打开时的折法。 这个方案没有被采用。 杨玉环手里的琵琶掉过四次。 公孙大娘脚下的转盘转得最顺,也转得最远。第一次测试时,她从桌子这头一路转到另一头,将鱼玄机撞倒以后,自己也跟着掉了下去。 黎欢把人捡起来,重新调整底座。 一个月过去,六个人至少已经可以同时站在桌面上。 这天下午,制作店送来第一套完整包装样品。 六只纸盒一模一样。 正面只印着四个字: 长安巾帼。 侧面是六个人物的剪影,下面各有一个名字。盒顶画着一圈城墙,城墙上站着小黎,从第一块砖一直走到最后一块。 黎欢将盒子依次摆好。 光看外面,确实分不出里面是谁。 “可以卖了?”许佳问。 “先试一下。” “怎么试?” “你抽一个。” 许佳伸手拿起离自己最近的盒子。 “打开吗?” “不能打开。” “那怎么知道抽得对不对?” “你本来就不应该知道。” 许佳看了看她。 “那我抽错了怎么办?” 黎欢一时没听明白。 “什么叫抽错?” “你不是让我试吗?” “我让你试它像不像盲盒。” “像。” “哪里像?” “看不出来里面是谁。” 黎欢满意了一点。 许佳又将盒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但是有声音。” 她轻轻晃了两下。 盒子里传来细碎的沙沙声。 黎欢脸上的满意停住。 许佳把盒子贴到耳边,又晃了一次。 “这里面是不是纸?” 黎欢拿过盒子。 沙沙。 她拆开封口。 里面是上官婉儿。 三张诗笺从内袋里滑出来,其中一张卡在盒底,还有一张已经折了角。 外包装成功隐藏了人物。 人物自己发出了声音。 “内袋没固定好。”黎欢说。 “其他的呢?” 黎欢又拿起一只。 这次里面没有沙沙声。 只有一个东西撞在盒壁上,发出很轻的“嗒”。 许佳听了听。 “军旗?” 拆开以后,果然是平阳昭公主。 第三盒拿起来明显重一些。 杨玉环的琵琶虽然没掉,但厚度比其他配件大了一截。 冯嫽的地图塞得最满,捏盒子的侧面时,几乎没有空隙。 六只盒子摆回桌上。 外表完全相同。 里面各有各的问题。 “正常人买盲盒,应该不会先摇吧?”黎欢说。 许佳没有回答。 玻璃门恰好被推开。 双马尾小姑娘和短头发的同学走了进来。 双马尾一眼便看见桌上的盒子。 “可以抽了?” “还没有。”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已经有盒子了。” “有盒子为什么不能抽?” “正在测试。” 双马尾走到桌边。 “怎么测?” 许佳往旁边让了一步。 “拿起来摇。” 黎欢转头看她。 许佳假装没有看见。 双马尾已经挑了一盒。 她先看正面,又仔细看了侧面的六个人以及他们的特征,随后把盒子放到耳边晃了晃。 沙沙。 “有纸的。”她说。 黎欢没有出声。 小姑娘拿起第二盒。 嗒。 “有军旗的。” 第三盒很安静。 她在手里掂了两下,又捏了捏盒子的两边。 “这个有地图。” “你怎么知道?” “满满的。” 冯嫽也被找了出来。 短头发拿起最重的那盒。 “这个是琵琶。” 她说完,又觉得不够准确,补充道: “琵琶的头在撞。” 六只盒子的保密工作,在两名小学生面前坚持了不到两分钟。 黎欢把剩下的盒子收回来。 “不测了。” “我还没猜完。”双马尾说。 她看了看被拆开的上官婉儿,又低头看桌上的盒子。 “你把她们塞紧一点不就行了?” “每个人长得不一样,东西也不一样。” “可是盒子一样。” “问题就在这里。” 小姑娘没再说话。 她拿起上官婉儿掉出来的诗笺,重新插回楼窗旁边。第一张进去得很顺利,第二张有些歪,她用指甲推了推,才把它放正。 “她们站的地方不能一样吗?”短头发忽然问。 黎欢转头。 “哪里?” “脚下面。” 短头发指了指六个人的底座。 上官婉儿站在楼边,平阳昭公主脚下是一段城墙,冯嫽旁边有一条展开的路。六个底座有长有短,连边缘的形状也不一样。 “上面不一样,下面可以一样。”她说。 双马尾听懂了。 “就像教室里的桌子。每个人带的东西不一样,桌子都一样大。” 这个比喻不太适合公孙大娘。 但意思很清楚。 黎欢把六个人放到一起,低头看了一会儿。 许佳也走过来。 “你上次画的城墙,不是准备让城门、角楼和普通的墙接在一起吗?” “嗯。” “每块长得不一样,接口可以做成一样的。” 黎欢抬头看她。 许佳指了指底座。 “这个是不是也可以?”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双马尾看看许佳,又看看黎欢。 黎欢已经拉过记录本。 她翻到顾客提出城墙拼接的那一页,在旁边画了六个大小相同的长方形。 底座统一长度。 人物和配件都固定在底座上。 小黎单独做一个卡槽,拆开以后可以取下来,放到任意一款上。 六个底座两侧留出接口。 上官婉儿的楼窗可以接着平阳昭公主的城墙。 城墙另一边接冯嫽走过的路。 不同朝代本来不会挨在一起。 但放在货架上,它们都属于长安。 黎欢画到第四个底座时,双马尾还没有走。 “接起来以后,小黎能从这边走到那边吗?” “能。” “抽到两个一样的呢?” “也能接。” “那就有两个上官婉儿了。” “可以把第二个和别人换。” “没人换呢?” 黎欢想了想。 “那小黎可以再听一次评诗。” 双马尾勉强接受了。 她和短头发还要回家写作业,临走以前,各自又摇了一只盒子。 黎欢没有阻止。 反正这一版已经失去继续保密的必要。 玻璃门合上以后,她将六只样品全部拆开。 许佳在旁边看着。 “都要重做?” “底座要重做,配件的位置也要改。上官婉儿的诗笺不能散着放,平阳昭公主的军旗要插进底座,冯嫽的地图得换一种折法。” “琵琶呢?” “固定住。” “公孙大娘还转吗?” 黎欢看了一眼桌边。 那里还留着一道上次掉下去时撞出的白印。 “少转一点。” 许佳点点头。 “那我去把这些盒子放起来。” “先别放。” “还有用?” “我要带去制作店。” 黎欢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五十二分。 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在对方下班以前把问题说清楚。 她开始收拾样品。 上官婉儿的诗笺装回小袋。 军旗用纸包住。 杨玉环的琵琶刚放进去,又从人物手里掉了下来。 黎欢闭了闭眼。 “这个也单独放。” 许佳已经取来一个空纸箱。 六个人分开放进去,周围塞上防撞纸。 “店里——” “我在。”许佳说。 “四点半快递会来。” “今天九件,都在打包桌下面。” “有一单要补发——” “已经联系过了,等对方发照片。” “城墙库存——” “还剩七块。架子上四块,仓库三块。” 黎欢停住。 许佳把纸箱封好,推到她面前。 “还有吗?” “收款以后记得——” “检查金额。” “订单编号——” “写右上角。” “遇到不知道的历史问题——” “找黎老师。” 坐在后面的黎川从书里抬起头。 黎欢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打包桌。 订单已经按照取件时间排好。 打印机旁放着下午的发货单。 记录本压在最上面,露出刚才画的六个底座。 一个月以前,她出门拿一卷胶带,都要回头看两次收款台。 现在要把整个下午留给许佳,她还是有些不习惯。 “有事给我打电话。”黎欢说。 “好。” “我大概六点回来。” “好。” “如果忙不过来——” “给你打电话。” 许佳将纸箱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 黎欢终于抱起箱子。 走到门口,她回了一次头。 许佳已经转身去接待刚进来的客人。 制作店的人将六个样品摆开以后,看了很久。 “全改成一样大的底座,可以。”对方说,“但是原来的内托都不能用。” “不是还没正式做吗?” “样刀已经开了。” “能改吗?” “能。” “那就改。” “要加钱。” 黎欢安静了一下。 “加多少?” 对方报出一个数字。 她重新安静了一下。 原本只需要修改设计的问题,正式进入成本计算阶段。 “如果不做六套内托呢?”黎欢问,“所有底座一样,用同一种。” “那上面的人物得控制高度。最宽的地方也不能超过这里。” 对方拿尺在纸上画出一个框。 公孙大娘身后的弧形舞带首先超了出去。 平阳昭公主的军旗也高出一截。 冯嫽展开的地图占了将近两个框。 “都缩小?”制作店的人问。 黎欢看着那几个越界的部分。 全部缩进去最简单。 也最容易重新变成六个只是换了衣服的人。 “不全缩。”她说,“能拆的收到底座里,不能拆的改方向。” 她将公孙大娘的舞带转到人物斜后方。 平阳昭公主的军旗分成两段,打开以后再插接。 冯嫽的地图沿着道路的方向折进底座。 上官婉儿的三张诗笺也不再单独装袋,而是收进楼窗下面的窄槽。 每一件东西都还在。 只是合起来时,正好进入同样大的框。 修改到一半,黎欢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许佳。 黎欢已经站了起来。 “什么事?” “刚才那个想拼城墙的客人又来了。” “她说什么?” “她问上次的意见有没有人看。” 黎欢低头看向桌上的六个底座。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看了。” “然后呢?” “我说设计师正在想接口,但还没有确定什么时候做。” “她生气了吗?” “没有。她留了电话号码,说做出来可以通知她。” 许佳顿了顿。 “我记在本子上了。” “还有别的吗?” “没有。” 黎欢重新坐下来。 “知道了。” 许佳没有立刻挂断。 “你那边改得怎么样?” “要加钱。” “很多吗?” “有一点。” “那还做吗?” 黎欢看着面前被框住的六个人。 “做。” 黎欢将手机放到一边。 制作店的人还在等她确认数量。 第一批做得少,单价会高。 做得多,仓库里可能会多出几箱很长时间都卖不完的姐姐。 “先做一百二十盒。”黎欢说。 “每款二十?” “对。” “确定?” 黎欢看着报价单。 片刻以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签了名字。 “确定。” 十六天后,第一批盲盒送到店里。 一共四个纸箱。 黎欢接过剪刀,沿着胶带划了一道。 太浅。 胶带没有开。 她又划了一次。 许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纸箱打开以后,一百二十只墨红色的小盒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正面是烫金的“长安巾帼”。 六款共用同一个外盒。 人物、配件和小黎全都固定在统一底座上,再由同一种内托卡住。 底座侧面各有一个很小的接口。 抽到不同款可以接。 抽到相同的,也可以继续接。 黎欢取出最上面一盒。 没有编号。 没有贴纸。 盒子的重量落在掌心里,和旁边那只没有明显区别。 她晃了一下。 里面安安静静。 许佳也拿了一只。 同样没有声音。 “怎么知道有没有装东西?”她问。 “抽检过了。” “万一这一盒正好没有呢?” 黎欢看着她手里的盒子。 盲盒不出声以后,新的问题立即出现了。 “要拆一盒吗?”许佳问。 黎欢还没回答,门口传来一声: “不能拆。” 双马尾小姑娘放下书包,快步走过来。 她显然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四个纸箱。 “展示的不是已经有了吗?这个拆了就不能卖了。” 许佳看了一眼桌上的六个展示样。 “有道理。” 双马尾已经走到纸箱旁边。 “而且第一盒应该让我抽。” “为什么?”许佳问。 “是我先说要姐姐的。” 这个理由保持了一个多月,至今依然有效。 黎欢从纸箱里拿出六盒,摆成一排。 “先试试。” “可以打开?” “先摇。” 双马尾拿起第一盒。 她贴到耳边,认真摇了两下。 没有声音。 换一盒。 还是没有。 她又掂了掂重量,捏了捏盒子两边。 六只盒子全部检查完,她皱起眉。 “你们是不是没装?” “装了。” “那这里面是谁?” “你猜。”黎欢露出恶劣的笑容。 双马尾气鼓鼓看向黎欢。 黎欢也拿起其中一只。 她不知道这是上官婉儿,还是平阳昭公主。 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琵琶、军旗,或者一张折起来的西行路线图。 盒子第一次真正成了盲盒。 双马尾低头看了看六只盒子。 她挑出刚才摇得最久的那只,放到最前面。 “这个给我留着。” “不能保证没人先拿。” “那我明天三点五十来。” “你不上课?” “四点放学。” “那你怎么三点五十来?” 双马尾把盒子放了回去。 “那我跑快一点。” 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 “不许拆我刚才选的那个。” “我已经不知道是哪一个了。” 小姑娘看向桌面。 许佳刚才整理盒子时,已经将六只的位置换过一次。 她盯了几秒,彻底认不出来了。 “那算了。” 门被推开,又合上。 黎欢将桌上的六只盒子摆到货架中心位,正面朝外。 长安巾帼。 32.开售 离四点还有七分钟。 墨红色的盲盒在货架上摆了三排。 旁边是制作店额外送来的展示样。六个人物已经接在一起,小黎站在上官婉儿的楼下,沿着底座一路往前,就能经过平阳昭公主的城墙、冯嫽脚下的路和公孙大娘扬起的舞带。 黎欢伸手,把最中间那只盒子往左挪了一点。 许佳从订单表上抬起头。 “你刚才挪过了。” “它歪了。” “你挪完才歪。” 黎欢又把盒子推回去。 许佳低下头,继续核订单。 颜静已经把手机架好,正在试角度。黎川坐在后面看书,半天没有翻一页,不知道是真的在看,还是也在等四点。 黎欢站了一会儿,发现所有人都有事做。 只有她在给盲盒站岗。 四点整,电脑响了一声。 黎欢立刻转过身。 “有人买了?” 许佳还没走到电脑前。 “应该是。” “几盒?” “你让我先看。” 第一单买了两盒。 紧接着,又响了一声。 许佳打开打印机,黎欢跟在她旁边。与此同时,玻璃门忽然被推开。 黎欢马上抬头。 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他从盲盒前面经过,径直走到李白那一排,拿起一套诗笺。 “这个怎么卖?” “这是补充诗笺,配合我们的李白立牌一起用的。诗笺二十九,立牌一百一十九。” “里面都有什么?” 黎欢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又走过去替他打开展示盒。 等她介绍完,收过钱,时间已经过了四点十分。 颜静看了眼时间。 “是不是忘了?” “学校四点才放学。” 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双马尾先冲进来,扶着门喘气。短头发跟在后面,书包拉链开着,半本练习册露在外面,没掉下来也算是这练习册坚强。 “还有吗?”双马尾问。 黎欢指了指货架。 “你看呢?” 双马尾总算直起腰。 她走到盲盒前面,从第一排看到第三排。 昨天挑过的那一只早就被放了回去。现在所有盒子都长得一样,连朝向都一样,她看了半天,也没认出哪只是昨天拿过的。 她先碰了碰左边那只,又拿起中间的掂了掂。 短头发问:“听得出来吗?” “听不出来。” “那你还摇。” “万一这一只能听出来呢?” 双马尾又换了一只。 盒子依旧安安静静。 最后她拿了右下角那盒,从书包夹层里摸出一个折起来的小信封。 “我妈只准我买一个。” 短头发在旁边说:“我妈让我今天先别买。” 双马尾立刻抱紧盒子。 “那你不许抢我的。” “我没抢。” “你刚才摸了。” “我就帮你听听。” 许佳收了钱,问:“装起来吗?” “不装,我现在拆。” 颜静拿着手机走过来。 “我能拍吗?只拍手,不拍脸。” 双马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食指上有一道蓝墨水,掌心还蹭着铅笔灰。她连忙在校服两边擦了几下。 短头发提醒她:“你妈看见会骂你。” 双马尾的手顿住。 “那别拍我衣服。” “好的。”颜静把镜头往下压了压。 盒子被放到桌子中间。 双马尾抠了半天,封口纹丝不动。 “怎么打不开?” “从旁边揭。”黎欢说。 短头发已经从文具盒里抽出一把塑料尺。 “我帮你撬。” “别撬。”黎欢赶紧拦住她,“盒子会破。” “已经破了。” 双马尾用力过头,盒盖被她撕开一道小口。 她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两秒。 “没事,反正我要拆。” 内袋撕开,一小段楼窗先掉到桌上。 双马尾的眼睛一下亮了。 “上官婉儿!” “人还没出来呢。”短头发说。 “这个窗户就是她的。” 人物和底座紧接着滑了出来。 果然是上官婉儿。 “我抽到第一个了。”双马尾捧着人说。 “她居然是第一个吗?” “她是最先画出来的。” 短头发已经拿起安装说明。 双马尾还在看身份卡,她便把底座拖到自己面前,开始装楼窗。 “你别动我的。” “我帮你装。” “你把小黎插反了。” “它想看后面。” “后面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争了半天,最后小黎还是被转了回来。 双马尾低头继续看卡。 “诏……这个念什么?” “敕。”黎欢说,“诏敕。” “什么意思?” “皇帝要发出去的重要文书,她参与起草过。” “就是替皇帝写东西?” “可以这么理解。” 双马尾想了想,又问:“皇帝自己不会写吗?” 黎川终于从书后面抬起头。 “皇帝日理万机,很多文书工作需要有人代劳。” 短头发把楼窗按进底座。 “就像班主任会写字,通知还是让班长抄。” 两个小姑娘齐齐点头。 双马尾找到侧面的纸条,慢慢往外拉。 第一张诗笺从楼上落下来。 她立刻停住。 “掉了。” “本来就要掉。”短头发说。 她又拉了一点。 第二张也落了下来。 最后一张向前滑了半寸,停在窗边。 “这个没掉。” “它要留下。”黎欢说。 “为什么?” “故事里,上官婉儿替群臣评诗,没选中的就从楼上放下去,最后只留一首。” 双马尾把最后一张拿起来。 “那这个赢了?” “故事里是。” 她把三张诗笺重新放回去,又拉了一遍。 这次第二张在中间停了停。 黎欢刚要伸手,双马尾已经在楼板上轻轻敲了一下。 诗笺掉下来。 双马尾又试了第三遍。 这一次三张都很顺利。 颜静忍着笑,把录像停下来,拿给她们看。 画面里确实只有两双手。 一双一直护着盒子。 另一双不停伸进来抢零件。 “可以发吗?”颜静问。 “可以。” “要写你的名字吗?” “不要。我妈说网上不能写真名。” 颜静被小姑娘可爱到了。 双马尾把上官婉儿收好。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展示样里的公孙大娘。 “我下次要那个。” 短头发问:“你妈不是只让买一个吗?” “她说的是今天。” 双马尾背起书包跑了出去。 短头发追在后面。 桌上留着一张差点被漏掉的小诗笺。 黎欢拿起来,刚追到门边,双马尾又自己跑了回来。 “是不是少了东西?”黎欢问。 “我就知道。” 她接过诗笺,塞进书包,这次真的跑远了。 没过多久,店里的人渐渐多起来。 有人站在展示样前面,把六个人从头看到尾。有人挑了一盒,贴在耳边摇两下,不死心,又换一盒继续摇。 什么也没听出来。 最后只能闭着眼选。 颜静把刚才的开箱视频发出去,线上订单又接连进来。打印机响个不停,纸一张接一张往外吐。 黎欢听见声音,下意识往打包桌走。 许佳伸手把订单纸扯下来。 “老板你看前面。” “我先帮你把这几单打了。” “你站在这里我还得给你让地方。” 许佳抬头看她。 “前面有人叫你。” “老板,这几个底座真的能接吗?” 货架旁边果然有人在问。 黎欢只好转身。 “能。” “随便哪两个都可以?” “都可以。” “抽到一样的呢?” “一样的也能接。” “那不是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可以找人换。” 客人满意,把手里的盒子放进购物篮。 柜台旁边很快又有人拆了一盒。 是个穿灰色外套的年轻女孩。 她刚才在展示样前看了很久,目光一直落在杨玉环的琵琶上。袋子撕开以后,掉出来的却是一张折好的路线图。 她愣了愣。 “不是琵琶。” 许佳正在贴快递单,抬头看了一眼。 “冯嫽。” 女孩翻过身份卡。 “冯什么?” “嫽。” “这个字念嫽?” “嗯。” “她是谁?” 黎欢正在给另一位客人拆底座,听见这句话,动作慢了下来。 一个多月以前,许佳也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那时候她的电脑里只有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黎欢把底座交还给客人,走了过去。 “你把地图展开看看。” 女孩沿着折痕打开。 一条路从长安附近向西延伸,穿过一处又一处她不熟悉的名字。 “她走了这么远?” “她跟随解忧公主去了乌孙,后来也曾经持节出使。” “持节是什么意思?” “带着代表朝廷身份的符节出去做使者。” “一个女的?” “嗯。” 女孩重新看向小小的冯嫽。 “她是一个人去的吗?” “当然不是。”黎欢说,“真要把所有人都画 进去,这张地图就折不回去了。” 女孩笑了。 她沿着原来的折痕往回收,折到一半便乱了。 “这个怎么叠?” 黎欢替她把压在下面的一角翻出来。 “先折这边。” “我本来想要杨玉环。” “那边可以登记。”许佳指了指货架旁边的小黑板,“有人想换的话,我们帮你联系。” 女孩看向交换板。 上面还一个字都没有。 她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 “算了,先不换。” “不要杨玉环了?”许佳问。 “也要。” 女孩把地图收回底座里。 “下次再抽吧。这个我都不认识,总得先带回去看看。” 她拿着冯嫽离开了。 快到六点时,一名戴眼镜的女孩进了店。 她先在展示样前站了一会儿,把六个人从头看到尾。 “有整端吗?” “有。”许佳说,“一端六盒,六款不重复。” “没有隐藏款?” “这个系列没有。” 女孩点点头。 “那我端一盒。” 许佳弯腰从货架下面取出一端尚未拆封的盲盒。 六只小盒分成两排,整整齐齐地装在外盒里。外盒正面同样印着“长安巾帼”,侧面的城墙却是完整的,从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另一头。 “在店里拆吗?”许佳问。 女孩抱住盒子。 “六个呢。我要回家慢慢拆。” 她扫码付了钱,抱着整端走了。 傍晚,交换板上终于多了一行字: 公孙大娘换鱼玄机。 没过半个小时,下面又添了一行: 鱼玄机换杨玉环。 有人站在黑板前看了半天。 “这两个换不了啊。” 许佳从旁边经过。 “再等等。” 那人只好先走了。 后面又有人问平阳昭公主是不是名字。 黎欢说不是。 “那她原来叫什么?” “不知道,没有留下来。” 客人低头看了会儿身份卡。 “那你们怎么画她?” “画她做过的事。” 对方没再问,伸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 最后拆出来的是公孙大娘。 卷闸门放下来以后,许佳还在整理当天的订单。 黎欢这才发现,从下午四点到现在,自己一次胶带都没碰过。 她一直留在前面,帮人装底座,回答卡片上的问题,从桌子底下捡了三次小黎。 许佳清点完库存,把表格递给她。 “明天线上还加单吗?” “这些明天发得完吗?” “能。十二点以前可以全部发走。” “那两点再加。” 许佳低头记下时间。 回家吃过晚饭,颜静开始高强度冲浪。 没过多久,她便拿着手机来敲黎欢的房门。 “刚才端盒的姑娘发帖了。” 她一共放了九张照片。 第一张是六只刚刚拆开的盲盒。 最后一张里,六个底座已经全部接在一起。小黎站在最左边,前面是一条由楼窗、城墙和道路连起来的路。 中间几张全是她拍的细节。 女孩写道: 第一次端盒。 买的时候只是觉得六个人物都挺漂亮,真正拆开才发现,每一款都有自己的小机关。 上官婉儿的诗笺会从楼上落下来,最后留下一张。平阳昭公主的军旗装在盒子里只有两截,接好以后却比她身后的城墙还高。冯嫽的地图折起来是脚下的一段路,全部展开,才看见她一路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杨玉环的琵琶只有手指长,弦和琴轸却都画了。公孙大娘真的能转,转起来的时候舞带会从旁边扫过去,又不会把下一个人撞倒。鱼玄机案上的诗笺也能取下来,我差点以为只是一块粘住的装饰。 六个底座接起来以后很好看。每个人站的地方不一样,手里拿的东西不一样,连小黎走到她们身边时,在做什么都不一样。 不过我最喜欢的居然不是这些,是身份卡。 上官婉儿的彩楼评诗会注明是后世记载。平阳昭公主的卡片会直接告诉你,她原本的名字没有留下。冯嫽也没有被写成“最早的女外交家”,只写了现在能够确认的经历。有记载的就写有记载。不知道的,也没有装作知道。 看得出来,店家不是先画好六个漂亮姐姐,再找六个名字贴上去。应该是真的一个一个查过:她是谁,她做过什么,为什么要让她拿着这件东西。 颜静把那段话从头读到尾。 “她写得比我准备的宣传文案还长。” 黎欢接过手机,又把照片一张张看了一遍。 许佳也从门外探进来。 “她最喜欢哪个?” “下面有人问了。” 颜静往下划。 女孩回复: 端盒以前最想要杨玉环。 全部拼起来以后—— 小孩子才选or!大人当然是选择all啊! 33.少了个人 长安巾帼上市第三天,第一条售后消息来了。 上午十点十七分,许佳正在打印前一天的订单。 打印机刚吐出半张面单,她忽然停下来。 “老板。” 黎欢转过头。 “缺地址的放旁边。” “不是地址。” 许佳把手机递给她。 “多了一个人。” 聊天框里是一张照片。 六个底座已经接在一起。 上官婉儿站在楼窗后面,冯嫽的地图向西展开,公孙大娘和鱼玄机也都在。 中间站着两个杨玉环。 两把一模一样的琵琶挨在一起。 本该插军旗的位置空着。 照片下面,客人问: 你好,我买的是整端,为什么有两个杨玉环? 黎欢把照片放大。 又缩小。 再放大。 两个杨玉环并没有因此变回一个。 “会不会买的是散盒,记错了?”她问。 许佳已经调出订单。 “整端。” “详情页怎么写的?” “六款不重复,每款一个。” 许佳抬头看她。 “还是我写的。” 黎欢拿过手机,先输入: 您好,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购物体验。 看了一会儿,她删掉了。 又写: 您好,这种情况正常不会发生。 许佳站在旁边。 “已经发生了。” 黎欢再次删掉。 照片里的位置空得很明显。 少的是谁,根本不用再问。 她最后回复: 您好,真的很抱歉。整端不应该出现重复,您缺少的是平阳昭公主。我们今天为您补发,重复的杨玉环不用寄回。 对方很快回复: 好的。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我不是介意多一个。我就是为了六个能接在一起,才买的整端。 黎欢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长安巾帼的六个底座并不是六块单独的景。 上官婉儿的楼窗接着杨玉环脚边的宴席,平阳昭公主身后的城墙又连向冯嫽展开的路。 六个人站在一起,才是一幅完整的长安长卷。 少掉任何一个,中间都会断开。 黎欢回复: 明白。今天一定补发,真的对不起。 这一次,对方隔了几分钟才说: 好,麻烦了。 许佳已经从散盒库存里拿出一只平阳昭公主。 她拆开检查了一遍。 军旗在。 身份卡在。 底座接口也没有问题。 “送补偿券吗?” “送。” “要写卡片吗?” 黎欢拿起笔。 她原本想写一段正式的道歉,落笔以后却只写了两行: 很抱歉,让您原本应该收到的人缺了席。 平阳昭公主及完整配件今天补发,重复的杨玉环无需寄回。 许佳把补偿券压在卡片下面,贴上快递单。 补发件刚封好,后门被推开。 黎川拎着几杯豆浆走进来。 “谁喝甜的?” 没人回答。 他把豆浆放到桌上,看见货架上单独站着的两个杨玉环。 “怎么了?” 黎欢把客人的照片递给他。 “有一端装错了,两个杨玉环,少了平阳昭公主。已经安排补发。” 黎川看完照片。 “整端卖出去多少?” “五端。”许佳说,“店里一端,线上四端。” “这一端是线上?” “对。” “另外四端确认过吗?” 黎欢说:“目前没人找。” 黎川把手机还给她。 “那只是没人找。” “也可能只有这一端装错了。” “可能。” 黎欢看向他。 每当黎川原样重复她的话,就表示这句话在他那里没有通过。 他拿起一杯豆浆,用吸管扎了一下。 没扎进去。 第二下用力太大,吸管直接沉进了杯子里。 黎川低头看着那根只剩半截露在外面的吸管。 黎欢说:“你先别管豆浆了。” “现在怎么办啊老爹?” “先停整端。” 黎欢还有点犹豫。 整端卖得比她预想中好。 没有隐藏款,六只又能拼接成完整场景,想收齐的人反而更愿意一次买整套。 上市才第三天。 如果现在暂停,商品页面上刚刚积起来的销量也会跟着停。 她看了一眼货架上的六人展示样。 平阳昭公主举着军旗,正好站在整幅场景中间。 “整端暂停。”黎欢下定决心,“散盒照常卖。” 许佳已经回到电脑前。 “另外四位都联系吗?” “都联系。” “怎么说?” “说明我们发现了一端分装错误,请她们核对款式。已经拆开的直接拍照,没拆的先别开,我们用复核过的新端给她换。” “会不会影响拆盒体验?” “会。” 黎欢点下暂停销售。 “但不能等她拆到最后一个,才知道少了谁。” 商品后台刷新了一下。 “整端购买”的按钮变成了灰色。 许佳开始查找另外四位客人的联系方式。 黎欢拿起手机。 “我联系制作店。” 电话接通以后,制作店老板听完,第一句话是: “不应该啊。” 黎欢看了一眼许佳。 许佳也看着她。 这句话今天差一点就从她们两个人嘴里出来。 “但已经出现了。”黎欢说。 “可能是工人装端的时候顺手拿错了一盒。你先给客人补一个,我让他们后面注意。” “怎么注意?” “我跟装盒的人说一声。” “除了说一声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要不你们过来看看?” 黎欢看向黎川。 黎川还在试图把吸管从豆浆里捞出来。 “去吗?” “去。” 制作店的装配间比黎欢上次来时更挤。 靠墙堆着还没折好的纸盒,已经装好的盲盒占了两张桌子。 六只塑料筐并排放着。 上官婉儿。 平阳昭公主。 冯嫽。 杨玉环。 公孙大娘。 鱼玄机。 每只筐边都用胶带粘着一张临时纸条。 平阳昭公主的纸条被旁边的纸箱压住,只露出一个“平”字。 杨玉环的筐正好挨着它。 黎欢先走到成品旁边。 黎川却没看成品。 他站在装配桌边,看工人从哪里拿盒,封好的盒子往哪里放,搬货的人又从哪条过道进来。 制作店老板把负责整端分装的工人叫过来。 “前天那批是你装的吧?” “是。” “怎么装的?” “每个筐拿一盒,六盒放进一个端盒。” “拿完以后有人检查吗?”黎欢问。 “我自己会看一遍。” “怎么看?” 工人指了指六只筐。 “从左到右拿,一个筐一个。” “装好的盲盒外面能看出是哪款吗?” “看不出来。” 工人说完,也停了一下。 六款盲盒使用的是同一套包装。 一旦离开各自的筐,从外面看完全一样。 所谓再看一遍,只能看数量是不是六盒。 看不出里面到底是谁。 黎川问:“你现在装一端。” 工人从左边开始拿。 第一盒。 第二盒。 第三盒。 拿到第四盒的时候,门口有人喊: “老张,这箱货放哪儿?” 工人转过头。 “先放里面。” “里面没地方了。” 他把手里的盲盒往桌上一放,走过去挪纸箱。 等他回来,桌上已经摆了四盒一模一样的盲盒。 工人的手停在半空。 黎川问:“刚才拿到哪一款?” “杨玉环……应该是杨玉环。” “确定?” 工人看了一眼塑料筐。 又看了一眼桌面。 没有说话。 制作店老板的脸色变了。 黎川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看桌子中间那四只完全相同的盒子。 黎欢也看明白了。 这套装法只要被打断一次,便只能靠人记得自己刚才做到了哪里。 而装配间里,电话会响,有人会搬货,也随时会有人过来问一句话。 “剩下的整端有多少?”黎欢问。 制作店老板报了一个数。 “全部拆开重装。” 老板愣了一下。 “端盒拆了还好,里面的盲盒也得拆。不开小盒,分不出来是哪款。封口和包装都会损耗。” “那就换新包装。”黎欢说,“损耗算我们的。” “都拆?” “都拆。” 黎欢看向桌上的四只盲盒。 “今天先把款式全部核清。没有复核过的整端,一盒也不往外发。” 制作店老板点点头。 “行,我让人拆。” 黎欢继续说: “刚才那位客人的售后和返工费用,也单独记在长安巾帼这一批账上。我要知道这次装错一端,到底花了多少钱。” 黎川转回装配桌。 他让人找来一卷纸胶带,在桌面贴出六个格子。 每个格子写上一款名字。 “以后装整端以前,六款先放进对应位置。”他说,“一格只放一盒,六格没满,不能开始装下一端。” 工人看着桌面。 “可盒子还是一样的。” “所以封好单盒以后,先别直接放进成品堆。” 黎川拿起一张废纸,撕成六条。 “每款加一条临时纸环,写款名。装整端时放进这六格,由另一个人核对。六款齐了,再一盒一盒拆掉纸环,放进端盒。” “纸环不能留在里面。”黎欢说,“客人打开端盒会直接知道每盒是什么。” “所以复核的人每放进去一盒,拿掉一条。 六条都拿下来,端盒里也正好六盒。” 黎川又在纸上画了六个方格。 每款放入端盒,在对应位置打勾。 下面留出两个签名处。 装箱。 复核。 制作店老板看着那张纸。 “装一盒要两个人?” “整端要保证六款不重复。”黎川说,“既然卖的是确定,不能靠一个人记住。” “那称重呢?”老板问,“最后称一下有没有用?” “有。” 黎欢说:“六款重量做得差不多,称不出重复。” “重复查不了。”黎川说,“但能查少件。” 少一面军旗。 少一张身份卡。 少一个底座配件。 这些问题不能因为称不出人物重复,就一起放过去。 制作店老板让人搬来电子秤。 黎川拿了一端确认无误的成品放上去。 数字跳动几下,停住。 他把重量写在表格下面。 随后又加了一项: 装箱日期。 制作店老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你以前是不是做过品控?” “开过厂。”黎川说。 老板点点头。 “难怪。” 他拿起那张表,转头招呼工人。 “按黎总说的,先试装一端。” 黎川的笔尖停住。 “别这么叫。” 老板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不是什么总。” “以前开厂,不就是黎总吗?” “以前是以前。” 老板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表。 “那怎么称呼?” “叫名字就行。” 老板没真叫。 他拿着表去安排人拆盒了。 黎欢站在旁边,低头看那六个刚刚贴出来的格子。 黎川已经开始检查临时纸环会不会在盒面留下胶痕。 许佳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过来。 “老板,另外四位联系得差不多了。” 黎欢走到门外。 “怎么说?” “两位已经拆完,六款都是对的。一位还没拆,愿意换成我们复核过的新端。” “最后一位呢?” “还没回复。店里留的电话也打不通。” “继续联系。” “整端什么时候重新上架?” 黎欢回头看了一眼装配间。 已经有人开始拆尚未售出的成品。 杨玉环被单独放回杨玉环的筐里。 平阳昭公主也回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位置。 “等现货全部返工完成,新流程试过没有问题,再上架。” “好。” 许佳停了一下。 “补发的平阳昭公主已经让快递取走了。” 电话挂断以后,黎欢站在门口待了一会儿。 装配间里,第一端已经重新开始分装。 六只带着临时纸环的盲盒,分别放进六个格子。 复核的人念一个名字,拿掉一条纸环,再将盲盒放进端盒。 六条纸环全部落在桌上。 端盒封好。 称重。 签名。 制作店老板拿起那张表。 “这一端可以了?” 黎川看向黎欢。 黎欢检查完两个签名,又看了一眼电子秤上的数字。 “可以。” 这是长安巾帼上市以后,第一端真正经过复核的整端。也是从今天开始,所有整端都必须经过的一道程序。 晚上回家,黎川又打开了电脑。 颜静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还坐在餐桌旁。 “不是已经改完了吗?” “把表整理一下。” “店里不是有一份?” “那张是手写的。” 黎川照着白天的内容,重新做了一张电子表。 六个款名。 装箱勾选。 成品重量。 装箱人。 复核人。 装箱日期。 文件名是:长安巾帼整端装箱复核表。 他点下保存。 又复制了一份。 颜静站在他身后。 “为什么要复制?” “备份。” “同一台电脑上存两份?” 黎川看了一会儿。 “那我再传一份到邮箱。” 颜静没再问。 黎川打开邮箱,将表格作为附件发了出去。 颜静靠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发送进度。 她已经很多年没见黎川给一张新表命名了。 邮件发送成功。 颜静叫他: “黎总。” 黎川回头。 “你也来?” “黎老师?” “也别叫。” “那就老黎。” 黎川关掉邮箱。 “叫老公。” 颜静被他油到了,转身就走。 走出去两步,又想起一件事。 “最后那个客人还没联系上。” “明天继续。” 黎川合上电脑。 “不能等人家发现少了谁,”他说,“我们才知道少了谁。” 34.道歉 黎欢以为自己听错了。 “全删?” “全删。” 黎欢的道歉说明写了八百三十六个字。 “你才看了三行。” “三行还没说到出了什么问题。” 黎欢把手机拿回来。 第一段从“长安巾帼”的设计初衷写起,讲到第一次打样,又解释了为什么六个人物使用统一底座、中途为什么重新开模。 直到第四百多个字,才终于提到首批产品的分装错误。 黎欢自己又读了一遍。 “是有一点长。” 颜静看着她。 “那我把打样过程删掉。” “还有制作店临时增加人手那一段。” “这个得留。”黎欢立刻说,“确实是分装的时候出了问题。” “谁分装的?” “制作店的人。” “客人跟谁买的?” 黎欢不说话了。 颜静伸出手。 “手机给我。” “我还可以再改。” “你现在是在证明我们不是故意的,并不是真的道歉声明。” 黎欢的手停了一下。 颜静看见她的表情,声音缓了些。 “我知道你怕什么。” “你怕别人看完以后,觉得咱们做事不认真。” 六个人物的造型改过多少遍,底座试过多少次,身份卡上的字查过多少资料,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第一批货送到以后,他们又一盒一盒验过。 可现在,客人买了一整端,拆出来两个杨玉环,却没有平阳昭公主。 好像之前做过的所有事,都被这一个错误盖住了。 “认真是真的,装错了也是真的。”颜静说,“不能拿前一个去盖后一个。” 黎欢慢慢松开手机。 颜静拉过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哪一批有问题?” “第一批。” “什么问题?” “一端六盒里,重复了杨玉环,少了平阳昭公主。” “单盒受不受影响?” “不受影响。单盒原本就是随机款。” “整端呢?” “已经全部暂停销售。没发出的重新检查,发出去的逐一联系。” “客人怎么处理?” “我们补寄缺少款,重复款不用退。客人不愿意要了,也可以整端退货,运费我们出。” 颜静低头打字。 “这不就说清楚了?” 黎欢看着屏幕。 几分钟后,一张新的说明图出现在她面前。 白底黑字,标题只有一行: 关于“长安巾帼”首批整端分装错误的说明。 下面依次写明了错误范围、暂停销售、订单核查和售后处理方式。 最后一句是: 待首批整端全部复核完毕后,我们会再次公开处理结果。 黎欢看完,还是觉得太空。 “要不要加一个小黎鞠躬道歉的表情?“ ”不用。“ “真的一个小黎都不放?” “不放。” “为什么?” “这次又不是它装错的。” 颜静说完,将手机放到她面前。 “你发,还是我发?” 黎欢看着发布按钮。 “要不要再等等?现在只有一个客人发现。” 颜静替她按了下去。 说明发布成功。 最开始的几分钟,评论区很安静。 只有浏览数字不断往上跳。 黎欢每隔一会儿便刷新一次。 “是不是发得太早了?” 颜静没回答。 她正在给已经购买整端的顾客逐一发消息。 黎欢又刷新了一遍。 第一条评论终于出现。 “所以整端也可能抽到重复款?” 颜静回复: “首批产品中,已经确认有一端出现分装错误。整端规则仍然是六款不重复,因此目前已经暂停销售,正在逐一核查。” 第二条评论紧跟着跳出来。 “我只买了一个单盒,有影响吗?” “没有。单盒原本就是随机款,这次问题只涉及整端分装。” 第三条只有一句: “小店才刚做起来就翻车了。” 黎欢的手比脑子更快,已经点进了回复框。 “我知道你想解释。” “但客人现在要的不是你证明自己有多委屈。” 桌角摆着那端拆错的盲盒。 两只杨玉环并排站在一起,怀中抱着同样的琵琶。 黎欢看了很久,退出了回复框。 评论还在增加。 有人说自己收到的整端没有重复。 有人问已经拆开的盒子需不需要寄回。 还有人担心,是不是这一批平阳昭公主的数量本来就少了。 颜静一条条回复。 没有用小黎的口吻。 也没有让它出来鞠躬、流泪或者举着“对不起”的牌子。 很快,有人发现了。 “今天怎么不是小黎说话?” 颜静看了两秒,回复: “这次是大人做错了,大人自己说。” 下面很快多了一条: “收到,小黎妈妈。” 黎欢正好凑在旁边。 “你什么时候成小黎妈妈了?” “我天天给它拍视频、回评论,还不算?” “它是我画的。” “你只负责生,我负责养。” 她说完,顺手收藏了“小黎妈妈”那条评论。 黎欢看见了。 “你还收藏?” “留着。” “干什么?” “以后证明我也是有身份的人。” 黎欢没忍住笑了一下。 从说明发布以后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但也只松了一点。 还有一位整端顾客始终没有回复。 直到下午四点,对方才发来消息。 “不好意思,白天上班没看手机。盲盒是给女儿买的,她只拆了三个,剩下三个说要每天拆一个。现在要全部拆开吗?” 颜静看完,停了几秒。 本来可以留三天的惊喜,因为他们的错误,必须提前拆完。 她回复: “抱歉打乱了孩子原来的安排。方便的话,请您先帮忙拆开核对。只需要拍六张身份卡,不用拍孩子。如果有任何缺少或重复,我们马上补寄。” 对方答应下来。 没过多久,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三个已经装好底座的人偶摆在书桌上。 另外三个盒子还没有拆。 照片右下角露出一小截辫子,还有一只扶着桌沿的手。 紧接着,那位母亲又发来一句话。 “她刚才问我,小黎是不是把一个姐姐弄丢了。” 颜静的手停在屏幕上。 黎欢也看见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分装流程,也不知道制作店临时加了几个人,她只知道盒子里本来应该有六个姐姐。 现在少了一个。 黎欢重新看向桌角。 她那八百三十六个字里,写了他们怎么设计,怎么打样,怎么赶工,又怎么在忙乱中出了差错。 写了很多个为什么,却没有一句真正落在这个空下来的位置上。 他们确实把一个姐姐弄丢了。 颜静回复那位母亲: “不是小黎弄丢的,是装盒的大人做错了。我们正在把少的姐姐找回来。” 女人发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剩下三个盒子全部拆完。 六款齐全,没有重复,也没有缺少。 对方松了口气。 “刚才拆的时候录到孩子说话了。你们如果需要,可以把视频发出去,她真的很喜欢小黎。” 黎欢下意识说:“这段放在说明下面,大家应该会——” 颜静回复对方: “谢谢她喜欢小黎。这段视频你们自己留着就好,不需要发给我们。” 发完以后,她才转头看向黎欢。 “她们来找我们,是为了售后。” “孩子喜欢小黎,是她自己的喜欢,不应该拿来替我们证明‘大家没有生气’。” 黎欢安静下来。 颜静低头裁掉照片右下角露出的辫子和手,只保留六张身份卡,存进售后记录。 事情出了以后,黎欢第一反应是道歉。 可什么时候说,应该说到哪里,什么能留下,什么不能拿来用,她都没有颜静清楚。 这些事以前也发生过。 颜静拍夜市时会避开路人的脸。 拍学生开盒,只拍手。 遇见穿校服的孩子,连衣服上的学校名称都要挡住。 她删广告,删辱骂,却很少删除别人正常表达的不满。 做得太顺,便像谁都能做。 直到真正出了问题,黎欢才发现,稳稳接住一群人的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傍晚,制作店传来新的消息。 剩余整端已经全部拆开重装。 重新核对时,又发现了一端有问题。 这一端六个人物都齐全,却少了一张鱼玄机的诗笺。 刚买回来的电子秤第一次正式派上用场。 完整单盒的重量被重新记录。 人物、底座、身份卡和附加配件分别核对。 封盒以前称一次。 装端以后再称一次。 黎川看完制作店发来的流程,没有马上说“可以恢复销售”。 他只回了一句: “最后一端检查完,再发结果。” 制作店很快回复: “收到,黎总。” 黎川盯着最后两个字,半天没有动。 晚上七点,最后一端复核完毕。 已经售出的整端全部联系到位。 没有发出的产品重新检查、重新封装。 首批一共确认两处问题。 一处人物错装。 一处配件漏放。 黎欢将处理结果补充到说明下方。 这一次,没有写“彻底杜绝”。 也没有写“保证以后绝不出错”。 只写了他们已经完成的事,以及之后每一端产品会经过哪些检查。 话没有走在事情前面。 说明下面,关于错装的问题渐渐少了。 有人开始问整端什么时候恢复销售。 也有人重新注意到了盲盒本身。 一条评论慢慢被顶到前面。 “杨玉环为什么只有一把琵琶?” “她除了长得好看、会弹琵琶,还做过什么?” 黎欢看见以后,第一反应又是解释。 她打下一行字: “身份卡上已经写了,她善歌舞、通音律,并不只是——” 手还没有碰到发送键,颜静便按住了她。 “先别回。” 颜静指向货架。 “你只看人偶,第一眼看见什么?” 黎欢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杨玉环站在六个人中间。 衣裙、发髻,还有怀里那把辨识度极高的琵琶。 “琵琶。”她说。 “第二眼呢?” 黎欢没有立刻回答。 设计这个造型时,他们当然有理由。 杨玉环通晓音律。 琵琶能让人物更容易识别。 舞姿缩小以后不容易固定,怀抱乐器却可以和底座形成稳定支撑。 无论从人物辨识还是生产难度上看,琵琶都是最合适的选择。 每一个理由都说得过去。 但那些是商品的理由,不是一个人的全部。 颜静重新读了一遍那条评论。 “她不是没看见卡上的字。” “她是在问,我们为什么让她第一眼又只剩下一把琵琶。” 桌角那端错装的产品已经被收走了。 平阳昭公主重新回到属于她的位置。 可黎欢忽然觉得,今天被弄丢的也许不只一个人。 一个是真的没被装进盒子;另一个进了盒子,却差点只剩下最容易被认出来的那个符号。 她转头看向黎川。 “正史怎么写杨玉环?” 黎川把书放下。 “《新唐书》里写她善歌舞,邃晓音律。” 颜静问:“琵琶呢?” “琵琶可以代表音律的一部分。” “但不是全部?” “当然不是。” 黎川起身走到货架前,也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小的人偶。 “用琵琶没有错。” “文创需要辨识度,也需要把复杂的人物先找到一个能被看见的入口。” 他停了一下。 “但入口不能变成句号。” 颜静重新看向评论。 “这句话可以讲。” 黎川立刻警惕起来。 “哪句话?” “她不只有一把琵琶。” “你想做视频?” “嗯。” “要讲杨玉环,三分钟不够。” “三分钟不需要讲完她的一生。” 颜静将电脑转向他。 “只回答这一个问题。” 黎川看着屏幕上的标题。 她不只有一把琵琶。 过了一会儿,他拉开椅子。 “资料不能只用《新唐书》。” “你列。” “也不能为了反驳刻板印象,又重新编一个完全相反的人。” “你审。” “视频里要区分史料记载和后世想象。” “可以。” 颜静答应得太快,黎川反而停了一下。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刚想的。” “刚想的你就敢答应这么多?” 颜静抬头看他。 “不是你说的吗?先答应,具体怎么做到,答应完再说。” 黎川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 黎欢坐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颜静新建了一个文档。 第一行是视频标题。 第二行,她没有写产品卖点,也没有写购买链接。 她只写了一个问题: “当我们看见一个历史人物时,第一眼认出的东西,会不会也变成一种切片印象?” 写完以后,她转头问黎欢: “当初选六个人的时候,什么时候定的名单?” “查完第一轮资料以后。” “什么时候告诉我的?” “人设草图画完以后。” “太晚了。” 黎欢怔了一下。 颜静看着货架上的六个人。 “我不想每次都等你们画完了、卖完了,出了问题,才把手机递给我。” 客厅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没有责怪的语气。 也正因为没有,黎欢才听得更清楚。 以前,她一直觉得颜静是在帮忙。 帮她拍视频。 帮她回复评论。 帮她处理订单。 出了问题,也帮她站到前面。 可如果一个人只有等事情做完以后才能出现,她就永远只能负责记录和收尾。 明明今天最先看出道歉不该怎么写的人是颜静。 最先意识到孩子的声音不能拿来当宣传素材的人,也是颜静。 就连那条关于杨玉环的评论,黎欢看到的是“卡上明明写了”。 颜静看到的却是: 为什么写了,别人还是没有看见? 黎欢将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给颜静让出一个位置。 “下次刚准备立项,就叫你。” 颜静看着她。 “不是画完以后?” “不是。” “不是资料查完以后?” “也不是。” “那是什么时候?” “我刚想做的时候。” 颜静点点头。 “工资呢?” 黎欢这次没有把它当玩笑。 “按运营算。” “不是帮忙的钱?” “不是。” “那我对视频和商品页有决定权吗?” “有。” “人物名单呢?” “可以一起定。” 颜静这才将椅子拉近。 黎欢又补了一句: “运营负责人。” 颜静看了她一眼。 黎川坐在对面,安静听完了全程。 直到这时才开口: “那我是什么?” 颜静说:“历史资料提供者。” 黎川皱起眉。 “我没有负责人的称呼?” “你不是黎总吗?” 黎川重新低下头。 “还是讨论杨玉环吧。” 评论区里,那位网友又追问了一句: “小黎妈妈,这个以后会讲吗?” 颜静看见“小黎妈妈”四个字,没有纠正。 “会。” 想了想,她又加上一句: “等我们查清楚了,由大人好好讲。” 35.玉环 六天以后,暂停销售的整端重新送回店里。 制作店的人没有直接搬进仓库,而是先在打包桌上排开。每一端外面都多了一张装箱卡。 六个名字。 六个勾。 下面是两个签名。 装箱人。 复核人。 “开始吧。” 第一只盒子拆开。 上官婉儿。 许佳在名字后面重新画了一个勾。 第二只。 平阳昭公主。 军旗分成两截,都在。 第三只。 冯嫽。 地图沿着原来的折痕收在底座里。 第四只是杨玉环。 第五只是公孙大娘。 第六只内袋撕开以前,黎欢的动作明显慢了一点。 许佳看着她。 黎欢撕开内袋。 鱼玄机的书案先露出来。 那张可以取下的小诗笺安稳地放在卡槽里。 六个人在桌上站成一排。 黎川把整端连同所有配件放上电子秤。 数字落在记录范围内。 “这一端通过。”他说。 制作店跟来的年轻人松了口气。 “黎总,那剩下的能入库了吧?” 黎川还没说话,黎欢先抬头。 “你叫他什么?” 年轻人也愣了。 “老板让这么叫的。” “哪个老板?” “我们老板。” “为什么?” “这个表不是黎总做的吗?” 他指了指装箱卡。 “我们老板说以后这种多款成套的,都照这个装。” 黎欢转头看黎川。 黎川正在把鱼玄机的诗笺放回原位。 “看我干什么?” “你升职了。” “在别人店里升的。” “那也是升。” 年轻人没听出他们在开玩笑,认真问: “剩下的能入库吗?” 黎川将检查过的装箱卡单独放好。 “能。” 黎欢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小时候去木雕厂。 那时候黎川的桌上也总有人排着队问问题。 木料能不能用。 颜色对不对。 这批货什么时候交。 他有时回答,有时只看一眼,对方便知道要拿回去重做。 厂子关掉以后,那张桌子也被搬走了。 黎欢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有人站在他旁边,等他说“能不能入库”。 现在桌上放的不是木雕。 只有十二端盲盒。 黎川也不再是那家厂的老板。 他检查完一张卡,还是会把它单独压好。 “别愣着。”他说,“货架下面腾地方。” 黎欢回过神。 “知道了,黎总。” 第一个收到补发的人,是那位端盒重复的顾客。 快递签收半个小时以后,她发来消息: 平阳昭公主收到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 原先空着的位置已经接上了一段城墙。 军旗立在两个杨玉环旁边,比其他人都高出一些。 重复的杨玉环没有被收起来。 她被接在最右边。 七个底座连成了一条更长的路。 黎欢看了半天。 “她没把多的拿去换?” “没有。”许佳说,“她问过,两个一样的能不能接。” “能的。” “我也是这么说的。” 客人随后又发来一句: 现在是六款,七个人,也挺好。 黎欢靠在桌边。 “你现在是不是有点失落?” 黎川看她。 “为什么?” “她比你想得周到。” “这是好事。” “你以前开厂的时候,也这样?” “哪样?” “所有东西都要写下来。” 黎川把电子秤装回盒子。 “以前没这么仔细。” “那你还教别人?” “因为以前没这么仔细。” 黎欢无言以对。 下午两点,整端重新上架。 许佳继续打包。 黎欢在改一张旧图。 黎川将重新装好的十二端搬进仓库。 只有颜静拿着手机,在店里来回走了几圈。 “这里光不行。”她说。 “昨天不是说在窗边拍?”黎欢问。 “今天阴天。” “那开灯。” “顶灯把琵琶照得反光。” “你拍的是杨玉环,还是琵琶?” 颜静看她一眼。 “这就是今天要解决的问题。” 黎欢闭嘴了。 货架上的杨玉环被单独取下来,放在一张白纸上。 小黎站在她旁边。 颜静对着镜头,把杨玉环怀里的琵琶取下来。 “有人问,为什么这一款杨玉环手里拿的是琵琶。” 她看向黎川。 黎川点了一下头。 “我们当时选琵琶,是因为史书留下了她善歌舞、通音律的记载。它能让人一眼想到音乐,也适合放进这样小的底座。” 她把琵琶放回杨玉环手中。 “但琵琶不是她的全部。甚至我们今天对她的很多印象,也不全来自她生活的时代。” “停。”黎川说。 颜静忍住了。 “又怎么了?” “后面要举例,不然是空话。” “三分钟。” “那就删前面的‘适合放进底座’。” 黎欢从后面抬头。 “为什么删我的设计?” “因为今天讲的不是怎么做盲盒。”颜静说。 她拿起笔,将那一句划掉。 黎欢重新低下头。 现在轮到设计部门接受运营部门删稿。 第二遍录得顺利一些。 第三遍时,店里进来一位客人。 第四遍,门外的车按了很长一声喇叭。 第五遍刚说到“善歌舞”,打印机突然开始出单。 颜静闭了闭眼。 “要不晚上再录。”许佳说。 “不行,晚上光更差。” “那把打印机停了?” “订单怎么办?” “等你说完这句再打。” 第六遍终于完整录下来。 一共两分四十七秒。 黎川听完。 “有一句还是不够严谨。” 颜静立刻保存。 “不改了。” “‘很多印象’范围太大。”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刚听出来。” “那你继续听,明天能听出第七版。” 颜静抱着手机走了。 黎川看向黎欢。 “她这个态度——” “挺好的。”黎欢说,“不然今天发不出去。” 历史部门失去了最后一位支持者。 小黎在长安和黎川讲历史的共创视频发出去时,整端已经重新卖出两盒。 颜静坐在电脑前,看视频下面渐渐多出的评论。 有人说第一次知道史书里写过杨玉环通晓音律,有人问她是否真的擅长琵琶。 黎川看到以后,自己拿过键盘回复: 现有史料可以确认她善歌舞、晓音律。具体到某件乐器,需要区分史书记载与后世文学、艺术形象。 一分钟以后,又有人追问: 那她会跳什么舞? 黎川盯着评论。 颜静把键盘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第二条。” 黎川没有把键盘推回来。 黎欢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你们两个现在算什么?” “联合办公。”颜静说。 黎川点头为老婆撑腰。 过了一会儿,店铺后 台收到一条新消息。 发信的是本地一家文化场馆的官方账号。 对方说看到了长安巾帼系列,也看了刚发布的视频,想询问小黎是否愿意合作做一组面向青少年的长安女性人物短视频。 颜静将消息从头读了一遍。 又点进对方主页确认蓝色标志。 黎欢正在仓库里放整端。 “欢欢。” “等一下。” “有人找小黎合作。” 仓库里传来纸箱挪动的声音。 很快,黎欢探出头。 “谁?” 颜静把屏幕给她看。 黎欢读完,第一句话是: “找你还是找我?” “找小黎。” 颜静和黎欢坐在电脑前,没有立即回复。 她先打开搜索页面,确认对方的公开信息,又把合作要求复制到单独的文档里。 黎川从旁边经过。 “先问内容范围和使用权限。”他说。 “知道。” “史料谁审?” 颜静看了他一眼。 “你。” “我没答应。” “那你刚才问什么?” 黎川不说话了。 颜静在文档里又添上一行: 史料审核:黎川。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去。 内容策划及运营:颜静。 这次没有写小黎妈妈。 快关店时,双马尾和短头发又来了。 小黎已经被白天的客人挪到了鱼玄机旁边。 双马尾将它拿起来,重新插回最左边。 “它怎么又乱跑?” “客人放的。”黎欢说。 “它应该从第一个开始走。” “哪个是第一个?” “上官婉儿。” “为什么?” “她是最先找到的。” 这个顺序保持了很久,至今没有改变。 短头发看见杨玉环旁边少了东西。 “她的琵琶呢?” 颜静低头看桌面。 刚才拍完视频,她把琵琶放在白纸上,忘了装回去。 黎欢把琵琶递给双马尾。 小姑娘接过去,小心地卡回杨玉环怀里。 “她没有琵琶就不一样了。” “她没有琵琶也是杨玉环。”颜静说。 双马尾看了看人物。 “可是我认不出来。” 颜静笑了。 “所以我们还得接着讲。” “讲什么?” “讲她除了琵琶,还有什么。” 双马尾点点头。 “那公孙大娘呢?” “也讲。” “冯嫽呢?” “讲。” “六个都讲?” “都讲。” 短头发在旁边提醒: “我们要回家了。” 黎欢又被小女孩可爱到了,他们来一趟就为了看看小黎和六个姐姐,这种纯粹的情感长大以后很难拥有了。 卷闸门放下以后,店里还亮着三台电脑。 黎欢在修改下一张产品图。 颜静在回复合作消息。 黎川将当天收回来的装箱卡扫描存档。 许佳已经走了,打包桌上没有留下待处理订单。 黎欢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妈,走不走?” “我在回工作。” “爸?” “我也是。” 黎欢看了看他们。 颜静的电脑上写着合作内容和报价。 黎川的屏幕上是分装记录,旁边还开着一份待审核的杨玉环资料。 从前店里忙起来,所有人做的都是黎欢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替她回消息。 替她查资料。 替她封箱。 现在他们面前终于有了各自没有做完的工作。 黎欢突然干劲满满,低头继续雕琢手上的画稿。 36.寻找 “这个袋子少了一个名字。” 扎马尾的小姑娘举着一张线索卡,从人群里挤出来。 黎欢正在把被碰歪的公孙大娘扶正,听见“少了”两个字,手先停了一下。 小姑娘已经走到她面前。 “别人的都有。她没有。” 线索卡最上面印着一行字: 失主姓名: 后面是空的。 下面倒是没有少。 唐高祖李渊之女。 起兵响应,镇守关中。 谥号昭。 黎欢将卡翻到背面。 背面也没有名字。 确实是空的。 六天前,他们刚因为一整端里少了平阳昭公主,把所有货收回来重新分装。 六天以后,还是她。 只不过这次没有少人。 少的是名字。 “是不是你们印漏了?”小姑娘问。 “没有。” “没有怎么是空的?” “因为——” 黎欢说到一半停下来。 颜静早上强调过三次。 不能直接说答案。 他们今天不是来讲课,也不是来演示盲盒。孩子找到谁、为什么找到、又在哪里找错,这些才是场馆真正想看的东西。 黎欢将卡还给她。 “那边有查证处。” 小姑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黎川坐在活动室最里面。 桌上立着一张牌:“史料查证处”。 这场活动的名字叫长安失物招领处。 三天前,文化场馆的官方账号联系他们,想和小黎一起做六期面向中小学生的长安女性人物短视频。 黎欢原本以为,接下来就是开会、定稿、画图。 最多再让黎川把每句话检查三遍。 颜静却在视频会议里问了对方一句: “你们知道孩子想听什么吗?” 对面的人停了一下。 “我们以前做过问卷。” “我问的不是大人替他们选什么。” 颜静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们也不知道。” 黎欢当时看了她一眼。 颜静平时运营小黎,知道评论区喜欢什么,知道什么时间发视频,也知道哪张图应该放在第一张。 连她都说不知道,这件事便没法靠猜。 最后是颜静提出,先找十二个孩子来玩一次。 不拍正片。 也不发问卷。 先看他们会把问题问到哪里。 场馆负责找人和准备教室。 黎欢带六个人物。 黎川负责史料。 颜静设计活动。 她用了一个晚上,把原来的“六位女性人物介绍”改成了“失物招领”。 十二个孩子分成六组。 每组抽一只布袋。 袋子里有一件失物和几张线索卡。他们要在六个人物中找到失主,把东西送回去。 遇到无法确认的问题,可以去问黎川。 黎川只能回答有依据、没有依据或者不知道。 颜静说,这样正好治一治他回答问题太长。 尽管,黎川并不承认自己有这个问题。 活动开始以前,黎欢看过六只失物袋。 诗笺。 军旗。 西行地图。 琵琶。 舞带和剑。 还有鱼玄机书案上那张可以取下来的小诗。 她觉得有些太简单。 琵琶当然是杨玉环的。 地图一展开,也很容易找到冯嫽。 孩子就算不认识人物,照着盲盒上的东西也能配出来。 直到活动真正开始,她才发现,他们根本不照她设想的顺序来。 琵琶那组最先完成。 两个孩子看见乐器,直接跑向杨玉环。 地图那组也很快。 他们没有先找人物,而是将地图全部展开,三个人蹲在地上看了半天。 其中一个孩子问: “这条路没有走回来的啊?” “谁说没走回来?”另一个说。 “箭头只画了过去。” 两个人争到最后,也没决定箭头到底需不需要往回画。 第三组抽到军旗。 他们认为拿旗的一定是将军,在六个人物前转了两圈,最后把军旗送给了公孙大娘。 理由是她手里有剑。 “这个是跳舞的。”旁边有人说。 “剑怎么跳舞?” “可以跳啊,我看电视里面有拿剑跳舞的人。” “会扎到人。” “她厉害就不会扎到。” 两个孩子谁也没能说服谁。 黎欢站在旁边,几次想伸手把军旗拿回来。 每次刚抬手,就能看见颜静站在对面。 颜静不说话。 只看着她。 黎欢最后还是把手收了回去。 现在,拿到平阳昭公主线索卡的小姑娘去了查证处。 黎欢留在原地,看见她把卡放到黎川桌上。 “这个为什么没有名字?” 黎川看了一遍。 “因为没有留下记载。” “她本来就没有名字吗?” “当然有。” “那为什么这里不写?” “我们不知道。” 小姑娘皱起眉。 “你不是查证的吗?” “查不到也要告诉你查不到。” “那我怎么找失主?” 黎川没有替她选。 他将卡片推回去。 “除了名字,上面还写了什么?” 小姑娘低头念: “唐高祖李渊之女。” “这里谁是李渊的女儿?” “不知道。” “下一条。” “起兵响应,镇守关中。” “你刚才拿到的东西是什么?” “军旗。” 她回头找自己的组员。 军旗已经被送到公孙大娘旁边。 小姑娘立即跑回去。 “错了!” 拿旗的男孩说:“她有剑。” “另一个人会打仗。” “谁?” 小姑娘拿着没有姓名的线索卡,在六个人物里找了一圈。 平阳昭公主脚下有一段城墙。 她将卡放过去。 正好压在城墙旁边。 “这个。” 男孩看了眼空白的姓名栏。 “她叫什么?” “叔叔说不知道。” “那怎么确定是她啊?” “她会打仗。” “打仗......那别人也可能会啊。” 小姑娘被问住了,又转头看黎川。 黎川还坐在查证处。 没有过来替她回答。 她只好重新低头,将那几行字读了一遍。 最后一条是: 谥号昭。 她看见了人物底座上的字。 平阳昭公主。 “就是她。” 小姑娘将军旗从公孙大娘旁边拿回来。 “人找到了就行。” 男孩还想说什么。 她已经开始接旗杆。 两截接反了,怎么也插不进去。 黎欢终于找到一件自己可以帮忙的事,蹲下来替她转了个方向。 军旗立起来以后,比小姑娘想的还高。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 “没有名字也这么高。” 黎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小姑娘也没在等她。 她已经跑去找林老师盖章了。 六组里最慢的是两个诗笺组。 上官婉儿和鱼玄机面前都站了人。 抽到三张诗笺的孩子认定失主是鱼玄机。 “她是诗人。” 另一组不同意。 “我们的线索也写了诗。” “那你们去找上官婉儿。” “凭什么我们换?” “因为我们先来的。” 两个组本来在找人物,很快变成了争谁先占住鱼玄机。 黎欢走过去时,一个孩子已经用手护住鱼玄机的书案。 “都别抢。” “她拿我们的诗。” “我没有拿,是她放这里的。” “这是我们的失主。” “上面又没写你的名字。” 鱼玄机本人没有发表意见。 她站在书案后面,面前堆了两组人的诗。 颜静走过来,没有先把东西分开。 “为什么都找她?” “她写诗。” “上官婉儿也会。”另一个孩子说。 “那为什么有两个人都写诗?” 这次没人回答。 颜静看向黎欢。 黎欢也答不上来这个“为什么”。 历史上当然可以有很多人写诗。 可做成盲盒以后,每个人只能留下一个最容易辨认的动作。 上官婉儿评诗。 鱼玄机作诗。 设计时看起来分得很清楚。 现在两组孩子把诗笺全放到一张书案上,界线一下没有那么清楚了。 “可以问查证处。”颜静说。 查证处很快又围满了人。 “上官婉儿是不是诗人?” “她写过诗吗?” “鱼玄机会不会评别人的诗?” “谁写得比较多?” “谁写得比较好?” 黎川原本准备了三页资料。第一页是六个人物的简要生平,第二页是活动中可能用到的史料,第三页列了几个他认为孩子会问的问题。 现在没有一个问题和纸上的完全一样。 黎欢站在外面,看见他把三页纸翻到背面,开始一个一个记小孩子们的问题。 “你先回答。”一个孩子催他。 “正在回答。” “你一直写。” “怕忘。” “忘了再问我们。” “活动结束你们就走了。” “那你现在回答。” 黎川抬头看了看围着他的几个人。 “她们都写诗。” “那诗是谁的?” “要看内容和线索。” “不能一人一张吗?” 黎川说:“可以。” 几个孩子立刻把三张诗笺拆开。 一张给鱼玄机。 两张给上官婉儿。 “这样不对。”黎欢说。 所有人一起看向她。 她指了指上官婉儿的楼窗。 “这三张要放在一起。少一张,机关就没法完整演示。” “可是她们都会写诗。” 黎欢低头看着那三张被拆开的诗笺。 当初设计六个人物时,她最怕的就是六个女人只换六条裙子。 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东西。 军旗、地图、琵琶、剑和诗笺。 这些东西能让顾客一眼看出她们是谁。 现在孩子也确实靠东西认出了人。 只是认出来以后,他们又问: 为什么只能是她? “因为盒子太小。”黎欢说。 几个孩子显然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 “放不下那么多东西。” 黎欢将三张诗笺重新放到一起。 “所以每个人只能选最适合表现她经历的一件。” “那这件不是她的全部?” “不是。” “卡片上有别的吗?” “当然。” 孩子们又一起跑回人物桌。 这一次终于有人主动拿起身份卡。 颜静从黎欢旁边经过。 她手里一直拿着手机,却没有对着孩子的脸拍。 只拍桌上的手、散开的线索卡和那面插反过两次的军旗。 “刚才那段记住。”她说。 “哪段?” “盒子太小。” “这个有什么好记的?” “比你写的宣传文案好。” “我什么时候写过宣传文案?” “‘以创新设计呈现历史人物的多面人生’。” 黎欢想起来了。 那句话在详情页初稿里待了半天,后来被她自己删了。 “你怎么还记得?” “因为难听。”黎川插嘴。 黎欢站在原地,决定暂时不和他计较。 一个小时以后,六件失物终于全部归还。 公孙大娘拿回了剑和舞带。 冯嫽的地图也沿着原来的折痕收好。 鱼玄机面前留下单独的一张诗。 上官婉儿的三张诗笺重新放回楼窗。 最后一组盖完章,林老师开始给孩子们发纪念贴纸。 黎欢以为活动结束了。 那个背恐龙书包的男孩却从窗边走过来。 手里还拿着一名兵马俑。 场馆让他们带了几款过去的产品作为展示。 男孩手里拿着兵马俑,“这个也是失物。” “不是。”黎欢说,“它在展示区。” “那它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你们不是给每个人都找东西吗?” “它没有参加活动。” “为什么?” “今天讲的是长安巾帼。” 男孩看了看六个人物。 “因为它不是女的?” “对。” “那它是谁的?” “兵马俑。” “我知道它叫兵马俑。” 男孩把立牌放到桌上。 “谁让它站这里的?” 黎川从查证处走过来。 “兵马俑出土于秦始皇帝陵的陪葬坑。” “那就是秦始皇的。” “不能简单说是谁的。” “为什么?” 黎川停了一下 。 “它们是为秦始皇帝陵营建的陶俑群,但每一件俑也有自己的形态和——” 男孩回头找自己的妈妈。 他妈妈正在门口穿外套,没有听见。 黎欢看出来,他已经不太想听后面了。 “你可以先理解成和秦始皇有关。”她说。 黎川看了她一眼。 没有当着孩子的面退回这个答案。 男孩继续问: “那秦始皇呢?” “没带。”黎欢说。 “你们有吗?” “没有。” “兵都来了,他怎么没来?” 后面的家长笑了一声。 男孩却很认真。 桌上还有没用完的空白线索卡。 他拿了一张。 先写了一个“他”。 老板的“板”不会写。 黎欢教了他。 男孩一笔一画写完: 他老板。 “秦始皇不叫这个。”黎川说。 “我知道。” 男孩将卡立在兵马俑旁边。 没有卡槽。 纸向前倒了。 他又立了一次。 还是倒。 最后,他把卡塞进一只失物袋里。 布袋正面印着小黎。 只露出“他老板”三个字。 “这样就不会倒了。” 他说。 男孩的妈妈过来叫人。 “走了。” “我能拿这个吗?” 他抱起失物袋。 “这个不能拿。”林老师说,“下次活动还要用。那边的贴纸可以拿。” 他并不想要贴纸。 黎欢看着他将袋子放回桌面。 走到门口,他又跑回来,把那名兵马俑摆回原来的位置。 活动室一点点安静下来。 桌上没有少东西。 只是所有东西都和来时不太一样。 军旗接反过,接口处留下了一点白印。 冯嫽的地图多了一道不属于原来折法的折痕。 公孙大娘的转盘卡住了。 黎欢转了两次才重新转顺。 六只失物袋更不像早上的样子。 袋口被撑大。 抽绳打了结。 其中一只沾了半块巧克力。 还有一只被谁抱了一下午,正面的小黎皱成了一团。 黎欢将它铺在桌上,想压平。 手一松,又慢慢皱回去。 “今天怎么样?” 林老师走过来问。 黎欢以为是在问人物。 “地图得重新换一张。公孙大娘的转盘回去也要检查。” “我是问活动。” “活动……” 黎欢看了眼正在收拾资料的黎川。 他原本带来的三页讲稿,一行没照着念。 背面倒是写满了字。 颜静站在门口和两个家长说话。 对方似乎在问视频什么时候发,她拿出手机,把账号页面调给她们看。 “比我想的乱。”黎欢说。 “孩子多了都这样。” “他们也没按规则来。” “但结果是好的,最后都都找到了。” 林老师又去找颜静。 黎欢在旁边收人物,听见她们谈后面的合作。 六期视频继续做。 内容不再按照原来的稿子直接拍,而是先从今天的问题里挑。 场馆还想把失物招领活动留下。 以后配合视频,每个月做一次。 回店时已经过了六点。 许佳正在封最后一只快递箱。 黎欢将六个人物放回展示架。 又把小黎去旅行系列摆好。 写着“他老板”的空白卡也被带了回来。 它没有地方放。 黎欢拿了一个价格牌夹,将卡夹在兵马俑旁边。 许佳抬头看见。 “这是什么?” “小顾客提的新品。” “已经立项了?” “没有,还在考虑中。” 许佳没有再问。 黎欢坐到桌前。 那只沾过巧克力的失物袋也被她带了回来。 颜静本来准备扔洗衣机,被她拦住了。 她捏了捏袋子。 软的。 折起来只有一小团。 松开以后,又能装进不少东西。 “下一个不做立牌了。”她说。 颜静正在整理今天拍的视频。 “什么下一个?” “他老板。” “谁?” 黎欢指了指兵马俑旁边。 “秦始皇。” 黎川抬起头。 “你真准备做?” “先画。” “画什么?” “毛绒。” 颜静放下手机。 “秦始皇毛绒?” “嗯。” “给人抱?” “毛绒不给人抱,给谁抱?” “兵马俑。” “那得先给兵马俑做手。” 颜静想了想。 “太费钱。还是给人抱吧。” 黎欢翻开笔记本。 她画了一个坐着的人。 身体不能太硬。 手臂自然垂下来,抱的时候才不会硌。 腿也不能太长,不然坐不稳。 画到衣服时,她停了一下。 颜静凑过来看。 “衣服缝死吗?” 黎欢看了看自己刚涂下去的那一大片黑。 “可以做成能脱。” “脱下来以后呢?” “里面还有一层。” “只给一套吗?” 黎欢的笔又停住了。 如果衣服本来就能脱,确实没有必要永远只有一套。 她在旁边又画了两个空衣架。 “可以换。” “换什么?” “得想想看。不过第一套就是这个。” 黎欢指着纸上的黑衣服和冠冕。 “大家都认得。” 黎川走过来,看了几秒。 “依据呢?” “电视剧里不都这样?” “今天那个孩子也这么说。” “那说明辨识度没有问题。” “也可能说明这个形象流传得太广,广到没人问过对不对。” 黎欢抬头看他。 盲盒刚做完,熟悉的退稿流程已经追上了新产品。 “那应该画什么衣服啊?” “先确定你画的是哪个时期、什么场合。” “秦始皇时期。” “皇帝上班的时候。” 黎川看着她。 黎欢决定暂时不问了。 她在页面最上面写下: 秦始皇可换装毛绒。 想了想,又在前面补上系列名: 小黎遇见长安。 37.始皇 小黎遇见长安·秦始皇换装毛绒。 “那放哪儿?” “咸阳。” “我是问系列。” 黎川看着她。 黎欢知道这个问题问了也没用。 她拖过鼠标,将中间两个字删掉。 小黎遇见秦始皇。 黎欢保存文档。 屏幕上的秦始皇还只有一张圆脸和一只袖子。 另一只袖子刚画到一半,颜静的手机便从旁边伸过来,挡住了屏幕。 “先看这个。” “等我把线画完。” “十万播放了。” 黎欢的笔停住。 视频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发出去的。 由文化场馆和小黎的账号共同发布。 前面还是那场寻找失物的活动。 孩子们围着六位长安女性跑来跑去。有人把军旗送错了人,有人问平阳昭公主为什么没有名字,还有人蹲在地上研究冯嫽的地图要不要画一条回来的路线。 最后十几秒,背恐龙书包的男孩站在展示区,指着兵马俑问: “兵都来了,老板怎么没来?” 画面停在那张手写卡片上。 他老板。 评论区里,最高赞已经不再讨论那场活动。 他老板什么时候到岗? 设计部门连夜赶工了吗? 兵马俑都来了,迷人的老祖宗还会远吗? 祖龙能不能做成毛绒?不想让他继续站着。 再往下,要求已经变得十分具体。 冠饰不要太硬,抱着会扎脸。 衣服最好能脱。 袖子做宽一点,小黎可以藏进去。 黎欢看完,将手机推回去。 “网友提需求都不先问我做不做吗?” “问了。”颜静往上滑了一下,“两千多人问你什么时候做。” “我才画了一只袖子。” “那你还有一只。” “妈。” “我只是转达顾客意见。” 颜静将反复出现的要求记进备忘录。 能抱。 能坐。 衣服可拆。 记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又加上一条: 小黎能藏进袖子。 颜静放下手机,开始收桌上的空水杯。 “图还是你画。大黎设计师拥有最终决定权。” 自从有了小黎,黎欢便被迫变成了大黎。 至于黎川,按照这个顺序,应该叫老黎,超级加辈。 三个人关灯回家。 路上,颜静的手机响了七次。 开始她还拿出来看。 响到第五次,索性关了声音。 走到小区门口,黎川忽然问: “现在多少?” 颜静看向他。 “随便问问。” “一千八百多个赞。” 黎川点点头。 “涨得挺快。” 黎欢走在他们中间,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们两个不是都不看?” “我在看有没有史料问题。”黎川说。 “我在看舆情。”颜静说。 夜里十二点多,黎欢出来倒水,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 颜静坐在沙发上,手机贴得离脸很近。 黎川坐在旁边,鼻梁上架着眼镜。 两个人正在看同一条评论。 听见开门声,颜静立即将手机放低。 “怎么还不睡?” “我喝水。” “喝完就睡。” “你们呢?” “马上。” 黎欢站在饮水机前,没有动。 颜静只好把手机翻过来。 视频播放已经超过十一万。 评论区里,“他老板什么时候到岗”仍在最上面。 下面有人画了一张图。 秦始皇坐在小板凳上。 小黎举着一块牌子,从西安一路跑去咸阳接人。 黎欢把图片放大。 “画得还挺快。” “人家不但画得快,地方也没弄错。”黎川说。 颜静把手机收回来。 “都睡。设计部门明天上班。” “你不也没睡?” “内容部门现在下班。” 她站起来,将黎欢的水杯递过去。 “喝完。” 黎欢接过杯子,走回房间。 门关到一半,她又听见颜静压低声音: “十二万了。” 内容部门显然还没有完全下班。 第二天早上,店门刚打开,许佳便将一叠订单递给黎欢。 “昨晚卖的。” 纸比平时厚出一倍。 大部分订单买的是长安巾帼。 备注也比平时多。 看了活动视频来的,身份卡麻烦检查一下。 给女儿买的,她想要那个没有名字也很高的姐姐。 秦始皇出了请通知。 最下面一张只买了一只小黎。 备注写着: 先把接人的买回来,等老板。 “整端还有多少?”黎欢问。 “仓库里的全卖了。” “单盒呢?” “平阳昭公主只剩展示样。” 黎欢进仓库看了一眼。 昨天还挡着路的纸箱已经全部空了。 以前每次进去,她都要侧身从箱子中间挤过去。现在路忽然变宽,她站在里面,反而有些不习惯。 “补货。” “已经报给制作店了。”许佳说。 “我还没说。” “颜姐早上说了。” 黎欢转头。 颜静刚从门口进来,手里提着四杯豆浆和一袋包子。 每只杯盖上都写了名字。 黎欢拿走自己的。 “你几点报的?” “七点半。” “你七点半就醒了?” “我平时也这个时间起。” 黎川跟在她身后进来。 “她六点四十就醒了。” 颜静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你找手机的时候,把枕头翻到了我脸上。” 黎欢咬着豆浆吸管,看了看两个人。 昨晚视频过十万时,一个说要睡,一个说只是参考。 今天倒是来得比许佳还早。 她没有拆穿。 只低头拿了个包子。 上午九点零八分,最后一只长安巾帼单盒卖完。 店里只剩展示样。 颜静将手机放到黎欢面前。 “林老师问,秦始皇多久能做出来。” “图还没画完。” “场馆下个月的活动想用,文创区也想上。” “要多少?” “暂定一百二十只。先看样品。” 消息最后还有一句: 十二天后确定下一批入库名单。如果能在那之前定样,秦始皇可以一起报上去。 十二天。 黎欢下意识看向电脑。 脸没有定。 身体比例没有定。 衣服怎么拆也没有定。 她甚至还没确定,小黎到底藏在左袖还是右袖。 颜静在她旁边坐下,将制作店推荐的毛绒厂联系方式调了出来。 黎欢拨过去,问完尺寸、面料和可拆服装,对方给出的时间是第一版四天。 需要修改的话,每一版至少再加三天。 十二天里,最多三次机会。 前提是一次都不能耽误。 报价很快发了过来。 黎欢点开时,许佳正从仓库里拖出最后一只空纸箱。 纸板擦过地面,发出长长一声。 打样费比她第一次做小黎立牌时买下一整批材料还贵。 长安巾帼也要补货。 两笔钱同时出去,店铺账户不至于见底,却会一下少掉大半可以动用的现金。 颜静拉过计算器。 “补货的钱留出来了。” “平台的钱还没全到账。” “算进去了。” “下个月房租呢?” “也留了。” 黎欢的拇指停在付款按钮上。 从前账户里只要多出一点钱,她便不敢动。 怕下一批卖不掉。 怕制作方突然涨价。 也怕哪一天店里重新变得安静,至少账户上的数字还能让她多撑一阵。 黎川没有替她做决定。 他将报价单看了一遍,又向制作方确认面料、填充、样品修改次数和后续量产单价。 全部问清楚以后,才将手机放回黎欢面前。 “打样没有问题。” “量产呢?” “等样品出来再谈。” 黎欢仍然没按。 “要是最后卖不出去呢?” 颜静将计算器放下。 “那就不做。” 黎欢抬头。 “你刚才还说账上能做。” “账上能做,和你想不想做,是两回事。”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黎欢点下付款。 “做。” 颜静重新拿起计算器。 黎川则将桌上的资料分成两叠。 秦始皇的第一版设计画了三天。 现存资料里没有能够直接作为依据的可靠画像。 黎欢问黎川: “那脸是不是可以随便画?” “不可以。” “都不知道长什么样了。” “不知道,不等于随便。” “那你告诉我怎么画。” “不知道。” 黎欢看着他。 以前听见这三个字,她还会等后半句。 现在已经不会了。 “那我根据毛绒效果做艺术化设计,身份卡上写清楚。” “可以。” 她把秦始皇的脸画得偏圆。 眉毛稍微压低,却不能太凶,嘴角也不能向上翘得太明显。 身体按照坐姿设计。 腿短一些。 手臂自然垂下。 里面穿不能拆的中衣,外面再套正式衣袍。 外袍的袖子适当放宽,给小黎留一块能藏进去的位置。 页面下方另外注明: 人物容貌及部分造型为艺术化设计,不作为历史复原依据。 画完秦始皇,黎欢又打开了小黎原来的设计图。 青绿色歪幞头。 橙色圆领袍。 放在长安系列里没有问题。 跟着秦始皇去咸阳却不行。 “这身也要换。”黎川说。 “颜色不能换。” 绿色帽子和橙色衣服,已经是小黎最容易被认出来的地方。 全部换掉,藏在袖子里的就只是另一个陌生的小人。 “颜色可以留,形制改掉。” 黎欢重新建了一层。 青绿色保留,歪幞头换成包住头发的巾帻。 橙色圆领袍改成交领深衣。 领口压低,露出一层浅杏色里衣。衣领层层叠出来,又不至于将小小一张脸完全围住。 衣袖收窄。 秦始皇的袖子负责藏人,小黎自己的袖子不能再占地方。 腰间束一条深色革带。 黎欢在旁边加了一枚小带钩。 黎川看了一眼。 “太大了。” “再小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也不能画成门锁。” 黎欢将带钩缩小一半。 颜静把画面调成缩略图。 青绿色仍然在最上面。 橙色衣服也没有变。 只是圆领换成交领,宽松的唐装轮廓收了起来。 “还能一眼认出来。”她说。 她在文件名后面补了四个字: 秦装小黎。 “这个也做?”颜静问。 “沿用原来的尺寸,只换服饰图。” 黎欢将秦装小黎拖到秦始皇旁边,比了比袖口。 她把秦装小黎缩小,放进秦始皇的宽袖。 第一版样品在第四天下午送到。 距离场馆确认入库,还剩八天。 快递箱摆上桌。 黎欢划开胶带,剪开最外面的透明袋。 秦始皇头朝下掉了出来。 颜静伸手接住。 冠饰先落到桌上。 接着是外袍。 最后,一个穿着基础服装的圆脸皇帝倒在她怀里。 许佳默默将旁边正在打包的长安巾帼往远处挪了挪。 黎欢把样品接过来。 脸太扁。 袖子长得盖住了手。 外袍下摆又短了一截。 冠饰虽然没有使用硬衬,边缘却仍然硌人。 她将秦始皇放到桌上。 毛绒向后晃了两下。 倒了。 黎欢重新扶起来。 又倒。 第三次,她拿了一卷胶带抵在后面。 秦始皇终于靠住了。 制作方的消息紧跟着发来: 样品收到了吗?整体效果怎么样? 黎欢没有立即回复。 她按了按毛绒的腹部,又摸到背后。 填充大部分堆在后面。 前面几乎撑不起来。 黎川也试了一下重心。 “棉放偏了。” 他说完便去找拆线器。 颜静还抱着掉下来的外袍,看见他回来,立即把Q版始皇往黎欢这边拖了拖。 “你先别乱拆。” “不拆怎么看?” “拆了你会缝吗?” 黎川停了一下。 “你会?” “我至少缝过扣子。” 两个人一起看向黎欢。 黎欢低头看着背后的缝线。 寄回去,来回至少要耽误一天。 “拆。” 她拿过拆线器,自己挑开了第一针。 秦始皇背后开出一道小口。 黎川将填充棉一点点取出来,重新分到腹部和腿根。 颜静找来针线盒,坐在旁边理线。 线穿了三次才穿进针孔。 拉紧最后一针,缝得不算好。 秦始皇背后多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线。 黎川重新将他放到桌上。 这一次,毛绒晃了两下,没有倒。 三个人一起盯着。 黎欢伸手推了一下。 还是没倒。 颜静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能坐了。” 黎川也伸出一根手指。 秦始皇向后仰,终于又倒下去。 颜静看向他。 “你非要推那么重?” “要测试。” “谁买回去天天推皇帝?” “孩子。” 两个人又争起来。 黎欢将倒下的样品抱回怀里。 背后的线脚硌着手心。 她却忽然没有刚拆箱时那么失望了。 至少不是整张图都错了。 也不是这东西做不出来。 “先别吵。”她说,“我把这一条也写进去。” “哪一条?” “不能被我爸一根手指推倒。” 第二版样品到店时,距离场馆确认只剩三天。 这一次,秦始皇已经能自己坐稳。 脸不再那么扁。 冠饰也换成了软边。 黎欢将毛绒抱起来试了一下,边缘没有碰到下巴。 前面几项全部通过。 她解开外袍,准备重新穿回去时,左手卡在了袖子中间。 黎欢捏住袖口,试着往外带。 没出来。 她把袖子往上推了推,再拉手臂。 还是卡住。 许佳过来帮忙。 一只手撑袖口,一只手捏住毛绒手掌。 两个人用力的方向不一样,秦始皇在半空转了半圈。 黎欢赶紧松手。 颜静原本正在回复林老师的消息,看见以后也试了一遍。 她比黎欢耐心。 先将里层理平,再把手一点点往外送。 送到最后一截,仍然卡住。 黎川从外面回来时,三个人已经轮流替秦始皇穿了两遍衣服。 外袍摊在桌上。 毛绒靠着电脑。 谁看谁都不太顺眼。 黎川洗过手,将样品接过去。 五分钟后,他终于把左手穿了出来。 袖口已经被撑得有些变形。 制作方在电话里给了两个方案。 只将袖口加宽,明天就能重新寄样。 但袖子会显得更大,穿在身上也容易往下滑。 如果连手掌尺寸、里层厚度和纸样一起调整,最快明晚寄出。 快递顺利的话,后天下午到。 场馆的确认时间正是后天下午四点。 路上只要慢半天,一百二十只便赶不上这次入库。 电话那边还在等。 黎欢抓着秦始皇的左手,隔着毛绒捏了捏。 只放大袖口,照片里大概看不出问题。 摆在文创区,也不影响坐姿。 大多数人买回去以后,甚至未必会经常替他换衣服。 只要她不演示左手,这一版完全可以送去场馆确认。 颜静没有再碰那只袖子。 她把林老师发来的截止时间放到黎欢面前,随后去接待刚进店的客人。 黎川将外袍铺平,量过内衬和手掌最宽处,又把数字记在废纸上。 两个人把能够确认的东西都放到了她面前。 剩下那个决定,谁也没有伸手。 黎欢想起评论区最早的那条要求。 衣服最好能脱。 如果每次换衣服都需要两个人抓住一只皇帝,花五分钟把他的手从袖口里拽出来,那么“可换装”便只剩详情页上的三个字。 “不只放宽袖口。”黎欢对着电话说,“手掌缩小,里层减薄,纸样一起改。” 制作方又提醒了一次时间。 “后天下午只是预计,不保证一定能到。” “我知道。” “那场馆那边怎么办?” “我去说。” 电话挂断以后,黎欢才松开秦始皇的左手。 捏得太久,毛绒手掌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恢复。 黎欢将情况原样告诉林老师。 林老师隔了几分钟回复: 最迟后天下午四点。四点前能提供完整试穿视频,我们尽量赶上最后一批确认。 还有四十九个小时。 颜静接过场馆沟通。 黎川把第二版样品和尺寸纸装进袋子,准备去工厂当面确认纸样。 黎欢没有跟着。 第三版的手掌、袖口和内衬都需要重新画,她必须留在电脑前。 三个人没有再开会。 颜静坐到另一台电脑前整理场馆需要的资料,顺手把黎欢差点碰到豆浆的画稿往旁边挪了挪。 黎川临出门前拿走打印好的尺寸图,又从桌角抽走一把软尺。 许佳听了半天,将当天需要黎欢确认的普通订单抱回自己桌上。 店里照常有人进来。 收款提示照常响。 黎欢一直画到下午,才发现午饭已经被放在手边。 饭盒下面压着一张颜静写的纸。 先吃。厂不会因为你饿着就快一点。 黎欢把最后一个尺寸发给黎川,打开饭盒。 排骨还是热的。 第三版在截止当天两点二十七分送到。 还剩一个半小时。 快递员刚将纸箱放上桌,黎欢已经拿起美工刀。 许佳暂停了订单打印。 颜静关掉场馆资料页面,手机停在和林老师的聊天框里。 黎川站在桌子另一边,伸手压住纸箱。 “别划太深。” 黎欢将刀刃收回一点。 胶带裂开。 第三版秦始皇坐在透明袋里。 外袍穿得整齐。 两只手都露在袖口外面。 黎欢把他拿出来,先放到桌上。 没有倒。 她取下冠饰,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 没有硬角。 暗扣能顺利打开,也能自己扣回去。 接着是外袍。 右手穿过。 左手到达袖口时,黎欢的动作慢了下来。 毛绒手掌碰到内层。 轻轻卡了一下。 她捏住袖口往外一带。 左手露了出来。 不需要第二个人。 也没有把整只秦始皇提起来。 黎欢又脱了一次。 重新穿回去。 第二次比第一次更快。 黎欢从第二个盒子里拿出来秦装小黎。 青绿色巾帻包住头发,橙色交领深衣下露出浅杏色里衣,窄袖收在身侧,腰间的深色革带上只有一枚很小的带钩。 黎欢将它放进秦始皇的左袖。 橙色衣领露出一角。 青绿色巾帻从袖口探出来。 她抱起秦始皇走了两步。 小黎没有掉。 冠饰也没有碰到脸。 “拍吧。” 颜静已经架好手机。 视频没有剪辑。 秦始皇独立坐稳。 取下冠饰。 脱掉外袍。 重新穿好。 左右两只手依次穿过袖口。 最后,黎欢从宽袖里抱出一只秦装小黎。 三点零六分,完整视频发给林老师。 聊天框上方一直显示: 对方正在输入。 出现。 消失。 再次出现。 等回复的十几分钟里,没有人再碰它。 黎欢把第三版放在第一版旁边。 第一版还留着他们自己缝的黑线。 脸扁。 袖子长。 坐着时必须靠住那卷胶带。 第三版就坐在旁边。 不用靠任何东西。 小黎仍然藏在左袖,只露出一小块青绿色。 三点二十二分,手机响了。 颜静点开消息,没有念。 直接递给黎欢。 场馆确认采购一百二十只。 入库表随后发来。 数量、交付时间和文创区陈列位置都已经写清楚。 黎欢看完,又看了一遍。 “过了?” “过了。”颜静说。 黎川拿起第三版,重新摸了一遍缝线。 “可以量产。” < p>黎欢终于向后靠进椅背。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从快递员进门开始就没有坐下。 制作方的量产报价也在这时发来。 五百只,单价才能降到适合零售的范围。 今天支付订金,正好可以接上刚空出来的生产档期。 五百不是五十。 钱转出去以后,账户会一下少掉很大一块。 黎欢打开店铺账户,又调出长安巾帼的补货支出。 一百二十只是确定的场馆采购。 剩下三百八十只,需要在线上卖出去。 颜静把计算器推过来。 最坏的情况、需要卖出多少才能回本、店里还能留下多少周转资金,全在上面。 黎欢重新算了一遍。 算到一半,颜静从她手里抽走计算器。 “这个数你刚才加过了。” “我再确认一次。” “已经确认四次了。” 黎欢不肯松手。 两个人一人抓着计算器的一边。 黎川站在旁边,忽然说: “你妈第一次替我签木料单,算了六遍。” 颜静转头看他。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她随你。” “她犹豫的时候明明跟你一模一样。” 黎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所以你们两个谁也没资格催我。” “没人催你。”黎川说。 他停了一下。 “真做,我去盯货。” 颜静松开计算器。 “账我看。” 许佳在打印机后面接了一句: “订单我打。” 三个人都看向黎欢。 风险没有消失。 钱还是要从她的账户转出去。 可她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 黎欢拿起手机。 “首批五百。” 订金支付成功。 账户上的数字少下去一截。 她下意识还想再看,颜静已经把手机翻过去。 “别看余额了。” “我没有。” “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黎川将量产确认表放到她面前。 “看这个。” “你们两个不要一起管我。” “行。”颜静说,“听你的。” 嘴上说完,手机却没还。 秦始皇的完整样品视频在当天下午发出。 秦装小黎同时出现。 视频最后,小黎藏进宽袖,只露出青绿色巾帻和一小截橙色衣领。 配文仍然只有四个字: 正在赶来。 线上预售定在晚上八点。 场馆的一百二十只提前留出。 店铺放三百八十只。 为了预售,四人紧急加班,并承诺给许佳三倍加班费,许佳欣然接受。 五个。 十二个。 二十九个。 数字开始往上叠。 打印机同时响了。 第一张订单还没完全落下,第二张已经顶了出来。 许佳手忙脚乱地接订单纸。 黎川原本站在最后面,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电脑旁边。 四个人挤在同一张桌子前。 谁也没说让一让。 两百。 三百。 库存只剩四十七。 黎欢盯着数字,眼睛开始发酸。 最后一只售出时,页面自动变灰。 已售罄。 右下角时间是: 二十点十七分。 店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打印机还在响。 订单纸一张接一张往外吐。 许佳最先回过神。 “纸又不够了。” 她蹲下去找新纸。 颜静截完销售页面,拿着手机站起来。 “走。” 黎欢还没动。 “去哪儿?” “吃饭。” “订单呢?” “预售,今晚又不用发。” “场馆合同还没回。” “明天回。” “第二批——” 颜静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今天卖完,今天吃。” 黎欢看向黎川。 “你不管?” 黎川关掉打印机。 声音一下停了。 “先吃饭。” 颜静看他一眼。 “这次有进步。” “什么?” “你厂里接第一笔大单,我让你请客,你说等交货。交完货,你说等回款。钱到账了,你又说要付木料。” 黎欢第一次听见这件事。 “最后请了吗?” “请了。”黎川说。 颜静已经拉开店门。 “半年以后。” “半年也不算很久。” “厂里会计的孩子都满月了。” 黎欢笑出声。 黎川站在门边等她们。 “今天想吃什么?” 颜静说:“问你女儿。” 黎欢回头看了一眼电脑。 屏幕上的“已售罄”没有变。 她把电脑关掉。 “吃肉。” “行。”黎川说。 “我要吃贵的。” “行。” “这可是三百八十只。” “知道。” 他说完,将黎欢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递了过来。 三个人去街口吃了火锅。 颜静点菜时没有看价格。 黎川也没有拦。 菜上齐以后,黎欢才发现点得太多。 “吃不完。” “慢慢吃。”颜静说。 “你刚才还说不能浪费。” “吃不完兜着走。” 黎川已经把第一盘肉下进锅里。 最后还是没有吃完。 颜静让服务员拿来打包盒。 走出火锅店时,黎欢闻了闻自己的袖子。 全是味道。 颜静也闻了一下。 “回去别坐沙发。” “那我坐哪儿?” “站着。” 黎川提着打包盒走在前面。 “明天煮面。” 颜静问:“谁煮?” “我。” 黎欢跟在他们后面。 店铺后台又响了一声。 不是订单。 是有人问第二批什么时候补。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手机放回口袋以后,前面的黎川放慢脚步。 颜静也停在路边等她。 三个人重新走到了一起。 二十六天以后,第一批货送到店里。 五百只秦始皇毛绒,装了四十多个纸箱。 货车停在门口。 黎欢刚准备搬,黎川已经将最上面一箱抱下来。 “你腰行吗?” “这箱不重。”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箱子底破了。” “那更不能搬。” 黎欢伸手去接。 黎川侧过身,没让她碰。 “你进去拆箱。” 颜静站在门口核对数量,听见以后在表格后面说: “让他搬。” “妈。” “他这一个月天天去厂里,比你清楚哪箱重。” 黎欢只好先进店。 秦装小黎的货比毛绒早到几天,已经在仓库里放好。 绿色巾帻与橙色深衣从透明包装里露出来,一排排靠在箱子里。 黎欢先拆开毛绒的第一箱。 秦始皇端端正正坐在里面。 她拿起最上面一只。 坐稳。 冠饰没有硬角。 左右两只手都能顺利穿过袖口。 黎欢又拿了一只秦装小黎,塞进左袖。 橙色交领深衣先滑进去。 青绿色巾帻刚好停在袖口外面。 许佳抱着一摞身份卡经过,停下来。 “还真能放。” “本来就是这么设计的。” 黎欢抱起秦始皇晃了两下。 小黎没有掉。 黎川刚搬完一箱进来,看见她的动作,将秦始皇接过去。 “右边呢?” “什么右边?” “只试左袖?” 黎欢把小黎换到右边。 黎川又晃了一下。 还是没掉。 颜静在门口看见,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可以做发货通知。” 颜静负责核对服装和冠饰。 黎川抽检本体、填充与缝线。 黎欢坐在最里面,给身份卡盖确认章。 忙到晚上,展示架上的秦装小黎忽然不见了。 四个人找了一圈。 最后还是黎川从展示样品的袖子里把它拿出来。 第一批客人收到货以后,秦始皇最先被玩熟的不是冠饰,也不是外袍。 是袖子。 有人拍了一段开箱视频。 秦始皇端端正正坐在桌上。 买家将手伸进左袖,从里面掏出一只秦装小黎。 青绿色巾帻先露出来。 然后是橙色交领深衣。 字幕写着: 老板上岗,自带员工。 另一名买家带着秦始皇去公司。 早上打卡,小黎坐在左袖。 中午吃饭,小黎换到了右袖。 下午开会,秦始皇坐在电脑旁边,小黎从袖口探出半张脸。 配文是: 员工正在旁听管理层会议。 还有人单独加购了只秦装小黎。 一边袖子放一只。 场馆收到货后的第三天,林老师发来一段视频。 黎欢当时正在检查第二批长安巾帼的身份卡。 消息弹出来,她一眼便认出画面里的恐龙书包。 男孩坐在活动室的地毯上。 秦始皇放在他腿边。 冠饰已经取下来,外袍也脱了一半。 林老师在画面外问: “需要帮忙吗?” “不用。” 男孩先将右手送进袖子。 轮到左手时,毛绒手掌在内层轻轻卡了一下。 黎欢下意识坐直。 男孩捏住袖口,照着视频里的方法往外一带。 左手露了出来。 没有人帮他。 外袍穿好以后,他将冠饰重新扣上。 第一次扣歪了。 他拆下来,又扣了一遍。 然后抱起秦始皇,走到兵马俑旁边。 “老板到了。” 他说。 林老师问:“小黎呢?” 男孩低头看了一眼。 他将手伸进秦始皇的宽袖,从里面抽出一只秦装小黎。 “它去接老板了。” “去哪儿接的?” “咸阳。” 男孩将小黎重新放回袖子,只让青绿色巾帻露在外面。 “回来太远,它要坐着。” 说完,他把秦始皇往兵马俑旁边挪了挪。 那里正是上一次活动时,他说要留给老板的位置。 视频到这里结束。 颜静已经打开剪辑软件。 38.衣柜 秦始皇到家第三天,先丢了外袍。 视频是一名买家发的。 镜头从客厅一路找到卧室。 冠饰在沙发底下。 外袍的一只袖子从靠垫缝里露出来。 秦始皇本人只穿着深衣,坐在床头。 秦装小黎被塞在他怀里,青绿色巾帻歪向一边。 拍视频的人在后面问: “你把老板的衣服放哪儿了?” 画面外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他下班了。” “下班也不能把衣服扔沙发上。” “那放哪里?” 镜头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确实没有地方放。 视频最后,小女孩认真提出建议: “让卖老板的人给他做个柜子。” 这句话下面,点赞比视频本身还多。 黎欢看完,抬起头。 “卖老板的人是谁?” 颜静正在保存后台数据。 “你。” 这条视频能被她们看见,是因为评论区里到处有人艾特小黎的账号。 前一天晚上,颜静将恐龙书包男孩的视频发了出去。 视频发出去半小时,播放量超过二十万。 两个小时后,超过一百万。 第二天早上,黎欢醒来时,播放量已经到了三百七十万。 她躺在床上看了半天,先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刷新一次。 数字又多了两万。 始皇的流量,恐怖如斯。 评论区最上面全是同一句话。 补货。 补货。 补货。 偶尔夹着一些更完整的内容。 我不是来看视频的,我是来问第二批什么时候上的。 第一批三百八十套,你们是看不起谁的手速? 小黎必须和秦始皇一起,少一个都不算“小黎遇见秦始皇”。 为什么场馆有老板,我们没有? 最后一句下面,场馆账号回复: 我们也只有一百二十套。 这条回复没有起到安慰作用。 反而多了几千条问号。 黎欢赶到店里时,许佳正坐在电脑前。 桌面摆着一卷新的打印纸。 “今天又没上架。”黎欢说。 “我知道。” “那你换纸干什么?” “有心理阴影。” 许佳将电脑转过来。 店铺后台的补货提醒已经超过一万。 私信还在不断增加。 有人问第二批什么时候开。 有人问能不能交订金排队。 有人说自己已经把地址和支付密码都背熟了,希望这次至少能坚持一分钟。 也有第一批顾客来晒单。 秦始皇坐在办公桌上,小黎藏在左袖,面前摆着一台缩小的笔记本电脑。 配文是: 老板开会,员工负责记录。 另一张照片里,秦始皇被放在车后座。 安全带从宽袍外面斜着扣过去。 小黎坐在旁边的儿童水杯架里。 配文是: 去咸阳接老板的回程现场。 还有人买了两套。 两只秦始皇并排坐着。 两只秦装小黎一边袖子藏一个。 黎欢一张张看过去。 第一批只有五百套。 数量不算多。 顾客却已经替他们拍出了一整部连续剧。 店门刚开,第一位客人便进来了。 她没有看货架。 直接走到柜台前。 “秦始皇还有吗?” “不好意思,暂时没货啦。”许佳说。 “展示样也不卖?” “没法卖的亲亲。” 客人转头看向桌上的展示样。 秦始皇坐在第一版样品旁边。 小黎藏在袖子里,只露出青绿色巾帻。 “那我先摸一下。” 许佳看向黎欢。 黎欢点头。 客人将秦始皇抱起来,先摸冠饰边缘,又将外袍脱下来,重新穿了一遍。 两只手都顺利穿过袖口。 客人最后只买了一端长安巾帼。 结账时还不死心。 “第二批几点上?” “还没定呢。” “那明天呢?” 许佳说:“您可以点补货提醒。” “已经点了。” 客人将付款页面给她看。 “一家五口都点了。” 她抱着长安巾帼走出门。 不到十分钟,第二位问秦始皇的客人又进来了。 上午十一点,制作方回了产能。 一个月内,最多再做两千套。 小黎和秦始皇需要分别生产。 黎川把两边的生产周期列在纸上。 秦始皇二十六天。 秦装小黎十六天。 外盒十八天。 服装如果与毛绒同时做,不会单独拖延。 颜静则将场馆和线上需求分开。 场馆追加三百套。 另外两家文化场所发来合作询问,但数量还没确认。 店铺补货提醒已经接近一万三千。 许佳从电脑后面问: “两千套够吗?” 三个人一起看向她。 许佳把胶带放下。 “我只是问问。” 黎欢又看向制作方发来的数字。 第一批只做了五百。 那时她盯着付款页面看了四遍。 现在两千套摆在面前,她首先考虑的却不是能不能卖完。 “质检怎么办?” “我去盯。”黎川说。 “你一个人抽得过来?” “分批。” 颜静已经重新计算过账期。 “预售款到账以后付尾款。长安巾帼的补货不受影响,房租和日常支出也留出来了。” 黎欢看了一眼补货提醒。 数字又多了三百。 “那就两千。” 许佳立即换了一卷更大的打印纸。 第二批仍然采用预售。 场馆留出三百套。 线上放一千七百套。 颜静将发货日期放在商品页最显眼的位置,又单独写了一条: 秦始皇与秦装小黎为完整套装,共同发货,不拆售。 评论区很快有人问: 如果只喜欢小黎呢? 颜静回复毛绒玩偶的表情包: 始皇iswatgyou。 另一条问: 只喜欢老板呢? 颜静回复:小黎卖萌.jpg。 两条回复一起被顶上热门。 预售定在晚上八点,又是一个酣畅淋漓的加班夜。 七点半,店里已经没有客人。 许佳守着打印机。 黎川站在电脑旁边,检查最后一遍商品说明。 颜静拿着鼠标。 黎欢本来坐在最外面。 七点五十五分,她把椅子向前挪了一点。 七点五十八分,又挪了一点。 八点整,颜静点下上架。 页面刷新。 库存数字刚出现,订单便跳了出来。 二十七个。 下一次刷新,变成一百零九。 打印机响了一声。 第一张订单出来。 第二张紧跟着往外挤。 许佳双手接纸,头也不抬地出单。 一千七百套的库存正在往下掉。 一千四百。 九百六十。 五百二十一。 黎欢盯着屏幕,几乎没来得及看清中间的数字。 八点零七分,商品页面变成灰色。 已售罄。 店里安静了一瞬。 黎欢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七分钟。 第一批三百八十套卖了十七分钟。 第二批一千七百套,反而只用了七分钟。 她以前总怕评论区里的喜欢不算数。 觉得真正需要付款时,大家就会散掉。 现在一千七百份订单挤在后台。 每一份都写着收货地址,也都真金白银的付了钱。 黎川将手放到她肩上捏了捏。 第二批预售结束以后,第一批买家仍在不断晒图。 有人带秦始皇去吃火锅。 秦装小黎坐在蘸料碟旁边,青绿色巾帻上沾了一点芝麻。 有人带他们去坐高铁。 小黎被塞进车票夹里。 秦始皇坐在靠窗的位置。 还有人每天拍一张“老板下班”。 第一天,脱冠饰。 第二天,脱外袍。 第三天,套上另一只毛绒的粉色兔子衣服。 第四天,秦始皇裹着一块方巾坐在床头,小黎站在旁边。 配文是: 自己的衣服洗了,只能先借同事的。 评论区笑完,开始出现新的问题。 既然能换装,为什么只有一套? 老板睡觉穿什么? 祖龙为什么没有龙形玩偶服? 冠饰摘下来放哪里? 外袍这么大,叠起来会皱。 能不能做衣架? 能不能做衣柜? 最后一条下面,有人发出那段“老板丢了外袍”的视频。 卖老板的人,出来解决一下。 颜静将评论整理成三类。 衣服。 收纳。 暂时无法理解的需求。 黎欢看了一眼第三类。 里面写着: 秦始皇专用工牌。 秦始皇专用保温杯。 能不能给老板做一只会叫的电子狗? “最后一个为什么?”她问。 “不要试图理解所有要求啊。” 颜静将页面向上滑。 前两类明显正常一些。 衣服里,呼声最高的是睡衣和龙形玩偶服。 收纳里,衣柜遥遥领先。 第二名是冠饰盒。 第三名才是衣架。 衣柜的问题更麻烦。 黎欢画了一只带门的小柜子。 左边挂衣服。 右边放冠饰。 底下再留一格。 黎川只看一眼便说: “这不能叫秦代衣柜。” “给秦始皇毛绒用的衣柜。” “那要写清楚。” 黎欢在文件名中间加了四个字。 始皇毛绒衣装收纳柜。 颜静将名字念了一遍。 “太长。” “历史部门要求的。”黎欢说。 黎川说:“我只让你写清楚。” 三个人看着那一长串文件名。 最后颜静将对外名称改成: 老板的衣柜。 商品说明里再写正式名称。 “顾客看得懂就行。” 这一次,黎川没有反对。 衣柜的第一版图画得很好看。 做成实物以后,却有四斤重。 黎川托人用剩余木料做了一个样柜。 搬进店时,许佳以为是给她们放文件的。 直到黎欢将秦始皇抱过来。 柜子比毛绒高出一头。 上层能放冠饰。 下层能挂三套衣服。 柜门刷成深色,里面配了两只小衣架。 唯一的问题是重。 颜静找来秤。 四点三公斤。 “快赶上两个秦始皇。”她说。 “实木当然重。”黎川回答。 黎欢蹲在柜子前,将门开合两次。 结构没有问题。 只是用料太实。 柜门一关,声音沉得像在锁仓库。 “换薄板。”她说。 “薄板容易变形。” “做成插接的呢?” 黎川没有立即回答。 他蹲下来,摸了摸侧板。 随后拿过黎欢的笔,在包装纸背面重新画结构。 顶板。 侧板。 背板。 每一块都拆开。 槽口互相咬合。 衣杆最后插进去。 不需要胶。 也不用钉子。 “这样能平着装箱。”他说。 颜静拿尺子估了一下外包装。 厚度至少能减少一半。 运费也跟着降。 黎欢看着纸上的线。 “爹你以前做过这种吗?” “对,家具都是从板材开始的。” 第二版衣柜没有立即做。 黎川先用店里的废纸箱裁了一套结构。 黎欢负责开槽。 颜静负责把每块板的编号写在背面。 三个人忙到晚上,终于将纸板柜拼起来。 正面看着还算完整。 从侧面看,稍微有点歪。 黎欢将秦始皇的外袍挂进去。 下摆碰到了柜底。 “衣杆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黎川说。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黎欢将衣杆向上挪。 这次衣服不碰底了。 冠饰却放不进上层。 黎川拆掉顶板,重 新向上加了一格。 纸板柜越来越高。 最后比第一版还高半头。 颜静站起来看了看。 “放桌上太挡视线。” 黎欢又蹲下。 三个人围着一只纸柜反复拆。 拆到第五次,透明胶已经贴满接缝。 许佳打包完最后一单,准备下班。 “这格是干什么的?” 她指着衣柜最下面。 “备用收纳。”黎欢说。 “放什么?” “还没想好。” 许佳从秦始皇袖子里拿出小黎,放了进去。 大小刚好。 青绿色巾帻停在格子中央。 橙色深衣从黑色柜门里露出来。 “放它。” 黎欢看了一会儿。 “不行。” “为什么?” “这是衣柜,不是它的房间。” 许佳又把小黎拿出来。 过了半分钟,颜静重新放了回去。 “顾客肯定会这么用。” 黎欢无法反驳。 她将最下面一格加高了一点。 又在里面画了一只可以抽出的矮凳。 黎川看见以后问: “衣柜里为什么有凳子?” “小黎要坐。” “谁说的?” 三个人一起看向许佳。 许佳已经背着包走到了门口。 “不是我。” 门关上了。 纸板样柜在店里摆了两天。 第一个发现它的是个年轻女孩。 她原本来拿预订的长安巾帼,结完账以后,直接蹲到了柜子前。 “这个是秦始皇的?” “样品。”黎欢说。 女孩打开柜门。 外袍挂在里面。 冠饰放在上层。 小黎坐在最下面那只矮凳上。 “衣服也要出新的?” “还在画呢。” “什么时候?” “我也想尽快的TAT。” “柜子呢?” “也还没定,出的话会在官号第一时间放上架通知的。” 女孩拿出手机,给纸板柜拍了一张。 第二名顾客打开柜门以后,将小黎从下层拿出来,放到衣杆上。 第三名顾客认为小黎不应该坐在衣柜里。 她把它塞回秦始皇袖子。 第四名是个孩子。 他将秦始皇也抱起来,试图整个放进柜子。 头进去了。 腿还在外面。 颜静将两天里顾客打开柜门的动作剪到一起。 镜头里没有脸。 只有一双双手。 有人先拿衣服。 有人先摸冠饰。 有人将小黎放进去。 也有人将小黎重新塞回袖子。 视频最后,是那个孩子试图将整只秦始皇装进柜子的画面。 配文: 衣柜测试中。 视频发出去十分钟,评论超过三千。 请把柜子做大一点,万一老板想进去。 不要做太大,我的桌子已经被老板占了一半。 下面一定要留小黎的位置。 衣架多给两只。 冠饰格要加挡板,我家那顶已经掉过三次。 什么时候上链接? 最上面那条评论写着: 这次能不能多备一点?一千七百套真的不够。 颜静将手机放到黎欢面前。 “顾客意见。” “我看见了。” “设计部门怎么说?” “设计部门准备关评论。” 黎欢继续向下翻。 有人已经照着视频里的比例,用纸箱做了自己的衣柜。 黑色彩纸包在外面。 衣杆是一根吸管。 冠饰放在瓶盖里。 小黎坐在最下层,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纸条。 衣装管理员。 黎欢将图片保存下来。 衣服投票的结果也出来了。 睡衣排在第一。 龙形玩偶服排在第二。 第三名是披风。 第四名的内容最奇怪。 不穿,让老板休息。 黎欢看着第四名,觉得这群人可能忘了秦始皇本体还缝着一件不能脱的深衣。 不穿是不可能的。 最多只能少穿一件。 她先画睡衣。 秦始皇本体的深衣不能脱,普通的上衣和长裤很难从外面套进去。黎欢最后将睡衣做成了连身睡袍。 浅杏色。 柔软薄绒。 前襟从领口一直开到底,用三枚包布暗扣固定。 袖口和下摆都比正式外袍宽一些,能够直接套在原本的深衣外面。 帽子上还缝了一小截软软的垂角。 既不会碰到脸,也方便抱着睡觉。 颜静站在旁边看完整张图。 “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高枕云中卧。” 龙形玩偶服则麻烦得多。 黎欢最初画了一条很长的尾巴。 黎川把样图打印出来,沿着秦始皇的坐姿比了一遍。 “尾巴会顶住后面。” “软的也不行?” “坐不稳。” 黎欢将尾巴缩短。 龙角也不能用硬片,只能塞少量填充棉。龙脊不能做得太高,否则抱在怀里会硌手。连体服前面完全打开,仍然使用包布暗扣,保证能从深衣外面直接套进去。 头套单独做。 戴头套时取下冠饰。 不戴时,龙头便软软地垂在背后。 整套衣服以墨绿色为主,肚子是偏暖的浅金色。短尾巴落在身后,两只软角微微向外歪着。 黎欢将衣服套到秦始皇的模型图上。 刚才还端端正正坐着的皇帝,转眼变成了一条圆滚滚的龙。 小黎仍然从他袖子里探出半张脸。 颜静看了几秒。 “这套叫祖龙出巡。” 黎欢把两张设计图并排放在屏幕上,原本还想先做一套。 现在看了半天,将两份图一起发给制作方。 “都打样。” 样柜拼好以后,黎欢将两套新衣服挂进去。 原配的正式外袍放在左边。 高枕云中卧放在中间。 祖龙出巡放在右边。 冠饰单独摆在上层。 短短的墨绿色龙尾从衣架后面露出一截。 小黎坐在最下面。 秦始皇则穿着本体深衣,坐在柜子外面。 颜静拿起手机,准备拍样品视频。 39.穿什么 老板的第一套睡衣到店时,果果已经在店里等了二十分钟。 她就是最早提出“让卖老板的人做个柜子”的小女孩。 那条视频被转发以后,果果妈妈唐筝给小黎账号发来一条私信。 她先证明视频确实是自己拍的,又替女儿问了一句: 柜子真的会做吗? 颜静回复: 正在做,邀请原始需求方参与测试。 唐筝看了半天。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六岁的女儿还有了一个正式身份。 原始需求方。 果果背着黄色小书包进店。 书包里装着她自己的秦始皇和秦装小黎。 她没有先看衣服。 第一件事是蹲到衣柜前,打开最下面那扇门。 小黎的矮凳还在。 “这个也是一起卖的吗?” “一起。”黎欢说。 果果这才把自己的小黎放进去。 青绿色巾帻刚好停在格子中间。 她又打开上层,试着将秦始皇的冠饰放进去。冠饰靠近边缘时,挡板将它稳稳拦住,没有像在家里一样滚到沙发底下。 前两项都确认完,她终于看向桌上的新衣服。 浅杏色的连身睡袍叠在左边。 墨绿色的龙形玩偶服摆在右边。 两只软角从头套上垂下来。 果果伸手碰了碰。 “里面全是棉。”黎欢说。 “尾巴怎么这么短?” “太长了老板坐不住。” 果果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就站着。” 黎欢转头看向黎川。 这项测试显然超出了质检部门的考虑范围。 “他还是坐着比较稳。”黎川说。 她将自己的秦始皇从书包里抱出来,准备给他换睡衣。 外袍刚解开,她先停住了。 “小黎还在里面。” 秦装小黎仍然藏在宽袖里,只露出半顶巾帻。 果果把它抽出来,放到桌上。 “先把小黎拿出来。” 她将小黎放到矮凳上。 “再摘帽子。” 冠饰被送进上层。 “然后脱衣服。” 正式外袍解下来,挂上小衣架。 “再穿睡觉的。” 浅杏色睡袍从深衣外面套进去。 右手出来。 左手也顺利穿过袖口。 果果扣好三枚包布暗扣,把软软的垂角整理到一边。 最后,她关上衣柜门,又把小黎从下面抱出来,放进秦始皇怀里。 “现在可以睡了。” 颜静放下手机。 原本准备好的拍摄流程一共有八步。 果果用了五步。 还比她们想得更清楚。 “原始需求方可以。”颜静说。 唐筝正在旁边看女儿换衣服,听见这个称呼,笑得手机晃了一下。 果果没笑。 她仍然在检查睡袍。 袖口没有卡住。 下摆也没有卷起来。 她将秦始皇抱在怀里,软帽尖贴在自己下巴旁边。 “这个叫什么?” “高枕云中卧。”颜静说。 果果没有听懂。 “就是睡得很香。” 这次她懂了。 祖龙出巡的第一位试穿者不是果果。 是周乔。 她就是之前蹲在纸板衣柜前,说自己缺的是秦始皇生活的女孩。 样品试穿开放的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带着两个同事一起赶来。 三个人午休只有一个半小时。 进门时,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便利店饭团。 周乔已经有一套秦始皇。 左边的同事抢到了第二批预售。 右边的同事什么都没抢到,只拥有一张保存了一个月的商品截图。 “我能先穿龙吗?”周乔问。 “当然。” 她把秦始皇放到桌上。 取下冠饰。 脱掉外袍。 墨绿色的连体服从前面完全打开,先放进去两条短腿,再依次穿过两只手。 最后扣好前襟。 头套戴上以后,两只软角歪向不同方向。 浅金色肚皮被秦始皇圆圆的身体撑起来。 短尾巴落在身后。 周乔将他转向两个同事。 三个人安静了两秒。 没有抢到毛绒的女孩先捂住脸。 “怎么会这么可爱?” “你小声点。”周乔说。 “为什么?” “显得我们没见过世面。” 左边的同事已经掏出手机。 “你先别抱,我拍一张。” 周乔将秦始皇重新放到桌上。 秦装小黎被她塞在龙形服前面,只露出绿色巾帻。 同事连续拍了十几张。 拍到最后,周乔忽然想起什么。 “龙形服穿上以后,小黎不能藏袖子了。” 正式外袍已经收进衣柜。 墨绿色玩偶服的袖子没有那么宽。 黎欢原本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从衣柜下层拿出一只小布环。 布环和龙形服同色,缝在短尾巴旁边。 秦装小黎的腰刚好可以卡进去。 周乔将它放进去。 小黎坐在龙尾巴上,身体向前倾,两条短腿悬在半空。 像是跟着出巡,又像是在搭便车。 三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没有抢到毛绒的女孩打开手机。 “第二批还有人转单吗?” “不许买转单。”周乔说。 “那第三批什么时候上?” 她问的是黎欢。 黎欢看向颜静。 颜静说:“补货提醒到了三万就上。” 女孩将手机屏幕翻过来。 “刚才已经三万一了。” 店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颜静立即打开后台。 补货提醒三万一千四百二十七。 半个小时前还没到的啊。 样品试穿开放了三天。 真正来店里的顾客一共四十六名。 试穿视频却有两百多条。 有人全程拍秦始皇。 有人只拍自己的手。 还有人替换装过程配了十分庄严的音乐。 颜静将果果的五步换装剪到一起。 取出小黎。 摘下冠饰。 脱掉外袍。 换上睡衣。 抱回小黎。 画面最后,果果拍了拍秦始皇的背。 “老板睡觉。” 视频配文只有一行: 老板下朝需要几步? 周乔的视频则放在第二天。 前半段还是穿着正式外袍的秦始皇。 镜头被一只手挡住。 再拿开时,桌上已经多了一条墨绿色的圆龙。 小黎坐在短尾巴上。 配文是: 下朝以后也可以直接出巡。 两条视频发出去,当天下午便出现了模仿。 没有新衣服的人先拿别的毛绒服装代替。 粉兔子。 小熊睡衣。 黄色雨衣。 还有人剪开一只旧袜子,给秦始皇做了件临时背心。 那名买家在评论区回复: 官方不卖,只能先自力更生。 下面一千多人跟着艾特小黎。 黎欢把手机还回去。 “上。” 第一批配件的产量很快定下来。 高枕云中卧,两千套。 祖龙出巡,两千套。 老板的衣柜,一千套。 衣柜由黎川联系的木厂生产。 六块薄板平装入盒。 上面提前开好插槽。 不需要钉子,也不需要胶。 第一批一千套已经是对方能在交期内接下的全部产能。 颜静问: “要不要把衣服也减一点?” “不减。”黎欢说。 “没有衣柜的人怎么收?” “先挂自己柜子里。” “买家会催。” 最后还是催她。 只是绕了一圈。 第二批秦始皇与秦装小黎发完货后的第七天,配件正式预售。 三个商品同时上架。 晚上七点五十,周乔在公司茶水间支了一台平板。 手机用来抢睡衣。 平板用来抢龙形服。 衣柜交给坐在旁边的同事。 三个人前一天演练过一次。 七点五十八分,主管进来接水。 看见三个人同时盯着屏幕,问: “又有客户投标?” “比投标重要。”周乔说。 主管站在后面看了半分钟。 七点五十九分,她也拿出了手机。 “衣柜链接发我。” “你不是没买秦始皇?” “我给我女儿抢。” “你女儿几岁啦?” “二百六十四个月的宝宝。” 周乔第一次发现主管这么幽默。 八点整,商品页面亮起。 她先点睡衣。 结算。 付款。 成功。 再切回龙形服时,库存已经少了六百多。 旁边的同事忽然说: “衣柜没了。” “你买到了吗?” “买到了。” “我没买到。”主管说。 三个人一起看向她。 唐筝是在家里抢的。 果果坐在旁边,负责倒数。 还剩十秒时,她从十数到一。 数得太快。 唐筝的手机上还剩四秒。 果果只好重新数。 第二次数到三,页面已经开放。 唐筝先抢衣柜。 她知道女儿最在意的不是衣服。 付款成功的页面弹出来,果果立即问: “凳子也有吗?” “有。” “和店里一样?” “一样。” 确定小黎的位置没有消失,她才让妈妈继续抢睡衣。 祖龙出巡慢了一步。 唐筝刚点进结算页,页面提示库存不足。 果果趴在她手臂上,看见那行灰色小字。 “龙没有了吗?” “没有了。” 果果安静两秒。 “没事的没事的。” 她说得很大方。 五分钟后,唐筝发现她自己拿着儿童手机,躲在沙发后面刷新商品页面。 店里看不见这些。 黎欢只能看见数字。 八点零一分十二秒。 一千套衣柜售罄。 八点零三分。 祖龙出巡售罄。 高枕云中卧多撑了两分钟。 八点零五分,最后一套睡衣被买走。 三个页面一起变灰。 已售罄。 许佳站在打印机旁边,提前准备好的五卷打印纸整齐地码在脚边。 打印机刚开始工作。 第一页还没完全出来,订单已经排到了几千号。 “我就知道五卷不够。”她说。 颜静没有立即发售罄通知。 她先点开评论区。 周乔发来三张付款截图。 睡衣。 龙形服。 衣柜。 一件没少。 配文是: 感谢项目组分工明确。 那名没有抢到秦始皇的同事在下面回复: 我有衣柜,没有老板。 主管回复: 我有老板,没有衣柜。 周乔问: 你什么时候买的老板? 主管说: 刚才问我女儿借的。 另一边,唐筝发来果果刷新页面的照片。 “补吗?” “补。” “多少?” 黎欢看着后台。 衣柜的补货提醒在五分钟里重新涨到七千。 祖龙出巡超过一万。 高枕云中卧也有六千多。 “先问产能。” 十九天后,第一批配件开始发货。 周乔的包裹最先到。 快递送到公司时,她正在会议室里挨改方案。 手机连续震动了三次。 她没有看。 等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整层办公室只剩五个人。 周乔抱着箱子回到工位。 同事立即从隔壁滑过来。 “拆吗?” “拆。” 衣柜的六块板铺满桌面。 两个人对着说明书拼。 顶板。 侧板。 背板。 衣杆。 周乔装到第五步,发现右侧板反了。 她正准备全部拆开,同事按住最下面一块。 “可以从这里退。” “你怎么看懂的?” “箭头很大。” 颜静坚持放大的箭头,在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救了她们一次。 衣柜拼好以后,周乔将正式外袍挂进去。 冠饰放在上层。 祖龙出巡挂在第二只衣架上。 她给秦始皇换上高枕云中卧。 三枚包布暗扣依次扣好。 小黎没有坐进下层。 周乔将它塞回秦始皇怀里。 拍照时,电脑屏幕上还亮着刚改到第六版的方案。 照片里,秦始皇已经穿着睡袍靠在文件夹旁边。 软帽尖垂下来,正好挡住半边眉毛。 周乔发出的文字是: 我还没下班,老板已经高枕云中卧。 帖子发出去时是十一点二十六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点赞超过八万。 评论区最上面有人问: 睡衣哪里买的? 第二条回答: 别问,问就是没有。 第三条是她的同事: 照片拍完以后,老板陪我们加班到凌晨一点,感天动地了。 同一天,她的公司多了六个秦始皇补货提醒。 “我还没下班,老板先睡了”很快被更多人接了下去。 第一个出圈的模仿者叫孟遥。 她是急诊科护士。 夜班中间有二十分钟休息。 同事吃泡面,她坐在储物柜前给秦始皇换睡衣。 她没有衣柜。 正式外袍被仔细叠好,放在干净的纸袋里。 冠饰扣在自己的保温杯上。 小黎坐在值班表旁边。 孟遥只拍了六秒。 前三秒,她替秦始皇扣好最后一枚暗扣。 后三秒,秦始皇躺进她卷起来的外套里。 配文写着: 我还不能高枕云中卧,祖龙替我睡一会儿。 凌晨便利店的店员发帖,秦始皇穿着睡衣坐在收银台后面。 凌晨三点的机场地勤将小黎放在登机牌旁边。 刚收摊的烧烤店老板给秦始皇盖了一张干净毛巾。 * 祖龙出巡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第一件龙形服被带到咸阳的人叫程越。 她是一名旅行摄影师。 收到货的第二天,便将秦始皇装进相机包,坐上城际列车。 祖龙出巡穿在身上。 秦装小黎卡在短尾巴旁边的布环里。 到了咸阳,她没有拍景点大全。 第一张照片是在站牌下。 第二张是在早餐店。 秦始皇坐在装满油茶的碗旁边,小黎被挪到了纸巾盒上。 第三张是在渭河边。 风将龙头套吹得歪向一边。 程越一只手按着秦始皇,另一只手扶住小黎。 照片下面写着: 祖龙出巡第一站。 随行人员差点被风吹走。 有人在评论区问: 下一站去哪? 程越回复: 看老板批不批差旅费。 第二天,她带着他们去了洛阳。 第三天,郑州。 第五天,北京。 每到一处,她都让秦始皇坐在写有城市名字的位置前。 小黎有时藏在袖子里。 有时坐在短尾巴上。 有一次忘在酒店床头,出租车开出两公里,程越才发现随行人员没有跟上。 她专门发了一条: 出巡事故,小黎滞留驿站。 评论区里全在催她回去接人。 半小时后,补发的照片里,小黎重新回到秦始皇怀里。 下面有人回复: 员工出差被老板落在酒店,建议申请补贴。 程越将自己的系列取名为: 祖龙今天巡到哪儿了。 一周后,这个话题里出现了两千多条笔记。 有人带他们去海边。 有人带他们上雪山。 有人只去了楼下菜市场,也郑重其事地在入口拍了一张。 配文: 今日出巡三百米。 还有一名在国外留学的女孩,将祖龙出巡带到了学校图书馆。 秦始皇坐在一排外文书前。 小黎趴在书脊上。 她写: 老板暂时没看懂,员工正在翻译。 老板的衣柜没有去那么远。 但它最先占领了买家的桌面。 果果收到衣柜那天,唐筝特意提前下班。 母女两个人在客厅地毯上拆开包装。 六块板按照编号排好。 果果负责找数字。 唐筝负责插接。 装到最后一块背板时,果果指着那个放大的箭头说: “朝上。” 唐筝原本正准备反着装。 听见以后,又转了回来。 柜门合拢。 冠饰格、衣杆和下面的小凳子全都在。 果果没有先放衣服。 她抱来自己的秦装小黎,让它坐到凳子上。 试了一遍。 拿出来。 又放进去。 唐筝问:“和店里的一样吗?” 果果点头。 视频后面,果果给秦始皇换上高枕云中卧,将正式外袍挂进衣柜,再把冠饰放到上层。 睡觉以前,她关上柜门。 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把门重新打开一点。 “为什么不关好?”唐筝问。 “小黎还在里面。” “它不睡觉吗?” “它要看衣服。” 那条视频发出去以后,“衣装管理员”从评论区里的玩笑,变成了所有衣柜默认的玩法。 有人给小黎做了一本迷你登记册。 有人在凳子旁边放了一只瓶盖大小的茶杯。 还有人给最下面一格贴上门牌。 小黎值班室。 黎欢看见以后,在第三版衣柜图纸上加了一处很浅的卡槽。 颜静问: “干什么用?” “放门牌。” “我们也要做?” “不做,让有需要的的客人自己放。” 线下的试穿桌也变了。 最开始,桌上只有两套衣服和一只样品。 后来,颜静在墙上贴了一张流程。 送老板下朝: 一、接出小黎。 二、取下冠饰。 三、解下外袍。 四、换上睡衣。 五、安置随行人员。 祖龙出巡则是另一套。 戴龙头。 穿龙衣。 扣前襟。 安置小黎。 准备出发。 顾客进店以后,即使什么都不买 ,也可以排队替展示样换一次衣服。 周六下午,队伍从试穿桌排到了门口。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对从花城来的姐妹。 姐姐负责拍。 妹妹负责换。 妹妹第一次将祖龙出巡穿反了。 短尾巴跑到前面。 姐姐一边笑,一边坚持不提醒。 直到镜头拍够,才说: “你让老板怎么出门?” 后面排队的人一起笑起来。 妹妹低头看见那条尾巴,迅速将秦始皇抱进怀里。 “不许发。” “已经发了。” 视频当天获得十三万点赞。 评论区将这套错误穿法命名为: 祖龙倒车。 下午四点,孟遥也来了。 她刚下夜班。 口罩压过的痕迹还留在脸上,头发在脑后扎得很低。 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才问: “黎欢在吗?” 黎欢从仓库出来。 孟遥将一只纸袋递给她。 里面不是退货。 是一只很小的枕头。 浅杏色。 边缘用手缝了一圈,大小刚好能垫在秦始皇脑后。 枕头背面绣着四个不太整齐的字。 好好睡觉。 黎欢用指腹摸过最后一个字。 背后留着两道很浅的拆线痕迹。 “这是你做的?” “住院部后面那条巷子里,有个帮人改衣服的陈姨。”孟遥说,“我们科室的护士服开线、裤脚太长,都是找她。” “她看见视频了?” “我值夜班的时候,把秦始皇带过去了。她看见他睡在我外套里,说睡衣都有了,不能没有枕头。” 孟遥将手机拿出来。 里面还有一张照片。 一台掉漆的旧缝纫机摆在窗边。 桌面很窄,一半堆着要换拉链的裤子,另一半放着剪到一半的浅杏色布料。 陈姨坐在后面。 鼻梁上的老花镜用透明胶缠过一边。 那只小枕头就放在她掌心里。 “多少钱?”黎欢问。 “她不要。” “那不行。” “我也这么说。她说布是给人改衣服剩下的,里面的棉也是旧枕芯拆出来重新洗过的,不值钱。” 黎欢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针脚不算整齐。 但每一针都拉得很紧。 “做了多久?” “她说没多久。” 孟遥停了一下。 “后来我看见她桌上的钟了。照片里是晚上九点多,做好以后已经十二点。” 黎欢没有说话。 孟遥将陈姨的账号找了出来。 账号叫: 秀云针线。 头像是一卷红色软尺。 “她女儿给她注册的账号。”孟遥说,“教了几次,她还是不太会拍。有人问价,她有时候隔两天才能看见。” “那她怎么知道我们的视频?” “科室的人给她看了。” 孟遥指了指小枕头。 “她以前想过做这些。给娃娃做被子、枕头、小衣服。可她发过一次,没有人买。” 那条笔记还在。 发布时间是七个月前。 照片里有三只指头大的碎花枕头,放在一张旧报纸上。 标题写着: 娃娃用的小枕头,可按尺寸做。 下面只有一条评论。 包邮吗? 陈姨回复: 枕头十二元,邮费要八元,不划算,可以自己照着做。 对方没有再回复。 颜静看完,将手机放到桌上。 “先问她愿不愿意接定制。” 三个配件发出后的第十二天,相关晒单超过四万条。 “老板今天穿什么”成了小黎系列最热的话题。 正式外袍代表上班。 高枕云中卧代表下班。 祖龙出巡代表要出门。 也有人完全不遵守。 穿着睡衣开会。 穿着龙形服睡觉。 正式外袍被挂进衣柜以后,一连七天没有拿出来。 颜静原本还想制定一套官方玩法。 写到第三条,她自己删掉了。 “为什么不写了?”黎欢问。 “他们比我们会玩。” 与此同时,周乔发来一张新照片。 她的公司刚拿下一项拖了两个月的项目。 会议室长桌中央,摆着七只秦始皇。 三只穿正式外袍。 两只穿高枕云中卧。 两只穿祖龙出巡。 七只秦装小黎被排在投影仪前面。 主管站在后面举着一杯咖啡。 照片配文: 项目组全员到齐。 评论区有人问: 为什么两位老板穿着睡衣? 周乔回复: 那两个部门今天休息。 又有人问: 为什么两个穿成龙? 主管亲自回答: 负责庆功。 销售表在月底汇总出来。 秦始皇与秦装小黎第二批,两千套,全部售出。 高枕云中卧,两千套,全部售出。 祖龙出巡,两千套,全部售出。 老板的衣柜,一千套,全部售出。 退货率比店铺原本的毛绒产品还低。 衣柜的售后问题主要集中在一件事上。 什么时候补货。 制作方已经连续发来三次确认。 第三批秦始皇做多少。 第二批衣服做多少。 衣柜要不要扩大产量。 颜静把后台需求整理完,推到黎欢面前。 秦始皇补货提醒四万七千。 睡衣一万九千。 龙形服两万六千。 衣柜三万一千。 黎欢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许佳已经默默打开了打印纸采购页面。 黎川则将衣柜新报价放在旁边。 产量增加以后,单价还能再降。 “先说秦始皇。”颜静问,“第三批多少?” 第一批五百套时,黎欢算了四遍。 第二批两千套时,她先问质检能不能跟上。 这一次,她只看了一遍生产周期。 “五千。” 许佳的手停在鼠标上。 黎川也抬起头。 黎欢继续往下说: “高枕云中卧三千。” “祖龙出巡三千。” “衣柜两千。” 黎川拿起那张生产周期表。 “分三批。” “仓库呢?” 许佳立即说: “隔壁正在退租。” 三个人一起看向她。 “我昨天看见房东贴出来的。”许佳解释,“我只是提前留意。” 颜静把隔壁店铺的电话记下来。 “明天问。” 黎欢想了想。 “今天问。” 颜静已经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以后,黎欢走到展示桌前。 秦始皇今天没有穿正式外袍。 高枕云中卧叠在衣柜里。 他身上穿着祖龙出巡。 墨绿色的身体圆滚滚地坐在桌上。 两只软角一边高,一边低。 小黎卡在短尾巴旁边,像是随时准备跟着出发。 黎欢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老板明天去哪儿? 照片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评论便开始增加。 咸阳。 长安。 熊猫之都。 花城。 我家。 来我家,衣柜已经空了一个月。 先来医院把孟遥换下夜班。 去周乔公司开会,她们项目又要改第八版。 还有人说: 去哪儿都行,先从链接里出来。 黎欢一条一条看过去。 一张加班到深夜的办公桌。 一间只有二十分钟休息时间的值班室。 一块铺着地毯的客厅。 一只被孩子留着门缝的小衣柜。 还有咸阳站牌下被风吹歪的龙头套。 这些人买走了同样的秦始皇和小黎。 却没有任何两套,继续过着完全相同的生活。 颜静打完电话回来。 “隔壁明天下午可以看。” “租金呢?” “比我们这边贵一点。” “能打通吗?” “房东说可以谈。” 黎川已经开始量两间店中间那面墙。 许佳将购物车里的打印纸从十卷改成了二十卷。 “这次能报销吗?”她问。 “能。”黎欢说。 “那胶带呢?” “也能。” “临时工呢?” “提前招。” 许佳终于放心地下单。 黎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刚才那张照片下面,最高赞已经换了一条。 明天去哪儿不知道。 反正老板是真的要忙起来了。 黎欢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先关店。” 颜静看她。 “不看评论了?” “明天再看。” “还有人问下一套衣服。” “让他先穿完这两套。” “披风也有人催。” “排队。” “枕头呢?” 黎欢看了一眼展示桌旁那只绣着“好好睡觉”的小枕头。 “那个可以考虑。” “还有床。” “谁要床?” 颜静将评论翻给她看。 果果。 她在妈妈的账号下面认真留言: 有衣柜了,什么时候给老板做床? 40.枕头 秀云针线一共有四十七个粉丝。 小黎官号有六十三万。 这两个数字同时出现在黎欢的手机屏幕上时,她先确认了一遍自己没有看错。 账号是孟遥发来的。 头像是一卷红色软尺。 个人简介只有两行: 改衣服,换拉链。 白天忙,晚上回复。 最新一条内容发在半个月前。 校服换拉链,十五元。 再往前是: 裤脚改短,八元。 羽绒服破口,可以补。 毛衣脱线,尽量修,看过再报价。 照片都拍得不好。 衣服铺在一张很窄的桌子上,顶灯将影子压得很重。有几张甚至没有对焦,评论区里只有陈秀云自己补充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黎欢看了一眼主页上的地址。 晚上七点半,孟遥来店里接她们。 她刚换完班,护士服外面套着一件长外套,头发仍然扎在脑后。 “陈姨以为我要带你们去买枕头。”她说。 “你没告诉她?” “说了。她没听明白。” “她不认识小黎?” “认识老板。” 孟遥指了指展示桌上的秦始皇。 “她管小黎叫那个绿帽子小人。” 黎欢沉默了一下。 “青绿色巾帻。” “我纠正过。”孟遥说,“她说记不住。” 颜静在旁边笑了一声。 “顾客怎么叫也归历史部门管吗?” “我爸没来。” 黎川去隔壁店量墙了。 如果谈得顺利,两间店中间要开一道门。 历史部门暂时没有空纠正陈秀云。 住院部后面是一条很窄的巷子。 白天有卖水果和盒饭的小摊。 到了晚上,只剩两家药店和一家亮着灯的缝补铺。 说是铺子,其实只是居民楼的一扇窗。 防盗窗上挂着一张过塑的白纸。 孟遥敲门时,里面的缝纫机正响。 声音停下来。 过了一会儿,门才打开。 陈秀云还以为是她来取护士服。 “那两件还差一只袖口,明天早上——” 话说到一半,她看见后面的黎欢和颜静,下意识将门边堆着的布料往里面推了推。 “这是做小黎的黎欢。”孟遥介绍。 陈秀云先看黎欢。 又看颜静。 “哪个是小黎?” “都不是。”孟遥说。 陈秀云更糊涂了。 黎欢只好拿出手机,将店铺账号给她看。 头像里的小黎戴着青绿色巾帻,穿着橙色深衣。 陈秀云认出来。 “就是那个绿——” 她及时停住。 “青色帽子的小人。” “对。”黎欢说。 屋子不大。 客厅里没有沙发。 原本放沙发的位置摆着一台掉漆的旧缝纫机。 旁边支着一张折叠桌。 桌下塞满纸袋。 每只纸袋上都用圆珠笔写着姓名、电话和需要修改的地方。 刘护士。 腰收两寸。 周老师。 换拉链。 孟遥。 右袖开线,两件。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把带扶手的椅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那里,正将一盒纽扣按照颜色分开。 他的左手不太灵活。 每拿起一颗纽扣,都要用右手帮忙。 可盒子里的黑色、白色和棕色已经被分得很整齐。 陈秀云从折叠桌上挪开几件衣服。 “枕头有问题?” “没有。”黎欢说,“做得很好。” 陈秀云明显松了一口气。 “边上有点歪。晚上看不太清,那个‘觉’字还绣错了两次。” “我们是来问您,还愿不愿意继续做。” “继续做什么?” “毛绒枕头。” 陈秀云看向孟遥。 “她不是说你们自己有厂吗?” “我们可以找厂。”黎欢说,“但这只枕头是您做的。” “就是个小枕头。谁都能做。” “那您想不想做?” 陈秀云没说话。 她走回缝纫机旁边,将压脚下那截护士服袖口抽出来。 机器旁放着一只搪瓷杯。 杯口有一道缺口。 里面装的不是水。 是剪下来的碎线头。 “她以前有间铺子。”孟遥压低声音,“就在前面路口。” 陈秀云听见了。 “也不算铺子,就是个小门面。” “怎么不做了?”颜静问。 “去年重新装修,租金涨了。” “涨了多少?” “原来一千二,后来要两千八。” 陈秀云说得很平静。 “换拉链挣十五块。两千八要换很多条。” 店面退掉以后,缝纫机被搬回家。 可家在巷子里面。 从医院出来的人看不见那张过塑的白纸。 以前一天能接十几件衣服。 现在有时只有两三件。 碰上附近学校换季,生意会好一点。 没有校服要改时,陈秀云就将以前剩下的碎布拼起来,做笔袋、小沙包。 她拍过照片。 也发过账号。 没有人买。 “那条评论问包邮。”陈秀云说,“一个枕头十二块,邮费八块。我自己都觉得不值,就劝她不要买。” 坐在窗边的男人抬起头。 “你还劝人不买?” “邮费快赶上东西了。” “人家问了,你就卖。” “后来她也没要。” 两个人显然不是第一次说起这件事。 陈秀云将护士服重新放回缝纫机下。 “现在做这个,会有人买吗?” “先不说有没有人买。”黎欢说,“您一天能做多少?” “这种小的快。” 陈秀云拿手比了一下。 “裁布,缝边,装棉,最后封口。不绣字的话,二十多分钟。绣字要慢一点。” “像‘好好睡觉’这样的呢?” “一个小时左右。” 颜静打开备忘录。 “如果不耽误改衣服,一天能做几只?” “两三只。” “那一周先接十五只。” 陈秀云看向她。 “十五只?” “嗯。” “会有十五个人买吗?” 颜静没有将六十三万粉丝的账号打开给她看。 “可能会。” 陈秀云没有立即答应。 她先去看坐在窗边的丈夫。 男人将最后一颗黑色纽扣放进盒子。 “你想做就做。” “我怕耽误人家。” “把时间说清楚。” “做坏了呢?” “重新做。” “人家催怎么办?” “那就快一点。” 陈秀云看向他。 男人停了两秒。 “也不能太快。太快容易做坏。” 他将刚才那句话自己改了。 颜静点点头。 “按约定时间做好就行。接不了那么多,就少接一点。” 陈秀云仍然犹豫。 “那先接十只。” 窗边的男人说:“装棉和分线我可以帮你。” 陈秀云重新算了一遍。 “那就先试十五只。超过十五只不接。” 价格是第二个问题。 陈秀云只肯要十二块。 “还是以前那个价。” 黎欢问:“以前的十二块包括什么?” “一个普通枕头。” “尺寸能选吗?” “差不多大的都能做。” “颜色呢?” “看我有什么布。” “绣字吗?” “不绣。绣字太慢了。” 黎欢将这些单独记下来。 以前卖十二块的,是固定尺寸、余布随机、不绣字的素面枕头。 孟遥送来的这一只却不一样。 尺寸按照秦始皇量过。 颜色要配高枕云中卧。 背后还手绣了四个字。 这本来就不是同一种东西。 颜静在折叠桌边坐下。 布料。 新填充棉。 绣线。 包装。 制作时间。 定制沟通。 每一项都单独列出来。 陈秀云看见颜静给制作时间填上数字,立即伸手。 “这个不用算。” “为什么?” “我自己有空就做了。” “您的时间为什么不算钱?” “机器放着也是放着。” “机器放着,不代表人也不值钱。”黎欢说。 最后,三种价格被分开写在纸上。 固定尺寸、余布随机的素面款,二十元。 按照毛绒尺寸和指定颜色定制,不绣字,二十八元。 尺寸、颜色都可以选,再手绣四个字,四十元。 特殊尺寸与更多绣字另外商量。 邮费单独收。 陈秀云盯着最后一个数字。 “从十二涨到四十,会不会太多?” “不是十二涨到四十。”黎欢说,“是十二块的东西卖二十,四十块的是另一种。” “可不就是多了几个字?” “几个字要绣多久?” “慢的话,一个小时。” “枕头还要不要裁、缝、装棉、封口?” “要。” “还要和买家确认尺寸、颜色和绣什么。” 陈秀云不说话了。 颜静将计算过的纸推给她。 “您家里的情况不会写进价格,也不会写进商品介绍。顾客不是因为同情您才多付钱。” “那为什么买?” “因为他们想要一只按照自己毛绒做的枕头。” 黎欢指着那三档价格。 “我们想帮您,不是把十二块硬抬成四十块。是把您以前没有算进去的东西,都算清楚。” “那二十块还有人买吗?” “想要普通枕头的人买二十的。想自己选尺寸和颜色的人买二十八的。想绣字的人再买四十的。” “要是都买二十的呢?” “那就做二十的。” “要是一个都没有呢?” “有人下单以后再裁布。没人买,您也不用压库存。” 陈秀云将价格表拿起来。 从二十看到二十八。 又从二十八看到四十。 “那就这样试试。” 她仍然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 “二十块那个也得好好做。” “当然。”黎欢说,“价格不一样,不能质量不一样。” 黎欢确认余布需要清洗熨烫、填充使用新棉,封口处回针两遍,成品不能留下针或可脱落的硬物。 她们没有当场发内容。 颜静先将每一项都讲清楚。 小枕头不是小黎出品。 不是联名商品。 由陈秀云自己设计、自己制作。 每周限量十五只。 排期、价格和定制内容由她本人决定。 小黎账号只负责介绍,不收佣金,也不参与交易。 “这个‘不催单’也要写吗?”陈秀云问。 “要。” “人家花了钱,催一下也正常。” “您按照约定时间做好就行。”颜静说。 陈秀云拿了一张纸,将这些话全部记下来。 “收钱以后不能不做。” “对。” “做坏了要重新做。” “对。” “邮费也得提前说。” “对。” “要是人家发来的尺寸不对呢?” “动手以前,再和对方确认一次。” 颜静说一句。 陈秀云记一句。 写到最后,纸已经占满半页。 她又从头看了一遍。 “我们可以发了吗?”颜静问。 陈秀云握着笔,点了一下头。 晚上九点十二分,小黎官号发出一张照片。 秦始皇穿着高枕云中卧,躺在展示桌上。 脑后垫着浅杏色的小枕头。 小黎坐在旁边。 照片下面写着: 今晚老板睡在了新枕头上。 小枕头来自@秀云针线,是陈姨自己设计、自己缝制的手工作品,并非小黎官方商品。 陈姨愿意接受少量定制。每周十五只,尺寸、颜色和绣字可以提前沟通,具体价格与排期请直接询问她。 手作有快有慢。 请先问档期,不要催她。 最后还有一句: 想给自家毛绒找枕头的,可以去看看。 陈秀云的账号最开始没有变化。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 粉丝仍然是四十七。 “是不是没发出去?” “刚发。”颜静说。 话音刚落,数字跳成六十三。 刷新一次。 一百二十一。 再刷新。 三百七十六。 消息图标很快变成红色。 一条。 十条。 九十九加。 有人问秦始皇同款尺寸。 有人想给自己的兔子毛绒做圆枕。 有人发来一只很大的熊,问能不能做带名字的长枕。 还有人什么都没问,先留下一句: 陈姨晚上好,请问这周还有位置吗? 陈秀云拿着手机,不知道应该先点哪一个。 “这个红色的是都要回复吗?” “先别回。”颜静说。 “人家在等。” “先把规则写好。” 颜静帮她在主页发了一条置顶。 本周十五只已满。 下一次预约时间,等本批完成后通知。 请先发送毛绒尺寸与定制要求,等待确认后再付款。 不要直接转账。 置顶刚发出去,陈秀云问: “什么时候满的?” “刚才。” “我一个都没接。” “已经有十五个人留言了。” 陈秀云没有商品链接。 没有自动回复。 甚至只来得及回答前三个人。 剩下十二名,是颜静按照私信时间替她记下来的。 有人抢到以后,在评论区发了一整排感叹号。 有人晚了一分钟,只能预约下周。 还有人没有秦始皇,抱着一只用了八年的小熊来量尺寸。 小熊的一只耳朵补过。 红格子布与原来的棕色绒毛完全不同。 买家说: 能不能用红格子给它做枕头?想和耳朵一样。 陈秀云看完消息,抬头问: “不是只有你们老板能用?” “当然不是。”黎欢说,“这是您的枕头。” “那她这个红格子,我没有。” “问她要不要寄布。” 陈秀云低头打字。 她打得很慢。 一句话中间错了三个字。 删掉以后重新输入。 对方很快回复: 有剩下的!我明天寄给您,谢谢陈姨。 这一次,陈秀云没有劝她别买。 十一点以前,秀云针线的粉丝超过一万。 七个月前无人问津的小枕头笔记,也多了四千多条评论。 有人问: 十二元还能做吗? 陈秀云回复: 以前价格算错了,现在不能了。 这是她当晚回复得最熟练的一句话。 准备离开时,陈秀云一直送到门口。 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写满注意事项的纸。 “下周也只放十五只?” “先做完这一批。”黎欢说。 “要是能做完呢?” “再根据您的时间增加。” “我丈夫也能帮我装棉、分线。” 坐在窗边的男人听见,点了一下头。 他的手不太灵活。 刚才分一盒纽扣,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但每种颜色都分得很清楚。 陈秀云看着手机上不断增加的消息。 “我那盏灯坏了三个月,一直没舍得换。” 她忽然说。 “这十五只做完,可以先换灯。” 黎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缝纫机上方的灯管只有一半亮着。 另一半偶尔闪一下。 那只“好好睡觉”的枕头,就是在这样的灯下缝出来的。 “先换灯,再做。”黎欢说。 “没坏透,还能用。” “看不清又要拆两遍。” 陈秀云摸了摸鼻梁上缠过透明胶的老花镜。 这次没有再反驳。 十五名顾客的要求陆续确认,款也直接付到了陈秀云手里。 第二天下午,孟遥发来一张照片。 陈秀云买了新的台灯。 白色的。 灯臂可以折叠,光正好落在缝纫机针脚的位置。 第一批十五只枕头的尺寸已经登记好。 大小不同。 颜色也不同。 她丈夫坐在旁边,负责将写有顾客名字的纸条夹在布料上。 陈秀云没有看镜头。 她正在给第一只枕头绣字。 这次写的是: 准时下班。 颜静把照片转到小黎官号。 仍然@了秀云针线。 评论区里,抢到第一批的十五个人陆续来报到。 一号,等准时下班。 二号,给兔兔做的。 三号不催,慢慢缝。 七号说: 红格子布已经寄出,陈姨注意查收。 十五号说: 先照顾好眼睛,我家毛绒可以再等几天。 许佳看完评论。 “为什么我没抢到?” 黎欢抬头。 “你也抢了?” 第一批订单没有全部顺利。 第四只枕头做好以后,陈秀云对着私信检查,才发现名字里有一个字绣错了。 第五只的买家量错尺寸。 原本说毛绒宽十五厘米。 枕头做好以后,对方又发来消息,说十五厘米量的是头,不是身体。 陈秀云拿着已经封好口的枕头,半天不知道怎么办。 她不敢让买家补钱。 只想重新做一只。 黎欢知道以后,做了一张尺寸确认图。 头宽。 肩宽。 身体高度。 希望枕头露出多少。 每个位置都用箭头标明。 颜静又替陈秀云整理了一段固定回复: 请按照图片测量。 尺寸确认后再制作。 手工定制商品开始制作后,不因个人测量错误免费重做;如需修改,请提前协商。 陈秀云看见最后一句,觉得太硬。 “人家不是故意量错的。” “您也不是故意做小的。”颜静说。 “我加点布,还能改。” “那就写可以付费修改。” “加一点不用收钱。” “您自己决定。”黎欢说,“但要让对方知道,这是您愿意改,不是您应该白改。” 陈秀云看着那只做小的枕头。 过了一会儿,给买家发去消息。 这次可以免费加宽。 下次请按照图片量。 对方很快回复。 先道歉。 又主动补了十元修改费。 陈秀云最后还是收了。 转账到账后,她给对方回了一个自己不常用的笑脸。 一周以后,十五只枕头全部发出。 陈秀云将每只枕头放到缝纫机旁边拍了一张照片。 第一只绣着: 准时下班。 第二只是浅蓝色圆枕,边缘多了两只兔耳朵。 第三只没有绣字,只在中间缝了一颗黄色星星。 第七只用了买家寄来的红格子布。 那只陪了买家八年的小熊终于有了一只与耳朵相同的枕头。 第十五只最小。 买家发来的毛绒是一只手掌大的鸟。 陈秀云做了三次,才将枕头缩到不会把它盖住的尺寸。 第一批晒单出现时,她正在医院给人送两条改好的裤子。 手机一路都在响。 她不敢边走边看。 回到家以后,才坐到缝纫机前一条条点开。 周乔抢到的是一号。 照片里,秦始皇穿着高枕云中卧,躺在新枕头上。 电脑后面的加班方案终于关闭了。 配文只有四个字: 今日准时。 红格子枕头的买家拍了一段视频。 那只耳朵补过的小熊躺在床头。 枕头与耳朵像是原本就该用同一块布。 她在视频里说: 这是我小学时妈妈帮我补的耳朵。 现在我工作了,给它定了第一个枕头。 陈秀云把这段视频看了三遍。 第四遍看到一半,坐在窗边的丈夫问: “怎么不放了?” “你不是已经看过了?” “再看一次。” 她又从头播放。 秀云针线没有变成每天能卖几千单的大店。 第二周仍然只开放十五个名额。 第三周增加到二十个。 陈秀云发现二十个做不完,第四周又减回十五个。 有人问为什么越卖越少。 她回复: 最近校服裤脚多。 下面没有人催她扩产。 有人提醒: 陈姨主营业务是裤脚,枕头只是副业。 还有人专门寄来一条太长的裤子。 地址写的不是自己家。 而是秀云针线。 备注: 关注很久,没有毛绒需要枕头,裤脚是真的长。 陈秀云收到快递时,拿着那条裤子笑了很久。 那个月,她换了台灯。 配了一副新的老花镜。 还给缝纫机换掉了已经打滑半年的皮带。 剩下的钱没有买别的。 被她装进一个写着“机器”的信封里。 她想攒够以后,换一台不用每踩几下就停一次的新缝纫机。 事情原本到这里,已经很好。 直到一张商品截图被发到小黎工作群。 发截图的是周乔。 九块九。 包邮。 小黎官方同款好好睡觉枕头。 商品图直接用了官号发布的那一张。 照片里 ,秦始皇穿着高枕云中卧。 小黎坐在旁边。 连陈秀云绣歪的那个“觉”字都一模一样。 链接已经卖出四百多单。 许佳第一个看见。 “这个是我们的吗?” “不是。”黎欢说。 “陈姨开的?” “她连商品链接都不会开。” 颜静点进店铺。 商品说明里写着: 小黎合作工厂直出。 官方同款。 现货秒发。 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比陈姨便宜。 商家回复: 手作溢价,实际没有区别。 黎欢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手机先响了。 陈秀云打来的。 接通以后,她半天没有说话。 背景里的缝纫机也没有响。 “是不是我卖贵了?”她终于问。 “不是。” “人家九块九还包邮。” “他们盗了照片。” “可枕头都差不多。” “照片不是他们的。‘小黎官方同款’也不是。” “下面有人说我一只卖四十。” “您本来就卖四十。” “要不我以后也便宜一点?” 黎欢将截图保存下来。 “不要改价。” “那他们都去买九块九了。” “愿意买谁的,是顾客自己的事。”黎欢说,“但他们不能说自己是小黎合作工厂。”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那你们会不会被我连累?” “是他们冒充我们。” “和您没关系。” 黎川将商品页面从头到尾看完。 “先留证据。” 链接、销量、商品说明、客服回复和盗用的照片全部截下来。 颜静联系平台投诉。 许佳则将已经出现的买家问题整理到一起。 有人以为是官方配件。 有人收到以后发现枕头只有巴掌大。 还有人问为什么没有“秀云针线”的手作卡。 “要发声明吗?”颜静问。 “发。” 小黎官号在当晚发出说明。 没有很长。 会做小枕头的人很多。 大家可以自己做,也可以选择任何喜欢的店铺购买。 但被盗用的商品图由小黎官号拍摄,图中的枕头由@秀云针线制作。 小黎从未授权任何工厂生产“好好睡觉”枕头,也不存在所谓“合作工厂直出”。 可以买不同的。 不能冒充同一个。 声明下面附了原始照片的拍摄记录和陈秀云第一批制作过程。 发布十分钟以后,周乔第一个转发。 孟遥第二个。 那名购买红格子枕头的女孩,将小熊抱在怀里录了一段视频。 她说: 我买的不是一块布和一团棉。 我把小熊耳朵的旧布寄过去,陈姨跟我确认了三次尺寸。这个枕头只有她能替我做。 果果妈妈唐筝也转发了。 果果对着镜头说: 不能拿别人的枕头。 她没有完全理解盗图和冒充。 但意思差不多。 平台在第二天下午下架了商品。 店铺删除了“小黎官方同款”与“合作工厂”的文字。 陈秀云那张被盗用的照片也撤了下来。 这件事以后,来找小黎的手艺人突然多了起来。 有人会钩针。 有人做微缩家具。 有人能给毛绒绣名字。 还有人发来一整套带滚轮的龙形座驾。 许佳看见最后一个,盯了半天。 “这是什么?” “车。”颜静说。 “给祖龙的?” “对方说是六驾。” “不是一辆吗?” “不要让你黎叔看见。” 黎川正好从后面经过。 “什么六驾?” 颜静立即关掉图片。 “没有。” 黎川看了她一眼。 显然不信。 但他手里还拿着隔壁店的平面图,没有继续追问。 申请越来越多。 有人只想借小黎的名字卖货。 有人连样品都没有,只发来一句: 我有想法,能不能合作? 也有人已经做了很多年。 账号没人看。 东西却做得很细。 黎欢看了三天,发现单靠转发解决不了问题。 今天推一个。 明天推一个。 顾客分不清哪些只是分享,哪些经过她们确认。 手艺人也不知道应该准备什么。 最重要的是,小黎不能用六十三万人的关注,替一个连样品都没有的人保证质量。 “要有规则。”黎川说。 “我知道。” “材料要写。” “嗯。” “价格和产能要写。” “嗯。” “谁负责售后,也要写。” “知道。” 黎欢连着应了三次。 黎川却没有停。 “如果使用小黎和秦始皇的形象,要单独授权。” “爸。” “还没说完。” “你说慢一点。” 颜静已经打开新文档。 “你们两个继续,我记。” 第一份《小黎手作合作说明》改了七版。 最后只留下一下几条。 手艺人自己定价、自己决定接单数量;官号推荐不收费,也不抽取手作人的工费。 必须是自己设计、自己制作。 必须提供实物样品。 材料、价格、制作时间和每月产量全部公开。 不能冒充小黎官方商品。 使用小黎相关形象,需要提前取得授权。 手艺人自己定价,自己决定接多少单。 小黎不抽走手作人的工费。 颜静看着最后一条。 “完全不收?” “引流不收。”黎欢说。 “如果以后放到我们店里寄售呢?” “寄售再单独谈场地和人工。” “陈姨呢?” “不收。” “为什么?” “她只有十五只。” 颜静将最后一条改得更准确。 官号推荐不收费。 如涉及寄售、包装或联合开发,另行签订合作约定。 黎川看完,没有改。 许佳也看了一遍。 “能加一条吗?” “什么?” “回复慢一点没关系,但不能收钱以后失踪。” 颜静将这句话换成正式说法。 需按照约定履行订单并处理售后。 说明发出去以后,评论区最先问的不是怎么申请。 而是: 陈姨算第一个吗? 秀云针线自己也在下面。 她回复: 我没有填表。 那名红格子枕头的买家替她着急。 快填! 周乔跟着回复: 原始股东怎么能没有名字? 陈秀云不知道什么叫原始股东。 私信问了颜静。 颜静解释半天。 最后告诉她: 就是大家觉得您应该排在第一个。 当天晚上,陈秀云认真填了一份申请。 申请人: 陈秀云。 作品名称: 毛绒用小枕头。 制作经验: 开缝补铺二十三年。小枕头做了四十多只。 每月产量: 六十只以内。 申请理由那一栏,她写了很久。 最后只有一句: 有人想要,我就好好做。 黎欢打印出第一张合作卡。 正面是秀云针线的账号名称。 背面写着制作者、材料、尺寸、价格范围和预约方式。 最下面没有小黎出品。 只写: 小黎手作合作计划·推荐编号001。 陈秀云拿到卡时,先摸了摸右下角的数字。 “我是第一个?” “对。” 她将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没有摆到缝纫机旁边。 而是拿给丈夫。 男人用不太灵活的左手扶住卡片,右手将它压平。 随后拉开窗边的小抽屉,放了进去。 那里原本装着两个人的结婚证和几张旧存折。 陈秀云看见以后说: “放外面就行。” “外面会落灰。” “还要给客人看。” 男人又将卡拿出来。 摆到缝纫机正前方。 隔壁店最终租了下来。 中间那面墙暂时不能拆。 黎川先在靠门的位置装了三排木架。 第一排放小黎现有的样品。 第二排留给手作合作。 第三排还是空的。 秀云针线的枕头放在第二排最中间。 只有一只。 不出售。 旁边放着陈秀云的合作卡和预约二维码。 周末开门以后,第一个走到木架前的人是果果。 她今天没有背黄色书包。 怀里抱着穿高枕云中卧的秦始皇。 小黎藏在睡袍前襟里。 果果踮起脚,看见架子上的枕头。 “这个可以买了吗?” “要找陈姨订。”黎欢说。 “我的老板也要一个。” 她看了看小枕头,又看向第三排空架子。 “床呢?” “还没有。” “有枕头为什么没有床?” 这个问题,黎欢已经听过一次。 仍然无法回答。 “因为做床的人还没来。” “什么时候来?” “我不知道。” 果果抱着秦始皇站在架子前。 像是准备一直等到做床的人出现。 当天晚上,合作申请里多了一封新消息。 对方没有先写自己会什么。 只发来一张照片。 一张巴掌大的木床摆在工作台上。 床架没有刷漆。 四条腿很短。 床头做成弧形。 上面放着一只用白布临时卷成的枕头。 旁边坐着一个没有穿衣服的普通毛绒熊。 消息紧跟着发来: 您好,我是做木工的。 想问问老板还缺不缺一张床。 黎欢将照片放大。 木床旁边有一把磨旧的直尺。 刨下来的木屑还没有扫。 照片右下角露出半只手。 拇指上贴着创可贴。 账号名字叫: 木生木作。 粉丝一百零三个。 黎欢还没来得及往下翻,一只手先从旁边伸过来。 黎川拿走了手机。 他将床头、床腿和侧板分别放大。 看了将近一分钟。 “怎么样?”黎欢问。 “结构能用。” “只看照片就知道?” “榫口露出来了。” 颜静也走过来。 “那回复吗?” 黎川将手机还给黎欢。 “先让他送样。” 41.木床 一大早,左膀右臂许佳发来消息说家里水管漏了,她得等维修的人过来,可能会晚一点到,让她们先开店。小黎店长回复收到,让她别急,很帅气的把卷帘门推上去,开启崭新的一天。 林师傅来的时候,店里正有两个客人在挑冰箱贴。 门一开,他侧着身子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用旧床单裹住的东西。床单边角隐约露出一截打磨过的木头。 黎欢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停了停。 “来啦,林师傅。” “来啦,小黎师傅。” 林师傅把东西放到墙边,解开绳子,旧床单一点点落下来。 那张小木床露了出来,和昨天照片里的不太一样。 床头的弧度收得更缓,四条短腿也重新修过,原本有些直愣愣的样子没了。木头没有上漆,只留着打磨后的浅色,靠近床脚的位置还能看见几道细细的木纹。 黎欢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床沿。 “我又磨了一遍。”林师傅蹲在另一边,指着床头,“这个也改了。” “昨天那个是有点高了。” 他笑了一下。 “回去让我媳妇看了一眼,她说可难看。” “她说的有点狠啊。”黎欢也笑了。 “确实有一点。” 黎川伸手在床头敲了两下。 “现在好多了。” 林师傅像是松了口气。 “我就说嘛。” 他把床翻过来,让黎川看底下。 “这个地方还没完全定。” 黎川伸手按了一下。 床腿轻轻晃动。 他没说话,又按了一次。 林师傅看见了,从裤兜里摸出一把小扳手。 “不是大问题,拧紧就行。” 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到了门口。 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认出那张床,停了下来。 “还真有。” 穿汉服的女孩笑着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林师傅站起来,用手掌在床面上按了按。 “不晃了。” 黎川也伸手试了一下。 “可以。” 林师傅把扳手收起来。 黎欢已经开始看店里的位置。 她先把小床往秦始皇那边挪了一点。 床脚刚过去,旁边的柜门就碰了一下。 她停住。 “这里不行。” 黎川把柜门打开,又关上。 “往里面一点。” 黎欢往里推。 这次柜门能打开了,可床尾又挨到了过道。 一个客人从旁边经过,脚差点碰到床脚。 黎欢立刻把床往回拉。 颜静正好从收银台后面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叠发货单。 她看了一眼。 “别放这儿。” “我也觉得。” 黎欢蹲下来,重新看店里的空位。 靠秦始皇那边的两个木牌占了地方,她伸手把它们往旁边挪了挪。空出来的位置刚好能放下。 她把床推过去。这一次没有碰到柜门,过道也留出来了。 黎川站在旁边看了看,伸手把床头转向里面。 “这样。” 黎欢退后两步。 “就这样吧。” 林师傅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还真合适。” 黎欢没说话。 她转身去拿秦始皇。 小家伙原本坐在柜台上,手里还拿着把客人塞得太阿·小木剑版。 黎欢把它抱过来,放在床上。 秦始皇坐在床中央。 床稍微大了一点。 两边空着一截。 黎川看了一会儿,把他往床头推了推。 “别掉下来。” 黎欢笑了。 “他又不会翻身。” “放好了看着舒服。” 他说完就走开了。 林师傅看着床上的秦始皇,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要不要铺个东西?” 黎欢看向他。 “什么?” “床垫啊。” “这个尺寸不好找。” “我回去可以给你们裁一块。” 黎欢刚要说不用,颜静已经从后面接了一句。 “先不用,真有人要了再做。” 林师傅点头。 “也行。” 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床。 “反正现在就是个样品。” 黎欢拿过旁边的小纸牌,写了几笔,压在床边。 林师傅凑过去看。 只见小纸牌上写着木生木作。 林师傅满意的欣赏了一会儿,推门准备离开。 “如果以后真有人买,我给你们改成能拆的。这样好寄。” “好的林师傅,您想得真周到。” 送走林师傅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黎欢低下头,继续核对今天的订单。 门外又有人进来。 铃铛响了。 黎欢抬头。 “您好,欢迎光临。” 客人是两个手拉手穿同款兜帽卫衣的女生。 戴黑框眼镜的女生没有马上走到冰箱贴那边,反而先看了看靠墙的小床。 “这个也能买?” 黎欢抬头。 “现在不卖。” “啊” 黎欢看了一眼床头的小牌子。 “还只是样品,没开始批量做呢。” 女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木生木作?” “对的,是我们合作的木作店。或许您可以留个联系方式。什么时候可以买了,我们第一时间通知您。” 女孩想了想。 “那我先留一下。” 黎欢拿了纸和笔。 女孩写名字的时候,旁边没戴眼镜的朋友已经拿起了一个兵马俑冰箱贴。 “你真要给娃娃买床?” “不是给娃娃。” 她说。 “是我家的那一只熊,比这个始皇仔大一点。” 她指了指秦始皇。 黎欢仔细记录了她的需求,准备后续再跟林师傅沟通。 两人一边逛一边聊,把店里所有产品都看了个遍,最后收获满满的拎着一大袋文创高高兴兴走了。 过了没多久,又有人站到了小床旁边。 这次是个带孩子的男人。 孩子一进门就看见秦始皇,跑过去以后没伸手,反而蹲在旁边看。 “爸爸,他怎么睡这里?” 男人也蹲下来。 “人家给他做的床。” “谁做的?” “木生木作。” 孩子念了一遍。 “木生木作。” 他抬头看黎欢。 “这个人住哪里?” 黎欢正在整理城墙小黎,听见以后笑了。 “住西安。” “他也住西安?” “嗯。” “那他是不是认识秦始皇?” 黎欢想了想。 “这个应该不认识。” 孩子有点失望。 “为什么?” “秦始皇两千多年前的人。” 孩子低头看床上的小人。 “那他怎么给他做床?”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黎欢笑了一下。 “他最近喜欢问这些。” “没事。” 孩子已经被另一边的诗笺吸引过去了。 黎欢重新坐下。 她刚拿起笔,颜静就把一杯水放到她手边。 “喝一点。” “我不渴。” “你从林师傅进来以后就没喝水。” 黎欢看了一眼杯子。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 “我就知道我是妈妈最爱的娃!” 颜静正在整理零钱,头也没抬。 “多大人了还撒娇呢。” 黎欢笑了一下,端起水喝了两口。 店里刚走了一拨客人,柜台前暂时空下来。颜静低头核对刚才收的钱,黎欢把客人翻乱的冰箱贴摆回去。黎川在里面开着电脑,隔一会儿就能听见一小段人声,没放完又停住,显然还在折腾他的视频。 快到中午的时候,许佳赶来了。 她进门先把包放下,跟颜静打了声招呼,才走到柜台这边。 “不好意思,今天晚了。” “没事的佳佳,都解决了吗?”黎欢问。 “解决了,换了截管子。” “那就行。” 许佳应了一声,坐下来接着忙自己的事。 她刚打开电脑,黎川那边忽然传出一句响亮的“秦始皇”。 许佳吓了一跳,回头看去。 “黎叔今天讲秦始皇啊?” “不是今天讲。”黎川摘下一边耳机,“前两天录的,今天才剪到这儿。” 黎欢忍着笑:“你刚才那一声挺有气势。” “那是声音没调好。” “我还以为咱们店里又来了一个。” 黎川朝木床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已经有一个了。” 许佳这才注意到床上的小人,起身过去看了看。她上午没赶上林师傅送样,昨天倒是见过照片,没想到实物比照片里还要精巧些。她蹲下来,看了一眼床脚,又看了看旁边写着“木生木作”的牌子,没再碰,回去继续干活。 黎川把耳机重新戴上。没过多久,里面又传出一声“秦始皇”,这次声音小了不少。 黎欢低着头笑。 “爸,这回行了。” “你忙你的。” “我在忙啊。” 颜静把零钱盒推回原位,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也笑了。 临近饭点,店里反倒热闹起来。 有一家三口进来,孩子挑冰箱贴挑得认真,父母站在后面等。小孩拿起一个,放下,又拿起另一个,最后两只手各攥着一个,怎么也舍不得松。 他妈妈弯腰问:“想好没有?” “想好了。” “要哪个?” 小孩把两只手往前一伸。 “这两个。” “只能挑一个。” “那我还没想好。” 黎欢听得直乐,没催他,先给旁边结账的客人找了零钱。等她再抬头,那孩子已经蹲在展示架前,把两个冰箱贴并排放着,正一本正经地比较。 他爸爸倒是看得开:“要不都买了吧。” “你别捣乱。”妈妈说。 “我这是帮他做决定。” “你那叫替他花钱。” 爸爸笑着退到一边,不吭声了。 孩子最后还是选出了一个,另一个小心地放回原处。临走前,他趁妈妈没注意,又跑回来摸了一下没买的那个。 黎欢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一家人走后,颜静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刚才那个小孩,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黎欢不信:“我小时候有这么纠结?” “你买铅笔都要挑半天。” “铅笔不一样,得挑好写的。” “那时候你还没写,怎么知道哪支好写?” 黎欢语塞,反驳不了一点。 颜静笑着摇摇头,去接待刚进门的客人了。 到了下午,店里总算清静了一阵。 许佳把手头的事做完,伸了个懒腰。 “今天上午那两个姑娘,真有人要给熊买床啊?” 黎欢正在整理柜台上的东西,抬头看她。 “嗯。” “还比始皇仔大。” “她是这么说的。” 许佳看了一眼小床。 “那林师傅以后有得忙了。” “还早呢。” 过了一会儿,黎欢进去看黎川。 他还在剪视频。 电脑屏幕上停着一段画面,黎川一只手搭在鼠标上,皱着眉听了两遍。 “还没剪完啊?” “快了。” “哪儿不对?” “这一句说快了。” 黎欢站在旁边听了一遍。 “我怎么没听出来?” “你听惯了。” “那你还问我。” “我没问你。” 黎欢笑了一声。 “行,你自己慢慢剪。” 她转身要走,黎川却在后面问了一句。 “那个床,有人问了?” “嗯。” “林师傅知道了?” “我跟他说了。” “他说什么?” “让客人先把尺寸弄清楚。” “也是。” 黎欢点点头。 她没有再说,回到柜台继续忙自己的事。 过了没多久,手机响了一声。 是林师傅发来的消息。 就一句。 “那个姑娘要是量好了,让她直接找我就行。” 黎欢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颜静正在旁边整理零钱,随口问:“林师傅说什么?” “他说让客人直接找他。” “那挺好。” “嗯。” 两个人都没再提。 下午剩下的时间,店里一直有人进进出出。 有客人买东西,也有人只是站在门口看看,问一句价格,再慢慢走出去。那张小床始终靠在秦始皇旁边,偶尔有人看见了,会多停一会儿。 黎欢也没再特别介绍。 有人问,她就说是林师傅送来的样品。 有人不问,她也不主动提。 到了傍晚,许佳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他们打了声招呼。 “我先走了。” “路上慢点。” “好。” 她推门出去,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很快又停了。 店里的客人也渐渐少下来。 黎川终于把电脑合上。 他摘下耳机,往椅背上一靠。 “晚上吃什么?” 颜静正准备收拾柜台,听见这句,抬头看他。 “你中午不是说吃撑了?” “中午是中午。” 黎欢在旁边乐了。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颜静也笑,拿起包。 “回去再想。冰箱里还有菜,路上看看。” 黎欢把最后几个东西收好,走到门边的时候,发现秦始皇头上的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 她走过去,伸手扶正。 “走啦欢欢。”颜静已经站在门口等她。 黎川把门锁好。 三个人沿着街往回走。 走到街口,黎川又开始念叨晚上到底吃什么。 颜静嫌他主意多,叫他有本事自己去买。 黎欢听了半路,忽然说: “我想吃饺子。” “家里没饺子。”颜静说。 “那买点?” “你刚才不是说听我的?” “我现在给你提个建议。” 黎川在旁边接了一句: “我建议猪肉白菜的。” 颜静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 “行,买。” 她顿了顿。 “回去一起包。” “没问题。” 黎欢答得痛快。 一家三口拐进了回家的那条街。 42.有点挤 第二天一早,许佳到的时候,黎欢已经把卷帘门推上去了一半。 她从门缝下面钻进去,先把手里的早餐放到柜台上,才发现黎欢蹲在地上,正跟一只纸箱较劲。 “这个胶带又粘住了。” 许佳把包放下。 “拿剪刀。” “找不到。” 许佳看了一眼桌面。 美工刀、尺子、几支笔,还有昨天拆到一半的包装纸堆在一起。 她没说话,伸手把最下面的那把剪刀抽出来。 黎欢抬头。 “它什么时候跑那儿去了?” “你昨天放的。” “我不记得。” “我记得。” 许佳把剪刀递过去。 黎欢接过来,低头割开封口。 纸箱里是一批刚到的冰箱贴。 箱子不大,却塞得很满。 最上面两层用牛皮纸隔着,里面的磁贴一个挨一个,拿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新印刷品特有的油墨味。 许佳蹲下来,帮她往旁边摆。 “这批放哪儿?” “先放柜台下面。” 许佳看了一眼柜台下面。 已经有两个纸箱。 “塞不下。” 黎欢也看过去。 确实塞不下。 其中一个箱子是昨天到的,里面装着还没来得及拆的包装袋;另一个装的是备用纸盒。 她伸手把最外面的箱子拖出来一点。 刚拖出来,门口就来了人。 一个男人站在门边,手里还牵着一个小孩。 “已经开门了?” “开啦。” 黎欢立刻站起来。 纸箱还停在脚边。 男人带着孩子进来,孩子一眼就看见展示桌上的秦始皇。 “妈妈说这个老板有床了。” 她声音很大。 黎欢笑了一下。 “昨天刚有。” “他真的睡吗?” “晚上睡。” “那你晚上关门以后,他会不会自己起来?” 黎欢正要说话,旁边许佳已经弯下腰,把脚边的纸箱往里面拖了拖。 “先别挡路。” 她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快,又朝孩子笑了笑。 小孩已经蹲到展示桌前。 “那他的小黎呢?” “也在。” 许佳指给她看。 小黎正靠在秦始皇旁边。 孩子盯着看了一会儿,终于满意了。 母亲陪她看了一圈,买了两个冰箱贴。 等人出去,许佳回头看那只箱子。 “还是放不下。” 黎欢也在看。 “我知道。” 她往里面走了两步。 纸箱、包装袋、展示样、备用材料一点一点叠进来以后,原本那些看起来“顺手就能放”的地方,已经没有多少了。 以前门边可以暂时放东西。 现在不行。 以前柜台旁边可以堆一箱货。 现在客人进来要经过。 以前架子下面塞一个盒子,几天不动也没人管。 现在每天都有东西要取。 黎欢站在中间看了一会儿。 “许佳。” “嗯?” “今天你先看一会儿店。” 许佳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 “制作店。” 她指了指刚到的货。 “他们让我过去看看下一批包装,顺便把前面的样品带回来。” 许佳点头。 “多久?” “一个多小时吧。” 说完,黎欢又补了一句: “我爸和我妈都在。” “那你放心走。”许佳把刚才那只箱子往墙边靠了靠。 “就是店今天有点东西多。” 黎欢进去跟父母交代了一声。 黎川正在电脑前整理视频素材,颜静则在柜台后面给几个线上留言回复。 颜静听说女儿要出去,头也没抬。 “去吧。” “店里——” “有佳佳。” 许佳刚好从外面进来。 “我在。” 颜静看她一眼。 “那就好。” 黎欢拿上包。 临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店里一眼。 许佳站在柜台旁边。 黎川坐着。 颜静还在回消息。 门口刚刚又进来两个客人。 没有人特意送她。 她自己把门带上,出了街口。 店里很快就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许佳先把刚才那批货拆完。 然后把数量一一核对。 做到一半,有人来买冰箱贴。 她抬起头。 “您看这边。” 这句话她已经说得很顺。 客人拿了两个。 又问诗笺在哪里。 许佳转身去拿。 走到架子旁边的时候,她自己停了一下。 这个位置,她前几天明明记得很清楚。 可今天旁边多了一只箱子。 她绕过去。 没找到。 再往里看,才发现箱子已经挡住了下面的一格。 许佳蹲下来,把箱子拖出来。 里面是新到的备用包装。 她看了一眼,又把箱子挪回去。 诗笺终于拿到了。 客人站在旁边等她。 “这个怎么选?” “您可以自己抽。” “抽哪个都一样吗?” “不一样。” 许佳把六种摊开。 “每种上面的诗不一样。” 客人看了半天,最后选了一张。 她收钱,打包,递出去。 客人刚走,快递员来了。 “取十三件。” 许佳转身看向里面。 十三件已经打好的货,就在她刚才挪过的箱子旁边。 要拿货。 就得先挪箱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最后还是把箱子拖出来。 纸箱在地面上擦出一声闷响。 后面的客人让了一下。 许佳一边说不好意思,一边把货拿出来。 快递员接过去。 “今天东西挺多。” “嗯。” 许佳低头看了眼那个箱子。 “最近有点多。” 快递员笑笑。 “那是好事。” 说完就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许佳没立刻把箱子塞回去。 她蹲在那里,终于开始认真看这个位置。 柜台下面是备用包装。 旁边是当天要发的货。 再过去一点,是展示架。 这些东西其实都没放错。 只是以前的店里,空地方比较多。 她站起来,把备用包装箱搬到了最里面。 又把当天发货的箱子往外移。 这样一来,取货方便了。 刚弄好,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就进来了。 孩子没走两步,直接蹲到了最下面那格前。 许佳刚想提醒她别挡路,就发现自己已经能从旁边过去了。 她停了一下。 没说话。 女人挑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套。 付款的时候,她笑着说: “你们这个店东西还挺多。” 许佳看了看周围,对这女人笑了笑,“最近是多了一点。” 中午前,黎欢还没有回来。 许佳一个人守着店。 颜静出来过一次,给她递了个刚热好的包子。 “吃。” “我不饿。” “你从早上就没停。” 许佳低头看着那个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 刚吃两口,门口进来一位年轻姑娘。 姑娘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 “你好。” 许佳把包子放下。 “你好。” “这个是昨天买的。” 她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只冰箱贴。 “回家以后磁铁掉了。” 许佳接过来,看了一眼。 背面的磁片确实松开了一半。 “你有没有摔到?” “没有。” 姑娘摇头。 “挂冰箱上的时候发现的。” 许佳捏了捏边缘。 没有完全脱落。 但继续用肯定不行。 她第一反应是去找黎欢。 手机就在柜台上。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又放下。 黎欢这时候还在制作店。 电话可能接不到。 姑娘站在旁边等。 “可以换吗?” 许佳抬头。 “可以。” 她从展示架上拿了一只新的。 又把坏的那只放回袋子里。 姑娘接过新的,说了声谢谢。 许佳点点头。 “我把这个留下,回头我们看一下这一批。” 姑娘走后,她低头看着那只坏掉的冰箱贴。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 一个而已。 可她第一次单独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还是本能地想先问人。 她拿过一张纸,写了两句话。 然后把那只冰箱贴压在纸上。 下午一点多,黎欢终于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 “累死了。” 许佳抬头。 “回来啦?” 黎欢把东西放到桌上。 “那边说包装要改一处。” “哪儿?” “这一角。” 黎欢拆开给她看。 “以前这里太尖,装的时候容易压到里面。” 许佳低头看了看。 “那改。” “对。” 两个人说完,黎欢才发现柜台旁边的几个箱子换了位置。 她往里面看了一眼。 “你收的?” “嗯。” “怎么想到的?” 许佳指了一下。 “早上快递来过,拿货的时候要搬三次。” 黎欢顺着她指的地方看。 她从门口进去。 停在柜台前。 再到发货的位置。 回头。 又走了一次。 “这边舒服多了。” 许佳笑了一下。 “我也觉得。” “但是这个不能放这里。” 黎欢指着另一个箱子。 “为什么?” “下午取它的人不是我。” 许佳看了她一眼。 “是我?” “以后大多是你。” 黎欢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弯腰,把那个箱子往旁边拖了一点。 “所以要按你的用手习惯来。” 许佳没说话。 只是跟着蹲下来。 “那这个放这儿。” “可以。” “这个呢?” “往上。” 两个人重新摆了一遍。 下午客人多起来以后,这种变化很快就显出来了。 一个女孩蹲下来挑冰箱贴。 许佳从她旁边绕过去,没有碰到她。 有人站在门口问诗笺。 黎欢不用再从里面绕一大圈。 快递员来取货的时候,箱子已经放在手边。 就连那个总喜欢蹲在秦始皇旁边看床的小孩,今天也没挡住人。 她坐在地上。 许佳从旁边经过时,顺手把最外面的那个小篮子往里面收了一点。 小孩抬头。 “姐姐,你怕碰到我吗?” “对呀。” 小孩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去看床上的秦始皇。 傍晚的时候,黎川终于从后面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耳机。 “谁把箱子搬了?” “我。” 许佳回答。 “你录视频的时候还好吗?” 黎川看了看店里。 “今天好一点。” “为什么?” “门口没堵。” 他说完,就重新戴上耳机。 黎欢站在旁边,看着他走回去。 颜静正在整理柜台上的东西。 她忽然发现女儿一直在看。 “怎么了?” “没什么。” 黎欢伸手拿起上午那只坏掉的冰箱贴。 “这个是今天换的。” 许佳抬头。 “我留着了。” 黎欢看了一眼。 “顾客说磁铁掉了。” 黎欢点头。 “应该的。” 她把冰箱贴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 “这个问题之前有过吗?” “之前没有人反馈过,这是第一例。” “那明天把这一批都看一下。” “好。” 许佳应了一声。 店里又进来一个客人。 她转身去招呼。 黎欢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发现,有些事情已经不用她先想到,再告诉别人怎么做。许佳自己会判断。 判断完,再把东西放到该放的地方。 天快黑的时候,客人少了。 颜静去关后面的灯。 黎川继续收电脑。 许佳把最后几个散开的包装袋收进柜台。她动作很快,明显已经非常熟悉每样东西的位置。 今天早上那个怎么都塞不进去的箱子,现在也安安稳稳放在了最里面。 门口留出了足够一个人通过的地方。 许佳背起包。 “我走啦。” 颜静从后面探出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推门出去。 黎欢送到门边。 等许佳走远,她才回来。 黎川已经把电脑关了。 颜静从里面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没吃完的苹果。 “走吧。” 黎欢关掉最后一盏灯。 43.招租 不知不觉,小黎的店已经存在七个月了。 黎欢已经很少数自己家店里的东西了。 刚开始的时候,她知道每一件东西放在哪里。 大雁塔冰箱贴在第二层左边。 小黎在右边。 木牌靠窗。 毛绒放在最里面。 每天关店之前,她会把它们一个个摆回去。 后来东西越来越多。 她也就不再数了。 反正第二天早上打开门,它们总还在那里。 真正让她意识到时间过去很久的,是一个周六下午。 那天店里来了一个以前见过几次的姑娘。 她带着男朋友,站在货架前挑了很久,最后拿了两个冰箱贴,又问有没有秦始皇的小枕头。 “枕头现在有陈姨做的。”黎欢说,“不过不一定有现货。” “就是之前那个吗?” “对。” “我上次看见的时候就想买。” 姑娘拿出手机。 “你们这里是不是还做那个小木床?” 黎欢点头。 她指了一下里面。 姑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她看到了木床,还有旁边门半开着的衣柜。 里面挂着一件很小的外袍。 姑娘走过去看。 “这个也是新出的诶,多少钱一件啊?” “是的,这是第一版的打样,先展示一下,还没进入批量生产。” “什么时候能买啊?” “我们会尽快的!到时候会在小黎的号上发布上新通知的,你可以关注一下我们。” 姑娘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那我关注一下。以后会做更多的吧!” 她男朋友在旁边催她。 “走不走?” “就来。”姑娘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跟着他出去。 门口的风铃响了两声。 又有客人进来,站在货架前慢慢看。有人拿起冰箱贴,又放回去,最后挑了一个最不起眼的;有人问了句小枕头还有没有,黎欢翻了翻柜台下面,找到一个,递过去的时候还顺手把旁边歪掉的几个重新摆好。 店里一直有点声音。 风铃响一下,门开一次。 有人进来,也有人拿着小袋子出去。 到了后来,客人少了,街上的声音反而慢慢清楚起来。 隔壁店开始收摊,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沉。 黎欢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下午六点多,许佳把最后一张快递单贴好。 “今天差不多了。” 许佳把电脑包背起来。 “昨天我从这儿走过去的时候,还能一次走过去。” 她把门口的风铃扶正。 “小黎店长,我们的空间越来越少啦。” “小黎店长会好好规划的!明天见佳佳。” “明天见。” 许佳走后,店里安静下来。 颜静打破一室寂静:“你们有没有发现。” 黎欢回头。 “什么?” “这家店以前挺大的。” 黎川抬起头。 “现在也不小。” 颜静笑了一下。 “我没说小。” 她把账本合上。 “就是以前看着空。” 这句话说完,没人接。 黎欢站在门边。 她回头看了一眼。 确实。 以前刚租下来的时候,墙是空的,货架是空的,柜台也是空的。 他们一家三口站在里面,连说话都能听见回声。 现在没有回声了,每一面墙都有东西,每一个角落都有人用过的痕迹。 柜台上的胶带是许佳常用的,窗边的椅子是颜静每天坐的,墙角的小木床是林师傅送来的,货架上的几个小枕头是陈秀云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小黎系列越发壮大,已经填满三个货架。 颜静站起来。 “走吧。” “嗯。” 黎川把灯关掉。 卷帘门落下来。 街上的灯已经亮了。 他们沿着街往前走。 周六晚上比平时热闹一点,烧烤摊刚把桌子摆出来,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车。前面卖水果的老板正在把最后一筐橘子往里面搬,见他们经过,抬头打了个招呼。 “关门啦?” “对呀,下班啦。” 黎欢回了一句。 走出几步,后面又传来声音。 “明天见。” 她回头挥了一下手。 “明天见。” 其实他们和这条街上的很多人,都只是这样认识的。知道谁什么时候开门,谁家孩子最近放假,哪家的卷闸门总要卡一下。 平时不会专门坐下来聊天。可每天见面,总会搭上一两句话。 走到街口的时候,黎欢忽然慢了下来。 她看见了街对面那张招租启事。 白纸贴在玻璃上,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一点。 那间铺子已经空了一阵子。 她以前经过的时候也看见过,只是从来没认真看。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她停住了。 “爸。” 黎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 “那家店多大?” 黎川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好像比咱们的大个两倍。” 颜静也回头。 “以前是不是卖家具的?” “好像是。” “什么时候空的?我怎么一点也没注意到。” 黎欢赞同,“我也是,好像空了有一阵子,但是今天才突然有这个意识。” “我过去问问。”黎川往街对面走。 黎欢和颜静跟过去。 招租电话接得不算快。 黎川打了两次,第二次才有人接。 说了几句,对方问他们是不是就在附近。 黎川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 “对。” 电话那头说,房东就在附近,十分钟左右能过来。 于是他们就在门口等。 黎欢靠着玻璃门往里面看。 里面没有开灯,借着街上的光,只能看见一大片空地。 颜静也凑过来。 “里面是不是还有个房间?” “好像是呢。” “窗户那里看进去呢?” “还是看不见。” 黎欢伸手在玻璃上擦了一下。 灰尘薄薄一层,很快又把里面遮住。 “你擦得还挺认真。” “我想看看以后。” “以后什么?” 黎欢没回答。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句话。 十分钟以后,房东来了。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路很快。 “刚才打电话的是你们?” “对。” 黎川跟她握了下手。 “我姓周。” “周姐,我姓黎。”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你们做什么的?” “文创,主要是长安相关的小东西。” “自己做?” “有些自己设计,也跟一些手艺人合作。” 周姐点点头。 钥匙转动。 门开了。 灯亮起来的时候,黎欢下意识眯了一下眼。 空店一下子显出来。 地面比他们现在的店宽很多,墙面有些旧,靠窗的位置还留着以前家具店的展示痕迹。几颗已经生锈的螺丝留在墙上,旁边有一块浅色印子,大概是柜子放久了留下的。 周姐没急着介绍。 她把后面的门也打开。 “这里以前做仓储,后来改成小房间了。” 黎川走过去看。 房间不大,却能放不少东西。 他伸手按了按墙。 又看了一眼电表。 “水电独立?” “独立。” “卫生间呢?” “后面。” 黎川点点头。 他没再问。 黎欢却已经走到了窗边。 窗户朝着街。 从这里能看见他们刚才经过的水果摊,也能看见更远一点的小饭馆。 如果以后有人坐在这里整理东西,抬头就能看到外面。 她忽然想到了那张小木床。 现在它只能靠在店里最里面。 这里不一样。 靠窗的位置可以放它。 不需要挤。 也不用给谁让路。 黎欢往旁边走了一点。 那里可以放小衣柜。 再往前,足够摆一整排冰箱贴。 她没有说出来。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周姐问:“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黎欢回头。 “比我们现在租的铺子大很多。” “这个房本面积是二百一十六平,实用面积估计二百平左右。”周姐说。 周姐又带他们看了一圈店面后报了租金。 黎川听完又看了一眼店里的面积,才问: “押一付三?” “对。” “合同的年限呢?” “一年起的。” 黎川点了点头。 周姐很健谈。 “之前那家做了好几年,后来家里有事,回老家去了。东西都搬干净了,所以这边空了一阵。” 黎川应了一声。 “合 同方便先看看吗?” “给你。” 周姐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递过去。 黎川接过来,走到窗边才翻开。 颜静站在旁边看了一眼。 “比现在贵不少。” “面积也大。” 黎川低头翻着合同。 后面几页,他看得慢了一些。 黎欢没有过去。 她知道她爸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开始算了。 过了一会儿,周姐才开口: “你们要是觉得合适,就慢慢看。最近也有人问,我这边暂时还没定。” 黎川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我们回去算算。” 周姐点点头。 “行。” 她把钥匙重新收好。 “有消息你给我打电话就行。” “好。” 三个人从店里出来。 卷帘门重新落下来。 那间二百多平的铺子很快又安静了。 他们站在街边,没有人马上说话。 黎川先看了一眼现在的小黎店。 就在不远处。 门头的灯还亮着。 “爸。” “嗯。” “你觉得能租吗?” 黎川没有回答能不能。 “钱够。” 他说。 “但不能这么算。” 黎欢看他。 黎川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 “现在这间店还有五个月。” 她一下明白过来。 当初签的是一年。 那时候一年听起来很长。 现在只剩五个月。 如果新店现在租下来,旧店的租金不会因为他们想搬就停。 再加上押金、搬货、简单整理,钱就不是刚才听见的那个租金数字了。 颜静在旁边算了一会儿。 “如果谈下来,最早什么时候搬?” “不能现在搬。” 黎川说。 “至少得把旧店剩下的安排好。” “新店也得收拾。” “嗯。” 黎欢没有再问。 她看了一眼刚才那间空店。 “那先谈?” “先谈。” 这两个字落下来,事情忽然就有了一个很具体的方向。 从那间铺子出来以后,一家三口沿着街往前走。 黎欢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玻璃门已经重新关上,里面一片漆黑。 她想起刚才站在窗边时看到的那块空地。 如果把小木床放进去,应该不用再往旁边挪椅子。 小衣柜也不用靠在墙角。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颜静看见了。 “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 黎欢摇摇头。 “就是觉得那家店还挺大的。” 黎川没说话。 他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刚才那份合同。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才开口: “明天把账重新算一遍。” “嗯。” “还有现在这间店的合同。” 黎欢想了一下。 “还有五个月。” “我知道。” 黎川把合同折好。 “先看看能不能把这五个月处理好。” 颜静在旁边接了一句: “新店也不用急着弄得多漂亮。” 黎川点头。 “先把钱算明白。”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这件事就这样暂时放了下来。 没有人说什么时候搬,也没有人说一定要搬。 只是从今天开始,他们手里多了一个可以认真考虑的地方。 回到家以后,黎欢洗完手,坐在餐桌边发了一会儿呆。 她拿出手机,给许佳发了条消息。 【今天看了个新店。】 许佳回得很快。 【多大的?】 【二百多。】 过了几秒。 【那我的桌子是不是终于有希望了?】 黎欢笑起来,把手机扣在桌上。 厨房里传来颜静收拾东西的声音。 黎川坐在另一边,又把今天记下来的数字重新写了一遍。 旧店五个月。 新店租金。 押金。 搬运。 货架。 还有一笔不能动的周转金。 他算到最后,笔尖停了一下。 黎欢看着那张纸。 上面的数字并不漂亮。 所以这件事也还远没有到可以决定的时候。 但从这天晚上开始,小黎店的下一站,已经悄悄出现在了他们的纸上。 44.明信片 程越是在下午三点多发来的消息。 那时候店里刚过最忙的一阵,门口的风铃响过两次,许佳把刚拆出来的纸箱往里推了推,黎欢坐在柜台后面核对这一批发货的地址。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程越:“你们有没有明信片?” 黎欢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回她:“暂时没有。” 那边很快又发来一句。 “以后会有吗?” 黎欢抬头看了看店里。 货架上挂着新做好的衣服,墙边堆着刚到的包装盒,柜台旁边还有一只秦始皇,穿着那件已经被拍过不知道多少次的龙形服。小黎坐在它脚边,脑袋微微歪着,尾巴正好压在一卷没拆开的胶带下面。 她低头回:“我还不知道市场反馈,你觉得可以出吗?” 程越没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里主体是车窗。窗外的景色有些模糊,玻璃上还映着一点车厢里的灯。秦始皇被程越抱在腿上,龙头朝着窗外,小黎也在旁边,被她放在窗台上。 小小一只,正对着外面。 黎欢看了一会儿,认出来了。 “这是你第一次带祖龙出巡?” “嗯。” 黎欢笑了一下。 她点开图片,顺手把手机递给许佳。 许佳看了一眼,说:“这个小黎是不是比现在的小?” 黎欢低头看了看柜台旁边的小黎,又看回照片。 “应该是角度问题吧,小黎上架以后没改过版,一直都是一个尺寸的。” 许佳把照片放大。 确实。 照片里的小黎和现在没有区别。圆圆的脑袋,微微往前探的身体,还有那双总像在看什么的眼睛,都还是原来的样子。它只是被放在了不同的地方,旁边也换了不同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来,这张照片后来其实见过,是程越第一次发“祖龙今天巡到哪儿了”的时候。 那时候大家会一起看秦始皇和小黎去了哪里,猜下一站会是什么地方。小黎总会跟着祖龙一起出现,有时候在袖子里,有时候趴在尾巴上,有时候被放在包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照片里总有它的位置,评论里也总有人问起它。 久而久之,大家也习惯了。 好像祖龙出巡,就应该有一只小黎跟着。 许佳把手机还回来。 “她为什么突然要明信片?” 黎欢摇摇头。 程越这时候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市场大大滴。” 下面跟着一句。 “我现在就想寄给朋友,照片打出来直接寄感觉很奇怪,想了想还是明信片合适。” 黎欢看了一眼柜台旁边的小黎。 店里没有现成的明信片。 她们翻了一圈,把以前拍过的照片全找出来,最后发现最多的不是产品图,而是客人自己拍的小黎。 有些照片是很正式的。 秦始皇坐在窗边,衣服熨得平整,小黎端端正正地放在旁边。 也有很多非常随性。 有人把小黎放在办公桌角,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有人让它坐在行李箱上,背景乱得看不出去了哪里;还有人拍过一张凌晨的照片,桌上全是文件,小黎躺在键盘旁边,旁边的电脑还亮着。 黎欢一张张往下翻。 翻到后来,已经不只是程越的照片了。 她看见了周乔那张办公室里的照片,看见孟遥夜班时拍下来的小黎,也看见果果那次把小黎放进“小黎值班室”里的照片。 这些照片原本只是客人发来的反馈。 有的看完就保存了。 有的当时笑过一下。 有的后来还被发到过账号上。 可现在一张张放在一起,忽然像有人把店里的这些年铺在了桌面上。 许佳也凑过来。 “这张你还记得吗?” 她指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黎趴在秦始皇的尾巴上,尾巴下面是一张车票。 黎欢点头。 “记得。” “你当时还说,这个姿势以后肯定有人学。” “后来确实有人学。” 许佳笑起来。 她又往下翻。 “这个呢?” “这个是海边。” “这个?” “雪山。” “这个怎么跑图书馆去了?” “海外留子干的。” 两个人翻得越来越慢,每一张都能想起来一点东西。 一个名字,一句话,一次下单,一条评论,或者某个下午有人拿着手机进店,问她们能不能把秦始皇换成另外一种衣服。 黎欢忽然发现,原来她们已经有这么多照片了。 小黎在很多地方。 只是以前没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看过。 程越后来又发来一个文件。 “我这里还有。” 文件传过来的时候,进度条慢得让许佳都看不下去。 她去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时还没传完。 黎欢看着那个数字一点点往上跳,突然笑了。 “她到底拍了多少?” 许佳说:“旅行摄影师,你以为呢。” 等文件终于传完,里面有很多程越自己都忘了的照片。 她没有整理。 文件名还是最原始的日期。 黎欢点开最前面的一张。 还是那趟车。 秦始皇靠着车窗,小黎在旁边。 再往后,是咸阳的站牌。 再往后,是早餐店。 小黎坐在纸巾盒旁边,秦始皇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然后是渭河。 那天风很大。 照片里的龙头已经被吹歪了,程越一只手扶着秦始皇,另一只手抓着小黎。 下面只有一句话。 “祖龙出巡第一站。随行人员差点被风吹走。” 黎欢看到这里,笑出了声。 她记得这条。 当时店里的人还在猜“随行人员”到底说的是谁。 后来程越去了更多地方。 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拍一张。 有时候小黎在秦始皇怀里,有时候在尾巴上,有时候只露半个脑袋。 还有一次,程越把小黎落在了酒店。 她们那天晚上才知道。 程越发了一条:“出巡事故,小黎滞留驿站。” 半小时以后,又补了一张照片。 小黎重新回到了秦始皇怀里。 配文只有四个字。 “接回来了。” 黎欢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没有再往下翻。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就这张吧。” 许佳看过来。 “哪张?” “第一张。” 车窗那张。 许佳想了想:“做明信片?” “嗯。” 她们没有立刻把照片导进电脑。 黎欢看着屏幕上的车窗,又看了看旁边的小黎。 “直接用客人的照片,会不会不太合适?” 许佳也低头看了一眼。 “你是说版权?” “嗯。照片是程越拍的。就算她发给过我们,也不代表我们可以拿来印东西卖。” 许佳想了想。 “那先问她。要是只做这一张,送她几张,应该可以谈授权。” “不能只问她。” 黎欢把文件夹往后翻了翻。 “如果以后想做系列,其他人的照片也要一张张问。还得说清楚是怎么用,印多少,卖不卖,能不能放在店里展示。” “那这张还做不做?” 黎欢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照片里窗边的小黎。 “做。但不一定直接拿照片做。” 许佳抬头。 黎欢把照片放大,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 “正面可以保留客人的照片,作为这一张的原始记录。背面不只做普通地址栏,画一个对应的小场景。” 她们先给程越发了消息。 黎欢没有只问“能不能用”,而是把想法写得很清楚:想把她拍的这张照片做成一张小批量明信片,正面保留原照片,背面加入黎欢手绘的简笔小图;第一批只试印几十张,其中一部分送给她,若以后公开售卖,会再单独确认授权和分成方式。 程越隔了几分钟才回复。 “可以啊。” 紧接着又问:“我需要签什么吗?” 黎欢想了想,回她:“我们整理一份简单的授权说明给你。主要写清楚照片由你拍摄,同意我们在这次明信片项目里使用,印刷数量和用途限定好。以后如果扩大范围,再重新确认。” 程越回了一个“好”。 又补了一句。 “背面的小黎可以画得胖一点吗?” 许佳看见消息,笑得趴在柜台上。 黎欢也笑了。 “可以。” 她们没有再把其他客人的照片直接放进设计里。 那些照片先被分到一个新的文件夹里,文件名改成了“待确认授权”。有些照片的拍摄者很好找,有些只知道账号,有些是朋友转来的,连原图是谁拍的都不确定。 黎欢把最后一类单独标出来。 “这种不能用。” 许佳点头。 “那以后是不是可以做一个征集?” “可以。先把规则写清楚。” “比如授权不等于买断?” “嗯。照片还是客人的。我们只拿到这一次印刷和展示的许可。” “如果卖呢?” “写明白。卖多少,怎么分,或者只做赠品。” 黎欢把程越的授权回复保存下来,又新建了一个设计文件。 照片横着,明信片也横着。 正面保留原图,不做过度裁切。车窗、秦始皇和小黎都留在画面里,连玻璃上的那一点反光也没有抹掉。 许佳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 “这样不就和普通照片明信片差不多?” “所以背面要有东西。” 黎欢打开画板。 她先画了一扇歪歪的车窗,又在窗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秦始皇。秦始皇的龙头画得太大,几乎顶到了边框。 黎欢删掉重画。 第二次,秦始皇的身体太短。 第三次,小黎被画成了一个圆球。 许佳在旁边看得直笑。 黎欢又画了一遍。 这次的小黎坐在窗边,身体微微往前探,旁边是一盏小小的车厢灯。秦始皇被她画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像是也在看窗外。 她没有给画面加太多东西。 只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祖龙出巡,随行人员请勿遗失。” 背面的其他位置仍然保留地址栏和写字的空白。 手绘图只占了一小块,不会挡住要写给朋友的话。 黎欢又在最下面放了一行小字。 “照片:程越;手绘:黎欢;小黎文创出品。” 设计完成以后,真正的问题才来了。 怎么印? 店里原来的打印机是拿来打快递单、标签和一些内部文件的,纸张塞进去,出来就是一张张规整的A4。 机器响了几声。 纸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低头。 颜色比屏幕上的深了一截。 车窗原本偏灰蓝,印出来却有些发黄。 小黎脸上的浅色也糊在了一起。 许佳拿起来,对着窗户看。 黎欢接过去。 “不行。” 第二次,她把颜色重新调了一遍。 打印机又响。 这次颜色淡了,照片里的细节却没了。 秦始皇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清纹理,小黎几乎和背景融在一起。 许佳把纸放在桌上。 “要不还是找印刷厂?” 黎欢没有说话。 她把两张废稿并排放好。 桌面上还有一张真正的明信片纸,是她们从包装材料商那里顺手买来的。 她把纸放进打印机。 卡住了。 机器发出一声不太美妙的声音。 许佳赶紧把电源关掉。 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张卡在里面的厚纸。 黎欢沉默了一会儿。“看来它不吃这个。” 黎欢拿起手机,搜了一会儿。 她先看附近的打印店。 普通彩色打印并不贵,可如果要厚卡纸、双面、裁切,小批量反而麻烦。再往下看,很多店都有最低数量。 程越要五张。 以后如果有人只要十张、二十张呢? 难道每次都送去印刷厂? 等排期。 等快递。 等最低起印量。 再把成品拿回来。 黎欢往下翻着网页,忽然停住。 许佳看她。 “怎么了?” “你说,如果我们自己能印呢?” 许佳愣了一下。 “自己买机器?” 黎欢没有回答。 她已经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A3+。 照片打印。 厚纸。 双面。 小批量。 她一个一个往下看参数。 < p>店里原本就有电脑,设计也是自己做,裁纸可以先手动裁。 真正缺的,好像就只是中间这一台机器。 许佳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为了几张明信片?” 黎欢把网页往下拉。 “不是为了这几张。” “那为了什么?” 黎欢想了想。 她把桌上的废稿拿起来。 “有人想把自己的照片做成一张小黎明信片,有人想做生日卡,有人想把旅行照片印出来。数量都不大。我们遇到这种东西,只能找外面做。” 她又看了一眼那台刚刚把厚纸卡住的打印机。 “现在我们自己能做的话,至少不用每次都等。” 许佳慢慢点了点头。 “那机器也不只是打明信片。” “嗯。” 黎欢继续往下看。 “产品卡可以打。” “包装里的感谢卡。” “照片。” “展会的小海报。” “以后客人自己设计的东西,也可以做。” 她把价格记下来。 又重新算了一遍纸张、墨水、裁切和损耗。 最后没有立刻下单。 她新建了一个表格。 第一列写设备。 第二列写耗材。 第三列写单张成本。 第四列写外包价格。 第五列写如果以后做定制,客人愿意付多少钱。 最下面,她加了一行。 明信片定制。 打完这几个字,她停了几秒。 然后把字体改小。 好像这样就没那么正式了。 第一台机器没有立刻送到。 她们先把程越这批明信片交给附近的印刷店做了。 数量很少。 正面照片,背面手绘。 店家听说只有几十张,还特意问了一遍。 “确定这么少?” 黎欢说:“确定。” 两天后,成品送到店里。 厚卡纸比她想象中更有手感。 黎欢拿起第一张,先看正面。 车窗里的光还在。 小黎坐在那里。 她翻到背面。 那只被她画得有些圆的小黎也在那里。 照片和手绘没有完全重合,却像是同一件事留下的两种记录。 一面是已经发生过的那一刻。 另一面是后来有人重新看它时,记住的样子。 许佳拿了一张起来。 “这个拿在手里还真像那么回事。” 黎欢笑了。 傍晚,程越来了店里,手里拎着一个硬盘。 进门以后先把硬盘放在柜台上,跟黎欢说:“我还有一些。” 黎欢看着那个硬盘,愣了一下。 “还有啊?” “这个是没整理过的。” 程越说得理所当然。 她站在柜台前,看见桌上已经摆好的明信片,拿起来翻了一下。 先看正面。 车窗里的小黎和她记忆里一样,安静地坐在窗边。 再翻到背面。 那只被画得有些圆的小黎正靠着车窗,旁边的秦始皇只露半个脑袋,下面那行字让她笑了一下。 “祖龙出巡,随行人员请勿遗失。” 她没有马上说话。 只是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黎欢问:“还可以吗?” 程越点头。 “非常可以。” 她把明信片翻过去,手指在背面的空白处轻轻碰了一下。 “这个地方可以写很多字。” “是的,特意设计了排版的。” “也可以什么都不写。” 黎欢笑了。 “那你准备写什么?” 程越想了一会儿。 “还没想好。” 她把那张明信片放回去,又拿起第二张。 “我拿几张。” 黎欢把十张一起装进纸袋。 程越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多了?” “送你的。” “为什么?” “照片也是你的。” 程越笑了笑,没有再推回去。 她把纸袋拎在手里,忽然问:“你们以后是不是可以做这种?” 黎欢没听明白。 “哪种?” “就是别人拿照片过来,你们帮他做成明信片。” 黎欢看了一眼桌上的表格。 最下面那一行还留着刚才打出来的几个字。 她犹豫了一下。 “现在是有点想做明信片的定制服务。” 程越笑了笑。 “那我这里有很多素材。” “那咱俩要谈一下版权。” 黎欢赶紧说。 程越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 “你还挺认真。” “这个不能不认真。” 黎欢把手里的明信片翻过来。 “你拍的照片,版权是你的。我们这次只是拿这一张做这一批。如果以后真的拿来卖,还是得把授权范围写清楚。比如用在哪儿,印多少张,是只做给你,还是会公开卖。” “如果我同意卖呢?” “那就要谈谈这个了。”黎欢说着搓了搓手指。 程越失笑,把手里的明信片转了一圈。 黎欢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后做定制的话,这个得写在下单说明里。” 程越点点头。 “那我这里有很多。” “我知道。” 黎欢看了一眼她放在柜台上的硬盘。 “所以我们得先把规则弄明白。” 程越笑了。 “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又问:“那我算不算第一个定制客人?” 黎欢想了想。 “那肯定算。” “那有没有优惠?” “你先把照片授权给我。” 程越笑出了声。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 黎欢也笑。 “这几张送你的,谢谢你对小黎的支持!“ “谢谢老板啦,那我以后出去玩,可以多给你们拍点。” 门口的风铃跟着响了一声。 程越走了。 黎欢低头收拾柜台,才发现桌角还剩下一张明信片。她拿起来,正准备放进抽屉,又停了一下。 她没有收起来,而是把它靠在柜台旁边的小木架上。 正面的车窗映着一点光,小黎坐在窗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外面。背面那只手绘的小黎被灯光照出一小块阴影,像是还在等着下一站。 45.不是小黎 下午三点多,店里的客人刚少下来。 许佳把柜台上最后一笔订单处理完,拿着抹布去擦展示柜。黎欢在里面给新到的包装盒贴标签,贴到一半才发现有几张标签印歪了,只好重新挑出来。颜静坐在电脑前整理评论区,顺便把几个顾客发来的照片存进素材文件夹。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 颜静扫了一眼发信账号,手停了一下。 是前阵子合作过的那家星汉文化场馆。 上次活动结束以后,双方还联系过几次。场馆那边发来了活动照片,颜静挑了一些放进“小黎一家”的视频里,黎川也认真回复过几个孩子留下的历史问题。后来大家各忙各的,合作暂时告一段落。 这次对方发来的却是一份完整的方案,附件足足有十几页。 颜静先看了邮件正文,又把附件下载下来。她翻到第二页,发现里面不仅有内容安排,还有人员分工、拍摄计划和后续使用方式。 “欢欢,你过来一下。” 里面传来黎欢的声音:“手上有胶。” “那你先洗一下。” 黎欢把最后一个标签压平,洗了手才走出来。 “是上次那家文化馆。” 方案第一页放着上次活动的照片。十二个孩子围在展示桌旁边,有人举着线索卡,有人蹲在地上研究地图,最里面还能看见黎川那块“史料查证处”的牌子。 下面写着新的项目名称。 青少年历史内容系列。 计划制作六期短视频,以长安女性人物为切入点,介绍古代城市生活、人物经历与历史记载。线上发布,线下活动配套。 黎欢往下翻了几页。 “这次怎么没有小黎?” 颜静把鼠标往下滚了一点。 “有。” 小黎仍然在方案里,只是位置不再是内容本身,而是贯穿六期的视觉角色。场馆希望沿用之前的形象,让看过活动的孩子能认出来,但主要内容不再围绕产品展开。 真正被写在“主要出镜人员”后面的名字,是黎川。 黎欢看了两秒。 “他们找我爸?” “对,点名要找黎老师。” 黎欢转头看向货架。 黎川正蹲在那里翻一个纸箱。他最近总把资料带到店里,打印出来的文章、做了一半的笔记,偶尔还会夹在小黎的包装纸下面。颜静替他收拾过几次,后来发现每收拾一次他就得重新找一遍,索性不管他了。 “爸。” 黎川抬头。“嗯?” “有人找你。” “找我干什么?” “你自己来看。” 黎川把刚找到的笔记本夹在胳膊下面,走过来接过鼠标。 他看得很慢,第一页看完,翻到第二页,又返回去看了一遍项目介绍。颜静也不催他,趁这个工夫把附件打印了出来。 店门开了,进来一对母女。 小姑娘直奔长安巾帼的展示区,母亲在后面提醒她不要跑。许佳过去招呼,帮她们把想看的样品取下来。小姑娘抱着人物站在柜台前,问上次活动里那个没有写名字的人物还有没有。 许佳把平阳昭公主找给她。 小姑娘认出来了,抱着盒子去找妈妈。 黎川这才抬起头。 “他们要讲哪几个?” 颜静把方案翻到内容页。 “人物还没完全定。现在列了几个方向,长安女性、日常生活、衣食住行。” “范围太大了。” 黎川拿过打印出来的方案,在其中一段下面画了一道线。 “六期如果什么都讲,最后什么都讲不清楚。人物经历和城市生活最好分开,不然一集里面要解释的东西太多。” 颜静点点头,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拆分。 黎欢看着父亲手里的笔。 黎川平时看自己的视频也这样,哪句话有问题,哪处容易让人误解,他都要重新琢磨。有时颜静已经剪完了,他又想起来一个需要补充的地方,两个人能为十几秒的内容磨半个晚上。 颜静往后翻,找到人员分工。 “这部分也得重新谈。” 她指着使用范围给黎欢看。方案里写着成片可用于场馆宣传及相关活动,却没有明确二次剪辑、长期展示和其他平台转载的界限。 “视频发他们官方账号没问题。以后如果拿去做别的宣传,得提前确认。还有,历史内容谁有最终审核权,也要写清楚。” 黎川正在看下一页,忽然把纸往桌上一放。 “这里有点问题。” 颜静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段准备作为开场介绍的文字,把某位历史人物的后世文学形象与能够查证的史料混在了一起。 黎川用笔划掉其中半句。 “这句话不能直接这么写。文学作品可以讲,但要告诉孩子哪部分是后来的创作。上次活动他们就问过类似的问题。” 颜静把那页抽出来,放进需要修改的一摞纸里。 “这部分你来重写。” 黎川点头,接着往下看,又改了两处。 许佳从柜台后面喊黎欢,说有位顾客想看秦始皇的展示样。黎欢过去帮忙,等她把样品放回原位,父母还坐在电脑前,已经开始商量第一期该从哪个问题切入。 她没再过去打断。 直到快关店,颜静才把修改意见整理成一封邮件。 她没有直接回复同意,而是把需要确认的事项分成了三部分:内容范围、制作分工、使用权限。黎川补充的史料问题单独附在后面,供对方调整方案时参考。 黎川看完邮件,忽然想起一件事。 “报酬呢?” “你终于想起来了?” 颜静笑了笑,把预算表打开。 方案里列出了拍摄、剪辑和活动物料费用,却没有把内容策划、脚本撰写、出镜和史料审核分得很清楚。 “这个得让他们重新列。”颜静说,“咱们不能把所有活都算成拍一条视频。” 黎欢刚好回来拿剪刀,听见这句,凑过来看了一眼。 “妈,你们这次单独报价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别算到小黎产品成本里。” “不会。”颜静把预算表另存了一份,“这次是内容合作,不是卖货。” 黎川翻着自己刚改过的那几页纸,没插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问:“那我写稿怎么算?” 颜静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先告诉我,一期准备写几天。” 黎川低头看看纸上的修改。 “这得看讲什么。” “那你想清楚再报。别回头查了一个星期资料,最后按半天算。” 黎川把笔帽扣上,答应下来。 邮件发出去以后,颜静才发现已经过了关店时间。许佳正在门口收拾展示牌,黎欢把电脑旁边的包装纸叠好,腾出一块地方放第二天要用的东西。 桌面清出来以后,露出一张照片。 是之前“长安失物招领处”活动留下来的。 照片里,黎川坐在桌子后面,面前立着“史料查证处”的牌子。一个小女孩蹲在桌边,手里抱着布袋,正仰着头看他。黎川手里拿着线索卡,像是在给她解释什么。 黎欢把照片拿起来。 “黎老师,您这张挺有派头啊。” 黎川凑过来看了一眼。 “拍得不错。” “下次给您做个大点的牌子。历史顾问黎老师,现场答疑,一次五块。” “五块太少了。” 黎欢乐了。 “您还嫌少?” “我还得查资料。” “那十块。家属打八折。” 黎欢每次打趣爸爸都笑得很开心。 颜静过来拿桌上的钥匙,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你们父女俩再聊一会儿,今晚就住店里吧。” 她从黎欢手里接过照片,夹到电脑旁边。 黎川还不忘补上一句:“以后真有人来问,先让他排队。” 回家以后,黎川却没急着休息。 他把带回来的方案放在餐桌上,又从书架里抽出两本书,翻到之前做过记号的地方。颜静洗完澡出来,看见他戴着眼镜坐在灯下,旁边已经堆了好几张写满字的纸。 “你不是说先等对方回复吗?” “我先查查。” “还没定呢。” “反正这些问题以后视频也能讲。” 颜静擦着头发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历史人物的名字,旁边标了史料出处,还有两处画着问号。 她看不懂其中一条缩写,放下纸,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 黎川翻书的时候,水杯就搁在右手边。他拿起来喝了一口,顺手把书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碰倒。 颜静坐下来,把场馆发来的预算表重新打开。 她先把拍摄和剪辑列在一边,再单独列出内容策划、脚本、审核和出镜。算到一半,黎川伸头看了一眼。 “你把我列了这么多项?” “你干不干?” “干。” “那就得算。” 黎川没再说什么,继续翻书。 颜静把表格保存,文件名后面加上了日期。 第二天上午,对方回了邮件。 文化场馆接受他们对内容审核和使用范围提出的修改,也同意将内容策划、脚本、出镜和拍摄制作分别列项。具体费用还需要走内部审批,但对方希望先约一次当面沟通,把第一期的方向定下来。 约定时间是下午两点。 颜静提前把桌子清出来,还特意让黎欢别把包装盒堆到这边。结果中午刚过,店里突然来了一批取货的客人,柜台上的袋子越放越多,最后连颜静准备的会议资料都被挤到了角落。 许佳抱着一摞快递盒出来。 “阿姨,这些先放哪儿?” 颜静抬头看看桌面。 “放里面吧,外面待会儿有人来。” 黎欢正蹲着找胶带,闻言抬起头。 “妈,你们干脆去隔壁喝咖啡。” “他们说想看看之前活动用的东西。” “那就留这儿。” 黎欢把胶带找出来,顺手把旁边一箱样品搬到了架子下面。 两点刚过,场馆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位是上次活动时负责现场协调的工作人员,姓周。另一位负责这次的内容项目,带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新打印的资料。 大家之前见过面,寒暄没几句便坐了下来。 周老师先拿出一份调整后的方案。 “上次活动结束以后,我们整理了孩子们留下的问题。后来又把你们发布的视频给同事看了,大家觉得这种形式可以继续做。” 她打开电脑,放出一小段活动录像。 画面里,一个背恐龙书包的男孩拿着地图,非要找出某条路线究竟从哪里经过。黎川坐在查证处,拿出另一张地图给他看,男孩听完没有马上走,又指着旁边一个地方继续问。 视频停在这里。 “我们原本想沿用活动里的六个人物,每个人拍一期。”周老师说,“但后来发现,孩子们记住的未必是人物介绍,反而是他们自己问过的问题。” 颜静点头。 “上次我们也是这个感觉。” 她把之前整理的评论记录打开,给对方看其中几条。活动结束后,有家长在视频下面留言,说孩子回去还在讨论为什么有些人物的记载那么少;也有人问,如果不同的书写得不一样,应该相信哪一本。 “我想先从这些问题里挑一个。”颜静说,“不一定一上来就按人物顺序拍。” 另一位工作人员翻了翻手里的方案。 “那六个人物的系列怎么办?” “可以保留。”颜静说,“但第一期得让孩子愿意继续看。我们上次已经让他们认识过这些人物,再从头介绍一遍,未必有意思。” 黎川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把自己的笔记本打开。 “有个问题可以试试。” 他翻到昨晚写过的那一页。 “为什么我们知道那么多皇帝的事,却很难知道一个普通女子每天做什么。” 周老师抬起头。 黎川把本子往中间推了推。 “不是说史书里完全没有普通人的生活。只是记录留下来的方式不同。可以从孩子熟悉的问题开始,再慢慢讲史料是怎么来的。” “这个我觉得有意思。”周老师说,“但会不会有点难?” 黎川想了想,把原本写在纸上的几条专业术语划掉,拿起旁边一张活动照片。 “先让他们看这个。上次十二个孩子,每个人都来过,可如果今天只剩下这张照片,照片外面的人我们就看不到了。” 桌边安静了片刻。 颜静接过照片,试着摆在电脑前面,拍了一张。 “这个可以做开头。” 她把照片放大,又看了看画面边缘。 “不过正式拍摄得重新设计。不能直接拿孩子的照片做素材,使用授权要单独确认。” 周老师在本子上记下来。 几个人接着讨论第一期的呈现方式。黎川负责把能讲清楚的史料范围圈出来,颜静则不断把过长的内容往回收。两人意见不一致时,也没顾得上客气。 “这段要留。”黎川说。 “放第二期。” “第二期不一定讲这个。” “那就留在账号里单独讲。” 黎川看着她。 “你是不是打算把我每期都剪成一分钟?” “没有。”颜静说,“这次可以长一点,但也不能什么都往里装。” 周老师坐在对面,看着两人来回改稿,忍不住笑了。 “你们平时就是这么做视频的?” “差不多。”颜静把笔放下,“有时候还得多改两遍。” 讨论进行到一半,许佳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轻声叫了黎欢一声。 有个客人想定制一批明信片,拿着几张照片过来询问尺寸和数量。黎欢过去接待,先看了照片,再把之前做出的样品拿给对方比较。 客人想把照片做成送给朋友的小礼物,数量不多,但希望每张背面能印不同的文字。黎欢把要求记下来,没有当场承诺交货日期。 等她回到桌边,会议已经谈到了线下配套物料。 工作人员带来一块木质展示牌的样品,是准备给活动现场放人物卡片用的。底座有一道插槽,薄薄的木板插进去以后,稍微碰一下便向后倒。 周老师扶了两次。 “这个样品还得改。” 黎川伸手接过来,把底座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槽太浅了。” 他将木板重新插进去,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展示牌又倒了。 “你们这个要放在孩子能碰到的地方?” “对,桌面展示。” “那底座得稳一点。” 黎川拿起铅笔,在一张废纸背面画了个简单的侧视图,标出底座和插槽的位置。 “这里加深,底座往后留一点。木板不用做得这么厚,边角也得磨圆。” 他画完把纸推回去。 “让做样品的师傅再试一下,尺寸得按实际材料调。” 周老师把草图收起来。 “您还懂这个?” “以前做过些东西。”黎川笑笑,“看见不稳就想改。” 黎欢坐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她知道父亲以前做东西是什么样子。尺寸差一点,他都要重新量;明明只是家里用的小物件,也舍不得糊弄。后来店里的产品越来越多,他帮忙看过结构、包装和样品,却很少主动提起这些事。 黎川画完图,就把铅笔放下,重新回到历史内容上。 会议结束时,已经接近四点。 周老师收起电脑,答应回去确认预算和具体拍摄安排。颜静则会在两天内提交第一期的详细提纲,双方确认后再进入脚本和制作阶段。 临走前,周老师又问了一句: “黎老师,您之前那个‘黎川讲长安’账号,这次也可以同步发相关内容吗?” 黎川看向颜静。 颜静回答得很快。 “可以讨论。但正式成片和账号自己做的延伸内容,要分清楚。我们可以配合宣传,具体发布方式写进协议就行。” 周老师点头。 “那后面我直接跟您对接。” “好。” 对方把颜静的联系方式重新核对了一遍,又跟黎川确认了史料沟通的邮箱,这才离开。 店门合上以后,黎欢过去收拾杯子。 黎川还在看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提纲。 颜静则打开电脑,把刚才谈好的事情整理成纪要,发给对方确认。写到最后,她又把预算表拿出来,逐项核对工作内容。 黎欢端着杯子经过,看见母亲在表格里写了两个名字。 黎川。 颜静。 旁边分别列着 脚本、史料审核、出镜、内容策划、拍摄统筹和运营。 “妈,你们这回工作还挺多。” “所以得先算清楚。”颜静说,“省得到时候什么都做了,结算的时候又说不明白。” 黎欢点点头,端着杯子去了水池。 她没再替父母拿主意。 这份合作里,产品不是最重要的部分,店铺也不是唯一的工作地点。接下来怎么拍、怎么讲、怎么谈价格,已经有两个人比她更清楚。 傍晚,黎川把笔记本装进包里,颜静却叫住了他。 “你那张草图呢?” “给人家了。” “你自己没留?” 黎川一愣。 颜静把手机举起来。 “还好我拍了。” 黎川看了一眼照片。 “你连这个也拍?” “做过的东西总得留个记录。” 黎川想想也是,便让她把照片发给自己。 当天晚上,家里的餐桌再次被占用了。 黎川左边放着书,右边放着笔记本电脑,纸上已经写满了几种不同的开场方式。他原本打算直接写稿,真正坐下来以后,却发现一个问题能牵出许多东西。 讲普通人的生活,就要先决定从什么材料讲起;讲史料,又不能把孩子当成已经学过历史研究方法的学生。 他写了半页,删掉一段,又写了几行。 颜静在旁边整理拍摄计划,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老黎你先不要过分纠结细节啊。” “我开头没想好。” “先往后写。” “后面也得跟着开头走。” 颜静把自己的电脑转过去。 “那你先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简单的拍摄表。她把第一期分成了几个部分:开场问题、实物或图片展示、史料解释、结尾留给观众的问题。每一部分后面都留了空白,等黎川把内容填进去。 黎川看完,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这样倒是好安排。” “我明天去问场馆,能不能借他们的展示空间拍一段。家里那面墙已经拍过太多次了。” 黎川又低头写了一会儿,忽然把刚才删掉的那段找了回来。 “这个其实可以放后面。” 颜静凑过去看。 “哪儿?” “这里。” 她看完,把拍摄表里的一处空白填上。 两个人各忙各的,直到桌上的水都凉了,才发现时间已经不早。 接下来的两天,黎川几乎把空闲时间都用在了稿子上。 他不是没写过视频脚本,只是以前给自己的账号做内容,什么时候讲、讲到哪里、哪句话需要补充,都可以临时调整。这一次要交给别人审核,还要考虑拍摄场地、画面安排和后期剪辑,许多原本可以边拍边改的东西,都得提前想好。 第一版写到第七页时,颜静终于坐下来从头看了一遍。 她没有立刻修改,而是打开手机录音,让黎川照着稿子读。 黎川读到第二页,自己先停了。 “这段太长。” 颜静按下暂停。 “你也听出来了?” “写的时候没觉得。” “接着读。” 他重新开始。读到第三页,遇见一处需要解释的史料,又忍不住加了两句稿子里没有的话。 颜静抬头。 “刚才那两句不错。” 黎川低头找笔。 “我记一下。” 这一遍读完,录音将近二十分钟。 黎川看了眼时间。 “有点长。” 颜静没急着下结论。她把录音拖回开头,听到中间几处停顿,分别记下时间,再把重复解释的地方标出来。 “这里留你刚才临时讲的。原稿那一段可以删。” 黎川看了一眼。 “那段我查了半天呢。” “没事,不白费工夫,可以放你自己账号讲。” 黎川想了想,拿笔在那段旁边写了两个字:备用。 颜静又把最后一页翻出来。 “结尾也改一下。你讲完以后,得让孩子有东西可以继续想。” “那就留个问题。” “好。” 黎川靠在椅背上琢磨了一会儿,把结尾重新写了三行。 第二天,他拿着改好的稿子到店里,准备再读一遍。 许佳正在打印订单,黎欢在电脑上调整明信片的排版。店里那台打印机隔一会儿就响,黎川读了两段,被声音打断了三次。 颜静把手机拿下来。 “今天先别录了。” 黎川低头看稿子。 “我刚找到感觉。” “那你接着念,我不录。” 黎川还真接着念了。 许佳抱着一摞快递盒从旁边经过,听见他讲到一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黎叔,您这是准备上课啊?” “准备拍视频。” “难怪。” “怎么了?” “我刚才还以为您在背教案。” 黎川低头看看手里的稿子,“这不对啊,我是想要生动有趣的,看来还得改。” 下午,场馆发来第一期的初步拍摄时间表。 颜静打印出来,拿着笔坐到黎川旁边。她先核对场地能使用的时间,再确认需要哪些画面,最后把黎川的稿子和拍摄顺序一一对应起来。 有一处需要用到的历史图片还没确认使用权限,她在旁边画了个圈,准备另找可以合法使用的素材。 黎川则继续检查文字。 他对着电脑修改到傍晚,文件从最初的七页缩成了四页多。颜静把稿子打印出来,让他拿着纸再读一次。 这次顺畅了许多。 读到最后,黎川放下纸,自己先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 颜静把录音保存下来。 “我再听一遍。” 黎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去给自己倒水。 黎欢刚收完最后一箱货,经过桌边时,看见两份文件并排放着。 一份是修改过好几遍的讲稿,封面写着: **史料审核、出镜:黎川。** 另一份是拍摄安排,页脚写着: **内容策划及运营:颜静。** 旁边还压着一张手绘的展示牌草图,角落标了几处尺寸修改意见。 黎欢把差点被风吹走的草图压好,没有动其他东西。 等她忙完回头,黎川已经重新坐回电脑前,正在给文件改名。 他先输入“第一期最终版”,想了想,又删掉“最终”两个字。 颜静刚好看见。 “这回怎么不写最终版了?” “万一明天还得改呢?”黎川把文件保存,抬头看她。 “颜老师满意了?” “勉强。” 黎欢从旁边经过,接了一句:“两位老师,今天能下班了吗?” 颜静看了一眼时间,合上电脑。 “下班。” 黎川把讲稿装进包里,又将那本已经翻得有些卷边的笔记本放在最上面。临走时,他想起什么,回头拿走了桌上的拍摄表。 “这个我带回去看看。” 颜静没拦他。 “别熬太晚。” “知道。” 店里的灯一盏盏关掉,只剩柜台上方还亮着一盏。 小黎穿着秦装,靠着展示盒坐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放着新做好的明信片样品,最上面那张是程越拍的火车照片,秦始皇坐在窗边,小黎从宽大的袖子里探出头。 黎欢把样品收进透明袋,又顺手把小黎扶正。 今天店里接了几笔订单,明信片的定制还要继续谈,新店的事也没有最后定下来。她把这些记在自己的工作本上,翻到下一页,发现明天已经排了不少事情。 而父亲带走了讲稿,母亲的电脑里也有一张填得满满当当的拍摄表。 关门前,颜静回来取落在柜台上的手机。她看见电脑旁边那张活动照片,便把它取下来,夹进了自己装合作资料的文件夹。照片上的黎川还坐在“史料查证处”后面,正低头看小姑娘递来的线索卡。 颜静把文件夹合好,抱在怀里。 “欢欢,走了。” “来了。” 黎欢关掉最后一盏灯,跟着母亲出了门。 这一次,桌上的工作已经不全是小黎的了。 46.安排一天 活动室的桌子被拼成了几张长桌。 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张空白时间表,旁边是一叠彩色卡片。有些画着书卷,有些画着饭食,还有几张画着房子、马车和一棵树。最显眼的是每张桌子中间都坐着一只小黎,圆脑袋,短胳膊,橙色衣服,面前还摆了一块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今日陪伴员。 一个男孩把小黎转了个方向,让它面朝自己。 “它是不是要听我们安排?” 黎欢正在给最后一张桌子放彩笔,闻言看了一眼。 “今天它归你们管。” 男孩立刻坐直了些。 “芜湖~” 旁边的小姑娘把小黎抱起来,检查了一遍它的两只胳膊。 “它这么小,能干什么?” “可以磨墨。”男孩说。 “它没有手指。” “那就帮忙递纸。” “纸比它还大呢。” 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小姑娘把小黎放回桌上,还特意给它留了一个位置。 “坐这里吧。你负责陪她。” 黎欢看着那块木牌,笑了一下,没有再打断他们。 今天是六天活动的第一天。 六天里,每天都会换一位长安女性。孩子们要做的事情也很简单:先认识她,再替她安排一天。最后选出大家最喜欢的一份安排,由小黎陪着她,把这一天变成一段视频。 活动室里陆续坐满了孩子。 颜静站在门口确认人数,等最后一个孩子把外套挂好,才走到前面。 “今天我们先认识一个人。等会儿你们会拿到一张时间表,每组都要给她安排一天。吃饭、做事、休息,想安排什么都可以。不过有一件事要记住。” 她指了指桌上的小黎。 “它今天不是来参观的。你们安排的每件事,都要想想小黎能不能陪她一起做。” “它可以吃饭吗?”一个孩子问。 “它不用吃饭。”黎欢说。 “那它饿了怎么办?” “它可以看着你们吃。” “那不是更饿了吗?” 黎欢还没回答,旁边几个孩子已经笑起来。 黎川从后面走过来,把一张长安城的地图挂到了白板上。 “先别急着给小黎找饭吃。”他说,“我们今天要安排的人,还不知道你们准备让她做什么。” 他拿起一张人物卡,放在地图旁边。 上官婉儿。 “今天认识她。” 黎川没有从生卒年月讲起。他先在地图上指出宫城的位置,又用手指沿着城中的道路划过去。 “她生活在唐代,经历了武则天执政和唐中宗时期。那个时候的长安,是一座很大的都城。城里有宫殿,也有官员办公的地方,有坊市,有商铺。白天街上人来人往,宫城里也有许多事情要处理。” 他将人物卡翻过来。 “上官婉儿小时候就进了宫,后来因为文章写得好,受到武则天赏识。她长期在宫廷中处理文书,参与起草诏令。后来还被封为昭容。你们可以把她理解成一个很会写文章、也真正参与朝廷事务的女性。” 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举起手。 “那她是不是每天都要写好多字?” “很有可能会有很多文书要处理。”黎川说,“但她每天具体写多少,我们不知道。” “她会不会写到手疼?” “这个也没有记载。” 女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那她应该有一只很贵的笔。” “为什么?” “因为她每天都用。就像我妈妈每天用手机,她那个手机就特别贵。” 旁边的男孩小声说:“我妈妈也是!” 黎川笑了笑,觉得这些小孩子真的很有趣。 “还有一点。我们今天能确认的是她参与文书工作,也有诗文方面的才华。但她几点起床,喜欢吃什么,休息的时候做什么,这些没有完整的记录。你们可以想象,不过要知道哪些是有依据的,哪些是我们替她安排的。”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行字。 有记载。 合理推测。 不知道。 “等会儿如果你们想安排一件事,可以先想一想,它属于哪一种。” 一个男孩看着那三行字,忽然问:“那不知道的事情,是不是可以随便编?” “可以想象。”黎川说,“但不能把想象说成真的。” 男孩点点头,像是把这句话记下了。 黎川把人物卡放回桌面。 “好了,她的故事先讲到这里。剩下的时间,交给你们。” 颜静拍了拍手。 “每组一张时间表。你们要安排她从早上到晚上做什么,也要安排小黎陪她做什么。最后每组都要讲讲为什么这样安排。” 孩子们立刻围到桌边。 彩笔被拆开,卡片摊了一桌。 第一组很快就有了主意。 “早上先吃饭。” “吃什么?” “饼。” “她不能天天吃饼吧?” “那你想让她吃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不能只吃饼。她要写那么多字,得吃饱。” 一个戴着恐龙发卡的小女孩拿起食物卡片,翻了几张,最后选中一碗粥。 “这个吧。粥不会掉到纸上。” “掉到纸上也没关系吧?” “有关系。诏令弄湿了怎么办?” 几个人低头看着那张纸,似乎真的开始担心起来。 最后,他们把粥放在了早餐的位置,又给小黎选了一张小凳子的卡片。 “它坐在旁边看。” “它为什么不吃?” “因为它是毛绒的。” “那它会不会觉得我们不让它吃饭?” 小女孩想了一下,把小凳子往上官婉儿那一栏挪近了些。 “那就让它坐近一点。这样她吃饭的时候,也不是一个人。” 隔壁桌的安排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给上官婉儿安排了早起、梳头、写文章、处理事情,午饭以后还要睡一觉。 “下午为什么要睡觉?我最讨厌睡午觉了。”同组的男孩问。 “因为上午写字很累。” “好吧,累了是会想要睡觉的。那她晚上还要写吗?” “晚上不写了。” “如果皇帝晚上找她怎么办?” 几个孩子停下来。 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把“休息”卡片拿起来,又放下。 “那就让小黎替她去。” “它又不会写字。” “它可以去告诉皇帝,她睡着了。” “皇帝会不会生气?” “那就说她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梦。” 黎川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最后一句,停了下来。 “你们给她安排了一个梦?” “对。她要休息。” “这个想法挺好。”黎川看了一眼时间表,“不过有件事要提醒你们。上官婉儿参与的是宫廷文书工作,不是每天都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结束。她需要处理的事情,也不一定都能推到第二天。” 小姑娘看着那张休息卡片。 “那她是不是很忙?” “从她承担的事情来看,应该有不少工作。” “那更应该休息了。” 她把休息卡片放回原处,还在旁边画了一颗星星。 黎川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第三组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一匹马。 “她下午要骑马。” “为什么?” “因为她不能每天都在宫里。” “她可以去看长安城。” “她能出去吗?” 几个人一起看向黎川。 黎川走过来,先看了看他们的马,又看了看时间表。 “她的活动范围和具体出行情况,不能凭一张人物卡就确定。不过当时的长安确实是一座很大的城市,城里有宫殿、坊市和道路。你们可以安排她出门,但最好别把她写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一个男孩拿起马卡片,认真地想了想。 “那就不骑马了。” “为什么?” “万一她出不去呢?马在宫里也会吃饭吧?” “马当然要吃。” “那小黎可以陪马吃草。” 黎川看着桌上那只圆滚滚的小黎。 “它大概不太适合吃草。” “那就坐在旁边陪着。” 男孩把马卡片放到了小黎旁边。 “反正它今天的工作就是陪人。” 黎川笑着点了点头。 另一张桌子上,孩子们正在为上官婉儿安排一项特别重要的任务。 “她要写诗。” “写什么诗?” “写小黎。” “不能写小黎,它那时候还没出生。” “那就写一只像小黎的东西。” “那也不行,不能让她知道小黎。” “为什么?” “因为小黎是我们现在才有的。” 争论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一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男孩拿起笔,在时间表上画了一只圆圆的动物。 “那她写一首诗,写今天遇到了一只奇怪的小动物。” “它哪里奇怪?” “它不会说话,但是一直跟着她。” “那不是小黎吗?” “对啊。” 男孩把画好的小黎涂成了绿色,又给它添了一条短短的尾巴。 “它可以是她今天遇到的秘密朋友。” 黎欢走过去时,正好看见那张画。 “你们要让小黎穿越回去吗?” “不是穿越。”男孩纠正她,“它就是一直陪着她。只是别人看不见。” “那上官婉儿看得见吗?” 男孩犹豫了一下。 “看得见。因为她是今天的主角。” 黎欢没忍住笑了,感觉今天的嘴角好像都没下来过呢。 桌上的时间表渐渐被填满。 有的组把一整天排得满满当当,连喝水都安排了时间;有的组在午饭后留了很长一段空白,说上官婉儿可以什么都不做;还有一组给她安排了两次写诗,一次在上午,一次在晚上,理由是“灵感可能会突然来”。 黎川逐组看过去。 有孩子把她安排去参加科举,黎川便告诉他们,上官婉儿不是通过科举入仕的;有孩子给她安排了现代学校里的课程,他便解释当时的教育环境和今天并不一样。 每次被纠正,孩子们都要重新挪动卡片。 有一个男孩不太甘心,拿着科举那张卡问: “那她不能考试吗?” “不是不能考试。”黎川说,“而是她的经历不是这样。你可以给她安排别的事情。” “那我让她考小黎。” “考什么?” “考小黎今天有没有认真陪她。” 黎川看了一眼那只坐在桌边的小黎。 “这个倒是可以由你们自己决定。” 男孩立刻把卡片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下了四个字:陪伴考试。 同组的小姑娘看见以后,伸手把那张卡拿走。 “不能叫考试。” “那叫什么?” “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它有没有偷懒。” 她说着,把小黎抱起来,放在时间表的最下方。 “它今天不能偷懒 。” 临近中午,各组的时间表都完成了。 颜静把展示位置空出来,让每组轮流讲自己的安排。孩子们没有按照年龄排序,谁先举手谁先来。 第一组讲到上官婉儿早上喝粥时,特意补充了一句:小黎坐在旁边,不会抢她的饭。 第二组把午休安排得很长,讲解的男孩说,上官婉儿上午已经写了很多字,下午必须睡觉,不然手会坏掉。 第三组的马最终没有被删掉。他们把它安排在一个不确定的时间,旁边写了“如果可以出门”。 黎川看见那几个字,点了点头。 “这个写得好。你们没有把不知道的事情说成一定发生。” 最后一组把小黎安排成了秘密朋友。上官婉儿写诗时,它就坐在旁边;她累了,它就陪她休息;如果有人问起它是谁,它就假装自己是一只普通的小动物。 “可是它不会动。”讲解的小男孩说,“所以别人看不出来。” 黎欢看着他画的那只绿色小黎。 “那它怎么陪她?” “坐着也是陪啊。” 这句话说得很认真。 黎欢没有再问。 所有小组讲完,颜静把每份时间表贴到白板上。 “现在轮到你们选了。不是选谁画得最好,也不是选谁讲得最好。你们觉得哪一组安排的一天最有意思,最想看小黎陪着她过,就把手里的票投给哪一组。” 孩子们拿着小圆贴,在白板前排成一队。 有人盯着几张时间表看了很久,有人刚走到第一张就决定了,还有人投完以后又跑回去看了一遍,像是担心自己选错。 最后,得票最多的是那张把写诗、休息和秘密朋友安排在一起的时间表。 小男孩看到结果,先愣了一下。 旁边的同伴已经把他推到前面。 “是我们!” 他摸了摸鼻子,低头看着那张被贴满橙色圆点的纸。 “那小黎真的要陪她吗?” “当然。”黎欢说。 “要做成视频?” “对。” “那它能不能动?” “可以让它动。” 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 “好耶!” 黎川站在白板旁边,把那张时间表从头看了一遍。 “这份安排里,有些内容是你们想象的。我们做视频的时候,会把有记载的部分和想象的部分分清楚。比如她参与文书工作、擅长诗文,这些可以作为真实背景;至于小黎陪她写诗、陪她休息,就是今天你们给她安排的故事。” 男孩点点头。 “那她会不会喜欢?” 黎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那张时间表。 “我们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但你们已经替她想了一天。” 颜静把投票结果拍了下来,又拍了每一组的时间表。黎欢收好孩子们画的小黎,准备带回去做视频素材。 活动结束前,孩子们围着小黎拍了一张合照。 有人把它举高了一点,有人伸手替它整理衣服,还有人坚持要把那块“今日陪伴员”的木牌也放进去。 那个给小黎画了秘密朋友的小男孩走得最晚。 他已经背上书包,又折回来,把桌上剩下的一张卡片拿起来,放在小黎面前。 卡片上画着一张床。 “这个也给它。” 黎欢看了一眼。 “给小黎的?” 男孩点头。 “它今天陪了一整天,也要休息。” 他说完,想了想,又把卡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明天再上班。 黎欢把卡片收进文件夹。 “好,我帮你带回去。” 男孩这才背好书包,追上已经走到门口的同伴。 活动室慢慢安静下来。 桌上还留着几根没收走的彩笔,白板上的时间表被拍过照片,边角微微翘起。那只小黎被黎欢抱在怀里,脑袋上还沾着一点蓝色的彩笔印。 颜静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卡片。 “谁给的?” “刚才那个小男孩。” 颜静看了一眼背面。 “明天再上班。” 她笑了笑,把卡片重新夹好。 “那今天确实可以下班了。” 回到店里时,黎川已经把电脑打开了。 黎欢将获选的时间表摊到他旁边。 “我们做这个。” 黎川先看了看上面的安排,又拿起那张人物卡。 “上官婉儿。” “嗯。小黎陪她过一天。” 颜静把相机里的活动照片导进电脑,顺手将孩子们画的小黎也拍了下来。 “视频发小黎账号。”她说,“这次不跟场馆的活动宣传混在一起,单独做成一个系列。” 黎欢点头。 她已经开始想画面了。 清晨的长安,宫城里的书案,铺开的纸张。上官婉儿坐在案前,小黎就在旁边。她写字,它递纸;她停下来,它就把那张画着床的卡片推过去。 黎川看了一眼她画的草图。 “纸张、笔墨和宫里的陈设要再查一下。别把不同时期的东西放在一起。” “知道。你负责历史部分。” “还有诗文。” “你也负责。” 颜静坐在另一边,打开剪辑软件。 “我负责把它做得像个视频,不是把你们的资料贴上去。” 黎欢把草图往回收了一点。 “那我负责小黎。” “你负责全部画面。”颜静说,“小黎只是其中一个。” 黎欢没有反驳。 她重新打开画板,把那只圆滚滚的小黎放到书案旁边。 47.天马行空 第二天早上,黎川和颜静到活动场地的时候,桌椅还没摆好,门口已经有几个孩子在等了。 其中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见黎川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黎老师,我昨天回家又想了一下。” 黎川把手里的材料放到桌上,接过那张纸:“昨天的安排还有补充?” “不是昨天的。”男孩摇摇头,“是今天的。” 纸上画着一匹马,马背上坐着一个人,旁边还有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字。因为折得太多,纸中间已经有了一道明显的白痕。 颜静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连今天的人物都提前安排上了?” “我怕今天来不及。”男孩说得很认真,“昨天我们花了好久才选出来。” 旁边一个女孩听见了,也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一张纸。 “我也画了!” 她的纸上没有马,只有一座城门,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最边上还画了一只圆圆的东西,脑袋上顶着两片叶子。 颜静不太敢认:“这是小黎?” 女孩点点头。 黎川看着两张纸,没急着打开今天的材料。他把它们放在桌子上,仔细看了一会儿。 “看来今天还没开始,你们已经替她安排好不少事情了。” “那不一样。”男孩纠正他,“我们只是先想一想,等你讲完了再改。” 黎川笑了。 “好,那今天我们就看看,哪些想法可以留下,哪些还得再商量。” 颜静一边整理桌上的卡片,一边把孩子们带来的纸收好。她原本以为第一天结束后,大家会慢慢忘记活动里的细节,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孩子们已经带着新的问题来了。 有人还记得昨天投票时自己选了哪一组,有人对上官婉儿最后到底有没有休息够耿耿于怀,还有人惦记着小黎那张“明天再上班”的卡片,问今天能不能也给它安排一个休息时间。 “你们今天先别替小黎操心。”颜静把小黎的小立牌放到桌子中间,“它今天有新的任务。” 卡片翻过来,露出了第二位人物的名字。 平阳昭公主。 “今天我们要认识的是一位公主。”黎川等大家坐好,才开始讲,“她是唐高祖李渊的女儿。不过,她和你们平时听故事里那些住在宫殿里的公主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参与过当时的军事行动,也曾经组织人马,帮助自己的父亲起兵。后来,人们提到她时,也会说到她身边那支很有名的队伍。” “是娘子军吗?”有孩子举手。 “对。关于她和这支队伍的故事,史书里留下了一些记载。她不是只坐在宫里等消息的人,她也做过很多需要自己拿主意的事。” 黎川没有继续往下讲太多,而是拿起一张简单的长安城示意图。 “你们可以想一想,如果要陪她过一天,她的一天会是什么样子?她可能要处理什么事情,又会去什么地方?” “骑马!” 第一个孩子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一定要骑马?” “因为她有自己的队伍呀。队伍要走路,她肯定也要骑马。” “那她会不会骑得特别快?”另一个孩子问,“比我们在游乐场骑的马快吗?” “她骑的可不是游乐场里的马。”旁边的女孩说,“她的马应该很高。” “那小黎怎么办?它腿那么短。” 这个问题让几个人同时看向桌上的小黎立牌。 “可以给它一匹小马。”男孩说。 “它自己就很小了,还要骑小马吗?” “那它可以坐在大马的头上。” 黎川低头笑了一下,没有马上打断他们。 等大家讨论得差不多了,他才把话题拉回来:“骑马是一个可以考虑的安排。不过,她参与军事行动,不代表我们能知道她每天具体几点起床、几点骑马。史书没有把这些日常细节都记录下来。所以今天你们可以设计一个合理的想象,但不能把想象当成确定发生过的事情。” “那我们可以自己编吗?” “可以。只要你们知道,哪些是历史上有记载的,哪些是自己想出来的。” 他在白板上写下两行字:有记载的事,我们想象的事。 “比如,她参与过起兵,这件事有历史记载。至于她今天早上吃了什么,我们不知道。你们可以给她安排早餐,但不能说历史上她一定吃了这个。” “那我给她吃肉包子。”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肉包子。” 黎川听见了,转过身来。 “等一下,你们说的肉包子,我倒想起一个问题。” 几个孩子抬起头。 “唐朝有没有肉包子?” “有啊!”刚才那个男孩回答得很快,“有肉不就行了吗?” 黎川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馒头。” “馒头不是白白的吗?” “现在我们说馒头,通常是指里面没有馅的。但古人用这个词的时候,意思和我们今天不完全一样。早一些时候,带馅的面食也可能叫馒头。到了宋代,文献里已经能看到‘包子’这个称呼了。” 男孩低头在时间表上写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着:“早上,吃一个肉馒头。” “一个够吗?”旁边的孩子问。 “两个吧。她还要骑马呢。” 孩子们分成几组,开始在时间表上写写画画。 这一回,大家的想法明显比昨天更丰富了。 有人想让平阳昭公主先检查队伍,确认每个人都带齐了东西;有人觉得她应该先去城门附近看看情况;还有一组坚持认为,事情再多也要吃早饭,不能空着肚子骑马。 最让颜静意外的是,有个平时不怎么主动说话的小女孩,今天一直低头画着一张地图。 颜静走过去时,她正用蓝色的笔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为什么要画地图呀?” 小女孩把笔放下,认真解释:“因为她要带很多人一起走呀。如果每个人都不知道去哪儿,就会走散。” 颜静看了看纸上的路线,又看了看她画在旁边的小人。 “那你准备让小黎做什么呢?” 小女孩想了一会儿,在队伍最末尾画了一个圆滚滚的身影。 “它走最后面。这样有人掉队,它就能看见。” 颜静没有急着夸她,只是拿起手机,把这张地图拍了下来。 “这个办法好特别,你真的很有创造力呢。等会儿你可以讲给大家听。” 另一组的安排则完全是另一种方向。 他们给平阳昭公主安排了很长的一天:早上骑马,上午巡视,下午继续处理事情,傍晚还要带队伍训练。 黎川看完时间表,问他们:“她的一天非常充实。” 孩子们刚开始还 在说对啊对啊,直到一个小女孩小小声说道: “她不需要休息吗?” “需要。”组里一个男孩说,“但是她很忙。” “忙也要吃饭吧?” 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时间表,拿起橡皮擦掉了下午的一项安排。 “那就让她吃饭的时候休息。” “吃饭的时候还要看队伍吗?” “那小黎可以帮她看。” 黎川看着那张被擦得有些发皱的时间表,觉得这个安排虽然不太像真正的军事行动,却很符合孩子们对小黎的期待。 等每组都完成了自己的方案,颜静让大家轮流介绍。 有的组讲得很热闹,有的组讲到一半还会因为谁来骑马争论起来。黎川偶尔补充一两句,提醒他们不要把不同朝代的东西混在一起,也会告诉他们哪些细节只是合理的想象。 最后,孩子们给各组投票。 投票结果出来时,大家围着桌子看了好一会儿。获胜的那组没有安排太多复杂的事情:先检查队伍,再沿着城外的路走一段,途中停下来休息,最后回到城里。小黎跟在队伍后面,负责照看那些走得慢的人。 大家明显比昨天放得更开了。 活动结束时,那个一早就拿着纸来的男孩又跑了过来。 “黎老师,明天还是换一个人吗?” “当然。” “那我今天回家还能提前想吗?” “可以,不过先别把答案都写死了。明天听完介绍,再决定也不迟。” 男孩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建议,又像是已经在心里开始安排第三天了。 颜静看着孩子们陆续离开,收起桌上的卡片。她把今天那张画着地图的纸单独放进文件夹,又翻看了一遍手机里刚刚录下的视频。 “今天这个小姑娘还挺有意思的。”她把手机递给黎川,“你看她给小黎安排的位置,居然是走在队伍最后面。” 黎川接过来看了一眼。 “想得倒是挺周到。” “还有那个给平阳昭公主安排肉馒头的,刚才投票的时候还在跟别人争,说两个不够,至少得吃三个。” 黎川笑了:“她要是真吃三个,骑马的时候可能就得慢一点了。” 颜静也笑起来,把桌上剩下的彩笔收进盒子里。 “我发现小朋友想事情真的挺有意思的。我们觉得一件事应该怎么安排,他们想的完全不是一个方向。” “也正常。”黎川把白板上的字擦掉,“他们还没那么多固定的想法。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颜静看着桌上那几张画得乱七八糟的时间表,忽然想起了什么。 “欢欢小时候也这样子。” 黎川想了想:“她小时候比他们还敢想。” “她说要买一整栋楼,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姨妈伯伯们全部都住在一栋楼里。“ 颜静笑了:“那个时候她还没多高,拿着一张纸在家里转来转去,问我们想住在几楼。” 两个人都笑了。 颜静又看了一眼手机里孩子们围着桌子讨论的画面。 “现在想想,她小时候好像也挺喜欢把事情安排得满满当当的。” “现在也没变多少。”黎川把文件夹合上,“只是以前安排的是家里,现在安排的是店里的事情。”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关上活动室的灯。 而另一边,黎欢已经对着电脑坐了快两个小时。 48.抓狂 电脑屏幕上,昨天画好的小黎还停在书案旁边。 黎欢把画面放大,又缩小,再放大。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人物的位置没问题,桌上的纸和笔也已经画出来了。小黎圆滚滚的身体靠在书案边,脑袋微微歪着,看起来倒是挺符合它平时的样子。 可问题是,它现在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黎欢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拿起数位笔,在旁边新建了一层。 “它总不能从头到尾都站着吧。” 许佳正在另一张桌子上整理明信片的设计文件,闻言抬头看了一眼。 “你准备让它做什么?” “陪上官婉儿过一天啊。” “那就让它陪着呗。” “我知道要陪着。”黎欢叹了口气,“可是陪着也得有动作吧?她写字的时候,它总不能也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许佳看了一眼屏幕:“那你让它坐下。” “坐下之后呢?” “喝茶。” “然后呢?” “吃东西。” 黎欢转过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画动画就是给小黎换几个姿势?” 许佳停了一下,认真回答:“难道不是吗?” 黎欢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也没错。 但真做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把小黎从书案旁边挪到椅子边,调整身体的角度,又试着画出它伸手拿东西的动作。画到第三遍时,她发现前后几张图里的手好像不太一样。 她把几张草稿并排放在屏幕上。 “许佳。” “嗯?” “你过来看一下。” 许佳走过来。 黎欢指着屏幕:“你看,这三张是同一个小黎吗?” 许佳仔细看了看。 “是吧。” “哪里像了?” “都挺圆的。” “除了圆呢?” 许佳又看了一会儿:“脑袋也差不多。” 黎欢沉默片刻,把画面放大,指了指其中一只手。 “它这只手,上一张还在这里,下一张就快到桌子底下了。” 许佳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问题。 “好像真的有点长。” “不是有点长,是它快够到地上了。” 许佳忍住笑:“那你再改改。” 黎欢把数位笔放回桌上,往椅背上一靠。 她原本以为画面就是把设计好的角色放进场景里,再把动作补齐。现在才发现,人物要坐下,要起身,要转头,要伸手,每一个动作都得考虑前后关系。更别说上官婉儿的衣服、发饰、书案,还有不同场景里的背景。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文件夹。 第一天的活动照片已经整理出来了,颜静还没把完整的视频发过来。等素材到了,她还得挑选画面、整理故事顺序,再把它们变成适合发布的动画。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 颜静发来了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孩子们围着桌子讨论,第二张是小女孩画的地图,第三张是那张最终选出来的时间表。后面还跟着一条语音。 黎欢点开。 “今天的活动结束啦。孩子们比昨天更熟悉流程了,今天有个小朋友还自己画了地图。我把照片和视频都发你,你先看看,后面做内容的时候能用上。” 黎欢听完,把照片保存下来。 她放大看了看那张地图,忍不住笑了一下。 “今天又有新东西了?” 许佳凑过来:“什么?” “第二天的活动照片。” “这么快?” “是啊,怎么这么快啊。” 黎欢把照片放进素材文件夹,又看了一眼电脑上的小黎。 一个已经开始画了,一个还等着她画。 她拿起笔,正准备继续,门外忽然传来快递员的声音。 “你好,有一个包裹,挺大的。” 许佳先站起来。 “是不是明信片设备到了?” 黎欢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物流信息,赶紧起身:“应该是。” 两个人走到门口时,快递员正把一个大纸箱从车上搬下来。箱子比黎欢预想的还要大,外面贴着易碎标识,几个人合力才把它抬进店里。 “先放哪儿?”许佳问。 黎欢环顾了一圈。 原本计划放设备的位置还堆着一些包装材料和样品,她只好先把旁边的纸箱挪开,又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到一边。 “放这里吧,等会儿拆开看看尺寸。” 快递员离开后,许佳拿来剪刀。 纸箱外面缠了好几圈胶带。她沿着边缘一点点划开,黎欢则扶着箱子,生怕里面的东西磕碰到。 外层包装拆掉,设备终于露了出来。 黎欢绕着看了一圈,又拿出说明书和配件清单。 “东西还不少。” 许佳把小盒子一个个摆到桌上:“这个是电源线,这个是……” “先别急着装,看看清单有没有漏。” 两个人对着说明书核对了一遍。配件倒是齐全,只是说明书上的图比文字多,几处安装步骤看起来并不直观。 许佳翻到后面:“这里是不是要先装这个?” 黎欢凑过去看。 “好像是。等一下,先把这个支架拿出来。” 她们把设备周围的保护泡沫全部清理干净,又腾出一块地方放说明书。原本还算宽敞的工作台,很快就被零件、包装和工具占满了。 黎欢蹲在旁边,研究了一会儿安装图。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把它放好,再接线。” “那你觉得放这里合适吗?” 黎欢抬头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旁边的货架。 “要不先试一下,反正还得调整。” 设备终于安置好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许佳拿来一张准备好的测试纸,黎欢检查了一遍设置,按下启动键。 机器发出一阵轻微的运转声。 两个人站在旁边看着。 纸张慢慢出来,黎欢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颜色好像有点偏。” 许佳也凑过来。 “我觉得还可以啊。” “这个红色比屏幕上深。” “那要调哪里?” 黎欢翻出说明书,又打开电脑里的设置界面。 “我看看。” 她把测试纸放在桌上,拿起鼠标调整参数。第一轮调整之后,又打印了一张。第二张的颜色浅了一些,但边缘的裁切似乎又有一点偏差。 许佳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这张好像更接近了。” 黎欢拿起尺子量了量边缘。 “还差一点。” “那再调一次?” 黎欢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原本打开的动画画板还停在昨天的小黎旁边,几张草稿整整齐齐地排在右侧。旁边又开着设备设置页面,桌上摊着说明书和两张测试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颜静又发来一条消息。 “今天孩子们的介绍视频也整理好了,晚点传给你。还有,第二天的活动照片里有几张小黎的立牌,可以看看能不能用。” 黎欢看完消息,抬起头。 许佳正在把刚才的测试纸收好,见她没动,问:“怎么了?” “没什么。” 黎欢把手机放回桌上,又看了一眼电脑。 “我就是突然觉得,我们是不是应该再招一个人。” 许佳笑了:“招谁?” “招一个会画画、会做动画、会调设备,还会整理素材的人。” 黎欢也跟着笑了一下,随后把说明书合上,重新坐回电脑前。 她把动画画板切了回来。 屏幕上,小黎还站在书案旁边,圆圆的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等她安排下一步。 黎欢拿起数位笔,先把它那只快要垂到桌子底下的手改了回来。 “先画完你。” 许佳在旁边问:“那设备呢?” “等会儿再调。” “那第二天的素材呢?” “也等会儿。” 黎欢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佳佳你先看店,我要进入心流模式了。” 许佳点点头:“好的老板。” 黎欢重新开始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许佳。 “你说,小黎要是知道自己接下来六天都有工作,会不会后悔昨天拿到那张休息卡?” 许佳看了看屏幕上那只圆滚滚的小家伙。 “它可能会想再写一张。” “写什么?” “明天也不上班。” 黎欢笑着转回去,继续画。 桌上的设备还等着下一轮测试,手机里有颜静发来的新素材,电脑上的动画也只完成了一个开头。 吃过晚饭,颜静和黎川坐在客厅里。 颜静靠在沙发上翻看今天拍的照片。黎川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茶几上,又顺手把她滑到肩膀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今天累不累?”他在她身边坐下。 “还好,就是小朋友们太有精神了。”颜静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位置。 “可不是嘛。”颜静拿起一块苹果,刚咬了一口,黎川又把另一块递了过来。 “这个甜一点。” 颜静看了看他手里的,又看了看自己咬了一半的苹果。 “你怎么知道哪个甜?” “我掐指一算。” 颜静没再说什么,只把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递到他嘴边。黎川低头咬了一口,两个人又接着看手机里的照片。 “明天不知道这些小朋友又会想出什么来。”颜静说。 “你不是挺喜欢听他们说这些的吗?” “喜欢是喜欢,就是有时候他们一讨论起来,我都插不上话。” 颜静靠回沙发,顺势把脚搭在他腿上。 “你明天可别又讲太久了,孩子们听得懂的部分就多讲一点,听不懂的咱们慢慢来。” “知道了。” “还有,晚上回去记得把今天的照片备份一下。” “好。” “视频也别忘了。” “好。” 颜静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根本没听?” 黎川伸手替她把毯子盖好:“听见了,照片备份,视频整理,明天少讲一点。” “这还差不多。”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一集,茶几上的水果盘被两个人慢慢吃空了。颜静把手机放到一边,靠着黎川的肩膀看了一会儿电视。黎川也没再说话,只伸手把音量调低了一点。 这样的晚上,他们已经过了很多年。 而另一边,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黎欢盯着电脑屏幕,已经快要把手里的数位笔捏断了。 “为什么?!” 她把画面放大,指着屏幕上小黎那只怎么看怎么别扭的手。 “它只是想拿支笔而已啊!” 49.视频 黎欢把视频拖到最后,又从头看了一遍。 屏幕里的小黎终于拿起了那支笔。 视频的标题是《陪上官婉儿过一天》。 开头是一段长安清晨的画面。宫城的屋檐从薄薄的晨光里显出来,镜头慢慢推近,落到一张铺开的书案上。上官婉儿坐在案前,面前放着纸张和笔墨。她低头写着什么,画面安静得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小黎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它从画面边缘探出脑袋,先看看上官婉儿,又看看桌上的东西,最后悄悄挪到她身边。上官婉儿似乎并不觉得意外,只是稍稍侧过脸,给它留出了位置。 接下来的镜头里,小黎一直跟着她。 上官婉儿写字,它就坐在旁边;她需要纸张,小黎便努力把一张纸推到她手边。纸对它来说实在太大了,推起来有些费劲,最后纸角还是歪了。小黎低头看了看,伸出两只短短的胳膊重新摆正。 画面没有急着切走。 上官婉儿停下笔,看了一眼被摆好的纸,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小黎。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中午的镜头换了光线。书案上的东西收拾整齐,上官婉儿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小黎没有离开,就坐在她旁边。它原本还想四处看看,后来也慢慢安静下来,圆圆的脑袋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桌边。 下午的画面里,上官婉儿又拿起了笔。 小黎也跟着忙碌起来。它陪她看诗笺,偶尔探头看看纸上的字,更多时候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身边。镜头从书案上的字移到两个人身上,又从窗外的光影慢慢移回来。整条视频没有太多急促的转场,像是真的陪着她度过了一个寻常的日子。 最后,画面回到那张书案。 上官婉儿放下手里的东西,小黎坐在一旁,面前摆着一支笔。它看了看笔,又看了看上官婉儿,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把笔拿了起来。 黎欢把这个动作留在了最后。 视频结束时,画面停留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这条视频并没有讲完上官婉儿的一生,也没有试图把她所有的经历都放进去。它只是借着孩子们安排的那一天,让观众看见一个很小的故事:有人伏案写字,有人坐在旁边陪着;忙碌的时候递一张纸,累了的时候一起歇一会儿。 她看着进度条走到尽头,终于松开了鼠标。 颜静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先看了一眼电脑。 “好了?” “嗯,终于好了。” “我看看。” 黎欢把视频重新点开。 颜静站在她身后看完,等最后一个画面结束,才笑了起来。 “这次是真的拿起来了。” 黎欢也笑了。 “昨天差点被它气死。” “我看出来了。”颜静把水果盘放到桌边,“你昨天画的时候,脸都快皱成一团了。” “有那么明显吗?” “你说呢?” 颜静拿起一块菠萝递给她。黎欢接过来,咬了一口,目光还落在屏幕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把视频导出来。 她检查了一遍画面和声音,确认没有问题,打开账号,把视频上传了上去。 发布按钮按下去的时候,黎欢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发了。” 颜静凑过来:“那我先去评论区占个位置。” 视频刚发出去,评论还不多。颜静一条条看过去。 “有人说,也想要小黎陪自己过一天。” 她往下划了划,又念了一条:“还有人问,小黎下次能不能陪别的历史人物。” 黎欢伸手拿过手机,自己看了一遍。 评论的数量还不多,也没有什么夸张的数字。她往上翻了翻,看到有人记得前几天的视频,也看到有人专门留言说,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小黎拿起笔的结尾。 她又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放到桌上。 颜静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东西。视频又不会跑。” “知道了。” “你每次做完东西都这样,眼睛恨不得长在屏幕上。” 黎欢拿起一块梨,终于没再伸手拿手机。 * 上午,店里比平时安静一些。 许佳把昨天的订单核对完,正准备整理柜台,黎欢已经坐到了明信片设备前。 电脑里打开的是她之前设计好的第一版图稿。 大雁塔款。 画面里的小黎坐在塔边,背着一个小小的包,帽子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它没有看镜头,而是仰着脑袋望向大雁塔,像是第一次来到这里,还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塔身占了画面的一部分,另一侧留了不少空白。 颜静拿着一叠明信片纸走过来。 “是这张?” “嗯,第一版。” “我记得你给我看过。” “那时候还是设计稿。” 黎欢把纸放好,核对了一下打印位置。 颜静没有再打扰她,只把手机支在旁边。 “今天终于能看见它真正的样子了。” 许佳也凑了过来。 “我还挺期待的。” 黎欢按下打印。 设备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她看着那张纸慢慢出来,等到明信片完全送出,才伸手接住。 她先看了一眼正面,没说话。 颜静也没催她。 黎欢把明信片拿到窗边,低头看了看,又转过来对着光线调整了一下角度。 画面完整地落在了纸上。 小黎坐在大雁塔旁边,歪着脑袋,背包带子从肩膀边露出来。原本在电脑屏幕上看过无数次的线条,如今有了纸张的质感。她甚至能看清小黎帽檐边缘那一点细小的弧度。 “怎么样?”许佳问。 黎欢把明信片递给她。 “你看看。” 许佳接过去,第一眼看的是正面。 “比我想的还要好看。” 她又把明信片翻了过来。 背面留出了写字和贴邮票的位置,分隔线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装饰。 “这个背面也挺好。”许佳说,“空间安排得很合理。” 颜静从她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以后有人去外地,买一张寄给朋友。也有人可能不寄,就放在书桌上。” 黎欢伸手把明信片接回来。 她之前设计它的时候,想的都是画面怎么安排,文字放在哪里,背面要留多少空间。现在拿在手里,才觉得它不止是一张设计好的明信片,更是许多情感传递的承载体。 “再打几张吧。”颜静说。 黎欢点点头。 一张,两张,三张。 明信片一张张出来,整齐地落在工作台上。 许佳拿来透明包装袋,帮忙把它们整理好。颜静则挑了一张放在柜台边,旁边正好是之前做好的大雁塔冰箱贴。 她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好。 “你看。” 黎欢走过去。 “现在凑成一套了。”颜静说。 黎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明信片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样摆好看。” 颜静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嗯,这样好。” 下午,黎川回到店里的时候,柜台边已经多了几张明信片。 他先看见了那张大雁塔款,拿起来翻了翻。 “这个做好了?” “刚打出来的。”颜静说,“第一批。” 黎川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点点头,把它放回柜台。 “挺好。” 黎欢正好从里面出来,听见这句,忍不住问:“就挺好?” 黎川抬头看她。 “那还要怎么说?” “至少多看两眼吧。” “我已经看了超过三眼啦。” 颜静在旁边笑了一声。 黎川没再和她争,把手里的书放到桌上,目光转向电脑屏幕。他拉过椅子坐下,把视频又点开了一遍。 这一次,黎欢站在旁边,没有像早上那样盯着每一帧检查。她看着父亲 的侧脸,等他看完。 视频结束后,黎川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点。 “这里可以再留一点时间。” 黎欢凑过去:“哪儿?” “拿笔之前。让观众先看清楚它要做什么,再接后面的动作,会更顺。” 黎欢看了一眼。 “我当时怕节奏太慢,就把这里缩短了。” “也不一定要快。”黎川说,“尤其是这种内容,观众愿意多看一会儿,不是坏事。”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大问题。黎欢想了想,觉得确实有道理,便把那一处记了下来。 黎川又看了一遍最后的画面。 “还有一点,咱们做的是动画,不是历史复原。这个边界最好让观众知道。” “我们也没说它是复原。” “我知道。”黎川说,“我是说以后做得多了,可能会有人把画面当成真实场景。像人物的衣着、动作,还有具体的生活细节,有些是根据资料来的,有些是为了让故事更好看做的设计。能区分开,就少一些误解。” 黎欢点点头。 她之前更多考虑的是画面怎么做、动作怎么连贯,倒没有想过观众会怎样理解这些细节。 “那以后可以在视频介绍里简单写一下。” “可以,不用太复杂。” 黎川说完,顺手拿起手机,打开了自己的账号。 屏幕上显示着熟悉的名字——黎川讲长安。 这个账号已经开通超过半年了,只是更新一直不算规律。有时候他查到一段有意思的资料,会连续整理几条;有时候忙起来,几个月也不发一条。之前拍过的内容还留在主页里,偶尔有人在旧视频下面留言,问他某个历史人物,或者想知道某处遗址现在是什么样子。 黎欢走过去看了一眼。 “你最近又没更新了。” “最近店里忙。” 颜静正整理明信片,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这句话你上个月也说过。” 黎川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黎欢点开一条旧视频,下面还有人玩儿秦始皇奋六十之余烈,背七世之黑锅的梗。 “这个问题你以前是不是讲过?” “讲过,不过那条视频做得比较早了。”黎川看了一眼,“资料可以再补一补。” “那你可以重新做一条。” “等有时间。” 颜静把最后一张明信片放进包装袋里,终于抬起头。 “你们父女俩说话怎么这么像?” 黎欢笑了,黎川也笑了一下,两人笑起来更像了。 黎川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还是点进了自己的资料文件夹。 里面存着不少以前整理过的照片、书目和笔记。有些文件已经很久没打开过,文件名还是当年随手写的,连他自己都要看一会儿才能想起里面是什么。 黎欢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 “你以前做的视频,资料都在这里吗?” “差不多。有些是做完了的,有些查了一半,后来就搁下了。” 黎川往下翻了几页,忽然停住。 那是一份没有完成的文档。里面已经整理了几段资料,还夹着几张照片,最后一页却只留下了一行备注:还需要再去现场确认。 黎欢凑近看了看。 “这个怎么没做完?” “当时有个地方没核实清楚。”黎川把文档往前翻了翻,“后来事情多,就一直放着了。” “现在也没弄清楚吗?” “还得重新查。” 黎川说着,拿起桌上的笔,在那行备注旁边画了一道。 颜静端着空盘子从旁边经过,看到父女俩都盯着电脑,忍不住提醒:“刚才还说别忙到晚上呢。” “就看一会儿。”黎川说。 颜静没再管他们,只把空盘子拿进了里面。 黎欢看着屏幕上那几张旧照片。它们的边角有些模糊,文件旁边还标着当年的拍摄日期。 “爸,”她忽然问,“要不我们找个时间,去看看这个地方?” 50.情侣装 星期六早上,黎欢还没起床,就听见客厅里传来颜静的声音。 “这件是不是太厚了?” “不会,今天穿正合适。” “可是你这件颜色比我的深。” “所以才搭。” 黎欢在床上睁开眼睛。 她听了一会儿,发现两个人似乎正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等她洗漱完走出去,才发现客厅沙发上已经摆了两套衣服。 一套是深青色的汉服外袍,另一套颜色浅一些,衣领和袖口的纹样有细微呼应。旁边还放着两条腰带、一只发簪,以及黎川平时很少戴的一个小香囊。 黎川站在穿衣镜前,正低头整理已经穿好的中衣。 他今天显然花了不少心思。头发也重新打理过。颜静也拿着发簪在头发上比了比。 “这个会不会太素了?” “不会,正好。” “你昨天不是还说那个更好看?” “那个跟衣服不太搭。” 黎欢靠在门边,看了看两个人。 “你们今天是去大明宫,还是去拍古装写真?” 黎川转过身,“去大明宫当然要穿得有点意思。” 颜静也笑了。 “你爸昨天晚上研究了半天,连腰带怎么系都试了两遍。” “不是两遍。”黎川纠正她,“是三遍。” 黎欢点点头。 “看出来了。” 她又看向沙发上的衣服。 “那我的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黎川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颜静。 颜静手里还拿着发簪,似乎这才想起来家里还有第三个人。 “你自己挑呀。” “你们没给我准备?” “你衣服那么多,还需要我们准备?” 黎川已经重新转回镜子前,检查自己的衣领。 “穿舒服一点就行,今天要走不少路。” 黎欢看着沙发上那两套明显经过精心搭配的衣服,撇了撇嘴。 “知道了。”可恶的臭情侣。 她转身回房间。 身后传来颜静的声音:“欢欢,等会儿帮我们拍照啊。” 黎欢脚步停了一下。 “我就知道。” 她拿着相机出来时,听见颜静问黎川:“你带资料了吗?” “带了。” “水呢?” “在包里。” “纸巾?” “也带了。” 颜静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包,确认东西齐全,才拿起车钥匙。 出门前,黎川又在玄关的镜子前停了一下。 黎欢换好鞋,已经等了两分钟。 “爸,还没好吗?” “马上。” 他把衣袖理平,又看了看鞋。 颜静从后面经过,顺手替他把肩上的一小处褶皱抚平。 “好了,挺精神的。” 黎川这才满意地拿起包。 “走吧。” 大明宫遗址公园的丹凤门前,阳光比他们出门时更明亮了一些。 刚下车,颜静就先抬头看了看城楼。 “这里还挺适合拍照的。” 黎川已经把手机拿了出来。 “先在这里拍一张。” 黎欢刚想把相机递过去,黎川却把手机交给了她。 “你先帮我们拍。” 颜静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黎川。 “站近一点吧。” 黎川往她那边挪了半步。 “这样?” “再近一点。” 黎欢举起手机。 “你们两个是拍合照,不是隔着一条街打招呼。” 颜静笑了,伸手挽住黎川的胳膊。 黎川也顺势把手搭在她肩后。 “这次可以了。” 黎欢连拍了几张。 拍完,颜静立刻走过来看。 “这张不错。” 黎川也凑过来。 “再看看后面那张。” “后面那张你眼睛闭了。” “那就再拍。” 黎欢把手机递过去。 “你们自己拍吧,我先进去看看。” “等一下。”颜静叫住她,“再拍一张三个人的。” 黎欢刚走出去两步,只好又回来。 这次她站在中间,黎川和颜静一左一右。黎川还特意调整了一下站姿,颜静则伸手替女儿把头发拨到耳后。 照片拍完,黎欢低头看了一眼。 “还行。” 颜静把手机拿过去。 “挺好,三个人都在。” 黎川看着照片,忽然说:“回去可以洗出来。” 黎欢看了他一眼。 “怎么一来就拍这么多照片啊!“ “难得穿一次。”黎川说。 颜静点头。 “就是。” 黎欢没再说话,只把相机背好。 他们从丹凤门进入园区。 进来之后,眼前的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道路向远处延伸,草地和遗址之间留着很大的距离,风从空旷的地方吹过来,颜静的衣袖轻轻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还好,今天没穿太厚。” 黎川没接话,只是伸手帮她把被风吹起来的披帛理到肩后。 走了一段路,黎川从包里拿出那几张旧照片。 他今天确实有正事要做。 照片里的建筑轮廓已经有些模糊,背面有几行手写的记录,其中一张标注着拍摄位置待确认。之前整理资料时,他一直没能确定照片究竟是从哪个方向拍摄的。 他站在路边,先看照片,再抬头观察远处的地形。 颜静走到他旁边。 “是这里吗?” “还不确定。” “那你先找找。” 她没有催他,只是拿出手机,打开园区地图。 黎欢也凑过去看。 地图上标出了主要遗址和游览路线。颜静对照了一下他们现在的位置,指了指前面。 “我们是不是应该往那边走?那边视野更开阔。” 黎川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照片。 “可以过去看看。” 三个人沿着道路往前走。 到了一个视野比较好的位置,黎川重新拿出照片。远处的遗址轮廓与照片里有几分相似,但角度仍然有些出入。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颜静也跟了过去。 “你站这里试试。” 黎川举起照片。 “好像有点接近。” “那你刚才站的地方不对。” “也可能是照片拍摄时的位置更靠前。” 颜静看了看他手里的照片。 “那我们再往前走走。” 黎川点点头,把照片收好。 走到含元殿遗址附近时,眼前的景象又有了变化。 夯土台基的轮廓清晰地展现在眼前,站在下面往上看,能够感受到当年宫殿的规模。黎川终于停下脚步,认真对照起照片和现场的遗址展示图。 颜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个地方确实挺大的。” “含元殿是大明宫的正殿。” 黎川说完,又低头看了看照片。 颜静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找了个角度拍照。 她先拍了遗址,又拍了远处的天空。拍完之后,发现黎川还在原地,便举起手机对着他。 “黎川。” 黎川抬头。 “怎么了?” “别动。” 快门响了一声。 黎川走过来。 “拍什么了?” 颜静把手机给他看。 照片里,他手里拿着旧照片,正站在遗址前,神情认真,衣袖被风吹起了一点。 黎川看了一会儿。 “拍得不错。” 颜静笑了。 “我什么时候拍得不好过?” 黎欢在旁边听见,忍不住说:“妈,你刚才还把我拍成玉米二了。” “那是发挥失常嘛。” 黎川笑了笑,没参与母女之间的斗嘴。 他又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今天虽然还不能完全确认照片的位置,但已经排除了几个不太可能的方向。 黎欢站在旁边,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 爸爸的衣服被风吹得有些松动,妈妈刚才拍照时已经替他整理过一次。现在她又走过去,帮他把袖口理好。 “你先把这个收起来吧。”颜静说,“我们还没逛完呢。” 黎川合上笔记本。 “好。” “不是说今天要去太液池吗?” “去。” “那就走吧。” 太液池附近的风比刚才更舒服一些。 湖面映着天光,岸边有树,远处有人慢慢散步。颜静走到湖边,先看了一会儿水面,随后找了个合适的位置。 “欢欢,帮我拍一张。” 黎欢举起相机。 “你一个人?” “先拍一张。” 颜静站到树下,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袖。 黎川走过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镜头。 “我也拍一张。” 颜静回头,把位置让给他。 黎欢重新举起相机。 两个人站在湖边,身后的树影落在水面上。黎川没有刻意摆什么姿势,只是站到颜静身边,低头听她说话。 黎欢按下快门。 拍完之后,她把相机递给他们看。 颜静看了很久。 “这张好看。” 黎川也点头。 “留着。” 黎欢把相机拿回来。 “你们今天是不是准备拍够一百张?”< /p>颜静认真想了想。 “那倒不用。” 黎川说:“也不用那么多。” 黎欢刚松了一口气,就听见爸爸补了一句: “有几张好看的就行。” 她看着两个人,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还是有道理的。 三个人在湖边找了个地方休息。 颜静从包里拿出水果盒,又递给黎川一瓶水。 “先吃点东西。” 黎川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 黎欢拿了一块苹果,问妈妈:“你今天怎么准备这么多?” “出来玩当然要准备好。” “那你昨天还说我带的东西太多。” “你带的是没用的东西。” “我那都是正经东西好嘛?” “你带三支笔、两本本子,还有一堆纸做什么啊?” 黎欢想了想。 “那不是因为要画画吗?” 颜静笑了。 “拍好回去画啦,又不是写生。” 黎欢看了一眼旁边的文件袋。 “我怎么觉得只有你最清楚今天要做什么?” 颜静把水果盒递给她。 “那当然。” 黎川坐在旁边,听着她们说话,笑了一下。 休息过后,他们沿着太液池继续往前走。 黎欢在路边看到一片形状很好看的叶子,弯腰捡起来,夹在了随身带的本子里。 颜静看见了。 “又捡叶子?” “觉得好看。” “回去可以给小黎画一张。” 黎欢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这么想。” 黎川走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叶子。 “可以画成小黎坐在湖边,旁边有一片叶子。” “你怎么也开始给我出主意了?” 黎川笑着说:“我觉得挺合适。” 颜静接过叶子看了看,又还给女儿。 “那就画吧。回头放到店里,也可以给大家看看。” 黎欢把叶子收好。 “好。” 下午,他们又在园区里逛了一阵。 黎川没有一直拿着资料。偶尔看到有意思的景色,他也会停下来欣赏。颜静则时不时拿出手机拍照,有时拍风景,有时拍黎川,有时又把女儿叫过来。 临近出口时,颜静看了一眼时间。 “差不多了,我们该回去了。” 黎川看了看远处。 “再往前走一点?” 颜静转头看他。 “你不是说今天不赶时间吗?” “是不赶。” “那你刚才怎么一直催我走快点?” 黎川笑了。 “我那是怕你累。” “我现在不累。” “那再走一会儿?” 颜静想了想。 “可以,不过等会儿要找地方吃饭。” “好。” 黎欢走在前面,听着两个人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她忽然觉得,爸爸妈妈今天好像都挺开心的。 爸爸终于穿上了自己准备好的汉服,也找到了几处可以继续核对的位置;妈妈拍了不少照片,还把今天的路线安排得妥妥当当。 至于她,虽然出门前差点被两个人忘掉,但相机里的照片倒是越来越多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黎川先把资料袋放到书桌上,将今天拍的现场照片和旧照片放在一起对照。颜静则换了衣服,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里的照片导出来。 “欢欢,你来看看这几张。” 黎欢走过去。 颜静把照片一张张翻给她看。 有丹凤门前的合照,有含元殿遗址,也有太液池边的风景。 其中有一张,黎川正低头看着旧照片,颜静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刚拍完一张。 “这张也留着。”颜静说。 黎欢道:“这张好看,挺自然的。” 黎川从书房出来,听见她们说话,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张不错。” 颜静把照片保存下来。 “回头洗出来,跟前面那几张放在一起。” 黎欢看着屏幕。 “这么多要洗出来啊?” “照片这种东西,多几张有什么关系?” 黎川点头。 “就是。” 黎欢看着两个人,没再说话。 她回房间拿出今天捡到的叶子,夹进笔记本里,又翻开空白的一页,在旁边写下几个字。 小黎,太液池。 画还没开始,只有一个小小的标题。 客厅里传来两人的笑闹声。 黎欢低头看着那片叶子,想起早上出门前那两套搭配得整整齐齐的汉服。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大概不是去大明宫旅游的。 她是去给爸妈拍情侣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