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武侠]知己好友遍天下》 1. 初遇 陆小凤第一次见温情,是在一个破烂的茶棚里。 当时他为了查案几乎花光了身上带的所有盘缠,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了凶手住的村庄,准备歇息会儿喝点茶,却发现自己手里竟真的只剩一个铜板了。 一时间,陆小凤陷入了两难境地,他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就在这时,一个小童跑过来递给他一吊钱,蹦蹦跳跳地走了。陆小凤凝神看着手里的铜钱,抬头望去,小童已回到一名白衣女子身边,正满脸雀跃地和那姑娘说话。 虽已入秋,秋雨绵绵,但那姑娘却已经披上了雪白的毛领斗篷,那布料看上去柔软丝滑,里面的月白色裙子看上去也价值不菲,衣领上绣着鹅黄色兰花的纹理,隐隐闪着流光,内敛华贵。而姑娘本人却素净着一张脸,头上也只插了一只兰花钗,除此之外之外并无半点装饰。她见陆小凤望来,对他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展露的是很包容的善意。 陆小凤只觉得自己窥见了温柔的明月,虽不耀眼,但她遗漏的清晖足以让自己目眩神迷。他稳住心神,泰然自若地过去和她打招呼:“多谢姑娘为我解围。” 白衣姑娘摇头:“不必多言,我是温情,七童和我相熟,他曾多次在我面前提到‘灵犀一指’陆小凤,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她转头吩咐小二上茶,看样子要请他坐下。 陆小凤知道温情,她是岭南“老字号”温家供奉、“洛阳王”温晚的长女,也是最近的“七大寇”之一温柔的姐姐,在江湖上名声不显,但是偏偏许多人都认识她,七童也是其中之一。 陆小凤也不客气地入座:“温姑娘,我知道你,七童也时常和我提起你,他说你是个极好的人。” 温情笑了,陆小凤见了,便也笑。 他本是不拘一格的人,本来以为温情是那种善心的官家小姐,现在看来也是江湖中人,便直爽道:“姑娘叫我陆小凤就好,‘陆少侠’听起来像我们俩不熟。” 温情笑着将摆在自己面前的糕点往陆小凤那儿推:“好,陆小凤,那你可要叫我温情。” 陆小凤顺手拿起糕点狼吞虎咽,温情也没在意,只是慢慢等他吃完,接着二人说地谈天,好不畅快。 陆小凤对温情的好奇由来已久,他一贯认为花满楼是个真正的君子,也是这世上不可多得的好人。 可花满楼这样的好人偏偏在自己面前夸温情是个极好的人,搞得陆小凤心痒难耐。 今日巧遇,陆小凤便兴致勃勃地观察她。 温情也不恼,大大方方任他打量。 她知道,陆小凤这是好奇心又上来了。 陆小凤越看越好奇——温情有一张相当端庄大方的鹅蛋脸,身姿仪态和高门大户里的女子一样,是十足的大家闺秀,但谈吐间却得以窥见江湖儿女的洒脱不羁。他第一眼见她便注意到她眉眼间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病气,四肢无力,气息不稳,却不见半点愁容,反倒是十分释然开朗的模样。 她很矛盾,却又很直白,唯一不变的,是她看人时温柔的眼神。 陆小凤虽然自诩风流,不为外物所扰,但是现在自己蓬头垢面,连标志性的大红披风也沾满泥水,囊中羞涩被英雌救男的模样也委实算不上好看。他在这样清澈的目光下突然有些赧然,但很快被突如其来的男子打断。 蓝衣男子面容俊朗,背负重剑,一身浩然正气难掩,他坐下,但却并不挨着温情,显然是怕外头的寒气过给她。 陆小凤这才明白温情身侧的位置是留给谁的。 南侠,展昭。 陆小凤见过这位在江湖上颇有好评的侠客,他的重剑“巨阙”和好友西门吹雪凛冽的、杀人的剑不一样,是内敛到极致的沉稳。 这位和自己的剑一样沉稳的青年低头拿出怀里还散发着热气的包子,递给温情,笑的很温润:“快些吃吧,温姑娘,冷了就不好吃了。” 温情接过包子,对着展昭摇头:“我其实不饿,你刚刚大可不必去买。” 展昭却一幅了然的模样:“温姑娘,你又不会吃温前辈做的药膳糕,我若不去买包子,你待会不喝药的理由岂不是又多了一个。” 温情没应,她信誓旦旦地和陆小凤说:“我二叔的药膳糕太难吃了,你说是吧,陆小凤?”陆小凤没觉得,他反倒认为这糕点味道不错,很管饱,而且吃了浑身上下一股暖意,是居家旅行的好物。而且温情的二叔应该是“三绝公子”温约红,温家“活字号”的副首脑,那位解毒圣手的东西可不是谁都能吃的。 温情只得转移话题,那样子让陆小凤忍俊不禁:“这是陆小凤,你应当知道,那位‘灵犀一指’。”接着又面向陆小凤:“这是‘南侠’展昭,我的朋友。” 陆小凤一边艰难忍笑,一边疑惑地问:“咳咳,温情,你这药是……” 展昭低头,只觉得那声亲密的“温情”有些刺耳,但还是催她:“温姑娘,药快好了,你要不先吃了垫垫肚子?” 温情无谓地点头,接着咬了一口包子咽下,然后转头答复陆小凤:“你应当看得出来我身子骨弱,我出生时便有先天不足之症,加之近日在外奔波,便被我二叔盯着喝药,和试药的小鼠一样被灌下那些汤药,”她皱眉望向展昭,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二叔最近试药正忙,便拜托我身旁的这只猫儿看好我这只药鼠,好叫我日日泡在药罐里。” 展昭听了耳根发热,他张嘴,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到最后也只是很认真地回复她:“温姑娘,你不是药鼠,展昭也不是猫儿。”他又抿了抿嘴,半是劝告半是恳求:“温姑娘,你还是把药膳糕吃了吧。” 陆小凤在旁边看这二人和演戏文一样,心里暗暗发笑,大手一挥揽住展昭的肩:“展少侠,何必如此较真,温情也只是和你开玩笑罢了。”他转头问温情:“不知你们来这里所为何事,可有我帮的上的地方?” 温情三两下吃完一个包子,各拿两个分给陆展二人,余下的都给小童阿正,正在认命地吃药膳糕,听此话挑眉道:“是你正在查的那桩旧案。前些日子我的朋友无情写信问我动向,正好我就在那案子的凶手附近,托我关注一下。路上遇到展昭,便同行而来。” 陆小凤有些吃惊,温情看上去像是没有什么武功的样子,若她一人去找那凶手,便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怪道展少侠要与她同行。陆小凤嘀咕。 案情说来简单,只不过是十年前江南一带雨夜时许多男子被虐杀,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一位有杀人记录的地痞身上,十年前已经结案,那流氓也早被砍头。 但陆小凤近来结识的一位少年侠客乃当年一位受害人的独子,他和陆小凤讲述母亲明明知道那流氓不是杀父仇人,但偏偏选择缄口不言,而他苦苦追寻真相的日子。 陆小凤脑子一热,答应帮他寻找仇人。 他追寻踪迹,抽丝剥茧,一路查过来。 凶手是一普通中年娘子刘文英,寡居无子,唯独一手刺绣技术出神入化,就在江南附近的偏僻村庄住着,而陆小凤能发现,还是因为那侠客的母亲定期会叫人来此买那娘子的最新绣品。 小童阿正留下了看着行李,陆小凤当日和温展二人去查案,顺利打听到刘文英的住处,三人推门进院,看到正在院子里喂狗崽的刘文英,阳光下笑着抚摸狗崽的她在陆小凤看来竟然还有些温柔。她是个面善的女人,长相普通,不像是活着解剖虐杀男人的凶手,倒像是家里的知心长辈。 见他们进来,刘文英起身。 陆小凤直接问起她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的雨夜死去的男子,她承不承认自己的罪行,她没有言语,点头,但手还在摸着撒欢儿的狗崽。 那浅黄毛发的狗崽可能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陌生人,很是兴奋,像个圆滚滚的毛球一样滚来滚去,黑色的豆豆眼眨巴眨巴,对着温情“汪”来“汪”去,看得温情心里痒痒的。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温情的意动,刘文英忽然一笑,对着温情说:“她很乖的,不咬人。”陆小凤觉得不对劲,他以为展昭会阻止温情,但展昭只是眉眼含笑,看着温情蹲下来撸了个爽,雪白的裙角都是梅花印,那只小狗也被摸得边打滚边软乎乎地吐舌头。 温情开心地抬头:“可惜阿正和婵娟没来,她们最爱这些毛茸茸了。”< /p>刘文英突然说:“她很喜欢你。” 温情一脸得意:“那是。” 陆小凤觉得这样太和谐了,不像查案,他问刘文英:“为何要杀他们?” 刘文英还是那副岁月静好的样子:“想杀就杀了,还要理由吗?” 陆小凤不服气,他觉得肯定是有个理由的:“你是那李夫人的好友,还是他们之中曾经有人负你,抑或是他们之中有人是你仇人,还是你曾经的童年不幸?” 李夫人是那侠客的母亲,陆小凤还记得自己找上她时她满脸苦涩的笑:“我那死去多时的夫君动辄打骂我,我的第一个女儿被他掐死扔在夜壶里,后面怀孕时听大夫说是个女孩,便一脚把我的孩子踹没了,这也是我只有一个孩子的原因。” “我那可怜的女儿啊,她生下来我就只见了一面,就那样被她的亲生父亲掐死了!”李夫人字字泣血,她那张哀怨的脸让陆小凤印象深刻。 刘文英冷笑:“难道只有这样才是我杀人的理由吗,你们男人真是肤浅。” 陆小凤听了这话,便笃定她曾经被男人伤害过,她只是不愿意承认,他心下了然,便胸有成竹地抬头。 刘文英一看便知陆小凤在想什么,她懒得费口舌。 展昭突然开口:“刘娘子,可是讨厌他们。” 刘文英懒懒抬头:“你倒是看得比他清楚些。” 陆小凤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温情一边拿身上解馋用的肉干逗小狗,一边慢慢地说:“陆小凤,你错了。刘娘子的生平我已提前打听过,她的爹娘是相敬如宾的一对爱侣,母亲是名噪一时的江南才女,父亲是商贾之家的秀才幼子,二人相当开明,她的童年幸福美满,没什么仇人,没有成亲,亦无什么男子负她。她与李夫人之前素昧平生,杀人,只是她的意愿而已。” 陆小凤惊讶于温情竟然知晓如此多事情,温情并未看他,而是转头和刘文英说话:“刘娘子,你只是讨厌他们,讨厌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转头吃了女子的男人,单纯讨厌他们,对吗?” 刘文英终于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她长得并不是世人口中的漂亮,但是这一刻,她的笑足以让温情感受到什么是女性的美丽。 刘文英蹲下来和温情一起看着小狗:“我很喜欢你,如果我有女儿,我就要叫她长成你这样。” 温情摇头,调侃道:“这可不好,这样天天咳嗽的日子不好过。” “她应当自己选择自己成为什么样。” 刘文英惘然,她笑道:“是我想岔了。她合该长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她起身,温情也跟着起来,二人面对面,刘文英先开口:“可惜了,现在才遇见你,若是早些,我也不会这样遗憾。” 温情还是摇头,不过笑得很开怀:“现在刚刚好,我喜欢这样的相遇。” 刘文英点头:“也是。” 然后冷不丁指着小狗对她道:“我一开始骗了你,她其实不乖,但她从来都不咬人,可我宁愿她会咬人,如果因为不乖、会咬人就叫她被人抛弃,那才是最可笑的。” “我不希望她装成乖乖的模样,我想要她自由自在地活着,可以不乖,可以在被欺负时咬人,那才叫不负来这世上一遭。” “嗯。”温情点头,问她:“她有名字吗?” 刘文英很认真地答:“她叫姰婙。”说着在院中的桌上拿起笔写下极有风骨的两个大字。 “你能替我养她吗?或者替我帮她找个好人家,让她好好活着。” 温情点头:“我会好好养她的。” 刘文英:“有你一言,我已放心。” 陆小凤开始还在诧异刘文英奇怪的杀人理由,后来在二人神神秘秘的对话里感到有些好笑,他以为这是二人过家家呢,后来,倒是从那小狗的名字里隐隐约约悟到了什么。 姰,一为男女平等,二为狂;婙,形容女子有才能。 这倒真是…… 陆小凤不知道怎么说。 他心里朦朦胧胧的,酸胀着,如在云雾尽头寻见一线光来,照的他不知所措了。 2. 热闹 展昭对此接受良好,甚至已经开始逗小狗了。 温情取笑他:“猫猫狗狗怎么玩在一起了?” 展昭把小狗举起来,姰婙的爪子在空中狗刨起来,他严肃地说:“温姑娘,姰婙是狗,但展某不是猫。” “都生疏起来了,叫展某,”温情调笑道,接过茫然的小狗,“好好好,展某不是猫。” 展昭有点难为情,但还是很温和地、不紧不慢地说:“没有和姑娘生疏,只是展昭被说成猫,感觉……很奇怪。” “展某不是猫,但是展昭是。”温情举起小狗,边哈哈笑边跑起来,本来还茫然的小狗姰婙也被感染,“汪”的一声迎着风傻笑,一人一狗傻的可爱。 展昭一边好笑地慢慢追她,一边带着点担忧喊她:“温姑娘,慢些跑,风里头寒气重,我又追不上,别吹冷风,小心风寒!” 温情和姰婙同时间回头,带着同款傻笑,展昭明明有轻功可以追上她,但他还是停下脚步喊她回来,刘文英笑着看她们玩闹,陆小凤一开始觉得这发展不对,但看着他们,也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 算了,已经了结,何必在意那么多。 小凤凰摇头嘲笑自己。 后来的案子顺利了结,陆小凤没有选择江湖恩怨的解决方法,反倒是让六扇门把犯人领走伏法。 到最后,陆小凤也只记得温情抱着小狗点点头,展昭抱剑于她身侧,两人一狗和他告别的模样。 现在,两人一狗又以同样的姿势出现在自己面前,尤其是温情还笑眯眯地和他打招呼,很是亲切。 哦,当然,现在她身边又多了一二三四五六七个人。 温情的身后是一位侍女和上次的那个小童阿正,右侧站着一位风情万种的绿衣姑娘,然后是熟人展昭,展昭旁边的白衣刀客是“锦毛鼠”白玉堂,左侧是个梳着两条辫子的红衣姑娘,正在逗弄温情中的小狗,接着是位看上去冷冰冰的白衣剑客,最边上的白衣少年气度不凡,是最近江湖上的新秀“无缺公子”,移花宫的花无缺。 陆小凤看着温情身边拥挤的人群,一时间头都大了。 再看看身边准备过去的花满楼和珠光宝气阁其他角落盯着温情的人,陆小凤从未感到身侧如此寂寥。 还好,还有西门陪我。 陆小凤转头,突然发现西门吹雪居然朝着温情的方向前进,而温情也朝着这边过来了。 怎么回事,西门吹雪这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家伙居然也和温情认识,陆小凤觉得自己可能是看到了幻觉。 不管震惊中的陆小凤怎么想,花满楼和西门吹雪都朝着温情方向走去。温情扬起灿烂的笑颜:“七童,阿雪。” 花满楼虽然目盲,却足以想象出温情面对自己时脸上漾开笑意的动人神情,他问她:“阿情,前些日子在塞外过得可好?” 温情很欢喜:“我见了塞外的雪,和京城的雪不一样,和江南的雪也不一样。还有那菩萨柳、罗布麻花,都很新奇。待宴会结束,我细细讲与你听。”她又对西门吹雪道:“和万梅山庄的雪也不一样。” 红衣姑娘孙小红好奇极了,她凑过去问温情:“情姐,我也要听你讲那塞外风光!你上次说给我讲蜀地景色、唐门故事还没讲完呢!” 温情应得痛快,绿衣姑娘雷纯也目露纯真问道:“情姊,我可以去听吗?”她似乎又想到什么,有些伤感起来:“我自幼于江南长大,这还是我第一次出远门,不知道这外面的世界是何等风光?也不知那塞外雪景如何?” 温情自然是答应,一直在生闷气的婵娟愤愤开口,脸色冷得吓人:“那确实是不一般的雪,倒让我们情姑娘在雪里疯玩,拦也拦不住,叫她染上风寒一月有余,现在身子骨也不见大好。” 在场的人皆是一惊,孙小红握住温情的手惊呼:“怪不得情姐的手冰凉,我替你暖暖。” 温情的手绵软,却冷冰冰的,孙小红是个和火一般热烈的少女,手也暖烘烘的,要暖到温情心里去。 雷纯顺势握住温情的另一只手,黛眉微蹙,乌黑的眸子里流露的忧思叫人心头一震:“情姊,我看到时候你回江南疗养吧。江南风水养人,你在哪儿好好养着身体。” 花满楼无奈:“叫我如何说你好,罢了,阿情你留在江南好好修养再出发吧。”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我,七童。”温情苦笑。 展昭和白玉堂异口同声:“温姑娘/温姐姐还是去江南吧。” 说完二人又对视,不禁有些好笑,反正温情是笑出来了。 花无缺温声劝阻:“我们移花宫内四季如春,绣玉谷宛若人间仙境,况且温姐姐和我的二位师父乃知己好友,温姐姐不妨考虑一下。” 剑客叶孤鸿觉得自己的老家白云岛十分适合,他开口后不那么冷冰冰,倒是多了几分少年气:“白云岛风景宜人,百姓淳朴善良,是个转换心情的好去处。” 陆小凤左看右看,快要把他们这群人盯出个洞来,也不知该如何反应。 婵娟冷笑道:“倒是不必各位大人费心,我们小姐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儿。” 温情摸摸小狗姰婙的头,心虚地求饶:“好婵娟,好姐姐,你别念叨了,叫我二叔听见风声了,我接下来一整年可都出不了门了。” 婵娟别过头,摆弄着温情今日份的药剂,意有所指:“看你表现喽。”她又猛的回头警告温情:“不准贿赂阿正帮你糊弄过去!” 阿正自觉走开,温情只好举手发誓:“求你啦,好婵娟,我定会好好喝药的。” 西门吹雪突然道:“三月后,万梅山庄的梅花要开了。” 白玉堂若有所思:“万梅山庄的梅海一绝,乃是赏梅佳地。” 温情笑盈盈地望着西门吹雪,直要把他望到心里头:“那我带上塞外好酒好茶,去你那儿赏梅。” 那双招子里盛满水光,亮晶晶的,满是情意,西门吹雪觉得这目光有些灼人,他冷冷清清道:“届时我自来接你,不必舟车劳顿,怕你身子不适,我有医术傍身,可随你一路游玩过去,到了万梅山庄,花也该开了。” 温情朗声道:“好。” 可花无缺却忽然抬手拿出一封信,上附一支晶莹剔透、散发奇香的墨梅,有眼尖之人已倒吸一口凉气—— 居然是移花宫至宝,墨玉梅花! 花无缺平日里都是风度翩翩、从容不迫的模样,成熟的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总让温情有些苦恼,这时却终于有了些锋芒毕露的意气:“二师父令我送信给温姐姐,无缺见温姐姐太过欣喜,竟忘了给你。二师父叫我记得给少年你传口信,他说,绣玉谷里又栽培了新的花草,尤其是你最爱的墨梅,叫你记得去探望我们。” 西门吹雪听此言,一贯冷冷的脸色有些凝滞。 孙小红撇撇嘴,有些不屑。 还以为是什么好弟弟,结果是觊觎温姐的伪君子。 花无缺将那梅花递给温情,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期待来:“我记得上一支墨玉梅花温姐姐给了李前辈,这一支是二师父叫我带来的。” “温姐姐,可要我替大师父一般,给你簪花?”他有些紧张。 温情对弟妹辈的孩子总是格外宽容,她点点头,花无缺就过去,站在温情面前思索着将墨梅插到何处,温情这才发觉,花无缺已经长得要比她高了,肩背也逐渐宽厚起来,那张玉雪可爱的脸被眼前的谦谦公子替代,不再是以前那个跌跌撞撞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了。 花无缺低头,为温情插在右耳侧,脸上虽然还是公子世无双的温润如玉,但是那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是出卖了少年人的青涩。 在场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少年的情意,尤其是那些风月老手,在心里已不知骂了那小子多少次。 温情伸手本想摸摸这孩子的头,却改为拍拍他的肩膀:“无缺已经长大了。” 温情一时间感慨万分,小孩长得就是快,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虽然花无缺逐渐成熟的外表让温情惊讶,可他毕竟是个青涩少年,在温情眼里尤甚。 她的话语温和,但花无缺却心里艰涩。 温姐姐还是把我当作孩子。 冷水倒头泼下,花无缺突然有些挫败,他愣愣地应 了一声“嗯”,雷纯趁他愣神,不动声色地把他和温情隔开。 孙小红心里偷着乐,白玉堂倒是看懂了这场上的波云诡谲,他摸着腰侧的刀,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花无缺。 醒神的花无缺很快反应过来,对温情笑:“温姐姐,可要记得来绣玉谷,我们都很想你。” 西门吹雪盯着温情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万梅山庄里,给你埋了梅花酒。” 温情大吃一惊:“你居然真的埋了梅花酒给我?!”她显然是开心过头了,有些不可置信:“你不是不准我喝梅花酒吗?” 梅花酒寒性重,温情体弱,本就不该喝,偏生她想尝尝,在万梅山庄那段时间天天烦西门吹雪允她酿梅花酒。 西门吹雪没法子,和她打赌,温情输了,被要求不能再闹他喝梅花酒。 可现在,西门吹雪说,请她喝梅花酒。 西门吹雪解释的样子还是和剑一样冷,但是温情觉得他明明是她热心的好朋友:“我用药中和了寒性,已埋了一年有余。” 温情还记得,就是在一年多前,她和西门说要喝梅花酒。 心里一暖,温情和怀里的小狗同步抬头,眼神真挚地望着西门吹雪:“你这样用心,我倒是不知该用什么回你。” 西门吹雪道:“不必,你来赴约就好。” 花无缺眼神晦涩,孙小红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争执,雷纯似乎有些担心事态的发展,握紧温情双手的动作足以看出她颇不宁静的心绪,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恨不得他们打起来,自己好带着温情亲亲热热躲到一边去,再顺便从侧面斥责他们不懂事…… 展昭和白玉堂还没反应过来,叶孤鸿还在一头雾水地看着敬仰的西门吹雪,婵娟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阿正很小声地吐槽:“不要又打起来了……” 但是他的声音在这些武林高手耳中简直就是大声密谋,花无缺和西门吹雪依旧岿然不动。 场上的气氛有些微妙,陆小凤看着剑拔弩张的花无缺和西门吹雪,还有在漩涡中心的温情,觉得自己可能在做梦。 他转头望了眼还在状况外的花满楼,决定还是溜达去找七童吧。 我已经搞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了。陆小凤摇头。 温情倒是全然不觉,她扶着发旁的墨梅,喜笑颜开:“我定会去的。但宴前几日邀月姐姐写信让我去绣玉谷,我已应了,还有阿云和原伯请我去无争山庄叙旧,我到时候从绣玉谷出发去无争山庄,再往万梅山庄去,你来接我可好?”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地点头,温情不住地笑:“那说好了。” 花无缺有些诧异——大师父还是在意温姐姐的,上次大师傅和温姐姐吵架以后就一直不去找温姐姐,还以为大师傅还在生温姐姐的气,没想到…… 尴尬的场景一时间又变得活跃起来,早早准备过来和温情打招呼、结果看事态不对待在暗处等温情处理朋友间矛盾的阎铁珊看准时机走过来,身后跟着接引客人的霍天青。 阎铁珊白胖的脸很和气,他笑眯眯地对温情道:“温姑娘愿意赏脸,实在是阎某的荣幸。” 温情摇头:“阎老板不必这样客气,还要多谢你愿意让我们来参宴。” 没错,温情身边的一群人,除了原本收到请帖的展昭、白玉堂和花无缺,其他都是蹭温情的请帖过来的。 虽然她们对宴会本身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想和温情交流感情、顺便来参观一下罢了。 阎铁珊哈哈大笑,但他尖细的声音并没有让他看起来粗犷豪放,反而有些奇怪:“哪里哪里,若温姑娘不来,我这珠光宝气阁可没有这般热闹。” 阎铁珊环视四周:“我敢说,在场的各位里,为温姑娘来的可占了大头!” 温情还未开口,孙小红便昂头挺胸,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那可是!情姐人美心善,知己相交遍天下,在这里遇到熟人可是很正常的!” 温情但笑不语,她确实有很多朋友,知己好友遍天下也称得上名副其实,但是她交朋友除了出自本心以外,还有一个秘密。 只有朋友越多,她才能活下去。 3. 系统任务 温情天生有不足之症,孱弱多病,医神医赖药儿多次为温情诊治,曾对温情父亲洛阳王温晚道:“若是细心照料,好好养着,倒也能活过二十。”可偏偏温情向往江湖,她自知时日无多,不想困在深宅大院里,便想着出门闯荡江湖,多交几个朋友,去见识这广袤天地。 温晚心疼女儿,将温情留在院里,不许她出门,可看着病里苍白着脸的温情低声哀求他,温晚心软,最终还是答应温情让她出门远游。 在重重温家好手的护送下,温情一路拖着病体游山玩水,也交了不少知己好友,可是两年前,温情染上风寒,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偏偏不知哪里来的人追杀温情一行人,护卫们为了掩护温情全部战死,侍女婵娟轻功一流,护着温情躲进了城郊破庙,彼时温情发了高热,婵娟用内力护住温情心脉,可婵娟内力在一番麓战后所剩不多,见温情烧的脸蛋通红,急得团团转。 温情视线已然模糊,脸上一片潮湿,她努力抬眼看着婵娟着急的脸,还有如庙外暴雨一般落在自己脸上的泪水,开口嗓子却如刀割般沙哑:“婵娟,你……快逃。” 婵娟一口回绝,她想去请城里请大夫,可那伙杀手就是从城里一路追着温情 就在温情奄奄一息之时,一个名为交友系统的奇怪东西找上了温情。温情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迷迷糊糊地答应了。 直到三天后温情睁开眼,才发现一切不是幻觉。 婵娟见她醒来,自是欣喜万分,她一边给她洗漱洁面,一边絮絮叨叨地给她解释。原来那日庙外有个小乞丐,见婵娟哭得伤心欲绝,便找婵娟要了银两偷偷去给温情请了个大夫,不提小乞丐经历的千辛万苦,居然运气极好请到了正在江南云游的医神叶星士,恰好叶星士的熟人花满楼亦在城中,于是温情一行人借住在花满楼的小楼中。 听闻温情醒来,叶星士被请来给温情诊脉,温情躺在床上,看着叶星士诊完脉,表情有些惊疑不定,婵娟见了,急忙问道:“叶神医,我家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她身体还有什么问题?” 叶星士捋着胡须,沉声道:“温小姐的脉象缓而有力,和前几日我替她诊脉时实在大不相同,”叶星士百思不得其解,“虽然按理说这几日喝药调理后温小姐的身体会好转,但是现下她体内沉疴尽去,这变化实在也太快了!” “难不成这次的药方有什么奇效?”叶星士自言自语,他分明记得那夜温情的脉象无力,细数而虚,竟是油尽灯枯之象,可如今却是平脉,他心下计较几分,决定在江南多留段时日,看顾着温情,同时也研究下此等奇案。 婵娟见温情没事,松了口气,听到温情身子大好,心里对叶星士更多生出几分感激,于是作揖道:“多谢叶神医此番医治!神医不仅医者仁心,帮助我家小姐躲过追杀,医术更是妙手回春,我替我家小姐多谢叶神医的救命之恩!日后叶神医若有差遣,岭南温家莫敢不从!”婵娟递出温晚事先吩咐过的温家令牌,叶星士没收。 温情身子虽大好,但睡了多日,身子还有些发软,她强撑着身体,脸色还有些苍白:“叶神医这几日的救命之恩,安置之情,不敢说还,但日后先生但凡开口,只要我做得到,绝无二话。” 叶星士救过很多人,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他叮嘱了些注意事项,婵娟认真听着,温情则在研究脑子里发光的交友系统光球。 一觉醒来,不仅温情常年缠绵病榻的身体竟一时间轻快起来,倒像重新换了个身体般,而且她脑子里还多了很多信息解释脑子里的交友系统,温情眼前的面板详细解释了她身体好转的原因。 这个交友系统主要是依靠交朋友来维持宿主性命,朋友的数量、关系和状态能够转换成积分,用来帮助宿主改善身体状态,尤其是跟某些特定人物交友,可以获得更多的积分。面板上还介绍了可以去其他时空交三两知己好友,会比本世界的积分更高。 见温情大致把面板看完,脑海里的光球闪了闪:“宿主,你现在的健康身体是靠你前段时间交到的朋友兑换的积分维持的,除去当时用来引开杀手的那部分积分,以你现在的积分,大概还能维持半个月左右。” 温情半知不解,她大概理解为有个神明救了她,只是如果她要像现在这么无病无痛地活下去就要一直交朋友。她看了一下系统面板,积分来源很清楚: 【总积分:4213 缘起缘深: 生死之交(可托生死,至死不渝):2 知己好友(心意相通,此情渐深):12 并肩同路(同路同行,共历一事):117 泛泛之交(点头之交,此缘尚浅):274 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不知缘起):305 人物加成: 南侠展昭、孙小红、无情、原随云、苏梦枕、南宫灵、冷血……】 积分兑换规则看得温情脑子发昏,她看了一下,如果要维持这种无病无痛的状况,一天要200积分,她必须要交更多朋友才行。 温情询问系统更多细则,见叶星士要走,她吩咐婵娟扶自己起来,叶星士看她拖着病体还要送客,他挥挥手,毫不在乎:“行了行了,不用送了,我在江南还会多呆些时日,温小姐先把身子养好再讲那些虚礼吧。” 温情坚持出了门,她立在廊下,目送叶星士离开。日光从叶隙洒下,落在温情清亮的招子上,她虽在病中,一身白衣却依然难掩姝色,躲在树上的楚留香见了,不由得叹道,连这光都偏爱这病美人,上天实在是不公。 只是料峭春风过处,惹得美人止不住地咳,那张苍白的脸泛起血色,似白雪红梅,更显出一股逼人的艳色。楚留香暗道,难怪甜儿如此担心她这位新认识的姐姐,确实是个易碎的琉璃美人。 宋甜儿前段时间去济慈院给院里老人孩童分发衣服食物,正好遇见了在里面教孩子读书识字的温情,宋甜儿活泼天真,温情温柔体贴,二 人以姐妹相交,待外出访友的楚留香、苏蓉蓉一行人与她汇合,便天天听宋甜儿讲她的温情姐姐,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谁知昨日宋甜儿去温情住的客栈,见那客栈大堂一片狼藉,温情住的房间更称得上凄惨,便失魂落魄地回来求助楚留香一行人,今日楚留香得了消息,见宋甜儿日日食不下咽的模样,心急之下便闯入了院中,可细想又不妥,见叶星士进了温情房间,只得躲在了树上。 见温情一副病容,楚留香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他觉得自己做了个十分错误的决定。 尤其是院里的花满楼已经察觉到自己存在的情况下。 “不知阁下来此,所为何事?” 楚留香苦笑一声,从树上跃下,他向温情和花满楼抱拳,歉然道:“实在对不住,在下楚留香,是替舍妹宋甜儿来探望其好友温情的,一时心急,闯入楼里,实在抱歉。” 温情有些惊讶,她看着突然出现的楚留香,一脸疑惑:“盗帅楚留香?” “盗贼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佳公子”说的就是楚留香,他确实是个在江湖上颇有美名的侠盗,长相俊美,温柔多情,那些或真或假的风流逸事让他更添了些无人能抵的潇洒,他确实见过很多美人,对楚留香来说,欣赏美人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但是楚留香之所以是楚留香,就是因为他不会沉沦在美色中。 但是现在,楚留香不确定了。 二人四目相对,楚留香看着温情那双眼睛,一时竟感到有几分醉意,天旋地转间,只有温情的脸依旧清晰。 这就是楚留香和温情的初遇,就像现在温情一脸惊喜地望着自己一样:“楚留香?” 温情和楚留香已经很久没见了,她看着躲在角落里的楚留香,一时间十分欣喜:“你从海上回来了?甜儿她们呢?” 自上次见面后,江湖上一时间居然很久没听到楚留香的消息了,温情收到宋甜儿寄来的信才知道原来楚留香带着她们出海去了,她很久没见她们了,海上书信往来不便,连宋甜儿她们只言片语都未得,故此今日在珠光宝气阁见到楚留香比往日更添几分欣喜。 楚留香笑道:“甜儿今日不想来,红袖的兄长喜得麟儿,她去赴宴了,蓉蓉她有事。” 温情觉得楚留香虽然在笑,可那笑却透着几分苦涩,她有些不解,只是将其理解为孤身一人赴宴的尴尬,于是邀请楚留香与她通行。 楚留香看着围在温情身旁的众人,顶着密密麻麻的目光答应了。 【楚留香已成功加入我方队伍。】 听着脑海中系统的播报声,温情看了下系统面板上的限时任务,露出了笑容。 【你的朋友陆小凤、花满楼似乎遇到了麻烦,你要帮助他们解开这个迷案吗?】 【我方队友:婵娟、阿正、陆小凤、花满楼、西门吹雪(固定队友) 孙小红、雷纯、展昭、白玉堂、花无缺、楚留香、叶孤鸿。】 4. 真假公主 【限时任务: 你的朋友陆小凤、花满楼似乎遇到了麻烦,自称金鹏王朝后裔的丹凤公主找上了陆小凤,请求他帮忙寻找三名叛臣的下落,拿回复国的宝藏。陆小凤答应了她,花满楼亦被卷入其中。但这件事并不简单,有人隐于幕后,有人戴着两副面孔,你的朋友们正在一步步走入陷阱,而他们自己还浑然不觉。 你要帮助他们解开这个迷案吗?此为限时任务,宿主可自由选择。】 【任务奖励:2000积分、「脱胎换骨·壹·通脉」开启、额外奖励。】 任务结算奖励的2000积分不算多,但是另一个奖励才是温情想要的。 脱胎换骨。 系统面板在温情面前无声展开,她有些失神地看着上面详细的奖励介绍。 【通脉: “经脉者,所以行血气而营阴阳,濡筋骨而利关节。” 你的经脉天生细弱,淤塞不通,犹如河流被石块堵死,脉道不通,气不往来。 不破不立,只有以先天一炁打通十二正经,方可重塑经脉,让你修行基础内功。】 天下习武之人,谁不想易筋洗髓、脱胎换骨?谁不想经脉通畅,丹田充盈,真气运转如江河奔涌,再无滞涩之苦?谁不想此生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被人点评为根骨不佳?谁不想天赋过人,站在武道巅峰? 温情虽常年被困在深宅大院,可这两年闯荡江湖,结识了不少武功卓绝的侠客,看着她们潇洒自如的身影,温情不能说不羡慕。更何况,温家本就是江湖有名的世家,耳濡目染之下,她也看了不少武功秘籍,悟性之高超,连不想让她学武的温晚都曾叹道:“若是上天已经给了情儿这样的身子,又何必给她这样的天赋。” 人在江湖,见识了那么多天纵风流之才肆意的模样,温情猛然生出了习武的念想。不,应该说是欲望,习武的种子本就一直藏在温情心里,只是侠客们对武道的热忱滋生了她习武的欲望。 穿堂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烛火的余晖落在温情的眼里,照得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温情一行人浩浩荡荡,居然显得这阁中居然有些狭窄,水榭旁的荷花开得正盛,酒香混着淡淡花香在空气里浮着,杯盏相碰的声响此起彼伏。 温情习惯性找了个角落坐下,西门吹雪则独自靠着窗,双手抱剑,面无表情,叶孤鸿也跟着偶像西门吹雪一样站着,二人和门神一样杵在温情身后。孙小红和雷纯坐在温情左右,陆小凤端着一杯酒,花满楼坐在在他身侧,其余人各自找了个离温情近的位置坐下。阎铁珊看着这些在江湖上或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或是初出茅庐的少年英杰,这些举重若轻的人有不少都围在自己对面那位病弱女子的身旁,这般众星捧月的待遇实在是难得一见。原以为这姑娘在外是靠家里长辈的庇护和一身漂亮皮囊,现在看来流言确实不可取,阎铁珊心下不由得对温情又看重了几分。 宴会还未开始,温情借着端茶的动作把厅中扫了一圈,陆小凤脸色有些说不出的奇怪,花满楼在他身侧,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听满堂的动静,霍天青招呼着客人,阎铁珊也时不时起身,莫名有些焦急,身后的叶孤鸿在自言自语,偶尔西门吹雪轻描淡写接上几句,倒也算得上在闲谈。温情正在思索陆小凤他们碰上的麻烦,刚刚西门吹雪已经和温情讲了陆小凤请他来的原因,也听了金鹏王朝的故事,温情直觉不太对劲,她在心里一一对着线索。 结合任务提示,这场向陆小凤专门设下的委托疑点重重,已知的信息不多,但是破绽很明显。 第一,金鹏王朝覆灭五十年,现在忽然跳出一个后裔来求陆小凤。时间太久远,这位今年才二十出头的公主对五十年前的事如此清楚,清楚到能三个叛臣的现状、连带藏宝图的细节都说得上来,这不像听来的故事,更像有人蓄意教她了很久。更何况,一个流亡数年、本该金枝玉叶长大的公主,居然对一个刚认识几天的江湖人如此信任,把复国的希望全盘托付给陆小凤,就算用少女怀春来解释,温情还是觉得很可疑。 第二,叛臣有三个:严立本、平独鹤以及上官木,今日阎铁珊和独孤一鹤都在座,却独独缺席了上官木。叛主的人,要么远走高飞,要么守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拆穿的秘密,在战战兢兢中活着。 可温情觉得阎铁珊和独孤一鹤不像。除了温情这边,最显眼的就是峨眉派的刀剑双杀独孤一鹤和三英四秀,独孤一鹤背脊挺得笔直,他鬓发斑白,可面色红润,双目炯然,看人的时候目光不偏不倚,坦坦荡荡,温情暗暗看了这个金鹏王朝的旧臣几眼,实在不觉得这样一个人会为了复国的财宝叛主。江湖上未曾听闻峨眉派掌门有什么贪财或是富贵的名声,就连三英四秀的穿着打扮也都平平无奇,看不出有财宝的痕迹。一个人若是为了财宝而叛主,但这些财宝又没有他使用的途径,难道这个人是个单纯的守财奴吗? 温情不相信。 阎铁珊能做到如今的山西第一首富,自然有他本人经商有道的原因,至少温情不相信金鹏小国的财富比得上本朝大省的首富赚得多,那么能赚到这么多钱的阎铁珊,会贪恋小国财宝吗?温情觉得二人相对而言没有那么可疑,唯独那个不在场的上官木嫌疑最大。 第三,上官丹凤是如何知道这三人其中一人很可能是“青衣楼”的首领的?她又是为什么会知道这样一个秘密的?青衣楼这个杀手组织在江湖上掀起多少腥风血雨,人人谈之色变,背后的首领的城府更是深不可测,怎么可能会被这样一个小姑娘知道身份? 温情正思索着,没想到陆小凤径直朝自己走来,她别的不行武功,以前和妹妹为了躲着父亲出门,她专门练了传音入密的武功,只是比起正常的传音瘦了很大限制,现在陆小凤站在自己面前,于是她将自己目前发现的疑点细细讲给了陆小凤。 见陆小凤一脸沉思,温情劝道:“陆小凤,我觉得你不如直接和阎铁珊说实话。说不定他就告诉我们真相了。” 此刻阎铁珊正想过来招待温情,温情和阎铁珊寒暄几句,陆小凤见了,本就觉得温情说的有几分道理,于是抱拳对阎铁珊道:“阎老板,实不相瞒,我是为了大金鹏王朝来的,他们的后裔托我来找你讨复国的宝藏。” “岂有此理!”阎铁珊的脸冷下来,他尖细的声音此刻居然变得摄人起来:“当年金鹏王朝覆灭,王子并我们三个遗臣来到中原避难,不想王子不务正业,日日沉迷玩乐,我们三人连番劝阻都阻止不了他,最后王子不愿复国,带着财宝跑路了,我手里的钱财乃自己……”</p >“唰——!”阎铁珊正义愤填膺,水榭外的荷叶下边窜出一人来,一身黑鲨鱼皮的水靠,手持短剑朝阎铁珊刺来,西门吹雪瞥了行刺的人一眼,一剑刺去,鲜血飞溅,对方手里的剑就落了地。 温情看着那个楚楚可怜的姑娘,她的头巾还在滴着水,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裹住她窈窕动人的身姿,温情心下一动,她似乎快要摸清楚这个任务的底细了。 虽然这人行凶未遂,但是温情依然扯过陆小凤搭在屏风上的披风,丢在了那姑娘身上,她实在不忍心这姑娘被这么多人围观她的身体。就算温情看得出来这姑娘并不在意,反而在用自己的脸蛋和身体作为迷惑人的手段。 陆小凤表情惊讶,他一脸不可思议:“丹凤!怎么是你!” 阁中气氛骤然绷紧,独孤一鹤搁下了茶盏,已经站了起来。花满楼的眉头蹙起,楚留香不着痕迹地往温情那边靠,却发现西门吹雪和陆小凤已经站在了她身前。展昭和白玉堂对视一眼,默契地封住了珠光宝气阁的其他出口,孙小红和雷纯则是默默退到温情身边。 上官丹凤扯下头巾,露出一张美丽的脸,苍白中透露着妩媚,她眼里泛起泪花,实在让人怜爱:“为什么不能是我!” 陆小凤看了眼惊魂未定的阎铁珊,又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上官丹凤,她虽然在哭,但是神色中有股倔强。陆小凤叹道:“你这样做……又是何必?” 温情却看出了不对劲,她虽然不懂国破家亡的公主的恨,但是她能看出来上官丹凤的表情细微克制,不敢有什么大动作,这让她很快联想到了自己一位好友曾经也是戴着人皮面具骗自己的,在那之后她还找朋友学了好久易容术,人皮面具是最简单又最复杂的一种易容术。她仔细盯着上官丹凤的一举一动,看她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巴,眼泪无声落下,眼睛却没怎么红,已经验证了几分她的猜想。 上官丹凤字字泣血:“如果不是他背信弃义,我和我父王根本不会落到这般地步!父王原本是可以复国的……可是、可是现在……你根本不知道我和父王他们颠沛流离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陆小凤实在不忍看上官丹凤那张流泪的脸,她确实是很有魅力的女人,就连这样抽噎着说话声音也依旧如黄鹂鸟般悦耳,同为浪子的楚留香也不得不说这样一个美丽动人的女孩子看着你时,你会很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可是人家阎老板不是说是你爹不思进取吗?”孙小红开口呛了上官丹凤一下,“不会是你父王把钱花完了,然后让你陷害阎老板来拿钱吧?” “毕竟阎老板钱多的是,”白玉堂跟上孙小红的节奏,他耸肩道:“你眼红很正常。” “你们不要血口喷人!”上官丹凤怒道。 “上官飞燕!”几人打嘴仗入神,温情冷不丁对着上官丹凤喊道。 上官丹凤不自觉地看向温情,可是她很快克制住了自己,那短短一瞬不自然的动作让温情和花满楼很快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子究竟是谁。 花满楼朝上官飞燕摇头,他苦笑道:“飞燕,雪儿说你不见了,可你为何在这里?” 上官飞燕一脸茫然,她看了眼花满楼,随即微微垂下眼帘,语气无辜得恰到好处:“你说我的堂妹飞燕?我怎么知道?花公子你不要认错人了。” 5. 青衣楼 花满楼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楚留香摇着折扇,慢慢踱步到上官飞燕身前,上官飞燕持剑的右手已经被西门吹雪废了,她点穴止住了血,可那只手是好不了了。眼下阁中都是武功高强之人,于是她抬起脸,望着眼前这个有名的浪子,漂亮的眼睛露出希冀来。 可楚留香微微一笑,用折扇点住了她的穴道:“上官姑娘,得罪了。” 苏蓉蓉精通易容术,楚留香不说十分把握,也有七八分把握,他低下身子,伸出手,动作很轻,像拈一朵花一样,在她耳后那道痕迹上轻轻一捻。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他揭了下来,面具底下是一张更年轻的脸,眉眼与上官丹凤有七分相似,却比上官丹凤容貌更盛。 满堂寂静中,陆小凤面色沉了几分:“上官飞燕。” 陆小凤在温情开口时内心早已有所预料,可眼下看着上官丹凤的脸被上官飞燕取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受,他表情有些难看,质问道:“你在这里,那丹凤去了哪里?” 上官飞燕的表情彻底变了,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透,依旧是那副发丝微乱,我见犹怜的模样,可眼里却带着嘲讽道:“陆小凤,你现在还没有看出来吗?根本就没有什么上官丹凤!” “上官丹凤早就死了!一直以来都和你在一起的都是我上官飞燕!”上官飞燕不再无辜,她冷下脸来,颇有些蛇蝎美人的意味,“同是金鹏王朝的血脉,凭什么她是公主,我就是任她打骂的丫鬟!她忌恨我长得比她美,就天天使唤我、打骂我!” 温情摇头:“那也不是你杀了她的理由。” “你又知道什么!”上官丹凤怒目圆睁,她没有否认,“凭什么所有人都先看到的是她上官丹凤,就因为她是公主吗?” 霍天青强忍住对上官飞燕的心疼,可那一丝不忍和悲戚还是从他的眼里泄出来,他死死盯着跟在温情身边的阎铁珊,不过三息的距离,只要他快一些……阎铁珊必死无疑! 雷纯自小因为身份原因对他人的目光很敏感,她不着痕迹地瞥了霍天青一眼,柔声道:“我居然不知道,霍总管竟是如此怜香惜玉之人。” 霍天青还未开口,就被花无缺点住了穴道,刚刚霍天青那一瞬的杀意就是对着温情这边的,花无缺对温情的安全从来都很上心,他选择先把隐患控制住再说。 谁知霍天青不出手,有的是人出手,阎铁珊右后方的侍卫突然跃起,匕首直冲阎铁珊面门,叶孤鸿一剑挑了那人的武器,另一剑砍断了对方的手。 伴随着一声惨叫,侍卫轰然倒地,阎铁珊愕然道:“何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原本动弹不得的上官飞燕突然暴起,一把小剑向阎铁珊袭来,陆小凤用灵犀一指接下了,可藏在剑后面的几根绣花针却让人防不胜防,其中一根毒针直直刺向温情的眉心,阁中的人瞬间乱作一团。上官飞燕趁此机会朝着白玉堂空出的口子飞去,眼看着上官飞燕即将飞出阁楼,一直有所防备的独孤一鹤直接出手,生擒了那只飞走的燕子。 等独孤一鹤丢下上官飞燕,挑断了上官飞燕的手脚筋,又点了她的穴,就见对着温情的毒针已经被西门吹雪一剑打落,婵娟急忙用轻功带温情往后退,孙小红护住阿正和雷纯,其余暗器也分别被花无缺和花满楼打落,叶孤鸿则将霍天青控制起来,一行人默默把温情身边围了个滴水不漏,护得很紧。 花无缺处理完毒针,看着满脸怨毒的上官飞燕,那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公子居然少有的冷下脸,他动作颇有些粗鲁地拉起瘫倒在地的上官飞燕,一掌命中她的丹田,上官飞燕猛地弓起身,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淋漓而下,面如金纸。 “你、不要!我的武功……”上官飞燕发出痛呼,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飞燕!”见上官飞燕如此惨状,霍天青忍不住惊呼,而死里逃生的阎铁珊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花无缺收回手:“你的丹田已碎,武功我废了。”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往后你若还想害人,只能用你那张嘴了。” 孙小红往日那张娇俏的脸上布满寒霜:“丹田废了也能好,我曾听我爷爷说过有人得了这等机缘,武功大成,不如刺穿她的琵琶骨,看她如何能翻起浪来!省的她去害更多人!” 温情拦住想要动手的西门吹雪,她看了眼霍天青和上官飞燕:“不如先听听霍总管的话,看看他们究竟为何要害死阎老板。” 霍天青避而不语,温情于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递给叶孤鸿,叶孤鸿会意,直接扼住霍天青的脖子,强行喂进他嘴里,那药丸入口即化,霍天青使劲咳,却什么都咳不出来。 霍天青只好问道:“你给我喂了什么?” 温情反问他:“你可知我姓什么?” “你是……岭南温家的人。”霍天青明了,他只好苦笑一声,岭南老字号温 家,江湖首屈一指的制毒用毒名家,许多让人闻风丧胆的毒药皆是出自温家之手。“毒对我没用。”霍天青是个傲气的人,他虽然处于弱势却依然有着自己的骨气,“我是不会背叛飞燕的。” 温情拿起那个小小的瓷瓶,眼中闪过兴味:“这是我三叔改良过的一枝毒锈,可以扰乱人的心智,虽然你对上官姑娘一往情深,可是只要我问你话,你便会为我所控,就算我要你杀了上官姑娘,你也会老实照做。” “我不相信!”霍天青这样说着,眼里却闪过惶恐,温情见了,便道:“你不信也好,孤鸿,把他穴解了,让霍总管看看他是不是会像我说的那样杀了上官姑娘。” 叶孤鸿刚拿出帕子仔仔细细擦手,现下又解了霍天青的穴道,霍天青见此,颓然道出此事原委。 原来霍天青跟上官飞燕二人本是情人,上官飞燕要拿回大金鹏王朝的财宝,让霍天青帮忙,二人谋划在此次宴会上借陆小凤等人之手除去阎铁珊与独孤一鹤,夺回复国宝藏。 “这么多年,我待你不薄,你、你们……”阎铁珊脸都气青了,真是没想到自己身边有这么多人背叛自己,尤其是自己视若亲子的霍天青,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身子佝偻起来,温情见到他身上那股豪掷千金的气势逐渐低落,心里也有些怅然。 一直没有出声的独孤一鹤怒道:“当年王子带着财宝不知所终,老严的钱是他自己凭本事挣来的,这么多年峨眉不说清贫,至少富贵是谈不上的,不知你们哪里来的胆子诬陷我们!” 上官飞燕还躺在地上,温情蹲下身子,喂了颗药给她,婵娟见此立马拉起上官飞燕开始审问她,上官飞燕见大势已去,便说出她的故事,倒也与霍天青讲的差不多,只是她对着霍天青冷冷一笑:“别说得你有多深情,像个为爱昏了头的毛头小子!如若不是为了你天禽门的复兴,你怎么会来珠光宝气阁卧底!” 霍天青面色灰败,他看上官飞燕的眼神像是看负心人那般,眼里都是心碎:“飞燕……” 温情不愿再听,叶孤鸿看了眼深情款款的霍天青,亦一掌震碎其丹田,划断他的手脚筋,让他和他的情人上官飞燕双宿双飞。 “只是此事还有疑点,”温情道,“为何三位遗臣,他们独独要了你们二位的命,却放过上官木?” “还有,青衣楼楼主是谁?” 上官飞燕张嘴欲言,谁知从窗外射来一箭,朝着她的心□□去。 6. 脱胎换骨 上官飞燕却依旧不答,温情感觉不对劲,她俯下身,上官飞燕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整张脸忽然抽搐了一下,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紫,身子剧烈颤抖。 温情脸色骤变:“她中毒了。” 上官飞燕双目圆睁,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肢体不受控制地胡乱动弹,嘴角溢出了暗红色的血沫。 “别让她咬到舌头!”温情急忙喊道,楚留香蹲下来,手指准确地按在上官飞燕下颌处,抵住她紧咬的牙关,婵娟从腰包里取出一排银针,温情接过银针,头也不回地对西门吹雪道:“阿雪,去看着霍天青!” 西门吹雪是在场医术最高超之人,温情因为家学渊源于制毒解毒一道颇有建树,她迅速把银针刺入上官飞燕百会、人迎、内关几处穴位,针尖没入皮肉的后,上官飞燕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泄了气的皮球,软软地瘫了下去。楚留香看上官飞燕已经安分下来,收回手,默默守着温情。 见止住毒素蔓延,温情取出另一只瓷瓶,这是她二叔解毒“活字号”副首脑温约红特意为温情制的,据说除了“小字号”的新毒都能解,号称能解百毒。她倒出一粒雪白药丸,掰开上官飞燕的牙关,送进她舌下。药丸化开后,温情见她的呼吸还在,气息虽然微弱,但是慢慢恢复平稳,脸上的血色也涌了上来,长叹一口气,将瓷瓶丢给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这边的霍天青果然也是一幅昏迷不醒的模样,于是他立马点了霍天青的穴道,接过温情的药丸给霍天青喂了下去。二人的伤势很快平稳,可醒来却还要一段时间,见线索就这么轻而易举断了,众人默然。 却没想到阎铁珊面色忽变,他见势头不对劲,早就躲在了温情身旁,他肥胖的身子缩进西门吹雪和叶孤鸿的包围圈,莫名好笑,在众人忙着救人时身子灵活地往后靠,现在嘴里念念有词:“居然是他!居然是他!” 温情见他这样,哪里想不明白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于是问道:“看来阎老板已经知道是谁要害你了。” 阎铁珊恨道:“上官木,就是他,他就是青衣楼的楼主!” 果不其然,温情看着系统面板上的结算:【找到幕后主使。】 “亏我那么相信他!”阎铁珊转头看向陆小凤,“陆小凤,你也认识上官木,就是你的朋友,霍休!” “居然是他?”陆小凤有些不敢置信。阎铁珊苦笑:“我原也不敢信,可这么多人要杀我,都是出自他手!至于你们说的青衣楼……” “就在珠光宝气阁的后山上。”独孤一鹤接话,“我这次来赴宴,除了看望老友外,就是得到了这个消息想来一探究竟。” 事情已经明了,温情要去做任务,除了武功不济的婵娟、雷纯外,只有阿正抱着姰婙留在大堂,展昭去官府报案了,三英四秀、白玉堂和楚留香负责保护几人,防止青衣楼杀手反扑,顺便看守昏迷不醒的上官飞燕和霍天青。 夜风穿过回廊,带着荷塘的水汽和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后山的小楼在沉沉夜色下若隐若现。 “真是没想到青衣一百零八楼,第一楼居然在这里。”孙小红感慨道,她顺手碰了下屋檐下挂着的风铃,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却被温情用折扇打了下手:“据说这第一楼里有一百零八处机关,莫要调皮。”这折扇还是楚留香让温情带进来的,说是楚留香不能来凑热闹,那就让他的折扇替他走一遭。 陆小凤看了眼这小楼,叹气道:“上次我和霍休见面时还在把酒言欢,没想到现在却要刀剑相向。” “看来你心中已有了决断。”花满楼道。 陆小凤推门而入:“我实在不愿怀疑我的朋友,可是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他。” 门后是一个很简陋的房间,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一坛酒,两个酒杯,一位青衫老者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面容清瘦矍铄,神色坦然地望着来人。 青衫老人看了眼来人,举起酒杯:“陆小凤,你来了。” 陆小凤直直地看着老人:“霍休。” 阎铁珊看到霍休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剑指霍休,厉声道:“上官木!你这老贼为什么要害我!” 霍休喝了口酒,听了这话也没放下酒杯,只是徐徐转着杯中清亮的酒液:“陆小凤,我原本以为只有你一人会来。所以准备的酒也只有我二人的份量,可惜了。” “可惜什么?”温情接话。 霍休终于抬眼,他看了温情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有朋自远方来,我没有这么多好酒招待,此为一憾。”他把那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接着道:“这么多新朋旧友来看我,却是为了杀我,此为二憾。” 霍休突然暴起,向温情袭来,直取她心口:“你们这么多人来围剿我,最后都会死在我手下!此为三憾!” “可惜了!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孙小红带着温情往后退,西门吹雪立刻持剑攻向霍休,他的剑很快,剑势凛冽,让人眼花缭乱,根本看不清他的出招。霍休内力深厚,他一掌劈向西门吹雪的面门,西门吹雪不得不避,可霍休却突然扭转腰身,化掌成爪,攻向温情。 眼见着霍休的骨瘦如柴的手要碰到自己,温情却一点也不担心,她不紧不慢地说:“这句‘可惜了’我原模原样还给你。” “放肆!”霍休冷哼一声,可他没想到自己那蓄积了七分功力的攻击居然被花无缺轻飘飘一掌接下了。花无缺所用的乃是移花宫的移花接玉,其诀窍都在于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通过以柔克刚、后发制人转移对手的攻击方向,是门遇强愈强的功法,霍休被这一击的反噬震得身形不稳,真气翻涌。 花无缺也不好受,他虽然将移花接玉练的极为熟练,可霍休是宗师级的高手,花无缺的内力还有所欠缺,看似赢得轻松,可 内力却亏损了大半。 阎铁珊依旧秉持着跟着温情死不了的思想,准备死里逃生,叶孤鸿持剑护在温情身前,看着西门吹雪在前方越战越勇,眼里放光:“西门庄主的剑,还是那么厉害。”俨然一副小迷弟的模样。 温情笑道:“可惜了。” 叶孤鸿说出来孙小红的心声:“可惜什么?” “可惜霍休还在等我们毒发。”温情捂嘴笑道,“可惜他不知道我姓温,家父温晚用毒已到了有色有味的大境界,你所闻到的花香、饭香、松香,霉味、酸味、苦味,全都可能是家父放的毒,我耳濡目染之下也得了几分真传,方才一进楼我就发觉他下了毒,可以化去武者内力。” “所以我把解药洒在了你们衣袖上,”温情看了眼原先霍休喝过的酒杯,“原先他喝的那杯酒里应该就是解药。” 霍休听了,勃然大怒:“你这丫头!” 孙小红哈哈大笑,拍手直乐,连一只站在一旁为年轻人准备为年轻人兜底的独孤一鹤都忍不住咧开嘴,见西门吹雪已有了疲态,独孤一鹤抽出佩剑,道:“年轻人快退下!让我这把老骨头来试试上官木这家伙!” 独孤一鹤剑势凶猛,更何况身为名满天下的刀剑双杀,他的刀还未出鞘,不是和西门吹雪、陆小凤已打了几轮的霍休能比的,霍休节节败退,战势已经分明了。霍休看着胸口雪亮的剑尖,猛地吐出一大口血,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为何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会变成现在这样。 临死之际,他看见那个姑娘摇摇头,嘴唇一张一合,朦胧间看见她说了句:“可惜了。” 可那原本是霍休对她们说的话。 官府的人来的快,珠光宝气阁里果然来了很多青衣楼的杀手,孙秀青她们在杀手围堵下也没有弱了气势,杀了不少人,剩下的杀手有些见大势已去服毒自杀,有些倒是弃暗投明,乖乖投降了。 待山西的六扇门来人把上官飞燕、霍天青等人捉拿归案,剩下的就是等朝廷把青衣楼余孽围剿,收缴赃款。温情看着系统面板上的任务结算,十分满意。 【金鹏王朝迷案·完:成功揪出幕后黑手霍休(上官木),保证上官飞燕、霍天青等人安全捉拿归案,阎铁珊、独孤一鹤、三英四秀等人安全存活】 【任务结算: 基础积分:2000 额外奖励:3500积分、怜花宝鉴 「脱胎换骨·壹·通脉」开启】 虽然不知道怜花宝鉴是什么,但是温情看着脱胎换骨系列任务的开启就已经十分高兴了,她终于可以习武了。 温情由衷地露出笑容。 “既然上天已经给了她这样的身体,又何必给她那样的天赋……不过是,徒增些烦恼罢了。”温情依旧记得她八岁时偷听到父亲对二叔说的这句话,纵然她有高超的悟性,可是有着这样赢弱的身体,注定她无法踏上武道。 7. 天才之资 “既然上天已经给了她这样的身体,又何必给她那样的天赋……不过是,徒增些烦恼罢了。”面对温约红的质问,温晚答道。 “情儿身体孱弱,不比柔儿康健,我自觉亏欠她已多,”温晚长叹一声,“如今有我护着,等我老了,我原是想为情儿寻一良婿,好生照顾她。可现在……她的身子若是习武,怎么撑的过!” 八岁的温情悄悄拖着发烧的身体爬起床,却听到温晚这样说。 夏夜的风并不凉,温情却感觉寒气从脚底蔓上心头,她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动地站着。 上月八岁的温情送才六岁的温柔拜入小寒山派红袖神尼门下,姐妹二人感情极好,自小无话不说,温柔有什么东西都想着有温情的一份,温情对妹妹亦是无有不应,活泼可爱的妹妹脸上带着红晕,眼里都是对门派生活的憧憬,温情看着她,笑着和她挥别。 可是自家可爱的妹妹却在前几日送来的信里频繁提到她的苏师兄,一个钟灵毓秀、秀外慧中的人物,一身病容却难掩风采,在武功文治上多次指导温柔这个小师妹,体贴入微,惹得温柔无比崇拜,天天跟在苏梦枕后面当跟屁虫。 温情心里却不好受,她因为身体原因少出家门,除了原随云外唯一的见到最多的就是温柔这个妹妹,自小和温柔最为要好,可现在温柔的信里却全是“苏师兄长得真好看”“苏师兄今天指点我课业,好厉害”“苏师兄练红袖刀,又胜过我了”“苏师兄今天生病了,好担心他”,温情看着满纸的苏师兄,平生第一次有些讨厌一个素未谋面之人。 以前温柔夸最好看的人从自己变成了苏梦枕,跟着喊好厉害的人变成了苏梦枕,担心的人也变成了苏梦枕,什么都变成了苏梦枕。 这个苏梦枕真可恶!温情愤愤不平地想着。 温情自认自己才是温柔心中最要好的人,她的聪慧在整个温家都是有名的,课业上指导温柔不过是小事一桩,温柔也最喜欢黏着姐姐,可现在那苏梦枕却仗着学过武功勾走了妹妹。 温情不认为习武有什么难的,自己的身体虽受不住风,可看武功秘籍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她想着若是能指导妹妹武功,自己就能夺回在妹妹心目中的地位。 想着小小的妹妹跟在自己身后喊“姐姐最厉害了”的场景,温情忍不住露出笑来。 于是温情进了温晚的书房,随意挑了本武功秘籍看,那是温柔习武启蒙时温晚准备的一些一流武功,温情拿了本剑法看,不知不觉却看入迷了,日光从窗外照进来时还是正午,等温情看累了,窗外已是夕阳西下,只余一片橘红的霞光了。 温情不知道院里为了找她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前几日母亲温夏回岭南修养身子,温柔去了师门,内院里只剩温情一人。她躲着婵娟出了内院,跑进温晚书房里,温晚书房是不许人随意出入的,找她的婵娟在外头急的团团转,等温晚回府,就听到了温情失踪的消息,他进院子里时就看到婵娟在书房外和换值的侍卫石海对峙,石海是个死脑筋,声称不许闲杂人等进书房。 书房里确实有些朝中要务,但是石海这个轴性子也该改改了,温晚摇头,径直进了书房。 温晚推门进来的时候,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响,温情正坐在窗边,膝上摊着一本《辟邪剑法》,看得入神。黄昏的余晖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青的影子。她读会书就停一下,偶尔手指在纸面上虚虚地比划一下,像在练习剑招一般。 温晚见温情正在兴头上,没有出声打扰她,就直直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温情沉思着,忽然“咦”了一声,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嘴角微微翘了翘,自言自语道:“此剑法内功倒是天生适合女子,不知可有男子习得?妹妹若是习此武功,未必就会输给她那个苏师兄。”末了,她又懊恼道:“这剑法七十二路,出招须得迅捷刁钻,才能出人意料,若不求诡谲迅速,就无法掩盖重复的剑招,这等破绽若不去除必是后患无穷。” “更何况如此求诡求快的剑法,用了难免影响柔儿心性,还是罢了。”温情摇摇头,又翻过一页。 习武之人耳目过人,温晚将温情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大吃一惊,温情身子骨弱,医神医赖药儿判定温情活不长久的话语重重的压在温晚心头,他将她看得如珍如宝,可却从未动过让她习武的念头,今日见温情只是看了眼秘籍就一语道破其中关窍,不由得心神大动。 情儿未习武,不过是柔儿启蒙时听过几嘴,却有如此悟性,若是情儿身体大好,那…… 温晚不敢再往下想,他在温情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女孩的脸蛋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身子骨也比不过健康的柔儿,明明是姐姐,却比柔儿小了一圈,前段时间的风寒让她刚养起些肉的脸蛋又消瘦下去,只剩那双大眼睛嵌在脸上,此刻还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本辟邪剑法。 等温情看得乏了,这才注意到温晚不知何时坐在对面,她把书合上,抬头望向温晚:“爹,你下值了。” 温晚摸了摸温情的头,笑道:“爹爹的情儿今日躲在这,可叫院子里的人好找。” 温情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是为妹妹的苏师兄赌气才跑来书房看武功秘籍,可却没想到忘了和婵娟说,她扑进温晚怀里,脸蛋红扑扑的:“哎呀,爹爹别说了!我看这剑法入迷了啦!” “爹爹你不知,这剑法还怪有意思的!”温情兴致勃勃地说着,“我往日没习过武,不知道这武道原来也如此有趣!这本辟邪剑法内功阴寒至极,适合女子,若是男子要学,便得自宫,不知道是否有男子习得呢!” 温情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喋喋不休地开始发表见解,“这剑法若是与妹妹的师父红袖神尼前辈的红袖刀法比起来也毫不逊色,二者都是阴柔诡谲的武功,一个是剑法,一个是刀法,若集合二者之长创造出新的一门适合女子的功法,不知道比之峨眉派掌门独孤一鹤的刀剑双杀又如何?” 温晚越听越心惊,温情不过八岁稚童,如今却已经有了这般见地。可他看着她伶仃的腕骨,穿着病前新做的衣裳,袖口却依旧空荡荡,瘦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就是这样瘦弱的孩童,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到悟到了他年少气盛时才悟出的剑法弊病,那还是在他名师教导、习武多年的基础上才悟出的东西。 温晚心里五味杂陈,一股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让他难以说出任何话,他看着温情,感觉就像是一块极好的玉捧在手里,可玉石脆弱无比,身上全是裂纹,一用力就会碎。 气氛沉默,温情说着,不见父亲应答,抬眼却看到温晚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 “情儿,你爹我习武二十五年,见过的天才不少。”他声音平平的,可只有温晚才知道自己心里掀起的惊涛骇浪,“可像你这样的,只是看一遍书,就能把一门功夫看透,我这辈子只见过你一个。” “可是情儿,你……”他话说了一半,忽然不说了。 温情知道温晚要说什么,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没说话。 “如果你——”温晚看着温情,最后还是换了一句话说:“天快黑了,情儿,和爹爹去吃饭吧。” “下次看书记得别看太久,伤眼睛。” 温情这才抬起头来,冲他乖乖笑了一下:“好。” 那日过后,温情虽然郁闷了几日,可她心里却依旧藏着不服,凭什么我不能练武!难道就因为我身体弱吗? 这种不服在温柔邀请苏梦枕来温府小住时达到了顶峰。 苏梦枕其人,确实如温柔所说是个芝兰玉树的小少年,虽在病中,却难掩他的清贵风姿,待人接物及其妥帖,举手投足间端方有礼,让人很有好感。温晚不过闲暇时见他几面,就对他赞不绝口,赞此子未来大有可为。与侍卫比试几招,府中管事下人亦接连称赞苏公子小小年纪却武功高超,无一人不佩服他。 但是不包括温情。 温情见温柔天天跟在苏梦枕后头喊“苏师兄”“苏师兄”,对那满府赞誉的苏梦枕更看不过眼。此人小小年纪就勾得妹妹爹爹为他说尽好话,不过只是侥幸赢了几场就获得满堂喝彩,同样身在病中,他如何习得武,我又如何比不过他? 于是温情开始偷摸着练武,她不过是翻了遍辟邪剑法却已经将其全然记住,内功习得须要外功有一定基础,温情打定主意要好好在妹妹面前赢过苏梦枕,省的妹妹整天去苏梦枕院子里逛,都不来看自己了。 这样想着,温情开始剑走偏锋,她不打算练内功,时间紧任务重,她直接练辟邪剑法的剑招,再以这几日观看苏梦枕和妹妹练的红袖刀法为基础,练出新的更适合女子的刀剑双杀。虽然身子弱,但温情悟性极佳,练了几日便有模有样,速度跟不上,但是剑招已然成形,熟悉几日后,温情便开始练红袖刀法。 可是这走马观花得 到的红袖刀法依然比不过有完整剑谱的辟邪剑法,温情苦练几天无果,并且因为练武打了个喷嚏就被温柔盯着不许她练武,温情心里百般焦急,这时候她看不惯的苏梦枕却抛来橄榄枝:“温小姐,不如来苏某的院子练武。” 温情一脸疑惑,她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外客,拒绝了他的邀请。 可苏梦枕却依然笑着,他问温情:“温小姐不是一直想要打败苏某吗?不如让苏某看看,温小姐究竟能不能做到吧?” 温情知道这是很简单的激将法,可她看着苏梦枕笑的温文尔雅的样子,想着,那就让我来看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吧。 温情答应了苏梦枕的请求,那之后苏梦枕以病中静养为由拒绝了温柔及府中一干人等的探望,唯独接受了温情来与其论道的借口,表面上苏梦枕与温情日日探讨武道,实际上是苏梦枕每日遵循师训练习红袖刀法,而温情则在一旁观摩,然后自己拿着木刀练习自己悟出的刀法真意。 苏梦枕一开始还想着直接指导温情的红袖刀法,可温情傲气地拒绝了他:“我才不用你教,只要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练刀的就行。” “我不觉得你能指导我。”温情故意说这话激他,却只看见苏梦枕的笑脸。 真是个怪人,温情偏过头,继续专心致志地开始练刀。 温情确实不负温晚所言的天才之名,不过几日就已经将刀法悟透,但是苏梦枕年仅十一岁,也只习得红袖刀法的第六层,温情有些遗憾,却还是日日在苏梦枕院子里练习刀法和剑法,七日后,剑与刀她自觉悟透了,就觉得应该将其两相结合,悟出一场独属于女子的刀剑双杀。 这些时日温情不仅练了辟邪剑法和红袖刀法,还阅遍了温晚书房中所有的武功秘籍,不够就让府中总管温林去为她搜寻功法,她天生过目不忘,记住了就开始用手指比划,不拘刀剑掌拳,有用的就融入剑招刀法,最后还是决定以辟邪剑法和红袖刀法为基础,开始自创武功。 苏梦枕眼见着温情习武如吃饭喝水般简单,旁人或许一辈子都无法参透的红袖刀法真意,她短短几日就悟透了,那些浩如烟海的武功秘籍,她翻了一遍就能记住,还能点评几句利弊,将其融入自己的武功中,从她开始修习红袖刀法到如今刀剑双杀只差最后一招,不过一月,苏梦枕清晰地知道这是何等恐怖的天赋,要是说出去,不知道要让多少武者道心破碎、自此弃武,可他院子里这个瘦弱的小姑娘却还在挥舞着那把好笑的小儿木刀木剑。 温情悟透最后一招的时候,是个突如其来的雨天。 苏梦枕早已有所预感,他猜测那最后一招估计就在这几日了,于是便日日守着温情。这日原先还是艳阳高照,温情流着汗,心里有些烦躁,最后一招迟迟未成,她耗了好几日,有些失了耐性。 苏梦枕喊她休息一下,温情却还是在一下一下挥着她的刀剑,发泄内心的烦躁。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的太阳躲到了乌云后,细雨很快笼罩了洛阳城,苏梦枕住的院子旁是一个池子,里头荷花开得正盛。此刻细雨绵绵,千丝万缕地落下来,打在满池青碧的荷叶上,也打在了那柔韧的芙蕖上,粉色的花瓣很快就落入了水中,可水珠砸在阔大的荷叶面上时,荷叶却并未倒下,叶片只是微微一沉,又极快地弹起,抖落满盘碎玉,重新挺直了腰身。 一沉一弹之间,温情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开了关窍。 细雨绵绵,打湿了温情的衣裳,可她混然不觉,她看着手中的刀剑,口中念念有词:“刀剑双杀,刀剑双杀,刀、剑、双、杀……” 是了!温情想着,刀剑双杀七七四十九招,前面四十八招本就走的是迅捷凛冽的路子,可过了头便成僵直,遇到更强的力只会折断。眼前的荷叶雨来则俯首,雨过则昂然,那一俯一昂间,不就是这刀剑双杀的最后一招吗? 温情慢慢阖上眼,耳边只剩雨打荷叶的声响。 忽然间,她动了。 先是一剑劈出,剑到半途刀光乍起,眼看着刀剑将要相碰,可交错间却如荷叶承雨般,刀的力道被引至剑上,剑上的锋芒也被揉进刀里,最后收势,温情以刀背托剑,将刀剑之力绞成一股回旋的气劲,竟然硬生生吹倒了满池的荷叶芙蕖。 雨依旧在下,可那些细密的雨丝被那两把小小的木刀木剑震开,温情睁开眼,看着手里的刀剑,无声地笑了。 可转眼,温情就呕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8. 争吵 苏梦枕知道温情已经悟了最后一招,他没想去打扰温情,可又不能眼睁睁看着温情淋雨,那样病弱的身体,经受不住这场雨。但是他别无他法,于是不顾杨无邪的劝告,只是站在雨中看着温情。眼见温情晕倒还吐血,苏梦枕赶紧将温情打横抱起,吩咐杨无邪一句“快去通知温大人”,运起轻功就往温情院子里飞去。 婵娟这会儿正在替温情收拾库房,听外头说苏梦枕抱着温情回来,赶忙迎了出去,见温情嘴角鲜血还在往外溢,领口已经被染成了殷红色,出去时还好好的人现在昏迷不醒,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她急忙接过温情,喊院子里的小丫鬟给管家温林传话,速速去请赖药儿来给温情诊治,去把上值的大人请回来。 苏梦枕是外男,本不该入温情的院子,但温家本就出身江湖,不讲究这些繁文缛节,院子里另一个大丫鬟忍冬吩咐人给苏梦枕上茶,接着就一脸焦急地回里屋给婵娟打下手去了,苏梦枕神色晦暗,他脑海里还浮现着温情挥舞刀剑的模样,那样阴柔凄美的刀法剑招,比之师父红袖神尼的刀法也毫不逊色,可就是这样的天才,却比自己更加赢弱。 天意弄人。 苏梦枕看着那盏茶从热气氤氲到完全冷掉,温晚这才急匆匆进了温情的屋里,弹进门时还踉跄了半步,被身后的管家扶了一把,赖药儿自入了里屋去替温情诊治。 杨无邪和温晚一同进屋,他看着自家少主神色恍惚,刚刚淋雨的湿衣服却还没换下,这会子脸色苍白如纸,还在止不住地咳嗽,大惊道:“少主!你怎的还没换衣服!快随我回房洗个澡,热热身子!” 苏梦枕咳了两声,摆摆手,见杨无邪还要劝,苏梦枕道:“无邪,现在温小姐要紧。” 忍冬才退了出来,她整个人简直三魂丢了七魄,正神思不属着,转头发现小几的茶居然早冷了,懊恼着要给苏梦枕换茶,苏梦枕道:“不必多礼。” 温柔却大喊着跑进了院子里,她风风火火地进了屋,发髻散了半边,裙角沾着泥,显然是跌过一跤。 忍冬见温柔风风火火地进了屋,喊着“姐姐”还要往里屋闯,急忙拦住她:“哎哟我的二小姐啊!快快安静下来吧!这会子赖神医还在给大小姐问诊呢!” 温柔这才停止叫喊,可她实在坐不下来,急躁地在房里走来走去,转头看着苏梦枕还坐着,这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姐姐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只顾着赶往姐姐这了,于是问道:“苏师兄,我姐姐到底怎么了!?” “师兄……”温柔突然顿住,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东西,“姐姐为什么会在你院子里晕倒?你们不是在论道吗?难道姐姐她……” 苏梦枕张了张嘴,他不想说谎,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她在练功。” 温柔愣了一下:“练什么功?” “上次温小姐给你的信里提到的武功,”苏梦枕的声音沙哑,“那套刀剑双杀的武功,她在我院里练武,最后一招练成后,温小姐就吐血晕倒了。” “可是姐姐不能练武啊!”温柔激动地质问他,“师兄,是你教姐姐的?” 苏梦枕没有否认:“她看我练刀,自己悟出来的。我没有亲手教她招式,但我——” “那就是你!”温柔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珠子似的往下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像只炸毛的猫,眼眶发红,那双眼睛直直地逼视着苏梦枕。 “师兄,告诉我!”温柔喊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明知道我姐姐身体不好,你明知道她本就寿元有损……”温柔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哽咽,“那天她练剑后晕倒你也在场,你也看见了的!” 苏梦枕沉默着,看着面前这个平日总是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后喊“苏师兄”的小师妹,此刻像只被侵犯领地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竖起来,声音尖利又脆弱。 温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大夫说她不能跑不能跳连笑太大声都不行,你为什么让她练功?”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试图把那声哭嗝咽回去,再开口的时候带了一种近乎恨恨的委屈:“她是我的姐姐,从小到大和我最亲密的人,姐姐从来不这样的!她从来不瞒我的……可现在,她练功都不告诉我……” 温柔说不下去了,她捂住嘴,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声,肩膀剧烈地抖起来,苏梦枕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安抚她,可温柔猛地后退了半步,那双蓄满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像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答案来。 二人僵持不下,杨无邪见状,开口为苏梦枕解释:“温柔小姐,我家公子是劝过温情小姐的,但是温情小姐她……” 苏梦枕立马道:“无邪,不要多言!”杨无邪着急地看了眼生气的温柔,最后还是没再开口。 小师妹还在瞪他,苏梦枕垂着眼,沉默半晌却只说了一句:“……是我不好。” 温柔的眼泪簌簌往下落,她气得浑身都在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白:“你不好?你当然不好!你为什么不拦着姐姐?她那么瘦弱,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让她在你院子里练武,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柔儿,住口!”温晚出来就看见屋里两个孩子在对峙,目光在苏梦枕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又落在温柔通红的眼眶上。 “爹!”温柔扭过头,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他让姐姐——” “我知道。”温晚短短一句话让空气瞬间静了下来。 屋里的下人早就在二人吵起来的时候悄悄退了出去,只剩忍冬在屋里随时准备主持大局,温晚拉过温柔,弯下腰替她把眼泪擦干。 “情儿练功这件事,是我允的。” 温柔愣住了,她仰头看着温晚,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茫然极了,连抽噎都停了。 “爹……你说什么?” 温晚直起身,他沉默了良久,才开口:“此事是我之过。情儿想练武与梦枕争个高下,这事我知道,她这段时间练武,整个人看上去活泼不少。这么多年来情儿身子弱,少有出门的机会,除你之外,这么多年情儿只随云一个好友,我见梦枕与情儿二人颇为契合,便想着二人若是能以武会友,便也算得上是件妙事。” “更何况情儿性格倔,她偷着看武功,日日演练剑招,我不忍心,她便以为我不知道, 越发大胆起来,”温晚语气平和,可尾音带着丝涩意,“我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你姐姐那个性子,越拦她越要做。她偷偷练剑练到晕过去那天,我就知道拦不住了。” 他看了苏梦枕一眼,歉然道:“我原先写信给你师父,暗叹情儿天赋,她当时来府上看过情儿,就曾对我说‘情儿想看什么就让她看,想琢磨什么就让她琢磨。’” “‘她这辈子注定不能亲自站在江湖上,但至少,让她自己试试走那条路。’” 温晚垂眼,看着自己的小女儿。温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的眼泪又落下来。 “可我万万没想到情儿天赋居然如此之高。” 温柔眼泪决堤般往下淌,哭得不能自已,呜咽着说:“但是姐姐都吐血了……” 温晚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顶,“所以我后悔了。” 温晚把她揽进怀里,小姑娘埋在她爹胸口放声大哭,边哭边断断续续地问:“呜呜呜……爹爹、姐姐现在怎么样了?她、她还好吗?” “柔儿,不用担心,你姐姐她现在已经稳定下来了,”温晚见温柔哭得伤心,有意逗她开心:“倒是你,哭得这样厉害,衣服也脏得和小花猫一样,等你姐姐醒来,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你呢!” 温柔吸了吸鼻子,抽噎道:“姐姐、才、才不会笑话我呢!” 忍冬见状,立马道:“奴婢这就带二小姐去换衣服。” 温晚没有再说什么,准备回房去看顾温情,走到门口时他这才发现苏梦枕身上居然有湿痕,想起是他送温情回来,于是道:“梦枕,快回屋里洗个热澡,换身衣服吧。” 苏梦枕作揖:“伯父,不打紧。” 里屋的门合上,等苏梦枕、温柔二人洗漱换衣来看温情,已是晚上。温晚还在里屋守着温情,温柔低着头站在门外,过了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师兄……对不起。” 苏梦枕看着她缩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整个人神情恹恹,跟打了霜的茄子一样,心下复杂。 “你不用说对不起。”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温柔没有转身,只是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说:“我没有怪你。我就是……就是怕。” 温柔也说不清是怕什么。 或许是怕姐姐撑不住。 或许是怕她姐姐偷偷练功不告诉她,觉得她这个妹妹不可靠。 从小到大什么都跟她说的姐姐,第一次瞒了她这么大一件事。 姐姐,到底是为什么要瞒着我呢? 温柔有些迷茫,苏师兄虽然好,却没有到温柔愿意分享姐姐的地步。 苏梦枕走过去,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小师妹等在门外,思绪却忍不住飘回那日使激将法让温情去他院子里看红袖刀法的时候。 他很难说清楚他当时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惋惜?激动?不甘? 苏梦枕不知道。 他还记得温情当时跃跃欲试的脸,当时自己在想什么呢? 哦,想起来了。 苏梦枕当时想的是,多亏小师妹经常念叨她姐姐,他才能让温情上钩。 9. 荼靡花开(二合一) 苏梦枕忍不住想起他了解温情的经过。 这还要多亏温柔。 温柔来小寒山派的第一天,上至师父师兄,下到扫洒门童,都知道温柔有个待她极好的姐姐。温柔天真活泼,可爱伶俐,嘴甜得不行了,虽然有些娇生惯养的小习惯,但是却并不惹人讨厌,反而只是抱着自己得意道:“还好有姐姐给我准备的行囊,不然我可不习惯。还是姐姐最宠我了!” 这让早已知道温柔性子的苏梦枕有些惊讶,师父曾在温柔入门前对他说温柔性子被温晚养的有些过于骄纵,叫苏梦枕好好照顾温柔。苏梦枕早就做好准备替小师妹解决她对吃穿住行的不满之处,谁知小师妹居然只是随意说了几句就不再提,这让苏梦枕对小师妹的印象有些改观。 他看着温柔在寺里当散财童子,见了人就送些名贵的小玩意儿,这日你得了串珠子,过日她得了个镯子,小寒山寺里多是跟随红袖神尼清修之人,虽然多半不染俗尘,但是却能看出东西并非凡品,众人见温柔年纪小,还以为她家大人只给了些有些分量但不甚名贵的东西给小孩子玩,想着不如下山时也给温柔带些差不多的物件给小师妹开心。 直到苏梦枕有些担心小师妹手太松,于是在某次指导师妹时忍不住一语惊人:“这手串是上好的缠丝玛瑙,一般是西域那边流通过来的,这样的品相,估摸着是贡品。” 手上随意缠着手串的师姐闻言大惊,赶忙还给小师妹,谁知温柔撑着脸,眼里的困惑都要溢出来:“师姐,这不是送给你了吗?” 师姐无奈道:“小师妹,贡品怎么能随意送人呢?这东西也太贵重了。” 温柔摆手:“哎呀师姐不要不好意思啦,这是姐姐特意给我准备的东西,她说了,我性子骄纵,师兄师姐们不免要多担待些,就给我准备了不少礼物,让我给你们。” “而且姐姐准备的东西不会出错的,师姐你就收下吧。”温柔坐在石阶上,嘴里还嘟囔着:“说到这里,不知道姐姐这个时候在干什么,那个讨厌的原随云不知道走了没有。” 师姐愕然,最终还是在温柔的念叨下收下了手串,跟着来看顾师妹的苏梦枕眼见着那群来归还礼物的人都被温柔三言两语给打发了,一个个拿着礼物就这样呆愣着回去。 而温柔还在捧着脸念叨着姐姐在干什么,一点也不在意刚刚师姐师兄们对她散财童子举动的担忧。 这也太宠小师妹了,难怪小师妹要天天念叨这个姐姐,这是苏梦枕对温情的第一印象。 后来与温柔熟络起来,比试了几场,时不时指导下温柔的课业武功,温柔就变成了苏梦枕的小尾巴,他是家中独子,待温柔就和妹妹一般,看着她天天笑着,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苏梦枕也希望小师妹能够就这样无忧无虑下去。 可有一天,小师妹却满脸愁苦地和他抱怨道:“真不知那个原随云有什么好的,姐姐的信里有一半都在讲她和原随云的事情。” 苏梦枕正在看书,他这半月天天听着温柔夸赞她姐姐温情,一个举世无双、冰雪聪明、温柔大方的神仙姐姐,姐妹二人的感情好到独生子的苏梦枕都有些艳羡,见小师妹少见地和姐姐闹矛盾,不免调节几句。 苏梦枕放下书,看着生闷气的温柔:“小师妹,温小姐体弱多病,从未出过门,她和你写信能写的东西也有限,家事说完,自然只能讲她觉得有意思的事情给你听,听你说温小姐朋友很少,关系亲密的只有原公子一人,所以难免多提了几句。” 温柔默不作声地听完,接着把头往桌上一放,原本给温情准备的信纸变得乱七八糟,她脸上还沾了些墨水,跟个小花猫一样张牙舞爪:“哼,都怪那个原随云,就是他使了什么法子勾走了姐姐!不然姐姐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我生气了,原随云来家里做客也是这样,天天只顾着招待他,姐姐一点都不关心我了!” 小师妹还是小孩心性,苏梦枕摊开书,接着对那位深闺里的温小姐有些好奇。原随云乃无争山庄少主,自幼聪慧过人,温文尔雅,文武双全,若非他三岁时因为那场大病失明,早已在江湖上占有一席之地。原随云这样一个风度翩翩的人,与原随云相交的温情,又是如何的呢? 这件事很快被苏梦枕抛之脑后,没想到过几天温柔就兴冲冲地拿着信跑过来,仰着红扑扑的脸蛋喊道:“苏师兄!苏师兄!你知道吗,姐姐她居然想要把师父的红袖刀法和另一本什么剑法结合起来,自创一门刀剑双杀的功法!” 苏梦枕闻言,擦刀的手一顿。 自创功法?温小姐还未练过武吧?而且她才八岁,又体弱多病,这……太匪夷所思了。 “你姐姐……看得懂武功?” “当然啦!我姐姐打小就聪明,我背文章可慢了,姐姐看一遍就会了,夫子说她这辈子没见过姐姐这样的神童,姐姐她什么都会!” 苏梦枕低头看了小师妹一眼,小姑娘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光,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那个剑法好像叫什么辟邪剑法来着,我也不太懂,只是爹爹写信来说的时候也说姐姐是个武学天才,姐姐真是太厉害了!” 小师妹的样子不像说谎,况且温伯父也这样说了,那就是可行。苏梦枕想起前几日随着温伯父邀请自己去温府小住的请柬一起到来的,还有师父莫名其妙的嘱咐:“若是温情要看你的红袖刀法,你给她看便是,若是她有什么问题,你尽力解答。” 那时苏梦枕还在想为何师父要这样吩咐,红袖神尼见了,只是叹气道:“你若是见到她,就知道了。” “如若是情儿使刀法,我想大概没有人会忍心不去看她的。” 现在苏梦枕看着小师妹还在掰着指头数温情有多厉害,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他从未见过师父那样的神情,就好像看到一堆石头里终于发现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可是那块玉却碎了。 “哎,”温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忽然叹了口气,“可惜我爹不让姐姐练武。” 苏梦枕问她:“为何?” “姐姐身子太弱了,”温柔苦着脸,“大夫说姐姐要静养,前段时间姐姐刚得了风寒,病得可吓人了,我爹怕她出事,什么都不许她碰,如果姐姐要练武,爹爹肯定练剑都不会让她拿。” “不过要是姐姐因为练武生病了,我也会不想让姐姐练武。” 但是你姐姐这样,会开心吗? 苏梦枕想要这样问她,但是始终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在往后小师妹和他讲温情的事情时,会默默地停下手里做的事情,去听温情今日送来的信里是不是又偷偷把药倒掉了,是不是又在琢磨新的武功,是不是又在和原随云聊天不管温柔…… 苏梦枕的脑子里慢慢出现一个女孩的模样,一个不爱喝药、身体孱弱,却拥有天纵之才的女孩,她对妹妹有些过于宠溺,夹在好朋友和妹妹之间为难着,待人很温柔大方,或许她见到自己也会很温柔? 奇怪。 他明明不认识她,可温柔说的每件事都让他觉得这个女孩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了,清晰到他几乎能想到这样一个女孩皱着眉偷偷把药倒掉的样子,能看见她收到妹妹信件时候那副无奈的表情。 他甚至有点想看一下,她如果真拿起刀剑练武会是什么模样。 等到他亲眼见到温情时,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原来她是这样一个人。 苏梦枕到温府那天是个大晴天,春末的阳光热烈过了头,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下了马车,旁边的温柔早已和炮弹似的冲进了宅子里,一旁的管家引他入了宅子,前头的温柔四处撒欢,时不时和府里的人打个招呼,直到温柔穿过回廊,她忽然停下脚步,大声喊着“姐姐”冲了过去。 他顺着廊柱间隙望了一眼。 荼蘼花开得正盛,洁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香雪纷纷,花木掩映间,庭院中的亭子里坐着一个人影。他站的角度正好看得见那人的侧影,一个穿着月白色缠枝莲花纹襦裙的小姑娘,如今快入夏,天气渐渐热起来了,她居然还披了件披风,此刻正望着桌子上一盘棋局发呆。 见温柔喊她,小姑娘抬头望过来,双颊消瘦,面色透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日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肤色几乎透明的。苏梦枕看她眉眼间如春风温柔,观之可亲,但那双眼睛里却有着难以言说的寂寞萧索之意,像一樽易碎的琉璃美人。 开到荼靡花事了,他看着温情淡漠的脸,忽然发觉她就和这院里的花一样,荼靡不争春,寂寞开到晚。只有现在见到温柔的她,才像活过来的琉璃美人。 姐妹二人叙旧,苏梦枕知道自己这样很失礼,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温情。 太瘦了,苏梦枕想,月白的衣衫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袖口露出一小截细细的手腕,细得他有些怀疑自己一只手就能圈住。 这样的手,真的能拿起刀剑吗? “公子,”杨无邪低声催他,“我们该走了。” 苏梦枕收回目光:“嗯。” 他没再多看,一行人跟着管家往客房去了。只是走到拐角时苏梦枕忍不住又回头瞥了她最后一眼,温情的身子被那件豆绿的披风压得弯折下来,像绿叶枝头缀了一株洁白如玉的荼蘼花,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苏梦枕忽然觉得师妹说得对,她姐姐确实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如果是他,怕是也会不想让温情练武。 怀着某种苏梦枕也难以言说的心情,他在傍晚的宴会上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对面的温情,这一看不要紧,他发现温情对自己有些莫名的敌意,总是不冷不热地刺上两句,就像现在温柔抱着温情,满脸兴奋地说:“师兄师兄!我明日来找你练刀好不好?” 苏梦枕刚要应声好,就看见温情摸了下妹妹的头,抬眼看了他一眼,道:“柔儿,你师兄舟车劳顿,别缠着他。” “也是哦,我都快饿坏了。”温柔张开嘴吃了温情喂给她的糯米团子,接着又口齿不清:“姐姐!苏师兄可厉害了!他的红袖刀法是师门练的最好的!” 温情“嗯”了一声,拿出帕子给她擦干净嘴角,也不接话,冷着脸默默看着温柔,连苏梦枕都看出温情心情不好,但是温柔没察觉姐姐的冷淡,继续絮絮叨叨:“而且师兄在师门里一直是第一!就和姐姐你以前在学堂一样!” “柔儿,”温情把帕子收起来,语气淡淡的,“菜要凉了,吃饭吧。” 温柔“哦”了一声乖乖低头扒饭,苏梦枕坐在对面,余光瞥见温情微微下垂的嘴角,端着茶盏假装没发现温情若有若无的视线。 小师妹傻乎乎的,温小姐也不直言,这两姐妹真是周瑜打黄盖,苏梦枕低头轻笑。 温情扫了他短短一眼,苏梦枕很快察觉到小姑娘眼里的不快,笑意根本止不住。恰逢席间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点评起江湖上的少年英才,原随云、叶孤城、燕南天赫然在列,不知怎的聊到了苏梦枕,温柔听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立马接上话茬:“那当然!师兄最厉害了,他肯定会赢!” 这话颇有些把苏梦枕往火上烤的意味,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温柔小孩心性,苏梦枕本想客套两句打个圆场就过去了,谁知温情端着茶盏,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堂人都听见:“既然苏公子这么厉害,不如跟我们府上的侍卫比一场,也看看苏公子的风采如何?” 所有人都看向她,温情面色如常。她放下茶盏,直直望向苏梦枕,甚至还微微一笑:“常常听闻柔儿夸苏公子刀法精妙绝伦,我们府上的石海专精刀法,正好切磋切磋,以武会友,也叫我们开开眼 界。” 她说这话时客气得体,可这浓浓的火药味叫苏梦枕知道温情肯定有些生气了,她下颌微抬,眼神直勾勾的,脊背挺直,像只背弓起来、竖起尾巴的小猫。 苏梦枕觉得很有趣。 小姑娘坐在那里端着大人样子说出些体面话,可满脸写着"我不高兴,我妹妹被人抢了"。她大概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醋意早就从她的眼尾眉梢漏出来,叫人看了个分明。 更好笑的是她妹妹浑然不觉,还在一旁傻乎乎地拍手说:"师兄,快去!快给她们看看你的红袖刀!" 这姐妹俩一个从头到尾都没察觉亲姐姐在吃醋,一个从头到尾端着姐姐的架子不肯说破,暗地里较着劲要把自己比下去。 真是可爱。 苏梦枕把嘴角又压了压,才没在众目睽睽之下笑出声来。但是温情已经看到他翘起的嘴角,她恶狠狠地瞪了苏梦枕一眼,于是他很快把嘴角放平。 她大约以为他在嘲笑她。 苏梦枕不禁又笑起来。 温晚看了女儿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苏梦枕已经站了起来,他站起来时温情表情还没控制好,正皱眉看他,二人的目光隔着满堂喧嚣在半空中相碰。温情面上有一霎那的不自然,但是她很快收拾好表情,那双灼人的眼睛被纤长的睫毛微微压着,唇绷成一条极细的线,眼里挑衅却比方才更明显了。苏梦枕见她双颊泛红,眼神逼人,凝雪般的肌肤浮起桃粉,心下有些不自然。 于是苏梦枕偏开头。 “既然温小姐盛情,”他朝石海抱拳,“在下献丑了。” 众人来到不远处的演武场,石海已经先一步到了场上。苏梦枕抽刀下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他手中的刀。那把红袖刀实在很美,刀身绯红如霞,刀锋却晶莹剔透,出鞘时声音清越无比,好似黄莺出谷,动魄动心。 温柔不禁拍手大喊:“师兄加油!” 石海才十七岁,比苏梦枕大了六岁,既然是以武会友,他也不占苏梦枕便宜,木着一张脸道:“苏公子,我让你三招。”他这人说话惯常是这样不知变通,不知怎的就招人讨厌,但是苏梦枕拱手笑道:“多谢。”接着他挥舞着那把美丽动人的红袖刀猛然刺向石海,石海不躲不避,二人的兵械相撞发出“铮铮”鸣声。 苏梦枕的身法很快,出刀迅捷如雨,刀法却凄凉美丽。彼时黄昏正好,那抹血色残阳的笼罩下,众人只能看到如黄昏细雨般的绯色刀光,石海被密不透风的刀光包围,一时也没落了下风。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石海见他小小年纪身体病弱却还有如此刀法,越来越心惊。他自己是野路子出身,十二岁那年被温晚慧眼识珠,救他一命带回了温家,他在刀法上天赋过人,不过五年已经跻身一流高手行列,可苏梦枕如此年少就有这般造诣,属实是少年英才。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二人已过了三百招,苏梦枕身法逐渐慢了下来,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无力,他横刀一挥,石海眼见他左侧胸口露出破绽,于是用力砍向苏梦枕,苏梦枕立马收刀格挡,却见石海忽的收势,足尖用力,身子往后一倒,从苏梦枕身下滑了过去,对着他左侧破绽全力一挥。 没想到苏梦枕旋身一跃,红袖刀好似赤色蝴蝶般在苏梦枕手中飞舞,他回身运刀后劈,速度快到残忍,石海只觉眼前一花,那琉璃般透明的刀尖已经到了他咽喉处。 石海很快回过神,他依然木着一张脸,但是语气里的敬佩与赞赏谁都能听得出来:“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刀,很不错。” 苏梦枕咳了两声,才轻声道:“多谢。 温柔已经欢呼雀跃地喊着师兄跑了过来,宾客们说着“后生可畏”之类的话,温晚投来的眼神里满是欣赏,苏梦枕的眼睛却穿过满室攒动的人头,穿过觥筹交错的热闹,落在温情的脸上。 满堂灯火通明,映着众人或真或假的笑容,也把她半张脸照得明朗,昏黄的烛光把她衬得暖融融的,让苏梦枕有种她在笑的错觉。但是温情依旧神色淡淡,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而那张脸的另外一半轮廓被阴影吞没,隐在夜色里。从鼻梁到耳廓,再到鬓角,全都融进了幽暗之中,只有眼睛里跳跃的火光彰显着存在感。苏梦枕看她,就像是看一幅未画完的画,留白的部分比着墨的部分更叫人想去多看几眼,一探究竟。 苏梦枕以为看不到温情更多的表情了,他心里有些说不清来处的遗憾,最终也不知这遗憾会去哪里,于是他短暂地移开眼,却很快和温情对上目光。 那对视不过短短一瞬,苏梦枕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苏梦枕还是看到了。 在温情隐于暗处的那半张脸上,在那片夜色浓处,他看到她极快地用牙齿咬了一下嘴唇,眼里跳跃的火光也好似怒火燎原,让苏梦枕的心动了一下。 二人目光很快错开,温情偏开头,跟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起身离了席。 月白色的背影穿过侧门,很快消失在廊下的暗处。苏梦枕站在原地,耳边的喧哗还在继续,温柔拉着他的衣袖要看他的刀,温晚过来拍他的肩,石海递了杯酒给他。他一一应了,可目光一直追着那道消失的背影,追到侧门的小径上,追到那一片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最后追到庭院里盛开的雪白荼蘼花上。 苏梦枕端起递来的酒盏,垂眼看着酒液里的一轮明月和小小的自己,仰头饮尽。 酒入口中,滑过喉头的时候带着一点暖意,苏梦枕酒量极好,但是这杯酒却让他有了几分醉意,嘴角那点压了半天的弧度到底没收住,他终于笑出声来。 真是有趣。 这样的人,她的刀法是怎样的动人,是否和师父说的那般厉害? 苏梦枕不禁开始期待温情的刀法。 10. 委托 但比起温情的刀法,苏梦枕先看到的是她的剑法。 那日温柔说起温情是第一次习剑,说完就拉着师兄跑去演武场偷偷观摩温情的剑法。跟小小年纪的温柔不同,苏梦枕身量抽条极快,现下不得不委屈自己缩成一团,跟着鬼鬼祟祟的小师妹躲在院里的假山后面看温情练剑。 苏梦枕没见过人这样练剑,她的动作很慢,起势软绵绵的,一招一式带着十足的刻板,练两招就被旁边的丫鬟拉着歇息,直至剑招完全演练了一遍,温情已经气喘吁吁。苏梦枕看着,心里不免有些怅然。 温小姐这般身子,作为初学者,现在已经练得很好了。 苏梦枕直起身,他转身准备回院子练刀,却忽然听见温柔的一声惊呼,回头就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温情的剑法突然和换了个人般,那些滞涩的招式如今行云流水,衔接流畅无比,木剑如灵蛇穿梭变幻莫测,残影不绝,夺目凛冽。明明是诡谲多变的剑法,她却使得轻灵迅捷,苏梦枕见她手腕轻轻抖动,剑花乍现,剑尖连刺如雨,去势凌厉,带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啸音,身子也跟着剑势转身回旋,天缥色的衣裳兜了满袖的风,袖口如蝶翩跹,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卷起来的花,更显风姿绰约。 苏梦枕握在刀把上的手微微发麻,如此天赋,他平生仅见。 恰逢春风骤起,院墙上的蔷薇花被她的剑气一震,粉白落英如雪纷纷而下,温情使剑回身反刺,衣襟当风,一人一剑立于花下,飘逸动人,灵秀非常。 最后一招完毕,温情收剑时踉跄了半步,额上一层薄汗,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 苏梦枕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温小姐——” 一旁的婵娟早已上前为温情拭汗,温情见了他,淡淡一笑,话却不怎么好听:“苏公子这位正人君子,怎么躲在假山后鬼鬼祟祟?” 苏梦枕作揖,歉然道:“是苏某唐突了,实在对不住。” 温柔一时竟看呆了,听了这话才连忙从假山后跳出来为师兄解释:“姐姐,不是师兄的问题!是我拉着师兄躲起来的!” 温情没接话,把温柔拉过来,替她整理有些凌乱的发髻,吩咐她在旁边的游廊里吃些点心,接着又开始练剑。苏梦枕看着温情的剑法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进步着,练一次换一个样,直至最后被温柔叫住休息,温情的剑招已经大成,甚至有了些剑意雏形。 苏梦枕大吃一惊,更期待起了温情的刀法。于是他日日不顾温情的冷脸去看她练剑,也看出她把剑法里的一些招式化繁就简,改为更适合自己的剑招,还融入了不少其他武功的技巧招式,不由得在心里暗暗赞叹。 不过几天,温情已经开始练刀,她的红袖刀法架势很足,招式和那天苏梦枕比试时的一模一样,但是比起她的剑法,她的刀法更像是花架子,只有形似,未得精髓。苏梦枕有心指点她,但是见温情笑脸相迎却话语刺人,只好硬着头皮思索怎么讨小姑娘欢心,或者说让温情不要这么讨厌他。 只是没等他想出办法,温情却在一日练剑时出了岔子。那日苏梦枕见她冷汗岑岑,呼吸紊乱,心知不妙,一旁的温晚已飞身跃起抱住晕倒的温情,等府医诊治后才知习武对温情身体负担过大,日后还是要好生休养。温柔小脸发白,吓得不轻,自此之后便盯着温情不许她练武。温柔一番好意,温情无法辜负,但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苏梦枕见了,原本也歇了指点温情练刀的心思,只是日日见她躲着温柔练武的模样,不禁有些好笑,也起了些同为习武之人的惺惺相惜。直至那日温晚唤他来书房,直言红袖神尼已经同意将红袖刀法传给温情,现在让苏梦枕教温情红袖刀法。 苏梦枕满腹疑惑:“那日府医曾言温小姐的身子弱,若是习武,则精气受损,长此以往身体难以负担。若是温小姐再学红袖刀法,这……” 彼时温情刚从那场惊险的晕倒里缓过来没几天,她裹着披风坐在廊下晒太阳,整个人瘦的像是要被衣服吞没般,手里捏着一卷江湖上广为流传的基础刀法。苏梦枕远远路过时看见她低着头在看书,风把书页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眉头紧蹙,目光在那一页停了很久,大约是看到了什么值得琢磨的东西。 “我以前不让情儿碰武功,是因为怕。”苏梦枕听见温晚这样解释道。他的声音低沉,语气里很是心疼:“怕她的身子撑不住。她小时候那场病你是知道的,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这些年问遍天下神医也没法子让她康健些。” “我怕情儿走了这条路就回不了头,怕她到时候练得入了迷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可这到底算不算对她好,其实我也拿不准。”他说这话时声音已经有些哽塞,苏梦枕看见他捏着茶盏的指节泛白,可是很快,他又恢复了寻常那副从容稳重的样子。温晚摇摇头,望着书房里那堆温情翻阅过的武功秘籍:“可我看见她前日坐在廊下看刀法的时候,到底是于心不忍。” 他继续说下去,神色复杂:“我知道我这是为她好,可她今年才八岁,出府的次数屈指可数。情儿往后日子还长,如果我一直拦着她,她这辈子就真的困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了,和柔儿那样肆意洒脱的未来比起来,我亏欠她良多。” 窗外风过林梢,簌簌作响。温晚转头,直视苏梦枕,眼里的担忧、惋惜、心疼,还有苏梦枕此刻还无法完全看懂的复杂之色混杂在一起,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如果不是情儿这副身子,这天下,她哪里去不得。” 温晚苦笑道:“明知道不该让她练武,可我又想让她试试。同为习武之人,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那样的天赋,我总觉得要是就这么埋没了她,老天都不答应。我私心里也是想看看情儿能走到哪一步的。” 苏梦枕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前些日子跟你较劲那回事,我也看在眼里,”温晚话题一转,面上浮现一层笑意,那笑意里掺杂着些无奈:“她自己大概以为藏得很好,可她那点小心思,也就哄哄她妹妹。情儿为什么忽然对刀法上了心,为什么不待见你,我大约是猜得到的。难为你哄着她了。” 苏梦枕神色丝毫未变,语气谦逊:“伯父言重了,温小姐聪慧灵秀,不过几眼就把晚辈的刀法看透了,这样的天分,晚辈心里只有钦佩二字,更何况温小姐习武天赋如此之高,晚辈不过是恰好早她几年,若是让她继续习武,晚辈未必比得过温小姐,谈不上‘哄’字。” 温晚见他不卑不亢,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他把茶盏搁下,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声音比方才沉了些:“可我要是正经和情儿说让她练武,她那个倔性子,你这些日子大概也看出来了,必定是会不眠不休的。到时候情儿练过了头,身子撑不住,反倒不美。” 温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我本意是想让情儿试着把她的想法完善,也让她性子活泼些,让她找点事做。不管最后成不成,至少练功这段日子她是充实的、高兴的,她高兴了,我心里也好过些。但也只能让她觉得自己偷偷在琢磨,那她就会收敛些注意身体,会自己知道掂量分寸。” 苏梦枕心里微微一沉,他开口道:“伯父的意思是……” “梦枕,我拜托你,帮我看着情儿,”温晚说这句话的时候 没有半分犹豫,眼里满是为人父母的恳切和担忧,“不是正儿八经地教,你只要指点她两句,让她试试看就行,别让她觉得这是我允许的,就让她以为是背着我偷偷在学。” “她要是真的能凭自己琢磨出来,那自然是好。” “要是撑不住……情儿也试过了,此事就不用再提,让她安稳地过完这一生吧。” 苏梦枕听了,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在翻江倒海。 所谓安稳,就是让温情浪费自己的天赋,就是让她在苦涩的药味里过完余生,就是让她在深宅大院里只能抬头望天,永远走不出去。没有人会告诉她曾经离踏入武道那么近过,她也不会知道这件事曾经有过可能。 所以她可能也不会遗憾。 回想起那个翻着刀法的小姑娘,苏梦枕喉头发涩。 那样惊艳的一个人,那样举世无双的天分,如果这辈子连试都没试过就被一句“”安稳“”盖过去,那他大概会在无数个练武的日日夜夜想起她,想起她傲气的脸,想起她行云流水的剑,想起她还未悟出真意的刀,然后替她遗憾一辈子。 他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遇见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伯父。”苏梦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朝温晚深深一揖。“晚辈愿尽力一试。” 苏梦枕作出这个决定时脑子里闪过了很多东西,对温情的惋惜和欣赏,还有他不愿细想的、天才之间隐晦的较劲。 他也想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他想知道自己这些年日日习武才走到的位置,她要用多久能追上自己。 他想知道她何时会走到他前面。 温晚面上动容:“梦枕,情儿的事,劳你费心了。我替她谢谢你。” 苏梦枕垂目,道了句“不必如此”。 “你师父说你人品端方,办事稳重。”温晚欣慰道:“我瞧着也是。你小小年纪武功了得,这般年纪的孩子少有你这般沉得住气,这点很好。情儿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是她的福气。”他说完这话,忽然仔细打量了苏梦枕一眼,从他沉静如水的双眸看到他单薄的肩背,又看到他清瘦的手腕。那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苏梦枕有些不自在。 “你今年十一了,是个好小子。”温晚夸道。 苏梦枕微微一怔,不知道这个话题怎么忽然转到了他身上。 “最近身子可好些了?” “除了不太能见风,”苏梦枕如实答了,“平日里还好。” 温晚“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来搁下,目光在他脸上不紧不慢地过了一遍:“你父亲那边可还好?” 金风细雨楼最近正与六分半堂争夺江湖势力,金风细雨楼势弱,温晚这样问,一是想借机向苏梦枕其父苏遮幕抛出橄榄枝,二不过是想试探这两大江湖组织的斗争最后会走向何方。 苏梦枕面上腼腆,透着些茫然:“家父送晚辈至小寒山派学习后就少有提起自己近况,晚辈也不知家父最近怎么样。” 温晚想说什么,最后顿了顿,目光从苏梦枕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弯月牙上,语气淡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夏初夜风微凉,苏梦枕咳嗽两声,消瘦的脸漫上红晕,温晚站起来,绕过书案走了两步,在苏梦枕面前停住,仔细打量他面色:“梦枕,对身体千万马虎不得,前段时间朋友送了几味西域来的药材,据说有奇效,明日让人给你送过去。” “咳、咳、多谢伯父,”苏梦枕咳得厉害,温晚见他如此,便摆手道:“好了,天色不早了,你回去好生歇着吧,别着凉了。” 苏梦枕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11. 天下第一(二合一) 那日过后,苏梦枕就想着怎么不着痕迹地指点温情,他其实不太确定该怎么去让这个讨厌他的小姑娘来和自己学刀,于是苦思冥想了一会。 直到第三天下午,他在游廊上看见温情偷摸着跑到演武场练刀,正好被温柔抓了个正着,温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攥住了她握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把那把刀抽走。 “姐姐!你不能练了!”小姑娘的声音又尖又急,语速越来越快,甚至带出一点哭腔,“大夫说了你不能练!你怎么不听呢!” “柔儿,我就试试。”温情低着头,她没有看妹妹,只盯着自己握刀的那只手。 温柔把她手里的刀一把夺过来,往地上一掷,木刀落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温柔红着眼睛瞪她:“你上次也说'就试试',结果呢?你知不知道你烧得说胡话的时候我有多怕?” 温情终于抬起眼来,她看着妹妹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嘴唇,嘴角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话。她把视线移开,落在地上那柄躺着的木刀上。 见她不言语,温柔气急,于是温情少见的被妹妹训了小半个时辰。 “……我知道了。”最后温情这样回道,她的声音很轻,苏梦枕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苏梦枕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本来只是路过,看见温情练刀的动静才驻足停留,谁知撞见这尴尬的一幕,苏梦枕自觉他不该在此处,正准备走开,结果等到院子里的声音平息下来时,他还没来得及找个好时机溜走。 温柔忽然转过头来,那双红通通的眼睛很是惊讶。 “师兄?”温柔愣了一下。 苏梦枕站在原地,面色不太自然,他是真的尴尬,只好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师妹,路过,我这就走。”他说完转身要走,刚迈出去一步,就听见温情有些恼怒的声音:“苏梦枕。” 苏梦枕顿了顿,没有立刻回头,温情灼热的视线从背后钉过来,如芒刺背。 “你站住!” 苏梦枕吸了口气,回过身来。温情站在院门口,袖口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眼神冰冷。 苏梦枕迎着她的目光,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温柔看看他又看看姐姐,忽然像想明白了什么一样,快步走过来拽住了苏梦枕的袖子。“师兄你来得正好!”她回头冲温情说,“姐姐,你看师兄多听话!他风寒的时候就不会逞强,大夫说歇着就歇着,你能不能像苏师兄这样——” “师妹。”苏梦枕打断她,带着些劝阻的意味。可温柔没理他,还攥着他的袖口转头冲她温柔讲道理:“你说是不是?师兄身子也不好,可他就不像你这样——” 温情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看着妹妹拽着苏梦枕袖子的那只手,看着苏梦枕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恰到好处的无奈,她的脸色越来越沉,唇线绷直,眼里的怒火越烧越高。 “松手。”温情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温柔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松开了苏梦枕的袖子。 苏梦枕被姐妹俩夹在中间,温柔在他背后半是抱怨半是委屈地小声嘟囔“我又没说错”,温情则仍然盯着他,讨厌和敌意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看着温情这般讨厌自己,苏梦枕突然想通了关窍,她吃激将法。 于是第二天,苏梦枕径直对温情说:“温小姐,与其躲着师妹偷偷摸摸,不如光明正大来苏某的院子练武。”他面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是他知道自己此话一出,对面那个小姑娘一定不会给他好脸色。 果然,小姑娘客气地拒绝了他:“不去。” 苏梦枕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可他却依然笑着,语气带着些恰到好处的漫不经心:“温小姐不是一直想要打败苏某吗?不如让苏某看看,温小姐究竟能不能做到吧?”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直直落在温情脸上,她还是一副淡漠的模样,像是根本不在意,但是苏梦枕知道她此刻一定在心里骂他,也知道她一定会答应。 温情没有说话,沉默在二人间蔓延,但苏梦枕一直在等着温情答应他。 她抬眼的那一瞬,苏梦枕就知道激将法成功了。 这些时日他也算见过她很多模样,坐在廊下发呆的、端着茶盏不冷不热刺人的、被气到抿紧嘴唇的……每一种都好看,安静、清冷、温柔,像莲花座上的神仙童子,白玉作身,朱砂描面,眉眼低垂着,一副无悲无喜的样子。 但是神仙是永远不会靠近凡人的,凡人也无法隔着嚣嚣红尘去接触神仙。 可此刻她抬眼看他,他忽然觉得神仙童子从莲花座上走下来了。 他清楚地看见了她眼里的怒意,黑色的瞳孔里映着日光,燎原怒火把她整张脸都烧亮了,那火烧过她苍白的脸,烧过她抿紧的唇线,烧得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让她染上了凡尘里才有的活气。 二人对视的那一瞬里,苏梦枕听见自己的心在翻涌,他听到温情说:“好啊。” “那就让我看看你能笑到什么时候吧。” 他知道她不会拒绝。 他早知道她会答应。 这是苏梦枕意料之内的事。可料到归料到,她真的答应的时候,那种暗喜和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庆幸缠绕在他的心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苏梦枕知道温情不是一般的天才,可温情只是匆匆瞥过几次苏梦枕比试时用过的刀法,于是他特意把红袖刀法的心法和招式都写上自己的心得体会,心里盘算着从哪一式讲起比较妥当。 可温情拒绝了他,她下巴微抬,语气带着些理所当然的笃定:“我才不用你教,只要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练刀的就行。” “我不觉得你能指导我。”这话说的太满了,温情脸上的傲气显得锐利逼人,苏梦枕听了也只是笑,他相信她能做到,可他也不觉得自己教的差,至少没到不能指点温情的地步。 可他第一趟刀还没打完,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温情坐在廊下看着,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可她看了两遍之后就把他练了半个多月都没想通的瓶颈一句话点破了。 那处瓶颈他本来打算今天指给她看的,想让她知道红袖刀法的难点。结果他还没开口,她自己先看穿了,顺带把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一处收刀滞涩也指了出来。 苏梦枕那时握着刀站在场中,忽然觉得自己袖里那卷批注有点可笑。 他把那卷纸往里又塞了塞,决定不要拿出来让温情笑话了。 从那之后他就没有再想过教她。 他在院子练刀,从一开始的刻意放慢,到后来恢复到正常速度,再到后来刻意打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快,大约只是想看看她的眼睛能追到多快的刀光,能看出多少他不知道的破绽。 温情目不转睛地看着,偶尔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偶尔在他收刀之后说上两句。她的语气总是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事实,带着些理所当然,可苏梦枕每一次听她说,心里都会掀起波澜。 因为温情说得都对。 她只是看了几遍苏梦枕的刀,随口说了几句,可她指点的每一处都落在他练了许久却一直没找到的关窍上。 苏梦枕低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忽然想,这世上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人。 他心里那点少年人的傲气,在温情随口指点的几句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不甘,没有挫败,只有对她的欣赏、敬佩和服气。他承认自己不如她,承认得坦然,坦然到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甚至开始期待她每天不轻不重的点评。 可是没几天温情就开始练刀,苏梦枕眼尖,一下子就看出来她作了些改动,全部是更适合她的身法,还融入了其他功法的长处。 温情改了起势的角度,刀身贴着腰侧划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流水似的弧度,原本的刀路被她收窄了几分,细碎的刀光连绵不绝,像是料峭的绵绵秋雨,湿漉漉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掌法凌厉的劲道被她化进了刀势里,招式之间连绵流转,首尾相衔,密不透风。 苏梦枕想起自己学红袖刀法的时候,师父说“能悟到第三层就算天赋不错了”,他花了三年悟到第五层,师门同辈无人能敌,师父拍着他的肩说“你小子的天赋以后在江湖必有一席之地”,那时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 可现在真正的天才正在他的院子里自创功法,这个瘦得风一吹就能倒的小姑娘,练武就如吃饭喝水般容易,那两把木刀木剑在她手里的时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把名刃都要锋利。锋利到有时苏梦枕站在旁边看着,会觉得那刀光剑影会杀到他身上来。 苏梦枕靠在廊柱上,忽然很轻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一种被彻底折服之后的、坦然到几乎温驯的惊叹。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人如此的信服,甚至到了他能断言温情会是天下第一的地步。 就算是很多年以后,苏梦枕依然会断言温情是天下第一。 他这一生从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天下第一”这四个字。 关于天下第一,江湖上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打赢了所有人,有人说是练到了无人能及的境地,有人说是一种名号,是压过所有人的底气。苏梦枕觉得讨论这个话题很无聊,他自己习武多年,深知武道一事最难定论。刀有刀的刚猛豪放,剑有剑的灵秀迅捷,枪有枪的霸道锐利,拳有拳的浑厚雄健。各人走各人的路,各人攀各人的峰,你压过了这一辈的未必压得过下一辈的。争来争去,争的都是一个谁也说不清楚的虚名。现在江湖公认的的天下第一剑客血衣人薛衣人、天下第一高手神水宫水母阴姬,天下第一刀客神刀无敌白天羽都有人吵的不可开交,江湖上争了百年的天下第一,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不服气的人互相较劲,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从前觉得这种争论毫无意义。 现在他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小姑娘把一套自创的功法从头走到尾,刀光剑影在暮色铺开,最后一招也快成了,整套功法用的时间短到他觉得像一场梦。 他忽然在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这个人是天下第一。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从前他没有,往后他大概也不会有。 可当他看着那个小姑娘,他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她会是天下第一。 不是那种各说各的天下第一,是真真正正的、所有人的天下第一。 只需要她能继续习武,只需要她身体康健,只需要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那她只要站在那里,她就是公认的天下第一。 苏梦枕闭了闭眼,忽然发觉寒意顺着后背爬上来。 他想,如果有一天温情的名字传出去了,如果那些自诩天才的武者知道了这世上有一个小姑娘,她身体病弱到连院门都出不了几趟,年纪小到握刀的手还在抖,可她只用了不到一个月,就走完了他们二十年都没走到的路。 他们会发现自己练了一辈子的武功,不过是她一个月的消遣,自己引以为傲的天赋,在她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自己在武道上遇到的坎坷瓶颈,她如履平地,自己争了一辈子的天下第一虚名,她根本就不在乎,所有人就会自发地把她捧成天下第一,却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然后他们会恨她。 不是恨她做了什么,是恨她的存在,恨她只是活着这件事本身。 她存在这件事本身,就能把他们的骄傲、自尊、曾经是天才的底气全部碾碎,就足够把所有的一切都碾碎了。她就像一场如影随形的噩梦,他们练武的时候会想起她,走火入魔的时候会想起她,突破瓶颈的时候会想起她,终于走到生命尽头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她。她会成为这个时代所有习武之人心里的一座山,这座山压在所有人心口上,抬头就能看见,低头也躲不掉,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压得所有人觉得自己习武一辈子也只是在山脚底下转圈。 没有人能在她面前出头,因为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就是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天才,耀眼到所有人站在她旁边,都会像星子遇见了满月,只是为了衬托她而存在,整片夜空都只能有她的光,照得所有人都暗淡失色。 苏梦枕这辈子从不轻易断言什么,可此刻他在心里清清楚楚地对自己说了一遍,这个人就是天下第一。 只需要她能继续习武,只需要她身体康健,只需要有人知道她的存在。 苏梦枕不知道江湖上的人什么时候会知道她的存在,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可那一天一定会来。 而 他或许是第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他不免为此感到荣幸,并开始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可是所有的一切终结于温情练成最后一招的那一天。 苏梦枕没有想到,单纯练招式不练内力温情的身体也支撑不下去,上午温情收刀时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可苏梦枕却看出了一点骄傲的意味。 当时他想,她会成为这个时代最耀眼的天才,会如满月清晖耀眼,把所有人压的毫无出头之日。 然后她就呕出一口血,倒下去了。 刀剑脱手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轻响,苏梦枕冲过去接住她的时候整个人轻飘飘的,轻到他以为自己接住是天上落下的雨。温情的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沿着下颌淌下去,格外刺眼。她看着他的时候嘴唇翕动,大约是想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彻底晕过去了。 苏梦枕抱着她冲进院子里的时候脑子里全乱了,手抖如筛糠,她躺在他怀里的样子让他想起第一次在回廊拐角远远看见她的那个下午,温情对着棋局发呆,豆绿披风空荡荡地裹着她,那时候他想的是可惜。后来变成了敬佩、服气、荣幸,和对天下第一的期待,可此刻那些念头全都消失了,只剩下害怕。 害怕再也看不到她。 他大概也看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像她这样的人,世上大概只会有这一个。他这辈子无论再看到什么天才,都只会觉得那人也不过如此。 因为那个人不是她。 苏梦枕的拇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今天被温柔质问的时候没有辩解,被温晚按着肩赶回去换衣服的时候也没有多说。他觉得自己确实该被骂,确实该被质问,是他故意激温情和自己比试,是他没有主动把她拦下来,是他没有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对。他可以说那是她自己要练的,也有理由说是温晚嘱托他的,可他不想说。 因为确实是他的错。 苏梦枕心里胡思乱想着,温晚却出了里屋,温柔急忙问道:“爹爹,姐姐她如今怎么样了!?” 温晚那张被官场和岁月磨练得沉稳周全的面孔此刻却蒙上一层愁苦之色,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沙哑:“赖神医说暂时稳住了,可情儿的根基……彻底坏了。” 苏梦枕听见这话,忽然觉得时间静止了,那句话沉甸甸地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来。 温晚继续道:"情儿她底子薄,光是创出最后一招,就已经耗掉了她所有的精气,她这些年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精元——” 他没有说完,但是大家都懂,温情练武就是在燃烧她的的精元,她已经耗不起了。 温晚不忍再说:“神医说,情儿往后精细地养着,大约能到二十岁。二十岁之后……谁也说不准了。” 温柔已经哭了出来,怕吵醒温情,连哭声也是克制的,温晚把温柔抱在怀里,无声地安慰她。 苏梦枕如坠深渊。 二十岁。 他想起自己今年十一岁,再过大半年就是十二,而她才八岁,她只过了八个春天。她还没有见过大好河山,没有见过江湖,没有真正拿起属于自己的刀剑。她还有十二年的光阴,可她那十二年里,大约有一大半都要躺在榻上喝药。 等他长到二十岁的时候,他大约已经接手了金风细雨楼,刀法已大成,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他可能会继续和六分半堂的恩怨,会在许多次暗杀下毒中死里逃生,会有很多生死之交的兄弟,也会不得不送走一些人,最后拖着残破的身体支撑金风细雨楼。 在苏梦枕幻想过的另一种可能里,二十岁的他没有成为金风细雨楼的楼主,他会在那样正好的年纪闯荡江湖,会遇见很多人,会走很多路,春天在江南看杏花烟雨,坐乌篷船观水乡朦胧,夏天去塞北大漠,策马过隔壁,于辽阔天地间大喊,任由喊声被空旷大漠吞没。也会遇见初出茅庐的少年剑客,大名鼎鼎的武林前辈,在赶路的途中听那些真假难辨的江湖传言,约上三五好友煮茶喝酒,谈天说地,是多么快意的人生。 可那时候的温情大概正躺在榻上,数着窗外的光从西边移到东边,从白天数到黑夜,从一个春天数到下一个春天,数到二十岁那年的某天,就停住了。她这辈子可能只能在心里去描摹他人口中的山川湖泊,从窗外窥见的一角春色里去想象整个春天,从或真或假的流言里去设想素未谋面的江湖。 他以后策马走过的千山万水,换成她,不过是从窗东到窗西的距离。 而她竟要用一生去走完。 这太不公平了。 温晚拍着温柔的背,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语气严肃:“以后,情儿不能再练武了,不许她再碰刀剑、秘籍。她这副身子……经不起任何消耗了。” 温晚说完,颓唐地坐在椅子上。温柔已经停止了哭泣,她问苏梦枕,声音还有些哽咽:“师兄,你要和我一起去看姐姐吗?” 苏梦枕点头,内室的灯很暗,只点了床头一盏小灯,跳跃的烛火照着榻上那个身影。温柔在榻下坐着,眼中满是心疼,温情躺在那,连身形轮廓都像是会被那点微弱的灯光融化掉。婵娟把被子盖到她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几乎看不出血色,鸦黑的发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唇色透明,呼吸极浅,胸口微弱的起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苏梦枕一步一步走过去,他走得很慢,慢到温柔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榻边站定,低头看着温情,隔得近了,他能看见她眼下一层淡淡的青灰色。她的手搭在被子外面,瘦得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从手背一路延伸到指尖,让他恍然回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想法。 这样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如果是他,怕是也会不想让她练武。 可最后却是他帮她走了这条路。 苏梦枕攥紧自己的袖口,喉咙哽塞。灯芯跳了一下,光落在温情脸上,她的眼皮微微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苏梦枕真的希望她能第一个看见自己,自己也能好好和她道歉,可温情到底没有睁开双眼。 婵娟过来小心翼翼地检查窗户,苏梦枕目光转移到木窗上,小小的窗户横三竖三,刚好框住一个再也出不来的姑娘,框住她的一辈子。 也框住了天下第一的一辈子。 12. 另有隐情(二合一) 温情这场高烧烧了整整三天三夜,身上温度刚退下去又开始烧,反反复复,婵娟换了一次又一次手帕,赖药儿仔细看着她,多次把她从鬼门关拉出来。药一碗一碗地灌进去,温情迷迷糊糊地咽了,又吐出来大半。温柔守了整整两天,最后被温晚硬架着去歇了,小姑娘走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两颗桃核,眼眶通红,还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姐姐。 温约红前段时日就写信说要来看望侄女,原本他还在游山玩水,悠哉悠哉地赶路,还想着一路上寻些什么宝贝给两个侄女,一听说温情出事,他连夜策马从江南赶过来,终于在温情昏迷第三天深夜到了洛阳。温约红进府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衣袖上还沾着露水,若不是怕过了邪气给温情,他恨不得不用洗漱,等他整理完仪容,就一路穿过回廊直奔温情的院子,步子快得跟在身后的管家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温约红推开内室门,就看见温晚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药,眼睛底下一片乌青。 “二弟。”温晚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哑得厉害。 温约红没应声,径直走到榻边,先探了探侄女的额头。温度烫得吓人,温约红眉头一皱,又去掀她的眼皮看了看眼瞳,再替她细细把脉。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温约红的手指压在温情细瘦伶仃的手腕上,女孩脉搏微弱得他几乎探不到,跳几下就停,他眉头紧皱地按了很久才松手,问道:“谁给情儿看的病?” “赖神医,他说现在情儿的状况差不多稳定下来了,只要按时吃药再过两日就能醒过来。” 温约红松了口气,然后猛地把大哥拽到了外间,见大人有要事相商,管家屏退下人,屋里只剩兄弟二人。 “怎么回事?”温约红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温晚没有隐瞒,从发现女儿的天纵之才说到她练剑晕倒,从委托苏梦枕帮忙说到她创功吐血昏厥,说到温情可能活不过二十岁,桩桩件件说得清清楚楚,说到最后温晚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以为她至少要花一年。可她只用了一个月。” 温约红听完沉默了很久,他靠在窗框上,两臂抱在胸前,看着院子里谢尽的荼靡花丛,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像是极力在压制自己的怒气,可那股怒气反而更明显了:“大哥,你糊涂!” 温晚没有反驳。 “你明知道情儿身子是什么底子,你让她练武?”温约红转过身看他,“你难道疯了吗?” 温晚闭了闭眼:“……我已经决定以后不会再让情儿练武了。” 温约红质问道:“情儿她练到吐血昏过去了你才不让她练?你知不知道她现在的脉象——” “我知道。”温晚打断他,他垂下眼,显得有些落寞,“二弟,我知道。我这些时日常常在想,既然上天已经给了她这样的身体,又何必给她那样的天赋……不过是给她徒增烦恼罢了。” 温约红看着自己的大哥,看着这张从小一起长大的脸,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变得陌生无比,年少气盛的锋芒棱角被磨平,眼前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有着官场磨出来的圆融周全,家族责任、朝堂权势和名声利益把他的哥哥变成了他不认识的人。 “你明知道她身子撑不住……你为什么还要让她试?”温约红问道。 “情儿自幼身体孱弱,不比柔儿康健,我自觉亏欠她已多,如今有我护着,等我老了,我原是想为情儿寻一良婿,好生照顾她。我知道她的身子若是习武,根本撑不过,可是……我不忍心啊!” 温约红却只冷笑一声。 温晚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问了温约红一句话:“你知道情儿的天赋是怎样的吗?” 温约红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温晚叹气,“但是如果你见过她用剑,你就不会这么说了,你只会同我一样不忍心。你也会想让她多在武道上走几步,你也会想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里去,你也会像我一样,明知道不该让她练武,可就是舍不得!” 温约红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最后道:“你说完了?” 温晚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大哥,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温约红往前走了一步,烛火把他脸上的嘲讽照的明明白白,“你让情儿她练武,想让她开心我信,心疼她我信,你舍不得埋没她的天赋,这些我都信。可你敢说你没有别的心思吗?你敢说你没有过让情儿撑起温家门面的打算吗?如果她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练成顶尖高手,甚至成为天下第一,那温家在朝堂上、在江湖上,会走到什么位置?你心里不清楚吗?” 温晚表情愕然,温约红看着他鬓角新生的白发,看着他眉间那道深深的皱纹,有些于心不忍,可他最后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大哥,你现在是温家的族长,挑着家族的担子,我理解你身上的责任,你一路走来是怎么的光景,我这个做弟弟的心里有数。”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情儿的命去给你的野心铺路!” 温约红双手撑在桌沿上,手背上的青筋凸起:“还是说,大哥,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的事?” 温晚猛地抬眼:“……你知道了多少?” “你以为我不知道情儿的身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温约红看着他,平日里他与人打交道总带着温和的笑意,但是此刻全然变成了冷意,“你当年惹的那档子事,牵连到她身上来。她才多大?她当年才三岁!三岁!你怎么舍得的啊!” “……此事原是意外。” 温情听到她爹这样说。 她在听到父亲说苏梦枕教她红袖刀法的时候就迷迷糊糊有了些意识,大脑昏昏沉沉地听完父亲的讲述,她心里还在气温晚,怎么拐弯抹角地让她练武,就不能直接说吗?对她而言这次练武晕倒的事情没什么大问题,吐血也好,发烧也罢,从小到大自己的身体就是这么折磨人,这样的身体,她觉得死活都无所谓。 从温情有记忆开始,她就是这副样子,瘦弱,苍白,走几步路就喘,稍微受一点凉就要染上风寒咳上半个月。温晚说她这是胎里带的弱症,治不好,只能养着。所以喝药是常态,温情记不清自己到底喝了多少碗药,只记得苦味像是长在了她舌头上,怎么漱都漱不掉。小时候温夏抱着她坐在廊下晒太阳,她看着温家别院里的小孩跑跑跳跳,于是问她娘为什么她不能去跑,她娘说“情儿身子弱,咱们慢慢养,养好了就能跑了”。 她满怀期待地等了很久,可等到温柔都能跑了,她还是不能跑。 于是她也没有了期待,因为期待是需要额外的力气的,而她只是每天保持清醒都很累。 后来温柔出生了,温情还记得妹妹生下来的时候哭声很响亮,那是健康的孩子会发出的声音,她看着缩在襁褓里小小的、红红皱皱的妹妹,摸着她带着暖意的小手,心里突然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欣喜与期待。那是她第一次对一个小小的生命生出期待,她期待妹妹长大,期待有一个健康的孩子能让这个沉闷的家活泼起来。 温柔没有辜负温情的期待,她很健康,长得也很快,温情亲眼看着妹妹一下子会爬了,会站了,会跌跌撞撞地走路了。妹妹第一次摇摇晃晃地朝她跑过来的时候,温情看着她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着红晕的小脸,看着温夏的温暖如春的笑容,看着温晚抱着温柔把她举起来转圈,温柔咯咯地笑,温晚也开怀大笑,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笑容,心里突然轻松了很多。 之后温情才渐渐意识到,看着她们其乐融融的时候,她心里那种轻松是怎么回事。 那些年温情一个人躺在榻上的时候,其实很累。温柔出生之前,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温晚每日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看她,坐在她榻边问她今日喝了药没有、咳了几回、有没有好一些。温夏整日陪着她,她躺着不能动的时候温夏就坐在旁边看书,看一会儿抬头看她一眼,看她睡着了才会安心些。偶尔咳厉害吐血了,温情能瞥见娘亲低头时一闪而过的泪光,还有爹爹安慰娘亲时的故作镇定。 那时温情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让她们难过,不知道怎么能让她们开心些,于是她学会了强颜欢笑。温情咳得厉害温夏会紧张地探她的额头、给她换帕子、问她想不想喝水,她便要说不咳了不咳了,其实她喉咙难受,胸口发疼,可娘亲在的时候就忍着,等到温夏转身去端药时才把脸埋进被子里偷偷咳几声。等药端过来,温情就一口气灌下去,虽然苦得她呲牙咧嘴,可温情依旧会抬头冲娘亲笑着说:“不苦不苦,一点都不苦。” 温夏也就红着眼眶笑,还会变着花样夸温情,温情看见她娘笑了,就觉得那药好像真的没那么苦了。 温晚下朝抱她的时候,温情就会搂着他的脖子说:“爹爹,情儿今天好多了!” 爹娘越是在意她、越是小心翼翼,温情就越要在被病痛折磨的时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当时赖神医还没有来为温情诊治,那几年她昏沉的日子比清醒时多,喝药喝到一闻到药味就想吐。有时候温情半夜做噩梦惊醒,吓出一身冷汗,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这样的日子太难熬了。 她想,如果自己死掉就好了,这样就不会每天都这么痛苦地活着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情自己也吓了一跳,但是在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下,温情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解脱的好方法。 但是她不忍心。 温情看着爹娘坐在她榻边忙碌的样子,看着他们眼里深深的担忧与自责,看着他们因为她稍微好了一点而露出小心翼翼的笑容,她还记得有次半夜发烧迷迷糊糊听到娘亲捂着脸哭:“老天啊!不要这样对我的情儿,如果我做错事,就让报应落在我身上吧,不要这样剜我的心!” 温情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她要是真的走了,爹娘他们该怎么办呢?温情无法想象这个画面。 所以她只能逼自己撑下去。 直到妹妹的出生,温情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妹妹和自己不一样,她是一个健康活泼的孩子,笑起来声音中气十足,摔了跤也只会爬起来拍拍手继续跑,温情看着妹妹在院子里快活地上蹿下跳,看她像小麻雀般叽叽喳喳地说话,看妹妹和自己说院子外的人间烟火,说外面卖糖葫芦的老翁,说灯会上的热闹,温情听着就觉得好像自己也去过了一样。 她看着妹妹,像看着另一个自己,一个没有被这副身体拖累的、健康活泼的自己。 而爹娘他们不必再把所有的心力都系在她这样一个随时可能去世的孩子身上。 后来温情就抱着能活一天是一天的心态,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只是她真的很想去看看妹妹口中的热闹非凡的灯会,也想去试试原随云口中习武的乐趣,也想去见识一下外面的辽阔天地。 可现在,温情听见爹爹说以后不许自己练武,那就意味着她或许这辈子都无法从这个小小的庭院里脱身,只能按照温晚的设想规规矩矩地嫁人成亲,最后病死在别人家。 更别说,自己身体病弱一事还有隐情。 温情觉得很荒谬。 二叔的声音压得很低,温情听不清外头的声音,她咬牙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尽量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上,借着门帘间的缝隙望出去。温约红立于烛火下,表情愠怒,温晚隐于灯影下,自始至终他都微动分毫,面容影影绰绰,让温情看不分明这说出无情话语的人究竟是不是她的父亲。 “好,你说是是意外!那我问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你这难道不是因为心虚吗?”温约红嗤笑道:“大哥,你当年确实瞒得很好,费了不少心思去打点,府里上上下下都以为是护卫疏忽才造成的意外。” “可你以为能瞒一辈子?大嫂几年前身子骨一直不好,你以为她是因为生产亏了底子?”温约红说到这,像是气急了,声音便彻底压不住了,叫温情听得清清楚楚:“你当年在成婚后和温小白好上了,她不知道你有家室,你也就没有告诉她,后面人家因为这事和你断了,你如果收了心,此事就此作罢,也只是一段风流事,或者你当时堂堂正正说要纳她为妾,或许就没有之后这么多事,我也不会多嘴再提!” “可你为什么在温小白被追杀的 时候,把她接到府里来!?难不成就因为大嫂回岭南不在,你就要这样作践她!”温约红的语气带着控诉的意味,他待人接物一贯最为宽和不过,这样失态的样子很少见,“如果不是因为青衣楼的杀手潜入府里,当时情儿也不会替你挡了一刀中毒,她本就有不足之症,那毒发作又快,若不是当时我在洛阳,情儿岂不是必定会夭折!” “现在情儿这样的身子,你还不忍心埋没她的天赋,还让她练武,你是何居心!?”温约红字字泣血。 温情闻言攥紧了手,略长的指甲嵌进她的掌心里,硌得有些疼,可她没松手。她天生早慧,记事也早,可偏偏三岁那一年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娘说是那年府上有刺客挟持了温情作人质,她受了惊,那一年的事情全部忘了,只有背上凸起的伤疤印证了她娘的话。 温情理智上已把二叔的话相信了一半,可她不愿意这样去想她的父亲,那个从小到大都如此爱护她、珍视她的男人,于是她勉强打起精神去听温晚的回应。 但是她却听见温晚未发一言。 “我真是搞不懂你,大哥。”温约红看着对面那个沉静如雕塑的男人,他从自己重提旧事开始就默不作声,只有从他眉间愈发深刻的皱纹才能窥见他的心绪不宁,“你当年跟大嫂青梅竹马,感情也好,大嫂当年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人品、武功、样貌个个出彩,族里乃至江湖上多少英杰求娶她都没答应,偏偏嫁了你。你们二人成亲后她替你管家、替你生儿育女、替你打点一切,多少人羡慕你?你呢?你在婚后跟别人好上的时候,你置她于何地?” 温晚还是沉默,温约红见了也只有叹气道:“大哥,你知道大嫂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她当年多骄傲的一个人,在几年前瘦成那样,你以为是为什么?还不是她看到了当年温小白给你留的那封绝义信!当时你托我来替大嫂调养身体,有一天我在院子里陪她说闲话,她忽然掏出一封信来给我看,就是那封绝义信。大嫂那时候当着我的面把那封信烧了,什么也没说,可她的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后来大嫂和我说,她之所以没有跟你恩断义绝,各自两清,不是因为舍不得你,是因为柔儿还小,是因为情儿身子那样孱弱,她实在放心不下,也不想让这些腌臢事脏了情儿和柔儿的耳。” 温晚听了,终于沙哑着开口:“我的错。” 门后温情的腿发软,她扶着门框才没有滑下去,额头已被汗濡湿一大片。她从来不知道她娘从前是江湖大侠,她只知道温夏总是熟练地操持府中一切事务,其余时间就安静地坐在温情床边,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眉眼融融,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关照着她,就像是深宅大院里每一个最常见的妇人。 屋里头静得只剩下温情的呼吸,忽然“啪”地一声轻响,烛芯爆了一下,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灯影也跟着晃动,温晚二人影子一左一右地投在屏风上,恰好隔着屏风绣面上的重重山水。 “是我欠她。”温晚道。 “当然是你欠她!”温约红激动起来,“你以为你只欠大嫂一个人吗?你还欠情儿一条命!” “情儿这么多年受尽折磨,吃了这么多苦,只不过是因为你当年昏了头!大嫂她这些年看着情儿不停地吃药咳血,就连我都看了心痛,你觉得她这个当娘的心里好受吗?还有柔儿,她每次问我情儿什么时候能好的时候,她心里难受,我心里也跟被挖了块肉一样疼!” 温晚道:“……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情儿。” “往后,我会好好对她们的,不会再让她们受到伤害了。” “大哥,这些事本来是你和大嫂之间的事,作为弟弟这些话我本不该说出口,可是大嫂不仅是你的妻子,在那之前她还是从小到大教我习剑的姐姐,我和她之间不仅是师徒之情还有姐弟之谊,这次情儿的事情你真的太狠了,如果她来问我,我不会瞒着大嫂。” “但如果大嫂不愿深究,那我希望你从今往后真的能像你说的这般好好待她们,不然以后情儿的事情你就不要插手了,大嫂真要和离,我也不会帮你说任何一句好话。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温约红说完之后,他的脚步声朝门口的方向响起。 门推开又合上,里屋只剩温晚一个人,温情听见他极长极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很不体面地瘫坐在椅子上,然后把腰弯折下去,颤抖着把脸埋入掌心。 温情烧的迷糊,她缓缓坐下,靠在门框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温夏这几年身形逐渐消瘦,面色苍白,却总是对姐妹二人笑,就像一株快要干枯的花,眼里有着温情看不懂的萧索之色。温情以前总以为是自己的身体拖累了她娘,让她娘心疼又忧愁,才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却没想到另有隐情。 她不断回忆着这些年娘亲的事,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全是温夏如残花落败的身子,都是她强打精神的勉强笑容,想着想着,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件很久之前的事。她小时曾经坐在温夏腿上,她娘抱着她看温家老宅里练武的族中幼童,温情问她娘:“娘,你以前也练过武吗?”她娘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日里不太一样,像是在回忆往昔,她说:“练过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曾一人一剑走天涯,见了不平事就要管,因为仗义疏财手里很是拮据,被你爹笑话做散财童子好久。” 温情还记得她娘当时语气里淡淡的骄傲,可在温情等着听更多她的故事时,温夏也只是低下头来,捏了捏温情的脸说:“不过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温情不知道这样一个温柔似水的人却也曾仗剑走天涯,也曾策马于江湖上快意潇洒,最后却选择为温晚洗手作羹汤,为她日复一日地呆在府中不得自由。 可她选的那个人,辜负了她。 娘看到那封信的时候,看着那些字迹得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她有没有后悔过自己当年放下剑,有没有后悔嫁给这个人,有没有后悔生下她? 温情不知道。 温情居然不知道。 她想见她娘。 她想亲口去问她娘,她有没有后悔生下自己。 所以她要好好活着。 13. 鸟笼 温情昏迷不醒,苏梦枕问心有愧,只是碍于外男身份不好日夜近身,只得白日去看望温情,日日不落。彼时的温柔自告奋勇要和赖药儿学习按摩手法,好让温情病中的身体好受些,故此每日都抽出一段时间去赖药儿院子里和忍冬一起认认真真地学。温晚应酬着官场中的人情往来,温约红去老友那里给温情寻药材了,所以当几天后温情睁开眼时,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苏梦枕。 他坐在她床边的一张矮凳上,手肘撑在膝上,微微弓着背,身姿有些僵硬,像是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了。窗外的日光将苏梦枕的侧脸照得明朗,温情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灰白的脸衬着眼底青灰更加显眼,大约是这几日没怎么睡好。 早在温情眼皮微微颤动之时苏梦枕就不着痕迹地调整姿势,此刻见温情醒过来,苏梦枕更是侧过身子把略有褶皱的衣袖抚平,杨无邪看着自家公子不由自主挺直的肩背,不由得暗自叹气。 “你——咳、咳咳!”温情刚要说话,咳嗽就忍不住地跑出来,她咳得吓人,缩在锦被里的身子一颤一颤的,杨无邪见了立马把旁边温着的半盏水递给苏梦枕。苏梦枕把她扶起来,一只手极有分寸地虚托着温情的背,另一只手托着盏底送到她唇边,温情咳得眼泪都呛出来,睫毛上的泪珠颤巍巍的,苏梦枕皱眉,又把茶盏压低了些,柔声道:“慢些,小心别呛着。” 温情偏过头,把脸别进被褥里头又咳了两声,才慢慢转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温水入喉,嗓子的痒意这才止了下去,她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里。” 苏梦枕道:“……来看你。” 温情问:“你来多久了?” 苏梦枕随手把茶盏放下,道:“不久,也才三个时辰。” “咳咳、日日都来?”温情又开始咳嗽,苏梦枕一遍给她拍背顺气,一遍道:“日日都来。”他说完就不再开口,只是给她顺气,然后安静地看着她。 温情不知道说什么,她从前只觉得自己讨厌他,讨厌他凭那么轻易就能变成妹妹崇拜的师兄,讨厌凭什么他出现在她家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讨厌他凭什么同样是病弱的身体,他就可以拜师练武、出门远游,成为江湖上的少年英杰,而她就只能困在院子里,无数次躺在榻上听别人对他的溢美之辞。 她不甘心。不甘心到最后变成了根深蒂固的、她也不愿意深究的讨厌。 可自昨夜听了温约红二人的对话后,她突然有些不知道如何去讨厌他了。 她大概知晓了温晚的心思,苏梦枕教刀法一事便是温晚借机在挑选自己的未来夫婿,通过这件事考察此人武功品行,也让二人培养感情,同时又可以加深金风细雨楼与温家的联系,一举多得。更何况自己练武晕倒,以苏梦枕的性子必然心中有愧,一个少年人的愧疚能生出多少东西,温情很清楚,补偿、照顾、不忍心、放不下……或许还能借此机会发展成爱情。 温情不愿再想,她看着苏梦枕那张格外苍白疲惫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的担忧与愧疚,忽然觉得问心有愧。无论苏梦枕是否清楚温晚的用意,温情都问心有愧。 于是温情别过眼去,看着庭院里露出的一角谢尽的荼靡花丛:“你不用天天来。” 苏梦砚安静了一息,然后他说:“……我想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来也觉得不踏实,毕竟此事皆因我而起。” 温情攥紧被角,心里思绪万千,她想说你不用觉得不踏实,想说你没有亏欠我什么,想说这件事都是我爹算计的,原本不干你事。可最后她还是没有开口,二人相对无言。 杨无邪看着苏梦枕跟个锯嘴葫芦一样,心里着急,他正想着说什么活跃下气氛,婵娟就把熬好的药端进来,看见温情正半躺在榻上,她欣喜万分,把药往身后小丫鬟的手上一放,吩咐道:“快去把赖神医请来,就说大小姐醒了!”末了又点了个小丫鬟去通知管家这个好消息,好去叫人告诉大人。 里屋的婵娟欢欢喜喜,她忙前忙后地服侍着温情,没一会就听到外面的丫鬟通传说赖神医来了,她赶忙出去迎接,赖药儿给温情诊完脉,给她另开了几帖药,又叮嘱了几句,因为温情的药方特殊,他说了几句就自顾自去给她熬药了。 赖药儿前脚刚走,温情就听见外头温柔脆生生的声音。 “姐姐!” 门帘被猛地掀开,温柔和小麻雀一样飞进来,她扑到榻边,眼睛红红地看着云倦,嘴唇瘪了又瘪,眼角的泪珠盈睫,最终还是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抓着温情的手不放,整个人哭得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雀:“姐姐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好久……我怎么叫你你都不醒!” 温情被她攥着手,那点力气其实有些勒得有点痛,可她没抽开,只是慢慢地把手指收拢了一下,握住了妹妹的手。温柔的手温热绵软,掌心一层薄汗,温情见了心软,于是安慰道:“好了,姐姐没事了,快不哭了,都要变成小花猫了。” 温柔抽抽噎噎地哭了一阵子,温情不免多安抚了几句,后来还是苏梦枕见温情声音沙哑,便回了她几句,温柔就被婵娟拉去洗脸了,临走时还回头看了好几眼,像是怕姐姐一眨眼就又晕倒醒不过来。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苏梦枕还坐在那张矮凳上没走,温情不知如何面对他,借口累了便送客,苏梦枕走了,临走前不知怎的突然笑道:“温小姐,你可别因为药苦就又偷偷把药倒掉。” 温情耳热,她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心里愤愤。她刚决定不讨厌这人,就又来说这样惹人厌的话! 这人还是这么讨厌!我果然讨厌他! 那日之后温情的情况稳定了一些,但是温晚还记得赖药儿说的话:”病人这次根基损耗得太厉害,她以后不能吹风,不能受凉,稍微受寒就可能转成肺疾……她以后的日子,大半都得在床榻上过了。” 果然,温情开始频繁地发高烧,有时是一阵风从窗缝里钻进来,不一会她就烧起来了,有时不知怎么她的额头就烫得吓人,如此桩桩件件,不计其数,温情每一次烧起来都像闯鬼门关,烧到迷迷糊糊的时候连话都说不清了,全凭赖药儿妙手回春把她救回来,只是没想到赖药儿道:“如此继续下去,病人或许只有五年光景,对此……我也无能为力。” 温晚心如刀割,问道:“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赖药儿道:“如果你能找到吕仙医,或许还能有救。” 吕仙医吕凤子出身鬼医世家,人送外号“死人复活”,虽然是夸张说法,但是据说只要病人不是自然衰老,但凡有一口气,她就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但是吕仙医已经失踪近二十年了,没有人知道她究竟在哪里。 江湖传言吕凤子被人暗算,身中奇毒,生死不知。温晚自然也是知道这桩传言的,当时他本想请吕凤子来为温情诊治,可谁也找不到她,只得寻了赖药儿来。温晚略一思索,便决定去寻吕凤子,他修书一封给朝中好友诸葛正我,想来他统领六扇门必定有些门路,又给其余好友传信,想寻吕仙医为爱女治病。 赖药儿的药方改了又改,名贵珍稀的药材一股脑砸进去,温情的身体还真有了些起色,她有段时日清醒的时间长,就能看到温柔坐在她榻边叽叽喳喳地说外面的事,说院子里的牡丹开了,说对门的小狗生了一窝崽,说街上有人卖会转圈的风车。温情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笑一下,可她的目光总是落在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上,像是要从她眼里窥见外头的好风光。 可温柔不能一直陪着她,温约红怕她吵到温情,给她布置了很多武功课业,她每天只能抽出一个时辰的时间来陪温情,温柔不在的时候,丫鬟们被勒令要让温情静养,一个个屏息凝神,屋子里就安静下来,安静到只剩温情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于是苏梦枕一天一天地来,坐在她床前,有时和她聊聊天,有时翻到一卷书就念给她听,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里看着她。温情咳的时候他递水给她,她睡过去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练武,不论什么时候,只要白天温情一睁眼,就能看到苏梦枕。 温情有次睡着忽然咳醒,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婵娟还没上前,苏梦枕就扶起温情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温情偏过头,看着他那副沉默地坐在榻边替她递水的样子,忽然觉得他那张脸好像又不讨厌了,只是心里的愧疚让她没法完全坦然地接受这一切。 可温情也没有力气再去推拒了,她只是侧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说了句:“谢谢。” 温情听见被子外苏梦枕轻轻应了一声:“嗯。” 苏梦枕很明显地感觉到温情的态度软化了很多,他忽然想明白温晚坐在书房说的那些话代表了什么, 还有他审视目光下的思虑,他当时隐约有些感觉,却没来得及细想,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想明白了,不过是婚约结盟之类的事。 苏梦枕心里没有太多怒意,但也说不上有什么好感,他能理解温晚的决定,况且如今金风细雨楼在与六分半堂的角逐处于弱势,如果能有岭南温家这样一个盟友也是件好事,条件只不过是儿女婚事,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苏梦枕能理解这些,可他理解不代表他认同。 他只是觉得愧疚。 苏梦枕自觉自己确实实实在在地给温情带来了伤害,如若不是自己作为契机温情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于是他心里的愧疚更深,除了愧疚之外,苏梦枕心里也有些自己也说不清的感觉,或许他觉得自己该为此事负起责任,无论最后此事如何结尾,他都自认亏欠她。 于是苏梦枕日日不落地来陪温情,说来惭愧,这些时日他对温情闺房的摆设已经十分熟悉,所以他一眼就看到廊下多了个鸟笼。笼子不大,是紫檀木做的,用金线骨条镶嵌出梅梢月的纹饰,笼顶做成如意云的样式,底下垂着一穗豆绿的流苏,里头铺了一层细绒垫子,一只靛青色的雀儿立在栖木上,尾羽拖出两抹翠色,衬着它鲜红如血的喙艳丽无比。 苏梦枕见这鸟眼熟,经杨无邪一提才发觉这是绿毛幺凤,是岭南有名的珍禽,性情温驯,最为奇特的是它夜间倒悬在树木上睡觉,而且还能收藏香气,在京城极受追捧。那笼鸟是温晚在几天前让人送来的,挂在廊角的位置,温情一偏头就能看见,温晚说是温约红朋友送的,他想着温情无聊,屋里又太静了,给她添点活气。 苏梦枕看温情前几日刚退了烧,她这几日很少说话,只是盯着绿毛幺凤发呆,雀儿细小的爪子在栖木上来回倒腾,歪着头啄自己的羽毛,偶尔扑棱一下翅膀,撞在笼丝的缝隙间又弹回来,一开始它还不死心,日日扇开翅膀去撞,过了几日它就不撞了,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叫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情刚恢复,身子虚弱,她躺在床上,听着那只鸟偶尔扑腾翅膀的声响,融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笼子的影子投在白墙上,一格一格的影子让苏梦枕看着,倒像一张困住温情的网。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窗外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苏梦枕看见榻上的人突然坐起来了,温情靠着枕头,静静地看着小丫鬟往笼子里添水添食。笼里的鸟儿见门开了,扑腾翅膀往外飞,却被脚上的镣铐困住,不到五寸的链子被绷直,小丫鬟被吓了一跳,她把它轻轻推回笼中,顺便把门关好,鸟儿扑腾两下,又跳回栖木上叫了声,声音清脆婉转,丫鬟便笑:“小姐,这鸟俊是俊,就是太不安分了些,它在这笼子里头有吃有喝,还有人服侍它,这外头还下着狐狸雨,怎么就只想往外头飞呢?” 苏梦枕见了也笑,却看见温情闭了闭眼,脸蛋白得过分,不知怎的让他看出些悲戚的意味,几乎凝结成屋外的蒙蒙细雨,她忽然开口:“把笼子拿过来。” 丫鬟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小姐?” “拿过来。” 丫鬟依言把笼子从钩上取下来,婵娟急忙接过鸟笼,拿帕子擦了擦,捧到她榻边。温情伸手接过笼子,她低头看着那只绿毛幺凤,它凑在食盒旁边啄小米,靛青的羽毛在夕阳下显得分外艳丽,小小的黑眼睛圆溜溜的,看了她一眼又转开了。 温情看了它很久,她摩挲着木门,然后她伸手,把笼子的小门拨开,接着轻轻地把镣铐解开。 丫鬟惊呼了一声:“小姐——” 已经晚了,那只绿毛幺凤犹豫了一瞬,忽然振翅,靛青色的羽光掠过温情眼前,鸟儿在屋子里兜了半个圈,撞了几下窗纸,直直冲进了雨中。窗外夕阳如火,金红的日光把细密的雨丝染成金线,绿毛幺凤靛青的翅膀在夕照下忽明忽暗,尾羽的翠色愈发艳丽,最后消失在湿漉漉的夕阳雨幕里。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那个空笼子还在温情手里,小丫鬟有些不知所措,婵娟见了只是让她把窗户关上,小丫鬟手脚麻利地去关了窗,婵娟把鸟笼接过来,又服侍温情喝药。 苏梦枕面上有一瞬间的愕然,但是他很快整理好表情,见天色不早,他便告辞。外头的狐狸雨已经停了,一滴水珠从檐角坠下,苏梦枕抬头,就见漫天霞光里缀着一道彩虹,他回头望了下院子里紧闭的窗,暗自叹气。 14. 盛崖余 早在半月前红袖神尼就来信催苏梦枕和温柔回师门,温柔撒泼打滚都要陪着温情,温晚无奈,只得把温柔留下来,苏梦枕想等温情情况稳定些再走,拖了些时日,现下父亲那边也来信,于是苏梦枕不得不踏上返程的路。 临走时温晚又发了高烧,她没有见到苏梦枕的最后一面,反倒是迎来了满脸心疼的温夏。温夏刚从岭南得了信就要动身回洛阳,若不是母亲强硬地让她把随从侍卫带上,她只怕会强撑着衰败的身体一个人赶回去。一行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过一月就风尘仆仆地回了府。 温情见了温夏,此刻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她想问娘很多事,问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年放弃练武,问她有没有后悔嫁给温晚,问她有没有后悔生下她…… 可是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温夏依旧是那样,日日不落地来看望温情,每天清晨她会准时出现在门口,轻手轻脚地坐在温情床前,守着温情,温情醒了她就说些趣事逗她开心,偶尔替温情温柔做些抹额之类的小玩意儿,睡着她就拿卷佛经默念,温情睡梦中偶尔能听到她念经的声音,安稳有力,可有时温情病了,就能听到她颤抖的祷告声。 温情有时候看着温夏低头缝针的样子,看她念经时嘴唇翕动的样子,看她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就会疼的厉害,但是她还是没有把那些话问出口,这种伪装成相安无事的样子让温情分外煎熬,于是某天她问:“娘,这样的日子,你不累吗?” 温夏沉默了很久,开口道:“情儿,娘只要你平安无事,其余的都算不了什么。” 温情只好沉默,她无法鼓起勇气去问母亲这个问题,因为母亲受到的伤害依然存在。 看着温夏疲惫的脸,温情愈发不想见到温晚。 她不愿意见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那个曾经她以为珍爱她、呵护她、待她如珠如宝的人,那个曾经在她生病时抱着她哄她喝药的人,那个对她笑得宽厚温和的人。 她的父亲。 于是每逢温晚来看她,温情就敷衍几句,借口身体不舒服开始装睡,借此躲避温晚的目光。温晚一开始没看出来,可次数多了,他便以为温情因为生病在耍小性子,他本就很忙,见此便忙于交际政事,来看温情的次数便少了下来。 直到诸葛正我来信,说有了吕仙医的信息,温晚才带着温情、温夏母女,赖药儿、婵娟一干人等随行去了京城。温家在京城有一处大宅子,温情去了也是日日困在院子里,等着那不知是否还在人世的吕仙医来替她诊治,直到那吕凤子醒来,温情才从母亲口中知晓此事原委。 原来十多年前,吕凤子应武林高手沈星南之邀,前往飞鱼山庄为他治伤,谁知沈星南伤好后暗算她,令吕凤子身中奇毒昏迷十多年,若非吕凤子昏迷前紧急对自己用药,只怕她早就死于非命。吕凤子的儿子诸葛半里发现母亲身中奇毒,秘密安置其母,伺机寻找赖药儿医治吕凤子。后温晚与诸葛半里谈判,以岭南老字号温家天下第一制毒用毒名家的解毒奇虫一元虫为条件医治吕凤子,以此换来吕凤子醒来后医治温情。 吕凤子醒来后修养了两月,期间温情吃了赖药儿的新药,居然能下地走路,众人不由得十分欣喜,温夏见温情眼神直勾勾地望向窗外,心一软,自己扶着温情出了屋。盛夏蝉鸣声扰人,太阳热烈得要吃人,温情却新奇地左顾右盼,在花园里走路时正好望见一个坐着轮椅的陌生少年郎。 少年郎一身白衣,黑发如墨,看上去比温情年长几岁,修眉长目,高鼻薄唇,带着点令人怜惜的气质,却有种寂寞刀锋般的冷。虽然如今还稚嫩,却已能看出长大后必定是个极俊逸的男子。他注意到温情的目光,转头望来,温情见他眉间满是温润之色,极有礼貌地微微一笑:“温夫人,午好。” 温夏见了便也笑,给他介绍起温情来,那少年行动不便,于是只微微点头示好:“温小姐,午好。我是盛崖余。” 盛崖余和温夏寒暄几句,便因有事先行告辞,温夏便拉着温情回了屋,想起那翩翩少年郎,不由得叹气道:“崖余……那也是个命苦的孩子。” 温情问:“娘,怎么了?” 温夏神情复杂,温情听了便也知道为何温夏为何如此心疼,原来就在两年前盛崖余一家三十二口惨遭灭门,幸得诸葛先生相救保住性命,后被其收养,他立志为父母报仇,为天下许许多多含冤之人讨回公道,可他却因经脉受损,双腿残疾,不得不以轮椅代步,而且终生不能修炼内外武功。 “可那孩子却并不气馁,反而勤学苦问,日日不辍,”温夏语气低沉,“这样的心性,叫人敬佩,可当娘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呢!崖余他母亲九泉之下若是知道,必定心如刀割啊!” 温情听了,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来,又略略听了几件盛崖余的小事,对他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生出几分神往之色来。温夏见了,心里生出几分让盛崖余和温情交友的意思来,想着同龄人一起总归是要松快些,便在某日问了诸葛正我的意思。诸葛正我年纪虽大,可尚未婚嫁,对于养子盛崖余的教养也是有些束手无策,盛崖余性子执拗孤僻,但是却是个外冷内热的孩子,再加上身体不良于行,相交的同龄人几乎没有,令诸葛正我不知如何是好。现在听温夏一提,豁然开朗,二人都是喜静的性子,身体都不算好,也喜欢读书,于是诸葛正我想通后便时不时将盛崖余带到了温府,让两个年轻人好好相处。 二人在温府书阁相会,三间打通的书阁很大,架子上密密麻麻码着书,从地上一直顶到梁上,从经史子集到医卜星象,连角落里都塞着几卷不知什么年头的旧抄本。日头从高处的窗子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屋子的书页照出一层暖融融的、浮动着细尘的光。 温情站在门口,看见靠窗的长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温情没想到盛崖余来得这么早,婵娟扶着温情坐在另一张长案上,温情扫了一眼对面的人,盛崖余坐在轮椅上,案上摊着七八卷抄本,有的翻开着,有的折了角,有的压着镇纸,里头的书很杂,有刑律地志,有各地的风物考,还有几卷是记载江湖门派旧案的杂录,他正低头写字,握笔的手很稳,墨落在纸上沙沙地响。日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鼻梁挺而直,下颌线条利落,垂着眼,睫羽如墨。 于是温情也拿了本书看,二人就这样看了一下午的书,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意味。后来二人渐渐熟络起来,经常在书阁一坐就是一下午,偶尔搭两句话,探讨一下书中的武功案件,就这样不知不觉成了好友。 后来吕凤子身体恢复,来为温情诊治,这位仙医先是皱眉,吓人一跳,然后道:“这样的身子还硬撑着,你这丫头命够硬,心够硬。”吕凤子从随身的药箱里取出一排银针,在灯上燎了燎,开始给温情施针,施完针又落笔刷刷写了个药方子,道:“你这是身病心也病,往后能出门就出门。” 仙医不愧是仙医,她日日施针,又换了几次房子,不过一月,温情已经能安稳地出院子,虽然还是怕见风,身子弱,但不必怕一阵风就高热,温晚知道了便给吕凤子又送了许多奇珍异宝,吕凤子拒了,只等温情身子大好后便施施然离去了。 温情身子好了,也能时不时出门,她便时常去神侯府找盛崖余看书,这日温情来得不巧,诸葛正我出了门,盛崖余不知去了何处,温情身子弱,走几步就喘,温晚来是有公务,便让她在廊下坐着等,自己去里面办事。 温情坐在廊下,百无聊赖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直到她看见了盛崖余。 盛崖余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摞书,用下巴顶着一角防止它滑落,腾不出手来推轮椅,正艰难地往台阶方向挪。 温情看了便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伸手帮他扶住了那摞摇摇欲坠的书。 盛崖余抬起头来,他脸上有点意外,见了她展颜一笑:“多谢,你能帮我推到那个门里头吗?” 温情点点头,推着他的轮椅往门里走,说起来这些时日温情还是第一次给他推轮椅,不由得感叹:“认识这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给你推轮椅呢。” 盛崖余偏了偏头,像是想回头看她,但他只是侧了一下脸:“那你推的比世叔稳,他有次光顾着和刘捕头讨论案情,差点把我摔了。” 温情闻言轻笑一声,她把盛崖余推进门里,顺手把那本摇摇欲坠的书拿下来放在书桌上,见盛崖余自顾自地放书,忽然开口:“我佩服你。” 盛崖余没有立刻答话,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放书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佩服什么?” 温情没直说,她换了个话题:“吕仙医替我治疗前,我在家躺了快半年。那段时日我每日昏昏沉沉,大多数时候都在发烧,醒着的时日也只能数着手指头过日子,如果不是为了我娘,我当时真的很想去死。我爹为了哄我,送了很多珍宝,我二叔还送了我一只绿毛幺凤,但是我那时候最想的是去外头看看,看看不一样的好光景。后来我看着那只鸟在笼子里扑腾,觉得自己跟它没什么两样,可能这辈子都不能离开笼子一步。” 在无数次快要死去的时候,她都被困在那个充满奇珍异宝的房间,望着廊下那个曾经关住绿毛幺凤、现在空空如也的笼子,温情只觉得自己也像那些被保存起来的了无生机的珍宝。 她只觉得要离开,像被自己放走的鸟儿一样离开。 要离开这间屋子。 要离开这里。 她要出去。 温情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我放它走了,想着和它一样出去,于是我到了京城,奇迹般地治好了身子,然后遇到了你。你和我不一样,你明明有最正当的理由恨这个世道,也可以只为自己活,可你没有。我病痛缠身之时只觉得死是解脱,活着全靠我娘一口气撑着。可你腿废了,却还立志为天下同命之人讨公道。我佩服你,你很了不起。” 盛崖余听完,沉默了一阵,暮光从树影里漏下来,在他侧脸上明灭了几息,然后他开口,语气平静:“我不是没恨过,恨完了,总得找点别的事干。况且腿废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坐着也能看书写字,也能吃东西,说不定也能练轻功。”盛崖余说完这话,自己先笑了一下。 温情站在他身后,她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道:“那我也要和你一起研究轻功。” 盛崖余觉得温情这话说的可爱,抿了抿嘴角,把那点笑意压住了,道:“好啊。” 等温晚办完事出来找她时,看见温情坐在盛崖余旁,手里捧着一本卷宗,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争论什么,二人对视一眼,又一同笑的开怀。 温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打扰。 他看见温情眼里的笑,喉咙哽咽。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在女儿脸上看到的东西。 温情还记得和盛崖余的年少时光,可现在盛崖余有另一个更出名的名字,名捕无情。 大脑混混沌沌,脑海里翻涌着年少往事,温情摇摇头,从乌黑的药水里抬脚出浴,这才想起来那日金鹏王朝一案了结后她回了京城的宅子,这几日正在系统指导下利用药浴打开经脉,接着以先天一炁打通十二正经,重塑经脉。 温情能明显地感觉到以往身体里淤塞不通的经脉变得宽而韧,丹田到四肢百骸每一处真气的流转都不再卡顿,不再滞涩。心随意动,温情试着把气往回引,以前她不敢做这个动作,因为经脉细弱,每次都刀刮似的痛,可这次的真气宛若水流退潮,柔顺安稳。 温情轻笑,她换好衣服,刚刚出了院子就听到梦里那个人的声音:“阿情,近日可好?” 15.不靠谱的系统 来人风度翩翩,清奇俊秀,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只是气质冷冽如冰,恰好身边伴着两位可爱小童,让他多了几分温柔之色。此刻温情见了他,心里多了些调笑的意味,便玩笑道:“哎呀,这不是无情大捕头吗?我回京可没见到你这个大忙人,不知今日无情大捕头怎么有时间来寻我?” 无情无奈道:“阿情这是恼我了?前些日子我在扬州公干,昨日才回京,今日来给你送礼倒成了我的不是?”他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罐,笑道:“扬州带回来的高邮董糖和宝应藕粉,我记得你上次说喜欢,这次给你带了,你还要怪我吗?” 温情接过青瓷罐,惊喜道:“这都好久之前的事了吧?你居然还记得?” 无情却别开眼,脸上漫起红晕,淡淡笑道:“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温情有些不好意思,她道:“我都快忘记这件事了,难为你还记得,多谢多谢。” 无情促狭道:“那你不怪我了?” 温情笑出声,把青瓷罐交给婵娟:“不怪了不怪了,跟你开玩笑的。无情大忙人还记得给我带东西,我哪能怪你?” 二人其乐融融,银剑却撇撇嘴,他对无情有些恨铁不成钢。早知道公子倾心温姐姐,去了扬州还特意绕道去最有名的合方斋给温姐姐买糕点,公子清清冷冷一个人,对着温姐姐却像是冰河化春水,冬雪遇春风,通通化作和风细雨,温柔得让他牙酸。可偏偏襄王有意,神女无情,温姐姐根本没开窍,她现在只把公子当朋友,更何况温姐姐身边那么多人喜欢她,公子再不努努力,可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银剑一脸愤懑,金剑一看便知他又在胡思乱想,摇摇头也只当不知,他递上锦盒,一旁的阿正欢天喜地地收下了,她最喜欢这些零嘴,每日都馋这一口,正要打开,就被婵娟叫住:“阿正!你今天已经吃了三块桂花糕了!再吃就不想饭吃,你不许再吃了!” 阿正就如被猫吓住的小老鼠般端起糕点锦盒一溜烟跑了,婵娟冷笑一声:“好啊,阿正,你敢不听我的话!你别是忘了你姐姐我别的不行,轻功最好!”说完运起轻功就去追她。 温情笑着看二人打闹,院子里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掠过树梢,婵娟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是脚步却不快,她有意试试阿正这几日的轻功,于是便在后面喊着阿正的名字追她。阿正头也不回,踩在假山上借力一跃,婵娟紧追其后,脚尖点过荷塘水面,悄然无声,只剩泛开的涟漪昭示着二人来过。见婵娟追的急,阿正脚尖在廊柱上一点,整个人轻飘飘地翻过栏杆,落到院子里槐树的枝丫上,稳稳地蹲着,抱着锦盒冲下面做了个鬼脸,还打开锦盒拿出块糕点准备吃。 婵娟见了心里着急,连忙道:“不准吃!再吃下去晚饭又不吃,赖神医说了你脾胃弱不能这么糟蹋——” “我好得很!”阿正哼道,“不要听那老头子乱说话!” 不知怎么,阿正和赖药儿的关系很差,最开始见阿正小小年纪一个人流浪,甚为怜爱,于是对她的身体病症颇为重视,但是阿正的人生信条是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不喜欢赖药儿这不许那不许的医嘱,还喜欢叫而立之年的赖药儿老头子。赖药儿对阿正不遵医嘱也很是头疼,有心给她个教训,于是次次给她开最苦的药,还不许她吃糖甜甜嘴,说什么影响药性,阿正喝药愁眉苦脸,越发不想去赖药儿那里看病,二人关系现在愈发势同水火。 当下婵娟说起赖药儿,阿正的逆反心一下子就起来了,婵娟心知自己嘴快提错人,于是不语,脚尖在树干上轻轻一踏,纵身跃上枝头,伸手就去抓阿正的衣领,阿正吓了一跳,没想到婵娟这么快,慌忙往旁边一闪,踩着另一根枝丫跳到更高的地方。婵娟紧追不舍,两个人在树上你追我赶,踩得枝叶簌簌作响。 银剑不免叹道:“一段时日不见,婵娟姐姐的轻功又精进了!” 金剑盯着阿正的身法看了半天,小声感叹道:“阿正妹妹怎么做到的?两个月不见,她怎么变得这么快?” 无情看着阿正欢快如雀的背影,笑道:“阿正的武功有所进益,她这段时日又下了苦功夫吧。她上回跟银剑比剑,不过五十招就把他的剑卸了,银剑到现在还不服气。” 银剑忍不住小声说道:“那次是我让着她的。” 金剑推他:“你什么时候让过她了?你上次不是还说是你轻敌了吗?” “我、我确实是轻敌了!” 金剑转头看银剑面红耳赤的模样,笑他:“那你不是后面又苦练了两个月吗?要不你和阿正妹妹比一场,看看是你轻敌了,还是她更厉害?” 银剑愤愤不平:“比就比!” 金剑笑他:“只怕人家没时间和你这个轻敌的手下败将比试!” 银剑脸黑了:“你闭嘴!” 金剑摇头笑了一声,也不恼,又转回去看阿正,眼里是实打实的佩服。他和银剑还有铜剑、铁剑都是遭人掳夺的孤儿,案子告破后被无情收养教导,还把精通的剑法尽数传授给四人,四个童子底子都不差,放在外头也能算个三流好手。但阿正比他们小几岁,入门又晚,头一年还打不过他们任何一个,第二年开始能撑上几十招,或是打个平手,到了如今四个人居然已经打不过她了。 金剑三人输的心服口服心,银剑却还有口气没顺,他跟阿正年纪最接近,又都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每次见面都要较劲。两个月前比剑输给阿正,他回去闷头练了两个月,就等着今天再来,结果看到阿正如此进益,心里发堵。 温情看二人武功都有长进,阿正的身法快,胆子大,蹿高伏低毫无顾忌,像只灵巧的野猫。但婵娟的身法更稳,每一次起落都干净利落,身随心动,轻巧如风。阿正胜在灵动,婵娟胜在功力,真要比起来,二人之中还是婵娟的轻功更胜一筹。 但这已经让温情很意外了。 婵娟虽然其他武功算不上高明,可她以轻功见长,比不上楚留香的飘逸优雅,司空摘星的灵巧诡谲,可也能赢得过江湖中绝大多数宗师级高手的轻功了。 可阿正才学了多久? 不过短短两年,这孩子就能练到这个地步,天赋与努力缺一不可。 阿正年岁虽小,但确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她以前和一个老乞丐学了点三脚猫功夫,也就是那点功夫让她几年前混进了城里给温情请大夫,才让温情挺过一劫。后来温情见她一个人四处流浪,孤苦无依,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本想把阿正记入温夏名下,谁知阿正说:“我不要,我的家人只有老乞丐。” 抚养她长大的老乞丐叫她阿正,几年前被人杀了,阿正因为在外乞讨逃过一劫,她对温情说:“我不要当什么官家小姐,我知道你很厉害,只要你教我武功就行。等我学成一身本事,我就要去找那个人报仇。” 温情还记得那个脸上里全都是恨的女孩,她语气平淡,眼神却像刀尖上一闪而过的寒芒,尖锐冷厉:“我要杀了他。” 温情说不出她当时有什么感受,她只是伸出手,说了声“好”。 最后阿正给老乞丐立了个碑,因为不知那疯疯癫癫的老乞丐姓名,只是以老乞丐相称,所以那块石碑上刻的是老乞丐之墓,可是温情分明却在石碑背后看见阿正之父的浅浅划痕,那几个字还是阿正那几天不经意和温情分开学的,当时温情还疑惑这个不爱学文的孩子怎么突然变了性子,现在明白了。石碑上的字迹依旧有些难看,可却尽力做到工整端正。 阿正以捡来的小孩的身份待在温情身边,她原本是个独自舔舐伤口的孤狼,冷漠地拒绝所有人的好意,只打算做个温情的小丫鬟,顺便学习武功。可是婵娟说她身高太矮,忍冬说她手脚太糙,温柔说她性格太独,石海说她根基太差,赖药儿说她身体太弱,总之就是不适合当丫鬟,所以阿正冷漠地接受婵娟“多吃点才能长高更好当丫鬟”的投喂,冷漠地接受忍冬送来的冻疮药与面膏,冷漠地接受温柔絮絮叨叨的情商叮嘱,冷漠地接受石海的基础武功对练指导,恼火地接受赖药儿苦涩的药方。 然后满怀期待地接受温情的武功指导。 这两年温情隔三差五就会教阿正武功,不拘门派之争,武功高下,字字句句清楚通透,力求阿正能听懂了解,阿正正是打基础的时候,每日调养身体,熬炼筋骨,除此之外就是听温情讲武功和练武。 阿正天赋极佳,她学东西快,胆子又大,温情说什么她立刻就能做出来,做错了也不怕摔,爬起来再试。一来二去,一个教得好,一个学得快,两年下来阿正的底子打得扎实,武功进益极多。 但温情不只讲武功招式。 温情对阿正说:“阿正,你武功再高,也架不住别人使阴招。我希望你活着回来,那你就必须认真听,你得比坏人更懂坏人的路数。” 阿正是要去□□的,迟早要一个人走江湖,温情知道自己拦不住她,也不打算拦,她能做的就是让阿正不止了解武功路数,还有各种江湖门道。各门各派的武功特点、惯用兵器、招式里的破绽和死穴,她一字一句掰开讲给阿正听,还有江湖上那些常用的下作手段,下毒、暗器、迷烟、背后捅刀子,温情也不避讳,该怎么防、怎么解开、怎么反手制人,一样一样说给阿正听。 除此之外,温情闯荡江湖之际,每到一个地方就让阿正自己亲身体会江湖中的刀光剑影,或者让她的江湖好友给阿正讲她的江湖经验,所以阿正小小年纪,却已经是见识过不少风浪的江湖中人了。 树上的婵娟终于瞅准了空子,一把捞住阿正的后领,两个人从树上落下来。婵娟稳稳落地,阿正被她拎着后领,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锦盒,双脚悬空蹬了两下,不甘心地喊:“你耍赖!” “我哪里耍赖了?” “你故意提老头子气我!” 婵娟默默略过这个话题,把阿正放下来,伸手去拿锦盒:“给我。” 阿正抱着不撒手,两个人僵持着,四只眼睛互相瞪着,谁也不让谁。 温情忽然开口:“阿正,最近武功练的不错。” 无情也笑道:“阿正的武功长进很大。” 阿正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一脸期待地看温情,和猫一样的眼睛亮晶晶的。 婵娟趁机把锦盒抽走了,阿正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气得跺脚。婵娟抱着点心退到温情身后,冲阿正扬了扬下巴道:“阿正,这可是小姐在帮我。” 阿正最信服温情了,她看着洋洋得意的婵娟,也只是乖乖低头。 无情今日还有要务在身,与温情闲聊几句就带着两个童子离开。温情这几日为打通经脉都在房里闭关,没有指点阿正武功,想着今日时间还多,她本想叫住阿正去演武场,顺便试一试健康的身体如何练武,谁知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清脆的童声,她差点吓得摔了一跤。 【哇——!】 【你你你你——你居然真的练成了!经脉重塑!天哪!我宿主居然这么厉害的吗!】 温情努力稳住表情:【……你是谁?】 【我是系统呀!】童声像个小姑娘,带着股藏不住的兴奋劲儿,【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可不是我!我是高级的人工智能,是有人类情感的!以前那个只是我的节能模式……】 小姑娘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话,温情把那些她听不懂的“机器人”“人工智能”去掉,大概提炼出了重点,这个小姑娘才是真实的系统,之前由于没有积分换取能量所以一直在昏迷,只能展示类似于她分身的系统面板,现在她苏醒过来,就可以跟做更多高级任务获得更多积分,兑换高级奖励。 【我现在醒啦!】小姑娘声音喜滋滋的,【你通脉的时候积分够啦,就自动把我也激活了,我现在可以跟你聊天了!】 系统开始碎碎念:【要不是上个攻略任务又失败了,我怎么会被发配到做交友系统!甚至只能给宿主发面板!可恶啊恋爱任务那么难吗?诶我的资料库怎么显示这个宿主做了恋爱任务,哇塞她的攻略进度拉的好快啊!天呐不会我有机会回恋爱部门继续做攻略任务吧!哈哈哈哈……】 < p>温情沉默了一下,打断了系统的话:【积分够了?那我的积分呢?】 【……只剩半个月了。】喋喋不休的系统沉默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呀……一下子花掉你难么多积分。】 原本的积分够温情活一年,现在系统面板上只有三千多积分,温情有些心疼,但还是安慰她:【没关系,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恐怕还活不到现在。】 对温情而言,这两年如果没有这个名为交友系统的神明,她可能早就死了,这些时日也只是她运气好赚回来的,而且积分还能再赚,只是会辛苦一点。 系统没说话,过了一会突然兴奋起来:【诶诶诶,我刚刚看到有个跨时空任务,积分够我们活一年诶!而且还有额外奖励!】 跨时空任务温情知道,就是在梦中去其他世界做任务,没有固定期限,任务者可根据自身情况选择停留时长,任务完成可选择停留,也可随时选择结算离开,期间不会影响任务者在本世界依然处于睡梦中,不会影响。 一年的积分挺划算的,只是一辈子都要和积分绑定让温情有些难受,她想了想,问道:【我记得高级奖励有很多,有没有可以让我身体健康,不依靠积分维持的奖励?】 【我找找!】系统消失了一会,很快又欢快地回来,【找到啦!这个星际世界的基因修复液,喝下去身上的基因缺陷可以全部修正,无病无痛,效果永久。因为是跨世界道具,应该会比较贵,不过我们努力做任务就可以啦。让我看看要多少积分——!】 【什么鬼!怎么要两百万积分!疯了吧!这都够宿主你活三十年了!】系统在温情脑海里尖叫,【宿主,要不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做任务,这个积分都够你活三十年了,而且还可以换别的道具,这也太不值了!】 温情皱眉,她问道:【这是唯一一个可以治疗我的身体的道具吗?】 系统恹恹答道:【不是,但是这是最便宜的一个道具了,隔壁修仙世界的洗髓丹也可以,但是要五百万积分。】 温情沉默,但她还是想完全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忽然想起一开始系统面板的介绍,问道:【跨时空任务除了积分还有额外奖励,这是怎么算的?】 系统语气正经起来,不像平时那么咋咋呼呼:【跨时空任务基础积分是7万,只要任务完成,就能拿七万积分,但是评级会影响最终的积分。评级有四等,C级合格,B级良好,A级优秀,S级完美。C级就是勉强完成任务,没出大错,但也没什么亮点,还是7万积分。B级是完成度较高,有亮点,14万积分。A级是完成度极高,对任务有重要影响,21万积分。S级……】系统顿了一下,【S级我至今只见过一次,需要触发隐藏剧情,还要完美收束,难度极高,是35万积分!】 【除此之外,跨时空任务有一个固定奖励来自小世界,可能是武功秘籍之类的,每个任务还有随机掉落的额外奖励,到时候你可以从道具池里抽一件,最起码是高级道具,每次任务结束后抽一次,抽到什么看运气,包括功法丹药、兵器奇物,还有特殊物品。功法可以直接灌入脑海,不用你自己练,丹药、兵器、奇物存入系统空间,随时能取。特殊物品概率极低,但抽到就是大机缘哦!】 【宿主,要是评级S就能有35万积分,嘿嘿!而且额外奖励感觉很棒诶!要不我们多接几个吧!】 系统在温情脑海里撒娇,温情没说话,在心里默默思考,跨时空任务的积分看评级,如果她多接几次,哪怕拿不到S级,多拿几个A级,一次21万,接个七八次也是一百多万,再加上平时日常攒的积分,攒个几年,两百万并非遥不可及。固定奖励看任务详情,至于额外奖励,她认为可有可无,只对功法丹药比较感兴趣。 于是温情点头同意,系统欢快地把刚刚接的跨时空任务展示到系统面板上: 【任务介绍: 南宋末年,蒙古南侵,江湖上纷争再起。完颜康之子杨过幼年丧母,流落江湖,后被郭靖黄蓉收养,又因被猜忌被送往全真教,在全真教受尽欺辱,最终逃入古墓。古墓派小龙女不谙世事,不染凡尘,多次被李莫愁、尹志平等人搅扰,被迫离开古墓,卷入江湖纷争。郭靖黄蓉之女郭芙,骄纵任性,不甘屈于他人之下,却始终平庸。 「主线任务·羁绊」:与杨过、小龙女、郭芙三人达成“知己好友”羁绊,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心意相通,此情渐深。本次任务要求三人羁绊均至少达到此等级,缺一不可。 「支线任务」:杀死尹志平,守住襄阳城。 「任务奖励」:基础积分七万,任务完成后按评级结算。本次固定奖励为独孤求败剑法,可抽取两次额外奖励。】 温情盯着面板上“南宋末年”四个字,眉头紧蹙。 南宋? 她生于宋,长于宋,可从未听过什么“南宋”。 温情看着“南宋”两个字,心里一沉。她自幼读书,史书也翻过不少。衣冠南渡,晋室东迁,此后便有东晋。她记得书上写过,晋人南渡之后,再也没能回去。 【南宋?是我所在的大宋的未来吗?】 系统解释道:【忘了宿主你是土著了,天地之间其实不止一个世界,有无数个小世界,就像树枝一样从主干上分出去,各自生长,各自演化。有的世界跟你那个很像,有的完全不一样。你所在的宋朝,和这个世界的宋朝,在某个节点上分开了,走上了不同的路。至少你们这个世界以后不会有这杨过、小龙女这些人。】 温情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我怎么做任务?不会后面她们发现我是个凭空出现的人吧?】 【宿主你放心啦!系统会给你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不会让你露馅的!】系统信誓旦旦,【而且积分只够宿主用半个月了,事不宜迟,宿主我们今晚就开始做任务吧!】 温情点头,但她没想到系统十分地不靠谱,居然让她从天而降了。 注意到不远处大吃一惊的小姑娘,温情脑海里的系统连忙道歉:【呜呜呜呜对不起宿主!】 16.我叫傅红雪 从天而降的温情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看着漫天黄沙,茫然地戳了戳脑子里的系统:【系统,这是怎么了?】 系统哀嚎:【糟糕,我跑过来的时候太兴奋啦!给你套这个世界的任务身份时晚了,所以世界意识排斥你把你卷入时空乱流,系统自动开启了保护保护机制,最后就让你从天而降了!】 【怎么偏偏在大漠里让人给看到了啊,这样怎么做任务啊啊啊啊啊!】系统在温情脑海里打滚,【你这样从百丈高落地还没有支点,用轻功根本解释不通啊!】 系统很快振作起来:【这次是我的问题,我这里以前做恋爱任务还有个残缺版的神女光环,有个翩若惊鸿的飞行buff,宿主你到时候用这个蒙混过关吧!嘿嘿嘿不愧是我,这么快就想到办法了,哈哈哈哈!】 系统还在洋洋得意,温情一边听着,一边想,系统确实和小孩子一样容易情绪激动,还有点不靠谱。 【跨时空任务我不能陪在你身边,】系统絮絮叨叨补充了一些细节,【你等一段时间我就来接你!】 温情还是第一次做跨越时空的任务,她认真听着,接收完任务资料,才知道这次的任务身份是魔教二公主,来边城是来寻前任圣女兼大公主回教。和系统告别后,温情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有个绿衣姑娘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那姑娘看上去很是惊讶,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此刻圆溜溜地瞪着,温情见了,收拾好心情,大大方方地上前问道:“姑娘你好,我迷路了,请问这里是边城吗?” 那姑娘却不说话,依旧是呆立着,直到温情又问了一遍,才回过神来,她深深地看了温情一眼,答道:“是的。敢问姑娘来边城所为何事?” 温情看了眼任务资料上的魔教圣女的身份,答道:“我来寻人。” 那姑娘却温柔一笑,热情地介绍道:“那真是巧了。我名翠浓,在边城认识不少人,姑娘若是要寻人,我可以帮忙。” “多谢姑娘,我叫温情。”温情笑道,她从怀中拿出一支温润的玉兰簪子,递给翠浓,“这簪子与翠浓姑娘十分相称,就当作是谢礼了,请你收下。” 翠浓犹豫了一会,接下了这支簪子。 若是两个时辰前的翠浓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出城透透气,居然会遇见如神仙般的女子。 她那时因为萧别离的暗暗敲打心绪不宁,于是策马出城,对着旷远的大漠无言而立,忽的一阵狂风呼啸而过,漫天黄沙席卷而来,翠浓被迷了眼,长河落日间,她窥见了一张芙蓉桃花面。 翠浓疑心自己看岔了眼,边城居然掉下来个姑娘。 她呆呆地望着那个从天而降的姑娘,一袭白衣纤尘不染,面容清丽无双,眉似柳叶,目含秋水,似琼雪堆做成的白玉美人,当真是美若天仙,生生叫翠浓看痴了。 “砰砰——” “砰砰——砰砰——” 心如擂鼓,翠浓想要开口,又怕惊了天上的神仙,那姑娘脸上还带着些茫然,翠浓想,难道神仙姐姐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凡吗? 翠浓思索着,抬眼却正巧撞见神仙望过来那一眼。 风已经停了,红日余晖灼人眼,泪珠夺眶而出,翠浓却失了神,她突然想起以前娘教过她的一首诗,具体她早就忘记了,可她依旧记得那一句。 “眼明正似琉璃瓶,心荡秋水横波清。” 原来真有人有这样的眼睛。 翠浓看着神仙过来,走近了才发觉她不仅容貌无双,气质独绝,身上的衣物配饰亦是不俗,她看着温情递过来的玉簪,匀称凝润,色泽柔和,触手温热,是边城难得一见的好料子,翠浓本不想接,可私心却催促她接下了那根簪子。 边城的日头比中原烈得多,照得人睁不开眼,风里裹着一层干裂的沙土气,翠浓策马带着温情入城,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翠浓却把马停下了,她下了马,面露犹豫,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开口,于是温情问道:“翠浓姑娘,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翠浓咬咬牙,道:“温情姑娘,要不我先去城里给你买块面纱吧,你这容貌在边城属实少见,我怕有不轨之徒对你不利。” 温情却笑道:“不必了,翠浓姑娘。” 翠浓愣了一下:“温情姑娘,边城里很危险的,里面有很多坏人——” 一把小小的飞刀呼啸而过,翠浓眼见着远处黄沙里的蜥蜴被斩成两段,飞刀的余波把远处的枯树震断,温情偏了偏头,语气平平,“可是我觉得坏人遇上我,应该是他们更害怕我。” “可是——”温情露了一手,翠浓本应该放下心来,可她是雅伎,城里的人认得她,认得她那张脸,她早就习惯了别人看她时那种轻慢不屑的目光,可她习惯了,不代表她能坦然地让另一个人也和她一样承受这样的目光和闲言碎语。 尤其这个人是神仙般的温情。 温情这样的容貌气度,放在边城的日头底下就成了一把能杀人于无形的美人刀,若是走在边城里,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 要是再加上自己,那天仙般的温情在旁人眼里就会变了味道。 可若是让她把这件事告诉温情,她是不敢的,温情大概还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若是知道了,温情会不会觉得自己刻意隐瞒?会不会觉得自己别有用心?翠浓一路上想过很多次,想找个由头把自己的身份说出口,可每一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翠浓无法忍受温情知道这件事后的目光。她不知道温情会有什么反应,可世人对伎子大多是鄙夷的,男人们对于风尘女子既喜爱又不屑,他们高高在上的目光里有轻慢、打量和欲望,女子则更复杂,她们的目光是同情可怜的,是鄙夷闪躲的,她不愿意任何一种目光出现在温情身上。 温情打断她,神色坦荡:“翠浓姑娘,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不想因为一群坏人遮掩。况且容貌不是罪过,旁人看了喜欢也好、起了坏心也好,那是旁人的事,可若是有人因为我的脸就来做坏事,那该被拦着的是他,该被罚的是他,该躲着不敢出门的也是他,不该是我,我也不该替他的坏心遮自己的脸。” 翠浓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出话来。她看着温情坐在马上,她的眉眼依旧柔和,可日光照在她脸上,却让她像把出鞘的利刃,锋利灼人。温情收紧了手里的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往前踏了半步,她坐在马上,回头看了翠浓一眼,笑着招呼她同行:“翠浓姑娘,走吧,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找人?再耽搁日头就偏了。” 翠浓愣了下,低头笑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带着温情往城门走去,她决定待会入城前告诉温情自己是伎子,她还是怕说了之后温情会掉头就走,可她也怕再瞒下去,自己就再也没办法开口了。 马蹄踩在夯土的官道上,扬起一小片灰扑扑的尘土,翠浓如实告知了她的身份,她说完就等着,等着温情往后退一步,等着她说“那便就此别过”或者更客气一点、更疏远一点的话,她甚至想好了,如果温情只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她就自己走,不用人家开口。 可温情没有收笑,她神色未变,看见翠浓攥住缰绳的指节发白,叹了一口气,只是道:“那你有没有被人欺负?如果有人欺负你,我替你欺负回去。” 翠浓听了这话却不知如何回她,她神色茫然,道:“那你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你不应该离我远些吗?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 ?怕你坏了我的名声?”温情顿了一下,“如果只是因为我的朋友是伎子名声就毁了的话,那我早就声名狼藉了。” “我行走江湖之时,结交过很多青楼里的女子,她们有的是名声大噪的花魁,有的是灵气横溢的才女,有的是默默无名的丫头,她们有的弹琴唱曲,有的替人梳头簪花,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可爱,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干净,没有一个人是脏的。脏的是那些走进青楼的嫖客,那些花了银子买笑的人,那些把姑娘们当物件使的人,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实际上却色欲熏心的人。如果没有他们,就不会有青楼这个行当,如果没有他们,就不会有人被卖进去、被逼着学以色事人的东西、被逼着在那里面讨生活。要说错,错的就是他们这些天下最恶心的嫖客,而非那些被他们踩在脚底下,还被她们吸髓敲骨的姑娘。” “如果我因为你是伎子就名声狼藉,那这些人也太不讲理了。明明最该名声狼藉的是那些不要脸的嫖客。” 翠浓攥着缰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发涩,涩得她发不出声来。她低下头去,把脸偏向一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你这人怎么这样。” 温情却笑,那笑像是初春的薄雪化在日头底下,让翠浓的心软成一片:“我怎么样了?” 翠浓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不想让温情看到她的泪珠:“说得好像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一样。” 温情收了笑,认真看了她一眼:“原本就没什么,如果不是那些道貌岸然的男子说什么青楼里的女子都自甘下贱的蠢话,世人皆听之任之,才不会是什么大事。” “一群蠢货为了维护自己而污蔑她人的话,没必要听,免得脏了耳朵。”温情拿了块手帕,递给翠浓,“擦擦吧,翠浓姑娘,哭肿了眼睛可难受了。” 翠浓接了手帕,边城热烈的日光落在她肩上、背上、握缰的那只手上,风从城门那头吹过来,她第一次感觉如此畅快,不由得开怀一笑。 狂风呼啸而过,掀乱了她的发带,翠浓没管,就这么一路策马带着温情进了城。 进城之后,温情明显地感觉到那些跟随着她的目光。边城的街不宽,两边铺子挨着铺子,卖皮货的、卖吃食的、卖马具的,棚子搭出来半截,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翠浓慢慢骑着马从人堆里穿过去,街边的人一个一个都抬起头来看温情,有的看一眼就低回去了,有的多看两眼,还有的干脆停了手里的活计,目光追着她从街这头移到街那头。 温情坐在马上,不躲不避,可有道目光莫名灼热,她抬头一看,街角那间酒肆的二层楼上,栏杆边靠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黑色的窄袖袍子,发带鲜红如血,苍白如雪的脸或许在别人那里是脆弱,在那样一个冷冽的人身上却正正好显出他漆黑双眸的锋利,腰间挎着一把漆黑的刀,可那刀柄上缠着的红绳已经磨得发了白,一看就是常年不离身的物件。他一手搭着栏杆,一手拎着个茶盏,本来正低头喝茶,可温情的马从街心过的时候,他忽然就抬起头,手里的茶盏停在了半空,目光直直地落下来,落在温情脸上,然后就再没有移开。 那人的目光并不轻浮,温情见他的刀分外奇特,刀柄漆黑,刀鞘漆黑,衬着他握着刀苍白的手,显出些分外的艳丽。 温情好奇那把漆黑的魔刀,和那把刀的主人,于是展颜一笑道:“公子,我叫温情,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傅红雪愣了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另一张桌子的叶开都有些着急,久到翠浓都有些讨厌他,久到所有人都在好奇地看着他,他才开口道:“……傅红雪。” “……我叫傅红雪。” 17.此生遗憾 “你的名字很好听,”温情笑道,她没想到自己这么幸运,一下子就遇到了两个任务对象,“我可以和你一起喝酒吗?” “……可以。”傅红雪说,耳上染上红霞。 于是温情对翠浓笑道:“翠浓姑娘,请把手给我吧。” 翠浓下意识伸出手,还没来得及应声,温情已经俯身下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脚尖在马镫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翠浓只觉得自己忽然被一股力道轻柔地托了起来,双脚离地,耳边风声一紧,街面上的喧嚣在远去,她下意识攥住了温情的衣襟,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在半空中了,酒肆二楼的栏杆就在眼前。温情带着翠浓落在那条窄窄的木栏上,足尖点了一下,又借力往前一纵,稳稳当当地落在二楼廊下,雪白的衣袂轻盈,翩跹如蝶动人心魄,又飘飘如云垂回原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息,街上的人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一道月白的身影从马背上掠上去,轻得像一片随风而动、翩翩起舞的花瓣,落在廊下时只能窥见她如白玉般莹润的侧脸。 一楼那些喝酒的汉子仰着头张大了嘴,有人手里的酒盏歪了,酒洒在衣襟上都没察觉,街对面卖馕的娘子手里的面团掉在了案板上,旁边茶馆门口坐着的江湖人停下了交头接耳,连马上的商人都把缰绳绕在手上忘了走。街上安静了那么一瞬,然后才渐渐有了生气,江湖人们低声窃窃私语,喝酒的客人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往楼上指,卖馕的娘子从铺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她。 傅红雪与那双秋水明眸四目相对,只觉得心像在被火烧,他不动声色地握紧刀鞘,偏过头道:“你的轻功很厉害。” 温情没管那些人的目光,她松开揽着翠浓的手,泰然自若地在傅红雪对面坐下,还在身侧给翠浓留了个位置,她自得地笑,却并不惹人讨厌,反而出尘艳绝,彷若姑射神女的气派如冰雪消融,显出些娇俏之色:“我也这么觉得。” 翠浓听了更觉温情可爱,这时伙计颠颠地跑上楼来,弓着腰问温情要点什么,她要了一壶茶一盘花生,又问过翠浓,替她要了一碟点心。楼梯口上来一位拿着骨牌的中年人,身着锦衣,华丽非常,倚着拐杖,温情见他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旧茧,分明是练武之人的手。 伙计见了他,恭敬地问好:“萧老板。” 正是无名居的老板萧别离。 翠浓见了,面色不自然了一瞬,温情见了便望向来人,萧别离面色如常,笑着开口:“你回来了,这位姑娘是?” 翠浓还未开口,温情便抢先答道,声音温和:“我是翠浓的朋友,来边城寻人。” 萧别离“哦”了一声,在温情身边坐下,他笑道:“那姑娘真是找对人了,我是未名居的老板萧别离,边城里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姑娘要找谁,只管问我。” 温情把茶盏搁下,她早就想好了,与其慢悠悠地去收集线索结交任务对象,不如直接让幕后黑手和有关之人一个个自己找上门来,于是她开口道:“我来找一个叫花白凤的女人。” 这句话说完,萧别离虽然表情未变,但是温情注意到他摸着骨牌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恢复了方才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而对面的傅红雪却没有这般城府,他猛得抬起头来,死死盯着温情,永远平静荒凉的眼燃起熊熊烈火,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一旁隐于暗处的锦猫不动声色地与翠浓对了个眼神,全部被温情收入眼底。 “花白凤?”萧别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遗憾,“可惜我不认识她。” “不过我问姑娘一句,你与那花白凤是何干系?”萧别离问道,“姑娘找她做什么?” “她是我姐姐。”温情说,她饶有兴致地看着萧别离演戏,还有一旁收拾好表情的翠浓,和表情依旧冷漠但却能看出愕然的傅红雪。 温情开口,声色动人,说出的话却让傅红雪绷紧了身子:“受父亲所托,我来带她回家。” 萧别离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去,把手里的骨牌重新码了码,码得很整齐,边角对着边角,码完了,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温情,嘴角带笑,试探道:“温姑娘真是个忠义之人,你和你姐姐感情一定很好吧。” 温情笑道:“其实我也没见过姐姐,我是父亲的养女,在我出生之前,姐姐就已离家了,她已经二十年没回家了,父亲思女成疾,拜托我带她回家。”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找她?”这句话却不是萧别离说的话,而是一直默不作声的傅红雪开的口。 “家中叔伯告诉我,姐姐一定会来边城,”温情剥了颗花生,放入口中,在傅红雪狼一般的目光里将花生咽下,笃定道:“如果不是姐姐亲自来,那么姐姐一定会让别人来。” “别人是……”萧别离意有所指。 “姐姐的儿子。”温情边剥花生边慢悠悠地说,“不过我也不知道会是谁来,因为我都没见过。” 傅红雪却再没有其他动作,他或许已经冷静下来,或许他已经想好要杀了自己,温情有些惊讶,但并不在意,反正傅红雪打不过她。反倒是翠浓有些坐立难安,她瞟了锦猫一眼,锦猫便过来对翠浓耳语几句,翠浓面带歉意,款款退下。 萧别离笑道:“姑娘,虽然我不知道花白凤是谁,但是我在边城人脉很广,这样,姑娘你留个地方,若是我这儿有了什么消息,一定差人去知会姑娘。” “那便多谢萧老板了。”温情报了个地名,那是魔教预先准备的宅子,在边城位置极好,萧别离多看了温情两眼,见温情依旧在剥花生,还递了两颗给傅红雪,傅红雪犹豫了一下,最后接下了那两颗花生。 “客气。”萧别离点了点头,目光从温情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条街上,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姑娘在边城要待多久?” “看情况。”温情说,“找到人为止。” 萧别离没有再往下问,他绕过长案,走到楼梯口,最后转过身来,看着温情,忽然又说了一句:“姑娘若是急着找人,这几日不妨多在城里走走。边城不大,可难走着走着就遇到了。” 温情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道了别。 傅红雪依旧握着他的刀,没有说话,温情还在剥花生,傅红雪就这样看着温情剥花生,等温情剥累了,她便转头望向窗外的人间百态。窗子开了半扇,街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温情鬓边碎发微微拂动,日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仙姿佚貌的半边脸上,顿时叫叶开移不开眼,当场愣住。 方才叶开正要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外头街面上忽然静得针落可听,便折回来靠在了廊柱上。他仰着头看向二楼那扇半开的窗,她坐在那里,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另一只手端着茶盏,肩背挺直如松竹,从下往上只看得见温情的侧脸,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流畅的线条被日光照得若春雪灼灼。 叶开看了很久,久到旁边路过的人撞了他一下,他才移开目光。 这张脸叶开曾经见 过。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这样的姑娘,他第一次见是在他师父一幅极为珍爱的画作中。 叶开永远记得,少年时某日师父又喝得酩酊大醉,在叶开看不清的角度小心翼翼地描摹着一幅画作,来看望师父的孙楼主见了便骂道:“李寻欢!你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又如何!情姐是回不来的!” “与其日日喝酒荒唐度日,不如像阿飞一样寻她,再不济也要像我和林姐姐一样好好养着身体,等着情姐回来!”孙小红字字诛心,李寻欢却道:“她那日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寻遍中原海外每一处,只恨不能上穷碧落下黄泉,却依旧遍寻不得她。” 年少的叶开隐隐听见师父的声音依旧带上了哭腔,师父把酒坛随手一抛,清凉的酒液和陶瓷碎片四处飞溅,李寻欢狼狈不堪,可叶开却看见师父手中那副画依旧安好无损,焕然如新。 泪水淋漓而下,叶开看见大名鼎鼎的小李探花李寻欢满脸颓丧之色:“我几乎以为她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一个很美很美的梦。” “可这幅画是我亲手替她而作,我就知道她不是梦。”李寻欢偏过头,窗外的明月依旧皎洁,他却再也寻不到当年那位皎洁如月的天下第一美人,也是天下第一高手。 “我想见她,再见她一面也好,只有在酒里,我才能再见她一面。” 屋内沉默良久,最后孙小红叹气道:“你这又是何苦呢,李大哥。” 李寻欢却道:“她消失之后,我便退隐江湖,云游四方,不再过问人间之事,世人都道小李探花李寻欢名满天下,天下无敌,必定再无憾事。” “可我此生唯一遗憾,不过是那日没能和她一起回家。我此生唯一所求,也不过是再见她一面。” 叶开难以形容那日他心中的震动,他是无比敬佩自己的师父的,就算李寻欢叫他立刻去死,他也心甘情愿,只是现在听闻师父此生遗憾,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穷尽自己所能,让师父得偿所愿。 于是叶开不动声色地换了下位置,他本就好奇是何等女子能让李寻欢变得如此姿态,难道是天下第一美人?叶开这样想着,瞥见了李寻欢怀中的画卷。 芙蓉如面柳如眉,云鬓花颜衣袖飘。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当真是天颜咫尺降凡尘,肌肤若冰雪,玉骨似天成,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绝代风华,出尘脱俗。 叶开观这高洁如月的女子,心知不仅是李寻欢无法免俗,只怕世上无人能免俗。 这已不是人间能有的天颜殊色。 而现在,这样神仙般的女子居然出现在自己眼前,叶开心神一震。 这女子居然比画中更美,那股若即若离、似见非见的仙气被她粲然一笑消融,只剩逼人的灵气,让人忍不住要亲近。 温情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偏头看着楼下那条尘土飞扬的长街,灼人的视线便跟随上来。那目光没有恶意,只是温情平生第一次被人这样看,她有些不自在,颇有些无奈,问道:“敢问楼下那位公子,还要盯着我看多久呢?” 叶开闻言面上一热,正要道歉,却听见温情道:“公子不如上楼来,大大方方地看。” 叶开那些羞意很快消失,他运起轻功,如鸟雀般飞上二楼,大大方方地落座,道:“在下丁鳞,多谢姑娘相邀。” 温情却只是笑,那笑容意味深长,她看着系统面板上的结识叶开成就,含笑问道:“丁公子,你真的是丁公子吗?” 18.你的刀暂且归我了 叶开哑然失笑,道:“我姓叶,叫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叶公子,你好。”温情见叶开此人白面俊秀,笑起来自有一番风流倜傥的气派,和自己的浪子朋友一样洒脱不羁,必定也是个浪子,她唤来伙计,要了一坛酒,对叶开道:“这个名字很适合你。” “温姑娘为何这样说?”叶开拿起酒坛,倒了一盏酒给傅红雪,又倒了一盏给自己,仰头饮下。 “因为你是个浪子,”温情见傅红雪没接过酒盏,于是斟了杯茶给他,“比起丁麟,叶开更适合你。” “哈哈哈,”叶开笑得东倒西歪,傅红雪虽然没说话,但是叶开能看出他脸上的嫌弃,他见傅红雪滴酒不沾,却接过温情的茶盏,问道:“你为何不尝一尝这坛女儿红?” 傅红雪冷淡地拒绝了他:“我不喝酒。” 叶开起了玩笑的心思,便逗他:“你不喝我给你倒的酒,却接了温姑娘给你倒的茶。” “我头一次见一个男人不喝酒去喝茶,不过若是美人给我倒茶,我也不会喝男人给我倒的酒。” 傅红雪却不理他,他目光飘忽,瞥了温情两眼,见她依旧笑盈盈的,心里却有些恼火。傅红雪少有的有些迷茫,他来边城是为了替父亲复仇,他是来杀人的,眼前这个女子却自称母亲的妹妹来带她回家,他疑心这是个陷阱,不,这一定是个陷阱! 这样的女子来边城一定是为了他,为了花白凤的儿子,白天羽的儿子,傅红雪。 傅红雪这样想着,他知道自己或许应该立马拔刀杀了她,因为这个女子可能会阻止他的复仇,他或许会赢,也或许会输,但是他应该拔刀。 可傅红雪却依旧岿然不动,他的内心在煎熬,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拔刀,或许是因为他喜欢她,他对她一见钟情,也或许是因为他不忍心,但傅红雪知道,他内心的良知不允许随意杀人。 傅红雪是个黑白分明的人,他不会滥杀无辜,眼前的女子并不是复仇的对象,至少目前不是,所以他不能拔刀。 叶开见傅红雪不说话,于是自顾自倒杯酒给温情,笑道:“温姑娘说我是浪子,是因为我长得俊吗?” 温情轻轻一笑,她抿了口酒,指着傅红雪道:“我倒是觉得傅公子长得更俊,但他并不是个浪子。” “哦?”叶开看了眼耳朵发烫偏过头的傅红雪,又转头来看正在剥花生的温情,开了个玩笑:“我自认长得不比他差,莫不是温姑娘情人眼里出西施?” 温情摇摇头,看了眼并不正眼瞧自己的傅红雪,认真道:“傅公子确实长得很英俊,和我那些浪子朋友有的一比,但是我只当他是我的朋友。” “但叶公子是浪子这件事,我却看得很容易。”温情的语气轻快闲适,她看向窗外,一个漂亮灵动的女子正在左顾右盼,手脚都戴着金铃,叮呤呤的清脆铃声围绕着她,逢人便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叫叶开的俊俏少年。 像是察觉到温情的目光,那女子恰好抬头,与温情饶有趣味的笑颜相撞,整个人呆愣着羞红了脸,偏过头却瞥见叶开望过来的风流俊脸,喊道:“叶开!你怎么又偷偷背着我跑了!” “丁大小姐,你跟着我又是做什么呢?”叶开有些头疼,丁灵琳年轻美丽,是个为爱出走的勇敢姑娘,也是个执着的姑娘,放在平时叶开很喜欢这样的姑娘,可她为了叶开出走,执着于他,她想要的是叶开的心,叶开是个浪子,丁灵琳注定不会得偿所愿。 “你明明心知肚明!”丁灵琳娇俏的脸飞上红霞,她依依不舍地看着叶开,语气嗔怪:“我追着你跑了这么久,你怎么会不明白我的心思呢?” 叶开叹了口气,他没有回答丁灵琳的问题,反而劝道:“大小姐,你实在不必跟着我。” “我不要!”丁灵琳跺脚,她像是气急了,足尖用力跃至叶开身前,叉着腰道:“你休想把我赶走!” 温情见二人要论旧情,于是与叶开告辞,丁灵琳好奇地多瞥了她两眼,又继续和叶开理论起来。温情径直下楼,默默不语的傅红雪也跟着起身,一直跟在她身后。温情看了眼自顾自跟着自己的傅红雪,回头问他:“傅公子,你为何跟着我?” 傅红雪却只是沉默。 温情无奈,只好放慢脚步让拖着右腿的傅红雪跟着,在边城逛了起来,路边三三两两的江湖客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一位少年人羞红了脸,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眼温情,又被傅红雪恶狠狠的目光吓得低下头。 见路边人皆佩刀佩剑,温情想起自己手上没有兵器很是麻烦,于是她回头问傅红雪:“傅公子,你可知这城中哪里有打铁铺,或是武器铺?” 傅红雪亦是初来乍到,他尚未把这城中探索完毕,于是抱着刀沉思,而那少年人期期艾艾地走到温情面前,大胆开口:“姑娘,城西有家武器铺,那里有边城最好的打铁师傅。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带姑娘去那里。” “多谢。”温情施施然接受了对方的提议,也和那少年人交换了名字,名为柳余的少年和个毛头小子一样,磕磕绊绊地和温情聊起天,温情见多识广,又是个极温和包容的性子,柳余原本是为她容貌所摄,可如今与她一番畅谈,不由得为其谈吐所折服。傅红雪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温情,看那少年人跟个话篓子似的停不下来,只顾着说些趣事引起温情的注意,温情听了便笑,眉眼弯弯的模样像春日里盛放的灼灼桃夭,让人的心也跟着化成一湖春水。 可傅红雪却没由来地感到烦躁。 那种烦躁没有理由,没有名目,甚至傅红雪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 为一个初识的女子感到烦躁,甚至不快,他说不出这是为什么。 二人相谈甚欢的画面落入傅红雪的眼中,他却只觉得刺眼,他想别开眼,去看路边那排铺子,远处的落日,随便什么都好,都比看温情因为那少年无聊幼稚的话题发笑好。 可少年絮絮叨叨的声音和温情的轻笑声却随着风声进入了傅红雪的耳中,他攥了攥刀柄,把步子放慢,三人的距离渐渐拉远,傅红雪不想靠得太近,也不想听二人的闲谈,他低下头去看手中的刀,注意到跛足的那条腿靴尖上沾着一层灰扑扑的沙土,忽然想起自己本不该跟着温情。 为什么要跟着她?傅红雪反问自己,他就算要查清这女子的目的也可以等日后确认,而非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傅红雪想通了,他想转身就走,可抬眼却看见温情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滑过,眼神带笑,像是在催他怎么还没跟上来,随后就转头往前走了。傅红雪看着温情转回去的后脑勺,转身离开的想法不知怎么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驯化成狗的狼,只是因为贪恋人类的温暖就选择摇起尾巴屁颠屁颠地跟在她的身后,也可能这女子或许真有什么魔力,她神不知鬼不觉地系了条看不见的绳子在自己脖子上,绳子的那头被攥在她手里,只要她一个回眸,他就无法离开。 傅红雪很愤怒,他一边走一边觉得恼,却还是乖乖跟着温情到了武器铺子,看着她买了把最便宜的铁剑,才二两银子的剑做工属实一般,温情手中那把剑可能属于小孩子过家家或是初出茅庐、囊中羞涩的少年人才会买的剑,傅红雪皱了皱眉,想开口说“这剑不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买都买了,他说这个做什么。 他也没有立场说。 就算温情说要和他交朋友,傅红雪却并不这么觉得,况且她也有了更好的朋友,傅红雪的想法很悲观,温情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专门和他交朋友呢? 她可能只是来戏弄他罢了。 那少年人看上去也有话要说,像是劝温情换一把更好的剑,可在温情拔剑后,傅红雪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温情用那把劣质的剑耍起剑招。温情手腕一翻,凌厉的剑光乍起,二两银子的劣剑在她掌中恍若神兵利器,好似霜雪一夜落满庭院,陡然生出刺人的凛冽寒意,剑尖划破空时发出极轻的啸声,清 越动人。 众人顿时眼花缭乱,只见温情白衣胜雪,出剑快如闪电,剑花在日光下明明灭灭,身姿绰约,飘飘然如仙人冯虚御风,叫人不敢再看,却又想多看几眼。 温情收招后,满街寂静,唯有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傅公子,我其实很想看一下你的刀,可否借你的佩刀一观?” 温情早就注意到那把刀了,刀鞘漆黑,刀柄漆黑,魔魅勾人,不似她以往看到过的任何一把刀,让她有些好奇。 “刀不是用来看的。”傅红雪道。 “那是用来干嘛的呢?” 傅红雪不语,他不愿意告诉温情刀是用来杀人的。 温情见状只笑了笑,问道:“我们二人以武会友,若是我赢了,傅公子就把刀借我一观,可好?” 傅红雪抬眼看她:“若是我赢了呢?” “我就告诉傅公子想知道的一切。” 注意到傅红雪惊讶的眼神,温情笑道:“不过,我不觉得我会输。” 傅红雪听了,却只是拔刀,出鞘的刀迅如闪电,但刀光却沉而重,带着一股压抑多年的狠戾,铺天盖地。 温情没动,她松散地站在那里,剑还握在手里,但浑身上下处处是破绽,傅红雪不懂她为何如此作派,他的刀势如墨劈面而来,就在刀锋将至的那一瞬,温情动了,她像灵蛇贴着地面滑了出去,身形一低,人已到了傅红雪侧后。 傅红雪迅速回身一刺,温情没去挡他的刀,反手一剑,挑向他握刀的手腕。剑尖如毒蛇吐信轻颤,温情这一招明明看着是刺腕,临到近前却陡然一偏,改撩傅红雪肘下空门,傅红雪回刀去格挡,漆黑如夜的刀锋擦着剑身而过,发出一声极轻的锐响。 刀沉力猛,傅红雪反手一刀横劈而来,温情迎上去,剑身贴着刀背往上削,剑光薄而冷,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傅红雪见状撤步后退,她却如影随形,剑尖一偏,又绕回他腕间。温情剑走轻灵,剑势凌厉,剑光在她周身流转,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剑招,却让她使出了行云流水的意味,每一剑都能精准地压住傅红雪的刀势。可她却不与他硬碰硬,只在傅红雪刀锋刀势最盛处轻轻一挑,便像以指拨弦,使出好一招四两拨千斤的柔情蜜意。 傅红雪从未如此难受地用刀,他握刀的手越来越紧,额角渗出薄汗,他知道自己输了,现在温情只不过是在压着给他指导刀法,他心绪复杂,可刀光剑影间温情那双含笑的双眸却认真地盯着他,让他心神一动,逐渐静下心来,开始用心去接她的剑。 温情给傅红雪一连喂了百来招,他确实是个练刀的好苗子,进步极快,短短百来招就已领悟不少招式,见傅红雪已经有些吃不消,温情挽了个剑花,欺身而入,剑尖轻轻一点。 傅红雪只觉虎口一麻,黑刀不知怎么就脱了手,在空中翻了个转。 温情右手一翻,剑光倏地收拢,铁剑稳稳归入鞘中,侧身抬手,五指一扣,黑刀已在她掌中。 长街寂静无声,众人的目光落在傅红雪空空如也的右手上,也落在温情握着刀的那只手上。 “我赢了,所以傅公子,你的刀现在暂且归我了。”温情笑得狡黠,她打量着这把冷血无情的魔刀,天下无双的魔刀,不由得赞叹道:“这确实是把有魔力的刀。” 傅红雪望着那把跟了他多年的刀,此刻安安静静躺在温情的掌心里,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那把刀,心里有些不安,可迎着她眼底的笑意,又生出些不知哪来的窃喜,让他面上一热。 温情多看了这把魔刀两眼,就把刀还给了傅红雪,和柳余告别后往魔教给的房子走,傅红雪依旧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可他的心里却多了分二人独处的甜蜜。 直到温情到了那座漂亮的宅子门口,她原本想推开门,最后却叹气道:“后面那位一直尾随我们的公子,你还不出来吗?” 傅红雪听了前半句原本心里黯然,想要转身离去,谁知温情喊了他:“傅红雪,我说的不是你。” 19.神女怜我 快。 快得不讲道理。 这是路小佳看温情出剑的第一反应。 温情的剑很快,快到让他想起飞剑客的剑。 他已经是江湖上少有的用剑好手,或许说他是江湖上飞剑客之后的第一快剑,也是最好的杀手,可对上温情的剑,他却没有把握。 原本只是路过的路小佳看着温情压着傅红雪打,一把劣剑使得灵动冷冽,对上魔刀也毫不逊色,最后还给傅红雪喂起招来,让路小佳也生出几分好奇,于是他一路尾随着温情到了这里,直到被温情点破才现身。 一身白衣的路小佳从房顶翩然落地,他是个极年轻的少年,眼神冷峻刺人,像他佩着的那把无鞘之剑那般透着锋利寒芒,此刻却悠闲地剥着花生,一颗一颗地往嘴里丢,眼神止不住地往温情手中那把劣剑上瞟。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路小佳作为江湖上最好的杀手,自认隐匿身法不差,至少傅红雪就没有发现他,可温情却一眼发现了他躲藏之处,这叫他有些惊讶。 “你路过的时候。”温情推开门,她回头示意傅红雪跟上,又对着路小佳笑道:“毕竟你手上的花生闻起来实在很香。” 路小佳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生,爽朗一笑,他衣袖一挥,半兜的花生如同天女散花般朝温情飞来,温情足尖一点,人飘出去三尺有余,衣袖翻飞间素手轻拂,那些带着劲气的花生便如万流归海齐齐落入她手中,她剥开颗饱满的花生,尝了一颗,笑道:“确实也很好吃,比我刚刚在店里吃过的都好吃。” “那是!我路小佳手中的花生必定是最好吃的花生!”路小佳勾起嘴角,他两眼放光,“不过姑娘好剑法,可愿与我比一比?” 温情领着傅红雪进门,院子精致巧丽,她看了眼战意勃发的路小佳:“不巧,路公子,我这段时日有些事,公子可愿等我几日?” “这有什么。”路小佳不见外地跟着入了院子,“你这样的对手,就是叫我等一辈子也无妨。” 二人相视一笑。 傅红雪沉默着,他发现自己不太适应第三人在场的气氛,他还是喜欢只有温情和自己两个人的时候。 院子里有着三三两两的仆从,见温情进来便领着三人穿过长廊,庭院假山处流水潺潺,一派花香鸟语、生机勃勃的景象,温情有些惊讶魔教的大手笔,她对着为首的管家、也是边城魔教驻地的小头领道:“这位路公子是我的朋友,好生招待他。” 管家立刻领着路小佳去了西苑的客房,温情带着傅红雪进了主屋,二人落座后,温情没有绕弯子,她直言道:“傅红雪,我知道你是来报仇的。” 傅红雪瞳孔骤然一缩,脸上闪过痛苦挣扎之色,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收紧:“……你弄错了。” 温情看着傅红雪,这个任务资料里一生只为复仇的男人,看着他瘦削而苍白的脸,叹气道:“我是你的母亲花白风的妹妹,我知道她想让你为白天羽复仇,这次父亲让我来这里,不仅是为了让我带姐姐回家,同样也是为了满足姐姐的愿望,让我帮你。” 傅红雪沉默着,他几乎总是在温情面前沉默,他回忆起自己的母亲,花白风总是蒙着黑纱,守着白天羽的灵位,很少把目光投向傅红雪,他偶尔能听到母亲沙哑的声音,她用那种犹如怨鬼般的语气咒骂他,她让他去练刀、去杀死仇敌,可有时她也会温柔地让他好好吃饭,让他好好休息,让他为父报仇。 傅红雪贪恋那样的温暖,可那只是花白风偶尔偶尔的温柔,她是个自相矛盾的母亲,她留给傅红雪的大多是残酷冷漠的背影,叫傅红雪总是沉默地接受母亲的无情。 所以傅红雪对温情现在写满关心的脸只能沉默。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良久的沉默后,傅红雪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抬眼,眼里的痛苦让温情看的清清楚楚,“她从来没有说过她的家人。” “我没有骗你。”温情靠近他,傅红雪却猛然往后一躲,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面色扭曲。那种熟悉的、可怕的预兆让傅红雪心头一凉,他不愿意在温情面前露出如此可怖可悲的姿态,身体止不住地痉挛,他颤抖着拔出手中的刀,大喊道:“你滚!你滚开!” 温情见他犯病,急得几乎要跑过去,可刚迈出几步,傅红雪的情绪却更加激动,他挥舞着手中锋利的刀,声音颤抖:“你、滚啊!我让你滚!” “好,好,我离你远点,”温情适当地后退几步,她声音温柔,带着安抚之意:“红雪,我可不可以不走?” “让我留在这里看着你,好吗,红雪?” 傅红雪有一瞬间的恍惚,从未有人这样温柔地呼唤自己的名字,那声红雪缠绵悱恻,回荡在他的耳边,就是叫他立刻去死他也愿意,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了头。 温情见音攻居然有效,陡然松了一口气,以前和朋友无聊时学了几招花架子的音攻之术,没想到现在居然用上了,果然还是技多不压身。 只是傅红雪的情况实在严重,他身体疯狂抽搐,神情疯狂痛苦,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温情不忍,她转过身去,可刀刃划开血肉的声音刺耳,温情回头,才发现他居然举起刀往自己身上扎! 温情抢过傅红雪的刀,傅红雪却忽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往门外冲,温情本要拦他,只是没走几步他的膝盖骤然弯折,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树,直直地往前栽去。温情去接他,他却用尽全身力气往左一侧,狼狈地倒在地上,墨黑的衣袍在地上铺开,衬着傅红雪殷红的发带,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巨□□。 “红雪!”温情连忙跑过来,却听见傅红雪破碎的声音:“别、过来!别看……我!” 傅红雪的脸侧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嘴里涌出白色的沫,这样不堪的场景几乎要击碎傅红雪的自尊心,他紧咬牙关,尽力让自己体面,可身体却丝毫不受控制。他想闭眼,他想把自己藏起来,可他却连闭上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睁眼直直地看着温情快步走过来,裙裾扫过地面。 然后傅红雪 看见她跪了下来。 衣料窸窣,傅红雪突然听见安静的室内里的衣帛碎裂之声,她的手伸过来,轻柔地捧住了他的头,然后傅红雪听到了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动人的话:“红雪,我不看你。” “我已经蒙上眼睛了,我看不到你,红雪。” 傅红雪清醒地感觉到她温暖的掌心贴着他汗湿的鬓角,十指穿过他凌乱的发丝,把他的头稳稳地托在膝上,一块柔软的帕子贴上了他的嘴角,带着淡淡的香气,或许是因为看不到,温情的动作很慢,但也很温柔,一点一点把他收拾妥当,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渗到他脸上,让他摔得有些痛的侧脸生出些轻飘飘的甜蜜。 傅红雪以为自己会流下泪来,可他没有。 不能哭,傅红雪在心里对自己说,于是他用尽全力闭上了眼睛。 一片黑暗中,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那时的傅红雪很小,他癫痫发作时总是很狼狈地一个人呆在房间里,害怕、恐惧、痛苦让他希求母亲的温暖,他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仆人把花白风带来,可是花白风几乎没有来过,因为花白风要守着白天羽,要守着死去的父亲和血海深仇。 于是年幼的傅红雪有一段时间开始祈求神仙,他希望有一个神仙能陪着他,不要让他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害怕。 傅红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想起这么无聊的事,可是等温情擦完最后一下,把帕子收好,她的手还托着他的头,没有松开,他却听见她说:“红雪,别怕,我在这里。” 温情的手很暖,比曾经花白风某次夸奖他时牵他的手还要温暖,暖得像冬日里的太阳,那是他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傅红雪几乎在失声痛哭,他浑身颤抖,而温情温暖的手拍着他瘦弱得锋利的脊背,学着母亲唱了一支婉转的江南小调。 “梨花落,杏花开,桃花谢,春已归……” 温情拍了很久很久,久到傅红雪的抽搐彻底停了,久到他终于能重新控制自己的身体,于是他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室外的光从窗棂间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温情身上,她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白衣胜雪,一双漂亮的眼睛被蒙住,撕下的衣带系在脑后,微风吹过,衣带的尾端轻轻拂过她的下颌,随着鸦黑的青丝飘荡。灼灼日光从她身后漫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近乎透明的金色,温情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柔软而模糊,傅红雪觉得她就像一尊普渡众生的白玉神女像,就像他儿时曾经无数次奢求的神仙一样,让他的泪几乎止不住。 傅红雪,你完了。 傅红雪自嘲地笑,他知道无论温情说的话是真或假,他都已经不在意了。 傅红雪不在乎温情是谁,是谁的探子,是谁为他设的陷阱,他只愿意去相信温情说的话。 因为他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她,并且往后余生会一直爱上她。 而傅红雪心甘情愿。 他心甘情愿地放任自己爱上温情。 20.对峙 发病时的记忆模糊不清,但那支婉转的江南小调盘旋在傅红雪的头脑中,伴随着温情温柔的安抚,让他逐渐从那种痛苦的黑暗里挣脱出来。他痴痴地看着温情,那张脸因为他灼热的目光微微低头,素白的衣带绕过她的双眼,在脑后系了一个极简的结,余下的带尾垂落在肩头,蒙着眼的模样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尊无悲无喜的神像。 “你醒了?”察觉到傅红雪逐渐平静下来的身体,温情适当地调整了扶着他的姿势,让他半坐着好适应恢复的身体,傅红雪半靠在温情的肩上,心如擂鼓。 傅红雪的心跳得极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疑心自己的心跳声会不会被温情听到,让她明白自己不可言说的心意。 他从来没有靠过任何人的肩膀。 他在仇恨中长大,他从不知道靠在一个人的肩上是如此的温暖,让他不由自主地生出无边贪欲,贪恋这一刻的温情,让他想往她肩上再靠紧一点,想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想抓住她的衣角,想感受她的呼吸与体温,想确认这不是他的一场梦。 傅红雪为自己的贪婪虚伪感到羞耻,但是又舍不得靠在温情肩膀上感受到的温暖,他心里涌起一股滚烫的、近乎欢快的愉悦和柔情,如果真的有神仙姗姗来迟地实现他的愿望的话,他希望能向神仙要一个小小的补偿。 他想让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看着她雪白的衣带在日光里随风而动,傅红雪不知道为什么想抬手,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许是想摘下那根蒙眼的衣带,看看她的眼睛,也许只是想碰一碰她垂在肩头的黑发,也许只是因为他想触碰她,靠近她,就好像这样能更爱她。 他决定遵从自己的心意,本能地朝着她的方向伸出手,看着指尖在耀眼的日光里一寸一寸地靠近温情。 然后傅红雪看见了自己的手。 青筋暴起,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上全是刀茧,明明是洁白如玉的手,但是他却能看到指缝里残留着粘稠得发黑的血液。 那是别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是仇人的血。 美梦瞬间破碎,傅红雪猛地缩回了手,他把手藏回身侧,别过脸,不敢再看她,脑子里只有自己已经犯下的、和还未犯下的深重罪孽。 温情拿了张新帕子,想要擦干他的眼泪:“你感觉怎么样,红雪?” 傅红雪猛地直起身,从温情肩上躲开她的手,他的动作太急,甚至带得她身形一晃。傅红雪僵住一瞬,接着直勾勾地盯着温情,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躲在窗下的阴影里。 方才那种甜蜜的、轻飘飘的柔情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傅红雪心里只剩下一个铺天盖地的念头—— 他不配。 傅红雪的脸上还挂着泪,咬破舌尖渗出来的血残留在嘴角,他用袖子狠狠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痕,衣角的灰尘粘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可笑,没有丝毫的体面。 他不配被她碰。 傅红雪哑着嗓子道:“……别碰我。” “别碰我。”我不配。 他不配,他这样背负仇恨和罪孽的人如何能和她站在一起呢?傅红雪心知肚明,可温情没有理他,她像是没听见,她只是把搭在膝上的外衫拿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接着扶住了他的肩,让他一点一点地、慢慢地靠进她的怀里。傅红雪感觉到温情的手臂轻轻地圈着他的肩,把他拢在怀里,他的脸贴着她的衣襟,她的另一只手拿着帕子,开始擦他的脸。 傅红雪侧过脸,他想逃,想从她怀里挣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力气躲了,他只能柔弱地靠在她怀里,看着温情的帕子落在他脸上。从额角到眉心,从眉心到鼻梁,从鼻梁到嘴角,温情的动作很轻,但她的神色认真极了,像是在描摹一幅极珍贵的画。她的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温软的触感让傅红雪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紧,心里的负罪感更加深重。 我不配。 傅红雪想推开她,他想从她怀里滚出去,他想离开这里,可他的手却紧紧攥着温情的衣襟,攥得那么紧,像是怕她跑掉。 我不配!我不配被你碰,我也不配靠在你怀里,我不配! 可你为什么不走? 你为什么不走? 温情却稳稳托住他的身体,柔声细语道:“红雪,等你病情稳定下来,你再走好吗?” 傅红雪内心煎熬无比,他要怎么说呢?他居然在此刻有些欣喜,欣喜于无法动弹的身体可以多和温情待一会,可他又深知这不过是一场泡影,他无法把温情拖入这次二十年前的血案中。就在痛苦的欢愉中,傅红雪霍然抬眼,目光锋利如刀,射向窗口,就看到一脸愕然的路小佳。 路小佳靠在窗框上,一只手搭着窗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剑穗的流苏,傅红雪看过来的那一瞬,路小佳收回望着温情的灼热目光,刚好转头望见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傅红雪,二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劈面相逢,其中的刀光剑影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傅红雪听见路小佳轻轻“嗤”了一声,笑容冷漠,他眼里明明白白的都是对傅红雪的不屑。傅红雪恨恨地盯着他,他看到了路小佳眼里的迷恋,对温情的迷恋,傅红雪太熟悉了,因为那就是他看温情的目光。 傅红雪突然很想杀了路小佳,他不该用那样的目光去看温情。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温情没有回头,她只是把原本倾斜的身子极自然地侧向傅红雪,恰好用她的背脊挡住了窗外人的视线,接着将搭在傅红雪身上的外衫往上拉了拉,拉到几乎盖住他半张侧脸,把他所有的狼狈不堪全部盖住。傅红雪看见温情微微偏了偏头,精准地转向路小佳的方向,道:“路公子,这会子风大,劳烦你替我把窗带上。” 窗外的路小佳没有立刻动,他一时感到不知所措,并且那不知所措里还夹杂着不快。 他想起刚刚看到的一幕,在他的视角看来,温情和傅红雪二人的距离近得好似耳鬓厮磨的恋人,傅红雪懦弱又亲密地依偎着温情,依偎在神女怀里,显得卑劣又可笑。 但是温情,温情她不一样,她不应该去碰傅红雪。 因为傅红雪不应该站在温情身边。他不配。 路小佳本来在闲逛,他在院子里呆着无聊,所以出来逛逛这个新朋友的家,谁知却听到一道恐怖的嘶吼,接着是一阵阵的闷响,让他有些担心温情,虽然温情的武功根本不需要担心,但是路小佳还是一边骂自己一边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温情所在的院子,并且鬼迷心窍了一般用隐匿的轻功贴着墙根绕到了正堂的窗下。 路小佳觉得自己简直撞鬼了,不打招呼就跑到人家院子里,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是第一次在刚刚认识的朋友家里跑来跑去。他骂了自己几句,但是来都来了,路小佳想,如果窗户关起来,我就离开,并且由衷地希望窗户是关起来的。 但是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窗户是半开的。 路小佳摸了摸鼻子,弯下腰凑近那道不大的缝隙。 于是他看见了发病的傅红雪,这人来边城不过半月,却已经是大名鼎鼎的人物,路小佳见过他杀人,那时路小佳就知道,假以时日傅红雪的刀必定会名震天下。但是现在他蜷在一张矮榻上,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点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呜咽,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阵一阵痉挛。 路小佳见过傅红雪发病,那是极为难看且难堪的,就算傅红雪有一张英俊的脸,此刻也扭曲得不像样,路小佳当时路过还在想,可惜了这样一张英俊的脸。 但是路小佳此刻内心却很茫然。 因为他看见温情跪坐在傅红雪身边。 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傅红雪,那个浑身是血也不吭一声的傅红雪,此刻缩在温情怀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终于找到了主人的野狗,他的依偎在温情怀里,痴痴地看着她。 那个一刀毙命,从不犹豫的傅红雪,挣扎着 、颤抖着伸出他拔刀时快准狠的手,这只手伸得那么慢,那么犹豫,那么……小心翼翼。 然后,傅红雪的手停住了。 他的指尖离温情很近,几乎能碰到她的脸,可他停住了。那只痉挛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最终猛得缩回去。 而那个女人。 那个用一把破剑打出快得惊人的一剑的女人,此刻跪坐在地面上,在擦傅红雪不复英俊的脸。新雪晴光下,她低垂着眼,墨发白衣,蒙眼的衣带垂落在侧脸,像是庙里那尊受万世香火的白玉神女像,温润圣洁,不染纤尘。 可恍若神女的温情却怀抱着傅红雪,面容平静地用手帕把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傅红雪擦干净,温柔地拍着傅红雪蜷缩的脊背,为他唱起一支不知名的江南小调。 路小佳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幕,他无法移开眼,他几乎被震撼了,可看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刺眼。不是因为它丑陋,恰恰相反,因为它太美了,悲天悯人的神女怀抱着误入歧途的恶鬼,璀璨的日光流连在她的脸上不肯离去,直到把她的轮廓晕成流动的色彩才肯罢休。而傅红雪渐渐停止了挣扎,他安详地依偎在温情怀里,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庞,好似被渡化的恶鬼。 可路小佳却心里发堵,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自己的心口。 凭什么。 凭什么?傅红雪凭什么靠在她怀里?他凭什么在她身旁? 傅红雪在这幅画里是如此的格格不入,他玷污了她,他不该在那里。 傅红雪不该在那里。路小佳无由来地想,他不配。 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剑穗,路小佳越发觉得傅红雪碍眼,傅红雪不配,他不配,他不配。 所以他怎么敢依偎在温情怀里?他怎么敢用他杀过人的手去碰她?他怎么敢觊觎她? 他怎么敢爱她? 傅红雪不配。 但是温情却依旧怀抱着傅红雪,她没有因为傅红雪的话语离开,她依旧那么温柔那么耐心地擦拭着傅红雪脸上的污秽,就像是在给新生的婴儿洗净羊水,为他把所有的罪孽擦洗干净,让他重新开始。 她不应该碰他。她为什么要碰他? 突如其来的愤怒让路小佳的脸冷下来,路小佳很少愤怒,他习惯了漫不经心,从不去多管闲事,可胸口的怒火愈烧愈烈,这股怒火烧得毫无道理,烧得没有来由,烧得他自己都莫名其妙。 他凭什么生气?他以什么身份生气?难道是作为她刚认识的新朋友?温情碰谁,关他什么事?傅红雪爱她,关他什么事?关他什么事? 但是太碍眼了。路小佳冷艳看着傅红雪,他太碍眼了,他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温情身边。 所以在和傅红雪对视的那一刹那,路小佳看着他冷厉如刀带着杀意的目光,他忍不住轻蔑地笑。 但是路小佳却听见温情回头,对他说:“路公子,这会子风大,劳烦你替我把窗带上。” 路小佳一时语塞,他知道温情在保护傅红雪,她用外衫罩住傅红雪的狼狈,又用身体挡住路小佳的视线,只为了傅红雪的自尊。 怒火高涨,路小佳忽然想冲进去,问一问傅红雪他到底配不配温情这样护着,也想去问温情,你替他遮掩什么?他这样子有什么好遮的?发病的傅红雪边城见过的不多,但也不少,口口相传之下,他狼狈丑陋的模样所有人几乎心知肚明,你有什么必要替他遮掩的? 见路小佳没有回应,温情又问道:“路公子?” 路小佳忽然站直了身子,双手抱臂,歪着头看了温情一会儿,半晌他懒洋洋地开口,带着点不着调的散漫:“行啊。”路小佳伸手拉住了窗扇,在合上窗户之前,他又从窗缝里探头,嘴角微翘,眼底却是一片冰凉:“傅红雪,你这样靠着温姑娘,是想坏了她的名声吗?” 温情听了本想解释,可路小佳直接“啪”地一声把窗带上,接着消失得无影无踪。 21.观音剑(三合一) 傅红雪看着温情泰然自若地拿外衫盖住他,把他的丑陋、他的狼狈、他的自卑全部盖在那件轻飘飘的衣物下,他不由自主地把脸深深埋进那件外衫里。 衣物上有温情的体温与气息,淡淡的香气让傅红雪喉咙发紧,他知道自己不配得到温情这样的维护,也知道这样几乎狎昵地嗅闻女子衣物是下流的,可他舍不得拿开这件衣物,也怕拿开后看到温情的脸他会忍不住去靠近她,去祈求她不要走,去抛掉自己的自尊爱她。 而那是花白凤不会允许的,傅红雪是来复仇的,而不是在复仇的路上变成一个为了女人神魂颠倒的男人。 更何况,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杀了碍眼的路小佳。 但是这怎么可以呢?傅红雪想,他本不愿杀人,可仇恨却叫他非杀人不可,现在如果他又要为了爱情杀人,那他为什么不去做个杀人狂魔呢?傅红雪从不滥杀无辜,他的前半生都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拔刀,一遍又一遍,永无止境地拔刀,而那也只是为了复仇杀人。 他不愿因为一时的不快去杀人,更何况是为了他视若神女的温情,而温情恐怕也不会因为他手上的鲜血而高兴。 恰逢这时窗外的敲门声响起:“二小姐,我听到您屋里有些声音,您还好吗?需要我进来看看吗?” 傅红雪方才发病时大喊大叫,大概惊动了外面的守着的人,他的心猛地揪起来,却不是为了管家的话,而是等着另一个人的回答,虽然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远远地看着温情,不要叫她和自己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可此刻却也不想让温情走。 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她。 “不必了。”傅红雪听见了温情的拒绝,“这里没事,劳烦了。” 傅红雪听见她的拒绝,心里一暖,可又有些恼意,因为温情又绕回他身前坐下,隔着朦胧的衣衫,傅红雪看着温情,她依旧蒙着双眼,此刻却笑着朝听了路小佳好心告诫后往里缩的傅红雪道:“红雪,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况且名节本就没什么大不了,你大可不必在意。” “你不该碰我。”傅红雪却道,他心知自己已无法不爱她,于是只好远离她,或者远远地保护她,不要让自己玷污她,“也不该来这里。” 温情替傅红雪把外衫拿下,把他安稳地扶在榻上,问他:“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既然知道我是来复仇的,就知道我有很多仇人,你如果只是为了带走母亲,根本不用来这里。” 温情没理他的劝告,她转而问道:“你说你有很多仇人,比如说?” 为了吓退温情,傅红雪艰难地说出此行的目标,江湖第一势力万马堂堂主:“……比如说马空群。” 任务面板上的支线查明真相进度推进了一小截,温情没想到傅红雪这么容易就把复仇对象告诉了自己,她有些吃惊,翻了下主线,就发现傅红雪对自己居然快到知己好友的羁绊程度了。 跨时空任务这么容易的吗?温情想不明白,也可能是傅红雪初入江湖,天真年少,尚存一颗赤子之心,不知人心险恶,不过是对他耐心照拂几分,在他眼里却仿佛天大的恩情,就算自己的身份是他的亲人,也不能如此毫无防备地道出这等机密。 还是初出茅庐,太年轻了,温情不由得暗叹一声,心里对傅红雪又多出几分怜爱,还带着些身为长辈的疼惜。 看温情不以为然,傅红雪少有地多说了几句:“虽然我不愿称赞我的杀父仇人,但他不仅武功不错,更重要的是,在边城,万马堂几乎一手遮天,我只身一人,也不敢说能活着回来。” “马空群又如何?万马堂又如何?”傅红雪听见温情带着傲气的声音,那是她极少见的锋利,叫傅红雪暗暗欣喜于又多了解温情的另一面,“他若是你的仇人,那我必定会帮你。” “只不过我不会帮你杀人,”温情不喜欢随意地处置一个人的生命,她以往遇到这种事都是交给官府按律处刑,但她也不会置喙朋友的决定,因为替父报仇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会帮你抓住你的仇人,任你处置。” 傅红雪说不出话来,他望着依然蒙着眼睛的温情,问出了一个他很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情想起自己的任务身份,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因为按照辈分来说,你是我的外甥。而你或许应该叫我小姨。” 傅红雪却没听出来这是玩笑,是了,他忘了,从世俗角度来看,她是自己的姨母,就算没有血缘关系,她帮自己报仇也是应该的,傅红雪知道自己应该高兴,毕竟复仇路上多了一个助力,可他却高兴不起来,他只觉得痛苦。 为什么她偏偏是花白风的养妹呢? 为什么他们二人要以这样的身份相遇呢? 为什么他要爱上她呢? 傅红雪陷入了无边的痛苦中,他无法想象自己要如何面对母亲,要如何面对温情,要如何面对自己对她的爱。爱情原本是神圣的,虽然傅红雪心知自己不配爱温情,可他却也贪恋爱情的温暖,寄希望于这场单相思能让他从漫长的仇恨中获得短暂的救赎。 可现在他发现这场单相思就是一场错误,因为从世俗的角度来看,这是肮脏的、令人作呕的爱情,而不是神圣而伟大的爱情。 傅红雪几乎要心碎了,而温情又说了一句话:“不过,比起毫无血缘的关系,我更愿意把你称作我的朋友。” “毕竟,我实在很高兴能有你这样一个可爱的朋友。”温情笑道,傅红雪却被这句话从无边苦海中拉出,他逐渐恢复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喜极而泣,而是冷着脸道:“我……” 我不愿意当你的朋友。傅红雪想这样说,可他也不知道他想要当温情的什么。 当恋人?他不配,他怕温情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后讨厌他、嫌弃她,甚至恨他。 当亲人?他不愿,他怕他会在她给予的亲情与他单方面的爱情里疯魔。 当朋友?他不想,温情会有很多朋友,如果他不是最特殊的那个,他宁愿他不是她的朋友,只是一个陌路人。 矛盾的心态折磨着傅红雪,他最终也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只是道:“我要走了。”他顿了顿,看温情蒙眼的发带实在碍眼,便道:“你把它摘了吧,我已经好了。” 温情本想自己解开衣带,可当时傅红雪倒地她心里着急,又怕衣带中途散了,就打了个紧紧的结,现在解起来有些麻烦。傅红雪见她微微偏头,手指在脑后摸索着,动作有些笨拙,心里期待她叫自己帮忙,可等他真的看到蒙着眼睛的温情转向他,让他帮帮忙的时候,却呆愣在原地。 “红雪?你身体还好吗?”温情怀疑傅红雪根本没恢复,只是想走而已,于是劝他:“你要不要再待一会?” “不必。”傅红雪很快回神,他直起身子,温情侧过身去,将后脑对着他,洁白的后颈上披着绸缎般的青丝,傅红雪知道那是习武之人最没有防备的地方,他心头一颤,抬起手,指尖离那衣带不到一寸时却又停住了。 室内忽然陷入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摩挲的沙沙声,静的傅红雪心如擂鼓,他闻到温情发间淡淡的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药味。 她在喝药。傅红雪有些担心,难道她受伤了?还是她生病了? “怎么了?”感觉到傅红雪突然顿住的动作,温情没有回头。 “没……没什么。”傅红雪垂下眼,指尖终于触上了那条衣带,绸面微凉,底下是她柔软的发丝。他不敢用力,怕扯疼了她,只敢一点一点地拆,指腹贴着发带边缘,小心翼翼地往外抽。 犹豫再三,傅红雪还是问道:“你受伤了?” “你怎么这么问?” “我闻到你身上有药味?” 温情道:“我以前身子不好,现在好些了家里人却还是让我吃药膳,估计是药膳的味道。” 原来是这样,傅红雪有些心疼,又慢慢地把绑得死死的结一点点松开,发丝如流水般泻下来,雪衣衬着乌发,像素白的宣纸上泼了墨,一缕一缕地铺在她肩头。 傅红雪手心攥着那条衣带,面上怔怔,看着衣带从温情脑后滑落,素白的带子似轻水从他指间流过,温情回过头来,露出观音瓶中沾染点点玉露,如低垂杨柳净枝的润泽双眼,那双长久没有见光的眼睛此刻盈盈如水,垂首时泪水沿颊滚落,落到傅红雪的心上,叫他只愿永生永世虔诚地爱她。 温情擦干净眼泪,见傅红雪垂着眼、耳根微红,手里还攥着自己的衣带,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不由得轻轻弯了弯唇角。 还是年少啊。温情摇头:“红雪,衣带给我。” 傅红雪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把衣带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温情的掌心,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活脱脱一个毛头小子的模样,温情接过衣带,看傅红雪他低着头,瓮声瓮气道:“我……我先走了。” 温情这次没有拦他,她看出来傅红雪身体已经恢复了,于是叮嘱道:“那你小心,你的刀实在太惹眼了,再加上我今天对萧别离说的一番话只怕会被探子听到,马空群恐怕会对你下手。” 傅红雪原本不想和温情多说话,他怕自己舍不得走,可最后想到温情今天在城中的展现的无双容貌与高超剑术,最终还是道:“你也小心。” “好。”温情应的爽快,白天羽曾约战魔教教主于天山之巅,最后白天羽以一招胜之教主,使其发誓终生不入中原,所以这座院子里除了温情,其余魔教成员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就连管家也只是经商有道才被提拔为小头领,虽然白天羽已死,教主准备卷土重来,但是目前也只派了一个温情来探探底。 目送傅红雪步履蹒跚地出了门,温情唤来时刻守着的管家,道:“吩咐下去,今天晚上可能会有暗探,院子里不必留人。” “二小姐……这、这要是您被伤了,我如何跟教主交代?” “教主临走前让我见机行事,你只管听我的就行。”温情没理他,今晚马空群只怕会派杀手来,或许武功还不低,实在不必让人白白送死。 管家不情不愿地离开,而事实也确实如此,夜半三更,温情闭目养神想着支线任务,突然间屋顶上传来的轻巧声响让她意识到果然有人等不及了。 温情判断出来了二十人,轻功都不弱,踩在瓦上几乎无声,她慢慢坐起来,手探到枕下拿出今天买的剑。温情把手搭在剑柄上,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屋顶上的人已经散开了,把这件屋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温情不着急,她耐心地等着,不过半晌就有人破门而入,刀光凛冽,温情没有退,她向前一步,剑从鞘里滑出来,一剑快如闪电,直接送那人归西,这二十人虽然算得上是暗杀好手,可温情打得并不吃力,想着明日总归还要睡觉,便把人引到了院子里来打。把第一波杀手解决后,第二波杀手来得很快,人也多些,有四十来人,温情依旧游刃有余,因为她发现这个世界的武功水平不太高,她一个人打起来居然绰绰有余。 只是她没想到路小佳会来帮她,还把叶开和丁灵琳带来了。 几人合力把来偷袭的黑衣人收拾了,留下的活口不多,温情废了几人武功,管家自觉地把活口带下去审问,却没想到出门时遇到了冷着脸的傅红雪。 温情还没说话,傅红雪就道:“你没事,我走了。” 傅红雪深夜赶来只为确认自己的安危,温情不可谓不感动,又见傅红雪身上同样鲜血淋漓,想着他今晚也是一场鏖战,本想邀请他住下,可见他转身离开决绝背影,最终还是没开口。 罢了,温情想,等明日邀他来住吧。 可第二天醒来的温情没想到,傅红雪居然成了人人喊打的杀人凶手。 * 窗合拢的那一刹,路小佳脸上的笑瞬间消失,他面无表情,冷冷地盯着在温情怀里分外委屈的傅红雪,然后转身离开。 来时的路小佳满腹好奇,脚步轻快,但是回去时心里却不快活,他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走到院门口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他盯着那道合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看了很久,总以为温情会追出来解释几句,或者是掀开窗户喊住他,可最终她没有出门,那扇窗也没开。 路小佳攥紧剑柄,抬起手,在兜里掏花生,却忘了花生早就在闲逛的时候吃完了。 “啧。”路小佳掏空口袋也没找到花生,心里十分不痛快,他翻身出了院子,准备去吃花生喝酒,恰好在无名居遇到了丁灵琳和被她缠得死死的叶开。 叶开见了路小佳心下一松,他倒了碗酒给路小佳,酒香勾人,却见他满脸不快,问道:“路小佳,往日你不是冷着脸就是笑话人,难得见你这样生气,究竟是谁惹了你?” 丁灵琳叫小二上了盘花生,路小佳剥了颗花生,没答他的话,只是往日香醇的花生米此刻却在他嘴里失了味,他烦躁地拿起酒碗,一饮而尽,语气有些冲:“……傅红雪。” “他不是只会冷冰冰地不理人吗?怎么又会惹到你呀?”丁灵琳好奇道,路小佳对她语气就好多了,面色也缓和下来,只是他也不知道要怎么说起这件事,难道要说自己只是因为傅红雪不配喜欢温情?还是要说温情为了傅红雪没来找自己? 路小佳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他毕竟只是温情的朋友,还只是她认识不到一天的朋友,这样的身份要如何去干涉她的交友自由呢? 况且这样的理由也太逊了,也太不像路小佳了。 叶开见路小佳少有的脸色奇差,又想起当时见他跟在温情后面离开,略一思索就有了结论。 路小佳这是春心萌动了。看他这样子,这小子只怕还没搞懂自己的心意吧。 想到这里,叶开不由得轻笑,随即又想起师父的那幅画,不由得摇头,是了,这样的女子,谁能不心动呢? 曾经叶开对画里的女子很好奇,他旁敲侧击地问过孙小红,而这位大名鼎鼎的青霜剑主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那是曾经的天下第一高手。” “天下第一?”叶开知道当年百晓生兵器谱不排女子,故此那女子没有上榜叶开并不惊讶,只是自上官金虹一战后,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没有人能避开他的刀,隐退江湖后世人更是将李寻欢其传的神乎其神,而这样一个神话居然不是孙小红心中的天下第一,这让叶开大吃一惊。 “上官金虹只不过是她的手下败将罢了,”孙小红笑得很开心,她带着怀念的目光看了手中那把温情亲手所铸的青霜剑,眼里浓烈复杂的情意叫叶开心头一震,“自她隐退之前,无论江湖上多少高手来挑战她,她都从无败绩。” “就连师父也败了?”叶开不可置信。 “就连小李飞刀也从未赢过。”孙小红道,她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尊敬之色,嘴里的话叫年少的叶开几乎忘记呼吸:“你曾经听过的那些江湖神话,天机老人孙白发、龙凤环上官金虹、小李飞刀李寻欢、飞剑客阿飞、金钱帮荆无命……他们都是她的手下败将。” 既然是这样,叶开不解:“那为什么我没有听说过她的名字呢?” 孙小红眼神复杂,她长叹一口气,苦笑道:“你或许不知道她是天下第一高手,但你应该知道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 叶开想起江湖上曾经闹的沸沸扬扬的天下第一美人头衔,曾经是林仙儿,而后是林诗音,最后是观音剑。 叶开没见过林仙儿和观音剑,毕竟林仙儿已死,而观音剑据说早已隐退,只有慈航楼的楼主林诗音还在江湖上活动,他曾经见过林诗音来找李寻欢,那确实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就算岁月匆匆而过留下的痕迹也无法磨灭她的高贵仪态与优雅风姿,林诗音乍一看根本不似江湖女子,只是那双冷漠幽怨的眼睛瞥见偷偷摸摸的叶开时展露的凌厉之色才能看出这江湖第一楼的楼主的摄人气魄。 那时叶开就在想,观音剑究竟是什么模样。现在听孙小红亲口说出那话中的女子是天下第一美人观音剑,叶开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只是听孙小红的语气,叶开居然觉得她有些讨厌天下第一美人这个头衔。 见叶开还要问,孙小红目光带着警告的意味:“我劝你不要在李寻欢面前不要提起她的名字。”像是想起什么,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叶开第一次见孙小红如此严厉:“不,应该说你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她的名字,这只会给你惹麻烦。” “尤其是荆无命。”孙小红想起那个几乎疯魔的男人,过去这么多年她依然心有余悸,“如果有天他跑来问你关于观音剑的一切,你一句话都不能说,知道了吗?” 叶开在她冷冷的目光下悻悻点头,只是他想,就连小李飞刀也挡不住她的一刀,飞剑客也比不过她的一剑,而只怕无人能挺过她的一笑。 他确信温情在这世上已无人能敌。 只是……看着路小佳郁闷地喝酒,叶开想起荆无命就是他的师父,不由得想问一句“你师父没有和你说起过观音剑吗”,或者问一句“为什么荆无命会如此执着于观音剑”,诸如此类的疑问在叶开心里埋藏了很久,毕竟他真的遇到过荆无命跑来问师父李寻欢观音剑在哪里。 叶开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早已在路过慈航楼的那个雨天得知了荆无命确实不能惹,当时他下江南路过慈航楼,想起要和孙小红、林诗音前辈打个招呼,于是提了好酒好茶进了慈航楼。 进慈航楼的男子实在少见,毕竟天下谁人不知慈航楼普渡众生,却只优先渡女子妇孺,少有男子会进慈航楼求助,故此大堂内一群人都盯着叶开,叶开也不脸红,任凭这群姑娘打量,还和几个活泼的姑娘聊起天。 直到一身湿透的荆无命进了楼,楼内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管事的妇人急急忙忙上楼喊来堂主,叶开看着荆无命冷冷地走向一个姑娘,张嘴就问:“观音剑在哪里?” 那姑娘镇定自若,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荆无命便换了一个姑娘来问,姑娘依旧不语,叶开眼看着荆无命把楼内所有姑娘都问了个遍,而所有的姑娘都缄口不言,直到剩下叶开,叶开本以为自己也是这一套流程,没想到荆无命却突然拔剑逼问他:“我问你,观音剑在哪里?” 带着寒意的剑尖指着叶开的咽喉,叶开却也没有多慌张,虽然自己打不过她,但是青霜剑主孙小红和慈航楼主林诗音就不一样了,所以他笑着道:“观音剑是谁?” 谁知荆无命听了这话却仿佛疯了一般,他那把薄薄的冷剑瞬间刺破叶开的皮肤,叶开迅速后撤,但是荆无命的剑却更快,叶开本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谁知一把如霜的剑刃斜斜飞来,将那把冷剑打落。 叶开回头,就见孙小红满脸寒霜,大骂道:“荆无命,每年六月十二你都要来闹一遭,难不成你真是疯了不成?我说了很多次,她不在这里!” 叶开这才知道原来眼前的男子是荆无命,也是孙小红特意提过不能惹的荆无命。被孙小红狠狠瞪了一眼,叶开少有地感到心虚,于是他自此不在荆无命面前提起任何关于观音剑的话。 想起当时在荆无命剑下命悬一线的时候,叶开不由得摇摇头,他来边城是为了把当年的血案查清楚,现在无法分出精力去查温情的身份,关于温情是不是观音剑,叶开心中已有定论,但他究竟不是当年亲眼见过观音剑风采的人。只怕是有人以观音剑的身份混淆视听,在江湖搅弄风云,故此他已修书一封给了师父和林楼主,只等着师父他们过来查证温情的身份。 若是 温情确实是当年的观音剑……叶开不知道怎么告诉路小佳这个事实,或许让路小佳这样继续搞不清自己的心意会比较好。叶开想,毕竟他的师父荆无命一看就与观音剑有许多前尘往事,他若是喜欢上温情,岂不是又生出几笔孽缘? 而自己的师父亦是如此,叶开决心要离温情远些,只是一旁的丁灵琳听着路小佳讲温情的剑,惦记起那个惊鸿一瞥的女子,嚷嚷着要看路小佳与温情的对决。 路小佳道:“那我以前和叶开比试怎么不见你来看?” 丁灵琳哼了一声:“你和叶开比试我又不是没看过,况且你们两个大男人比武最后都要受伤流血,我看了只会心疼他。”丁灵琳会心疼谁,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叶开老神在在,装作不知,丁灵琳却也不恼,她眼珠子转了转,凑近路小佳道:“你就说带不带我去看吧?” “行行行,丁小姐,我答应你了。”路小佳对丁灵琳的撒娇没办法,虽然丁灵琳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是路小佳却还是把她当妹妹,他早看出来这话不过是丁灵琳的托词,这小姑娘估计是想了个借口好和温情结交罢了,不过温情那样的人,能和她交朋友必定是件极幸福的事。 毕竟她对朋友都很好,就算是傅红雪。 想到这里路小佳又不快活了。不对,他摇头,这又不关我的事,我只要和她比一场,试试她的剑就好了。 丁灵琳得了路小佳的准话笑容灿烂,雀跃的模样叫叶开多看了几眼,此时夜色渐深,路小佳想着找个地方睡一宿,但又想起自己没打招呼就溜出来,还是决定回温情的宅子住。 边城的夜晚寒气重,街上没有多少人,路小佳却不得不等叶开和丁灵琳的拉扯结束,丁灵琳拉着叶开要去见识见识路小佳的新朋友,但是叶开心里却不愿,可最后还是丁灵琳大获全胜,叶开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想着温情到底是不是观音剑。 说实话,叶开心里觉得温情就是当年的天下第一美人,毕竟他自诩风流,见过不少女子,可却从未见过比温情更能担得起天下第一美人名号的人。虽然没见过温情用剑,但是听路小佳说比起飞剑客也毫不逊色,叶开相信路小佳的眼光,那温情是观音剑这件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天下第一高手观音剑,叶开想着温情足以杀人的美丽,突然发现自己想象不出来她拔剑的模样。 她会怎样用剑呢?叶开有些好奇,一路上丁灵琳和路小佳讨论温情剑招的声音也没把他的好奇消下去,反而让他的心痒痒。 但很快,叶开的好奇就得到了满足。 因为他看到了温情拔剑的模样。 宅子门房处无人,路小佳唤了几声,径直推门而入,却没想到院内寂静无声,竟是空无一人,路小佳担心温情,提起纵身直接往温情院子赶,叶开远远听见屋内兵戈交接之声,急如密雨,眼前一花,路小佳人已经掠了出去。 路小佳闯进院内第一眼看见的是漫无边际的煌煌剑光。 院中聚着十余名黑衣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却在温情手中讨不到半点好,她一身白衣胜雪,眼上那条素带已然解去,露出明净如秋的双目,手中的劣剑在澄澈如水的月光下起落,快得不讲道理。 剑光吞吐之间寒气逼人,温情身形一动,路小佳便觉眼前一花,白衣身影快得匪夷所思,后方的一人的刀劈下来,刀风凌厉,路小佳握剑正要攻去,却见温情左脚一点,已飘出丈许,凌厉的剑光从她手中肆意飞出,好似万丈银河一泻千里。 见温情如灵蛇般在刀光中来去自如,宛若猫戏老鼠般游刃有余,路小佳终于放心,看着温情的剑,他忽然大笑道:“温姑娘好剑法!” 路小佳心中畅快极了,温情让他忍不住也要拔剑,无鞘之剑,快如闪电,路小佳人未到,剑光已至,一名正欲从侧翼偷袭温情的黑衣人喉间一凉,连哼都没哼出来,便倒了下去。 温情头也不回:“多谢!” “不用和我客气。”路小佳落到她身侧,剑尖一抖,又逼退一人,“不过我没想到,今天你露的那一手剑法,居然还有人上门送死。” 温情轻笑一声,一剑逼得三名杀手齐齐后退:“我也没想到,他那么想杀了我,居然派了这么多人来这里。” “那他可真是天下第一的大蠢货。”路小佳顺势跟上,快如银蛇,一人应声倒地,“居然不知道要杀你必须得是天下第一用剑高手才行,我看他不如省点钱请第一杀手来。” “第一杀手是谁?”温情退后一步,路小佳的剑锋便已封住她身后空门,他转头面向温情,笑容骄傲:“第一杀手是我。” “我居然不知道你居然会自己夸自己。”温情见他身后杀手举刀欲劈,便抬手替他挡下后侧来刀,听了这话又笑:“那第一杀手路小佳,你会杀我吗?” “我得考虑考虑,毕竟你剑法很厉害,杀你得费我一番功夫,而我向来不爱做赔本买卖。但是杀你这样的人很有意思,毕竟你这样难杀的人很少见。”路小佳作沉思状,剑却没停,依旧是又快又狠,剑光一闪,又是一人吐血。 “我就当你在夸我吧,我猜在你那里得到这个评价的人估计很少。”温情笑道。 白色的衣袂在风中翩然起舞,如月华泻地,剑光起落间,黑衣杀手如潮水般倒地退下,叶开看见温情侧过脸,月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目间,她漫不经心地出剑,还有闲心和路小佳谈笑,招招式式却带着逼人的剑气,风姿绰约,美得惊心动魄。 叶开站在门口,看得目眩神驰,一时忘了动。 原来她使剑是这样的,叶开想,确实是好一把观音剑。 “不错。”路小佳懒洋洋地点头,“我很少遇到和你一般难杀的人。” “那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可以收了他的钱,我再去把他杀了,你就不用考虑了,还可以白白得些赏金。”温情刺中一人手腕,血线飞溅处那人武器脱手而出,路小佳迅速补了一剑,一人倒地,他吊儿郎当地笑:“那不行,这可事关我作为第一杀手的信誉。” 金铃脆响传来,却听丁灵琳嗤笑一声:“路小佳,你哪里来的杀手信誉!”随即打出一道金铃,黑衣人被击飞,丁灵琳有些得意,转头见叶开还愣着,大喊道:“叶开,快过来!” 叶开听了方才醒过来,便也掠入了人群中,与黑衣人缠斗起来,眼睛却忍不住往温情身上瞥。 温情剑法轻灵,路小佳剑走迅捷,白衣翻飞,二人在院中纵横来去,凛冽剑光如清霜铺满庭院,剑尖所指之处便有一人中剑倒地,两柄剑在月光下交相辉映,竟是说不出的好看。两人一左一右站立,出剑从容不迫,明明是第一次并肩作战,配合却丝丝入扣,剑光交错间四目相对,温情路小佳不由得一同大笑,丁灵琳听了也忍不住笑道:“我还是头一次见有两个人的剑配合的这么好!” 忽的温情背后一刀劈来,直取后颈,她来不及回防,见路小佳背后亦有人偷袭,二人对了个眼神,同时急转身形。 温情右腿一蹬,向左转身,那柄铁剑在她掌中翻了个身,剑尖朝后刺去,挡住了路小佳背后偷袭的刀。路小佳同时旋身,剑光一闪,架住劈面而来的刀。雪白的剑光一闪即没,二人的衣裙在转身时擦身而过,当风流转翩跹,像两朵在风中同时绽开、又同时合拢的并蒂莲,不知怎么叫叶开觉得有些暧昧。 二人互相把后背托付给对方,一场完美的回防让丁灵琳看花了眼,只顾着惊叹:“漂亮!”眼见着刀光剑影间丁大小姐还在走神,叶开打落向丁灵琳飞来的暗器,提醒她:“丁小姐,快回神。” “他们二人的剑可真相配!”丁灵琳眼珠转回来了,神还没回来,赞叹不已,“比我见过的一些侠侣还要相配!” 叶开不太想听到这些话,但是路小佳就不一样了,二人脊背相抵,温情的后背贴上了他的,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她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来,加之丁灵琳那番话,路小佳居然有些害羞。但害羞归害羞,作为专业杀手路小佳手上动作没停,只是谁也不知他心如擂鼓,也不知他头一次觉得丁灵琳真会说话。 可能是面红耳赤,路小佳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哎,我还是不杀你了。” “为何?”温情问道。 “毕竟你这样有意思的朋友很少见,你死了我就没有你这般独一无二的朋友了。”路小佳持剑与对面杀手的刀锋相碰,语气洒脱,“况且我也舍不得让你这样的人死。” “我的荣幸。”温情笑得眉眼弯弯,路小佳见了,只觉得脸愈发滚烫,连忙回头迎敌。 叶开杀了一人,抬起头就见院子里的黑衣人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刀剑散落,温情路小佳两人脊背相对,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又一片一片倒下去,月光摇曳,满屋都是刀光剑影,唯独二人所在之地好似一片洁净的雪地。待路小佳最后杀了一人,二人相视一笑,雪白的衣角随风翻飞,纠缠不清,宛若两只白鹤交颈而眠。 同为白衣剑客,温情、路小佳的两柄剑各自垂在身侧,剑尖相抵,发出清越的翁鸣声,剑身的震动传到路小佳掌心,叫他心里发麻,耳朵发热。温情甩干净劣剑上的鲜血,而路小佳站在她身后半步,白衣长剑,眉眼懒散,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睛舍不得移开温情一瞬。 叶开看他们二人静静地站着,相似的装扮,相似的剑法,远远看去,竟像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叶开觉得路小佳不该出现在这个画面里,毕竟温情是观音剑的话,接下来事情会变得很麻烦。叶开发誓自己绝不是出于私心,毕竟上一辈的爱恨情仇有父亲白天羽这一起案例就够了,不必再多添几笔情怨烂账。 而迟来的傅红雪也这么想。 他觉得路小佳果然还是很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