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没娶亲,捡个孕妻还嫌亏》 第558 章相互影响 货车司机的问话,让水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愣怔了几秒,忙点头,脸上挂起了憨憨的笑容:“有,有吃的。” 司机看看桌子上的东西,一个瓷盆用一个木锅盖盖着,不知道里面装的啥,旁边倒是有碗筷,还有一个瓦钵子,上面搭了一块干净的白棉布。 桌子上还有一个水壶,旁边放有两个搪瓷缸子。 炉子上也不知道是啥, 司机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这卖的到底是啥吃的。 正准备问,旁边的刘忠武终于反应了过来:“卖的有鸡蛋、粥,还有馒头,你要来点啥?” “对对对,”水珍也反应过来,赶紧搬过来一个马扎和一个方凳子:“大兄弟你坐,要吃啥我来给你盛。” 司机坐了下来:“来碗粥,再来两个鸡蛋,一个馒头。” “哎哎,好。”水珍有些手忙脚乱。 这些活儿她平时在家里不少干,每天都在重复。可真正等把这些东西盛给一个陌生人,并用它换钱的时候,她的手竟然有些发抖。 刘忠武碰了碰她的胳膊:“别慌,就像在家里一样。” 水珍抬头看了丈夫一眼,一颗心似乎定了下来,麻利地盛粥、捞鸡蛋,装馒头,又盛了一小盘咸菜丝端了过去:“大兄弟,给,尝尝。” 栓子在旁边看着,悄悄拉了一把水贵:“水贵哥,卖出去了。” 老魏的脸上也带上了笑容:“这个还真行。” 与此同时,韩师傅和他媳妇则频频朝这边张望。特别是他媳妇儿,眉头皱的紧紧的。 一上午,因为有了水珍这个小摊,过路的司机有了吃饭和喝水的歇脚点,老魏的修车铺子倒是比平时忙了不少。 不是别的,是因为有的司机来吃饭,顺便让老魏看看车,有些小毛病顺手就修了。而有的司机本来来修车补轮胎啥的,看见有吃的,再顺便填饱肚子歇歇脚。 过了中午,水珍准备的鸡蛋、馒头,还有粥已经卖空了。 水贵替她高兴:“姐,想不到你第一天出摊,竟然这么快就卖完了。” 水珍更是激动的脸上都带着红晕,她一边仔仔细细地捋好今天卖的零碎票子,一边说道:“水贵,我也没想到我一个跟泥巴打了小半辈子交道的农村妇女,也能凭着这个挣钱。” “大姐,谁说农村妇女就不能自己挣钱了?领导人不是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呢!”老魏开了一句玩笑。 晚上回到家,吃饭的时候,月娥问道:“大姐今天第一天出摊咋样?” 提起这个,水贵倒是来了兴致:“还真不错,大姐今天准备的不多,过了中午就卖完了。” “没想到还真能赚钱,这一次,大姐夫算是找了一条好路子。”月娥端着碗,往嘴里扒拉了几口饭说道。 “是啊,以前咱们农民只能靠工分、靠种地,劳累一年下来,兜里掏不出几个大子儿。现在好了,只要好好干,啥咱都可以试试。”水贵夹了一筷子菜,正要往嘴里填,念恩却挥舞着小手喊道:“爸爸…要…吃…” “小馋猫,来,爸爸喂。”水贵把筷子上的菜送进了念恩的嘴边。 小丫头张大了嘴巴,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雀儿一样。 念安在月娥怀里,也伸着胳膊张着嘴要吃。 “好好,妈妈先把你给喂饱。”月娥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喂进了他嘴里。 她一边喂一边感慨:“大姐夫看着老实,话不多,这脑子真挺活。” “没办法,刘芬马上要去公社上初中,再过两年刘超也该上初中了,他不想法子咋办?地里的粮食都是靠天收,年景好还凑合,要遇上年景不好,家里吃饭都得计划着。”水贵把念恩抱怀里,边喂边说。 月娥点头:“现在政策好了,补轮胎修机器,卖个鸡蛋、馒头也能挣钱。以前这些谁敢想?” “是啊,时代不一样了!”水贵接话道。 逗了一会儿孩子,月娥忽然叹了口气:“水贵哥,卫生点现在我都不知道该咋办了,昨天金医生去了卫生院,可是却没有拿药回来。卫生院那边说,现在要买药都得拿现钱,可是我们卫生点哪里有现钱?只有账本。以前卫生院还能赊点,现在他们也说账上欠太多。”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找大队,大队说让先记账,秋后算账。可有的人去年还记着账呢!” “药柜里的药越来越少,一些常用的药还剩下一些,可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月娥低下了头:“我才拿了资格证,可我不知道我还能干啥…” 水贵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月娥的手腕:“别急,先看看情况。卫生点真有啥变化,咱再想别的办法。” 水贵说完,月娥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念安。 孩子吃饱了,正抓着她衣角玩,小手一下一下地拽着,根本不知道大人嘴里的那些事情意味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月娥轻轻摇了摇头:“水贵哥,我不是怕没饭吃。” 水贵愣了一下。 月娥抬起头,看着他说道:“我就是觉得,我干了这么久卫生点的工作,要是真有一天卫生点没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啥。”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月娥在意的不是那点补贴,也不是那张医生的证明。 她在意的是,乡亲们生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她。 谁家的孩子发烧,谁家的老人摔伤,谁家半夜突然不舒服,都会有人敲响他家的门。 这两年,她早就把那个小屋子,当成了自己的地方。 “你不是说过吗?”水贵看着她,“只要能帮到人,干啥都是一样。” 月娥笑了一下:“可我总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会。”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了卫生点。 刚打开门,就有人抱着孩子急匆匆进来。 “沈医生,快看看,孩子昨晚一直发烧。” 月娥接过孩子摸了摸额头,又赶紧打开药柜。 可翻了一遍,她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原本放退烧药的位置,只剩下几个空瓶子。 她看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愣了一会儿才说道:“退烧药没了,要不你抱去公社卫生院吧!” 这时,金医生背着手走了进来:“先用草药给他退烧。” 病人走后,金医生坐在诊桌后面,盯着药柜看了好一会儿:“昨天我又去卫生院问了一下情况。” “咋说?” “以后卫生点的药,可能不能像以前一样直接领了。”金医生道。 月娥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这个卫生点还能撑多久。 第559 章介绍对象 县农机局通知下来那天,苏文清正在办公室整理下面几个公社送来的材料。 桌上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苏主任,东风公社那边春耕机械怎么安排?” “苏主任,我们站里的拖拉机坏了两台,维修这块县里有什么说法?” “苏主任,以后农机站这边是不是有变化?” 这些问题,换作以前,苏文清基本都能给出答案。 可这一次,他拿起电话,听着对方焦急的声音,却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等县里的统一安排吧。” 挂掉电话以后,他看着桌上的材料,第一次觉得有些陌生。 下午,局里找他谈话。 办公室里,几个人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份调令。 “文清同志,这次岗位调整,是根据新的工作需要安排的。” 对方把文件推过去。 “农机学校那边也需要有经验的同志负责工作,你在农机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组织上还是信任你的。” 苏文清拿起来看了一眼,县农业机械化学校,级别没变,待遇没变,甚至在别人看来,这是一个不错的安排。 他点了点头,把文件推了回去:“服从安排。”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几个年轻同志迎面走来。 “苏主任,听说您要调走了?” “嗯。” “那以后轻松了啊。” 旁边的人笑着说道:“那工作轻松一些,不像以前天天往下面跑。” 苏文清也笑了一下:“是啊,轻松。”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两个字,他心里却没有一点高兴。 以前他总觉得农机局事情太多,电话不断,人不断,下面哪个公社缺机械,哪个站出了问题,最后都要找到他这里,有时候忙到晚上回宿舍,他饭都不想吃。 可现在,他知道自己以后可以清闲了,他反倒有些不适应。 新单位报到以后,一切都很顺利。 办公室的人都很客气:“苏主任,您坐这里,以后还请您多指导。” 苏文清笑着点头。 第一天,他整理完桌上的文件,第二天,他看完了一上午材料,第三天,他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钟。 九点半。 十点。 十一点。 时间慢慢过去。 旁边的小同志端着茶杯走过来:“苏主任,还习惯吧?” 苏文清回过神:“挺好的。” 等人走后,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杯,以前这个时候,下面农机站的人可能已经打了好几个电话。 现在,办公室安静得只能听见翻文件的声音。 晚上下班以后,苏文清没有直接回家。 他买了两瓶酒,又买了些熟食,骑车去了老沈家。 老沈正在屋子里整理东西,看见他进来,笑了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没啥事,过来看看你。”苏文清说着,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桌子上 老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你呀,每次说没啥事,基本都是有事。” 苏文清笑了笑,没有反驳。 两个人坐了下来,老沈问:“新单位怎么样?” 苏文清端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挺好的。” “挺好你这个表情?” 苏文清低头笑了一下:“姐夫,你说一个人忙了一辈子,突然闲下来,会不会不习惯?” 老沈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他的脸:“你是不习惯闲,还是不习惯没人找你?” 苏文清想了一下才说道:“以前觉得电话太多,事情太多,总盼着能闲下来,现在一天没人找,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老沈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你啊,就是习惯了自己有用。” 苏文清双手摩挲着杯子:“以前下面农机站的人找我,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找。机器坏了,他们找我;农忙缺机械,他们找我。现在坐在那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老沈看着他,笑了笑:“你以前不是觉得水贵停薪留职出去修车,有些冒险?” 苏文清笑了,用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那时候确实这么想。可现在我倒觉得,他至少有勇气出去。” 老沈点点头:“他换了个地方,现在倒也干的不错。”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闲话,老沈忽然站起来:“走吧,咱今天去婉珍家吃饭。” 苏文清手指一紧,杯子里的水晃了晃:“现在?” “正清他们今天喊吃饭,正好你来了,一起过去。”老沈伸手掸了掸身上没有的灰:“把这熟食带上,今晚咱仨喝点儿。” 苏文清本想推辞,可他怕老沈看出他的不自在,伸手拿起桌上的酒菜:“行。” 两个人骑车到了薛正清家。 林婉珍开门的时候,看见苏文清也来了,明显停顿了一下:“苏同志也来了?” “文清正好去我家,”老沈笑着:“我就把他一起带来了。” 薛正清也迎了出来:“来了就好,都是一家人,应该经常聚聚。” 饭桌上,几杯酒下肚,三个人的话多了起来。 薛正清说道:“最近下面的卫生系统,有些事情不好处理。” 苏文清和老沈看了过去:“怎么了?” 薛正清抿了一小口酒,放下酒杯:“以前农村卫生点解决了不少问题,可现在也有一些困难。药品供应,账目,还有人员管理,都需要慢慢调整,上面可能有大动作。” 老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基层的事情最难。” 薛正清点头:“是啊,上面的安排写在纸上容易,可真正到了下面,就是一家一户的事情。” “月娥那边的卫生点,估计也不好弄,我的意思到时候看看能不能让她继续深造,争取到卫生院工作。” 老沈点头:“嗯,等我下次去,我得提点一下。这孩子性子倔,凡事都想靠自己,这是好事。” 苏文清听着,忽然说道:“农机那边也是一样,现在也是人心惶惶的。以前大家觉得,进了单位,就是一辈子的事情。可现在不一样了。改制,有人接受不了,有人开始找新的路。” 他说着笑了一下,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以前我还觉得水贵出去修车,是年轻人冲动。现在看来,他可能比我想得明白。” 薛正清笑了笑:“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就是本事。” 吃完饭以后,几个人坐在沙发上闲聊,苏文清盯着手里的杯子发呆。 “婉珍哪,文清的事我跟你说了好几回,你上心了没有?这事儿不能再拖了。”老沈突然问道。 听到这句话,林婉珍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在了脸上。 不过,她很快掩饰了:“上心了。” 她看向苏文清:“苏同志,我有一个同事知书达礼又贤惠,咱约个时间你们俩见一面。” 第560 章我不配 苏文清乍一听林婉珍要给他介绍对象,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儿呛出来。 他呛得直咳嗽,好不容易恢复了正常,却听见老沈在旁边急吼吼地说道:“婉珍,尽快安排见面。文清的年龄可不小了,再拖下去,哪儿还有好女人等着他?” “咳咳…姐夫,我一个人…挺好…多一个人麻烦…”苏文清的脸憋的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着急。 “文清啊,你姐不在了,我得替她操心。你看婉珍比你小三岁,孩子都多大了?你再不结婚,以后可咋办?” 林婉珍的目光在苏文清身上掠过,没敢停留,又低头喝水,把眼里的雾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姐夫,我这几十年都是一个人过,你看不是好好的?”苏文清放下杯子,求救似的看向老沈。 老沈不理他,而是直接拍板:“婉珍,也别另外约时间了,就明天,明天下班后领过来,咱们就在家吃饭,我去多买些菜。” “好,你们下班了就过来。”林婉珍笑着应了一声。 苏文清有些无奈地低下了头:“行吧,你们说见,那就见。” 第二天下午,老沈提前走出了医院大门,去买了几样卤菜,又买了些时令蔬菜,到林婉珍家的时候,林婉珍刚回来。 “大哥,买这么多菜呢。”林婉珍招呼老沈进院子。 “人来了吗?”老沈把菜递给了她,随口问了一句。 “还没呢,人家说回去捯饬捯饬,毕竟也是相亲嘛。”林婉珍把菜放进了厨房,又走出来,和老沈进了客厅。 “哥,你喝水。”林婉珍把茶杯递过去。 老沈接过茶杯,刚喝了一口,院门外就传来了自行车的声音。 “应该是正清回来了。”林婉珍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 果然,没一会儿,薛正清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大哥,你来了。”薛正清看见老沈坐在屋里,又看了一眼林婉珍,笑道:“文清还没过来?” “还没来。”老沈看了一眼时间,皱了皱眉:“这小子,平时做事挺稳,今天怎么磨蹭起来了?” 林婉珍笑了笑:“可能单位有事耽搁了。” 她嘴上这么说,可心里却猜着,苏文清不是有事,应该只是不想来。 薛正清坐下以后,几个人聊了一会儿家常。 没多久,眼看天色马上要暗了下来,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林婉珍看了一眼门外:“是不是小赵来了?” 她打开门,果然,小赵就站在门外:“婉珍,来晚了一些,久等了。” “不晚,快进来。” 这时,她看见苏文清提着一网兜苹果走了过来:“抱歉,来晚了。” “快进来。”林婉珍招呼道。 老沈看了苏文清一眼:“你还知道来晚了?” 苏文清笑了一下,把苹果放到桌上:“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老沈招呼道:“行了,来了就坐。” 林婉珍拉着小赵,介绍道:“这是小赵。” “这是苏文清。” 两个人互相点了点头。 小赵是林婉珍的同事,苏文清啥情况林婉珍也跟他介绍过,知道他在农机系统工作,也知道他这些年一直没有成家。 “来得匆忙,没准备什么。”苏文清有些不好意思。 小赵笑了笑:“没事,就是见个面。” 一句简单的话,让苏文清心里反而更不自在,因为他知道对方是认真来的,而自己,却不是。 几个人坐了一会儿,老沈看出了两个人都有些拘束,便说道:“文清,你带小赵出去走走吧。” 苏文清抬头看向老沈:“现在?” 第561 章给三丫儿留了一间屋 有亮家的房子终于盖了起来,看着红彤彤的砖瓦房,金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这是自打三丫儿失踪后她第一次笑,这个家庭也第一次传出了笑声。 马老太怀里抱着小超,嘴里喃喃着:“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乔迁宴这天,有发老早就过来帮忙。秀娥并没有来那么早,家里还有彩凤这个奶娃娃,彩霞也才两岁多,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去了也帮不了多大的忙,还不如在家里多编一会儿帽辫。 不帮忙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老太太太偏心,眼里心里只有她的大孙子小超,对于这两个孙女,她还是不太上心,秀娥不想自讨没趣。 队里来了不少人,有亮请了队长李福海作为记账的先生。 金妹脸上挂着笑,忙着招呼客人。今天既是乔迁之喜,也顺便给儿子小超补办几桌酒。 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有人一进院子就赞叹:“有亮,这房子盖的气派。” 他们说着,还伸出手去摸了摸红砖:“还是得自己烧砖,看看这砖多结实。” “那是,你没看这小子天天都守着窑,恨不得长在窑上。”一句话逗的众人哈哈大笑。 有亮挠着头憨笑。 李福海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开一张红纸。 “张大山,钱两块。” “富贵家,钱五块。” “胖婶家,五斤大米,二尺粗布…” 几个婶子围着马老太看孩子。家里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小超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东瞅瞅西看看,模样娇憨可爱。 “这孩子,越长越像有亮了,看看这眉毛、这鼻子,还有这嘴巴,活脱脱一个小有亮。” 胖婶儿在旁边笑道:“马嫂子,当初金妹晕倒在你家柴禾垛,我就说留着给有亮做媳妇儿,你看看,如今给你家添了个大胖小子,你说,你是不是得感谢我?” 马老太笑的嘴都合不拢:“那是,那是,以后让我这大孙子也喊你一声奶奶!” “哎,今天你这边这么热闹,咋没看见秀娥啊?”胖婶儿眼睛在院子里踅摸一圈问道。 “有发早就来了,秀娥家里还有个小的,就没指望她来帮忙。”马老太虽说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为秀娥辩解了一句。 这时,马老太听见有几个女人坐在桌子旁小声议论:“这心也够大的,孩子都少了一个,还有心思在这儿办酒呢!” “谁说不是呢?哎,我可听说,有人在公社附近看见过三丫儿。”另一个妇女声音压的很低,但马老太还是听见了。 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难不成那家人还带着三丫儿出来瞎溜达? 另一个妇女急忙好奇地凑近了些:“你听谁说的?真的假的?” “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我也是听队里有人说,不过也不敢确定,可能看错了吧。”刚才那个妇女又补了一句。 “要说他们家也是的,总也不得安生,你们知道不?前阵子有珍也跑了。” “啊?她和秀娥是换亲,她跑了,那秀娥咋办?” “你们没看秀娥今天到现在也没来…” 马老太听她们越说越起劲,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先拿眼睛瞅了瞅身边的胖婶几个人,发现她们一边逗着小超,一边在扯一些闲话,没人注意那几个女人说闲话。 她猛地扭头看过去,目光在她们几个身上掠了过去。 几个人感觉到了马老太的目光,讪讪地冲她笑了笑,便没再说话。 马老太的心里却不平静起来,如果三丫儿真被队里的人看见,迟早会传到金妹耳朵里。 她想起房子盖好时,金妹指着一间屋子对有亮说道:“这间屋子谁也不能住,三丫儿要是回来,这间屋子就是她的,我要给她留一间。” 这些日子,金妹虽然不出去找三丫儿了,但她明显跟以前不一样了:每天不停地干活,丢了这就是那,不让自己闲下来。 有时候马老太看见金妹夜里不睡觉,在院子里坐着发呆。尤其是有珍出去杳无音信之后,她也算理解了金妹的感受。 可不管咋说,三丫儿在那家没有遭罪,日子比家里强,而且她知道三丫儿在哪儿,大不了以后有时间再去看看。 这样一想,她的心里又好受了一些。 马老太收回思绪,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 这时,秀娥一手抱着彩凤,一手牵着彩霞过来了,小宝跟在秀娥后面,一进院子就去找大丫儿和二丫儿。 金妹看见小宝,赶紧抓了一大把糖塞进了小宝的口袋里:“乖孩子,这些糖装兜里,别给你娘发现了。” 小宝捂住自己的口袋,转身拉住了二丫的手,冲着金妹嚷道:“谁稀罕你的糖?”说完,拉着二丫儿就跑。 金妹捧着那把糖,一时有些发愣,这孩子现在越来越排斥她了,是不是大嫂在他面前说了啥? 她还没有来得及多想,就听见灶房那边有人喊。 她应了一声,把糖装进自己兜里,朝着灶房走去。 秀娥找了个地方坐下,怀里的彩凤不知道咋了,一直哼哼唧唧的。 秀娥抱着孩子坐在那里,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以前她也想过,有一天自己能住进这样的房子。 可如今,她住的地方还是那个小院。 她看了一眼金妹,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声音忽然小了一些,有人朝着门口看去:“这是谁?” 秀娥也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她没有像队里的女人一样穿着灰扑扑的旧衣裳。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合身的黄色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凉鞋,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看着院子里满满当当的人和桌子,似乎有些犹豫。 院子里的几个妇女忍不住小声议论起来:“这是谁啊,不是咱们队里的人。” “不认识,是不是金妹那边的亲戚?” 那女人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只是站在那里,静静看着才盖起来的红砖瓦房。 过了片刻,她迈开脚步,朝院子里走了进来。 第562 章挣的干净钱 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没有认出来,门口站着的是谁。 看这打扮,绝对不是队里的人,可是,马家有这么洋气的亲戚,怎么之前没有见过呢? 一时之间,院子里所有的人都看向了门口的年轻女人。 这时,只听马老太喊了一声:“有珍?” 她的声音带着试探,不确定。 有珍这才跨进了院子,快步走到马老太身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娘,是我,我回来了。” 院子里的人这才认出来,来人正是有珍,只是,不再是他们认识的有珍了。 他们认识的有珍,身子单薄,皮肤有些黄,虽然眉眼长得好,但就像是常年闹饥荒吃不饱一样。 如今她的皮肤变白了,身子也比之前圆润了一些,虽然还是瘦,但瘦的健康。 “原来还真是有珍,这咋穿成这样?她从哪儿回来?”有人小声问道。 “听说前阵子走了,出去两三个多月了吧,穿成这样,看来在外面混的不错。”有人语气里带着羡慕,还有一丝丝酸。 “一个女人,能在外面混的多好?别不是干了啥见不得人的事儿了吧?” “别这样说,女人咋了?女人就不能混好了?再说了,有珍是啥样的人,一个队里的谁不知道?你们这就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一时,院子里都是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珍才不管这样,她径直走到有亮跟前,从怀里掏出十块钱递了过去:“二哥,今天是喜事,我自然也是要随礼的。” 有亮愣了片刻,一把推了回去:“心意哥领了,这钱你拿回去,自己攒着。” “哥,我有钱。”有珍把钱硬塞给有亮,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提高了音量:“我现在在县城给一对小两口带孩子做家务,包吃住,一个月有二十块钱呢。这是我挣的辛苦钱,也是干净钱。” 她把“干净钱”三个字咬的很重,刚才的风言风语她听见了,用这话反击那些嚼舌根的女人。 “好,哥收着,以后要是没钱了,你只管跟哥开口。”有亮接过钱,递给了李福海。 李福海在账本上记下:马有珍,十块钱。 “有珍,闺女,”马老太眼圈红红的,连忙拉着女儿坐到了一边:“你这么长时间也不知道捎个信回来,你两个哥找了你几天,可担心死娘了。” 有珍握着她娘的手,微微笑着:“娘,我现在好得很,自己能挣钱了,你就放心吧!” “这次是趁着休假,回来看看两个孩子,他们从小到大没有离开过我,挺想的慌的。” 马老太紧紧拉着她的手,一脸担忧地问道:“你是说你还要走?那两个孩子咋办?” “娘,我会经常回来的,我要多挣钱,以后让他们上好的学校,接受好的教育。”有珍的眼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那…满福咋办?”老太太还是忍不住问道。 “娘,满福在家和我出去挣钱不冲突,都是为了这个家。”有珍看了看新盖的房子,说道:“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咱先别提那些不高兴的事了。” 她说着,把脚边的包裹放在了窗台上,转身进了灶房。 席面马上要开始了,有珍开始帮忙端菜,给每张桌子递烟酒。 秀娥看着她忙忙碌碌的身影,觉得有珍走的这段时间变化太大了。 她端菜的时候,大大方方的和人交谈,脸上多了笑容。 从前那个沉默的有珍变得开朗了许多。 她忽然有些替哥哥满福担心起来,有珍比满福小十岁,且长得好,以后见了世面,恐怕… 金妹也看出了有珍的变化,趁着在灶房里忙碌的间隙,她悄悄问有珍:“县城里的活儿好找不?你是咋去的?是不是有人介绍?” “找倒是好找,但得熟人介绍,我有一个小姐妹去年就去了县城,前阵子她回来过一次,我就跟着她走了。”有珍边干活边回答金妹的问话。 “挺好,看你现在这样,挺为你高兴的。”金妹看着她,由衷地高兴。 这时,秀娥抱着彩凤走了进来,盯着有珍看了一会儿。 有珍甩了甩手上的水,给秀娥搬来一把椅子:“大嫂,你坐。” 秀娥坐下来,看着她身上的黄色连衣裙,又伸手摸了摸料子:“这衣服穿在你身上真好看。” 有珍愣了一瞬,她以为秀娥进来是要质问她的,没想到她第一句话会这样说。 有珍不自在地笑了笑,伸手扯了扯身上的裙子:“这是雇我的那家女主人给的。她说我这次回家不能再穿的那么寒酸,让人看不起。” 秀娥听出来了,有珍说的不是衣服。 而是在县城这两个多月,一个女人也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把日子过得不一样。 “有珍。”秀娥看着她,轻声说道:“你在外面挺好的。” 有珍抬起头看她。 秀娥笑了笑:“真的,以前你总是低着头,好像生怕做错什么。现在这样挺好,人就应该有点自己的样子。” 有珍看着秀娥,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两个,本来应该是最容易互相怨恨的人,两个人都嫁给了对方的哥哥,命运没给她们选择婚姻的机会,两个人在换亲的婚姻里过得都不轻松。 可这一刻,秀娥却没有责怪她。 有珍低下头:“大嫂,对不起。” 秀娥伸手握住她的手:“好好的,说这个干啥?” 有珍摇了摇头:“我知道满福这些年不容易。他人老实,也没啥坏心眼。这场婚姻里我跟他都没错,可我就是觉得憋屈…”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我这次出去,就是想知道,一个女人除了依靠丈夫,还能不能自己换个活法…” 秀娥沉默了,她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子,忽然想到了自己。 她又何尝不是这样? 嫁进马家以后,她也曾经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能有一条别的路,会不会不一样。 “有珍,你回去以后,跟满福好好说。”秀娥轻声道:“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想不开,但不是坏人。” 有珍点点头,看向院子里热闹的场景:“我知道,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 乔迁宴结束以后,有珍没有在娘家多留。她拿起自己的包袱,里面装着给孩子买的糖果、糕点,还有给虎子买的铅笔和本子。 她塞给马老太十块钱:“娘,这些年我没有孝敬你,这钱不多,你拿着。” 马老太拉着她的手,把钱塞回她手上:“娘不要你的钱,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娘,钱你拿着,我在外面几乎不用钱。再说了,到月我就有工资,够用。”她把钱硬塞给马老太,转身向外走。 马老太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不舍和担忧:“回去以后,别跟满福吵。” “娘,我知道。”有珍笑了一下:“我不是以前那个有珍了。”说完,她转身离开。 秀娥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 她不知道有珍这次回去,会面对什么,但她知道,有些事情,躲不过去。 第563 章回来就好 有珍回到自己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门没有关严,屋里的灯还亮着,她侧耳听了听,院子里很安静。 往常这个时候,虎子会和娟子在院子里疯闹,今儿个咋这么安静?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她脑子里想过满福会生气,会质问她,也想过婆婆会埋怨她,她也做好了准备。 可真正到了门口,她还是有些紧张。她吃不准满福和公婆见到她会是什么反应。 但站在门外,她倒迫切想见到孩子,离开两个多月了,不知道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她推开院门,第一眼就看到虎子正趴在堂屋桌子上写作业,桌子上点着煤油灯。娟子坐在一旁,也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满福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着烟,听见动静,他抬起了头。 等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谁时,他整个人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女人,不正是他的媳妇有珍吗? 可看这打扮,又不像,他记忆里的那个有珍从来都是灰扑扑的。 有珍朝着堂屋走过来,眼睛紧盯着桌子旁的两个孩子。 灯光下,满福看见有珍穿着一件他从未见过的漂亮连衣裙,手里提着包袱。 是有珍回来了! 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猛地站了起来。 屋里两个孩子也听见了动静,不约而同的朝着院子看过来。 “虎子,娟子…”有珍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没有看满福,几步跨到了堂屋,丢下手上的包袱,一把将两个孩子搂在了怀里。 虎子和娟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给吓住了,一时都忘了喊娘。 满福挪到了有珍的面前,讷讷地说道:“回来了?回来就好…” 有珍搂着俩孩子,虎子和娟子这才反应过来,齐齐喊了一声娘,眼泪掉了下来。 “娘,你去哪儿了?你是不是不要娟子了?”娟子哭着问道。 虎子没说话,只是紧紧箍住有珍的腰,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娘回来了,娘不会不要你们…”有珍的眼眶泛红。 满福上下打量了有珍几遍,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灶房里的满福他娘和满福他爹。 两个人对望一眼,赶紧往堂屋里跑。 堂屋里,只见有珍抱着两个哭的稀里哗啦的孩子泪流满面,满福则站在一旁,愣愣地看着。 “有珍,你…回来了?”满福他娘明知故问:“你这是跑到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全家有多少天啥活都没干,净出去找你去了?” 满福他爹赶紧拉了拉老婆子:“说这些干啥?有珍才刚回,肯定没吃饭,赶紧去做饭吧。” 满福他娘忍了忍,扭头出去了。 满福他爹看了看有珍和两个孩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虎子,娟子,别哭了,你娘刚回来,让她歇一会儿。” 虎子这才抽噎着松开了手,重新坐在了桌子旁。 有珍拍了拍娟子的脑袋,替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娟子乖,别哭,看看娘给你们带了啥好吃的。” 她捡起地上的包袱,放在了桌子上,从里面拿出了吃的,有奶糖、糕点。 两个孩子平时哪儿见过这些东西,顿时眼睛都亮了起来。 娟子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有珍:“娘,这些…我和哥哥…能吃吗?” 有珍剥了两颗奶糖,分别放进了虎子和娟子的嘴里,温柔地说道:“当然能吃,这是妈妈特意给你们买的。” 她又从包袱里拿出了新买的衣服:“这是娘给你们买的新衣服,来,试试看合适不?” “好好看啊,娘,这是给我买的吗?”娟子拿着一件粉色带白花的泡泡袖褂子往身上比划。 “对,这是给你的,这是给哥哥的。”有珍说着,帮娟子穿上,歪着脑袋看了看,笑着说道:“我们娟子穿上新衣服真好看。” 她又给虎子也试了新衣服:“嗯,都挺合身。虎子,明儿就穿新衣服去学校。” “好。”虎子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他们有衣服穿,这又是点心又是衣服的,得花多少钱?哪儿有这样过日子的?”满福在旁边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 有珍没看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自己挣的钱,我给我儿子闺女买吃的穿的,又没花你的钱。” “咱俩是两口子,你的钱不是我的钱?那不都是家里的钱?”满福抻着脖子说道。 “陈满福,这么多年,你在我们娘儿仨身上花了啥钱?你的钱看得比命都金贵,孩子天天像个要饭的似的,你还好意思说他们有衣服穿?”有珍也提高了声音。 满福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有珍,以前他说啥有珍都不会这样顶回来,现在才出去两个月,就变成了这样? “好了,别吵了,一回家就吵,吃饭。”满福他娘端着菜过来,“砰”的一声放在了桌子上。 虎子默默把书本收起来,帮着盛饭。 一顿饭,几个大人都没怎么说话,吃罢饭,有珍给娟子洗了澡,带着女儿躺下。 满福娘有几次想说点什么,都被满福他爹用眼神阻止了。 满福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一锅接一锅地抽着烟。 满福娘从灶房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看了一眼坐在院门口的儿子,埋怨道:“还抽呢?” 满福没有说话,继续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 老太太解下围裙,在身上掸了掸灰,顺势在他旁边坐下:“你媳妇回来了,你不回屋去,坐这里抽烟能解决问题?” 满福闷声道:“娘,你没看见她现在变成啥样了吗?穿的那衣裳,露胳膊露腿的,买那么多东西,还有她说话的样子…她变了,这才多久,就变成这样了,那以后…” 满福娘沉默了一会儿:“变了不是正常?她出门了,见了世面,哪儿能不变?” 满福抬头看她:“娘,你就不问问她在外面干啥了?” “她能干啥?有珍这丫头娘还是了解的,她不会干出格的事。”老太太朝房里望了望,压低了声音:“满福,娘刚才也想了,你比她大十岁,她还不到三十岁,长的又不差,这一出去若真是世面见多了,以后只怕会越走越远。” 第564 章家里有这么穷吗 老太太话没说完,但满福已经听明白了娘要说的意思。 他琢磨了一会儿,磕掉了烟锅里的灰:“娘,你是说,不让她再出去了?” “出去倒是可以出去,但女人出去一趟,眼界开了,心思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你以后也别老拿以前那套来对她,要不然,她以后回不回还真不一定。”满福他娘站起身,转身进了屋里。 满福他爹吧嗒了几口旱烟,说道:“以前她在这个家,啥都听你的,可你这些年,有没有想过,她为这个家受了多少累?” 满福皱了皱眉:“爹,你咋还帮她说话?” 满福他爹看了一眼屋里,屋子里的灯已经熄灭,两个孩子已经睡了。 他走到满福身边,压低了声音:“爹不是帮她。我是觉得,这女人出去一趟,还能回来,还给孩子买东西,就说明她心里还有这个家。” 满福没有吭声。 满福爹又吸了几口烟:你知道秀儿为啥不回来?” 满福看着他爹,摇了摇头。 老头子磕了磕烟袋锅子,别在了裤腰上:“有发和你最大的区别就是,有发从不管钱。秀儿家里的所有事儿都是有发和她商量着来。有发尊重她,也疼她。她嫁过去几年没生娃,有发没有嫌弃她,后来生了两个女娃,有发也没有嫌弃她。” “虽然马老太太是偏心小儿子,偏心她那个孙子,但秀儿是跟有发过日子只要有发对她好,向着她,日子就能过下去。” 满福他爹叹了口气:“平心而论,有珍这闺女是个好儿媳妇,你可别犯浑,把这个家给搞散了!” “有珍以前啥都不说,不代表她心里没有想法。现在她敢说了,说明她还把这个家当自己的家。” 满福握着烟杆的手紧了紧,继续听他爹说话。 “可她以后还要走,她出去挣钱,是为了谁?为了外面的男人?还是为了她两个孩子?” 一句话,把满福问住了。 老头子说完,看了满福一眼,又嘱咐了一句:“你自己要好好想想。” 满福呆呆地在院子里又坐了很久,也不知道抽了多少烟袋锅子烟,他才磕干净烟灰,进了房里。 “有珍,这段时间你去了哪儿?钱又是咋挣的?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了几天,家里的活儿都丢掉了。”满福坐在床边问道。 有珍怀里搂着娟子,面朝里躺着,压低了声音说道:“满福,孩子刚睡着,你要想吵架,明天再说。另外,我告诉你,我挣的都是干净钱,每一分都是我辛苦换来的。” 满福把有珍脱下的连衣裙抓在了手里:“你挣的干净钱?挣干净钱就穿成这样?你看看队里的女人谁穿成这样?还有,你又是买衣服又是买点心的,哪儿来这么多钱?你当我傻呢?” 有珍侧过身平躺着,看着满福:“我说了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钱,你爱信不信。还有,我后天一早就走,我不想一回来就跟你吵架。你消停点,别把孩子吵醒了。” “马有珍,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你出去这么长时间,又挣钱又买东西还有衣服,我这心里没底。”满福说完这句话,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有珍看着他,半天没有说话。 以前听到这种话,她第一反应是害怕,怕男人生气,怕婆婆骂,怕别人说闲话。 可现在,她只是觉得累。 “满福。”有珍轻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一个女人出去两个月,出去挣钱,就一定会变坏?” 满福嘴硬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有珍看着他,“我出去挣钱,是为了谁?为了我自己吗?我给孩子买东西,又是为了谁?孩子从小到大吃过啥好东西了?又穿了啥好衣服了?娟子穿的都是虎子穿剩下的,虎子的衣服都是大人的衣服改的。满福,家里真有这么穷吗?” 满福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有珍转过身,看着熟睡中的娟子:“她刚才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你知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吗?” 满福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想让这个家过得好一点。”有珍鼻子一酸:“可我以前每天在家,除了干活,我还能做什么?孩子穿旧衣服,我心疼,孩子吃不好,我心疼。可是我除了心疼,我还能怎么办?” 满福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那你也不能吵了架之后一声不吭就走,你知道我多担心吗?” 这句话说出来,他声音明显低了。 有珍没有反驳:“这一点,是我的错。可是满福,你自己说,你是担心我吗?你要是担心,就应该我一走你就去找。可你过了几天才出去找我。” “这次我回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是想告诉你,以后这个家,不能只靠你一个人说了算。” 满福抬头看她,这是他第一次发现,面前这个女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顺着他的有珍了。 她还是他的媳妇,可她身上,多了一种他感到陌生的东西。 有珍下床,把连衣裙从满福手里拿回来,叠好放在旁边:“衣服是别人送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我没有做啥见不得人的事情。如果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说完,她重新躺下:“孩子睡了,别吵了。” 满福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屋里,他忽然发现,这两个月,不只是有珍变了。 这个家,好像也变了。 第二天一早,虎子穿着新衣服,背着书包准备去学校。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有珍:“娘,你还走吗?” 有珍鼻子一酸,随后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娘要出去挣钱,可娘不会不要你们。你们在哪儿,娘的心就在哪儿。娘想让你以后有新衣服穿,有钱读书。” 虎子点了点头,可他的眼神里,还是有一点担心。 有珍看着孩子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 她想挣钱,想让孩子过好日子,可是她也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补回来的。 屋里,满福坐在门口,看着她收拾东西。 他想问很多话,最后却只是憋出一句:“什么时候走?” 有珍动作停了一下:“明天一早。” 满福低着头,没有再说话,只是这一刻,他第一次感觉到,那个一直在家等他的媳妇,好像真的离他越来越远了。 第565 章烂泥塘 自打有亮家乔迁之后,秀娥这两天似乎话变少了一些,但她编帽辫却越来越勤快了。 有发见她起五更睡半夜不停地编,很是心疼。 “秀儿,你天天这样熬夜,时间长了,身体受不了,以后早点睡,家里又不缺吃的。” 秀娥抬眼看他,手里的活儿却丝毫没有慢下来:“有发,你看队里的人都在找副业,咱也不能只种地了,得想别的门路。” “家里三个孩子,以后上学啥的得不少钱呢。” 秀娥停下来,看着有发:“你看有亮烧窑,盖了砖瓦房,有珍也出去给人看孩子,队里有人养猪,有人养鸡,咱也得寻思干点别的,不然,别人家日子都过起来了,咱家还原地踏步。” 有发闷头卷着烟,没有接话。 他心里已经有了想法,在有亮开春做砖坯的时候,他几次想跟秀娥商量。 秀娥还在絮叨着:“咱不说别人,你就看有亮,又是养鸡又是养兔,还烧窑。我听说,他那口窑可不少挣,一窑砖出来最少就是几百块钱的收入。” “秀儿,我有个想法,队里最西边有口烂泥塘是集体的,暂时没有人承包,我想承包了。”有发似乎早就有了主意。 “有发,那口塘都是烂泥,而且长满了水葫芦,队里没人要,咋养鱼?”秀娥惊讶于有发的大胆:“咱家积蓄不多,可经不起折腾。” “那口塘我研究过,就是淤泥深了点,要清淤,晒塘,消毒,然后再放水放鱼苗。就是因为没人要,所以我才想承包。”有发点燃烟吸了一口说道。 “六月清塘,腊月鱼满仓,现在正是清淤的好时候。原本这件事我是准备过几天再告诉你的,既然今儿说到这儿了,索性咱俩商量商量。” 秀娥还是有些担忧:“可是…这塘人家都不要,咱要是万一养不出来鱼,那不是把老本都搭进去了?” 有发坐到了秀娥身边:“这塘人家不要,不是塘不好,是不想费事。塘底那层黑泥,晒干了可是好肥料,光那一塘泥挑到咱家地里,明年的麦子就能多打两成。” “那口塘要是清理出来,位置没话说,离水渠近,旱天可以补水,离大路近,年底捞鱼去集上卖,路也方便。” “再说了,正因为别人都不要,这个承包费才便宜。” 有发说完,继续抽着手里的卷烟:“你要是同意,我现在就去找福海叔,把合同签下。” 秀娥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承包费、鱼苗,到时候承包下来还要找人清淤,这可都是钱,万一要是赔了… “秀儿,你信我一回,你天天熬夜编帽辫,咱家里那点儿钱我可不敢瞎折腾。”有发又补了一句。 他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这口塘他去转了好几回,虽然荒废,但水源一直没断,塘边还有不少水草,只要清理出来,养鱼肯定行。 至于能不能挣钱,只能靠后面的功夫。 有发找到了李福海,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李福海让有发坐下,盯着有发看了会儿,再次确定道:“你是说,你要承包那口烂泥塘?这事儿你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福海叔,我们两口子也商量过了。”有发点头确定。 “那口烂泥塘多少年没人管,淤泥少说也有三尺深,你要是养鱼,得先清淤,这可是个大工程,你得找人,一个人清理耽误时间,耽误一天,年底鱼就小一圈。”李福海帮他分析道:“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那可不是一个人干的活。要不,你换个塘?” “福海叔,我已经打定主意,就这口塘了,”有发抬起头,看着李福海:“你看承包费能不能少点?” “行,你要是真打定主意了,这口塘我做主了,头两年不要承包费,就当你的清淤费用了。”李福海当场拍板:“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前头,第三年开始,每年的承包费跟别人一样,一年每亩五十。” “你要是同意,现在就可以签合同。” 有发低着头,似乎是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点头:“福海叔,那就这样说定了。” 有发拿着合同回家给秀娥看。 秀娥拿着盖着红印章的合同,心里却并没有放松:“有发,这…就算签了?你说,咱能不能养好鱼?” “当然能!”有发很有信心:“到年底,绝对让你提着大草鱼回娘家。” 要清淤,得先抽干水。有发喊上有亮,借了队里的水车准备去烂泥塘抽水。 “哥,那塘不行,你没看队里都没人要?到时候养不出鱼,你不白搭本钱和功夫吗?你赶紧跟福海叔说,咱换个塘。”有亮劝道。 “别说了,我都决定了,你只管帮忙就行。”有发说着,指了指地上黑光发亮的杉木水车:“咱俩把这个抬过去。 有亮叹口气摇了摇头,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个大哥平时虽然话不多,但打定主意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行,你是我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你开口,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有亮无奈地和有发抬起了水车。 秀娥把彩凤哄睡着,扛着木架、车拐还有铁锹跟在了后面。 小彩霞很听话,跟在有发的后面,也一起去了烂泥塘。 队里人听说有发承包了烂泥塘,说啥的都有。 “那烂水泡子承包下来,本钱投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到,有发是不是疯了?” “是啊,有那钱买些鸡回来养,还能下蛋换钱呢!” “这有发可真是闷声不响干大事啊,哈哈哈!” 也有替他担心的:“有发啊,这烂泥塘根本养不活鱼,你趁早别折腾。” 有发对这些话只是笑笑,对善意的劝告道声谢。 三个人抬着水车到了塘边,有发又顺着塘边转了一圈,这才找地方把水车架好。 “咱们先把这水抽干净,然后再清淤。”有发说着,双手撑住水车两边的扶手,一翻身跨了上去,两脚踩住踏板。秀娥也跟着上了车,踩住另一副。 “跟着我的劲儿走。”有发说。他左脚踩下去,右脚提起来,秀娥顺着他的节奏一上一下地跟着。水车“嘎吱嘎吱”转起来,刮板一板接一板的把水提上来,哗啦啦地顺着水槽流到了塘外。 第566 章挖出大家伙 有发和秀娥两个人踩水车,有亮在塘边转着看,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挖了个缺口,又把带来的鱼栅插进缺口两边的泥里,像一道矮篱笆,这样一来,水能流过去,鱼过不去。 水越抽越浅,最后塘里只剩下黑乎乎的一汪烂泥。 有发和有亮两个人脱了鞋挽起裤腿,拿着铁锹下了塘。 旁边看热闹的人蹲在塘埂上,看着一塘黑泥忍不住说道:“我的个乖乖,这塘里的淤泥怕是有一米多深,这得清到啥时候?” “这塘能养鱼?这不是瞎搞吗?我看呐,纯粹瞎折腾。” 有亮试着挖了一锹,端起来甩到塘梗上:“哥,这塘得多找几个人,尽快清出来,指望咱俩个人不知道要清多少天。” 有发看了看塘,点头:“五亩,咱们俩,再找两个帮工,四五天能把塘清出来。再加上晒塘、撒石灰,引水的时间,差不多十来天就能放苗。” “那行,我晚上去把老赵喊上,你再找一个。”有亮说着,开始继续挖泥。 有发嘱咐他:“你跟老赵说一声,帮忙清泥一天两块钱,管两顿饭,干完就结账。” 旁边看热闹的陈宝根自告奋勇:“有发,帮工有工钱,这活儿我来干,行不?” 有发看看他:“行,今天都过了大半天了,从明天开始吧。” 商量好了,兄弟俩开始挖塘泥。 还别说,这塘泥是真的臭,尤其是现在用铁锹搅动了,一股臭味翻上来,围着看热闹的人都捂着鼻子,摇着头:“我就说这塘养鱼根本不行,这臭味儿…可真冲!” 有发没搭理他们,自顾自忙活着。刚挖没几锹,就觉得铁锹挖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心里想着,该不会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东西吧? 他丢下手里的铁锹,弯下腰用手在泥里摸。 有亮看了他一眼,问道:“咋了?你挖到啥东西了?” 有发蹲下身子,几乎整个人都埋进了泥里只留个脑袋在外面。他紧抿着唇,没说话,两只手在泥里摸着,当摸到个碗口大圆边子时,他的心一阵狂跳:看样子,还真的是个大家伙。 他两只手在那东西的两边抄下去,紧紧抓住,一把拽了出来。 “那是啥?”围观的人正准备离开,只见有发提着个圆壳子,都停下了脚步。 “是鳖,好大一只。”陈宝根大喊了一声。 有发抓住那个大家伙走到塘梗上,秀娥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颤抖:“当家的,这是…老鳖?” 有亮的眼睛一亮,他赶紧丢下铁锹,拿来一只大木桶:“哥,快,放进去。” 有发看了看桶,摇摇头:“放不下。” 他看了看旁边傻站着的秀娥:“秀儿,你把这个鳖抱回家,放进木盆里先养几天,等塘清干净攒在一起拿去卖。” “好家伙,这么大一只鳖,值不少钱啊。我可听说,城里大饭店有人收这玩意,五块一斤,还供不应求。” “啊?真的假的?这么贵?这要是能捞出来几只,有发可真发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有亮也很兴奋:“哥,这塘里应该还有,咱再挖。就凭这,鱼苗钱和清塘的钱,就能回来一些。” 他说着,又下了塘。 秀娥颤抖着手接过老鳖,嘱咐彩霞别乱跑,自己抱着鳖回了家。 这下子,围观的人都不说话了,特别是刚才说有发瞎折腾的那几个人。 正在这些人还在愣神的档口,只听见泥里又传来“啪啪”的响声。 随后听见有亮喊了一声:“哥,快拿桶来。” 众人的目光又被吸引了过去,只见有亮弯着腰,两只手摁住了一个啥东西,那东西拼命在泥里扭动着身体。 还没等看清是个啥东西,那家伙却一下子又钻进了泥里。 “是黑鱼!”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有发已经拿着桶下到了塘里,看着扭动的黑鱼,伸手一抓,“呲溜”一下,黑鱼从他手里滑脱,一溜烟钻进了泥里,不见了踪影。 “徒手抓不住,这家伙滑的跟泥鳅似的。”有人提醒了一句:“手上抓点土,这样就不滑了。” 有发一扭身,在塘梗上随便抓了一把,再次去跟那条大黑鱼较劲。 有亮在那一片又摸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条大黑鱼。 被翻找出来的黑鱼更加努力地往泥里钻,尾巴在泥里甩的“啪啪”响,溅了有发有亮一身一脸的黑泥。 不过,有发手上沾了土,这下子果然省事儿多了,看见黑鱼钻出来,有发猛地伸出两只手,连抓带扑终于逮住了那条黑鱼,它在手里挣扎了一阵子,终究没能逃脱,被有发丢进了桶里。 有亮伸头瞄了瞄,咧着嘴笑了:“不错,还挺肥,估计得有三四斤。” “有发,这黑鱼在城里也是好东西,不过比鳖便宜多了,可以卖个一块四五的样子,这一条就可以卖五六块。”有人帮他算账,语气里满是羡慕。 头一天干到晚上,除了一些小杂鱼和虾、泥鳅,最大的收获就是那只鳖,两条大黑鱼。 有发让有亮拿回去一些鱼和虾,自己把剩下的鱼虾提回了家。 鳖已经放进了一个大木盆里养着了,他又把院子里原本用来装泔水的大瓦缸清理出来,把鱼放进去。 黑鱼在盆里兜了一圈,尾巴一甩,水花溅起来老高。 秀娥说:“把那一只鳖也搁一块儿养不行?” “不行,”有发拿了块旧门板盖上盆口,又压了半截砖头,“这俩搁一块那就是关公战秦琼,回头谁把谁咬坏了都卖不上价。” 小宝和彩霞都好奇地蹲在旁边看,他们可没见过这么大的鳖和黑鱼。 秀娥看了一眼院里并排放着的瓦缸和木盆,一个养鳖一个养鱼,忍不住笑了:“你说,这两样能卖多少钱?” 有发从口袋里掏出纸和烟叶,边卷边说:“那只鳖少说有三斤,一斤五块,一只就是十五。两条黑鱼也能卖十几块,今儿一天就是二三十。” “这么多?”秀娥走到盆边,颤抖着手又重新把那块砖压了压:“可别跑了!” 有发点燃烟,吸了一口:“那口塘里还有货,绝对不止这一点,我早就看过了。” 他看着秀娥:“只要咱好好养,除了费点功夫,鱼苗钱和人工都回来了。” 第567 章司机的闲话 自打水珍在老魏的修车铺边摆了个茶水小吃摊,老魏的修车铺更忙了, 附近经常跑这条线的都知道老魏修车点有吃的,还能歇脚。 最重要的是有个吴师傅,修车技术好,人实在,很多人都是冲着水贵来的。 水贵渐渐发现,这条国道上不只是以前的运输队、附近的农用拖拉机,现在外地跑运输的车也越来越多了。 这天,一辆外地车牌的货车停在了修车铺门前。司机下车就操着外地口音问道:“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姓吴的修车师傅?” 水贵正蹲在旁边整理刚才修车的工具,闻言站起身,掏出一根烟递给了司机:“我就是。” 司机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朋友介绍的,说你修车技术好,服务也到位,不坑人,所以我就找过来了。帮我看看,我这车啥毛病?” 司机并没有熄火,水贵沿着车听了一圈,找到了问题。 水珍赶紧招呼司机歇歇脚,顺便问一声喝不喝茶水。 茶是鱼腥草泡的,这个天气,当地人都喜欢用鱼腥草泡上一大壶,喝一天。 司机要了一碗茶,跟水珍闲聊了几句:“大姐,你咋不自己搞个门面?这热的天,在外面露天多热啊!” 水珍笑了笑:“我这就是小打小闹,真租房子,又是一笔开销。” 司机喝了一口茶,赞了一声:“嗯,这茶挺解渴。大姐,你这要是租房子,就可以扩大嘛,什么炒菜米饭酒啥的都卖,比你这个肯定赚钱,你就不用担心房租的问题啦!” 司机又要了一碗粥和两个馒头,边吃边喝,边和水珍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水珍心里一动,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敢想过,一个农家妇女一天能挣上几块钱,一个月也比城里上班的工人多了不少,她已经很满足了。 水贵蹲在车头下面,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站起身擦了擦手走了过来:“好了,试试。” 司机扒拉完碗里的粥,又夹了一筷子咸菜丝夹进剩下的馒头里,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唔唔”答应着起身,坐回驾驶室,打着火。 发动机响了几声,原本不均匀的声音慢慢稳定下来。 他咽下嘴里的馒头:“吴师傅,你这手艺是真没得说。” 司机从车上下来,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抽了一支:“我这辆车跑了这么远,也就你能听出来毛病在哪。” 水贵接过烟,没有点,只是夹在耳朵后面:“机器这东西,熟了就知道脾气。哪儿响,哪儿不对劲,一听就知道。” 司机吐出一口烟,笑着道:“你这话说得像养牲口一样。” “差不多。”水贵也笑了。 司机靠在车门边,看着远处的国道吞云吐雾:“现在这世道,也跟机器一样,慢慢开始变了。” 水贵蹲在水盆边洗手,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咋变?” 司机吐了一口烟:“我以前也是运输队的,现在自己出来跑。以前跑车,都是单位安排。车是谁的,货是谁的,路线都是定好的。司机就是开车拿工资。” 水贵问道:“自己出来跑,是不是没保障?” 司机看了他一眼:“南边好多人开始自己跑车了。” 水贵抠着指甲缝里的油污,皱了皱眉:“跑长途?” “有的是自己买,有的是几个人凑钱买。”司机说道,“拉货,跑长途,跑勤点挣的钱比拿死工资多多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车:“你别看这玩意儿铁疙瘩,现在有人靠它吃饭,养一家人。” 水贵没有说话,他以前也听过一些外面的事,但大多都是零零碎碎。 谁谁去南方发财了,谁谁倒腾东西赚了钱,这些话听起来,总觉得离自己很远。 “那不是得有门路?”水贵问。 “门路慢慢找呗。”司机笑了一声:“现在很多东西都不像以前那么死了,以前想做点买卖,得看单位,看关系。现在有人胆子大,敢自己干。” 他说着,指了指周围:“你看这路边那些卖东西的,以前哪有这么多?” 水贵不吭声,国道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好多个小摊,有很多大姐这样的小摊贩,卖茶水,卖饭,还有卖烟的。 他记得最开始他和老魏来的时候,这附近就老魏这一个修车铺,老远见不着一个人影,很多司机抱怨连个临时歇脚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慢慢有人靠着这条路讨生活。 “挣钱的人多了。”司机继续说道,“跑运输的,做买卖的,都开始多了,以后这条路,怕是越来越热闹。” 水贵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油污的手:“那你们司机是不是都能自己干了?” 司机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谁不想啊?给别人开车,一个月挣多少是死的。自己跑,跑得勤快,一趟下来可能就是别人几个月工资。” 他叹了口气:“不过,也不是那么容易。”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一些,看着水贵:“这路上,也开始不太平了,要是跑长途,得有人押车。” 水贵看向他,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咋?” 司机再次左右看了看,凑近了水贵,压低声音说道:“有些地方,开始有人拦车,说是收点过路钱,不给的话,就找麻烦,不让过。” 水贵把手在水里面洗洗,甩了甩手上的水,皱起了眉头:“这事儿难道没人管?” 司机摇摇头:“现在刚开始,乱着呢,那些人尝到了甜头,以后只怕是越来越乱。以前大家都守着一个饭碗,现在有人想出来找饭吃,有人就想着从别人饭碗里扒一口。” 他说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路通了,人多了,机会多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会跟着出来。” 水贵沉默了,他看着这条每天都经过的国道,以前在他眼里,这就是一条运货的路。 可今天听司机这么一说,他忽然觉得,这条路像是连接着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里,有人靠车发财,有人靠买卖赚钱,也有人开始寻找新的活法。 司机摆摆手,拉开了车门:“走了。” 看着货车扬起的灰尘,水贵愣了一会儿神,水珍走过来把水贵拉到了一边:“水贵,我觉得咱不能这么干了。” 第568 章有了心思 水贵看向水珍:“大姐,啥意思?” 水珍把水贵按坐在小马扎上,声音很低:“刚才那个司机说得对,我想了想,天天死守着这个小摊子,每天就卖这几样,撑死一个月也就一百来块钱。要是咱自己租个铺面,炒菜、米饭、酒水都可以赚钱,到时候肯定比这赚的多,水贵,你觉得咋样?” 水贵扫了一眼老魏和栓子,见他们两个人正在忙着,没注意到这边,这才凑近水珍:“大姐,你是想自己租铺面干?” 水珍点头:“是啊,你想,我天天在这里,下雨天就不能出摊,天晴时又晒,路边灰尘也大,还不卫生。如果自己有铺面,东西也卫生,也不用风吹日晒的,还能多挣钱,多好啊!” “大姐,这事儿你得跟姐夫商量,一旦你租了铺面,晚上就得在铺子里睡,你一个女人家肯定不行。”水贵提醒道。 “肯定得跟你姐夫说,”水珍说着,拍了拍水贵的手,悄声说道:“我觉得你天天跟着老魏干,也不是长久之计,要不咱姐弟俩一起,到时候也有个照应。” “这个…”水贵犹豫了一下,看了还在忙碌的老赵:“这事儿咱以后再商量,在这儿说不合适。” “老魏对咱不错,这个情咱得记着,可你也得想想自己的以后。你有这个手艺,总不能一辈子只给别人修车。”水珍脸色严肃了起来:“再说了,你办停薪留职是两年,到时候你还是看看农机站那边有啥变化,回去上班,那可是铁饭碗。” “能有啥变化?”水贵叹口气:“上次月娥她爹来说了,县里都改制了,月娥舅舅都调去农机学校了。” 水珍沉默了一会儿,看向了水贵:“那要是这样说的话,你更得好好想想以后该咋办了,反正我是觉得,这条道上很多司机都是冲着你来的,人家看中的是你的本事。” “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大姐也不能说太多,毕竟老魏对咱们不错,咱不能忘记人家的好。”水珍说着,起身把刚才的碗收拾了。 水贵下工回到家的时候,月娥扛着锄头,领着两个孩子刚从菜园子里回来,篮子里还装着刚摘的豆角、丝瓜、茄子,大黄也跟在后面,摇头晃脑的。 念恩和念安看见水贵,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小嘴里甜甜地喊着:“爸爸抱…” 水贵蹲下来,两个孩子扑到他的怀里,一个劲儿地撒娇。 水贵在他们俩的小脸上各自亲了亲。 月娥把锄头放在了大门后面,笑着道:“这俩忘恩负义的小东西,一见到你,都不要我这个娘了。” “孩子一天没见着我了。”水贵亲昵地摸了摸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站起身,牵着他们进了院子。 “你咋忙到这时候才回来?孩子小,天黑前尽量回来。”水贵嘱咐了一句。 “嗯,我知道,园子里的菜长草了,我想把它锄完,回晚了一些。”月娥说着,提着一篮子菜就要进灶屋。 水贵一把拉住她:“你歇着,我来做晚饭。” “你修一天车累了,还是我来吧。” “我不累,你在家才累,俩孩子就够你带的,还要顾着地里的活儿。”水贵把月娥按坐在椅子上:“要不,你坐在这里择菜,灶房里我来。” 月娥笑了笑:“行。” 两个人一个在灶房里,一个在灶房门口,开始忙碌起来。 月娥坐着择菜,絮絮叨叨地讲着今儿两个孩子又怎么淘气了,队里人又传出了谁的闲话。 水贵一边做饭一边琢磨水珍说的话,有些入了神,月娥说的话他只听了个大概,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水贵哥,水贵哥…”月娥见他完全没有听自己说话,不满地喊了两声。 “咋了?”水贵丢下火钳,跑了过来:“是不是孩子摔了?” 月娥用手里的豆角抽了他一下:“你今天咋了?你一天都不在家,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你都没认真听。你是不是心里有啥事儿?” 水贵把她手里的菜接了过去,蹲在了她旁边:“月娥,今天大姐跟我说,她想自己租铺面,这样就不用每天拉着架子车来回奔波了。” “这是好事儿啊,她是不是钱不够?咱手上有一些,要不你拿去给她?”月娥赶紧问道。 “大姐倒是没提钱的事,她让我也跟她一起出去租铺面,还说,我总不能一直给别人修车。”水贵把今天的事儿给月娥说了一遍。 “水贵哥,那你咋想的?” “这个事儿我也想过,以后是不是要自己弄一个修车铺。”水贵有些为难:“可是,老魏对我不错,我不能因为自己单干可以多挣钱,就和他分开干,这好像有些不地道。” 月娥听完,择豆角的手停了下来,她想了想,说道:“水贵哥,老魏要是知道你想自己干,会不会生气?” 水贵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得跟他说啊。”月娥看着他:“老魏对你好,你不能啥也不说就走。可是…”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说道:“可是你也不能一直给别人干一辈子吧?” 水贵点头,随即又摇头。 月娥低头继续择菜:“你修车那么厉害,好多人都是冲着你来的。以前咱家没办法,你有个活干就行。现在大姐都能想着自己租铺子挣钱,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 “可是老魏…” “我知道。”月娥赶紧说道,“老魏是好人,当初你从农机站出来,是他给了你一碗饭。”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水贵:“所以才不能瞒着他。” 水贵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啥时候也会想这些了?” 月娥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又不傻。”说完,她自己也笑了:“我就是觉得,做人不能忘恩,可也不能啥都不敢想。” 水贵笑了,这句话从月娥嘴里说出来,没有什么大道理,可他听着却觉得很实在。 晚上睡觉的时候,水贵躺在炕上,看着旁边已经睡着的月娥,脑子里还想着白天那个司机说的话。 国道上的车越来越多,路边的人也越来越多 第二天一早,水贵刚到修车铺,老魏就说道:“水贵,你来,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第569 章老魏的态度 水贵停好自行车,朝大姐看了一眼:该不会是大姐跟老魏说了吧? 水珍和刘忠武正在忙着从架子车上往下搬东西。 水贵摇摇头,看大姐的样子,应该是刚到,还没来得及跟老魏说。 他跟着老魏进到了铺子里,老魏脸上带着笑,先递给水贵一支烟,又划了一根火柴,亲自给他点燃。 水贵有些不自然,吸了一口烟问道:“老魏,有啥事儿你就说,咱们俩之间不用客气。” 老魏摆摆手:“没啥事儿。” 他吸了一口烟,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坐,咱哥俩天天忙,连闲聊几句的时间都很少。” “是啊,今年的确有些忙。”水贵回应了一声,站了起来:“有啥事儿咱一会儿闲了再说呗,这会儿咱先把准备工作做好,一会儿该来人了。” 老魏做了个坐下的手势:“不急,栓子在外面忙着呢!水贵,你来我这儿快一年了吧?” 水贵点头:“嗯,差不多了,时间过得挺快,想想刚从农机站出来那会儿,我是真的迷茫,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是啥样。”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咱哥俩已经在一起共事一年了。”老魏感慨了一句:“我呢,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咋样都可以糊嘴,你不一样,你有老婆孩子,儿女双全,你得好好干。” “老魏,今儿咋说起这个了?”和老魏合伙了这么长时间,水贵从来不知道老魏的家庭情况。 老魏又吸了一口烟,苦笑了一声:“你知道我为啥要搞这个修车铺不?” 他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我年轻那会儿,在县运输队修车。” “那时候修车不像现在,配件少,工具也少。车坏了,我们几个修理工钻车底,一待就是一天。司机开不了车,急得团团转,可修好了,人家觉得这是我们的工作,啥好事都轮不到我们。” “后来我就琢磨明白了,车是谁开都无所谓,真正坏了能让它跑起来的,是修车的人。” 他掸了掸烟灰,又吸了一口:“再后来,运输队活越来越少,我天天蹲在车间里,连个螺丝都拧不上几颗。领导就想方设法不让我们闲着,总会变着花样让我们忙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就抱怨了几句,结果领导就开大会批评我。我一气之下就离开了运输队。” 水贵张了张嘴:“那…你出来家里人同意吗?” 老魏眼睛看着外面的公路,抽着烟:“为了这事儿,媳妇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说如果我一天不回运输队,她就一天不回来…” “那后来呢?”水贵问了一句。 “后来,我发誓不靠运输队,我照样能够混的好好的。那时候,我就听说,国道上的货车一天比一天多。” “我就在想,这么多车,总有坏的时候,坏了,总得有人修。”老魏笑了笑:“别人都说我犯傻,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跑到路边搭棚子修车。可我心里琢磨着,我只是不在运输队修车,换个地方而已。” 水贵静静地听着,对于老魏的过往,他从不过问。他和老魏是合伙关系,人家不愿意说的,他也不会去打听。 老魏转过头,看着他:“水贵,你知道我为啥要找你不?” 水贵摇了摇头。 “因为你跟我年轻时候像,是那股劲儿像。别人修车,是完成任务。” “你修车,是听声音、摸震动、找根子、总结。这样的手艺,不是谁都能学会的。”老魏把烟抽完,踩灭烟头:“有手艺的人,迟早要自己立门户。” 水贵心头一震,抬起头看向老魏。 老魏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 “老魏…” 水贵想说点啥,被老魏阻止了:“水贵,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也看到了,这国道边的车越来越多了,而且除了修车铺,还有别的营生。” “这说明啥?说明这条路渐渐活了,以后在这条路上谋生的人会越来越多。我就想着,不能老让你跟着我干,你手艺好,人实在,我不能耽误你挣钱。” “老魏,我没有要和你分开干的意思,咱俩一起这样挺好的。”水贵丢掉烟头,急忙解释。 “我知道。”老魏点点头,“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你要是哪天真想自己干,我不但不会怪你,反而替你高兴。” 老魏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你先把这里的活干好。” “老魏……” “别想那么多。”老魏摆摆手,“我当年刚出来的时候,还没你这么顺。” 老魏靠在门旁,看着远处的公路:“刚开始摆摊修车,三天都没人找我。那时候我每天坐在路边,看着运输队的车过去,心里也不是没后悔过。” “有一次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我都想过回去找领导认错。” 水贵没想到老魏还有这样的经历,他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可后来有一辆外地车坏在路边,司机找不到人修,我帮他修好了。”老魏笑了笑:“后来那司机跑下一趟,又专门过来找我,我那时候才明白,手艺这东西,只要有人认,它就能养活人。” 他说完,看向水贵:“你跟我不一样,我当年出来,是没办法。你现在,是有选择。” 水贵没有说话,他突然发现,昨天大姐说的话,今天老魏又说了一遍。 以前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修车的人,可现在,好像越来越多人开始告诉他,他的手艺值钱。 “老魏,我…”水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魏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跟个女人似的想半天。你记住一句话,兄弟归兄弟,路还是自己的。” 他说完,转身朝外面走去:“外面有车来了。” 水贵站在原地,看着老魏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这双手,这手上的油污洗了这么多年,早已经洗不干净了。 外面的国道上,汽车的喇叭声不断响起。水贵拿起工具,走了出去。 只是这一次,他第一次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有一天,自己真的开一家修车铺,手里那点儿积蓄到底够不够。 第570 章意外之财 五天以后,烂泥塘终于露出了塘底。这五天,有发和有亮,还有老赵和陈宝根几个人几乎没有歇过。 特别是有发,早上比其他三个人来的早,晚上把他们赶走之后,他自己总要挖到月亮升起来才回去。 头两天,忙到晚上回家,几个人的胳膊都抬不起来,吃饭的时候拿筷子手都在颤抖。 塘底淤泥没清理出来的时候,队里有不少人等着看笑话,他们觉得有发就是瞎折腾。 五亩烂泥塘,淤泥那么深,别说养鱼,就是清出来都不知道要花多少工夫。 可等到第五天,原本黑乎乎的一片水塘露出了底,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人反倒没话说了。 “还真让他给弄出来了。” “这有发,平时不吭声,真干起事来还挺有股子狠劲。” 塘底的淤泥被一车一车拉走,堆在塘边晒着。 有发站在塘埂上,看着眼前清出来的水塘,脸上露出了笑,心里踏实了一些。 接下来就是晒塘、消毒,然后放鱼苗,不过在这之前,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卖鱼! 五天清塘下来,他们收获的不只是头一天的那一只鳖和那两条黑鱼。 后来随着水越来越浅,泥越来越少,藏在里面的东西也都被清理了出来。 最后一清点,一共捞到了三只老鳖,每一只都有三斤多重,除此之外,还有六条大黑鱼,最大的接近四斤。 剩下的小东西更多:泥鳅、黄鳝、小鱼、小虾,装了好几桶。 这些东西单个看不上眼,可加在一起,也是一笔收入。 这五天,除了每天吃了一些,剩下的有发没有全部拿去卖,小的鱼虾,他挑了一些给老赵和陈宝根一人装了一些回去。 剩下的分成了两份:“这些留家里吃,孩子也能补补。” 他说完,把另一半给有亮:“这些你拿回去,家里孩子多,都见点荤腥。” “算了,你刚承包鱼塘,正是花钱的时候,留着卖钱。”有亮推脱道。 有发把桶递到有亮手上:“这几天干这么重的活儿,还耽误了你和老赵上窑,总不能让你空手回去,再说了,这还有这么多,又不是都给你,拿着。” 有亮没有再推辞,只是看着那一桶东西,笑道:“你这烂泥塘,可是给你开了个好头。” 有发摸了摸盆里的老鳖:“就是不知道以后咋样。” “你别想那么多。”有亮拍了拍他的肩膀:“能有这个收获,说明这塘没选错,能养成鱼。” 当天晚上,有发把剩下的东西收拾整理好,又把那辆两年前买的旧二八大杠推了出来,仔细擦拭一遍,明天这些东西可就靠它驮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准备带着东西去县城卖,秀娥给他烙了几张饼,又煮了几个鸡蛋,装在一个布袋子里,挂在了车把上。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往自行车上绑东西:“当家的,这些你垫下肚子,路上小心点,卖完赶紧回来。” 有发点点头:“放心,我就是去卖个东西,下午就回来。” 秀娥看了一眼旁边的木盆,里面那几只老鳖还在慢慢爬。 她忍不住笑了:“你说咱这日子,以前谁能想到,靠一口没人要的烂泥塘,还能挣几个钱。” 有发也笑了:“所以说,啥事都得试试。”他把绳子又重新检查了一遍。 三只老鳖用竹篓装着,外面套了一层湿麻袋。 黑鱼和黄鳝、泥鳅装在两个桶里,桶里装了半桶水,上面盖着一块湿布。 秀娥走过去,又帮他压了压麻袋:“别让它们跑了。” 有发开了一句玩笑:“放心,这些东西比我金贵,值不少钱呢,我就是把我丢了,也不能把它们丢了。”说完,他骑上自行车出了门。 这是有发第一次专门去县城卖自己弄来的东西,以前去县城,大多是办事,买东西。 可这一次不一样,自行车后面绑着的是他靠自己折腾出来的收入。 一路上,有发心里其实有些忐忑,乡里的东西,到了县城到底有没有人要?价格又是多少? 这些他通通不知道。 到了县城,他先去了菜市场。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各种吆喝声混在一起,卖菜的,卖肉的,卖鸡鸭的,还有挑着担子卖山货的。 有发站在人群里,一时间有些不习惯,他以前觉得县城离自己很远,可现在,他也是带着东西来这里换钱的人。 他找了几个卖水产的摊位问了问,刚开始,对方只是随便看了一眼,直到看到竹篓里的老鳖,有人这才来了兴趣:“你这鳖哪来的?” “自己塘里捞的。”有发道。 那人弯下腰,翻看了一下:“个头不错。” “能卖多少钱?”有发看了那人一眼,递了一根烟过去。 烟总是可以拉近男人之间的距离。 那人接过烟,给有发指了一条路:“这种野生的,饭店有人要。三斤多一只,差不多十几块。你去找大点的饭店,他们最喜欢这种纯野生的,价格也给的高。” 有发心里一动,看来和队里人说的价格大致差不了多少。十几块,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算小。 他又问了问黑鱼的价格,心里有了底,按照男人说的,找到县城最大的饭店:人民饭店。 他找到后厨,一个穿白围裙的大师傅拦住了他:“不收不收,没手续。” 有发掀开竹篓:“同志你看看,野生的。” 大师傅伸头看了看,的确是好东西,于是领着他去找了经理。 经理姓马,是个识货的,见到老鳖,看着品相就知道是好东西,直接连鳖和黑鱼一起都收了,并嘱咐以后有好东西直接来找他。 最后,三只鳖、六条黑鱼,再加上一些泥鳅黄鳝,全部卖出去,一共换回来九十六块八毛。 九张大团结,还有一些零票,钱拿到手的时候,有发的手都有些颤抖,反复数了好几遍,最后把钱小心揣进内衣口袋里。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不是累,而是在琢磨,以前他总觉得,挣钱就是靠下地,一年到头,春种秋收,粮食交够了,剩下的换点钱。 可现在他发现,原来一口别人看不上的烂泥塘,也能变成钱,只要肯动脑子,肯下力气,地里之外,也有活路。 不过,有发没有被这百十块钱冲昏头,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水产站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个卖鱼苗的人,开始打听养鱼的事情。 “五亩塘,第一次养,放多少鱼苗合适?” “你这塘以前养过没有?” “不知道,废了好多年。” “那得先消毒,再试水。”对方跟他说了不少养鱼的门道,什么鱼吃什么,什么时候放苗,水不能太肥,也不能太瘦。 有发听得认真极了,还拿出烟盒里的纸,在上面记了很多东西。 卖鱼的钱只是第一次,真正让他心里踏实的,是他知道了接下来该怎么干。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秀娥正在灶房里做饭,看到他回来,她赶紧迎出来:“卖出去了吗?” 有发点点头,没有马上说多少钱,而是从口袋里把钱掏出来,放到了桌上。 看到那一摞子钱,秀娥足足盯着看了十几秒,才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攥进手里:“有发…这…这么多?” 有发笑了笑:“这还只是开始。” 秀娥看着桌上的钱,又看了看院子里的木盆和瓦缸,忽然觉得,家里这个男人,好像真的在慢慢变。 以前他只是想着怎么把日子过下去,现在,他开始想着,怎么把日子过好一些。 秀娥把手里的钱数了好几遍,放进口袋里,还用手按了按,这才想起来:“鱼苗的事问了吗?” 有发点点头:“问了。” “咋说?” 有发看向那口还没有放水的烂泥塘方向:“说是能养。” “那咱就试试。” 第571 章兔子争议 有亮的砖瓦房是在原地基后面盖的,原来的旧房子拆了之后,院子就大了许多。 堂屋两边各一间,有亮和金妹住东边,后面是大丫儿和二丫儿的卧房。西边是老太太的屋子,后面的一间空着,金妹说要留给三丫儿。 原来的偏房也没拆,留着放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正屋两边一间是灶房,灶房很大,还承担着饭厅的作用。 另一间是放兔子的,也是一大间。天阴下雨或者大太阳时都放在这间屋子里,空间大,再也不用人兔混住了。 另外还有猪圈和鸡笼。金妹开春的时候又逮了几十只小鸡,存活下来三分之二。 两头猪目前也有八九十斤。 看着亮堂堂的砖瓦房,再看着这些鸡、兔、猪,金妹觉得,这日子终于过的热气腾腾了。 但马老太不满意,她最不满意的是那一屋子兔子。兔毛价格一掉再掉,但兔子却越养越多,即使控制着繁育,每年却总也要多那么十几只兔子。 这么多兔子每天得给它们吃的,还要担心生病,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着它们。 这天,金妹又把房梁上存着的最好的兔毛拿出来吹吹风:兔毛这玩意儿娇贵,容易吸潮,受潮就结块、变黄,还生虫,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总得趁着天气好拿出来通通风,晒一晒。 当然不能放在大太阳下面暴晒,否则晒久了也会变质,到时候就卖不上好价钱了。 马老太瞥了眼那些兔毛,忍不住抱怨:“兔毛卖不上价,兔子却一天都不能少喂,人工、草料都是钱,这一天天的,你就没有算过账?” 她看着有亮:“依我说,把这些兔子低价卖了,兔毛拿去换些钱,总比天天放在家里强,万一受潮了就不值钱了,那不是白搭这么多功夫?” 金妹也在旁边帮腔:“是啊有亮,兔毛一个劲儿的往下掉,咱干脆卖了,晚一天就少卖不少钱。” “这些兔子,每天都得不少草料,到了冬天,更是得储备半屋子的干草。要是值钱,倒也不说啥。” 马老太一边帮着把箱子打开,拿出兔毛通风,一边碎碎念:“你看看队里,之前跟着咱们一起养兔子的人家,哪家还在养?也就咱们家。你知道队里人背地里说咱啥不?”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向有亮:“人家说咱这是瞎折腾,说咱有钱了,养着玩儿,还有说咱想钱想疯了,等着涨价呢!肯定还有说的更难听的,这些人当初跟着咱养的时候倒是会说,不养了转脸就变了,以后可别傻不拉几的对谁都掏心掏肺。” 其实有亮哪儿不知道这些?他是想等着兔毛涨价,可是看目前的行情,涨价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 而且毛放久了,保管起来就得费很多心力,得保证干燥、不生虫,不变黄、不变质,所以每隔一二十天都得搬一遍出来,每个箱子都要用纱布包上几个樟脑丸放进去防虫。 费工夫倒不说啥,关键是看不到希望。 但目前的价格有亮是真的不舍得卖,而且,都坚持这么久了,说不定价格会回弹呢? “娘,我总觉得这毛不可能一直降下去,总有涨上来的时候,咱们得撑着。” “撑着?要撑到啥时候啊?这兔子可是每天睁开眼就要吃,你在窑上忙不过来,家里家外地里的活儿都靠金妹,你得替她想想。要不咱处理掉一部分兔子?”老太太苦口婆心地劝道。 有亮手指轻轻抚摸着兔毛:“娘,现在卖不值钱,万一要是后面涨起来了,现在卖就亏了,咱再等等。这么长时间咱都挺过来了,不差这点时间。再说了,兔子吃的是草,又不花啥钱,就是个功夫钱。” 他看向金妹:“要不让大丫儿和二丫儿放学回来多割一些草,平时咱俩再凑一点儿,这样就不会把一件事压在一个人身上,你看行不?” 金妹的脸色变了一些,她嘟囔了一句:“俩孩子放学回来都啥时候了?天儿太晚去割草我也不放心。再说了,她们不还有作业吗?晚上写又得费煤油。” “那行吧,我每天从窑上早一点下工,去割草。”有亮意识到自己说错了,立马改口。 老太太看了金妹一眼,暗自叹了口气,又开始给兔子剁草去了。 这件事过去没几天,又发生了一件事。 这件事是关于大丫儿的,起因是因为作业。 大丫儿上学晚,没上一年级,直接从二年级开始上,现在十二岁了,上三年级,个头比班里的孩子高,年龄也比班里的孩子大,但因为最开始入学时听不懂当地话,又没从最基础的一年级开始,所以她的成绩在班里并不好,每次考试都垫底。 那天早上,大丫儿和二丫儿走的晚了一些,到了学校之后,上课铃都响了,老师让她们俩站在教室门口罚站。 老师让班长去把两人的作业收上来,二丫儿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大丫儿。 她知道大丫儿没写,因为放学后大丫儿直接去割草了。 班长站在大丫儿面前,大丫儿却磨磨蹭蹭半天也没掏出作业,班长就告诉了老师。 老师是个脾气暴躁的年轻男老师,因为大丫儿平常在学校作业就经常做不完,为这事儿不少挨老师批。 这天,男老师的态度很严肃,他指着大丫儿的鼻子:“马春燕你自己看看,你现在都三年级了,班里你最大,他们都比你小就能完成作业,你为啥总也写不完?你的成绩也不如比你小的,丢不丢人?现在给我滚回去,作业没补完就不要来上学。” 老师的斥骂引来教室里一阵骚动,同学们都用嘲弄、幸灾乐祸的眼神盯着她。大丫儿紧紧抿着唇,脸红的都快滴出血了。 她狠狠抹了一把眼泪,抓起书包,飞也似的跑出了学校的围墙。 男老师的火气更大了:“反了,这还说不得了。马春红!” 猛然听老师叫自己的名字,站在一旁的二丫儿吓得浑身一激灵,抬起惊恐的眸子看向老师。 “回去跟你家里人说清楚,马春燕要是再不写作业,就不要到学校来了!” 第572 章陌生男人 大丫儿背着书包,一口气跑出了学校。 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啥哭,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这里没有她亲近的人,这里也没有她可以玩的小玩伴儿。 除了二丫儿,她不知道还能跟谁说话。 家里,娘的心思放在三丫儿身上,她时常听见娘偷偷念叨三丫儿。 三丫儿不在,虽然她娘也会把一部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但更多的,她娘在意的,是二丫儿,是小超,她感觉自己就是个多余的孩子。 她有些后悔当初跟着娘来到这个鬼地方,虽然能吃饱,但是她却融入不进去,旁人也好,自己也罢,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她不属于这里。 大丫儿一口气跑到了渠道边,那里不远有她娘开的那一片荒坡。 如今,荒坡上种满了黄豆,她娘说,黄豆不挑地,地越薄它越皮实。 她就那么坐在渠道边,抱着双膝,肆意地哭着。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竟然趴在渠道边睡了过去。 渠道边是一片长到了半人高的棉花地,她不记得是谁家的,她只觉得自己好累。 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有人靠近了她。 她本能地睁开了眼睛,看到的是一张陌生的男人脸。 “小丫头,你咋睡在这儿了?这地儿潮,对身体不好。你家大人呢?”男人蹲在她身边,关心地问道。 大丫儿一个激灵,整个人坐了起来,警惕地看着男人,却没有说一句话。 “你这是没去上学?”男人看见她背着的书包,问了一句。 大丫儿把书包抱进了怀里,站了起来,但由于刚才一直蜷着身子,腿有些麻,她一下子没站稳,脚一崴,整个人朝一侧倒了下去。 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小心!是不是脚麻了?” 男人一脸担忧地看着她:“看你眼睛肿的跟个桃子似的,是不是遇到啥事了?告诉我,看我能不能帮你?” 大丫儿站稳了身子,垂下了眼眸,默不作声。 “放心,我不是坏人,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呢。”男人指了指旁边的石头:“坐下吧,我猜你一定不愿意回家对不对?” “你咋知道?”大丫儿终于开口说话了。 男人狡黠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猜的。” “你咋猜到的?”大丫儿一脸的问号。 “愿意跟我聊聊吗?有时候不愿意跟爹娘说的话,找一个陌生人说说也不错,说出来了,你心里就舒坦了。”男人坐的离石头稍远一些。 大丫儿小心翼翼地坐在石头上,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男人,看着比有亮爹年轻一些,穿着一件粗棉布短袖,此时正一脸探究地看着她。 大丫儿又瞟了他一眼,低下头:“我说了你也帮不了我…我…我就是不想…上学了…我笨…学不好,班里同学都比我小,可他们都比我考的好…” “就因为这个哭鼻子?”男人笑了,他似乎很喜欢笑:“学习不好并不代表你笨,你肯定有很多别的优点。” 大丫儿没吭声,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优点,队里孩子没人愿意跟她玩儿,见到她要不就是嘲笑,要不就是骂她“南蛮子”。 她觉得“南蛮子”是个侮辱性的外号,每当别人叫她“南蛮子”时,她就有一种羞耻感。 “我不想上学!”大丫儿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 男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如果上学让你不开心,那就不上,上学不是唯一的出路。你看我,我也才念了几年书,现在不也挺好的?” “可我娘说,不上学就是睁眼瞎…到时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也不会算账,以后就没出息。”大丫儿依旧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我不敢回去告诉她,她肯定会骂我…” “所以,你就躲在这里?”男人问道。 大丫儿点点头。 “可这事儿你躲不过去,总有一天你娘会知道的!要我说,你干脆回家跟你娘说清楚。上不上学别急着决定,你还小,今天觉得委屈,也许几年以后这都不是啥大事儿了,先回去跟你娘说清楚。”男人说道:“至于不上学了要干啥,以后再说。” 大丫儿抬起头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我想挣钱,我想回去找我爹…”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连忙打住了话头。 男人又笑了:“你是外省的吧?是不是你娘把你带到这里来了,然后你娘是不是又成了家?所以你觉得自己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老家,对不对?” “你咋啥都知道?”大丫儿惊讶地抬起头看着他。 男人咧开嘴,这个傻丫头,自己说话都不是本地话,他土生土长的,自然听出她的口音不是本地的。 “我会猜,”男人故意眨巴着眼睛,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那以后就好好挣钱,挣了钱再回去找你爹。行了,赶紧回去吧,你娘顶多骂几句,不会真把你咋样的。” 他说着站起了身:“我先走了,以后有机会再见。” 第一次有陌生人对她没有瞧不起她,对她笑,还跟她这么和颜悦色地说话,大丫儿真想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告诉他。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大丫儿这才想起来,还没问这人姓啥叫啥,以后去哪儿找他? 她沮丧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跺了跺脚,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回去还是继续在这里等着放学再回去。 抬头看了看日头,应该离放学还早的很,她想起男人说的话:“这事儿躲不开,迟早你娘会知道…” “…学习不好不代表你笨,你有别的优点…” “好好挣钱才能回去找你爹…” 对,她得回去。 大丫儿背起书包,擦干眼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都在想着该怎么跟她娘说。 可等她真的走到家门口,看见院子里的兔笼,听见猪圈里传来猪吃食的声音,她又有些害怕了。 金妹正在院子里剁草,看到大丫儿回来,手里的刀停了下来:“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没去学校?” 大丫儿低着头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裤缝。 金妹放下刀,走过去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书包,看到她身上有土,一把抓住她问道:“你去哪儿了?人家都在学校上课,只有你一个人跑出来了,我省吃俭用你就这样报答我?” 这一句话,让大丫儿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小声说道:“娘,我不想上学了。” 金妹以为自己听错了,陡然提高了声音:“你说啥?” “我笨,学不会,老师也说我笨。”大丫儿的声音很小。 听到这句话,金妹脸色一下变了:“你说啥呢?不上学以后能干啥?”声音很大,大丫儿吓得低下了头。 她本来想告诉娘,今天老师怎么骂她,想告诉娘她在学校有多难受,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忽然发现,娘关心的,似乎只是她还上不上学。 至于她为什么哭,为什么难过,为什么不想回学校,好像没有人在意。 金妹看着她低头不说话,以为她是在闹脾气,叹了一口气:“先去洗把脸,晚上吃饭再说。” 大丫儿点点头,背着书包走进屋里。 她把书包放在床边,又拿出那本画满红叉叉的作业本,看了很久。 最后,她慢慢合上了本子,把书包放在了柜顶上。 她没有再提那个陌生男人,也没有再说学校里的事情。 她只是第一次明白,有些委屈,说出来也未必有人懂。 第573 章辍学 大丫儿搬过来椅子,把书包塞进了柜顶上,她已经决定了,不管金妹如何逼她,她都不去那个让她伤心的学校了。 跳下椅子,她抬起头,看了看柜顶,看不到书包,这才把椅子归位,走出了房间。 金妹没有心思再剁野菜,正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她想起自己去迁户口,段老太让她掏二百块钱,自己为了凑足这二百块钱,不惜去卖血,晕倒在巷子里。 要不是遇到好心人相救,说不定自己就会出个啥事儿。 好不容易把大丫儿二丫儿带到自己身边,为的就是想让她们离开那个穷家,让她们吃得饱,穿的暖,可以读书识字。 没想到,自己这么努力,大丫儿却不懂她的一片苦心,现在就因为老师说她笨,她就不上学了,简直是要气死她。 大丫儿放好书包,自顾挎着篮子出去了。 金妹本来想喊住她,看她冷着脸,强忍下心里的怒火,拿起刀重新开始剁野菜。 她心里压着火,刀剁在木板上发出“嘭嘭嘭”的声响。 天擦黑,有亮背着一大捆刚割的草进了院子,发现大丫儿也背着一捆草刚回来。 “大丫儿,你没写作业?平时不用你去割草,你好好上学就行了。要想帮就等礼拜天,省得作业写不完。” 大丫儿低着头:“我不上学了,以后就在家帮忙干活。” “你说啥?”有亮正拿瓢舀水,准备洗把脸,闻言看向了大丫儿。 马老太从灶房里伸出半个头:“吃饭,吃了饭再说。” 有亮胡乱擦了把脸,进了灶房。大丫儿和二丫儿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金妹的脸色不好,抱着小超坐在桌子旁。 有亮坐下来看向了金妹:“大丫儿咋了?咋不念书了?” 金妹的脸色阴沉,大丫儿没看金妹的脸色,坐在桌子旁默默端起了碗。 二丫儿小心谨慎地慢慢挨着大丫儿坐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偷偷观察每一个人的表情。 “你问她,念的好好的,谁知道她抽的哪门子风?你说咱家好不容易日子有了一点盼头,她又开始作妖。”金妹余怒未消:“我自己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供她上学,她还不上,有多少人想上还上不了。” 马老太从金妹手里接过小超,耐心地劝道:“先吃饭,吃了饭再好好问问。” “孩子不想上学,肯定是有原因的,咱得先问清楚,你也别骂孩子,大丫儿是个懂事儿的孩子,不会无缘无故不读书的。” 马老太说完,一家人开始吃饭,饭桌上一时气氛有些沉闷。 有亮看了看二丫儿,问道:“二丫儿,你们在学校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二丫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们骂我和姐姐…姐姐的作业没写完,老师也骂…还说…还说…” 二丫儿看了大丫儿一眼:“老师还说,姐要是再不完成作业,就…就不要去学校…” 有亮放下碗:“大丫儿,是不是家里的活儿太多了,把你写作业的时间给占了?” 有亮的话一出口,金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向大丫儿,原本想说的话停在了嘴边。 她其实也知道,大丫儿不是一个会偷懒的孩子,自从来了这里,大丫儿和二丫儿没少帮家里干活。 割草、喂兔子、捡柴火,能做的事情,她们从来没有躲过。 只是这些日子,她满心想着三丫儿、想着家里的房子,反倒忽略了她们每天在想什么。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那也不能不上学啊,谁家的孩子不是放学就帮家里干活,咋就她不行?” 大丫儿低着头,没有吭声。 有亮看着她:“大丫儿,你跟爹说,到底是不想读书,还是觉得读书太累?” 大丫儿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抿了抿嘴唇,小声说道:“我笨。老师说我笨,同学也笑我,我坐在教室里,别人都会,就我不会。我比他们大,他们还考得比我好。” 说到这里,她眼眶又红了:“我觉得……我去了也是丢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 金妹张了张嘴,却没有马上反驳,她忽然想起,大丫儿刚来的时候,不敢跟村里的孩子说话。因为别人说话她听不懂,她说的别人也听不懂。 可她一直觉得,只要能让孩子吃饱穿暖,别的慢慢就会适应。 有亮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你不上学,以后想干啥?” 大丫儿抬起头:“干活。帮忙养兔子割草、喂猪、喂鸡。” 马老太得知大丫儿不愿意读书,心里是高兴的:一个丫头片子,念那么多书干啥?以后还不是别人家的人?再说了,少一个念书的,家里就多一个干活的,有亮也能轻省一些。 如果二丫儿也不上学,那就更好了,家里就没有吃闲饭的,以后这家里的一切,都是她孙子小超的。 想到这里,马老太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她赶紧开口劝道:“大丫儿,你可不能这么想,女娃子也得有文化,不然以后吃亏。你现在觉得自己笨,那是没开窍,哪有人一开始啥都会?” 她说着,又看向金妹:“不过金妹,你也别急着骂孩子。孩子这么大了,心里也有自己的想法,咱先弄清楚。” 金妹听见这话,心里的火稍微压下去一些,她看向大丫儿:“你真觉得在家里干活比在学校强?” 大丫儿点了点头:“我能干活,我也愿意干活。” 金妹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着这个大女儿,明明才十二岁,可说出来的话,却不像一个孩子。 有亮低头吃了一口饭,慢慢说道:“大丫儿,你不上学这事儿,爹不能现在答应你。因为你现在是在生气的时候做的决定。” 有亮放下碗:“今天老师骂你,同学笑你,你觉得难受,所以不想去了。可是以后呢?等过几个月,你不难受了,你会不会后悔?” 有亮看着她:“爹不是逼你一定要考第一,也不是要求你跟别人一样。你也不能因为别人一句话,就觉得自己啥都不行。” 他说完,看了一眼金妹:“金妹,你也别只想着让孩子读书,先问问她,在学校到底咋回事。” 吃完饭,大丫儿主动收拾碗筷。 马老太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叹了口气:“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 她嘴上说着,心里却想着,以后家里的兔子、猪、地里的活,都能有人搭把手。 夜里。 有亮躺在炕上,却一直没有睡,金妹背对着他,也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低声问:“有亮,你说大丫儿是不是怪我?” 有亮沉默了一会儿:“她怪不怪你,我不知道。但她心里,肯定藏了不少事。” 几天后的一个早上,有亮正准备去窑上,门口来了一个人。那人站在门口,看着有亮,开口问了一句:“这是马春燕家吗?” 第574 章家访 有亮打量着来人,年龄不大,大约三十出头,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衣,下身是一条洗得泛白的深灰色裤子,脚上一双黑色布单鞋。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院子,开口问道:“这是马春燕家吗?” 村里人都叫她大丫儿,很少有人喊她大名,因为知道她大名的不多。 有亮放下手里的东西,上下打量着来人:“你是?” “我是马春燕的班主任,我姓高。”男人看着有亮:“马春燕几天没去学校了,我过来看看孩子咋回事。” 有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原来是高老师,快进屋坐。” 他说着朝屋里喊了一声:“金妹,大丫儿老师来了,倒杯茶。” 听到声音,大丫儿从屋里探了一下头,看见真的是老师来了,立刻又缩了回去,她没有出来跟老师打招呼。 高老师坐下后,看了一眼院子:兔笼、猪圈,还有院里院外墙头上的鸡,堆放整齐的柴火崭新的大瓦房。 “我看你们家条件也不差,孩子怎么突然不上学了?” 金妹端着茶过来,叹了一口气:“我也正发愁呢,这孩子死活不愿意去,我说了几天,一点用没有。” 有亮也坐了下来:“高老师,大丫儿在学校到底咋样?她自己说,别人都会,就她不会,每次考试都是垫底。” 高老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孩子不是笨,她就是基础太差。她上学晚,而且直接从二年级开始,刚开始又听不懂地方话,落下的东西太多了。” 有亮点了点头:“她一年级的东西没学,也没有及时补上,不会正常。” 高老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这个孩子和马春红不同,马春红胆小,心思不多,这孩子心思重,思想负担也重,别人一句无心的话,她可能记很久,反复在心里琢磨。” 金妹脸色变了变,她看了一眼有亮,起身走到大丫儿的房门前,低声喊道:“大丫儿。” 房门没有动。 “大丫儿,老师来了,你出来说两句。”金妹又敲了敲门。 许久之后,门才慢慢打开,大丫儿低着头走出来。 高老师看着她:“马春红,你跟老师说,你是自己不想上还是家里不让上?” 大丫儿没有回答。 “你不说,老师也不知道怎么帮你。” 过了很久,大丫儿才小声说道:“我自己不想上了。” “为什么?” 大丫儿的声音更小了,她低着头,双手搅弄着自己的辫梢:“我学不会,丢人。” 声音很轻。 可堂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高老师看着她:“你觉得自己学不会,所以就不去了?” 大丫儿点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学不会,只是学的比别人慢一点?”高老师看向她。 大丫儿没有说话。 高老师转头看向金妹:“其实这孩子不是不好,她心理负担太重,又不敢问,慢慢就跟不上了。再加上她年纪比班里孩子大,心里压力更重。” 金妹低下头,她忽然发现,自己每天关心的是二丫儿,还有思念着三丫儿,再就是家里的日子:兔子、猪、粮食,却不知道这个孩子每天心里都在想啥。 高老师继续说道:“那天她跑出去以后,我问了班里的孩子,确实有些个孩子说话不好听。” 大丫儿手指停了一下。 高老师停顿了一下:“孩子之间容易没轻没重,她自己心里又过不去这个坎。” 有亮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老师,那她还能继续念吗?” “能。”高老师点头:“她现在才三年级,还小,基础差一点不算什么,慢慢补,现在不好好学,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他说完,看向大丫儿:“马春红,老师今天来,不是让你回去挨骂,你成绩不好,老师可以慢慢教,也可以单独给你补。你不能因为几次考试,一些难听话,就觉得自己啥都不行。” 大丫儿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想说,她不是因为一次考试,只是害怕,害怕走进那个教室,害怕所有人的目光,害怕别人骂她、嘲笑她。 可是这些话,她没有说出来。 高老师看了一会儿,最后说道:“孩子的事,你们家里再商量,好好跟孩子说,孩子小,还是得学文化。”说完,他起身离开。 送走了高老师,院子里安静下来。金妹看着大丫儿:“大丫儿,老师都上门来了,明儿你必须得去学校。” “我不去。”大丫儿第一次语气坚定。 “为啥?”金妹瞪着她:“你知道我为啥把你从湘南带过来?就是让你吃饱穿暖有书读。” “我在家能干活。”大丫儿扭过头:“你要是逼我回学校,就把我送回湘南。” 听到这句话,金妹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是怨我把你带过来?” 大丫儿不看她,眼睛看向院外:要是不来这里,她就不会被人骂“南蛮子”,也不会被人叫“野种”。 “你不说话,就是真的在怨我,大丫儿,我辛苦把你带过来,你却还想着那个破家,还怨我,你就是个白眼狼。”金妹气的脸都红了,有些口不择言。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也惊讶,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心里承认,大丫儿相较于同龄的孩子,的确特别懂事。 她甚至知道这个家不是段家,所以她不争吃不争穿,努力干活。 但话说出去了,她又不知道该如何挽回,只能愣愣地站着。 大丫儿紧抿着嘴唇,啥都没说,转身拿起镰刀和篮子出了门。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没怎么说话。 马老太抱着小超坐在旁边,看了一眼大丫儿:“孩子心里有疙瘩,也不能逼太紧。” 她停顿了一下:“读书是好事,但家里的活儿也不能没人搭手。”说完,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有亮放下碗:“娘,大丫儿才十二岁,家里的活重要,孩子读书也重要。” 马老太没有再说话。 晚上睡觉前,有亮问金妹:“你觉得她是不想读,还是害怕?” 金妹沉默很久:“我不知道。今天你送高老师走,我…骂了她,她一天都没跟我说话…” “你呀…明知道这孩子心思重,你咋还骂上了?”有亮有些埋怨地看着金妹:“这下子,她更啥都不说了。” 与此同时,大丫儿和二丫儿的房内,两个小丫头并排躺在床上。 二丫儿小声问道:“姐,你真不去学校了吗?” 大丫儿看着房顶,声音很小:“不去了,我要学着干活,等以后挣钱了…” 她停了一下,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月亮应该也照着她一直思念的地方吧。 “等我挣钱了,我回湘南找爹…”她喃喃着。 第575 章决定单干 水珍和刘忠武商量过出来租铺面的事,刘忠武也觉得天天拉着架子车来回折腾不是个事,迟早还是要租铺面的。 况且两口子算过账,觉得租了铺面,品类多一些,肯定比现在挣钱。 但问题来了,这条国道他们观察过,根本就没有房子出租,就算是简易的棚子都没有:棚子都有人在做买卖。 思来想去,他们两口子还是决定找水贵商量。 这天天刚擦黑,一家四口正准备吃饭,水珍和刘忠武两口子就过来了。 看到大姐来,月娥赶紧站起来:“大姐,还没吃饭吧?” 水珍赶紧让月娥坐下:“别起来,赶快吃饭吧,我和你姐夫已经吃过了。” 月娥起身搬过来两把椅子:“大姐,姐夫,坐。这个时候来是有事儿吧?” 两口子坐下,水珍盛了一碗粥,抱过念恩:“来,大姑喂,让妈妈吃饭。” 念恩很听话,乖乖坐在水珍的腿上:“嘟嘟喂…” 她说话还说不太清楚,姑姑叫成了“嘟嘟”。 水贵抱着念安喂饭:“姐夫,你俩是来说租铺子的事儿吧?” 刘忠武点头:“是啊,我跟你大姐商量过了,觉得还是自己搞个铺面比较好。这样也省得每天来来回回折腾。” “那你们找到地方没有?”水贵边吃饭边问道。 刘忠武看着水贵:“国道边没有合适的铺面,但有合适的地方。” “啥意思?”月娥抬起头,看向刘忠武。 刘忠武解释道:“我打听过了,国道边虽然没有铺面出租,但是有人自己搭棚做买卖,只要不占路,离路十五米开外,也没人管。” “大姐夫,你是说先搭个棚子?”水贵来了兴趣。 水珍用围嘴儿给念恩擦了擦嘴边的饭粒:“我和你姐夫的意思,咱俩搭一个大的棚子,挨在一块,这样一来有个照应,二来也相互带来生意。你觉得咋样?” 水贵低头吃饭,没有说话。 水珍舀勺粥喂进念恩的嘴里,斜睨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还觉得,跟着老魏这么久,现在走对不起他?” “水贵,你的手艺我看在眼里,但老魏也不是离了你就干不下去,他的技术也不错。” 见水贵不说话,水珍知道自己说对了:“水贵,老魏帮你,是因为看得起你这个人,并不是让你一辈子跟着他。” “你要是因为这个,把一家人的日子耽误了,人老魏心里也过意不去。” 月娥听明白了,她放下碗看着水贵:“我觉得大姐说的对,既然老魏都已经提前跟你说了,只要单干,他不拦你,说明他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也知道你们俩迟早是要分开的,那不如趁着现在,跟大姐一起干吧。” 水珍点头,转向月娥:“卫生点现在咋样?我听说现在现在很多卫生点都缺药?” 提到这个,月娥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我这个卫生点估计干不成了。” 她叹了口气:“现在卫生点的药是越来越难弄了,金大夫已经从卫生点走了,他说他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卫生点交给我。现在卫生院那边药不好拿,没有以前那么方便了,拿药都要现钱。最近好几个病号都让我打发到公社了。” 月娥低下头:“我倒不是怕吃苦,只是现在两个孩子还小,以后花钱的地方多,我这边要是不行了,家里的担子就更重了!” 水珍叹了口气:“想不到,卫生点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月娥,你没去问问你姑父?” “没问,不过我问了其他队的情况,大致都是差不多的,队里不给补贴,拿药要现钱,有好几个卫生点都关了。我手头上只有一点点常用药,不多了,稍微复杂一些的病,只能让他们去公社。” 水珍有些发愁,她琢磨了一会儿看向水贵:“水贵,你是男人,这个家就该你撑起来,你不能让月娥还为钱发愁。所以,大姐觉得,你出来单干是对的,单干挣钱多,以后这俩孩子上学干啥的,要花很多钱,你现在不能再犹豫了。” 水贵想起老魏那天拍他肩膀说的话。 他看了看有些发愁的月娥,心里一阵难受。 月娥是个心大的人,当初被马家赶出来都没有这么发愁过,总是满怀希望地过日子,总觉得再难都只是暂时的。 可现在,卫生点干不下去,她少了补贴,家里还有孩子,所以她愁的是怕给不了孩子好的生活。 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不能给自己妻儿稳定的生活,还让女人跟着操心… “姐,姐夫,我干。”水贵放下碗筷:“你们定好的地点在哪儿?搭棚子需要多少油毡?咱一起搭。” 刘忠武摆摆手:“不用,我找几个人去几天就能弄好。只要你答应咱俩家一起干,搭棚子这事儿你不用操心,你和你大姐照常干活,交给我就行。” “地方不远,离老魏有五里路,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影响他的生意。” “大姐夫,我不能捡现成的,搭棚子我也出一分力,多一个人也可以快一些。”水贵坚持道。 “搭棚子快,你提前跟老魏打个招呼,去准备工具啥的。你要是过意不去,帮你大姐弄个铁皮桶,再改造一下,做炉子用。我负责棚子,你负责杂七杂八的事儿,这样总行了吧?”刘忠武抽了一口烟,笑着道。 水贵点头。 “行行行,大姐夫,你也给我安排个活儿吧,我现在也闲着。”月娥一边收碗,一边给自己揽活儿。 水珍看了她一眼,顺手把手里的碗递给月娥,嗔怪道:“你是一会儿都不能闲,家里还有俩孩子呢,够你忙的。” 她又嘱咐一声:“卫生点的事你就别放在心上了,这不是你的原因。做不下去就关了,到时候看情况再说以后的事。” 月娥点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行,那既然说好了,咱明天就开始行动。”刘忠武站了起来:“快的话,要不了几天,咱就可以有自己的地方了。” 水珍抱起念恩亲了一口:“大姑走了。” 她把脸伸向念恩:“跟姑姑亲一个。” 念恩搂着水珍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沾了水珍一脸口水,一家人都笑了起来。 送走水珍两口子,月娥看向水贵:“水贵哥,你真的决定了?” 水贵握着她的手:“决定了!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种庄稼出力不行,为了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我必须要换一条路走。” 第576 章走吧 第二天,水贵先跟着刘忠武去看了他找的那个地方,距离老魏的修车铺子大概有四五里路,附近暂时没有铺子,而且,这个位置离家稍微近点儿。 “这个位置我看了,不是谁家的地,是以前修路时堆土的地方,靠里一面地势高,雨水进不去。往南是县城,往北是邻县,从早到晚都有车经过。” 刘忠武一边说一边指着北边:“你看那儿有一棵大榆树,咱就把棚子搭在那儿,夏天在树底下干活,不晒。树旁边有一条土路,顺着路走不到一里地,就有最近的村庄,买点零碎东西、挑水都方便。” 水贵仔细看了看,这个地方的确比老魏那里好一些,而且这块空地大,到时候门口停车啥的都方便。 刘忠武似乎对自己找的这个地方特别满意,他用手比划着:“棚子搭这儿,车停路边就能看见,你看看,前头是路,后头是田,人来人往都看得见。” 水贵站起来朝路边走,回头一看,视野开阔。到时候搭一个大棚子,修车卖小吃分开,互不干扰还宽敞。 “咋样?”刘忠武走过来,也回过头来,朝着大榆树那里张望。 “的确是个好地方。”水贵点头:“姐夫,要搭起来需要几天?” 两个人又朝空地走过去:“咱们今天先把这儿的草除掉,然后把地面弄平。明天开始打木桩。我找五六个人过来,应该三到五天吧,差不多了。” 水贵点头:“行,一会儿我先去老魏那里跟他说一声。” 他想了想问道:“姐夫,咱这个棚顶你觉得是用油毛毡还是用石棉瓦?” 刘忠武想了想说道:“油毛毡便宜,但一年得换一回。石棉瓦虽然贵一些,但铺上去要顶好几年。” “咱们刚开始先用油毛毡对付着,等有钱了,最好是盖房子,这样才最稳当。” 水贵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目前自己手里的钱也不多,自己干还得买工具,常用的零件还得备一些,这样一算下来,手头的确是紧张。 “那行,就依你说的办。”水贵说着,骑上自行车:“我先去老魏那里,一会儿就过来。” 老魏得知水贵已经找好了地方,并没有表示出惊讶的表情。 在他看来,水贵早应该该提出来。 “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老魏递给他一支烟:“这国道边上,我比你熟悉一些。” “谢谢你老魏。”水贵一脸歉意:“月娥卫生点估计干不下去了…我不想让她担心,我得保障他们娘儿仨的生活…” 老魏吐出一口烟,摆摆手:“自家兄弟别说这些,我都懂。以后不管你在哪里,只要你还认我这个大哥,随时来找我。” 他招招手喊过来栓子:“栓子,你水贵哥自己有铺面了,你是跟着他还是跟着我,你尽管选。” “跟着我的话,咱还和以前一样分钱。” 栓子看看水贵,又看看老魏:“魏叔,我知道你对我好,这些日子,你一直都把我看成一个大师傅来分钱,我心里都记着呢。” 他收敛了平时嘻嘻哈哈的做派,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水贵哥带来的,也一直是他徒弟,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说完,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魏叔,我…我不是…” 老魏哈哈大笑起来:“好,这才是正常的。你要是不跟着你师傅走,我才瞧不起你。” 老魏拍拍他的肩膀:“不管跟着谁干,都得脚踏实地,好好学真本事。” “我知道的,谢谢魏叔。”栓子高兴地看向水贵:“水贵哥,铺面在哪儿?” “现在还是一片荒地,不过,几天后应该就盖出来了。”水贵笑了:“这几天有得忙了。” “去吧,赶紧把铺子弄出来。”老魏开始赶人。 水贵看向他,他已经转身朝着棚子里走去。 栓子扯了扯他的衣角:“走吧,水贵哥,我也去帮忙。”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着国道边走去,走出老远,水贵回头朝着老魏的棚子看了一眼,只见老魏坐在棚子口,没有像平时一样闲不住,只是望着国道,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水贵哥,魏叔他舍不得…”栓子忽然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 水贵没说话,默默看了几秒,跨上了自行车:“走吧。” 水贵和栓子到的时候,刘忠武已经带了好几个人忙得热火朝天。 割草的割草,平地的平地,还有两个人正在用锄头一点一点把地面上的土块敲碎。 看到水贵过来,刘忠武停下手里的活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咋样?老魏那边说了?” 水贵点点头:“说了,他让咱有啥需要帮忙的就开口。” 刘忠武听完笑了笑:“我就知道老魏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栓子,脸上带着笑:“栓子也跟着来了?” 栓子咧嘴一笑:“我师傅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刘忠武点点头:“行,多个人多份力。” “水贵哥,这地方不小。”栓子满脸兴奋:“这比魏叔那边大多了。” 水贵笑了一下:“以后咱也算有自己的铺子了。” “水贵哥,我还没干过自己的铺子呢,以后咱一定好好干。”栓子说着,很有眼力见的拿起旁边一把铁锹准备开始平整场地。 水贵也拿起了镰刀:“以后你不能光想着跟着我干,你自己也得立起来。” 栓子认真点头:“我知道。” 一直忙到天快黑,几个人才停下来。 第一天虽然只是清理地方,但大概的样子已经出来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水贵浑身都是土,月娥看见他回来,赶紧端了一盆水:“累不累?” 水贵坐在门槛上洗手:“不累,“以前是给别人干,现在不一样,是给咱自己家干。” 月娥看着他,笑了笑:“水贵哥,你总算想通了。” 水贵低头洗着手,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不是不想出去,只是一直觉得,欠老魏一个人情。 可今天从老魏那里走出来以后,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老魏没有怪他,甚至还替他高兴,这份情,他只能以后慢慢还。 刘忠武找来的人都是本家的兄弟,干活不惜力、麻利,木桩打下去,架子很快就立了起来。 水贵也没闲着,他在准备开铺面所需要的东西,哪些该买,哪些还能继续用,他都一件一件记在本子上。 第二天,他准备去买些零件和工具回来,去公社路过以前的农机站。 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他停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回想起以前的画面。 以前这里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拖拉机、收割机,还有各种农机零件,都是从这里往外调。 可现在,院子里安静得很,他顺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杂草都长起来了,看着一片荒凉。 水贵的心里不是滋味,停留了好大一会儿,又抬头看看门头,原本写着公社农机站的字样已经看不清了, “看啥呢?” 一个苍老的声音,吓了水贵一跳。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 “你以前是农机站的吧?”老人问道。 “是,大爷,你认识我?”水贵问道。 “我就住在这旁边,以前在里面干活的人,我多少都有些印象。可惜喽,好好的一个农机站,说散就散了,里面的东西也没人管。前些天还有人翻墙进去拿东西呢,里面那些旧工具、零件,没人看着,时间长了估计都得没。” 水贵看着那扇大门,想起那些工具,有些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只是废铁,可在他手里,修修还能用,更别说那些零件。 如果真的没人管,就这么放在那里,最后不是被拿走,就是烂在里面,太可惜了。 不如… 他调转了车头嘀咕了一句:“看来要去找一趟站长了。” 第577 章有了自己的铺子 看着农机站院子里的荒草,想着里面的工具、零件啥的没人管,没人利用,水贵觉得有些痛心。 这里是他工作了好几年的地方,他对里面的一切都是有感情的。 想到那些东西,水贵调转车头,一路打听到了张站长家。 他还是住在以前分配的房子里,还带了一个小院。 水贵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张站长在打理院子里的菜。 再次见到农机站的人,水贵有些激动,声音有些微颤:“站长。” 张站长直起腰,见到水贵也是一愣:“水贵?你咋来了?” 他赶紧往院门口快走了几步:“快进来。” 水贵推着自行车进到院子,看着张站长:“站长,你还好吧?” “现在农机站都没了,别叫站长了。”张站长苦笑道。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的老站长。”水贵支好自行车,看着张站长。 张站长把水贵让到屋里坐下:“农机站解散之后,公社那边让我负责把里面的一些东西处理了,设备该调拨的调拨,该报废的报废,剩下一些零零碎碎的,我得登记,所以就一直住在这。” “张站长,我刚从农机站经过,看见里面都长满了荒草…附近有个大爷说,前两天还有人翻进去拿东西。”水贵看向张站长:“里面还有多少没有处理?” 张站长点头:“里面还有不少东西,要处理起来哪儿有那么快?有人翻进去这个事我也知道,但我还有其他的工作,也不能天天守在农机站,时间长了,总有一些人打那里面的主意。对了,你今天来找我,不会是专门来聊天的吧?” 张站长说着,给他倒了一杯水。 水贵双手接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听那个大爷说,咱们站里的东西有人偷去当废铁卖,觉得怪可惜的。我就想来问问站长,能不能处理一些给我?” 张站长看着他:“你需要那些零件?” “我现在出来单干,在国道边弄了个小修车铺子。站长,我觉得那些配件当废铁卖了着实可惜,就想着弄些回去,总用得上。”水贵忙解释:“哦,我不白拿,该咋算咋算。” “我就知道你迟早会走这条路,挺好的。”张站长欣慰地笑着:“现在还没有完全处理,有些东西登记了,有些没人管,我也不敢随便给你。能给你的,我肯定给你行方便。” 水贵理解:“那就按规矩办,能卖给我多少卖多少。我不是想占便宜,就是觉得那些东西扔在那里可惜,有些零件,我拿回来还能修。” “那行,咱们现在去站里。”张站长站起身:“不能耽误你的事儿。” 水贵喝完杯子里的水,轻轻放在桌子上,跟在了张站长的身后。 两个人到了农机站,张站长拿出钥匙打开了院门。水贵看着满院子的荒草,心头一阵怅然:想想当初的农机站是多么热闹,如今竟然荒废成这个样子。 他收敛心神,今天是来挑配件的,不是在这儿感慨的。 车间里应该处理了一部分设备,里面空了一些。水贵走进去,看见里面的东西已经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张站长看着车间里的东西:“这里面的东西放在这里也是糟蹋,这样吧,价格按照废旧物资处理,你挑一些,我登记,以后有人查,我也有账。” 水贵开始清理东西,看到旧零件,他捡起来:“这个还能用。” 看到废旧的轴承:“这个修一下也能用。” 张站长看着他,暗自点头:这小子并不是来捡便宜的,他是真的爱惜这些东西。 最后,水贵挑了各种型号的螺丝、轴承、皮带、油封,拆下来的旧齿轮,拖拉机、小型农机上的配件,还有几套不新但能用的工具。 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刘忠武交代的任务,在农机站拿了两个装油的铁皮桶,回去给大姐改造炉子,总共花了一百多块钱。 张站长一一登记。 水贵用架子车拉回了家。 一个星期之后,水贵的修理铺、水珍的小吃铺开业了。 棚子不算大也不小,墙是是用碎砖头围起来的,上面盖着石棉瓦。 棚子里收拾得很整齐,靠里面一侧摆着工具架,另一边堆着从农机站弄回来的零件,还没整理。 一早,老魏就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包:“可以嘛,这还用砖头垒墙,比我那个木板子强多了。” 老魏看看,水珍那边也支起了炉子,早上卖粥、馒头、鸡蛋,中午还能给路过的司机炒两个简单的菜。 “废砖头,不要钱。”水贵笑着。这些废砖头是他在有亮那儿拉回来的,本来是要买的,有亮说这些是烧废的,不要钱,总比木板子强。 “不错。”老魏把手里的包递给栓子:“找个地方挂起来,放了,热闹热闹。” “魏叔,你还带炮来了?”栓子打开包惊讶道。 “你们第一天开业,咋能没个响?”老魏笑道。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刘忠武说道:“魏师傅,今天一起吃个饭。” “饭改天再吃,今天你们先忙。”老魏看着棚子:“你们这个地方选得比我那儿宽敞。” 水贵笑了笑:“多亏姐夫,找到这么个好地方。” 几个人正说着话,远处一辆拖拉机开了过来。 车停在棚子前,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吴师傅?” 水贵抬头一看,立刻认出来了:“张队长?” 这是以前生产队的干部,以前农忙的时候,队里的拖拉机坏了,都是水贵过去修。 “我就说是谁开的修理铺,原来是你小子。”张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早该自己干了,你这手艺,在农机站的时候就是一等一的,多少生产队找你修车。跟着别人干,总归不是长久事。” 水贵笑了笑,没有接话,老魏站在旁边,也只是抽着烟。 张队长把拖拉机钥匙递过去:“看看,最近发动机声音不对。” 水贵接过钥匙,蹲下来检查,没过多久,就找到了问题:“不是大毛病,油路有点堵,清一下就行。” “还是以前那个吴师傅。”张队长笑着:“这几年没白学。” 张队长走的时候,还特意说道:“以后我们队里的车,有问题就来找你。” 水贵送走他,心里有些踏实,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算是走出来了。 几天之后的一个下午,水贵和栓子正在清理零件,几个陌生人来到了铺子前。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一件黑衬衫。 几个人站在棚子前看了一圈:“新开的?” 水贵放下手里的扳手,走过去递上一根烟:“是,你是?” 男人并没有接烟,而是有些傲慢地斜了他一眼:“知道这条路上的规矩吗?” 第578 章黑三 黝黑男人没有再说话,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自顾自拿出一根烟,点燃。 其余几个男人在铺子前面来来回回看了两圈,水珍有些紧张地用手攥着围裙。 水贵递烟的手僵在半空:“啥规矩?” 一个龅牙男人站到了水贵面前,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嘲讽:“你在开铺子前也不打听打听?没人告诉你这条道上的规矩?” “同志,该办的证我们一样没少办,还有啥规矩?”水珍凑过来问道。 “办证是办证,但在这儿做买卖,都得交个管理费。以后有人找麻烦,我们可以帮你解决,明白了吗?”龅牙男人说道。 水贵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也没有马上交钱。 他以前在农机站,只知道修车,生产队、拖拉机、农机维修,这些事情他都熟。 可这种事情,他还是第一次碰见,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水珍已经看出来,这群人来者不善,如果今天不给他们钱,恐怕以后在这儿都不得安生:“同…同志,一个月要交多少钱?” 龅牙男人伸出一根手指:“我们不多收,一个月十块,不多,大家都这样。” 水贵皱了皱眉。 水珍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多…多少…十…十块?什么管理费要十块?我们要是交了,你都管理啥?” “管理啥?”龅牙男人笑了笑,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慢悠悠地点上:“嫂子,你们刚来,不懂这里面的事儿,这条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多,做买的人也多,谁家有人找麻烦,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总得有人照应。” 水珍听着这些话,不禁皱起了眉头:“可我们这才刚开张,也没让谁照应啊。” 那男人狠吸了一口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现在没让,不代表以后没有,这路边做买卖,哪有那么简单?” 他说着看了一眼修车棚:“今天有人来闹事,你们找谁?有人修车不给钱,你们找谁?还有,遇上小流氓捣乱,你们又找谁?遇上事儿,我们帮你解决,就管理这些。” 旁边几个男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别跟他们磨叽了,不交钱,就让他们开不下去。” “是啊,我们哥几个收费,还没人像他们这样!” 水贵看了一眼一直坐在一旁悠闲抽烟的黝黑男人,只见他全程抽着烟,盯着路边来来往往的车辆,似乎身边的说话声跟他没关系。 而且,他一来就坐下,其余人都站着,看来,这个人才是这群人的核心人物。 他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说得好听,是管理费。说不好听,就是要他们每个月交钱,换一个平安。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钱,必须要交?” 龅牙抽着烟:“兄弟,你这话问的,大家都在这里做生意,别人能交,你为什么不能交?” 水贵朝着龅牙走近了几步:“那我想问一下,如果交了钱,你们保证没人找我们麻烦?有啥事儿你们可以解决?” “当然。”龅牙一拍胸脯:“有人找你麻烦,你只要报黑三黑哥的名号,多少都会给我们个面子。”他指了指坐在一旁的黝黑男人。 水贵看向那个叫黑三的人,这倒是挺名符其实的,此人皮肤黝黑,又矮又壮。 “那我们交了钱,要是有麻烦,咋找你?”水贵又问了一句。 这下子惹恼了旁边的一个人,他双手插兜走了过来:“我说你这个人话咋这么多?人家这么多人都交了,也没人像你一样婆婆妈妈的。我告诉你,不交没人逼你,但出了事可别说我们没有警告你!” 水珍赶紧过来打圆场:“同志,这事儿我们也得回去商量一下,毕竟我们刚开张,弄这个铺子也不少花钱,手头上现在紧张的很。” 龅牙点了点头,他们只想收钱,也不想把事儿闹大:“可以,不过别拖太久,我们都是有规矩的。” 他说完,走到黑三面前小声说了几句,随后一挥手:“哥几个,走。” 几个人转身离开,黑三临走时盯着水贵看了几眼。 等他们走远,水珍才松了一口气:“水贵,这事咋办?” 水贵看着几个人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栓子站在旁边,小声说道:“水贵哥,要不要问问魏叔?” 水贵看了一眼栓子,想起老魏之前说过的话:“做买卖,不能光靠手艺。” 当时他没有听懂,现在,他好像明白了一点。 “这件事别麻烦老魏了。”他不想一遇到事情,就去找老魏,自己的铺子,自己的路,总不能以后啥事都靠别人。 水贵站在铺子门口,半天没动。 水珍低声问:“水贵,咋办?” 水贵摇摇头,稳住大姐:“不急,他们说让交钱,也没说今天必须交。” 水珍攥着围裙角,有些担心:“可他们要是天天来呢?” 水贵看着刚搭好的棚子:“咱刚出来,不能第一天就让人拿捏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等姐夫回来,咱们再商量商量。十块钱,的确太多了,咱不能给。” 傍晚,刘忠武干完活过来,水珍跟他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儿。 刘忠武蹲在门口抽着烟,说道:“这种事情不能硬顶,但也不能糊里糊涂就答应,先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咱做买卖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儿。” 第二天,水贵没有主动找那几个人,而是去附近几个生产队转了一圈。 他修农机这么多年,认识的人不少,谁家拖拉机坏过,谁家找过他,他都记得。 他去挑水时闲聊了几句,有人问他,黑三是不是找过他。水贵这才知道,别的铺子都只收五块。 不过,他们也不是谁都收,一般都是新来的摊子、外地来的小商贩,老商户有自己的办法。 第三天,那几个人又来了,这次黑三没来:“商量好了没有?”。 水贵放下手里的扳手站了起来:“考虑好了。” 龅牙有些得意,眼睛扫了一圈一起来的几个兄弟。 “那就交钱吧。” 水贵看着他:“钱可以交。” 龅牙脸上的笑更明显了:“这不就行了嘛,早这样不就完了?” 水贵却没有掏钱,他朝龅牙靠近了几步:“不过我想问一句,别人也是十块?” 黑三看向他:“什么意思?” 水贵说道:“我昨天问过了,他们说都是五块,我刚出来,不懂规矩,但也不是不懂行情。” 这句话一出来,几个人脸色变了,旁边的人刚想说话,龅牙抬手拦住。他上下打量着水贵:“你倒是打听清楚了。” 水贵笑了一下:“做买卖嘛,总得把账算清楚,我这修车铺刚开始,工具、零件都要钱,一个月十块压力确实大。这样,五块,我交,以后真有事情,也麻烦几位照应。” 龅牙盯着水贵看了好大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这个人,倒不像刚出来做买卖的。” 水贵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了过去。 龅牙接过钱:“行,以后有人找你麻烦,能说上的话,我们帮你说,不过丑话说前面,自己惹出来的事,我们可不管。” 水贵点头:“应该的。” 龅牙走后,栓子松了一口气:“水贵哥,我还以为你不交呢。” 水珍也一脸紧张:“水贵,这是不是就算打发了?” 水贵看向走远的那群人:“这些人多少还是得给他点儿面子,俗话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交的话,他们要是来阴的,咱防不胜防啊!” 第579 章养苗 烂泥塘从清淤到撒石灰消毒,再晒,前后经历了十来天,有发蹲在塘底,抠了一小块泥送到鼻子底下闻,没有那股子冲鼻子的碱味儿了。 “可以引水进来了。”有发在塘埂靠近水渠的那边挖了个口子,铁锹铲掉最后一锹土,水渠里的水“哗”地涌了出来,打着旋儿的往塘底灌。 看着清亮亮的渠水顺着缺口淌进塘里,有发握紧了铁锹把儿,眼睛眨都不眨盯着塘底。 水把干裂的塘底先是洇湿了一小块,然后慢慢铺开,直至铺满整个塘底。 秀娥蹲在塘埂上看,说:“这就行了?” “行了。”有发拿铁锹拍了拍缺口的边,“让它自己淌,淌满了把口子堵上就行。” “这水真清亮,比之前那臭水强多了。”秀娥蹲在旁边说道。 有发蹲在塘埂上看了一会儿,的确,水清得能看见塘底的老泥和几根枯草。 他皱了皱眉:“这水不行,太清了,得先养水,要不然苗下去没吃的,得先让水上膘。” “上膘?”秀娥不解地看向有发:“又不是养猪,咋上膘?” 有发没有过多解释。 第二天一早,有发挑了两担粪水到塘边,沿着塘边泼了一圈。秀娥捏着鼻子站得远远的:“你这是干啥?” 有发把空桶放下:“这就叫养水。一会儿咱再去割些草,扎成把子,扔在塘角处泡着。” “有发,这…这么脏,鱼苗放进去不会熏死了吧?”秀娥不可思议地看向有发。 “你信我,我不会瞎搞的。”有发没说太多。 过了几天,水色开始变了,从清亮亮变成了淡淡的绿,像一杯没放茶叶的绿茶水。 有发蹲在塘边,拿手掬了一捧水看了看,又看了看透明度,点点头:“差不多了,水有劲儿了,可以放苗了。” “你咋知道这么多?”秀娥问道。 “书上看的,长嘴问的,生活中处处有学问,所以要多看多问多学习。”有发转身就走:“我去买苗。” 有发挑着两桶鱼苗回来时,秀娥看着桶里密密麻麻游动着的细小鱼苗,伸手小心捧上来几只:“有发,这么点大,你说到了年底,咱这鱼苗能长成多大的鱼?” “好好喂,肯定能长大。”有发把桶放在水里泡着,这样做是让桶里的水温和塘里的温度一样,免得鱼苗被激着。 过了好一会儿,有发才把桶慢慢倾斜,让鱼苗随着水一起流到塘里。 “咱这养的都是啥鱼?”秀娥看着鱼苗慢慢在水里变成一片细碎的影子,开口问道。 “草鱼和白鲢各三百尾,还有两百尾花鲢。另外还放了五十尾鲫鱼,鲫鱼能自己繁殖,到时候多了,晒成鱼干,冬天没菜了,抓一把干豆角,搁两条干鲫鱼一蒸,再搁些剁辣椒,下饭的很。” 秀娥白了他一眼,笑骂道:“原来你早就想着吃呢!” 有发嘿嘿傻笑:“自家养鱼,大的舍不得,小的总得弄几条犒劳一下自己。” 刚放进去的鱼苗又嫩又小,头几天最危险,有发提心吊胆,睡觉都不踏实。 一天总要在鱼塘转悠几次,甚至晚上还不放心,半夜提着手电筒跑到鱼塘边看,看鱼苗有没有浮头,看有没有成片死在水面上。 秀娥嘟囔道:“躺下睡吧,老去看有啥用?” “你睡吧。”有发披着褂子:“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熬过头几天就稍微放心一些。” 第四天的大早上,有发又照常去鱼塘看苗,远远就看见水上飘着一些白点,他心里一紧,几步窜到了塘边。 果然,塘里飘起来一些细小的鱼苗。 他找来一根树枝,把那些鱼苗拨了过来,肚皮朝上,一动不动。 他把死鱼捞出来,摊在塘梗上数了数,一共有三十多条。 接下来的两天,又接连不断有三四十条鱼苗飘了上来。 秀娥心疼的直掉眼泪,有发嘴上安慰着秀娥:“头几天死几条正常,人家都说了,头几天最危险。” 他安慰着秀娥,自己的脸色却并不好看。 他去找了队里也在养鱼的老把式问了。老把式过来看了一眼,蹲在塘梗上扒拉着死鱼:“五亩塘,放了八百多尾,死个几十条不算事儿,再过几天稳了就没事了。” 又过了几天,死鱼果然越来越少,十来天之后,基本没有了。 如此紧张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塘里一群一群的黑影游的自由欢实,有发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一些。 他开始每天割一些最嫩的草,切成碎末,洒在塘边的浅水区。 一开始鱼儿只围着转几圈,后来吃顺嘴了,有发只要一撒下去,那一小片水面就跟开了锅似的,几百条小鱼就窜上来抢着吃。 有发蹲在塘埂边,咧着嘴笑:“秀儿,你看,这些鱼儿认得我了。” 秀娥也在有发的身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看着水面上那一群细小的黑影争抢草末。 秀儿看着那些小黑影,嘴里默默念着:“快些长大吧。” 这天傍晚,有发和秀娥正在鱼塘里喂鱼, 秀娥刚把篮子里的草倒进去,就听见远处有人喊。 “有发!有发在不在?”声音听着有些急。 有发直起腰,朝塘埂那边看去,只见队里的老周快步走了过来。 “咋了?出啥事了?” 老周停下来,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你家小宝……跟人打架了。” 秀娥手一顿,赶紧站起来:“小宝咋样了?” “没啥大事。”老周摆摆手:“就是胳膊、脸上蹭破了点皮,人好好的。” 听他说没事,秀娥才稍微松了口气,可眉头还是皱了起来:“好好的,咋又打架了?” 老周看了一眼有发:“放学路上跟几个孩子闹起来了。” “谁先动的手?”有发问。 老周沉默了一下:“听说……是小宝先推的人家。” 秀娥愣住了,她没想到,小宝这次竟然是先动手的。 “对方孩子咋样?”有发又问。 “那孩子鼻子流血了。”老周说道:“不过人家家长找过来了,让你们过去看看。” 有发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泥水,把篮子放到一边:“走吧。” 秀娥赶紧跟上,两个人刚走出几步,有发又回头看了一眼鱼塘。 水面上,鱼苗还在追着草末游。 他收回目光,大步朝队里赶去。 第580 章你本来就不是我亲娘 有发和秀娥匆匆忙忙往队里赶,刚走到大樟树下,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那里,还能听见一个女人的高声斥骂。 “小野种,我今天好好跟你家里人要个说法,你看看我儿子被你打的,有你下手这么狠的吗?” “快点儿把你家里人叫出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啥样的人能养出你这种孩子!” “我不是野种,我有爹娘。”里面传来小宝的哭声。 “好啊,把你爹娘叫出来。”女人的声音更加尖利。 秀娥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伸手扒拉开围着的人,只见一个穿着白底碎花的确良短袖衬衫的女人揪着小宝的衣服,嘴里骂骂咧咧。 这女人不是六队的,秀娥不认识。 小宝站在人群中央,脸上身上都是土。 此时,他眼里都是泪水,正一脸倔强地瞪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旁边还有一个个头比小宝略高的小男孩,长的胖乎乎的,不过现在脸上还有血。 秀娥上去一把将小宝拉到自己身后:“有啥事儿跟我说,你一个大人,拽着我家孩子干啥?” 那女人上下打量着秀娥,见她穿着的都是粗布褂子,身上还沾有泥巴,眼里有了不屑的神色:“你就是马锋的娘?哎,不对啊,我听我儿子说,这孩子是被亲娘不要的,那你是他亲娘还是后娘?” “有事儿说事儿,别说些有的没的,你到底找我们有啥事儿?”秀娥没看女人,查看着小宝身上的伤势:“跟娘说,你伤着哪儿了?” “除了脸上胳膊上,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秀娥急切的语气却让那个女人很不舒服:“哎,是你家孩子先打了我儿子,你难道不应该先问一声我们伤到哪儿了吗?” 她说着,把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推到了自己面前,指着孩子的脸:“你看看,你家的这个疯子把我儿子鼻子都打出血了,你今天得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闹到你们队长那儿去。” 旁边看热闹的有人说了一句:“小孩子打闹不很正常?还闹到队长那儿去,至于吗?” “就是,这些个皮猴子,哪一天身上不挂点儿彩?” “那是你们的孩子,我家孩子可比你们的金贵。”女人看向刚才议论的人,愤愤不平地说道。 “多金贵?金贵就别出来,拴在裤腰带上得了呗!”有人哼了一声。 女人似乎懒得跟这些人说这么多,她转向秀娥:“这事儿咋办吧,你赶紧说,我还等着回家呢!” 秀娥正在拍小宝身上的灰,她正想说话,只见有发站到了她身边:“要说法之前,我得先搞清楚我家孩子为啥打你儿子吧?让你家孩子先说,到底是因为啥?” “要原因是吧?好,现在就说给你听。”她低下头,用手摸了摸那孩子的脑袋:“小军,你说说,他到底为啥打你,说清楚,妈妈给你做主。” 何小军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女人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害怕:“别怕,妈妈在这里,谁也不敢把你咋样。” 何小军抬起头扫了一眼周围,悄悄拉了拉女人的衣角,小声说道:“妈妈,咱们回去吧。” 小宝身上已经被秀娥清理干净了,脸上蹭破皮的地方也用衣服擦干净了血迹。 “小宝,你说,你跟他到底为啥打架?”秀娥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小宝。 小宝从始至终都紧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拼命忍着:“他骂我,不止一次地骂我,下次再骂我还打他。” 小宝的语气很坚定,同时还有一股子倔强。 “他骂你啥了?”秀娥猜到了一些,因为队里的孩子也经常骂小宝,有几次,她还找上门去理论过。 “他骂我…野种,他妈妈也这样骂!”小宝的眼泪终于还是滚落下来,但他并没有哭,只是抬起胳膊,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 有发怒了:“你听见没有,是你家孩子先骂我们,你是大人,不仅没有阻止、教育你的孩子,还跟着一起骂,真是有啥样的娘就有啥样的孩子。再要是骂我孩子,别怪我不客气。” “我警告你,我家孩子有爹娘,他不是野种。倒是你自己的孩子,有娘养没娘教。” 何小军的妈妈自然知道两个孩子为啥打架,不过她觉得自家孩子就是开个玩笑,有啥大不了的? “我家孩子说的不是实话吗?这叫骂人?”她指着小宝,声音越来越大:“这孩子是不是他亲娘不要他?他爹也不要他,你说他是不是就是没人要的野种?就因为我家孩子说了实话,你就要打他?” “够了!”有发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步跨过去挡在小宝和秀娥的前面,看着那个女人:“孩子不知道这些话是啥意思,你一个大人也不知道?他要是做错了,我可以让他给你赔礼道歉。可你不能当着他的面这么说他。” 女人撇了撇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咋了?实话还不让说了?” 秀娥不想再跟这种人多说一句话,她转过身,看着小宝,温声道:“小宝,跟娘回家。” 小宝抿着嘴唇,鼻子里呼呼喘着粗气,一双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何小军的妈妈。 秀娥叫他,他根本没有动。 “走啊。”秀娥伸手去拉他。 这一次,小宝却往后退了一步,转过头来看着秀娥。 他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些话,队里的孩子啥都说,说他是二婶生的,二婶才是他的亲娘。 不过,他的亲娘不要他。 今天,何小军他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出来,他发现,所有人并不意外。 原来… 只有他不知道! “走啊。”秀娥伸手去拉他,却被他猛地甩开。 秀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小宝?” 周围的人也安静下来。 小宝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他看着秀娥,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憋了很久。 最后,他咬着牙喊了一句:“你本来就不是我亲娘。 秀娥的身体僵住了,抬起的手微微缩了缩。 小宝看着她,声音带着哭腔:“你们为啥都瞒着我?” 这一句话说出来,周围一下安静了。秀娥张了张嘴,站在那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面前这个自己养了几年的孩子,她以为自己足够爱他,她以为自己给了他一个家,可这一刻,她才知道,小宝应该早就知道,只是他一直憋在心里。 小宝说完,抓起自己的书包,一口气跑回了家,“嘭”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秀娥不知道自己是咋回的家,看见小宝的房门紧闭,她抬起手想敲门,可刚抬起来,又颓然垂下… 第581 章打人不对 一路回到家,小宝进屋就把房门“嘭”的一声关上。 秀娥看着紧闭的房门,眼睛红红的:“有发,你说,咱们是不是错了?咱们当初就不应该抱养他。” 有发轻轻抚着她的肩:“小孩子闹脾气,睡一晚上就好了,别想那么多。” “可是,他已经知道了,咱们不是他的亲爹娘。”秀娥捂着脸:“他这是怪我瞒着他。” “当初抱养他,没错,那时候金妹和水贵穷的自己都吃不上饭,孩子跟着他们也是遭罪。刚进咱家门时,孩子瘦的像个小猫崽子。你疼他,家里好吃的都留给他,等他长大了,自然知道你的好。”有发小声劝着。 秀娥擦了擦眼泪:“队里这些人的嘴捂不住,孩子嘴上更是没个把门的。小宝在学校、在队里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都怪我,养了他,没有保护好他…” “今天这事儿,指定又是那个孩子骂小宝,小宝才反击的。这孩子一向乖巧听话,不是逼急了,不会动手。” 有发又开始卷烟,卷好点燃抽了一口:“以前大丫儿总护着小宝,现在大丫儿没上学了,只剩下二丫儿。二丫儿是个胆小的,小宝受欺负,二丫儿估计也不敢替他出头,所以,这孩子怕是开始自己保护自己了。” 秀娥心里一动:“你是说大丫儿护着他?那这丫头是不是知道她和小宝的关系?” 有发摇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那丫头心思深,不爱说话,心里咋想的,没人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宝倒是出来了,小彩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像以往一样坐在他旁边叽叽喳喳的。 “哥,我要吃那个。” “哥,你咋不说话?” 小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你自己夹。” 又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麻烦精。” 小彩霞眼圈泛红,瞬间憋回去后半截话,委屈巴巴地看了小宝一眼,埋头吃饭。 秀娥和有发互相对视了一眼,都看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小宝这孩子以前从来不吼妹妹,总是耐心地陪着她玩儿,吃饭的时候,还会把好吃的菜夹进彩霞的碗里。 可这一次,小宝没有像以前一样哄彩霞,他只是低头吃饭,而且紧锁眉头,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 彩霞偷偷看了他几眼,似乎想说什么,可看到小宝皱着眉头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完饭,小宝放下碗,起身就回了屋。 “哥…陪我玩…”彩霞小声喊了一句。 小宝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留,径直走了。以前这个时候,他肯定会回头,可这一次,他只是说道:“我要写作业”,然后进屋关上了门。 小宝并没有摔门,可这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却让秀娥心里不舒服。 她发现,小宝不是在发脾气,他好像要疏远所有人。 彩霞不懂事,跟在小宝身后,却被小宝阻隔在门外。她更委屈了,“呜呜…”哭着来到秀娥身边:“哥哥不理我…哥哥不喜欢我了…” 第二天早上,吃过了早饭,小宝照常背着书包去学校。 这次,他没有和二丫儿一起,一个人孤独地走在上学的路上。 这条路,他一天要走四趟,几乎每天都会碰到队里的孩子,也几乎每天,他都会碰到那几个爱喊他“野种”的孩子。 今天也不例外,刚出了村道,小宝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阵“喔喔…”的怪叫声。 小宝不用回头就知道,又是王二虎那一帮子人。 这帮子人每次见到小宝,都要喊上几声。 不出意外,王二虎带头先喊了起来:“蛮子!” 自从大丫儿不上学之后,二虎似乎更热衷于挑逗小宝,当然,二丫儿也是被这群孩子挑逗的对象。 其余几个孩子也一起大喊:“蛮子!蛮子!南蛮子!”喊的异常整齐,跟喊号子似的。 小宝停下了脚步,他回过头怒视着二虎。 二虎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小宝居然敢瞪他。 只一瞬间,王二虎喊的更欢了:“蛮子蛮子…我就喊,就喊,你能把我咋样?” 说完,还朝他做鬼脸,然后一马当先朝前面跑去。 呼啦啦一阵,几个人一会儿功夫就离他好远。 小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握紧了拳头,皱着眉看着跑远的二虎他们。 到了教室,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掏出了课本。 何小军进来的时候,朝小宝的座位看了一眼,两个人目光短暂相接,何小军下意识避开了。 在昨天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躲马锋。 在他的印象里,马锋一直都是那个被人说两句就红眼睛、被欺负了只会低头的孩子。 可昨天那一拳,让他第一次意识到,马锋不一样了。 课间,几个孩子在教室后面玩,有人拿着粉笔头往马锋桌子上一扔:“马锋,接着。”粉笔头滚到他的作业本上,本子上沾了粉笔灰。 如果是以前,马锋最多擦掉,然后瞪他们一眼。 可现在,他慢慢站起来,拿起粉笔头朝那个孩子砸了过去:“以后别砸我。” 那孩子嬉皮笑脸的:“咋了?我想砸就砸。” 马锋看着他的眼睛:“以后再砸,我就砸回去。” 他强硬的态度倒让那个孩子愣了好一会儿,随即他嘟囔了一句:“不砸就不砸,有啥了不起的?” 这一幕,刚好被沈佳禾看见,她发现,马锋今天跟以前不一样。 “你昨天为什么打何小军?”她小声问。 马锋重新坐下:“他该打。” 沈佳禾皱眉:“马峰,打人不对。” 马锋立即看向沈佳禾:“那他骂我的那些话,就对了?” 沈佳禾立即说:“当然不对,他不应该老是骂你。” 这是马锋这两天听到的,唯一一句让他觉得舒服的话,他抬头看了沈佳禾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沈佳禾掏出小手绢递给了小宝:“给你,你脸上有粉笔灰,擦一擦。” 小宝看了沈佳禾一眼,并没有接她的手绢,而是抬起胳膊胡乱在脸上擦了一下。 很多年以后,当马峰再次回想起何小军妈妈当众揭穿他的身世的那个下午,他才明白,有些事情发生时,并没有惊天动地的声音。 可一个八岁孩子的心,就是从那一天开始,慢慢关上了一扇门。 第582 章保姆生活 县城,机械厂家属区。 天刚亮,院子一角那个公共厨房里,煤炉子上已经熬上了一锅粘稠的粥,咕嘟咕嘟的,小院里充斥着米香。 有珍端着盆从厨房里出来,盆里装着削了皮的土豆。 她要去水龙头下洗菜,城里好是好,但洗衣服洗菜都在一个小小的水龙头下面,有珍总觉得施展不开。 还是乡下好,河里、塘里水宽,可以放开手脚。 水龙头是两家共用的,旁边已经放了几个搪瓷盆。 隔壁的李嫂也起来了,正在洗衣服:“有珍,今天又起这么早?” “豆豆他妈不是要上班嘛,我早点起来,趁着孩子没醒把饭做好。”有珍笑着说道。 豆豆妈就是她的雇主,唐雨岚,三十出头,是一位中学老师。 男雇主叫郭志强,是县机械厂的技术员。这个院子就是机械厂的单位房。 有珍来到这里已经三个多月了,对这里的环境、雇主的习惯也大致都了解了。 小院儿不大,两户人家住在一起,谁家做饭,谁家洗衣服,家里有个啥动静,甚至两口子亲热都得像偷情一样,墙不隔音,稍微有个风吹草动都听的清清楚楚。 厨房在院子的东南角,两家各搭了一间小屋,顺便搭了一个公共的浴房。 说是浴房,其实就是简单的隔了一个能站人的小间,在里面洗澡的。 厨房里,靠墙放着一只铁皮煤炉,旁边桶里堆着煤球。 刚开始来的时候,有珍不会用炉子。乡下家家户户都是土灶,一把柴火塞进去,火就旺了起来,炒菜烧水一会儿就搞定了。 第一次用煤炉,半天没把火升起来。 唐老师回来以后,并没有说她,反倒蹲下来耐心教她怎么引火。 “煤炉跟柴灶不一样,不能急,慢慢来。” 那时候有珍心里还有些奇怪,她原本以为,自己出来给人家干活,干不好,主人家肯定会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 可这两口子,好像没有那么多讲究。 有珍洗完土豆,端着盆又进了厨房,粥已经熬好了,有珍把馒头放在炉子上馏着,开始切土豆丝。 她刚把早饭做好,唐老师就起来了,她穿着一件红衬衫,头发简单的用橡皮筋扎在脑后。 “有珍,早饭好了吗?”她拿着牙刷、搪瓷缸子和脸盆走到了水池边,准备洗漱。 “好了,我马上把饭菜端进屋。”有珍手脚麻利的把菜盛进盘子里,拿起碗筷进了屋子。 郭志强正抱着一岁多的豆豆在穿衣服,嘴里还念叨着有珍没听过的童谣: 豆豆豆豆你别哭, 爸爸给你买本书, 小花猫,小白猪, 里面还有小鹦鹉… 不哭不哭不哭…” 有珍听着听着,慢慢弯起了唇角。 “豆豆起来了?来,阿姨抱,让爸爸吃饭好不好?”有珍把碗筷摆好,盛好了粥,从郭志强的手上把豆豆抱了起来。 一岁多的小丫头已经会认人了,看到有珍过来,小手就伸了出来。 “哎呦,今天倒是知道找我了。”有珍笑着抱她,孩子在她怀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郭志强很快洗漱完,两口子坐下吃饭,有珍抱着豆豆,喂他吃粥。 早上的时间比较紧张,两口子匆忙吃完早饭,郭志强就推出了自行车。 “有珍,我们走了,记得中午给豆豆冲一次奶粉。”唐老师抓起包,边往外走边嘱咐了一句。 “知道了。”有珍抱着豆豆站在院里,随口应了一声。 郭志强把自行车推到院外,他要先把媳妇儿送到学校,然后自己再去上班。 有珍目送他们走远,这才挎上篮子,锁好门,准备带豆豆去国营菜场买菜。 院子里静悄悄的,李嫂两口子也走了。这个点儿,在家的都是老年人或者是小娃娃。 有珍锁上屋门,关上院门。 街口,几个老太太坐在一棵树下乘凉,摇着蒲扇,说着家长里短。 “今年这天儿热的有些邪乎。” “可不是,晚上睡觉给我给孙子摇了一夜蒲扇,手膀子都酸了。” 有珍打她们身边经过,想起队里这个时候应该也一样,大樟树下应该也坐着乘凉的人。 只不过,这些人说的是单位、工资、退休金。 队里的人说的是庄稼、粮食,谁家下了猪崽。 不过,不管是城里的还是乡下的老太太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话题:孙子、儿媳妇。 有珍笑了笑,自己怎么净想着队里的事?她把豆豆往上抱了抱,朝着菜场走去。 路上的行人很多,街上的自行车也多。天热了,男人们大多穿的是白衬衫或者蓝色工装,女人有穿连衣裙的,也有穿碎花衬衣的。 离国营菜场不远有一个农贸市场,里面的肉不要肉票,但价格比国营菜场要贵上许多。 鲜菜也比国营菜场贵,所以有珍都是在国营菜场买菜,虽然有时候没得选择,新鲜度也差了一点,但图的是便宜。 过日子嘛,不能浪费。 郭志强头天晚上吃完饭之后,让有珍今儿务必买些肉回来。平时都是唐老师跟她说买啥菜,郭志强一般不管这些事儿。 但昨天他嘱咐了,所以今天有珍赶紧过来,来晚了,可就没有了。 她看了看前面排队的人,又看了看肉,还好,今天来的早,轮到自己应该还有不少肉。 她抱着豆豆,紧紧攥着手里的肉票,看着前面排队的人把肉票和钱递过去,卖肉的大师傅把用油纸包着的肉递过来。 这套流程她太熟悉了,她来了没多久,唐老师就让她负责买菜。 买完菜,有珍急急忙忙往家里赶:家里还有活儿没干完。 中午唐老师两口子都不回来吃饭,她自己随便对付一口,主要做晚上的饭菜。 回到家,她把肉放进凉白开里,又加了两勺盐化开,把肉泡进去。 关于处理肉,还有一个可行性很强的口诀:早盐泡,午换水,晚下锅,味不毁。 意思就是早上买的肉用凉白开加盐泡上,中午换一盆干净的凉盐水,这样晚上烹饪,味道不会坏。 下午四点多,有珍刚把院子收拾干净,就听见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她抬头一看,竟然是郭志强推着自行车回来了。 看到他,有珍一愣,这个时间,距离机械厂下班还早。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郭师傅,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郭志强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有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疑惑。 她来这里三个月,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个点回来。 第583 章不一样的夫妻,不一样的婚姻 还没到机械厂下班的点,郭志强却推着自行车回来了,脸上挂着笑,嘴里还哼着有珍没听过的调子。 有珍问了一句,见他不愿意多说,也就没有再问。 离唐老师下班还有将近两个小时时间,有珍进去看了看,发现豆豆还在床上睡的正香。 天儿有些热,豆豆身下的席子有汗湿的印子,有珍先拿毛巾给她擦了擦,接着又拿起蒲扇慢慢给她扇风。 小丫头咂吧了一下嘴,翻了个身睡的更香了。 有珍把帐子用木夹子夹住,防止蚊子进去,转身出了屋。 收拾收拾该准备晚饭了。 进到厨房,她愣住了,只见郭志强正在切肉。 难道他回来这么早是为了做饭? 看到郭志强做饭,有珍有些慌了,自己是人家花钱请来做饭带孩子的,咋还能让主家做饭? 有珍慌忙走过去,就要去接郭志强手里的菜刀:“大哥,做饭是我的活儿,你咋能把我的活儿抢着干了?你回去歇着,我来。” 郭志强并没有抬头,他脸上挂着笑,边切菜边说道:“没事儿,谁做都一样,你去看好豆豆。” “豆豆睡着呢,还是你去歇着,我来。”有珍说着,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往腰上系。 “不用。”郭志强把切好的肉装进盘子里:“今天我是特意回来的早一些,今晚上你们就安心等着,我来露一手。” “这…”有珍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这是我的活儿…你是给我工钱的,哪儿能还要你干…” 郭志强笑了:“原来你是因为我掏了工钱,所以你就觉得这活儿一定得你干?” 他看着有珍:“咱家不讲究这些,谁有空谁做,你一天带孩子做家务的,也挺累。” 他忽然神秘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今天是岚岚的生日,我亲手给她做几个菜,你别声张,给她一个惊喜。” 有珍愣愣地看着郭志强,她第一次知道,男人还可以这么对媳妇儿。 她想起自己结婚这么多年,每年的生日没有一个人记得,甚至有时候自己都不记得了,更别说别人了! “愣着干嘛?去看着豆豆,这里交给我。”郭志强说着,开始择菜。 “我…我来打下手…”有珍把围裙系好,伸手拿过一把芹菜。 “行吧,”郭志强见赶不走她,只好点头:“你把菜择一择,剩下的就别管了。” 有珍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太阳已经斜到房子的后面,厨房门口成了一片阴影,有微风轻轻拂过。 她一边择着芹菜,一边不时偷偷看一眼郭志强。他切菜的动作很利索,切出来的菜大小均匀,很显然,他不是第一次做饭。 “这肉准备咋吃?”有珍问。 “做红烧肉。”郭志强早已经想好了:“岚岚爱吃。” “唐老师爱吃红烧肉?”有珍有些惊讶。她来这个家已经三个多月了,唐雨岚平时吃饭不挑,做啥都吃,很少点名要吃哪道菜。 有珍的印象中,好像没见她有特别喜欢吃的和特别不喜欢吃的菜。 倒是郭志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把自己媳妇儿喜欢吃什么记得一清二楚。 郭志强把所有的菜都已经洗好、切好,准备工作做的差不多了,他抬腕看了看时间:“可以炒菜了。” 锅里的油烧热,郭志强把姜丝下进去,“刺啦”一声,院子里有一股姜的辛辣和香味。 这时,有珍听见屋里传来豆豆的声音,原来,小丫头早就醒了,见没人来抱自己,光着脚丫子下了床。 有珍赶紧小跑过去,一把抱起了她:“豆豆醒了?小肚肚饿不饿?” 豆豆揉着眼睛,瘪了瘪小嘴儿:“豆豆饿…” 有珍慌忙抱着她进了屋,抽屉里有饼干,就是预备着她饿了,垫吧一口的。 刚吃了一块饼干,又喝了一些凉白开,有珍听见院门响,接着听见唐老师和隔壁李嫂说话的声音。 唐雨岚进了院子,见郭志强在做饭,随口问道:“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早?咦,红烧肉,今天啥日子?” 郭志强逗她:“你猜猜。” 有珍抱着豆豆走了出来,只见唐雨岚双手背在身后,手里提着包,正靠在厨房门口:“嗯,今天又是肉又是蛋,你还亲自下厨,难不成家里有客人?” 郭志强把她推了出去:“先回屋,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唐雨岚笑了起来,没再问,转身进了屋,把包挂好,洗了个手,也进了厨房。 郭志强麻利的把锅里的菜装进了盘子,端着进了客厅。 四个菜:红烧肉、炒鸡蛋、凉拌黄瓜、红烧鲫鱼。 “都是我爱吃的,”唐雨岚忽然想起什么:“今天…是我生日?” 郭志强把她按坐在桌子上首,伸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汽水,拧开盖子给唐雨岚倒了一杯:“你总算想起来了,不枉我下个早班回来给你做你爱吃的。” 他说着,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双肉色尼龙丝袜:“给你的生日礼物。” 唐雨岚惊喜地接过那双丝袜,嘴里却嗔怪道:“又乱花钱,这一双袜子,快顶一天菜钱了。” 郭志强坐下来,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我中午去百货商店,看见觉得挺适合你,就买了。一年就一次,也值不了多少钱。” “以后不许买了,乱花钱,日子还过不过了?”有珍发现,唐雨岚虽然嘴里一直在说乱花钱,可她的眼里都是笑意。 有珍看着郭志强和唐雨岚两个人,低下头默默给豆豆喂饭,半晌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了满福。满福勤快、可满福从来没有给她过生日,别说礼物了,就连一句体贴的话都没有。 在满福眼里,生日和平常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生日礼物,那都是虚的东西,还不如把钱攒起来实在。 可眼前的一桌子菜,一瓶汽水,一双丝袜,花不了多少钱,但唐老师眼里的笑和爱意,怎么都藏不住。 夜晚,有珍哄睡了豆豆,自己却睁着眼睛,半天睡不着。 夜渐渐深了,院子里传来阵阵虫鸣。 有珍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老牛的蹄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又踩进去,叽叽咕咕的。 又像家里那头大黑猪拱食煮熟的猪食,嘴巴嘬的吧唧作响。 她竖起了耳朵,这两口子半夜还在吃东西? 接着隔壁屋里又传出一阵细细的、弱弱的软乎乎像猫崽子一样的哼唧声。 有珍脑子“嗡”的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她的脸颊“唰”的一阵热流经过,抓起身边的线毯蒙住了耳朵,不敢再细听。 隔壁的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接着又听见两人低低的说笑声。 她又想起了满福,想起了她的婚姻。满福从来不知道温存,向来都是直奔主题,完事扯过被子侧过身呼呼大睡… 同样是两口子,日子却能过成完全不同的样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赶紧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她今天羡慕的是那一桌饭,还是夜里的温存。 也许,这就是换亲的悲哀吧! 第584 章讲故事 终于又放暑假了。 大丫儿最终没有去学校。 这事儿金妹后来骂过,气急了抄起棍子想打大丫儿,却被老太太和有亮拉住。 金妹气的一个星期都不理大丫儿。 大丫儿也无所谓,不理就不理,照样每天背着比她还大的筐子去割草、挖野菜。 大丫儿和二丫儿一起,每天起早贪黑,附近的野菜都被她们挖了个遍,她们就走远一些。 苦麻菜、马齿苋、蒲公英,灰灰儿菜,能吃的先挖回来;桑树叶、构树叶、槐树叶,兔子和猪都吃;还有狗尾巴草、牛筋草、稗子草,不管三七二十一,姐妹俩先弄上几筐回去,再慢慢分。 嫩的、干净的,给兔子吃;老的,连梗带叶的,喂猪。 马老太就负责在家里忙这些。 做饭、带小超,去园子摘个菜,也是马老太的活儿。 有时候马老太看着两个丫头这么勤快,回来满头大汗,也给她们煮个鸡蛋,犒劳一下。 金妹的气消了之后,还是更疼她的两个丫头。 只是大丫儿不上学这件事,还是她心里的一根刺。 暑假一到,是最忙的时候,忙着割早稻,插晚稻秧苗。 队里的老人常说,晚稻过了八一,秧苗就难赶上趟,这时候谁家都没有闲人。 有亮家的三亩水稻也该割了,窑上的活儿暂时停了,趁着天好,有亮和金妹就下了田,大丫儿、二丫儿也跟着过去。 割完还不算完,要捆、要挑到稻场,还要用牛碾场、翻晒。 稻场上已经有好几家在忙了。 捆好的稻捆只有有亮一个人挑,两个丫头在田里把散落的稻穗捡一遍,这样梳理下来,稻田里干干净净,真正做到颗粒归仓。 到了晚上,稻场上的人更多了。 几家的稻子铺在那里,各自用牛套上石磙碾场。 大人们忙着碾场、扬场,孩子们却都自己找乐子。 刚打出来的稻草带着清香,软软蓬蓬一大堆,钻进去藏猫猫,半天都找不着。 萤火虫忽远忽近,像小小的灯笼,孩子叽叽喳喳的笑闹声,大人们在牛身旁拖长了的吆喝声,都一起融进了这个丰收的夏夜。 大丫儿和二丫儿把晚饭送到打谷场,顺便帮忙用扬叉挑起稻草,抖落上面没碾干净的稻子,翻一遍等会儿吃完饭再碾一遍。 忙活了一阵,两个丫头热的脸通红,便坐到一旁歇着。 稻场边,宋三爷已经坐了下来,他是队里年纪最大的老人,肚子里装着一肚子的鬼故事。夏天在大樟树下乘凉时,许多小孩子都喜欢围着他,央求他讲鬼故事。 他的鬼故事,能从解放前讲到建国后。 此时,他吧嗒着旱烟,旁边已经围了几个孩子。 “三爷爷,今儿晚上你又有啥好听的故事,给我们讲一个呗。”二虎凑了过去。 “不讲,讲了一会儿你们连家都不敢回。”宋三叔故意逗着这群孩子。 “讲吧,我们不怕。”其中一个孩子说道。 旁边的大人们跟着笑,有亮也端着大丫儿送来的饭边吃边凑了过去。忙了一天,难得有个歇歇的时候,谁不愿意听两句? 宋三叔眯着眼,抽了一口问道:“那…就讲一个?” 稻场里安静下来。 大丫儿看见二虎在,本来不想去的,可她和二丫儿两个人离得远又害怕,于是她拉着二丫儿:“走,咱也过去听听。” 两个人坐在了旁边的稻草堆里。 宋三爷抽了一口烟,清了清嗓子。 “嘘,开始了,注意听。”二虎把食指竖在了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我讲个真事儿,是我表叔的亲闺女亲身经历过的,名字我就不提了。” “那一年她大概六七岁,有天傍晚在村口老樟树下跟几个丫头跳皮筋,跳着跳着天就黑了,别的娃一窝蜂都回家了,她皮筋断了,蹲那儿系疙瘩。” “正系着呢,听见老樟树后头有人喊她小名。” 宋三爷把声音压的很低,拿腔拿调地拖长了尾音:“芳儿…” “芳儿…” 大丫儿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朝着大樟树那边看了一眼。 二丫儿紧紧扣着大丫的胳膊。 宋三爷继续讲:“她抬头一看,嚯,树后头露出半张惨白的脸,是个老太太,穿着老式的蓝布大襟褂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抿着没牙的嘴冲着她笑:来,婆这儿有糖,大白兔的。” 二虎瞪着眼睛,咽了一下口水。 “我表叔的闺女一看,这老太太不认识啊。但那年头队里的老人多,她也分不清谁是谁。大白兔馋人哪,她就站起来往树后头走。” “走到跟前,老太太一把就拽住了她。那只手啊冰凉冰凉的,大夏天的,她竟然打了个寒颤。” 讲到这里,宋三爷停顿了下来,又抽了一口烟。 二虎催促道:“三爷爷,后来呢?” 宋三爷瞥了他一眼:“她就觉得不对劲啊,你想啊,正常活人的手哪儿有那么凉?她想挣开,但那老太太的手跟铁钳子一样,拉着她就往河沟方向走,一个小脚老太太,我表叔的闺女竟然跑着都跟不上。” 稻场上安静得只听见远处的蛙鸣。 大丫儿只觉得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悄悄地往身后看了一眼,后面没人,只有几只萤火虫忽远忽近的,闪着绿光。 她赶紧拉着二丫儿往人堆里坐了坐,这下子好了,前后左右都有人,她稍微安心了些。 “她吓坏了,正要张嘴哭,却发不出声音。” 有几个孩子一脸紧张地扭头看看身后,生怕也有个老太太抓他们后脖颈子。 二丫儿紧紧抠着大丫儿的手腕子,指甲都嵌进肉里,大丫儿都没感觉到疼。 宋三叔接着讲:“这时候村口传来她妈扯着嗓子喊她回家吃饭的声音。那老太太听见喊声,猛地一松手,眨眼就不见了。” “她跑回家跟她妈一说,她妈脸色大变,就问她:那老太太穿的啥衣裳?她说蓝布大襟褂子,头发抿得光光的。她妈当时差点儿一屁股坐地上。” “那是她奶,死了三年了,下葬时候穿的就是那身蓝布大襟褂子。 后来找人看,人家说那老太太是想把她领走,好在亲妈喊了一声,把魂喊回来了。” 见宋三爷停了下来,二虎问道:“后来咋样了?” 宋三爷慢慢地扫了他一眼:“后来,这闺女就长大了,今年四十多了,这事儿她至今不让人提。” “所以啊,你要是遇到大樟树,老槐树,晚上去树底下坐坐。你坐着坐着,说不定也听见有人喊你小名。你要是回头应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那糖,你就得吃了了。” 二虎缩了缩脖子:“我以后晚上再也不去大樟树底下了。” 这时,大丫儿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不好了,着火了!” 第585 章起火 大丫这一声喊,所有人都愣住了,齐齐看向大丫儿。 大丫儿刚才坐在人群中央,这会儿已经从中间跑了出来,顺手拿起旁边的木锨:“快,救火。” 人们顺着她跑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旁边的一个稻草堆已经冒起了明火,夜风一吹,火舌顺着稻草一下子窜了起来。 坐在稻草堆旁的一个年轻后生一下慌了神,他刚才还蹲在那儿抽烟呢。 这下子围着听鬼故事的人,瞬间乱成一片。 “水!快提水!”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稻场上的人呼啦啦一下子全跑动了起来。 女人们赶紧去找桶、盆去塘里舀水,一边跑一边喊,男人们抓起手边的木锨、扬叉、大扫把就往火边冲。 “快去叫队长。”匆忙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旁边一个后生撒腿就朝李福海家跑去。 刚碾完的稻草最怕火。 晒了一整天的稻草,见火就着,根本不是一盆水就能浇灭的。 有亮冲在最前面,先没有管已经烧起来的那一堆稻草,而是转头看向旁边堆放的稻捆。 “快,”他一把拉住旁边拿着大扫把扑火的人:“先把旁边的稻子搬开,火借着风过去,后面的稻捆子都得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稻场上几家的稻子垛挨得不远,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空地。 现在风正往那边吹,火星子不断往外蹦,要是烧过去,今晚就不是烧一堆稻草那么简单了。 那是几家人一年的口粮。 “快快快!”几个人冲过去,恨不得一只手能拽动一捆稻捆子:“往这边拽!” 有的稻捆太重,一个人拖不动,却还在拼命往一边拽。 另一边,女人们有端着盆的,有提着桶的,可塘离稻场太远了,等跑过来,水都洒的不剩多少了! 稻场上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整个六队的人,见稻场有火光,有的人就势从家里挑着桶出来,在塘里舀满水挑过来。 一时间,稻场上乱成了一锅粥,有泼水的,有拿大扫把、木锨扑火头的,总之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一群孩子吓呆了,站在场上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大人们也顾不上他们,所有人都在拼命扑火。 “让开!” 突然,有亮不知道从哪儿抱来泡了水的麻袋,大吼一声,把湿麻袋猛地甩在了火头上,最凶猛的一处火势终于被压下去了一些。 见这招见效,众人纷纷效仿。 火势低了一截。 可还没等大家松口气,稻草堆里面又冒出一股黑烟,紧接着,里面的火苗重新钻了出来。 “里面还有火!”宋三爷喊了一声:“别光往外浇,得扒开!” 几个男人拿起木锨、扬叉,把外面的稻草扒开,火星子随着被翻开的稻草四处飞溅。 有人赶紧拿湿麻袋往上盖,然后站在麻袋上可劲儿踩。 整个稻场都是烟。 孩子们被呛得咳嗽,几个大人赶紧把他们往后赶:“都退远点!别往跟前凑!” 大丫儿被二丫儿拉住了手:“姐…” 二丫儿声音都有些发抖,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火。 刚才宋三爷讲的老太太还让她害怕,可眼前这火,比故事里的鬼更吓人。 大丫儿也怕,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她看着那些大人在火边忙,也想上去帮忙,就在这时,她看见刚才烧起来的稻草堆旁边,稻草下面又在不停的往外冒烟。 “爹!”她朝着有亮喊。 有亮没有听见,周围太乱了。 “爹!”她边朝着冒烟的那片稻草跑过去,边大声地喊有亮,这一次声音终于传了过去。 有亮回头看她:“咋了?” “那里!”大丫儿指着旁边:“那里还在冒烟。” 有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脸色一下变了,那是他家的稻垛子。 他赶紧过去,用木锨扒开表面的稻草,果然,下面已经烧红了一片。 “水!”旁边的人赶紧把水泼了过去。 这一次,大家没有再大意,几个人一起扒开,把里面的火星全部压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稻场上的火终于灭掉了,只剩下一阵阵白烟,从烧黑的稻草里冒出来。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心里都有些后怕。 如果刚才火真的顺着风烧过去…稻场上的稻子垛都保不住。 有亮走到大丫儿面前,低头看着她:“有没有伤着?” 大丫儿摇着头,声音还有些发抖:“没…没伤着。”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今晚上得亏了这丫头,不然,后果不敢想啊,这么多人都没发现,她倒先看见了,幸亏发现的及时,总算没有酿成大错。” 稍微休息了一下,有亮又站了起来:“在刚才烧着的地方,再仔细检查一下,里面是不是还藏着火星子。” 夏天的稻草最邪乎,表面看着灭了,里面一旦还有一点热气,半夜风一吹,说不定还能重新烧起来。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动手,直到确定全部扑灭,大家才算真正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李福海也来了。他年纪大了,一路跑来,气喘吁吁的。 他缓了口气,看了看狼藉不堪的现场,又拿手电仔细再检查了一遍,这才停下来,看着这些脸上身上沾满黑灰的人。 “到底咋回事?哪儿来的火?” “福海叔,有可能是抽烟时火星子掉了下去。好在发现的及时,总算扑灭了。”有亮这会儿有些虚弱,有气无力地回答。 “每年打稻子打麦子时,我都反复叮嘱,不能在场上抽烟,看来你们都当成了耳旁风。”他的声音很严厉:“要是因为这点烟瘾,让场上的稻捆子全烧了,你们心里能过得去这个坎?” 宋三爷讪讪地接了一句:“都怪我,不应该抽烟,不应该讲故事。唉…” “三叔,不怪你,我也抽了,而且,我刚才就站那边…”队里一个年轻后生,此时耷拉着脑袋走了出来。 李福海狠狠瞪了他一眼:“春生啊春生,你让我说你啥好?今天幸亏没出大事,否则剥了你的皮也不够赔的。” 那个叫春生的后生没有再说一句话。他刚才也吓得不轻,救火时冲在前头,头发也被火给燎了大半。 李福海又交代了几句离开了,其余救火的人也相继回了家。 有亮蹲下来,检查自家的稻捆。 还好,离火最近的只是外面的几捆稻子受了影响,真正的稻子没有烧进去。 他松了口气,看了一眼大丫儿,小丫头此时脸上、身上都是黑灰。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朝她点点头:“回去洗洗。” 大丫儿点点头,和二丫儿离开。 第二天,六队很多人都知道了昨晚的事,他们第一次知道,金妹的那个大丫头不只是干活麻利,关键时候不含糊。 第586 章春花受伤 稻场那场火之后,六队的农忙还在继续。 那一晚的惊险,大家伙儿后来想起来还有些后怕。好在起火的时候已经发现,最终没扩大范围,只损了些稻草,要是真把几家的粮食都烧了,那可真是绝了几家的活路。 七月的太阳一天比一天毒,早稻收完,晚稻就得赶紧插下去。这个时候,谁家都没有闲人。 天还不亮,水贵和月娥就起了床,给两个孩子留了饼干和两奶瓶的凉白开,再用布条子把他们拴在床上,留下大黄,准备出门继续割稻子。 这个时候干活,都是趁早凉快,到了晌午回来吃饭、歇晌,下午凉快了再去,干到半夜再回,家家户户都这样。 月娥拿着镰刀,有些担心地看着水贵:“水贵哥,要不剩下的我来割,你就别去了。” 水贵笑了一下:“自家田,不干还能让谁干?” “你的身体才刚养回来,我怕…” 水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说道:“这几年好多了,再说了,我去哪怕割慢一点,也算多一个人,咋也比你一个人强点。” “放心,我有数,走吧。”他说着,接过月娥手里的水壶和用毛巾包着的几块饼子,当先出了门。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平时干轻活没啥大问题,可一到这种连续几天的重活,还是能感觉出来。 尤其是挑稻捆。 没伤之前,那时候集体挣工分,他基本每年都有余粮,脏活累活他抢着干,因为工分高。 他是男人,平时家里大部分农活都是月娥在操持,农忙他再不出力,说不过去。 月娥没再说他,只交代了一句:“那你少挑,多割。” 水贵看着她笑:“知道了,管家婆。” 两个人锁上门,朝自家的稻田走去。 水贵家两亩多水田,不算多,一家人的口粮都在里面。 到了田里,月娥看着沉甸甸的稻穗,心里高兴:“水贵哥,咱家今年的收成真不错。” 她说着一已经下到了田里,开始弯腰割稻子。 水贵看她一眼:“平时都是你在管,一家人吃饱你的功劳最大。” 割稻子还好点,水贵最怕挑稻捆子,现在身体不如从前,跑两趟他就觉得胸口憋的难受。 他们把稻捆子捆的小,这样的话,月娥也可以挑,不全压在水贵一个人肩上。 不过,水贵还是有些坚持不下来,咬牙挑了几趟之后,他实在难受,就坐在田埂上休息,想等气喘匀乎了接着挑。 这时,一个身影拿着冲担扎起两捆稻捆子就走。 “有亮?你咋来了?”水贵惊讶地站了起来。 “你歇着,这一点儿我一会儿就给你挑完了。”他说着话,人已经在几米之外。 水贵愣了一会儿,他张了张嘴,很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水贵,你就别发愣了,让有亮替你挑呗,要不是他,你现在咋至于变成这样?”旁边稻田有人忽然说了一句。 水贵忽然明白有亮的意思了,他朝那人笑笑又将冲担扎进了稻捆子里。 “水贵哥,你别挑了,有亮哥在帮咱,剩下的也跑不了几趟了,你歇歇,别把身子搞垮了。”月娥走了过来准备接过水贵扎好的稻捆子。 水贵看着月娥热的红彤彤的脸,还有汗湿贴在额头上的头发,心里忽然感觉一阵愧疚。 “没事儿,你看看田里有撒下的稻穗捡一捡,我跟有亮两人挑。”他顺手把脖子上挂的军用绿水壶递给了月娥:“喝口水歇歇。” “我不累,把这挑完就好了。”月娥接过水壶,灌了几口水。 有了有亮的帮忙,月娥家的稻子终于都到了稻场,下一步就是整田插晚稻。 至于碾场,也要同时进行。 只有颗粒归了仓,这颗心才算放下来。 之后的第三天,又出了一件事。 月娥这天和水贵正在栽秧,忽然有人大声喊月娥:“月娥,快来帮个忙。” 月娥抬起头只见陈宝根慌慌张张地跑来了。 “咋了?”月娥心里一紧,找她一般都没有好事儿。 “我家那婆娘镰刀划着腿了,流了好多血。”陈宝根简单说了情况。 月娥瞄了一眼,陈宝根家的田不远,可是自己手里现在连纱布都没有,去了能咋办呢? “赶紧去吧,也不知道割的有多深!”水贵催促着她。 月娥赶紧丢下手里的一把秧苗,光着脚朝着陈宝根家的田里跑去:“赶紧走。” 春花此时脸都白了,双手捂着自己的左腿,鲜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涌。 月娥检查了一下伤口,割的很深,血止不住。 “别动。”月娥从脖子上取下水壶,先清洗掉外面的泥巴和草屑:“是哪把镰刀割的?” 春花又怕又疼,话都说不出来,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把镰刀。 月娥瞟了一眼镰刀,镰刀上有血、有稻茬沫子,还有泥巴。 伤口周围已经清洗干净,她拽过春花的袖子,牙一咬,“呼啦”一声撕下来,又撕成布条,压住伤口包扎了起来,血一会儿就把布条浸透了。 月娥手上使了劲儿,又缠了几根布条,一条比一条缠的紧…换成以前,她手边应该有消毒酒精、有纱布。 可现在……啥也没有。 “卫生点还有药吗?”陈宝根问了一句。 月娥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月娥,我…我这不会瘸吧?”春花终于开口说话,也不吸溜口水了。 月娥:“不会,先别碰水,把腿抬高。” 她看了一眼宝根:“不管止不止得住血,都得尽快带春花去公社打破伤风针,一定一定要听我的。” 陈宝根看了看稻田:稻子才割了不到一半,季节不等人… “月娥,一定得打针吗?”陈宝根犹豫着问道。 月娥无比严肃:“一定得去,而且马上,耽误不得。” 春花吸了口凉气:“没事儿…止住血就行了!” “春花,命是你的,你要想保命就听我的。”月娥再次严肃地警告。 忙完这个小插曲,月娥回到田里,水贵看她神色不对:“又想卫生点的事了?” 月娥没有否认:“要搁以前,最起码能做到消毒,现在…” 她摇摇头,抓起一把秧苗,弯下腰继续插秧,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我的话…” 水贵没听清:“你说啥?” …… 农忙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早稻终于全部收回来,该晒的晒,该交公的交公,田里的活儿暂时告一段落。 水贵看着麻袋里黄澄澄的稻子,满心欢喜。修车棚那边已经好多天没有过去了。 “也不知道那边咋样了。”他说了一句,想起修车铺,也不知咋的,他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这几天虽然忙的脚不沾地,可水贵心里一直惦记着国道边那个小棚子。 “明儿就可以去了,剩下的活儿交给我就好了。”月娥知道他惦记铺子。 水贵点了点头,他把工具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又检查了一遍。 扳手、螺丝刀、补胎工具… 第二天一早,水贵早早吃了饭就推出了自行车。 “晚上别太晚回来。”月娥嘱咐了一句。 “知道。”水贵笑了一下:“离家不远,有啥事儿骑车也快。”说完,他骑上车,沿着村外的路往国道方向去了。 这几天没去,路边的修车棚不知道积了多少灰,他一边骑,一边想着等过去以后先打扫一下,再看看有没有新的活儿。 大姐家的活儿不知道忙的咋样了,她不知道过去了没有?栓子也不知道啥时候来? 水贵到了修车铺门口,支好自行车,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却发现不对劲儿。 修车棚的门…没有关严,锁也只是挂在那里。 他心里猛地一沉,猛地伸手推开了那块木板门,里面传来的景象,让他的动作停住了: 架子上的东西,原本摆放整齐,现在却被翻的乱七八糟… 第587 章铺子遭贼 水贵推开木板门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棚子里原本靠墙摆放的几个木架倒了一片,上面他和栓子分门别类放好的零件散落一地,地上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脚印。 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 修车铺里没有值钱的大件,自行车架、旧轮胎、废掉的零件,这些东西平时看着不起眼,可对于靠这个吃饭的人来说,都是一点点攒起来的家当。 他先走到自己平时放东西的位置,几个空油壶倒在地上,补胎用的胶皮散了一地,旁边那个装旧零件的纸箱子被翻开了,里面乱七八糟的。 水贵蹲下来,把东西一点点捡起来,那些废旧零件,小偷可能看不上,可如果卖废品的话,也能换几个钱。 他翻了一遍,很快发现少了东西。 所幸他的扳手、螺丝刀、气筒这些吃饭的家伙,都在农忙前带回家了。 真正少的是一些准备拿来换钱的东西:几个还能用的旧车灯,新买的自行车链条,一小袋他攒下来的废铜线… 这些东西单独看不值几个钱,可小偷显然是挑过的,能拿走的,都拿走了。 水贵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想起大姐的小吃铺,连忙站起身,几步跨进了隔壁的棚子。 两间棚子中间只是简单隔了布帘子,平时姐弟俩各忙各的,互相也能照应。 水珍农忙的时候回家,铺子自然没人。 她不像水贵,修车工具就是全部家当,她这里更多是做生意用的东西。 另一边也被翻过,小吃摊用的几个坛子倒在地上,装调料的罐子被打开,几个盛东西的盆也乱七八糟地摆着。 水贵检查了一遍,大姐把值钱的东西基本都带回家了, 只有灶台旁边那口小铁锅不见了。 水贵看着空出来的位置,叹了一口气,这些东西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对水珍来说,那就是本钱,少了一样,回来都得花钱重新添。 他把地上的东西重新收拾了一遍,又仔细看了看棚子周围,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地方靠着国道,平时来往的人多,农忙这几天,他和水珍都没过来,谁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盯上的。 水贵站在棚子门口,看着外面的国道,来来往往的汽车依旧经过,司机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路边还是和往常一样。 他坐在棚子里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个名字:黑三。 水贵骑着自行车,沿着国道旁的小路到黑三那里去,一路上,他心里其实并不好受。 他不喜欢找黑三。 上一次黑三来收保护费的时候,他心里就有些不舒服。可那时候,他刚把修车棚搭起来,也知道国道边不是在六队,很多事情不是靠讲道理就能解决。 所以他交了,交钱买个安稳。现在东西丢了,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黑三。 不是因为他觉得黑三是什么好人,而是因为这个地方,黑三承诺过有事儿找他。 不然,这个保护费还有什么意义? 到了地方,黑三嘴里叼着烟,正光着膀子和几个男人在打牌,看见水贵过来,黑三把烟挪到嘴角,边抓牌,边抬了抬眼:“咋了?有事儿?” 水贵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铺子让人翻了,这事咋解决?” 黑三抓牌的手微微一顿:“啥时候?” “这几天农忙,没过来,门上挂把锁,我刚来的时候锁是开的,里面被翻的乱七八糟。” “丢啥了?”黑三脸色不太好看,甩了两张牌:“对七。” “修车的一些零碎东西,还有我姐那边小吃摊的一些东西。” 黑三没有马上说话,而是继续把手里的牌出完,看着水贵:“你觉得是谁干的?” “我哪知道?”水贵摇头:“旁边没有别的铺子,也没人看见。” 黑三笑了一声,拍了拍身上的灰站了起来,吐掉嘴里的烟,把一件黑色的褂子搭在肩膀上:“走,跟老子去看看。” 说完,他招呼旁边两个人:“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一路上,水贵没有说话,他看着走在前面的黑三,心里有些复杂,这个人收保护费的时候,让他反感,可真遇到事情,又确实干脆。 到了修车棚,黑三没有像水贵一样慢慢查看,他先绕着棚子转了一圈:看门、看锁、看地上的痕迹,然后才进去。 “不是熟手。”黑三忽然说道。 水贵疑惑地看向他:“你咋知道?” “熟人不会翻成这样。”黑三指了指地上的东西:“知道你这里有啥的人,进来就拿了。” 他说着,又蹲下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脚印:“而且这脚印乱,像是临时起意。” 水贵没想到黑三还会看这些。 黑三站起来,拍了拍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在附近晃?” 旁边两人想了想:“没注意。” 黑三皱了皱眉,看向水贵:“你有没有得罪过人?” “没有,”水贵说道:“我老实做生意,能得罪谁?” 黑三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带着那俩人离开。 “哎,你啥时候给个说法?”水贵追上几步问道。 黑三转头看着水贵:“我收钱管的是有人找你麻烦,但不是给你看铺子。以后,晚上在这里睡,否则丢了东西没人负责。” 水贵被这些话噎了一下,居然没话反驳:人家的确没说包你不丢东西。 东西丢了,生意不能不做,水贵憋着气,开门做生意。 还好当时回家割稻子的时候,自己留了个心眼,提醒大姐把重要的东西带回去,虽然麻烦,但现在看来,这是那天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了。 不然,这一包工具也丢了,这可是他吃饭的家伙。 想到刚才黑三的态度,他的心里不是滋味儿。这地方比队里复杂多了,有时候不是你想不想和某些人打交道,而是你只要在这里,就绕不开。 不过,让他没想到是,三天之后,黑三竟然又来了! 第588 章黑三又来了 水贵从铺子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朝水珍家的方向去了。 这几天农忙刚过去,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收尾。早稻收回来,稻谷要晒,农具要收拾,田里的杂活也得一样样收拾。 水珍家三亩多水田,这几天也够他们忙的。 水贵骑车到水珍家,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 刘忠武正在收拾运回来的稻子,水珍在灶房里做饭。 见到水贵来,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了出来:“舅舅。” “放假了?”水贵下车,摸着刘超的脑袋,问刘芬:“你们俩期末考试考的咋样?” 刘芬抿着嘴笑,刘超点头:“我俩考的还行。” “嗯,你俩好好念书,以后给弟弟妹妹做榜样。” 水珍从灶房里出来,有些意外:“你咋来了?” 刘忠武没说话,递给了他一支烟。 “过来看看,看你家忙完没有。”水贵接过烟,别在了耳朵上。 水珍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好像你能帮忙似的。” 刘忠武问道:“你是从铺子里过来的吧?” “你家田都弄完了?”水珍搬过来一把椅子,问道。 “差不多了。”水贵坐了下来,看向了刘忠武和水珍。 刘忠武问道:“你是从铺子里过来的?” 水珍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不对,也紧张了起来:“铺子咋了?” “我刚从那边过来,也没啥。”水贵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对。 大姐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有什么事,水珍一眼就能看出来。 “姐,有个事跟你说一下。”水贵又补了一句。 刘忠武和水珍同时看向水贵:“铺子出事了?” 水贵沉默了一下:“铺子那边…让人翻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水珍两口子愣了好一会儿,刘忠武才想起来,问道:“都丢了啥?” “你们那边重要的东西幸亏都带回来了,我检查了,就炉子上那口小铁锅不见了,还有一些小东西,不打紧。”水贵说道。 水珍听完半天没说话,那口锅她用了好长时间,有些舍不得,再买一个又得花钱。 “锅丢了重新买一个吧。”刘忠武接了一句。 水贵知道大姐舍不得,不是一口锅的问题,是舍不得一点点攒起来的家底。 “那你那边呢?你那边肯定丢的多一些,好多都可以当废铁卖钱。”刘忠武急忙问道:“这一偷可又得花钱去买了!” “我那边重要的工具也带回来了,丢了一些配件、废铁啥的。” “这事儿你报公安没有?”刘忠武皱着眉头问道。 水贵摇头:“旁边没铺子,也没人看见,找谁去?报了公安估计也不好查。”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刘忠武一眼:“我找了黑三。” 听到这个名字,刘忠武抬起了头,水珍也看了过来。 “他咋说?”刘忠武问道。 “去了看看,没说啥。”水贵没有多解释:“估计东西丢了就算丢了,他不会帮咱找的。” 水珍恨恨地骂了一句,然后说:“当初收保护费的时候,不是说保咱们平安吗?” “他没说保咱们不丢东西。”水贵闷声道。 水珍看着弟弟,没再吭声。 刘忠武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口烟,把烟蒂在鞋底捻灭:“真不管就算了,国道边不比队里,咱只是在那儿混口饭吃吧,凡事别逞强。” “我知道。” “知道就行。”刘忠武看着他,又嘱咐了一句:“你别跟那种人走太近。” 水贵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道理。 有些事情,不是想不接触就能不接触。 水珍见气氛有些沉,摆了摆手:“行了,不就丢点东西吗?还不至于干不下去。” 她拍了拍身上的围裙:“我去做饭,一会儿吃了再走。” “不吃了。”水贵看了一眼天色:“月娥还在家等我。” 水珍笑了笑:“那行,我也不留你,你要回就赶紧的吧。” 刘忠武进到房内,拿了一把手电递给了水贵:“拿着,天黑了,路上照个亮。” 水贵接过来,推起自行车:“姐,姐夫,锅的事你别急,回头我给你想办法。” “行了,赶紧回吧,我再过三四天就过去。”水珍催促道。 水贵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堂屋里的煤油灯亮着,月娥坐在院子里乘凉,大黄趴在她脚边,听见动静,竖起了耳朵。 “咋回来这么晚?”月娥站了起来:“铺子里忙?” 水贵把自行车靠在院墙根:“去了一趟大姐那儿。” 月娥起身准备给他盛饭,闻言道:“大姐家忙完了?你吃饭了吗?” “差不多了。”水贵舀水洗了把脸:“大姐留我吃饭,我怕你等着急了,没吃就回来了。” 月娥去灶房把饭菜端上了桌:“快吃吧,等你好一会儿了。” “俩娃呢?睡了?” “俩皮猴早就困了,洗完澡就睡了。”月娥坐在桌旁,把饭菜摆好。 水贵接过碗,没有马上吃。 月娥看了他一眼:“是不是有啥事?” 水贵低头扒了一口饭,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咱家的铺子让人翻了。我今儿去的时候,锁被别开了屋子里乱七八糟的。” 月娥脸色一下变了:“东西呢?丢了多少?” 水贵扒拉一口饭,鼓着腮帮子:“还好我每天习惯把工具带回来,不然丢的更多。” 月娥这才松了一口气,可眉头还是皱着:“那丢啥了?” “几个旧车灯,还有几个铃铛,一些废铜线。”水贵满不在乎的继续扒拉饭:“你别担心了,重要的东西我还藏起来一部分。” “姐那边也被翻了,我刚去大姐那就是告诉她这件事。” “她那边都丢啥了?”月娥关心道。 水贵笑了一下:“放心,大姐把重要的东西,比如米面油蛋啥的都带回去了,棚子里就是些桌子炉子啥的,搬不动,不值钱,别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月娥松了口气:“还好,没丢啥。 “这东西看着不值钱,可真干生意,缺一样都麻烦。”月娥给水贵夹了一筷子鸡蛋:“多吃些鸡蛋补补,你这段时间都瘦了。” “我一个大男人吃那么好干啥?”水贵说着,夹起鸡蛋放进月娥碗里:“以后我回来晚了,你就先吃,别等我。” “那哪儿行,一家人就得一起吃饭。” … 收拾利索,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水贵忽然说道:“我去找黑三了,他去看了一趟,说不是熟人干的。” 月娥皱眉,抬眼看他:“他咋看出来的?” 水贵把黑三看现场的事说了一遍。 月娥听完,没有评价,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这个人…比咱们想的复杂,” 水贵拽过月娥的手,看着天上的月亮:“这个人来收保护费,我特别不喜欢他,可东西丢了,我第一反应还是去找他。” 他看着月娥,半晌才低声说道:“那里只有他能管。” “我就是觉得,以后在国道上讨生活,可能比我想的难。” “水贵哥,你不是一个人,你身边还有我,我陪着你。”月娥说着,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不知名的虫鸣声,时断时续。 水贵握着月娥的手,心里那股堵着的气,散了一点。 月娥的手变得粗糙了很多,自己成天在外,是月娥撑起来这个家。 再难,他也得好好干下去… 第589 章带你去个地方 这事儿过去后的第三天下午,水贵正在给一辆货车补胎。 农忙刚结束,路上的车也慢慢多了起来。 水贵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处漏气的地方补好,又拿手在轮胎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这才站起来。 “好了。” 司机把钱递过来,水贵接过来,顺手放进旁边的小铁盒里。 就在这时候,远处一阵“突突突”的声响传了过来,一辆旧嘉陵50摩托车停在了棚子外。 水贵抬头,只见黑三从车上下来。 他今天没有带人,身上还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褂子,嘴里叼着烟,走过来扫了一眼棚子:“生意不错啊。” 水贵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着他:“你咋来了?” 黑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从摩托车后座上拿下来一个蛇皮袋,扔在地上:“看看。” 水贵扫了一眼袋子:“这是啥?” 他走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有几个旧车灯,还有一捆已经被拆散的废铜线、自行车链条、脚蹬子,还有他从农机站淘换回来的配件啥的。 是他丢的那些东西,他没告诉月娥丢了多少,怕她难受。 水贵没有马上说话,一样样往外拿,清点着东西。 黑三靠在摩托车旁边,抽了一口烟:“就这些。” “其他的呢?” “没了。”黑三回答得很干脆。 水贵抬头看他:“没了是啥意思?” 黑三靠着摩托车吞云吐雾:“卖了。” “卖哪儿了?” “废品站。” 水贵皱了皱眉。 黑三看着他:“你以为东西丢了,还能原封不动全部给你找回来?” 水贵没再问,他心里早就有了数,那些东西确实不值多少钱,真要按废品卖掉,也就几块钱、十几块钱的事。 可那些配件,都是他从农机站拉回来的,是以后能换钱的东西,如今回来的不到三分之一。 “我姐那边呢?”水贵把东西重新装起来,忽然问。 黑三看了他一眼:“那个铁锅找到了。” 水贵松了一口气,水珍那个小吃摊虽然不大,但那口锅就是她做生意的家伙,少了一口锅,回来还得重新买。 “谢谢,那锅呢?”水贵并没有看到锅,忍不住问道。 “破了,没拿。”黑三吸完之后一口烟,潇洒地把烟蒂弹飞了出去。 “不用谢我,以后铺子里别放太多东西,或者,铺子里晚上留人。”黑三重新跨上了摩托车。 “人你找到了吗?”水贵又追问了一句。 黑三脚在启动杆上踹了几下,摩托车突突突地冒起一阵黑烟:“找到了。” 水贵站起身看着他:“是谁?” 黑三没有回答,只是淡淡说道:“你问这个干啥?” “东西是他偷的,总得知道是谁。” 黑三笑了一下:“已经处理了。” 他说完准备离开,水贵忽然喊道:“黑三,你到底怎么处理的?” “该让他长记性的人,自然会让他长记性。”他撂下一句话,骑上摩托车离开。 水贵站在棚子前,看着那辆摩托车消失在国道尽头,半天没有动。 黑三走后,水贵把地上蛇皮袋子里的重新整理了一遍,将它们擦干净,一个个重新放回架子上。 东西少了,架子空了一大块。 忙完以后,他又去了隔壁,把水珍的小吃摊也收拾了一遍。 他得去给大姐整口锅回来。 晚上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月娥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东西找到了。”水贵把自行车停好,故作轻松地说道。 月娥把衣服抱在怀里:“黑三找到的?” “嗯,他今天自己送到了铺子里。”水贵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衣服,开始一件件叠起来。 “找回来就好,以后少跟这种人打交道。” 月娥嘱咐道。 水贵坐在门槛上,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反驳月娥的话:“嗯,这人,和咱以前见过的人不一样。” “收保护费的时候,我不愿意给。东西丢了,我竟然第一个想找他。” 月娥看着他:“因为只有他能管。” 水贵点头,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可他怎么管的,我也不知道。” “那就别问。”月娥抱起衣服,准备进屋:“知道多了并不好。” 水贵笑了笑:“你说的是对的。” 月娥接着说道:“你在那里做生意,就得跟那里的人打交道,至于怎么打,咱自己得有数。” 月娥嘱咐了一句:“别欠他太多。”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月娥忽然说道:“水贵哥,以后咱的摊子要是铺大了,东西多了,总不能还天天往回带吧?还有大姐,米面油锅碗瓢盆也不能总往家里带,太不方便了。” 月娥看着他:“咱自己看着铺子,以后尽量少跟这种人打交道。” “只能这样了,以后我晚上回来吃了饭再过去睡。”水贵点头:“可你一个人在家能行吗?” “咋就不行了?我是在队里,怕啥?”月娥笑了:“以前你也有不在家的时候,也没见你担心过我。” 几天以后,水珍和栓子都来了。 这天下午,水贵正在给一辆卡车换零件。司机坐在旁边抽烟,忽然问了一句:“兄弟,你这地方,是不是跟黑三有关系?” 水贵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向了那个司机:“咋了?” 司机压低声音:“没啥,就是听人说,这一片以前可没人敢在这儿摆摊。” 司机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说道:“你胆子真不小,敢跟黑三打交道。” 水贵低头继续拧螺丝:“我只是做生意,各走各的道,也不碍着他。” 司机笑了一下,弹了下烟灰:“在这地方,想安安心心做生意,也没那么容易。” 水贵自顾干活,没有再接司机的话。 就在这时,水贵又听到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水贵抬头看去,黑三停在了棚子外:“有个活儿,你干不干?” 水贵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黑三并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而是把摩托车来了个原地三百六十度大旋转,用下巴示意:“上来吧,带你去个地方。” 第590 章黑三的“维修点” 黑三把摩托车停在了修车棚前并没有熄火,突突突地响着。 水贵从车底下钻出来,抹了一把手上的油,看了他一眼:“我这还没完事儿。” 黑三扫了司机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坐在摩托车上,那意思很明显:等着。 水贵把最后一颗螺丝拧上。 司机给了钱,开着车走了。 黑三看了水贵一眼,朝后座上扬了扬下巴:“带上你的家伙。” 水贵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看着黑三:“修车?” “嗯。” “去哪儿?” 黑三叼着烟,点着火:“去了就知道。” 水贵没再问,他转身走进棚子,把刚才用过的扳手、螺丝刀、钳子、气筒,还有几样常用的小工具一样样收进工具箱。 又想了想,拿了两根备用的胶管和几块补胎胶,交代栓子:“有人来你招呼着,能修就修,不能修等我回来。” 栓子点点头:“我知道了水贵哥,你去吧。” 黑三站在外面等着,水贵提着工具箱出来。 黑三看了一眼:“走。” 水贵跨上摩托车后座,嘉陵50猛地往前一窜,水贵身子猛地晃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后面的铁架子。 摩托一路行驶的很快,风从耳边刮过去。刚开始,水贵还能认出路,没过多久,黑三拐下了国道,走上了一条土路。 土路颠得厉害,两旁全是齐腰深的荒草,路上有车辙印。 眼见越走越偏,水贵忍不住问了一句:“到底去哪儿,还有多远?” 黑三头也没回:“快了。”就两个字。 水贵没再多问,又走了十来分钟,前面出现了低矮的茅草房,还有破败的院墙,像是废弃了很久。 院里停着一辆货车。 黑三终于把摩托车停了下来。 水贵慢慢下了车,揉着自己的屁股,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走到了那辆货车跟前。 车头撞得不轻,前面的铁皮凹进去一块,右边车灯碎了,保险杠也歪了。 “就是这车?柴油吧?” “嗯。”黑三下了车:“进去院子看看。” 这时,从屋子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有四十出头,另一个稍年轻,三十多岁。 那两个人用警惕的眼神看了水贵一眼,这才跟黑三打招呼:“黑哥。” 黑三点点头。 水贵没看他们,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里面放着几个拆开的零件,还有一些旧发动机外壳,地上还有油渍。 水贵脚步慢了一下,他是修车的,这些东西,他太熟悉了。 但熟悉归熟悉,这里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修车的地方。 黑三走到货车旁边,拍了拍车门:“看看。” 柴油机和拖拉机是同源技术,对水贵来说,大部分故障都可以修,再加上在国道边也接触了不少车型,他爱琢磨,一般的也难不住他。 他走过去,习惯性地开始检查前的询问:“哪坏了?” 黑三没有回答:“先看。” 水贵皱了皱眉,但还是打开工具箱,蹲下来一点点检查。 先看发动机,再看线路,又趴下去看底盘。 “车没大毛病。” 黑三看着他:“你确定?” 水贵指了指车头:“前面撞的重,线路也有几处老化,真要修,得换几个地方。不过发动机还能跑,变速箱也没问题。” 黑三点了一下头:“值不值得修?” 水贵看看车:“那得看你打算怎么用。” 黑三没接话,水贵也没多问,他把工具收起来,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零件。 黑三朝那些零件扬了扬下巴:“这些呢?” 水贵走过去看了看:车灯、链条、发动机上的一些部件,还有一些拆开的东西。 他蹲下来拿起一个车灯看了看,又翻了翻旁边几个部件:“有些能用。” “值钱不?” 水贵拍了拍手,想了一下:“看卖给谁,普通人不一定要,懂的人会买。” 黑三点点头:“行。” 水贵把零件放回去,心里的不舒服越来越明显,黑三让他来,根本不是修车。 看车,看零件,判断还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留下。 这些事情,他以前没接触过,跟着老魏干了那么久,也没听他提起过。 “黑三。”水贵张了张嘴:“这地方…” 他停了一下:“到底干啥的?” 黑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看的水贵有些发毛。忽然他笑了笑:“别多问。” 他点了一根烟,狠抽了一口,这才又看向水贵:“不该你知道的,少打听。” “走,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水贵一直没有说话,嘉陵50沿着土路重新上了国道。 风吹过来,带着路边尘土的味道。 水贵抓着铁架子,脑子里一直想着刚才那个院子。 那辆车,那些零件,还有黑三的话,他没有再问,因为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答案。 回到修车棚的时候,太阳已经隐到了棚子后面,黑三把摩托车停在棚子前。 水贵从后座下来,拿回工具箱,黑三坐在车上,深深看了水贵一眼,一加油门,“突突突…”的声音不一会儿就越来越远了。 水贵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辆嘉陵50越走越远。 水珍从隔壁走了出来,她一直在铺子里,看着黑三把水贵带走。 这会儿黑三一走她马上问道:“黑三带你去哪了?” 旁边的栓子也放下手里的零件,过来接下工具箱:“水贵哥,他带你去干啥了?” “看车。” “修车?”栓子问。 水贵摇头:“不是。” 水珍皱起眉头,不解地问道:“不是修车,那他带你去干啥?” 水贵沉默了一会儿:“让我看一辆撞坏的车,看零件。” “修好了?”水珍看着他。 “没修。看看值不值得修。”水贵道。 “以后黑三再让你去这种地方,自己心里得有数。”水珍嘱咐道:“咱只修车,别的事,不沾。” 栓子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水贵:“水贵哥,大姐说的对。” 在离修车棚不远的一条岔路口上,黑三停下了摩托。 有两个人从岔路走了出来,他们看见黑三赶紧凑近了些。其中一个忍不住问: “黑哥,把他带过去……稳不稳当?万一他说出去呢?” 黑三坐在摩托车上,没有马上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淡淡说道:“他想说之前总得掂量掂量。” 他点燃一支烟,抽了一口:“他要是真说了,只能说我看走眼了。” 那人没再吭声。 黑三抽完一支烟,习惯性地弹出了烟蒂:“走。” 第591 章金妹的变化 “双抢”结束,有亮又开始忙窑上的活儿,主要是做坯。 这个时候做坯有两个好处,一是干得快,晒一天顶春秋天好几天;二是泥巴活出来软硬适中,不像天冷时候发硬。地里的活儿暂时歇了下来,但窑上的活儿却不能停,一家子的好日子全指着窑呢。 天刚蒙蒙亮,有亮就起了床,胡乱洗了脸就准备出门。金妹已经给他煎了几张饼子,又烧了一大壶鱼腥草茶。 “把这个带上,先垫下肚子,干的可都是体力活,不吃饱哪儿行?”金妹把饼子和水壶递给了有亮。 有亮把这些东西挂在车把上,准备骑着自行车去窑上。 老太太走了出来,嘟囔了几句:“才几脚路,还骑车?” “娘,自行车买了就是为了方便的,不然买它干啥?”有亮笑着,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看有亮出了门,金妹把自己收拾利索,又把昨晚上换下的衣服装进桶里,提着衣服去了塘里洗衣服。 乡里人起的早,水塘边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一群女人正蹲在塘边洗衣服扯闲话,棒槌一声接一声,敲在石头上发出“邦邦”的响声。 以前,金妹很不喜欢凑在人堆里洗衣服,因为一个外乡身份,她总是被人以异样的目光看待。 但现在,她的想法变了,家里住着砖瓦房,有亮烧窑也能挣着钱了,她又生了小超,如今整个六队,怕是没有几个女人有她的日子舒心。 唯一遗憾的是,三丫儿暂时没有找回来。 “哟,金妹来了?”她刚一蹲下来,旁边的张喜梅就打了声招呼,还朝旁边让了让:“这儿有位子。” 金妹蹲下来,开始把桶里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拿。 “金妹,你身上这件褂子真好看,是的确良的吧?”张喜梅盯着金妹身上一件碎花的小翻领衬衣羡慕地问道。 这一声吸引了塘边女人们的目光,大家纷纷侧过头来看向金妹。 这件碎花衣服在一众蓝粗布褂子的妇女当中,确实有些扎眼。 “金妹,你在供销社买的布?”有人问了一句。 金妹笑着:“是啊,买的布让裁缝做的,也不贵。” “挺好看的,我也想做一件,可是一件的确良褂子自己扯布,再让裁缝做也得好几块钱,实在是舍不得。”旁边一个年轻小媳妇叹息道。 “人家有亮烧窑挣着钱了,还差这几块钱?”有人酸道。 “我听说,一窑砖烧好了,能顶咱种几年的田了。” “你这话说的,那砖又不是白捡的,你是不知道我家有亮出多大力,天天起早贪黑的,守窑的时候人都熬的顶不住。”金妹边洗衣服边说道。 “是啊,都是辛苦钱,我家富贵也是天天累的像狗熊一样,回家倒头就睡。”张喜梅跟着帮腔。 自从富贵跟着有亮学烧窑,张喜梅就总是主动和金妹套近乎,关系也改善了不少。 尽管她家的二小子总是欺负二丫儿,知道了顶多骂一顿。二丫儿回来并不跟金妹说,所以金妹并不知情。 塘里一时热闹起来。 春花拄着根棍子也来到了塘边,她的腿割稻子时伤着了,现在还没好利索。 见说起烧窑的事,春花忍不住问道:“喜梅,你家富贵也赚钱了,你咋不做件的确良褂子穿穿?” 张喜梅一噎,她何尝不想做一件?但富贵后来又烧了一窑,好砖比第一窑多了没多少。 富贵总觉得自己完全是按照有亮教的来做,结果不如意。 张喜梅觉得有亮肯定留了一手,私下嘟囔了好几回。 “嗐,我家孩子多,哪儿能和金妹比?再说了,富贵这手艺还没学到家呢!”张喜梅低下头捶打着衣服,敷衍了一句。 但这句金妹听来了,张喜梅这是埋怨有亮藏了私。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草草洗完衣服说了句:“我先走了!”便离开了塘里。 看她走远了,身后又传来女人们压低的声音:“你看人家金妹,现在说话都硬气了。以前可不这样,以前总不跟我们一起洗衣服,即使碰上了,也不说话。” “人家男人挣得着钱,当然硬气。” 回到家,大丫儿正在剁野菜,二丫儿蹲在兔笼旁喂兔子。自从二丫儿放了暑假,两个丫头承担了喂猪喂兔子喂鸡的全部活儿。 金妹晾好衣服,看着俩闺女懂事的样子,心里有些酸涩。 大丫儿低着头,手里的菜刀剁在木板上,节奏很快。金妹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大丫儿这孩子干活利索,割草剁菜喂猪,从来不让人催,只是越懂事,她心里越堵。 她想起自打她重回湘南见到这孩子,她就再也没有在自己面前撒过娇,也很少跟她说心里话。 大丫儿听见脚步声,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见是金妹进来,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刀。 金妹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走过去,把空桶放在了一边。 大丫儿太安静了,不吵,不闹,也不会像二丫儿一样,有什么事都跑过来跟她说。 金妹知道,这是自己欠下的,孩子最需要娘的时候,她没有在身边。 现在日子好了,她想补,可有些东西不是一件新衣服、一双新鞋就能补回来的。 二丫儿看见金妹,连忙站起来:“娘,兔子又长胖了。” 她指了指兔笼:“你看看,它们吃的多欢。” 金妹看着两个闺女,心里又酸又软:“嗯,等以后兔毛卖钱了,给你和姐姐做新衣服。” 院子另一边,小超已经会走了,正沿着墙边蹒跚着朝她走了过来。 金妹抱起他,小超靠在她怀里,伸手抓她的头发,咯咯笑着。 她回头又看了俩闺女一眼,大丫儿还在剁野菜,二丫儿还在把择出来的干净野菜喂兔子。 …… 傍晚,有亮从窑上回来。 自行车刚推到院门口,马老太就迎了出来:“今天咋回来这么晚?” “多做了一些坯。”有亮把车停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现在天气好,多做一些,后面烧窑也省事儿。” 吃饭的时候,有亮给几个孩子夹菜。 大丫儿吃饭只夹自己面前的菜,有亮看见了,往她碗里夹了一些鸡蛋,又往二丫儿碗里夹了一筷子:“多吃,长身体。” 小超坐在桌子边,小手拍着桌子,张开嘴也要吃。 有亮笑着说了一句“小馋猫”,也夹了一筷子喂给他。 金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亮对孩子们都好,比有些亲爹都要尽心。 马老太看看大丫儿和二丫儿身上的新衣服,头上的新头绳,再看看瘦弱的孙子,想说些什么,但却忍住了。 晚上收拾完东西,马老太坐在床边,看着正在睡觉的小超。 孩子只吃了几个月的奶水,后来三丫儿丢了之后,金妹的奶水回转了,再也没有奶水喂小超了。 这孩子底子弱,所以瘦,以前家里条件不好,也就算了,可现在,有亮烧窑也挣了几个钱,她不能再亏待自己的孙子。 想到这儿,她叹了一口气:“金妹,咱家现在条件比以前好一些了,小超这孩子断奶断得早,底子弱,你是不是去供销社买些奶粉回来给他补补?” 第592 章千万别让别人看见 马老太心疼孙子小超,因为这孩子母乳喂养才几个月,后来金妹没奶水了,小超就吃的米糊、面条、蛋羹。 尽管马老太每天换着花样给小超做吃的,可孩子依旧瘦瘦弱弱的,跟白白胖胖不沾边。 看着有亮烧窑有了起色,手头也宽松了不少,金妹和两个丫头也添置了新衣服新鞋,再看看自己的大孙子,马老太的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金妹一听老太太让她去供销社买奶粉,随口说道:“娘,小超都这么大了,买啥奶粉?家里我养了这么多鸡,鸡蛋可着他吃,花那冤枉钱干啥?” “再说了,那玩意儿一袋才多少,要好几块钱呢,多贵呀!” 老太太拿过小超的衣服边叠边絮叨着:“以前家里条件不好,现在家里不是以前了。你说这有亮天天在窑上累死累活的,不就是想让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儿吗?” 老太太眼睛瞅着孙子那张小脸:“你看看超儿,脸还没我巴掌大,瘦的跟个猫崽子似的,吃不上人奶,吃点奶粉补补总行吧?” “娘,又不是我不喂他奶水,那不是三丫儿不见了,一着急,奶水回去了嘛!”金妹也有些委屈,儿子瘦,她也心疼。 马老太把小超的衣服叠好,放在了枕头边:“超儿可是我马家唯一的大孙子,你看看养的黄皮寡瘦的,穿的衣服也都是用大人的衣服改的。知道的,说咱这是节俭,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这日子吃了上顿没下顿过不下去呢!” 金妹没反驳,老太太说的都是实话,小超的衣服确实是大人的旧衣服改的,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娘,超儿长的快,衣服不用穿那么好,等再大一些,肯定都做新的。”金妹盯着小超熟睡的小脸蛋,拿起蒲扇轻轻摇着:“好,明天我就去供销社。” 有亮也接了一句:“咱现在有条件,就不能再苦了孩子。” 第二天,金妹吃了早饭就去了大队供销社。巧玲正在给一个中年女人包红糖,见到金妹,立即打招呼:“哎哟,金妹嫂子,又来卖鸡蛋啊?” 金妹笑笑:“今儿不卖鸡蛋,我来买奶粉。” 她说着,眼睛在柜台里面寻找:“想要那个红梅牌的!” “嫂子,奶粉是金贵东西,也不是天天有,即使有,还得要票,你有票吗?”巧玲看了她一眼。 “巧玲,我没票,我有钱…”金妹手里攥着钱。 “有钱也不行,”巧玲麻利的把红糖包好,递给那个女人,对金妹说道:“没票不能卖,这是规定,我也没有办法。” 金妹想起小超那巴掌大的小脸:“巧玲,我没奶水,我家小超瘦的厉害…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嫂子,没票真不行。要不这样,你去找找看队里有谁家有奶粉票,你跟他换。或者找队长给开个证明,兴许可以通融。”巧玲有些抱歉地看着金妹。 巧玲见中年女人走了,凑近了金妹:“正好有一袋,你赶紧去想办法弄票,我给你留着,要是晚了,还不知道要等几天呢。” 金妹握了握巧玲的手:“那得多谢你了,我这就回去想办法,你可千万给我留着。” “咱这关系,我指定给你留。” 金妹看了看柜台上玻璃瓶里那些裹着花花绿绿糖纸的水果糖,犹豫了一会儿:“给我称一斤水果糖,再来二斤桃酥。” “好咧,嫂子,这是买回家给孩子吃的?”巧玲麻溜地称好包好,递给金妹。 “糖给娃们当个零嘴,桃酥买给孩子他奶奶吃。”金妹掏出钱递给巧玲。 “真是孝顺媳妇儿,有亮娶了你,真是有福。”巧玲拍了一句马屁,金妹笑笑,没说话。 买不了奶粉,金妹提着买的糖和桃酥打道回府。 回到家以后,老太太大概领着小超去了菜园子,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金妹把水果糖和桃酥拿出来一部分,剩下的放进了柜子里。 不一会儿老太太领着小超回来了,她把菜篮子放在廊檐下,急忙问道:“买着没?” 金妹把要奶粉票的事儿跟老太太说了。 老太太转身就走:“我去找福海。” 老太太找了李福海话说明了情况,李福海二话没说给写了张条子:“把这个给巧玲,就说等有票了补上。” 奶粉买回来了,马老太看这小小的一袋,直咋舌:“这么一丁点东西,就要三块钱。” “那可不,就这还不是天天有呢。”金妹补了一句。 不过马老太说归说,但想到是给大孙子喝的,心里就舒服多了。这可是给她大孙子补身体的,她除了给孙子做好吃的以外,就计算着奶粉一天给小超冲几次,每次兑多少水,以便让奶粉发挥最大的作用。 有亮看见了就嘱咐他娘:“该喝就喝,我多烧一窑砖就有了。” 有亮说完,转身又出去了。 金妹看着那袋子奶粉,心里却想着两个丫头。 她把买来的水果糖和桃酥偷偷给了大丫儿和二丫儿:“这个拿着。” 二丫儿接过来,眼睛都亮了:“娘,这是给我和姐的?” “嗯。”金妹点点头:“你们出去挖野菜的时候,记得带一些出去垫肚子。” “那不给弟弟吃吗?”二丫儿疑惑地问道。 “弟弟有奶粉,这是娘专门给你俩买的,可千万别让别人看见,听见没?”金妹嘱咐道。 “娘,要是奶奶和爹看见了呢?”二丫儿问道。 “你俩天天干活,也该吃点儿好的,这些东西你们就在外面吃,吃完了娘再给你们买。”金妹嘱咐着,让二丫儿把糖和桃酥放进装衣服的木箱子里。 “对了,你们带一些给小宝吃。”金妹走到房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来似的,又回过头交代了一句。 大丫儿抬头看了一眼金妹,随即又低下头。 金妹并没有注意到大丫儿看她,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乔迁宴那天,她给小宝抓了一大把糖,结果小宝根本不领情,还朝她嚷嚷。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咋了,以前见了她,还会叫一声二婶,现在咋感觉这孩子对自己有怨气? 可这怨气打哪儿来呢?金妹想不明白。 第593 章攀比 张喜梅自打看见金妹的穿着,又看到了金妹的两个丫头,也不像之前一样,穿着灰扑扑的旧衣服,而是都穿上了新衣服新鞋子,有亮家买的新自行车,还有金妹扬眉吐气的样子,她的心里就有些不舒服。 明明自己家也跟着烧窑,自己和富贵天天在窑上累死累活,可忙了大半年,日子却并没有太大的改善,烧出来的砖跟有亮家一比,总差了一些。 看见富贵捂着腰,一身泥巴,她忍不住嘟囔:“天天累死累活,也不见挣的钱在哪。” “你看看人家有亮,住着大瓦房,自行车也买了,金妹身上都穿上了的确良,两个丫头也换了新衣裳,咱家呢?忙了大半年,除了让你的腰病更厉害,落个啥?” “你又咋了?”富贵见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也有些不耐烦:“我天天累死累活,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你咋老跟人家比?” “再说了,咱上次那一窑,不也烧成功了,卖的钱不比种地强?” 张喜梅鼻子里哼了一声:“你那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之前你废了多少心里没数?” “谁能一下子烧成功?不都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富贵反驳道:“我才跟着有亮学了两个月,能烧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你倒是会安慰自己。那人家有亮还没跟着师傅学,只让人点拨了几下呢,人家第二窑就成了一大半。” “哎,我说你这个娘儿们,就只盯着别人家的男人是吧?”富贵摆了摆手:“我懒得跟你打嘴皮子仗,钱在你手上,想买啥买啥,想穿的确良衣裳只管去买,那才几个钱?” 张喜梅叹了口气,坐下来跟他算账:“富贵,我不是说你不挣钱,可你看看咱家,几个皮猴子,没闺女,以后娶媳妇得花不少钱。” “你看这一窑砖出来,得搭多少时间?还有人工,柴火,哪一样都是成本,就这点钱,我哪儿敢乱花?” “那你想想,有亮一窑砖出来两家分,咱烧一窑砖,卖的钱可都是咱自己的,不用跟别人分。所以咱家的日子以后肯定比他家强。”富贵掰着手指头给她算:“咱这窑是小点儿,但赚的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的。” 张喜梅撇撇嘴:“赚钱?你看看咱烧出来的砖,不管是颜色、硬度,都比不上有亮家的,这是吃饭的东西,人家肯掏心掏肺地教你,指不定留了几手…” “你这娘儿们,这话在家里说说算了,要是传出去,人家咋说咱?有亮好心好意教我,结果还落个藏私,以后别说这话了!” 富贵嘴上这么说,可一想到自己烧的砖,他心里多少也有些不是滋味。 同样的方法,为啥他烧出来的总是差那么一点儿? 这个问题,其实他也有疑虑。 “不让我说,你倒是烧出好砖来让我看看啊!” …… 太阳越来越大,有亮和老赵把刚做好的坯用草帘子盖上,这天儿太热,不能直接暴晒,不然外面干的快,里面还湿,到时候一烧就裂。 盖上草帘子,有亮和老赵各自回了家,下午凉快了再来脱一些。 吃饭的时候,金妹一直没怎么说话。 直到一家人吃得差不多了,她才把在塘边听见的话说了出来。 “有亮,队里有一些闲话。” 有亮抬头看她:“啥闲话?” 金妹看了一眼马老太,又看了看两个孩子:“今天有人说,富贵家的砖烧得不如咱家的,是因为你没把真东西教给他。”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马老太皱了皱眉:“谁说的?” “我也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反正都是这么讲。” 有亮低着头,没有马上开口。 富贵烧砖什么情况,他自己清楚,第一窑的问题,他也看见了。 后来富贵又烧了一窑,确实比第一窑好一些,可跟他的砖比,还是差了一点。 可该教的,他都教了,并没有一丁点儿藏着掖着。 “这话以后别在外面说。”有亮说道。 金妹看了他一眼:“你不憋屈?明明啥都教给他了。” “生气有啥用?”有亮夹了一口菜:“人家觉得我是藏着,那就是觉得我藏着。” 马老太正给小超喂饭,忍不住说道:“这富贵也是,你教他的时候,他天天跟着你后面转,咋还能说出这种话?” 她抬眼看向有亮:“当初就不该教他,这会儿里外不是人了。” “娘,不一定是富贵说的。”有亮摇了摇头:“张喜梅那个性子,心里想啥,嘴上藏不住。别人听见了,也就传开了。” 金妹低声说道:“我就是觉得委屈,你帮他这么久,泥怎么和,火怎么看,啥都告诉他,现在倒好,烧不好反倒怪你。” 有亮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着饭:“可能是我当初想简单了。” 马老太听见这句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以后可长点脑子,别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大丫儿低着头吃饭,二丫儿偷偷看了一眼爹娘,又低下头。 … 这天早上,有亮刚到窑上没多久,就看见陈宝根带着木生过来了。 “宝根。”有亮放下手里的泥:“你咋来了?” 陈宝根笑了一下:“找你有点事。” 他说着看了一眼旁边的木生:“这孩子也十七了,天天在家里闲着也不是个事。我想着让他跟着你学烧窑。” 有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木生。 孩子站在那里,手脚有些拘谨,陈宝根继续说道:“我也不求他以后挣大钱,有个手艺,总比跟着我们种一辈子地强。” 有亮想起几年前,他刚劳改回来那阵子,这孩子跟着他娘春花去偷月娥种的萝卜,被他看见。 后来这孩子还给月娥的园子扎篱笆,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扎的有模有样。 有亮沉默了一会儿:“宝根,木生要是愿意学,我也愿意带,只不过,这窑上的活儿不像种地,种地哪儿施了肥,哪儿就长的好一些。” “烧窑是灵活的,得靠自己琢磨,同样的方法,两个人烧,出来的砖完全有可能不一样。如果烧得不好,别人还觉得是你藏私,不愿意教。” 他看了一眼木生:“这孩子是个聪明的孩子,要是学这行,说白了还是跟泥巴打交道,我觉得有些浪费。” 陈宝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咋?你是觉得木生这孩子学不会?” “不是学不会,”有亮说道:“宝根,我不是怕别人学会。可这东西,教了以后,最后落得个藏私的名声,我也受不了。” 陈宝根站了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等父子俩走远,老赵才从窑后走出来:“拒绝是对的,有亮,以后要是谁都来学,谁都能烧,咱这窑上的砖还能值几个钱?” 有亮看着码放整齐的砖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老赵,咱这窑…是不是可以扩大一些?” 老赵抬头看他一眼:“你准备扩大规模?” 第594 章金妹的担心 老赵听说要扩建,也是一愣,他没有想到有亮这个时候想扩规模。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着窑前的坯:“你咋突然想扩大了?” 有亮递给了老赵一根烟:“现在砖不愁卖,咱这窑小了,烧出来不够卖。我想了,如果扩大规模,咱就得趁着天好多找人做坯,而且坯棚还要重建,多建,争取多存坯,这样时间就会大大缩短。” 老赵蹲下来抓了一把泥:“有亮,咱这窑这个规模已经不小了,再说了,如果扩建的话,你考虑过现实问题了吗?泥从哪儿来?” 老赵指着窑给有亮算账:“咱现在只是在这一片取土,若扩大规模,翻一倍,一窑装两万多块,咱得多少泥,得多少柴?做坯要多少人?” “这一块的土够,但扩大以后,挖不了多久,好泥层就那么多,挖浅了砖不硬,挖深了全是杂土。” 有亮指着队的西南角:“那边的荒坡可以取土,我看过。至于柴,大窑咱就改用煤,不烧柴。做坯的人手也有,队里有这么多闲劳力,每天出工钱,请人做。” “销路呢?”老赵又指出一个现实问题:“砖好卖,如果没有固定销路,只靠零散户,那就会有可能烧好的砖积压在手里。” “还有,烧煤和烧柴是不一样的,咱俩都不会,还得请懂煤火的老师傅,这可都是钱。” “那就请,老赵,咱烧窑迟早是要用煤的,这个钱省不了。”有亮换了个口气:“不过,扩大规模也不是马上就扩大,还需要仔细琢磨,规划,起码也得到明年去了,今年咱先多烧,攒本钱。” “咱回家各自商量一下吧,现在拿主意还有早。”有亮说着,用力拍了拍老赵的肩膀:“只要咱兄弟齐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咱现在的任务还是多做坯,秋里好多烧几窑。” 说着,他重新弯下腰,开始往模子里摔泥。 晚上回到家,在饭桌上,有亮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金妹扒拉着米饭,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道:“需要多少钱?” 有亮停下了筷子,看了她一眼:“目前还没算,只是有这个想法。” 金妹抬头看他一眼,有些不满:“你连账都没算清楚,就想着扩大?家里的日子刚好一点,你又要折腾。” “有亮,咱现在有吃有住,已经比以前的日子好太多了。”金妹把碗放了下来:“你想干大事,我不拦你,我知道你也是为了这个家,可你别把一家人的日子又压进去。” 有亮点点头,扒拉了一口米饭咽了下去:“我知道。”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所以我才回来跟你们商量。” 马老太慢慢嚼了一口饭,嘴对嘴喂进了小超的嘴里,没说话。 有亮几口扒拉完了碗里的饭,放下筷子:“以前我也不敢想这些,现在这窑算是稳定了,而且砖不愁卖。” “要是一直守着这口小窑,还有老赵,一窑砖咱们两家一分,也剩不了多少。而且往后要是有人要砖,咱也供不上。” “这些我不懂,我就是盼着,这日子能一直好下去。”金妹主要担心手里好不容易攒的家底,有亮全压进去,感觉不稳妥。 可有亮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别人不敢做的事,他敢做;别人觉得不可能的事,他总想试一试。 正是这一点,让她害怕。 马老太继续嚼着饭喂小超,半天才开口:“你们年轻人想干啥我也不懂。不过有亮,你爹走的早,这个家就靠你撑起来,做啥事儿先想着一家老小。” 有亮点头:“我知道的,娘。” 他说完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几个孩子。大丫低头吃着饭,二丫正小口小口喝着菜汤。小超坐在马老太怀里,老太太正一口一口地喂他。 有亮笑了:“我就是想让他们以后不再过我们以前过的日子。” 第二天,大丫和二丫照例一大早背着筐子出了门。不过,这次大丫儿并没有直接去挖猪菜,而是拐到了有发家。 她的筐子里放着桃酥和水果糖,她娘说了,让带一些给小宝吃。 其实不用金妹嘱咐,大丫儿一有好吃的,总会给小宝留一些。 小宝是她亲弟弟,她得护着他。 有发家的院门是开着的,大丫儿伸头看了看,见小宝蹲在院子里,正在地上玩打板儿,旁边蹲着彩霞。 “小宝。”大丫儿叫了一声。 小宝抬起头,看到大丫儿,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玩:“你咋来了?” 大丫朝他招了招手:“过来,我有东西给你。” 彩霞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大丫姐。” 大丫儿把彩霞拉到院外,小声问道:“你娘呢?” 秀娥不喜欢大丫儿去找小宝,大丫儿是知道的。 “我娘去摘菜去了。”彩霞仰起小脸:“你找哥哥干啥?是不是有好吃的?” 这时小宝也走了出来,脸上并没有多高兴的样子。 大丫从筐子里拿出糖和桃酥递给了小宝:“给你吃。” “我不要,”小宝看都没看大丫递过来的东西:“那是你娘买给你吃的。” 大丫儿又往他手里塞:“我娘让我拿给你吃的。” “我才不稀罕她的东西,”小宝一把拉起彩霞就要往院子里进。 彩霞不愿意进去:“大丫姐,我想吃糖…” 二丫儿赶紧给彩霞拿了些糖和桃酥装进她的口袋里,并帮她剥了一颗糖塞进彩霞嘴里:“一会儿你娘要是问起来,别说是我们给的。” 彩霞把糖塞进嘴里,鼓着一侧腮帮子,连连点头:“我不说…” 大丫抓住了小宝的衣服:“小宝,你怎么了?以前你不是最喜欢找我玩儿吗?” “大丫姐,我知道你娘也是我娘,是不是?”小宝扭过头来,看着大丫。 “这个…你听谁说的?”大丫不知道怎么回答,反问了一句。 “队里人都知道,你也早就知道对不对?”小宝紧绷着脸,一双大眼睛瞪着大丫。 大丫儿一时无话,她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她不知道怎么跟小宝说,这件事好像都知道,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瞒着小宝。 小宝看她的样子,眼神慢慢黯淡了下来:“你知道,对不对?” 他又问了一遍。 二丫儿不明就里,憨憨地问:“姐,小宝是娘的孩子,为啥住在大伯娘家,还管大伯娘叫娘?” 第595 章他是大伯娘养大的 大丫儿不知道怎么回答小宝的问话,她是该实话实说,还是帮着隐瞒? 一时间,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小宝一把将彩霞拉进院里,“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你们走,以后别来我家了。” 院子里传来彩霞的哭闹声:“我要找大丫儿姐玩儿…我不回来…” “以后不许找她!”小宝凶巴巴地吼了一句。 二丫不知道小宝为什么这么生气,她一脸不解地看着大丫,伸出手拽了拽她的衣服,小声问了一句:“姐,是不是我刚才说错话了,小宝生气了?” 大丫儿看了看紧闭的院门,又看看手里的桃酥,心情很是沮丧。 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二丫儿的问话,只说了一句:“走吧,去割猪草。” 她把糖和桃酥重新放回筐子里,沿着巷子快步走了。 “哎,姐等等我…”二丫这才反应过来,抬脚追了上去:“姐,小宝真的是娘生的?那我不就是他的姐姐吗?这事儿你真的知道?你是啥时候知道的?” 大丫儿回头瞪了她一眼:“闭嘴,你的话真多,以后别问了。” 被大丫儿训了一句,二丫儿噘着嘴,老老实实的“哦”了一声,乖乖地跟在了大丫儿的后面。 她心里有好多问题,娘为啥把小宝给了大伯娘?大姐知道这件事,小宝为啥会生气? 对了,他肯定是不愿意呆在大伯娘家,所以才会生气,一定是这样的。 可娘为啥不让小宝回来呢? 无数个问号充斥在二丫儿的脑海里,她一个都没想明白。 二丫儿憋了一肚子的话,吃晚饭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娘,今天我和大姐去给小宝送…”她差点说出自己和大丫儿给小宝送糖和桃酥,连忙改口:“去找小宝打猪草,他说…他说…” 大丫儿瞪了她一眼,小声命令道:“吃饭!” 二丫儿有些畏惧地看了大丫儿一眼,又憋了回去,她低着头,眼睛偷偷瞟了一眼旁边的大丫儿,又抬头看了看金妹。 “小宝说啥了?你咋话说到一半不说了?”金妹端起碗正准备吃饭,见她话说一半,看着她问了一遍。 二丫儿又看了一眼大丫儿,见她没再朝自己瞪眼睛,这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娘,小宝说…你也是他的娘。”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小宝还问姐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他很生气。” 她说完还不忘心虚地看了一眼大丫儿。 大丫儿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道:“你能不能少问不该问的?” 二丫儿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又看向金妹:“我就问问。娘,小宝真是你生的?” 金妹的筷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着二丫儿,一时倒不知道咋回答。 她举着筷子看了一会儿二丫儿,这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并没有吃:“是娘生的。” “那他就是我的弟弟,也是大姐的弟弟,对不?” 金妹点点头:“对。” 二丫儿低着头扒拉了一口饭,越想越糊涂:“可他为啥不跟我们住一起,却住在大伯家,管大伯大伯娘叫爹娘?” 这句话问出来,一桌子人都安静了下来。马老太有些不高兴:“吃饭,哪儿有这么多问题?” 二丫儿缩了缩脖子,小口嚼着米饭:“我…我就是不明白…为啥他叫娘二婶,叫大伯娘为娘?” “因为他是大伯娘养大的。”金妹忽然说道。 “可他是你生的,你咋不自己养,咋让大伯娘养?小宝好像对这个很生气。”二丫儿有太多不能理解的事儿了。 有亮往嘴里填了一筷子菜:“因为那时候家里穷,养不活,大伯娘要是不把小宝抱去养着,小宝就得挨饿。” “对,是娘没本事,”金妹赶紧顺着有亮的话接了下去:“正好你大伯娘一直没有孩子,又喜欢小宝,所以就抱了去。” 大丫儿抬头看了金妹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用筷子一粒一粒慢慢扒拉着米饭。 “原来是因为养不活才送给大伯娘的,那现在咱可以把他接回家了,咱家现在不缺吃的。”二丫儿补了一句。 “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个啥?你大伯娘把他养这么大,他是要给你大伯大伯娘当儿子养老送终的,回来,那你大伯这些年不是白养他了?”马老太越听越不高兴,板起了脸:“以后不准提把他接回来,你看看小宝在大伯家过得多好,吃的好,穿的好,还有书念,队里有几个孩子有他过得好?” 一番话说下来,金妹没再吭声。二丫儿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没敢再说话。 有亮看了一眼马老太:“娘,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干啥?” 马老太没理有亮,而是继续说道:“当初秀儿抱养小宝,也算是帮了忙,金妹啊,那时候你啥情况不用我多说了,小宝跟着你也遭罪。现在咱家条件是好了,但当初说好的事,还签了协议的,她养了就是她儿子,咱家日子过好了,也不能有把小宝接回来的心思。”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小超:“你现在有小超,把他养好才是正事儿。” “娘,我知道,我也没说要把小宝接回来。就想着现在咱家条件好了,我给他买些吃的、给他做些新衣服新鞋啥的,总可以了吧?”金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我不敢把他抢回来,可他到底是我身上掉下的肉,这不算错吧?” “我要是你,我就不打扰他。现在本来队里闲言闲语就多,小宝已经知道了这事儿。你疼孩子,我不拦你,可你也得想想秀儿这些年对小宝的付出。”老太太这个时候必须要保住大儿子的家,大儿子没有男娃,如果小宝再跟金妹亲了,那有发和秀娥不是鸡飞蛋打,这么多年白替人养娃? 有亮低头吃饭,没有马上说话,小宝的事情,队里的闲话他也听到过。可今天从二丫嘴里问出来,他才发现,孩子早就到了会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了。 “娘,小宝是咱马家的孩子,大哥大嫂养他的情分咱不能忘,金妹想疼孩子也不能说错了。以后注意点分寸就行了。” 老太太扫了金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知道分寸就行,别寒了秀儿的心。秀儿对小宝咋样,你们心里都有数。” 金妹没再说话,自顾自慢悠悠的把饭吃完,顺手收拾了碗筷。 第596 章我不是外人 再说秀娥回到家,发现彩霞正在吃糖和桃酥。 彩霞见到她娘进了院子,想起二丫儿嘱咐过的话,不能让她娘知道是大丫儿和二丫儿给的,赶紧把手藏到了背后,一脸紧张地看着秀娥。 可嘴边的桃酥渣子却出卖了她,秀娥放下手里的镰刀,走到彩霞身边,弯下腰替她擦掉嘴边的渣子:“彩霞,谁给的?” 彩霞不会撒谎,低着头不敢说话,她虽然小,但她知道,娘不喜欢大丫儿和二丫儿姐,有好几次小宝跟在大丫儿身后,都被她娘叫了回来。 “跟娘说,是不是大丫儿又来过?”秀娥又问了一句。 “娘…二丫儿姐…不让我告诉你…”彩霞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秀娥:“娘,你是不是不喜欢大丫儿姐和二丫儿姐,可她们给我东西吃…” 秀娥愣住了,她没想到,彩霞这么小,也会察言观色。自己的确不喜欢大丫儿接近小宝,可自己并不是不喜欢大丫儿这个孩子。 孩子没什么错,她犯不着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她怕的是金妹。 她摸了摸彩霞的小脑袋,又看了看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小宝,柔声问道:“小宝,娘是不是管的你们太多了?以后,你们想跟谁玩儿就跟谁玩儿,但是有一条。”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和两个妹妹是娘的孩子,不管别人说什么,你们要记得跟娘说,不要憋在心里,好不好?” 彩霞眨巴着眼睛:“娘,我们也可以和大丫儿二丫儿姐玩了吗?” 秀娥笑了:“当然可以,不过,以后想吃什么跟娘说,娘给你们买,咱不吃别人的东西。” “娘,那这个给你,我不吃了。”彩霞把手里的糖和桃酥递给了秀娥。 小宝撇撇嘴,把头扭向了一边:“我才不吃他们的东西。” 秀娥看了一眼小宝,发现小宝还真的没有吃这些东西。 她走过去把小宝搂进怀里:“只要你想吃,娘给你们买。” “对了娘,大丫姐说,这是她娘让送过来给哥哥吃的。”彩霞又补了一句。 秀娥松开了小宝,问道:“小宝,大丫儿真是这么说的?” 小宝点点头,又摇头:“她是这么说的,可我没吃,我不想吃那个女人给的东西。” 他说完,跑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看着小宝关上的房门,秀娥先是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来,她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一个八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喜欢吃糖? 小宝不愿意接受金妹的东西,说明这孩子心里已经有了疙瘩。 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她怕说了,孩子心里的疙瘩更深。 更怕有一天,他会连自己这个养他的娘一起怪上。 这天早上,秀娥给小宝和彩霞各煮了一个鸡蛋,算是给他们的奖励。 奖励归奖励,秀娥的心里却想起了前些天,金妹让大丫儿送来她给小宝做的新衣服新鞋子。 看来,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必须要去找金妹说清楚,小宝现在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孩子心里本来就乱。 她不是怕金妹疼孩子,她是怕一个才八岁的孩子,还没想明白自己的身世,就要承受两个娘之间的拉扯。 第二天傍晚,秀娥从鱼塘回来,特意绕路,找到了金妹。 金妹正围着围裙,端着一筲箕碎谷子,在院子里喂鸡。一群鸡围在她的周边,咯咯嗒嗒叫着,正争先恐后地抢地上的碎谷子吃。 见到秀娥进来,金妹有些诧异。这个大嫂平时很少过来这边,有啥事儿也都是大哥过来传个话。她今儿怎么上门了? “大嫂来了?”金妹打了一声招呼。 “你一个人在家?”秀娥随口问了一声。 “对,你有事儿?”金妹把空筲箕丢在廊檐下,搬过来一把椅子,客套道:“坐下说吧。” 秀娥没坐:“我说几句话就走。” 她看了看金妹:“我知道你现在日子好了,不缺吃不缺喝,手上也有钱。但是,以后你不要再给小宝买吃的、做衣服,他有我这个娘,不需要外人来给他做这些。” 金妹脸上带着笑:“大嫂,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对小宝的亏欠,并没有别的想法,再说了,我也不是外人。” 金妹低声又道:“大嫂,我也是当娘的人,我也没想过让他回来,可他到底是我身上掉下的肉,以前我没本事,现在我的条件好些了,给他买块糖都不行?” 秀娥紧盯着她的眼睛:“金妹,你要是真的没有别的心思,以后就不要再给他任何东西,他缺什么,有我这个娘替他操办。他以后的任何事,都不需要你来操持,这是咱当初就说好的。” 金妹笑了:“大嫂,我不是替他操办,我就是尽一点儿心意。我是他二婶,买些吃的、做两件新衣服不是很正常吗?如果这也不行的话,大嫂是不是有些不近人情?” 秀娥看着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一股火气从心底里冒了出来:“我不近人情?你要是想当个好二婶,那你咋不给彩霞和彩凤也做新衣服新鞋子?” “现在小宝长大了,队里的闲言碎语都不说了,你知不知道他在学校里也遭人骂野种,没人要?”秀娥的情绪有些失控:“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应该想想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啥。小宝缺这些东西吗?他是缺一块糖吗?他现在心里咋想你想过没有?队里那些闲话,他听到了多少,你知道吗?” 听见这些话,金妹本能的一愣,她没有反驳,似乎在想秀娥说的话。 如果当初没把小宝给秀娥,似乎小宝也不会承受这一切。 秀娥冷笑一声,似乎猜透了金妹的心思。 “你肯定在后悔把小宝给了我是不是?你觉得小宝是给了我才会承受这些?你难道不知道大丫儿和二丫儿也一样被人嘲笑没人要?你只想着补偿,只想着自己心里过不去,可你想没想过他咋接受?” “说这些扯远了,我现在只想让你离小宝远一些,让我们安生过日子。” 秀娥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刚回到家,就看见她娘抱着彩凤坐在院子里,旁边坐着她哥满福,有发站在一旁正说着啥。 “娘,哥,你们咋这个时候过来了?”秀娥招呼了一声。 这个时候过来,难道家里出啥事儿了? 第597 章你得帮忙找有珍 内容加载中...... 第598 章家属院 秀娥收拾好,交代有发带好小宝和彩霞,自己抱着彩凤跟着满福去了县城。 满福并不知道有珍的具体位置,上次有珍回来,他问过,有珍只说是机械厂家属区。 兄妹俩骑着车子,沿路打听,终于找到了机械厂家属区。 一路上,秀娥没说话。她其实不想来,可她也知道,如果有珍真的有了别的想法,那她哥这个家就散了。 满福是她哥,她不能不管。 满福推着自行车,和秀娥两个人站在机械厂家属区的铁栅栏门前,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栅栏门旁边的传达室里,一个老大爷穿着白背心,摇着蒲扇,正在和另一位大爷下棋。 “哥,你知道哪一家不?”秀娥问道。 “我也不知道,上次有珍回来,我俩差点吵一架,啥都没说,咱娘问了两句,说是机械厂上班,姓郭。”满福取下头上的草帽扇着风,沮丧地说道。 可能是天气太热的缘故,小彩凤一直在秀娥怀里哼哼唧唧的。 “啥、只知道姓,别的都不知道咱去哪儿找?”秀娥用手轻拍着彩凤,哄着她,心情烦躁地嘟囔:“我还抱着孩子,这大热的天,你啥都不知道就来找人,家里还忙着呢,这要找到啥时候?” 满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支好自行车,小跑着到了门卫室:“大爷,跟你打听个人。” “打听谁呢?我在这儿干了十几年,里面的人就没有我不认识的。将--死棋,哈哈哈,我赢了。”大爷心情不错,一招制敌,赢了,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满福:“小伙子,你刚才说找谁?” “哦,大爷,我想打听一个人,她叫有珍,这么高…”满福比划着:“她在这院里给人带孩子,好像…好像是个女娃娃,一岁多。” “有珍…”大爷眯着眼,仔细回忆着:“这院里给人带孩子的倒是有几个,也有你说的这么高的,但叫什么就不知道了。你得说出雇她的人是谁,我才知道。” “雇她的人好像姓郭。”满福拿着草帽,边扇风边说道。 “姓郭?你是说小郭啊,没听说他家请了看孩子的啊。”大爷皱着眉仔细回想,看向和他下棋的另一位老大爷,嘴里嘟囔着:“小郭的孩子都十几岁了,咋还请人看孩子,” 那位大爷摇头:“不能是小郭,他孩子大了。” 这时走过来一个中年妇女,门卫大爷赶紧喊道:“哎,小张,这儿有人找。” 中年女人笑着问道:“老于头,谁找我?” 老于头用手指了指满福:“找你家的,你家是不是找了个做饭的保姆?” “大姐,我来找我家婆娘的,她叫有珍,说是给机械厂一个姓郭的看孩子…” 满福的话还没说完,那女人不高兴了,朝着满福翻了个白眼:“你叫谁大姐呢,我比你还老吗?” 满福:城里的女人都这样吗?她看着明明比自己大,自己还不到四十呢。 “老于头,以后别没搞清楚就来找我。”女人气哼哼地走了。 满福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老于头笑了:“小伙子,你可不该叫她大姐。这城里的女人啊,你只能把她往小了喊,不能把她喊老了。” “大爷…” “走吧,她家不是你要找的人家,”老于头摆摆手:“你确定找的是机械厂?要不你去厂保卫科问问,那边管登记的,兴许知道。” 他指了指方向:“保卫科在那边。” 说完,他又低下头,棋子已经摆好了,另外一个大爷有些不服气:“刚才是我一时疏忽,这次我好好跟你下,你肯定赢不了我。” 满福走过去推起自行车,对秀娥说道:“走吧,去保卫科看看,这里没有。” 两个人又找到保卫科,说清楚了雇主的情况,保卫科告诉他,机械厂有两个姓郭的,一个四十多岁,孩子大了,另一个三十出头,有一个一岁多的女儿,并给他们指了方向。 兄妹俩这才知道,机械厂是有两个家属区的,另一个家属区都是小平房,单门独院的那种。 那一片是老家属区,一条水泥路进去,两边是红砖平房,带小院子,每排都一样。 满福看着这一样的房子,一样的格局,还是不好找啊,难道要一家一家的去问? 他们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排平房前面停下来,不知道往左还是往右。 正巧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满福身边经过,满福赶紧拦住她:“婶子,我问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一个给人带孩子的女人,叫有珍?”老太太想了想:“这院子里带孩子的多了,你说的哪个?” “雇主姓郭,有一个一岁多的女娃娃。”满福期待地看着老太太,希望她认识。 他们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连口水都没喝,这毒辣的太阳简直能把人烤干。 “你们找的应该是郭志强吧?他家来了个年轻女人,你们去看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老太太很热心:“从这儿一直往前走,到第四个路口左边进去第三家就是。” “谢谢婶子。”终于找到了,这回应该错不了。 满福和秀娥同时长舒一口气,推着车子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数着,生怕又错了。 机械厂的家属区离厂子不远,附近有一个小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就是厂里自己修出来的一块空地。 里面种了很多树,树下面摆着几张水泥凳子,还有一个水池,池子里养着一些红色的小鱼。 天太热,有珍原本没打算带豆豆出来的,可买了菜,豆豆非要闹着出去,没办法,把菜送回来,她给豆豆戴了顶帽子,领着她出门。 “豆豆,咱只能出去一会儿,太阳大了就回来,好不好?” 小丫头能听懂话,连连点头:“好…一会儿…回家。” 有珍带着孩子到了小公园,树荫下面已经坐了好些乘凉的人,还有些放假的孩子在林子里追逐打闹。 豆豆用手指着水池的方向,兴奋地喊着:“看鱼…” 这里有珍带着她来过几回,她就喜欢看水池里的鱼,每次都玩的不想回家。 有珍抱着她到了池边,蹲下来,让她靠近一点看:“豆豆,别掉进去喽。” 她边说边用手紧紧抱着豆豆的小身体,生怕有个什么闪失。 看着孩子脸上的笑容,她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这些日子在县城,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能靠自己的双手挣来东西。 以前在家,她是满福的媳妇儿,是两个孩子的娘,她习惯了听满福的。 在这里,她每天干几个小时活儿,到了月底就能拿到现钱。那些钱握在手里,她才感觉,自己不只是干活的机器。 到了中午,太阳越来越毒,树荫也挡不住热气,有珍摸了摸孩子的后背,发现衣服都湿了一层。 “走,回家喝奶粉,睡觉觉好不好?” 小姑娘正玩的高兴,哪里舍得走?抱着树不撒手。 有珍哄了好一会儿,承诺明天还带她来,她才松手。 回到家属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两个人。 是满福,旁边站着秀娥。 有珍脚步慢了下来,她没有想到,他们会找到这里来。 她看着满福站在门口,一脸疲惫,衣服上还有赶路留下的汗渍。 秀娥还抱着彩凤,此时彩凤热的小脸通红。 有珍看着他们:“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第599 章家还是我的家,孩子还是我的孩子 满福和秀娥看向有珍,只见她穿着一件贴身裁剪的月白色短袖褂子,衬出她玲珑有致的曲线。 那张原本就清秀的脸,比在家里白皙了许多,身上也少了常年干农活留下的疲惫。 满福原本有一肚子的话,此时见到有珍,倒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倒是秀娥先开了口:“有珍,在这边咋样?” 有珍朝着秀娥笑了笑:“挺好的,雇主对我也好。” 她了一眼怀里的豆豆,小丫头认生,此时两只手紧紧搂着有珍的脖子,半张脸埋在她肩窝里,偷偷拿眼睛瞟向满福和秀娥。 “带着孩子出去转了一圈,这丫头在家里待不住。” 看着彩凤小脸热的通红,有珍推开了院门,让开了身子:“先进屋吧,外头热。” 满福没动,他盯着有珍:“你准备啥时候回去?” 有珍看看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秀娥,似乎明白了他们来的目的。 她脸上的笑淡了许多:“进屋说,孩子热的受不了。” 旁边的秀娥抱着彩凤,推了一把满福:“哥,别站着了,孩子热的很,有啥事儿进去说。” 满福看了一眼秀娥怀里的孩子,推着车子进了院子:“走,进去。” 三个人进了屋,郭家的房子不大,两个小居室,外加一个小客厅,客厅里有沙发。 屋里收拾的很干净。 茶几上放着果盘,果盘里有洗干净的凉薯,还有两个西红柿,旁边还有一个黑皮大西瓜。 秀娥看了一眼屋里,又看看有珍:“家里倒是收拾的挺利索。” “是的,雇主两口子是讲究人。”有珍给两个人倒了凉白开,豆豆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她走一步,孩子就跟一步。 秀娥笑了笑:“这孩子挺黏你。” “嗯,这孩子乖,好带。”她把水放在茶几上:“你们今儿来是让我回去的?” 满福一口气将杯子里的水灌进了肚子里:“你明明知道农忙家里人手不够,你还在城里待着不回来,你知道那几天娘都累病了,在家里躺了两天,还是硬扛着下了田。” “那你给她拿药了吗?就让她硬扛?” “乡下人哪儿有那么娇贵?再说了,娘也不让我拿药,扛两天出点汗不就好了?”满福把头偏向了一边,不看有珍。 “你看,你自己的娘,你都不心疼,生病了你还让她硬扛着下田,却怪我没有回去,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难道我回去了她就不病了?”有珍快要气笑了。 “你要是回去了,她就不用下田了,这么忙你都不回去,家里还有孩子,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满福的脸色阴了下来。 秀娥一见气氛不对,赶紧劝道:“哥,你好好说,咱今天不是来追究大嫂回不回去的。” 她转向有珍:“大嫂,我哥这个人说话比较直,这么多年夫妻你应该了解他。我知道你出来挣钱也是为了这个家,但我哥怕你在城里呆的时间长了,心思就变了。夫妻俩一个在乡下,一个在城里,时间长了,谁心里都会没底…” “虎子和娟子还小,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有珍没说话。 豆豆这时候趴在有珍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开始打起了瞌睡。 有珍看了一眼孩子,让她趴在椅子上,忙着冲泡奶粉。 秀娥见她熟练地兑水、试温,又把奶瓶递给豆豆。 豆豆两只小手抱着奶瓶,窝在有珍怀里喝了起来。有珍轻轻晃动着她,不一会儿奶粉喝完了,她也睡着了。 有珍把奶瓶放在茶几上,轻拍着她的身子,放到了床上,在肚子上搭了一块枕巾,关上了房门。 她重新坐在满福的对面,神色平静了下来:“你们也看到了,我在城里就是干这些活的,给人带孩子,给人洗衣做饭做家务。” 她看向满福:“我出的是力,挣的是干净钱,没有你们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难道这样也不行?我出来就是我不想要这个家了?” 满福张了张嘴,又没说出啥来。 “我在你们家做了十年儿媳妇,这十年,我起早贪黑,每天像个陀螺一样停不下来,一年到头我连娘家都不敢回,因为我回去就得空着手。” 她看着秀娥:“那年我爹病了,你们怕我花你们家的钱给我爹治病,硬是没有给我一分钱。你们可知道我这个当女儿的有多难受?这些,我都忍了,就是想着,既然嫁了人,那就好好过,忍忍就算了。可我忍了这么多年,没有换来任何尊重。” 她停了一会儿,压住眼底的酸涩:“今天既然说起来了,那就一次性说清楚。我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不会再过以前的日子。钱,我挣;孩子,我管;家,我也会回去,但是要想还让我在家里,一年忙到头见不到一分钱,那样的日子我不会再过了。” 秀娥低下了头,有珍说的那些话,有部分也是针对她的。 当年老马头病了,有亮去劳改,有珍上门商量治病的事。当时她的确说过不让有珍拿家里的钱给老头子看病的话。 现在有珍当面说出来,的确让她有些脸红。当年她跟有发没有孩子,而有珍已经生下了虎子,所以她心里断定有珍舍不得孩子,不会不跟满福的。所以她的话说的很重,现在想起来,让她觉得难堪。 “大嫂,当年是我说话没有经过大脑,欠考虑,我给你道歉。这事儿不怪我哥,都怪我,我不应该那么说话。”秀娥的脸通红,她现在才意识到,自己一个出了嫁的女儿,当年为啥要插手娘家的事? “大嫂,也不能全怪你吧,如果你哥要是有心,你咋说也没用。”有珍叹了一口气:“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是要跟你翻旧账。”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了,我还是刚才的话,这个家还是我的家,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有珍的声音很坚定:“我每个月有两天假,我会回去看孩子,其他的,我不再管。” 秀娥站起身:“只要有你这句话就行,有珍,我信你,爹娘那边我去说,让他们理解。” 她看向满福:“哥,你也别逼大嫂了,咱们走吧。” 说着,她抱着彩凤就出了屋子。 满福看着有珍,似乎还有话说:“有珍,我…你真的以后都在城里了?” “满福,咱俩还是两口子,这一点不变,你放心,我来城里就是为了挣钱。咱俩的任务就是把虎子和娟子好好养大,让他们不像我们这样生活。” 满福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我知道,那你每个月记得回家,孩子想你。” “我知道。”有珍跟在他后面:“我会回去。” 秀娥抱着彩凤已经走到了院外,孩子趴在她肩头睡的正香。 兄妹俩一前一后出了院子,有珍站在院门处看着。 直到俩人的身影消失在家属区的路口,有珍才转身关上了院门。 第600章是脖子不舒服 月娥这段时间一直没闲着,卫生点名存实亡,里面也没有药了,她已经不去了。 卫生点的牌子也摘了下来,队部也更了名字,刷着“交足国家的,留够集体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那面土墙上歪歪扭扭钉上了块木牌。 可能是觉得六队这个名字太随意,于是队部的牌子换成了:樟树坪村村委会。 换牌子那天,六队许多人都围着看,陈老蔫蹲在墙根下,吧嗒着旱烟,眯着眼瞅了半天,嘟囔道:“咋瞅着,这牌子跟我们家灶王爷的牌位似的。” “老蔫,你家灶王爷的牌子有这么气派?”有人笑着打趣。 不管咋样,六队终于有了一个官方的、正式的名字,李福海不再是队长,而是村主任。 原来卫生点的那间屋子成了村委会的办公室,李福海说过,看后续卫生点是啥情况,到时候可以腾一间大点的房子作为新的卫生点。 卫生点没了,但是村里人哪里不舒服,还是首先想到了月娥。毕竟,她懂医,最起码可以先行处理,给出诊断。 这段时间她在田间地头也采了一些常见的草药,在院子里晒干留作应急用。 这天,她正在院子里晾晒新采洗净的鱼腥草、车前草,还有一些马齿苋之类的,念恩和念安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追着鸡满院子跑,大黄趴在廊檐下吐着舌头。 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滋啦”一声电流响,收音机里传出袁阔成先生的声音:“话说--天下大势…”刚听见这几个字,突然又被一阵电流吞掉了后半句。 月娥走过去伸手拧了拧旋钮,声音又回来。她看了看两个孩子,此时又跑到了大黄的身边,念安正趴在大黄身上,两只小手拽着它的耳朵当马骑呢,念恩在旁边也往大黄身上爬。 大黄目光温柔地看着两个孩子,仿佛很享受这种“蹂躏”。 隔壁王婶隔着院墙跟月娥搭着话:“月娥,听说咱们这公社改成乡了,真有这事儿?” 月娥一边抖着草药,一边回道:“收音机早就播了,听说别的地方早就改了,咱这儿这不才改。” “改成啥咱农民也是种地。”王婶嘟囔着:“还不如来点实际的。你说咱这儿卫生点也没药,有个小病小灾的要么扛着,要么还得往公社跑,还不如给咱们重新建一个卫生点实在。” 月娥把晒好的鱼腥草扎成把,放在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王婶聊着:“现在也不知道要咋变化,有人来看病连个药都没有。” 太阳越来越大,院外树上蝉叫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草帘子上的草药在太阳底下慢慢打蔫、卷边、褪色。 月娥抬头看了看天,把草帘子往廊檐下挪了挪,草药晒过了,药性就跑了。 月娥正在忙着,突然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大黄竖起了耳朵,朝着院子外头狂吠了几声。 月娥伸头看了看,只见陈宝根和春花,还有木生,一家三口朝着自家走了过来。 “月娥,月娥…”还没到,陈宝根就大声喊了起来。 “咋了这是?”月娥走到院外,看着三个人问道。 “月娥,这婆娘说这两天身上不舒服,来让你看看。”陈宝根晃荡着到了月娥面前。 月娥侧身让了让:“先进院子坐下再说。” 几个人走到了廊檐下,月娥搬来椅子,让他们坐下说。 春花吸溜了一下口水:“月娥,我这两天感觉脖子不舒服得很,僵的,扭个头都费劲,也不知道是咋了。” 月娥盯着她的脖子看了看,突然问道:“前阵子割稻子时,你的腿割伤了,现在咋样了?” “腿早就好了,结痂了。”陈宝根替自己婆娘回答。 月娥走近春花:“把你的裤腿挽起来,我看看伤口。” “月娥,看这个干啥?”春花用手抚着脖子:“我是脖子不舒服。” “我知道,我就看看。” 春花不知道月娥为啥突然要看腿上的伤口,但她没再说啥,把裤腿往上拉了拉。 月娥蹲下来,仔细看了伤口,的确是结痂了,愈合了。 “春花,那天我让你去打破伤风针,你打了没有?”月娥问道。 “没去。”春花回答的很干脆:“正赶上双抢,家里一天到晚忙的要死。我寻思着,不就是割个口子吗?咱们乡下人,哪个没被镰刀割过,你说是不是?不能我就那么倒霉,就破…破伤风了?” 陈宝根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月娥,你是不是有些小心过头了?” 这时,一旁的木生问道:“月娥婶子,破伤风是啥?” “破伤风是一种病,要是被镰刀这一类有锈的铁东西割伤了,就有可能得破伤风。所以要在割破后马上打破伤风针预防。”月娥解释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宝根:“你现在去找拖拉机,带着春花去公社卫生院。别拖。” 春花和陈宝根对望一眼,两个人脸上都有些不以为然。 陈宝根道:“月娥,你是不是有些小心过了头了?” 春花也道:“是啊,哪儿有那么严重?你也看到了,我那伤口都好了。” “春花,我现在不能确定一定是破伤风,但是你这个情况,再加上之前的伤口,又没打针,我觉得很有必要去一趟。”她站起身,把两个孩子牵到手边:“我跟你们一起去。” 陈宝根见她认真严肃的表情,点头道:“行,我现在去找拖拉机,木生,你赶紧回去拿钱。” 月娥喊过来隔壁王婶,简单交代了几句,省得水贵晚上回来不知道自己去了哪儿,就带着念恩和念安也一起上了拖拉机。 陈宝根嘱咐大儿子木生留家里照顾家,也上了拖拉机。 拖拉机到公社正常只需要半小时,但这次月娥一再叮嘱开慢一点,尽量不要颠簸,而且她一直观察着春花的情况。 到了卫生院,春花跟医生说她的脖子感觉僵硬,扭头困难。 月娥在一旁补充道:“医生,她前阵子割稻子割伤了腿。” 医生:“那打针了没有?” “没打。” 医生脸色一变:“怎么不打针?连这么简单的医学常识都不知道?” 第601 章情况越来越严重 陈宝根见医生脸色变了,心里也直突突:“医生,现在打来得及吗?” “早干啥去了?”医生声音严厉,指着春花:“她现在情况有些严重,你们必须马上去县医院。” 陈宝根这时候才意识到,月娥没有危言耸听。他有些慌了:“医生,现在你能不能先给她打一针,我…我有些担心…” “担心?早不担心,现在都什么情况了?赶紧去县医院,不然的话,情况可能会变得更糟糕。”医生严厉地看向陈宝根:“公社没有药,也没有条件抢救,现在马上带着病人去县医院。” 月娥知道情况紧急,赶紧招呼陈宝根:“快,拖拉机应该还没走,拦下,送去县医院。” 陈宝根赶紧跑出去拦下了司机老李,陈宝根扶着春花,月娥牵着念恩和念安也一起上了拖拉机:“我跟着你们一起去,县医院我可以说的上话。” 拖拉机很快驶出了公社卫生院,朝着县城方向而去,柴油机的轰鸣震得人耳朵发麻。 车斗随着路面的坑坑洼洼不停地抖动,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春花靠在陈宝根怀里,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她依旧劝慰着月娥:“月娥,你别紧张,我就是脖子不舒服,肯定不会是啥破伤风,谁没被镰刀割过?也没见谁死了。” 月娥坐在春花旁边,两只手搂着念恩和念安。她一直盯着春花:“春花,你感觉咋样?” “身子有些难受…” 春花缓了一会儿,拖拉机从村里到公社,又从公社往县城,她觉得身上越来越不舒服。 “月娥,我脖子…难受…” “还有呢?”月娥又问道。 春花皱着眉,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变化:“说不上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尝试想握一握:“就是感觉…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月娥心里一沉,没有再问。她并没有接触过破伤风病人,只是在书上看到过。 如今春花的情况越来越接近,她最担心的事情,正在一点点出现。 拖拉机又压过一个坑,春花的身体猛地一紧,手下意识抓住了陈宝根:“哎哟陈宝根…你他娘的…别搂这么紧…难受…” 陈宝根松开了一些,春花的额头上都是汗。 陈宝根抬头冲老李喊道:“慢一点,太颠了。” 开拖拉机是村里的老李,他皱着眉头:“慢了啥时候能到县里?我看春花越来越难受,早点到早点看病。哎我说,春花到底啥急症啊?” 月娥看着春花,心里越来越急,慢一点,春花可能会舒服一些,可是,到医院的时间就会延长。 “还是快一点吧,早点儿去医院。” 老李点头:“这才对嘛,月娥都发话了,咱还是快一些。” 陈宝根低头看向春花:“你忍忍,忍一会儿,到了医院就好了。” 春花没说话,她心里其实也开始害怕起来,此时,她不仅身体越来越紧绷,连脸上的肌肉也都不听话起来,好像朝着不同的方向撕扯着。 月娥看到了她的不对劲:“春花,难受你就说出来。” 春花张开嘴,想说话,可她发现,现在嘴也张不开了,她努力想张开,却只能挤出两排紧咬的牙,喉咙里也只能发出一阵阵“嘶嘶”的声音。 “陈宝根,快,别让春花咬着了舌头。”月娥吩咐道。 陈宝根慌乱中下意识去掰春花的嘴,被月娥一把拉住:“不要硬掰。她现在牙关紧,会伤到她,塞东西。” 她左右看了看一把扯过春花的衣服塞进了她的嘴里。 陈宝根这时意识到情况不对,有些慌了,声音打着颤:“月…月娥,她现在咋越来越严重了?刚才还能说话呢?” 月娥抬头朝着前面看,离县城还有挺远一段路,每一次的颠簸、每一次拖拉机的轰鸣都会诱发和加重她的病情。 她看着这条坑坑洼洼的路,突然觉得特别无力。如果卫生点有消毒的药,如果村里离医院近一点,如果当初他们听她的话,早点去打针,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这样?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可现在想这些,没有任何用,拖拉机只能继续往前,往那个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的地方。 见月娥不说话,陈宝根的心也沉了下去:“月娥,春花她…不会…” “不会!”月娥打断他,眼睛涩涩的:“医生说了,去县医院,到了那里,我让我爹找最好的医生。” 拖拉机继续前行,春花的情况越来越明显,她开始吞咽困难。 陈宝根拿出水壶想喂她一些水:“春花,喝一点。” 春花的嘴只能张开一点缝,陈宝根把壶嘴对准春花的嘴,可水到了春花嘴里,又从嘴角流了出来,她根本吞不进去。 陈宝根这时彻底乱了心神,他的手抖的厉害:“咋回事,春花,你别吓我,你喝一点儿…” 月娥一把抢过水壶:“喂不进就不要强喂,万一呛着更麻烦。” “为啥啊?明明去公社时还好好的…”陈宝根的声音哽咽了。 他低头看着春花,这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女人,这个平日里对他从没有好言好语过的女人,此时身体使劲儿向后仰,黝黑的大脸盘子满是汗水。 以前,他看到这张脸就觉得烦,凭啥别人的媳妇儿都白白净净的?他比别人差哪了? 可现在,他多希望这张大脸盘子还气势汹汹地骂他:“陈宝根,你他娘的…” 陈宝根抱着春花,脸都白了,眼泪滴落在那张黑得发亮的脸上:“春花,春花…” 春花嘴唇动了动,她的下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只能发出一点儿模糊的声音。 “老李,快,再快点!”月娥冲着前面喊道。 老李这次没说话,只说了声:“现在是最快的了。” 到了县医院,月娥牵着两个孩子跳下拖拉机,朝着大门奔了进去:“医生,我是沈院长的女儿,快,有一个急重病号,可能是破伤风…” 担架迅速推了过来,春花被七手八脚从拖拉机上抬了下来。 “腿割伤了,”月娥急促地跟医生交代:“没打针,疑似破伤风。” 医生俯身看了看躺在担架上春花,只见她牙关紧闭,呼吸异常,肌肉强直。 他脸色越来越严肃:“啥时候开始出现这些症状的?” “脖子僵前两天就有,现在在路上症状越来越严重了。”陈宝根赶紧说道。 “伤口多久了?” “二十多天了。” 医生来不及说什么,只是大声喊道:“快,推进急救室!” 第602 章我们会尽力 春花被推进了急诊室,她整个人僵硬地躺在担架上,双手紧握,嘴巴紧紧闭着,牙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 月娥手里牵着念恩和念安,也跟了过来。两个孩子很乖,一路上似乎看出了大人们有事儿,并没有闹腾。 此时站在急诊室门口,两个小家伙拉着妈妈的手,乖乖地站在月娥身旁。 陈宝根跟到担架后面,脸色惨白,他双手紧紧抓住担架的边缘,不肯松手。 护士推着担架朝里走:“家属在外面等候。” 陈宝根抓着担架,哀求道:“护士,我是他男人,你让我进去看看。” 护士拦住了他:“你又不是医生,进去只会添乱,又帮不上忙,先在外面等着。你放心,我们会尽全力抢救的。” 护士的声音很急,陈宝根这才松开了手,眼睁睁地看着春花被推进了里面。 急诊室的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陈宝根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整个人瘫软在急诊室门口。 他一个乡下男人,半辈子没有进过医院,谁知道头一次进来,情况却是这么凶险。 月娥站在一旁,手里还牵着两个孩子。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到了县医院,她内心是盼着可以救回来的,可她知道,纵然是送到了县医院,也不代表就一定可以救回来。 这一点,她比陈宝根更清醒。 不一会儿,一个医生从里面出来:“谁是病人家属?” 陈宝根赶紧站起来:“我,我是她男人。” 医生看了两个人一眼:“你们谁比较了解病人的情况?” 月娥走上前:“我是卫生员。她是我们村里的人,前阵子双抢…” 月娥把情况介绍了一遍。医生叹了口气:“这种伤口最怕拖。” 他说完看向月娥:“她现在牙关紧闭,肌肉强直,还有吞咽困难,情况已经比我们预想的严重。” 月娥听了,拉着孩子的手不由得猛地握紧。 虽然一路上她已经猜到了,可真正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她的心还是一沉。 “医生,现在还能救吗?”陈宝根急忙问道。 医生看了他一眼:“送来的不算最晚,但是她现在情况还是不容乐观,我们会尽力。” 医生说完,转身进了急诊室。 陈宝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靠着墙,两只眼睛没有焦距,好一会儿他突然看向了月娥:“月娥,她是不是很严重?她是不是救不回来了?” 月娥没有回答,而是看着紧闭的急诊室门,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安慰道:“现在别想那么多,医生正在里面抢救,要相信医生,他们不会随便放弃任何一条生命。” 她没说“没事,一定能救回来”,因为她不敢。 在六队,她面对的都是一些小病小伤:发烧、肚子疼、割伤、扭伤… 她能处理的,就处理,不能处理的,就让他们去公社卫生院。 可是今天不一样。 春花就在她眼前,几个小时以前还坐在她家院子里,现在却是一个躺在急诊室里的人。 而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在这里干等。 月娥低下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一番折腾下来,两个孩子也有些累,念恩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宝根,你在这里守着,我带孩子去找我爹。” 陈宝根看看她:“月娥,麻烦你了…” “现在别说这些,我去了好跟我爹讲清楚情况。”月娥说着,一手抱起念恩,一手牵着念安朝办公楼方向走去。 一路上,她走的很快,可走了一段距离,她又放慢了脚步。 她突然害怕起来,如果连县医院都没办法,连爹也没有办法呢?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她马上甩了甩头。 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春花还在急诊室里,她必须找到能救她的人。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抱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还有急匆匆挂号的。 月娥穿过人群,终于停在了一间办公室门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熟悉的声音。 月娥推门进去,老沈正低头整理一摞文件,看见月娥进来,愣了一下:“月娥,你咋来了?” 看见手上抱着一个,还牵着一个,他赶紧迎了过来,一把接过她手上的念恩。 “家里出啥事儿?”见她把两个孩子也带来了,老沈第一感觉家里有事。 “爹,有个病人,我们村里的,破伤风,正在抢救…” 老沈没再多问,他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直接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孩子先让护士看着。” 他说完看向月娥:“病人现在啥情况?” 老沈喊来了一个小护士:“照顾好两个孩子。” “走,月娥,带我过去。” 月娥紧跟着老沈,边走边介绍情况。 到了门口,里面的医生正好出来拿东西,看见老沈过来,招呼了一声:“院长。” 老沈没停:“病人情况怎么样?” “高度怀疑破伤风,发作时间比较长,现在痉挛控制比较困难。” 老沈皱了皱眉:“我去看看。” 陈宝根一见到月娥和一个年龄大点的医生,他没有见过老沈,猜测着这就是月娥她爹。 他赶紧打起精神站起来:“月娥,这就是你爹?” 月娥点点头。 陈宝根差点给老沈跪下:“沈叔,求求你救救我家孩儿他娘…” 老沈摆摆手:“放心,我们肯定会尽全力救治,你先耐心等待。” 他说着和那位医生一起进了手术室。 春花躺在床上,身体依旧僵硬,四肢肌肉不断收紧。 老沈走到床边,仔细查看春花的情况。或许感觉到有人靠近,春花的身体又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旁边的护士赶紧按住她。 “减少刺激。”老沈低声道,“声音、光线都注意。” 旁边的医生快速介绍:“伤口在右小腿,二十多天前镰刀割伤,没有进行破伤风预防。” 老沈查看了伤口,只有一道浅浅的疤,并无红肿,表面看着的确是愈合了。 这就是破伤风最麻烦的地方,很多农村人觉得伤口好了,就代表没事,可真正危险的并不是伤口本身,而是进入伤口里的毒素。 “开始处理。” “控制痉挛。” “观察呼吸。” “准备随时抢救。” 第603 章我们尽力了 外面的陈宝根站在门口,一直往里面看。可是急诊室的门连点儿缝隙都没有,他什么都看不到。 可他就是觉得,站在那里离自己媳妇儿近点,有事也能第一个知道。 看了好大一会儿,他这才回头看月娥:“月娥,你爹进去了,是不是就代表有救了?” 月娥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停顿了一下,看着陈宝根充满希望的目光,她有些不忍心,她想告诉他能,她想说这是县医院,这里有药,有医生,有设备,而且她爹是医学专家。 可话到嘴边,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也是医生,有些病,不是到了医院就有救。 “陈宝根,医院会尽力的。” 陈宝根听到这句话,脸色都白了。他不是傻子,他听的出来,现在所有人都跟他说:会尽力,而这两个字后面意味着什么,他懂。 “月娥,啥叫尽力?你爹是院长,他不是普通医生。” 月娥没有回答,因为她刚才一路上都是这么想的,一路催着拖拉机跑快一点儿,再跑快一点儿,只要到了医院,见到她爹,就能救。 “都怪我…我简直是混账…”陈宝根贴着墙瘫软到地上,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我要是听你的话,我要是带着春花去打针,就没有现在的事儿了…” 他的声音嘶哑,眼泪也流了下来:“当时她腿上的伤,我就想着没啥大事,她说不用去,我就没坚持…” 他边哭边说边又狠狠抽了自己几耳光:“那时候你还专门嘱咐了又嘱咐,让我们去公社打针…我要是听你的…我要是早点带她去…” 他抱着头,坐在墙边,哭的克制、压抑。 “陈宝根,你先别这么悲观,这不是都在抢救吗?”月娥蹲下来扯了扯陈宝根的袖子:“我爹也进去了,他不会放弃任何一线希望的。” 陈宝根没说话,只是一直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急诊室里偶尔传出的脚步声。 陈宝根坐不住了,他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蹲下。 护士每次出来一趟,他都会问一句:“我媳妇儿咋样了?” “里面正在抢救。” 每一次得到的都是一样的回答,他的心一次比一次沉。 月娥靠在椅子上打盹,她本来想去看看那个小护士,两个孩子在那里咋样了,可她又想知道春花的结果。 况且,那是爹找的护士,她大可以放心。她看着急诊室的灯光,脑子里一遍遍回想着春花说的话:“月娥,我这腿不会瘸吧” “没事儿,止住血就行…” “不能我就那么倒霉,就得上啥破伤风了…” 还有在拖拉机上,春花那句没问完的话:“月娥,我是不是…” 后面的话,春花没有说完,那时候她已经说不出来话了。 月娥握紧了拳头,嘴里小声嘟囔着:“不会的。” 急诊室的灯,还亮着,抢救还在继续,谁也不知道,这场和死神的争夺,到底谁能赢在最后。 … 陈宝根坐在长椅上,双手紧握着,眼睛紧紧盯着急诊室的门,直到盯得眼睛发酸。 他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旁边的月娥也没有说话,护士早就下班了,念恩和念安也在长椅上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急诊室的门忽然开了,老沈走了出来,陈宝根一下子站了起来:“沈院长…” 老沈摘下口罩,脸色很沉,月娥心里一紧:“爹…” 老沈看了陈宝根一眼:“患者目前痉挛比较严重,呼吸受到影响。” 陈宝根脸色一变,声音有些颤抖:“那咋办?沈叔,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她…” “我们正在控制,”老沈停了一下:“但是情况比较危险,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宝根呆立在原地,突然,他一把抓住老沈的手:“现在不是在县医院吗?你不是院长吗?院里不是有药吗…” 他问的很急,像是在问老沈,又像是在问这个世界。 老沈并没有生气:“医院也有不能做的事情。病情发展到这个程度,不是谁都能保证救回来的。” 陈宝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靠在墙边,半天没有说话。 月娥看着陈宝根,心里五味杂陈。 老沈又进去了,陈宝根已经站不起来了,他坐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情,想起刚结婚的时候,春花其实也是个爱说爱笑的女人,说话也不像现在这般大嗓门,只是日子一点点磨下来,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孩子的事,两个人慢慢变成了只会吵架。 他看不上春花,嫌她黑,嫌她脾气不好,嫌她话多。 可现在他再想想,那些东西重要吗?只要她现在还能站起来骂他一句,他都觉得好。 她在,孩子就有娘,这个家才是完整的家! …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诊室里面突然传来一阵忙乱的声音。 “心率下来了。” “继续抢救。” 陈宝根一下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咋了?春花她…” 月娥的心也提了起来,她站在门口,想进去,可她知道自己不能,里面正在抢救,她现在不是医生。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多一会儿,里面又是一阵骚动。 “再试一次。” 陈宝根死死盯着那扇门,他听不懂里面的医生在说什么,可他知道,他们正在拼命抢救春花。 “月娥,是不是春花她…” 月娥张了张嘴,没有回答,因为她听见了里面越来越急促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急诊室里终于安静下来。 一个医生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院长…” 老沈没说话,他又俯下身确认了一遍,手指放在春花颈侧。 很久。 没有反应,他闭了闭眼:“停吧!” 这两个字说出口以后,旁边的护士慢慢放下了手,房间里只剩下仪器发出的轻微声音。 老沈站在床边看着春花,她脸上的肌肉终于松了下来,这一次,再也不会绷紧了!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了,老沈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很慢,整个人仿佛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沈叔…”陈宝根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月娥也盯着自己的父亲。 老沈没有马上说话,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看向陈宝根,声音嘶哑:“我们…尽力了,节哀!” 走廊里瞬间安静。 陈宝根愣住了:“沈叔…啥…啥意思?” 老沈没有回答,陈宝根突然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抓住老沈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月娥看到,他的指甲都掐进了老沈的肉里:“沈叔,你不是说还在抢救吗?刚才不还在抢救吗?你在骗我是不是…” 他一把松开了老沈的胳膊,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你们都在骗我,春花来的时候还跟我说话的…” 他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进去看看吧。”老沈无力地说道。 陈宝根跌跌撞撞地进了急诊室… 他看到春花腿上的那道伤疤,那道镰刀割伤的口子早就结了痂。 很小。 小的他以前都没有放在眼里。 他颤抖着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又赶紧缩了回来。 “你不是说没事儿吗?” “你不是说哪儿有那么巧吗?” 陈宝根没有哭,只是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他的声音出奇的平静。 “可咋就偏偏让你碰上了…” …… 月娥站在那里,眼泪掉了下来。她后悔没有监督春花去打针,她以为自己说清楚了,就够了。 可她不知道,说清楚不代表别人会重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想起村里的卫生点,想起被改成村部办公室的那间房子。 如果那天,她手里有消毒的药水,或者更好一些,她手里有破伤风抗毒素呢? 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她不知道,因为没有如果。 她只知道,春花来找她时,还是个大活人,如今,她却躺在里面,再也不会起来… 第604 章她是医生,比咱懂的多 春花的遗体被送回村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拖拉机停在陈宝根家门口的时候,木生赶紧迎了出来。 拖拉机上,陈宝根坐在车斗里,双手抱膝,眼神空洞。春花仰躺着,头挨着陈宝根的臀部。 月娥轻声道:“陈宝根,到家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身体。 两个孩子被留在县城,老沈担心两个孩子跟着春花回来,怕吓着他们,坚持留下让婉珍先照顾两天。 陈宝根仿佛没听见,月娥跳下车,木生问道:“婶子,我娘她…” 月娥伸手拍了拍木生的肩膀,17岁的少年肩膀还没长开,单薄的很。 “木生,接你娘回家…”月娥看向车斗里的春花:“她回来了…” 木生和水生一齐朝车里张望,两个孩子都看出了不对劲。 木生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爹,我娘她…怎么不动了…” 陈宝根置若罔闻,月娥看着他:“陈宝根,春花的事还需要你来打理,孩子还小,没有经历过这些事儿…” 陈宝根动了一下,他抬起了头,茫然地看向木生和水生,声音出奇的平静:“木生、水生。” 他停了一下:“你们…再也没娘了…” 木生怔怔地看看父亲,又看看安安静静躺着的母亲,摇着头:“爹,你说啥呢?” 他的声音很急:“她昨天走的时候还好好的,她只是睡着了…她睡着了…” 水生已经爬上车斗,拉着春花的胳膊,却发现胳膊在这炎热的八月天里,冰的刺骨。 “爹,我娘咋这么凉?她咋不动了?” 他的声音都变了,用两只手抓着春花的胳膊:“娘…你醒醒…我是水生啊娘…你起来,你起来骂我啊娘…”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彻整个六队,一个十三岁少年的悲伤,是他意识到,从现在开始,他没了娘! 哭声惊动了整个六队,没多大一会儿,陈家门口就围了不少人。 陈宝根被人从车斗里搀扶了下来,他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太久了,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一个踉跄没站稳,摔在了地上。 院子里搭起了灵棚,墙角还堆着柴火,春花的几件衣服还晾晒在竹竿上,洗衣服的大木盆还竖在一旁。 一切如旧。 可人没了! 几个孩子的哭声让不少大娘婶子跟着抹眼泪,没有人知道春花怎么会突然没了。 “春花咋说没就没了?昨天早上不还见她去塘里洗衣服了吗?” “听说是前阵子割稻子时腿被镰刀割伤了,得了破伤风,没救回来。你们没看这次月娥都跟着去了县医院。” “不能吧,咱乡下人,哪个没被割过,这都要人命?”有人不相信。 “谁知道呢?” “腿不是早就好了吗?春花说都结痂了,说当时月娥还让她去公社打什么破伤风针呢。” 这时有人叹了一口气:“当时谁把这个当回事呢?春花自己也说没啥,那时候正忙,宝根也没坚持,这种事儿谁能想到。” “月娥跟去了县医院,她爹是院长,都没救回来。” 没人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纪大的妇女低声说道:“看来,以后有啥病,月娥的话还是要听的,她是医生,比咱懂得多。” 这句话一说出来,旁边的人都点头。 春花被人从拖拉机斗里抬了下来,放在了院子里已经铺好的稻草上面,脸上蒙上了白布。 陈宝根一直呆呆地坐在春花的旁边,也不哭,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几个孩子围在一旁,两个小的还不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看见两个哥哥哭,他们也跟着哭。 陈宝根的爹娘得了信,过来看见儿媳躺在地上,顿时老泪纵横。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个场景,看的人个个鼻子发酸。 乡下不管是谁家红白喜事,乡邻都会自发帮忙,这一忙,就是一天。 邻居们看着陈宝根一家子,个个摇头,唏嘘不已。 月娥忙到天擦黑才回到家,听见院门响,王婶伸出头看了看,见是月娥回来了,忙凑了过来:“月娥,鸡我给你喂了,大黄也喂了。” 她瞅了瞅月娥:“俩娃呢?” 月娥道了谢:“念恩和念安被我爹带去了我姑姑那里,没带回。” 王婶点点头:“这样也好,孩子还小。” 她看了看月娥的脸色,,小声又小心地问道:“春花她…没抢救过来?” 月娥点点头:“去晚了,去公社的时候就开始抽了,到了县医院,情况更严重了…” 王婶沉默片刻:“你当时跟她说了,她咋不听呢?” 月娥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也以为她会听,我当时很严肃地跟她说过。” 她停顿了一下:“也怪我,当时应该监督着去的…” “那咋能怪你呢?你都提醒她要去打针了,而且还陪着他们去县医院,是他们自己大意了,都发病了才想起来去医院。” 王婶叹了口气:“不过谁也没有想到,一个镰刀割的伤口能要了她的命,还这么年轻…可怜了孩子,两个小的才上小学,以后这一家子男人咋过日子…唉。” 王婶说着,撩起围裙擦了一把眼角:“看来以后,这割了小口子也不能大意。” 月娥没说话,推开了院门,大黄早就摇头摆尾地等在门后头,看见月娥回来,高兴的直往身上扑。 月娥进了灶房准备做饭,她淘了米,坐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连锅里的水开了都不知道。 水贵停好自行车,走到月娥身边,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咋了?孩子呢?” 月娥吓了一跳:“孩子在姑姑那里。” “想啥呢,这么入迷?”水贵把她拉起来:“坐一边凉快一会儿,看你这一头汗。” 他把月娥拉到一边坐下,看了看月娥的脸色,心里一紧:“是不是出啥事儿?” “春花没了…”月娥抬起头:“水贵哥,我不是医生吗?可我救不了她,我眼睁睁看着她没了…” 月娥捂住自己的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觉得我很没用,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月娥,这不怪你,他没听你的话,没去打针,病情发展到不可控制的时候,就算是最好的医生来了也没办法。”水贵劝慰道。 “可是如果我手上有药…” “没有可是,事情发生了就发生了,没有后悔药,你也不要自责,你能做的都做了。”水贵打断她的话。 月娥松开手,抬起头看向水贵:“水贵哥,卫生点也改成了村委会,以后我该咋办?以后谁来找我,我都没办法了。”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你把你能做的做了就好。”水贵开始做饭:“明儿你再去趟县里,把孩子接回来,顺便问问爹该咋办。今天,你好好休息,啥也不要想。” 第605 章先把本事学到家 月娥一大早就起了床,她得去县城接回两个孩子。刚走到大樟树下,却发现大樟树下停着一辆拖拉机,车斗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司机竟然是老李。 “李哥,你这是…”月娥看向老李。 老李还没开口,车上的人就替他说了:“老李这是专门拉人去公社赶集,月娥,你去不去?去的话赶紧上来,一会儿坐不下了。” 自从卫生点改成了村委会办公室,村里人对月娥的称呼又变成了月娥,不再是沈医生。 以前头疼脑热,人家总会喊一声“沈医生”。 如今,她走在村里,听见的都是喊她的名字。 开始听别人喊“沈医生”的时候,她有些失落,如今,人家不喊“沈医生”时,她还是失落。 月娥笑了笑,一抬脚,双手抓住车斗两边的护栏,上了拖拉机:“李哥,你可真是脑子活泛,这个好,你有了钱赚,我们也可以省些脚力。” 老李笑了笑:“这还是陈宝根启发了我,没想到今天第一天就有这么多人。” “今天逢集,去的人自然多。”有人说了一句。 老李又等了一会儿,见没人了就启动了拖拉机。 有了拖拉机就快的多了,半小时之后,月娥就坐上了去县城的公共汽车。 她先去了医院,老沈看见她来问了一句:“你昨晚没睡好吧?” “这么明显吗?”月娥笑了一下:“的确没睡好,净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去了。爹,你说,我以后该咋办?” 老沈收拾了一下办公桌:“走吧,咱中午去你姑姑家吃饭,顺便听听你姑父的意见。” 两个人去了林婉珍家,林婉珍已经做好了饭菜,正等着他们呢。 两个孩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月娥,这会儿见到了,一边一个抱着月娥的大腿,可怜巴巴眼泪汪汪。 哄了好一会儿,俩孩子总算露出了笑脸。 念安抱着月娥的胳膊摇晃着:“妈妈,我们啥时候回去?春花婶婶病好了吗?” 月娥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孩子,什么叫做死亡。 她想了一会儿,抚摸着念安的小脑袋:“春花婶子…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念恩歪着脑袋,天真地问道:“那她啥时候回来?” 月娥看着念恩纯净的眼神,说了实话:“她…以后都回不来了。” 老沈看着疲惫的女儿,没有再问春花的事。 他知道,有些事情现在问,只会让月娥更难受。 看了看两个外孙,故意换了个话题。 “念恩、念安,”老沈拍着手:“来,到外公这儿来,看看外公给你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了麦丽素巧克力:“看看这是啥?保证你们没吃过。” 两个小家伙被老沈手里圆圆的、褐色的东西给吸引了过去。 “外公,这是啥?”念恩跑得快,举起小手就要去接老沈手里的巧克力。 念安直接爬到老沈的大腿上,伸手就去抢。 林婉珍正在倒茶,看见念安的样子,笑了,用手刮了刮念安的小鼻梁:“馋猫,就你皮。” 老沈呵呵笑着,一人嘴里塞了一颗:“别抢,都有。” 这时,薛正清推着车子进了院子,月娥赶紧叫了一声:“姑父。” 林婉珍赶紧端上了饭菜,一家人坐下吃饭。 饭桌上,薛正清问月娥:“水贵现在咋样?” 月娥咽下嘴里的饭:“现在自己在国道边开修车铺,还行。” “这小子,我看着就比较踏实。”薛正清笑了:“他走这一步算走对了。” 老沈点头:“文清现在闲得很,可以让水贵多跟文清学习一下,文清懂的东西多,对水贵的技术提高有帮助。” “要是以后我们村里到县城通车了就好了,那样你们就可以经常去我那里了。”月娥放下碗:“不过现在有拖拉机去公社,又方便了一些,我早上就坐的拖拉机到公社,再坐的班车,快多了。” “嗯,以后我们周末可以去你那里看看。”林婉珍夹了一小口放进嘴里。 “对了,你那个卫生点咋样?”薛正清又问道。 “现在改成村委会办公室了。”月娥叹了口气。 林婉珍看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还自责呢?春花的事不是你的原因。” “那个病人我也听说了,月娥,这不是你的错。”薛正清放下碗,看向月娥:“你别有心理负担。” 月娥低头:“姑父,我是不是做错了?” “你没错,站在你的位置,很多药不是你想有就有的,很多病人也不是你想救就能救的。”薛正清看着她说道。 老沈看了月娥一眼,又往念安嘴里喂了一口饭:“不管咋样,你先把本事学到家。你目前看个小病还行,遇上麻烦一些的,你自己处理不了。” “别说这些了,先吃饭,月娥好不容易来一趟。”林婉珍招呼着月娥:“快吃,这些都是姑姑的拿手菜。” “是啊,吃菜吃菜。”薛正清也招呼着。 一阵沉默之后,老沈问道:“队里现在变化很大吧?” 月娥突然想起,爹认识有亮,于是回答:“嗯,是挺大的,队也改成了村,还换了名字。有亮现在在烧窑,日子过的不错。老李家买了拖拉机,对了,我今早就是坐他的车到公社再坐班车的。” “哦,有亮这小子挺能折腾的。”老沈微微点点头:“现在砖的供应还行,他走这条道不错。” 月娥笑了笑:“他现在确实干的不错。” 薛正清接了一句:“是不是你喊大姑的那个老太太他儿子?” 月娥点头:“是的,她跟刘家沾一些亲,我在刘家长大,按辈分叫她大姑。” 薛正清看了老沈一眼:“这个老太太不简单,我见识过一回,在农村老太太当中,绝对是个厉害人。” 他抬头看向月娥:“不过,这个老太太你以后不要跟她走太近。” 月娥放下碗,奇怪地看着薛正清:“姑父,你就见她一次,咋好像挺了解她的一样。” 林婉珍笑了:“月娥,你别忘了,你姑父是领导,识人还是有一套的。” “咋了?”老沈不禁有些好奇:“他儿子有亮倒还挺有正义感的人。” 老沈讲起了当年在水利工地上斗王干事的事情。几个人都知道老沈在水利工地待过一段时间,但并不清楚中间还发生了这么多事儿。 回想起那段日子,月娥又想起了马老头病重、有亮去劳改,自己几乎扛起了整个家庭的所有脏活累活。 那段日子,马老太对她并不好,好的吃食轮不到她,她却干着家里最重的活儿,每天上工拼命挣工分… 她的眼圈忍不住有些红:“那段日子,是我最难熬的日子,因为不能生育,被老太太不止一次的骂过…” 老沈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握住:“月娥,你这话说的啥意思?你咋跟老太太扯上了关系?” 第606 章往事随风 薛正清和林婉珍也怔怔地看着月娥,他们一时也没有搞清楚月娥说的话是啥意思。 月娥有些后悔刚才的话说出了口,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的说了一句:“其实我最开始是嫁给有亮的,后来…有亮去劳改,他爹病重,日子不好过…再后来,我就离开了马家…” 老沈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月娥说的轻描淡写,但老沈薛正清和林婉珍都看出了,这中间肯定不是月娥三言两语说的那么轻松。 “那你为啥离开的马家?”林婉珍追问道。 月娥笑了笑,有些苦涩:“我不能生育。” “不能生育,那不是有念恩和念安吗?”林婉珍有些疑惑。 老沈皱了皱眉:“你和有亮去医院查过没有?” “查了。”月娥点头:“我当时很着急,先是自己偷偷去查,然后带着有亮去查,医生说我们俩都没问题,我也很奇怪。后来医生解释了我才明白。” 老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沉着脸:“丫头,那几年在马家你受了多少罪,跟爹说说,你离开马家,是有亮的意思?” “不是的爹,”月娥也放下了筷子:“有亮拗不过他娘,后来我出来了,他一直在帮我。” 林婉珍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月娥,你咋啥都不说?一个女人被婆家逼到那个程度,旁人不知道,可你自己得多难受?有亮就没有过问一下?” 她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骂有亮,因为她知道,这里面也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月娥知道,姑姑的脾气温和,要不是气急了,不会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 薛正清伸手拍了拍林婉珍:“婉儿,别激动,听月娥把话说完。” 他转向了月娥:“应该是马老太的主意吧?” “嗯,”月娥低下了头,随即她抬起头看向三人:“不过他后来确实帮了我很多,应该也觉得他娘做的不对。” 林婉珍叹了口气:“你这个傻丫头,总是替别人着想。那你出来以后,回了刘家?以刘家人的性子,他们也不会替你出头。” “我没回去,我去找了福海叔,他让我暂时住在队里废弃的仓库里,还把仓库旁边的一块荒地给我当自留地。”她笑了笑:“你看,有人帮我,我过得没有那么苦。” 老沈半天没说话,听到这里,他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后来咋又嫁给水贵了?” “这个…说起来就有些话长了…”月娥没有再细说自己住破仓库的那些夜晚,也没说自己一个人开荒、上工挣工分的日子。 她只是简单说了水贵后来怎么帮他,金妹又如何离开水贵,两个苦命人如何慢慢走到一起,直听得三个人唏嘘不已。 “没想到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林婉珍抹了一把眼泪:“傻孩子,这几年你咋啥都不跟我们说,自己一个人承受着,还好,水贵是个好的…” 月娥笑着重新端起了碗,招呼着三个人:“这些事儿都过去了,爹,姑姑、姑父,咱们不说这些了,吃饭。你们看我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有儿有女还有水贵,他对我很好,你们就放心吧。” 看着没心没肺满不在乎的女儿,老沈的心里不是滋味儿,这顿饭也吃的味同嚼蜡。 他想起水利工地上那个年轻人,那时候的有亮也算嫉恶如仇,敢站出来和王干事对着干。 他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从女儿嘴里听到另一个有亮。 吃完饭,月娥领着俩孩子要回去,薛正清骑着自行车把她送到了公共汽车站,并且帮她买了票。 院子里。 沈家兄妹相对而坐,默然无语。 良久,林婉珍才说道:“月娥这孩子受了太多苦,可她啥都不说,谁也没想到,她经历了那么多…” “是我这个爹当的失职,要是我当年…”老沈叹息着。 “大哥,你别说这个,当年也不是你愿意的…”她顿了顿,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哥,现在水贵和月娥两个人的生活很稳定,这件事…要不咱放在心里,要是去质问有亮,水贵也会很尴尬,毕竟都在一个队里生活。” “月娥遭了罪,我也心疼,咱可以在别的方面弥补她,你觉得呢?” 老沈何尝不心疼女儿?可事情已经过去了,月娥和水贵孩子都有了,再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翻出来,的确不合时宜。 但他又不甘心。 “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我看到的这样,没想到她以前过成了那样…那些日子,她是咋熬过来的?”老沈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林婉珍试探着叫了一声:“大哥。” “其实你说得对,”老沈开了口:“她好不容易把过去放下了,我不能因为我是她爹,就替她再把伤口扒开。” 他停了一下,心里那口气始终没有顺下去:“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她一个人被赶出来,有亮知道吗?知道她住在哪儿、过的啥日子吗?” 老沈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就想知道,那个时候他咋没有站在月娥这边?” 林婉珍眼眶有些发红,她知道大哥问的不是答案,他是在想那个自己没有陪伴的女儿。 老沈靠在椅子上,又沉默了很久:“有亮这个人,我了解,当年在水利工地,他敢站出来,是有担当的。所以我才想不明白,一个敢为了别人出头的人,为什么最后没有护住自己的媳妇。” 林婉珍轻声说道:“也许他也有他的难处。” “我知道。”老沈点了点头:“我知道农村有农村的难处,我也知道他娘为啥会那么想,一个家里没有孩子,老人着急,男人夹在中间,这些我都能理解。”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可理解,不代表我这个当爹的心里能过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过了许久,老沈站起身:“我还是得见见有亮,不是去问罪,我只是想听他说说,当年月娥离开马家的时候,他到底是咋想的。” 另一边。 月娥坐在回六队的公共汽车上。 两个孩子靠在她身边,一个睡着了,一个还抱着她的胳膊。 她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孩子,又想起水贵每天早晚来回奔波的样子。 她轻轻靠在车窗上,那些过去的事情,她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现在,她有自己的家了。 第607 章扯闲篇 季节更迭,转眼已经入了秋,风里带了些凉意。 大丫儿不知咋的,突然跟有亮说想学骑自行车。 马老太有些舍不得:“那是新车子,你爹都没咋舍得骑几回呢!你学车,哪儿能用新车练,那不摔坏了?” 金妹有些不高兴:“娘,你都不担心大丫儿摔着,难道自行车比人还金贵?” 有亮无所谓:“娘,自行车买了就是用的,不舍得用买了干啥?大丫儿是得学,金妹也可以学,以后赶个集啥的也方便。” 他把自行车推出来,递给大丫:“大丫儿,去学,别怕摔。” 大丫儿看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低下了头:“爹,车摔坏了咋办?” “摔坏了再修。” 有亮拍了拍车座:“这是好事,等你学会了,以后家里宽裕了,爹给你买辆新的。” 大丫儿一听,两眼立刻一亮,但她已经习惯了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藏起来:“爹,不用买新的,咱家有这一辆就够了。” 有亮领着大丫儿,还有金妹去了稻场。 路上碰到了王婆子,她远远看见有亮和金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也僵了片刻:“出去呢,有亮?” “嗯,带大丫儿学车。” 王婆子看看金妹,连忙移开了目光:“好事儿,好好学。”说完,她赶紧加快了脚步。 有亮和金妹并没有注意到王婆子的异常,到了稻场,有亮对大丫儿说道:“要想学骑自行车,得先学会溜。” 有亮说着,两手扶着车把,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连着在地面蹬了几下,然后悬空,利用惯性往前滑行:“你看,就这样,身体站直看前方,别低头看轮子。这一步是练平衡。” 他示意大丫儿:“来,试试。” 大丫儿犹豫着,心里还是怕把车子摔了。 “学骑车就不能怕摔。”有亮拍拍车座子:“摔不坏,别听奶奶的。” 大丫儿学着刚才有亮的动作,一只脚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在地上连着蹬,她刚把蹬地的那只脚悬空,谁知车子一下子就朝着外边歪了下去,吓得她手忙脚乱,赶紧跳下车子,差点儿就摔了。 “别怕,多试几次。”有亮鼓励道。 大丫儿又试了一次,还是歪。 第三次,总算滑出去两三步。 金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我来试试。” 金妹过来从大丫儿手里接过自行车把。 金妹也学着有亮的样子,倒是比大丫儿滑行的远一些,能坚持两三秒。 这给了她极大的信心,她又练了一会儿,居然能滑行五秒。 大丫儿看的眼馋。 金妹把车子给大丫儿:“先别急,先往前滑行一秒,再慢慢增加到两秒、三秒。” “对,慢慢练。溜的时候感觉要歪,车把往歪的那边轻轻带一下,车就正过来了。你把这个练熟,平衡就掌握了。”有亮看着大丫:“等你能稳稳当当溜出去十米,就已经会骑一半了。”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金妹,你和大丫儿在这儿练着,我得去窑上了。” “好,你去吧。”金妹摆摆手。 有亮走后,大丫儿又摔了一次。 她爬起来,先看了看车子,见没啥异常,又拍了拍身上的灰。 重新又开始。 家里。 马老太领着小超坐在院墙边择菜,隔壁的胖婶儿在纳鞋底。 老太太还惦记着自行车:“你说有亮也是,花那么多钱买辆自行车,自己都舍不得骑,他让金妹和大丫儿拿去学着骑,这不是糟蹋吗?” 她气呼呼地说着,手里也没耽误择菜:“你看吧,等这娘儿俩学会了,那车也摔的不能要了。” 胖婶儿在旁边纳着鞋底,闻言劝道:“我说马嫂子,你就别管这些事儿了,自行车是他挣钱买的,摔坏了他指定也心疼。但大丫儿要学,他不能不让啊,人家说后妈难当,有亮这后爹也不好当啊。要是自己亲闺女,他还能说舍不得,这是后闺女,要是不让骑,村里人还不定咋说呢。” 马老太半天才说了句:“谁说不是呢?” 胖婶儿笑了笑岔开了话题:“你家金妹还年轻,这跟了有亮,总不能只生小超一个孩子吧?那俩丫头终归是别人的种,以后长大了也不贴心。” 这事儿算说到有亮他娘的心坎上了:“唉,我早就寻思着,超儿断奶都多长时间了,这金妹的月事早就来了,咋就没怀上呢?” 胖婶儿把手上的针在头发上篦了篦,凑近了马老太:“是不是你家金妹不想生啊?你想想,她自己带了俩丫头,生小超那是没办法,总得生一个在马家立住脚。但要是再生一个…” 胖婶儿笑了笑,没说完,继续开始纳鞋底子。 马老太一寻思,胖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指不定有亮又被那婆娘给说动了。 胖婶见马老太不说话,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嘴:“你看我这张嘴,就是没个把门的。其实也不是说非得要生一个,要是那俩丫头能知恩图报,这从小养的,跟亲生的也没多大差别。” “那能一样吗?”马老太立刻反驳:“我娘家队里就有一户,抱养了个男娃,最后人家亲生的爹娘日子好过,找过来了,那孩子嫌养家父母穷,就跟着亲爹亲妈回了,现在几年过去了,再也没有回来看过养爹娘…唉,亲生的有的还靠不住,别说这没有血缘关系的。” “对了,金妹现在没说再找三丫儿的事儿吧?”停了一会儿,胖婶又问道。 马老太有些不自然地哼了一声:“说是不找了,家里还留着一间房呢,说是哪天三丫儿要是回来了,就给她住。” “对了,提起三丫儿我才想起来了,前阵子我赶集,好像见着个丫头,年纪不大,跟三丫儿差不多。” 马老太择菜的手一顿:“你看清了?” “哪儿能看清?要是看清了,我早就跟你说了,就远远地瞅了一眼。” 胖婶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丫头身边跟着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娃。那男娃看着不太精的样子。” 马老太立即警觉起来:“在公社哪里?” 胖婶儿看看马老太的脸色:“你不会想着把那丫头找回来吧?那可又多了一个负担。” “又不确定,万一不是呢?这么大的丫头,远看着都像。”马老太敷衍一句,面上不显,但心里却“咯噔”一下。 难不成真是三丫儿?那家人也是,领着她出来转啥?要是被熟人看到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吗? 马老太没了兴致,随便应付几句,借口给小超喂奶粉,牵着小超就回了家。 第608 章魂不守舍 回到家的马老太心事重重,原本说着自行车,咋就聊到了三丫儿呢? 记得有亮贴寻人启事、广播找人的时候,她还特意找到那女人家,提醒过她,咋现在又带着三丫儿出来瞎溜达? 她又想起乔迁宴那天,几个女人闲聊,说有人在公社见到过三丫儿。 如果那家人哪天大意了,真的让队里的人看见了,这么近的距离,金妹很快就会找到三丫儿。 马老太越琢磨心里越烦躁,看来自己得再去一趟,提醒一下那家人。 有了这个想法,马老太的心里终于安定了一些,正好也去偷偷看一下,三丫儿在那家过得怎么样。 自从三丫儿去了那户人家之后,她一直也没腾出空去看看。 正想着的时候,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马老太朝院外瞅了一眼,见是王婆子。 她一愣,嘴里嘀咕着:“这老婆子咋来了?” 王婆子对这件事一直憋着一口气。她总觉得自己当初是被马老太瞒着办了这件事,要是哪天有亮和金妹知道三丫儿的下落,她这个牵线儿的人也脱不了干系。 马老太虽然心里有疑惑,但还是起身迎了出来:“他婶子,咋有空过来?” 王婆子径直走到堂屋坐下,开门见山问道:“三丫儿送走之后,你去看过没有?打听过她的消息了没有?” “没有啊,咋的了,出啥事了?”马老太也是一惊,刚才听隔壁胖婶儿说起三丫儿,这会儿王婆子又来提起三丫儿,她还真怕三丫儿有个啥事儿。 她虽然把那丫头送走,可并不想她有啥事,她也希望三丫儿能过的好,起码比在她家好,也算对得起那孩子喊她一声奶奶。 王婆子犹豫着该怎么跟马老太说。 马老太见她欲言又止,不禁着急道:“她婶,有啥话你就直说啊,咱老姐俩还有啥不能说的?” 王婆子看着马老太,好半天才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也不瞒你了,不过我先声明,这件事一开始我和我妹都不知道,并不是要瞒你。” 王婆子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她刚才见着有亮和金妹都去了稻场,这会儿知道家里不会有别人:“三丫儿去的那家有两个儿子,大的在读书。我也是前些日子听我妹说的。她原先也以为就是抱养个闺女,谁知道后来才听人说,那家老二脑子有些不清楚,他们家要这个丫头,压根儿就不是单纯养闺女,是想给傻儿子留个照顾他的人…” 马老太坐直了身子,眼睛瞪的老大:“你是说他们根本就不是想抱养个闺女,而是想要个…媳妇?他婶子,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我妹得来的消息不会假,不然我也不会来这一趟。我就想着,她是金妹的亲闺女,咋的我也得跟你说一声。”王婆子似乎有些懊恼:“早知道是这样,这事儿说啥我也不去牵这个头。这都办的啥事儿啊!” 王婆子站起身,看向马老太:“事儿我跟你说清楚了,至于要咋办,你自己掂量着来。我把我该做的都做了,不该说了我也说了,以后有啥事儿你也别怪我。” 王婆子说完,起身离开。 马老太坐在堂屋里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送三丫儿那天,她也留意到了那个傻里傻气的小军。可当时,她只顾着去看那家的生活条件好不好了,压根儿就没有往这方面想。 她坐在堂屋里发愣,直到传来小超的哭声,马老太才回过神来。 她抬眼一看,小超不知道啥时候跑到了院子里,此时正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老太太心里一紧,急忙跑过去,只见他额头上磕了一个大包。 这下子可把老太太心疼坏了:“哎哟奶的乖孙儿,这是磕到哪儿了?” 她把小超抱进怀里,用脚使劲儿在地上跺了跺,嘴里骂道:“我跺死你,破地儿让你绊我娃。好了好了,奶跺它了,我孙儿不哭了哦…” 她抱着小超坐下,一边用手轻揉着那个包,一边哄着他:“超儿不哭,奶一会儿给你冲奶奶喝~” 冲了奶,灌进奶瓶,小超这才不哭了,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她看着怀里的小超,又想起了王婆子说的话:…他们家寻个女娃,就是给那个傻孩子留的… 明明一开始是说领养个闺女啊,事情咋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三丫儿脆生生的声音:“奶奶,我给你捶捶背…” “奶奶,我给你捏捏腿吧。” “奶奶,我给你盛饭…” 说实话,这三个丫头,还数三丫儿嘴最甜。 大丫儿一天到晚活儿不少干,有啥事儿憋心里,啥都不说,啥都不争。 二丫儿最没有存在感,话不多,还胆小。 若论起这三个继孙女,马老太还是喜欢三丫儿一些。 可是,三丫儿小,只是个吃饭花钱的,干不了多少活。 “三丫儿,你可别怪奶。不是奶心狠,是奶得为弟弟考虑,他才是奶的亲孙子。再说了,奶给你寻的人家日子不差,哪一点都比咱家强。” 她小声絮叨着,小超听不懂,也说不清,他一口气把奶瓶里的奶喝了个干净,再加上刚才哭累了,他竟然睡着了。 马老太把他轻轻放到了床上,盖上了薄被子。 傍晚,马老太正在灶屋里做晚饭,有亮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见马老太坐在灶台前,锅里的菜已经隐约闻到了一股糊味,老太太却像根本没闻到似的,只顾盯着灶膛里的火发愣。 “娘。” 马老太没听见。 “娘?”有亮又叫了一声。 马老太吓得一哆嗦,看见有亮回来了,赶紧拿锅铲翻了两下锅里的菜。 “回来了?” “嗯。”有亮站在一旁看了她一会儿:“你今天咋了?” “没咋。”老太太若无其事地站起来。 “我看你魂不守舍的。”有亮继续观察着她。 马老太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随即拿起装菜的瓦钵子:“我能有啥事儿?年纪大了,干点儿活儿就累。” 有亮没说话,他走过去指了指菜:“菜都快糊了。” 马老太赶紧把锅端下来,嘴里还嘟囔着:“我这不是没注意嘛。” 有亮看着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娘,到底出啥事儿了?” 马老太抬起头,迎上儿子的目光,心里猛地一紧。 她本来想说没事,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想起了三丫儿。 这事,绝不能让有亮知道,至少现在不能。 这时,金妹抱着小超进来了:“娘,小超头上咋磕了个包?磕哪儿去了?” 第609 章马老太再次上门 马老太见金妹问小超的伤,有些心虚:“那个…我正忙着拌鸡食呢,他就磕着了…” 有亮忙接过小超,看了看额头上的那个包,此时肿的发亮。 “娘,你平时带小超挺过细的,今儿是咋的了?”金妹心疼的给小超轻轻揉着,有些不满地说道:“你在家就带一个孩子,还能让他磕成这样…孩子该多疼啊。” 小超被揉得有些疼,瘪了瘪嘴,眼看又要哭的样子。 有亮推开金妹的手:“别揉了,孩子疼。”他抱着孩子轻轻晃着,小超也乖,晃了几下就没再哼唧。 有亮看了看马老太:“娘,你是不是有啥事儿?金妹说的对,你平时带孩子从没有让他磕着碰着…” 老太太提高了声音:“哪儿有那么好?乡下人,哪家的孩子没磕碰过?超儿会走路,哪儿能时刻盯着?我一天天这么多事儿,老虎还有个打盹的时候呢。” 刚才金妹的话让她心里不舒服,啥叫在家就带个孩子?家里一大摊子事儿呢,不都是我老太婆干的? 有亮想想他娘说的也有道理。 自己成天在窑上,金妹和大丫儿都在忙地里的活,二丫儿上学,家里鸡猪兔子做饭这些家务活儿,还有孩子,全压在老娘一个人身上,事儿多而且杂,也确实够她忙的。 “小孩子骨头软,长得快,过两天就消了。”有亮对金妹说道:“只要他能干半碗饭,那就没啥事。” 小超磕了,马老太比谁都心疼,心里正难受着呢,没有想到儿媳回来还数落她,她心里更憋屈。 晚饭时,马老太特意煮了几个鸡蛋。 她自己没舍得吃,家里除了她以外,人人都有一个。 她把剥了皮的鸡蛋在小超的额头上慢慢滚了滚,完了把鸡蛋一点点掰给小超吃。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沉闷,没人说话。 有亮本来话少,金妹是因为孩子头上的那个包,心里不爽;马老太心疼孙子,又让三丫儿那件事搅的心神不宁。 大丫儿默默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二丫儿则一边吃着饭,一边拿眼睛偷偷瞟着饭桌上的每一个人。 晚饭后,马老太抱着孙子小超回了屋。 小超自打断了奶之后,白天黑夜都是马老太带着,金妹几乎不管。 幸好这孩子比较乖,不然,老太太还真受不了。 马老太把小超哄睡着,自己却一丁点儿睡意也没有。 她呆呆地盯着黑黢黢的屋顶,脑子里反复回想的还是王婆子的那句话。 “这要是真的…” 她叹了口气,又翻个身:明天得去看看,要真是自己瞎担心,也就算了,可要是真像王婆子说的那样… 马老太捏紧了被角,三丫儿还那么小,要是真的… 她的心里有些堵得慌。 “明儿先去看看。”她悄声嘀咕一句。 她知道这事儿要让金妹知道,她肯定饶不了自己,就连有亮,恐怕也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她该怎么办? 当初把三丫儿送走,一是想给有亮减负担,二是给三丫儿找个更好的家庭。 如果那家人真把三丫儿留给那傻子… 她能装作不知道吗? 马老太看了一眼旁边睡得正香的小超,抬起手给他掖了掖被角,轻声嘀咕了一句:“明儿先去看看再说。” 这一夜,马老太睡得并不踏实,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床。 有亮也起来了,看到老娘起这么早,他有些诧异:“娘,你咋不多睡一会儿?早饭金妹起来做就行。” “人老了,觉少。”马老太没多说。 停了一会儿,她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我今儿去你舅舅家一趟,你让金妹带着小超。” “有事啊?”有亮正在洗脸,闻言抬起头,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看着他娘。 联想昨晚上他娘魂不守舍的样子,他有些不放心:“要是有事,我陪你去一趟。” “不用,也没啥事儿,就是好长时间没去了,去看一眼。”马老太连忙摆摆手。 “真没事?”有亮的目光在老娘脸上仔细打量着:“我看你昨儿晚上像是有事的样子…” 马老太瞪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老娘回趟娘家,还非得有事儿才能去?” 有亮见老娘和平常没啥两样,便放下心来:“行,一会儿吃了饭我骑车把你送过去,我再回窑上干活。” “不用。”马老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觉得自己反应有些大,又找补了一句:“我又没啥事儿,慢慢走过去就行了。” “家里有自行车,你何必自己走呢?可不近,得走一个多小时呢。” 马老太坚持道:“我走过去,不习惯坐脚踏车,颠的屁股疼。” “行,那我吃了晌午饭去接你,省得你来回走太累。”有亮心疼老娘老胳膊老腿的,来回二三十里路,怕她累着。 马老太却有些不耐烦:“看情况吧,说不定在你舅舅家歇一晚上呢,你别去接了。” “行吧,你是家里的老太君,你说了算。哎,我就奇怪了,你平常不是不喜欢在我舅家睡么,今儿咋想着要在他家睡一晚再回呢?” 马老太懒得跟他啰嗦:“兔崽子,你今儿的话有些多,对了,小超头上的包今天记得再抹一些猪油。” 马老太说着,开始进灶屋里做早饭。 吃罢早饭,马老太收拾收拾就往公社里赶。 她怕走村里的路和有亮金妹碰上,特意绕道后山。 从后山绕了一大圈才到了去公社的路,这时的她,已经走出了一身汗。 她走的很快,快到那家人的院墙边时却又放慢了脚步。 马老太犯了难,站在院墙拐角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想找人打听,可这个时候,附近的几家院门都关着,也没见个人影。 她有些后悔自己冒冒失失地跑过来,总不能进去直接问:“你们把三丫儿领养过来是给你儿子当老婆的?” 这话要是问出口,估计分分钟那家人就得把她赶出来。 正在马老太一筹莫展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死丫头,你就得听小军的话,以后你还得照顾他一辈子的,不然我白养你?” 第610 章各执一词 马老太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没想到,王婆子没有小题大做,说的都是真的。 女人还在兀自嘟囔着:“女娃子家的,洗衣服做饭这些家务活从小就得学会,让你干点儿活儿你就拉拉着脸,想白吃饭呢?” 马老太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只见三丫儿低着头站在那里,穿的衣服虽然是新的,但整个人看着比在家里时瘦了一圈。 小军就站在三丫儿的旁边,正准备伸手去拉三丫儿的手:“陪…陪我玩…给我洗衣服…嘿嘿…” 他说着,嘴角的哈喇子已经流了下来,看的马老太心里一阵难受。 她原本以为,三丫儿在这儿至少能吃饱穿暖,跟着这家人过好日子。 但眼前这一幕,却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当初是不是看错了? 她忍不住从院墙拐角处往院门处走,女人听见动静,抬起了头。 三丫儿也抬起了头,看见马老太,她先是一愣,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她似乎有些不相信看见的人是奶奶,那个说“等一会儿就回来的奶奶”。 “奶奶?”声音刚落,她已经确认,来的人真的是奶奶。 “奶奶…”三丫儿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像是突然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不管不顾地朝着马老太扑了过来。 “奶奶,”她哭着朝马老太跑了过来:“你可来了…” 马老太还没来得及说话,三丫儿已经扑到了她的怀里,死死抱住了她:“奶奶,带我回家…呜呜呜…我要回家…” 这一声哭喊,让马老太的心一沉。 她伸手抱住三丫儿,什么都明白了。 女人看见马老太,脸顿时拉了下来:“你咋来了?” 马老太紧紧拉着三丫的手,一步步朝着女人走近:“你们当初抱养这孩子的时候咋说的,不是说当闺女养吗?” 女人扬起脸,瞥了一眼马老太,撇了撇嘴:“当然是当闺女养的,孩子已经是我家人,你又来干啥?” “当闺女养?我刚才明明听见你说她要照顾小军一辈子的这是啥意思?”马老太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女人脸色变了变:“她是小军的妹妹,照顾小军不是应该的?我说错了?” 女人说着,就要过来拉三丫儿。 三丫儿身子一闪,躲到了马老太身后,两只手紧紧抓着马老太的衣服。 “奶奶,我要回家…” 马老太把三丫儿拉到身后护着:“今天说清楚,三丫儿在你们家,你们根本就不是把她当闺女养,你是想留给你这个傻儿子,是不是?” 女人一愣,随即破口大骂:“哪个缺德玩意儿传的闲话?吃饱了撑的乱嚼舌根,让我听见撕了她的嘴。” 马老太摆摆手:“你也别骂,我是得着信儿才过来的。没想到你还存了这个心思。咱当初可是说好的…” “是说好的,孩子到了我家,你们就不能再来打扰,以后各过各的,你走,我们家不欢迎你。”女人说着,就要上来拉三丫。 三丫儿哪里会跟她回去,死死拉着马老太。 “你就说是不是有这个心思吧,我可告诉你,我不是有确切的消息我今儿也不会来。”马老太把三丫往身后推了推。 见事情瞒不住了,女人索性也不装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就是这样的,要不然我花这么大的精力养她干啥?” “可咱当初不是这样说的,我才把孩子送过来,要知道你是这样,我就是穷死也不会把孩子送到火坑里来。”马老太气的胸口起伏。 女人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火气:“哟,现在知道心疼了?当初还不是养不活才送出来的?” 她指了指三丫儿身上的衣裳和鞋子:“她在我们家,我们花钱给她做新衣裳新鞋子,吃的好穿的好,辛辛苦苦养这么久,那是白给的?” 女人愤愤不平地说道:“当初咱可是说好了,这孩子送过来那就是我家的孩子,你今天上门闹这一出啥意思?” 马老太一时语塞,反应了一会儿才说道:“那我当初也不知道你存了这份心哪。” “你现在知道了想咋样?她吃我的粮、穿的衣服、鞋子,住我的房子,我哪样亏了她?” 女人看着三丫儿:“再说了,我也就是看她长的还能看才留下的。她一个丫头片子赔钱货,反正以后都是要嫁人的,嫁给谁不是嫁,我们还能亏了她?” “我们养她,她给家里干活,学着洗衣裳做饭,顺便学着照顾小军,等以后长大了再说长大的事,咋就成火坑了?” 马老太被女人的一番话彻底激怒了,她一把将三丫儿拉到自己面前:“你睁开你的狗眼看看,她才多大?你就想着让她给你们一家子做饭洗衣裳,就给她找男人,你还是不是个人?” 三丫儿一直在哭,她的手一直紧紧抓住马老太的衣服,抓的死死的,好像生怕马老太又突然把她一个人留下。 马老太低头看了看,心里更不是滋味。 “三丫儿,别哭,今天奶奶把你带回家。”她安慰着三丫儿。 女人跳了起来:“你说啥?带走?晚了。人是你送来的,我们养了这么久,你说带走就带走?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事儿?” “当初是我瞎了眼,是我错了。我就想着三丫儿跟着你们,日子比我们家好,想着她找了个好人家,能够吃饱穿暖还能够念书,谁知道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 “奶奶…我跟你回家了…他们…他们会不会找到咱家…”三丫儿眼里含着泪,颤抖着声音问道。 马老太心里一酸,拍拍她:“别害怕,有奶在。” 她抬头看向女人:“说吧,你们要怎么才能让我带走三丫儿?” 这时,小军哭着拉住他娘的手:“妈妈,我不要妹妹走…我要妹妹…跟我玩儿…我要妹妹…” 女人轻轻拍着傻儿子的脑袋,温声细语地说道:“小军别怕,妈不会让妹妹走的。听话,乖,进院子里去玩。” 她耐心地哄着那个留着哈喇子的大男孩,看他进了院子才扭过头来:“你刚才说啥?咋样才能领走这丫头?那我告诉你,咋样都不行,我不能白养。” 马老太老眼一瞪:“你不就是要钱吗?说吧,三丫儿在你家吃了多少,穿了多少,咱一样一样地算出来。” 两个人的争执声很大,但周围的邻居却没一个人出来。 “算钱?你能拿多少钱?你有钱吗?”女人很不屑,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算出来吃穿用,能算出来感情债吗?我养她,不需要付出感情?” 她抬手指了指院里面:“刚才你也听到了,我儿子不要妹妹走。” 马老太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她明白过来,这女人恐怕不是舍不得那口粮食,那几件衣服。 而是一个到手的现成的丫头,一个可以洗衣裳做饭还能照顾小军的丫头。 她攥紧了三丫儿的手:“那咱就好好算算这笔账。” 第611 章奶奶…我要回家 女人一听要算账,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行啊,那就算算吧。” 她上下打量了马老太一眼:“你年纪大,我也不跟你计较别的,孩子吃了我家的粮,穿了我家的衣裳,在我家住了这么久,这些你总得认吧?” “认,”马老太咬牙:“这些我都认。但别跟我扯啥感情,你对她付出感情了吗?” 马老太指着三丫儿:“你要是付出真心在养,那你问问她,愿不愿意留下?” “我不管这么多,”女人一挥手:“我就问一句,人是不是你送来的?当初送来的时候可是说给我家当孩子的,我们花粮食养了这么久,现在你一句话想带走?” “孩子是我送来的不错,可当初说好的当闺女养,你缺闺女。可你们是咋养的?你让这么点儿孩子洗衣做饭照顾你的傻儿子,她才多大?是你没有按咱们当初说好的来,所以我带走是理所应当的。” 女人立刻反驳:“乡下哪个孩子不是从小干活?我让她干点活咋了?她到了我家就是我家的孩子,帮着家里干活不是应该的吗?” “那你刚才说啥?”马老太盯着她:“你说让她照顾你儿子一辈子。” 马老太拉着三丫儿就要走:“我今天肯定要把这丫头带走,我不能让她的一辈子毁在一个傻子身上。” “你骂谁是傻子呢?我儿傻也没吃你家饭。”女人不愿意了,指着马老太的鼻子骂:“你一把年纪了,说话不留口德,小心以后没人给你养老送终。” 马老太哪儿受过这种气?她指着女人,“你你…”了好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三丫儿一直缩在马老太身后,手指死死攥着她的衣服。马老太感觉到孩子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三丫儿扬起脸,眼里全是泪:“奶奶…我要回家…” 马老太心里一酸,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别怕,奶今天带你回去。” 说着,她拉起三丫儿就往巷子口走。 女人急了,一把扯过三丫儿的胳膊:“不能走,死丫头,你给我回来。” 三丫儿被女人拽疼了,“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 马老太扑过去,一把扯过三丫儿的另一只胳膊,使劲往怀里拽。 可马老太毕竟年纪大了,力气不如那个女人,三丫儿又被拽进了院子几步。 马老太一辈子没有被人这么欺负过,哪儿能咽下这口气?她拼着老命把三丫儿往外拽。 两个人来回拽了几个回合,三丫儿仿佛要被从中撕成两半,疼的哇哇大哭。 她想把胳膊从女人手中抽出来,可怜一个八九岁的小丫头哪儿挣的过一个成年女人? 马老太这才反应过来,这样拉扯不是办法,别再把孩子胳膊拽脱臼了。 她松了手。 三丫儿见马老太松手,以为她又不要自己,使劲儿挣扎:“奶,你别走…你别留下我…我要回家…呜呜呜…” 孩子哭的撕心裂肺,马老太眼睛也涩涩的:“三丫儿,别哭…奶不走,奶今天一定要把你带走…” 她缓了一口气,指出女人道:“你个不讲理的女人,你看看你把孩子拽的…就这样的,还说你是真心在养…” 就在这时,巷子里走过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儿,看着极其严肃的样子。 他皱着眉头,沉声道:“建国家的,这到底是啥情况?大呼小叫的,像啥样子?” 女人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立刻拽着三丫儿朝着严肃老头儿迎了过去:“队长,你可来了!有人跑到咱们家门口欺负人来了,你得管管。” 三丫儿被她拽着,身体后仰,膝盖微屈死死用脚蹬着地面,两只脚在地上犁出两道灰痕,但力气太小,被女人拖着向前滑行。 马老太急忙伸出手想掰开女人的手,一边对老头儿说道:“是队长是吧?你来的正好。” 女人的手就像是一道铁钳一样,死死拉着三丫儿不放。 三丫儿瘦弱的手腕肉眼可见的变红,变青紫。 马老太冲着老头喊:“先让她放了孩子,看看手腕子都掐紫了。” “放手。”严肃老头儿发话了,声音不高却很威严。 女人下意识手一松,三丫儿差一点儿摔倒在地,幸亏马老太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 她拉起三丫儿的手腕,唏嘘着:“你这个死女人,看看把孩子手腕子掐的…” 她不停地朝着胳膊上吹着气,用手轻轻揉着。 三丫儿另一只手又拽住了马老太的衣服,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地掉,但她忍着没哭,抽噎着说道:“不疼,奶,我不疼…” 女人此时正在跟严肃老头儿告状:“这个疯婆子今儿来要带走凤琴,我哪儿能愿意?我可是养了这么长时间,当成亲闺女一样疼的…” “你可给我主持公道啊,要是凤琴走了,我也不活了…还有没有天理啊…” 女人说着说着就干嚎起来。 马老太也不让她说下去:“我原想着给孩子找个好人家,让她能过上好日子。” 她指了指那个女人:“可没想到这家人心思不正,一开始就是抱着给他傻儿子留媳妇的心思来领养闺女的。” “我这好好的女娃娃,总不能一辈子就跟一个傻子生活,那不是毁了吗?要是这样,我就算少吃一口,也不能把孩子给他们。我今天就要把孩子领回去,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跳到火坑里。” 队长的目光落在三丫身上,孩子眼里带着恐惧,两只手紧紧抓着老太太的衣服。 “队长,你别听这疯老太婆胡说八道,我心疼凤琴都来不及,哪儿能有这心思?你也看到了,凤琴自打来到我家,我从头到脚里里外外都给她换了新衣服新鞋子,我哪一点儿亏待她了?”女人也不甘示弱,抹着眼泪,哭的情真意切。 老头儿看向马老太:“当初是你将孩子送过来的?” “是我。”马老太看了三丫儿一眼,点头。 “你为啥要把孩子送出去?”老头儿又问。 马老太擦了擦眼角:“家里孩子多,负担重,孩子跟着遭罪,想着给她找个好人家…” 第612 章狮子大开口 老头儿上下打量了马老太一圈,不太相信地问道:“我看你的穿衣打扮,也不像家里日子紧巴的样子,你说的可是实话?” 马老太赶紧道:“队长,我说的肯定是实话,没有一句假话。” 老头儿点点头,看向了三丫儿:“孩子,过来。” 三丫往马老太身后躲了躲。 老头儿的声音缓了一些:“别怕,我就是问你一句。你是愿意留在这里,还是愿意跟着奶奶回去?” 女人脸色一变:“队长,你可不能这么问,她一个孩子懂啥?” “我没问你,”队长看了她一眼。 三丫儿这才抬头看了老队长一眼,随即紧紧搂着马老太:“我跟奶奶回家,我想姐姐,我想我娘,还有爹…” “队长,不能让凤琴回去…”女人焦急地看向严肃老头:“孩子小,被这个疯婆子哄的。” 老头摆摆手:“哄不哄不知道,但她一直哭着喊着要回家总不是假的。” 女人还想说些什么,队长抬手制止了她:“你们两家各说各的,我也没法当场说谁对谁错。孩子先别拉扯了。” 他看女人:“孩子到底是不是你家收养的,之前是咋说的,去找公社理论一下。” 女人脸色发白:“队长,这…” “别说了,”老头儿摆了摆手:“跟我去公社。” 他顿了一下,看向了马老太和三丫儿:“把孩子带上。” 马老太紧紧握着三丫儿的手,点点头,把孩子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三丫儿也紧紧贴着马老太,小小年纪的她也知道事情还没结束,她紧紧攥着马老太:这一次,奶奶没有把她丢下。 几个人到了公社,队长直接找到了公社民政干部。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干事,她看向女人和马老太:“这孩子到底是谁家的?” 马老太赶紧说道:“孩子是我儿媳妇的。” 中年女人奇怪地看了马老太一眼:“你就说孩子是你孙女不就得了。为啥想着送给别人?” 她看了看三丫儿,小姑娘虽然脸上还带着泪痕,却长的眉清目秀的:“这么个好看的女娃咋舍得送人?” 她又打量起了马老太,看着慈眉善目的,也不像是个凶恶的老奶奶啊。 “家里孩子多,负担重,想着给娃娃找个好点的人家,不跟着我们受穷。”马老太只得实话实说。 “是不是都是闺女?”女干部多问了一句。 马老太尴尬地笑笑:“三个丫头。” 女干部脸色一肃:“老人家,这个我可得批评你一句,女娃就送出去,就要男娃?” 这时旁边的女人急了:“同志,你先处理我们这件事吧。” 女干部瞪了女人一眼:“着啥急?你的问题一会儿再说。” 她看着马老太:“你们当初送孩子的时候,是咋约定的?” 女人抢先回答:“就是当闺女,我两个儿子,没闺女,做梦都想要个闺女。” 马老太说道:“她说想要个闺女,我见她家的条件也还过得去,就送了。谁知道她不是养闺女,而是想给她儿子寻个媳妇。她违背了当初的约定,我肯定把孩子带走。” “同志,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孩子才几岁?我咋可能有那种想法?”女人着急解释。 “同志,我亲耳听见的,她就是想留着给她傻儿子。”马老太也急了:“她说让我们三丫儿照顾她儿子一辈子,这不是明显的吗?” 女人朝老太太翻了个白眼:“这能说明啥?我只是让她照顾哥哥,农村兄弟姊妹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 “既然没有那个想法,那你咋说让这丫头照顾你儿子一辈子?照顾一辈子是啥意思?”女干部严厉地问道。 女人没有刚才的气势,嘟囔了一句:“就是互相照顾呗,以后的事长大了再说。” 女干部看着女人:“你说你当闺女养,你是咋养的?让她读书了没有?” 三丫儿听到这里,小声啜泣起来。 女人:“女娃子读那么多书干啥?只要会干家务会过日子就行了,那些都是虚的,不顶吃不顶喝的…” “那你家两个儿子在上学不?” “我家大儿子在上。” “那按你说的,把她当闺女养,咋不让她上学?儿子能上,女儿就不能上了?”女干部看着她。 女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同志你看,她怕给孩子读书将来丫头不听她的,这丫头在我们家还读书呢。”马老太赶紧添了一句。 “你也别急。”女干部站起身,招呼了一声三丫儿:“过来,我问你几句话。” 三丫儿看着马老太,没敢动,只是紧紧抓着马老太的手。 “我只问几个问题。”女干部和蔼地对着三丫儿说道:“不要怕。” “去吧,问啥照实说就行了。”马老太拍拍她。 三丫儿被叫到了另外一间屋子。 “告诉我,你在他们家他们打你了吗?” “平时都让你干啥?” “你愿不愿意留在他们家?还是跟着奶奶回去?” 三丫儿眼泪又下来了:“他们让我洗衣裳做饭,干好多活儿…” “他们还说我以后要跟傻哥哥一起生活…所以现在要学会照顾他…我不喜欢傻哥哥,他有时候打我…” “我要回家,我要我娘…” 三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女干部明白了老太太说的没错,这孩子还真是挺可怜的。 牵着三丫儿重新回来,她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道:“情况大致我也了解了,也遵循了孩子的意见。” 她顿了顿,看向了马老太:“孩子你先领回去,别让两家人为了孩子拉扯。至于养孩子的花销,回头两边再清算。” 马老太松了一口气。 随即意识到,三丫儿回去,家里那一关才真是难过。 女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凭啥?” 女干部看着女人:“你说你当闺女养,那现在孩子不愿意跟你过,你还非要留她干啥?” 女人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起来:“我们养了一年,粮食、衣裳、吃喝,哪样不要钱?就这么让他们领回去?” 女干部淡定地瞥她一眼:“你说的这些,咱可以算。你要是觉得吃亏了,就把账算出来。” “你要是还把孩子留下,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三丫儿手腕上那紫红的印子:“你们看看,刚才把孩子扯成啥样,孩子还小,别再折腾了。” 女人不吭声了。 马老太这才看向女人,咬牙问道:“多少钱你说。” 女人眼珠子一转,算着,衣服几套,鞋子几双,吃了多少粮,住了多久…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故意把所有东西都往高了报。 马老太不耐烦了:“你直接说个数目吧。” “二百。” “多少?”马老太眼睛都瞪圆了:“你嘴咋这么大呢?” 第613 章你别丢下我 女人冷笑一声:“咋?你不是问我多少钱吗?你不是想把孩子带走吗?想带走就得把账算清楚。” 三丫儿听见二百这个数字的时候,看到奶奶的反应,下意识抓紧了老太太的衣服。 她对钱没有具体的概念,也不知道二百块钱到底能买多少东西,她只知道,奶奶的神色变了,这二百块钱一定很多,多到家里承受不起。 马老太侧头看了一眼三丫儿,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女人,她知道,女人这就是故意多要钱,想让她知难而退。 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接腔。她身上哪儿有二百块钱?家里的钱现在基本都在有亮和金妹手里,她手上只有偶尔有亮给的十块八块的,还有上次有珍回来给她的十块钱。 前几天又给小超买了两袋奶粉,一些家里零用的东西,七七八八花下来,现在身上只剩不到十块钱。 可现在,三丫儿断然不可能再送回去。 “我身上现在没有这么多钱,”马老太咬了咬牙:“这样,你让我先把孩子带回去,我凑齐了给你送过来。” 女人冷笑起来:“没钱?没钱你还想带孩子走?还凑齐了给我送来,我凭啥相信你?” “你要是把孩子领走了,钱不给我送来,我找谁要去?” “我一把年纪了,还能赖账不成?”马老太老脸通红:“我回去立马借钱给你送过来,肯定不会赖你的钱。” “那是不可能的。”女人摇头:“你把人带走了,不给我钱,难道我天天啥活儿不干,跑你家去要账?” “你要想带孩子,可以,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这才叫公平。”女人心里暗暗得意,她刚才就是故意把钱多算了的。 她就不信,这老太太能拿出二百块钱。 只要钱拿不出来,自然就不能带走孩子,只要给她时间,她立刻就给孩子换地方,让他们永远找不到这丫头。 那个女干部皱了皱眉,看看女人:“你是咋算的?咋算出这么多钱出来?一个孩子能吃多少?” “同志,养一个孩子多费心费力,我们家孩子都吃的好,我刚算的,已经很良心了,没有多加一分。”女人说的理直气壮。 马老太看了看一直揪着她衣服不放的三丫儿,又看看那位女干部:“同志,要不我现在把孩子领回去,明儿一早准把钱送来,你看行不?我身上真的没钱。谁出门带这么多钱?” 女干部蹙眉想了想,她也看的出来,女人明显是漫天开口,但这事儿她也不好直接定数。 “你是哪个村的?我去广播站广播一下,让你儿子过来把钱交了吧。” “不要。”马老太脱口而出,随后她觉得自己反应太激烈,尴尬地笑笑:“不用,我儿子正忙着哩。要不这样…” 她心里清楚,这事儿一旦让有亮知道了,金妹那边也瞒不住了。 而金妹会咋样,她不敢想。 她宁愿自己出去借钱,也不能让金妹知道这件事。 她朝外面瞅了瞅,约莫着时间:“孩子放在这里,我回家拿钱,这样总行了吧?” 她刚要站起来,三丫儿拽了她的衣服:“奶奶…” 小丫头眼圈通红:“你别丢下我…” 女人上来就要拽三丫:“你赶紧回去拿钱,孩子我先领回家,钱拿来之后,你再去我家领孩子。” 三丫儿急忙躲进马老太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服,眼泪都要出来了:“奶奶…我不去她家…” 马老太把她护在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身子:“放心奶奶今天一定带你回家。” 中年女干部叹了口气:“这样吧,孩子留在我这儿,你先回去凑钱吧。二百块钱也不是小数。” 马老太连连点头,并且站起来要给中年女人鞠躬,被那位女干部一把拉住了:“行了,赶紧回去吧。” 三丫儿拽着马老太的衣服不松手:“奶奶…你别走…你别丢下我…我一定听奶奶的话,以后你要我干啥我就干啥,我可以干活,我也可以少吃,求求奶奶别不要我…以后我挣钱还给她…” 马老太心里酸涩,但还是弯腰安抚道:“三丫儿,听话,这一次奶奶不会丢下你。你好好在这里等着奶奶回来,哪儿也别去,谁家也别去,知道不?” 三丫儿哭着点点头,手却不肯松开:“你一定得来…” “一定,这次奶奶说话算话…” 三丫儿这才慢慢地一点一点松开马老太的衣裳,眼巴巴地看着她。 马老太走出公社大门,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三丫儿一直瞅着她的背影。 马老太叹了口气,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话说马老太一路急匆匆地回村,边走边琢磨:跟谁借这二百块钱呢?队里的人大多不富裕,谁家能一下子拿出二百块钱来?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李福海。 李福海当了多年队长,也是队里的能人,日子过得不差。 她没回家,直接去找李福海,这个点儿,应该在村委会。 马老太步履匆匆进了村委会,找到了李福海的办公室。 李福海正在和几个村干部开会:“总之,这是一件利民的大好事,咱们一定要配合上面…” 马老太站在办公室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马嫂子,你找我有事儿?”李福海问道。 “你先忙,我过会儿再过来。”马老太说着,就要退出来。 李福海朝几个干部挥了挥手:“你们都回去该咋安排咋安排。” 他看向马老太:“你找我啥事儿,进来说吧。” 马老太等人都走了,这才进来,有些焦急的样子:“福海,家里出了点事儿,想跟你借二百块钱,手头宽裕不?” “出啥事儿了,还要你出来借钱,有亮呢?再说了,你一下子借这么多,我也拿不出来啊。”听到这个数,李福海明显一愣:“啥事儿要这么多钱?” “你别问了,这钱算我借你的,我会还。”马老太又加了一句。 李福海点头:“行,你得跟我回去拿,我身上哪儿有钱,借你一百,剩下的一百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行,一百就一百,我在找别人匀一些。”马老太着急忙慌地跟着李福海回家,李福海拿出钱递给了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你到底出了啥事儿?” “你别问了,你放心,这钱我慢慢还你。”马老太把钱塞进了兜里,就朝外走。 李福海本来还想再问问,见她不愿意说,也就没再问。 马老太捏着兜里的一百块钱,手却没有松开。 还差一百。 这一百去哪儿弄? 第614 章借钱 马老太拿着李福海给的一百块钱往回走,她走的很慢,脑子里琢磨着剩下一百块钱该去哪里弄。 兜里的钱沉甸甸的,可心还是悬着。 还差一百。 她首先想到的是跟自己关系亲近的几个人,可思来想去,觉得谁手里也不宽裕,即便有人能凑出几十块钱,也不可能轻易拿一百块钱出来。 琢磨来琢磨去,她甚至想过去窑上找有亮。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她马上摇了摇头:“不能找有亮。” 她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事儿要是让他知道了,还能瞒得住金妹?” 她现在其实倒不是太怕有亮,毕竟是她儿子,他还能把自己老娘咋样?大不了埋怨几句。 三丫儿是金妹的亲闺女,她要是知道当初是自己送走了三丫儿,现在又欠了二百块钱,不定会发生啥事儿。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唉,这可咋办?” 她站在路口想了一会儿,终于咬了咬牙。 “先去找有发,看看他手上有没有钱。” 有发家日子虽然比之前好过了一些,可一百块钱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的。 而且秀娥这个儿媳妇,自从有发娶了她,家里的钱一直都是她管着。 想到秀娥,马老太心里有些没底。 秀娥生彩霞和彩凤自己都没去照顾月子,她嘴上没说啥,可这事儿她是不是心里还记着,马老太说不准。 可不找她借,还能找谁借呢?关键是借钱这件事不能让有亮和金妹知道。 算了,先去看看吧,秀娥要是不借,再想别的办法。打定主意,马老太便朝着大儿子家走去。 到了院门口,她轻呼了一口气,走进了院子。 秀娥正坐在堂屋里做鞋,天凉了,家里几个孩子,还有有发,都得提前准备着。 有发也在家,正在逗弄着彩凤,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正说着话。 “秀儿,”马老太进了院子,一边招呼着一边就朝着堂屋走去:“忙着呢?” 秀娥见是老太太,虽然不喜,但还是淡淡地喊了一声:“娘,你咋来了?” 有发抱着孩子也站了起来。 马老太径直进来,没有绕弯子:“发啊,秀儿,娘碰到了件事儿,你们手上有钱不?先给娘拿一百,回头娘还给你们。” 秀娥手里的针一顿:“娘,你要这么多钱干啥?碰到啥事儿了?” 有发也是一愣:“是啊娘,你碰上啥事儿需要一百块?” 马老太遮掩道:“你们别问了,有就给我先救救急,娘肯定会还你的。” 秀娥看了有发一眼,又看看马老太。 “娘,你总得说个用处吧,再说了,家里一下子哪儿能拿出这么多钱?”秀娥道。 有发见老娘不愿意说,便朝秀娥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问了:“秀儿,你看家里有多少,先凑给娘。” 秀娥有些不愿意,但还是起身从箱子里翻出用旧手绢包着的钱,秀娥数了数:“娘,只能给你五十,剩下的就只有两三块钱了。” 马老太心里一沉,不过她也算准了,有发不可能拿出这么多钱。 可她又犯愁了,还差五十呢。 算了,总好过没有,先拿着吧。 “五十就五十吧,我再想想办法。”马老太接过钱,匆匆走了。 秀娥看着马老太的背影消失在院外,疑惑地看向有发:“你娘这是遇上啥事儿了,要这么多钱干啥呢?” 有发抽着烟,也是一脸担忧:“按理说,家里也没啥事儿啊?” 他想了想:“难道是舅舅那边出啥事儿了?回头问问有亮。” 秀娥摇摇头:“我看这事儿有亮未必知道。” 她低头重新开始穿针:“他要是知道了,还能拿不出一百块钱?一窑砖卖那么多钱…” 有发没有吭声。 秀娥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回想起刚才老太太进门时的焦急神色,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老太太有啥事儿需要这么多钱还不敢跟有亮要… “三丫儿…”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有发也抬起头:“咋又跟三丫儿扯上了?” 秀娥摇摇头:“没啥,我就是瞎想。” 三丫儿都失踪一年了,金妹都找了那么久,一点儿消息都没有,老太太咋可能知道消息?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多了,便没有再说。 话说马老太出了门,想回去找胖婶再借些钱,还差五十块呢。 可又一想,胖婶那个人嘴巴不严实,这要是跟她借钱,要不了几天有亮和金妹就得知道。 再说了,这个点儿,要是回去了再碰上金妹,怕是不好再出来了。 那去找谁借呢?信不过的人肯定不行。 “这可咋办?”她一边走一边盘算。 忽然,脚步一顿,想起一个人:“咋把她给忘了?” 她嘟囔了一句:“好歹也叫自己一声大姑,咋着也比外人强。” 她想着,就朝着月娥家走去。 月娥得知马老太是来找自己借钱,犹豫了一下问道:“大姑,我手上没多少钱,前阵子水贵又添了一些配件啥的,钱都压在了铺子里。” “你借钱是遇到啥事儿了吗?几十块钱有亮哥手上肯定拿得出来,咋还要你出来借呢?” “不是,月娥啊,大姑遇到事儿了,这事儿大姑不想让有亮两口子知道,所以就想先自己凑。不过你放心,大姑过阵子肯定会还给你的。”老太太愁眉苦脸的。 月娥笑了笑:“我不是怕你不还,你要是遇到啥事儿,需不需要我帮忙,要是需要你就说一声。” 月娥把家里的钱都拿了出来,数了数,不过才三十一块七毛钱,离五十还差一些。 “就这些了,我手上真没更多了,你先拿去救急。”月娥把钱都给了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那一把零零碎碎的票子,叹了一口气,眼圈就有些红:“这些就这些吧,月娥啊,大姑先借着,回头还你,你也不容易,就指着水贵的修车铺子呢。” 她把钱小心揣进兜里:“大姑先借你几天,回头一定还你。” 月娥笑着说道:“你先拿去用,不着急还。” 马老太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出了门。 可是现在还差十八块三,去找胖婶借吧,十几块应该不会引起她的怀疑。 她匆匆往回走,可快到胖婶家门口时,她却停下了脚步:胖子嘴巴不严实,哪天要是再问自己啥时候还钱,金妹指定会怀疑。 如果再去找人借,十几块钱不是借不到,而是,多一个人知道她借钱,就多一分让金妹知道的风险。 她纠结了好半天,又怕碰上金妹和有亮。 “这十几块钱不能再借了,万一被金妹发现,事儿就不好圆了。” 她打定主意,又匆匆朝着公社走去。 第615 章回家 马老太步履匆匆,到了公社大院,她忽然没了底气,她不知道自己还差十八块三毛,那个女人让不让她带走三丫儿。 她稳了稳心神,深呼吸了一口:不管咋样,今天三丫儿她必须带走,不然,她一辈子良心难安。 刚走进公社院子,三丫儿就哭着扑了过来:“奶奶,你咋这么久?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马老太什么都没说,只是顺手牵起了她的手,进到女干部的办公室。 女人还没走,正坐在椅子上打盹。马老太走后,她磨了一会儿,想把三丫儿带回去,女干部愣是没让。 于是她回了家,气呼呼的,可这气又不知道逮谁发。 吃了午饭之后,她在家本来想眯一会儿的,可心里像堵着一块大石头,于是她吩咐小军在家里别乱跑,自己又过来了。 女干部一见马老太长吁了一口气:“你可算来了,你这个孙女,一直趴在窗户上,就盯着院门口,眼睛都快望穿了。” 女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钱都拿来了?” 马老太没理女人,从兜里掏出借来的一百八十一块七毛钱放在了女干部的办公桌上:“同志,我借了能借的人家,只借了这么多,还差一点儿。” 女干部看着桌子上的钱:“还差多少?” 马老太递到女干部手边:“还差十八块三毛,我实在借不到了…你…” 女人看着桌子上的钱,冷笑道:“我早说了,二百块少一分都不行。钱不够,孩子就带不走。” 马老太脸色有些难看,但她还是说道:“我都借遍了,你就不能活泛一点儿?” “活泛不了。” 女干部没理女人,她看了看马老太,又看看手里的一大把钱,问道:“你儿子儿媳呢?这么多钱,咋叫你一个老太太去凑?” 马老太忙摆手:“家里太忙了,我没跟他们说。” 女干部盯着马老太看了几秒,没再问,而是看向了女人:“你们这事儿本身也算不清楚。” 女人不乐意了:“同志,钱凑不够是她的问题,没有钱,这孩子就得给我。” 三丫儿下意识又揪紧了马老太的衣裳。 “咋,你还想在公社里闹起来?”女干部的脸色一沉:“那我问你,这闺女虽然在你家养了这么久是不错,人家也表现出了诚意,这么大年纪来回折腾去借钱,你还非得卡着二百块整?”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真要按这个算,那就好好算一算,我看你这二百块钱是咋算出来的。” 女干部拿过桌上的纸笔,盯着她:“衣裳多少钱?有没有票?鞋多少钱?粮食按多少斤算?她这一年到底吃了多少?” 女人脸上的得意顿时淡了一些。 女干部低着头在纸上写着:“先说粮食。一年吃多少?” 女人气鼓鼓的:“粮食、衣裳、鞋子,还有这一年操的心,哪一样不要钱?” “粮食和衣裳鞋子可以算,操心咋算?”女干部皱了皱眉:“一个孩子一年能吃多少粮,你自己心里没数?你报的这个数明显高了。” 女人张张嘴还想争辩。 女干部却没给她机会:“这样吧,实际花销咱按多算一点给你,算个整数,你要是不服咱就把账一样一样对。” 女人一听要真对账,顿时没了声音,她自己报的二百,本来就掺了水分,真要一项项算,恐怕连一百五都未必有。 女干部看向马老太:“这钱多了,给她一百五。” 女人脸色一变,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同志,我养一年,你就让她给我一百五?” “你要二百,咱就来对账。”女干部把纸笔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报多少,我记多少,粮食衣裳鞋子,你要是能把二百算清楚,我就让她给你。” 女人盯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女干部看着她:“孩子你已经养了一年,吃穿这些实际花销也不能让你白搭,这个数已经不亏你了。” 女人张嘴还要说些什么,女干部打断了她,警告道:“这事儿就到这儿。你要是再闹,我就把你们说的留给你儿子这件事往上报,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二百块钱的事儿了。” 女人瞪着马老太,脸气的通红。她内心里知道自己占不住理,可她舍不得三丫儿。 倒不是多喜欢这个丫头,而是这么好看的丫头,又听话,又能干,比之前她找的丫头强多了。 但她不敢再闹,她怕万一真的报上去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算了算了,一百五就一百五吧,以后有机会再让人寻个好姑娘也是一样的。 她眼珠子一转,打定了主意,但她还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算了,我们吃点亏就吃点亏吧,谁让我跟这孩子投缘呢?” 女干部数出一百五十块钱放在桌子上,把剩下的递给了马老太。 女人气呼呼地一把将钱攥紧手里,临走狠狠瞪了马老太一眼。 马老太连声道谢:“同志,今天多亏了你,要不然…” 女干部摆摆手:“好了,带孩子回去吧。以后啊,可别想着再把丫头送出去了。你这么大年纪,我也就不说你了,赶紧走吧。” 马老太点头,带着三丫儿退出了女干部的办公室。 三丫儿紧紧揪着马老太的衣服,怯怯地问道:“奶,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当然可以,奶现在就带你回家。”马老太带着三丫儿去了供销社,给她买了几颗大白兔奶糖:“吃。” 三丫儿受宠若惊:“奶,我不要。”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奶刚才花了那么多钱,是不是没钱了?那些钱都是借的…” 马老太眼里有些涩涩的,她摸了摸三丫儿的脑袋,硬着头皮说道:“有,奶有钱。这糖拿着。” 三丫儿看了看马老太,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马老太把糖放在她的手里。 三丫儿小心地装进口袋,又剥了一颗糖递给马老太:“奶,你先吃,这个可甜了。” 三丫儿仰着脸,举着手里的糖,大有马老太不吃她不罢休的架势。 马老太看着懂事儿的三丫儿,心里不是滋味。她弯下腰把那颗糖含进了嘴里。 奶糖的甜味儿在嘴里炸开,她却觉得心里难受的厉害。 奶孙俩朝着回家的方向慢慢走着,离家越来越近,马老太的脚步越来越慢。 三丫儿一直没有说话,她手里攥着那几颗奶糖,走一会儿,就低头看一眼。 马老太也沉默着。 眼看着村子就在前面了,她才低声说道:“三丫儿,今天在公社的事,回去以后别跟人说。” 三丫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马老太又道:“你娘要是问你,你就说奶奶是走亲戚的时候碰见你的,把你带回来的。” 三丫儿还是没有吭声,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也知道,是奶奶把她送到那个人家里的。 今天在公社里说的那些话,她全都听明白了。 但奶奶为了把她接回来,为了不让自己留在傻子小军身边,借了好多钱。 那个女人还要了那么多钱。 这些事情,她不完全明白,也知道奶奶虽然做了一件不对的事,但她还是把自己带了回来。 可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想到了娘,要是娘知道了,会不会跟奶奶吵起来? 她又想到今天在公社里,奶奶和那个女人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样子。 她不喜欢那样。 她更不想回到家以后,娘和奶奶也变成那个样子。 她好不容易才回来了,她想大姐,想二姐,也想娘和爹。 她不想因为自己,让一家人再吵起来,走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奶,我不说。” 马老太一直提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来,她摸了摸三丫儿的头:“好孩子。” 三丫儿低着头,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奶,娘要是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马老太沉默了一下:“会。” 三丫儿的小手又攥紧了一些:“那我不告诉她。” 马老太看着她,心里一酸,赶紧说道:“不说就不说,咱们回家。” 三丫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走到离家不远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马老太:“奶,以后别把我送走了,我听话,我会干活,我可以少吃点儿…” 马老太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不送了。” 三丫儿这才重新牵住她的手:“那咱回家吧。” “回家。” 两个人牵着手,慢慢朝着院子走去。 第616 章以后有的是机会再问 马老太牵着三丫儿朝着村里走去。 走到大樟树下,碰到几个人在那里歇脚。 有个人眯着眼睛看向村口,忽然“咦”了一声:“那不是有亮他娘吗?她牵的是谁?”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马老太正牵着一个小丫头,正一步步往这边走。 有人起身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咋瞅着这么眼熟?” 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等等…” 等马老太走近,几个人终于看清楚了那张小脸。 “马嫂子,这不是三丫儿吗?” “还真是三丫儿。” “三丫儿回来了?” 几个人一下子围了过来。 “这丫头在哪儿找到的?” “都丢了一年了吧?” 马老太敷衍地说了句:“是三丫儿,我碰到了,把她带回来了。” 她没有多解释,径直牵着三丫儿走了,留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碰到了?这老婆子在哪儿碰到的?” “是啊,那时候有亮又是广播又是贴寻人启事的,都没找着。” “谁知道呢?” 马老太只想着赶紧回家,再让人问下去,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马老太领着三丫儿走到了院子附近,三丫儿看着新盖的红砖瓦房,停下了脚步:“奶,这是咱家吗?” “是啊,”马老太笑了笑:“咱家盖了新房子,还专门给你留了一个房间呢,就想着你哪天回来了,就有自己单独的房间了,大姐和二姐一个房间,你一个人有个房间。” 三丫儿看了看马老太,犹豫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马老太:“奶,以后…我能跟你睡吗?” 马老太愣了一下:“为啥啊?你有自己的房间,多好啊。” 三丫儿低下头,声如蚊蚋:“我…不敢一个人睡…” 马老太立即明白过来,她轻轻握了握三丫的手:“好,你想跟奶睡就跟奶睡,好不?” 三丫儿点头:“嗯。” 换季了,金妹得空也在家里做鞋,家里几个孩子,还有大人,换季了都得提前备着。 她正低头纳着鞋底,一声怯生生的“娘”让她愣了一下,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到了手上。 她好像听见了三丫儿叫她娘。 咋可能?三丫儿都丢一年了,肯定是自己幻听了。 她摇了摇头,看看手上的血珠,把针在头发上篦了篦,继续专心的纳着鞋底子。 三丫儿见金妹没理她,她迈着缓慢的步子朝着堂屋里走去,金妹听见动静,抬起头朝院子看去。 一个短头发的小女孩,穿着一件宽大的花格子褂子,下面同样是一条宽大的蓝色裤子,脚上一双带袢的黑色灯芯绒布鞋,正朝着她走过来。 衣服虽然宽大,但看着像新的。 这丫头咋这么像三丫?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那张脸。 “三丫儿…” 下一刻,她手里的鞋底子掉在了地上。 金妹几乎是扑着就过来了,嘴里喊着:“三丫儿…” “真的是我的三丫儿…娘终于又见到你了…”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紧紧的把三丫儿搂进了怀里,两只手在三丫儿后背上不停地摸,像是在确认怀里的人到底是不是真的。 “真的是你吗我的丫儿…” 三丫儿被她抱的身子一晃。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 “娘想死你了…我的娃…” 三丫儿一愣神,也缓缓伸出了手,搂住了金妹的脖子:“娘。” 这一声,让金妹彻底哭出了声:“娘想死你了…你去哪儿了…” 金妹哭了一阵儿,双手扶着三丫儿的肩膀,将三丫儿推远了上下左右仔细打量着。 “咋瘦成了这样?” 她摸摸三丫儿的脸,又摸摸她的胳膊:“身上咋这么瘦?” “是不是没吃饱?” “这一年你都在哪儿?你知不知道娘找你都快找疯了…” 三丫儿就那样站着,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怕说错了话再被送走。 金妹看见她的新衣服,用手摸了摸:“这衣服谁给你做的?你这一年都住在哪里?” “住在…别人家…”三丫儿吐出几个字便停住了,她看了一眼马老太,没再说下去。 马老太心里一紧,但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只是若无其事地说道:“先别在院子里了,进屋说。” 金妹没动,她看着三丫儿,两只手把三丫儿圈在怀里,像是生怕一眨眼,孩子就又不见了一样。 “丫儿,你告诉娘,你那天是被谁带走的?” 三丫儿低下了头:“我…” 马老太在旁边赶紧把三丫儿拉到了自己面前:“走了这么远的路,孩子也累了,有啥进屋再慢慢问。” 金妹这才反应过来,她赶紧擦了把眼泪:“对对,进屋。” 她拉着三丫儿往里屋进,三丫儿回过头来喊道:“奶,你也进来。” 马老太应了一声,可她的心却越来越紧张起来,她知道,金妹肯定要问。这是她的亲闺女,一年没消息,换做是谁都得问个明白。 而三丫儿,不知道能不能保守得住“秘密”。 果然,金妹把三丫儿拉到自己怀里,急急地问道:“丫儿,你跟娘细细说一遍从你走到今儿回来的所有事。你是被谁带走的?他把你带到了哪儿?他们打你了吗…” 三丫儿低着头,两只手来回绞着自己的衣角,没有回答。 马老太忙替三丫儿解围:“孩子才刚回来,你不要一个劲儿的逼问她,你让她先缓缓,以后有的是机会再问。” 她把三丫儿拉过来:“走,奶给你做吃的,到现在都没吃饭呢。” 金妹拍了拍自己的额头:“你看我,看见丫儿回来啥都忘了,对,先弄吃的。” 她急忙跟着马老太一起进了灶屋,正准备给三丫儿做吃的,只听见房里传来小超的哭声。 马老太吩咐道:“小超醒了吧,你先去看着小超,我来弄,正好我也没吃饭。” 金妹有些舍不得地看了看三丫儿,犹豫了几秒,转身回屋抱起了小超。 抱着小超金妹又跟到了灶屋,三丫儿看见小超,从兜里掏出一颗奶糖:“给弟弟吃。” 金妹赶紧阻止:“丫儿自己吃,以后你不用管弟弟,有啥吃的只管自己吃。” “丫儿,你告诉娘,你住的那家人对你好不好?” “他们给我做新衣服。”三丫儿说了一句,看了一眼马老太。 马老太正在往锅里打鸡蛋,听见这句话,打鸡蛋的手停了一下。 金妹没注意到这些,继续询问。 “那家人家里都有啥人?他们喜欢你不?是不是没给你吃饱?” “吃得饱。”三丫儿简短回答着。 “你在那里上学了吗?” 三丫儿摇头, 金妹的眼泪又下来了:“那你都干啥呢?” “干活。” “干啥活?”金妹追问道。 “洗衣服、做饭,还有…”她又抬头看了看马老太。 这一次,马老太正扭头看她。 她咽下了后面的话:跟傻哥哥玩。 金妹急于想知道三丫儿这一年的情况,但三丫儿似乎不能回答太多。 她的注意力都在三丫儿身上,发现她每问一句话,三丫儿都会下意识看马老太一眼。 金妹有些奇怪,这孩子以前不这样,以前有啥事儿她能叽叽喳喳说半天。 现在问一句答一句,一个字都不肯多说,似乎还有些…怕婆婆? 她心里的疑惑一闪而过,也可能是这孩子跟自己分开太久了,生疏了? 她也不敢逼问太多,她怕孩子真的在外面吃了很多苦。 她伸手摸摸三丫儿的脑袋:“回来就好,以后在家里,你想吃啥就吃啥,想上学就上学。” 三丫儿立刻抬起头看着她:“我还能上学吗?” “当然能,只要你愿意,就能上。” 三丫儿点着头。 金妹看着女儿,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可下一刻,她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她转头看向马老太:“娘,你是在哪里找回三丫儿的?你不是说去舅舅家吗?” 马老太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还是问到了她的头上。 第617 章疑影 金妹的问话,让马老太心里咯噔一下。她就知道,金妹肯定会问她。 她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我是准备去你舅那儿的,半路上碰到了你舅村里的人,他说他走亲戚,在亲戚家附近看到一个小丫头,有点儿像三丫儿。于是我们俩就去了他说的那个村子。” “也是巧了,到了那儿之后,正巧看见三丫儿,就把她带回来了。” “他亲戚家在哪个村子?咱们公社的村子我都跑遍了也没找到。” “哦,就在…就在公社东边那个王家庄,离公社不远。” “王家庄?”金妹皱了皱眉。 “嗯。”马老太丢了一把青菜放进锅里,面条下好了,她低头把面条捞进碗里:“我也是想着碰碰运气,说不定真是三丫儿呢?没想到还真是。” 金妹看了马老太一眼:“娘,那家人是怎么把三丫儿弄到他们家的?当初是不是有人牵了线?” 马老太把两个煎的金黄的荷包蛋放到三丫儿碗里,随口道:“这个我也没弄清楚,当时只想着赶紧把孩子带回来,哪有心思打听这些。” 她把碗推到三丫儿面前:“快吃,奶给你煎了两个荷包蛋,看你瘦的。” 说完,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她还是早上吃的饭到现在,又来回折腾了几趟,早就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小超看见吃的,也伸出手“咿咿呀呀”地要吃,马老太把小超拉到自己怀里,用筷子挑着面条喂他。 金妹还想再问问,见老太太在喂小超,便把话咽了下去。 “孩子既然回来了,再说那些过去的事干啥?以后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马老太嗦了一口面条,叮嘱道:“明儿你去学校问问,她都耽误一年了,赶紧让三丫儿去上学。” 这话让金妹心里一动:老太太转性了,以前她总说丫头上那么多学干啥?学习再好以后也是别人家的人。 可能是三丫儿丢了这么久,老太太也觉得孩子吃了苦呢。 金妹觉得老太太说的有道理,孩子都回来了,再扯那些也没用,以后自己把心思多用在孩子和过好日子上就行了。 老太太比自己想的周到,目前最要紧的,是三丫儿上学的问题。 孩子这一年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她现在最想知道。可三丫儿刚回,她也不愿意逼得太紧。 “我明天就去学校。”金妹点点头。 傍晚,大丫儿二丫儿一人挎着一大篮子猪草进来了,二丫儿眼尖,马上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三丫。 她一把丢掉了筐子,欣喜地喊道:“三丫儿,你咋回来了?” 三丫儿笑了笑喊道:“二姐。” 大丫儿也看到了三丫儿,她放下筐子,走过来拉住了三丫的手:“三丫儿。” 三丫儿叫了一声:“大姐。” 二丫儿很是高兴,拉着三丫儿就要进屋:“快进来,娘给你留了一个房间,你去看看。” 三丫儿站着没动,二丫儿疑惑地问道:“三丫儿,你不高兴吗?我和姐两个人一个房间,你一个人一间,多好。” 三丫儿低头,没说话。 大丫儿发现三丫儿跟以前不一样了,她担忧地看着三丫儿,轻轻拉过她的手:“三丫儿,你怎么了?咋跟以前不一样了?” 三丫儿摇摇头,笑了笑:“没有,回来了心里高兴…” “我心里也高兴,”大丫儿搂着她的肩膀:“我和二丫天天想你。” 三丫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几颗奶糖:“大姐,二姐,给你们。” 二丫儿眼睛亮了一下:“哪儿来的?” “奶给买的。” “你自己吃。” 三丫儿摇摇头:“我还有。” 这时,有亮进了院子。他刚从窑上回来,身上还沾着泥巴。 看见院子里三个丫头,目光停留在三丫儿身上,愣了好几秒。 三丫儿看见他,小声喊道:“爹。” “还真是三丫儿?”有亮顿时愣住了:“谁把你找回来的?” 三丫看向灶屋的方向,马老太听见动静,站在了灶房门口。 第618 章先学本事 三丫儿回来的消息,秀娥第二天早上在塘里洗衣服时才知道。 她联想起头天老太太借钱的事,心里就有些疑惑:老太太咋那么凑巧,平时不出去,一出去就恰巧有了三丫儿的消息,还把她带了回来。 还有,老太太借钱是不是跟三丫儿有关系?如果是跟三丫儿有关系,直接让有亮和金妹拿钱就可以了,她为啥要出来借钱呢? 秀娥百思不得其解,她没心思继续跟塘里的女人们扯闲篇,匆匆忙忙洗完衣服回了家。 有发刚从鱼塘回来,见秀娥端着一大盆衣服急匆匆匆地进了院子,便问道:“咋了?” 秀娥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晾晒,把有发拉到廊檐边坐下:“三丫儿回来了你知道不?” “不知道啊,啥时候的事儿?” “昨儿下午回来的,”秀娥一脸神秘:“你猜是谁把她带回来的?” “谁?” “是你娘,”秀娥凑近了有发:“你说你娘昨儿来借钱,是不是因为三丫儿的事?” 有发看了他一眼:“不能吧,就算是为了三丫儿,她完全可以在金妹那里拿钱,也用不着自己出来借啊。” 秀娥摸了摸下巴:“那她借钱是为了啥?” 想了一会儿,她还是想不通,但她还是认定借钱肯定是跟有亮有关:“要么就是为她的大孙子花钱,反正你娘偏心老二家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总之肯定还是为了有亮家的事。” 她站起身开始晾晒衣服,嘴里还在发泄着不满:“咱家的两个闺女是不得她的心,从生下来到现在,你看她带过咱彩霞和彩凤了?农忙时放几天,她还总是不耐烦。” “农忙不也给咱带了吗?”有发忍不住替他娘说话:“老人只要带了,咱就得记着她的好。” 秀娥鼻子哼了一声:“那也叫带?哪一次不是糊的脏兮兮的,你再看看她是咋带小超的?” “算了算了,别说了,”有发站起身朝外走:“娘就是那样,一辈子也改不了,你每次都说这些,说了自己心里又难受,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又去哪儿?” “我去稻田里拔稗子。”有发拿了筐子就出了门。 秀娥恨恨地跺脚,嘟囔了一句:“一说你老娘你就这德性,我哪点儿说错了?” …… 转眼到了秋收,月娥又开始忙起来。 水贵的修车铺子近段时间也特别忙,秋收一开,各种农机跟着忙,出点故障就得赶紧修,不然太耽误事。 月娥让他先忙修车铺子,家里的经济来源都靠这个铺子呢。 再说了,她现在卫生点也没有了,就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地里。 收花生,挖红薯,捡棉花…她一点点地干,分批干。 家里就那么一点儿田地,能不让水贵上手就不让他上手。 不是不想让他帮忙,而是水贵一干重活就喘,她看着心疼。 秋收的时间长,最忙的是割晚稻。 割了晚稻栽油菜、种小麦,这可关系着来年的口粮。油菜籽榨油,那可是全家一年吃的油水,哪一样都不能马虎。 月娥干活快,她想着先把花生薅回家,顺便地里梳理一遍。薅回去的花生趁着晚上摘,花生秧子晒干,备着冬天喂牛喂兔子。 今年的棉花长势也特别好,看着那些白花花的棉桃,她已经在心里盘算着,等到冬天给她爹打一床新被子。 老沈平时回来的少,可过年那几天总得在家住上几天,享受一下天伦之乐。 以前她也没有尽到一个女儿的孝心,以后,她得让爹过的舒坦些。 家里没老人,念恩和念安也大了点,总不能还锁在家里,所以月娥去地里,把念恩和念安也带过去了。 当然,大黄也去了,它充当了保姆的职责。 两个孩子一开始还能老老实实坐在地头玩儿,没一会儿也往花生地里钻。 月娥就拿出小耙子,让他们跟在后面捡漏掉的花生。 月娥家种的花生不多,主要是这段时间天干,土硬,不能直接拔。得用钉耙在花生根部一拃远的侧边,斜着深深地撬一撬,把土震松,这时候揪着花生秧子一提就出来了。 这样一来,速度就慢了许多。如果头两天下过雨,地里的土湿润,拔起来省力,而且带上来的泥也少。 但即使用钉耙,再小心也还是有掉的花生,月娥在前面拔,就让念恩和念安在后面拿着小耙子,跟着“遛”一遍。 俩孩子一开始还像模像样地刨着,见到花生就喜滋滋地捡起来给月娥看。 可没一会儿,念恩就拿着耙子刨花生秧子,念安则撵着大黄玩儿。 月娥一边刨花生,一边得分神看着俩孩子。 两岁多的娃,能在地里不哭不闹就算帮忙了。 旁边地里是富贵家的花生地,此时,也是全家出动,几个孩子大的跟着爹娘刨花生,小的跟在后面遛花生。 农村里的孩子干活早,几岁的孩子都可以当一个小劳力来用。 不是不心疼,而是农忙的时候,全家老小都得顶上。 多一个人,地里的粮食就能多抢回来一些,来年就能多一口吃的。 月娥正干着,旁边地里的张喜梅叹息道:“这春花不在了,宝根带着几个孩子,这日子真是过的那叫一个糟心啊!” 月娥看她一眼,继续刨花生:“咋了呢?” 张喜梅朝不远处努了努嘴:“你看看。” 月娥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陈宝根正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个饼子,撕下一块,就着凉水囫囵吃着。 两个小的孩子衣裳脏兮兮,头发乱糟糟的,活像个要饭的。 农忙的时候,家家户户都累的够呛,可人家至少有女人洗衣服、张罗饭菜。 陈宝根一个男人带着四个孩子,哪里顾的过来? 月娥看了一会儿,心里发堵。 张喜梅唏嘘着:“这人呐,活在的时候不觉得重要。你看看以前宝根就不待见春花,不是嫌她这,就是嫌她那,两个人总没有好言语。这一死,一个鳏汉条子带着四个男娃子有多难。” 月娥没接话,她只是想起了春花临走前的样子。 那时候她明明在旁边,却没能把人留下来。 张喜梅还在说:“你说宝根以后咋办?四个男娃子,哪个女人愿意进他家门?” 月娥没接话,低头拔起一株花生,抖了抖,露出下面一串白胖的花生。 她忽然想起爹那天说的话:“你先把本事学到家…” 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等水贵回来,跟他商量一下。 第619 章 国道边的新变化 月娥想起了她爹老沈的话,不管卫生点咋样,本事得学到家。只要有了真本事,不管咋变化,总会有一碗饭吃。 这句话她这段时间没少想。 尤其是春花那次去医院抢救的时候,她现在还记得那些医生的样子。 人到了医院,明明情况那么急,一个个却不慌不忙,有条不紊。 那时候她就在想,要是自己有那样的本事就好了。 到了急事面前,能不能稳得住,靠的不是胆子大,而是脑子里有没有东西。 她这些年在卫生点也看了不少小毛病,可真遇上重症、急症,她心里是慌的。 说到底,还是见的少,学的也不够。 要想学真本事,光在卫生点守着肯定不行。 得去医院。 月娥心里琢磨着,等秋收忙完去县里一趟,找爹问问。 要是县医院能够让她去学,就算干些杂活,跟着医生护士多看多学一阵子,她也愿意。 花生收完收棉花,忙完这些要割晚稻,犁田,分垄,准备栽油菜苗。油菜栽完,这一年最重要的农活基本上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日常看护。 她估摸着,等那时候过去,正好。 又是忙碌的一天结束,月娥挑着挖回来的野菜,领着两个孩子,还有大黄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野菜是给兔子吃的,家里的兔子这几年月娥也特意控制着,可还是繁殖了不少。 她原本是想卖了的,问过有亮,有亮说兔毛不可能一直跌,总有涨起来的时候,让她先别急着卖,毛保存好,等哪天价格上来了再卖。 月娥觉得他说的在理,便一直留着。 回到家她把洗干净的野菜晾了起来,把院门关上,便一头扎进了灶屋里。 刚进灶屋,水贵就推着自行车回来了。 “今天咋回来这么早?”月娥伸头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见是水贵,不由得奇怪,平时他回来都是天擦黑:“今天不忙?” 水贵把自行车靠在墙边:“铺子那边出了点事儿。” 月娥心里一紧:“咋了?” “昨儿夜里被偷了几家,”水贵说的轻描淡写,却没停留,进屋就打开柜子翻东西。 “咱那个铺子咋样?”月娥紧张地跟了进来。 “没事。” “那你回来咋收拾被褥?”月娥见他在柜子翻被子问道。 “我跟姐夫商量过了,最近不安生,轮流在那里守夜,今晚我先去。” 他说着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旧棉絮,扔到了床上。 月娥问道:“都有谁家被偷了?” “除了咱家和二顺家,别的都被撬了。”水贵说的很平静,可月娥还是听出了不对。 以前国道边也不是没丢过东西,可那都是零零碎碎的小偷小摸,哪有一晚上好几家一起遭殃的? 她看着水贵:“是不是出啥大事了?” 水贵低头把棉絮叠好:“也没啥,就是最近那边人多了,乱。” 这话没错。 他们的铺子附近这几个月陆陆续续又盖了好几个棚子,有大有小,所以那段路段再也不是水贵和水珍那一个棚子了。 这样也好,人多了那一段路段就繁华了起来。 卖吃的、卖烟酒、卖茶水的,还有两个修车铺子,确实热闹了许多。 可人一多,来的也不全是做正经买卖的人。 水贵在那边待的久了,多少听到一些风声。 最近国道上不太平。 第620 章想学就踏踏实实学 这个问题倒是把月娥问住了,她一心只想着去学本事,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真要去了县里,两个孩子还得有人照看。 她想了一会儿:“要不我先去爹那里,看他怎么说再做打算,你觉得呢?” “可以倒是可以,只要孩子安排好,家里你不用担心,我会抽时间回来看看地里。家里的兔子和鸡也不用担心,天冷了,兔子就喂干料,我每天都会回来。” 水贵边嚼着嘴里的饭边说道:“这个时候农活少,家里不是太忙,你去学是最好的时候。” “我也是这样想的,等开春了就开始忙了。年前还可以学两三个月呢。”月娥算着时间。 “那行,你明儿去问问爹。”水贵说着,起身收了碗筷洗了。 他摸了摸一双儿女,在他们的小脸上各亲了一下,对月娥道:“我走了,大黄不在家,你插好门,有事儿就喊王家兄弟和王婶他们。” “知道了,赶紧走吧。”月娥催促着。 水贵把网兜挂在车把上,喊着大黄出了门。 月娥牵着两个孩子站在院门口,天已经黑了,月娥一直看着那点手电筒的亮光慢慢消失,才关上院门,领着两个孩子进了屋。 自从她和水贵搬下山,水贵一直都是早出晚归,家里所有活儿都落在她身上。 水贵受过伤,落下了病根,当初张仙儿都说了,是不可逆的,这些年他经常做康复训练,虽说比之前好了一些,可是干重活依然不行。 月娥知道这个状况,所以也从没指望水贵。 如今,卫生点取消了,以后的日子也得有个打算。 她这些年辛辛苦苦学下来的本事,总不能说放下就放下。 以后卫生点到底还会不会重新设,她现在也说不准,可趁着农闲这段时间去县医院学点东西,总归不是坏事。 身边的两个孩子早就进入了梦乡,可她躺在床上,琢磨来琢磨去,硬是半天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月娥早早的就起来了。 喂了鸡和兔子,做了早饭,她和孩子吃了之后,又把家里收拾利落,领着两个孩子去了王婶家。 “婶儿,”她领着孩子进了院子:“婶儿你在家不?” “在呢。”王婶一挑帘子,从厢房出来了:“月娥,一早找我有事儿?” “婶子,我又得麻烦你。”月娥有些不好意思:“我要去县里一趟,想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家里,要是水贵晚上没回来,帮我喂一下鸡,还有兔子。” “这有啥麻烦的,你只管去,交给我就好了。”王婶满口答应。 她顺手摸了摸念安的小脑袋:“咋,又去看你爹?” 月娥把自己的打算跟王婶说了一遍,末了说道:“一年到头恐怕也就是秋收后这两三个月有时间,我想去看看。” “这是个正经事儿,”王婶点点头:“你年轻,多学点东西总没错。家里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水贵晚上回来,我也帮你照应。” 她又叹息一声:“唉,可惜你公公婆子走的早,不然,咋的也不会这么作难。” 月娥把钥匙留给了王婶,托她照应着家里,就牵着两个孩子出了门。 她走出院子的时候,王家二媳妇正好从屋里出来,瞧见月娥牵着两个孩子走远,忍不住说道:“月娥现在是真有福气,爹是县医院院长,自己又学了医,往后肯定要凭着他爹的关系进县医院,还用在咱这穷乡僻壤里扒拉土地?” 王婶回头瞪她一眼:“你少说两句,人家月娥也争气,自己也是辛辛苦苦学来的。” 二儿媳撇撇嘴,没再吭声。 月娥自然不知道身后这些话,她牵着两个孩子站在了大樟树下。 老李的拖拉机农闲时就会载客拉人去公社,倒是方便了许多。 和老李聊了几句,不一会儿车上坐满了人,老李发动了拖拉机。 去了乡里坐上客车,到医院时也不过才九点多。 月娥找到了父亲老沈,说明了来的原因。 老沈听完,脸上的笑意就出来了:“想学东西是好事,你早该过来了。” “爹,”月娥没有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爹,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老沈笑了笑:“县医院本来就承担着对基层的业务技术指导任务,你这是短期跟着学习,不碍事。” “一句话的事儿?” “差不多。”老沈看着她:“你真想学,就踏踏实实地学,别想太多。” 一听不会给父亲惹来麻烦,月娥悬了一路的心算是放下了。她就怕别人说她靠她爹的关系走后门,她也不想让别人说爹滥用职权。 月娥这才又说起了两个孩子:“爹,我要是来了县里,这俩孩子就没人看,水贵铺子里忙,再说了,国道边人来人往的,孩子放那里也不放心。” “孩子的事我来安排,你就别管了。”老沈把两个外孙搂在怀里:“我找人看给别人工钱,晚上下了班就回我那里住。我一个老头子住着也是冷清,你们娘儿三个要是来了,家里总算热闹一些。” 这话说的月娥鼻子一酸,父亲失去自由二十年,如今好不容易回归正常。 可自己平时在六队,家里又有一摊子事儿,真正能来陪他的时间并不多,让他一个人忍受着孤独和冷清。 她沉默了一会儿:“爹,要不…你再找个伴儿吧?” 月娥犹豫着说出了口。其实她老早就有这个想法,娘早就不在了,爹也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苦了这么多年,现在日子好过了,没必要一直困在过去里。 娘的死也不能怪在爹身上,她知道爹一直自责、内疚,但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里。 “这孩子,咋好好的,说这个干啥?”老沈嗔怪地看着女儿:“我一个老头子了,现在这样不也挺好?” “爹,我是认真的。”月娥看着父亲:“你看看我现在也不能陪在你身边尽孝,你一个人连个洗衣服做饭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总不能一个人这么过下去。” “孩子,我现在很好,”老沈摆摆手:“不提这个,等以后老了不还有你们吗?” “爹,”月娥犹豫了一下:“娘都走这么多年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 老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孩子,我现在真挺好,你要是有合适的,给你舅舅踅摸一个吧。 “舅舅?”月娥一愣。 “可不是嘛。”提起妻弟,老沈反倒来了精神:“他现在才四十来岁,一个人挺孤单的,我好歹还有你们,他以后可咋办?” “你说他好好的个人,要学问有学问,要技术有技术,要样貌有样貌,咋就一个人这么多年?” 月娥也被他说得有些好奇:“舅舅自己不愿意找?” “谁知道呢?” 老沈叹了口气:“我让你姑姑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他愣是一个没看上。你说这人…” “行。”提起舅舅,月娥也是操心,爹说的对,舅舅老了可该咋办? 第621 章准备工作 听爹提起舅舅,月娥也是忧心不已。以前她从没有认真想过舅舅的以后。 自己外公家也没再听舅舅和父亲提起还有什么人,这以后舅舅要是不成家,一个人也的确够冷清的。 舅舅在她眼里一直都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且能够自己照顾好自己。 刚听父亲一说,她才突然意识到,舅舅已经四十多了。 现在还年轻,可以自己照顾自己,没人说话倒也可以自己排解孤独。可十年之后呢? 二十年以后呢? 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总是希望有小辈围绕着自己,特别是逢年过年,别人家热热闹闹的,他自己一个人冷冷清清的。 她一想,心里怪不是个滋味儿的。 “那舅他自己咋说?” “他自己?”老沈无奈地笑笑:“他自己还乐呵呵的,问他他也不说,谁知道他心里咋想?” “之前你姑姑给他介绍的,他也认真去见了,”老沈叹口气:“见了就见了,再也没有下文了。” “是他没看上人家,还是人家看不上他?”月娥有些好奇:“按理说,舅舅除了年纪稍大,其余方面都是不错的啊,咋就没人看上他?” “这个不好说。”老沈摇头:“年纪大的带孩子的,他看不上人家,年轻的,人家嫌他大了,年龄越大越难找。” 月娥笑了笑:“爹,其实我觉得舅舅一个人也挺好,他有自己的工作,挣的钱也够自己花,也不用操那么多闲心,挺好。” “好啥?”老沈不同意月娥的说法:“挣钱能顶啥用?病了谁给你倒一口水喝?过年人家热热闹闹一家人,他一个人守着空屋子,冷冷清清的。” “可是这种事也得舅舅同意才行啊。” “那当然,”老沈点头:“过日子是他自己的事,咱们操心归操心,不能替他做主。” 父女俩正说着,念恩走过来,趴在了老沈的大腿上:“外公抱抱。” 又软又糯的声音让老沈无法拒绝,他伸手抱住了念恩:“哦,外公抱抱,我们念恩最喜欢外公了,是不是?” 老沈慈爱地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念安嘴里吃着老沈给他的饼干,听见这句话忍不住大声说道:“我也最喜欢外公。” “好好好,”老沈慈爱的伸手:“安安过来,外公抱。” 月娥看着祖孙三人亲昵的样子,忽然脑补出舅舅形单影只的画面,只觉得舅舅确实挺孤单的。 看来,是得替舅舅留意一下合适的舅妈了。 两个孩子分别坐在老沈的左右腿上,念安还晃荡着小短腿,嘴里吃着饼干,有了外公,他们连亲妈都不要了。 老沈和两个外孙玩闹了一会儿,对月娥说道:“你这两天把家里安排好,尽快过来,趁着农闲,多学一些农村常见的毛病,把它摸透,学扎实了,比学会开刀有用,见到病人,要学会快速准确地判断病人的情况。” 月娥点头:“我听爹的安排。” 中午老沈带着女儿外孙在医院食堂里吃了饭,月娥就准备带着两个孩子离开。 老沈嘱咐道:“不用带太多东西,家里都有,带上你和孩子的换洗衣服就行。” 回到乡里,刚好碰到老李正准备拉人回去,月娥连忙坐上了拖拉机。 到了大樟树下,月娥刚从拖拉机上抱下俩孩子,就有人跟她打招呼。 “月娥,这是从县里回来?” 月娥一手牵着一个孩子,笑着“嗯”了一声,跟人寒暄几句便朝着自家院子走去。 等她走远以后,树底下的人就开始议论起来。 “我听说月娥要去县医院跟着医生学本事去了?” “真的假的?” “那还能有假?王家二媳妇说的。” “那以后可不得了。” 几个人说着话,目光都落在月娥离开的方向。 “这以后要是学出本事了,说不准就不愿意回咱们这地方来了。”另一个人接腔道。 “人家现在去的是县医院学习,又不是去医院上班,你这话说的太早了吧?” “我就是这么一说嘛。” 旁边有个女人笑道:“不过月娥这日子是真过起来了。前些年在马家过的啥日子,现在再看看,人都像换了一个。 “可不是嘛,现在砖瓦房也盖了,水贵又在外面做生意,自己亲爹还是医院院长。” 这话一出来,旁边有人撇了撇嘴:“有个这样的爹,要是我也能过起来。” “那也得她自己争气啊。”王婶正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话便接了一句:“以前人家不还是在卫生点干着,也没依靠她爹的关系。” “她一个卫生员,为了考医生,人家可没少吃苦。” “就是。”一直没说话的宋三叔慢悠悠抽了一口烟说道:“这丫头确实变了,以前说话又憨又直,现在看病打针样样行,人家自己肯学,又肯下功夫。”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笑道:“我还记得她以前跟我一起上扫盲班,那时候她还傻傻的。” “人都是会变的嘛。” 大樟树下的议论月娥自然没听见,她回到家就开始忙乎开了。 爹说让她两三天把家里安顿好,她就得把能想到的事情提前安排妥当。 换下来的衣服先洗了,被褥也抱出去晒一晒。 灶屋里的粮食也重新归置好,鸡和兔子的饲料也多备了一些,免得她走了以后水贵回来的晚,家里一时顾不上。 园子里的菜也得看看。 虽然现在不忙,但该锄的草得锄,该收的菜也得收回来,不能烂在地里。 庄稼这东西,得时时经管着,要是疏忽了,等到明年收成不好,最后还是要落到一家人的肚子上。 她领着孩子在地里转了一圈,回到家天都黑了。 晚上水贵回来了,月娥把今儿去医院的情况说了一遍。 “爹说让我尽快过去,趁现在农闲,多跟着医生学习一些常见的毛病。” 水贵点头:“你尽管去,家里有我呢,守铺子我和姐夫轮流着来,可以回来顾着家里。” “鸡和兔子我跟王婶交代过了,你要是回来早了就自己喂,要是回来晚了,她会过来看看。”月娥交代道。 “远亲不如近邻啊,等过年的时候,咱也多买些东西感谢一下王婶。”水贵抱起了念安,顺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那是自然。”月娥把炒好的菜端上了桌,顺便给念恩和念安各盛了一碗饭,夹了菜,他们自己拿着汤勺自己吃。 “水贵哥,你说我要是学了回来,卫生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要是没有,我该咋办?”月娥还是有些担心。 “走一步看一步吧,谁也不知道以后政策是啥样的,不过学在脑子里的东西是自己的,别想这么多,先学好本事。”水贵给月娥盛了一碗饭放在了她的面前。 这顿饭月娥吃的并不安心,她不停地嘱咐水贵家里的事,这一出去,水贵又忙,她实在放心不下家里。 第622 章离家学习 三天后,月娥带了两个大包裹,准备去县城。 水贵还是有些不放心。 还有两个孩子呢,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他执意关了铺子要把她送过去。 月娥不同意:“水贵哥,铺子关一天就少挣一天的钱,再说了,我是坐车,又不是走过去,爹在车站里接我,没事儿的。” 水贵拗不过,只好退了一步:“那行,我把你送到乡里,看你坐上车我再回去。” 月娥看着他,无奈地笑了笑:“行,今天不让你送,估计你一天都不放心。” 东西也实在是多,除了换洗衣裳和两个孩子的东西,月娥还特意做了很多吃的,家里留了一点,剩下的全带着了,瓶瓶罐罐的,不好拿。 县城虽然什么都能买,可她总觉得自己做的吃的顺口,两个孩子也习惯。 一家四口坐着老李的拖拉机去了乡里。 到了乡里,水贵帮着把东西一件件搬上班车,又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这才站在车窗旁不停地嘱咐:“到了往村部打个电话,福海叔会转告给我,这样我就知道你平安到了。” “知道了。” 水贵又看看两个孩子。 他抱着不撒手,一想到好长时间见不着他们,回到家冷冷清清的,他还真是舍不得。 月娥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说道:“水贵哥,我又不是好长时间不回来,有空的话,中间会回来的,你把家里顾好,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水贵应着,手却还是没有松开。 车子发动了,水贵这才把孩子交给月娥。 班车缓缓驶离乡里,他站在原地看了好久,直到车子拐过路口再也看不见了,才骑车去了铺子。 县城里。 老沈知道月娥拿的东西多,还有两个孩子,早早的就去了汽车站等着。 见女儿下车,他赶紧接过行李,埋怨道:“你这孩子,都说了不让你带这么多东西,县城里啥没有?来了没啥咱再添置一些就是了。你还领着俩孩子,这么远,也不嫌累。” 月娥笑道:“爹,里面都是些换洗衣裳,另外做了一些吃的带了过来。” 老沈拎了拎手里的包裹:“你这叫一点儿?” 月娥嘻嘻笑着:“我做了你和舅舅喜欢吃的辣椒酱。咱走吧。” 她抱着念恩,牵着念安往外走。 在车站口,老沈找了一辆人力三轮车,把行李搬上去,招呼着月娥,抱着两个孩子先上了三轮车:“走喽,咱回家。” 两个孩子在车上颠簸的昏昏欲睡,此时还有些呆愣愣的,靠在外公怀里蔫蔫的。 “坐稳了。”三轮车司机扭头看了看,提醒了一句,就蹬着三轮车往前骑。 老沈搂着俩孩子,跟月娥说道:“我找了一个看孩子的阿姨,住的离咱家不远,一会儿把东西放家里,咱去看看。” “爹,把孩子送她家里去吗?”月娥问道。 “她来咱家看孩子,”老沈摇摇头:“熟人介绍的,人可靠。她自己一个人住,家里的事情也不多,平时帮人做点针线活、带带孩子,挣点零碎钱。正好你这次要在医院学习,两个孩子白天没人照看,我就想着先让她看一下。” 月娥点头:“这样倒方便,我也是这样想的。” 老沈摸了摸念恩的小脑袋:“我的俩小外孙都乖,也好带,饿了给吃的,困了让睡觉,平时也不怎么闹。” 车站离老沈住的地方不远,很快就到了。 司机是个热心的人,见他们东西多,帮着把行李拎进了屋里。 老沈道了谢,给了钱,关上了门。 “东西先丢在家里,咱先过去看看人,你先跟她见一面,要是合适,明天就让她过来。” “爹,我把东西收拾好再去吧。”月娥说着挽起了袖子准备收拾东西。 “别收拾了,”老沈摆摆手:“回来再收拾,先把孩子的事情安排好。” 说完,他从柜子里拿出提前买好了饼干和水果。 两个孩子一看见吃的,顿时来了精神,刚才在路上的困意也散了不少。 “外公,我要这个。”念恩伸手指着饼干。 “好,这个给我们念恩。”老沈拆开递给她,又给念安拿了一块。 两个孩子一人抱着一块饼干依偎在外公身边吃的香甜。 “走吧。”老沈站起身,牵着俩孩子,招呼着月娥:“先过去看看。” 老沈找的这个阿姨离得确实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就到了。 一路上,老沈也把她的情况简单跟月娥说了一遍。 “她叫赵秀芝,三十五六岁。以前在县里的食品厂干过几年。不过她是临时工,后来厂里人事调整,临时工就没续。他父母原来就在县城,后来没了,给她留下两间屋子。” “她现在靠啥生活?”月娥问。 “平时帮人做做针线活,也有人家孩子没人看,她就帮着带。挣的不算多,过日子没问题。” 老沈顿了顿:“这次我跟她说了咱家的情况,她觉得合适,就答应了。” 月娥点点头,她明白了,这个赵姐不是专门靠带孩子过日子的,也不是没有自己的事情做,只是一个人住着,收入又不固定。如今有这样一份活儿,对她来说也算是稳定的。 老沈带着月娥拐了两条街道,在一户小院前停下:“这里就是。” 老沈敲了敲院门,院子里很快传来脚步声:“来了。” 院门被打开,月娥看了过去,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出现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蓝布上衣,齐耳短发,眉眼看上去倒是很温和。 “沈院长过来了?”她脸上挂着笑,低头看了看念恩和念安:“就是这俩孩子吧?” 老沈点头,侧过身把月娥介绍给她:“这是我闺女月娥。” “赵姐。”月娥笑着打招呼。 赵秀芝笑着应了一声侧身让了让:“快进来。” 房子不大,两间平房,院子里还种了一些菜,晾衣绳上晾着几件衣裳。 屋子是两间平房,家具不多。月娥一进屋便觉得,这赵姐是个利索人,到处井井有条。 小赵忙着给他们倒茶,月娥赶紧接过茶缸:“赵姐,别忙活了,坐下来说说话。” “喝杯水。”赵秀芝热情地道。 给父女俩各倒了一茶缸水,她才坐下。 第623 章说不定能成 两个孩子在陌生的地方也不闹腾,手里拿着饼干,乖乖偎在老沈的怀里。 赵秀芝看了看他们,笑道:“小孩子看着挺乖。” “平时也还好,”月娥说道:“就是孩子嘛,饿了会闹,困了会闹。” “那没啥。”赵秀芝笑了笑:“我以前也帮人带过孩子,知道咋照看。” 老沈道:“孩子现在也过来了,我跟你说的条件还是那样,白天你到我家去,帮着看孩子,家里简单收拾一下,做饭有时间就帮着做一顿,没时间晚上月娥回来做,吃住都在家里,一个月二十五块钱。” 他想了想又补充到:“晚上我和月娥下班以后,孩子就不用你管了。你要是愿意住在我那里就住,要是不愿意晚上就回来住,随便你,你看咋样?” 小赵点点头:“这都好说。” 她一个人住,平时做些针线活,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如今这份活虽然琐碎,可钱是固定的。吃饭也不用自己操心,最重要的是离自己家也不远,真有自己的事情,回来一趟也方便。 “那行,你看你们啥时候让我过去?”小赵很爽快。 “明天。”老沈安排道:“明天早上八点你就过去,孩子刚来县城你先陪着他们熟悉熟悉。中午自己做着吃,家里有菜。晚上等我们回来,你吃了饭就不用管孩子了。” “好的。”小赵答应着:“我明天准时过去。” 又坐了一会儿,老沈和月娥带着孩子告辞了。 出了院子,月娥回头看了一眼:“爹,这赵姐看着挺好的。” 老沈抱起念恩:“人是熟人介绍的,我也见过一面觉得还行。一个女人自己过日子,能把家里收拾成这样,手脚肯定不会懒。” 月娥点点头,想了想又问:“赵姐咋一直一个人?” 老沈看了她一眼,笑道:“你这丫头刚见一面就开始操心人家的事了。” “我就是随口问问。” “听熟人说,她年轻时候也处过一个对象,两个人本来都准备成家了,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没成。” 老沈的语气很平常:“再往后,她爹妈身体不好,照顾了好几年,男方不愿等,就结了婚。她后来也没有再找。她的父母去世后,她的年龄也大了,后来倒也有人给她介绍过,只是没碰上合适的。” “她自己也不急?” 老沈摇头:“急啥?她自己有屋子住,也能挣点钱,日子过的也不错。” 月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了院门,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赵秀芝果然按时到了,月娥交代一下两个孩子的喜好,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什么时候睡觉,家里的米面油菜放在哪里都一一告诉她。 赵秀芝笑了:“放心吧月娥妹子,虽然我没有生过孩子,但带孩子我还是有一些经验的。” “那行赵姐,那就辛苦你了。”月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随着父亲出了门。 路上老沈才跟月娥说了今天的安排:“你先跟着内科的老周,上午跟着他看看病人,下午要是没啥事,就把今天见到的病症记一记。” “好。”月娥答应。 “遇到不明白的就问,别怕人家嫌你烦。你以前在卫生点见的最多的就是些小毛病,县医院病人多,能遇上的情况也多,你多看几眼总没有坏处。” “我知道了爹。” 父女俩到了医院,老沈带着她到了内科,跟老周打了招呼,便让月娥跟着一起进去。 老周是县医院的老医生,性子也比较随和,知道她是院长的亲闺女,自然是没有保留地教,只叮嘱她有不明白的,等病人走了再问。 月娥点头。 她以前在卫生点给人看病,多少有些自己的经验。 可到了县医院她才发现,自己接触到的病例实在是太有限了。 有些病看到症状差不多,老周问上几句话,再看看脸色、舌头,甚至听两声咳嗽,很快就能大概判断出来。 月娥就在旁边认真看着,遇到自己不明白的,等病人走了便小声问上几句。 一上午下来,她脑子里记了不少东西。 下午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她就跟着老周继续看病。直到下班她才发现自己的肩膀都有些发酸。 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下班的时候,月娥跟着父亲走出了医院。 她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刚准备问父亲晚上吃什么,老沈先开了口:“咱晚上去你姑姑家里吃饭。” 月娥想想也行,自己来了县城,怎么着也得去姑姑家看看:“行,那我买点儿苹果带过去。” “行,一会儿顺路买些卤菜,方便。”老沈顿了顿说道:“你姑姑又给舅舅介绍对象,看看这一次咋样。” “原来是给舅舅介绍对象啊。”月娥笑:“我可得好好看看,姑姑介绍的一定错不了。” 父女俩边走边说。老沈愁的不行:“你姑姑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了,我看着都行,他一个都没成。” “那是姻缘没到。”月娥随口说着。 “爹,你说舅舅那个人有这么好的条件,年轻的时候难道没有女孩子喜欢他吗?”月娥走了几步,突然问道。 “按理说,肯定有人喜欢,应该还不少,我和你娘认识的时候,他还在上学,挺开朗的一个小伙子,不可能不招女孩子喜欢的。” 说到这里,老沈似乎也想起了以前的事:“后来我和你娘结婚之后,几年没见到他,再见的时候,他已经从省城回来了,我似乎听你娘说他有个对象,但一直没见过,后来…我就被转移了,家里的事就不知道了。” 月娥听完说道:“原来舅舅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自己喜欢的女孩子。” “谁年轻时候没遇到过?”老沈笑了笑:“就是文清这人后来也不知道咋回事,一直没成家。” “那今天姑姑介绍的,说不定能成。”月娥说道。 “但愿吧。”老沈可不看好:“你姑都不知道介绍几个了,费了不少心思。” 两个人买了水果、熟食就朝家里走去,回去把念恩和念安一起接了。 至于赵秀芝,老沈已经往家里打了电话,让她给两个孩子换上干净衣裳,晚饭她自己在家里吃了再走,要是想回去吃饭也行,随她。 谁知道刚走到门口,赵秀芝已经领着两个孩子等着了:“沈院长,月娥,我就回去了,明儿一早我再来。” 她把孩子交给月娥,简单说了两个孩子今天的表现就走了。 月娥喊道:“赵姐,你就在家里吃了再走吧。” “不了,我一个人,回去也好弄,你们别管了,赶紧去吧。”赵秀芝摆摆手。 月娥看看两个孩子,小脸上带着笑,身上干干净净的,就知道这赵姐也是个实在人,带孩子也是用心了。 老沈赶紧抱起了念恩:“走喽,去姑姥姥家吃饭了。” 念恩一听吃饭,立刻笑眯眯地搂住了老沈的脖子:“走喽,吃饭饭。” 月娥牵着念安,边走边思忖,要是今晚上见的相亲对象可以,她就和姑姑极力促成这桩姻缘,舅舅的年龄拖不起了啊。 第624 章一场闹心的相亲 已经过了下班的点,可苏文清并没有马上离开办公室。 这两年,他和婉珍之间也渐渐没有了当初的那份别扭。 两个人如今见了面,该说话就说话,该吃饭就吃饭,逢年过节也会像一家人一样走动。 时间久了,曾经的那点别扭也慢慢淡了下去。如今见面,已经和寻常亲戚没有什么两样。 半下午的时候,姐夫老沈又给他打电话,说是晚上去婉珍家吃饭,让他早点去。 姐夫说,这次给他介绍的是婉珍同事的一个远房亲戚,让他务必见一面。 他嘴里答应着,却是不想去。 这一两年,婉珍给他介绍了好几个,不是他没相中人家,也不是别人不好,而是他实在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过着挺好。 之前他也委婉地告诉过姐夫,他没有成家的打算。但姐夫认为他这是没遇到合适的,所以每次都要婉珍给自己介绍。 姐夫一心为他好,他理解姐夫的一片心,这是真心待你,才会这么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 他不能辜负姐夫的好意,所以他依旧每次都去,依旧每次都没成。 他觉得,如此连着几次,姐夫自然慢慢的就不再热衷于给他介绍了。 他也知道,婉珍能够一次次替他操心,也是希望他能够早点成家立业。 她自己家庭幸福,肯定也希望自己能够过得好。 苏文清心里琢磨着,把办公桌整理好,这才关了办公室的门,骑上自行车,去买了一些水果、点心之类的,朝着林婉珍家而去。 刚进林婉珍家的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了说笑声。 林婉珍听见动静,从客厅里探头看了一眼,笑着出来了:“文清来了,快进屋,就等着你呢。” 苏文清有些不好意思:“单位有点事儿耽误了,来的晚了。” 他说着,从车把上取下网兜,把水果和点心递到了林婉珍手上:“给孩子吃的。” 林婉珍嗔怪道:“每次来都买东西,下次不要乱花钱了。” 他俩正说着话,月娥出来了:“舅舅。” 苏文清脸上的笑意浓了一些:“月娥咋来了?孩子呢?” “我昨天来的。”月娥笑:“要待上一阵子呢。” 念恩和念安也露出了小脑袋,齐齐喊道:“舅公。” “哎。”苏文清自己没有孩子,却特别喜欢这两个外甥孙。他蹲下来一手揽了一个,在他们脸上蹭了蹭,有胡茬的脸蹭的又疼又痒,两个孩子“咯咯”直乐。 “快进来吧。”林婉珍招呼着,苏文清牵着俩孩子就进了客厅。 客厅里,老沈和薛正清正陪着一个老太太,还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着话。 林婉珍把苹果递给了月娥,吩咐她去洗洗,一边给苏文清介绍。 她指着那女人:“这是晓梅。” “晓梅,这是文清。”林婉珍又对着女人介绍道。 晓梅朝着苏文清微微点了点头,腼腆地笑笑。 林婉珍又指着老太太:“这是杨姨,晓梅她娘。” 苏文清喊了一声杨姨,便落了座。 林婉珍说完,便进了厨房。 “咋来这么晚?”老沈看着苏文清问道。 “快下班时有点事儿耽误了。”苏文清只能撒谎。他不能说自己原不想过来。 薛正清忙道:“工作上的事就是这样,不当紧。”说着他给苏文清倒了一杯水。 老太太一直在打量着苏文清。 她看的很仔细,从他的衣着看到鞋子,又看了看他的自行车,这才笑着问道:“苏同志今年多大了?” “四十四。” 杨姨点头,又问:“以前没结过婚?还是结了婚又离了?” 旁边的晓梅赶紧碰了碰她娘的胳膊,小声说道:“娘,婉珍不是说了吗?” 她娘甩了一下她的手:“我再问问怎么了?” 她笑眯眯地看向苏文清。 苏文清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反应了几秒才回答:“哦…没结过。” 老沈也没想到老太太会这么问,抬起头借着喝水掩饰自己的惊讶:婉珍难道没跟这个晓梅说清楚文清的情况?不应该啊。 薛正清见气氛有些尴尬,便替苏文清解释:“文清年轻的时候忙于工作,婚姻大事就耽搁下来了。” “耽搁这么多年,确实也够久了。”老太太依旧笑眯眯的:“那现在咋又想着找一个呢?” 这话苏文清依旧不好回答,他知道老太太问的不是年龄,而是到底有没有成家的心思。 老沈赶紧接过话:“他这个人就是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我们这些当家里人的,总想着他一个人过下去,以后老了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所以才想着替他张罗张罗。” “这个我理解,”老太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现在的工作咋样?单位分的有房不?” “我住单位宿舍。”苏文清实话实说。 “那我家晓梅要是跟你结了婚,还要和你一起住宿舍?”老太太依旧笑容满面。 苏文清了愣了一下,脸色有些不自然。 老太太倒没觉得有啥:“我就是问问,晓梅这个年纪,真要成家,总得想的长远一点。” 小梅的脸一红,轻轻拿手肘碰了碰她娘:“娘,这事儿还早呢。” “你别说话,”老太太不悦地拍了拍闺女的手:“有些事儿提前说明了好一些。” 老沈看看老太太:“这个等他们的事儿定下来了,单位肯定会分房的。文清的工龄长,而且是…” 苏文清用脚踩了踩老沈的脚,示意他不要往下说。 老太太又问了家庭情况,苏文清表示,家里已经没啥人了。 老太太点点头:“那倒是省心。” 这句话听得屋里几个人都是一愣,脸上的神色也变了变。 老太太却没觉得有啥,反而认真说道:“我这人说话直,你们别介意。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她嫁出去以后,我最怕的就是家里亲戚一堆,今天这个有事,明天那个有事,最后啥事儿都落到她头上。” 她看向苏文清:“你以后结了婚准备一直在县里住?” “对,” 老太太还没说完:“还有一件事,我得问清楚。” 她看向苏文清:“你这个年纪找对象是打算真成家还是先处着看看?” 苏文清沉默了片刻,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他不好回答,说自己想成家,是违心的;说自己不想成家,又显得太不给人面子。 尤其今天这一桌饭是婉珍专门给他张罗的,他不能拂了婉珍和姐夫的面子。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咋回答。 第625 章说不定就看上你了 正在他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林婉珍和月娥端着菜进来了:“先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客厅里的对话她和月娥听的一清二楚,为了缓解尴尬,她急忙让月娥端菜进去。 这顿饭表面看吃的还算安稳,期间除了林婉珍劝吃菜的声音,就是老太太时不时问上几句。 晓梅的脸越来越红,最后忍不住小声道:“娘,你少说两句。” 杨姨瞪了她一眼:“有些事儿提前不问清楚,难道等到结婚后再问?” 饭后,晓梅也觉得有些不自在,提出了回家。 婉珍送她到门口时,还是问了一句:“杨姨,你觉得文清咋样?” “一般吧,”她依旧脸上带笑:“比我晓梅之前相的几个要差点儿。不过呢,好歹他没有父母兄弟姐妹,倒是利索。看我们晓梅的意思吧,她要是愿意,我也没啥说的。” 这话听的林婉珍心里极其不舒服,但她面上不露声色,看向了晓梅:“晓梅,你呢?” “挺好,看着人也正派,我没意见,就是…”她吞吞吐吐的:“不知道他啥意见?” “我明白了,回头我问问。” 客厅里。 月娥有些生气:“这老太太看着笑眯眯的,可她每一句问话都让人不舒服。这要是以后成了家,光有这个老太太,估计就有生不完的气。” 苏文清笑笑:“这个不用担心。” “你有办法?”老沈忙看向他。 “她刚才的问话你也听出来了,”苏文清笑了笑:“人家心里未必看得上我。” 这老太太要是真成了丈母娘,估计也够自己喝一壶的,好在听她刚才话里的意思,对自己并不满意。 他其实并不觉得晓梅有什么不好,她看着文静,说话也有分寸,单看这个人,他倒没什么意见。 只是老太太刚才问的那些话,让他听出来了另一层意思,他们家对婚后的日子有不少打算。 而这些事情,恰恰是他最不愿意去想的。 想到这里,苏文清反倒轻松了不少。照这样看来,这门亲事多半也成不了。 薛正清笑:“说不定她还就看上你了呢?” 老沈来了精神,看向苏文清:“你对这个晓梅感觉咋样?” “还行吧,”苏文清喝了一口茶:“看着怪文静的。” 老沈眼睛一亮:“这么说,这一次你看上了?” “姐夫,人家咋想的还不一定呢。”苏文清笑着摆摆手:“再说了,老太太刚才那一番话你们也听见了,这样的丈母娘,我可不一定招架得住。” “舅舅,你倒是先想到了以后,”月娥忍不住道:“我看她刚才问那些话,心里头把婚后的日子都盘算好了。” “所以说嘛,”苏文清抿了一口茶,笑了笑:“估计人家也就是看看。” 月娥还想说些什么,婉珍已经从外面走了进来。 薛正清看她脸色不好看安慰道:“没事儿,她看不上咱,咱也看不上她,再踅摸就是了。” “晓梅她娘说,只要晓梅同意,她没意见。”婉珍道。 老沈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那晓梅同意不?” 林婉珍点点头,脸上却没多少高兴的样子:“她同意。” 她又看向苏文清:“文清,你的意思呢?” 苏文清还没回答,老沈却高兴了:“文清也说还行,看来这么多次相亲,这次终于有了眉目了。” 真是不容易,看来文清这次有希望了。 “婉珍,明儿你去跟那个晓梅说一声,让他们先交往,相互了解一下。”老沈马上开始安排。 苏文清苦笑:“姐夫,这也太着急了。” “着急啥,你都多大年纪了自己心里没数?先处着,又不是让你明天结婚。” 他说完看向林婉珍:“婉珍,就按我说的,明儿给人家回一声。” 月娥看着一脸无奈的舅舅,原本想劝父亲还是算了。 刚才那个老太太一看就是个有主意的人,这以后真要成了一家人,估计少不了操心。 话到嘴边,她又想起舅舅这些年一直一个人形单影只的,的确很孤独。 有个人陪着过日子总好过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着强。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说出来。 苏文清见姐夫已经替自己安排好了,只能无奈道:“姐夫,你让我回去想想。 老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薛正清打断了:“大哥,婚姻大事不是小事,你就给文清一点时间考虑考虑,过两天再说也不迟。” 薛正清这句话一出,老沈也不好再催,只能点了点头。 “行,那你回去好好想想。”老沈嘴上答应了,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不过文清,我可跟你说,人家对你印象不错,你自己也说还行,这回可别又拖着拖着没下文了。” 苏文清苦笑着摇了摇头:“知道了。” “啥叫知道了?”老沈瞪了他一眼:“明儿我就等你的准话。” “行,明儿给你准话。”苏文清说完便站起身来,跟几人告辞:“那我先回去了。” 他摸了摸念安和念恩:“明儿舅公给你们买好吃的好不好?” “好。”念恩原本有些瞌睡,一听有吃的,立马精神了:“舅公说话算话。” “嗯,说话算话。”苏文清伸出指头:“拉勾。” 和孩子逗弄了几句,苏文清推了自行车出了院子。 舅舅走了之后,月娥看着父亲,忍不住说道:“爹,你别逼舅舅太紧了。” “我知道。”老沈叹了口气:“可你舅舅这个人,年轻的时候不想,到了现在还是不想。我要是不替他操心,谁替他操心?” 月娥没有说话。 她想起舅舅刚才坐在那里无奈的样子,又想起他一个人住在单位宿舍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林婉珍走过来坐到了老沈对面:“大哥,你也别急。文清不是小孩子了,他自己心里有数。” “我就是怕他一个人自由惯了,更加不愿意结婚了。”老沈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苏文清一路沿着昏黄的街道慢慢骑着。 姐夫让他明天给他一个准话。 可明天,他又该怎么跟他说呢? 第626 章马老太的心思 村子里终于要通电了,从第一根电线杆架起到入户线路布完,历经了几个月的时间。 到了正式送电的那天,天刚擦黑,村里的电工、供电所的人在变压器下忙活。 村里人也三三两两地凑了过去。 男人们站在一旁抽烟,有人隔一会儿问上一句:“啥时候能亮?” 供电所的人顾不上说话,低着头检查着线路。 李福海在旁边忙前忙后,头一两天他就挨家挨户嘱咐了,让各家先把开关关上,等送了电再开,省得电压不稳,灯泡烧坏了。 家里已经装了电灯的人,心里尤其着急。 谁也没见过自家屋里的电灯亮起来是什么样。 终于,线路检查完了,随着“啪”的一声合闸,变压器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嗡鸣声。 紧接着,远处一户人家亮了起来。 “亮了!”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像是传了信儿一样,村里的灯便一盏接着一盏亮了起来。 此起彼伏。 原本黑漆漆的村子里,慢慢多出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还看啥呢赶紧回去看看咱家的灯。” 一群孩子也跟着往家跑边跑边喊。 这一天,村里人盼了几个月的电,终于真正进了各家各户。 马老太站在廊檐下,抬头看着亮起来的灯泡,又看着方桌上的煤油灯,脸上满是新鲜:“还是电灯亮啊!” 她活了大半一辈子,晚上做活的时候,眼前总得搁一盏煤油灯。如今屋里一下亮了起来,连手里的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向有亮:“以后都不用再花钱买煤油了吧?” 金妹笑了:“娘,这电也是要花钱的。” “这钱花得值。”老太太说着,又开始坐在廊檐下编筐子。 她年轻的时候就会编,那时候编了只能偷偷拿到集市上卖,让人逮着,还得挨批。 现在好了,趁着有时间编几个筐,拿到乡里集上也能换几个钱。 她现在可是欠着一屁股饥荒呢,不编筐她拿什么换钱还债? “娘,你咋又编这个?”金妹看了一眼那只编了一半的筐:“白天编我就不说你了,你晚上点着煤油灯也要编,家里是缺你一口吃的还是咋的?这电费可是贵着呢。” 最近这老太太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自从三丫儿回来那天,她就变得奇奇怪怪的。 “是啊娘,你编这个也值不了多少钱。”有亮也接了一句:“你现在专心把小超带好就行了,家里现在又不指望这个过日子,别把眼睛熬坏了。” 马老太听见儿子儿媳这么说,只得含糊说道:“人老了,觉少,睡不着,编点打发时间。” “娘,你这个打发时间的方法可是费钱啊,点着电灯,这一晚上要费多少钱啊。”金妹嘟囔着进了屋。 有亮坐在堂屋门槛上,看着自己老娘,有些欲言又止。 他对三丫那件事一直心里存了怀疑,他不愿意去问,也不敢去问。 有些事情,一旦问出了答案,就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了。 屋里,金妹已经关上了房门。 老太太瞅了一眼,又看向门槛上一个劲儿抽烟的有亮。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有亮,这眼看小超一岁多了,咱家里的日子也比以前好太多了。你那窑上也不少挣,你有啥打算啊?” 有亮以为他娘问的是扩窑的事,随口道:“娘,窑现在不是在扩建中吗?等明年开了春,我就准备找人做坯,扩大生产。” “我说的不是这个。”马老太说着话,手里拿着藤条动作依旧不慢:“小超还小,一个孩子以后大了也没兄弟姐妹帮衬。你和金妹要是还能再要一个…”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低头继续编着筐:“男娃女娃都行,多个孩子总归多个伴。”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什么似的,小声道:“你爹临走的时候,还念叨咱家人丁太少了。” 有亮摆摆手:“娘,以后这话你别说了。” “咋就不能说?” “让金妹听见不好。”有亮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了些:“这三个丫头虽然不是咱的血脉,但也是在咱马家从小长大的,只要咱真心待她们,和亲生的没啥区别。” 马老太撇了撇嘴:“那能一样吗?” “咋就不一样?” “你看看七队的那个万富忠,人家那孩子还是月子里抱来的,那真是打小养起的。” 马老太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咋样?认了亲生父母,现在养父母家都不回了。养大的孩子,终究隔了一层啊。” 有亮皱起眉头:“娘,你别拿别人家的事往咱家身上扯。” 马老太叹了口气:“娘也是替你以后想。你现在觉得三个丫头好,等你老了呢?小超一个人,往后成了家,也有自己的日子。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身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有亮沉默了片刻:“娘,现在不是想生就能生。” “咋不能?” “计划生育摆在那里呢,咱家已经几个孩子了,计生办也不会答应。”有亮推脱道。 “你傻啊。”马老太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要是金妹有了,就让她去你二姨家躲着,他们家是单门独户,平时不常去人,安全。等到快生了再回来,真生了他们能把咱咋的?大不了罚几个钱呗。” “娘,你以前想抱孙子,我理解,现在孙子也有了,你咋还要我生呢?你知道多一个孩子是多大的负担吗?吃的、穿的、以后上学、结婚…哪一样不要钱?” 他站起身,不想再跟老娘就这个问题再争论下去。 “再说了,金妹肯定也不会同意。这个话以后别再提了。”说完他便转身往屋里走。 马老太坐在廊檐下,半天没吭声。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筐,越看越觉得烦躁,最后干脆把筐子往旁边一扔。 “你说这个逆子咋就不懂老娘的心呢?有你后悔的时候!” 马老太暗骂,筐也不编了,回到了房里。孙子小超已经睡下了,她慈爱地看了一会儿那张小脸,这孩子咋这么好看呢,总也看不够。 再多的烦心事,只要见了他,立马就烟消云散了。 且说大丫儿二丫儿和三丫儿因为通了电,都兴奋的不行。 二丫儿看着桌子上的作业本,又看了看头顶的电灯:“姐,三丫儿,这电灯比煤油灯亮堂多了,以后再也不怕晚上写作业了。” 大丫儿叠着洗干净的衣裳,头也没抬:“行了,别看了,赶紧去端水,洗脸洗脚,明天还要早起。” 二丫答应着,很快端了一盆水进来。 洗着脸,二丫抬头看着白亮亮的灯泡,灵光一闪:“大姐,你说这个灯泡能不能用来烤手?” 大丫儿看看灯泡:“二丫儿,你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 以前天冷的时候,她们姐妹俩经常把手凑近煤油灯的灯罩附近哄一哄,热热的,烤一会儿手就不冷了。 二丫儿听了大姐的话,手也没擦,搬了个小凳子垫脚,伸出手就去摸电灯泡。 “还真是热。” 她说着,手不小心摸到了灯头金属部分。这一摸不当紧,她只觉得一阵麻麻的、针刺般的感觉席卷全身,她的手猛地弹了回来。 “咋样?暖和不?”三丫儿没看见二姐的动作,问了一句。 “你来试试。”二丫儿抱着自己那只被电麻的手,忽然起了坏心眼,若无其事地对三丫儿说道。 三丫儿眼睛一亮:“二姐,你快下来,我去试试。” 大丫刚觉得有些不对劲,三丫儿已经顺手丢下毛巾,搬过了凳子,踩了上去。 “别…” 她刚喊出声,三丫儿已经伸手摸向了的灯头… 第627 章博弈 三丫儿丢了毛巾,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爬上了凳子,就朝灯头上摸了过去。 大丫刚喊了一个别字,就见三丫儿的身子猛地一缩,“啊”了一声,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大丫儿赶紧扑过去扶她,二丫儿也伸手去拉,三个人一阵踉跄,最后一起倒在了地上。 大丫儿吓得不轻,赶紧把三丫儿抱起来:“三丫儿,咋了?” “大姐,”三丫儿委屈地瘪了瘪嘴:“二姐骗我,灯泡麻人…” 大丫儿一听,顿时来了气,抬手就要打二丫儿:“你个死丫头,明明知道不能摸,你还让三丫儿去摸?” 二丫儿赶紧往旁边一躲,嘴里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笑的肩膀乱抖:“我又没让她真的去摸,我就说了一句,她自己就上去了…不怪我。” 大丫儿瞪了她一眼,把三丫儿扶到床边,帮她拍着身上的灰:“三丫儿,是啥感觉?” 她一边问,一边查看三丫儿的手,发现手上没红,也没起泡,这才松了一口气。 “电的好难受,麻麻的,还有一些疼…都怪二姐…”三丫儿苦着脸说道:“以后再也不摸电了。” 说完,又委屈巴巴地看着大丫儿:“电的好难受。” 二丫儿依然笑的不能自已:“大姐,没啥,就是麻麻的,我还不是被电了一下,我也没想到三丫儿还真去摸…笑死我了。” “你还说。”大丫儿生气,举起手还要打二丫儿。 二丫儿见势不妙,撒腿笑着跑开了。 “二丫儿,你给我站住。” 屋里又闹成一团。 三个人闹了一阵,便自睡下了。 金妹房里还亮着灯。 最段时间窑上的生意确实不错,之前有亮和老赵趁着天好做的坯,现在派上了用场。 砖都是预定的,只要一烧出来,立刻就被人拉走了,就没有压在手里的时候。 有亮手上也攒下了一些钱,不过这些钱他挣回来以后都交给了金妹。 金妹手里也有自己的钱,家里养的鸡下了蛋,她拿去集市上卖,钱一点点攒下来。平时也不大舍得往外花。 日子刚有点起色,她便已经习惯性的给自己留一手。 有亮一直念叨着要扩建窑,窑扩起来,生意自然能做大。 窑是有亮的本事,也是家里的指望,可要把手里的钱全砸进去,万一以后生意不好呢? 更何况三个闺女都还小。孩子小时候花不了几个钱,等长大了,吃穿、上学、说亲,哪一样不要钱? 她有时候也忍不住想,三个丫头毕竟都不是有亮的亲闺女,现在有亮疼她们,什么都舍得,可以后呢? 人心都是会变的。 真到了孩子大了要花大钱的时候,有亮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一碗水端平呢? 金妹不敢把这个指望全压在别人身上,所以她宁愿自己手里多攒一点。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她正琢磨着这些事儿的时候,就听见老太太在廊檐下跟有亮说着什么。 隔着房门,老太太和有亮说话的声音听的不真切,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几句。 “多个孩子多个伴” “搭把手” “计划生育…” 金妹撇撇嘴:这老太太跟有亮说这些,准没什么好事,一会儿有亮回来问问。 她也懒得出去听,索性继续数了手里的钱。 数完,将手里的钱用一块旧布包好,起身把钱塞到了她不常穿的一件旧衣服里,这才把衣服叠好压在箱子底下。 慢慢攒,这些钱才真正是她的底气啊! 做完这些,她才脱了衣服半躺在床上。 躺下来以后,她心里又有些得意。 想当初在段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又是什么日子? 段大勇那个人穷了半辈子,自己跟着他也没享过几天福。 第628 章有福不知道享 趁着星期天,马老太准备把自己这段时间编的筐拿到乡里去卖。 到底是年纪大了,编筐的速度大不如前。 而且她还要照顾小超,家里的杂活儿也得干,还得做饭。 尽管大丫儿不上学,家里好多杂活儿她也能帮忙,给自己腾出时间,但马老太编一个筐子的时间仍然得几天。 从三丫儿回来到现在,她紧赶慢赶也才编了十来个筐。 她琢磨着,这十来个筐子拿到集上,咋的也可以换回二十多块钱。 这个钱先还给李福海,至于有发的钱,那是自家人,可以先缓缓。 马老太一早起来就把筐子码好,准备吃了早饭坐村里的拖拉机去乡里。 见老太太收拾筐子,金妹忍不住问道:“娘,你还真上街卖筐啊?” “编了不卖,自家也用不完啊,好歹能换个盐钱。”马老太解下围裙,掸着身上的灰:“现在方便多了,有拖拉机去乡里,以前只能靠两条脚走。” “娘,你说你这是何苦呢?咱家又不是等着你这几块钱过日子。”有亮也说道。 “你们的钱有用处,我手上也得有个活泛钱,也省得跟你们伸手要。”老太太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挑着筐子出了门。 金妹站在院门口,看着老太太的背影,若有所思。 站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扭头看向有亮:“哎,你觉没觉得,自打老太太把三丫儿带回来之后,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亮正掏出烟准备抽,闻言不以为意地说道:“有啥不一样的,不就是编筐嘛,娘以前也编过。” 说完,他点上了烟,吸了一口:“娘干了一辈子,习惯了,不能闲下来。” 金妹走过来开始剁野菜:“你觉得你娘是闲的?她现在可不闲,小超正是累人的时候,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我倒觉得你娘有事儿瞒着我们。” “家里的活儿不还有你和大丫儿吗?”有亮道:“大丫儿可中大用。” “我反正觉得你娘挺奇怪的,我在你家这么几年,以前还没有小超,家里的日子也没有现在这么好,也没见她编筐卖钱。”她把剁好的野菜倒进了猪食槽里:“现在日子比那时候强多了,她倒熬夜编起来筐来了。” 猪圈里,两头猪哼哼唧唧开始吃了起来。 有亮也走了过来,今年的粮食丰收,搭配红薯、南瓜,还有野菜,两头猪倒是养的膘肥体壮的。 “你管她干啥?娘现在年纪大了,想编筐就编呗,她高兴就行。”有亮抽着烟对金妹道:“今年咱家的两头猪真养的不错,今年过年可以过个肥年了。” 金妹看着两头猪也高兴,以前过年总舍不得多割肉,今年咋说也要好好让孩子们多吃些。 马老太挑着筐走到大樟树下,老李的拖拉机已经停在了那儿。 今天乡里逢集,去赶集的人不少,车上快坐满了。 “哟,马嫂子,你这是干啥?”有人见她挑这么多筐,忍不住问道。 “挑集上去换个盐钱。”马老太随口应道,大伙儿搭把手,把筐放在车里,又把老太太拉了上去。 老李见人坐满了,发动了拖拉机。 “有亮一窑砖卖那么多钱,你这老太太还编筐卖,真是有福不知道享。”旁边有人说道。 “窑是两个人合伙的,到手也没多少,再说了,我们家娃娃多,日子得算计着过,不想法儿挣钱咋行?”老太太敷衍着。 拖拉机突突突的一路驶离了村子。 马老太把筐子往自己身边收了收,生怕路上颠坏了。 编这十来个筐子可是不容易,她的手都裂了口子。 集上很热闹,卖菜的、卖鸡蛋的,还有挑着担子卖针头线脑的,沿着街边摆了一溜。 拖拉机一停,车上的人陆续下来。 马老太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将那些筐子摆在地上。 赶集的人很多,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吵吵嚷嚷的。 马老太蹲在筐子跟前,看着别人的东西都快卖完了,她的筐子连个人问都没有。 她有些急躁起来,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蹲下,一会儿又来回踱两步,始终没有人在她面前停留。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马上快晌午了。 照这么下去,今天能卖出去几个都不好说。 马老太心里越来越急,她原想着,自己辛辛苦苦编了这么久,十来个筐子咋的也能换回来二十几块钱,先把李福海那边的钱还上一些。 可真到了集上才知道,这钱没那么好挣,守了半天也没人问,照这个情形看,啥时候才能把欠下的一百五十块钱还完? 正当她心焦又丧气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问:“这筐多少钱一个?” 她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脸上带着讨好的笑看向那人:“两块一个,你看看,这筐编的多密实,结实又耐用。” 那人拿起一只筐,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两块一个太贵了,人家才卖一块五。” “同志,两块不贵,你看我这筐沿多滑溜,都是我一点点用砂石磨了又磨的,一点儿不扎手。”马老太用手摸摸筐沿:“你自己用手摸摸,咱两块一个,绝对不亏。这都是挣个辛苦钱儿。” “行,我要两个,你便宜点。”那人说着,蹲下来开始挑拣起来。 “同志,两个四块钱,真真儿的不能少,你看我这么大年纪了,手都编的裂了口子。”马老太开始诉苦。 “你这老太太,好歹少一点我心里也好受一些。” 马老太咬咬牙,叹了口气:“要不,给你少两毛,真的不能再少了。” 那人没再说啥,挑了两个,递给她三块八毛钱。 马老太长舒一口气:卖个筐可真是不容易。 接下来又是好一会儿没人问,快中午的时候,才陆陆续续又卖出去了几个。 有人嫌贵,她就跟着降一点;有人一次拿两个,她也咬牙让了几毛。 等到集上的人渐渐散了,她蹲下来数了数手里的零钱,一共十三块五毛钱。 她捏着那把零碎的、皱巴巴的票子,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儿。 十来个筐子,她编了这么久,手都裂了口子,没想到这么难卖。 她小心翼翼的把钱收进了贴身的兜里,又把剩下的筐收了起来。 没卖掉的,只能等下次再来了。 眼看集上都没人了,马老太这才挑起筐子,朝拖拉机停的地方走去。 老李远远的就朝她招手:“就等你了,快点儿的吧。” 马老太紧走几步,老李帮着把筐放到车上:“你说你,有亮这么挣钱,你还来遭这个罪…” 马老太只是笑笑,没接话。 回到家,金妹抱着小超在喝奶:“娘,没卖完啊?卖了多少钱?” “还剩五个,唉,太难卖了。”马老太倒了一茶缸子水喝了下去。 “娘,正好小超的奶粉没了,你那钱给我,我去买奶粉!”金妹说着,把手伸了过来。 第629 章但愿是我想多了 马老太下意识捂了捂兜里的钱,心里一慌,说话也结巴起来:“那个…金妹,没卖几块钱…不好卖…” “娘,你咋啦?”金妹见马老太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由奇怪:“就要几块钱给你大孙子买奶粉,你不愿意?” 马老太心里苦啊:“不是不愿意,我孙子呢,我哪儿能不愿意?” 刚才回来的时候,马老太去找了李福海,说先还给他十三,等下次卖了筐再还,一点点凑。 李福海没接,说让她凑个整十再给他,零零碎碎地还,账也不好记。 她便又把钱装了回来。 她觉得李福海说的对,这样零零碎碎的,自己记着也麻烦,凑成整数再给,省心。 这钱一旦揣进兜里,她就舍不得往外掏了。 这一百五十块钱的账,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如今好不容易卖几个筐,挣了十几块钱,眼瞅着离还清又近了一点,哪里舍得动? “金妹呀,有亮现在也不少挣,你手上连买奶粉的钱都没有吗?” 马老太摸了摸兜里的钱,还是不想掏出来。 她老了,挣钱不容易,这一百五十块钱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够还清呢。 要是年轻的时候,倒也不至于把这几块钱看的这么重。如今腰腿都不利索,编一个筐要花好几天呢。 这一百五十块钱什么时候还完,她自己心里都没底。 她一辈子要强,不喜欢欠人家的,如今老了老了身上背了这么多债,让她日日夜夜心里不得劲儿啊。 “娘,你的钱不就是家里的钱?有亮要扩窑,要买煤、要请人做坯,还要请烧煤窑的老师傅带他,这哪一样不要钱?我的钱一分分都在精打细算呢。” 金妹见老太太连儿子的几块钱奶粉钱都不想给,心里也有了怨气:“娘,那是你孙子,他可是你们马家真正的孙子,你都舍不得?” “行了,行了。”老太太听的头大,不就是三块钱吗? 她最终把兜里的钱掏出来,数出三块递给了金妹:“去买一袋先吃着。” “你那不是有钱吗?买就买两袋呗,省得老跑去买。” 马老太把剩下的钱叠好,重新装回兜里:“你先去看看吧,还不知道村供销社有没有呢。” 这话说出来,金妹更生气了:“你说你也是的,你去赶集,咋就不知道给你孙子买奶粉呢?” 马老太接不上话,确实,明知道小超奶粉没了,她没有买,在金妹看来,就是她这个奶奶没把孙子放在心上。 买了奶粉,金妹心里有气,脚步一拐,去了窑上。 “你来这里干啥?小超一个人在家?”有亮问道。 “你娘在呢。”她一屁股坐在窑前的砖上:“你娘也不知道咋想的,小超奶粉没了,我以为她既然去赶集,肯定知道买两袋回来,谁知道她空着手回来,啥都不买。” “我问她要钱买奶粉,她还抠抠搜搜的舍不得拿钱。难不成小超不是她亲孙子?” “她一个老太太要那么多钱干啥?你平时给她的有,有珍回来也给她钱,她都攒着。攒那么多钱干啥?家里是没她吃的,还是没她喝的?” 有亮看了看气呼呼的金妹,劝道:“娘一辈子节俭惯了,舍不得花钱不是正常?再说了,钱不是都在你手上,买奶粉你跟她要钱干啥?” 金妹一噎,想了想辩解道:“你现在扩窑,哪哪儿都要花钱,她的钱不也是家里的钱?她跟着咱们,也没让你哥兑粮食,都是咱们养着她,她出几块钱给自己孙子买奶粉咋了? ” “好了,好了,因为几块钱的事生气划不来。”老赵在旁边劝解道:“弟妹,扩窑的事你不用管,那是我们老爷们该操的心。等年前这几窑烧出来,钱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金妹不再说话了,把奶粉放在一边,开始在窑上帮忙。 傍晚收了工,金妹和有亮一前一后一起回去。 “有亮,”金妹边走边说道:“我还是觉得你娘怪怪的,就是从三丫儿回来之后,难道你没看出来吗?” 有亮当然看出来了,他娘从三丫回来以后,确实有点不一样。 只是有些事情他不想去问。 尤其是每次话题绕到三丫身上,他娘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总让他觉得这中间有些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可那是他娘,有亮不愿意把事情往深了想。 “你多心了,娘可能年纪大了。”有亮敷衍了一句。 金妹紧走几步,和有亮并排走着:“你没发现咱只要一问三丫儿在外面的情况,她就把话题岔开。而且,三丫儿每次说起她在外面的事儿,总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你娘,似乎害怕说错了话。” 第630 章少小离家老大回 马老太盯着眼前的男人,想从他脏兮兮的脸上看出当年的影子。 她看了好一会儿,眼前这张饱经风霜的脸,才渐渐与脑海里那个年轻的脸一点点地重合起来。 这个人从年轻时出去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有捎过信儿回来。 “大嫂。” 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男人,再次开口叫道。 马老太死死盯着他的脸,一个已经被她埋在记忆里几十年的人,忽然从记忆深处走了出来。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有说出话来,最后只挤出几个字:“你…你是…保良…” 男人看着他,声音很低:“大嫂,是我,我回来了…” “你真的是保良?”马老太不相信地问道:“你咋混成这样了?这些年你去哪儿了?” 她说着就走了过来,开始上下打量起面前这个衣衫破旧的男人。 保良有些局促,声音也有些结巴:“出去…以后,就…就一直…在外面…” 有亮吃惊地看着马老太:“娘,这…这是咋回事?不是说…” 他没敢说出后面的话,小时候,他也偶尔听爹娘提起过,他有个小叔叔,很早就出去了,一直没有音讯。 这些年过去了,家里人早就当他死在外面了。 毕竟那年月,留在家里的人都吃不饱饭,何况一个常年在外面的人。 见马老太不回答,他又看向了保良:“你…真是我小叔?” 保良上下打量着有亮,看了好一会儿才又看向马老太,迟疑地问道:“大嫂,这是有发还是有亮?” “是老二有亮。” 马老太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走的时候,他才两岁,现在都当爹的人了。” 保良又看了有亮一眼,眼前这个魁梧的汉子,他怎么也无法与记忆里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摇摇晃晃的孩子联系起来。 马老太看着浑身脏兮兮的小叔子,总有些不忍:“站在这里干啥?赶紧进屋,有啥话回来再说。” 廊下站着三个丫头,大丫儿抱着小超,都瞪着眼睛看着这个脏兮兮的老头。 “对对对,小叔,进屋再说。”有亮赶紧招呼道。 金妹一把拉住了有亮,小声问道:“确定这是你小叔?这明明就是个要饭的嘛!” 她说着又朝院外看了一眼:“你还是去喊你二叔过来吧,这事儿得有人拿主意。” 有亮轻轻甩开她的手,看着跟着老娘进屋的小叔,低声道:“娘还能认错?肯定是了,快去多炒几个菜,三十多年没回来了。” 金妹撇撇嘴。 三十多年在外面就混成这样?看来以后也是个大麻烦。 她有些不太高兴地进了灶屋。 马老太进了屋,给保良介绍:“我现在跟着有亮一起生活,老大有发早就分出去单过了。” 保良看看有亮,他已经无法把当年那个走路都不稳的孩童和如今这个中年男人对上号了。 “快坐吧。”马老太指了指椅子。 保良看了看椅子,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站着没动:自己身上太脏了,他自己都嫌弃。 “有亮,”马老太吩咐着:“让金妹烧些热水,让你小叔洗洗。” 保良看着屋里的摆设,新盖的砖瓦房,屋里也收拾的干干净净。 大哥家的日子如今看起来过的不错。 “大嫂,我哥呢?”保良见自己回来半天,也没见大哥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提起老头子,马老太的眼圈泛了红。 “你哥他…早就…享清福去了…” 马保良也是一惊,他没有想到,自己出走半生,回来已经物是人非。 大哥比自己大十岁,他才六十来岁,咋就没了? “大哥他…咋走的?” 马老太擦了擦眼角:“说来话长,唉,他是得了治不好的病…” 第631 章回来给人添麻烦 马老太看了看小叔子,当初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也经常念叨这个最小的弟弟,不知道跑出去之后,他在外面到底过的怎么样。 后来,保良一直没有音信。 一年两年没有消息,他们还能安慰自己,说不定只是人在外面忙,顾不上往家里捎信儿。 可十年二十年过去了,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们也就慢慢觉得,这个人怕是已经不在了。 老头子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放不下。 如今老头子不在了,这个弟弟倒是回来了,马老太心里又是高兴,又有些发愁。 她也是马上六十岁的老太太了,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家里还有这么多人,日子过得再好,也经不起多养一个闲人。 “回来好倒是好,人老了总得回来。”马老太沉默了片刻,看着保良:“可是,你回来…住哪?” 有亮吞下嘴里的饭,说道:“先住在咱家,以后再说吧。” 金妹听了,用脚碰了碰有亮。 有亮扭头看她。 金妹没看她,只是看了马老太一眼,说道:“娘,我还是觉得应该叫二叔过来,大家一起商量一下,毕竟以后的日子太长,总得有个长远打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叔这次回来住一两天还好,可往后的日子还长,总得把以后的日子打算明白。” 马保良看了金妹一眼,点点头:“侄媳妇说的对。” 他看向马老太:“大嫂,我不会麻烦你们的,等明天我自己去找地方,能住下就行。” 马老太脸色有些不自然:“先在家里住着,你刚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急着往外跑干啥?等我和老二商量了,看到底该咋办。” “小叔,你就先安心住下,家里不会少你一口吃的。”有亮也说道。 “有亮,一会儿吃了饭你去叫二叔过来,大家商量一下。小叔这么多年没有回来,总得告诉二叔一声,再说了,这件事也不是咱们一家说了算。”金妹看着有亮说道。 “也行,”马老太也同意:“你爹不在了,家里真有什么大事儿,你得跟你二叔商量商量。” 金妹低头吃饭,没再说话。 有亮说的也没错,小叔既然回来了,家里不可能连顿饭都舍不得给他吃。 可要是一直住下去,这不是一顿饭的问题。 家里四个孩子,砖窑现在是挣了些钱,可过日子还得往长远打算。 要是小叔只是回来住一阵,她也没什么意见。如果这一回来就再也不走了呢? 这些话现在说出来不好听,可有些话不得不提前说明白。 “保良,”马老太给小叔子夹了一筷子菜:“这些年你在外面成家了吗?” 马保良筷子停顿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 “咋没成家?” “那时候一直想着先混个人样。”保良笑了笑,只是笑的有些苦涩:“这一晃,年龄就大了。后来再想这些,也晚了。” “那你这些年都去了哪儿?”马老太看着那张沧桑的脸:“既然在外面不好过,那咋不回来呢?” 马保良扒拉了一口饭,叹息一声:“去了不少地方。刚出去那几年我也想着,等混出个人样了再回来看看。后来一直没混出个样子,慢慢的也不好意思回来了。” 他说的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马老太却听得心里发酸。 “那你现在咋想着回来了?”金妹插嘴问了一句。 马保良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道:“年纪大了。” 他低下了头:“在外面飘了这么多年,总想着有一天还是得回来,落叶归根嘛。” 说完,他补充道:“只是回来以后,怕是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金妹没吭声。 有亮说道:“小叔,别说这些了,都是一家人,啥麻烦不麻烦的,先把日子过起来再说。” 马保良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一桌子的人也都沉默了下来。 每个人心里想的事情不一样,却谁都没有再说出来。 饭后,马老太陪着小叔子在堂屋里说着话,金妹抱着小超回了自己屋。 有亮则出门去找二叔马保田,一路上,他都有些吃不准。 小叔回来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可偏偏回来的这么突然,身上又穿的破破烂烂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二叔知道了会咋想?有亮倒是不怕二叔不认这个弟弟,可二婶呢? 这些年两家本来就不算亲近,要是二婶不愿意管,二叔又做不了主,那小叔以后该怎么办? 真让他一直住在自己家里也不是不行,可自己家里现在已经这么多人,小叔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让他一辈子住在自己家里吧。 他这个当侄子的愿意,可金妹呢? 想到这里,有亮忍不住皱了皱眉,家里的日子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想着想着,不大会儿就到了二叔家门口。 二叔家在村子的最南边,因为二婶钱大凤和他娘马老太的关系,两家平日里并不怎么来往,除了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事情聚一聚,平常很少串门。 院子里亮着灯,二叔坐在门槛上抽着烟。 “二叔。”有亮喊了一声,进了院子。 二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亮子咋这时候过来了?有事儿?” “二叔,我来是想告诉你,小叔回来了。” “啥?”马保田手里的烟杆差点惊掉在地上:“你说啥?” “我说小叔回来了,现在在我家。我娘让我来请你和二婶过去。”有亮肯定道。 这时,钱大凤听见动静从灶屋里走了出来:“亮子,真是你小叔?这人这么多年了,又从哪儿冒出来了?” 有亮看了她一眼,二婶一向瞧不上他,今儿口气还算不错。 二叔已经站了起来,把旱烟枪别在了裤腰上:“走,我去看看。” 钱大凤犹豫了一下,也解下了围裙:“我也去。” 三个人风风火火就往有亮家去了。在路上,有亮把二叔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二叔倒没说啥,二婶钱大凤似乎不满:“几十年没回来了,老了老了回来给人添麻烦。” 二叔瞪了她一眼:“别说话,先去看看人再说。” 第632 章听大房的 三个人走得快,十来分钟后就到了有亮的院子。 听到脚步声,马保良站了起来。他和这个二哥的关系一向很好,只是对他那个二嫂,一直是躲而避之。 那时候二嫂就这么不待见他,后来他出了门,便是三十多年没见。 马保田一进院子就看见了三弟,他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多少年了。 那个又精神又利索的小伙子不见了,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被岁月蹉磨得落魄的中年男人,头上已经有了些许白头发。 他的眼睛有些发涩,站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堂屋里的那个人。 “二哥。”马保良声音有些哑。 如今父母也不在了,大哥也没了,和他最亲的,就是这个二哥,还有一个小妹枣花了。 “保良,”马保田看着他,声音也有些发颤:“还真是你?” 沧桑的声音差点让马保良眼泪都出来了,他紧走几步,一把抓住了二哥的手:“二哥,是我,我回来了…” 马保田抓住三弟的胳膊,似乎还是有些不相信:“你还活着…” 一句话,让马保良鼻子一酸。他低声“嗯”了一声。 马保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钱大凤一直在观察马保良,见他穿着有亮的旧衣服,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的模样,心里已经有了数。 出去这么多年,混成这个样子,是咋好意思回来的? 心里这么想着,嘴里说出来的话就不好听:“哟,三弟。” 她干笑了一声:“这在外面看来不好混,想起家里还有人来了?” 马保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马老太见二妯娌说话不好听,赶紧招呼众人:“都进来说话吧,站在院子里干啥?” 众人依次坐好,这时,金妹抱着小超也从房间里出来,悄悄地坐在了一边。 马老太看了看两个弟弟:“大凤也来了,那正好。” 她看向两人:“老二,老三好不容易回来了,咱们还是商量一下以后他该咋办吧。这才回来,住也没地儿住,也没有田地。” 她看了一眼保田:“咱们到底是一家人,总得替他想想办法。” 马保良连忙说道:“大嫂,二哥,我还是那句话,我不麻烦你们,我还能干活,顾住自己应该没问题。” “那就先说说住的地方吧,”马老太说道:“至于田地,明儿去找福海,看村里咋解决。” 老太太看向马保田:“老二,你先说说。” 马保田没有马上开口,他看看三弟,又看看大嫂。 钱大凤却在旁边接了一句:“大嫂,大哥不在,你就是家里的老大,这事儿还是你先说吧。” 马老太一听,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是又把球踢了回来,钱大凤可真不傻,这一下自己咋回答呢? 要说管吧,自己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自己也没能力,可要是不管吧,老二家看着呢,自己是长嫂。 她看着这个小叔子,又看了看屋里的几个人,半晌都没有说话。 保良见一屋子人都不说话,尴尬地笑了笑:“大嫂,二哥二嫂,你们也别为难了,我有手有脚的,养活自己还是没问题的。” 马保田抽了一袋子烟,这才说道:“要不这样,先让三弟在大嫂这儿住几天。田地的事儿我明天去找福海问问。等有了田地,再想办法。” 钱大凤赞成:“我觉得行。” 她看向马老太:“大嫂家是新房子,宽敞,干净,三弟住这儿最合适。再说了,他刚回来,啥都不熟,先在这儿住几天,等房子、田地这些事儿弄清楚了再说以后。” 马老太听了,脸上并没有多少轻松:“住我这里倒是可以,只是我也这个岁数了,身子骨不知道还能硬朗几年。要是住个十天半月的倒没啥,要是时间长了…” 后面她没有说下去。 马保良听明白了:“大嫂,你放心,我住几天就行,等事情办妥了,我自己找地方。” 金妹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原本想着找二叔过来,是想把这个儿麻烦事儿推掉,可听着听着,怎么还是要自己一家来管这个小叔? 她心里顿时有些不舒服起来。 住几天她可以接受,可以后呢? 小叔没有田地,也没有住处,村里又不知道能不能给他安排?真要是一直住下来,家里多一个人吃饭倒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可以后咋说? 她看了看马保田,终于开口:“二叔,二婶,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几个人都看向了金妹。 “小叔回来我们也高兴,要说在我家住也可以,就是住多长时间,这得有个期限。我爹不在了,我娘也靠着我们养,二叔,你才是马家的当家人,不能遇到事儿了,就推到我娘一个女人身上。” 钱大凤一听,这是又把责任推到了自己这边,当下不乐意了:“金妹,啥叫推到你娘身上?自古以来长兄如父长嫂如母,你们是大房的,这一家子都得听你们的。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不管似的,这出去找李福海弄田弄地不得你二叔去跑啊?” “二婶,”金妹也不甘示弱,但她声音不高:“二婶,要不这样,咱们两家轮流着住。” “都别吵了。”有亮站了起来:“这样,小叔先住我家,如果找到了住处就搬走,如果找不到,就两家轮着住。” 他看着钱大凤:“二婶,小叔还没到七老八十不能动的时候,他能干活,不会闲着。” “先让他住下来把自己的日子重新立起来再说。” 保良看着自己最亲的人,为了自己住谁家争得不可开交,心里不是滋味。 他站起来说道:“有亮,别说了,小叔不让你为难,明儿我自己去找个住处,我谁家也不去。” 他看向二哥:“村里应该有废弃的破房子啥的,我一个人,咋都能凑合。” “老三…” “别说了,就这么决定了,今晚我先在有亮家凑合一宿,明儿我自己解决。我出门在外三十多年,不想因为我,让咱们这个家闹的不得安生。” 他站起身:“二哥,二嫂,你们回吧,我也累了,想早点睡。” 钱大凤立马站了起来:“那行,就这么着吧。”说完转身就朝外走。 马保田似有愧意,他站起身看向保良:“三弟,要是有啥困难,缺啥少啥就跟哥说…” 金妹心里有火,心说你看不到吗?回来明显啥都没有,啥都缺,还用问吗?真会装。 马保良却点点头:“我知道二哥,你回吧。” 马保田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院子。 堂屋里,马老太看着保良,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道:“我去把床给你铺上。” “好,谢谢大嫂。” 有亮站在一旁看着小叔,心里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三十多年了。 小叔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可这个家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家了。 要是爹在,会咋做呢? 第633章金妹的态度 众人都散了,有亮也进了自己屋。 金妹拉着脸,把睡着的小超抱给了马老太后,也进了房间。 有亮扫了她一眼,知道她不高兴,他也懒得解释。 不管怎么样,他不能让小叔一个人住外面,三十多年没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一大家子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他,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 金妹坐在床边,越想越不是滋味,忍了半天还是开了口。 “你二婶刚才那意思你们还没听出来?她就是不愿意沾上这个事儿。你和你娘倒好,在这里充当好人。你说说,他啥都没有,以后靠咱们养着怎么办?你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以后想甩都甩不掉了。” “家里的田地就这么多,多一个人吃饭,这日子咋过?”金妹忍不住抱怨,越说越生气:“你娘自己都一把年纪了,自己还需要人养,这倒好,她又拉一个吃闲饭的回来。” “我说你有完没完?从小叔回来,你就脸色不好看。”有亮也有些烦躁起来:“你就知道小叔需要你养?他不是说了,自己养活自己吗?你咋就认定他以后一定得靠咱们?” “自己养自己?”金妹冷笑起来:“你看看他那样子,咋养活自己?在外面三十多年了,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年轻的时候还能出去闯,现在都这个岁数了,你还真指望他靠自己挣出一片天?” 有亮沉默了一下:“金妹,那是我小叔,是我爹的弟弟。” 他看着金妹,声音沉了下来:“你让我看着他饿死,我做不到。别说以后了,就他现在没吃的,遇上难处,我也不可能不管。” 金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见有亮脱了衣服,面朝里躺下,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屋子里安静的片刻。 有亮闭着眼睛,心里有些烦。 他知道金妹担心什么,家里的日子刚好过起来,四个孩子往后都要花钱。 烧窑是挣钱,可窑越做越大,投入也越大,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 可小叔的事,他也不能当做没看见。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爹。 爹活着的时候,最挂念的就是这个弟弟,嘴上从来不说,可有亮知道,爹一直不相信,保良真的死在外面。 如今人真的回来了。 他不敢说自己以后一定要把这个小叔照顾的多好,但最起码,人既然回来了,他就不能撒手不管。 金妹忽然一把薅起被子:“马有亮,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烧窑赚钱了,可以当救世主了,谁你都养是吧?” 有亮坐了起来,皱眉看着她:“我没这么说。” “你没这么说,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金妹压低了声音:“我也没说今天不能让他住,半个月,半个月总行了吧?他要是在家住超过半个月,我绝对找你二叔二婶说清楚,可不能紧着我们家坑,那是他亲弟弟,他有责任管。” 有亮看了她一会儿:“行,半个月,半个月以后再说。” 金妹这才撩起被子蒙住头,背对着有亮,没再说话。 有亮重新躺下,心绪难平,怎么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有亮刚准备起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哗啦哗啦”的声音。 声音不大,似乎有人故意放轻了手脚,不想惊醒屋里睡觉的人。 谁起来这么早? 有亮穿好衣服,打开了堂屋门,却见小叔已经把院子扫完了,正拿出一盒烟准备抽呢。 有亮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一边扣着扣子,一边问道:“小叔,咋不多睡儿?” 保良呵呵一笑:“年纪大了,瞌睡少,再说了,几十年养成的习惯,想睡也睡不着啊。你咋起这么早?” “我弄了个窑,天天就是忙窑上的事儿。现在烧窑生意还行,就想着趁这个时候,把窑在再扩大一些,明年开了春就可以投入生产了。”有亮简要说了一下自己的事。 保良点点头:“这是好事。” 他抽了一口烟,又道:“我在外面见过一些机窑,做坯、烧砖一块来,省了晾砖坯的功夫,产量也能上去。” 有亮看了他一眼:“机窑我也听人说过,就是那东西吃本钱,我现在可折腾不起。先小打小闹,有个活钱儿就行。” “慢慢来。”保良说着:“生意做的大,操的心也多。” 说着他递了一根烟过去。 有亮低头一看,微微愣了一下:游泳牌。 他没多想,伸手接了过来,又掏出火柴,把烟点上。 叔侄俩站在院子里,一边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不大会儿,马老太也起来了:“保良啊,昨晚上睡的咋样?” “大嫂,还是在家里瞌睡好睡啊。一觉到天明,这在以前可是少有的事儿啊。”保良笑着,把手里的大扫把竖在了墙边。 马老太看着被他扫的干干净净的院子,嘴角也露出了一点笑意。 金妹起床,发现水缸里的水也挑满了,院子也扫的干干净净,心里的那点怨气稍微消了几分。 吃罢早饭,保良问清楚了李福海住的地方,得知他还在老房子那里,正准备去找李福海呢,马保田来了。 “三弟,我跟你一起去找福海问问田地的事儿,走吧。” “二哥,麻烦你了。” 弟兄两个一起出门,来到李福海家,他还正在吃早饭呢。见到保良,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保良?” 马保良笑了:“福海老哥,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李福海几口扒拉碗米饭,放下碗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才说道:“都老了,这要是在路上碰上,还真不认识。” “快坐。你这是啥时候回来的?来找我啥事儿?”他赶紧招呼两人。 两个人坐下,马保田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福海,保良回来了。这个年纪了,也不准备再往外跑。可他回来以后啥都没有,你看队里这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马保良从兜里掏出那盒游泳烟,给李福海和二哥分别递了一支。 “福海老哥,我现在急需解决的,就是住的问题。” 他把烟点上,才继续说道:“我现在住在我大嫂那里,有亮也不让我走,可我寻思着,这不是长久之计。都各自一大家子人,我住久了,搅在一起都不自在。” “你看队里有没有破房子旧仓库啥的,破一点没关系,我自己慢慢收拾。” 李福海抽着烟,想了想说道:“以前的旧库房倒是有,就是有些破,得去拾掇拾掇。” “能住就行。”保良笑道。 李福海点点头:“一会儿我带你过去。” 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至于田地…” 他停了停,像是在思考:“现在队里的地都有安排,暂时也没有多出来的。我先留意着,真有空出来的,再想办法给你安排。” 保良没有勉强:“这个不急。” 他笑着摆摆手:“我刚回来,什么都得慢慢来。先把住的地方解决,吃饭的事儿我自己想办法,田地以后有机会再说。” “那就这么办。”李福海站了起来:“我陪你去看看那间旧库房。” 第634 章谁爱笑话谁笑话 李福海带着保良、保田,朝着旧库房那里走去。 路上,李福海看着保良有些花白的头发,忍不住感慨:“当年你走的时候,正是二十出头的好年华,谁能想到,这一转眼,头发都白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保良摸了摸鬓角,笑了笑:“人哪有不老的?那时候年轻,啥也不想,啥都敢干,哪会想到有一天还能回来。” “保良,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李福海看了他一眼,问道。 保良沉默了一会儿:“跑的地方太多了。” 他又笑了笑:“说到底,都是为了混口饭吃…” 李福海没再追问。 三十多年没见,有些事情,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 走了一会儿,李福海又道:“现在回来也好,现在分田到户,政策也比以前活泛,村里这些年的日子也慢慢好起来了。” 李福海细数着:“就比如你的两个侄子,有发、有亮,还有富贵…他们都混的不错。” “以后就在家里踏踏实实过日子吧,毕竟这里是咱们的根啊!” “走的再远,最后还是得回家。” 保良点点头:“是啊。 他看着村子,眼神有些复杂。 这句话他在外面听过太多次,可直到这次真的站在故乡的土地上,他才觉得这句话有了份量。 保田一直没有说话,说实话,他到现在还在恍惚。没想到三弟还能回来,无论是家里人还是村里人,谁都认为保良早就不在了。 保田偷偷看着弟弟。 头发夹杂的有白发,脸也比年轻时候瘦了许多。身上的衣服洗得泛白,脚上的鞋子也磨的厉害。 他看着有些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自己的日子也过得并不宽裕,他想帮弟弟,可他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没过多久,三个人就到了旧库房。 这一排旧库房在村子中央,以前是粮仓,现在没人管理,早就破败不堪了。 保良站在门口,打量着那一排房子,忽然停了下来:“这个库房我走的时候还没有。” 李福海点头:“你走的时候肯定没有。” “啥时候建的?” “这个是五六年建的。”李福海说道:“那时候生产队刚开始把家底攒起来,专门弄了这一排粮仓,平时收上来的粮食都往这里存。” 保良伸手摸了摸墙面:“我五一年出去修水库,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唉,世事变迁啊。” 保田站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保良又道:“这一晃都三十多年了。” 李福海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指着面前的房子说道:“这一排你看看,哪一间完整你就住哪一间,反正荒着也是荒着。” 他走到了中间那一间,伸手推了推门。 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我看这间还行。”李福海晃了晃门:“这门受潮了,底下全烂了,你得找块木板补补。”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上面的瓦也有几处漏的,下雨天肯定进水,不过收拾收拾能住。” 马保良走进屋里,抬头看了看房梁,又绕着墙走了一圈:“不错了,房梁没问题,门和窗得重新钉一下。” 他抬头看屋顶:“瓦捡一遍,可以住。” 李福海放下心来:“那就好。” 保良还是很满意,这比他这些年住的很多地方好了很多了。 至少,这是家乡的房子。 哪怕只是个破仓库,也是他回来以后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处。 第635 章容身之处 “行了,行了。”马保田无奈,只得抱起这些东西:“我给他送过去。” 钱大凤没再理他,转身开始晾衣裳。 保良正在钉窗户,见二哥拿了东西过来,忙迎了上来:“二哥,你咋拿这么多东西过来了?” “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不是啥好东西,你先凑合着用。”马保田说着,眼神有些躲闪。 马保良低头看看: 一口旧锅,锅底生了锈。 两个豁了口的碗。 一个小马扎。 还有一床黢黑的薄被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二哥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 这些东西,恐怕也是二哥好不容易拿出来的。 保良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二哥,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 “为啥?” “我手上有几个钱,”保良笑了笑:“置办这些日常用品的钱还是有的,你不用担心我。” 马保田一愣:“你有钱?” “有一点,”保良说的很随意:“不多,暂时可以应付过去。” 他把那些东西重新推回马保田的怀里:“二哥,拿回去吧,家里也要过日子。” 马保田没有接那床被子,盯着他看了一会:“你手上能有多少钱?” “够暂时用了。”保良没再多说,转身又开始忙活起来。 马保田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儿。 原本以为,弟弟才回来,自己这个当哥的,得拉他一把。 如今看来,这个弟弟虽然啥都没有,却不愿意靠着谁过日子。 他抱着那些东西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转身回去了。 保良钉好最后一根木条,抬头看了看屋顶,琢磨着去有亮家搬梯子,上房顶捡瓦片。 刚进院子,就看见马老太拿着他的脏衣裳翻看。他的心里一紧,连忙小跑着过去了:“大嫂,你这是…” 马老太一脸嫌弃:“保良啊,这衣裳破的不成样子,脏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我正寻思着拿去丢了,留着干啥?” 她抖了抖手里的衣裳:“你先穿有亮的,赶明儿再赶集扯几尺布,做一身新的。” 保良赶紧接过衣裳,手指刚一碰到衣裳,他下意识摸了几下。 里面那几处熟悉的硬实感还在,他这才松了一口气,顺手把衣裳搭在胳膊上。 “不用,大嫂,这衣裳洗洗还能穿呢。” “都破成啥样了,还穿?” “破是破了点,结实着呢。”保良笑道:“等我得空了拿到河里洗洗就好了。” 他说着,把衣裳往身后一掩。 幸亏回来的及时,要不然就被发现了,他暗道好险。 马老太也没多想,嫌弃地撇了撇嘴:“你这人,出去这么多年,啥毛病都落下了,破衣裳还舍不得扔。” 保良笑着,没接这话。 “大嫂,福海哥给我找了队里的旧仓库,我收拾收拾就搬过去了。” “瞎说。”马老太立刻说道:“你这啥都没有,搬过去咋弄?锅都没有,饭都吃不成。” 保良呵呵一笑:“大嫂,我回来总不能一点准备没有,身上好歹也攒了几个钱,买些必须用的,还是有的。” 他看了看手里的脏衣裳,又扫了一眼院子:“大嫂,家里有梯子吗?那边屋顶的瓦片要捡捡。” “有。”马老太说着,朝厢房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问道:“保良,你还真要搬出去啊?” 第636 章警告? 自打月娥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县里,水贵开始了铺子、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生意倒是不错,可这国道边不安生,铺子里不能离人,特别是晚上。 好在有了大黄,夜里水贵倒也能睡个安生觉,有点风吹草动,大黄会提前预警。 水珍的生意也不错,很多经常跑这条线的长途司机就喜欢来她这儿吃饭。 水珍勤快、利索,店里也干净,最主要的是,价格也公道,不欺客。 姐弟俩的铺子挨在一起,时间长了,也有很多共同的客户。 这天下午,水贵给一个经常跑这条线的一个外地司机方师傅修好车胎,顺便帮他检查了一下车况。 “没啥大毛病,路上慢点开。过两天要是再跑这边,记得把后面两个轮胎也换了。” 方师傅点点头,付了钱,顺便抽出一根烟递给了水贵,顺手替他点上了火:“吴师傅,我这趟跑完,下回还得来你这。” 水贵笑了笑:“车没坏就别来了,修车也不是啥好事儿。” 方师傅哈哈一笑:“我说的是真话,跑这么多年车,这一路上修车的地方也去了不少,还是你这里让人放心,修多少收多少钱,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又朝着旁边水珍的小吃铺看了一眼:“你姐那儿也是,饭菜实在,价钱也不贵。咱们这些常年在外头跑车的,就喜欢这样的地方。” 水贵把扳手擦拭干净,吸了一口烟笑道:“做小本生意靠的就是大家伙捧场。” “那我以后可得给你多介绍几个。” 正在一旁擦洗旧螺丝的栓子抬起头来:“方师傅,那感情好,你可得记着。” “那是自然,”方师傅笑了笑,也丢给了栓子一根烟:“小兄弟,跟着吴师傅好好干,以后有前途。” 说完,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转身上了驾驶室:“走了。” 水珍从小吃铺出来,挥手跟小方师傅道别:“方师傅,下次还来,路上小心。” “好嘞。” 方师傅发动车子,车轮压过路边的碎石,慢慢驶上了国道。 看着车子走远,水贵才转过身。 “哟,水贵,这都跟司机处成熟人了。” 水贵扭头一看,是隔壁的同行,同样开修车铺子的李明,嘴里叼着烟,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水贵瞥他一眼:“这会儿闲了?” 李明吸了一口烟:“我那儿的生意不能和你比啊,这一块儿还是你的名气大啊。” “哪儿啊,都是大家伙儿照顾生意。”水贵谦虚道。 李明跟着笑了两声,眼睛却往刚才那辆车离开的方向瞟了一眼:“水贵,刚才那车,收那人多少钱?” 水贵没多想,实话实说:“补了个胎,又检查了一下,收了两块。” “两块?” “对啊,不都是那个价?” 李明吸了一口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水贵,你这个人啥都好,就是做生意太实在了。” “咋了?”水贵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看不出来啊?”李明往国道边努努嘴:“那是外地车啊。” “外地车咋了?”水贵一头雾水,外地车修车也得要钱啊。 李明被他问的一噎,随即笑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水贵皱了皱眉:“有啥话你就直说呗。” “行那我就直说。”李明压低了声音:“外地司机跑这条路,人生地不熟的,哪知道咱这的价?咱们本地人来了,该多少就多少,外地车来了,多收几块,也没人说啥。” 水贵明白过来了。 “你是说…多收点,宰客?”水贵用了一个他们经常提到的词。 他也听说过,国道边的很多铺子对外地司机都是漫天要价,司机人生地不熟的,只能哑巴吃黄连。 “你看你,别说的那么难听嘛。”李明见他上道儿,赶紧解释:“都是做生意的,谁不想多挣几个钱?人家跑一趟长途,车坏了总得修吧,咱们又没逼着他来,咱也可以多挣两个。” 水贵没说话。 李明继续道:“再说了,这一片做修车的,大家伙都是这么干,你收的太实在,别人咋做生意?” “该收多少收多少呗。”水贵看着李明:“这样多不好,人家也是在外面讨生活的,都不容易。” 李明把烟夹在手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道:“水贵,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收?” “人家是人家,谁想咋收咋收呗,我也管不着人家,我修车就按这个价钱来。”水贵认真道。 李明看了他一会儿,把烟蒂弹掉:“你这脾气…” 他摇了摇头:“兄弟,我是好心来提醒你的,这里面的事情你慢慢就明白了。到时候要是搞的大家都没钱赚,你就成了罪人了。”李明撂下这句话就走了。 栓子一直听着,等人走远了,才小声问道:“水贵哥,咱真的也跟他们一样吗?” 水贵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扳手,没吭声。 栓子道:“水贵哥,外地人不认识路,又不知道价,他们这不是坑人吗?这样的黑心钱赚了花的也不心安。” “别管别人,”水贵抬起头看着栓子:“咱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水珍走了过来,刚才的话她都听到了,而且最近她也听说了不少这种事儿。 她没有立刻说水贵做的对,也没有说李明做的对,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热闹的国道:“水贵。” “咋了,姐?” “人家说的,也不是一点儿道理没有,外地人又不知道价…” 水贵看向她。 水珍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外地司机人生地不熟,人家不知道价,多收人家钱不好。” “所以咱们才不能坑人家。”水贵坚持自己的做法。 “你呀,”有珍看着这个弟弟,一时不知道咋说才好:“你真是修车修傻了。” “姐,你觉得我应该跟他们一样,见了外地车外地司机就抬价?”水贵反问道。 水珍撩起自己的围裙,坐在了小马扎上:“水贵,我是说这一块儿不是咱一家;在这里做生意,和邻居处好关系,彼此之间多少有点照应,今天这个借个工具,明天那个帮个忙,谁家忙不过来了也能搭把手。” 她说着,抬眼看了看周边:“你看看,咱这一片增加了多少家?你要是一直跟他们不一样,人家心里能没意见?” 水贵想了想说道:“有意见就有意见,我总不能因为他们有意见,就跟着一起抬价吧。” 水珍看着他:“你呀,真是修车修傻了。” “姐,你到底想让我咋办?” “还能咋办?”水珍白了他一眼:“你这个人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水珍看着他,还是不放心。 国道边生意就这么多,谁家生意咋样,为人咋样,各人心里都清楚。 大家都这么做,倒也相安无事。 现在水贵不愿意跟他们一样,以后肯定要得罪他们。 她想劝弟弟,可她知道,真让他多收外地司机几块钱,他怕是连自己这一关都过不了。 水珍最后摇摇头:“算了你愿意早收就早收吧。” 她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不过以后跟人打交道多少留点心眼。” 水贵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继续忙自己的。 谁知接下来的几天,水贵发现,来自己铺子的车越来越少了。 第637 章截客 “哎,你说这是咋回事啊,这都三天了,来咱家铺子的车是越来越少了?”栓子站在铺子前,朝国道上张望。 水珍系着围裙,也走出来朝着两头看。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这两天来他们铺子的外地车,除了像方师傅这样关系好些的熟客,就没有别的外地司机过来。 也就是说,除了熟客,没有别人再上门修车。 修车铺是这样,小吃铺也是一样。 以前路上的车来来往往,只要有车停下来,司机多少都要停下来吃口饭,有时候还会顺便买上几个馒头或包子路上吃。 以前当天做的馒头包子啥的,都能卖完,有时候甚至不够卖,这几天,水珍做出来的东西总有剩。 水珍看着不远处另外几家的小吃铺子,别人家忙的不亦乐乎,她这里却冷冷清清。 水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难道这几天车也不坏了,人也都不吃饭了?” 她嘀咕了一句。 “哪儿能呢?”栓子摇摇头:“国道上那么多车,哪儿能一辆都不来咱们这儿?” “我也有些奇怪。”水珍看着那些铺子,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水贵,我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跟李明他们几个有关系。” 水贵没说话。 这几天他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在国道边干了这么久,还有之前在老魏那里干,都没有碰到这么奇怪的事。 生意有好有坏很正常,但像这几天这样,外地车像约好了一样不到他的铺子来,确实有些反常。 更奇怪的是,国道上的车流量并没有减少,只是他们家的客人少了。 “姐,不会吧?”水贵看着两边的国道:“这么多车,他们总不能不让人家修车吃饭吧?” “可除了他们几个,咱也想不出来是谁。”水珍说着,又朝他们那边看了一眼:“那天李明来找你,说话就怪怪的。” 水贵想起那天的事,脸色也沉了几分。 李明临走时说的那句“别到时候搞的大家都没钱赚”,现在想起来,确实不是随口的一句牢骚。 可他们到底能怎么做?总不能把外地车都赶走吧? “先看看再说。”水贵把手里的扳手放到了一边:“他们要是真干了啥,早晚能看出来。” 水珍却没那么容易放心。 她回到炉子旁,掀开锅盖看了看熬好的粥,又朝外面看了一眼。 她这几天卖的钱比之前少了一半,再这么下去,她这个小吃部都快养不住了。 水珍看着不远处另外几家的小吃铺子,别人家忙的不亦乐乎,她这里却冷冷清清,心里犯了愁。 栓子一直站在铺子门口观察着两头,修车铺小吃铺,这会儿都各自在忙着。 忽然,他眯起眼睛看向了李明那边:“水贵哥,你快看。” 水贵和水珍赶紧站了起来:“看啥?” “看李明那边。”栓子指着不远处的国道边。 水贵和水珍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李明和另外几家铺子的男人正站在路边。 一辆外地货车刚从国道上驶过来,几个人立刻迎了上去。 李明笑容满面打着手势,司机摇下了车窗。 李明抽出一支烟先递给了司机,又殷勤地替他点上了火。 另外几个人也围在车旁说话。 司机似乎有些犹豫,跟他们说了几句。 李明几个人却没有让开,交涉了一会儿,那个司机把车慢慢开到了李明的铺子前。 李明赶紧拿着工具过去,开始检查车况。 司机则被招呼进了旁边的小吃铺。 “这是…”水珍愣了一下。 第638 章想办法 水贵见司机来找自己,犹豫了看向了李明,只见他似乎也有些着急。 他又看了眼停在李明铺子门口的货车,还是点了点头:“行。” 他转身回铺子里提了工具箱,栓子也要跟着去,被水贵挡了回去:“看着铺子。” 栓子只好站在门口,看着水贵跟着司机走了过去。 李明还站在车旁,急的满头汗。 刚才他已经把工具收了起来,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先前那么轻松了。 司机走到车边,把刚才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原先就是怠速有点不稳,跑起来倒没啥。我想着不是什么大毛病,李师傅也说能弄,就让他看看。” “嗯。”水贵应了一声,没再说话,打开了机盖。 李明站在一旁说道:“本来确实没啥,我已经给他弄好了,谁知道重新打火又出了问题。” 水贵没理他,他顺着司机说的地方看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几处刚动过的地方,手刚碰到其中一处,便停了一下。 李明一直盯着他,见他的手停在一处,他的神色顿时不自在起来。 水贵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明却看懂了水贵那个眼神的意思,那一瞬间,他的脸上像被人猛地扇了一巴掌。 瞒得过司机,瞒不过水贵,这小子知道他刚才动了手脚。 水贵只是看他一眼,并没有说出来。 这让李明反倒更难受。 要是水贵当着司机的面把事情挑明,他还能跟着争辩几句,说自己是为了检查彻底些,说这是修车难免碰到的岔子… 可这个人偏偏什么都没说,像是根本懒得跟他计较,也像是不屑跟他说。 这让李明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脱了个精光,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小心思都被人看了个明白。 他站在那里,脸上还得装着没事,可心里却在骂水贵:他娘的,不就是技术好一点吗? 司机在旁边看着,问了一句:“咋样?” “小毛病。”水贵说道。 李明嘴角动了一下,他刚才也是这么说的,只是他后来觉得,既然是小毛病,收不了几个钱,那就不如顺手多动两下。 多换点东西,多收几十块钱。 司机人生地不熟,又急着赶路,真要跟他较真,他有时间跟这些外地司机耗。 这事以前又不是没干过,可今天偏偏让这个木头疙瘩撞上了。 水贵蹲在车前忙了片刻,没过多久,便重新让司机打火。 发动机很快转了起来,这一次没有再出刚才的岔子。 司机在驾驶室里听了一会儿,又试了两下,确认车没问题,这才下了车。 “好了?” “好了。” 水贵把工具收起来,准备走。 司机忙从兜里掏出了钱:“吴师傅,多少钱?” “两块。”水贵答道。 司机明显愣了一下:“就两块?” “嗯。”水贵点头,顺手把工具放进了工具箱里。 司机把钱递过去,又看了眼李明。 刚才李明跟他说过,要是再弄下去,恐怕得换东西,价钱也不会低。 可眼下水贵两块钱就给弄好了,司机心里自然有了数。 不过人在外地,他自然不会找李明理论,只说道:“吴师傅,你这手艺是真不错。以后再从这边过,车要有毛病,我就找你。” “行。”水贵点了点头。 司机上车走了,货车很快汇进国道上的车流。 李明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走越远。 刚才还停在自己铺子门口的人,转眼就记住了他吴师傅的名字。 两块钱。 就这么把人给送走了,还拉拢一个司机。 李明胸口憋着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回事。 更让他窝火的是,水贵明明看出来了,却连一句揭穿他的话都没有,像是在给他留脸。 可这在李明看来,这哪里是在给他留脸? 这分明是在扇他的脸! 你看出来了,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他妈从头到尾就是不屑。 好像老子做的这些事,在你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李明越想,心里越堵。 留脸? 他可不觉得自己欠水贵这个人情,在他看来,水贵就是故意的,故意用两块钱把司机送走,故意让司机记住他的名字。 今天一个司机记住他,明天再来一个 要是这条路上的外地司机都知道他吴大师傅手艺好、收费又便宜,那以后谁还愿意来他们这里? 想到这里,李明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忽然觉得,前几天自己跟水贵说的那句话还是太客气了。 什么“别到时候搞得大家都没钱赚”,他根本没听进去。 他不但不抬价,还偏偏要用自己的手艺抢客。 你愿意装好人,那就让你装,可这条国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李明看着水贵拎着工具箱回到自己的铺子,眼神一点点冷下来,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既然外地车到了他手里还能被抢回去,那就得想个办法,让这些车辆跟本到不了他面前。 这时,其余几家铺子的人围了过来。 “老李,咋回事?” “被那小子看出来了?” “那小子把你那天的话当成耳旁风了,根本就没当回事,他妈的,这不是挡大家财路吗?” 黎明抽了一支烟点燃,狠狠吸着,没说话。 几个人还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李明忽然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还是人家吴师傅技术好。” 几人听见这话,顿时都没有再说话。 李明忽然笑了:“以后见到外地车,拦。” “还是照样拦。两头一起拦。” “轮流着来,我倒要看看,他吴水贵还能干多久。” 李明眯了眯眼,既然你坚持你的,那就看看在这国道边,到底是你一个人的手艺管用,还是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做生意管用。 还就不信了,我们这么多人,还能让你把客人拿走? “咱们得想个办法。” “啥办法?”几个人问道。 李明望向国道两头:“以后这国道上的车停在哪家,得有个说法。” 几个人正聚在一起商量着呢,一阵“突突突”的摩托声响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功夫就到了李明几个人的面前。 “哟,黑哥,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 来人正是黑三,只见他头戴着头盔,只露出两只眼睛,一条腿支撑在地上。 他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明身上。 李明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收:“黑哥…” 黑三目光有些冷:“听说你们最近拦车拦的挺勤快?” 李明没吭声。 黑三看了看国道两头,又看看他们:“这规矩…谁定的?” 第639 章黑三来了 这话问出来,几个人一愣,都看向了李明。 李明知道眼前的人不能得罪,小跑几步来到摩托车旁,忙掏出烟来递了过去:“黑哥,玩笑了。哪有啥规矩,就是大家伙儿混口饭吃。” 黑三一把推开他递烟的手:“别跟我来这套。这一片归老子管,我告诉你们,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猫腻。” “那当然,黑哥的地盘,我们只管安生做生意就好了,不能有别的心思。”李明重又递上烟:“黑哥说啥就是啥。” 黑三接过烟,李明忙殷勤的替他点上。 黑三狠狠地吸了一口,盯着李明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道:“那你们拦车干啥?” 李明陪着笑脸:“黑哥,我们也没有拦车…就是车坏了招呼过来,再让人吃口饭,我们一直都是这么干的…” 黑三似笑非笑地盯着李明:“是吗?我咋听说你们两头拦,还抬价呢?” “没有的事,黑哥,你听谁瞎说的?”李明连忙摆手:“我们都是本本分分地做生意呢。” 他看向其余几个人:“你们几个过来呀?快跟黑哥解释一下。” 几个人这才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解释着。 “行了。”黑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黑三眼不瞎耳不聋。” 他把烟弹了出去,扫了一眼众人,脸上带着一抹狠戾:“以后,车想停哪家就停哪家,由司机自己选。在我的地盘做生意,就得按我的规矩来。” “谁再敢动别的小心思,别怪我不客气。” “行行,我们一定听黑哥的。”几个人陪着笑,连连点头。 黑三没再理他们,发动摩托车,一阵“突突”之后,就朝着水贵的铺子去了。 “呸,牛啥牛?”李明看着黑三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没了,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就是个流氓,迟早吃花生米。” “哎,他咋朝着水贵那里去了?”旁边有人低声问道。 李明盯着黑三,说道:“还能干啥?” 他把嘴里的烟吐掉:“咱们刚拦了车,他转头就去找水贵,你们说呢?” 几人面面相觑。 李明心里已经认定了几分,咬着牙道:“看来这吴水贵,跟黑三还真有些关系。” 李明死死盯着水贵的铺子,咬牙道:“先按黑三说的来。” 几人都松了口气。 可李明接下来又说了一句:“以后咱们正常招呼车,人家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咱不拦。” “可是…”另一个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明打断了。 “司机是外地的,这路上的车这么多,咱们就不能多说说话?” “啥意思啊?”二顺没明白。 “外地人最怕啥?怕吃亏。”李明冷笑一声:“咱不拦,也不强逼,就跟他多说两句话,哪家修车坑人,哪家吃饭贵,哪家手脚不干净。话说多了,他自然就知道自己吃饭修车该去哪儿了。” 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 “咱们又没拦车。” “司机自己不去水贵那儿,跟咱有啥关系?” 几个人笑了起来。 … 再说黑三到了水贵铺子,把摩托车停在了门口,并没有下来。 栓子赶紧迎了上来:“哟,黑哥,这还没到日子呢,你咋来了?” “水贵呢?让他出来。”黑三说道。 水贵正在铺子里收拾工具,听见外面的声音,便走了出来。 “找我啥事?” 黑三坐在摩托车上没动,只看了他一眼:“带上工具跟我走。” 水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干啥?” “前面有车坏了。”黑三冲他偏了偏头。 水贵其实不想跟着黑三一起出去。 他不想和他走的太近,也不想让别人看出他和黑三走的近。 黑三见他犹豫,有些不耐烦:“耽误不了你多长时间,快点。” 水贵看了看手里的工具箱,又看了一眼黑三,不想跟这个人打交道,但现在自己在人家地盘上。 不能得罪啊! 他暗自叹了口气,刚才从李明那边回来还没几分钟,这人就找上门来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黑三的车,大多都不是干净路子上的东西。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他真不想过去。 水贵啥都没说,提起工具箱坐上了摩托车后座。 水珍看着水贵坐上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第640 章以后咋做人 下班时间到了,苏文清推起自行车就准备走。 老沈又给他打电话,让他下了班去家里吃饭。 这段时间,月娥在县医院学习,隔三差五的,老沈就会喊上他。 反正他一个人也没事,回到家也得做饭,不如去家里,人多也热闹。 苏文清很喜欢这种家庭氛围,有说有笑,还有念恩和念安两个活泼的孩子。 每次吃完饭之后,一想到那个冷冷清清的宿舍,他就不想回去。 他也很奇怪,为什么最近突然就爱热闹了? 以前他觉得一个人在宿舍里也挺好,挺享受那份孤独的,难道真的像姐夫说的那样,年纪大了,渴望有家庭? 想了想,他又觉得好笑,自己都这个年龄了,半辈子都习惯了一个人,真要是再成家,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担负起这个责任。 他一路想着,就走到了学校大门口。 正准备骑上自行车,忽然听见有人喊他:“苏同志!” 他扭头看过去,原来是晓梅。 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呢子短大衣,里面是一件红色的毛衣。 她站在农机学校门口,两只手攥着一个人造革方包的带子,包垂在身前。 苏文清停了下来,礼貌地笑了笑:“你咋来了?” 晓梅有些忸怩:“我…我下班路过这里…” 她走到苏文清跟前站住了:“我…就是想…过来看看…要不…要不…” 她本来想约苏文清去看电影的,可看到他,硬是没说出来后面几个字。 自那天见面,她对苏文清的印象很好,觉得他很踏实,她都三十多了,不想再错过。 苏文清见她低着头,后面的话也没说完整,疑惑地问道:“你找我有事儿?” “没…没啥事…”晓梅低着头,声音很小:“就想陪你走走…说说话…那天见面之后…听说你…也挺满意的…” 晓梅说着,脸颊上便腾起一片红云。 苏文清这才想起来,那天在婉珍家见了面之后,姐夫让他第二天回话。 他没回,结果下午老沈的电话就打到了办公室。无奈,他只能敷衍两句。 他不知道姐夫和婉珍怎么说的,但如今这个晓梅到他单位门口找他,倒让他有些意外。 苏文清有些骑虎难下,他原本想着赶紧到姐夫那里去,他喜欢那两个小家伙。 几天不见,还挺想他们的。 “哦…你…挺好,我就是实话实说。”苏文清推着自行车:“那…走吧,我送你回去。一会儿我还有点事儿,今天实在是抱歉,要不…要不过两天,过两天我再找你。” “行,我就是顺路…顺路…”晓梅说着,和苏文清并肩走着。 苏文清本来话就不多,这些年,他习惯了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隐藏起来,也不似年轻的时候那般爱说话了。 晓梅似乎有些害羞,一直低着头。 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走着。 “对了,你家住在哪里?”苏文清忽然想起自己并不知道晓梅的家,怎么送别人回家? 晓梅抬起头迅速扫了一眼,指着前面:“路口左拐,再右拐,到第二个路口左拐第三家就到了。” 苏文清跨上了自行车:“你上来,我带着你。” “嗯。”晓梅回应了一声,坐在了车后座上。 刚到家门口,就见晓梅她娘杨姨正站在门口,焦急的朝着路口张望。 见到苏文清骑车带着晓梅回来了,她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快步迎了过去。 苏文清的自行车刚停下来,杨姨黑着脸,一把将晓梅从自行车上拉下来。 “你给我下来,谁让你坐人家自行车回来的?” 她死死盯着苏文清的自行车,仿佛那是罪证。 晓梅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娘,就是顺路…” “顺什么路?”杨姨指着自行车:“你自己长腿干啥的?非得坐人家的车?” 苏文清微笑着跟杨姨打招呼:“杨姨好!” 杨姨似乎这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赶紧冲他点了一下头:“苏同志,你先别走。” 苏文清一愣。 杨姨已经转过头盯着晓梅:“你的单位在哪?他的单位在哪?说,是你先去找他的还是他找你的?” 晓梅的声音低了下来:“娘…我…就是去看看…” “看啥看?”杨姨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家,跑到人家单位门口等男人下班,等着就算了,还坐人家的自行车回来。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上赶着找对象是不是?” “娘!”晓梅脸一下子涨红了:“我又没做啥。” “没做啥?”杨姨气的直拍手:“你没做啥,人家街坊邻居看见了咋想?人家只看见你坐在男人自行车后面,以后咋做人?” “娘,只是坐个车而已…”晓梅的脸更红了,她抬起头,声音也稍微大了起来。 “杨姨,我真是顺路捎了晓梅一段,我们没干别的。”苏文清觉得实在是尴尬的不行,这老太太真是有些奇怪。 这下子,老太太扭过头来盯着苏文清:“苏同志,你知道人言可畏吗?你要是不尽快把这事儿定下来,就别这么带着她,她以后还要嫁人呢!” 苏文清刚想开口,杨姨又开口道:“正好今天你过来,咱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啥意思?别让我们晓梅这么悬着。” 她说着,伸手过来拉住苏文清的车把:“苏同志,你进来,进来咱把话说清楚你再走不迟。” 苏文清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顿时一张脸涨的通红。 “杨姨,”苏文清结结巴巴的:“我今天实在是有事儿,晚两天…晚两天我再过来。” 晓梅看见门口有邻居在探头探脑的朝这边张望,忙拉住她娘的手,低声哀求道:“娘,我求求你了,你松开手,让苏同志走吧。” 她给自己老娘使眼色,声音更低了:“邻居们都看着呢!” 杨姨咬咬牙:“那行,明儿你过来,咱们商量一下。” 苏文清见她松开车把,招呼了一声,逃也似的骑车离开了。 到了姐夫家门口,苏文清才长舒一口气,这都是啥事儿啊! 他进了院子,刚支好自行车,念恩和念安两个孩子就跑出来,扑到他怀里:“舅公…” 赵秀芝探头看了一眼,也笑了:“这俩孩子,跟你越来越亲了。” 苏文清一手牵了一个,进到了屋里:“姐夫他们还没回?” “没呢,说是晚一会儿回来。苏大哥,你帮忙看着俩孩子,我在做饭呢!”赵秀芝说着,抬头又看了他一眼:“咋了,看你今天不太高兴的样子。” 苏文清和赵秀芝也见了好几次面,而且赵秀芝的性格比较爽朗,所以苏文清也就没隐瞒:“还不是因为上次相亲的那个晓梅她娘,那个老太太,我真是怕了她。” 第641 章奇葩的娘 “怕谁啊?”苏文清的话音刚落,老沈和月娥回来了,老沈问了一句。 “娘!”念恩和念安两个人跑了出去。 月娥刚进院子,两个孩子就一左一右扑了上来。 “慢点,别摔着。”月娥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拉过来,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赵秀芝从灶房里出来,笑着说道:“刚才还说呢,等你们回来一起吃饭。” 月娥点点头,让两个孩子去找外公。 她对赵秀芝道:“赵姐,我来帮你。” “行,你把菜洗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灶房。 老沈看了苏文清一眼:“咋了?你刚才说的谁?” “那个晓梅的娘,这个老太太…我都不知道咋说她。” 老沈也被勾起了好奇心:“到底咋回事,你快讲讲。” 苏文清顿时来了精神:“你还问我咋回事,还不是你非得让我去相亲。” 月娥在灶房里听见,也探出头来,她心里也想知道,这个奇葩的杨姨到底闹出了啥幺蛾子,让一向沉稳的舅舅变成这样。 苏文清简单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到了她家门口,她娘正在那儿等着。看见我们以后,脸一下就变了。” 苏文清讲到这里,忍不住苦笑起来:“之后,还拉着我的车把不让我走,说既然都到这一步了,就让我明天过去把事情定下来。” 月娥在旁边笑的直不起腰:“这么快就到这一步了?这个杨姨果然很不一般。” “可不就是。”苏文清没好气地说道:“我连她家门都没进去,她就已经把我俩的事情安排好了。” 老沈哈哈大笑:“这老太太办事是真利索,文清啊,干脆咱就直接跟她说,现在就定下来,腊月就结婚。” “姐夫,你饶了我吧。”苏文清连连摆手:“这样的丈母娘,我宁愿一辈子打光棍。” “你呀,我这不是看你一个人过得冷清,想给你找个伴吗?”老沈心里很高兴,这事儿,说不定能成。 “我说了多少回了,我一个人也能过。”苏文清拉过念安抱在了怀里:“你外公呀,一辈子就爱操心。” “能过是能过。”老沈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可你也不能一辈子这么过吧?” 苏文清张了张嘴,正想说话,月娥已经从灶房里接过话来:“舅舅,你再不结婚,我爹胡子都要愁白了。” 厨房里的赵秀芝听见,笑着说了一句:“有人替你操心多好,我都不敢想了。” 月娥看了她一眼:“赵姐,你也得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赵秀芝把锅里的菜铲进盘子里,递给了月娥:“女人不比男人,过了最好的那几年,基本上都是给别人当后妈。我才不想给别人当后妈呢,我宁愿一个人过。” 月娥把菜放在桌子上:“有合适的再找一个也是个伴儿,总归还是好过一个人。” 苏文清看向老沈:“有一说一,晓梅这个人还不错。” “那你还跑?”老沈把筷子摆好:“遇到一个合适的不容易。” “姐夫,你是没看她妈那架势,”苏文清想起来还觉得头疼:“当着邻居的面,拽着我的车把不让我走,还说晓梅以后还要嫁人,不能让人家看见她坐我的自行车。” 月娥听完,点头道:“这倒像杨姨能干出来的事。” 赵秀芝把最后一个菜端了过来,接了一句:“人家也是怕闺女吃亏嘛。” 苏文清回头看了一眼秀芝:“我知道她是为闺女好,可她应该尊重晓梅的选择。” “文清,你得给人家一个准话。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就早点说清楚,别耽误晓梅。” 这时,秀芝把饭端上了桌,苏文清赶紧站起来帮着盛饭:“是得跟晓梅说清楚,再发展下去,这个杨姨还不定会咋样呢。” 老沈拿出一瓶酒:“文清,要不咱俩来点?” 苏文清摆摆手:“算了,我一喝就头疼。” 老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抿了一小口,没再提晓梅这件事了。 念恩和念安就坐在老沈和苏文清的中间,两个孩子一会儿要吃这个,一会儿又要吃那个,苏文清忙不迭的给两人夹菜。 月娥这个当娘的倒是省心了。 看着苏文清忙的自己都顾不上吃饭,月娥笑着对老沈说道:“你看,舅舅现在多喜欢孩子。” 老沈也笑了:“他喜欢孩子是一回事,自己过日子又是另一回事。” “小赵炒菜确实不错,你看看,孩子多爱吃。”苏文清笑着夸了一句。 赵秀芝笑了笑:“我可不认为你这是在夸我,我从十几岁就开始做饭,做了快二十年了,够够的了。” 吃了饭,苏文清逗会儿两个孩子,又坐了一会儿,才骑车回了单位的宿舍。 第二天,苏文清照常去单位上班。 下班的时候,他从单位出来,走到街口,却总感觉身后有人在看自己。 苏文清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行人正各走各的,路边还有两个卖菜的妇女,除此之外没什么异常。 他站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这件事很快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第642 章找到单位 杨姨在农机学校传达室大爷那里打听了很多有用的信息,越打听心里越高兴。 看来,这个苏同志是个本分人,应该是个可靠的。 她兴冲冲地买了一些菜赶回家,正好小梅也刚回来。 “梅呀,我去打听了,传达室大爷说这个小苏平常没啥不良习惯,下了班就回宿舍,从不跟一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往,平时见了同事也客客气气的。” “娘,人家还没说要跟我处对象呢,你跑去人家单位干啥?再说了,你去问传达室大爷干啥?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人家肯定以为你女儿嫁不出去。”晓梅一听就知道她干了啥,顿时有些无语。 “你这孩子,我不问清楚,咋知道他是啥样的人?”杨姨把手里的菜放在地上,搬了个小马扎开始择菜,并吩咐女儿:“把炉门打开,蒸点米饭。” 晓梅把手里的人造革皮包挂在门后面,嘟着嘴,不高兴地说道:“娘,你以后别去人家单位了,怪丢人的。” “丢啥人?”杨姨头也没抬,一边择着芹菜,一边不以为然地道:“我问你,他平常喝酒不?” 晓梅没好气地说道:“我哪儿知道?” “我跟你说,喝酒的男人不能要,你要以我为鉴。”杨姨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还有,他跟你一起的时候,说话温和吗?发过脾气没有?他有没有提起以前的对象?像他这样的男人,以前不可能没有对象。” “对了,他住单位宿舍,那宿舍里平时有没有女同志去过?” “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晚上一个人在宿舍里都干些啥?这些你都问过没有?” 晓梅把手里的锅重重地放在炉子上,不满道:“娘,我跟人家才见了三次面,我哪知道人家晚上都干啥?” “所以啊,你啥都不知道,我才得替你问啊。”杨姨看了女儿一眼,语气理所当然:“你别觉得我烦,以后你就知道我都是为了你好。” 她忽然停了下来,低声道:“你看看那个李建国,要不是我替你把着,你想想你现在的日子吧。” 提起李建国,晓梅不吭声了,那是她的初恋,年轻时候谈的第一个对象。 那时候李建国彬彬有礼,她自己其实挺满意。 可后来有一次他喝醉了,竟然跟别人打架,直把对方打到在家里躺个半个月。 杨姨知道以后,打死不要闺女跟他再谈下去了。 那时候,晓梅还跟她娘闹过,说她管的太宽。 再后来,听说李建国结婚了,没过多久,她就听说李建国经常打老婆。 后来,杨姨经常拿这个说事,每次相亲都要拿出来说一遍。 “你看,要不是我当初拦着你,现在挨打的就是你。” 久而久之,连晓梅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这一次她娘确实说中了。 见女儿不吭声了,她又叮嘱道:“以后啊,你少去他单位门口等他,一个姑娘家,天天往一个男人单位跑,叫人看见了像啥话?” 她顿了顿,又说道:“这女孩子呀,要矜持一点,不能太主动,不然,男人就不把你当回事。” 晓梅心里不认同母亲的看法,她都这个年纪了,好男人本来就不多,好不容易有一个好的,又没有结过婚,还有这个正经工作单位,多好啊!现在不抓住,以后要想再碰到这样的男人,可能就难了。 可这些话,她又不好跟娘说。 杨姨还在兀自说着:“他要是真想跟你处,就让他来家里,不能单独跑出去,更不能晚上回来晚了。要是出去看电影,必须得跟我说一声。” 晓梅默默地听着,这些年别人每每给她介绍对象,她娘就要陪着去,还要把人家问个底朝天。 工作问。 家里问。 父母问。 兄弟姐妹问。 脾气问。 连人家平时跟谁来往都要问。 这么多年下来,晓梅不是没想过反抗,可每次杨姨都会拿李建国的事堵她。 让她烦不胜烦,却又不敢违抗。 “娘,你到底是给我找对象,还是给你自己找对象?”晓梅小声顶了一句。 她娘倒没有生气,只是叹了一口气:“我这是替你把关。” “你每次都这样把关,”晓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娘,你再这样,以后谁还敢跟我处对象?” 晓梅心里委屈,也不帮着母亲做饭了,跑回自己房间,用被子蒙住了头。 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不是她非得急着把自己嫁出去,而是她忍受不了周围人审视的目光。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到现在为止,见一个吹一个,有人说她挑,有人说她脾气怪,更有人说她肯定有毛病,不然,这个年纪了,咋没成家? 女人难啊,不结婚说你有毛病,结了婚不生娃,是你有毛病,只生女娃,还是你的毛病。 她只是想找一个自己看的顺眼、过得下去的人。 为什么到了娘这里,自己每看上一个人,都得经过她这一关? 厨房里,杨姨听见女儿关门,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一边洗菜一边忍不住骂了起来。 “不识好歹…” “我辛辛苦苦替你操心,你还嫌我烦…” “等哪天真吃了亏,有你你哭的时候…” 她嘴里骂个不停,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锅烧热了,她就赶紧倒了油,把菜倒了进去。 可骂了以后,她突然又想起刚才女儿说的话:“人家还没说要跟我处对象呢… 杨姨皱了皱眉,既然晓梅不好意思问,那就她自己问。 她倒要看看,这个苏文清到底是怎样的人,到底咋想的。 苏文清当然不知道晓梅母女俩之间发生的不愉快,他本来想找晓梅说清楚的,可犹豫了几天,不知道怎么说。 直白地说出来,晓梅肯定受不了,女孩子家脸皮薄,要说自己不愿意和他处,晓梅得多难堪。 可要是委婉地说,晓梅那么聪明,一听就明白咋回事,同样伤人。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觉得晓梅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如果单论条件,也是可以考虑的,也算完成姐夫的心愿。 他犹豫着要不要找姐夫和婉珍说清楚,可他还没来得及去找婉珍,杨姨却先来了他的单位。 这天下午,苏文清正在开会,传达室孙大爷突然来到了办公室,说是外面有人找他。 老孙头神秘地说道:“苏主任,你快去吧,找你的人说是你丈母娘。” 苏文清一头雾水:“啥?” 老孙头却越说越纳闷:“她前几天来过,还来打听你呢,咋突然就成了你的丈母娘?” 老孙头奇怪地打量苏文清:“小苏,你啥时候结的婚,咱们单位咋没人知道呢?” 苏文清哭笑不得:“孙大爷,她不是我丈母娘。” “那她说她是你丈母娘?我不会听错的,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苏文清:“……” 苏文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一想到这个老太太,苏文清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 早知道,他前几天应该早点去找婉珍给晓梅带话的。 如今倒好,这杨姨都找到了单位,这咋弄? 第643 章按自己心意来就好 苏文清硬着头皮,跟着老孙头来到了门口。 果然,晓梅她娘手里提着个蓝白色塑料编织提篮,正站在门外,踮着脚朝里张望呢。 苏文清连忙礼貌地打招呼:“杨姨,你咋来了?” 一见到苏文清,杨姨的脸上堆起了笑容:“小苏啊,耽误你一会儿,我就说几句话。” 苏文清走出了大门,杨姨领着他往一边站了站。 老孙头八卦地站在门内瞄了瞄他们,听了一会儿,听不清楚,又重新回到了传达室。 杨姨把手上的篮子递给了苏文清:“这是家里腌的一点儿咸菜,还有几个咸鸭蛋,你拿回去,省得你一个人还得炒菜。” 苏文清连忙推脱:“杨姨,谢谢,您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我一个人,也懒得做饭,平时都是吃食堂。” 杨姨推了两个来回,见他实在不肯收,就把篮子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来。 苏文清不明所以,盯着她的本子,不知道老太太到底要跟他说什么。 杨姨翻开小本本,说道:“我观察了几天,也问了一些你认识的人,综合来看,你这个人各方面还可以,勉强可以配上我家梅梅。” 她指着上面记录的内容说道:“这几天你下班基本都是回了宿舍。” “平常也没见你和不三不四的人瞎混。” “跟同事说话客客气气。” 她瞄了一眼传达室:“对那老头儿也经常会跟他聊上几句。” 说到这里,她又往下翻了翻:“我也问了,你平常也不跟女同志不清不楚。” 苏文清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杨姨,您这几天天天在我单位门口观察我?” 难怪这几天他总觉得好像一直有人在盯着自己,原来还真不是自己多心。 杨姨指着自己的小本本:“我不盯你,这些东西谁告诉我?再说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只有自己亲眼看到,才知道你的这些优点是真的还是装的。” 杨姨小心地收起小本本,郑重其事的对苏文清说道:“梅梅是我唯一的闺女,她的婚姻大事,我这个当娘的得给她把关。” 说着她盯着苏文清:“小苏,我现在就想问你一句实话. 苏文清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你准备啥时候把你和梅梅的日子定下来?。” 苏文清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杨姨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竟然直接问到了这个。 “杨姨,这个…” 他哪里经历过这些?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咋回答。 他的大脑在面对复杂的机器构造时能够清晰地判断问题出在哪儿,可面对这种事情,他竟然短路了。 “怎么,难道你不愿意娶我家梅梅?”杨姨的脸色难看起来,声音也不由得高了几分:“我家梅梅哪里配不上你?你说!” “不是,杨姨,您恐怕有误会…”苏文清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晓梅很好,是我…” “你咋了?你不愿意?”杨姨看着苏文清涨红的脸,声音平缓了一些:“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一个大老爷们,咋还没有我们女人说话痛快?” 苏文清很想说:自己对晓梅仅仅是觉得人还不错,远没有达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可这话让他对着一个老太太说出来,他是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的。 沉默了片刻,苏文清只能无奈道:“杨姨,这个…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没想好?你让我闺女坐你自行车后座上干啥?” 突然问,她猛地抬头看着苏文清:“没想好的意思,就是还在考虑?” “嗯。”苏文清想先把老太太应付过去,只得点头。 看来,今天下了班必须去找婉珍了,让她传话。 谁知道杨姨听完,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那不就行了嘛,还在考虑就是对梅梅还有那个意思。” 苏文清张了张嘴:我是这个意思吗? 杨姨却已经顺着自己的想法说了下去:“我就知道,梅梅这孩子虽然嘴笨了点,人还是不错的。你们两个年纪都不小了,真要觉得合适就别拖。” “杨姨,我和晓梅的事,我会抽个时间跟她说清楚的。”他把篮子递到杨姨手里,礼貌地笑了笑:“这些您拿回去,我很感谢您的关心。” 他停了一下,又客气道:“以后有用的着我的地方,你尽管说。” 他说完,转身就朝学校大门走了过去。 “小苏,”杨姨在后面喊道:“你抽个时间来家里一趟,跟我把话说清楚。” 苏文清脚步一顿,却没有回答。 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话要跟她说。 老孙头伸头朝外瞄了瞄,又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他看出来了,这女人和苏主任之间聊的并不愉快,说不定今儿是来逼婚的。 他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苏文清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下了班,苏文清的心情还是有些郁闷,对于晓梅她娘的盯梢,说实话,他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但他能说什么呢?人家也是为了自己女儿的幸福。 心里郁闷,他便不想回宿舍,骑着自行车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转悠。 不知不觉,竟然又到了姐夫家门口。 他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两个孩子眼尖,看见了他,立刻朝着他扑了过来:“舅公…” “舅公,你咋来了?” 苏文清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想你们了过来看看。” 赵秀芝正在择菜,见他进来,脸上带着笑:“今天来的挺早。” 苏文清嗯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地逗着孩子。 赵秀芝看了他一眼,见他不说话,便自顾把择好的菜送到了厨房,又走到客厅给苏文清沏了一杯茶:“瞧瞧这茶咋样?沈院长才拿回来的。” 苏文清道了声谢,接过了茶杯。 “看你这脸色,今天是不是碰上啥烦心事了?” 苏文清愣了一下,抬头看她:“这么明显?” 赵秀芝笑了笑,坐下来继续择菜:“我又不瞎。” 苏文清也笑了:“确实碰到了点麻烦事。” 赵秀芝没追问,只是淡淡地说道:“难免的,人一辈子,哪儿能事事顺利?” 苏文清看看那杯茶,又看看赵秀芝:“小赵,你说人一辈子难道非得成家吗?到了这个年纪,找个对象真的很麻烦。” “一个人过有一个人的难处,”赵秀芝择菜的动作没停:“可要是两个人过也不一定轻松。” 她看了苏文清一眼:“两个人组成一个家庭,其实不单单是两个人的事,还有两个人背后的家庭关系,处理的好皆大欢喜,处理不好多生很多闲气。” 苏文清深以为然,尽管他还没结过婚,可一想到晓梅她娘,他不禁有些头皮发麻,要是真跟晓梅成了家,就她那个娘也够让人受的。 赵秀芝继续说道:“都这个年纪了,没必要为了迎合别人来委屈自己,一辈子不长,就按着自己的心意活着就好。” “你也是这么想?”苏文清抬起头看着她。 赵秀芝笑了笑:“都这个岁数了,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图的就是舒坦,要是成天让人心里不痛快,那还不如一个人。” 苏文清听完,没说话,似乎在咂摸赵秀芝的话。 “你这话,我倒是认同。”苏文清点点头,心里的那股郁气也消散了不少。原来,有时候不需要人安慰,只是你的想法有人跟你一样,心里就会舒服很多。 第644 章给小叔说亲 自打保良回来,马老太就操上了心。 以前有亮爹活着的时候,就时常念叨这个最小的弟弟,怕他在外面过得不好,怕他在外面受欺负,怕他冷了怕他饿了。 如今人总算回来了,可这一回来马老太才发现,自己这个小叔子已经五十出头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保良才刚刚五十出头,要是能给他寻房媳妇,不管咋样,以后身边也有人,洗衣服做饭倒是其次,至少回家以后有人说说话,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 以后真到了地下,见着公婆和老头子,她也有个交代。 这些日子,她也央人给保良踅摸了一个,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跟保良说。 最近保良一直也确实忙。 刚刚安顿下来,啥都要重新开始弄。眼看着天快冷了,他最近一直在拾柴禾。 多攒一些,等大雪下下来才不用慌。 保良是个勤快人,他把两边的库房都拾掇出来了,一间当了灶屋,一间作为柴房,中间那间是他住的地方。 这地方虽然破,好歹能遮风挡雨。 不过保良心里也清楚,这个地方只是暂时的栖身之所,他还是想自己盖处房子。 漂泊了半辈子,好不容易回来了,总得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的地方,才让人心安。 这天晚上,马老太炒了几个菜,让有亮早些从窑上回来,顺便去把保良喊过来吃饭,把这个事跟保良说一声。 金妹抱着小超在灶屋里,看着马老太忙碌。 见老太太为了小叔,还特意做了几个好菜,她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 “娘,小叔现在啥都没有,他要是成亲了,让人家新媳妇住哪儿?”金妹给小超盛了一些豆腐边喂边问。 “你小叔回来这些日子,我也看出来了,他是个过日子的人。”马老太一边拿着锅铲翻动着菜,一边说道:“这人呢,只要正经干,不愁日子起不来。” 她把炒好的菜铲到碗里,端到了饭桌上:“你看看小叔,咱怕人家麻烦自己,可人家谁也不麻烦,自己搬出去住,那么个破仓库,让他收拾的利利索索的,拾的柴禾也堆了半边屋子。” “这能说明啥?”金妹有些不屑:“再能干,他没田没地又没钱,拿啥养活别人?” 她看了马老太一眼:“娘,不是我说你,你光想着要小叔成家,你还得想想,人家跟着他以后咋过。” “队里肯定会给他田地的,他是咱队里的人,咋可能没有他的地?那不是迟早的事?” 马老太把饭菜摆好,伸头朝院子里看了看:“头天都黑了,有亮咋还没把你小叔叫过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有亮的声音:“娘,小叔来了。” 马老太赶紧招呼:“赶紧洗洗进来吃饭。” 有亮舀了些热水,和小叔洗了洗脸和手进了屋。 一家子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马老太端起碗,看着保良:“今儿叫你过来吃饭,是有件事儿要跟你商量。” 保良看向马老太:“大嫂,有啥事儿你尽管吩咐,别说商量。” 有亮抬头笑了笑:“小叔,是好事儿。” “啥好事儿啊?”保良也好奇起来。 “保良,你今年都五十一了,说年轻不年轻,可说老也不算老。你大哥在的时候,总是挂念着你,心里总也放不下,现在你回来了,爹娘没了,还有我这个大嫂在呢。” “前两天我娘家侄媳妇儿说,她娘家队里有个女人,今年四十三,男人去年病死了,撇下俩孩子,一儿一女。婆家那边也是不待见她,三天两头的生找她麻烦。” “那女人老实,没多少心眼子,带着俩孩子,日子过得难的很。婆家嫌弃她和那闺女,想让她再找一家,男娃留下,这样家里的房子田地就归了那一家子。” “这么拖下去,她自己也难受,所以想再找个人过日子。” 马老太看了保良一眼:“保良,你要是愿意,咱就抽时间见上一面,成不成的另说。” 她往嘴里扒拉了一口饭,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听说,那女人身子骨也好,以后还能生,你们俩这有了自己的孩子,也算有个奔头。你寻思寻思,看看行不?” 保良的脸有些红:“大嫂,我都这个年纪了,一个人过惯了,不找了。” 他埋头扒拉了一口米饭,又说道:“你看我现在啥都没有,拿啥养活人家?” “年前再找找李福海,实在不行就先开荒,”马老太说道:“你是个能干的,两个人咋着也能把日子过起来。” “不是还有一个小闺女吗?”金妹突然问了一句。 有亮看向了他娘:“闺女多大?” “闺女小一些,说是十二。”马老太看了大丫儿一眼:“和大丫儿一般大。” 保良听到这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不是嫌弃孩子,只是自己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突然要跟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组成一家人,到底能不能处得来,他心里也没底。 “小叔,我觉得可以先见见。”有亮道:“成不成的,见了再说。你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如今回来了,总不能一直这么一个人过。” 保良没吭声,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其实这几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破仓库里,听着外面的风声,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 年轻的时候没成家,是没那个条件,后来年纪大了,又一直在外面漂着。 如今终于回来了,有时候吃完饭收拾碗筷,屋里静的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空。 如果真有一个人一起过日子,回家以后有个人说说话,也挺不错。 保良犹豫着开口:“大嫂,就怕人家相不中咱,你看我啥都没有,人家未必愿意。” “那也不一定。”马老太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婆家想赶她走,她也是待不下去了,也急着想再走一家呢。” “她娘家嫂子要五十块钱彩礼呢,这些事咱也都跟人家说清楚,人家要是觉得你合适,愿意跟你过,那就成,要是不愿意,咱也不强求。” 保良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行啊,那就先见上一面,看看人家的意见。” 第645 章见面 见小叔子松了口,马老太脸上有了笑容:“那行,这事儿要是成了,我也算替爹娘了了一桩心事。那明儿咱就去找我侄媳妇儿,先见面。” “行。”保良笑着。 他手上有些钱,如果那女人要是个正经过日子的,明年开了春先把房子盖起来,再添几样家具。 如今政策好了,再干个啥营生,咋的也能养活一家人。 “小叔,你没田没地,还住着破仓库,人家来了你咋养?”金妹慢悠悠地说着:“况且还有个闺女,以后也不知道那女人能不能生,就是生了,这又添一口人,往后日子咋过?” 她看了有亮一眼。 她倒不是见不得小叔成亲,只是宝良现在这个样子,真要成了亲,以后的日子要是过得不顺,依着有亮的性子,肯定不会不管。 到时候小叔两口子的日子、孩子的日子,都得往自己身上牵。 自己家里三个丫头,还有个小超,眼下日子才刚刚缓过来,她可不想再多背一副担子。 自己也一大家子人,到时候又加上几个累赘,这以后不得被拖累死? 自己多大能力自己心里没数?这么大年纪了,还找啥啊? 金妹暗自在心里嘟囔着。 “困难都是暂时的,”有亮接了腔:“开春了我那窑也需要人手,让小叔过去照应着,我也放心。” 马老太抬眼看着金妹:“谁家的日子不是一点一点过起来的?只要不懒,不会差到哪儿去。” “侄媳妇担心的也对,”保良笑笑:“没田没地不当紧,你看咱村里,凡是日子过的好一些的,都是有副业的。我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想找个门道养活一家人还是能的。” 金妹撇撇嘴:有门道还混成这个鬼样子?吹牛谁不会? 但她没再说话,低头默默吃饭。 她可以不管小叔以后过得咋样,她要保的是自己和三个丫头的日子。 马老太很是高兴:“那就好,终归是出去见了世面的,咋的也比我们强。” 她咽下嘴里的一口饭:“这几天把家里收拾收拾,要是都没有啥意见,早些接过来,家里也热闹一些,省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马老太决定明儿一早就和保良去找自己的侄媳妇儿。 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那女人的年纪,想再找一家,合适的人不少,真要拖上几天,万一要是让别人截了胡,那就啥都晚了。 第二天一大早吃罢早饭,马老太拿了有亮一套半新的衣服让保良穿上。 金妹看着马老太出门,撇了撇嘴对有亮说道:“也不知道你娘咋想的,你小叔一个穷光蛋,上无片瓦遮身,下无寸土立脚,还这么大年纪了,找个带娃的寡妇干啥?净替别人养娃了。” 有亮收拾着兔笼,头也没抬:“有女人的家,才像一个家,小叔这些年一直漂泊不定的,也该有个家了!” 金妹没接话。 她心里还是觉得,这事哪儿有那么容易。 再说保良仔细收拾了一番,刮了胡子,头发也梳顺了,再穿上一套干净衣服,整个人立马精神了不少。 马老太上下打量了一番,连连点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一收拾,还挺利索的。” 为了赶时间,保良骑上了有亮的自行车,带着马老太,去了马老太侄媳妇家。 见姑来了,马老太侄儿大庆和侄媳妇儿翠萍连忙热情的把两个人引到堂屋里。 翠萍给马老太和保良各倒了一杯水:“姑,你们今天是来相看的?” “是啊,萍。”马老太说道:“我想着这事儿还是早些好,省得有变数。” 翠萍笑了:“姑你可说对了,别看这凤英嫂子都四十多了,相看的人还不少哩。” 她忙让丈夫大庆去喊凤英。 大庆领了“旨”,匆匆出了院子。 翠萍看着对面的保良,开玩笑道:“我叔这模样,估计凤英嫂子能看上。再说了,咱都知根知底,凤英嫂子要是真能嫁给叔,的确是一件美事。” “萍啊,你跟她说你叔的年龄了不?”马老太有些担心人家嫌弃保良年纪大了。 “说了,这个咱不能瞒人家,她愿意就愿意,不愿意咱也不勉强。”翠萍说道。 “要说这凤英也是个可怜人,爹娘都不在了,嫂子待她也不好。”翠萍叹了口气:“爹娘都不在了,倒是有两个哥哥,也不怎么管她。婆家这么逼她,娘家人愣是没有一个出面的。就这,她想再嫁,娘家嫂子还跟人要五十块钱呢!” 马老太跟侄媳妇儿打听着:“这个凤英干活咋样?脾气秉性呢?” “姑,凤英人实在,干活是把好手,家里田里样样拿得出手,”翠萍说道:“就是话少,不怎么爱跟人说话。” 说到这里,翠萍叹息着:“可惜就是命不好,唉…” 保良一直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正说着话呢,大庆带着一个女人走进了院子。 马老太和保良同时看了过去,只见这女人个头中等偏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一条宽大的黑裤子同样洗的发白,膝盖上还补了一块补丁。 衣服虽旧,倒洗的干净。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齐耳短头发,皮肤是常年干活的黑红色,两颊和鼻梁上晒出了雀斑。 五官倒还算周正。 注意到两个人的目光,凤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牵动了一下嘴角,可能是想笑,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受的表情。 马老太和保良马上站了起来。 马老太脸上带着笑:“这就是凤英吧,果真像我家翠萍说的,是个会过日子的。” 翠萍忙拉了翠萍:“凤英嫂子,这是我姑和保良叔。” 凤英朝着保良和马老太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凤英跟着翠萍进了堂屋,马老太忙对凤英说道:“我家保良脾气秉性那是没的说,这样,你们俩先认识一下。” 她说着,赶紧拉了翠萍的手,到了另外一个屋子里坐下。 堂屋里安静下来。 凤英这时才看了保良一眼,他面相显老了一些,头上也有了些许白发,但收拾的干净,人看着挺精神。 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戴着多年的奔波留下了疲惫,却不浑浊。 她的心里便先满意了一半。 保良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笑了笑说道:“我在外漂了三十二年,才回来。 “我现在既没田地,也没住处,如今住在队里破仓库里。手里有些钱,但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说的很实在。 “我这个情况,你要是不愿意处,我也不耽误你的时间。” 凤英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轻声问道:“你回来以后,是打算一直留在队里过日子吗?” 第646 章是个实在人 保良简单说了自己的情况,凤英一直低着头,似乎是在考虑。 “我既然回来了,就不打算走了。”保良开口道:“这些年在外面跑够了,人老了,还是觉得自己的根在这里。我也到这个年纪了,也不想再出去漂着。” “真不走了?”凤英抬起头看向他,似乎有些不相信。 “真不走了。” “那你以后没田没地,靠啥生活?”凤英又问道。 “地迟早会有的,暂时可以开些荒。现在政策好,搞个副业,咋着也能把日子过起来,或者出去找个活儿干,总能养活一家人的。”保良笑了笑:“不过说起来容易,实际肯定会有困难。” 凤英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风英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你今年都五十多了,还能出去干活,你的身体受得了吗?” “能。”保良回答的很干脆:“我的身体还行,以前在外面啥都干过,啥苦都吃过,没啥不能干的。” 凤英其实也不是嫌保良年纪大,她都这个年纪了,想再走一家,哪儿能方方面面都如自己的意? 她自己还带着一个闺女呢,婆家嫌弃闺女是替别人养的,只想留下他们的孙子。 娘家又指靠不住,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她也不会想着再嫁。 男人死后,她原本想着自己拉扯一双儿女长大,苦不了几年,孩子也都大了,最苦最难的日子也算熬过去了。 可公婆和小叔子却找了本家几个长辈,逼她改嫁,说家里的东西,房子、地、粮食、牲口,这些都是他们家这些年攒的家当,她改嫁之后就不能再动了,这些都是要留给他们的孙子的。 其实哪里是留给孙子,就是想占为自己的。 她问这些,只是想知道,这个男人对今后有没有打算,有没有对今后日子的规划。 “那你以后咋打算?你住的还是村里的破仓库,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凤英又问道。 保良沉默了一会儿:“先住着,等稳定了,攒些材料,盖个自己的房子。” “盖房子可不是小事。” “慢慢来。”保良笑了笑:“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一个自己的窝,住着才踏实。” 又是一阵沉默,凤英才开了口:“你的情况翠萍都告诉我了,我现在婆家不让我回去,娘家也待不住,再找一个,也不是奔着享福去的。只要人实在,对我们娘儿俩好,我不怕穷。” 保良没想到凤英倒是个实在人。 “我这个人不会说漂亮话,”保良看着她:“我不敢说你以后跟着我会咋样,但只要有我一口稠的,绝不会让你喝稀的。” “可我带着一个闺女,十二岁了,你介意不?” 如今有人给她说亲,她心里其实也是忐忑的,怕人家嫌弃她带着孩子,怕人家对她孩子不好。 更怕以后嫁过去,男人嘴上说不介意,心里却一直膈应。 “孩子没了爹,她不能再没有娘。”保良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只要咱俩过到一起,我不会亏了她。” 凤英看着他,这个男人跟别人不一样。 她前几天也相看了几个。有的人嘴上说着能好好待孩子,可话里话外总让人觉得他是吃了亏的。 有的第一句话就是孩子归她可以,但必须要再生一个。 可这些保良都没有问,甚至都不提她以前的事。 这让她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 “你…真的不嫌弃我?”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保良笑了笑:“我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了,有啥资格嫌弃别人?再说了,这过日子,看的是以后。以后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这句话让凤英很是赞同。 “行,那咱们都回去好好想一想。”凤英说道:“你要是嫌弃我带个闺女就早些说。” 保良笑了:“行啊,你要是觉得我啥都没有,也直说,不用顾及我的面子。” 马老太正和侄儿两口子说着话,就见凤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保良。 翠萍连忙站起身走到凤英身边,笑着道:“嫂子,这是要回去了?” “嗯,”凤英拉着翠萍,朝着马老太笑了笑,朝院外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翠萍就迫不及待地小声问道:“嫂子,你感觉我这个叔人咋样?” 凤英有些不好意思,她偷偷往院子里瞄了一眼,没见到别人,这才悄声说道:“感觉人还挺实在的。” “那就是你同意了?”翠萍笑。 “还不知道人家的意思呢,毕竟,他没结过婚,我还带着个孩子,对他来说有些不公平。”凤英真的是这样认为的,以后自己要是跟他有个一男半女还好,要是没有,人家还得替他养孩子。 “我叔这个人指定同意,”翠萍挽着凤英的胳膊:“我一会儿去问问,要是他也没意见,你们就尽快把事儿办了吧。” 凤英点头,她也实在是在哥嫂家住的受不了了。 见凤英答应,翠萍忙说道:“那你回去准备准备,我让大庆骑自行车把你送回去。” 这边,马老太也在问保良,保良也觉得凤英这个人挺实在,像个过日子的人。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见翠萍喜滋滋地进来了。 她挨着马老太坐下,笑着道:“凤英觉得我叔不错。” 马老太很是高兴:“萍,你叔也觉得她人不错。依我看,这两人都没意见,你就跟凤英说一声,这事儿咱就早些办了,也了了一桩事。” “行啊,这事儿也好办。”翠萍笑着道:“凤英在娘家也住了半个多月了,她嫂子早就不待见她了,巴不得拿了五十块钱,让她早点带着闺女走呢。” “依我看,你们就大致收拾一下,做两身新衣服,做床新被子,至于添家具啥的,等人过来了,看看缺啥再慢慢添就是了。”翠萍道:“主要她在娘家住着也是受气,不如早些出来。” 第647 章小叔朝你借钱了吗 这件事基本上算是定下来了,马老太和保良从侄媳妇家出来,准备回去。 一路上,马老太的心情很好,总算完成了一件大事,也算替老头子了了一个心愿。 “你大哥活着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你不仅回来了,而且还能给你说上一门亲,我也算对得起你大哥了。” “他要是还活着,知道今天这事儿,肯定高兴,可惜呀…” 保良握着车把的手不禁紧了几分:“是啊,父母不在以后,大哥操心最多的就是我。可我那个时候,总是觉得他老古板…” “可不是嘛。”马老太也暗自叹了口气:“你一走几十年,连个信儿都没有,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 “我现在不挺好的?”保良怕提起大哥,勾起大嫂的伤心来,连忙说道:“你想想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能找一个这么年轻的女人,是不是挺好?” “也是。”马老太笑道:“成家了,以后有人照应你,我也不用惦记你了。” 她停了一下,又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人家带着个闺女,你真不嫌弃?要是以后她不再生了,你也愿意?” “大嫂,我都这个年纪了,还能要求啥?”保良慢慢骑着车,声音低了一些:“人家比我小八九岁,能嫁给我一个半老头子,图啥?以后两个人一条心,有个伴儿,再把日子过起来,比啥都强。” 马老太听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能这么想就对了。” 两个人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家。 院子里,有亮正在劈柴。 看见两人回来,连忙扔下了斧头,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迎了过来:“小叔,相看的咋样?” 马老太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有亮笑了:“看来是成了。” “还没定呢。”保良笑着:“不过,人看上去是个实在的。” 有亮接过自行车,靠在了院子角落里,脸上也是掩饰不住笑意:“那就好,只要小叔觉得好,比啥都强。” 金妹坐在房里,正在教大丫儿做鞋。 听见动静,她牵着小超也出来了:“回来了。” “回来了。”马老太一脸喜色,藏都藏不住。 金妹看了马老太一眼,已经知道了结果:“都看上了?” “看上了。”马老太拿起围裙系在了腰上:“咱今儿做些好吃的,庆祝一下。有亮,你去乡里割些肉回来,咱包饺子吃。” 保良赶紧又把自行车推了过来:“我去买肉,咋说今儿也是为了我的事,这顿饺子算我的。” 马老太拦住了他:“算了,你这马上要办事儿,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让有亮去。” 有亮也在一旁说道:“是啊小叔,你的钱还是省些花,以后也是有家有口的人,钱更好花。” “嗐,买二斤肉的钱还是有的。”保良说着,已经把车子推到了院外:“你们先和面,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个保良…”马老太朝院外看了看,忍不住笑道:“算了,让他去吧。你小叔这个人还是和年轻时一个样子,手里有点钱就大方的很。” 她说着,转身进了灶屋,舀出白面,准备和面。 金妹站在原地,看着保良离开的方向,没说话。 从回来到现在,小叔似乎也没有麻烦他们什么,自己置办的锅碗瓢盆、床单被褥,还有一应生活用品。 除了婆婆马老太给他拿的米和白面他留下了,剩下的东西他都还了回来。 就像刚才,一说割肉,他赶紧就去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叔好像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穷。 他手上是真的有钱,还是好面子充大方? “有亮,”金妹看向正在劈柴的有亮,忽然问道:“小叔跟你借过钱没有?” “没有啊!”有亮有些奇怪地看着金妹:“你咋想起来问这个?” “没啥。”金妹若有所思,没再说话。 有亮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想说啥?” 金妹摇摇头,看他回来那个样子,还有,今天相亲还穿有亮的衣服,他能有啥钱? 就是有,回来七七八八花着,估计也没多少了。 “没啥,可能是我多想了。” “你这人真是,话说一半又不说完,吊人胃口。”有亮不满地看了她一眼,又拿起了斧头继续劈柴。 马老太和好面,放在瓦盆里醒着,又拿了两个萝卜,准备包萝卜肉馅的饺子。 金妹便也过来帮忙,随口问道:“娘,小叔这事儿准备啥时候办?” “家里收拾收拾,再给俩人给做一身新衣裳,做床新被子,再买些糖果啥的,就咱们自家人热闹热闹算了。” 她掰着指头算算时间:“就定在三天后吧,正好逢双,是个好日子。我明儿就找人给翠萍捎个信儿。” “这么急啊?”金妹问道。 “唉,那个凤英也是个可怜人,被婆家人逼回了娘家。娘家嫂子见她带着个闺女天天住家里,也是没有好言语。她也想尽快找个合适的好出来,省得娘家嫂子成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糟心。”马老太说道。 “既然两个人都觉得行,就别拖了。” 金妹没再说话,低头开始剁萝卜,心里却还在想小叔的事。 他身上到底有没有钱? 再说保良骑了自行车去了乡里,买了肉,想了想,既然来一趟,就把被里被面也顺便买回去,明儿再过来置办别的东西。 他想着,就去了供销社,买了两床被面,一床缎面的,一床棉的花被面。 又给自己扯了一身深蓝色的布,就势拐到了裁缝店让人家量着做。 既然要办这个婚事,该置办的东西还是要置办。 他还给凤英也扯了布,不过她不在,量不成尺寸,先拿回家吧。 这些年在外面,他对花钱的事情已经没那么计较了。 该省的时候省,该花的还是要花。 至于自己手上到底有多少钱,他没打算告诉任何人。 他就想知道,一个人落魄和有钱的时候,身边的人是啥样。 这些年在外面,他见的太多了,所以这次回来,他什么都没说。 眼看也耽误了不少时间,他赶紧骑着车往家里赶。 大嫂还等着肉包饺子呢! 刚进村,走到大樟树下,迎面碰到了二哥和二嫂。 钱大凤一眼就看见了车把上挂着的那条肉,起码有两斤多。 这保良今天看着穿的挺利索,又割了这么多肉,这是干啥呢? “哟,三弟,割这么多肉呢?这是…有啥事儿?” 第648 章要是过不好,谁来管 钱大凤见保良买了一提肉,还买了新被面,觉得奇怪,就开口问了。 保田也看着他:“老三,你这是…” 保良的心情很好,脸上扬着笑:“大嫂给说了一门亲,先置办些东西。” “啥?”钱大凤顿时愣住了,她扭脸看向了马保田。 心里嘀咕,哪个不长眼的肯嫁给马宝良?穷的叮当响,要啥没啥,跟了他准备喝西北风? 保田也是一愣:“老三,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今天才相看的,停个几天就把她接回来。”保良说道:“还没来得及跟二哥二嫂说呢。” 见保良不像开玩笑,马保田难得的露出了笑脸:“这是好事…” 他是真替三弟高兴。 老三回来这么长时间,吃的住的都是自己想办法,没跟他们兄弟开过一次口。 如今又找了个媳妇儿,以后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总比一个人强。 随即保田又问道:“说的是谁?” “大嫂娘家侄媳妇介绍的,叫个凤英,四十三岁…”保良简单说了一下凤英的情况。 钱大凤看了一眼马保田,脸上带着捉摸不定的笑:“还是大嫂疼老三。” 她嘴上带着笑,语气却有些说不清的味道:“这才回来几天,媳妇儿都给说好了。” 她又瞅了一眼车把上的肉:“这是大嫂让买的?” “大嫂说包顿饺子,改善一下生活,我就去乡里买了肉,也算我的一点儿心意。” 保良笑了笑,又说道:“二哥二嫂,等我日子定好了,你们可得过来,咱们就自己人一起热闹热闹,这事就算成了。” “日子看好了?”保田问道。 “凤英现在住在娘家,住的不自在,也早就想搬出来了。反正都这个年纪了,又不大办,就几家亲近的一起吃顿饭。” 保良说着,推起了自行车:“二哥二嫂,我先走了,大嫂还等着这肉包饺子呢。” “回吧。”保田朝他摆摆手。 保良骑着自行车走远了。 钱大凤站在原地看了半天,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来:“你那个大嫂也不知道咋想的,老三啥都没有,给人家介绍个啥对象?这不是害人家吗?” “这不是好事吗?人家凤英肯嫁,不嫌穷。再说了,两个人只要不懒,还愁日子过不好?”保田倒是很高兴。 老三回来到目前为止,啥都是自己置办的,也没有麻烦谁,是个有志气的,他也觉得脸上有光。 如今又说了个媳妇儿,以后好歹两个人可以互相照应着过日子。 “你想的倒简单。”钱大凤却撇了撇嘴:“那女人还带着个闺女呢。” “带个闺女咋啦?” “以后要是再生一个,这一家子四口人,日子咋过?”钱大凤越想越不踏实。 钱大凤真正不舒服的,肯定不是这个凤英带了孩子。 她就是觉得大嫂啥心都操,搞的他们好像啥都不管一样。 再说老三刚回来没多久,田地还没分下来,房子也没有,如今却连媳妇都找了。 日子过得顺当也就算了,万一过不好呢,到最后还不是几个兄弟一起操心? 她思来想去,觉得马老太就是在给一家子找麻烦。 想到这里,钱大凤一把拽住了马宝田的胳膊:“马保田,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 “又咋了?” “这是你大嫂一手操办的。以后老三真有啥难处,你可别什么都往咱家扛。” 她越说越来气:“咱自己的日子都没过明白呢,两个儿子到现在都没寻下媳妇儿,你还有心思操心你三弟。” 她拉着马保田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气呼呼地说着:“老三没房没地,穷光棍一个,现在又要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以后过的好另说,要是过不好,谁来管?” “你这个娘儿们,咋就料定老三过不好?”马保田一下子甩开自己婆娘的手,眉头也皱了起来:“老三才回来时,你就怕人家沾上你,你看看,老三回来这么长时间,找你要过东西没有?” “那最好。”钱大凤说道:“现在不麻烦我,不代表以后一直不麻烦我。” 她狠狠剜了马保田一眼:“反正我说了,他的事不许你插手。” “那老三结婚,咱不能啥都不表示吧?”马保田有些不高兴:“我是他亲二哥。” “表示?”钱大凤一下子来了火,指着保田鼻子骂:“你也不看看家里啥情况,你两个儿子到现在都没寻下媳妇儿,你还有本事操别人的心呢。” “我算是瞎了眼,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一辈子我就没抬起头来过。” “他要结婚,自然有你大嫂操办。有亮和有发都能找钱,谁有能力谁管,反正我是不管。” 提到两个儿子,马保田瞬间不吭声了。 他有三儿一女四个孩子,大儿子和大闺女是换亲才各自成家。剩下两个小儿子都三十多了,到现在愣是没有姑娘愿意嫁到他们家。 说到底,还是穷闹的,唉! 想到这里,马宝田忍不住叹了口气。 老三如今这样,他是真心替他高兴。 可自家这两个儿子的婚事,却一直压在他的心头。 夫妻俩一路无话,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回了家。 另一边,保良提着肉进了院子,金妹已经开始擀饺子皮了。 马老太已经去门口看了几趟,也不知道这保良买个肉,咋耽搁这么久? 看见保良进了院子,马老太忙接过肉:“保良,这么多肉,一会儿留一半你拿回去。” 保良把自行车停靠在院子一角:“大嫂,都剁进去,肉多才香。咱们人多,我还怕这点肉不够呢。” “你这人。”马老太嘴上埋怨了一句,脸上却全是笑意。 保良挽起袖子进了灶屋:“我来剁。” “也行,你们男人劲儿大一些。”马老太将洗好的肉递给了保良。 不一会儿,肉馅就剁好了,保良又把葱姜和调料拌进去,拿着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了起来。 有亮看着他轻车熟路的样子,笑道:“小叔,你这文武双全啊,啥都会干。” “在外面漂了几十年,啥不会?”保良笑着应了一句。 金妹凑近用鼻子闻了闻,点点头:“嗯,小叔调的馅还挺香。”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了下来,金妹擀皮,马老太照看着小超,有亮和保良两个人包饺子。 保良干活确实利索,一张饺子皮拿在手里,馅儿往里一放,两手一捏,一个饱满的元宝饺子就成了。 那速度,让有亮自愧不如。 金妹看着保良包了一会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旁边那几样新置办的东西上。 她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这个小叔怎么看都不像那么穷。 第649 章先把自己儿子管好 回到家的钱大凤兀自还气呼呼的。 她主要是气马老太就会装好人,给保良说亲,说白了还不是想在村里落个好名声? 男人没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小叔子回来没几天,连媳妇儿都替人家张罗上了,弄得好像整个马家就她这个当大嫂的最操心。 钱大凤越想越来气,忍不住骂道:“一辈子就会这一套,菜刀切豆腐,两面光。真要是那么热心肠,当初人家水贵落难那会儿,咋没见她替水贵操心?倒是趁着人家落难了,把金妹往回弄…” 马保田不理她,他心里正在发愁呢! 老三成家,他这个当二哥的怎么也得拿点东西出来,不然的话,村里人不笑话? 大嫂一个女人家都为老三操心,自己要是啥都不管,脸上也不好看啊! 可问题是,他拿啥?能拿出啥? 他苦闷地蹲在廊檐下,一锅接一锅地抽着旱烟。 家里每一分钱都在自己婆娘钱大凤手上,自己手上连个零花钱都没有。 实在不行,给他拿些粮食吧。 他没田没地的,成了家就是三个人吃饭,这粮食打哪儿来? 可自家又能拿多少? 想到这里,马保田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己也是个穷二哥啊。 钱大凤骂着骂着,猛地一拍大腿:我真是糊涂啊,我气个什么劲儿? 她一下子想明白了。 大嫂想让村里人说她好,那就让别人说呗,反正这事是她操办的,自己正好当不知道。 她巴不得马老太什么都别告诉自己。 自己正好不想跟老三那个穷鬼扯上关系,现在好了,大嫂既然从头到尾自己操办,连说亲成了都不通知他们,那以后保良有啥事,她就一句话挡回去:那都是大嫂操办的,自己啥都不知道,等自己知道的时候,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顿时舒坦多了。 她也不生气了,扭头就喊自己的三儿子:“玉河,快出来,把这猪圈里的粪清出去。” 马玉河是马保田的二儿子,在兄弟姐妹里排行老三。 他正缩在屋里躲冷,听见娘喊自己,只得裹了裹自己身上的旧衣服,不情不愿地走了出来:“娘,这个时候清它干啥?” 保田见自家婆娘脸色比刚才好看了一些,磕了磕烟袋锅子里的烟灰,站起了身子:“兔崽子,你娘让你清你就清,哪儿那么多的废话?” “那把老四也叫出来,凭啥让我一个人干?”马玉河拿起铁锹,慢吞吞的往猪圈走。 屋里的老四马长河听见了,心里也是老大的不高兴。 “每次爹娘叫你干活,你就把我拉上,你还像不像个哥哥样儿?” 马玉河把手里的铁锹递了过去:“来,要不你当哥?” 马长河白了他一眼,跳进了猪圈,接过了母亲手上的粪筐和大扫把:“娘,你出去吧,我来弄。” 马保田也拿着粪勺进来了,并且招呼着老三马长河:“先用铁锹把粪铲进筐里,还杵着干啥?” 他又好声好气的对钱大凤说道:“他娘,你出去,让这两个兔崽子弄。” “行,”钱大凤把猪赶开,接着道:“我去挑担水来。” “有男人家,还有你挑水?你歇着,咱俩商量一下老三的事。”保田把粪勺靠在一边,又从猪圈出来了。 “有啥商量的?”钱大凤直接把话堵了回去:“这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大嫂操办的,她连咱们都没告诉,咱们上赶着操啥心?” “她既然这么疼老三,那就让她疼到底。以后真有啥事儿,也是她这个当大嫂的先管,跟咱们没关系。” 她嘴上说的硬,心里也暗暗庆幸:哼,他们最好以后啥事都别告诉她,这样自己就更有理由撇干净了。 “这不妥吧?”马保田低声道:“那是我亲弟弟。” 钱大凤横了他一眼:“是你三弟,又不是你儿子。” “你看你这话说的…” 钱大凤指着两个儿子:“你别跟我讲这些,咱家两个儿子都三十多了,媳妇还没着落呢,你有本事先把自己的儿子管好。” 马玉河听着爹娘的话,顿时来了精神,不由八卦地问道:“爹、娘,小叔又咋了?” “咋了?要给你们添个小婶子,顺便还送一个不要钱的妹子。”钱大凤说道。 “啊?”兄弟俩都是一脸惊讶。 “小叔这才回来几天,这就要娶媳妇儿了?” “那可不是,”钱大凤嘴角一撇:“是你们大娘给他找的。” 她心里的气又上来了,恨恨地说道:“我的两个儿子,她都没说给我操个心,啥大娘啊这是?” 马玉河却一下子来了兴致:“小叔都穷成那样,还有女人跟他。” 马玉河把铁锹往旁边一放,满脸的不服气:“娘,我看你和爹都没有真正为我操过心,我的条件不比小叔好多了?” 马玉河的怨气又上来了,村里和他同龄的男人有几个还像他一样打光棍?爹娘就是不操心。 钱大凤一听这话,火气立刻转到了儿子身上:“你这死孩子,我和你爹咋就不操心了?” 她指着儿子骂:“你看看你,人家像你这么大的,谁像你一样天天懒得屁眼子生蛆?就你这样的,哪家闺女愿意嫁给你?” “哎哎哎,”马保田连忙阻止:“咱说老三呢,咋又扯到孩子身上?” 马保田不说话还好,这一说话,娘儿俩的矛头都对准了他。 钱大凤骂道:“还不是怪你?你要是个有本事的,孩子至于这个年纪还没有成家吗?就这你还有心思管人家呢?” “是啊爹,”马玉河趁机说道:“你也托媒人给你儿子寻一个,你就不想抱孙子吗?” 马保田气的吹胡子瞪眼睛:“你三叔说的是个寡妇,还带着个十一二岁的闺女,这样的,你要不?” 马玉河顿时没声儿了,他可不想要寡妇,况且还带着孩子。 他的有亮哥他是看到了,替别人养了三个闺女呢。 他重新拿起铁锹,老老实实铲起了猪粪。 钱大凤见儿子吃瘪,刚才那股的火气反倒消了几分。 转身进了灶屋,嘴里还嘟囔着:一个个的,自己啥样心里没数。 第650 章金妹的疑惑 凤英得了翠萍的信儿,也开始准备起来。 其实也没啥准备的,她从婆家出来,仅仅带走了自己和女儿小雪的换洗衣服,还有当年陪嫁的两床被子,两床褥子,也就是两铺两盖。还有两个樟木箱子,脸盆、搪瓷缸子。 其余的,也没有啥了。 她收拾完东西,坐在床边看着这间住了多年的屋子,这还是爹娘在的时候盖的。 想想那时候,一家人虽然穷,但有爹娘在,日子过得紧巴,却总还有个盼头。 不管在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回到家里总会有人在锅里留着饭,总有一句关心的话语。 如今,爹娘都不在了。 哥哥还是那个哥哥,可到底是不一样了。 他有他的一家,他是嫂子的依靠,他有他的孩子需要疼爱,他的家人里最终是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她在娘家住的这半个多月,心里其实一直不好受。 嫂子虽说没有短她吃喝,可到底脸色不好看。 毕竟谁家日子都不好过,多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在家里吃饭,时间短了还好,时间一长,谁心里都不舒坦。 如今婚事定下来了,东西也收拾好了,她反倒松了一口气。 至少以后,她不用再看嫂子的脸色过日子。 可想到明天就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心里又没底。 保良这个人看着是个实在人,可人到底咋样,还是得一起过日子才知道是啥样的人。 自己虽说比他小,可自己到底是二婚,还带着孩子。 以后能不能过得好,谁也说不准。 这真正是心下惶惶,前途渺渺啊! “娘,咱们以后再也不回奶奶家了吗?”一直沉默不说话的小雪突然问道。 “不回了。” “那哥哥一直住在奶奶家,再也不跟我们住一起了吗?”小雪又问道。 凤英坐下来,抬手轻抚着女儿柔软的头发:“哥哥是男娃,他以后是要顶门立户的。” 小雪靠在凤英怀里,声音有些哽咽:“可是…以后我要是想哥哥了咋办?我能回奶奶家看他吗?” 凤英鼻子一酸,泪就落了下来。 两个孩子都是亲生的,要不是孩子他爹不在,亲生的骨肉何至于一个留在婆家,一个跟着她嫁出去? 她赶紧抹了抹眼泪,强撑着笑道:“你是奶奶的孙女,也是哥哥的亲妹妹,以后,你想哥哥了就回去看看。” 小雪抿着嘴,眼圈也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声问道:“我是爷奶的孙女,为啥他们留下哥哥,却把我撵了出来?” 凤英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回答女儿,。 她总不能说爷奶嫌弃她是个女孩子,说她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她低下头,替女儿把松散的头发重新扎好,轻声说道:“小雪,等你以后长大了就知道了。” 说完,她看了看小雪的表情,又轻声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不管咋样,娘不会丢下你。” 小雪沉默着往她怀里靠了靠,又问道:“娘,我去了新家,他们会不会不喜欢我?” 凤英想了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小雪,你是大姑娘了,以后不管去了哪儿,要勤快,嘴放甜一些,眼里要有活儿。只要咱们自己把日子过好,人家自然不会嫌你。” 凤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没底。 她自己都不知道明天等着她的是什么,又哪儿能真正给女儿一个准话。 见凤英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她嫂子心里也算彻底松了下来。 这些日子,凤英母女住在家里,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得劲儿。 如今婚事定了,人眼看着就要出门子了,她自然是盼着赶紧把这桩事情办利索。 “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凤英点点头:“收拾好了。” 凤英嫂子看了一眼地上的包袱:“过去以后好好过日子。你带着孩子,也别动不动往娘家跑。” 凤英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却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不说凤英母女的恓惶,单说保良这边这两天可是忙的够呛。 破仓库里其实没啥收拾的,保良平时就是个利索的人,家里的东西本也不多,都是整整齐齐的。 日子定下来以后,保良通知了几个近门上的本家,告诉了他们自己成亲的日子。 到时候都过来,随便吃顿便饭,热闹热闹就行。 马老太领着自己儿子和儿媳,把保良的仓库又重新收拾一遍。 有亮还去找福海叔要了一些旧报纸,金妹熬了浆糊,把中间保良住的那间屋子墙上贴上了旧报纸。 那件缝着“秘密”的旧夹袄,平时就那么挂在墙上。衣裳肯定是不能洗的,脏兮兮的。 金妹嫌太脏,觉得挂在新房的墙上实在有碍观瞻,便伸手取了下来。 谁知取下来掂在手里,竟然沉甸甸的。 金妹愣了一下,一件旧衣裳,而且只是个夹袄,怎么那么沉? 她也没多想,提着衣服就准备往外扔:“小叔,这衣裳又脏又破,还要它干啥?” 保良正在和有亮、有发往墙上贴旧报纸,回头看见金妹拿了自己那件衣裳,脸色顿时变了一下。 他赶紧走过去,把衣裳接了过来。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点笑容:“这衣服不能丢。” “为啥啊?都破成这样子,脏的洗不出来了,留着干啥?”金妹不理解,一件破衣服而已,看小叔的样子,还挺金贵的。 保良低头看了看,随口道:“这件衣服留着是个纪念。” “这衣裳陪我跑了这么多地方,一看见它,就让我想起自己千辛万苦一路讨饭回来,提醒我回来要好好过日子,哈哈哈…” 他说着又拍了拍衣裳:“人不能忘本,也不能忘记自己吃过的苦。” 保良说笑着,把那件衣服重新叠好,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除了金妹觉得奇怪,谁也没有把这当回事儿。 毕竟时间紧,事儿多,明天还得去接新娘子。 虽然保良年纪有些大,但好歹娶媳妇是件喜事,马老太和儿子儿媳也都忙开了。 被子、褥子是秀娥和金妹缝的,换上新床单,铺上新褥子、新床单,屋里看着焕然一新。 秀娥手巧,会剪喜字,拿来红纸剪了几张,贴在门上和窗户上。 还别说这红喜字一贴,原本破旧的屋子都像换了个样子,看着就喜气。 保良理了发,洗了澡,穿上了新衣服,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看着也显年轻了几岁。 保良这边忙着,保田那边始终没有一个人过来帮忙。 马老太嘴上没说,心里却不舒坦。 好歹也是亲弟弟结婚,自己这个大嫂里里外外忙活了几天,他们倒好,连个人影都没有!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手里的活儿也没停。 “等明天正日子,他们要是还不来…” 她嘟囔了一句,没再往下说。 有亮抬头看她一眼:“娘,二叔咋说也是亲二哥,明天肯定来。” 马老太哼了一声:“肯定是你那个二婶…我就说这人是个眼皮子浅的…” 第651 章接亲 到了正日子,保良穿上新做的衣裳,秀娥拿出给有发做的新鞋,一并给小叔穿上。 再加上重新理了头发,倒是真有了几分精神派头。 “保良,这一打扮,倒还是挺年轻的,年轻的时候肯定也是迷倒了多少小姑娘。”有人调笑道。 “那是,保良要是年轻个十几岁,不愁娶媳妇。” 众人嘻嘻哈哈地调笑着,弄得保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只顾嘿嘿傻笑。 五十一岁的人了,这娶媳妇还是头一遭。 他的衣裳兜里揣着给凤英哥嫂的五十块钱,另外,马老太又让他包了一些小的红包,里面包了一角、二角的零钱。 这些是一会儿撒糖的时候要撒出去的。 除此之外,马老太又给他单独包了一个一块钱的红包:“这个给小雪。孩子第一次到咱家,不能让人觉得咱们怠慢了。” 保良把红包接过来,揣进了兜里。 四样礼也都准备好了。 马老太把装好礼的竹篮子递给他:两瓶白酒、两包红糖、两包香烟,用红线裹着,一块礼吊子,肥多瘦少,也用红绳系着。 四样礼,样样双数,样样用红纸包着,看着倒也齐整。 马老太一样一样清点着,嘴里念叨:“这礼啊,不怕薄,就怕礼不全,让人挑理。” 有亮和有发早就套好了牛车。凤英捎过信儿了,她有两个樟木箱子,东西不多,但零碎,不用牛车,用自行车不好往家里带。 看着一切都准备好了,却迟迟不见马保田一家,马老太忍不住朝门外张望:“这老二是咋回事?结亲他不去咋行?” 有亮道:“娘,这不有我和我哥吗?再加上小叔一共三个人,不正好按你说的,去单回双嘛。” 马老太伸着脖子朝外看了一眼:“去单回双是没错,可你忘了,凤英还有一个闺女,这边要是去单,那回来不还是单?” 有亮挠挠头:把这茬给忘了。 马老太心里顿时又是一阵来气。 这个老二平时别的事马虎也就算了,亲弟弟结婚这么大的事,竟然连面都不露。 眼看着时辰不能再耽搁了,马老太心里暗骂老二保田不靠谱,时间不等人,只得再找一个近门上的,跟着保良他们一起去。 人凑齐了,马老太抓了糖果花生给他们几人口袋里装上一些:“回来的时候,到村口碰上村里的孩子,给他们撒上一些,喜事嘛,图的是个热闹。” 见几个人赶着牛车,推着自行车离开,马老太领着两个儿媳妇,还有小姑子枣花,开始洗菜做饭。 虽然人不多,都是自己的亲近的人,但好歹是场喜事,也不能太寒酸。 再说,这些菜都是保良从集上买回来的,他这辈子就结这一次婚,也是不想潦草了。 “二哥这一家子是啥情况?这都啥时候了,他们一家子没有一个露面的,这也太不像话了。”枣花一边洗菜一边往门外瞅。 马老太撇了撇嘴:“你那个二嫂啥人你不清楚?怕老三沾上她呗。” “嘁,我看三哥以后未必过的不如她。不说别的,你就看看这场事儿三哥办的,就不是那小气吧啦的样子。”枣花道。 她把洗好的白菜放在篮子里,继续说着:“她要不是这个样子,玉河跟长河兄弟俩咋能被耽误了,到现在没娶上媳妇儿?” 提起那两个侄子,马老太也是替钱大凤发愁。 玉河过了年都三十二了,按乡下人的岁数,这个年纪的男人,孩子都该上小学了。 偏偏这个玉河也不知道仿了谁,懒得出奇,干个活儿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这玉河相亲了无数次,人家女方一打听,知道他是这副德行,哪个愿意嫁? 老四长河倒是好一些,可在乡下,哥哥没说亲,弟弟哪儿能先成亲呢? 这一来二去的,兄弟两个都耽误了。 “姑,你就别提玉河了,”秀娥在旁边切菜,听见这话便插了一句:“就他那又懒又馋的样子,谁跟他?我倒觉得,长河还不错,你要是有合适的,给他踅摸一个。” “哪儿有那么容易?”枣花叹了口气:“他要是先找了,玉河咋办?到时候更难说亲了。”枣花叹口气。 金妹边切肉边接了一句:“那也比两个都是光棍强。” 几个人说着话,手上却都利利索索的,一点没耽误干活。 先不说几个人忙碌着做饭,就说保良和有发、有亮一路赶着到了凤英的娘家。 凤英嫂子也没说什么,进了灶屋给四个人各打了一碗糖水荷包蛋。 这是规矩,接亲的人得吃。 吃完荷包蛋,保良从兜里掏出红纸包着的五十块钱,递给了凤英的大哥:“大哥,这个你收着。” 凤英大哥接在手里,看了看保良:“以后凤英和小雪就跟着你了,你们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把手里的钱递给了自己的女人。 凤英大嫂接过去,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张的数了两遍,脸上的褶子松开了:“行,那…那凤英就跟你们走吧。” 又说了一会儿话,凤英嫂子朝里屋喊了一声:“凤英,收拾好了没有?也不早了,我就不留你了。” 过了一会儿,凤英才牵着小雪从里屋出来。 有亮这才见到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小婶的女人,跟他娘说的一样,挺利索,看着是个过日子的女人。 身边的小姑娘又黑又瘦,穿着一件旧的花棉袄,看着比大丫矮一些,扎着两条不太长的麻花辫。 此刻,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她娘的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保良看了小雪一眼,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红纸包,递给了凤英:“这个给孩子。” 凤英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 “小雪,叫人。” 小雪这才抬起头,小声喊道:“伯…” 保良笑着道:“拿着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凤英大嫂瞟了一眼那个红纸包,撇了撇嘴,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 “行了,趁早走吧,晌午前能到。” 凤英的眼圈就红了。 她看向自己的大哥大嫂:“大哥大嫂,这些天在这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大嫂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说这些干啥?到了人家家里好好过日子。” 凤英大哥声音闷闷的:“走吧,路上慢点。” 有亮和有发把两个樟木箱子,还有几个包裹搬上了牛车。 凤英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小雪紧跟在她的身后,见她娘回头看,她也回头看了一眼。 母女两个谁都没说话,最终还是转过身,跟着保良他们出了门。 有发骑车带着小雪,保良跨上了自行车,凤英坐到了车后座上,有亮赶着牛车,跟在他们后面。 其实凤英娘家离六队不远,赶牛车的话也就是半个多小时。 快到村口时,有发加快了速度,他得先回去报信,让家里好准备接新娘子,放鞭炮。 等保良带着凤英骑到大樟树下的时候,树下面早就站了很多人,大人孩子都有。 保良五十一岁才娶媳妇儿,本来就是村里这几天最大的热闹。 更别说这回还娶了个带孩子的寡妇,大家都想看看,这凤英到底长个啥模样。 有几个妇女远远看见自行车,已经开始招呼旁边的人:“来了来了。” 一群孩子更是早就跑了过去,围着他们的自行车和牛车边跑边嚷嚷:“新娘子来了…新娘子来了…” 保良笑眯眯的,从兜里抓出一大把糖果花生,撒了出去… 第652 章新媳妇进门 见到牛车上的凤英,大樟树下的人都围了过来,一边和保良调侃着,一边眼睛都忍不住朝凤英身上瞅。 保良娶媳妇的事,这两天是村子里的大新闻。 村里人都想看看,这马家保良才回来不到一个月,要啥没啥,咋还有女人愿意跟他。 今天的凤英袄子外面套了一件崭新的暗红色灯芯绒褂子,下面一条黑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棉鞋。 凤英见这么多人盯着她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毕竟不是年轻,也不是第一次结婚,她还是朝着众人微笑着点头,算是打招呼。 “看着是个利索人。”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哎,不是说带了一个闺女吗?闺女咋没来?”旁边有人问了一句。 “前头呢,有发早就带着回去了。” 保良把兜里的花生糖果全部撒了出去,有亮兜里的也全部给了这些看热闹的孩子。 “要吃糖去库房,今儿我小叔大婚,图个热闹,都去啊。”有亮招呼着,一群孩子顿时跟着牛车往前跑。 保良推着车子,凤英要下来,被保良制止了:“今天你最大,坐着吧。” 凤英脸红红的:“这么多人看着呢,多不好意思…” “怕啥?安生坐着。”保良笑着推车往前走。 身后的人还在议论:“听说这女人男人病死了,守寡呢。” “是个寡妇,还有一个儿子,那边婆家不让带,只带了一个闺女过来。” “保良这才回来多久,田地房子都没有,这女人愿意跟了他,也算有胆子。” “人家敢跟,保良还有的挑吗?” 有亮赶着牛车,很快到了库房门口,有发点燃了炮。 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过后,只剩一地的红纸屑。 凤英下车。 原本是要马家一位有福气的长辈来搀着凤英跨门槛的,但马家马老太年纪大了,钱大凤一家子还没来,便由金妹去搀新婶子进门。 金妹儿女双全,如今日子也算过得不错,也算有福气的人。 马老太早准备了干稻草,在门口点燃。金妹搀着凤英跨了过去,这是图个吉利,寓意烧掉过去的晦气,干干净净进门。 跨过火盆,然后要跨门槛。 乡下人讲究,新人进门千万不能踩门槛。说是门槛代表着一个家的门面,踩了不吉利。 凤英小心跨了过去。 进了屋,原本是要拜祖先的,保良住的是队里的旧库房,没有祖宗牌位。 于是保良和凤英两个人便朝着公婆坟的方向鞠了一躬。 马老太在旁边说了一句:“爹娘,凤英进门了,你们放心吧。” 拜了祖宗,接下来就是拜家长。父母不在,马老太长嫂如母,再者这场婚事也是她一手操办,自然受得起这个礼。 马老太坐在椅子上,保良和凤英一起朝她鞠躬,齐齐喊了一声“大嫂”。 马老太回应一声,这礼就算成了。 直到这个时候,马老太才看到刚刚进来的马保田和钱大凤两口子。 她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就当没看见似的,扭过脸对凤英说道:“凤英啊,你歇歇。” 金妹搀着凤英坐到了床上,这叫坐福。 外面忙的热火朝天,秀娥她们几个人忙着切菜炒菜。 说起来人不多,可也有满满三桌子客呢。 马保田走到保良跟前,把手里的半袋子白面递了过去,神情多少有些不自在。 “老三,二哥没本事,家里也拿不出啥好东西,我想着,你们也没田地,就拿了点白面。” 保良看了看那半袋子白面,笑着接了过去:“二哥,心意到了就行。” 他其实心里多少有一些不舒服,可不管咋说,好歹是自己亲二哥,他能说啥呢? 二哥能拿半袋子白面过来,也算是尽了这份心。 “行了赶紧忙去吧。”马老太在旁边说道。 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忍不住骂了一句: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样人,两口子一个德性。 老二原本是个实心眼的,可娶了这么个媳妇儿,时间长了,也跟着学会算计了。 她也知道今天是保良的大喜日子,不愿意在这个时候闹的不好看,便没再说什么,只招呼着众人准备开席。 不说外面的热闹,单说凤英一个人坐在新房内,仔细打量这个即将成为自己新家的地方。 库房倒是挺宽敞的,就是太空了。 除了自己的两个樟木箱子和铺盖,一张床,还有一张简易的桌子,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尽管她心里早就做好了准备,知道保良才回来,手里没什么家当,可还是没想到,这屋子竟然空成了这样。 不过虽然简陋,但她还是看出来了,保良是用了心的。 床上的被子、褥子、床单都是新的,软乎乎的。 她伸手摸了摸被子,却摸出了几个花生红枣桂圆。 她把手摊开,看着那几颗花生红枣桂圆,她的脸忽然就有些发烫。 她赶紧把东西塞回被子里,目光又移到了墙上。 墙也拿了旧报纸糊的干干净净,门窗上贴着红喜字。 东西不多,却收拾的井井有条。 她坐了一会儿,就准备出去帮忙。 这是二婚,一切从简,她不用像头婚那样坐在屋里,什么活儿都不用碰。 她站起身走到了外面,跟着秀娥她们一起做饭。 “哟,小婶子,你今天可是新娘子,这儿有我们呢,你去歇着吧。”秀娥往钵子里铲着菜,笑着说道。 “啥新娘子,你们在外面忙的不行,我哪儿坐的住?”凤英说着,就挽起了袄袖子。 秀娥笑了笑,没再拦她。 人多做事快,不一会儿,饭菜便都陆陆续续端上了桌。 不算孩子,大人们可都是坐了满满三桌子。 马老太瞅了瞅,见老二家的一大家子都来了,钱大凤心安理得地坐在桌子上,正吃的满嘴流油。 边吃边还没忘记说着:“老三成亲,我们也知道的晚,等我们来了,大嫂已经啥都准备好了。” 她朝他们狠狠翻了个白眼。 帮忙时一个人都没见着,吃饭倒都挺积极的。就拿来那么小袋子白面,这一顿保良还赔本。 哼,说起来还是亲兄弟。 不过今天到底是保良成亲,她心里虽然堵得慌,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扭过头,不愿意再看到那一家子。 席面上热热闹闹的,众人说说话,劝劝酒。 凤英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眼睛一直在东张西望,从她进门就没有看见小雪,这丫头去哪儿了? 第653 章她借钱干啥 凤英左顾右盼,没见到闺女小雪的身影。 明明她已经跟着有发先回来了,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她能去哪儿? 但她知道小雪的性子,不是个惹事的。 是不是这里没有她认识的人,她一个人偷偷躲起来了? 还是自己偷偷跑去找她哥哥去了? 她想想,觉得不太可能。她才刚来,还找不到回她奶奶家的路。 保良注意到她不对劲儿,凑近她低声问道:“咋了?” “小雪去哪儿了?”凤英又看了一圈,还是没有看到闺女的身影:“没看见她来吃饭。” “你别担心,我去问问有发,他肯定知道。”保良说着,放下碗起身朝着有发走了过去。 有发和有亮还有玉河长河他们坐一桌,正在喝酒呢。 保良走到有发跟前,拍了拍有发:“咋没看到小雪?她跟你回来之后去了哪儿?” “我让大丫儿带着她,到处熟悉熟悉。”有发丢下酒盅,忙站了起来:“小叔,你去陪着婶子吃饭,我去看看。” 保良一把按住了他:“既然是跟大丫儿出去了,那就没事儿了。她们年龄差不多,在一起有话说,让她们玩去吧,一会儿给她们留些饭菜。” 俩人正说着呢,大丫儿二丫儿三丫儿,小宝彩霞和彩凤,还有小雪,领着小超都过来了。 有亮一指:“那不是,都回来了。” 保良让他们继续吃着,扭过脸来走向了几个丫头:“正找你们呢,你们都去哪儿了?” 大丫儿看了小雪一眼:“我们带着小雪姑姑到处玩了一会儿,她对这儿不熟。” “嗯,以后多过来找她玩。”保良笑笑。 “我知道的,三爷爷。”大丫儿乖巧地应道。 “好了,快去吃饭了,给你们留着呢。”保良拍了拍大丫儿的脑袋。几个孩子便一起跑去找地方吃饭去了。 凤英见小雪回来了,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热闹的席面一直持续到下午两点多,人才各自散去。 客人走了,活儿还在,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是从各家借来的,吃完了洗干净清点好,再一家家给人送回去。 秀娥和金妹还有枣花又忙了起来。 唉,农村办场事儿太不容易了,前前后后折腾了两三天,真是累。 钱大凤和玉河嘴一抹就准备走。 保田有些不好意思,吃完饭坐着没动。他准备帮着收拾好了再回去。 长河也没走。 自己一家人上午都没来帮忙,这会儿门口乱七八糟的,自己怎么也得帮个忙。 马老太见二妯娌吃饱喝足啥都不管,顿时火气就上来了。 上午是有人,老娘是顾及你们的脸。你们倒好,给脸不要脸。村里有几个像你们这样的,亲兄弟有喜事,躲的远远的,像啥话?你家以后就不办事了? 这会儿人都走了,都是自己家人,马老太才不跟他们客气。 “大凤,你好歹是二嫂,老三不在家这么多年,这好不容易回来办场大事,你赶着饭点来,吃了就走,是啥意思?” 钱大凤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马老太又说道:“还有,老三今天的大事,你们今天就拿了半袋子白面。” 她摆了摆手,看向马保田:“东西少我不跟你们计较,保良是你亲弟弟,你们两口子拿这么点东西,就不怕别人笑话?我都替你们臊得慌。” 马玉河本来已经要走了,听见这话,脸色顿时不好看。 他最是不喜大娘那副嘴脸。 从小到大他就记得,大娘顶瞧不上自己老娘,逮啥说啥,没有一件事如她的意,自己一家子穷是穷点,可又没吃他们家米,不就是现在日子比我们好过一些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后啥样还不知道呢。 他用手指抠着牙缝,阴阳怪气地说道:“大娘,我娘她没有你那么大的精力。人家说,能者多劳,你能干,就多干些呗。一家人,又是三叔,你不会真有怨气吧?” 他把抠出来的肉丝嚼吧嚼吧又吞了下去,扫了一眼金妹:“我们家不像你们家,有亮哥一窑砖顶我们好几年的收入。家里拿不出好东西,你让我娘咋办呢?” “你这个死孩子,咋跟你大娘说话呢?”钱大凤佯装生气,嘴上训儿子,脸上却没有多少真生气的样子,拍了老三马玉河一下。 她脸上带着笑,转过脸对马老太说道:“大嫂,这孩子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不过他说的倒是实话,家里也的确拿不出好东西。能拿出这些也是我们尽心了。” 马老太被这娘儿两个堵的心口发闷。 但那是妯娌,不是她儿媳妇,她能怎么办? 骂她几句? 恐怕她有一百句在等着自己。 算了算了,自己只是个大嫂,希望老三自己能看清吧。 她看了钱大凤一眼,又看了看马玉河,最后只是冷哼一声:“行了,只要你们自己觉得有脸,我没啥,反正丢的不是我的脸。” 马保田终于忍不住了,冲着钱大凤和马玉河吼道:“都别说了,赶紧去帮忙。” 他难得冲家里人发火:“玉河,把桌子收拾干净,是谁的还给谁。再叽叽歪歪的,看我不抽你。” 枣花也看不惯二嫂的做派,这会儿拉着脸过来说道:“二哥,不是我说你,你自己看看今天这事儿办的…真是丢死人了!” 钱大凤一听反倒笑了:“行了行了,不就是洗几个碗吗?我干就是了。” 她挽起了袖子,喊着小儿子:“赶紧的,把这洗好的碗送给人家,早点干完咱早点走。” 这边吵吵嚷嚷的时候,保良和凤英却没在院子里。 他们俩此刻正在屋里收拾凤英带过来的东西。 两个樟木箱子已经靠墙摆好,凤英把衣裳和铺盖一样样归置进去。 保良则帮她把一些零碎东西放在该放的地方。 凤英看着这个以后要住的地方,还有些不习惯,却也没说什么。 外面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听的不太真切,两人也没往心里去。 有亮和有发则忙着把板凳一家家送回去。 走到半路,有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有亮,娘前阵子找我借一百块钱,我没有,只给了她五十。我一直想问问你来着,总是忘了,她借钱干啥你知道不?” 有亮吃了一惊:“我不知道啊,娘借这么多钱干啥?我也没少她钱啊,有时候也会给她一些。她总说自己也不花啥钱,还总不要。” “这我哪儿知道?”有发摇摇头:“她也没跟我说。” 有亮皱了皱眉:“啥时候的事儿?” 有发想了想:“好像就是三丫回来的那阵子吧。” 有亮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第654 章瞒着金妹 有发说完,扛着板凳继续往前走。 有亮却滞在了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娘借钱的时间和三丫儿回来的时间吻合,难道这钱跟三丫儿有关? 他的脑子里想起了三丫儿回来之后,他娘那些反常的行为。 自己没烧窑以前,家里的日子那么艰难,娘都没有要靠编筐挣几个钱。 如今,自己的窑都开始扩建了,家里的日子较之前好了太多。 可这个时候,娘却开始割藤条编筐,而且每天晚上在灯下一编就是半夜。 平时那么疼小超,可卖筐的钱都舍不得拿出来买奶粉。 他倒不是非要娘掏这个奶粉钱,主要是这根本就不是娘平时的做派。 还有三丫儿。 当初孩子回来以后,只要问起她在别人家过得咋样,娘总是三言两语把话岔过去。 这到底是咋回事? “走啊,愣在那儿干啥?”有发走出老远,见有亮还呆站在原地,忍不住回头喊了一声。 有亮这才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可脑子里却开始琢磨起来。 “哥,咱娘除了跟你借了五十块钱,还跟谁借过钱你知道不?”有亮忽然问道。 有发摇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娘那天来找我挺急的,只说有事儿急用。我把钱给了她,她拿着就匆匆走了,也没多说。” “那她把钱还给你了吗?”有亮又问道。 “娘拿去花了就花了,啥还不还的。”有发摆摆手。 有亮没再吭声。 没还。 可这段时间娘一直在编筐,卖了钱也没见她拿出来花。 那钱去哪儿了? 如果真是为了把三丫带回来,那肯定不止五十块。 可娘为啥宁愿自己借钱,再靠辛苦编筐一点点还,都不跟自己说呢? 他刚刚想到这里,心里面猛的一沉。 他忽然想起三丫儿刚回来那阵子.。 还有三丫儿被送走了那一天。 那天,有人说看见三丫儿和娘一起朝村外走去。 那天晚上,全队人找三丫儿找到半夜,自己老娘也跟着折腾到半夜。 当时他把金妹送回去,回头去迎老太太的时候,老太太似乎想跟他说些什么,可后来又没说… 还有后来。 只要问起三丫儿在别人家的情况,娘就会阻止自己和金妹继续盘问。 而三丫儿自己也不愿意说,尤其不愿意提奶奶当天怎么带她回来的细节。 这些事情,他以前从没有往一块儿想。 可现在一件一件全对上了。 有亮的脚步慢了下来。 难道… 三丫儿当初根本不是被人拐走的,而是娘把她送出去的? 尽管他之前有过怀疑,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还是把有亮自己吓了一跳。 那如果不是这样,娘为什么要借钱? 为什么三丫儿回来以后,她又突然开始拼命编筐?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亮越想越头大,怎么也捋不顺这乱糟糟的头绪。 在小叔家吃了晚饭,金妹带着小超,还有三个丫头先回去了。 有亮和老太太又在保良家里坐了一会儿,凤英用瓦钵子装了些剩菜,让有亮端回去。 剩的菜多,中午也给保田装了一些。 有亮心里一直装着那件事,坐了一会儿就催着马老太一起回去。 老太太也确实累了。 这几天为了保良的婚事,里里外外忙活,身子骨早就乏了。 路上,马老太还在絮叨着二叔的不是,有亮一直没吭声。 等走出一段,离着小叔家远了一些,有亮终于把忍了一下午的问题问了出来:“娘,你借钱是不是赎三丫回来?” 马老太一愣,她不知道有亮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你以为人家养了一年能轻易放手?” “那你花了多少钱?” “怎么不跟我们说?” “你编筐卖钱也是为了还债?” “你都找谁借了钱?一共借了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从有亮的嘴里蹦出来。 马老太没有回答。 有亮看着她,沉默片刻,又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娘,当初三丫儿…是不是你送走的?” 马老太放慢了脚步,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亮,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老太太停了下来:“三丫儿…是我送出去的。” 有亮一句话也没说。 他猜到了。 可真正从他娘嘴里听见这句话,还是让他脑子里一阵发懵:“娘,你怎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娘,你为啥要这样做?你让我以后咋面对金妹?” 马老太看着儿子,心里也不好受。 “有亮,你听娘说。”老太太走到路边,寻了一块石头坐下:“当初送走三丫儿,娘也是想着你。” “家里不宽裕,养这么几个娃子,哪个不要吃不要穿?你是一刻都不得闲。” 她看着他,低声道:“再说了,三个丫头都不是你亲生的,且她们都这么大了,都记事儿。娘是怕你现在拼死累活养着,等她们长大了,到时候人家未必记得你的恩。” “你和金妹好,我也不是非得挑拨离间。但你得留个心眼,特别是钱财上。人心隔肚皮,说到底,小超才是你的亲骨肉,你凡事得多想想他。” 有亮听到这里,眉头越皱越紧。 “娘,你别跟我说这些。人心都是换来的,我不相信,我养大了她们,她们以后不管我。” 老太太暗自叹口气:这有亮心眼太实,以后,有可能要吃大亏。 过了一会儿,有亮又问:“那你后来咋又把三丫儿弄回来了?” 提起这个,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说实话,娘是想给三丫儿寻个条件好的,人家真心把她当亲闺女养。” “那家条件是没得说,吃穿不愁。我就想着虽然我把她送走了,但我也算对得住她,总比跟着我们受苦强。”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家人是想把三丫儿养大,给他家傻儿子当媳妇儿。” 有亮猛地抬头看向老娘。 马老太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样。” “三丫儿要是真留在那里,以后长大了就得嫁给那个傻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你娘我再糊涂,也不能看着三丫儿嫁给一个傻子,毁了她一辈子。要是那样,我的良心也过不去,毕竟,她也喊过我奶奶。” “人家一开始要二百块钱,”马老太苦笑道:“我哪儿有那么多钱?只能四处去借。找福海借了一百,到你哥那儿拿了五十,找月娥拿了三十一,凑了一百八十多块钱。” “等我凑了这些钱去了乡里,人家乡里的干部调解,最后给了一百五。” “这事儿我想着不能让金妹知道,就自己想办法挣钱,能编筐就编筐,能挣一点是一点,把这个债还上…” 有亮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心里堵的厉害。 要说娘错了,她也的确不应该把三丫儿送出去,可是,得知三丫儿以后要嫁给一个傻子,她宁愿背着债,也把三丫儿带回来了… 他还能说啥?这是他亲娘啊! 他双手抱头,坐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叹了口气:“那债你别管了,我还!” “这事儿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了,省得金妹知道,家里又不得安生。” 马老太看着儿子,眼圈有些泛红。 有亮没再说什么,端起那一瓦盆剩菜就朝家里走去。 第655 章不能让你跟着我饿肚子 有亮在前面走,马老太跟在后面。 “有亮,”马老太喊住了他:“这个债娘慢慢还,开春了家里的鸡生了蛋也可以凑一些。” “那鸡是金妹养的,生了蛋你拿去卖,不又是要生气?”有亮没停,边走边说:“钱的事你别管了,我说了我来还。” “你那窑扩建,开了春暖和了找人做坯,还得给人开工钱,还要买煤…哪一样不要钱?” “等砖烧出来了就好了。先把钱还给福海叔。总之,你别管了。” 娘儿俩说着就到了家,话题就此打住。 有亮把那一瓦盆菜端进了堂屋,放在了桌子上,又找来锅盖盖上。 金妹正在哄着小超睡觉,瞥了一眼有亮,见他似乎心里有事儿的样子,随口问道:“咋了?咋看你不太高兴呢?” 有亮脱了衣服,自顾半靠在床头:“没啥,酒喝多了,头有些疼。” 有亮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你还有喝多了的时候?”金妹笑了:“我看就属你最能喝。” 她轻轻拍着小超,见他睡着了,就抱去给了婆婆马老太。 “小超睡着了,”她见马老太又坐在电灯下编筐,不由得有些不高兴,连娘都懒得喊了。 “这几天你还不嫌累?”金妹把小超放进被窝里,扫了一眼马老太:“别编了,卖的钱还不够电费。” 说完,她也不等马老太说话,径直回了房间。 马老太看了一眼金妹的背影,半晌没吭声。 她是发现了,这金妹自打生了小超,家里日子起来之后,说话做事也跟以前不一样了,脾气也跟着大了许多。 以前她喊自己娘,多少还有几分尊敬在里面。 如今家里的事儿,还有孩子自己替她忙着,她不高兴的时候,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甚至拉拉着脸。 马老太心里有些堵。 她又想起了有亮。 当初她觉得金妹能生养,便费了不少心思,把人重新弄回了马家。 可如今家里已经四个孩子了,有亮以后还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谁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马老太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这个当娘的总觉得自己是在替儿子操心,可偏偏有亮如今什么都不肯听她的。 有亮这边已经躺下了,金妹脱了衣服进了被窝,脑子里还在想着保良的婚礼。 她用胳膊肘碰了碰有亮:“你小叔办这场事,花了不少钱吧?” “不知道。”有亮老老实实回答。 想了想他又说道:“小叔也没买啥,应该花不了几个钱吧!” “那不一定,”金妹翻了个身,侧着面向有亮,用手拖住了脑袋:“我算了下,加上给你小婶子娘家的五十块钱,小叔这场事儿怎么着也得在二百块钱往上。” “你是没看见,席面上肉菜很多吗?” 金妹躺了下来,仔细算了,突然一下子坐了起来:“有亮,我总觉得小叔身上有钱,很可能他是故意装穷。” 有亮心里还装着他娘借钱的事儿,哪儿有心思琢磨保良有没有钱? 小叔有没有钱,他都一样的对他,跟钱没关系。 无非是小叔手上有钱,可能就少操些他的心罢了。 “睡吧,小叔有没有钱,那都是他的事,跟咱没关系。”有亮道。 “怎么没关系?”金妹一把扯起了有亮:“你小叔要是没钱,你能做到不管不?” “做不到。” “那不就结了?所以,小叔有钱对你是不是好事儿?” 金妹忽然想起那件沉甸甸的破夹袄来。 “哎,你说他那件破衣裳都破成那样了,咋就舍不得丢呢?” “我觉得吧,那件衣裳绝对有问题。”金妹来了精神:“你想啊,正常人谁会把那么一件破破烂烂脏兮兮的衣裳一直不洗,就那样挂在那里?” 有亮听的有些烦,这媳妇儿天天为这些没影儿的事瞎猜测。 “别吵了,睡觉吧,困死了!” “你这个人真没劲儿,”金妹见他不回应自己,也没了说下去的兴致,拉了灯,背对着有亮睡了。 再说保良那边,所有人都走了之后,凤英就问保良:“小雪睡哪儿?” 保良抱起一床新的铺盖说道:“隔壁堆柴火的屋子里已经支起了一张床,小雪睡那儿。” 凤英和小雪跟在保良后面,进了旁边的屋子。 进了屋,凤英看到,这间屋子堆了大半间的柴火。 不过,保良把这些柴火分成了两样,一堆硬柴,一堆引火的软柴。 硬柴都砍成差不多的长短,整整齐齐码着,一点儿也不杂乱。 连凤英都被惊住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柴火码的真齐整。” 老梁笑了笑,没当回事儿。 凤英却记在了心里,对眼前这个男人又有了新的看法。 这是个正经过日子的勤快人,虽然他现在穷,但就凭着这股子对什么都认真的劲头,自己以后不会饿着。 屋里收拾出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用秫秸箔围了一个空间,挂了个旧布帘子,里面是一张床。 凤英看着这个地方,虽然是在柴房里,但隔开的这处地方倒是很干净。 “先暂时住着,等开了春,想法子盖个房子。”保良说着,把抱着的褥子铺在床上。 凤英没说话。她看着保良把褥子一点点铺平,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自打丈夫生病以后,她这几年家里的事都是她一个人扛着。 上有公婆要孝敬,中间有丈夫要伺候,下面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家里缺什么、少什么,也没人替她操心。 她没有人可以依靠,身边却有一群依靠着她的人。 她连忙拉过小雪:“快,谢谢你叔。” 小雪看了看这个地方,倒也很满意,小声道了谢。 “行了,累一天了,让孩子早点睡吧。”保良拉着凤英出来,顺手放下了布帘子,并嘱咐道:“小雪,一会儿把门插上。” 两个人回到中间那间屋子,坐在床边,突然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过了一会儿,凤英打破了沉默:“保良,咱们以后靠啥生活?” 保良想了想说道。 “年前我想先做个小买卖。” 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不管咋说,弄点儿办年货的钱,咱先好好过个年。” “那本钱呢?开了春又咋办?”凤英问。 保良道:“小生意,要不了多少本钱。开春再找营生,没有地,咱先开荒。” 他想了想又道:“光靠种地也不行,咱再干些副业,总之,不能让你跟着我饿肚子。” 第656 章老三不简单吧 钱大凤被马老太说了几句,又被自己男人吼了一句,干完活儿回到家,看着那一钵子剩菜,竟然破天荒地没有骂马保田。 她用筷子搅拌了一下,笑着对马保田说道:“哎,当家的,老三今儿的肉菜还不少。不说别的,你就看看这一盆剩菜,有好多肉呢!” 她喜滋滋的把那一瓦钵剩菜倒进自家的瓦盆里,嘴里还在絮叨:“你说老三办事儿,是不是借了有亮的钱?他今儿这席应该不少花钱。” 马保田也觉得今儿三弟这场事儿办的还行。 一个三十多年没回来,啥都没有的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安定下来,还娶了媳妇,而且也没跟他开口借钱,他还是挺欣慰的。 老三没白在外面混这么多年。 “借没借钱我哪儿知道,”马保田坐在门槛上抽着烟,慢悠悠地说道:“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你没看家里也没添置啥东西吗?” “是没添置东西,”钱大凤想了想说道:“但杂七杂八花下来,也是不少。他一个儿要饭的,哪儿有那么多钱?” 她把瓦钵洗干净,准备明天再还给保良,坐在了椅子上开始纳鞋底:“不过我咋觉得老三不是那么简单呢?” 马宝田抬了抬眼皮:“咋不简单啦?” “这三十多年也不知道在外面过得咋样,也不知道干了啥,咋就突然回来了?这些你就没想过?” 马保田磕了磕烟锅,怼了她一句:“年龄大了,落叶归根,回来不是正常吗?难道以后要老在外乡?” 钱大凤不说话了。 可能自己就是想多了,在外面哪儿有那么好混?没饿死在外边就不错了。 “反正不管咋说,咱还是不要跟他走太近。”钱大凤又给马保田上眼药。 这时马长河插了一句:“娘,他是三叔,和爹是亲兄弟,咱们是他的亲人。” 他不满的又补了一句:“你想想,要是以后我们弟兄三个也这样,你心里好受不?” 钱大凤瞪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你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长大,他是离开家三十多年,能有多少感情?” 马保田不愿意了:“咋就没感情了?那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弟弟,跟玉河长河一样的。” “好好好,亲的亲的。”钱大凤也不恼,因为她今天得了一个好消息。 “哎,他爹,我今儿早上在塘里洗衣服时听孙婆子说,她娘家村里有个才死了男人的寡妇,年龄不大,才二十五岁,没孩子。我寻思着,托孙婆子给咱家玉河说合说合,你觉得咋样?” 马保田一听,琢磨了一会儿说道:“行倒是行,就是这么年轻守了寡,人家愿意跟了玉河?” 钱大凤“嘁”了一声:“她一个二婚的寡妇,还拿捏上了?咱家玉河也不差,就是穷才没娶上媳妇儿。要不是穷,我还不愿意呢,我好好的小伙子娶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憋不憋屈?” 玉河正在里屋睡觉,听见爹娘要给他说一个寡妇,顿时不乐意了:“爹、娘,我又不像小叔那么老,没得挑才娶寡妇。你们上点心,给我找个黄花大闺女,哪怕丑一点儿也没关系。” “你以为我不想?”钱大凤张嘴骂道:“大姑娘谁看得上你?一天天的正事儿不干。” 她转头对马保田说道:“我反正跟孙婆子说了,让那小寡妇先和玉河见一面。长河也不小了,再不说亲可就耽误了。” “你看着办吧。”马保田叹了口气。这两个儿子真是操碎了心,分田到户,眼看着别人家的日子都在一天天往好了过,就他们家,还是只能糊饱个肚子。 “对了,开了春,有亮的新窑要人做坯,让玉河和长河去吧,挣一个是一个。” 马保田抽了口烟说道:“看看人家的日子,再看看咱家的…咱家劳力也不少啊,咋就过不好呢?” 另一边,有亮这一夜没睡好,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躺在床上,马老太白天说的那些话,一遍遍在他脑子里过。 他娘为什么要送走三丫儿,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家里孩子多。 大丫二丫三丫,说到底都是金妹带过来的。小宝也是金妹所生,只不过后来抱给了大哥家养。 家里真正跟马家有血缘关系的,也就小超一个。 这些年日子紧吧,谁家都是不容易。 他娘当初送走三丫,大概就是这么想的。 想着以后家里的东西,总得给小超留一份;想着自己压力能小一些。 不能辛苦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给小超留下,这个念头他能想明白。 可想明白是一回事儿,三丫被送走又是另一回事。 那是个孩子,说送就送了。 想到这里,有亮翻了个身,半天再没睡着。 他也没法真去恨他娘。 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而且后来他娘知道那家人打的是什么主意以后,又硬是想办法把三丫弄了回来。 为了这件事还背下了债。 这才是现在最麻烦的地方。 有亮坐起身,在黑暗里抽了口烟。 债得还,而且这钱不能让金妹知道。 不是他觉得他娘做的对,这事要是让金妹知道,三丫被送走的事情就瞒不住了,到时候家里肯定又得闹起来。 有亮想了半天,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债,他替娘还。 至于三丫这件事,就到这里了了,以后谁也别再提。 第二天早上,有亮照常起了床,先洒水扫了院子,又去把水缸挑满,接着开始铡草喂兔子,清理猪圈。 等他干完这些,金妹才慢悠悠地起床。 有亮进了屋,问道:“家里还有多少钱?” “咋了?” “我去镇上煤场看看,先拿二百。”有亮答道。 金妹正在梳头发,闻言问道:“咱的窑和老赵是合伙,买煤不是两个人平摊吗?你咋要这么多钱?” “出门多带点,总不是坏事。” “那你多问问,看看哪家划算。货比三家不吃亏。”金妹说着,打开箱子,从箱底翻出一个布包,数出两百块,拿在手里。 “有亮,这钱可要算计着花,开了春花钱的地方更多。”她迟疑着递给有亮。 想着好不容易攒的钱,大把大把地花出去,金妹真觉得肉疼。 有亮点头,没多说,拿着钱出了院子,数出一百单独放着。 这钱,先还福海叔,至于有发的,亲兄弟,可以晚一些。 福海叔那一百,可是人家看面子才借的,不能拖久了。 李福海正在扫院子,见有亮大清早地过来,有些意外:“这么早来找我有事儿?” 有亮从怀里掏出事先数好的一百块钱递给了李福海:“福海叔,前阵子我娘从你手里借了一百块钱,我替她还给你。” “你娘告诉你了?”李福海用手扶着大扫把问道。 “嗯,她都告诉我了。”有亮没多说,只是道了声谢:“福海叔,谢谢你。” “说这外气话干啥?”李福海这才接过钱,也没点,直接装进了兜里。 有亮走后,李福海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沈春芳从屋里走出来问道:“我咋看着有亮不太高兴。” “哎,你说马家嫂子到底借钱干啥了?我咋觉着跟三丫儿有关?”李福海拄着大扫把,看着有亮的背影:“她借钱不让有亮知道,宁愿自己靠编筐还债,我咋觉得这么奇怪呢?” 沈春芳说道:“别操心人家的事儿了,钱还给你了,这事儿就完了。” “也是。”李福海拿起扫把继续扫院子。 第657 章满脸血的男人 国道边。 水贵这几天晚上守铺子,也许是即将进入腊月的原因,最近过道上的车流量越来越大。 李明他们不敢明目张胆的再在两头拦车,因为他们知道黑三似乎和水贵的关系不错。 在这一片,黑三还是有些势力的,毕竟,他就是国道边的人,用地头蛇来形容他并不为过。 这几天水贵也很忙,有时候晚上修车到很晚才收摊。 家里的鸡和兔子就拜托大姐每天回去时,拐到家里去喂一喂。 总是麻烦隔壁的王婶,他也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他还是给王婶留了一把家里的钥匙,时不时还得麻烦王婶。 这天傍晚,水珍刚打开水贵家的大门,隔壁的王婶就出来了。 见是水珍,她有些失望:“水贵这几天挺忙的,我看着都是你来。” 水珍笑道:“是啊婶儿,现在快到腊月了,这路上的车也多了,他有时候夜里还修车呢。” “忙点好,”王婶点头:“月娥也该回了吧,这都出去一两个月了,也不知道往家捎个信儿。” “王婶,你不会是想念恩和念安了吧?”水珍笑了。 王婶没接话,而是走到院墙边,看了好一会儿。 “咋了,王婶?”水珍也跟了过去。 “水贵家里老没有人,这快进腊月了,小偷小摸的多了,”她指着一处院墙说道:“你看看,这里的脚印。” 水珍凑近了看,还真是,砖墙上有一个明显的印子,地上还有两个很深的脚印。 “这是…遭贼了?”水珍也是吓了一跳。 弟弟家经常没人在家,有人惦记上也不是没可能。 “昨晚上半夜里,我听见村里的狗叫的厉害,觉得不太放心,就披着衣服起来了。”王婶说着,和水珍一起进了院子:“我刚打开院门,就看见一个黑影从墙头上跳下去了。” “我当时吓了一跳,赶紧回去喊你叔。我俩拿着钥匙就进来了。当时看着堂屋门好像都锁的好好的,也没丢啥,又去看了鸡、兔子。你回来的正好,你再进去看看。” 水珍也有些着急,赶紧检查了门锁。 没有被撬过。 她拿出钥匙开了门,和王婶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屋里的柜子、箱子都好好的,没有翻动的痕迹,她心里才稍微放松了些。 “婶儿,可能那贼刚跳进来,就被你发现了。”水珍看着王婶,心里一阵后怕。 要不是她过来看看,真让那贼进了屋,家里肯定要被偷。 “你去看看鸡和兔子,看看够不够数。”王婶提醒道。 水珍又来到厢房里,可她平时只是过来喂,从没有仔细数过有多少只兔子,多少只鸡。 她只能重新数一遍,明天去铺子里问问水贵了。 王婶说道:“家里晚上还是不能没人,现在大黄也被牵到铺子里,有动静也不知道。” 水珍连连答应,也是后怕不已:“婶儿,我明儿跟水贵说一声,让他每天晚上回家睡。” “这样就好,月娥临走时交代我帮忙看着,要是丢了东西,我这心里也不舒坦。” 水珍舀了碎谷子喂了鸡,又给兔子拿了铡好的草料,这才锁好门回家。 她得跟忠武商量一下,晚上他去铺子,让弟弟回来照顾家里。 坚持一下,月娥应该快回来了。 第二天,水珍到了铺子就把进小偷的事跟水贵说了。 “对了,家里鸡和兔子我都数了,你看对不对。”水珍报了数,鸡几只,兔子多少。 水贵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鸡少了三只,兔子也少了两只。”他气呼呼地骂了一句国骂,说道:“这贼胆子还挺大。” “你家里又没人,怕是早就有人盯上了。”水珍也是心疼:“这两样拿出去卖的钱,够你累死累活干一天的了。” “算了,丢了就丢了,也找不回来。”水贵虽然心疼,但也无可奈何。 月娥平时喂这些牲畜有多尽心,他是知道的。 “我跟你姐夫商量了,晚上就让他在这里,你回去,好歹把这段时间熬过去,等月娥回来就好了。” “可也不能一直让姐夫在这里啊。”水贵有些发愁。 “要不这样,我要是修车修晚了,就在铺子里睡,要是早一些收工,我就回去睡。”水贵想了想说道。 水珍想到水贵近段时间车流量大,水贵经常要忙到很晚才收工,这段时间生意好,还是另外再想办法。 “这样,你晚上在这儿睡,省得修车搞那么晚,还得回去照顾家里。晚上我和你姐夫轮流去你家照应着。”她做出了决定:“反正要不了几天,月娥也该回来了。” 说定以后,姐弟俩各自忙碌起来。 此时天刚亮,路上的车还不多。 水珍把煤炉捅开,锅里添上水,开始熬粥。水贵帮着大姐和面包饺子。 水珍的小吃摊早饭基本是馒头、花卷、饺子,还有面条,所以早上是水珍最忙的时候。一般没事的情况下,水贵早上都会给她帮忙。 有时候姐夫也会过来,不过姐夫来的晚一些,家里还有孩子上学,猪、牛、鸡啥的,都要喂。 姐弟俩正一边忙着,一边说着话的时候,突然听见有脚步声朝着这边过来了。 脚步声不稳,轻一下重一下的,似乎脚的主人很是慌乱的样子。 水珍和水贵同时抬起头,只见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那男人三十多岁,棉袄上沾满了灰土。 他一只手捂着头,指缝里有血流了出来。 他跑的踉踉跄跄,到了铺子门口,脚下一软,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水珍和水贵都是一惊。水珍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水贵也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敢贸然上前。 那男人趴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撑起身子:“吴师傅…” 声音在发抖。 “救我…” 说完,他猛地回头朝刚才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都是惊慌。 水贵抬腿就要出去,被水珍一把拉住:“水贵。” 水贵回头看她:“大姐?” 水珍盯着那个男人,又看了一眼国道:“先别出去。” 她小声说道:“你看他刚才一直回头看,后面肯定有人追…” 水贵停了下来。 男人听见这句话,脸色更加的苍白。他赶紧撑着地,往铺子里爬了两步:“有人…有人追我…” 男人说完这句话,一下子倒在了地上,一半身子在铺子里,一半身子在铺子外… 第658 章受伤的司机 水贵和水珍看着晕倒在门口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姐,他晕过去了,咋办?”水贵问道。 水珍看着地上的男人,两条腿不由自主地颤抖。 她一个农村女人,哪里见过这种事儿?但她再害怕,也知道这事儿管不得。 “水贵,这人咱不能管…” “大姐,这人都这样了,又跑到咱家门口来,不管咋样,咱得先救人要紧。”水贵说着,就要出去, 水珍死死抓住他:“水贵,你听大姐的,他是个外地司机,到时候他拍拍屁股走人了,咱可还得在这里讨生活呢。” “你看他刚才还朝后面看,说不定一会儿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可是,他还在流血,”水贵看着地上的男人:“他刚才喊我吴师傅,说明以前在咱这儿修过车。咱先把人救醒,真有人找上门来了,咱就说实话。” “咱又没干啥。”水贵推开大姐的手,走到那人的身边。 水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跟在了水贵的后面。 男人脸色苍白,额头上有一道口子,此时还在往外流着血。 水贵伸出手,在男人鼻子底下探了探,还有气。 “没事儿,还活着。” “大姐,搭把手。” 水贵伸手托在男人腋下,水珍赶紧过来帮忙。 姐弟俩人合力将男人抬到铺子里,让他靠着架子坐下。 水珍拍了拍男人,嘴里叫着:“哎,同志,醒醒,醒醒!” 那人却没反应。 “这咋办?咱又不是郎中,咋救?”水珍急得声音都变了。 “先把血止住。”水贵说着,看了看男人额头上的伤,转身开始找东西。 可是铺子都是配件、工具啥的,想找个布条都找不到。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水珍身子一僵,赶紧拍打着男人。 这下子,男人睁开了眼睛,似乎也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听着不像一个人的,起码有两三个人。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溜达着就过来了。 水珍紧张地站了起来,就朝门口看去。 只见三个高矮不一的男人走了过来,他们的眼睛盯着那个男人。 领头的是个黑胖子。 男人看见这三个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身体。 “跑的倒挺快呀!” 领头的一个黑胖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随即他看向了水贵:“你胆子不小啊,我们猛哥的事儿你也敢插手?” “你一个穷修车的,在这路上,不还是在我们猛哥手上讨生活,咋,想跟我们作对?” 水珍紧张地攥着自己的围裙,声音打着颤音:“同…同志…i我们…没想跟谁作对…” 她用手指着男人说道:“他…他就是晕倒…晕倒在我家门口…就…就把他扶进来了…” 水贵从口袋里掏出烟,一人发了一支:“哥几个,他真是跑到我家门口就晕了,我看他头上有血,就想着帮他止血。” “那就好,”黑胖男人接过烟,夹在手指间转着:“这么说,你真的不认识他?” “不认识。”水贵赔着笑:“我就是个修车的,平时只跟司机打交道,哪知道他跟谁有过节?” 黑胖子看着他,把烟叼进嘴里,水贵忙替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我告诉你小子,在这儿混,还是要识时务,懂吗?” 水贵笑着:“是是。大哥,你看他刚才晕过去,我刚把人弄醒,有啥事儿咱先让他缓一缓,等人好一些再说,你看可以吗?” 第659 章猛哥的人 此时天早已大亮,栓子也来了。 见到男人满脸血,他也是吓了一跳。 大清早的,来了就看见这样一个人在铺子里,实在是有些心惊。 他第一反应是:“水贵哥,出车祸了?” 水珍一见他来,赶紧说道:“栓子,快过来给你水贵哥帮忙,一早上到现在,我那边啥都没做,一会儿要是有人来吃饭咋弄?” 水珍有些着急。 大早上的,都是啥事儿啊?又是流血又是威胁的,她这颗心到现在都没落下来! 栓子也没多说,停好自行车赶紧过来帮忙。 “把板凳搬过来。”水贵吩咐栓子。 栓子赶紧照做。 “到底咋回事啊水贵哥?” “不是车祸,是被人打的。”水贵用洗脸巾给那人擦干净脸上的血渍,简单把早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找上门了,说是猛哥的人。” “猛哥?”栓子脸色一变,小声问道:“是不是一个黑胖子带人来了?” “嗯。” 水珍在旁边接了一句:“三个人,刚走没多久。” 栓子往门外看了一眼:“他们咋把人打成这样?” “路上拦的车。”水贵把布条扎紧:“人跑出来了,车和货还在他们手里。” 栓子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问道:“那这人咋办?” 水珍没好气地说道:“还能咋办?先让他缓一会儿呗。”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直不踏实。 那三个人刚才临走的时候,话说得明明白白。 他们不会动水贵的铺子,可也让水贵把今天的事情烂在肚子里。 现在这个外地司机还坐在铺子里。 谁知道他们走了以后,会不会又回来? 水贵也没再说话。 他把手上的血迹在旧布上擦了擦,转头看向男人:“你姓啥?” “姓赵。”男人声音很虚:“跑货车的。” “从哪儿来的?” “H省。”赵师傅喘了两口气,又说道:“我来过你这儿…修车…可能你…不记得我了…” 水贵仔细看他的脸,这才想起来,确实有些面熟。 “车上拉的啥?咋跟他们碰上了?”栓子也在一边问道。 “五更的时候,我着急赶路…谁知道碰到他们拦车…”赵师傅说到这里,脸上的焦急又冒了出来。 “我这一趟是给厂里送货,车和货现在都被他们扣着,货要是真没了,我回去也没法交代。” 栓子看向水贵:“他们会把货咋办?” “那谁知道。”水贵摇了摇头。 赵师傅咬着牙说道:“他们刚才说了,车上的东西他们想拿多少拿多少。” 水珍听得心里一紧:“那他们拦车,你是咋跑出来的?” “他们拦住就把我拖下车,让我交出车上的货,我不肯,他们就打…后来我装晕,他们在车边吵,我趁着没人注意,从旁边跑了。”赵师傅低下头:“我本来想着跑远一点,可头上挨了一下,没跑多远就撑不住了。正好看见你们的铺子。” 他抬头看着水贵:“吴师傅,我也没想到会给你添这么大的麻烦。” 水贵摆了摆手:“先别说这个,先把伤养一养,最起码不能再继续流血了。” 赵师傅缓了好一会儿,却还是坐不住,满脸焦急。 “我得把车弄回来,那车不是我的,货也不是我的,真出了事,我回去没法交代。”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有些力不从心。 水贵看着他,伸出手扶住了他:“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去找你的车?要是万一他们正在等着你送上门咋办?” “青天白日的,国道上车来车往,比晚上强一些。”赵师傅站了起来:“车总得有人管。” 谁知刚一站起来,一阵眩晕袭来,他踉跄了一下,水贵一把扶住了他。 水贵也没再劝,这种事他劝不了。 他一个修车的,能把人从门口扶进来,能给他把伤口包住。 可车在谁手里,货又能不能保住,这些事情已经不是他能管的了。 “你看看你现在,怎么走过去?”水贵也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也不知道现在车那边是啥情况。” 水珍给他盛来一碗饺子:“你先吃点东西吧,补充一下体力。” 赵师傅很是感动,眼圈也红了:“真的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恐怕我今天…” 他没有说完后面的话,但几个人心里都明白,他后面的话啥意思。 赵师傅也的确是饿了,一碗饺子很快吃完。他从兜里摸出十块钱递给了水珍:“大姐,拿着。感谢,说再多也难以表达我的谢意。” “大兄弟,这碗饺子不要钱。”水珍把钱又塞到赵师傅手里。 赵师傅摇摇头:“这不是饺子钱。今天要不是你们,我还不知道会咋样。” 水珍还要推,水贵开口道:“收下吧。” 水珍这才接了过来。 赵师傅把身上的棉袄整理了一下,站起身。这一次虽然还有些晃,但总算站稳了。 胃里有了东西,他的体力也稍微恢复了一些。 他稳住了身子,看向水贵,给他鞠了一躬,郑重道:“吴师傅,大恩不言谢!我得走了,我不能连累你。大姐说得对,我一个外地人,说走就走了,你还要在这国道边讨生活,要是因为我,让那些人盯上了你,我这心里也会不安。” “可是…”水贵抬了抬手:“你这样…” 水珍一把拉住了水贵的手,对赵师傅说道:“大兄弟,我们也只是在这里讨生活的,大忙帮不上,你自己小心些。” 赵师傅拱了拱手:“今天是你们救了我,我已经很感激了。以后要是有机会,我一定会再次感谢的你们。” “那你现在去哪儿?”栓子问了一句。 赵师傅说道:“我去找车,即使货没有了,只要车在,我在,我就得把车开回去。” “至于货…”他惨然一笑:“回去了再说,赔不起也得赔…” 他说着,就朝着他来的方向,一步一步踉跄地走着。 此时,国道上车来车往,车流开始多了起来,很快把那个踉跄的身影衬得越来越小。 “水贵哥,你说猛哥的人不会把车给他?”栓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问道。 “说不好。”水贵望着那个蹒跚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他们的目标是车上的货。” 水珍把十块钱装进兜里,她知道自己弟弟心里难受,劝道:“水贵,咱已经冒着风险帮了他,其余的,只能靠他自己了。” “咱也只是个普通人,有多大能力就干多大能力的事。跟猛哥他们对着干,咱们以后在这里就没办法再立足了。” 水贵没接姐姐的话,他也知道,他就是个修车的,管不了的事,只能由别人自己去扛。 第660 章 不用老想着我 月娥当然不知道国道边乱七八糟的事情。 她现在每天都很充实,学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马上要进腊月了,她准备过些天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家。 只是这段时间,她心里一直有些拿不定主意。 爹让她继续在县医院学习,把本事学扎实,如果以后有机会,也可以试着考进县医院。 可月娥还是想回村里。 水贵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家,她总归有些不放心。 再说夫妻两个人长期分开过日子,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些磕磕碰。 老沈最近也一直在琢磨女儿以后的出路。 卫生点没了,月娥也学了不少本事,难道让她回去继续以种田为生? 水贵不能干重活,种地的话,家里的重活大半都得落在月娥一个人身上。 再加上还有两个孩子,他能想象得出来,农忙的时候,月娥要忙成啥样。 双胞胎好是好,可是也要比别人付出双倍的辛苦。 他这个当爹的,自然希望女儿能有个轻松些的活计。 他现在还是县医院的院长,医院以后真要有招人的机会,月娥未必不能进。 可这个机会怎么来,他心里也有数。 女儿要是真没把本事学到家,他肯定不会为了她,硬往医院里塞。 这丫头的性子他最清楚,她自己也不愿意靠着爹的面子进去,所以这件事还得慢慢来。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去找妹夫薛正清商量一下。 有了这个打算,他便跟月娥说,晚上带着俩孩子去姑姑家吃饭。 月娥自然是高兴。 虽然她现在也在县城,可是她每天都很忙,白天在医院学习,晚上回去还要整理自己的笔记。 碰到不懂的问题,她就问她爹。 来这一趟不容易,她心里明白,既然来了,就得把本事多学一些。 这样以后自己可以救更多的人,不能再让春花的事情再次发生。 傍晚,老沈下班回来,月娥也从医院回来了。 赵秀芝已经把两个孩子收拾好了,穿得干干净净。 念恩的头发长长了,秀芝用红头绳在头顶扎了两个鬏鬏,看着活泼又可爱。 “妈妈…” “外公…” 看到月娥和外公回来,两个小不点立刻跑了过来。 “妈妈,咱们现在去姑姥家去吗?”念安仰着小脸,扯着妈妈的衣裳问道。 “是的,去姑姥家吃饭,一会儿去了要乖一点,知道不?”月娥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说道。 “我很乖,”念安重重地点头:“我想去姑姥家看电视。” “好,但是不能吵闹。”月娥叮嘱道。 她又转向赵秀芝:“赵姐,你回去吧。” 赵秀芝点头,笑着摸了摸两个孩子:“阿姨走了,明天再见。” 月娥牵着念恩,老沈牵着念安,四个人就朝林婉珍家走去。 走了一段路,老沈忽然问道:“月娥,家里通电了吗?” 他记得上次月娥就说已经埋了杆子,算着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月娥笑着回道:“听水贵说已经通电了,这样就方便多了。” “以前总是在煤油灯下做活,现在有了电,就亮堂了。” 老沈看了看念安和年恩:“那你这次回去的时候,给家里买台电视机吧,以后两孩子看着也方便。” “爹,还是不买了。”月娥说道:“家里现在就水贵一个人挣钱,还是省着点花。” 两个小家伙听说买电视机,高兴地蹦蹦跳跳的:“哦哦,要买电视机喽…” “我要看电视…” 老沈慈爱地看着两个孩子笑:“你看看,一说买电视,把这两个小家伙高兴的。这电视我买了,就算我这个做外公的给我外孙买的。” “爹,你也太惯他俩了。”月娥不想老让爹花钱,一台电视好几百呢:“等明年攒了钱我自己买,你都贴多少钱给我们了。” 老沈摆摆手:“我就你一个闺女,我的钱不给你给谁?” “再说了,日子也别过得苦巴巴的,这俩孩子以后上学、成家是要花钱,这些我心里有数。” 月娥没说话。 她看着爹有些花白的头发,心里不是滋味,自己这么些年也没有在他身边尽孝,如今一家人终于团聚了,爹却还是想着她和孩子,想着她这个小家。 她希望爹也对自己好一些。 “爹,我和水贵还年轻,他修车生意也不错,你的钱留着自己,该花就花,该吃就吃,不用老想着我们。” 老沈笑了笑:“行,我听你的。” 父女两个说着话,又在路上买了些水果、点心、糖果之类的,就到了林婉珍家院外。 院门开着,念恩和念安已经挣脱了妈妈和外公的手,撒开腿跑了进去,边跑边喊:“姑姥…” “哎哟,想死姑姥了!”林婉珍赶紧迎出来,蹲下身子,一手搂一个,亲昵的在他们的小脸上各亲了一口,这才站起来看向老沈和月娥。 见大哥和月娥手上都提了东西,林婉珍嗔怪着接了过来:“咋每次过来都买东西?下次不要买了。” “给孩子的。”老沈淡淡道。 “大哥,咋没喊上文清也过来?”薛正清也从屋里出来了。 “他呀,现在可不自由了。”老沈忍不住笑。 “咋了?”薛正清也笑着问。 提到苏文清,老沈挥挥手:“走,进屋说。” 林婉珍松开了念恩和念安,两个小家伙进屋找林婉珍的儿子。 六岁的薛思齐很有叔叔的范儿,让两个小家伙坐在他身边,带着他们俩玩儿。 几个人进了屋,各自在沙发上坐下。 “大哥,他和晓梅现在处的咋样?”薛正清见大哥老沈似乎一言难尽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前阵子,他还来找过我,让我跟晓梅带话,说他暂时不想结婚。我看他的样子是不想和晓梅处对象。”林婉珍少有的叹了口气:“我正不知道该怎么跟晓梅说呢。” “这个晓梅是个好的,就是她那个娘。”老沈说道:“她娘太着急了。前几天晓梅又去文清单位门口等他,结果她娘也去了。这下子又把晓梅训了一顿,说她不像话,没事儿总去男人单位门口堵人。” “等文清出来,她娘直接就让把日子定下来,说省得她闺女天天往这儿跑。” 薛正清一听也想笑:“文清这性子,对女人不主动,难怪老太太生气。” 林婉珍听完也无奈:“她这是怕晓梅吃亏。” “怕闺女吃亏我能理解。”老沈说道:“可她也不能这么急呀,文清本来就是个慢热的人。让她这么一催,文清见了晓梅都要绕着走。” 月娥忍不住笑:“舅舅现在见了杨姨,比见了领导还躲得快。” 第661 章还是想回村里 这句话说出来,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笑归笑,老沈还是发愁:“你说文清这性子,咋办呢?见了这么多,也没见他对哪个主动过。他对所有人的评价都是不错。可不错咋就成不了?真是愁死我了。” “大哥,文清都这个年龄了,应该也对男女之情看淡了,可能真的习惯了一个人过日子,”薛正清笑道:“这种事情,还是得他自己愿意。” “这不能怪晓梅,就是那个杨姨,让舅舅不敢跟晓梅继续处下去的。”月娥突然想起一件事:“还有一件事你们不知道,前阵子晓梅约舅舅看电影,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老沈听到这个,顿时直摇头:“他们两个一起去看电影,结果老太太硬是要跟去,还坐在两个人中间。” 林婉珍一愣,有些不相信地问道:“她也跟着去?” “可不是嘛。”月娥也是无奈地笑笑:“舅舅说,那场电影是他这辈子觉得时间最长的一场。电影散场他打了招呼就跑了,剩下晓梅和她娘一起回去。” 林婉珍听的哭笑不得:“这也难怪文清要躲。” “这些事舅舅并没有跟我们说,”月娥说道:“还是赵姐偶然跟我们提了一嘴,不然,我和爹都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每次都是晓梅主动,舅舅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了才跟晓梅一起出去。”月娥道:“舅舅又说不出口不跟晓梅处,怕伤着人家。晓梅还是不错的。” 林婉珍苦笑:“我也没想到她娘会这样,不过她也是怕闺女吃亏。文清是让我捎话来着,要不我回头找晓梅说说,让她有合适的就找。” 月娥插了一句嘴:“舅舅倒也不是讨厌晓梅,只是她那个娘,有些让人受不了,而且,催得太紧了。” “既然不合适,那就不要耽误时间了。我明儿就跟晓梅说一声。”林婉珍道。 薛正清也说道:“那就算了,婚姻这事,别人再着急也没用,两个当事人有一个不愿意,硬凑一起,以后也是麻烦。” 几个人正说着,念安跑过来拉着林婉珍的手:“姑姥,我想看电视。” “哎哟,怠慢了我们的念安了。”林婉珍笑着拉过念安的手:“乖乖,咱先吃饭,吃了饭再看电视好不好?” 念安眼睛瞟着电视机,有些勉为其难地答应:“好吧。” “嗯,真乖,那咱现在就吃饭,瞧瞧姑姥给你们做了啥好吃的。”林婉珍说着起身去了厨房。 月娥也跟着进去了:“姑,我帮你吧。” “饭菜早就好了,就等着你们呢。”林婉珍说着,把菜递给月娥:“端过去吧。” 饭菜上桌,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 得知大哥和侄女儿来吃饭,林婉珍提早下了班,买了肉,买了菜,老沈来的时候,饭菜都好了,就等着他们呢。 “看看我做的红烧肉,大哥,月娥,尝尝。”林婉珍招呼着,给念恩和念安还有思齐碗里各夹了一块肉。 几个孩子吃得高兴,大人说了一阵子闲话。 薛正清问月娥:“月娥准备啥时候回去?” 月娥咽下嘴里的饭,说道:“我准备再过几天就回去,等进了腊月,水贵铺子里更忙,我回去他就不用担心家里了。” “回去有啥打算?”薛正清又问了一句。 月娥看了他爹一眼:“我暂时也不知道干啥,卫生点取消了,我只想着,先把本事学扎实了再说。” 薛正清的话问到了老沈的心里去了,这也是他今天来的目的。 “正清啊,”老沈放下碗,有些忧愁地看向薛正清:“卫生系统你比我清楚的多,给出个主意,你说月娥这往后该咋办。我原想着,看看医院到时候有招收社会卫生技术人员的指标,让月娥考核,到时候看能不能进县医院。” 薛正清沉吟片刻:“这倒也不失为一条路子。月娥,你自己咋想?” 月娥看着姑父说道:“水贵的铺子在乡下,我要是到城里来了,那家就不像个家了。我还是想回村里。” 她停顿了一下又说道:“水贵的身体以前受过伤,他一个人在家我也不放心。” “也是,”林婉珍也说道:“小夫妻俩总是分开也不行,时间长了,感情也受影响。” 老沈皱眉,看向妹夫:“有没有别的出路?” 薛正清想了一会儿问月娥:“你愿不愿意自己坐堂看病?” “自己坐堂?”月娥吃了一惊,以前在卫生点,虽然有时候也是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看病人,但到底还有金医生在,她不慌乱。 如果自己坐堂看病…她没有想过。 老沈来了兴趣:“你是说开个体诊所?” 薛正清点头:“是这个意思,现在上面允许个体开业了,月娥有乡村行医的基础,这些日子又一直在医院里跟着学,真要往这方面走,也不是完全没这个可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具体能不能办下来,还得按卫生上的规定走,该申请申请,该考核考核。” 老沈琢磨了一会儿,点头:“还别说,这真是一条路子。” 月娥看了看她爹:“爹,我…行吗?” 林婉珍笑了:“你爹都没说你不行,你怕啥?不还有你爹吗?有啥不懂的,问你爹。” 薛正清笑了:“真要办,也不是现在。你先回去想想。就是办,也是年后的事儿了。先吃饭。” 月娥依旧在想姑父说的话,自己开个体诊所? 以前她从没敢想过。 如果真能在村里找个地方,给村里人看看病,那她既不用整天种地,也不用为了工作长期留在县城,家里孩子水贵她都能顾着。 可她心里没底。 吃完饭,一家人又坐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 薛正清忽然对月娥道:“依我看,今年过年你和水贵干脆来县城算了,咱们都在城里,一家人在一起也热闹。” “过年还是让我爹和舅舅去我那里,家里也宽敞,够住。” 她说着,看向了薛正清和林婉珍:“姑和姑父也去我们那里玩吧,乡下过年热闹的很,有玩旱船的、舞龙舞狮子的,还有玩蚌精…从初一一直闹到正月十五呢。” 林婉珍听了,脸上的笑慢慢变得柔和起来:“我都多少年没看这个了。 她想了想:“小时候每年过年倒是看,那时候过年,村里一到晚上就热闹的不得了。” “可不是嘛。”老沈也笑了:“小时候你老跟在你二哥屁股后面,摔的满身泥,回来娘就骂你二哥…” “只是…这么多年也没有二哥的消息…”林婉珍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