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盲妻》 第42章 想办法将荷包偷过来 “绣绣,你或许是怪我的吧?” 顾寒生对自己失望,更对绣绣愧疚,但这些只转瞬即逝。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能比得过他的仕途重要。这么多年,步步为营、尽心竭力,不管是沈玉棠,还是如今与孟榆中,自己眼中只有朝堂,他必须要越爬越高。。 即使是绣绣,也不过是最微不足道,随时可弃的一枚闲子。 顾寒生自嘲笑道:“从小和你一起长大,却要将你嫁给一个从未相处的人,你怪我是应当的。可绣绣,我只拿你当妹妹,实在对你生不出情意。” “兄长为妹妹寻一门好婚事,是应当的。我希望等你将来过上了好日子,就能明白我的苦心。” 沈寂无声冷笑一声。 真会自欺欺人啊。 怎么不叫他把她那寡居的老娘也送出去过好日子? 沈寂垂眸,看见了顾寒生已经戴上了的香包。那香包的绣样针脚普通,与顾寒生一身锦衣玉袍显得格格不入。 沈寂本不放在眼里,可他眼睛太好,很快看清了上面绣的是比翼鸟,目光一冷,指节收紧,气息瞬间重了。 给他送荷包这也就罢了,还偏偏是比翼鸟…… 他都将你献祭于他人了,竟然还幻想与之比翼双飞。 飞个…… 沈寂闭眼,他从不出秽语。 这一刻,沈寂决定,那个荷包,只能是他的。 —— 翌日散朝,顾寒生在回府前,先应了几位同僚的邀约,去了常去的茶楼。 临窗雅间,几位官员见顾寒生进来,便起身拱手行礼。 顾寒生含笑落座,袍角一掀,便露出腰间那只素青色的荷包来。 可这荷包跟他身上上等绸缎的官袍实在算不上搭调,有人注意到了。 “顾大人这荷包倒是别致,莫不是哪家情姑娘送的?” 顾寒生随意扯过衣袍盖住,怕生事端传进沈玉棠耳朵里:“府里人随手做的,不算什么好东西。” 茶过三巡,众人聊的意犹未尽,可顾寒生记得今日是孟榆中来提亲的日子,便先辞行离开。 才下了楼梯,忽而有人从身后匆匆下来,脚步急了些,擦肩而过时,猛地撞了顾寒生一下。 顾寒生身子一歪,好在一把扶稳了。 他拧眉回头,只见一个蓝衣小厮模样的少年正弯腰赔罪。 顾寒生本不是那等为小事动气的人,只摆了摆手:“无妨,小心看路。” 那小厮又哈腰赔了个礼,便一溜烟地不见了。 等顾寒生收回目光,没走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伸手一摸——荷包不见了。 顾寒生面色倏地一变。 . 楼下,马车内。 阿砚手隔着帘子,将荷包双手呈上,递给里头的人。 “主君,东西拿到了。” 沈寂指尖修长微凉,缓缓伸出去,接过那只荷包。 荷包柔软,栀子香气不由分说便钻进鼻息,缠得人心头紧。上面的比翼双飞鸟更是恩爱分明,彼此眷恋。 沈寂无声嗤笑。 “他也配?” 拿绣绣不当妻子,却戴着她的东西招摇过市……可笑至极。 这荷包,分明是她绣给自己的。比翼鸟,也不是顾寒生。 沈寂想要得到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更遑论,原本就该是他的东西。 这算物归原主。 “孟家的已经去了吗?” 阿砚道:“是,此时怕是刚好与顾寒生碰面。” 沈寂将荷包挂在了自己身上,眸色冷淡:“回府,叫玉棠来见我。” 阿砚应是,说人已经在书房外候着了。 沈寂冷冷“嗯”了,闭上眼,指节一下下摩挲着衣摆上,已经属于自己的荷包。 他还不能暴露绣绣是顾寒生发妻的身份。这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事情未成,顾寒生一定有办法明哲保身,丢不了官位,也不能教沈玉棠收回痴情。 更重要的,是……沈寂如今不想将绣绣推到风口浪尖上去任人指摘。 但毁了这桩婚事的法子,于沈寂而言,多的是。 甚至,用不到他出面。 第43章 不让她嫁 沈寂刚回到沈府,沈玉棠随后便到了。 “二叔!” 沈寂屏退了多余下人,沈玉棠规矩行礼后才在客位坐下,小心翼翼觑着沈寂的脸色。 她比沈寂小上八岁,原不是相差很多,她幼时沈寂还常常送她去上女学。只是后来太祖父病重,祖父疯了,沈寂成了家主……发生了许多事,沈玉棠才于他越来越畏惧。 “二叔召见我……是有何事?” 不会是知道她前几日偷溜出去见顾寒生的事了吧? 否则他平日里都不管她,今日怎么会……沈玉棠实在心虚。 沈寂将一封信叠好,归拢进一本书中,连书一道递给了身旁的小厮。 “我听说,孟家那位二公子,近日是要与顾家结亲了。” 沈玉棠面色一变,虽还是笑着的,但已经有些勉强了:“二叔也知道此事?那您可知那表妹是什么来头?” 那日遇见孟榆中后,沈玉棠就觉得古怪,派人去查了顾寒生这位“表妹”。谁知顾寒生手段也高,竟一点名头都查不到。 沈寂慈和一笑:“孟家根基深厚,孟卿桓是你太祖父的门生,与我兄弟相称,孟榆中更与你同辈,此事我便有所耳闻。替孟榆中相看的姑娘若是清清白白,门第相当,便是最好。” 他话锋一转,语气淡下去:“可我听说,顾寒生那所谓的表妹,是他从松阳养在府里好几年的人。” 沈玉棠顿时如芒在背,惊得站了起来。 她倒不是怜悯顾寒生会将那女子转送他人,而是震惊顾寒生竟也养通房,还瞒着自己。 “二叔是说……顾寒生和那位表妹……他们……” 沈寂垂下眸,眼中冷意渐浓:“情之所起,一往而深,是人之常情,可莫要贪一时情热,日后追悔。” 这话,于沈玉棠而言有两层意思。 一是让她去提点孟榆中一句,二也是警告沈玉棠,顾寒生并不是她所见到的八方君子。 沈玉棠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自己受到了奇耻大辱,竟然有女子敢与她一起抢顾寒生,顾寒生竟然会欺骗自己。 她想要的东西,自小到大,人人都拱手相让,从来没有失过手,哪里有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那个女子能被顾寒生养在松阳多年,又带来京城,还藏的这么好,想必一定很讨顾寒生的喜欢了。 比她貌美?比她身形好?还是比她会讨男人欢心? 仅仅只是知道了她的存在,沈玉棠就已经乱了阵脚,心中嫉恨起来。 沉默了几息,沈玉棠站了起来,她笑:“二叔说的是,我晓得了。” 她福了福身,转身快步出了书房。 沈寂目送她离开,这才微微后仰,露出身上那只荷包。他解下来,拿在手中。 “比翼鸟……”他低声笑,“飞不了。” “阿砚。” 阿砚从外头进来,躬身:“主君。” “看着玉棠,点到为止,莫要动到了她。” “她”自是指绣绣,阿砚深知。 —— 依着顾寒生的意思,此事低调进行,孟榆中也就没有敲锣打鼓,只亲自带着贴了“囍”字的几大箱子,进了顾府。 他以为是顾寒生行事低调,可始终觉得若是低调必然委屈了绣绣。等来日大婚,他再打算风风光光迎娶。 方氏也还不知绣绣嫁人的事,看到几箱金银财宝,眼睛都亮了,恨不得当即就搬到自己的私库之中。 她还以为是顾寒生终于开了窍,肯收受贿赂。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京城哪个大官私底下没有几份人情往来、田地馈赠,来来往往本就是官场心照不宣的规矩。 可她正要让人清点,顾寒生的亲信秦渊忽然出现。 “方老夫人,这不是给您的。” 方氏脸色一变,这才瞧见箱子上贴着的红字,当即明白这是聘礼。 可……是聘谁的? 这院子里,根本就没年轻姑娘,除了…… 方氏瞬间就猜到,顾寒生是要把绣绣送给别人,一下子吓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但秦渊是个阴冷的护卫,她不敢再僭越。可看着那几大箱聘礼,还有房契、田约,仿佛只要入了她的眼就是她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落到那盲女手中。 方氏猜到,此事她那嫂嫂殷氏一定不知。顾寒生若想瞒下去,必然得孝敬自己一些。估摸着,等晚膳时,就去与顾寒生商议。 孟榆中已经在前厅见到了顾寒生。 知道孟家家底富蕴,却没想给出的聘礼这般丰厚,但孟榆中说,这已经是按“低调”走了。 “谢顾兄肯将绣绣托付于我,今后你我二家便是亲家,有如一体。无论是顾兄想要什么,榆中都倾力相助。” 而孟榆中这番话,则是比那些聘礼还要贵重,才是顾寒生真正想要的。 但目的达成,他心底却五味杂陈。 从早上弄丢了绣绣的荷包开始,顾寒生就觉得心中不安。待看到孟榆中聘礼真送上了门,他才觉出那轻微的、莫名的不舍。 顾寒生不清楚,自己怎么会舍不得她。 孟榆中又与他说了一些话,这才斗胆提出,想要再见绣绣一面,与她说些话。 到了这个份上,若是再不让他们相见,实在不可能。 顾寒生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好。” 这一次,下人将绣绣带来了前厅。 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善水本想给娘子好好妆扮一番,可一早便得了顾寒生消息,不许梳妆,不许换衣,平日里如何,今日就如何。 所以绣绣来时,只是着了一件单调的杏色褙子,青丝简单地绾了个斜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着,鬓边连朵绢花都没有。 可偏偏是这样的素净,反而衬得她清透如山涧之水,似白纸一般。 汴京女子多明艳高挑,少女却温顺弱小,脸儿圆润,薄唇如殷,鼻尖一抹淡粉,瘦绿消红,只是站在幽深的厅宅之内,生出几分朝生蜉蝣之感,脆弱得叫人看着便心生恻隐。 孟榆中在她踏进门的那一瞬便站了起来。 他站得那样急,膝边的小几被他带得险些翻倒。 可孟榆中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绣绣的方向,看着她被善水扶着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来到自己近前。 第44章 不许你与他同房 在绣绣今日来之前,顾寒生曾特意叮嘱过她。 要聪明,要会说话,懂得讨孟榆中欢心。 要与他懂得分寸的亲近,才会让孟榆中喜欢自己。 绣绣听着,心里针扎一样的痛,可顾寒生并不在乎。 又半是威胁的提了绣绣的娘,绣绣只能答应。 “绣绣姑娘!” 孟榆中迫不及待地说:“婚期定在下月初八,你觉得如何?若是太快了,还可以往后推。” 绣绣被扶着坐下,她没什么忌讳的,想到顾寒生一定也是希望她尽快嫁出去,便讨好道:“公子定就好,我都听你的。” 孟榆中松了口气:“你长辈都不在京城,我这亲提得也十分草率,实在对你愧疚。待大婚之日,不如将令堂一同接来京城,你我一同孝顺……” 但绣绣并不想让母亲来京城。 来京城,看见她被送给别人吗? 她摇头:“母亲体弱,无法奔波,就不必了。” 孟榆中也没察觉到不对,只当是绣绣心疼母亲。 他又说了许多话,大抵都是关于绣绣的喜好。绣绣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 绣绣香,这算是讨好了吗? 若是眼睛能看见就好了,就知道顾寒生到底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竟把主位上的顾寒生晾在了一旁。 顾寒生握着那盏早就凉透的茶,半晌也没让人换,就这么看着绣绣与孟榆中之间越发熟稔。 他倒像成了局外人。 孟榆中又问起了她爱穿什么颜色,想多给她备上几身好料子,绣绣正要开口,顾寒生忽然打断。 “榆中。” 顾寒生起身,走到了二人之间,挡住了孟榆中看绣绣的视线:“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吧。” 孟榆中一愣,这才发觉自己有些话的确是着了急,每次见到她都会方寸大乱,孟榆中不免汗颜,连忙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绣绣一眼,依依不舍,才跨出门去。 门合上,厅里只剩顾寒生和绣绣。 其实孟榆中走了,绣绣也松了口气。 只是再也不似一开始那样难过,被顾寒生抛弃的心痛渐渐模糊,她心里也清楚,孟公子是个很好的人。 然而她眼底闪过的那一点柔和,尽数落进了顾寒生眼中。 已经迫不及待要嫁给他,做他的妻子了吗? 顾寒生冷冷地想。 绣绣并未察觉,不知顾寒生何时已经走到了面前,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她慌忙起身,一头撞进顾寒生的胸膛。 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残留的栀子香气,绣绣脑袋一阵发疼,惶恐地想要避开。 顾寒生没有躲,可偏偏,躲闪的人是她。 避嫌吗? 为了孟榆中,刻意与自己疏离避嫌? 顾寒生心头不悦,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强硬地将她重新按回自己怀中。 二人从前纵然朝夕相伴,也从未有过这般亲密的姿态。绣绣半个身子紧紧贴着他,身子柔软瘦小,细微的挣扎与惧意清晰可感。顾寒生心里又满足又烦躁。 满足于这一刻的贴近,烦躁于她本能的躲闪。 可绣绣心里的确只剩对他的排斥。 这般亲近,会让她想起那一夜的温存缠绵。 那人与她极尽亲密,温存过后的第二天,便转手将她送人。 她再也不敢同他亲近半分。 顾寒生掌心抵着她的后背,迟迟不舍松开。无论是此刻放开她,还是真正将她拱手送给孟榆中,他都万般不舍。 “嫁给他,你还会听我的话吗?” 绣绣不懂他这话的深意,只乖乖点头。 “你是我的……哥哥。我会听哥哥的话。” 见她依旧温顺听话,顾寒生心中郁结稍稍疏解。 “那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第45章 孟榆中嫌弃她 孟榆中的轿子在长街上,还没回到孟府,忽然被两个灰衣小厮拦住了去路。 其中一人上前,隔着轿帘说话,语气客气:“孟公子,我家主子在茶楼设了雅座,请公子移步一叙。” 孟榆中掀开帘子,面露不悦,难道是谁想见他就能见的? 正要让人将其撵了,那名小厮又道:“事关顾府那位表姑娘,公子最好还是来一趟。” 孟榆中的脸色一变。 “改路,去茶楼。” 小厮一笑,恭敬退下,到前头引路。 孟榆中退回轿子里,眸色渐渐沉下来,已经猜到来者不善。 很快便到了茶楼。 孟榆中没让小厮跟着,独自一人上了二楼,雅间的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 见他进来,女子将帷帽轻轻摘了,露出一张清丽明艳的面孔来。 沈玉棠。 孟榆中倒是没想到会是她,站在门口行了礼,便抬步走了进去,随即让人阖上门。 京中男女之妨极重,他这是为了沈玉棠的名声考虑,也是因为自己即将大婚,他不想让绣绣听到不好的闲言碎语。 沈玉棠让下人斟茶,看见孟榆中今日穿了暗红色的锦袍,就猜到,他是去提亲了。 应当,才从顾府出来。 沈玉棠正要开口,孟榆中却已经没有耐心了。 “沈小姐要同在下说关于柳姑娘的事?什么事?” 沈玉棠玉唇露出笑意,打量着他:“孟公子可真是在意,想必这位姑娘一定是很讨你的心了。” 孟榆中心里有股不好的预感。 “她是很漂亮,可我心悦她,不仅仅是因为此。”他问:“沈小姐到底想说什么?” 听到绣绣的确长得漂亮,沈玉棠笑容有些变化,自小到大都被冠以京城一姝的骄傲,像被人踩在了脚下。 她脱口而出:“孟公子这么喜欢她,难道不知,那柳姓女子,根本就不是顾寒生的表妹吗?” 孟榆中端着茶盏的手顿住。 “不是表妹?” 他放下杯子,盯着沈玉棠,“什么意思?” 沈玉棠却不急着答话,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孟公子这么聪明,不如自己猜猜看?” 孟榆中眉头皱得更紧,心中那些不安彻底变为了实质的怀疑,以至于一向温和好乐的他,此刻竟露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态势。 “莫要再兜圈子,沈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沈玉棠挑了挑眉,打量着孟榆中被戏耍后的愠怒:“我也只是听说——这柳绣绣,其实是顾寒生的通房。” 话音落,孟榆中脸上的血色在那一刻尽数褪去。 “你说什么?” 沈玉棠将他所有神色尽收眼底。 “此事我也不好多说,不过孟公子应当见过她与顾寒生之间。想必,其实早就有所察觉吧?” 孟榆中还握着茶盏,白皙的指骨瞬间泛白。 他的确……觉察出过异常。 譬如初次见面,柳绣绣就与顾寒生之间不似兄妹。 两个人挨得那么近,还有肌肤相亲…… 只可笑当时自己还在为他们找托词,实则被哄的团团转还不自知…… 孟榆中心口像是被冰水浇透,瞬间结成了冰。 这算什么? 他待绣绣一片赤诚,满心在乎的筹备婚期。却没想到,那女子竟然伙同顾寒生一起欺骗他? 沈玉棠继续煽风点火:“顾寒生早在松阳时,便收了绣绣。想来是日久生厌,方才舍得转手送人。他不要的,便随手丢给你……孟公子不觉得,这欺人太甚吗? 孟榆中猛的拍响桌子:“够了!” 沈玉棠见他动怒,非但不惧,反而笑意更深,她才不信孟榆中敢对自己做什么。 她只是想逼顾寒生亲手舍弃了那女子。 凭什么一个出身卑贱、做过通房的人,能捡漏正妻之位,好端端的做孟夫人,以后碍自己的眼? 沈玉棠才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纸包不住火,若是你娶了她,只怕是京中会如何编排你们孟家……” 孟榆中已经听不下去,起身就往外走。 …… 走出茶楼时,他人看似已经平静下来,可那只握着扇子的手依旧在发抖。 没想到……还真是没想到。 那样美好,温柔,又漂亮的姑娘,竟将他骗的这样深! 孟榆中站在街面上,深秋寒风灌入衣领,冻得他心口酸涩发僵,许久才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厌恶不干不净的女子。 也绝不可能娶这样的一个女人当正妻。 顾寒生不要的通房,转手送给他做正妻,这于他、于孟府,皆是莫大的羞辱! 可孟榆中又舍不得。 舍不得绣绣那张世间难得的容颜,舍不得她温顺娇乖的性子,更舍不得就此与她真的两不相干、再无关系。 厌恶是真的,贪恋也是真的。 世人都道皮相为祸,他此刻全是明白了,可也当真无法舍弃。 …… 翌日,天刚透亮,孟榆中便又只身去了顾府。 只是面色覆着一层寒霜,再不似前几次来时那样,迫不及待的想见到绣绣。 顾寒生也答应了见孟榆中。 不过,一眼就瞧见孟榆中脸色不好。 他微微一笑:“榆中今日怎来得这般早?可是婚期事宜,还有不妥之处?” 第46章 吻她 沈玉棠连着几日,也还是没有消气。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连着送去了好几封信想要见顾寒生,却都没有回音,便更觉得自己是被愚弄了。 她翻出曾经顾寒生送自己的诗,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难过,越看越生气。 顾寒生为她写“玉棠清晖”,写“思之如狂”,写“一生一世一双人”时脸不红心不跳,结果却在松阳时就有了通房,还养了那么多年…… 沈玉棠眼泪就要流下来,索性一把揉乱了那些纸,一股脑的丢到了地上。 她怎么偏偏就……喜欢上了顾寒生这样的男子,整日患得患失也就罢了,还被蒙在鼓里! 就在这时,外头丫鬟传报说沈寂来了。 沈玉棠怕私情被沈寂发现,慌忙把锦盒塞进妆奁底下,起身迎到门口。 沈寂从廊下走来,见她出来,瞧见沈玉棠泛红的眼睛,便已经了然。 她一定去找过孟榆中了。 自己的这个侄女善妒娇纵,自然不会忍受顾寒生有通房存在。 沈寂开门见山的问:“你同孟榆中说了什么?” 沈玉棠一僵,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二叔的眼睛。 她只能老实道:“侄女只是去告诉他,说顾寒生要嫁给他的,根本不是表妹,而是……通房。” 果然。 以孟榆中的性子,想必即使不退婚,也不会再全心全意地对待绣绣吧? 并非全心全意,绣绣就不会再跟他走,孟榆中也留不住绣绣。 沈寂心底滋生出愉悦。 沈玉棠还以为沈寂会怪罪自己多事,私自去见外男,有违贵女风范,却没想到…… 他竟忽然低头笑了起来。 沈寂的笑,只意味着深不可测。 吓得沈玉棠都忘了再为顾寒生的事情难过,浑身僵直,一句不敢言。 正在这时,沈寂却又开口了。 “只是我好似弄错了。” 沈寂漫不经心:“顾寒生那个从松阳带进京的女子,似乎……并不是通房。” 沈玉棠猛地抬起头,面上的血色一下子涌了上来又退了下去。 她小心翼翼看着沈寂:“……什么意思?” “他们许是真的表兄妹。” 沈玉棠不可置信,仿佛片刻间坠入谷底,又被抛入高空,晕晕乎乎:“二叔是说……那女子,和顾寒生之间是清白的?” 沈寂并不回答,却反问:“你同孟榆中说之时,他可有收了娶她的心思?” 沈玉棠回忆起来,揣测道:“他很是愤怒,想必这桩婚事也是成不了了……二叔,这可怎么办?” 沈寂笑容更深。 这才对。 若是他还想娶绣绣,便是自寻取死之道了。 沈寂又转身走了。 沈玉棠看着他莫名其妙来了一趟,又莫名其妙地走,不明所以。 等反应过来时,她急忙冲到妆奁底下翻出了方才的那些诗笺,又一张张地展开、小心翼翼抚平。 原来顾寒生并未欺瞒自己。 . 沈寂出了沈玉棠的院子,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阿砚跟上来,垂首候着。 他实在不明白——主君一开始接近那女子,不就是为了斩断沈玉棠对顾寒生的心意吗? 如今为何又为了保住那女子的清白,竟再次给了沈玉棠希望? 是不是有些……舍本逐末了? 但他当然不敢问。 沈寂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阿砚:“听说今夜会是圆月?” 阿砚道:“是,今夜十五。” 沈寂点头,道:“夜里,我要出去一趟。” 事已至此,自己终于可以再去见她了。 第47章 (简介名场面)带你走 (写出男主心态转变,负责任) 那吻落下来,侵占着,叫绣绣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僵住了。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就已经被他扣在怀里。退不得、躲不开。 ……根本逃不掉。 夫君的身形太宽大了,如一堵墙,怎么能推得开? 沈寂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却似无师自通,左不过是因为……压抑太久。 那夜吻了她的额头,就如软玉冰凉,早就想再去尝她的薄唇,还有日日夜夜想象的软舌,只是为她喂药时无意间碰到过后,便就时常梦到…… 此刻全都近在咫尺。 所以只是吻,还不够!他还想要的更多,更深。 绣绣终于回过神来,也觉出他要做什么。 他的舌尖正试图撬开她的牙齿,她甚至能感觉到男子呼吸里那些几乎是贪婪的渴望,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吃掉。 不可以! 这太吓人了。 绣绣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找自己的舌头,但已经意识到这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已经超出了她对男女之间肌肤相亲的认知,是和任何亲近之人都未做过的事。 绣绣猛地咬了下去。 沈寂闷哼一声,倏地松开了她。 他退后半步,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下唇,指尖沾上一丝极淡的腥甜。 果然,指尖一抹殷红。 咬烂了? 沈寂却不恼怒,反而轻笑了一下,被咬了一口,仍旧甘之若饴。 绣绣双腿一软,已经倒在了椅子里,双手撑着扶手逃避的缩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 很快,那双空洞的眸子里蓄满了泪,只是硬忍着没有掉下来。 “寒生哥哥,你……你就是为了这些,才来的么?” 只是想欺负她,所以才说什么治眼睛的假话? 沈寂站在她两步之外,唇上的伤口还在细细地渗血,却一动不动望着绣绣,看她缩在椅子里那副又怕又怒的模样,明明轻而易举就能再次占有,可他又不想再让她害怕。 他闭上眼,那股方才烧得他理智全无的火慢慢地退了下去。 冷静之后,只剩下懊悔。却不是懊悔吻她,而是自己不该如此操之过急。 沈寂感叹她唇舌的柔软和香气,也感叹她力气真大,一口就咬烂了自己。 这样也好,说明顾寒生也没有吻过她。 自己是第一个吻她的。 “绣绣,明日乖乖跟夫君去看眼睛。” “不管能不能医好,夫君都有一句话要问你。” 绣绣此时不想听他说话。 眼前根本就是喜怒无常、不可理喻的怪物! 沈寂也不强迫她现在答应,知道绣绣是被吓到了,她一向都胆子小。 但真正的顾寒生已经放弃了她。 他做的这些,根本算不上过分。 她既然能为了安稳,答应嫁给孟榆中,那么自己将来就也能留下她——不都是安稳吗?不会再有人比他合适。 沈寂让她别怕,早点歇息,然后转身走了。 绣绣听见他脚步声离开,这才大大松了口气。 为什么顾寒生明知与自己不会有将来,还会做这些荒唐的举动? 是欺负她孤苦无依,只拿她当一件可以随意折辱的物件吗? 此时此刻,绣绣再也不敢讨要顾寒生的好了,就连夜里时的顾寒生,也开始畏惧厌恶。 绣绣一夜未眠。 那双空洞的眼睛睁着望了一夜漆黑,直到善水进来说话,绣绣才觉出眼眶干涩得发疼。 第48章 可愿跟我走 男子如美玉一般的指节轻轻替她撩开额前的碎发,不可自控的盯着她的眉眼。 又追问。 “绣绣,可愿跟我走?” 只要绣绣愿意走,他会立刻带她离开,哪怕是继续以顾寒生的名义也没关系。 他比顾寒生好的多,至少会安置好她的余生。反正他这一生,也不会再娶其他的妻子。 沈寂曾经在祖宗祠堂许下的毒誓,此事断子绝孙,他要报复生父沈宗元。 但这话问的太过突然,绣绣听不明白,“可我本就是跟着你才来京城的,但你后来又要将我送给别人。” 她有时天真的残忍,对自己都十分残忍,明明是那么难过的话,却要一遍遍说出来提醒自己和别人。 回答的不再沈寂意料范围之内,他拧起眉。 “难道你真的想嫁给孟榆中?” 绣绣张口又要说那些搪塞的话,但沈寂不是顾寒生,他不想听。 “跟我说实话。” 绣绣觉得真奇怪,分明就是一个人,不管是声音还是熏香都相差无两,可为什么,她对他身上的味道不恶心,为什么总是想乖乖听他的话? 绣绣说了实话。 “不想嫁。” 她连孟榆中的聘礼动都没动。 沈寂听完,缓缓笑了。 真是乖囡囡。 “你今日便可答应我,等治好了眼睛,让我带你离开沈府那个讨厌的院子。” 沈寂早就做了万全之策,微笑着从身后拿出一纸契约,放在了绣绣膝上,执着她的小手去摸索。 “怕你骗我,今日便摁个手印,写下名字……” 绣绣摇头:“我不会骗人。” 沈寂:“你现在就在骗人。” 绣绣:“我也不会写字……” 沈寂微微捏紧她的指尖以示惩罚:“这句也在骗人。” 绣绣哑然,旁人都不信她一个瞎子会写字,夫君怎么会如此笃定? 她瞎了后,就再没当着他面写过信的。 沈寂不知又从哪里变来了笔,塞进她手里:“写吧。” 绣绣捏着笔不动,心底不安,明明眼前人就是夫君顾寒生,跟着他走是应该的,离开这院子也是她渴望的,可就是有股怪异的感觉爬上后颈。 罢了,这眼睛也不一定能治得好。 夫君神一阵鬼一阵的时候不止这一次说不定明日一早又来冷冰冰的教自己如何讨好孟榆中。 她没再犹豫,在那不清不饿契约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沈寂当即就收了回去,妥善的封好。 他拿着那封契约,心情不禁变得很好。 到底是这东西更值钱,还是顾寒生曾经与她在穷乡僻壤里订下的婚书值钱? 低头,又看见绣绣手上沾了墨水,沈寂扯出帕子给她仔细擦拭。 同样的距离,同样的动作……让绣绣重新想起那一夜,她为他治病缓解。他的什么东西好似也弄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夫君替她小心的擦了干净。 是不是那一夜,夫君就想吃她的嘴唇了? 绣绣不由脸红,用力将手从他掌心挣脱出来。 沈寂皱眉,她不听话,看过去时,去看见她脸上不知何时像施了粉黛,薄薄一层,犹如玉面桃花。 “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绣绣不想告诉他,只想离他远一些。 可她的确不知沈寂是怎样的人。 看见绣绣又要躲开自己,沈寂的眼睛危险的沉下去,当即就不再笑了。 下一瞬,便一把扯过了绣绣,将她用力箍在怀中。 扑面而来的栀子花香,裹挟着男子君子独有的沉水香气,冲的绣绣恍惚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可已经挣脱不开了。 第49章 给她治眼睛 绣绣坐得端端正正,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莫神医说话。 “姑娘,头略低一些。” 绣绣依言低下头。下一刻,她只觉眉心正中猛地一刺,像被人拿烧红的针尖扎进了骨头里,疼得她瞬间打起摆子来。 可这还只是开始。 第二枚针落在了她左侧的太阳穴,第三枚在右侧,第四枚,第五枚……每一针都比前一针更深,那些细针把整条经络一寸一寸地挑开来。 绣绣咬着下唇,咬得发白,把涌上来的声音又死死压回喉咙里。 她从前在松阳时摔过跤、烫过手、被石头磕破过膝盖,可从没有哪一种疼能比得上此刻的十之一二。 第五针之后她终于撑不住了,两行泪无声地滚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淌,嘴唇也咬破了。 沈寂掌心覆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一根一根掰开,收进自己掌心里。 他问莫神医:“一定要扎在头上吗?她……” 都说头上穴位凶险万分,她这般身子,如何能受得住?而且为何用了麻沸散,还会痛到这般地步? 莫神医无谓道:“大人不知对症下药?难道还想再拖个一年半载,再让她看见你?” 沈寂沉默。 他只能又去看绣绣,抓起她另一只手:“攥着我,疼了就用力。” 绣绣一声不吭,她怕指甲弄疼了沈寂。 沈寂皱眉,又替她擦脸上的泪,可登时就察觉出绣绣流出的眼泪不对劲。 他低头一看,指腹上的泪水里竟还有一缕浅红色的浊液,似血。 沈寂的瞳孔一缩,猛地抬头看向莫大夫。 “大夫,她流了血泪!” 莫大夫正往绣绣后颈上落第六针,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平:“淤血化了往外排,好事,不排出来才麻烦。” 他拈着银针轻轻一捻,绣绣的肩头抖了一下,又有两行浅红的泪顺着面颊滚下来。 莫神医也不由感叹:“没想到,你倒还真能忍。” 绣绣怕疼,可也知道必须得疼,毕竟这么多年,终于有大夫说她或许能看见了。 “最后一针,可忍着些。” 莫大夫捻起那枚最长的银针,在烛火上过了两遍,便对准绣绣眉心上方半寸的位置扎了下去。 绣绣的整个人猛地一缩,连带着把沈寂的手也捏紧了,指尖深深陷进他的手背。 她终于没能忍住,一声极轻的呜咽从齿缝间漏出来。 沈寂纹丝不动,任她攥着,另一只手稳稳地扶着她的后脑,不让她因为疼痛往后仰。 “好了。” 莫大夫收针,一番行云流水,仿佛只是给人诊了个头疼脑热。 “第一次行针完,三日后来行第二次。这三天不能见强光,不能吹风,不能挪动,最好静养。” 说完,便收拾东西走了。 绣绣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额上、鬓边全是汗,两行混着淤血的泪还在慢慢地淌。 这一刻,她只有沈寂……唯一能够依赖的只有沈寂。脑子里想到的,尽是曾经在松阳时与夫君相处的那些平凡日子。至于京城,顾寒生对她的不好她都不记得了,唯一能回忆到的,竟只有沈寂陪她的那些夜晚。 沈寂静静的看她疼,心里竟然也生出一丝诡谲的刺痛,替她整理被汗水黏在额前的丝发。 “好些了吗?” 绣绣慢慢点头,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沙哑:“嗯……” “那就好。” “下一次……” 沈寂:“下一次,我依旧会来陪着你。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疼。” 绣绣彻底分不清了,此刻从眼睛里流出的,到底是淤血还是因为这句话而多出的眼泪。 . 顾寒生这一日过得很不太平。 天还没亮,宫里便传了急召。誉王昨夜在东郊别苑设宴,席间有御史当场弹劾他私占漕田、收受商人贿赂,证据确凿,天子震怒,连夜将誉王召进宫,准备处置。 今日一早,誉王党羽尽数被叫去问话,顾寒生虽不在其列,可他不可避免要替他去处置烂摊子,收买罪证,直到午后才从大理寺出来。 顾寒生站在长街上,秋日的日头照在身上,可他觉得后背一片冰凉。 誉王这事出的太过突然,寒生想不明白,誉王一向小心谨慎,怎么会一夜之间被人掀了老底? 那时机,仿佛就是人布的一盘棋,就在等誉王一脚踏入。 顾寒生想不明白,心中更乱得很,竟忽然想见到绣绣。 虽然还没想好怎么说,可总得告诉她,孟榆中变了卦,只肯纳她为通房。 一路上,顾寒生都在斟酌措辞。 马到城郊时,顾寒生往外随意看去,忽然瞥见了一辆马车,急忙让人停下。 这辆马车他认得,黑漆平顶,形制宽大奢华,正是沈寂平日出行所乘的那一辆。 顾寒生开始怀疑起,此次誉王之事,或许与沈寂有关。 他正要开口让车夫继续赶路,那别苑的门忽然开了。 就见沈寂躬身打横抱着一名女子走了出来,十分小心珍重。 那女子面上罩着一层素色帷幔,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脸,身上也裹着大氅,只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下颌,浑身软绵绵的任由沈寂抱着。 帷幔垂落,掩住了她尚未消退的病弱倦态,可那单薄的身形,顾寒生只一眼,心底便猛地一沉。 第50章 女子越朴素,越想让人疼 顾寒生心底打鼓,那女子怎么会和绣绣那么像? 不过当然不会是绣绣。 难道沈寂和孟榆中一样,都喜绣绣那般穷乡僻壤生出的弱柳身段? 京城名门贵女可没有这样的作态,谁知道沈寂从哪里养来的这种女子。 也难怪,沈寂这么多年都不曾与人结亲,原来也是私养了外室,世人还真当他是什么八方君子。 生来尊贵又是如何,还不如自己洁身自好。 顾寒生一向自诩,断不会为一个女子耗费心思。这般看去,沈寂在他眼里,也不过尔尔。 他冷嗤一声,放下了帘子,叫车夫走吧。 沈寂将人放进了马车,怕绣绣吹到风,又快速落下了帘子。 这才看见——刚刚离开的顾府马车。 好巧啊。 你妻子还在这儿,怎么就走了?也不留下来看看。 沈寂轻笑一声,盯着远去的车架,又想起此刻被藏在自己马车里的绣绣,心底升起一阵诡异的动荡。 为了今日能够顺利带绣绣来治眼睛,是沈寂动了些手脚,摆了誉王一道。原是想拖上他一整天,可没想到顾寒生的确有手段,这么快就解决了。 沈寂挑眉,不甚在意,也进了马车。 “去顾府。” 虽然不情愿,但现在还是得先将她还回去。 毕竟若真的闹起来,让她知道了自己并非她夫君,只怕是快治好的眼睛又会哭瞎。 白费自己的功夫。 反正,契约在手里,他迟早也能带走她。 谁又能拦得住? 绣绣早就疼晕了,即使晕了,浑身都还在发抖,仿佛有刀子在眼仁里割来割去,她失去意识也躲不掉。 沈寂原本坐在另一侧,看到她疼的那么厉害,还是看不下去了,将人揽过来抱进了怀里。 他像抱着小孩子一样,让绣绣躺在自己腿上,脸贴着胸口。 她实在太瘦,轻若无物,可有时候,只有离近了、碰到了,才知她的身子绝不仅仅是看上去那般干瘪。 不论上面,还是……下面,都柔软,饱满,淡淡的女子香气从衣襟里渗出,仿佛化成了柔凉的水,裹住沈寂所有的知觉。 沈寂不禁有些唇齿发干。 他从前从没有过,哪怕是最气盛的十几岁,也没有耗费太多心思在皮肉之欲上,忍不下去,才会匆匆解决。 后来心性更稳,便更不屑于这等俗欲。 唯独就是在遇到了绣绣后,就只是看着她、挨着她,心底蛰伏的燥热便会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女子越朴素,越单纯,越是什么都没有,就越让人想把她按在怀里好好疼一疼。 沈寂闭上眼,艰难的克制下去。 车帘外,顾府后巷的青墙已经隐约可见。 善水已经在后门候着了,见马车停稳,连忙小跑过来,掀帘看见绣绣靠在车壁上昏睡,面色苍白的跟死了一遭一样,惊得差点叫出声。 沈寂一个眼神扫过去,她才冷静下来,没有出声。 善水还是怕他会对绣绣做什么,虽前几次都没伤害绣绣,这次回来却变成这样,她怎么会不担心。 沈寂又将绣绣抱回去,放在了她的卧房,盖好了被子,又将用来服用外敷的汤药交给善水。 “今日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善水点头,她要是说出去,怕早就死了好几次。 “莫要让她吹风,等眼睛不流泪了才能将蒙面的帕子取了,明白吗?” 善水一怔,沈寂竟是去给绣绣治眼睛了?! 她又急急点头:“大人尽可放心,奴婢会小心的……大人,您对绣绣娘子有大恩,您是个好人!” 沈寂一怔,看了一眼绣绣,便移开了目光,神色重新变为冷淡。 “好坏都是她自己的造化,与我何干。” 他不想让一个婢子都猜出心底所想,他治好她,也只是为了能够让她将来心甘情愿的留在身边罢了。 若一直瞎下去,会生出很多不便。 善水意识到自己多嘴,安静转身去替绣绣擦汗。 等再转身,沈寂已经离开了。 沈寂穿过小径,很快回了沈府。然而身上却似空落落,只剩残留着的她的一丝香气。 不免怅然若失。 回了书房,沈寂才发现,自己手背上还留着几个浅浅的月牙形红痕。 是那会儿绣绣疼极了时掐出来的,此时还透出隐隐血迹。 沈寂本皱着眉,有些嫌弃她伤了自己。可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又忽然笑起来。 觉得这月牙印也有些可爱。 就同那女子一样。 . 顾寒生的马车在半路拐去了城东,见了誉王的人,交代了几句,这才匆匆赶回顾府。 彼时天已经暗透,顾寒生下了马车,门房便提着灯笼迎上来,说方老夫人方才来过,见顾寒生没回来,便回自己院里去了。 顾寒生径直往后院走,置若罔闻。 他如今没有心思去应对那些家事,只想去先看一看绣绣。 再考虑如何开口,告诉她通房一事。 却没想拐过回廊,就迎面撞上方氏。 方氏穿着一身暗红团花的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身后还跟着两个婢子。府里除了殷氏,辈分最大的便就是她了。 但殷氏病多缠身,并不问家事,顾寒生又全权托理她管理宅邸,这几年,方氏已然将自己当成了顾府掌事的。 顾寒生心知肚明,但懒得同长辈计较。 只是今日,方氏显然是特意在这里等他的。 方氏见顾寒生行色匆匆,先笑着寒暄了两句,说如今天凉了,让他记得多添件衣裳,又问了两句衙门里的事。 顾寒生耐着性子应了,正要走,方氏忽然话锋一转。 “寒生,婶母打量着,想同你问件事。” 方氏面上那笑还挂着,眼睛却往殷氏所在的院子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可是要将那盲女送人?” 顾寒生一顿。 他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方氏脸上,眼底些许残存的客套瞬间冷了下去。 “婶母也知道了?” 方氏没瞧出来不对劲,还笑呵呵地往下说:“婶母也不是要拦你,横竖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只是你堂弟今年也想下场考一考,婶母的意思是想让他先成家再立业,他瞧上了城西苏家的小女儿,人家也点了头,就是聘礼还差些,不够体面……” 说着,她脸上摆出几分为难的神色,语气却透着理所当然。 “我听闻,迎娶绣绣的那户人家送了不少聘礼。那些俗物你素来瞧不上眼,如今绣绣婚事将定,那聘礼,不如赏给你堂弟,好不好?” 第51章 为何有其他男子的衣服? 方氏说完那番话,脸上还挂着几分殷切的笑,等着顾寒生点头。 顾寒生看着她,缓缓将手负在身后,站定了。 他此时甚至算得上平和,可眼底透出的凉薄,却让方氏的笑僵了一僵。 “婶母,寒岳院里养的通房,少说也有三个了,都是诚心跟着他,难道这还不算成家?” 方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通房都是不值钱的贱婢来的,哪里能真的做顾家儿媳?如今,寒岳也算是你堂弟,已经不是松阳时那般穷门穷户,定然是要娶贵门女子的!” 顾寒生神色暗了下去:“是吗?婶母说他要科考,侄儿自然可以相助。只是,堂弟今年的乡试文章我瞧过了。婶母还是先让他把字认全了,再谈成家的事罢?” 方氏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彻底哑口无言。 还没等她再说话,顾寒生已经转身就走。 方氏急了,往前跟了一步,语气里竟带上了几分拿捏的意思:“寒生,你别急着走。嫂嫂可还不知道绣绣要嫁人的事呢!” “婶母当然是会替你瞒着的,可你也要心疼婶母不是?婶母替你瞒着这么大的事,你总不能……” 她话没说完。 顾寒生回过头来。 他冷视着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方氏对上那双眼睛的一瞬,一番话顿时被吓得卡在喉咙里。 顾寒生一字一字地说:“我此前说过,婶母不要再打绣绣东西的主意。” 话里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冰冷彻骨,一瞬竟不像是从前的顾寒生了。 方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我……我不过是顺嘴提一句。” 方氏连忙挤出一个笑,脸上的肉都在抖,“寒生你别多心,婶母也是替你堂弟急,他不争气,我这做娘的……罢了罢了,我不提了,不提了还不成么!” 她说着,自己抬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赔了个笑,转身拽着两个婢子快步走了。 顾寒生站在原处,看着方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 善水刚把沈寂留在这里的大氅叠好收起来,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听出是顾寒生的步子,心里一慌,来不及多想,急忙将那件衣服三下两下团成一团,窝在怀里。 幸好顾寒生推门进来,并未注意到善水。 因为他一眼看过去,先瞧见了绣绣躺在榻上,眼上【表情】蒙着一层白布,面容染有病色。 顾寒生眉心一拧,快步走到榻边:“怎么了?” 善水抱着那团衣服,不敢直视顾寒生,只能尽量稳住声音答:“娘子说眼睛疼,方才敷了药,这会儿才睡下……已经无碍了,大人不必担心。” 顾寒生还是不由担心,好在见她脸色不好,脉搏却安好,这才松开眉头,微微颔首。 他偏过头,看向善水,又问:“这几日她起居饮食可好?有无不开心的时候?” 善水摇头:“没有,娘子饮食皆好,并无不妥。” 顾寒生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突然落在善水怀里那团衣料上。 那衣料已经被揉得皱作一团,可露出来的一角鸦青缎面,依旧能辨出是男子直襟衣衫,袖口还镶着一圈深色滚边。 顾寒生的目光顿时沉了下去。 “这里为何会有男子的衣服?” 善水浑身一僵,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低下头去,小声嗫嚅:“是……是奴婢的衣裳。” 顾寒生没再说话,目光从善水怀中的衣服再移到她苍白的脸上,眸光沉沉压下来,审视着。 善水从没觉得这样可怕,顾寒生的视线竟是那样可怕,刀子一样刮着自己的皮肉。 她站不住了,咬了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大人恕罪。这是……这是奴婢相好的,前几日天冷,他怕奴婢冻着,偷偷送来的!奴婢不该私相授受,求大人饶了奴婢这一回!” 顾寒生拧起了眉。 这的确在他意料之外。 “我让你照顾绣绣,你倒好,在她的院子里,与旁人私通?” 善水猛的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奴婢知错了!是奴婢该死!” 顾寒生冷冷的收回目光,眼中已没了耐心,他绝不能容忍底下人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 尤其,是绣绣的院子里。 她敢将男人带进顾府,便就是该死。 倘若那男人仗着绣绣眼盲,起了歹心又该如何? 顾寒生并不想手染血光,所谓君子戒在好杀,他只摆了摆手,声音冷硬:“收拾收拾东西,滚吧。” “我会另找人照顾她。” 善水猛地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大人,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别赶奴婢走,娘子她……娘子她离不得奴婢的……” 顾寒生厌烦的皱起了眉,看着绣绣,声音也比方才更冷:“滚出去,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善水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绝望的看着绣绣。 . 快到傍晚时,绣绣才醒来。 眼睛没那么疼了,她无声的转动瞳仁,这才意识到眼前覆着白布,她小心翼翼的碰了碰。 一想到,或许再过两个月就能再次视物视人,绣绣就恍若做梦,连高兴都不敢过甚,生怕梦醒。 顾寒生……竟然真的会带她治眼睛。 刚瞎的时候,他还曾说过,一定会治好自己,尽管后来也有不耐烦。 可原来,顾寒生还是一直记得那些承诺的! 绣绣听见有人在屋里走动,还以为善水,急忙唤她。 可听到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娘子,有何吩咐?” 绣绣一怔,茫然不解。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面朝着声音的方向:“你不是善水?” 那声音尖细的女声应道:“娘子,奴婢是新来的,善水不在了,往后由奴婢伺候娘子。” 绣绣猛的皱起眉头,心下慌乱起来。 “不在了?不在了是什么意思?!” 那丫鬟支吾了一下,才低声道:“奴婢也不大清楚,只听说她私通外男……是主子让她离开的。” 绣绣半天都没回过神来,等她意识到善水其实是被赶出顾府了,立刻掀开被子,摸索着什么。 “娘子?您要什么?奴婢给您拿……” “我的拐杖。” “带我去前院,我要见顾寒生。” 第52章 原来男人都是一样的 结果还没等绣绣摸到前院,才出了院子的门,就撞上顾寒生来了。 绣绣如今已经不在意顾寒生这些时日,为何会频繁来看自己。 正如她也忘了,当初他把自己丢在这里,两个月都不曾来看一眼,更不想深究他那些神一阵鬼一阵的举动。 “你去哪儿?” 绣绣当下满脑子都是善水,听见顾寒生的声音,急忙寻了过去,差点绊在门槛上。 顾寒生伸手扶住她,绣绣就顺势攥住了他的袖子。 “夫君。” 她仰起脸,白布蒙着眼睛,但顾寒生还是看出了她面容急切。 心底一下没来由的生出关切,他问:“怎么了?眼睛还疼?” “你为什么要赶善水走?” 顾寒生一顿,关切化为不满。 他将袖子从她指间抽出来,语气冷淡:“没人告诉你吗?她身为奴婢,品行不端,引外男入府,与旁人无媒苟合,败坏门风。按府规,我能留她一条命已是仁慈。” 绣绣怔了一下,摇头:“不可能。善水一直到本本分分,更全心全意地照顾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你信她,还是信我?” 顾寒生看着她,眸色愈发冷凉。 绣绣沉默下来。 她信谁?她只信她自己看见的、听见的。 来京城的这些时日,她什么都看不见,唯一能分辨的就是善水一直对她很好,不像其他的下人那样嫌弃、议论自己。 她难过时,善水还会陪着她一起哭。 自己病的最重时,也都是善水一直守在榻边照顾。 绣绣不会忘记任何人的好,尤其是善水这毫无保留的善意,像亲妹妹一样。 “总之,善水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顾寒生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冷的盯着她:“难不成,是我诓你?还是要让我把那男子的衣服丢在你脸上,你才肯信?” 绣绣眼睛很疼,明知这个时候不能多流泪,会拖累才施过针的眼睛,但她还是涌出热泪。 “即便真有这件事,男婚女嫁有何不可?善水家里父亲病重,全靠她这点月钱撑着。你若赶她出去,她一个孤身女子,去哪里寻活路?夫君,你这跟逼死她有什么分别?” 顾寒生越来越没了耐心。 从前他在绣绣心底是最端正的君子,她崇仰自己,可如今,她竟为一个奴婢,就将他看作了铁石心肠的恶人? 真是半分规矩和体统都没有了! “男婚女嫁?” 顾寒生还在盯着她,眼底那层凉薄凝成了实质的烦躁,“她是签了身契的奴仆,既被卖入主家,无论婚娶,便都要我来点头,否则便是私通,便是无媒苟合!” 绣绣被他这番冷淡绝情的话震惊的钉在原地,可她咬着下唇,还是没有退却,脾气也上来了。 “善水不止是奴婢。” 她颤着声,一字一句的说:“她是我在这府里唯一的好友,夫君不在的时候,也是她陪着我,她对我最好!” 绣绣甚至,不怕顾寒生会反悔,再不为她治眼睛。 一双眼睛,哪能比得过善水一家人的性命。 但这话出口,顾寒生的眉头却拧了起来。 “她对你最好?” 那她把自己这个做夫君的,放在哪里? “你到底知不知道善水是你院子里的奴婢,替你端水递药是本分,你把她当好友,她却未必把你当回事。” “《女诫》有云,‘妇容妇德,立身之本’。女子当守闺训,奴仆更当恪守本分。此等败坏门风之婢,杖毙了才是,我从轻逐放,已然法外开恩,你反倒处处护短,要替这不德之人辩解?” “她敢在你院子里做这种事,万一那男人起了歹心,你一个盲女,能怎样?” “瞧瞧,那淫妇已然将你带得心性偏私、是非不分,倒让你信她,比信我这个夫君还多!” 一番话连珠一般的冒出来,绣绣实在无言以回。 她永远说不过引经据典的顾寒生,谁叫她读的书不多,也永远都被顾寒生压下一头。 第53章 沈寂心疼她 “没想到,绣绣姑娘倒是心善,一个与人私通的贱婢,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来求人。” 绣绣凝起秀眉,没有听懂他话里的阴阳怪气。 但这样的孟榆中与先前的他,判若两人。 温润和善的少年郎不见了。或者说,才像是真正世家商族出身的贵公子,原本就是凉薄的。 孟榆中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淡,也越发锋利:“不过顾兄说得对,奴仆就该有奴仆的本分。你替她求情,是觉得她可怜,还是觉得你自己与她一样?可你如今是什么身份,心里没数么?” 绣绣愣了一息,这下彻底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 “我劝你一句。” 孟榆中打断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别的地方,像多看她一眼都嫌脏。 “洁身自好四个字,姑娘往后多想想。物以类聚,人与群分,你和那婢子待久了,难免让人误会你也是那等不知检点的女子。” 绣绣毫无还口之力的听着孟榆中说那些话,这些……和顾寒生几乎如出一辙的话。 只是孟榆中说得更直白些,连那层君子做派都懒得披了。 尽管依旧什么都看不见,但不过瞬息,一向懵懂的绣绣,忽然就通透的想明白了许多事。 原来京城里的男子都一样。 在他们心中,女子的名分和清白比人命都还要紧,世家大族的体面更是如此。 哪怕是夫妻,哪怕是他们口口声声说喜欢的人,只要沾了他们眼里不干不净的事,还不如去死了干净。 自己从前在松阳时,以为顾寒生是不同的。后来到了京城,以为孟榆中也是不同的。如今才明白,没什么不同。 而她和善水,在他们眼里大概一样,都是可以随时丢开的东西。 自己又一次猜错了男人的心。 险些就真的喜欢上了孟榆中呢。 还以为他会平等的看待自己,可原来好不容易遇到的人,也是看不起她。 绣绣快速的低下头去,嗯了一声,随即扶着石桌站起来,朝孟榆中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今日多谢孟公子来这一趟,是我不知轻重,今后绝不会再这样了。” 她说完,摸到拐杖,转身便要往亭外走去。 孟榆中还冷冷的看着别处,没想到她会这么快认错,也没想到她竟要离开。 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下生出滞涩的痛楚。 他只是恨她。 恨她为什么偏偏是顾寒生的通房,恨她明知道自己身份不干净,还敢跑来求他做这做那。 可如果她不是通房,他还会与她在山茶花下相识吗? 她这样的女子,对人究竟有没有过一刻真心?还是全是利用和攀附? 一想到或许她与自己那场相识,也都是顾寒生的为了拉拢自己的计策,将他骗的团团转,孟榆中实在失望。 她心中是不是只有顾寒生? 孟榆中何尝不想求她,对自己也有一分真心。 只是他哪里知道,绣绣的真心难得,却其实早就对他生出了几分。 只是方才被他亲手捏碎了。 此时绣绣已经走远了。 孟榆中凝望着那道背影,然而心底残存的尊严,却不许他放下身段,再掏心去讨好她。 绣绣却只是在想。 幸好当初没有为他编红绳呢。 也被嫌弃了,可就不好了。 . 春杏扶着绣绣往回走,见她面色如常,忍不住低声问:“娘子……您还好么?” 绣绣点了点头。 “嗯,回去吧。” 她其实算不上生气,只是有方才些失望。 但此刻冷静下来,才意识到自己实在不该迁怒于孟榆中。 他们还没成婚,即使成婚了,也只是利益往来,她的确不能以此要求对方帮自己。 只是心里也明白了一些事——以后最好不要再对他存有期待,一定要认清自己的位置才好。 可没想到,主仆二人还没回到顾府,走到半路,雨就落下来了。 细密密的秋雨,并非瓢泼,却凉得刺骨。 春杏急忙拉着绣绣躲到街边茶楼底下的檐下,檐角窄,遮不住多少,斜风把雨丝刮进来,打在绣绣脸上。她眼睛上蒙的白布很快就洇湿了一片,凉意渗进去,眼窝里一阵一阵地刺痛。 绣绣觉得连额头和穴位上的针眼也在一阵阵刺痛。 春杏有些着了急,正看四处哪里有卖伞的。 此时,茶楼里走出来几位权贵。 她又只能拉着绣绣避开,暂时别去招眼。 只见为首那人一身生人勿近的气息,身后还簇拥着数人,个个气度不凡,虽着常服,但瞧着就不简单。 沈寂是来此议事的。 没想到这时会落下雨来,他抬眼看向外头细密的雨丝,雨雾沾落在长长的眼睫之上,似凝了一层薄霜。一身气度清冷淡漠,矜贵疏离。 身后一名官员说起话来,沈寂心不在焉的听着,眼角却忽然扫到一抹素青色。 很是熟悉。 他驻足,偏过视线。 绣绣靠着墙站着,白布蒙眼,湿了大半,面颊上还挂着雨水。 沈寂顿时拧起眉,神色在一瞬间变得晦暗深冷,眼睫上的雨丝更显冰冷。 不是让好好养着,她怎么会又跑出来? 眼睛不想要了是不是? 然而沈寂身后之人见他停住,也都跟着停了,纷纷一起看去。 人多眼杂,又在街上,沈寂这时什么都不能做。 也不能再明目张胆的冒充顾寒生。 他只能收回目光,撑起伞,面无表情地离开这里,装作与绣绣并不相识。 两拨人,擦肩而过。 沈寂目不斜视,然后心底却生生的揪紧了。 可就在他走过的那一瞬,绣绣忽然闻见了什么香气。 第54章 沈家家主? 哪怕雨水深重,街上行人气味混乱,可绣绣还是清楚的闻见了那人身上,栀子花的香气。 她以为是顾寒生,下意识的就要跟上去。 但很快又想到绝不可能。 顾寒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要是他,身旁的春杏也不可能没有反应。 绣绣问:“春杏,刚刚过去的是谁?” 春杏道:“是几位贵人,瞧着身份很是尊贵。” 真的不是顾寒生。绣绣这才点了点头,但心里仍然奇怪,竟然别人也会有栀子香气的熏香。 若不是春杏说是旁人,只怕是自己都要认错。 此时沈寂已经走到了马车旁。 帘子掀开,他还是克制不住的回头又看了一眼。 绣绣也在望着自己的方向,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沈寂的心口骤然生出一阵从未有过的在意和微痛。 她嗅觉好,一定是察觉了。 沈寂甚至想现在就上前,告诉他,是自己。 但他还是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等帘子落下,沈寂瞬时闭上了眼,克制住心口难耐的冲动。 他朝车外吩咐:“阿砚,送把伞过去,把人送回顾府。再查一查她今日出来做什么。” 马车驶入雨幕中,阿砚领了命,转身去办。 · 夜里,沈府书房。 善水跪在地上,人被阿砚刚从人牙子那里领回来,身上穿着件粗布烂衫,脸上多了一些伤痕。 她低着头,不敢看案后的人,两只手撑在地上,还是止不住发抖,一双眼睛哭的发肿。 自己的奴契已经被顾府交了出去,人牙子说,她模样生的不错,明日一早就把她送去城西的青楼做粗使丫头,往后的日子是什么样,善水连想都不敢想。 可又不得不去,爹还指望着她那微薄的月例治病续命呢。 案上的沈寂,已经从阿砚口中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但他更在意,原来今日在街上遇见绣绣,是她去求见孟榆中了。 孟榆中那样死板迂腐的人,会说出怎样难听的话,沈寂也能猜到几分。 原本该是好事,这能让绣绣对孟榆中疏离。可一想到,她那样单纯的性子,却平白无故受了委屈,沈寂平静无波的心底,就蕴起一层冷意。 沈寂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向底下不停发颤的婢子。 他从前也一直认为,他们的命不值钱。但这个丫鬟照顾了绣绣,也是绣绣所在意的人。 更何况,她竟为了护住绣绣,主动承担了那件衣服的罪责。 沈寂忽然开口:“你是个忠心的,不错。” “此后,便留在我院子里吧。” 善水猛地抬起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谁会在乎奴婢的死活呢? 可没想到,眼前的贵人竟然会让她一个不识字的下等丫鬟入沈府,还直接入了主君的院子。 沈府是何等的权贵世家? 她不仅月例会变多,还不用做其他粗活,这无异于是因祸得福。哪怕知道是因为绣绣,善水还是感激涕零。 沈寂这是等同于救了她一家子! “贵人慈悲,贵人之恩,奴婢没齿难忘!” 善水用力磕下头去,额头磕得咚咚响。 沈寂并不在乎,面无表情的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今后在沈府,你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做好一件事。” 善水慌忙道:“只要贵人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沈寂想着什么,一边望着空空荡荡、没有一丝人情味的沈府,说:“倘若日后绣绣来了这里,由你贴身照顾,她或许会开心一些。” 善水的脑子嗡了一下。 第55章 她变漂亮了 沈寂等着等着,逐渐觉得无趣。 高高在上的沈氏家主,白日里运筹帷幄,人人敬畏。 夜里,却在死敌的后院里,数着檐角往下坠的水珠。 善水最后一次照顾绣绣睡下,才小心翼翼的退了出来。 沈寂看见她红肿的眼睛,猜到绣绣一定哭的更厉害。 他并不理解,莫说二人只是主仆,她们之间也不过萍水相逢罢了,怎么会情深义重至此。 竟一个替主子担罪,一个替奴婢求人。 在沈府,下人就是下人,就连血亲之间,也都是彼此算计,恨不得置于死地。 善水将伞恭恭敬敬还给沈寂,跟在他身后往回走,一边又一字不差的将方才绣绣说要道谢的话转述给了新主子听。 听见绣绣竟对自己生出感激,说他慈悲,沈寂不由扬起嘴角。 甚是满意。 他心绪舒展,让善水明日去库房领赏赐。 这应当是绣绣第一次听见自己的真实身份。 但这便就是沈寂的目的:为了能叫绣绣记住自己,亲口念出他的名字,牢牢记住。 来日方能循序渐进,令她信他、习惯他,甚至终有一日生出依赖,最后任他掌控,长久伴在他身侧。 得到一个女子的身体,很容易。 可得到一个女子的心,却并不容易。 尤其是一个心善、敏感的女子。 他想要那女子能够像曾经信任依赖顾寒生一样,留在他沈寂身边。 —— 翌日清早,天放晴了。 殷氏今儿精神好,一早叫人把绣绣请过来说话,一同用早膳。 顾寒生散了早朝回来,换了常服,就要去给母亲请早安。 可停在母亲门外,他才听下人说,绣绣也在里头。 顾寒生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进去。 他心里还存着气,恼她昨日为善水求情,全然不懂自己的一番苦心,反倒处处与他相悖。 竟然为一个奴婢,与自己的夫君生出嫌隙。 若是寻常人家,早就戒罚了! 顾寒生冷着脸推门而入。 屋里,殷氏不知说到了哪一句,竟逗得绣绣扬起嘴角,也跟着一起笑着。 她的脸还是瘦,苍白,可今日天光好,又照得她颊上有一层光彩,眼底映出外头透进来的秋光,肌肤更显莹白如玉,眉目轮廓愈发柔和昳丽。 顾寒生脚步微微顿住,猝不及防觉得惊艳。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绣绣出落的愈发好看。 明明依旧素得寡淡,和京城任何贵女都完全不同,但更证明,她的好看,是绝非金玉堆出的明艳。 就是这样素净的一张脸,偏偏越叫人移不开眼。 “寒生?” 殷氏的声音响起,这才将顾寒生拉回了神。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不悦的瞥起眉,移开眼,也不去理会绣绣,上前向母亲问安。 “母亲可用膳了?” 殷氏点了点头:“你今日倒来得早。” 第56章 我想同她过日子 顾寒生确实快忘了。 他这几日都在为誉王之事烦扰,又要抽空去哄沈玉棠。 尤其是,孟榆中也没有再主动提起这婚事。 顾寒生险些就忘了。 听见绣绣主动问,顾寒生忽然没来由的渗出酸涩,她明明不想嫁过去,可仿佛已经认命,意识到这里也不是她的家。 “嗯。”他语气不大自然,“还有十日。” 绣绣听后,只微微点了一下头,便拄着拐杖走了。 她方才,只是想试探顾寒生。 想看他还记不记得,前几日说要带自己离开顾府的事。 明明还逼着自己签字画押了的。 倒是他自己先忘了。 好在绣绣已经生不出什么难过,因为这次没再寄予什么期望。 只是没想到,翌日,还是有人来接自己去治眼睛。 绣绣想去。 哪怕昨夜问出那句话时,已经对顾寒生彻底死了心,可眼睛是她自己的,她不能赌气不要。 莫大夫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见她来了,便吩咐药童去煎麻沸散。 绣绣手搁在膝上,这次是她一个人来,心底实在紧张害怕。 很快她就听见莫大夫衣袖窸窣,离自己越来越近。 绣绣侥幸的想,疼过一次,这一次或许就不会那么难忍。 幼时看不见,摔得多了就不疼了。还听邻居的婶子说,小孩子生多了,也没第一次那么疼。 可绣绣猜错了。 第一针刚扎进来,她就疼的险些痛苦出声。 怎么会……比上一次还要疼呢? 才第三针时,绣绣眼前就开始阵阵发黑。 眼见她浑身无力,要向后倒去。 可就在那一瞬,身后忽然多出一双手。 绣绣被那人拢进怀里,贴在坚硬又柔软的男子胸膛,同时闻见栀子香。 她着实没想到,顾寒生真的会来。 可疼痛更快漫上来,她什么都没说,眼前一黑,便就闭上了眼。 沈寂看着怀中晕过去的女子,那么瘦小,却承受着如此剧痛,眼底不由变为担忧和愠怒。 “为何她会疼成这个样子?你那麻沸散是从菜地里拔出来的吗?” 莫神医“啧”了一声:“你瞧瞧,我就知道大人要怪我,先前我就说了这疼痛非常人难忍,是你自己说她能忍的,可不兴同我一个无辜的大夫撒泼啊!” 沈寂哑口无言,又低下头去看绣绣。 好在,这一次她眼里流出的血泪少了许多。 今日的施针结束,沈寂却没有将绣绣着急送回去。 还召来善水照顾她。 自己则坐在屋外喝起茶来。 杯盏之中,热气袅袅升起,衬得如玉公子,宛若谪凡仙人。 宅邸里的医女全都聚在一处悄悄偷看,眼底惊艳。 莫大夫路过,不免无语。 第57章 快要看见了 夜里,绣绣从医馆回来后,眼睛已经不疼了。 她缩在榻上,伸手轻轻触摸眼上的白布,心里觉得奇怪。 上一次扎完针,疼了整整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连饭都吃不下去。这一次醒来,眼睛却清清凉凉的,不但不疼,甚至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快。 是不是说明,自己快要看见了? 而且,今日昏迷时,好像顾寒生也来了…… 绣绣正想着,屋门被人推开了。 春杏急忙向方氏行礼。 方氏站在榻前,打量绣绣时,又注意到她眼睛上的白布。 瞧着可是上好的丝绸,竟被她用来挡一双瞎眼睛,简直是浪费好东西了。 绣绣撑着身子坐起来,面朝着她的方向:“婶母?” 方氏清了清嗓子,语气比从前收敛了些,可依旧不耐烦。 “明儿跟我去趟西山。你婆母身子不好,让你随我去庙里为她祈福。” 绣绣微微凝眉:“我……眼睛不便,怕给婶母添麻烦。” “添什么麻烦?”方氏打断她,“你婆母点了头的,让你去,你总不能不孝吧?” 绣绣沉默,想起殷氏病弱的身子,且殷氏待她的确很好,实在不能违背。 “……好,我去。” 方氏这才满意地走了。 只要将人骗出去,这聘礼的事,便也就成了一半。 · 次日清早,天刚亮,绣绣便被春杏扶起来梳洗。 春杏和善水性子截然相反,年纪小,不爱说话,做事也慢,好在她伺候的是绣绣,绣绣不拿自己当主子,也就不会对她发脾气。渐渐地,春杏胆子才大了起来,对绣绣也有了几分真切的敬重。 春杏替绣绣系好披风,又往她手里塞了一只暖炉:“娘子,二夫人不让我随行,山路难走,你当心些。” 绣绣点了点头,准备去前院门坐轿子。 结果才走到二门,就迎面撞见顾寒生。 他一身青色锦袍,衣摆处绣的是修长绿竹,更衬托的整个人清冷如玉,似也是正要出门。 看见绣绣,顾寒生停了下来。 “去哪儿?” 绣绣站定,想起昨日治眼睛时他忽然出现护着她,有些想问他缘由。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要自讨苦吃。说得多,他也只会更讨厌自己。 “婶母要带我去西山,替婆母祈福。” 顾寒生倒是没想到绣绣会有如此孝心,露出些真心的笑:“那你路上小心些,别摔了。” 从前他很少关心绣绣,所以想奖赏她。 还以为绣绣有会很开心,但她却没什么反应。 绣绣微微颔首:“多谢夫君。夫君放心,出了这个门,我便只是顾府的表姑娘。” 顾寒生笑意一顿。 绣绣已经继续往外走了。 顾寒生以前最讨厌绣绣没有分寸,出身乡野、上不得台面。还没成亲时便时常与自己亲近,不讲礼数。 但现在,她终于学会了诸多繁琐的礼仪。 说起话来,也开始顾全大局。 虽然还是不及那些自幼习礼的闺阁女子,却也稳重得体了许多。 顾寒生心底却反倒觉得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对,他也不知。 “绣绣。” 第58章 又对她心动了 他实在还是忘不掉她。 “你……你还好吗绣绣?有没有摔伤?” 绣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孟榆中,还没答话,方氏的声音便又传来。 “绣绣?你怎么还杵在那儿?快上来!” 方氏站在高处的石阶上,回头看见绣绣身边多了个年轻男子,先是一愣,待看清了孟榆中的模样,衣着不俗,通身气派,不像是寻常香客,脸色便微妙地变了变。 她走回来几步,上下打量了孟榆中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客客气气的笑。 “这位公子是?” 孟榆中松开扶着绣绣的手,朝方氏拱了拱手:“晚生孟榆中,与顾府有旧。” 方氏以下就想起来了,是孟家,那个抬聘礼来的孟家! 她脸上的笑便更热络了几分,朝绣绣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原来是孟公子。绣绣这孩子,方才人多走散了,多亏公子扶了一把。绣绣,还不谢谢孟公子?” 绣绣垂下头,朝着孟榆中的方向微微屈膝:“多谢孟公子。” 孟榆中回头看见绣绣鬓边被汗水打湿的碎发,有种想掏出帕子替她擦拭的冲动。 “既是同路,不如晚辈陪二位上山?山路难走,也好有个照应。” 方氏有些不情愿,但想起他和顾寒生关系好,怕他告诉了顾寒生,只能笑着应了。 · 孟榆中陪在绣绣身边,有他在,秋雁不便敢再走那么快,妥帖的照顾着绣绣。 但绣绣一路没怎么说话,倒让孟榆中不知该怎么开口了,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终于到了山顶庙门前,绣绣得以歇息。 香客也更多了,人来人往挤得水泄不通。 孟榆中刚去接引路的小沙弥递来的香,绣绣身边便忽然跑来一个踉踉跄跄的小人儿,一头撞在她腿上,两只胖乎乎的手紧紧抱住了她的裙摆。 “娘……娘……” 绣绣被撞得身子一晃,手里的拐杖差点脱开。 她虽什么都看不见,可腿边那团软软的小身子贴着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她也知道那是个孩子。 绣绣慢慢蹲下来,伸手摸到孩子的脸,指尖碰到一片湿漉漉的泪痕和软乎乎的腮肉。 “宝儿,我不是你娘亲。”她的嗓音放得极轻极柔,怕吓着孩子,“你是不是和娘亲走散了?不哭,你娘亲一会儿就来找你了。” 那孩子不听,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襟,把脸埋在她肩上,还在抽噎。绣绣也没有推开他,反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安抚。 也不在乎自己的衣裳被孩子揉得皱巴巴的,嘴角还弯着笑,极尽耐心温柔。 孟榆中看着这一幕,深深有些移不开眼。 方氏从庙门里探出头来,语气不好:“绣绣,你管他做什么?扔给庙里的师父就是了,快进来上香。” “婶母,您先去吧。” 绣绣手还在拍着孩子的背,“我在这里等等,他娘亲总归会找过来的。这孩子刚会走路,满山乱跑,万一摔了可怎么好。” 方氏抱怨了两句,转身进了庙门。 孟榆中还在看她。 倒也神奇,那孩子钻进她怀里,不知为什么就渐渐不哭了,绣绣又替他擦眼泪,指尖碰到孩子鼻尖,小儿竟咯咯的笑了出来,惹得绣绣一起笑。 眼前的一切,全都落在了孟榆中眼里。 她好像比他以为的还要好,好得多。 将来他们成婚,一定也会有孩子,绣绣依旧这般温柔,自己便日日都能看见这样美好的情景。 “我的松儿!”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哭喊,只见一年轻妇人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全是泪。 她看见绣绣怀里抱着个孩子,急忙上前喊孩子的名字。 那孩子扭头看见亲娘,瘪了瘪嘴,哇的一声又哭出来,伸出手朝妇人扑了过去。 绣绣急忙松开手,把怀里的小人儿还了回去。 她看不见那妇人哭成什么样子,只听见她连声道谢,绣绣忙说:“没事,你的孩子很乖,快领好吧。” 那妇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绣绣这才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但又不说话了,安安静静的。 却不知,孟榆中自始至终都看着她, “你……很喜欢孩子。” 绣绣缓缓笑着,点了点头:“是啊,小孩子软软的,多 惹人喜欢。” 孟榆中沉默了一息。他想起那日在秋亭里,他对她说的那些恶言恶语。 她若真是那种不知自爱、攀附权贵的人,怎么会对旁人的孩子都这么温柔? “绣绣,那日秋亭的事,是我的错。如果你需要,我今日下山就去帮你寻人……” 绣绣却一怔,笑容没了。 “不用了,孟公子。是我不该麻烦你,以后也不会再……” “以后你可以麻烦我!” 孟榆中看着她,终究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你是个心善的姑娘,是我错怪了你……但不管从前如何,往后我会好好待你。” 孟榆中再次说出心中的真心话,面颊微微发烫,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等着她的答话。 但绣绣听完,并无半分动容。 尤其是,自己已经见到过孟榆中冷酷的一面了,那是与顾寒生一样的绝情。 “孟公子,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与顾寒生的关系了?” 孟榆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他垂下眼,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是,我知道了。” “那难怪你会突然变。” 绣绣一点点往前走,顿时明白了所有的事:“你之前说要娶我,是因为还不知道我和顾寒生之间的事,也是我隐瞒于你,你怪我也是应该的。” 孟榆中想说他已经不怪她了,但绣绣又说了。 “明明你对我很好,我不感激你反而骗你……可我也知道,你若是知道了真相,就不会再帮顾寒生了。所以,那天在秋亭你说那些话,我并不怪你。” 孟榆中心里生出阵阵涩意,没想到她会这么懂事。 “绣绣,我起初是气愤,可这些日子,我其实已经想明白了,我不嫌弃你。” 孟榆中说这话时是真的,至少在这一刻是真的。 方才她蹲在地上哄那个孩子的时候,他心里就一定下定决心要对她好了。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可爱。从前那些嫌恶、底线,全都不重要了。 他想,她是通房又怎样,他孟榆中也不是那等迂腐到底的人,只要绣绣往后心里只有自己,他就不计较。 第59章 在寺庙遇见沈寂 但孟榆中说这么多话,这样坚定,绣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甚至侥幸的在想,孟榆中若是介怀,不如顺势解除了婚约,好让自己能够回去松阳。 但没想到,孟榆中竟然还想娶她。 既然厌恶到了那种地步,为什么还一定要娶呢? 绣绣不明白。对于讨厌的东西,她一向都是避之不及的。 男人真的很奇怪。 即使心中明明抵触,也一定要娶回家得到一次吗? “我们先进去吧,佛堂重地,不该说这些。” 她极为认真的说。 孟榆中被迫哑然,便先护着绣绣进了大殿。 庙堂里香火极旺,烟气缭绕,木鱼声和诵经声混在一处。 方氏已经拜完了,候在了外头。 绣绣在蒲团上跪下来,双手合十,面朝着佛龛的方向,虔诚叩了三个头。 一愿菩萨保佑婆母身体康健。 二愿绣绣能够早日回到松阳。 三愿……再也不要喜欢顾寒生了。 绣绣诚恳的拜了下去,希望这些小小的心愿全部都能实现。拜完了,站起身往殿外走。 可刚迈出门槛,眼睛忽然一阵刺痛,疼的她当即跪倒在地,痛呼出声。 孟榆中几步跨上前,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绣绣,怎么了?” “眼睛……疼……好疼!” 候在门外的方氏也没想到,连忙撇清关系:“可跟我没关系啊,你这眼睛都瞎了多少年了!” 孟榆中吓坏了,转头四顾,扯住一个路过的小沙弥:“大师,我妹妹眼睛疼得厉害,可否借间禅房歇一歇。” 小沙弥连忙引路,将二人带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禅房。 绣绣进去躺下,孟榆中只能站在门外等候。他来回踱步,直到听见里头绣绣的痛苦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绣绣,我去为你讨杯热水来,你在这里等我。” 说完,孟榆中便离开了。 但绣绣并不想在此久留,总觉得心中不安。 这眼睛,该不会是治不好了? 她想早点回去,去见莫神医,问问是怎么回事。 又等了一会儿,实在没有等到孟榆中回来,绣绣自己从禅房摸了出来。 她扶着拐杖,面色比方才好了些,只是脚步还有些虚浮。 但绣绣看不见,又记错了方向,竟直直的朝着后山的一条岔路去了。 那条路窄而幽深,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两旁是密密匝匝的老松。 绣绣走了几步,这才觉得不对,想要调转回去,却在此时,忽然闻见一阵栀子花香。 那香气太熟悉,绣绣当即停下了脚步。 拐角尽头,是一间更僻静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 “您纵使怨我、恨我,也不该这般作践自己。只求您能随我回去医治……” 绣绣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瞬间僵住。 若是气味,那也巧合,可怎么会连声音都与夫君这么像? 可是夫君的母亲……婆母明明在家中。 她还没回过神来,孟榆中已经从后面追了上来。 他终于找到了绣绣,心里松了口气,还以为她是跑远了。 正要带她回去,又顺着她面朝的方向望过去,一眼便看见那院中那道跪着的身影,脸色变了。 “沈大人?” 绣绣偏过头,问:“前面是谁在说话?” 孟榆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又极为恭敬:“是京城沈氏的家主,沈寂沈大人。他祖父是帝师,他自己是太子少师,六部首臣。可他怎么会……跪在这里?” “难道,是来求见他母亲的?” 绣绣听了,心里微微一沉。原来这就是救善水的那位大人。 她想起善水说沈家家主慈悲,是个善人。可此刻他怎么会跪在这里? 似是连自己的母亲都见不到。 她忽然替这人觉得难过,这般尊贵的人物竟要跪着才能与母亲相见一眼,和她同病相怜。 可那股栀子花香又是怎么回事?她忍不住又问孟榆中:“这里哪里来的栀子花香?” 孟榆中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许是这院里种了栀子罢,方才在前殿就看见有栀子炷香,你若喜欢,我问师傅一些送你?” 绣绣摇了摇头:“不用了。” “我们走吧。” 孟榆中看出她在婉拒自己。不管是现在,还是方才,她再没从前几次那样与自己亲近了。 那天真是鬼上身了,怎么会说出那么难听的话? 反反复复戳她的痛处,她怨你气你也是应该。 孟榆中叹气,只能找机会再讨她欢心。 · 沈寂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膝盖底下早已被秋露浸透。 寒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下身早就麻木了,可他纹丝不动。 方才他跪在这里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飘进那屋里,又一句一句有去无回,没有激起里面之人的半分心软。 过了许久,一个穿灰色缁衣的小尼姑才走出来,垂着眼,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施主,静安师太说,前尘俗世,恩怨已了,她并不愿见您。施主请回吧。” 沈寂抬起头。 他面上毫无波澜,唯有一双眼眸黑沉沉的,宛若深秋寒潭,忽然嗤笑出了声。 原来这就是母亲报复他的方式。 她要将自己就这样一天一天地熬干,熬到油尽灯枯了,熬到不让自己看她最后一眼。 他沈寂这辈子在朝堂上算无遗策,在朝臣间翻云覆雨,可偏偏,拿这扇小小的门,束手无策。 “母亲,只有您知道怎样做,会让我苦痛不堪,怎样做会毁了我。” 他笑的双眼发红。 “等我有一日疯了,你或许就满意了,才会宽宥我。” 沈寂缓缓站了起来,把衣服理得整齐,重新恢复为沈氏家主该有的模样。 抬起手,指腹在眼下轻轻抹过,将方才不知不觉渗出来的那点湿意擦干净。 然后转身离开。 第60章 不要她了 绣绣扶着拐杖,与孟榆中正要循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但方氏忽然又停了下来。 “哎哟,我这腿,方才走了那么些路,酸得不行了。”方氏扶着回廊的柱子,弯下腰揉了揉膝盖,朝秋雁摆了摆手,“去,你给我讨碗水来。” 秋雁应声去了。 绣绣疑惑:“可是婶娘方才一路爬上来都不累,下山应该比上山要轻快的多……” 方氏气上来了:“你这是什么话?我上山时不累,下山就不能乏了?再说了,我带你出来祈福,你倒好,方才在庙门口跟孟公子磨磨蹭蹭说了半天话,我都没说你什么。如今我腿脚乏了,让你陪我等一等,你就不耐烦了?你这做小辈的,连这点孝心都没有?” 绣绣垂下头:“我没有不耐烦,婶娘歇着便是。” 孟榆中方才见方氏丢下绣绣就不悦,此刻脸色更加不好,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夫人,您这一路上对绣绣动辄训斥责备,我都看在眼里,不明您今日到底是带她来祈福的,还是带她来受气的?” 方氏没料到孟榆中会替绣绣说话,脾气也上来了:“孟公子这话说的,老身教训自家晚辈,外人插什么嘴?” 孟榆中还想再说什么,袖子忽然被人拽住。 绣绣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了。 她不愿意他替自己出头,也不愿意欠他什么。 方氏意味深长地瞥了绣绣一眼,又转了话头:“绣绣,虽说你眼睛不便,可到底男女有别,该避嫌的时候还是要避嫌。” 果然,绣绣就猜到婶母会说这个。 她什么都不做,方氏也总能寻到由头说她。 绣绣不想与她争论太多,晚上还要一起回去,孟榆中又不可能一直帮她,只得忍气吞声:“婶母教训得是。” 方氏又看向孟榆中:“孟公子,方才在山上人多,老身不说什么,可如今出了庙门,男女大防还是要讲的。孟公子若是真为绣绣好,就该避避嫌,免得旁人说闲话,坏了绣绣的名声。” 孟榆中脸色微变。 但这话,方氏的确没有说错。 是他……一时之间,以为定了亲事,就不顾应有分寸和男女之防,只想着对绣绣好。 方氏吐珠子一般还在说:“那孟公子还留在这做什么?” 孟榆中听出,这是要他现在就走。 没有了留下的理由,可孟榆中又实在不舍绣绣,回头看着她。 “绣绣,我明日再登府去探望你。方才与你说的话,也绝非一时兴起。我既认定了你,今后便一定会证明我的心意。” 但绣绣再听到他说的这些,还是会想起那一日,他的那些冷言冷语。 娘亲说过,若是那个人心情不好就能对你说几句难听话,那说明心中就没有敬重你、疼爱你,往后只会一次比一次伤人。 绣绣觉得娘说得对。 她不需要他证明什么心意,只想他快走,莫要再让方氏说难听的话。 孟榆中终于转身走了。 方氏看着孟榆中走远,又回头瞥了绣绣一眼,嘴角撇了撇。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瞧瞧,多上心呐。你一个嫁了人的,倒比未出阁的姑娘还招人惦记。” 绣绣不说话,方氏一个人唱独角戏也没意思,说了几句就闭嘴了。 “行了,走吧,下山了。” 她正要起身,忽然又停下来,摸着手腕哎呀了一声:“我的镯子呢?方才还在的,那可是我娘家带过来的,值好些银子呢。” 她拉住绣绣的手:“一定是方才在里面歇脚的时候掉的。绣绣,你陪我去找找,就在那边不远。” 绣绣犹豫,但方氏不回去,她一个人也回不去,只能答应。 两个人沿着路往回走。 暮色四合,松林里已经是昏沉沉的一片,有些怪异的鸟叫,绣绣什么都看不见,但也觉出天色一定是很晚了,而且脚下的路越来越窄。 不像方才去大殿的路。 “婶母,找到了么?” 方氏在前面走,头也不回:“还没呢,再往前走走,就在前面。” 绣绣又跟着走了几步,还是觉得不对。 为什么半天还没听见僧人诵经的声音,照理说,大殿并不远。 绣绣停下脚步,面朝着方氏的方向,语气犹疑。 “婶母,天快黑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明日再让人来找也是一样的。” 方氏也停住了。 她站在绣绣前方几步远的地方,回头看去。 暮色里,绣绣那身素色的衣裳像一团模糊的白影,站在幽暗的松林间,瘦瘦小 小的,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防不住。 方氏的目光移到她脚边那条石阶上。 石阶外侧是陡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碎石,若是人从这里摔下去,天黑路滑,就算喊破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她慢慢走回来两步,语气忽然温和了许多:“绣绣啊,你站在这儿别动,我去前面看看就回来。” 还没等绣绣回答,方氏就已经离开了。 却并不是真的离开。 而是绕到了绣绣身后。 四周松林密密匝匝,暮色沉沉,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才是方氏今日真正的目的。 如果绣绣在山上受了伤,或是摔坏了,那婚事自然就作罢了。 聘礼孟家肯定是不好意思要回去的,但也一时半会不会再娶她。到时候那几箱东西搁在顾府,她这个掌着后宅的二老夫人,就有的是法子把它变成自己的。 顾寒生再怎么样也不会为她跟婶母撕破脸。 想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朝绣绣的后背凑了过去—— 可就在这时,远处的山道上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紧接着是嘈杂混乱的尖叫声。 方氏还没反应过来,秋雁从身后跌跌撞撞地跑上来,嘴里语无伦次。 “二老夫人!快跑!山匪!山匪来了!” 方氏的脸唰地就白了。 她回头望向火光,又看向绣绣,心里的算盘很快被另一个更狠绝的念头取代。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若是死了,那聘礼,就一定是她的。 方氏没再犹豫,扶着秋雁的胳膊就打算顺着小路往山下跑。 “老夫人,绣绣娘子还在后面……”秋雁被她拽着往下跑,回头喊了一声。 方氏头也不回:“别管她了!快走!反正寒生也不想要她……” 绣绣听见声音,再笨也能猜出方氏想做什么。 她这是打算……将自己丢在这里等死。 绣绣如坠冰窟。 是方氏一个人的主意,还是……她口中顾寒生的主意呢? 绣绣知道,自己眼瞎,身弱,愚钝,怯懦;也知道方氏、顾寒生、还有顾府里的所有人其实都不喜欢自己。 可却没想到,他们竟然不喜欢自己到了这个地步。 第61章 失而复得 沈寂本打算下山,却没想突然出了事,庙堂外一片混乱,火光从在黑夜中映得他半边苍白侧脸明灭不定。 阿砚凝眉:“是山匪?” 沈寂:“不全是。” 有的是真山匪,杀人如麻,只为钱财。 但有的,瞧着却并不是为了谋财害命。譬如那几个,手中露出的刀鞘分明是朝中兵器制式。 看来是誉王的人。 混在山匪之中,目的只可能是一个——来杀自己。 沈寂冷笑了一声,从身旁侍卫手中接过弓箭,拉开。 风起,将他的衣袍微微展开,眸色却危重沉静,讳莫如深,叫人莫名齿寒。 “铮”的一声,箭矢射出,混作山匪的一人倒地身亡。 剩下的还没反应过来,也都紧接着倒地身死。 阿砚这时望了一眼身后,道:“主君,接应的人到了。” 只见周围忽然出现十几个头戴银色面具的黑衣人,持剑而立,将沈寂围在中央。 沈寂神色冷然,将弓丢给身后的侍卫。 此时剩下的作乱者多是山匪,官府的人也很快便到,自己留下只会多生事端。 “留几个,护住百姓。” “是!” 沈寂正要抬步。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孟榆中的声音。 “放开我!绣绣还在山上,我得回去找她!” 绣绣? 沈寂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偏过头,隔着乱糟糟的人群望过去,孟榆中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地架着胳膊,正拼命挣扎着。 沈寂知道。 孟榆中口中的绣绣,只有可能是他的绣绣。 一个小厮死死抱着孟榆中的腰,“公子,不能去了!山上全是匪人,您去了就是送死!” 孟榆中一脚踹开他,就要上山,义无反顾的样子倒真有些为情视死如归的悲壮。 然而,没走两步,有什么东西突然滚到了他的脚下。 是一具山匪的尸首,被箭射穿了咽喉,血从石缝间淌出来,将石阶染得一片暗红。 孟榆中的脸一下子白了,浑身发起抖来。 “公子,快走吧!”小厮又扑上来拽他。 孟榆中当真是怕了,他从没见过死状如此凄惨之人,这些山匪杀人如麻,若是一刀砍下来,怕是他连脑袋都只剩下半个…… 孟榆中犹豫了。 绣绣应当……应当也是已经逃了。 就算没逃,自己又能救得了她吗? 只怕还是死在一处,面目全非……想必绣绣也不愿让他去送死。 孟榆中缓缓往后退了一步,随后再也没有犹豫,转身就跟着小厮逃了。 沈寂站在远处,冷冷地收回目光。 “废物。” 随即,他从侍卫腰间抽了一把剑,转身逆着人流而上。 剑锋在火光里泛出一层寒光,映着沈寂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俊美的脸上只剩冷漠的杀意。 · 松林里黑得厉害,火光从山下远远地映上来,把树影照得张牙舞爪。 绣绣缩在一块半人高的山石后面,整个人蜷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抓着拐杖。 她什么都看不见,可耳朵里全是声音。喊杀声、惨叫声,一次比一次逼近。 逃来这里的人越多,追来的山匪也就越多,杀的人也就越多。 血腥味逐渐浓得呛人,顺着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绣绣鼻子里,她胃里一阵翻涌,死死忍着不要呕吐出声,头一次只恨自己这灵敏的嗅觉。 但脚步声还是越来越近了。 “嘿,这儿还有一个!” 绣绣浑身一僵——被发现了。 那声音粗粝兴奋,犹如老鼠见了猫。 绣绣知道再藏着也没用了,起身就要逃,结果一迈步,就被脚下的尸体给绊倒了。 “哟,还是个瞎的!”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嗓子,“哥几个快来!这儿有个小美人,眼睛看不见,跑都跑不了!” 又有三四道脚步声围上来,把绣绣堵在方才的大石头前。 绣绣退无可退,后背抵着冰凉的石面,拐杖横在身前,全身都在不停发抖。 “长得还真不错,可惜瞎了。” “瞎了才好,省得看见咱们弟兄几个,吓都吓死了。” “吓死了,玩起来可就没意思了……” 几个人笑作一团,笑声粗俗猥琐,越来越放肆。 绣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从白布底下渗出来,顺着面颊往下淌。 她知道这些人是在笑什么。这些年,和娘在松阳相依为命,娘把她护得很好,自己却没少被恶人骚扰。那些人也经常这么笑,想要作恶。 绣绣只能用力将拐杖朝那些人砸过去,可这在山匪眼里无异于蜉蝣撼树。 拐杖被一把抓住,夺了过去扔在了地上。 “呦呵,还挺烈!” 如今绣绣手中什么都没了,她觉得自己只能等死了。 她害怕这些男人。在某一瞬间,绣绣想起顾寒生说的那些,关于“女子清白最重”之类的言辞,直到自己如果这样死去,哪怕明日顾寒生找到了自己的尸身,他也会弃若敝履。 原来京城有来无回,她再也见不到娘了。 但娘一定不会嫌弃她。 她就算死的支离破碎,娘也会小心翼翼的抱着自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她进坟墓吧? 如果是这样,似乎坟墓也并不可怕了。 那山匪笑着又近了一步,伸出手来够她—— “嗖!” 一支箭从松林深处射出。 为首山匪的笑声还在喉咙里,箭已经穿过了他的脖颈,血喷出来,溅在绣绣脸上。 温热的、腥涩的,让绣绣大脑一瞬空白。 尸体往前栽倒,重重倒在她脚边。 剩下的几个人愣了一瞬,但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支箭又袭来。 紧接着是更多,箭箭封喉,快得像雨点。 “是朝廷的兵!快撤!” 剩下的人连滚带爬地往松林里逃,可没跑出几步便接连倒下。 松林里这下安静了,安静的只剩箭矢没入皮肉的闷响,和尸体倒在地上的沉重声音。 唯独绣绣,一动不动。 她看不见,只能听见死的人越来越多,分不清是山匪还是普通的百姓…… 最后只剩下一个朝她走来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绣绣站的僵直,浑身却抖如糠筛,牙齿也在打颤,薄弱的理智就要崩溃,不知道是不是下一瞬自己的身体也会被贯穿…… 然而,一双手突然从暗处伸出,将她揽入了怀中。 第62章 摸一下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将自己抱的这么紧? 绣绣被那股浓烈的血腥气冲得直想吐,并挣扎着想推开他。 可男人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将她紧紧抱着。 好疼…… 但绣绣一下又有些犹豫,觉得这怀抱似曾相识。 她此生,只被一个男人抱过,那就是顾寒生。 难道所有人怀抱的感觉,都是一样的? 绣绣又犯了糊涂,可清楚知道此刻不会是顾寒生。 如方婶母所说,顾寒生或许并不想让她回去了…… 沈寂闭着眼,把她整个人按在怀里,呼吸有几下短促的混乱。 他睁着眼,眼底的杀意渐渐褪去,变成空茫茫的怔愕,愕然于原来失而复得,是这样的震人心魄。 方才一路寻过来,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始终只有她的身影。就连现在,他也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知道怀里这副身子还在发抖,还是那么害怕,让人心疼。 直到此刻,沈寂的心才逐渐回落, 他已经许多年,忘记了害怕是什么感觉。 却为了这个女人,生出一瞬的恐慌,生怕自己再看到她,就只剩一具尸体。 好在,她还活着。 沈寂慢慢松开手。 他清醒了几分,垂眼看着绣绣那张沾了血的脸,差点就叫出她的名字。 可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他不能再伪装成顾寒生。 否则方才的一切都解释不通。 若是她现在就知道了,那夜夜与她同床共枕的人不是她的夫君,而是另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她恐怕会更害怕。 沈寂不太想让她害怕。 至少不是现在。 沈寂用袖子缓缓擦掉她脸上几粒血珠。 这样温柔。 绣绣脸颊一颤,更加怀疑这是自己的夫君,她鼓足勇气问:“你是谁啊?” 我是你的夫君—— 沈寂很想这么说。 他知道,绣绣也一定想自己就是顾寒生。 阿砚立刻上前一步道:“姑娘莫怕,这位是沈家家主,我们是路过救了你。” 绣绣眼眸一怔,或许是失望,但沈寂还是察觉了,他彻底松开了绣绣。 绣绣没想到又会遇见这位沈大人,尽管血腥味还是很重,可此刻总算没那么害怕了。 沈家家主,是个善人。 “多……多谢。” 绣绣这时才察觉到这血腥味不太对劲,似乎是从眼前之人身上渗出的。 “你受伤了?” 绣绣循着那血腥气探过去,手指果然碰到一片黏腻,她害怕往后缩了一下,才又壮着胆子摸上去,“这里流血了,好多血,你没事吧?” 沈寂低头看着她那只摸在自己手臂上的白皙的手,目光晦暗。 难怪她这次没有立刻认出自己。 是血腥味盖住了栀子香。 阿砚此时也才借着火光看清了沈寂的胳膊,脸色骤变:“主君,血是黑的,那贼人的箭上有毒!” 沈寂却并不在意,箭伤不深,他方才救人心切,还以为只是擦破了皮,此刻才觉出疼的厉害。 他皱了皱眉,眼前开始花白,但还是强撑住了神志。 “无妨。” “主君!”阿砚急了,“这毒不轻,得赶紧找药。山下有座庄子,是咱们家的,不如先去那里避上一避?” 沈寂沉默。 现下若是不赶回去,只怕沈家会出大乱子。 可若是回去了……那便是,又要将绣绣送回去。 他和她次次会面,都是掩避旁人,小心翼翼。可却从来没有真正以沈寂的身份,与她坦然相待过。 沈寂忽然,不想将她送回去了。 世人皆有贪欲,何况沈寂本就自认,算不上什么良善之辈。 生出这样的恶念,沈寂并不觉得自愧。 但他有些参不透,对她的占有欲究竟从何而起。明明一开始,只是为了气死顾寒生,哪怕这个盲女的确有些意思,也不值得自己一次次放在心上。 或许,真正的相处过后,失去了新鲜感,也就会明白此女不过如此。 将理智重新掌回。 想到这里,沈寂已经决定,不回去了。 阿砚当即明白过来主君的意思。 他是个很敬业的奴才。 “山下不知道还有没有残留的山匪,姑娘,不如您跟我们一起去庄子上避一避?等确保安全了,我们再送您回去。” 绣绣有些犹豫。 若是旁人,她一定不肯。可这位沈家家主救过善水的命,方才又救了自己。她莫名对他信任。 况且就算自己一个人下了山,也是死路一条。 “好。” 就要走,绣绣又想起什么,从袖口里掏一方帕子。 她朝沈寂的方向探了探手,摸到他的胳膊,把帕子按在伤口上。 “公子,你……你先止血吧。” 绣绣力道很轻,怕弄疼他 ,又莫名觉得这血烫得她心里发慌,忍不住担心。 然而沈寂看见她关心自己,尤其是在知道自己是沈寂时,依旧关心自己,心里某些地方得到了奇异的满足。 这是绣绣第一次关心“沈寂”。 跟顾寒生没有半分关系。 沈寂根本觉察不到痛,他露出一个笑来。 阿砚:? 这毒果然可怕,主子都神志不清了。 “主君,快下山吧。” 说着,就要去搀扶沈寂。 然而还没走近,沈寂忽然冷眼横了过来。 阿砚原封不动的退了回去。 对绣绣诚恳道:“我家主子此时恐怕不方便挪动,能否劳烦姑娘搀扶着?” 绣绣方才被他救了一命,又一直记挂着他收留了善水,正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忙不迭的点头,抓紧了沈寂的胳膊:“自然可以。只是,我看不见……” 阿砚:“无碍,我来帮你引路。” 绣绣抿唇:“那……那也好。” 阿砚在前头引着路,回头看去,才发现——说是绣绣扶着沈寂,但她走的却并不吃力。 沈寂甚至走的比绣绣还平稳。 沈寂只是想离她近一些。 她如今能够扶着自己,信任自己,是不是来日能看见了,知晓一切,也会原谅自己,接受自己,心悦自己? 沈寂心底生出了一点点渺茫的可能。 但走了好一阵,绣绣却忽然生出疑惑。 “公子……您是不是疼的太厉害了?怎么一直不说话?” 她害怕是自己看不见伤口,弄得他不舒服了。 沈寂一阵哑然。 阿砚背对着他们走在前头,忍笑忍得辛苦。 绣绣没听到答话,心里更没底了。此人比她高出许多,甚至和顾寒生一样高,顾寒生就总说她力气小又笨手笨脚,是不是这个人也觉得她没做好? 然而就在这时,绣绣的手,忽然被他握住。 绣绣浑身一紧。她觉得这样不对,哪怕再敬重感激这个人,男女依旧授受不亲。 正要把手抽回来,却被他引着,轻轻按在了一处。 光热光滑的皮肤,似是脖颈下,指节按在微微凸起的一块。 绣绣愣了半息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整个人像被烫到了一样,从耳根到脖颈瞬间烧了起来。 那是他的喉结。 “你……” 沈寂低声,哑声道:“嗓子也伤了……好疼。” 第63章 我叫沈寂,字敬之 绣绣想,这样啊,那的确是不好说话了。 她急忙收回手,又产生模糊的错觉,竟觉得这人的声音和顾寒生夜很像。 但绣绣很快又把这念头压了下去,自己一定是吓糊涂了,才看谁都像顾寒生。 绣绣来了京城后,见的男子多了,听的声音多了,已经越发能分辨出人与人声音的不同。 阿砚再回头瞥见主子那副做派,恨不得自戳双目。 头一回见人把脖子送过去让人摸,还摸出一脸春心荡漾的…… 庄子不远,就在山脚下一片僻静的竹林之下。灰瓦白墙,院中种着两株老桂,秋夜里香气沉沉。 阿砚推门进去,几个留守的仆役连忙掌灯迎上来。 绣绣扶着沈寂跨过门槛,然而身旁的沈寂却似乎越来越重,呼吸也开始变沉。 好在就要到床榻了,但他的胳膊忽然垂了下去。 绣绣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便往下坠去,幸而身后的阿砚反应及时,和仆役们七手八脚地将人架住了。 绣绣帮忙将人送到榻上后,生怕自己会碍事,想要退到一旁躲开。 可才往后几步,袖子便被人一把拽住。 绣绣摸过去,摸到劲瘦坚硬的指节。 那只手从床榻的方向伸过来,不愿放开她。 “别走……” 沈寂半睁着眼,眼底光亮稀薄。 他撑了一路,此刻已经彻底撑不住了,能清楚感知到身体正在一点点的凉下去,而方才所有的温暖全都来于眼前这道模糊的素色身影。 沈寂不舍这些温暖。 可他的声音太小了,绣绣听不见。 她只能小心的往前,弯下腰,凑近他的面庞。 “我耳朵不太好,大人刚说什么?” 低垂的乌发丝丝缕缕落在沈寂的脸上,化成柔和的暖意,牵扯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神思。 “我说……陪着我好吗?” 绣绣一怔,这样善良却这样脆弱的人,她怎么能忍心丢下? 她也有害怕惶恐的时候,也有过被抛弃的时候,任何人在此刻都会希望能有人陪在身边,或许就不那么害怕了。 绣绣想,罢了。 “好,我陪着你。” 沈寂立刻收紧了掌心,只是克制的不再向上攀附更多。 怕吓到她。 绣绣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听着阿砚和大夫们忙来忙去,有刀子划破皮肉的声音,还有……在血肉里搅动的声音,听起来就不寒而栗。而榻上的人,始终一动不动,只是呼吸变得越来越重,抓着自己袖子的手也开始不停发抖。 绣绣看不见的双眼逐渐透出不忍,猜出这一定是在拔箭、清创,那是很疼的。 忽然,男人开口。 但他的嗓子已经疼哑了,听起来更加病弱。 “你叫……什么名字?” 绣绣:“我叫绣绣,绣花的绣。” 沈寂苍白的面容上浮着一层冷汗,在烛光的映照下,宛若一层玉器光泽,他费力的扯出一抹笑来。 “绣绣,真好听……我叫沈寂,字敬之。” 沈寂眸色虚无的看着榻顶,神思越来越混沌。 这算是,我终于没有再骗你了,绣绣。 绣绣疑惑:“沈寂?哪个寂?” “‘寂寂深山暮’的寂。” 绣绣有些心虚的抿唇:“抱歉,我识字实在不多。我……我就叫绣绣,大名小名都叫绣绣,是我娘给我娶的,她很希望我能继承她的衣钵,只可惜我眼睛病瞎了。” 沈寂眨了眨眼,声音更弱:“我知道。” 绣绣:“你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了,你是不是……快睡着了?” 沈寂其实还想和她多说些话,以“沈寂”的身份。 但他真的已经没了力气。很疼,伤口真的很疼。 沈寂彻底昏了过去。 —— 顾府。 顾寒生在书房,听暗卫前来禀报西山的事。 山匪尽数伏诛,一个活口都没留。誉王混在其中的那几个暗桩,也全死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搁在案上的手指却在慢慢收紧。 原本以为誉王的人这一次能趁乱杀了沈寂,哪怕不成,也能咬下他一块肉来。 结果……尽都是一群废物! 誉王已经三番两次浪费了他的计策。 顾寒生彻底没了心情,偏偏此时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说孟榆中求见。 顾寒生皱起了眉,起身出去。 “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看到了前厅浑身狼狈的孟榆中。 顾寒生微微眯起眸子,察觉不对。 孟榆中看见他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嗓音都劈了。 “顾兄!绣绣回来了没有?” 顾寒生面色一变:“什么意思?” 孟榆中听到这话,当即没了力气,猜到绣绣果然没有回来。 他往后踉跄一步,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都怪我……都怪我!我当时若是回去就好了,回去就好了……” 顾寒生看到孟榆中这番狼狈模样,说的话还与绣绣有关,心底涌出强烈的不安。 他上前,一把拽住孟榆中的衣领,质问:“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孟榆中语无伦次的将寺庙遇到山匪的事说了一遍。 顾寒生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哪座寺?” “就、就是城外西山那座……栖云寺……” 顾寒生的瞳孔骤缩。 就是今日沈寂去的那座寺。 顾寒生一把甩开了孟榆中,往外大步走去。 然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想让自己先冷静下来。不过是一个绣绣,莫要方寸大乱。 但只一瞬,顾寒生就意识到,自己根本冷静不下来。 若是绣绣死了怎么办? 若是,今早就是见她的最后一面,她再也吃不到自己给她买的点心,怎么办? 顾寒生毫不犹豫:“备车,去西山。” 怎么会这么巧,怎么偏偏就这么巧? 是他得知消息,是他向誉王请的令,也是他推波助澜设计杀沈寂。 那么也等同于是他……才害的绣绣生死不明。 顾寒生丢了荷包的那日便有过不安,但转瞬即逝。说来说去,也只不过是一个荷包罢了。 但此刻,当要像失去那个荷包一样,也将失去绣绣,细微的不安便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将他心口尽都缠绕住,喘不过气,变成惶恐。 顾寒生厌恶这样的感受。 甚至,在慌乱中,竟生出一丝悔意。 第64章 轻轻就能弄哭她 第二天天亮,绣绣被鸡叫吵醒。 睁眼的那一刻,她还以为回到了松阳,在乡下她和娘就养了好几只鸡。来了京城后,就再也没听见过了。 但绣绣知道,回不去了。 她趴在榻边睡了一夜,扯动袖子,才发现沈寂竟还抓着自己。 绣绣揉揉眼睛,试探的问:“沈公子,你醒了吗?” 没有听到回答,看来是还昏着。 绣绣只能继续等下去,她闻到了很香的饭味。 榻上,沈寂斜靠在软枕上,不知已经看了绣绣多久。 他看着她如澄澈懵懂的双眸,看她白皙的脖颈,还有她微微张开的唇瓣,莫名有种想要抵入占有的冲动。 但只怕是会吓坏她。 沈寂收回目光,装作刚醒来似的咳嗽了几声,才去扯绣绣的袖子。 绣绣一惊:“你醒来了?” 沈寂没说话,绣绣猜:“你是……嗓子还不舒服吗?” 沈寂压低声音“嗯”了一声。 绣绣松口气:“醒来就好……你饿不饿啊?” 沈寂偏头看她,果然绣绣已经捂着肚子了,她看不见,却忘了沈寂能看见,被外面的香味勾的舔了舔唇。 薄润的唇瓣上一层水光,漂亮的宛若琉璃玉珠。 沈寂又只说了一个字:“饿。” 很想吃。 绣绣笑了:“那我们快起来去吃东西吧?还是你……你要送进来吃?” 沈寂想和她在一起吃。 阿砚一早去给太子送信了,府里已经留好了会做事的婢女,听见屋里传来动静,便都鱼贯而入。 沈寂这时才松开了绣绣的袖子。 婢女上前,扶起绣绣,垂首道:“姑娘,请随奴婢前去洗漱更衣。” 绣绣这才想起自己昨夜才生死一线,脸上擦干净了,身上一定还有血迹,人的血可恶心了,便乖乖的随着婢女去了外间。 说是乡里的庄子,但想必也是很奢贵了。绣绣看不到,但是能感觉出,一间屋子和一间屋子之间隔的很远,而且脚下也都是青石板,婢女姐姐的手软软的,只有有钱人家的婢女手才会又香又软……不知道善水是不是也过上了这样的好日子。 沈寂一直看着绣绣离开,才收回目光。 他起身,指节解开了衣领的扣子,正要更衣。 忽而想起什么,吩咐道:“要没有任何熏香的衣服。” 婢女应是,取了一件新的来。 很快,绣绣被领了回来。 这次换了一件屋子,昨夜那件血腥气太重了。 绣绣坐下,婢女奉上筷子,绣绣闻不到气息,开始疑惑沈寂在不在这里。 忽然,有人紧挨着自己坐了下来。 他离得很近很近,几乎半个身子都要圈住绣绣,温热宽大的身形一瞬间让绣绣生出不安。 她想避开,才碰到那人的胳膊,就听见“嘶”的一口冷气,便不敢动了。 “对不住,我……我忘了你伤着。要不然,我坐你另一边吧?” 沈寂神色哑然,习惯了她主动依赖自己,此刻看她对自己避嫌,心底到底有些不畅快。 他将一只烧鸡推到了绣绣面前。 果然,闻到味道,绣绣又有些动摇了。 她实在不想坐的离烧鸡太远。 而且这沈大人竟还贴心的帮自己夹菜,都是她喜欢吃的……罢了,反正很多规矩也都是来了京城后才学的,就当这里是在松阳。松阳,没有那么在乎男女矜别。 第65章 她不是通房,是我夫人 孟家昨夜也派了人去寻绣绣,但顾寒生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孟榆中就来退婚了。 孟榆中进门,面色瞧着竟比昨日还差,似是也一夜没睡,整个人都像被抽去了骨头,连走路都有些虚浮。 他朝顾寒生拱手行礼,犹豫再三,才开口说话。 “顾兄,我今日是来……退亲的。” “我知道。”顾寒生冷冰冰的看着他,微笑问:“说说吧。这个时候退亲,是为了什么?” 孟榆中脸色惨白,实在羞愧,可不得不言:“我母亲知道了昨日山匪祸乱一事她……她说,被山匪劫走的女子,名声已经坏了。哪怕找回来,也……” 他说不下去了,痛苦的闭上眼。 顾寒生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看着孟榆中:“那你呢?你怎么想?” 这是自己好不容易求了几次才起求来的婚事,孟榆中如何舍得?可他还是低下头去。 “我……我先前是真心想娶她的。她温顺、心善,我心悦她,哪怕她从前做过通房,我也认了。可是……” “可是如今她被山匪掳去了一夜!” “顾兄,你比我清楚她会有什么下场……我实在不能让这样的女子进孟家的门。我母亲说的对,孟家虽不如顾兄门第清贵,可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若娶了一个被山匪糟践过的女子回来,往后该如何立足?” “我……我也是即将要入仕的人……” 顾寒生听着他那些义正言辞,并没有什么反应。可绣绣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孟榆中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明哲保身。 他慢慢的,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好。” 顾寒生并没有斥责他背信弃义,深吸了一口气,只问:“确定想好了吗?” 孟榆中咽了口唾沫,连忙点头:“聘礼我不要了。那些东西……就当是我送给绣绣的,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给她往后……往后过日子用。” 他说完便站起来,朝顾寒生拱手,实在愧疚,急于脱身。 “顾兄,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绣绣。可我也是没办法,我家中……我母亲她……” 顾寒生打断他,并不恼怒:“事到如今,令堂退亲也是应当的,我怎么能怪罪你?” 见顾寒生如此通情达理,孟榆中如释重负,长长吐出一口气来,朝顾寒生告别:“那……那我先告辞了。绣绣我也会继续让府里的人去找,我一定……”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孟榆中转过头去,等看清那人是谁,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只见绣绣站在门口,素青色的衣裳,干干净净,一条白布覆着眼,脸上面无表情。 沈寂一夜未归已是极限,沈府虎狼环伺,内外个个都心怀鬼胎。若再不回去,只怕会出乱子。 能以自己原本的身份与她相处一天一夜,陪她用一顿早膳,沈寂已经满足。 哪怕知道,她回去了,心里又只剩下顾寒生。自己再想见她,只能继续扮作他最厌恶的人…… 但他还不想为了一个女子,玩物丧志,不分轻重。 所以阿砚回来后,沈寂便让人将她送回了顾府。 能活着再回顾府,绣绣原本还觉得恍如做梦,实在庆幸。 可等下人引她来见顾寒生时,却听见了孟榆中说要退亲的消息。 方才的话,绣绣全都听见了。 绣绣想起昨日,孟榆中对自己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他说他的那些心意都是真的,也一定会向自己证明。原来,他的诺言便是如此证明的。 绣绣牵动嘴角,男人果然是爱骗人。 孟榆中实在没想到能再见到绣绣,僵硬一刻,便下意识想上前看她有没有受伤。 但一道身影却先越过了他。 绣绣猝不及防地被顾寒生一把抱住,手里的拐杖都没拿稳掉在了地上。 实在被他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绣绣轻轻推了推顾寒生的胸口。 “夫君……我没事。” 顾寒生却没松手,眸色深涩的看着妻子那张苍白的小脸,这一夜未归,哪怕完好无损也一定是受了委屈,忽然觉得心口一疼。 他意识到,自己心底对绣绣的在意,早已越过了自己一直所以为的。 绣绣抿了抿唇,知道顾寒生恐怕最担心她没了清白,似有若无的说:“我在山上遇到了好心人,他救了我,也是他的婢女照顾了我,衣服是我自己换的,夫君不必担心……” 顾寒生眉眼一拧:“……好心人?” 什么好心人能在山匪手下将人安然无恙的救走,难道不知这是顾府找了一晚上的人? 绣绣想起那位沈大人,正要开口。 “绣绣!” 孟榆中忽然出现,他似乎是真的很担心她,“幸好你没事,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说着便想去仔细看她,绣绣却急忙往后退开。 “多谢孟公子关心。” 绣绣对他微微一笑,摇头:“我没事。” 孟榆中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了回来。还想说什么,绣绣却已经比他先开口了。 “孟公子今日来退亲的事,我方才在门外都听见了。孟家的聘礼,我会让人原样送回,一件都不会少。公子往后不必再为绣绣费心了。” 她说完,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又想去摸索方才掉在地上的拐杖。 顾寒生先她一步弯腰拾起来,却没还给绣绣,而是顺势牵住她的手。 孟榆中站在原地,看见那相互交缠的手,心口涌出诡异的痛苦和嫉妒。 “绣绣,我现在就可以回去向母亲秉明,你已经完好无损的回来,她老人家一定就不会再阻拦你我……” “不必了。” 顾寒生这时打断孟榆中。 “方才,我已向你问过许多遍,是不是真的想明白要退亲,你既然已经决定,那么退过的亲事,就没有再反复的道理。” “对了,或许之前有什么让你误会,才认为绣绣可以随意轻贱。” “然而,绣绣其实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第66章 她很好,是我的妻子 这话说出口,绣绣和孟榆中都惊住。 绣绣没想到顾寒生有一日会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 但更为震惊的是孟榆中。 比听到绣绣是通房时还要震撼,彼时是愤怒,此刻是绝望。 “顾寒生,你方才说什么?” 他竟直接唤顾寒生的大名,问:“什么叫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 顾寒生没去看孟榆中,只用清冷的眼仔细端详着绣绣。此番失而复得,让他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对绣绣是有情的,且这样的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讨厌。 幸好孟榆中这亲退的及时,他的确也不愿她离开自己了。 “榆中这才刚刚高中,便已经听不懂我的话了?我的意思是,绣绣不能嫁给你了。” 孟榆中浑身的血液都好似麻木了,并不是震惊她与顾寒生的干系,而是他一见钟情的女子,几经波折才下定决心要娶的女子,忍痛与她退婚的女子,嫌弃她并非贞洁的女子,怎么会……其实都还没有嫁过人。 “其实你一开始没有看错,绣绣与我定亲以来,清清白白。” “只可惜先前我与她有些误会,才想要解除婚约。恰巧碰到了你,若你始终坚定,便真的就是绣绣唯一的丈夫了。” “只可惜,你顾忌太多。” 孟榆中像是没有听出顾寒生这是在讥讽他,他只觉得浑浑噩噩,好像对绣绣曾说过的恶语,连同方才退婚时说的那些凉薄之言,全都化成了重重的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绣绣的确是纯洁的,她没有做过通房,她甚至……和顾寒生之间什么都未发生。 是自己把想要的一切都毁了。 孟榆中问:“既然如此,那你现在……” 顾寒生微笑:“现在,我觉得我的绣绣是个好姑娘,并不想她嫁给你了。” 孟榆中险些呕出一口血。 他不明白当初顾寒生为何要承认绣绣是通房,“若你那日就告诉我绣绣是清白之身,我们早就成婚了,只需再过几日……再过几日我们就……” “说明与她有缘的,并非是你罢了。” 顾寒生此前并不相信缘分,但是现在,他觉得万物存在必有道理,明明只差几天就要成婚,却出了这样的事,只能说明,孟榆中与绣绣无缘。 老天都要将绣绣留给自己。 孟榆中的心都被挖走了。 他是真心喜欢绣绣,哪怕后来听说她是通房,虽心中不甘,他依然可以接受。 但原来她是清白的,这就不一样了。 若非中间发生这些事,明明还差几天,她就能真的成为自己的妻子,可却阴差阳错的到了这个地步,这算什么? 孟榆中不能接受,他从来没有这样绝望,他看向绣绣,语气执着:“绣绣,这都是误会,我是真心想与你成为夫妻,可是先前的沈府四小姐来告诉我,说你是……你是顾寒生的通房,我才犹豫……” 绣绣一怔,她并不认识这位沈小姐,她为什么要诬陷自己?她只能茫然的面向顾寒生的方向。 然而听见沈玉棠的名字,温文尔雅的顾寒生顿时变了脸色。 一双清如涧溪的眼眸黑沉的看不出一丝色彩。 原来,是沈玉棠。 沈玉棠已经知道了绣绣的存在。 顾寒生不知道沈玉棠还跟孟榆中说过什么,但他不希望绣绣知道更多。 于是打断孟榆中。 “道听途说罢了,绣绣毕竟是我看长大,我那日也正好想试试你的心意。没想到,你竟要将绣绣纳为通房。” “甚至今日,绣绣都还生死未卜,你却已经迫不得已的来退婚。榆中,你的真心未免有些太浅薄了。” 孟榆中反驳:“那是因为你……” “好了,孟兄,今日之事不必再多说,就当是有缘无分,绣绣从此与你再无瓜葛,你还是寻一位令堂满意的千金去吧。” 孟榆中摇头,不愿意接受。 不愿意接受彻底失去绣绣。 若是绣绣真的被山匪毁了,他或许还能说服自己放手。 可绣绣没有,绣绣甚至就是最干净纯白的。 那样好的绣绣,再也与他无缘……孟榆中无法接受。 “绣绣,今日退婚是我糊涂,我后悔了!我现在收回退亲的话,今后绝对不会再轻易放手了……” 他越说越急,伸手想去够绣绣的袖子。 “你跟我走,好不好?聘礼我重新备给你,比上次还厚,我亲自上门,八抬大轿娶你过门。绣绣,你再信我这最后一次。” 绣绣仍然低着头。 来到京城这几个月,绣绣已经变聪明了很多,方才顾寒生和孟榆中所有的话她也都听懂了。 原来,她蒙在鼓里这么多事,百转千回,自己竟被推来推去这么多次。 可眨眼间,两个人却又争着想要留下自己。 或许没有一个真心吧? 绣绣已经太聪明了。 “孟公子。” 绣绣压下心底莫名的酸痛,先对孟榆中开了口。 “你我之间的事,就到此为止吧。我昨日到现在都很累,想歇一歇。” 说罢,绣绣从顾寒生手里取走了拐杖。她对顾寒生反而没什么话想说,因为说什么也都是徒劳。 顾寒生也没再阻拦,他让人扶走了绣绣,等到她彻底离开,孟榆中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孟榆中眼睛都红了:“你为什么要骗我?那日我上门问你,你若告诉我绣绣是清白之身,我根本不会有让她做通房的念头。你故意的,是不是?” 顾寒生一直觉得,孟榆中此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冲动,年轻气盛,譬如现下则更是如此,这样的人成不了大事。 誉王一事,也让顾寒生意识到,自己效昧的或许并非良主,更无法再助他再上一层。 不论是上次给沈寂下药失策,还是这一次暗杀沈寂,全都失败,甚至险些让沈寂抓住了把柄。 也就没有必要,牺牲绣绣替誉王巩固政权了。 “可是榆中,所有的话是你自己说的,没有人逼你,如此反复无常,随心而欲,你叫她如何信你?” 孟榆中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她很好,今后也只会是我的未婚妻子。” 顾寒生一把推开他,转身走了。 只剩孟榆中一个人站在厅里,脑子里混乱的什么都看不清,唯独昨日绣绣抱着那孩子笑时的容颜清晰明艳,此生都无法抹去,成他恋恋再不可得之物。 第67章 给她搬了院子 顾寒生穿过前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 原来沈玉棠早就知道他藏了绣绣,还告诉了孟榆中。 她从哪里听来的?谁告诉她的?顾寒生心里翻来覆,快速在心底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眼底越发的冷。 果然,沈家之人,没有一个是良善之辈。 但顾寒生并不打算要在沈玉棠与绣绣之间做一取舍。 为何不能两个都要? 绣绣是很好,他舍不得再将她嫁给孟榆中。 但她依旧没有资格做自己的正妻。 若不跟随誉王,那自己便要尽快再择一明主。这朝堂上下,只有太子值得自己投靠。 沈玉棠看似使了手段,却没有与自己挑明,只有一个原因……不论如何,她都还是想嫁给自己的。 沈家的门第摆在那里,娶了沈玉棠,便等于在太子那条路上搭了一座桥。 不知不觉,顾寒生就走到了绣绣所在的院子。 顾寒生站在枯败的院子前,看了许久,忽然对身后的陈管事道:“明日,给绣绣搬一处院子,就搬去清悟院。” 陈管事一怔,清悟院与顾寒生现在的院子离得极近。 “那……大人可要进去瞧瞧绣绣娘子?出了这一遭事,想必是已经吓坏了……” 顾寒生面上并无表情:“不必了。” 他转身就走,又说:“明日派几个经验足的婆子去照看绣绣,顺便验一验,她身子可有损伤。” 陈管事当即便听懂了顾寒生这句话里的意味。 “老奴明白。” “还有,将备好的点心给她送去吧,那是答应了她的。” —— 翌日清早,绣绣刚起身,便听见院子里有许多人搬东西的动静。 春杏从外头进来,绣绣问她怎么回事,春杏如实相告。 “娘子,大人说要给您搬院子。” 绣绣一怔:“搬去哪儿?” “清悟院。就在就在大人正院的旁边呢!” 绣绣不明所以。 夫君这是怎么了? “娘子,清悟院可是好地方,离大人的书房也近,听其他姐姐们说,大人这是要抬举您呢!” 绣绣回过神来,点点头,语气淡淡嗯了一声。 春杏见她不接话,也不敢再多说,转身去收拾箱笼。 用完早膳,院子里又来了三个婆子,瞧着都是经验足、经事多的老人。 为首的那个姓周,春杏知道她,是专管后宅里姑娘女眷们的调养。她进了屋,朝绣绣行了礼,说奉大人之命来瞧瞧娘子身子,在山上受了惊吓,需得好好调理。 绣绣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周婆子便上前替她把脉,又问她回来后睡得如何、吃得如何、身上可有哪里疼。绣绣都一一答了。 周婆子又问:“娘子在山上那夜,可有人近身?可受了什么伤?” 绣绣手指微蜷,依旧摇了摇头。 “没有。” 周婆子见她面色平静,不似说谎,便不再多问,只让另外两个婆子帮着看了一下她身上可有外伤。 绣绣配合着解了外裳,胳膊和肩膀上确实有几处磕碰的淤青,已经发紫了。周婆子拿了药酒替她揉开。 绣绣始终都在好好配合,可周婆子又要借着擦洗身子看她的腿间和胸口,绣绣不明所以,但那婆子几句话又糊弄了过去,绣绣只能在进浴桶前,忍着羞耻难堪,让她细细查验。 周婆子神色平静,眼光老道的查看了一番,这才结束。 绣绣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知道这似折辱一般的照料究竟是什么意思,却总觉得心里好难过,明明顾寒生不会再将她嫁给别人,明明顾寒生已经承认了自己,可她心里依旧难过。 不多时,周婆子去前厅回禀顾寒生。 “回大人,娘子身上只有磕碰淤青,并无别处损伤,身子是干净的。” 顾寒生握着笔管的手指终于松懈几分。 “知道了,今后好生照料她的伤势。” 顾寒生淡淡吩咐,“此事,不必对外人提起。” “老奴晓得。”周婆子行礼告退。 等人退下,顾寒生这才放下了笔,闭上眼,似如释重负。 绣绣当真没有骗他,她依旧完好无损。 在这之前,顾寒生已经做好了若是绣绣并非完璧的打算。昨日在孟榆中面前,也只是为了颜面才那般坚定的相信绣绣,可他不能一直自欺欺人。 只有这般,才方得心安。 倘若绣绣不再清白,他只能将她送回松阳,自此销声匿迹了。 幸好…… 往日,绣绣便可再为他绣数不清的手帕和荷包了。 可是。 那位救了绣绣的人,又是谁呢? —— 外头的人搬东西搬了大半日,到了午后,绣绣才被春杏扶着去了清悟院。 院子确实比原来的大,脚下是平整的青砖地,连春杏语气里都是惊羡,这是小丫头伺候过的最好的院子了。 廊下摆着几盆秋菊,但空气里却有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像是刚翻过土。 “是刚种下了什么东西吗?” 春杏看了一眼院中,猜道:“瞧着,似是栀子树呢!” 栀子树…… 绣绣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不知顾寒生种栀子树是不是为了自己,若真是如此……是不是说明,昔日那个顾寒生回来了,心底再度有了她? 还没进屋,外头便来了人,说殷氏请她过去说话。 绣绣换了件干净衣裳,由春杏扶着去了殷氏院里。刚进院门,便听见屋里传出一阵哭声,是个半老妇人的声音,中间还夹着几声干呕似的抽气。 绣绣耳朵再不好也听出来了,那是方氏。 她进了门,殷夫人半靠在榻上,面色不大好,见了她却费力招了招手,让绣绣过来。 方氏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哭得眼睛红肿,见绣绣进来,猛地站起来,几步上前就攥住了绣绣的手。 “绣绣啊!你可算回来了!婶母昨日一夜都睡不着,生怕你在山上出了事,你知不知道婶母有多担心你?” 绣绣被她攥着手,微微往后缩了一下,却没能抽出来。 方氏不等她说话,又自顾自地往下说:“都是婶母不好,婶母不该带你去山上的。那天山匪一来,秋雁拽着我就跑,我腿脚慢,被人群那么一挤,回头就找不着你了。婶母心里难受啊,回来之后哭了好几场,嫂嫂骂我,我也认了,是我的错……”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生怕外头的人听不见。 但绣绣面无表情,并无动容。 “可是绣绣记得,是您先拽着秋雁逃的。” 第68章 她讨人喜欢 绣绣并不打算忍气吞声,泥人尚且有三分气性。这次若不是那位沈大人相救,她怕是连命都没了。 什么婶娘长辈,管她是顾寒生的什么,绣绣也不想惯着了。 方氏也没想到,绣绣竟然会当场反驳,平常明明是个一棒子打不出一声儿的乡下丫头,今儿怎么……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方氏过去,一把抓住绣绣的手腕捏着,连吓带哄的警告她:“婶母怎么会丢下你跑?你眼睛看不见,一定是听错了。那天人那么多,叫喊声那么大,你又是个瞎……你又眼睛不便,哪里分得清是谁喊的?” 绣绣被她捏疼了,不停往后退,但更不想服软:“婶母,我耳朵再不好,也不会把您的声音听成别人的。” 方氏的脸一下子变了色。 绣绣继续说:“您还说,是寒生哥哥不想要我了。” “你!” 方氏一把甩开了绣绣的腕子,一时再找不到说辞,脸上也心虚起来。 她没想到自己竟吵不过一个瞎眼丫头。 殷氏方才还病恹恹地靠着,但听到这话,气的顿时坐直了身子,她最恨这种闹得儿孙夫妻家宅不宁的事,连连指着方氏,话都说不出。 “你明明跟我说,会照看好绣绣,可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方氏急了,连忙摆着手否认:“嫂嫂,你别听她胡说!她眼睛看不见,耳朵也时好时坏,那天那么乱,她一定是听岔了!我一把年纪,跑都跑不动,我明明是被人群冲散的……” 就在这时候,门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了。顾寒生走了进来。 他大约是刚到,身上还穿着衙门里的官服,肩头沾着几分暮色的寒气。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绣绣身上,已经猜出这是在闹什么。 只是没想到绣绣也会替自己撑腰了。 方氏见人来了,忙收敛起来,唤道:“寒生,你回来了。” 顾寒生并没说话,先走到殷氏榻边,朝母亲行了礼。 “母亲。” 殷氏还恼着,不想接顾寒生的话。 云淡风轻了这么多年,她今日一定要为绣绣做一次主。 顾寒生这才转过身来,面向方氏,方氏对他心虚的笑笑。 “婶母,这几日让堂弟收拾一下行装,明日送他去城外的铺子里住几日,帮着理一理账目。” 方氏的脸唰地白了。 顾寒岳从小娇生惯养的,文不成武不就,连乡试都考了三回。让他去城外的铺子理账,那是什么苦差事?秋天的铺子正是忙的时候,盘账、对货、走货,哪一样不是要熬夜熬到三更?她宝贝儿子哪里吃过这种苦? “寒生,你……”方氏往前扑了一步,嗓音顿时变得卑微:“寒岳身子弱,哪里做得来那些粗活?你要是怪婶母,你冲婶母来,别为难你弟弟……” 顾寒生却什么情绪也没有,甚至露出一个温和宽容的笑。 “婶母多虑了。堂弟如今快要及冠,是该出去历练一番。铺子里有老掌柜带着,不会累着他的。” 方氏张了张嘴,还想再保顾寒岳,可对上顾寒生那双眼睛,哪里还敢再得寸进尺。 她明白了。顾寒生这是在替绣绣撑腰。她今日再哭也好、狡辩也好,顾寒生都不会信了。 做了错事,欺负了他的媳妇儿,顾寒生虽处罚不了她一个长辈,却要让她儿子吃够苦才行。 方氏好半晌,才扯出一抹笑,咬牙点了点头。 “好。”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仿佛已经气疯了、丢死了人,一刻也待不下去,连殷氏都没再招呼一声。 屋里终于安静了。 殷氏靠在榻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偏过头看了顾寒生一眼。那一眼里似欲言又止,可最多的是一种沉沉的失望。 “寒生,绣绣是你的娘子。你不把她放在心上,才会出今日这种事。” 绣绣闻言,心里却莫名紧张起来。 婆母这是为了她责问顾寒生,以顾寒生清高的气性,难不保会怪自己拖累他,才害母亲动怒。 想起从前,她眼盲弄倒了顾寒生的墨汁,顾寒生对她使了脾气,受了婆母的罚跪,那之后顾寒生好几天都没理会自己。 正忧愁时,身旁人开口了。 “儿子知错了。” 绣绣蓦然一怔。 连殷夫人也没想到,顾寒生会认错认得这么快。 想必此事非同小可,顾寒生也意识到了严重,毕竟昨日找绣绣时,他的确是也着急了。 殷氏看儿子也开始心疼绣绣,也就不打算再怪罪,“罢了,回去吧,好好待绣绣,可别再让她委屈了。” 顾寒生点了点头。 绣绣还没反应过来,顾寒生就又牵起了她的手。 指尖的轮廓莫名陌生,可绣绣却还没来得及困惑,面前的人又开口了。 顾寒生低着头,附在她耳旁道:“走吧,还想看我被母亲训么?” 绣绣当然不想,茫然的点头。 顾寒生牵着她往外走,哪怕出了殷夫人的屋子,也没有再松开绣绣,绣绣才确定,夫君这并不只是在婆母面前做戏。 绣绣偷偷的抿唇,笑了起来。 她的这点笑意被顾寒生回头时尽收眼底,他没来由的也笑了。 人失而复得时,才会觉得从前不在意的一切究竟有多珍重,顾寒生心口震了震,想要再抱一抱她。 不过还是克制住了。 他不想将自己的情绪全都袒露人前。 “我给你买的点心还没吃吧?今日我去陪你一块用晚膳,如何?” 绣绣很意外。 她此前甚至怀疑过为什么白日与夜里的夫君完全两样,甚至判若两人。 但此刻确定,白日的夫君也是会如此温柔,怎么不是一个人呢? “那……我等夫君。” 顾寒生笑着,他看着地上两个人交缠的影子,摸了摸绣绣的头。 绣绣立刻一缩,又偷偷笑了。 顾寒生觉得绣绣或许并没有自己想象的无趣,她认识四书五经,也不懂什么闺秀风范。但却是那么讨人喜欢。 绣绣被送回了清悟院。 她耐心的等顾寒生来,哪怕桌上的饭菜和点心勾着味蕾,也忍住一口没动。 然而,一直到太阳落山,月升半天,顾寒生也没有来。 因为顾寒生收到了沈玉棠摔伤的消息。 第69章 你不心疼有的是人疼 绣绣坐在桌边,等啊等的,却始终没有等到人来。 别的院子都歇下了,可听说顾寒生不知得了一封什么信,傍晚着急忙出了门就再也没回来。 顾寒生不在,清悟院和原来的偏院似乎并无不同。绣绣甚至想念原来的院子,至少不会如此空旷,她连方向都辨不清。 桌上菜的热气渐渐散了,桂花糕上的糖霜也微微化开,春杏犹豫半天,还是开口。 “娘子,菜凉了,要不要奴婢拿去热一热?” 绣绣相信顾寒生会来,他很少向自己许诺,若是来不了,又何必答应呢? 她点头,说好。 春杏只好把菜端到灶上温着,过了一会儿又端回来。来来回回热了三遍,最后莲子羹也糊了。 春杏站在一旁,眼眶有些酸胀。 “娘子,要不我再去叫厨房重做?大人许是衙门里有事耽搁了……” “不用了。” 春杏才离开,停下,回头看她。 绣绣拿起筷子,摸索着夹了一块什么放进嘴里。 是桂花糕啊……只是那糖霜化了又凝,甜味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了,只剩满口的黏腻。 “我们吃吧,他应是不回来了。” 说着,绣绣又往嘴里塞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好像把这些东西都吃完了才不算浪费,把肚子吃的撑撑的,心里就没那么难过了。 春杏拧起眉,实在不忍看着绣绣这样,但她嘴笨,实在不知道如何劝慰。 最后绣绣哭了。 哭着一个人吃完了所有东西。 . 沈玉棠今日入宫觐见皇贵妃。 皇贵妃是沈家旁支的姑母,与沈寂同出一脉,素来疼爱沈玉棠这个侄女。沈玉棠在御花园里陪着皇贵妃赏菊,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野猫,直直往皇贵妃身上扑。 沈玉棠为救人,挡在前头,自己胳膊上却被挠了两道口子,皮肉翻卷,血珠子顺着袖子往下淌。 皇贵妃当场叫了太医,又命人去沈府报信。 顾寒生很快也收到了消息,他便什么也忘了就往宫中赶去,连绣绣也忘了。 他寻了从前相识的一位太医,借了身太医的官服换上,跟着人混进了御花园的偏殿。 沈玉棠坐在榻上,胳膊已经包好了,白纱缠了好几圈,瞧着自己无碍,可她人面色却有些苍白。 顾寒生进来,沈玉棠以为又是太医,抬头却看见他,当即就怔住了。 她大约没想到他会来。 沈玉棠方才还撑着没哭,此刻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 顾寒生走到榻前,垂眼看她缠着白纱的胳膊,没有回答她的话,只问:“伤口深不深?太医怎么说?” 沈玉棠摇了摇头,偏过脸去不看他,眼泪便顺着面颊淌到下颌。 “你一直不来看我。我以为……你都把心都放在你那个表妹身上了。” 顾寒生并没有接这个话。 他们都知道,现在绣绣的身份已经不是秘密了。 顾寒生不想向她解释,便一副心疼至极的模样,眼睛里都是不忍:“你就不怕留了疤怎么办?” 沈玉棠回过头来看着他,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忽然笑了起来。她抬起另一只手,又将眼泪擦了。 “留疤才好呢。皇贵妃娘娘会记住我,来日我在她面前替你说上话,她也会记着我这份情。” 顾寒生一怔,没有说话。 他知道沈玉棠一定还有别的打算。她今日挡在皇贵妃面前,未必全是巧合。但不管是不是真的为了自己,他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个。 因为皇贵妃是太子生母。 而绣绣,一个弱小无用的绣绣,永远也帮不了他。 顾寒生看着沈玉棠那张笑得明艳的脸,为绣绣而柔软的心再次冷硬起来,他一向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 “我不能久留,你好好养伤。待新旦之日,我们再见面。” 如今深秋,新旦之日即将到来,沈玉棠很高兴。 “那你可别再忘了,你那院子里的表妹……听说昨儿丢了后你折腾了一夜呢?这么心疼啊?” “也不知是你的真表妹,还是情妹妹?” 哪怕沈寂已经说过那的确是顾寒生的表妹,但沈玉棠还是怀疑。 她眼底笑意浅浅收了,直盯着顾寒生的神色,不肯放过他分毫异动。 顾寒生听见绣绣被提起,指尖微顿,然而面上却不动声色,“留她在府中也是母亲的意思,我不便违逆。” 但沈玉棠哪里肯轻易糊弄,她微微抬着下巴,眼底娇嗔强势:“我不管,也懒得深究她到底是不是你的亲表妹。总之顾寒生,往后,你不许再靠近她。” 她挨了这一爪,受了皮肉之苦,为他博取皇贵妃的情面,可不是为了让 他心里三心二意的。 不等顾寒生应声,沈玉棠忽然又说:“其实,我派了眼线进了你的顾府。你若是敢骗我,敢偷偷去寻她,往后我便再也不理你,你的事,我也都不会再帮。” 殿内静了一瞬。 顾寒生垂着眼,长睫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但还没等沈玉棠再追问,顾寒生眼底已重新浮上温柔,“好。我答应你,往后再也不去她的院子。” 沈玉棠见他应得干脆,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再次笑了。 顾寒生又叮嘱了她几句养伤的话,表明不能在宫中久留,便匆匆离了皇宫。 马车上,冷风从车帘缝隙灌进来,吹散了顾寒生身上方才的温柔假象。 陈管事在外头,低声禀报了几句。 “大人,听说绣绣娘子等了您一晚上。” 顾寒生神色一顿,回过神来。 他没有忘自己答应了绣绣什么。 “您要先去她的院子吗?” 但顾寒生垂着眼,深知不可能去了,若是去了,只怕沈玉棠绝不会轻易消停。 “不去,让她歇着吧。” 陈管事应了一声,顾寒生却又开口。 “前几日新买的那几个奴仆,尤其是安排在后宅的,都查清楚来历。” 陈管事神色一凛,明白过来,连忙应是。 马车继续往回走,顾寒生又想起绣绣。 他闭上了眼。罢了,她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住。 . 清悟院。 春杏方才进来给绣绣梳洗时,说顾寒生回来了。 然而,他是回了自己的院子。 绣绣站在蜡烛前,这才明白,即使换到更大的院子,也还是只有她一个人罢了。 她看不见,别人也就不会看见她。 绣绣忽然恨自己这双没有用的眼睛,连想回家都做不到。她抬起手,靠近滚烫的烛火,如此明亮的烛火,她却一点都看不见,只有将手指放上去,被烧伤了,才知那是火光。 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很轻。 绣绣还没反应过来,一双手臂便从背后环过来,将她整个人拢进温热的胸膛里。 他捏住绣绣靠近烛火的手,收回。 “偷偷做这种危险的事?不怕吗?” 沈寂低头,靠近她的耳垂,鼻尖摩挲。 “夫君是会心疼的。” 第70章 怀疑他不是夫君 顾寒生竟然来了? 绣绣身子一僵,本该是喜极而泣,然而,却忽然察觉到夫君的手和傍晚时牵着她时很不一样。 从前并没有觉出如此大的分别,可与上次牵手的间隔并不长,所以这一次,绣绣感觉到很明显。 就连夫君的语气也很明显。 人的性情怎么会在短短几个时辰内,有如此大的变化? 她心里没来由的涌上恐慌,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在心里飘过。 如生出无数根刺,让她浑身寒毛直竖。 抱着自己的人,究竟是不是她的夫君? “你……你不是说,不来了吗?” 没有听到她预料之中的欣喜,沉溺在绣绣鬓边香气的沈寂睁开了眼,眼底暗流涌动,有些不悦。 顾寒生给她换了院子,今日沈寂废了好一番力气才找进来。 想到这里离顾寒生更近,沈寂反而生出一种心神激荡的刺激。 然而,却没想到,绣绣好似不想他来。 “你不想我来吗?” 绣绣是想的,可是一旦开始怀疑身后人的真伪,这份想念,就荡然无存,变成无端的恐惧。 面前的黑暗也都成了她的不安。 见她不说话,沈寂如缓缓结冰的水流,笑了笑。 “绣绣在想什么?” “夫君好似……和白日有所不同。” 沈寂眼底浮出一层意外,没想到绣绣竟突然变聪明了。 “是么?” 沈寂反而生出了兴趣,他本就没有再假扮下去的打算了。 “哪里不同?” 绣绣心底更加困惑,顾寒生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可这个人却又如此冷静,若是假的,怎么会一点都不害怕? 绣绣更分不清了。 “夫君,今日傍晚……你还记的答应过我什么吗?” 果然变得更聪明了。 都会试他了。 为了今夜来见她,伤口连药都没上,生怕她问到药味,没想到她还是怀疑了。 沈寂长睫微动,一双温柔的眸子在灯火下透出危险的妖冶,那是完全与顾寒生不同的。 可绣绣看不见,她只能小心翼翼的怀疑。 沈寂慢悠悠回答:“我答应你,来陪你用晚膳。” 绣绣心底一震,因为身后的人说得对。 夫君在与她说这句话时,身旁并无别人,此事也只自己知道。 绣绣心底微微松动。 所以身后之人,真的是夫君吗? 绣绣傻乎乎的试探着,却不知眼前的人,正一动不动,如盯着猎物一般凝着她。 沈玉棠哪里会安插什么眼线,是求着沈寂才做到的。然而那人明面上是替沈玉棠盯着顾寒生,暗地里,却是为了沈寂看着绣绣。 沈寂想到自己只能在夜里陪着绣绣,怕她白日里也受委屈,想这么做很久了。 所以自然知道,顾寒生答应了她来陪用晚膳。 也知道,顾寒生不会来了。 “绣绣为什么突然不喜欢夫君了?” 顷刻间,试探的人变成了沈寂。 然而沈寂的道行比绣绣深的多,不仅试探她,还要让她愧疚。 “此次你险些回不来,我早就想要疼你。只是,府中有外面人的探子。” 话音一落,绣绣心底一紧。 “探子?” 沈寂继续,语气装出失落:“我需得那些人面前做足了样子,才能保你的周全,却没想到,让你恼了我,如今竟不想见我。到底是我没用,里里外外,什么都没护得住你。” 说罢,他就要松开绣绣,仿佛要走。 绣绣听见他这般语气,这般苦衷,顿时内疚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 “夫君,我不是……” 沈寂看见她主动挽留,语气更是落寞,眼底却浮起浓郁笑意。 她果然会心疼自己。 “罢了,若你怪我傍晚又冷落了你,那我今后……今后离你远些就是了。” 绣绣此番便更加着急了。 “我没有怪夫君。我只是觉得,夫君好似与白日很不一样,就连手……” 沈寂看向自己的手,这可是个难遮掩的。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不回答便是了。 “没想到绣绣竟会有如此吓人的猜想,疑心夫君不是真的夫君……倘若我不是,莫说善水,就连你那新来的丫头不也早就认出来了?” 绣绣心底一亮。 对啊,她看不见,善水和春杏却是能看见的。 “春杏。” 沈寂开口,叫外面的丫头进来。 春杏很快就到了。 沈寂牵着绣绣的手,语气却冷淡的问:“告诉娘子,我是谁?” 绣绣也面朝门口,小心的听着春杏的话。 春杏开口,小声说:“自然是主子……主子顾大人。” 春杏一向胆小,说话声音也小,这番绣绣并没有听出异常。 沈寂重新靠近她,问:“怎么样?我是夫君吗?” 绣绣已经完全没了疑虑。 春杏她不会怀疑,她一个瞎子,怎么会怀疑别人的眼睛呢? “夫君,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你不必这么认真,吓到春杏了。” 沈寂笑了,一挥手,让春杏下去,继而继续看着乖巧的绣绣,一番谎话就让她心疼的绣绣。 门外,蓝鸳的刀子抵着春杏的脖子。 春杏吓得眼角发红,一句话不敢说。 然后,手里被塞了一大包银子。春杏愕然。 那简直是能给自己赎十次身的分量。 门内,沈寂拉着绣绣坐下,怕她再摸出什么,已经抽回了手。 绣绣十分内疚,哪里知道顾寒生竟也有自己苦衷,自己却反而多疑夫君。 沈寂虽抽出了手,却忍不住想要触碰绣绣,仿佛骨子里天生就喜欢绣绣,根本就控制不住。于是一只手勾起她的长发,放在指尖缠着把玩。 “你从前都不怀疑我,去了一趟寺庙,在别人家里住了一夜,便就这般……莫不是觉得救了你的那人好?” 一听这话,绣绣登时急了,这时才体会到被怀疑的滋味有多难受。 “夫君,我心中只有你,旁人……旁人对我再好,也始终不是你,怎么能和你放在一处比?” 沈寂原本只是想逗逗她,好叫她忘了怀疑自己的心思,却没想到听到这样一番话。 所以,于她,旁人永远是旁人。 做的再好,对她再好,也始终比不上顾寒生一星半点。 甚至在她心里,都不能与顾寒生放在一处比较…… 顾寒生那种货色,何时能与自己比较了? 哪怕是自己故意欺骗绣绣,假扮她的夫君,可听到这句话,沈寂还是没来由的动了怒。 但沈寂更气的是,她说心中只有顾寒生。 和他母亲一样,不论那个人如何伤害她,也不舍得离开吗? 漆 黑的眸子冷下来,沈寂本想直接离去,可又不舍得再同顾寒生一样冷落她一次。 罢了,一个傻囡囡,哪里知道谁对她是真的好。 说不定,这么钟情顾寒生,也是因为这些时日自己对她的好呢。 但沈寂没有那么容易哄好。 他不想说话,也不再去触碰绣绣,本是想冷静片刻。 可绣绣察觉到他的疏离,心底有些愧疚,竟然主动去牵起了沈寂的手。 “夫君是不是还在怪我方才怀疑你?” 沈寂低头,看着那只主动握紧的玉白小手,心底蓦然一动。 什么嫉妒、烦躁、恼怒全都烟消云散。 他迟钝的眨了眨眼,回答:“是。” “那夫君……夫君可不可以不生气了?” 毕竟夫君难得来一次,若是被自己气跑了,岂不是太过分了。 沈寂抬眼,盯着烛火下,她那一双沁了水般的眼眸,呼吸陡然缓慢沉重起来。 “你想怎么哄我呢?” 哄? 绣绣还没有哄过人,也很少被人哄过,沈寂这样问,她却不知该怎么答。 只能茫然无辜的问:“那……夫君想要我怎么做?” 正中了沈寂的计。 沈寂知道,如此乖巧听话的绣绣,此时不论索取什么,都能得到。 他抬手,指腹抵上了她纤薄又润的唇,微微用力的摁压下去,轻轻揉捏,一下一下,从发白到泛红,透出诱人的光泽。 绣绣浑身一颤,大抵猜出了他心底所想。 沈寂说:“我想,要你像那夜一般吻我。” 他的声音如春水,微微附在绣绣耳旁,湿润的缠住了她微薄的听觉。 她猛地僵住,没想到夫君是真的要这个。 绣绣结结巴巴道:“这个……这个有什么意思?夫君,换一个吧。” 沈寂皱了眉,好似失望:“你怎么知道没意思呢?是不愿吗?” “我……” “又说换一个?难道换那日我病了时,你帮我的那样?” 绣绣顿时吓得往后一缩,好像指节又开始酸痛了,那些事更难以接受了。 “不……不……还是亲一下吧!” 绣绣还是分得清哪个更简单的。 沈寂就是故意吓她,只有给她一个更不好的选择,她才会乖乖选择前者。 绣绣咬了咬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亲夫君。 好在她还没忘记那一夜,夫君是怎么亲的她。 因为看不见,绣绣只能缓缓抬手,小心的去捧夫君的面容。 柔软湿润的手还没碰到,沈寂就主动将脸贴了上去,引着她靠近。 绣绣仰头,碰到了哪里,却好似不是唇,亲歪了。 她微微疑惑,又去试着亲别的地方。 这番却让沈寂浑身一僵。 明明引诱作怪的是他,可当绣绣如春风拂过一般将唇印在他的脸上,紧接着便是更细密的吻,沈寂思绪还是一下纷乱如断弦。 他僵滞的看着她,泉水一般的亮眸,还有初见时就红润如花瓣的唇,此刻全都近在咫尺,笨拙的想要吻到自己。 沈寂心神震荡。 他忽然就低下头,主动去吻住了她。 绣绣浑身一僵,和亲吻脸颊完全不同的触感,让她浑身发软,向后倒在椅子上。 然而男人却随之前倾身子,紧随而上,半点不愿分开,更不给绣绣留一点空隙,恨不得直接吞掉她。 第71章 还敢咬我吗? 是吻,原来吻和亲是不一样的。 上一次,沈寂是舔舐,轻轻的啮咬着她的嘴唇,浅尝辄止。 然而这一回,却仿佛是带走她所有的空气,要将自己窒息而死,绣绣害怕了,眼前一片发黑。 偏偏沈寂像着了魔,他甚至张开手掌去摁压绣绣的嗓子,不知还想再往里几分才算完,逼得绣绣痛苦的流下泪来。 夫君疯了。 绣绣哭不出声,觉得自己真的要闷死了,舌头也要被吸掉了,极致的痛苦之下,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沈寂这才松开了她。 绣绣被放过,攥着身前人的衣角大口喘息着。 却看不见面前人眼底是怎样的一片猩红。 沈寂也在喘。 却是克制的喘,若是不尽力压下去,他不知道还要对绣绣做出什么事才能让自己满足。 甚至,沈寂诧异—— 诧异只一个吻,竟让自己仿佛瞬间烧沸的水一般,顷刻间变成另一个人。 他本来该是时时刻刻都清醒的。 看到绣绣哭了,沈寂微微拧起眉,抬手抹掉她眼角的泪。 “哭什么?” 绣绣咬唇,不说话,她害怕。 沈寂盯着她红肿的唇,神色辨不明:“难道这样你不舒服吗?” 绣绣摇头,泄出哭腔:“你亲就亲,咬我做什么?报复上次我也咬了你吗?” 沈寂被她这一番话逗笑。 他说:“那我帮你揉一揉?” 不等绣绣回话,沈寂已经将指节摁在了唇瓣上揉弄,明明是真的哄她,却没想又被牵起了什么念头,指节一下比一下更重。 绣绣还在气他咬自己,竟忽然张嘴,泄恨一般咬住了沈寂的手指。 沈寂微微凝眉,“嘶”了一口冷气,但并不是因为痛。 而是另一种更怪异的感觉。 她的牙齿也小小的,和她一样可爱。 这副模样,让沈寂微微眯起眼来,起了别的念头。 下一刻,沈寂就顺势将指尖探进了绣绣的口中,摁住了她的软舌。 口齿被迫张开,绣绣身不由己,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指腹在做什么,这样无视廉耻、举止荒唐,气的她瞬间又红了眼,然而更多的是因为羞耻。 她一把推开了沈寂,捂住自己的嘴:“你做什么?” 沈寂宽大的身躯重新罩住了缩在椅中的小女子,温柔的打量她,质问:“还敢咬我吗?” 绣绣委屈:“那还不是因为你方才……咬疼了我。” “不是你想跟我生孩子吗?” 绣绣气恼:“可是孩子又不是……又不是从嘴里进去的!” 沈寂盯着她的眼睛,一瞬间想起了许多混账的事,鬼使神差的问:“你怎么就知道不能呢?” 他说完,绣绣眼底浮上茫然。 她其实也不知道怎么有孩子,但知道孩子是从哪里出生的,毕竟母亲为隔壁的婶娘接过生。 “可以吗?” 这一问,倒让沈寂无言以对。 当然不行。 他是想要欺负她几句,却没想她竟真不知道。 果然是未经人事,这些东西都没人教过她,她还天天想给顾寒生生孩子。 看到绣绣迷茫的眼眸,好似能看见自己一般。沈寂没来由的心虚,索性抬手盖住了她的眼睛。 第72章 今晚去你房中 孟榆中挣扎得厉害,孟母将手中的帕子朝他嘴里塞,急得满头是汗。 “母亲,我一定要去见绣绣!我后悔了,我要娶她……” 孟母一把捂住他的嘴:“你疯了不成!她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你还要不要脸了!休要再提那个女子!” 孟榆中挣开她的手,醉得东倒西歪,眼眶通红:“我先前是昏了头才想和她退亲。我一定要去找她,我要跟她赔罪,我要八抬大轿把她娶回来……” 娶她? 街上无端起了冷风。 沈寂站在远处无声的看着孟榆中,听他说着那些可笑的话。 足够强大的人在面对卑微到可以轻易碾死的蚂蚁时,一向都是不屑一顾的。可万不该,蝼蚁总是觊觎他悉心保存的花蜜。 一次又一次。 沈寂连这样的妄想都不想听见。 他抬步走了过去。 巷口的灯笼光照过来,落在他高大修长的身上,鸦青色的常服在夜色中几乎融成一滩暗流。 孟母先看见了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一时忘了这里离沈府不远,竟惊动了沈寂来。 孟榆中醉得东倒西歪,在小厮手里挣扎,嘴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 扭过头,忽然看见有人朝这边走过来,醉眼朦胧地瞪了半天,这才是认出了沈寂。 “沈……沈大人?” 他停了下来。 沈寂比孟榆中高出半个头,此时街道又暗,孟榆中被那层沉沉的目光一压,酒意竟醒了几分。 沈寂语气极为平和:“夜深了,在街上嚷什么。” 孟榆中欲言又止。 他平日里见了沈寂本就打怵,此刻酒壮人胆,才硬撑着把话说出了口:“沈大人,我……我是想来见刚退了亲的姑娘,想与她和好,因为误会……” 沈寂看着他。 明明什么话也没说,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孟榆中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被人掐住了嗓子一般,每一个字都仿佛犯了什么大忌,说不出了。 孟母连忙上前一步,扯出笑来:“沈大人见谅,榆中醉了。我这就带他回去,这就回去。” 孟榆中眼看顾府就在不远,却就要离开,心中愈发不甘。 “母亲,母亲!就让我去一趟,我要同顾寒生说清楚,我知道他想要什么,他一定会把绣绣给我的!” 沈寂仍是在笑,眼中的温和却逐渐在夜色中化开。 “她不会再与你有半分干系了。” 孟榆中话僵在一般,抬头,看向沈寂。 “沈大人……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连顾寒生都要和她没关系了。 她刚刚,是在与自己做夫妻之间才会有的亲密之举。 唇齿相依,缠绵悱恻。 沈寂说:“你若是还想保孟家安宁,就莫要再与顾寒生有任何往来。” 孟榆中顿时酒醒了大半。 但他却很快又冷静下来,自己绝不能再放弃绣绣一次。 “沈大人,您与顾寒生间有隔阂,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何必牵扯到我与绣绣……” 还没说完,孟母忽然狠狠甩了孟榆中一巴掌。 “逆子,你在口出什么狂言?看清楚,你眼前之人是沈府沈大人!” 孟榆中险些栽倒,僵着身子,错愕的看着母亲。 沈寂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平日总似温雅,温润宽和,也不过是习惯罢了。可一旦敛去笑意,压迫感便无声弥散,叫人不敢直视。 第73章 两个男人撞上了 从殷夫人屋里出来,绣绣都还没回过神来,夫君今夜要来的意思是…… 真的要和她圆房了? 绣绣好似一次次想要偷吃果子的孩童,当真的要翻过那道围墙的时候,她又有些胆怯。 一时之间,顾寒生要去绣绣院中住的消息很快就在府里传开了。 顾寒生一是觉得,既然绣绣不会再嫁出去,那与她尽夫妻本分本就是理所应当,两个人成婚这么久,早该……行敦伦之礼。 二是,若非这样,又如何引出沈玉棠安排在他顾府的眼线呢? 顾寒生看向绣绣,只见她心神不宁。 难道她不想和自己圆房? 还不知道她唇角到底怎么回事。 “昨日是不是吃了什么温热之物?” 绣绣没听懂他说什么,不由微微困惑的看向他的方向。 顾寒生伸手,想触碰她嘴角的殷红,怀疑那是因为什么,正要开口,陈管事忽然来了。 他附耳在顾寒生身旁说了什么,顾寒生面色一沉,只说知道了,便转身离开。 绣绣听到他走了,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春杏。” 身旁丫鬟却没有回答,绣绣又唤:“春杏?” 春杏好似噩梦惊醒,浑浑噩噩的抬起头来,急忙过去扶住了绣绣,“娘子?” 不知道为何,从今早开始,春杏便魂不守舍,晨起打翻了水盆,此时又恍惚不定,声音也听着蔫萎。 绣绣关心:“春杏,你莫不是生病了?” 春杏忙摇头,“没有!” 绣绣凝眉:“那你好似不太舒服。” 春杏抿了抿唇,岔开话题:“娘子,怎么了吗?” 绣绣不明所以,嘀嘀咕咕:“夫君这是怎么了?好似和昨夜不一样,我看不见,你可看出什么异常?” 春杏:…… 异常可太大了。 自己若是看不出那可真也是瞎了。 可她不能说,毕竟整整十两银子…… “没有异常,大爷还是昨夜的大爷,一模一样!” 春杏这辈子没撒过谎,但这一刻,她觉得这不是撒谎,而是挣银子,绣绣娘子开心,昨儿那位偷人的汉子开心,她也开心。 顾寒生离开后,绣绣又去了莫神医那里。 这一次施完针,绣绣又疼的浑身是汗,但好歹没再晕过去。 她靠在女医者的怀里,问莫神医:“前几日我眼睛忽然钝痛,是怎么了?” 莫神医一挑眉,有些兴奋:“没想到你会好的这么快。” 绣绣眼中一亮,本以为那是不好的预兆,竟然是说明她眼睛快要好了么? 莫神医刚剃掉了胡子,总觉得脸上白白净净十分不习惯,转而摩挲起了下巴。想起自己那些女徒弟一个个都对只来过几次的沈寂犯花痴,莫神医觉得就是因为他没胡子,那之后莫神医索性也剃了胡子,觉得自己没比沈寂差多少。 他道:“是,疼便是通,再疼上几次,或许你隔日再一睁眼,就能看见了。” 绣绣十分开心,苍白的脸上绽出笑意,她抬手轻轻触摸着眼皮。 一想到马上就能看见顾寒生,看见这纷繁热闹的人世间,或许还能看到娘亲,绣绣就开心的不得了。 一时,甚至开心到有些想哭。 但神医担心绣绣强忍着痛,会伤及眼睛,已经让人燃上了安神的香,绣绣最后还是昏睡了过去。 而所谓的女医者,不是旁人,正是善水。 身后的沈寂,早已矗立许久。 他将人从善水手中接过,让绣绣靠在了自己怀里。 莫神医和善水便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沈寂与绣绣。 他抱着她,感受着她瘦小的身子,微微用力,又将人严丝合缝的嵌入怀抱,紧紧贴着,低下头,将鼻尖埋入绣绣的发间。 她真的要看见了。 这一日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可她想看见的人里,有没有自己呢? 若是她看见后,不愿意与自己走呢? 但那大抵也是没用的,沈寂并不去为这些忧愁,他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抢来骗来都好,总之,一定要是自己的。 包括绣绣。 他也不在乎绣绣会不会难过。她难过什么?脱离了顾寒生那样的虚伪君子,同他住进多少女子无法企及的沈府,成为他的女人,为何会难过呢? 当沈寂意识到不论自己做什么,对她多好,只要他不是顾寒生,就全都没用后,对这一切反而看的开了。 绣绣无论如何都必须是他的。 等绣绣睡熟,沈寂才将她抱上了马车。 哪怕用了安神的药物,她也好似睡不安稳,手紧紧环着沈寂的脖子,这让沈寂心情难得好起来一些。 马车内宽敞,本留了善水在一旁照顾绣绣,可绣绣不松开,沈寂只能一直抱着。 他对她总没办法,只能像哄孩子一样任由她依赖,这份依赖如若罂粟,诱着沈寂甘之如饴。 善水冒着僭越,还是问了一句:“主子方才为何不告诉娘子,你早就来了?” 沈寂抱着昏睡的绣绣,闭上眼,说:“因为答应过她,每次都会陪着她来医治。” 但不必让她知道。 沈寂已经逐渐厌烦了顶着顾寒生的名字对她好。 更厌恶,假扮她的夫君,模仿顾寒生那虚情假意的腔调和声音。 善水垂下眼,告诉沈寂一件事。 “方才蓝鸢姐姐来送了信,说今夜,顾……顾寒生要与绣绣娘子圆房了。” 沈寂陡然睁开眼睛。 圆房? 顾寒生果然是……也喜欢上了她。 是啊,早该在他拒了孟榆中的婚事时,就应该猜到。 沈寂垂眼,望着绣绣,温热的手掌捧起她的脸,开口:“那你说,我要杀了顾寒生吗?” 第74章 不能让他们圆房 善水一惊,身处高位、一向性情淡漠的沈寂极少会说这样的话。所以,绝不会是随口一说。 她忙低下头去,不敢接受。 近来,沈寂已经甚少取人性命了。 顾寒生是誉王的心腹,又是清流首范,杀了他,是会有些难处理。 可沈寂不在乎。 他凝视着绣绣芙蓉若玉般的小脸,明明她抱着的是自己,更信赖的也是自己,心里却喊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沈寂十分不喜这种感觉。 如今,顾寒生竟还要与她圆房。 凭什么? 就因为他是绣绣真正的夫君吗? 可初见的那雨夜,绣绣也是拿自己当夫君的,顾寒生算什么东西? 假夫君也是夫君啊。 马车晃晃悠悠动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另一辆马车的声音。 这条小道窄,不好错开。 两辆车不约而同的都停了下来。 善水掀开帘子看去,面色一变,急忙缩了回来。 “主子,是顾府的马车!” 沈寂眉心轻拧,来的还真巧。 不能让他们圆房——这是沈寂此时唯一的念头。 沈寂冷笑了笑,将绣绣抱给善水,随即,修长的指尖挑开帘子。 对面轿中的顾寒生正也对视过来,神色冷漠。 他装作才看见沈寂的模样,清冷的眉眼微微一笑:“原来是沈大人,怎么一早就从城外回来了?” 顾寒生猜出他一定又是去寻上次在郊外庄子里豢养的外室了。 然而车里的绣绣忽然在睡梦中皱起了眉。 她听见了顾寒生的声音。 沈寂放任她听见。 深知此刻绣绣醒来,一定会不顾一切的寻顾寒生去。 这样也好,那就当着顾寒生的面,扣住她的脖子,吻她,叫她伤心欲绝也罢,总之这样就能将她彻底带离顾寒生身边了,只是自己一个人的…… 善水忽然小声提醒:“主子,医者交代过,娘子不可伤心过度。” 沈寂从执念中清醒过来。 他重新将视线对上顾寒生,这才开口:“顾大人府中的那位女眷,如何了?” 话音落,顾寒生如玉般的面容一变,笑容凝滞。 他是说绣绣。 沈寂怎么会知道绣绣? 沈寂嘲弄的欣赏着顾寒生神色之间的变化,一只手伸出,握紧了一旁绣绣的手。 “瞧着是个胆小的姑娘,那日在山上,恐是吓坏了。” “怎么?她没告诉你,是我救了她吗?” 顾寒生握着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没想到会是沈寂救了绣绣。 更不明白,绣绣怎么会不告诉自己这件事。 “沈大人说的是什么话?” 好在顾寒生面上过得去,温和道:“家中表妹,就不劳沈大人挂心了。” 沈寂看着他这副强撑的样子,眼底的嘲弄更深了。 “表妹……” 绣绣,你听见了吗? 沈寂慢条斯理地重复这两个字,仿佛觉得有趣极了,“原来只是顾大人的表妹,还以为,那是你的……” 顾寒生清冷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泄出几分真切的怒意。 “当真是表妹,沈大人莫要随意揣测啊。” 沈寂却是不急不缓,身子向后靠了靠。 车帘半垂下来,遮住了他半边面容,只露出微微扬起的嘴角,含着笑意。 “既如此,那救了你的妹妹,怎么不听顾大人道一声谢?” 顾寒生脸色微白。 沈寂仿佛意犹未尽,将绣绣的手越握越紧,勾弄着她的指尖。 “哦,忘了,令妹已经好生谢过我了,她很懂事,你也不必挂怀。” “是吗?” 所以说,绣绣也知道,救她的人是沈寂。 顾寒生面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眼底的温润褪的一干二净,“还是要改日备礼登门道谢才是。只是今日还有事,沈大人,告辞了。” 第75章 不告诉他能看见了 绣绣之所以学的这么快,明白的这么多,不都是从眼前之人身上得到的吗? 有时候“夫君”夜里来看她,说的话意味不明,绣绣揣摩的多了,才知道人心的复杂。 倘若是一开始,她恐怕想破脑袋也猜不到,顾寒生那是叫人来给自己验身子的。 但是她还是不明白,为什么知道她是清白的,夫君还要怀疑她呢? 不告诉他沈寂的事,也只是因为好像顾寒生并不在意自己在山上都发生了什么。 绣绣又听到可不要顾寒生冷笑的声音。 他说:“今日不过是为了敷衍母亲罢了。” “我不会和你同房。” “我也不会让你生下我的孩子,若是生出一个瞎子,那该怎么办?” 顾寒生的声音一向好听,哪怕是此时此刻说出了足够让绣绣心疼至死的话,也是那么温润如玉。 但绣绣浑身都僵住了。 生出一个……瞎子? 绣绣想说不会的,你也知道不会的,我的眼睛是后来才坏的,可不可以不要说这种话?心里好疼。 可她只能张着口,急促的喘气,说不出一个字,一时间眼睛也疼了起来。 这时顾寒生扫了一眼喜绸,想起,若不是今日碰见了沈寂,此刻便该已经与绣绣有了第一夜。 他更觉得烦躁愠怒,转身直接走了。 顾寒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明明知道绣绣的眼睛是怎么回事,明明是真的打算和她圆房,为什么还要故意说出难听的话。 她呆头呆脑,哪里真的能有坏心思? 只是顾寒生一想到她当真隐瞒了沈寂的事,仿佛他们之间还有自己所不知道的秘密,就觉得不安和烦躁。 离她远点,别看到她,或许就好了。 绣绣听见他离开,心疼的太厉害,眼睛更是越发刺痛。 她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眼前的黑暗,忽然一闪而过。 紧接着,便有一层模糊的光,隐隐约约地透过来。 以及,夫君离开的身影。 绣绣愣住。 光,她已经许多年没见过明亮的光了。 她错愕的抚上眼皮,下意识想要去抓住那陌生的背影。 可下一瞬,又看不见了,光影散去,黑暗重新浮现。 那个人也越走越远。 莫神医说的没错,她的眼睛,真的在变好了。 绣绣本该欢喜。 但顾寒生方才的话又重新回响起来,在耳畔一遍又一遍,很清晰。 哪怕知道了,他也不会高兴的吧? 绣绣想了很久,还是算了。一个瞎子,和一个没用的绣绣,对顾寒生而言有什么不同呢? 她不想告诉他了。 —— 翌日,绣绣没有出门。 春杏去殷夫人那里回话,说娘子昨夜受了些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夫人,今日便不去请安了。 很快,顾寒生也知道了绣绣“病”了的消息。 陈管事来报时,他正收到了誉王的信。在想,要不要将这封信交给太子,以示投诚。 听到绣绣病了,顾寒生面不改色:“不必管她。” 她现在翅膀硬了,还真以为在自己方心里有了一点分量,就敢没大没小的同他说话。 还敢隐瞒与沈寂有关的事。 就该晾一晾,让她知道,谁才是她的夫君。 清悟院内, 绣绣正摸索着,将自己的衣物一件件收好。 “娘子,你这是在做什么?”春杏推门进来,见状愣住。 绣绣搪塞过去:“没做什么,只是想找点事情做。” 春杏没什么心眼,她不如善水聪慧,当真信了。 其实,绣绣只是想回家了。 她实在是太不喜欢京城。 哪怕好水路回不去,她走陆路,也总有一日能回到松阳的。 从前是孟家要娶她,顾寒生才恐吓自己留下来。如今孟家不要她了,继续在这府里,便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顾寒生总不会还不肯放过她。 反正眼睛也快好了,等能看见了,绣绣便走。 娘要是知道自己眼睛好了,一定很高兴。 外面忽然响起爆竹的声音,绣绣侧耳听了片刻,好奇,“这是怎么了?” 春杏笑道:“娘子,是快到新旦了,京城里的大户人家提前十天半个月就开始放爆竹,图个喜庆。” 新旦。 绣绣一怔。 在松阳,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娘也会在院子里挂上一盏红灯笼。买不起爆竹,娘就用红纸剪了花样,贴在窗上、门上,说这样也能驱邪迎福。母女俩围坐在灶台前,煮一锅热腾腾的浮圆子分着吃。 那便是她们的新年了。 只是今年的新年,自己是一个人过,娘也是一个人过。 绣绣悲从中来,忽然说:“春杏,我想出去一趟。” 春杏抬头:“娘子要去哪里?” 绣绣摸索着从匣子里取出一个小荷包,沉甸甸的,她说:“我想去街上买点东西。快新旦了,买给母亲,托人送去江南。” 春杏便替绣绣披上斗篷,又拿了一顶帷帽给她戴上,遮住大半面容。 两人出了顾府侧门,沿着巷子往大街上去。 街上人比往日里多太多了,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这样的热闹绣绣已经许久不曾感受过。 上一次还是灯会,夫君带她出去。 也是那天,她开始意识到夫君的性情,总是反复……而手中的拐杖,要比丈夫的手靠得住些。 春杏忽然看见了什么,欢喜道:“娘子,前头是芙蓉楼,他们家什么杏脯、桃干、山楂糕,还有玫瑰酥,听说比别家都做得精细。” 绣绣听出是春杏想吃,她年纪小,才十四五岁,方氏刻薄,顾寒生又不理家事,这些东西平日里她在府中都吃不到。 绣绣笑了笑:“那你去买些蜜饯果子吧,晚膳我们一起吃。” 春杏高兴极了,连忙应了,牵着她往铺子里去。 但铺子里人多,春杏怕绣绣被挤着,便让她先在外头等着。 绣绣握着盲杖,怀里还抱着其他买来的东西站在点心铺子外面,听着人来人往,还有小孩的笑声,一时觉得心中安宁。 孩子的确是可爱的,绣绣喜欢孩子。 但是昨夜,顾寒生说……并不想和她生孩子 。 绣绣不知道,自己这一辈子还能不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一定也是个香香软软的小团子。 绣绣想着想着,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位娘子,可是在等人?” 绣绣听到生人靠近,微微蹙眉,是一个妇人的声音,听着倒是和气。 “……是。”绣绣回答。 那妇人却没有走开,反而又近了些:“娘子一个人站在这里,可是与家人走散了?我瞧你眼睛不方便,这街上人又多,要不我扶你去旁边茶楼坐坐?” 绣绣心底生出一丝警觉。 “不必了,我丫鬟马上回来。”绣绣抱着油纸包,往墙边靠了靠。 那妇人却忽然叹了口气:“哎,娘子莫怕,那家客人多,你那丫鬟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如就随我去暖和暖和!” 绣绣摇头,觉得不太对劲,开口想要唤春杏。 可是还没出声,便被人从后面一把捂住了口鼻。 刺鼻的气味钻入鼻腔,她拼命挣扎,手里的东西地掉在地上,油纸散开,蜜饯滚了一地。 “唔——” 绣绣害怕的乱抓,却被人一把捏住了腕子,随手绑住。 “敬酒不吃吃罚酒,扔到轿子里,莫要让人看见了。” 绣绣想要挣扎,但意识很快消散。 · 酒楼。 绣绣被重重摔在地上,疼痛让她勉强恢复了一丝意识。 她闻到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是若有若无的果香味。 熏香——京城中贵女惯用的熏香。 “你就是绣绣?” 一道女声从头顶传来,居高临下,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嫌恶。 绣绣没有开口,但心里松了口气,至少女绑匪比男绑匪要安全些。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沈玉棠没什么耐心,见那女子一直低着头,便起身走近几步,弯腰看去。 绣绣今日出门也没打扮得张扬,只穿了件素白衣裙,发髻散乱,面上不施粉黛,却偏偏肤若凝脂,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那双蒙着白布的眼睛更添了几分娇弱可怜,整个人缩在地上,像一朵被风雨打湿的芙蓉。 沈玉棠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本以为绣绣只是仗着柔弱,才让顾寒生敢违背自己的心意也要留下,却没想到,这个女人是真真切切的美貌。 而且是和自己截然不同的美。 “怪不得。”沈玉棠冷笑一声,“原来是个狐媚子。” 绣绣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却被旁边的婆子一脚踢在肩上,重新倒了下去。 绣绣忍着痛,开口问:“你……是谁?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沈玉棠冷冷地看着她,“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听本小姐的名字。” 沈玉棠的确是尊贵的,绣绣在她眼中,根本不配得知她的姓名。 可此刻,她更多的是嫉妒,嫉妒绣绣有这样一张惹男人心疼的脸。 当高高在上的骄傲被人轻易比较下去,甚至对方和自己肖想同一个男人,沈玉棠被世家娇养长大的高贵感,逐渐滋生出一丝冷漠,对人性命的冷漠。 “把她衣服扒了,丢到街上去。” 第76章 绣绣不见了 买完点心出来,春杏看见绣绣不在了,这才慌了神。可她在街上找遍了,最后也只找到了绣绣掉在地上的帷帽。 春杏害怕极了,一路哭着跑回顾府。 她也不敢大喊,生怕让更多的人知道绣绣丢了,影响她的名誉清白,便强撑着力气去找顾寒生。 可没想到,顾寒生这时不在。 却在院外碰见了方氏。 春杏没那么多心眼子,看到掌家的方氏,也没多想,便扑通一声跪下,说了来龙去脉,求方氏能去找人。 方氏闻言,却面色冷淡的笑了笑。 她还记着上次因为绣绣,害的自己儿子现在还在郊外的庄子里过苦日子,正愁没机会报复那死丫头呢。 “呦,那可稀罕了,好端端的谁让她跑出去的。一个瞎了眼的女人,不在院子里好好待着,非要去街上招摇,出了事怪得了谁?” 身旁的刘嬷嬷也笑而不语。 春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人命关天的大事,方氏竟如此轻视。 “二夫人,大人不在,您就是府里的长辈,您不能不管绣绣娘子啊!” 方氏扶了扶鬓边的金钗,眼底轻慢:“早上我可就听我侄儿说了,她病死了都不管,我能有什么办法?” “行了,你也别在这儿哭天抢地的,晦气死了。寒生公务繁忙,哪有工夫管这些事?” 说完,方氏使了个眼色,刘嬷嬷一把拉开了春杏。 毕竟不管绣绣,的确是顾寒生亲口说出来的。 · 沈家祠堂,烛火长明。 沈寂将手中三炷香举至眉心,眉眼低垂,姿态恭肃。 他身量高,肩背又挺,只这般静静站着,便如一把冷刃,锋芒敛尽,却仍叫人不敢近前。 阿砚站在他身后,静静候着。 直到沈寂将香插入炉中,才开口:“说吧。” 阿砚:“誉王在漕运上吃了亏,但却没见顾寒生有动静。今早誉王府又暗地送了信过去,顾寒生竟置之不理,该上早朝上早朝,该去府衙去府衙。” 沈寂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的拭手,眼底闪过一丝鄙夷。 “两头讨巧,便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阿砚道:“顾寒生这人的确狡猾,表面上一副 清正君子的模样,实则左右逢源。如今太子与誉王相争正烈,他倒是会见风使舵,也不怕自己舵折船翻。” 沈寂将帕子丢回给阿砚,转身往外走。 祠堂的门大开,冷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翻动,走廊下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 天当真是冷了,只怕夜里就要落雪。 “底下爬上来的卑贱之物,不就是如此吗?” 他往外走,廊下的下人便纷纷垂首让路。 二人正要往书房去,忽然听见一阵从外而来的脚步声,十分急促。 是阿砚派去盯着绣绣的一个暗卫。 阿砚皱眉,上前一步拦住人:“出什么事了?” 那暗卫道:“绣绣姑娘被四小姐带走了!” 沈寂停住步子,回过头来。 他目光落在那暗卫身上,神色未见得多大变化,可阿砚站在旁边,分明感觉到主君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去。 “人带去哪儿了?” 暗卫道:“城东,听雪楼……” 话未尽,沈寂便已经往外走。 “阿砚,备马!” 第77章 好想回家啊 沈玉棠话音一落,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将绣绣按在地上,就开始扯她的衣裳。 外衫被撕开,露出雪白的中衣和瘦削的肩头,激起一阵冷意。 绣绣抬手推搡着反抗,却被那五大三粗的婆子直接甩了一巴掌,当即打出了眼泪,一只耳朵嗡嗡作响,片刻间,竟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玉棠不喜欢做这种事,倒也不是心慈手软,只是从小到大,得罪了她的人,自有父母哥哥替她去处理。而今日,她觉得碰了自己想要的男人,总要亲自动手报复回来才有有意思。 一个盲女,也敢和自己抢顾寒生。 “你再勾着顾寒生去你屋子,我一定会挖了你的眼睛,听明白了吗?” 但绣绣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 看不见,也听不见,周遭一片混沌,除了疼,什么都感觉不到,绣绣不再挣扎了。 她只是觉得冷,露在外面的皮肤冷的刺骨,心里也觉得冷,不明白为什么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绣绣也曾是被母亲捧在手心长大的。娘说,绣绣啊,你命苦,可你心善。心善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的。 绣绣想,娘,你骗人。 为什么她会疼成这个样子呢? 婆子们扯够了,手一松,绣绣被丢开,软软地伏在地上,昏了过去。 沈玉棠走上前去,裙裾上的金线牡丹映着日光,闪在绣绣苍白的面容上,她眼中得意又嫌弃。 “不知道顾寒生看到你这个样子,会是什么反应。也算是告诫他,莫要在我这里三心二意。” “扔出去吧。” 婆子得令,扯起绣绣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沈玉棠转身一步步走向位子,欣赏着自己今早新染的浅粉甲寇。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声音极重,震得人心口一乱。 沈玉棠也被吓了一跳,急忙回头看去。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就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 高大的身影在屋内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走廊光影晦暗,沈寂面容隐在阴影里,只看得见那双眼睛。 沈玉棠呼吸骤停。 “二、二叔……” 沈寂走了进来。 沈玉棠向前相迎,他目光却越过沈玉棠,落在她身后。 绣绣。 小小的绣绣在地上缩成一团,外衫被扯得稀烂,唇角被打出一道血痕,一动不动,已经昏了过去。 沈寂的瞳孔在顷刻间变得深暗。 他抬步往里走。 越走近,沈玉棠越腿软。 但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左不过是凌虐一个盲女被发现了,二叔应当不会太过生气。 “二叔,您怎么来了?我、我只是……” 沈寂从她身边掠过。 他没有看她,甚至连一点都没有碰到她。 可经过的那一瞬,还是让沈玉棠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七八岁,仗着父亲宠爱,在府里无法无天。有一回她失手打碎了沈寂书房里的一只青瓷笔洗,那笔洗看着不起眼,后来她才知道是那是沈寂母亲最后一次送给他的生辰礼。 她吓得躲在母亲身后,以为二叔一定会勃然大怒。 可沈寂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告诉父亲:“二哥,玉棠该学血规矩了。” 第二天,她就被送去了族学,跟着沈寂找来的嬷嬷学了大半年的规矩。那半年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站姿、坐姿、走路、说话,一样一样地被掰正。稍有差池,嬷嬷的戒尺就落下来。 那是沈玉棠这辈子最怕的半年。 好长时间,她见沈寂就绕道走。府里的人都知道,四小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家主。 而此刻,这个她最怕的人,径直走向了自己刚刚欺辱的女子。 沈寂蹲下身,将自己身上的那件外袍解下来,盖在绣绣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在沈玉棠的震愕中,沈寂将女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绣绣脑袋虚弱地靠在他胸口,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浑身发冷的往他怀里缩去。沈寂在那一刻,通身的阴暗都因为她小小的瑟缩而变成心疼和无力。 甚至在某一瞬间,他忘了罪魁祸首是自己的侄女,只想让这里所有的人都不能活着出去。 沈寂抱着绣绣转身,往外走。 从头至尾,连沈玉棠看都没看一眼。 但沈玉棠深深知道,二叔这样,只会比发怒更让人胆寒。像打碎那个笔洗,一言不发的让自己付出代价。 可二叔怎么会来……救这个女人呢? 绣绣又怎么会与二叔扯上关系? 蓝鸳留下来善后,一挥手,侍卫们将两个婆子拖了出去。走廊里跪了一地的人,全是沈玉棠带来的,却丢一 个个抖如筛糠,头也不敢抬。 沈玉棠浑身冰凉。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一个天大的祸。 —— 沈寂抱着人上了马车,说去莫神医那里。 他扯出帕子,小心翼翼的给怀里的人擦掉嘴角的血。绣绣疼的身子颤抖,尤其是碰到她的伤处时,抖得更是厉害。 沈寂的心也开始疼,这么多年,他终于感受到了无法压制的痛苦。 她本来就已经够苦了。 沈寂咬牙,狠着心替她擦干净了血渍。 很快到了郊外庄子。 莫神医本以为今日能偷得半日闲,结果又被拉起来看诊,有些不满。可听到是那个眼盲的小丫头片子出了事,当即便急匆匆的赶来了。 诊脉、看耳,一番查验后,莫神医脸色凝重:“左耳耳窍瘀血,耳膜有损。好来送的及时,或许还有三分。右耳伤的不重,过几日便能恢复。但绝不可再受刺激,否则这眼睛也好不了了。” 沈寂听完这些,只问:“你说她左耳还有三分,是何意?” 莫神医叹气:“能听见些微声响,已是万幸。” 沈寂听完莫神医的话,闭上了眼。 他神色看不出什么变化,莫神医见他这副模样,以为他是松了口气,毕竟如今这般总比全聋了强。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没好气地开口。 “大人,这小丫头几日没见,怎么还被你养成了这个样子了?” 毕竟莫神医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盲了这么多年,心气却还开朗,满怀希望,又十分乖巧,实在是惹人喜欢的女娃娃,不由想替她鸣不平。 沈寂睁开眼,偏过头看向他。 莫神医喉头一紧,他也只是医德觉醒了那么一瞬间,便拎着药箱讪讪地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沈寂重新到榻边,俯身,将人抱了起来。 绣绣的身子软软的,一被他拢进怀里,便下意识地瑟缩,像是认出了这个怀抱。 沈寂问她:“哪里还疼?” 但绣绣听不见。 她只能感受到这个人,或许是顾寒生,也或许不是,总之现在没有刚才那么疼了,这个人好似不会再伤害她。 绣绣张了张嘴,沈寂没听清,偏过头凑近了些。 绣绣又说了一遍。 “回家……” 绣绣像是又快要睡着了。 “好想回家啊。” 第78章 处置沈玉棠 绣绣来了京城后,从没有这样觉得疼过。 而更疼的,是心里。 在耳朵失聪的最后一瞬间,绣绣听见了顾寒生的名字。 她再笨,也猜得出今天那个贵女是为了顾寒生才这样对自己。 绣绣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究竟是什么关系,才会让另一个女人,对她这顾寒生的妻子如此之恨呢? 绣绣想回家,一点都不想留在京城了。 这一刻起,她开始畏惧起了与顾寒生的关系,甚至后悔来寻夫君。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和顾寒生之间,早就不是一路人了,此生是绝走不到尽头。 所以她说,想回家。 沈寂听见她的话,一僵。 他不知道绣绣说的是哪个家。是那个偏远的江南小县,还是与顾寒生的家。 想必是与顾寒生的家。 沈寂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绣绣的额角。 她的额头冰凉,带着药膏的气味,不停打颤。 “好。” “我这就送你回家。” · 顾寒生直到夜里才从衙署回家。 马车走到一半,他听到街面上有卖糖葫芦的,掀开帘子看去,山楂红彤彤十分诱人。 顾寒生并不嗜甜,但糖葫芦,是绣绣很喜欢吃的。只是从前十分难得才吃一次,若今天给她悄悄买一串回去,那她得开心成什么样子。 于是顾寒生让车夫停了下来。 他下了车,走到那老汉跟前,摸出几枚铜板,挑了一串最大的。老汉乐呵呵地用油纸包了,递给他。 顾寒生拿着那串糖葫芦上了马车,重新坐下来,看着手里的东西,忽然生出几分好笑。 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特意去给绣绣买这种东西——连为沈玉棠也没这么做过。 自然,送沈玉棠的除了字画,便都是极贵重的东西。糖葫芦,沈玉棠不会看在眼里。 顾寒生忽然想到,昨日与绣绣那小呆子怄什么气呢? 那是他的自少时的养媳,少男少女便做了夫妻,她从小也没过过什么好日子,恐怕此时还在为昨夜的话胡思乱想呢。 顾寒生对车夫道:“快些走,回府。” 很快,马车在顾府门前停下。 顾寒生从轿子里下来,径直便往清悟院去。 他一路走,一路想,又怕糖葫芦化了,等到了清悟院,确定糖葫芦还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绣绣屋里没点灯,想必是已经睡了。 去推她的门前,顾寒生特意将糖葫芦藏在了身后。 然而就要扣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声音。 顾寒生一顿,回头看去,只见春杏跪在了身后。 她膝行过来,一把抱住顾寒生的腿。 顾寒生拧眉,问她:“你做什么?” 春杏没想到顾寒生会来,她还以为大爷是真的不管娘子了。 “大爷终于回来了!娘子已经不见一整日了!” 顾寒生手里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恍惚又问:“不见了?” 春杏哽咽着,将今日发生的事全都告知了顾寒生。 顾寒生只觉耳边一阵闷响。 “为何不早早让人通传于我!” 春杏哭着说:“我使不动人,二夫人也不让去见大夫人,怕惊了大夫人的病,我就只能等着您回来……” 还没说完,顾寒生已经快步离开了清悟院。 他脸上出现慌张,似是一下无措起来,第一个反应,是绣绣主动离开了他。 因为那夜的话太过伤人。 正要吩咐下人去府衙报案,陈管事忽然跌跌撞撞的跑来,手里拿着一份密信。 “老陈,立刻派人……” “大人,这是沈府送来的信。” 顾寒生停住,迟疑的接过了信。 打开,上面竟是沈寂的亲手笔迹。顾寒生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当初科举之时,读到过他的亲笔文章。 还没看清那是什么,顾寒生便已经心中一沉。 上面只有一行字。 “顾大人所求之物,在我这里。” 顾寒生眉眼沉下来,他知道,沈寂所说,就是绣绣。 但他来不及去思考缘由。 沈寂是个假慈悲,绣绣落到他手中,一定是会出事的。 想起那日他挑拨自己与绣绣的关系,再到今日,顾寒生唯一想到的,只能是沈寂在用绣绣威胁自己。< /p>誉王的人上次没能杀了他,他果然会报复。 顾寒生当即让人备车,前往沈府。 陈管事正要去,顾寒生忽然想到了什么,叫住了他。 “不必。” 当初买这院子,为了能与沈玉棠相见,特意留了一道小门,通往沈府的侧门。 就在绣绣曾经住过的偏院外。 一瞬间,顾寒生心底闪过一丝异样。 但他并没有深究。 从后门出去,顾寒生发觉这里的确和沈府离得很近。竟也没有一个守卫,若是外人随时进来,都可以去到绣绣的院子。 顾寒生有些自责一开始对绣绣的懈怠,竟将她一个人放在如此危险的地方那么久,倘若她看不见,走丢了出去,或是有心怀叵测之人顺着这里进来,绣绣都可能…… 幸好如今已经让她搬了出去。 沈府门房的人没想到顾寒生会从侧门求见,但沈寂已经提前吩咐过,便将人引了进去。 沈府的宅子比顾府大了不止一倍,廊庑回环,灯烛通明。引路的小厮一言不发,只提着灯笼在前面走,穿过两道垂花门,又过了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最后停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顾大人请进吧。” 小厮退下了,顾寒生走了进去。 正厅的门开着,沈寂坐在主位,高高在上,恭候多时。 顾寒生抬步而入,没有心思兜圈子,直接开口:“沈大人,我……表妹绣绣,可是在你这里?” 沈寂凉凉的凝视着顾寒生,顾寒生注意到他似是与平常……有些不太一样。 “是。” 沈寂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顾寒生反而愣了一下,随即压着火气上前一步:“沈大人这是何意?我的表妹,为何会在你府上?” 沈寂心下有异样的绞痛,顾寒生好似又在提醒着他——绣绣从来不是他的。 他忽然冷静下来。 “是玉棠为了你,绑了绣绣,你觉得,此事究竟是谁的错呢?” 顾寒生僵住。 浑身怒气像被冷水浇灭。 沈寂注视着他,问:“我可以将沈玉棠交由你处置,替你那表妹鸣不平。” “你打算,如何处置?” 第79章 顾寒生彻底失去了绣绣 可顾寒生怎么会处置沈玉棠呢? 莫说沈玉棠身份尊贵,为了一个“远房表妹”处置京中最尊贵的沈家四姑娘,只怕是宫里的皇贵妃都不同意。 更何况,那是顾寒生下定决心要娶的女子,是他登高的台阶。 任何一个,都比绣绣重要的多。 顾寒生垂下眼去,良久,才扯出一抹笑。 “沈大人这话怎么说?沈四小姐金尊玉贵,哪里是我那表妹能够比拟的?” 沈寂看向顾寒生的神色,逐渐冰冷,又挟带一抹鄙夷。 顾寒生继续说:“想必……是我那表妹做了什么,才冲撞了沈小姐。” 沈寂想到顾寒生薄情。 可却没料到他如此薄情。 方才进来时对绣绣的担心在意全都没了,丝毫没有犹豫,便选择了沈玉棠。 沈寂心下笑了笑,倘若绣绣听见顾寒生这句话,她心里该怎么想呢? 沈寂不想想的太深,太深了心底那股纠缠的痛只会让自己强留下她。 可她只想回家。 “我去带她出来。” 沈寂起身,进了偏厅。 小榻上,绣绣还昏睡着。他给她换了干净的衣袍,嘴角上了药,小心翼翼的缝补了一番,这才终于让她看起来不再那么残破可怜。 可沈寂心中还是责愧。 是沈玉棠伤害了绣绣,所以沈寂愧对。 可强留下她,苦生怨,怨生恨,恨——不是沈寂如今想要的。 身体上的征服,是最低劣的。若是一颗心不肯归附,就算得到这具身子,又能得到什么? 他想要她真正的归顺,欢喜,要她心里只装得下自己,将顾寒生彻底从心中抹去的那一天。 今日将你还回去,是为了来日更好在一起。 他俯下身,抱起她,深紫锦袍与藕粉纱裙缠绕一处。 沈寂偷偷吻了绣绣的额角。 顾寒生正在正厅等候,一回头,却看见沈寂竟抱着绣绣出来。 这一幕带来的冲击,远远超脱顾寒生所能接受的。 他眉头拧住,升起不悦。 他凭什么抱着自己的妻子? 就算不是妻子,男女授受不亲,沈寂也不该做出这样的事。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生气,就看见了虚弱的绣绣。 绣绣脸上竟然还有伤。 顾寒生原以为沈玉棠只是绑了绣绣,一个女子心思又能多狠毒呢?可看到绣绣这副模样,他才意识到,绝不只是挟持那么简单。 沈寂紧紧抱着绣绣才出来,顾寒生就已经来到了面前。 他伸手去接,可沈寂怀中的绣绣似是忽然有苏醒的迹象。 大抵是认出这是日日陪她入眠的夫君,绣绣紧紧的抓紧了沈寂胸前的衣服。 “夫君……” 话一出口,两个男人皆是一愣。 顾寒生几乎是脱口而出:“绣绣,到我这里来……” 然而沈寂忽然侧过身,没有将人交出去。 顾寒生立刻看向沈寂,眉间隐忍。 “沈大人这是做什么?” 沈寂却问:“是我听错了吗?绣绣姑娘,是在唤夫君。” 顾寒生心中一紧。 不知是不是错觉,顾寒生听到绣绣唤夫君的那一声,像是在唤别人。 他下意识的就想承认。 承认自己才是她的夫君。 可是不能。 他连替绣绣惩治沈玉棠都不能。 顾寒生只能说:“想必是……我这表妹病的太重,胡言乱语起来了……” 顾寒生连撒谎都找不出好借口。 沈寂想不明白,绣绣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蠢人。这样的蠢人,怎么配做她的丈夫? “是吗?她昏迷时,可还唤了好久的夫君,我都应了。” 沈寂面无表情的说。 顾寒生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沈大人,有些称呼不能随便应,对女子清白不利……” “那她的夫君在做什么呢?” 沈寂忽然开口。 一向沉默又暗流涌动的眼眸,直直盯着官神。 “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哭唤夫君,她的夫君,在她需要之时,又在在做什么?” 外面忽然落了雪,隐隐绰绰,逐渐覆盖掉了一些东西。 顾寒生对视上沈寂的眼眸,被他这番问的竟莫名生出些许畏惧、心虚。 他确定,沈寂一定知道些什么。 “夫君……”怀里的绣绣吐出嘤咛。 顾寒生回过神来。 是,当务之急是先将绣绣带回去再说,否则留在沈府后患无穷。 正要抬手去接,绣绣忽然又再次开口。 “我想回家,求你……我想回……松阳……” 松阳。 沈寂低下头去,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愕然。 所以,她并 不是想回与顾寒生的家,是么? 她只是想回松阳。 沈寂唇角缓缓上扬,像是察觉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惊喜。 他抱着绣绣后退一步,避开顾寒生伸出的手。 顾寒生怔住,不明白沈寂这三番两次到底是想做什么。 “沈大人!” 沈寂始终看着绣绣,并不理会顾寒生的愤怒和质问。 “玉棠打聋了她的耳朵,实在罪无可恕,一定要亲自来赔礼才是。不如等绣绣姑娘身子好些了,我再让人送她回去吧。” 顾寒生瞪大了眼睛,先是震惊沈玉棠下手竟然如此狠毒,其次是震惊沈寂竟敢这般强留他人女眷。 但沈寂已经不打算将人还给他了。 “顾大人放心,你的表妹在沈府做客,沈家自然会好生照料,回去吧。” 顾寒生这下断定了,沈寂一定是为了试探自己,又用扣押绣绣的手段故意折辱他! 因为这京城,只要沈寂想留的人,那便谁都带不走。 除非,此刻承认绣绣是她的妻子。 沈寂又侧眸看了一眼顾寒生,这是他最后给顾寒生的机会。 看他会不会承认绣绣。又或是知道,他一定不会承认。 顾寒生的确没有。 他不敢,亦不能承认绣绣。 因为那会失去的更多。 沈玉棠、誉王或太子,以及他所苦心经营的这一切,都会因为一个乡下来的妻子,付之东流。 沈寂应当不会对绣绣做什么,等沈寂转移了怀疑,想必就会将她还回来了。 顾寒生在心底发誓,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放弃绣绣。 绝不会再有下次! 他回归了理智,又像是妥协,不敢去看绣绣:“……既然如此,那她若醒了,劳烦让人通传我一声。” 沈寂发出意料之内的一声轻笑。 他抱着绣绣转身就走,没有回头。 “再说。” 门便关上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 顾寒生从沈府正门走了回去,等到了顾府,已经淋了一身的雪。 他莫名走回了绣绣的清悟院,掉在门口的糖葫芦仍在地上,此时已经融化在了雪里。 屋里,榻上的红绸还在。 一眨眼,仿佛还看到昨晚绣绣坐在那里等自己。 顾寒生的心没来由的发紧,不安,好似在这一夜,彻底失去了什么。 第80章 让她爱上自己 绣绣醒了过来。 善水这一夜都伺候在左右,见她终于醒了,悲喜交加,赶忙去通传沈寂。 绣绣醒后只觉得耳朵好痛,脸颊也痛,但身下却很柔软,带着一阵熟悉的……冷香气调,甚至掺杂了栀子花香。 她当然不会知道自己是在沈寂的榻上。 浑浑噩噩着,绣绣正猜测这是哪里,忽然感到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骨节粗大又冰凉,是男人的手! 绣绣吓得惊叫一声,抓住就咬。 她以为,自己还在昨日那个酒楼,身旁都是不怀好意的人,余惊未消,所以咬下去的那一口用了全力。 一旁的善水都吓得一惊,连忙想要上前制止。 但沈寂却抬手止住了她。 仿佛不觉得痛,他缓缓蹲下身,低头看她浑身发抖,必是害怕到了极点。 于是抬起另一只手轻柔的覆在了她的发顶。 沈寂不确定她能不能听见,只能温柔的哄慰:“不怕了,不会有人再伤你了。” 掌中的小脑袋一颤,错愕的松开了牙。 绣绣虽看不见,却依稀能听见模糊的声音,听出那不是昨天那些人的声音。 这时善水开口了:“娘子,我是善水,这里是沈府。” 绣绣一怔,又分辨出这是善水的声音。 “善水?” 善水抹掉眼泪,忙应:“是,娘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绣绣皱着眉,摇头:“你说什么?” 善水心底一酸,又凑近了些,在她耳边说:“这里是沈府,沈大人救了你。” 这下绣绣听清了。 沈府……那她刚刚咬了的人是……沈寂? 绣绣反应过来,一把松开了眼前人的手,往后缩去。 “对……对不住,我……” 沈寂又怎么会怪她? 他要好好趁这些时日,让她记住自己才对。 看来只有附在她耳边,才能听见声音吗? 那很不好了,自己只能…… 沈寂忽然靠近,离她不远,恰好是气息能及的距离,轻声说:“莫要怕,大夫看过了,你耳朵养几日便好。” 说完,沈寂便又远离了。 绣绣丝毫没有察觉,只听到耳朵没有大问题,心里松了口气。 “善水……” 善水忙上前:“娘子,我在。” “我……我在这里还要待多久?可以回去了吗?” 毕竟这里……这里是旁人的家。 善水一怔,小心的觑向沈寂的脸色。 沈寂面色如常,只是目光落在绣绣低垂的眉眼上,那睫羽还在轻轻发颤,像受惊后不知所措的蝶翼。 好不容易留下她,怎么会轻易将她放回去呢? 他没回答,善水便也不敢答。 绣绣听不见,却隐约觉出气氛不对,又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寂这才动了。 “你伤在耳上,大夫说,需得静养数日。待你听觉恢复,再议去留不迟。” 他尽量说得很慢,只是这次没有像方才那样靠她太近,所以绣绣听不全,她眉心蹙起,下意识偏过头,将左耳朝他那一侧,微微凑近了些。 这是一个近乎本能的、寻求声音的姿势。 她做来自然,沈寂却看得眼神一暗。 好像她需要自己张开怀抱去接。 沈寂顿了一顿,身子微微前倾,重新说了一遍。 气息拂过她耳廓,是和顾寒生很像的声音,只是比平常粗重沉稳,绣绣不自觉的瑟缩了一下肩膀。 “待你好了,再说。” 绣绣忙点了点头,终于安心了些。 “那善水……你能不能……先别走?我有些话想要问你。” 不知善水晓不晓得昨日的来龙去脉。 善水刚要应,沈寂却先开了口。 “善水去给你煎药了。” 善水一愣,看向沈寂。 后者目光平静,不怒自威,没有给她留任何置喙的余地。 善水只得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沈寂不习惯看绣绣畏惧自己,可她迟早会知晓一切,他不可能一辈子假扮顾寒生,她也迟早要将自己称作夫君。 等她能看见了,眼底也只能有他一个人。 都会习惯的。 沈寂在榻边坐下,不过怕吓到她,所以坐的离她有些距离。 但绣绣不知他坐下了,只当沈寂也一起出去了,便 想要去摸自己的盲杖。 然而却碰到了一片微凉的衣料。 她一顿。 “沈……大人?” 沈寂伸手,让她手搭在自己的腕上,示意自己在。 “你可以扶着我。” 绣绣哪里敢。 只是心里百思不得解的事多了,对于沈寂为何会救自己这件事,她只能先往后放放。现在最想知道的,是昨日那女子为什么会欺辱自己。 遭受折磨的痛苦记忆涌入脑海,绣绣又生出害怕。 不知沈寂知不知道那女子的身份。 可绣绣不敢贸然问。 毕竟是自己的私事,对于沈寂这样的大人物而言,想必是不足挂齿。 她只能转了个话头,去问别的:“方才,咬疼大人了吧?” 沈寂轻笑。 怎么会疼呢?就算疼,这疼痛也是她给予的,沈寂感到快乐。 反而将腕子往她指尖下送了送,纵容她的触碰。 “是啊。” “似是深了些。” 他说着,垂眼看向自己手背上那圈齿痕,破了皮,还泛出红印。 跟盖了印章一般。 绣绣抿唇,愧疚:“对不住,我方才是被吓到了……” 沈寂微笑,她咬了自己一口就如此歉疚,若是知道,自己尝过她的牙齿,把弄过她的唇舌,一定会吓疯了。 可怜的绣绣。 沈寂看了一眼外面,说:“下雪了。” 离得近了,绣绣听的清。 她还没见过雪呢。 松阳甚少下雪,她瞎了之后更没再见过雪了。 沈寂像是猜到她在想什么似的,说:“京城的头雪一向大,厚厚一层,可以堆雪娃娃。” 绣绣心中一动。 可她对昨日之事心有余悸,即使是十分向往的雪也不能抵消她心中的恐惧,绣绣仍然不喜欢京城。 她还是想回家。 沈寂没有听见回应,回头看去,只见绣绣低垂着头,蔫败委屈,好似从前灿烂的模样都不见了,脆弱不堪。 沈寂目光沉下去。 不该是这样的。 她若一直这样,又怎么能觉得,待在沈府,待在他身边是快乐的呢? 第81章 把她藏在自己房中 莫神医果真医术高明,几针下去,到傍晚时,绣绣的右耳便已经能听清了。 外面下了雪,屋里却十分暖和,暖炉中时刻都添着炭,噼啪作响。 终于等到了善水忙完,绣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问:“你可知昨日伤我的人,到底是谁?” 善水不知该不该说是沈府四小姐,怕绣绣知道了就更不愿意安心留在沈府。 她并不是向着沈寂,只是当真觉得,绣绣回了顾府,心里只会更加难过。在她身边,她还可以好好伺候绣绣。 “不知。” “不过沈大人,已经将人处置了。” 绣绣微怔。 怎么也没想到,沈寂不仅救了她,还帮她处置了凶手。 那女子与顾寒生有关系,绣绣不得已往另一方面想,却不知此事顾寒生是否知晓,若是知晓了,他会愧疚吗? 他……找过自己吗? 绣绣不知道,也不知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还能怎么办。 眼睛还没好,耳朵又坏了一只。 绣绣只能麻木茫然的接受这一切。 —— 祠堂。 从昨日事发,到现在,沈玉棠已经跪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 沈家祠堂供奉着列祖列宗,牌位密密麻麻排了整面墙,在昏暗中像无数双默然的眼睛,沈玉棠莫名心虚。 很快,她听见了脚步声。 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才知道外面下雪了,难怪这一夜是那么冷。 来人到了牌位前,就着长明灯点点了三支香,看都没看沈玉棠一眼。 “二叔。” 是沈玉棠硬着头皮先开了口,“二叔,玉棠知错了。” 她的二叔并未开口。 沈玉棠心里打鼓。 只觉得今日的沈寂似是比往常还要令人心生压迫。 她都主动承认了错,还要自己怎么样? 沈玉棠甚至不明白,一个乡下来的瞎眼女人,也值得二叔亲自来祠堂动问? 正烦躁着,一抬眼,却不知沈寂何时转过了身,一双如暗流般的眼眸,好似与那些高高在上的祠堂牌位一起盯着自己。 沈玉棠浑身一颤。 沈寂问:“错在哪里?” “玉棠不该……在酒楼与那女子为难。” 沈寂闭上眼,长指轻拂过微凉的香案,语调平淡,却冷得刺骨:“你是不该,为了一个顾寒生,丢人现眼。” 沈玉棠咬了咬唇,“那个瞎子,一个外来女子,无名无分,我不过略惩戒一二,二叔何必小题大做,将我……关在这里冻上一夜?” 说话间,语气有些委屈。 沈寂眸色却黑了下去。 沈玉棠再跋扈,也认为亲人之间总归是亲人,不管旁人如何,不管自己做了什么,她都是沈寂的亲侄女。 可她不知道,沈寂十六岁时就冷眼旁观着父亲喝下毒药而亡,也是他,一把火烧死了他那恃宠僭越、作乱犯上的妾室。 亲人么? 沈寂走上如今的位子,莫说朝中,想杀他的,一半都是亲人。 他不在乎。 第82章 做我的妻子 声音蓦然幽幽响起,就在耳畔。 绣绣惊得僵住身子,神情震惊。 怎么也没察觉沈寂是什么时候到面前的。 她轻轻碰了碰嘴角,莫不是连方才……方才自己的伤,都是他…… 但一想,又不可能。 眼前的人可是沈寂,她虽不懂朝堂政事,可也知面前是圣眷正浓的贵臣,养尊处优,修身养性,沈家又是百年世家,这般贵人,怎么会亲手替自己上药。 想必是刚进来。 绣绣松了口气,拘谨的说:“我不见了,我那……表哥,定是会寻的吧。” “嗯,他来寻了。” 绣绣眼睛一瞬亮起来,她就知道! 出了这样大的事,顾寒生再冷落自己,也该是担心的。 然而那样亮的眼睛落进沈寂眼中,他却十分不喜欢。 “可是他一听,你是得罪了王公贵女,便就回去了。或许是……不想惹火上身吧。” 沈寂说的十分直白。 绣绣的眼睛一点点在震惊中失落下去。 他就一点点愉悦起来。 “当……当真?” “当真。” “他知道我受了伤吗?” “亲眼见到了。” 绣绣眼睛快要落下泪来。 她其实已经接受顾寒生不喜欢自己的事实,可却还是拿他当这京城中的唯一亲人,想来没有男女之情,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总归是有的。却没想…… 竟什么也算不上。 “所以,他是……不要我了?” 沈寂倒是想,他就可以捡现成的,夜不必再费心思怎么把人不动声色的抢过来了。 他俯下身,靠近,绣绣感受到他的气息,有些畏惧的往后缩去。 可又觉得,除了香气,还有一丝别的,有些熟悉的味道。 “你若是想回去,我可以帮你。” 男人的气息绵热,扑在绣绣敏感的脖颈上,几乎有些烫到了她。 她往后一缩,有些茫然:“帮我?” 沈寂笑了,尾音拖长:“是啊,你也知道,我是比你那……表哥,要位高权重的。” 绣绣听见这句话,眼底涌现希望。 却不是为了回到顾寒生身边。 “大人,您真的……什么都可以帮我做到吗?” 沈寂居高临下的瞥着她:“自然。” “我想回家,回家找我娘,也可以吗?” “当然。” “当真?”这是绣绣醒来后,听到的最开心的事。 唯独沈寂知道……小囡囡上钩了。 他道:“顾寒生费力才能做到的事,对我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只是……” 绣绣眨着眼睛,小心的问:“只是什么?” 沈寂道:“我可不没有闲工夫与你逗乐子玩。你拿什么回报我呢?” 绣绣怔了怔,开始回想自己身上有什么能得这位大人青睐的。 钱?她那点小私房,恐怕还不够买这位身上的一点香料。 可除了银子…… 绣绣眼睛一亮:“大人,我会制香,也会做香包。虽然我是个瞎子,但是我鼻子很好,您不信,我现在就可以闻出您身上香料的配方!” 说着,绣绣便微微凑近。 她是想凑近一些,辨别沈寂身上的气味。 第83章 张嘴 以前顾寒生也是一个人入眠,却从没觉得冷。 今夜,却觉得从手到脚,从里到外,浑身都凉透了。 他难得对下人动了怒,问屋里的炉炭为何这么弱。 小厮进来添火,才小心翼翼道:“大爷,屋里……屋里已经十分热了。” 天寒地冻的,他守在外间身上都冒汗了。 顾寒生不再言语,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原来不是屋里冷,是心里冷。 因为心里耻辱。 被迫将妻子留在别人之处,他从没有过如此奇耻大辱。 他不知该怪绣绣白日出去招惹了沈玉棠,才让沈寂有可乘之机。 还是该怪沈寂,不择手段,企图利用绣绣拿捏自己。 又或许……最该怪的是他自己。 顾寒生写出过那么多花团锦簇的文章,在朝堂上字字珠玑,无人能辨。 却在此刻,面对此刻心里的疑难,说不出一句道理。 绣绣此时在做什么呢?她是个胆小的,醒来后一定被吓坏了。 也不知沈寂有没有苛待她?或是审问她关于自己的把柄? 顾寒生忽然想起与绣绣的婚书。 两个月前他便就让人去松阳带回来,可即使山高水远,也不该这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 顾寒生怀疑是出了差错,隐隐不安。 一开始,他只想将婚书带回后,解除夫妻关系。 可现在,他不打算让绣绣离开自己了,那婚书便更要放在身边才好。 虽然婚书上写的是正妻,他使些手段,也可以改成别的。 反正她都能心甘情愿的做他的的娘子。 但婚书却一直没回来。 顾寒生想,明日就再派人去取…… 不,现在就去。 他唤来陈管事,将此事吩咐了下去,要尽快见到婚书。 陈管事还没下去,顾寒生忽然想起什么。 “去看看绣绣的母亲,给她一些银两。再告诉她,绣绣一切都好。” 陈管事不明所以,觉得主人实在有些反复,但不敢多问,退了下去。 等陈管事走后,顾寒生依旧睡不着。 他是最近,才知晓一些沈家的隐秘之事。 沈寂的生父沈重,曾经的内阁大臣、六部之首,最后竟是被自己的儿子亲手烧了尸身。 原是因为沈重宠妾灭妻,纵容妾室害死了正妻腹中之子,险些一尸两命。 偏偏沈重还要与妻子和离,只想生下与妾室的孩子。 只是还没等到那个孩子,沈重不知道怎么就病了,药一日日的喝着也不见好转。 夜里病逝之时,妾室还躺在他的身边。 才十六岁的沈寂便一把火将二人全都烧了,那妾室跑都没跑出来。 如此心思狠毒、折辱生父遗身、谋害姨娘的人,绣绣却被他扣在了他手中…… 顾寒生担心他会对绣绣下手。 越想越不安,顾寒生这一夜都未眠。 —— 绣绣一夜无梦。 不知为何,竟比在顾府睡得安生。 善水一早进来,便替她擦脸梳妆,还说外头已经布好了早膳,都是娘子爱吃的。 绣绣一怔。 “我爱吃的?” 沈府怎么会知道自己爱吃的是什么? 第84章 哪怕囚禁了她 沈寂并不想否认。 在她面前,在她不听话的时候,在她似乎又在想她那夫君的时候,心底那股陌生的掌控感就会像鬼一样钻出来。 不能拒绝自己。 不能不听自己的话。 都是不可以的。 绣绣被他的语气吓到,但心底又莫名的,对沈寂说出的话,愿意服从。 甚至,仿佛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这么说话。 她张嘴,吃了下去。 “谢谢沈大人,很甜。” 眼尾绽开笑意,是完全毫无防备的信任。 沈寂的目光深邃下去。 他喜欢她这样听话。 吃完饭,沈寂让绣绣陪他到书房写字。 绣绣又看不见字,不知道自己去了能有什么用。 但她为了能尽快让沈寂送自己回松阳,还是乖乖跟着一起去了。 书房,暖意融融,青烟环绕。 沈寂坐在案前,取出一封放在抽匣最底层的书信。 不远,绣绣坐在靠窗边的小几上,手支着下巴发呆。窗外一片白茫茫的雪,唯独她,一身青色,好似自白绸上开出的一朵娇柔绿菊。 甚至他好似都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沈寂拿着那几张薄纸,走过来。 “绣绣,可否帮我个忙?” 绣绣先是一愣。 沈寂喊自己名字时,几乎和顾寒生的语气一模一样。 但她当然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夫君。 “沈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沈寂将纸张递到她掌心里。 “写错几个字,成了废纸,劳烦姑娘帮我撕掉吧。” 绣绣愕然:“这么简单?” 几张纸,为何沈寂自己不撕? 沈寂微笑的看她:“是啊,几张纸罢了,就让姑娘撕来逗乐吧。” 绣绣猜想,是沈寂怕自己待着无趣,才找了这些事做。 她接过,有些迟疑。 沈寂道:“不用不舍得。” “几张没用的废纸罢了。” 绣绣点头,便毫不犹豫的撕了下去。 她只撕了几下,怕纸片子飞的到处都是,小心翼翼的将碎片捧在手里,又送还给沈寂。 “大人,好了。” 沈寂接过。 “午间暖和一些,便让善水陪你去玩雪,可好?” 绣绣眼中开心:“真的么?我……”她又犹豫:“算了,我怕弄湿了衣裙,这是我穿过最好的衣服了。” 沈寂书:“无碍。” 我可以给你做无数套。 哄完了绣绣,沈寂带着那几张废纸出来。 阿砚在门口候着。 沈寂把废纸又交给他。 阿砚不明所以,拿在手里拼凑了几下,才看清这是什么。 沈寂道:“顾寒生不是要去拿回婚书?便还给他吧。” 他似是很大方的样子。 阿砚下巴都要惊掉了。 世家大族的家主,连别人的婚书……都容不下。 撕成这个鬼样子,不怕把顾寒生那一介文弱书生给气的吐血? —— 顾府。 第85章 当着顾寒生面认错人 翌日,天亮,雪停。 绣绣睁开眼的一瞬,眼前闪过一片白光。 她好似看见了如薄雾般的帷幔,晃动的烛……还有床边一闪而过的人影。 她慌忙想要去看清的时候,又失明了。 这些日子以来,偶尔能看见的时刻越来越多。 绣绣甚至已经能辨出自己的衣服颜色。 但都很短暂。 不过这足以让绣绣开心了。 待在沈府的日子竟然要比在顾府轻快,没有下人动不动说难听的话,也很少再为顾寒生难过。 唯独……绣绣虽然看不见,却隐隐觉出,好似永远都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 但这沈府,除了善水和……那位沈大人,还有谁会看她呢? 或许是自己又多想了。 她从前没心没肺,从不会是个多想的人。 自从来了京城,见到了许多人,经历了那些事后,心里就被塞满了心事。 扰的她连觉都睡不好了。 这时善水从外头进来,面色犹豫的来到绣绣身边,说:“娘子……顾大人来了。” …… 沈寂难得的好心情都被顾寒生给搅的烟消云散了。 但他还让人去请了绣绣也来。 前厅,两个男人相视而坐。 沈寂看着面色极佳,哪怕昨夜一晚未睡,可依旧春风拂面。 唯独顾寒生,眼下泛青,心绪不佳。 他愁恼的事有些多。譬如失了与沈玉棠的联系,譬如见不到太子,譬如……绣绣。 前者一时半刻解决不了,可见绣绣一面却是顾寒生即刻就能做到的。 他对沈寂含蓄一笑:“不知绣绣住在这里,有没有叨扰到沈大人。” 沈寂同样笑:“怎么会呢?” 他巴不得她一生一世都住在这里。 顾寒生并没听出异常,只说:“她看不见,性子单纯莽撞,偶尔说话也没有轻重,只怕叫沈大人看笑话了。” 沈寂微微不解的看着他。 “看来,你很不喜这位表姑娘了?” 顾寒生面色一滞。 为了向沈寂证明自己不在乎她,她做不了把柄,顾寒生道:“她从江南偏僻野县长大,穷山恶水养出来的,也未读过什么书,自然是比不上名门贵女。此番来寻我,只怕也是……打打秋风。出了冬,我便打算将她送走了。” 他一字一字的说,沈寂面色却一寸一寸的冷下去。 怀中本是良玉,汝却视作顽璞,当真是目不能辨珍奇。 到底瞎的是绣绣还是他? 下人奉了茶上来,沈寂端起茶盏,轻推浮沫,漫不经心的问:“不过想来失明之前,是比现在好些的。” 顾寒生眸色一暗,垂下眼去。 其实都快忘了,绣绣没有盲时,是什么样。 “她自幼爱花,爱五颜六色的花,随了她母亲,小小年纪就绣工了得,能将见过的、没见过的花绣的栩栩如生。从前就常送我……” 说到这里,顾寒生回过神来,轻轻揭过:“从前就爱拿什么帕子、荷包送身边人,不过她瞎了后,绣的并不好看,甚至有些粗劣。” 沈寂凝视着他:“好歹是一番心意,怎么没见你戴过?”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戴出来实在不合适。” 沈寂无声冷笑一声,如画一般的眉眼浮起冰冷。 恰在此时,屋外进来一人。 沈寂忽然放下茶盏,低低的咳出了几声。 绣绣正摸索着辨认顾寒生的方向,听见这几声轻咳,她当即就以为那是夫君了。 于是毫不犹豫的走上前去。 顾寒生闻声回头,看见绣绣走来,原本眼中还有方才谈论她时的轻视,可就在看见她一身粉绿袄裙,好似春荷中开出的一株青莲,顿时怔住。 他从没见过,这般的绣绣。 顾寒生良久才回过神来,忙起身去迎。 可绣绣却略过了他,径直寻去了上座。 然后就听见一声呢喃的:“哥哥。” 顾寒生整个人一僵。 绣绣方才险些脱口而出一声“夫君”,好在她反应过来,便只唤他作哥哥。 他们成婚后,顾寒生并不喜“夫君”这个称呼,绣绣便也叫他“寒生哥哥”。 还有“哥哥”。 这声“哥哥”于她而言,于顾寒生和她而言,与夫君无异。 顾寒生反应过来,再看去时,绣绣已经抓起了沈寂的袖子,亲近又依赖地问:“哥哥为什么会才来寻我?” 偏偏沈寂也不躲。 他是出了名的不喜人亲近,顾寒生没想到,他竟会由着绣绣触碰。 沈寂仿佛很无辜,然而其实从刚才那声足以混淆绣绣方向的轻咳声时,就猜到她一定会来自己身边。 沈寂轻笑着看向顾寒生,道:“绣绣姑娘唤错人了,你的表兄在身后。” 绣绣显然没料到,瞪大了眼睛,同时松开了沈寂的袖子,往后退去。 “对……对不住,大人,我听错了。” 此时,身后便已经传来顾寒生冷硬的声音。 “丢人现眼,连自己的兄长都辨不清了吗?” 绣绣反应过来。 是了,这样高高在上又冷冰冰的才是夫君。 沈大人声音虽然很像,语气却十分柔和。 她心头浮起酸涩和委屈,正要退开,顾寒生却已经来了面前。 他低睨着她,将她从沈寂身旁拉远。 不知是吃起了哪门子醋,顾寒生十分不喜绣绣能将自己与旁人认错。 夫君只有一个,哥哥也只有一个,都是他,也必须是他。 他抬眼与沈寂目光一错,没好气的训斥绣绣:“这才离了顾府几天,便连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兄也不认识了?” 第86章 趁她睡着…… 绣绣没想到只是认错了人,顾寒生竟会如此生气,甚至紧紧捏着她的腕子,十分用力,疼的她红了眼。 “是我错了,你……先松开。” 顾寒生半分也没松开。 看她穿沈府的衣服也觉得刺眼。 这根本就不像她了。不像自己那个单纯朴素的绣绣。 他恨不得,现在就将人带回去。 二人都未发现,远处的沈寂是如何冷冰冰的盯着顾寒生触碰绣绣的手。 不知道现在如果剁了那只手,会不会不好处理。 沈寂缓缓开口:“顾大人不必这么恼怒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是你妹妹。” 顾寒生一怔,才看到绣绣发红的眼尾,松开了手。 “沈大人多虑了,只是怕唐突了您。” “怎么会?” “的确是绣绣无礼了,我现在就将她带回去,就不劳烦沈大人……” 就在此时,沈寂又开口了。 “几日后,东宫设宴,若顾大人得空,不若一同前去拜见太子殿下?” 顾寒生顿时沉默。 他听出,这是沈寂给他的机会。虽不知为何沈寂会帮自己面见太子,可这的确是他唯一的机会。 是为了绣绣? 他心底闪过一抹疑虑。 沈寂又道:“沈大人应该清楚,绣绣留在沈府,太子殿下才会放心。” 闻言,顾寒生明白过来。 毕竟如今明面上,他还是誉王的人。留下绣绣,以表忠心。 想来也只会有这一个原因。 否则沈寂何许人也? 他能对一个盲女生出什么心思? 而且绣绣换来一个能与太子见面的机会,实在是划算的。 顾寒生释然一笑:“那就多谢沈大人引见了。” 绣绣没有听懂这两人一来一回说的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提起太子殿下,顾寒生就开心了。 她唯一明白的是,原来顾寒生已经不在乎她被人伤了耳朵。 似乎这个太子殿下,比她还要重要些。 她好像被当成了什么货物,推来推去,最终替顾寒生换来了他需要的东西。 原来如此。绣绣想,自己可真是聪明,竟连这一层都能猜得到。顾寒生以前总说她笨,现在终于不笨了。 可她一点都开心不起来,心里往外渗出酸涩。 顾寒生愿意为了得到某些东西,放弃她。 她这次是真切的意识到,顾寒生真的不是从前的顾寒生了。 也好,她可以毫无眷恋的离开京城、离开他了。 她笑了笑,十分乖巧的说:“哥哥,绣绣会好好在沈府待着,等你见到了想见的人,再来接我也不迟。” 顾寒生带笑的面容一变。 他一时之间忘了,绣绣如今已经能听懂这些话了。 心下一慌,顾寒生下意识就要去抓绣绣的手,想对她解释一句。 但绣绣已经往后退了一步。 “不打扰哥哥与沈大人说话,绣绣就先回去了。” “……耳朵还没好,很多话听不太明白,哥哥不必多虑。” 说罢,她便支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沈家比顾家大得多,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雪白,一个小小的绣绣从门里出去,仿佛掉进了无边的幽潭,顾寒生仿佛再也打捞不回来了。 他茫然无措的站着。 忽然想起那个丢了的荷包。 不是他觉得不上台面,而是他将东西弄丢了。 身后的沈寂在这时开口。 第87章 唤我一声夫君 得偿所愿的是沈寂。 想之入骨的也是沈寂。 曾经也这么做过,不过是她疼的难受才需要自己,如今是沈寂自己想要。 原本还想和她慢慢来,她单纯,只要自己一直对她好,她心里就会慢慢装下自己。然而沈寂今日才发现,他低估了顾寒生在她心中的份量。 绣绣只认顾寒生一个夫君。 伤心难过也都只为了他。 沈寂再也不能克制了。 他饮了酒,一切心思都被放大,不甘于只是看着她,而是想将她彻底留下。 方才善水递给绣绣的那碗糖水,里面被沈寂放了东西。 所以今夜不管自己做什么,绣绣都不会醒来。 沈寂想到这里,浑身的血液都似雪地里泼了油,滚烫的冒起热气,将他眼前冲击的恍惚模糊。 他于夜色,覆上了那唇。 这是沈寂第一次没有被她推开。 虽然是因为给她下了安神药。 但沈寂还是奇异的满足。 可以细细品尝她的甜腻,临摹她唇瓣的形状,无师自通的索取自己想要一切。 沈寂吻出了战栗感,索性用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四处寻觅交缠,发出粘腻的水声。 被亲的狠了,绣绣在梦中发生一声嘤咛,面颊也痛苦的透出潮红,薄如蝉翼的眼皮颤抖着,像是要醒来了。 沈寂停了下来。 他黑沉沉的目光望着绣绣,用指节一下下摩挲着脸颊,问:“让你开心的是我,对你好的是我,那些夜里让你更加在意顾寒生的,也都是我。” 沈寂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随着指节一起擦过绣绣的发丝和耳垂,“你如今心里爱的那个夫君,也有我的一半吧?” 绣绣皱眉。 沈寂抽回了手。 点到为止。 她还没有与自己成婚…… 浅尝辄止就已经让他满足,来日方长,等她成了自己的妻子,她就完完全全的属于自己了。 过程是有些漫长,但沈寂不介意再等等。 他很擅长隐忍。 然后又俯身亲了下去。 否则他的身子就要炸开了。 —— 翌日,绣绣被善水进来的脚步声吵醒了。 她觉得口中干燥,舌头也疼,像被什么折腾了一遍。 屋里也萦绕着一股清浅的微腥的气味,混着冷松熏香,淡淡浮在空气里。 旁人闻不到,可绣绣鼻子那么灵敏,一下就察觉了。 但这气味太过陌生,绣绣并没有辨出这是什么味道,心头惶然。 就在疑惑时,善水走上前来:“娘子,沈大人在前厅等您了,更衣后过去吧?” 绣绣点了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压下身体的异样。 踩着雪,脚下咯吱咯吱,绣绣觉得好玩,一路走的都有些快。 沈寂远远就看见她了。 就这么迫不及待的离开么? 一刻也不愿意在自己身边多留。 他压下眼里的阴沉,吩咐人去请沈玉棠来。 沈寂提前叮嘱过沈玉棠,莫要说出自己与沈家的关系,免得给沈家丢脸。 其实是怕绣绣知道沈玉棠是他的侄女,而对自己也生出嫌隙。 沈玉棠哪里知道,还真以为是沈寂怕自己牵连沈家。 她被不情不愿的领了过来。 在冰冷庄重的祠堂跪了几日,她膝盖都要废了,结果出来后还没去跟母亲哭诉,就又被沈寂的人领到这里来。 她原本还害怕,怕沈寂还没罚够,心下畏惧。 可随即却看见了绣绣。 沈玉棠心里的火再次烧了起来。 这个女人凭什么出现在她沈家? 沈玉棠一把甩开了侍女的胳膊,忍着痛就要上前去质问。 可还没走两步,就见绣绣身后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沈寂穿着与绣绣一样颜色的青蓝色长袍,肩却比绣绣宽出许多,站在她身后,如一座阴沉的山。 他冷冷的看向沈玉棠,沈玉棠腿顿时就软了。 沈玉棠已经顾不得二叔为什么会和绣绣在一起了。 想起他的叮嘱,才记起这次能出祠堂,就是来给绣绣赔礼道歉的。 沈玉棠长这么大,还从没有给人低过头。 但沈寂眯了眯眼,凝视着她,沈玉棠哪里敢不从。 她一瘸一拐的走上前去,不服气的看着绣绣,开口:“绣绣姑娘……” 绣绣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日被欺辱的痛苦仿 佛一瞬间爬了上来,她应激一般浑身发起抖来,向后退去。 却撞到了身后之人。 沈寂握住她纤细的胳膊,稳住她的身子:“她是来跟你赔礼的。” 绣绣身子一僵,觉得全身都冷。 沈玉棠看见她这幅柔弱的样子,又看见二叔竟然亲手触碰了她,缓缓拧起了眉,心底浮起一层疑云。 二叔这是……怎么了? “对吗?” 沈寂再次抬眼,看向了沈玉棠。 那一眼,沈玉棠甚至觉得沈寂对自己没有了亲情。 她顾不得其他,忙点头:“是啊,绣绣姑娘。那日的事都是误会,无意伤了你,还请你原谅。” 绣绣不敢说话。 她知道,这些京城的权贵们能为自己做过的事,说出这极几句虚假的话就已经很难得了,并不强求她真的付出什么代价,自己也没有这个本事,如今只想离她远远的。 她后退一步,往沈寂身后躲。 “我……我原谅你了,你走吧。” 沈玉棠脸色一僵。 自己拉下脸给一个卑微草民赔礼,她竟还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柔柔弱弱,装给谁看? 沈寂很喜欢看。 喜欢看她下意识的依赖自己。 沈玉棠此时还在这里,便有些碍眼了。 沈寂缓缓开口:“既然如此,那此事就算揭过。若是今后再犯……” 沈玉棠打了个冷颤:“二……” 她又想起沈寂的警告,只能说:“我知道了,今后绝不会再犯。” 沈寂让人将她带走了。 绣绣还在害怕,哪怕是沈寂在,她还是心有余悸。 只是没想到,沈寂竟然真的能将这女子带来给自己道歉。 看来他的地位是真的很尊贵。 这样尊贵的人,又慈悲心善,若是生的英俊一些,那便是世间最完美的男子了。 “多谢沈大人,沈大人费心了……” 沈寂眸色沉沉:“其实这三日要更谢姑娘愿意与我相处,我很开心。” 绣绣抿唇浅笑:“没事的,我也很开心……” 沈寂缓缓上前,宽大的身影笼罩住无辜茫然的绣绣。 “姑娘可否唤我一声夫君?” 第88章 提防“夫君” 绣绣神色凝固,不可置信的面向着眼前的人。 一瞬间,闻到了他身上的冷松木香,竟和今晨醒来时在屋里闻到的味道很相似。 随即她垂下眼去,摇头:“不可。这……这是不能随便称呼的。” 沈寂定着眼神瞧她,果然,她心里终究只有一个夫君,就是顾寒生那个烂人,伪君子。 此时若是绣绣能看见,望进沈寂的眼睛里,定然是会遍体生寒。 沈寂轻笑了一下,退开一步。 “逾矩了。” “来人,送绣绣姑娘回去吧。” 绣绣察觉到他离开,听见他语气中的失落,忽然下意识伸手拉住了男人的衣袖。 沈寂停了下来。 似是意识到不妥,绣绣又松开了手。 “沈大人,我……不是故意让你难过,对不起。” 沈寂回头看见她低垂的脑袋,歉疚的目光,心一瞬软了下来。 “今日是我唐突,不唤也没关系。” 将来日日夜夜都可以唤。 绣绣真诚的说:“沈大人,你是一个好人。是我在京城里,除了善水,结识的最好的人。待来日回了松阳,我也会记得您。” “今后哪怕一个人,您也要好好吃饭。” 沈寂垂眸,静静望着她低垂的眉眼。 少女白皙的脸庞温软纯粹,对面前之人感激不尽,还以为自己能回得了松阳。 他不会让她回去的。 她是要和他长久做夫妻的。 傻绣绣。 “好。”沈寂说:“姑娘回去吧,顾府的马车已经来接了。” “至于回松阳的事,我会再让善水想办法告诉你。” 绣绣点头,摸着盲杖往外走,善水在门口侯着,见她出来急忙上前搀扶。 两个人一步步走远。 沈寂眸色深沉下去。 临走前,绣绣抱着善水告别,险些落了泪。 善水更冷静些,见身旁没有旁人,犹豫再三,还是低声提醒绣绣。 “娘子要提防身边之人,尤其是……您的夫君。不管是白日,还是夜里。还有……” “善水。” 身后传来蓝鸢的声音。 善水浑身一紧,不知沈寂的心腹侍女何时出现。 她忙松开了绣绣,回头看到蓝鸢同她主子一样森冷的目光。 她不能再说下去了。 “娘子,回去吧。” 善水退了回去,拘谨的低下头。 绣绣知道顾寒生不再似从前,善水提醒的她隐约能明白。可不知她为何要特意强调白日和夜里。 不都是一样的顾寒生吗? 但绣绣心底已经有了顾虑。她虽不明白,却知道善水一定意有所指。 她同善水告别,心绪不宁的上了马车。 马车没走一会儿便到了。 绣绣被扶下车,这才发现,沈、顾两家竟然离得如此之近。 还没回过神来,忽然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这怀抱陌生,绣绣下意识的挣扎起来,却听到了顾寒生的声音。 他颤抖着,隐忍着,伏在她耳畔,缓缓说:“绣绣,你受委屈了。” 若是从前,听到他这样在意自己,绣绣会很欣喜。但当下,她心口却十分木然。 “夫君,外面冷,我想回家。” 顾寒生听到她这句话后,心疼的更加厉害,也不顾此时还在顾府门口,或许周围还有探子,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好,回家。” 顾寒生带着绣绣回了清悟院,又请来大夫为她看耳朵。 大夫说一只耳朵已经恢复,只是另一只,怕是短期之内不会恢复。 顾寒生沉默良久,才应了一声,让大夫走了。 绣绣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问:“夫君这次,要婆子来看我的身子吗?” 顾寒生蓦然一怔。 他迟缓的,抬头看向绣绣。 “什么意思?” “此次我在沈府住了三日,你应当也是不放心的。我知道该怎么做,该怎么让你放心……” “别说了!” 绣绣还没说完,忽然被顾寒生打断。 他声音带着些局促的苍白,抬手覆住她手上的那只耳朵,闭上眼:“别说了,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p>绣绣不知他的手为什么在发抖。 为什么这一次顾寒生就信了自己。 后来绣绣才知道,当日自己出事时,方氏自作主张没有通信,致使顾寒生夜里回来才知情。于是顾寒生将方氏也送去了京外管理铺子。 顾府没有方氏了。 这是件令绣绣开心的事。 她不遮掩的笑了出来,顾寒生看她开心,心中终于也开心了些。 两个人都极为默契的没有再提沈府的事。 等顾寒生一走,绣绣赶紧查看自己藏在床底的包袱。 确定一切都完好无损后,绣绣如释重负。 接下来便是等着沈寂履约,助她离京。 殷夫人不知绣绣出事,这三日顾寒生都一直在寻由头搪塞,今日母亲起了疑心,怕冬日寒冷,绣绣是病了,一定要来探望。 如今人已经回来了,顾寒生便不再阻拦,由着母亲去探望绣绣。 婆媳二人相处的好,见到绣绣和从前并无不同,顾寒生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只是夜里,却收到了沈玉棠送来的书信。 沈玉棠性子娇纵,甚少与他服软,可信中却俨然换了副语气,她终究是怕顾寒生因为绣绣的事和自己生嫌。 顾寒生的确因为她擅自动了绣绣而起怒,甚至生出想要与她断绝往来的心思。 但只是一瞬。 他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绝不会半途而废。 翌日上朝前,顾寒生特意去了绣绣的院子,想和她一起用膳。 不止如此,他还特意吩咐人赶制了数身新衣送来。衣料皆是上好的云锦软缎,规制较之从前要好得多。 他不想让绣绣觉得,留在自己身边,还不如沈府的好。 怕她心里记下在沈府的那几日。 可用早膳时,却发现绣绣并没穿他送的衣服,而是从前一直穿着的那件藕荷色旧衣。 若是没见过她在沈家穿了新衣,顾寒生或许不会在意。 可他分明见过绣绣穿了沈家准备的衣服。 他心底非要比较,却比出个不痛快来…… 第89章 顾寒生又要圆房 “给你送去的新衣,为何不穿?” 绣绣才吃一口饭。 明明是顾寒生以前说食不言寝不语,绣绣好几次才记住。 她放下筷子,正要回答,又听见顾寒生的声音:“是觉得没有沈府的好?” 绣绣听出他语气不好,忙说:“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他冷冷的看着绣绣,荷包丢了,婚书被撕碎了,接二连三出的这些事,让顾寒生本就心绪不宁。 偏偏绣绣从沈府回来后,她比从前更不亲近自己了。 顾寒生提醒她:“你不要以为住在沈府那几日。别人是真的对你好。左不过是为了拿你当棋子,你还真就得寸进尺了?” 绣绣听他说难听的话,早就已经习惯了。她也从来不认为别人是真心待她好。 “我没有得寸进尺,不穿你送来的衣服是因为尺寸做的小了,我穿不上。” 顾寒生隐隐愠怒的面庞一僵。 小了? 他迟疑道:“怎么会小?我记得你到我的胸口,如今没什么变化……从前在松阳县给你做嫁衣时也是那个尺寸。” 绣绣抿唇,个子是没有长太高,可是……有些地方长太多了。 胸脯那里,已经不是十五六岁年纪时一样贫脊了。 这些顾寒生都不知道。 顾寒生也似是一瞬间反应过来,耳尖红了,低下头去:“是我……疏忽了。我让人拿去,再改一改。” 绣绣其实想说不用了,毕竟她马上也要回松阳了,漂亮的衣裳在松阳并不合适。不能帮娘亲干活,也不方便行走。 但她怕顾寒生又莫名其妙的发脾气,就选择了闭嘴。 谁料,顾寒生低垂着眸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耳尖变得更红。 他缓缓说:“今夜准备一下,我会去你房里。” 顾寒生方才真正意识到绣绣已经十九岁了,是可以为他生儿育女、为人母的年纪,他不能一直将她孤零零的丢在一旁。 给她个孩子,或许她也就不会觉得孤单了。 绣绣不明白,上一次他明明说过自己不配给他生孩子,还说生下的孩子会是个瞎子,为什么今天晚上又要来? 是又想让她难过一次吗? 她已经完全不明白顾寒生了。 忽然想起在沈府的时候,沈大人情绪就十分稳定,自由自在,还可以在院子里玩雪。 —— 顾寒生下了朝,却没有直接回顾府,而是让马车调转方向,去了曾与沈玉棠常私下来往的书铺。 他是个古板的人,认定男女没有成婚,绝不能珠胎暗结。 更何况,自己与沈玉棠更多的是为了利用她的名门出身。 所以二人私下见面,也不过是说说思念的话。 然而今日,顾寒生才上了二楼的书阁,忽然被一双手蒙住眼睛。 扑面而来的女子熏香气息。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唇上便被覆了一层温暖柔软。 顾寒生没有沉溺,只心下大惊,一把推开了那人。 一抬眼,撞进沈玉棠满含秋水、又委屈的泛红眼眸。 顾寒生没想到沈玉棠会如此大胆,当下先是愠怒,反应过来后又觉得费解。 “玉棠,你这是做什么?” 沈玉棠眼中更加难过,她已经要被顾寒生这般若即若离的态度折磨死了。 “你不回我的信,也不愿来见我,是因为不喜欢我了,还是怪我动了你那院子里的女子?” 提起绣绣,顾寒生实在没什么好脸色。 “我答应过你,会向你三书六聘,与你明媒正娶。你万不该像今日这样,若我是什么伪君子,以你的名声做拿捏,你岂不是就毁了?” 见到顾寒生这般清正端方,坐怀不乱,时时为她着想,沈玉棠只觉得更加无法自拔。 “就是知道你是君子,所以我才害怕。害怕若你心里有了别人,便不会再装下我。” 男人都无法忽视一个满心都是自己,委曲求全的女子,更何况眼前还是金尊玉贵的沈家嫡女千金,顾寒生的心也软了。 他知道沈玉棠对绣绣所做的一切没什么坏心思,只是女子间的争风吃醋罢了。 他也知道沈玉棠如今已经知道了绣绣的真实身份,自己若是继续隐瞒,只怕会让她起疑,于是顺水推舟的承认了。 “她是我母亲,自小为我娶的养媳。” 话音一落,沈玉棠面色一变,心想果然如此。 她今日就是想试上一番,看顾寒生还会不会继续瞒着自己。 若是顾寒生真的如此,反而让沈玉棠觉得他为人虚伪,可没想到他竟然承认了。 “养媳?” “是。” “我母亲很喜欢她,便不由我做主,与她家定下了婚约。但我们成婚后并没有任何逾矩,绣绣对我不过就是一个妹妹,我也对她没有情分。” “只是你也看到了,他眼瞎身弱,现下若是我不管她了,她也就没了去处。你若是想与我一生一世,便就必须接纳她留在沈府,给她一条活路。” “否则你我便就无缘了。” 沈玉棠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是一开始顾寒生这么说,沈玉棠一定会觉得可笑。还未成婚,就敢在府里留别的女子。 可是现在,沈玉棠已经满心满眼都是顾寒生。她也听说了顾寒生最近在朝中的政绩,知晓他将来一定仕途坦荡,怎么也不舍得放手顾寒生。 不过就是一个瞎了眼睛的贱人。 身后也没有人撑腰。 将来就算留在沈府,也得仰着自己的鼻息而活,算不得什么威胁。 沈玉棠只想了想,便答应了顾寒生。 “好,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如何?” 见沈玉棠松口,顾寒生眼中闪过一抹毫无感情的算计。 他就知道,像沈玉棠这样的贵门小姐,对上赶着趋之若鹜的,她们断不会放在眼中。 唯有若即若离,她才会求之不得。 沈玉棠看着他,眼含娇嗔说道:“但你要答应我,只留她做一个下人,不能与她有孩子。” 顾寒生轻笑,早就料想到她会这么说。 然而他早有办法。 顾寒生一副顺着她的样子,先是答应了。 沈玉棠开心又满意的笑了,不过笑着笑着,又想起不对劲的事。 她这几日,一直在疑惑二叔为什么会对一个盲眼女子如此上心。 便问顾寒生:“你那个养媳,之前可与我二叔相识?” “我怎么看,他们二人似是……关系匪浅?” 第90章 喘的相当痛苦 沈玉棠还没说完,顾寒生便已经开口否定。 他没说之前西山的事,主要是在心中认定,沈寂那样的人绝不会瞧得上绣绣。 顾寒声道:“你莫要乱说,你二叔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清楚,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沈玉棠想起自己娘亲叮嘱过的,对沈寂一向敬而远之,恭敬加畏惧,从没见沈寂身边有过人。 前些年祖母身子好的时候也给沈寂挑了一些婚事,可沈寂连人看都没看一眼,便将那些亲事全都否了。 名门贵女他都看不上,难道还能看得上一个从乡下来的盲眼女子? 她一时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寒生与沈玉棠分别后便回了顾府。 然他当时虽否定了沈玉棠的那些怀疑,自己心里,却越发不平静。 绣绣愚钝浅薄,又没有男子对她好过。 自己前些日子冷落了她,若是她真的将沈寂的那些好当了真,心中挂念起了他,该如何? 顾寒生更加决定,要尽快与绣绣有夫妻之实。 入夜,他便来到了绣绣的院中。 只是他也没有做过。 这些年来一门心思扑在仕途上,真到了跟前,却不知敦伦之礼该怎么开始。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闭了闭眼,推开了绣绣的房门。 然而上一次,绣绣还乖乖坐在那里等着自己,床边挂着大红色的帷幔。 今日进去,确是只点了一盏单调的灯。 绣绣已经睡下了。 因为绣绣根本就没有想过顾寒生会来。 顾寒生走到榻边坐下,看着烛火下,妻子柔美的睡眼,心底忽然燥热起来。 食色性也,君子也不可避免。 他伸出手,去轻抚绣绣的脸颊,只是一碰到人,她就惊醒了过来。 不知为何,绣绣心中一瞬间闪过善水的提醒——要提防夫君,不论是白日还是夜里。 她下意识避开了顾寒生的指尖。 顾寒生只触到一点柔软,就看见她躲闪自己,微微拧眉。 “是我,绣绣,你怎么了?” 绣绣茫然的睁着眼,她虽然看不见,可眼中还是能泄出几分情绪。 顾寒生看出她在害怕,说:“你可还是怪我没有替你做主,又将你留在了沈家?” 绣绣的确是怨的,她又不是刚来京城时的傻子,对方说什么话自己都信。 隐隐觉察到顾寒生是用自己与旁人做了交易,心下有些悲凉。 她说:“夫君,若我有了你的孩子,孩子也会平安的生下来吗?” 顾寒生浑身一僵,眼中闪过震愕。 他没想到,绣绣竟然不信自己到了如此地步,甚至不信自己能护得住她和孩子。 “你这是什么话?若你有了我的孩子,不论是你还是孩子,我都不会再让你们出事。” 绣绣眼中忽然有些泪花。她想起,来京城后夫君对自己的那些好与不好,有时甚至都像两个人。 只可惜自己看不见,若是能看见,便就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转过身,撒了个谎:“夫君,我今日来癸水了。” 这是顾寒生没有料到的。 话落,他浑身的燥热似是都被一盆冷水扑灭。 “癸水……”他重复一句,没想到会是这般。 从前顾寒生在拜认的大儒夫子座下听学,圣贤古训历历在耳。夫子曾言,女子经期秽浊不堪,会玷君子德行、扰乱本心清明。 故而读书人遇女子癸水,必避而远之, 他听到这句便该尽快离开。 然而今日顾寒生却不想。 礼教伦常、圣贤劝诫,第一次被他抛在了脑后。 顾寒生轻笑了笑,道:“无事,今夜我陪陪你也好。” 说罢便去解衣服。 还没等绣绣反应过来,顾寒生已经躺在了她的身边。 两个人躺在一起来睁着眼睛,却都不说话。 唯独顾寒生心跳的却忽然有些躁乱,就连呼吸都越发急促。 一呼一吸之间,皆是身旁绣绣身上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香气。 想起今日沈玉棠的那个亲吻。 彼时他心若磐石,没有分毫情动,可此刻,竟缓缓扭头,看向了绣绣的唇。 他收紧了指尖。 再等顾寒生回过神来,自己已经一把抱紧了身旁的绣绣。 有愧疚,有不安,有舍了妻子一次又一次之后心底的痛苦。 顾寒生意识到,他对沈玉棠和对绣绣之间,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若是远离朝堂,从此只耕读生活,给他选择,他一定会选择绣绣。 只可惜…… 绣绣被顾寒生忽然抱住,却有些怔愣。 她觉得夫君今日的怀抱,和从前的似乎有些不同。 可都是夫君,她思索不出这不同的缘由是什么。 绣绣不由想到了沈寂的怀抱。自己被沈寂抱着时,都没有过这样的异样。 顾寒生忽然也提起了沈寂:“住在沈府那几日,很孤单吧?” 绣绣想说不,沈府有善水,沈大人也很平易近人,沈府的饭菜比这里好吃,下人也比这里温和……但绣绣知道,说出来顾寒生又要发疯了。 就在此时,顾寒生忽然呼吸颤抖的覆了过来,将脸埋在了她的颈间。闻到她发间的清香,鼻尖擦过柔嫩的肌肤。 这是顾寒生第一次在榻上抱着绣绣,虽然是自己的妻子,然而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忐忑。 “绣绣,你好香……” 顾寒生语气混乱,身子不受控制的变硬,他又羞愧又激动。 “娘子。” 绣绣也一僵。 这是成婚至今,顾寒生第一次唤她娘子。 陌生的称呼落在耳中,让她心底莫名发慌,只觉今夜的夫君处处透着诡异。 顾寒生缓缓睁开眼,注视起身旁无措的妻子,眸子逐渐蒙上朦胧水雾,圈紧了她的腰腹。 手肘触到的位置,软嫩温热……妻子当真是长大了。 顾寒生深深地嗅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似是才意识到绣绣有多好,喟叹一声。 “若是你没来癸水就好了。” 若是没来,才坏了! 绣绣觉得顾寒生真的很奇怪,他不知在克制什么,喘息的那么痛苦,语气却又愉悦,真是疯了。 还好自己刚才骗人说来了癸水。 外面的眼线将一切声音尽收耳底。 话都传到了沈寂那里。 “顾寒生进了那位姑娘的屋子后,里面传出了……传出了十分亲密的声音,似是……男女敦伦的声音。” 眼线说完,只觉得自己要被灭口了。 第91章 赐婚 沈寂只听见这些话,好像就已经能脑补出那一幕缠绵光景。 他生怕轻薄怠慢,那么多次都忍住了没有染指的心上人,顾寒生怎么敢? 就凭那个废物,是她名义上没用的丈夫? 沈寂不动声色,良久的望着一处黑暗。 半晌,竟硬生生的折断了手里的笔。 千算万算,终究算错了一件事。 顾寒生,会喜欢上绣绣。 于沈寂而言,绣绣嫁给顾寒生无异于走在路上踩了一滩淤泥,那是那滩淤泥的错,并不是绣绣的。 将来待绣绣嫁给自己,便就与顾寒生再没了关系。 但现在,绣绣怎么可以与那伪君子真的……有了夫妻之实。 他隐忍着,没有发作,却意识到自己对顾寒生实在是太过仁慈了。 看来想要让绣绣将来心甘情愿的留在自己身边,是不可能的了。她嘴上说着想要回松阳,却还是在与顾寒生同床共枕,彻底把自己交付出去了。 无论自己在做什么,都是比不过顾寒生的,她眼睛里只能装得下那个蠢货。 尽管是别人的妻,可沈寂觉得是自己的东西被顾寒生抢走了。 他吩咐阿砚:“东宫冬宴,照常举行,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顾寒生。” “另外,不必再安插眼线了。” 阿砚奇怪,只听沈寂道:“顾寒生已经察觉,今夜之事,他是故意的。” —— 自那日后,顾寒生忽然对绣绣体贴了许多。 但绣绣还是想走,毕竟顾寒生反复无常惯了,他这么奇怪,绣绣实在有些害怕。 几日后,顾寒生忽然问绣绣癸水来完了罢,但这次绣绣是真的来了。 她说了之后,顾寒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过他对女子经期之事并不了解,也就作罢。 翌日,便是东宫冬宴,顾寒生准时去了。 有人见他神清气爽,笑问顾寒生瞧着心境不错,顾寒生笑而不语。 那同僚凑上前,低声道:“我去年钠了一房美妾,也似如你这般……”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顾寒生笑而不答,同僚猜的不错,他的确是娇妻在怀,才心情变好。虽是还没有真正圆房,可他已经十分期待了。 一转身,面色却一变。 沈寂来了。 沈寂这等人物,到哪里都是浩浩荡荡,令旁人生畏,今日亦是如此。 众人见他而来,纷纷拱手相让,顾寒生也在其中。 沈寂路过顾寒生时,特意瞧了瞧他,温声道:“面色不错。” 被沈寂突然夸上这么一句,顾寒生只觉得像见了鬼,扯出一抹笑来,点点头。 沈寂笑容却突然消失,转身入了上座。 太子殿下到,说了几句话,一时之间席间声色宴宴。 喝了几杯后,太子殿下说有些醉了酒,便要顾寒生扶他去外面走走。 顾寒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便起身跟着一同前去了。 顾寒生跟着太子出了宴厅,沿着回廊往东宫后头的暖阁走。 雪后初霁,月光映着满院的白,廊下每隔几步便挂着一盏琉璃灯,照得脚下的路清清楚楚。 太子像是真被酒意冲着了,嗓音有些倦懒:“顾爱卿,你入仕几年了?” “回殿下,快三年了。” “三年。”太子颇为感慨:“从七品爬到五品,倒也是快。你办事踏实,孤一直看在眼里。” 顾寒生躬身道:“殿下谬赞。” 太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推开暖阁的门走了进去。 暖阁内暖意融融,熏香袅袅,太子屏退了侍女,往榻上一靠,随手朝旁边的锦凳抬了抬下巴,示意顾寒生坐。 顾寒生谢了恩,坐下来。 “孤听说,你和沈家那位四姑娘走得近。” 顾寒生的手指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四小姐金尊玉贵,臣与她不过是寻常往来。” 太子也不戳穿,忽然问:“你若是一直跟着誉王,怕也就只是一个御史台的大夫,沈玉棠的确金尊玉贵,不是你能攀扯的上。” 顾寒生面色冷凉,笑不出来。 “不过沈玉棠前些日子入了宫,在母妃跟前说了你不少好话。母妃还跟孤提了一嘴,说沈家的姑娘眼光高,能让她开口夸的人,不多。” 顾寒生垂下眼:“臣惶恐。” 太子端起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方才那番话仿佛不过是闲谈余韵,点到为止,他知道顾寒生听懂了。 只是再看向顾寒生,眼底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孤今日跟你说这些,是有一桩事要交代你。 ” 太子靠在软枕上,笑意温和,与誉王全然不同。 “工部侍郎周家有个女儿,今年十七,品貌端方。周家是父皇做太子时洗马的门生,与东宫走得近。母妃的意思,是想撮合你们两家。” 顾寒生的脑子嗡的一声。 “殿下……” 太子抬手止住他:“你先别急着谢恩。孤知道你跟沈玉棠走得近,可沈家的姑娘与你实在不合适。周家这个不同,温顺本分,嫁过来能替你守着后宅,你也能安心替东宫办事,是不是?” 顾寒生张了张嘴,险些脱口而出“臣已有妻室”。 但恐怕,太子与沈寂早就已经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他若拒了太子的赐婚,便是打东宫的脸,自己费尽心思攀附太子的路便断在了这里。 可他若应了,沈玉棠那边便彻底没了指望。周家纵使在朝中品级不低,可也与沈家天差地别。 但是顾寒生明白,不是几句话,就能向太子以表忠心的。 “臣……谢殿下恩典。” 太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旁的,便让他退下了。 顾寒生退出暖阁,冬夜的冷风瞬间灌进衣领,冻得他浑身一激灵,连手都在发抖。 他确信,这就是沈寂给自己设的圈套! 他果然不会平白无故帮自己引荐太子,一环扣一环,原来在这了等着他呢! 顾寒生攥紧了拳,强忍着怒意回了宴席。 沈寂还坐在上位。 察觉到顾寒生森冷的视线,沈寂视而不见,只是笑意渐浓。 宴席散去,顾寒生一路回了顾府,脸色极为不好,方才还在宴上饮了几杯酒,一身的戾气。 陈管事迎上来想说什么,被他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他径直往清悟院去了。 推门进去,绣绣正坐在窗下,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认得是他,脸上浮起一点浅浅的喜色。 “夫君回来了?” 顾寒生站在门口,看见妻子此时还在等着自己,想到这几日好不容易与她亲近了,她也开始信任自己了,却…… 他忽然觉得胸口升起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顾寒生关上了门,往前一步,笑的自嘲。 “你可知,今日宴上,太子殿下赏赐了我什么?” 第92章 有了夫妻之实 绣绣怎么会知道,她一下午都在准备要回松阳的东西,今夜在这里等顾寒生,也是为了让顾寒生写下和离书。 顾寒生看她茫然摇头,笑容更甚:“你是不是还以为沈寂是什么好人?他不过是在拿你对付我罢了。” 绣绣更惶然了,为何突然又牵扯到了沈寂? 她从沈府回来后,就很少想起过沈寂了,只记得他说要送自己回家的事。 然顾寒生虽从没说过,可他心里一直怀疑沈寂对绣绣不单纯,那是身为丈夫和男人的直觉。 尤其是今日。 他直勾勾盯着绣绣的眼睛,说:“他今日让太子给我赐了婚,是周家的女儿,自然是正室。待她嫁过来,你便连个妾室都排不上。” 但这种事,绣绣早就在意料之内了。 那天沈玉棠绑了自己,绣绣其实就已经猜到顾寒生已经有了别的女人。 所以才下定决心一定要回家。 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将这件事扣在沈寂头上。 顾寒生看着她不说话,即使得知沈寂设计自己娶别的女人依旧无动于衷,忽然觉得更恼了。 她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闹? 她若哭闹一场,他或许还能痛快些。 为什么……仿佛好像一副不在意自己娶不娶别人的样子? “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绣绣抬起头来,“夫君想要我说什么?” 顾寒生:“你就眼睁睁看着我要娶别的女人?” 绣绣听到这句话才明白过来。 所以,沈寂帮自己离开京城的办法就是给顾寒生找另一个妻子吗?他的确很聪明,说到做到,虽然心里有点难过,可这样也算是终于可以离开顾寒生了。 绣绣把手中的纸张小心翼翼的递过去。 顾寒生看去,问:“这是什么?” 绣绣说:“你写一份和离书,我不阻拦你娶别的妻子,我回松阳。” 顾寒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番话。 绣绣见他不说话,拿起那张纸往前一步,缓缓伸出手,碰到了他的手指,抬起,将纸和笔塞进了他的手里。 她说:“寒生哥哥,其实你一点都不喜欢我吧?我知晓这场婚事是我捡了便宜。曾经我或许还敢自称是你的妻子,可是来了京城后,听到了你身边那些下人说的话,见到了如今你和我之间的差异,我才确定我是不可能做你妻子的。” “你我之间,有很多东西是绣绣一个人跨不过去的。” 绣绣露出凄婉的神色,可仍旧笑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这次换顾寒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往后退一步,将那张纸攥作一团,扔到了地上,胸腔里弥漫上一层让他恐慌的溺水感。 “今夜我醉了,所有的事,明日再说。” 说完,他仿佛怕又听到绣绣开口似的,很快转身离开。 就在此时,绣绣眼睛一阵刺痛。 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看的更清楚,她看见了顾寒生的身影。 却和她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 绣绣很多次与夫君和榻而眠,夫君也抱过自己。她思索着顾寒生应是一个很健壮挺拔的人,但方才的那个背影却有些削瘦。 很快,周围的世界又归于黑暗。 —— 前几日顾寒生有多亲近绣绣,这几日便有多冷落绣绣。 他不信绣绣真的要和离,于是同母亲说了赐婚一事之后,便开始大张旗鼓的准备成婚的事宜。 他也在怀疑,毕竟自己和沈玉棠私通许久,也没让沈寂设计赐婚。 如今突然来这么一局,顾寒生想到唯一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和绣绣有关。 殷夫人虽不情不愿,但率土之滨,莫非王土?他儿子是给人做臣子的,又怎能不听天子的话? 可殷夫人心里愧对绣绣。 这日便将秀秀召过来,想要问她一些事。 殷夫人开口便问:“你与寒生可有过肌肤之亲?” 绣绣迟疑:“婆母所说的肌肤之亲,是哪一种?”< /p>殷夫人丈夫去世之后寡了这许多年,对这种事,也有些说不出口:“……男女敦伦之事,便是……可有相互袒露过私密之举?或者,他可引着你在榻上做过什么?” 毕竟绣绣虽是盲的,她的儿子却是血气男儿,哪怕不教,也应是会的。 听到殷夫人这么说,绣绣想到了很多事。 譬如那夜夫君说病了,引着自己的手替他身下缓解。又或是那几次,夫君与她唇舌交缠,失了控一般。 再比如,前些日子,夫君好几夜都抱着她一起入睡。 但这些事绣绣实在羞愧说出口,于是含含糊糊的点了个头。 “有过。” 殷夫人听到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实眼中闪过一抹失落。 若是没有过,她便让那混账解了同绣绣的婚事,总之这件事京城也无人知道,到时便将秀秀悄悄送回松阳,替她寻一门好亲事。 可没想到…… 那绣绣余生又该如何嫁人? 她怎么有脸面让正妻嫁进来的绣绣退位做妾? 殷夫人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她不管自己这儿子将来如何,总之绣绣嫁进他们家是不能受委屈的。 于是也就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了绣绣。 “如今寒生被宫中赐了亲,他躲不掉,是注定要亏待你的,眼下你有两条路。” “一是,你若不舍寒生,便留在顾府。我哪怕死之前也定是要立下规矩,不允许他要娶进门的那女人欺负你。” “第二条路……不知你是否情愿与他和离,我会将我所有的积蓄都留给你,将你送回松阳。只是我命不久矣,没有办法亲自向老姐姐赔罪。” 绣绣面无表情的听着,忽然听到殷夫人哭泣的声音,这才慌了神。 她知晓这件事情殷夫人没有错,婆母是个好婆母。 “婆母,您别伤心,绣绣其实已经想好了,也对寒生哥哥提了和离,他一定是要娶那女子的,我们也就很快和离了。” “我也早就已经打算回松阳了。” 第93章 已写下了和离书 殷夫人一直以为绣绣还是个小姑娘,这件事发生她一定是要难过一番,毕竟二人从小一起长大。 可没想到,绣绣竟然早就有了和离之意。 她对这个丫头彻底刮目相看。 顾寒生总说京中女子温婉大气,然而,绣绣其实并不比那些女子差多少。 是他儿子没福气,没有办法和绣绣做夫妻。 殷夫人心里惋惜,也在此刻意识到,绣绣终归是与儿子无缘的。 因为顾寒生往后的路会越走越远,这样的事绝不是最后一次,绣绣哪怕今日不与他和离,将来也是没办法走下去的。 她点了点头,指了指一旁早就备好的匣子,说道:“这些都是留给你的,不多,就当是我认你做了女儿……” 绣绣却摇头,说:“不必了。” 她拿了顾寒生的钱,便真的就成打秋风的了。 她起身就要走,殷夫人忽然叫住她。 “绣绣……你可后悔?” “可怪我当初,给你们两个撮合了这段姻缘。” 绣绣一怔。 她认真的思索了这个问题,然后对殷夫人说了实话…… · 顾寒生今日去周家拜访了周家小姐,是一个温婉的,和沈玉棠不像,和绣绣更不像。 他已经查到了周家小姐实则有自己的心上人。 不论如何,这段婚事都不能成。 否则他就真要惹到绣绣生气了。 但他还不打算先告诉绣绣,若是绣绣能接受这周家小姐,将来便也能接受了沈玉棠。 沈玉棠已经答应他,将来不会为难绣绣,只要绣绣也不胡闹,便就两全其美了。 顾寒生回到家中,先去拜见了母亲。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 但最终还是没有掺和他与绣绣之间的事。 所以顾寒生并不知道,绣绣已经让母亲写好了和离书,签了字,准备治好眼睛就回去了。 他看到下人在准备聘礼的事情,问绣绣这几日可有异常。 下人说绣绣吃得好、睡得好,并无异常。 这不在顾寒生预料之内,仿佛绣绣根本不在意自己。 顾寒生今日回来给绣绣买了她喜欢吃的点心,是怕绣绣万一真的伤了心,就不好收尾了。 他去了清悟院,绣绣正在院子里,和春杏一起堆雪球。她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鼻尖被冻得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眸子更显得水灵通透。 绣绣没有听见顾寒生的脚步,春杏也玩的不亦乐乎。 春杏问绣绣:“娘子怎么这么喜欢雪?” 绣绣说:“因为江南没有雪,等回了江南,就没有机会这样玩雪了。” 顾寒生指尖一紧,这话听着,怎么像她真的打算回江南。 还没开口,又听绣绣说:“前几日住在沈家,沈大人帮我堆了一个很漂亮的雪人,脑袋圆圆的,只可惜我看不见。” 她说着,不知想到什么,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来。 顾寒生已经很久没有在妻子脸上看到这样的笑了。 却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沈寂 沈寂那样贵胄出身、金尊玉贵喂养出来的权贵,也会做这种无趣的事吗? 顾寒生隐隐的感知到了什么。 怀疑犹如蛛丝生长扩大。 春杏还要说什么,忽然察觉到不对,回过头去,连忙行礼。 “大爷!” 绣绣听到顾寒生来了,笑容消失,低下头去,又去折腾雪球,她看不见,只能用手掌一点点摸索,指尖都冻红了。 顾寒生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他的手,放进自己掌心,怜惜的问:“不冷吗?” 绣绣觉得他的掌心可真暖。 可自己,曾经就是贪恋这样的温暖,才想了他这么多年,如今不能再想了。 她将手抽了出来,点点头,说:“那进屋吧。” 两个人一起进了屋,顾寒生打开点 心,拉着绣绣坐在桌边,亲自递到她手里。 绣绣不会亏待美食,她吃着,问:“听闻夫君今日去了周家,周家小姐是个怎样的女子?” 顾寒生脸色一变,笑容散去。 “你还真是大度,竟有心思打听这些事情。” “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难道夫君还能拒婚不成?” 绣绣说这话时仿若玩笑,但眼底还是有一丝希冀。或许呢,自己与顾寒生这么多年,或许顾寒生真的不想娶别人呢? 然而,顾寒生冷凉的声音传来。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哪里是我能回绝的?绣绣,你总不能叫我为了你忤逆犯上,丢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是不是?” 这下绣绣不再希冀了。 她垂下眼,说:“是我说错了。” 顾寒生叹了口气:“我知晓你心里难过,可此事也并非我愿。但我可以向你保证,即使将来周家小姐嫁进来我也不会冷落了你。” 绣绣听见他的声音,是如此大度啊。 顾寒生又往她手里塞点心,知道这些廉价的东西就能哄好她,还说:“绣绣,莫说京城,就连江南老家,男子三妻四妾皆是寻常。难道你回去了?就能嫁的好吗?” 想起那些夜里和她相处时的悸动,顾寒生犹豫一下,道:“虽说一开始,我只拿你当妹妹。可这小半年来,我却已……已对你生出了真心。” 绣绣始终听不明白,他颠三倒四的扯这些究竟是想做什么。 只听顾寒生最后说:“不管我娶的是不是周家小姐,你也是我唯一的发妻。不过是一个名分罢了,将来我们依旧会有孩子,我会与你日日夜夜朝夕相处,这和你如今所求的并无不同。” “并无不同?” 绣绣扯出一抹可怜的笑,问他:“发妻和正妻是可以共存的吗?下人们不都说这大宅子里只有一个正头夫人,其余的便就都是上不得台面的。我这上不得台面的,生出的孩子,也是并无不同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