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重启:年方三岁,登基称帝》 第193章、中原问鼎(37) 天子无故乡,天子无亲人? 朱慈炅睁开眼睛,站起身,走到了湖亭栏杆处,目光盯着水面的涟漪。 其实,这个事朱慈炅早知道了。也不只刘泽深这样劝,方正化和胡承诏也差不多是类似的观点。大明远超后世的,其实就是这份亲情的纽带,因为大明的九族真不是玩笑。 每个人都是如此,皇帝也不能例外。不管怎么说,这些人都是和朱慈炅沾亲带故的,你朱慈炅富有天下,人家就沾丁点光怎么了?他们天然就和你朱慈炅荣辱生死与共。 朱慈炅给宗室立过规矩,给勋贵也立了规矩,到头来却要在自己的皇亲面前破例。他若睁只眼闭只眼,还有什么脸去罚惠王?人家惠王吃的牛,好歹还是自家牧场养出来的。 说实话,任家临时开工厂想骗朝廷补助,其实施凤来还在北京时就很好的处理了。用税换地,你说你规模大,那就该交更多的税,用未来五年的税置换补偿,你也不亏。 而任家的人就是骗补偿,没工人没产业的,哪里有什么税要交。施凤来补上阁老一走,他们就开始闹,才有了这点事连朱慈炅都知道了。 刘若愚做主给了他们一笔钱,王之心当然要跟朱慈炅把这件事的前因后果说清楚。 京师工程用的可是国债,有户部、工部、督政院、银行、内廷五方独立审计,任家的手段太粗糙了,以后是要出事的。 朱慈炅在意的也根本不是那一点补偿银元,再多十倍他都不会眨一下眼睛,他更在意的是规矩。如果他的规矩破了,以后的大明同样要被一点一点掏空。 他朱慈炅还是皇子的时候,任太后还需要节约用度给叔父家里买牛。朱慈炅成了皇太子,任家的穷亲戚就开始多了。等到朱慈炅继位,任时秋封良乡伯,任家一下就是大家族了。 说实话,朱慈炅内心是根本不认这个任家的,拿着圣母皇太后的名头招摇撞骗就算了,还敢向朝廷伸手,朱慈炅是真的想一怒砍掉的。 可任太后认这个娘家,她甚至还将两个莫名其妙的兄弟带进皇宫,想让朱慈炅叫舅舅。反正朱慈炅叫不出口,压根不理睬。 任太后抱怨天子不是儿子的事,早不是第一次,很早就开始了,小荷花才是她的亲闺女。朱慈炅一直没太当回事,偶尔会觉得自己理亏,但任太后也很好哄,一起吃顿饭就没事了。 可任太后是真的无脑,这话她居然在大臣夫人面前说,这对朱慈炅的杀伤力,一下就是几何倍数的增加了。 其实朱慈炅自己也知道,自己真不是个好儿子。从断奶开始,他和任太后之间就有了莫名的疏离感,因为他有个成人的灵魂,就不是一个正常孩童,对母亲没有那么依赖。 任太后是他的生身之母,她的感觉就更加敏感了。她想抚育朱慈炅健康长大,转眼却发现朱慈炅已经不需要她了,她心里的惶恐迷茫恐怕很难与人说道。 有次朱慈炅和房袖回慈庆宫吃饭,任太后就拉着房袖的手说,她这个表姐甚至想和房袖换个位置,因为朱慈炅吃房袖做的饭最多。 本质上,任太后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寡妇,唯一的儿子是她全部的存在感。怨不得她感叹天子不是儿子,陪在她身边的只有她亲自挑选的儿媳妇小荷花。 这婆媳关系也是简直了,朱慈炅还没有皇后,任太后就敢把皇后的仪仗给小荷花弄一身,搞得朱慈炅也相当难堪。 朱慈炅盯着湖水看了很久,湖风从亭前穿过,雾气渐散,他的袖口倒是润了些水气。 “违法的事,必须处理。”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比湖风更冷。“先生,朕怀疑有人纵容这帮人乱来,就是想给朕的规矩撕开一道口子。母后、圣母、房尚仪、国兴表叔那里,朕亲自去说。 方正化,让王之心给守规矩的人一条活路,需要什么,从内库走。” 刘泽深和刘宇亮对视了一眼,他们其实很难理解朱慈炅的想法,但也觉得问题不大。本质上是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可这是权谋手段,用着亲戚身上,多少其实就是天家无情。 或许是皇帝还小,分不清家事国事的处理方法吧。不过,两个人都看出了朱慈炅的情绪有些低落。刘宇亮不好继续说直隶的闹心事了,刘泽深直接开口岔开话题。 “陛下去柘城的事,老臣刚刚叫停了。舟车劳顿,陛下身体更重要,老臣咨询过张、叶两位太医的意见。再有就是李际遇案刚刚发生,安全问题也需要时间重新审查一遍。 既然季龙来了,老臣自然也是要随驾的,抗旱工程的事,老臣要跟季龙商量一下。陛下一直忙碌,至少也要给自己两天休沐时间,所以听老臣的吧。” 朱慈炅回头,挤出笑容。 “先生什么都说完了,朕能怎么办?只能听你的呗。” 可朱慈炅并没有被刘泽深把话题引走,说完又盯着刘宇亮。 “直隶的粮食储备,够不够京师扩建工程?” 刘宇亮看了刘泽深一眼,也挤出笑容。 “陛下莫非还不相信臣的汇报,京师储备仓已经有五成储备,徐州漕运中断都不需要动用储备。臣是严格按照陛下指示,准备一场大战的储备来准备的。 臣要告诉陛下一个好消息。今年永平府卢龙的红薯大丰收,好家伙,个个比拳头还大,这可是直隶好多年没有出现过的好事。 就是臣有个疑问,这永平府现在到底是归直隶管还是平辽管?张凤翔居然先臣一步向朝廷报喜了。” 朱慈炅愣了一下,这次脸上是真有笑容了。不管什么,只要丰收就足够让他高兴。只不过红薯才拳头大,很大吗? “当然是直隶,暂时借给平辽而已,等收复沈阳,他们是要滚出关外去的,不会和直隶抢地盘。不对,你已经不在直隶当官了,关心这个事做什么?” 刘宇亮连忙开口。 “臣这不是还不习惯吗。哎呀,这人啊。一辈子总有许多身份要变的,生下来就是儿子,有弟妹了是兄长,成家了是丈夫,有儿子了又是父亲。 当官也一样,臣先是翰林,然后春坊,府尹,总理,每一次调任都有些舍不得啊,总感觉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不过,陛下这次赏个什么官?” 朱慈炅其实听出了刘宇亮这话中隐隐的劝谏,但装不知道,笑呵呵背靠在栏杆上。 “刘先生,你看刘季龙这惫懒模样,绝对有失体统,给他弄个冠带闲住如何?” 第194章、中原问鼎(38) 朱慈炅因为一堆烂亲戚而有些抑郁,他的低沉很明显影响到了所有人,但他是个调节气氛的高手,一旦作出决定,一句玩笑瞬间就缓解了亭中气氛。刘泽深呵呵笑了。 “老臣可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季龙的确有些不像朝臣的样子,更像是陛下的家臣。对他,就算申饬,老臣怕是都不敢。” 刘宇亮更是笑呵呵的,皇帝的家臣,这说法在朱慈炅面前可不是贬损。他连忙拱手表示。 “涵之阁老主持行在事务,季龙刚到,可是做好了受训准备的,只想阁老莫要打脸才是。” 亭中都是轻松笑声,只不过朱常泌有点格格不入。朱慈炅缓步坐回座位,拍了拍石桌。 “刘季龙,朕调你到行在来,可不是随便决定的。你自己说说,你和钱士升关系怎么样?” 刘宇亮顿了一下,看向朱慈炅,又快速垂眸。 “臣和钱总督关系还算融洽,曾同在翰林院共事过一段时间,并不陌生。按照五总制规矩,总督掌人事,总理掌财税,臣二人分工明确,南直事务一向顺利。” 朱慈炅嘴角露出嘲讽微笑。 “的确称得上和谐。南五府归钱,北四府归刘,你俩替朕把直隶瓜分了是吧?” 刘宇亮胖脸上肥肉抖了抖,但他低着头,没有分辩。却听朱慈炅声音冷淡。 “你是从顺天府直接转任的,仗着品阶和当年在朕东宫的履历,在天下诸省总理里,也算数一数二的强势人物了,钱士升的总督却是明显贬谪。 你要真能以总理压服总督,朕算你厉害。怎么样,钱士升也不是省油的灯吧?幽州以前是军镇,永平暂归平辽,你所谓的北四府,不过就是你干熟的顺天府,再加半个保定。 你告诉朕,你得到了什么好处?一个北四府归你刘季龙管的好名声? 当年詹事府一大帮人中,朕一直觉得你的政治素质是过关了。但这个事,朕很失望。” 刘泽深摩挲着茶杯,面无表情,目光聚焦在石桌上的白玉砚台上。他对朱慈炅这番话,大为震惊。 这看着是训斥刘宇亮,却至少透露了三层信息。朱慈炅对直隶不说了如指掌,控制力也非常惊人,因为他说的内容已经算是官场秘闻了。 其次,朱慈炅和刘宇亮的羁绊也非同小可,很显然,朱慈炅不是第一次训斥大臣,但像刘宇亮这样直白的训斥方式几乎没有。谁来解释下,什么叫算你厉害? 第三就是朱慈炅无意中展示出来的治政思想,小魔帝果然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好人,他教训刘宇亮的东西叫权术。 朱常泌更为震动,他和朱慈炅见面次数其实不多,没有当官前,也就是在周王搞的宗亲聚会上见过十几次,都是客套的接触,并不算特别亲近。 朱慈炅给他的感觉一直是皇家最聪明的小孩,但年纪太小,需要他们这帮宗室帮助稳定天下,这当然是朱常泌天生的使命。 但朱常泌和刘宇亮是同僚,非常熟悉。刘宇亮给他的印象一直很好,很有学问,能力也强。可高人一等的刘宇亮,却在朱慈炅面前被训得不敢还嘴,朱慈炅又有多高? 刘宇亮不是不敢还嘴,当朱慈炅提到他和钱士升的明争暗斗时,他就意识到自己输了,输给了钱士升。按照习惯,刘宇亮稍微不要脸,也可以自称帝师的,此时他却被学生教训。 湖中的风很冷,秋日的朝阳也不太暖和。刘宇亮声音一下就小了。 “臣有罪,臣错了。” 朱慈炅板着脸。 “谈不上什么罪,否则,朕就不是把你调离直隶了。也怪朕太迁就你,这些年你给朕推荐的四川乡党,朕没有不应的。可能给你造成了一些假象,以为自己可以主宰朝廷人事了。” 刘宇亮离坐,跪在石板上,额头叩响,有些咬牙切齿。 “臣不谨。” 朱慈炅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浊气。 “是不慎。小瞧了天下英雄,人家钱状元能把谢陞拉下马,还让朕都找不到他什么大错,你以为是吃素的? 不管怎么说,他是朕任命的直隶总督,头上的尚书衔也没有撤,他才是直隶事务的第一负责人,坏了规矩的人是你。制衡和对抗完全是两回事,你的所作所为,很不智。” 刘宇亮跪伏在地,没有说话。刘泽深和朱常泌更不好接话,朱慈炅停了一下,才叹息了一声。 “起来吧,又不是什么死罪。你可能是***当惯了,不知道什么怎么当佐贰了。这次调你到朕身边来,就是让你好好辅助刘先生的,你也好好跟刘先生学学做事的样子。” “臣明白。” 刘宇亮脸色微红,磕了一个头,才慢慢起身,不过没有再入座,而是站在了刘泽深身侧。刘泽深看了刘宇亮一眼,才笑道。 “陛下快别这么说,老臣就是个笨人,哪有什么做事的样子。不过,地方总理这个位置确实不太好做,老臣只想到耿如杞和吴甡两人。 耿如杞这个山西总理,面对熊明遇这个总督,却是相当弱势。不过,吴甡当初在平辽,倒确实做出了不少成绩,眼下一直在推动的公义田庄,就是借鉴了他当初的政策影子。” 朱慈炅笑着接话。 “那可不是吴甡一个人的功劳,真正提出来的是卢象升,他就是领导之功,统筹完善了一下。当然,朕不是否定他的作用,提名他担任户部侍郎,朕不就第一时间同意了。” 刘泽深笑容不变。 “提到吴甡,老臣倒想起来了,前天他找老臣私下聊了两件事。一个是,他想要调解学龙来行在帮他,因为他手下几个人全是新手,让他很累,很不好开展工作。” 听到解学龙这个名字,朱慈炅第一时间想起他的重启武进士解学熊。这家伙主持贵州军务时间不短了,不是很让朱慈炅满意,该调回来了。他点点头。 “这不是什么大事,确实需要,加个人也没有关系的。” 刘泽深也颔首表示明白。 “不过,他提到的第二件事,老臣也非常疑惑了。那就是陛下试图开启五省抗旱大工程,为何不停下京师重建工程,那里可是有一个亿的预算啊。” 朱慈炅摇了摇头。 “因为前者是行政工程,需要的是不计代价。后者其实是个金融工程,那一个亿其实都是国债啊,这也是完成钞票流通的重要工程。 简单来说,抗旱,是让朝廷血本无归的事,而京师重建,这可是个圈——赚钱的项目。” 第195章、中原问鼎(39) 刘泽深问那一句,本就不是有什么别的看法,不过是想把话头岔开。京师工程牵涉太大,他又管着抗旱,羊肉没吃上反惹一身腥的事,他不想沾。 既然皇帝已有考量,他便点到为止,拉着刘宇亮起身告辞。临走还提醒方正化他们小心陛下落水。朱慈炅同意了,不过,他还是叫刘宇亮晚上来陪他吃晚饭。 哪怕刘宇亮心知肚明朱慈炅这是打一棒子给颗枣,他也还是有些感动的。湖亭里,很快就只剩下朱慈炅和宝丰王朱常泌了。 辈分上,两人算是爷孙辈,年龄上,两个人却只差十来岁。朱常泌虽然只是个郡王,但也是穆宗的亲孙子,在大明藩王体系里,他属于太祖系和成祖系之外的第三派,亲藩系的潞藩。 不同于太祖系藩王的核心人物是周王,成祖系的核心人物是襄王,亲藩的核心就是朱慈炅,无论福王、瑞王都算不上核心。 亲藩的人丁是真的不旺,常字辈算上朱常泌也才六个人,由字辈成年的就三个人,慈字辈朱慈炅自己就是老大,才八岁。 不过,朱常泌对这个才八岁的大侄孙是真的有些畏惧了,因为他近距离感受到皇帝的龙威,幼龙也是龙啊,那翻云覆雨的手段,他是真的没有见识过。 刘泽深走后,朱慈炅提起了狼毫,他虽然习惯用炭笔,但书法上的功夫一直没有落下。 “小叔祖特意跑过来见朕,是在直隶遇到了什么为难的事吗?” 朱常泌见朱慈炅站起来,也不好一个人坐着了,他起身弯着腰。 “臣是听说陛下处罚了惠王和英国公,才想起陛下可能漏掉瑞王兄,瑞王兄也吃牛肉。臣刚到北京,他请我吃饭时,家里就上了牛肉,所以,臣其实也吃过。 这个事毕竟是事关皇室脸面,臣觉得,还是要自己亲自跑一趟。” 朱慈炅微微一顿,抬眼看了朱常泌一下,一张年轻俊俏、真诚无比的脸庞,却让朱慈炅有些无语。 “小叔祖,你知道吗?无论你在直隶抓了多少瑞王府的管事,五叔祖从来没有向朕告过你的状。相反,许多人对你的质疑还是他压下去的。” 朱常泌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朱慈炅,这是什么意思?朱常泌有点急了。 “臣知道瑞王兄对臣很好,但这是两回事,养牛是国家大政,没牛就种不好地,种不好地就要饿肚子,绝对不能贪图一时口舌之欲。” 朱慈炅笑了,沾墨的笔在砚台上划拉了几下,索性将毛笔放下,然后坐了下来,拧开他的水杯盖子。 “宝丰王,你确实太年轻了。当然,这是你的优点,朕没有说你不对。但是,这个世界有很多事不是非黑就白的,他是灰色的。 朕的确公开处罚了惠王和英国公吃牛,因为他们的身份足够高,份量足够大,当他们都遭受严格惩罚后,朕相信无论王爷还是勋贵都会收敛,耕牛已经能够保命了。 但是,如果朕再处罚瑞王,就是画蛇添足了。最关键的是,朕的亲叔祖就他们四个,算上你哥和你,也不过六人,小叔祖想让朕众叛亲离吗?罚不是目的,保护耕牛才是。” 朱慈炅看着朱常泌还是一脸懵懂,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朕再举一个例子吧,你觉得朕的大姑奶奶如何?” 朱常泌犹豫了一下。 “荣昌大姐挺照顾我的,但是杨家并不安分。” 朱慈炅笑了。 “是啊,大姑奶奶脾气可不好,去年杨光旦死在济南,朕足足陪了她半个月才哄好。皇曾祖就宠她,皇爷爷和父皇也惯着她,轮到朕了,还得供着她。 因为她是嫡长公主,长姐如母,皇室所有人都是她的弟弟和晚辈。有她存在,朱家的媳妇才会规矩,有她存在,皇室才是一家人。杨家不干净,但你觉得朕可以申饬她吗? 杨光龙丢了锦州,朕罚他十年苦役,但他现在实际是工地工头,根本不干体力活,还随时可以回家。这可是朝廷的公开处罚啊,你会不会觉得不公?” 朱常泌总算开始思考了,吞吞吐吐的。 “荣昌大姐,毕竟不一样。” 朱慈炅喝了一口水。 “瑞王也不一样,他在替朕守着北京。而且所有宗室里,只有他合适,无可替代。” 朱常泌也端起了他的茶碗。 “信王不是北监国?” 朱慈炅笑了。 “这个问题更复杂。要说政治才能,福王才是宗室第一人,但朕不能用他,他自己也装傻充愣,不敢出来。 信王比你们强点,但他耳根子太软,和你一样不成熟,最重要一点的是,他是朕的亲五叔,太亲了。” 太亲了这三个字让朱常泌悚然一惊,他差点忘了皇室最大的忌讳。按照祖制,他参政就合规矩,他瞬间放弃了他的正义坚持。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可一想到自己庶子出身,若不是旁支宗室,连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又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臣明白了,是臣鲁莽了。” 朱慈炅起身提笔,却久未落墨。他不知道朱常泌的明白是不是真明白,但假明白的概率实在太大了。朱慈炅还是很舍不得朱常泌的,他不需要朱常泌屈服权威,更希望他有些政治领悟。 外戚这一块对朱慈炅而言,完全是负资产,而宗室能用的人才实在少得可怜。 论治政才能,朱常洵应该有一省之才,朱常浩有一府之才,朱由检和朱常泌至少也有县治之才。剩下的朱常润、朱常瀛、朱常淓、朱由崧、朱由渠基本等同于摆设。 当然,年轻人是有成长空间。小潞王朱常淓已经长废了,整成艺术家了。而朱常泌在成年宗室里算是最积极的,因为他是庶子,渴望证明自己,极有上进心,而且他的安全性最高。 朱慈炅连他姑姑朱徽娖一个公主都不放过,怎么可能放弃朱常泌这颗资质极佳的种子。 他再度放下手中狼毫,看向朱常泌。 “小叔祖,你知道吗,你手下的监御史祝徽,和钱总督走得特别近。你主持的总监衙门,恐怕一多半不是在跟你做事;需要你忙碌的事情,恐怕只是他们不方便出手的。” 秋风吹过,湖面细浪层层推来。朱常泌眼睛瞪大,看着朱慈炅,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第196章、中原问鼎(40) 朱慈炅脸上挂着笑容,那模样像极了老教授指点自己的年轻学生,就是小小的稚嫩脸庞,看起来有些不协调。 “地方总监系统,是督政院的下属派出机构,原则上你们只接受督政院领导。但你知道,督政院的前身是都察院,御史还是以前那些人。 现在各省总监都姓朱了,你觉得这些以前的御史、给事中们,会心甘情愿的听你们指挥?” 朱常泌绷着脸,扶着石桌。 “可总监大印在臣身上,祝徽他们都是臣的下属。” 朱慈炅还是拿起了毛笔,没有起身,坐着就开始书写。他默写的是唐太宗的《临洛水》,春搜驰骏骨,总辔俯长河。 “制度是制度,现实是现实,制度到现实的距离很远的。不说你们监察系统,就是直接听命于朕的宣令官系统,到了河南,朕才知道,早已经变形得面目全非了。 说句诛心的话,连皇帝都能被架空,何况你区区一个直隶总监察。小叔祖啊,你要知道,你身体里的朱家血脉是天生的,但权力不是天生的。” 朱常泌俯首站在他面前,目光随着那支毛笔的笔尖缓缓移动。 “臣知道,他们看臣年轻,心里一定觉得朱家的人不过是废物。可祝徽不同,他与臣配合默契,平日也很恭敬,还教了臣许多东西。臣一直拿他当老师看待。 如今皇上说他是钱士升的人,臣实在不敢相信。” 朱慈炅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这不矛盾啊,每个人都不止一副面孔的。至于你说的老师,朕的老师——张先生的字还是写得很好的。具体到祝徽其人,他都快乞骸骨了,跟你跟钱士升跟刘宇亮都没有利害关系。 他对钱士升的依附更多的是科举崇拜吧,祝徽一个五十多岁才考上进士的人,面对大明状元当然要跪。何况,总督本就是一地首长,他听钱士升指挥也正当合理。 朕不了解祝徽,只见过他名字,对他的判断可能有错。首辅倒是在朕面前夸过他,临川才子嘛。不过,朕还算熟悉钱士升,也知道首辅夸过的人,多半都是能为钱士升所用的。” 朱常泌懂了。仔细回想,祝徽每次在钱士升面前都是俯首恭敬的模样,他对自己行礼只是形式上的,对钱士升的确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大明状元的确是稀罕物,好在以后没有了。不过,皇上既然知道钱士升扶持私人,为何还容忍他继续担任总督?” 朱慈炅笔下,“锦”字歪了。 “钱士升要做事,手下当然需要有人,但不是所有的私人都是私人。这个人的确不纯,但他从未越线,而且能力很强。他用祝徽,不是你想的那种私人。 钱士升在直隶的工作,其实很难办,因为刘宇亮太强势了,还有几分地头蛇的味道。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他们俩是注定尿不到一个葫芦里的。 祝徽是你的副手,他可以不动声色的帮钱士升调查刘宇亮,然后把刘宇亮没有擦干净的屁股亮给朕看。你看,就算朕心里知道是怎么回事,他还是成功了,你说,钱状元牛不牛?” 朱常泌的三观都有点颠覆了,嘴里喃喃。 “钱士升不是好人。” 朱慈炅笑了。 “翰林院里就没有一个好人,一个个二五八万的,脑瓜子个个不得了,全都不干正事。不过没关系,朕也不是好人。 朕最近一直在考虑一件事,‘秀才下乡,翰林戍边’。刘若宰、傅启光他们在朵颜吹过风沙的这批人就顺眼多了,以后的翰林啊,都得先到边疆坐三年冷板凳再说。 不过,政治不需要好人,好人多半是要坏事的。小叔祖你就很有好人倾向,如果你只做一个闲散郡王,好人当然好。但如果你想为大明做更多,那就不要用简单的好坏评价一个人。” 朱常泌有点气馁。 “皇上是说臣调查瑞王和京中勋贵不对吗?” 朱慈炅没有抬头,随手写字。 “不是不对,而是太对了。就拿魏国公来说吧,朕刚刚强行让他和定国公换家,你在北京却死抓着他不放,这都不是削弱国公威望的事了,而是皇家无情。 朕强硬了,你就应该软和,该睁眼的时候睁眼,该闭眼的时候闭眼。你可能不知道,你每次报告徐家犯事,朕就得赏徐弘基一万安家银,心疼。 这老混蛋第一见面就孩视朕,朕一直想收拾他。好不容易有机会把徐家弄出南京了,本来他在北京绝对会被靖难勋贵联手打压。你倒好,查他,你占理了,朕就不占理。 狗咬狗他不香吗?你为什么非要跟他过不去?你有没有想过,谁希望你跟他过不去?反正不是朕。” 雾气已经散尽,阳光也开始变白,朱常泌却感觉脑子里一团浆糊,他太混乱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朱慈炅终于把《临洛水》写完。朱常泌等他搁下笔,才低声开口: “皇上,臣这个总监,是不是没什么用?” 朱慈炅吹了吹墨,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你存在就有用。因为有你在,连五叔祖都老实多了。你和钱士升也不是敌人,你应该协助他,而不是掣肘他,其实你只需要保持关键时刻能掀翻他就行了。 你要名义,信王会支持你,你要实权,李朝钦也会支持你,哪怕是需要兵权,瑞王也会支持你。 你可以查贪官,但你要动的是坏事的贪官,做事的贪官只需要记录在案。你更应该查清官,称职的清宫你可以推荐,称职的清官可以推荐,不称职的清官和吹出来的清官,同样要打掉。 你可以查勋贵商人,但要考虑的东西更多,如果你拿不准,就不要亲自出面。你要学会用人,而不是事必躬亲。你只需要记住,你背后始终有朕托底,哪怕做错了,也能改。” 朱慈炅站起身,望向湖面。 “小叔祖,朕刚继位那会儿,更难。朕曾经有过庞大而系统的规划,但现实总是让朕一次次偏离。一点点的做,就算不完美,也能向好,你的确年轻,但这不是缺点而是优点。 朕还小,等得起。” 第197章、中原问鼎(41) 宝丰王朱常泌在商丘停了两日。惠王、驸马巩永固,加上朱由杞、朱由楥两位世子,还有英国公、黔国公,都出面接待。以他一个郡王的身份,这排场算是极体面了。 随后,他与绕路前来陛见的新任直隶总理吴兆元一同返回真定府。来时也与直隶总理同行,只是人已不是原来那一个。 朱慈炅推迟了两天才前往柘城,他考察涡河,却是停不下脚步。他的万寿节居然是在南直隶度过的,御驾不仅进入了亳州,还走到蒙城去了,差点止不住要到凤阳。 这可把南直方面惊出一身汗,陛下不是巡视中原吗,怎么走着走着又回来了?等到南直反应过来,朱慈炅又掉头向北了。 没有追上朱慈炅的南直总督范复粹索性提前考察了太和、颍州、霍丘、六安,按照朱慈炅这么浪的性子,南直和河南是没有地理边界的,下次说不定还来,皇帝不还跨过黄河到山东了。 朱慈炅离开商丘后,商丘依然算是行在,因为跟随朱慈炅的很多中枢机构并没有走。 刘宇亮在实际主持行在事务,不过,内廷传回一个不好的消息。朱慈炅不回商丘了,他要直接前往睢州,在睢州组建中原建设兵团第二军,然后进入杞县,行在前移开封。 十月以后的商丘是真的冷了,行人少了,吃不饱饭的人是绝对不想出门的。只有先吃饱饭,人才能劳动,可不劳动,收成又少,更吃不饱。 这个问题是“蛋白脸”的非人动物所无法理解的,大明的老百姓连“碳水脸”都不是,只有皮包骨头。 傍晚时分,大明宣令总部特派豫东四县宣令官,集体回到了归德府。 四个人分别是主持虞城工作的如皋人冒襄,主持夏邑工作的宣城人梅朗中,主持永城工作的太仓人吴殳,主持商丘工作的萧山人蔡士京。 都是二十多岁的棒小伙,区区寒风算什么事。风度翩翩的冒公子就穿了一件官袍一身里衣,一边流着鼻涕一边纵马狂奔,简直帅炸了上直卫的小兵。 四人中,梅朗中最年长。若论家世,也就他和冒襄称得上“公子”,父祖辈都出过进士。也是他伸手帮冒襄拉住马缰,协助他下马。 朱慈炅取消科举,最先获利的就是他们这帮人。硬考,这四个没一个能考上进士的。而现在,个个八品宣令,意气风发,胸膛笔挺,因为胸前都戴着鲜艳的焰日徽章。 四人中三个南直人,一个浙江人。但浙江的蔡士京来历也不简单,他虽然是匠籍,但他的老婆姓来,来宗道的来。 他更为历史记忆的名字叫蔡仲光,终生不仕清,数次拒绝康麻子征召,他流传后世的是《地震说》。 吴殳是四人中最年轻的,也是四个人中身手最好的。上次武进士考的时候,他还跑去考武举,居然成功拿下武举人的名号,但被上官抓回宣令系统了,没有参加最后的武进士考试。 冒襄下马,和其余三人寒暄。他是真的寒,搓着手跺着脚。 “程钰他们没有回来吗?” 蔡士京很讲温度的,他就在商丘乡下,回城比较方便,所以他拿到了朝廷免费提供的毛衣,还有妻子来氏送来的裘衣,全身裹得像个球。 “他们去考城、宁陵的比咱们晚半个月呢,应该是要直接去开封了,这次总宣就我们四个。” 梅朗中跟士兵交接安顿完马匹,回头走来。 “大敬见过傅总没?好不好说话。” 蔡士京还没回话,吴殳先开口了。 “要说见,都见过,傅总可能没有黄总那么渊博,但肯定比李总可靠。” 冒襄拍了一下吴殳肩膀。 “闭嘴吧。李梦辰怎么也是天工院行走出身,随时都可能回来的。上面起起伏伏,太正常了,人家已经不需要像我们一样按部就班了。” 吴殳缩了下脖子,四人并肩走在街道上,目标是归德府文庙,那里是宣令官临时总部所在。路上沿湖,湖上生烟,烟染秋色。进门交完文书,办事的人却说上官不在。 他们几个中央宣令官的直属领导是福建人张若化,出身国子监,同样不是进士,也才三十多岁,宣令系统现在暂时只有他们口中的傅总傅启光是进士了。 冒襄他们听人指路,转到了一间临时的小教室。总宣令官傅启光正在教室内跟归德府宣令官亲自上课,他的左右分别是负责教育的宣令官朱之瑜和负责组织的宣令官张若化。 四个人纷纷放缓脚步,躲在窗户下听讲。却不知道,傅启光抬眼就发现偷偷摸摸的他们了,不过,傅启光没有停下。 “知之不如行之,我辈读书人,当一生求知不息。担任宣令官,是陛下为你们提供了一个学而思之,学而行之,行而验之,行而识之,识而长之,教而长之的平台。 综上,就是本官理解的《圣理》,‘非躬行不能得真知,非证验不能明至理’。” 傅启光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同时下面这些宣令官留出记笔记的时间。他看向左右,又开口道: “本官今天话多了点,一开讲就停不住,不知不觉天色已经不早了。楚屿,我看今天的教学会就到此为止吧。 明天你们的培训课就结业了,但结业不是结果,是你们新一阶段学习的开始。本官也要前往开封和陛下汇合,你们以后生活和工作中有什么疑惑都可以给本官写信,有时间我会回信的。 归德府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我希望你们当中能够走出来大明的参天栋梁。诸君努力!” 傅启光说完就起身拱手,台下传来整齐的呼声。“多谢傅总宣大人授课。”集体起身恭送傅启光离开。 傅启光一出教室就盯着冒襄他们四个。 “回来了?辛苦了。我已经接替黄孚元担任总宣令官,张雨玉还要安排归德府宣令官的具体分配,你们直接向我汇报。哦,都认识我吧?” 冒襄四人连忙拱手。“傅总。”“傅总宣。”“傅大人。”“认识。” 傅启光微笑点头,突然伸出手指戳了戳冒襄胸口。 “怎么穿这么少?来我值房烤火吧,顺便把你的毛衣领了。你们几个小子有口福了,秦翼明将军送了我半扇羊肉,明天就要离开归德了,今晚正好烤来吃掉。” 冒襄等人大喜,咦,傅总宣人蛮好的嘛,连忙紧跟其后,拱卫着傅启光。路上傅启光又突然回头。 “我只认识冒辟疆和梅朗三,你俩怎么称呼?” “回大人,下官蔡士京,字大敬,萧山人。” “下官吴殳,字修龄,太仓人。” 傅启光点点头。 “对了,辟疆,陛下也知道你的名字,你是不是有个笔名,叫曹雪芹?” 第198章、中原问鼎(42) 冒襄很懵,他的确有个小号叫雪芹,是前南京礼部尚书董其昌赐的,但他姓冒不姓曹。当然,冒字头上没草,那是因为他还没有遇到董白,而且他还能不能遇到董白也是个严重问题。 秦淮河演职从业人员现在可是全部要注册的,而且南京不仅要扫黄,还严查拐卖人口,三天两头就有人要来调查这些演艺人员。固然有人打秋风,但要真养瘦马,难保不倾家荡产。 礼部现在有大明公主直接负责的女校,董白哪怕家道中落,也不用还债从妓了,每年收多少流民孤儿和失学儿童可是每个校长的考核政绩。一旦牵涉到政绩,基层的动力可是不得了。 按年龄计算,董白应该已经上蒙学三年级了,等她父亲去世,她都能蒙学毕业了,哪怕考不上中学,也可以考官身,当几年一二年级的蒙学老师。冒襄再想纳她为妾,身份就不对了。 可恶的重启大帝,不知不觉间抹杀了多少《红学》,特权艺术日益凋零,人民文学任重道远。 傅启光的临时值房,两盆炭火正旺。 大明的木炭北方很缺,但煤炭是真的严重过剩,这已经是皇店司每年巨亏的产业。算上“广南阉工”,大明已经有超过百万人在从事煤炭行业了。平辽的军营里,进门就是“煤山”。 房间里,只有一个人,是傅启光的专属文书武进人岳虞峦。岳虞峦是试举制的第一批受害者,因为重启三年起,南直就不允许科举了。 这位岳飞后人,履历非常丰富,南京大疫时,他也担任过最早的一批宣令官,但他毕竟有举人功名,事后就成为了新六卫的夜校教官、佥军卫文职、皇家海军佥书。 也许是岳武穆的遗泽,人家好好一个举人,跟大头兵混了几年,他的仕途转机是调入了参谋院,还是半武职。 但参谋院不仅是五军都督府的下属机构,也是天工院的下属机构,从编制上来说,已经归入天工院了。 傅启光从朵颜回来,进入天工院后,跟岳虞峦非常对味,就要过来给自己做了专属文书。严格说来,天工院行走都是朱慈炅的秘书,岳虞峦可以算是朱慈炅秘书的秘书。 傅启光的工作主要分两块,他是宣令官系统的总宣令官,同时更主要的是朱慈炅的秘书职责。朱慈炅的事务转过来,一般不急的都是岳虞峦帮他整理下意见稿,他自己再补充。 见到傅启光回来,岳虞峦连忙起身。 “曙卿,今天有个重要的御前消息。陛下有意重划河南府治,需要你的意见。” 岳虞峦和傅启光其实都是天启七年中举的,但傅启光顺势考中天启八年进士,岳虞峦等一届就等没了,命运一下天差地别。不过两个人年纪相仿,性格颇合,工作中也不称职务。 傅启光伸手接过岳虞峦递来的文书,低头看了眼,瘪了瘪嘴。 “好,我知道了。有四个小伙子回来了,麻烦舜牧去把那半扇羊肉找来,再找点酒,今晚烤肉。对了,你顺便看看宣令官配发的毛衣还有没有,我这里有个可怜的娃还穿着单衣。” “好。”岳虞峦快速回话,转头看了看那个“可怜的娃”。四个人里就冒襄显得很单薄,一张年轻的帅脸还红红的,他主要是留意一下冒襄的身材。 秘书嘛,领导吩咐的话,得会自己补充完整。傅曙卿没有说给谁,就得他自己看,虽然现在的郧阳毛衣只有大中小三个号。 他对四个拱手敬礼的小辈们点头还礼,关上房门就出去了。 傅启光没有走回主座,反而在一口装满书籍的箱子里翻找舆图,他随意开口。 “隔壁有凳子,修龄去拿一条回来。你们自己找地方坐,自己沏茶,不用客气。” 大明的河南省有八府一州,其中开封府、河南府、南阳府、汝宁府都非常庞大,而归德府和黄河以北的三个府彰德府、卫辉府和怀庆府面积就相对合适了。 朱慈炅要重划河南府治,绝对不是为了增加几个官位,而是要加强对地方的控制,甚至还包括了打破地方势力壁垒的用心。 傅启光在舆图上先给河南府来了一刀,可以考虑设置弘农府和洛阳府。然后又给南阳府画了一个圈,可以考虑把叶县、舞阳划归汝州,升汝州府,不过汝州是不是有点偏? 汝宁府也可以直接来一刀,把信阳州升格为府。最难办的是开封府,不管是升许州还是升郑州都绝对要破坏开封府的地域平衡,而陈州太穷,实在不够格升府。 傅启光揉了揉脑门,朱慈炅的这个考题有点难度啊,希望黄锦有好主意吧。他放下手中炭笔,接过梅朗中递上的玻璃杯。 梅朗中脸色微红。 “傅总宣,下官只找到四个茶碗,又发现有这个,所以给总宣用的玻璃杯沏茶。” 傅启光笑了笑。 “那朗三很有眼力啊,这个就是我平时喝茶用的。这东西刚出来的时候稀奇,现在只有特供的才值钱了,这贬值太快了。” 傅启光的这间临时值房里只有两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把方凳,分别是傅启光和岳虞峦用的。新添了两条长凳,四个年轻宣令官正好两个人一条。 没有书橱不过有三个大木箱子,两个装的文书资料,一个装的是傅、岳二人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实在是简陋之极。 冒襄和吴殳坐在一起,梅朗中和蔡士京一条长凳,他们都把茶碗捧在手上,顺便暖手,主要也没有茶几。 冒襄和吴殳都不觉得蔡士京有什么了不起,但梅朗中有家中长辈嘱咐,他早就知道蔡士京的背景不简单,那可是来太师,大明有几个太师,所以梅朗中对蔡士京有些刻意交好。 此时,傅启光也想起了蔡士京的背景,他放下手中关于河南府治调整的文书,微笑看着蔡士京。 “对了,你们是刚回来吧,九月份的俸禄领没有?” 宣令官的那点俸禄,冒襄和梅朗中都不怎么放在心上,倒是吴殳很紧张。 “我还没有领,听说改发钞票了?” 倒是蔡士京很高兴。 “我去取了,我买了麻片寄回南京和浙江。钞票很好用,就是不知道中原运输可靠不可靠。” 吴殳脸色依然不大好。 “钞票能用吗?和宝钞有什么不同?” 第199章、中原问鼎(43) 蔡士京很兴奋。 “区别可大了,钞票是可以直接交税的,和通宝、银元都是等价的,你要不嫌麻烦,银行可以直接换。皇店司、皇家公司、皇勋公司和日月商会的所有工厂、店铺都收,携带方便。 告诉你们一件事,本来我们随行在出差,就有一元补助。我昨天才发现,外派商丘指导工作,还有三元。我这个月领了足足十六元。 听说南京房价降了,我的俸禄加上我夫人的俸禄,明年回去,应该能在新城买房了。” 梅朗中也受到蔡士京的情绪感染,忍不住接话。 “尊夫人也有俸禄?” 蔡士京点头,脸上还有些骄傲。 “她学问可比我好,在教蒙学,上次写信来说,她考上中学数学老师了,还在培训。中学的孩子岁数大了,她还问我同不同意她到中学任教。 她是老师,我是读书人,这有什么,她叔爷都支持她,全国现在才几个中学老师。她要真教中学了,俸禄比我还高。” 冒襄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露馅了不是?你说得自己多开明一样,不过是贪图嫂子的俸禄。不过,你就没有想过,南京的房价为什么降吗?” 值房内一下安静了,四个宣令官的目光集体看向微笑不语的傅启光。傅启光抿了一口茶水,他当然知道这四个兔崽子在想什么,迁都洛阳的消息疯传,绝对有人找他们确认过。 “别看我,记住你们可是宣令官,造谣传谣的代价,你们都承受不起。” 四个年轻人有些悻悻,却听傅启光悠悠的声音传来。 “不过,北京也要建新城,北京买房应该比南京便宜。” 四个人都愣了一下。对哦,什么南京洛阳,正儿八经的京师是北京,而且朝廷还要花一个亿维修扩建,谁说迁都不得被打死。这话可是天工院行走傅大人暗示的,可靠性高达九成。 北京买房,十分靠谱。当初孝陵卫的人,不就家家都买房,现在都赚大发了,整个卫所如今已找不到几个还在当兵的了。 梅朗中和冒襄这样家里有钱的绝对不嫌弃更有钱,都在想投资买房的事,这个事要早做谋划啊。京师是勋贵的大本营,那帮家伙绝对个个都在想收租,要从他们嘴里抢食,得赶早。 吴殳这样的月光族无所谓,反正他还没成亲。十品的时候勉强够用,八品了还是勉强够用,至于房子,住朝廷的免费房子他不香吗? 蔡士京就相当纠结了,他虽然已经是父亲了,但只有一个女儿,他哪敢不想要儿子。妻子在南京,自己这到处跑怎么要儿子嘛。北京,自己的前途在北京吗? 妻家是大户人家,蔡士京还隐隐有些自尊心的,他可不会去找岳父,他一直想的是要靠自己买房。可当他成为来宗道侄孙女婿的那一天开始,他真的完全靠自己吗? 门外传来岳虞峦的声音。 “小伙子们,出来帮忙。” 四个人连忙出门,岳虞峦带了两个上直卫的士兵,士兵扛着半扇羊肉和木炭,他自己一手提箱果酒,一手拿件红色毛衣。 见到四人出来,岳虞峦把毛衣扔给冒襄。 “试试合身不?” 几个人在院子里摆开阵势,堆柴火,架烤架,洗羊肉,配调料,摆桌椅。不得不说,宣令官系统的这帮人个个都是人才。 岳虞峦在军中多年才学会烤肉,新一代的年轻人个个都会,他们早已经不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儒生了,而是亲历过乡里生活的读书人。 他们这边刚准备好,朱之瑜和张若化也来蹭饭了,吴殳顿时脸露苦涩。 “张大人,半扇不够吃了啊。” 张若化踢了他一脚。 “你个吃货,我那里还有只羊腿,你去拿。” 梅朗中蹲在地上,一边给羊肉开口子,一边揉搓按摩。 “张大人,这是哪里来的羊肉?感觉不像山羊肉啊。” 张若化笑了。 “哟,梅公子都能分辨是不是山羊肉了。的确不是山羊,从国畿来的,养活太过费事,开封已经养不起了,只能到处送来杀,便宜你们了。” 冒襄把毛衣当外套,又穿出了一种新风采。他在摆桌子,刷锅碗。 “张大人,有米吗?想熬锅粥,吃了一个多月的馍,嘴都吃干了。” 张若化摇头,朱之瑜却接话了。 “大米没有,我那里有半袋小米,你去拿吧,给你们养养胃。” 众人一番忙碌,都生火了,傅启光才结束他天工院行走的工作,慢慢走出来,坐到众人早给他留出的主位上。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不过院子里的火光正旺,映在一群年轻人脸上,都不冷。傅启光没有理会其他人,只跟张若化说话。 “自归德府开始,陛下要重建河南的基层组织管理架构,宣令官是基础。士绅豪强兼任的事,不许再有。 你记住,哪怕十三四岁的孩子,也比那些人可靠。能力不够,我们可以慢慢培养,屁股歪了,就要坚决打击。海外很缺人。” 几个年轻宣令官都在烤肉,不动声色,但心里都紧了一下。新来的这个傅总宣,不只是看起来好说话、脾气随和没架子,骨子里竟然还是个狠人。 张若化连忙点头。 “下官明白。明天我不走,我会配合张至发、谢启光他们的,绝不会容忍河南先前那种宣令官。 另外我还想再去合并后的公义田庄走一走,可能需要接到其他几个县的外派指导宣令官才去开封。” 傅启光没有犹豫,直接答应。 “可以,我同意。你也不用担心,我已经下令从南直又调了一批人过来。这场抗旱大战,也是基层组织大战,而且是你死我活的大战。 否则我们挖再多井也会荒废,备再多的义仓也是养硕鼠。” 羊肉在火上滋滋冒油,香气满院。火光明灭,映得几张年轻的脸忽明忽暗。 “你死我活”四个字,是他们头一次从帝国高官口中听到。 原来朝廷派他们下乡,不是因为缺个跑腿的文书,而是要把这中原的天,一寸一寸换过来。中原还在饥荒中颤抖,但大明全新的细胞,此时在这间临时值房的炭火旁,完成了分裂与增殖。 第200章、中原问鼎(44) 张若化负责组织人事,在宣令官系统里是非常强势的中层,不过,他的背景也还算可以。他的老师是黄道周,和朱慈炅算是半个师兄弟。 他虽然是福建人,但进入宣令官系统时间也比较早,也就是南京大疫之后。而且他一直在宣令官总部,早在总宣还是阮大铖时,他就已经开始协助人事管理了。 流水的总宣令,铁打的张若化,这就是张若化在宣令官系统里的真实状态。不管总宣令换成谁,要掌控宣令官系统,都离不开他的帮助。 张若化也参与过《圣理》起草,并不像黄道周那么迂,他对于朱慈炅那套唯物事功主义接受程度非常高,对所谓的心学理学已经有点不屑一顾了。 在张若化看来,李梦辰是最不合格的总宣令,黄锦学识渊博,但宣令官似乎只是他的跳板,如今的傅启光,竟然给他一种要带着宣令官去打仗的感觉。 但没有办法,什么样的领导都要配合。总宣令官下边有四大主管,张若化负责人事组织,朱之瑜负责教育培养,堵胤锡负责出版审查,杨文骢负责《圣理》研究。 堵胤锡和杨文骢都还在南京,没有随驾。张若化以为傅启光接下来会对朱之瑜有些吩咐,但傅启光只是拍了拍朱之瑜肩膀,反而看向岳虞峦。 “河南分府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黄锦、华琪芳都在陛下身边,如果只是简单分府,陛下不会发文问我意见。我刚刚想了很久,还是没有明白其中关窍。” 岳虞峦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块红薯,别人烤肉,他烤红薯。闻声抬头。 “这有什么?多半是柘城和鹿邑基层出了问题,陛下天慧,只要他亲自看过的地方,地方上遮掩不住的。其实我更怀疑是亳州,距离府治相对比较远,谁也没有想到陛下会回南直。” 这时,吴殳接话了。宣令官系统属于新建,他们还有一项特别的制度,学习交流会。所以上下级有时并不是等级森严,都是年轻人,非常有活力。 “我看过通报,我在永城听皇店司的人说。范总督之后也去了亳州,可惜陛下已经回鹿邑了,而且,陛下没有见范总督。” 梅朗中看了眼傅启光,见傅启光没有生气,反而笑吟吟的听吴殳讲传闻,于是故意接话。 “范总督不是在开封吗?陛下怎么可能不见。” 吴殳白了他一眼。 “是直隶总督范复粹,不是河南总督范景文。我估计范复粹要睡不着觉了。” 冒襄把勺子放进锅里搅拌,回头冷笑。 “范玉坡怕是睡得香哦,真正睡不着的是亳州一帮官员。我记得上次百佳宣令培训,泰州那个宫伟镠好像就是分配到亳州的县宣令。” 张若化点点头。 “我都忘了,还得是辟疆记性好。” 冒襄摇摇头。 “他专门找过我请教诗文,我感觉还不错,所以记得。” 蔡士京想了想。 “这个事莫非还能牵涉到我们宣令官。这个宫宣令既然是百佳,那应该熟悉宣令制度啊,他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篝火旁的人心头都跳了一下,宣令官作为一个集体,上下内外都还是很团结的,而且习惯性的向“东林党模式”靠拢,毕竟他们都以《圣理》为指导,有更严密的组织制度,已经开始党同了,只不过还没有伐异。 吴殳想了一下。 “会不会是这个宫伟镠太年轻了?我记得上届百佳好多十多岁的孩子。” 冒襄笑了。 “他跟你同年,二十一岁。” 众人一起哄笑,吴殳脸一红。 “那不一样,大疫时我就是病区宣令,在常熟、在吴县我都是考优的。” 蔡士京用刀子切下一块排骨,起身递给傅启光。 “傅大人请,应该熟了。”回身路过吴殳又笑道,“所以你在这里烤肉,人家宫宣令在亳州熬资历呢。” 傅启光握着排骨,也不讲究。 “熟了就开吃,都不用客气。果酒还有吧?这果酒回甘,虽然不烈,但可比朵颜的奶酒好喝。对了,骨头别乱扔,要收起来做肥料。” 岳虞峦已经起身,给每个人传递了一瓶果酒,直接用牙咬掉木塞,递给傅启光。傅启光站起身来举着酒瓶向西方。 “来,敬陛下。愿陛下健康成长,祝大明国祚绵长。” 所有人都起身举瓶向西,然后喝了一大口。傅启光落座又向冒襄四人举杯, “你们都辛苦,我敬你们。”然后和四人一一碰瓶。 喝了两口酒,傅启光才撕下羊肉。 “我很久没有下过基层了,眼下看来,河南的乡里基层怕是有大问题。你们都下乡指导宣令工作,主持了一县水利,都给我说说具体情况呗。 不是正式报告,就当是喝酒闲聊,什么都可以说。谁先来?” 冒襄是真的稀罕他的一锅小米粥,酒瓶和羊肉放在一边,用根木棒把锅下的火拍熄,不过锅里依然咕咕冒着热气。 他忙完手中的活计才回头。 “我最早出发,我先吧。虞城这边,我跟虞城县丞方大人、佥军卫的赵文书以及杜千户是分四路出发的。 我们疏浚了四条河沟,挖了深水井一百二十一口,蓄水井二百七十口。我们统计丈量了田亩六十四万亩,不过有部分是可耕未耕之地,意思就是抛荒了。” 一直沉默的朱之瑜惊讶了。 “抛荒,有地种也不种?不是说虞城人口统计大增吗?” 冒襄无奈摇头。 “种地就要交税,有些地常年没有水,收成太低。总之虞城的情况很复杂的,不过,我们已经将这些抛荒的地交给了公义田庄。” 岳虞峦看了傅启光一眼,很自觉的放下羊肉和酒瓶,回屋拿炭笔和笔记本。他这个动作让傅启光说的闲聊瞬间作废。冒襄都住口了,开始酝酿说辞。 傅启光笑了笑伸手穿过火堆上方,碰了一下冒襄的酒瓶。 “别管他,他就是这习惯。辟疆看来,虞城最严重的问题是什么?” 冒襄犹豫了好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河工。” 他声音很轻,可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傅启光慢慢放下手里的酒瓶,像是没太听清: “河工怎么了?” 第201章、中原问鼎(45) 所谓河工,并非在黄河上讨生活的工匠,而是专指黄河两岸的护堤民夫。 旧明本有一套完备的河工制度:田亩佥派,按地出丁。冬闲备料,开春固堤,夏秋巡河,世代沿袭。两百多年,虽有小患,却不曾大乱。 朱慈炅登基后,这套东西开始被撬动了。 早在朱慈炅刚继位还在北京的时候,他就加强了汛兵巡河制度,目的自然是加强中央对河道工程的全面控制。 其后,朱慈炅又推出财富下沉,培育民间市场,在全国大面积铺开“雇工制”,甚至明确废除了劳役制度。 重启新政好不好?广义上肯定是好,但具体到河工就出大问题了。任何一项成熟的政策,只要它还能运行,哪怕是坨屎,也要让它继续运行下去。 朱慈炅的新政对黄河大堤维护几乎没有明显帮助,对归德府的河工家庭却是致命打击。河工生活的确辛苦,但他们都习惯了,每年固定时间上堤,已经是维持他们生活的必需。 前几年,按照大明的行政效率,对河工生活影响还不明显。今年,徐州决堤了,朱小皇帝来了,对他们的影响就成了致命的,汹涌的雇工抢走了他们的活计。 “活计”二字在大明可不只是工作的意思,而是真正的谋生手段。冒襄在虞城就遇到了很多河工家庭,隐形的福利没有了,家里有壮丁的还能竞争雇工,但健妇和老人,河上不要了。 如果冒襄没有接触过他们的生活,只是坐在漂亮的值房里喝茶看报,他还可以说这些都是必要的阵痛,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但他见到了这代价、这阵痛。 他随后也打探清楚了,归德府的河工额定九千一百二十户。这已经不是小数目了,这些人九成以上都受到了影响。 河工们知道不能在河道两边取土,知道要挖多深取用黏土,知道如何备料如何打桩等技术细节,讲起一代代传承的经验,那是头头是道。 但现在的雇工根本不管这些,在朝廷的激励制度下,那叫一个又快又好看,稳不稳当没有人关心,反正出了事是那些半懂不懂的检测验收人员的事,他们就是来挣钱的。 当冒襄讲完他发现的河工问题,讲述河工悲惨生活时,啃羊肉的声音都没有了。这群自诩为大明新精英,时代先锋的读书人,集体沉默了。 朝廷花了大价钱,可是却没有让基层百姓的生活变好。当然也不能这么说,在冒襄没有看到的地方,肯定有人生活变好,但他们的好是让一个大群体生活变得更差了。 张若化甚至在想一个哲学问题,钱去哪了?这个事怎么搞得像是损弱者之利,扶强者之利一样了。他皱着眉头,在思考个体和集体的关系。 朱之瑜握着酒瓶,递到嘴边,不像要喝酒,却像在嗅果酒的酸气。万历二十一年二月十三,虞城有郝、党两河工以身堵决口,朝廷敕封将军,立庙世受香火,朝廷不能寒了河工的心。 岳虞峦提笔记录,斟酌良久才开口。 “不到万户,归德方面有没有其他办法补偿。毕竟他们确实世代为国守堤,情理上说得过去。” 傅启光的油手捋了下胡须,他的脸色冷峻,但显然已经对这件事有了判断。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可国家要富强,就不能平均。直接帮助特定的河工群体,对其他人同样是不公,朝廷要做的,是给他们公平的机会,要相信民间的生命力。 如果真的技术好,可以去河道衙门应聘。他们每年靠河道维持生计,可他们还有土地,耕田一样可以生存。如今更是有公义田庄兜底,只要勤劳肯干,日子自然会好。 他们今年的苦日子,不过是他们把希望完全寄托在河工补贴上,自己荒废了耕种造成的,吃了亏,明年就不会了。朝廷大政要持之以恒,不能一帮人抱怨几句,就以偏概全。 辟疆你继续说。” 张若化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眼傅启光,稍微挪动了一下久坐的屁股。朱之瑜本来想讲讲国家责任和道德伦理,但听完傅启光的话,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出声。 几个年轻的宣令官互相对视几眼,年轻人都很有感情,尤其是冒襄,更是触动颇深。但大官,全都是无情的机器。岳虞峦想争取一点救济,傅启光都不同意,就跟没有这回事一样。 冒襄不敢真的和傅启光顶牛,他不过八品官,面对张若化,他还敢哔哔两句,非要争个对错;面对傅启光,一是不熟,二是傅启光的地位和他们已经完全不同。 傅启光的天工院行走,品级其实没有意义了,这个职位本来就没有品级。外放普遍都是大府知府,更曾经有孙传庭、杨嗣昌这样直接挂侍郎衔的。 冒襄看了看他煮的稠粥,明智的闭嘴。 “其他,我暂时还没有想到,不过后面我会提交详细报告的。” 傅启光点了点头,把酒瓶递到蔡士京面前,跟他的酒瓶碰了一下。 “大敬呢也说说吧。商丘乡里情况如何?” 蔡士京抿了一小口酒,挤出笑容,似乎想忘记刚刚内心对河工泛起的同情。 “总宣,你知道的,商丘太特殊了。乡民这段时间全都在往府城跑,一个个恨不得把祖传的东西都卖光,我在乡里,全都是跟妇孺老人打交道。 乡里的壮丁,大包小包的天不亮就往府城赶。我看他们的红薯玉米、鸡鸭肉蛋都卖光了,其实挺担心的。现在他们挣了禁军大把银元通宝,到时没吃的又得买,万一涨价,全白折腾了。 反正现在商丘老百姓挺有钱的,就是吃的全是麦糠,看着就瘆人的慌。我们走了,怕是要给商丘留下个大问题。” 傅启光放下了筷子。他对这个问题显然比对河工问题更加重视,因为这个问题不再是道德关切,而是不小的政治风险。 “大敬说的这事倒真是个问题,你们说说,该怎么解决?” 第202章、中原问鼎(46) 其实,问出问题的傅启光已经有了答案,他这么问更多是对手下的考察和培养。 天工院不是内阁,又兼具内阁功能,因为天工院也直接对接六部,更关键的是,天工院取代了翰林中书的职能。 朱慈炅发出的圣旨都是他们拟定的,他们甚至还有些以前六科给事中的味道,内阁拟定的圣旨,他们可以封驳。 朱慈炅的这个新衙门非常奇怪,有几分螨清军机处的味道,但不是最高决策机构,他更像后世的秘书处,但又有实际的权力。 它兼具了内阁连接皇帝与六部的作用,又有翰林储才作用,它方便了朱慈炅越过内阁发圣旨,将笑话般的中旨彻底变成笑话,那个封驳权更是天工院制衡内阁的终极杀招。 首辅刘一燝要作什么决定,都要先跟天工院前总召范景文沟通,否则就算监国司通过了,也会卡在天工院。 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合,朝廷上下都默认了天工院这个机构,因为他们不只限制了内阁,实际也兼具了司礼监面对朝政的一些功能。 天工院比内阁和司礼监庞大太多了,他们除了核心的天工院行走和军事参谋外,还有两百多属官。当吴伟业从天工院文书升为行走后,他们内部的晋升通道也全部打通了。 傅启光是充分认识到他自己身上这个天工院行走的权力分量的,商丘的粮食问题,他写张条子就可以从徐州仓调二十万石粮食到商丘仓,他甚至只需要事后备案。 他跟归德府打声招呼,归德府都不敢不重视。在低层宣令官眼里很大的问题,对他而言其实都是小事。 这场篝火晚宴,四个回归的八品宣令官还向傅启光报告了资源调配的问题。他们集体遇到了水泥不足的问题,这对于蓄水井的建造影响非常巨大。 不过吴殳临时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在实际操作中,使用了瓦片、油布、黄泥加石灰丝麻来防止渗漏,效果还不错,傅启光点头同意推广。 梅朗中还报告了基层蒙学设置的问题,有许多农家孩子是不能读书的,他负责的夏邑,很多不到十岁的娃娃都开始参与劳动了,要让他们读书,难度非常大。 因为夏邑乡里许多地方都没有条件设立专门的学校,他要求当地宣令官兼任蒙学老师,组织小孩上课。不得不说,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中原的教育和江南完全是两个世界。 在江南,穷人也要求孩子读书,而在中原,读书最少也得是中产,女娃更是想都别想。家里老人们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孩子不是那块料,把梅朗中气得不行。 这个事,傅启光上心了,因为涉及到礼部和吏部,傅启光让岳虞峦记录了他的意见,他要把公义田庄孩童的读书识字率和田庄负责人、乡里长的考成挂钩。 第二天,傅启光就跟随刘宇亮,带着行在驻留人员和上直卫的护卫士兵,浩浩荡荡的朝睢州去追赶朱慈炅的步伐。但他们赶到睢州,朱慈炅已经在杞县两天了,先锋都到陈留了。 傅启光风尘仆仆的赶到杞县后,第一时间就到朱慈炅的大帐报到。一般在县城,朱慈炅都是住在军营里的。 朱慈炅正在见人,他心情还是不错的。他在杞县遇到了一个人才,五十岁的老举人刘理顺,如果朱慈炅没有记错,这个人似乎是崇祯状元。 杞县还是一个不错的地方的,号称“金杞县、银太康”,景泰状元孙贤是杞县人,前礼部尚书孟绍虞也是杞县人,朱慈炅的军事参谋李信也是杞县人。 傅启光进入大帐的时候,朱慈炅正指着李信对刘理顺道,“此乃朕今之郦生也。” 这话让李信闹了个大红脸,刘理顺也一脸震惊,李信能比郦食其?好在傅启光进来打断了,不然,朱慈炅这话可不好接。 其实,朱慈炅是想劝刘理顺的,这小老头都考了八届进士了,全没中,白白浪费了二十多年大好光阴,他还想去考这最后一次。 如今,全国的府试、省试都已经停了,但重启六年的最后一次会试仍将举行,所有举人都可以参考,也不限制还没有做官的南直考生了。 李信也是举人,已经直接为官了,还是天工院的军事参谋,压过了不知道多少进士。而且,在试举制下,举人就算通不过新的官考,也是可以做官的。 朱慈炅有些搞不懂为什么还有很多人执意要去考会试,现在的局势已经非常明显了,举人应该都不是傻子。 傅启光进帐后,小心的给朱慈炅行礼。 “陛下。” 朱慈炅转头看到他。 “曙卿到了啊,一路辛苦了,坐。” 傅启光环顾了一下帐中,朱慈炅居中而坐,左右是方正化、高起潜、王坤、卢九德四个太监,左边坐的是黄锦、李信,还有个傅启光很意外的同年汪伟。 右边三个人,傅启光就不认识了。为首的是杞县知县黄日芳,杞县举人刘理顺、孟冏骕,这两个人和直隶总督孟绍虞都关系不浅,一个是学生,一个是儿子。 其中,孟冏骕来见朱慈炅主要是想邀请朱慈炅去他家里住的,刘理顺却是来奢望能救人的,一直资助他的杞县大豪何寨主被振槁卫“扫除”了,已经全家失踪一个月了。 傅启光坐到了汪伟身后,汪伟还想起身给他让座,但傅启光拒绝了。 御帐里气氛温和,朱慈炅的谈兴很好,又继续问了刘理顺、孟冏骕在读什么书,说了一番读书人使命,不能读死书的道理。 最后又对重启三年的进士黄日芳聊了一段郦食其名言,“民以食为天”。表达了大明皇帝对人才和民生的重视。 刘理顺找不到机会询问他的恩主爸爸去哪了,傅启光也没有机会汇报工作,直到负责情报的太监胡承诏进帐。 “禀陛下,徐州传来急报:黄河水势已断流。确有河段露出河床。” 帐外寒风袭来,帐中炭火“啪”地炸了一下,众人无不震惊盯着胡承诏,朱慈炅脸上的笑,也慢慢落了下来。 第203章、中原问鼎(47) 如果朱慈炅的记忆没有错,大明的黄河断流时间还有八年,他是有时间的,这怎么就断流了? 现在才十月,刚进入冬天,春天的时候还闹了一次涝呢,虽然这情况也符合黄河的一惯任性脾气,可怎么想怎么不对。 朱慈炅皱着眉头从胡承诏手中接过文书。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最后签名的人是漕海总督王业浩,漕军指挥刘孔诏,徐州镇守太监刘思源。 朱慈炅瞬间就发现了问题,怎么没有河道总督郑崇俭签名?郑崇俭不也在徐州,他管的就是黄河,怎么会没有他确认。 对哦,如果当真断流,白泽卫应该先报告。白泽卫都没有报告,刘孔诏,你丫的敢恐吓朕? 归德府如火如荼的水利工程的确在引一些黄河水,但区区一个归德府能把黄河搞断流了,欺负朕小孩吗? 黄河断流是真是假不知道,怕是运河水位是真下降了,而且按照朱慈炅的动作来看,运河水位还要下降。黄河断不断不知道,运河怕是真要倒大霉了。 刚刚拿到漕运大礼包的勋贵们天都塌了。如果报告运河出事,上海船厂的那帮人脸都要笑烂,一群新富豪挥舞支票高声呐喊:走海运!走海运! 可他们偏不报运河,只报黄河。这心思,便值得玩味了。 黄河,某种程度是和“天命”一词深度绑定的。从大禹就开始了,禹治河而有夏,黄河每大变一次,一个王朝往往就要撑不住。历代皇帝,没有人敢不重视黄河。 即便是小魔帝,也是要看老天爷的脸色的。陛下啊,您收回法力吧,不能再在中原搞事了,黄河都被您搞断流了。 朱慈炅盯着文书报告,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黄日芳知县还是很长眼的,这个事,他一个小小知县掺和不起,拉着刘理顺和孟冏骕起身下拜。 “陛下,若无其他事,臣等先行告退。” 汪伟也起身告退。他虽然供职于翰林院,但重启元年没有正经的庶吉士考试。当时是黄立极、来宗道和孔贞运私自考核,只是给翰林院补充人手的,统一给了个不伦不类的修典名目。 汪伟他们在翰林院可没有人教他们,平时也只负责整理典籍,编写资料,领的是八品俸禄。不过,丘瑜点了汪伟的名,让他加入了全国人口普查的队伍,他跟随的就是正经翰林李明睿。汪伟今天来朱慈炅的御帐,就是汇报河南的初步人口统计结果:一千八百万,误差在五百万以内。 误差太高的原因,其一是很多地方使用的是乡里自行统计,宣令官系统也并没有全部深入乡里。其二就是,朝廷的移民一刻不停的在往外迁移人口,今天统计好,明天就变了。 汪伟本来是想通过朱慈炅,给振槁卫的痞子和上直卫的流氓装上辔头,别让这帮混账玩意给他们的工作制造难度,搞得他们没法完成任务。 他妈的,一个大寨子,前几天才刚刚统计好,回头一看,主动申报的大户里长,全家已不知去向。你说人家主动申请移民,骗鬼也找个好点的理由。 这官司必须要打到御前!高起潜、骆养性这对奸贼,应该要被凌迟三次! 不过,和“黄河断流”这件事比起来,高骆二贼好像多活几天也不是什么问题了,汪伟很明智的选择了回避。 汪伟走到帐门口,忽然又折回,拱手道:“陛下,臣有下情,改日愿私奏。” 朱慈炅看了他一眼,没应声,默认他们离开。但黄锦、李信和刚到的傅启光三个人没法离开。黄锦起身来到御案边。 “陛下,臣可以看看吗?” 朱慈炅没有说话,但把胡承诏呈上的文书推向了他,傅启光也走到黄锦身旁,一起看向王业浩的报告。黄锦和朱慈炅有相同的疑惑。 “胡公公,为何不是郑总督报告?” 胡承诏只负责收,他哪里知道。他脸上依然保持着一副故意装出来的惶恐模样。 “我也不知道啊,可能郑总督去了淮安了吧。” 朱慈炅已经微闭双眼,靠在椅背上。 “王坤,新建伯由谁袭爵,是不是该定了?” 这话题跳跃的,连王坤都懵了,不过他还是很快绞尽脑汁给出回答。 “王业洵已经明确拒绝袭爵,候选人只有王业弘和王先通了。” 不过,黄锦还是跟上了朱慈炅的思路的。王业浩是不是被勋贵收买了?目的是悬而未决的新建伯爵位?黄锦迅速判断出朱慈炅面对这份文书的态度,皇帝直接怀疑文书真伪了。 这倒是个全新的方向,黄锦和傅启光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疑心大增。倒是李信开口了。 “参谋部这边收到过祖大寿的报告,陕西今年有雨。不过,臣看这天气异常寒冷,不知道是不是上游提前结冰了,再加上归德和丰沛引水建渠。臣认为,的确有可能水量大减,但断流应该是有点夸张的说法。 这个事,朝廷不应该堂而皇之的讨论,否则容易引出其他问题,臣建议陛下当作未见即可。说不定过几天一出太阳又恢复了,甚至说不定现在都已经在继续流了。” 傅启光也赶紧说话。这是政事,不是军事,天工院行走不能被天工院参谋比下去,而且只有他可以说,黄锦这个总召反而不好说,参谋院也是黄锦的下属。 “如岩说得不错,内廷信息传递虽然快也是需要时间的,目前只有这份文书,算是孤证。臣刚从归德来,涡河水尚未见异常。臣建议陛下派出白泽卫详查此事,不公开讨论。 不过,这份文书除了传递到行在,应该也会传递到南京。陛下毕竟不在南京,臣担心南京会不会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臣建议陛下飞鸽传书首辅,减少此事影响。” 胡承诏连忙开口。 “不行,太冷了。鸽子飞不动了,要冻死一大批。” 帐外的风在呼啸,但寒气一进大帐就被炭火堙灭。马嘶兵甲声隐隐可闻,账内呼吸凝重。朱慈炅睁开眼睛,目光中尽是冷意,但也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不用那么麻烦,朕离开南京已经几个月了,正好也看看南京还稳不稳当。” 第204章、中原问鼎(48) 京师紫禁城自从朱慈炅离开北京后就开始了日益凋零,开始,张太后还带着信王长子朱慈烺住在慈宁宫,张太后南下后,晚上的皇宫里就没有一个朱家男丁了。 现在还住在皇宫里的也就万历、泰昌、天启的几个妃嫔,地位最高的大约是乐安大长公主的生母李太妃和瑞王生母周太妃,天启后宫便是玉宁长公主的生母段太妃也去了南京。 白天,信王会按时到乾清门的北监国司报到的,但这边基本没有什么事,他一般看点文书就走了,有时会坐一上午,有时不到一个时辰。 瑞王偶尔才会进宫,他的办公地点是天工院傍边的侍中司,但惠王和桂王南下后,他连点卯都省了。瑞王的正经办公地点在京营,不正经办公地点是皇店司的拍卖行。 本来瑞王在京营能坐一天的,但顾肇迹去了南京,张之极去了行在,就剩一个徐弘基,固定搭子都散了,这段时间他去京营的时间都少了。 北京的宦官宫女数量也大幅度减少,宫女一批又一批的裁汰,现在只有不到五百人,巅峰时的五万太监,现在整个北京都不到三千,一直在皇宫里的更少。 不过,皇宫里还是有位老祖宗的,李朝钦。刘若愚、王之心这帮天子近侍也回了北京,但在太监圈子里,司礼监掌印太监李朝钦才是真正在北京说一不二的那个人。 别看紫禁城里萧条了许多,但这都是李朝钦的功劳,因为北京皇宫是真的干净了。天冷了,本来习惯隔三差五就巡视一圈皇宫的李公公,最近也懒得动了。 他也不去司礼监坐堂,内阁都不在北京,他的秉笔太监全去了南京监国司,司礼监也没有什么要紧事。 李朝钦最近交了个朋友,前皇店司大总管曹化淳。曾经一度炙手可热的曹化淳品级没变,他现在是御用监掌印太监,主要工作是给北京的几位太妃换灯罩修马桶。 李朝钦开始还以为曹化淳过来是准备接他的班的,看曹化淳还有些不爽。他还专门给朱慈炅写信,皇爷,老奴身体棒棒的,再干|二十年都没有问题。 相处一段时间,李朝钦才发现,曹化淳是真的凉了。他跟身边人吹牛,“咱家早就说姓曹的有问题嘛,手握那么多银钱,这不是老鼠掉米缸里吗,迟早要出问题的。” 手下一帮人连忙吹捧,“老祖宗英明神武,高瞻远瞩,看人就是准。” 摸清了曹化淳底细后,李朝钦竟然又对曹化淳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同情。他又安慰起曹化淳来了。 “小爷不是卸磨杀驴的主子,犯点错误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小爷一般都给机会的。你好好干,还是有机会东山再起的。” 面对在紫禁城里横着走的李朝钦,曹化淳能怎么办,只能敷衍应付。可李朝钦这个臭棋篓子居然天天跑来拉着他下棋,把曹化淳都快干自闭了。 其实李朝钦心里一直警惕曹化淳这个大贪污犯的手段的,北京这口大锅里米也不少,他好不容易厘清的账目,要是被曹化淳动了歪心思,就前功尽弃了。下棋是假,亲自盯着是真。 李朝钦这天下午又在和曹化淳手谈,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一个小太监步履匆匆的闯进房间,在李朝钦耳边低语。 “皇爷有旨,调查新建伯家族动向。” 李朝钦“哗”地一下把棋子撒在棋盘上,站起身来就外走。把曹化淳看得眼睛一眨一眨,老哥,认输就认输,输不起你就别来找我。 李朝钦出门后,边走边系大氅,忽然回头:“去,先查王业洵。这两个月他见过谁、给谁递过信,都给咱家细查一遍。” 小太监低声道:“王业洵今天就要去锦衣卫签字。” 李朝钦眯了眯眼,“那就让李性忠去会会他。” 北京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如今也已经凋零了。锦衣卫还在,但其核心成员已经分散到振槁卫、六合卫、獬豸卫、佥军卫等机构了,他们最主要的职能被白泽卫取代了,而且最可恶的是,白泽卫还不要他们的人,说他们名声臭了。 锦衣卫现在只有两个职能,一个是发俸禄,另外就是给王公重臣们当护卫。 朱慈炅特别喜欢把锦衣卫派给大臣们,这些大汉将军可不能他一个人享受,他认为锦衣卫可以给王爷阁老尚书们巨大的安全感。 锦衣卫里有一大群无所事事、乱七八糟的军官,李性忠和王业洵就属于这种,他俩都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就是后面没有“掌锦衣卫事”这五个字。 这两个人都不简单,李性忠是宁远伯李如松次子,其兄李世忠已故,宁远伯的爵位应该由他侄儿李尊祖承袭。虽说还没正式授予,但与他已无干系。 王业洵是新建伯王承勋的嗣长孙,也是漕海总督王业浩的亲弟弟,新建伯这个爵位可比宁远伯悠久,第一代就是“大明完人”王守仁王阳明。 不过阳明后人,传到王业洵这一代,“大明完人”就不是那么完美了。绿帽漫天,兄弟阋墙,全天下的闲人都在吃他们家的大瓜,包括朱慈炅都是一副吃瓜心态。 新建伯这个爵位从礼法上来说,应该是王业洵的,但他不是王守仁的血脉,是王先进收养的儿子,而王守仁一脉还有确定以及肯定的血脉后人王先通和不是那么确定的血脉后人王业弘。 这叔侄兄弟三人非常麻烦,万历在世的时候就开始吵了。万历懒得管,泰昌没时间管,天启虽问过,但当事各方都使了钱,最后也没个结果,小重启,他管不了。 朱慈炅虽然没有亲自管过,但他的母后张嫣真过问过,只不过水更浑了,张太后是完全拿不定主意,所以打定主意等儿子亲政了再处理,说不定能熬死两个候选人。 其实,王业洵已经公开放弃了,他哥王业浩教他的。可朱慈炅要查新建伯家族动向,他第一个被盯上。 他做梦也想不到,李性忠早就暗中为李朝钦办事。两个人走到一起,是都要到锦衣卫签字,每月十五签一次,月初核算领表还要签一次,初五就可以直接在户部银行领钱。 这套领俸禄的流程至少在京师、四川、山东、湖广、浙江、南直已经全面施行了,防备领空饷,一人两签,两次不一样,就领不了朝廷直发的俸禄,其实银行取钱时还要悄悄对一次。 军中是有佥军卫统计的,不用走远,但王业洵和李性忠这种挂职的,每次都麻烦无比,因为不准代签,月初还有三、四天时间,月中就十五一天。 不管在南直还是京师,这一天都会有许多人排队,有些还是坐在椅子上儿孙抬过来的。你要不想来也可以,办事的人说不定会给你的名字添一笔,疑似死亡,然后以后俸禄都没有了。 然后要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程序也麻烦无比,大明的银行工作人员,同样极其擅长让你证明你爸是你爸,真要拖上几个月,你错过的俸禄就不知道被谁贪污了。 这种事是绝对不行的,只要有一口气都要来亲自签字。哪怕王业洵、李性忠这样的家庭条件都不例外,一个月四十元,一年就是四百八十元,这可是好大一笔钱。 “李兄你这个月取钞票了吗?” “当然,挺方便的,不过也方便送礼。这东西就是以前的不记名存折,朝廷一帮贪官搞出来的东西。” “李兄不怕这东西变成宝钞?” “那不一样,朝廷收啊,皇店司的店都能用,还找零钱,你要不嫌麻烦也可以兑成银元。听说这东西一出,你们南边都不使通宝、银元了。” “现在刚出来挺硬,就怕过几年软了。” “软了再说呗,反正皇上不能亏待我们,贬多少就该给我们涨多少。” “唉,还是要找个兼职啊,这死俸禄不够用啊。” “少养几个奴仆吧。告诉你一个独门绝技,纳妾,大不了睡一觉,不用给工钱,也不用申报家庭用工,家里的活还是她们干。” 在锦衣卫衙门口排着长队的王业洵和李性忠非常坦诚的交流着,王业洵被李性忠这番“纳妾省工钱”的话说得后颈发凉,寒风似乎都不冷了。他紧了紧狐皮披风,勉强笑道: “算了,李兄身体好,胃口也好,我不过一个读书人,比不得。” 李性忠上下打量他一眼,心里嗤笑:你们王家最会装相。嘴上却仍然保持微笑。 “对,你不一样。你哥可是漕海总督,管着漕运海运,随便漏一点,都够你我吃半辈子了。对了,最近令兄可有信来?走漏点什么风声没有?” 第205章、中原问鼎(49) 王业洵排队刚进大门,没有特别注意李性忠有些露骨的打探,他的注意力放在了负责登基的那身飞鱼服上。 “李兄,今天负责登记的是个新人啊。” 李性忠抬眼一看,摇了摇头。 “不新,麻锦的孙子麻昆。人家有两个叔叔都是在职参将呢,上面有人,捞到这个位置还不简单。” 王业洵愣了一下,麻家将,怪不得李性忠这么酸的语气。“东李西麻”啊,他李性忠就是李成梁的亲孙子,麻昆就是麻贵的侄孙。麻昆坐在上面,李性忠在下面排队,不酸就有鬼了。 失去了辽东,李家已经基本玩完了,一个实职都没有了,但麻家依然还是大明砥柱。 麻家虽然没有爵位,麻承恩也拉胯被废,但麻家在世的还有两个参将,关键是麻家与另一个将门马家世代联姻,麻家女婿中的大将也不少。 麻昆的亲舅舅就是朵甘总指挥马爌,另一个舅舅马飚还是骧云卫参将,麻昆能够在几乎没有实职的锦衣卫弄到一个实职,其实没有什么大不了。 王业洵轻轻笑了笑。 “听说你家和毛帅、张帅都有些关系啊,你怎么没有走动走动?” 李性忠双手抱在胸前,抬头望天,只看到楼阁间,一面孤零零的锦衣卫旗帜在寒风中飞舞。 “毛帅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至于张可大,人家根本不认,而且听说也快死了,都退了。” 王业洵沉默的点了点头。王家一直以文化人自居的,对于大明军方一直是不太关心的,不过王业洵也知道,重启武进士集团崛起后,对传统武将世家的冲击非同小可。 虽然朱慈炅并没有放弃传统将门,但他不断剥夺大将家丁的行为,还是让边将非常难受。 保留家丁就必然被排挤,放弃家丁,他们又有对朝廷浓浓的不信任感,佥军卫到底是亲军还是监军,让所有人都不舒服。 当银行开到九边,实兵实饷对边将利益的影响非同小可,在朱慈炅五十万新六卫的巨大压迫下,连祖大寿都明智的举手投降,更别说其他人。 李性忠没有打听出王业洵的底细,王业洵反倒先通过李性忠隐隐的不满,得出了一丝感悟,朱慈炅并不得军心,边军大将怕是个个都对小皇帝心生怨恨。 轮到两人签字,麻昆还专门起身跟李性忠打了一下招呼,口称世叔。他爷爷麻锦和叔爷麻贵都曾在李如松手下任职,这声世叔,李性忠倒是担得起。 但李性忠心情很不好,只是随意敷衍了一下,签完字就走,根本不想跟麻昆多说什么。不过,王业洵随即对李性忠感起兴趣来,邀请李性忠一起喝酒暖暖身体。 王业洵这个举动又唤醒了李性忠的密探职责,差点忘了,本将领的是双俸,平时负责监督勋贵不法,今天的任务是要搞清楚新建伯这家人要干什么坏事。 本来是我主动靠近王业洵,现在换成王业洵试图靠近我了。新建伯一家想干什么,试图勾结世家大将?呸,世家倒是世家,可我都没兵权,算什么大将。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就近找了一家酒楼,这家酒楼开在锦衣卫衙门傍边,一帮贵族子弟都没有人找麻烦。因为它名字叫洪楼,洪字五十九号,是一家大明罕见的连锁酒楼。 没错,洪楼的洪就是洪武的洪,这是一家隶属于皇家集团下辖皇亲集团的产业,是朱慈炅在收藩归京时,特别套娃送给庞大朱家子孙自主谋生的产业。 主打连锁零售的皇亲集团,别看都是些不大的酒楼、客栈、杂货铺,但遍布全国,他们的营收利润,在皇家集团的造船业没有大兴之前,甚至一度超越主公司,让诸位王爷眼馋得很。 皇亲集团的众多前辅国将军们也不是傻子,打不过自己宗主,就找自家小族长,坚决捍卫自身利益,动不动就找朱慈炅告状。 反正他们宁愿把钱送皇帝也不送藩王,成立到现在,五年了,没有给皇家集团交一文钱,反而薅了皇家集团不少羊毛。 虽然是白天,也不是饭点,但十五这天,这家洪字第五十九号楼生意还是很好的。 “朱掌柜,弄个雅间。有没有药酒?来两壶暖暖。” 这家洪楼,不只掌柜姓朱,连店小二都姓朱,偶尔存在的外姓,多半也是某朱的亲戚。药酒现在已经是白酒的代名词了,朱慈炅禁酒,但不禁非粮食的果酒、甘蔗酒,药酒属于擦边。 有人接待。 “两壶没有,只有一壶,不过有南京小果酒,广东蔗酒也管够。” “送来吧。”王业洵点头上楼,同时掩耳盗铃的压低声音。“昨天有没有牛摔死?” 引路的朱小二连忙摇头。 “牛不敢死了,惠王和英国公还在到处借钱呢。现在全部登记编号了,真死了也要上报验尸,振槁卫直接收走,严禁流出,民间也是如此。不过,有小鹿肉,从台湾来的。” 王业洵十分豪气,“好,先切两斤。” 李性忠沉默的跟在王业洵身后,这小子还挺阔气啊,不愧是漕海总督的亲弟弟。 洪楼一般都有“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四个雅间,比较大的地方才有“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六个雅间。 李性忠和王业洵今天到的这家不大不小,有六个雅间,小二把他们引到的是“大圣阁”。酒肉上座,香气满屋,地龙无烟,楼壁生暖。 两人把裘衣挂在衣架上,谢绝了小曲伴奏,就是只想对酌。李性忠瞟了一眼窗外。 “感觉又要下雪了,这鬼天气越来越冷。” 王业洵倒是不觉得,用毛巾擦干刚洗过手,缓步坐到桌前。 “没事,李兄你都不知道现在的煤多便宜。你看这洪楼的地龙,一天到晚就没停过,刚从外面进来,反而热得不习惯。” 李性忠不如王业洵讲究,没洗手,直接就抓起酒壶开始倒酒了。 “王老弟怕是要袭爵了吧?到时候可得准备好几坛药酒,我现在看到这些玻璃瓶就烦,十瓶都只能解解馋。” 王业洵双手捧着酒杯迎酒。 “果酒一样醉人的,最迷惑的是甘蔗酒。喝的时候不觉得,稍微不注意喝多了,一吹风就得趴下,我是上过好几次当了。” 李性忠大笑,掂起桌上的一个玻璃瓶,跟另一个酒瓶轻轻碰了一下,发出脆响。 “老弟酒量不行啊,这东西,我喝过三十瓶。” 王业洵微笑举杯,和李性忠对饮,然后拿起酒壶。 “李兄是不是想要个实职?” 李性忠眼睛一亮。 “老弟有办法?” 王业洵神秘一笑。 “京营朱荩臣刚回来,成国公府的门槛也高,这个没有办法。不过,通州有机会,漕兵有没有兴趣?” 李性忠心中得意,小样,果然露出马脚了,这小子果然是想通过我搭上军方。他拈须沉吟。 “当然,不过价钱太贵了我可不干,而且低于千户也不行,最少也得是游击,李家人丢不起脸。” 王业洵瞬间愕然,妈的,狗屁李家人,你李性忠想屁吃呢,还最少游击。不过还是太着急了,居然自己跳出来问价。但他脸色没有太大变化,筷子夹了片鹿肉放嘴里,慢悠悠的开口。 “还是海运好啊,在京师也能吃到台湾的鹿肉。” 李性忠也尝了一片。 “嗯,是嫩鹿肉,的确不错。海运漕运都是你哥在管,没啥区别。” 王业洵笑了笑。 “有区别的,漕运的话我哥不是在扬州,就是在徐州。海运,他的总督府要搬到青岛去。山东可不是个好地方!” 李性忠扬了扬手中酒杯,抿了一小口。 “山东怎么不是好地方了?” 王业洵终于流露出不忿和怨怼的神情。 “山东,山东一直在打击圣人苗裔啊。儒学、心学、理学都要给圣学让路,孔家、王家大约都不能活了。” 第206章、中原问鼎(50) 北京有人白日纵酒,南京却有人渔火对愁。 施凤来重回内阁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可施凤来非常尴尬,他大约是大明入阁后见不到皇帝的第一人,而且,短期内朱慈炅似乎也没有回南京的打算。 对于内阁来说,排序从来不重要,刘一燝当初一回到内阁就能和黄立极分庭抗礼就是明证。施凤来其实也有这个本钱,但皇帝不在南京,施阁老的很多手段都没法施展。 施凤来只能乖乖听刘一燝安排,甚至王在晋都对他指指点点,心里头那个郁闷哦,没法跟人说。他确实是替补刘鸿训入阁,可他又不是刘鸿训。 施凤来在南京唯有一个好处,张太后信任他胜过刘一燝,而且张太后演都不演。 重阳的时候,太后给内阁送礼,施凤来排在第一位,让所有阁老都有点懵。前几天给阁老们送新的羽绒服,施凤来一个人领两件,而送给刘一燝的明显不合身。 当年刘一燝带领百官那一嗓子“请太后撤帘回宫”,是真的让张嫣记恨上了,处处让刘一燝不痛快。 本来这对于施凤来来说算是好事,可张太后并没有实际权力,关键是跟她走得太近还很危险,张瑞图就是前车之鉴,施凤来可没有胆子跟张太后。 张太后手里的确握着朱慈炅最亲的堂弟朱慈烺,如今大明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但这是堂弟又不亲弟,真要威胁到朱慈炅,太后你觉得小魔帝会手软?就算亲弟弟都要消失。 整个紫禁城都是朱慈炅的人,张太后连自己的宫女太监都保不住。说白了,她自身的生命安全都没有保障,她的崇高地位是建立在她是皇帝嫡母的身份上的,这需要朱慈炅纯孝。 朱慈炅是纯孝的人吗?当然纯笑了,全天下都认证了的,就连他的亲娘任太后都感觉儿子不是儿子了。规则礼法,早就关不住小魔帝了,小魔帝可是唯实力论者。 内阁阁老,哪怕是“人形木偶”叶灿,也清楚朱慈炅的性格,都是聪明人,到了他们这一步,反而没有人敢作妖了。 施凤来收到王业浩、刘孔诏报告黄河断流的事已经两天了,他的第一反应是直接扔进垃圾堆,辣眼睛,他都不想看第二眼。 但今天一上直,刘一燝就直接扔给他一大堆改土归流的奏章。“羽皇,湖广四川这方面的报告有点多,你尽快处理。对了,今天月中,下午别走了,要开个会。” 刘一燝说完就走了,那颐指气使的态度,直接把施凤来的心态都搞炸了,老夫不是你刘季晦的应声虫。 然后,施凤来就和他的中书吕愿良互对发愁了。吕愿良是望着厚厚的一摞奏章发愁,施凤来愁的不是什么奏章,而是刘一燝的一手遮天。 沉思许久,施凤来突然想起了王业浩和刘孔诏联名奏报的事。黄河断流不是单纯的自然现象,如果中枢有人支持,这就是明显的“天象预警”,皇帝要检讨自己最近的行为了。 施凤来如果把这件事拿到奉天殿上公开讨论,那么接下来,凤阳就该有人报告祖陵流黄汤,北京就该有人报告德陵落石了。反正,中枢和地方这点默契是绝对有的。 可当朝天子是小魔帝,这一套在他面前行得通?找死还差不多。上奉天殿讨论,更是想屁吃,南京奉天殿就是一个大广场,谁要去那里吹冷风? 施凤来心里很清楚,朱慈炅的巡视严重损害到了地方利益,有人想逼他回京了,南京其实也非常希望朱慈炅赶紧回来,他不在,南京的权威天然就打了一个折扣。 施凤来同样希望朱慈炅快点回来。陛下,南京都成了刘一燝的一言堂了,这老东西已经“非相乃摄”了,陛下你真的放心吗? 斟酌良久,施凤来理智上始终觉得这个事不应该拿出来讨论,但既然他开始斟酌了,就说明情绪已经战胜了理智。 他觉得,这个议题,本身就是指向刘一燝的一柄刀。内阁再怎么讨论,以刘一燝的权势,无论什么结果,该负责的人也是他。 施凤来信心十足,亲自在废纸堆里把这本文书又找出来,提笔帖黄;天象异事。票拟:着钦天监严密监察天象,户部相关人员评估断流影响。 然后,让中书吕愿良将这本文书,转给文昭阁大学士温体仁。温体仁收到后,短须都抖了抖,思考良久,才补充了一行字:地方或可趁机清淤河道。 然后,温体仁也不传给监国司,又让人转给王在晋。王在晋有学有样,又补了一句:可种植盘菜于河道,纵水毁亦不可惜。 然后这本奏章又传到了毕自严手里,毕自严刚忙完国债和钞票的事,现在又在跟西班牙人谈贸易逆差的问题,一肚子火气,提笔就来:查归德、丰沛引水工程用水量。 毕自严没有再送给叶灿,而是直接扔给了刘一燝。刘一燝的事多忙啊,都要开会了他才看到这本几乎写满了整个内阁票拟的奏章,他稍微想了想就把这本奏章直接带到大堂。 中书们早已经摆好桌椅,沏好内阁专属的京字九真养生茶。首辅用御赐浮饰玻璃杯,次辅要白玉瓷碗,毕阁老无所谓,也放的玻璃杯,施阁老要用青花瓷碗,温阁老要玉底透明玻璃杯,叶阁老喜欢珐琅彩杯。 五个人都已经落座,就等刘一燝了。刘一燝一脸笑容,先对叶灿开口。 “以冲将子先送回上海了?他身体怎么样?” 叶灿摇摇头。 “徐家已经在准备后事了,朝廷也要这方面的准备。我觉得首辅可以向陛下通报了,我守了他三天,半个时辰的清醒时间都没有,全靠人参吊着命,感觉不如咽气。” 刘一燝叹息了一声。 “唉,世事无常啊。刘默承任上遇刺,徐子先又要仙去,许多旧识不在了啊。” 这话一说,一众老头顿时伤感,一开始就把气氛弄得十分压抑。今天本来是内阁常会,互相通报下上半月的重要事务,留档而已。 刘一燝将手中文书递出。 “以冲也看看这本文书吧,你们四个都票拟了,不如以冲也说说意见。” 叶灿有点懵,从刘一燝的中书张同敞手中接过文书,眉头大皱。施凤来和温体仁互相看了一眼,什么心思没有人知晓。 王在晋开口了。 “讨论一下也好,老夫也觉得陛下在河南不太合适。 内廷昨天有第四批人去洛阳了,天工院的刘若宰、管绍宁、冯元飏、吴伟业、茅元仪、金声也都去了,现在就剩一个孙三杰和倪嘉庆。我有理由怀疑,陛下是不打算回南京了。” 施凤来嘴角微翘。 “次辅的意思是,用这件事逼陛下回南京?” 王在晋顿了一下,瞥了施凤来一眼。 “老夫可没这么说。” 施凤来笑了笑,看向内阁的五品阁老叶灿,叶灿感觉身边目光有如针刺,咳嗽了一声。 “这个,这个事是不是请陛下圣裁?” 刘一燝微笑点头。 “那也写上你的票拟吧。” 叶灿从中书手中接过笔,稍微想了想,还是没有直接写,让朱慈炅定夺,而是给出了他的意见:徐州妖清故事未远,事涉天象当慎之。 奏章送回刘一燝手中,所有人都期待刘一燝的票拟,甚至张同敞都递上毛笔了。刘一燝挠了挠脑袋,突然开口。 “有点冷,老四你把火炉搬过来下。” 刘斯埱以为父亲真冷,连忙把火炉搬到刘一燝脚下。刘一燝微微一笑,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把这封文书轻轻的投入炉中。 文书在空中翻滚,接触火炭后稍微酝酿一下,然后噗的一声火焰升腾,火光瞬间映照了内阁里一双双瞪大的眼睛, 第207章、中原问鼎(51) 朱慈炅收到北京秘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陈留,期间他还去通许看了看,收到南京消息的时候,他已经住进了故周王府。离开南京几个月了,朱慈炅终于又可以享受宫殿温暖了。 朱慈炅会在开封停留很久,因为他已经正式下诏,召北方五省总督来开封觐见。当然,河南总督范景文不用奔波,他人就在开封。 朱慈炅对北京、南京的反应都挺意外的。 因为朱慈炅从来没有想过要收拾新建伯一家,心学其实也是大明朝堂上吹出来的学问,王阳明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江南一隅,至少北方人研究心学的人很少。 他没有想到在徐州立孔裔跪像会有这种后果,王家居然会感觉到兔死狐悲,王业浩这个人是不是想太多了?不过,一群菜鸡,蝇营狗苟,朱慈炅其实并不太放在心上的。 朱慈炅真正担心的还是南京,内有太后带着朱慈烺,外有诸藩齐聚,朝臣也是各怀鬼胎,朱慈炅甚至都暗中通知卫时忠带领的玄武门重骑作好应对了,结果老刘一把火烧了。 他喵的,你们老刘家都是会放火的,刘大夏敢烧宝船图纸,刘一燝敢当众烧奏章。朱慈炅本来都已经在思考千里奔袭南京的可能了,结果南京无事发生,真的啥事都没有。 随着南京消息送来,朱慈炅还有几件事要处理。户部侍郎程启南终于想通了,要告老还乡了;陪伴了朱慈炅亲征徐州的刑部侍郎申用懋,也以身体不适求退。 这事给人感觉是小皇帝不得人心,老臣纷纷挂冠,实际上影响几乎为零。刘一燝和曾樱推荐的人选也同时送到了御前,户部侍郎推荐了钱一本的儿子钱春,刑部侍郎推荐了江西人涂国鼎。 朱慈炅看到这两名字就很生气,你们两个江西人装都不装一下?朱慈炅大笔一挥,杨嗣昌调任户部侍郎,黄士俊出任刑部侍郎,吕维祺调任皇家银行总理,汪乔年接任工部银行总理。 这个消息传回南京,所有人都震惊了一下。 杨嗣昌正在得意钞票和国债都顺利发行呢,突然就离开了他一手开辟的银行系统,怎么都有点过河拆桥的味道。他严重怀疑自己被侯恂阴了,这侯恂已经是庶民了,还厚着脸皮随驾。 黄士俊堂堂状元,在南京等了这么久,就给一个刑部侍郎?但也是真香,现在的刑部有兵权了啊,嘴上说着翰林清贵,脚下是一点也不迟疑。 银行系统的老大和老二打架,结果老三捡了便宜,吕维祺表示,你们继续斗啊。他非常兴奋接任银行掌门人的角色,这个角色,权重越来越高,其实已经不输户部尚书了。 汪乔年现在只是工部郎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进了陛下的法眼,可能是自己的账目一直做得很清晰吧。银行总理,账一定要做好,这是成功经验。 还有一个消息,让朱慈炅沉默了许久。前任阁老徐光启不良于行,大去之期不远矣。 朱慈炅第一次离开京师时,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就是徐光启,老徐虽然被战场惨烈直接吓晕过,但其实也没有怎么失职。 其实,徐光启专心学问还是很好的。失去了徐光启,玄武湖上,王徵和李天经好像都差了点意思。但没有办法,生老病死,谁都避不开。 徐子先啊徐子先,你还没让朕看见蒸汽机转起来呢。朱慈炅叹了口气,把这份消息压下,抬眼亭外。 开封下雪了,梁园雪霁,故周王府的宫殿群落也换了银装。出身南方的几个小宫女非常兴奋的扫着雪,红装长帚,白雪起舞,分不清她们在扫雪还是打雪仗。 房袖一脸不屑的在亭子里烧着炭火,她是北京人,小时候哪年没见过雪。朱慈炅裹得厚厚的,躺在旁边躺椅上,处理了几分文书,就一动也不想动了。 方正化和王坤一左一右守在他身边,方正化手捧文书,小声汇报。 “顾景成上报,吴三桂昨日突阵,阵斩沈万登、刘喜才,汝宁乱事已经平定。” 朱慈炅只是闭目听着,动都懒得动。用装备精良的骧云卫骑兵对付这种土酋,本来就该砍瓜切菜,顾景成、吴三桂打了败仗才稀奇。 沈万登虽然史书留名,但此时实在不值一提,朱慈炅本就是要把祸害掐死在萌芽中。 朱慈炅的棋局很大,金角银边他都已经布局,而现在,他正在落子天元。中原安,天下定,北京南京的龌龊事他都提不起精神,更遑论一场普通的剿匪。 朱慈炅在纷繁杂乱的政事中,很明确的抓住了自己的重点,中原,永远是中原。天灾,越来越紧迫的天灾,才是大明的终极大考。一千八百万,都是人啊,足以拖垮整个天下的人口规模。 在大明历代的统计中,河南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人口,简直是无解。朱慈炅没有化肥,没有抽水机,所谓的玉米红薯也不是什么良种,他们还在适应大明的土地。 最气人的还是土豆,一代比一代小,如果不是朱慈炅坚持,很多地方都不想种了。土豆其实是最能抗旱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在大明产量始终不如人意。 王坤见朱慈炅没有说话,也忍不住开口。 “皇爷,王家要处理吗?” 朱慈炅脑子里还在想他的天然磷肥,他很早就开始收集骨头、鱼刺、蛋壳、贝壳了,目前在南京和大名府各建了一座磷肥厂。 两个厂规模产量都不大,南京的那个建立得早一点,但覆盖一个县都困难,只能满足皇庄需求。朱慈炅并不希望靠肥料赚钱,开始就教了怎么土法制肥,所以这个厂销量其实不行。 黄立极在大名建的那个更是凄凉,因为大名府并不靠海,他收集原料的成本大增,卖贵了没人要,完全靠黄太师的威望名声维持。黄立极一嘎,说不定就破产了。 听到王坤的问题,朱慈炅随意的开口。 “你俩觉得呢?” 王坤抬头看了方正化一眼,显然“你俩”不包括亭中的房袖。方正化犹豫了一下。 “要不,把王业浩抓起来?” 王坤摇头。 “皇爷说过,规矩不是制约而是保护,如果随意破坏政治规则,最终伤到的是自己。奴婢觉得,还是把王业浩调离漕海总督这个位置更合适。” 方正化瘪了瘪嘴。 “朝廷里从二品的位置个个都是紧要,调到哪都不合适。” 王坤看朱慈炅没有反应,犹豫了一下。 “安南国相,安南名义上还没有内附成功,莫敬宇还在高平。” 朱慈炅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王坤一眼,像重新认识他一样,半晌才发声。 “王坤,进步了啊。” 第208章、中原问鼎(52) 大明地方上的王府都是一样的规制,属于小一号的紫禁城。诸藩归京后,朱慈炅还安排了人维护,他想把这些王府全部改造成大学城。 理想很丰满,现实却是,五年了,朱慈炅连完整的中学都建不了几家,老师竟然是稀缺物。要知道,大明的老师可全部是有官身有品阶的,待遇香得很,还基本上没有政治风险。 大明现在,文科人才很过剩,理科人才却非常稀缺。不过,社科院,大明有翰林院,工程院也是有的,就是先前徐光启负责的玄武湖基地,还没有牌子,但朱慈炅准备纳入天工院。 朱慈炅一直在考虑逐渐将翰林、天工两院的行政职能剥离,让两院变成完全的学术机构,完成顶层的学术架构,不过他还需要先把天工院的名气提上来。 要说大学,大明也有现成的。两所综合大学,南北国子监;专科学院也有,卫生院和皇家军事指挥学堂。 而且,南直士绅也积极筹备所谓的大学,最先筹划的是常熟的虞山大学,后来苏州又要建姑苏大学,应天要建长江大学,常州要建太湖大学。 朱慈炅对这个事非常敏感,不花钱的东西,坚决不批准,教育是与国防同等重要的事情,有些东西,绝对不能图便宜。 朱慈炅入驻周王府后,迫不及待地对王府环境进行了全面考察。面积很大,周王一脉的人实在有点多,历代围绕周王府修建的建筑,房产证上现在全是朱慈炅的名字。 “体仁门和遵义门外各建一所中原大学的附属蒙学、中学。宗庙改图书馆,典簿厅改研究处,长史厅改为行政处,仪卫厅拆了改体育场。前殿左文右理,后宫改宿舍、餐饮。 城墙外面这些建筑,你们可以改成校办的工厂,比如印刷、图书等。” 朱慈炅走在周王府的城墙上漫步,指点江山。他身后紧跟的三个老头分别是,河南汝宁人傅振商、河南归德人侯执蒲、关守箴,准备担任中原大学的祭酒、山长、学监。 祭酒傅振商主管教育,山长侯执蒲主管行政,学监关守箴主管学校发展方向、学风师德。这三个人,就是中原大学的第一届领导班子了。 其中,傅振商是翰林出身,督政院的佥都御史。沈万登在汝宁闹事,顾景成举兵平叛,他正在老家处理老妻后事。 这可把老傅吓傻了,拖家带口就往朱慈炅身边跑,躲避兵灾,顺便告状。他刚到开封,本来想喷顾景成逼反豪强的,结果他刚到行在,吴三桂已经把沈万登砍了。 来都来了,就别走了,翰林院庶吉士可是稀罕物。 中原大学这个事,傅振商还挺感兴趣的,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他本来就当过顺天府学政,办学那是轻车熟路,更何况,周王府真的是好大一座王府啊。 傅振商已经是正四品大员,大学这三个位置都是从四品,但老傅不在乎,朱慈炅要保留他品级,傅振商还义正言辞的拒绝,中原大学是大明第一所大学,一定要严格制度。 大明士大夫对于办大学的积极性,有点出乎朱慈炅意料,不过,侯执蒲还是提出了异议。 “陛下,中原大学这个名字有问题,老臣的意见是,莫如叫中原太学。” 傅振商和关守箴都连连点头,同声附和,似乎这个问题就是头等大事。朱慈炅自己也没有太在意大学和太学的区别,于是爽快点头。 就此,大明的大学梦彻底消失,因为后面的全叫太学了。 “你们有大半年的筹备期,明年八月就要正式面向全国招生。朕年前肯定会去洛阳的,到时这里就会给你们腾出来了,不要输给南北国子监,尤其是侯卿。” 侯执蒲三人都发出一阵大笑,因为侯执蒲的儿子侯恪正是南国子监祭酒。人群中的侯恂有些黯然,侯家在朝学阀世家的道路大步前进,他的父亲、弟弟、子侄都受重用,只有他是白身。 亲自安排了对周王府地产的最终处理,朱慈炅还在承运殿举行了一次大朝会。参加的文武官员包括了行在官员、河南五总官员、开封府和祥符县的官员,济济一堂,超过了五百人。 大朝会其实就是朱慈炅给河南官员打声招呼,朕来了!没有什么实际意义,不过,这也是朱慈炅继位之后少有的几次大朝会。 这场大朝会还有件事震惊天下。 朱慈炅使用周王府承运殿的同一天,远在南京的周王朱肃溱直接薨了。历经嘉靖、隆庆、万历、泰昌、天启、重启六朝的老周王,被朱天子一屁股坐死了。 这个事闹得,当了几十年周世子的朱恭枵都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原来在河南的诸王个个紧张,福王、唐王都吓得纷纷给朱慈炅写信,尤其是年纪同样不小的郑王朱翊钟。 “陛下,你要用王府随便用,但能不能不要坐承运殿?” 朱慈炅收到南京消息时,一脸黑线。你们的王府都已经是朕的了,朕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一帮装神弄鬼的家伙。但这个事真的太巧了,民间越传越神。 朱慈炅稍微想了一下就知道,是有心人在推波助澜,就是不想自己长期驻留河南,尤其是洛阳。陛下,你要镇杀你三叔祖吗? 这种迷信活动,朱慈炅能理会就有鬼了。 朱慈炅下旨为周王罢朝三日,还给朱肃溱送了个美谥“昭”,非常肯定他在诸藩归京和督政院设立后的特殊贡献。朱肃溱虽然早死了几年,但也不再是周端王,而是周昭王。 朱慈炅的罢朝三日,其实一天都没有罢,他的庞大秘书团和陕西、山西两省总督王家桢、熊文灿先后抵达开封了。 十一月初四,在周王府大成殿,黄锦主持了他继任总召后的第一次天工院全会,天工院行走只有留在南京的孙三杰缺席,参谋部缺席的是倪嘉庆。 非天工院成员与会的是刘宇亮和李明睿,前者是行在抗旱指挥部成员,后者是钦命户籍人口巡察副使。 朱慈炅坐在御座上旁听,所以内廷几位大珰也在列。这场会议,重点要讨论三件事: 河南省府县行政区划重划,北方税收留归地方十年,公义田庄在北方的全面铺开。 第209章、中原问鼎(53) 开封周王府建成于洪武十四年,历史非常久远,大成殿是周王府特色,位于存心殿左边的宫殿群。 大成二字,得名于“大成至圣先师”,周王修在自己家里,就是表示周王一脉对教育的尊重,两边是以前周王府的王子们读书的地方。 但朱慈炅这个圣上和孔子这个圣人“有仇”,他一来,孔子的画像香火就莫名消失了,朱慈炅把这座大成殿当成了自己的御书房。 他的御案龙椅毫不客气的占据了孔圣人的位置,大成殿因此面目全非,不过和南京的御书房也是不同的,除了朱慈炅的御座,殿内没有座椅茶几了,只有临时搬来的马扎。 左右就是朱慈炅曾经叫做“十三太保”的庞大秘书团,这个秘书团不断扩容,成员变化也非常快。就以总召为例,黄锦已经是继倪元璐、翁鸿业、陈子壮、范景文之后的第五任总召了。 此时,朱慈炅左边,首席是天工院总召黄锦,然后依次天工院行走刘若宰、傅启光、管绍宁、冯元飏、华琪芳、吴伟业。 朱慈炅右边,首座是刘宇亮,然后依次是天工院副召洪承畴,天工院军事参谋茅元仪、李信、王孙章、金声,翰林院编修李明睿。 不管怎么说,天工院已经是朱慈炅就近考察人才,培养人才,协助治国理政,建立自己直属班底的最重要部门。 今天这场会议,黄锦他们主要是献言建策,朱慈炅却不只是要听取意见,还要同时考察他的秘书团成员,识人用人是他一生的功课。 炭火的热气和人员的聚集,让殿内迅速升温。各自就位后,很快安静,只听到黄锦依然有些广东口音的官话响起。 “诸位同僚应该都知道,我已经接任范梦章担任天工院总召。你们一路从南京过来辛苦了!本次御前会议,由钟鼎臣和李世熊担任书记,会议内容都已经提前发给你们了。 刘胤平,正式开始前,你有南京方面的消息要通报吗?” 钟鼎臣和李世熊连马扎都没有,他们和天工院的文书们站在大殿角落,手上捧着空白书页,拿着炭笔,随时准备记录重要发言,也是辛苦,可开封府就这条件。 刘若宰听到黄锦点名,先向头都没有抬一下的朱慈炅行了一礼。 “孙院副重点提到三件事需要报告陛下,一个是南直军仓有些告急,库存跌落红线。主要是今年大帆船贸易,西班牙人提供的粮食远远低于去年,红海和天竺的粮食贸易也明显减少。” 朱慈炅半点反应都欠奉,年轻的王孙章却身体前倾。 “是徐州消耗吗?” 茅元仪却摇头。 “不是,徐州已经有预案,是洛阳消耗。” 王孙章松了口气。 “洛阳怎么就成消耗了,那不是还在吗?只不过从南直转运到洛阳了而已。” 茅元仪连忙反驳。 “不一样,如果南直需要动兵怎么办?从洛阳又回去?沿途消耗你不算了?到了郧阳都是板车人力运的,我特意跟着他们行动,这个数字经不起细算,消耗非常大。” 粮食的运输消耗,这的确是军队调动绕不开的话题,但朱慈炅的想法却不一样,只要吃掉的就不算浪费。朱慈炅依然在自己的本子上写着字,像一个好好听课的乖学生。 茅元仪这么一说,一时没有人开口。刘若宰顿了一下又继续开口。 “其次就是吕宋和渤泥的移民已经接近饱和,西班牙人再度邀请我们向东大陆移民。另外,西班牙首相奥利瓦雷斯公爵决定明年正式来访,内阁希望陛下同意几项让利。” 朱慈炅这次抬起头,不过,他还没有开口,傅启光先发言了。 “你先前说他们的粮食贸易量减少,如今又想让大明让利?胃口是不是太好了?” 刘若宰苦笑了一下。 “具体谈判是礼部运作的,熊侍郎说,他已经谈好,西班牙人接受大明钞票。并且西班牙试图购买大明国债,同时他们又向户部银行申请贷款。” 刘宇亮看到天工院成员间开口随意,讨论热烈,也忍不住挪了一马扎,发出一声轻笑。 “他们这是打算当我们的债主,怎么还要向我们借钱?这是准备草船借箭?” 刘若宰对刘宇亮微微点头。 “季龙大人,这里面的问题很复杂。西班牙人对银行也很熟悉,其中涉及到他们接收我们钞票的一些具体要求。” 傅启光皱着眉头,语气平静。 “他们要买多少国债,又准备借多少?” 刘若宰目光不自觉的瞟了朱慈炅一眼,朱慈炅放下笔在搓手,不知道是不是手冷了。 “他们打算买五千万教育国债、五千万京师扩建国债;同时申请两亿贷款,包括一亿钞票,五千万西班牙银币,五千万重启银元。” 大成殿内空气瞬间安静,南京来的人也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件事,至少茅元仪他们参谋部的人就不知道。 行在的众人更是刚刚得知,一时间都有些哑然,华琪芳甚至差点踢倒自己放在脚边的茶碗,吴伟业伸手护了他一下。 就是朱慈炅也愣了一下。我草,西班牙人好大的手笔。奥利瓦雷斯是准备押宝大明,一举解决西班牙人的财务问题。 大明和西班牙直接进行官方贸易后,双方都获得了巨大的好处。 朱慈炅一举摧毁了东南走私基础,直接获得了庞大的白银,而西班牙人化身二道贩子,飞快的取代了奥斯曼在传统丝绸之路上的作用,他们已经是欧罗巴的大明分明了。 奥利瓦雷斯亲自来大明,就是他发现了这条解决西班牙系列问题的康庄大道,试图更深度的绑定大明盟友。背靠大明,西班牙人居然没有衰落,反而坚挺起来了。 世界彻底变了。 朱慈炅有点懵,《明葡密约》依然有效,他一直在准备背刺西班牙人。但大明访问欧罗巴后,在整个欧罗巴掀起了大明狂热,而西班牙人同样赚得盆满钵满,居然缓过气来了。 朱慈炅以为西班牙的衰落不可避免,这是他的金手指,他随时准备吃绝户。但是,蝴蝶翅膀的能量显然超越了他的未卜先知。 朱慈炅依然一言不发,默默伸手从桌上的文书堆里翻找到关于这件事的内容,神色不见喜怒。 还是傅启光先开口, “西班牙人没有这么多钱,这是讹诈。他们用什么抵押借款?” 刘若宰没有停顿。 “马尼拉城加上墨西哥城。另外,他们使用了金币,他们要求和大明银元的兑换比例为一比五。” 黄锦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 “两千万金币,西班牙人似乎拿得出来,他们不会是想借我们的钱买我们的国债吧?” 刘若宰摇头。 “当然不是,他们会先买国债,金币应该是明年随奥利瓦雷斯一起过来。” “咳咳。”洪承畴在右边咳嗽了两声。 “两千万金币,他们不怕海盗吗?” 第210章、中原问鼎(54) 洪承畴这话问得,刘若宰脸都白了一下。殿中炭火噼啪一响,所有心跳快了一拍。人人都在算一笔账:两千万金币浮于大洋,如果中途"遇匪"——这念头刚起,便有人垂下眼去,不敢开口。 所有人都在计算成本,成功率,付出代价了。毕竟是一个亿的无本买卖啊,就是朱慈炅也心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对洪承畴翻了个白眼。 信誉呢?以后还怎么跟欧罗巴做生意?大明最近几年飞速发展的工商业,制造的东西卖给谁?一锤子买卖,就算能成也亏大了。洪承畴,少搞些阴谋算计。 “这个事不急,让内阁和礼部跟他们谈着。让利可以,金银的事吃点亏也无所谓,但粮食不能少。今年就算了,明年还是如此,就是严重违约了,朕不介意发动贸易制裁。 他们有整个东大陆收集粮食,我们可以吃点亏,让内阁加价收购。孙三杰还说了什么事?” 刘若宰抬起头,声音却不自觉的压低。 “从朝鲜过来了两个使者,他们说是一个金衮奴的手下,从虾夷过来的。礼部转到天工院时,我们所有人都清楚具体情况,他们说金衮奴是洪歹极的弟弟,曾和陛下有过约定。” 黄锦和洪承畴都愣了愣,天工院就他俩资历最深,但他们一时都没有想起金衮奴是谁,陛下何时和这个人有过什么密约。 倒是朱慈炅身边的王坤开口提醒了一句。 “苦兀岛,两白旗。” 朱慈炅眸光一闪,不用王坤提醒,他当然记得。那可是多尔衮啊,当初的闲棋居然有作用了。多尔衮终于开始攻略日本了吗?他有多少人上了虾夷岛? “他们确定是从虾夷来的?” 刘若宰点头。 “是的,礼部钱侍郎和卫时忠将军都确认了他们存在。但具体何事,杨朝公公说,需要陛下亲自定夺,孙院副也没有旧档解密权限。” 刘若宰这话的信息有点多,洪承畴悄悄皱了一下眉头,孙三杰没有权限,他同样没有,他不由看向黄锦。 黄锦以前没有,现在当然有,平时接触不到,这件事就反应出了总召和副召的权力区别了。对于黄锦来说,除了朱慈炅针对宗室的秘密安排,所有国事秘档他都可以接触了。 不过,黄锦又不在南京,他才没有兴趣去找堆积如山的秘密档案。也根本没有把这个事太当回事。他没有犹豫,直接开口。 “既然是保密内容,今天就先不公开讨论。胤平还有事吗?” 刘若宰连忙摇头。 “孙院副说的,只有这三件。” 朱慈炅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黄锦打断了他的询问,朱慈炅并不生气。 这是黄锦第一次主持天工院全会,他当然要建立权威,朱慈炅也是给站台的。君臣之间的这点理解,朱慈炅还是有的。 黄锦是个敢决断的人,有些自傲,比软塌塌的范景文强硬太多,也不像陈子壮一样绵里藏针。 但刘若宰的缺陷就大了,状元是状元,担当和锐气可能就有些欠缺。“孙院副说的”,这五个字,他责任全无,他就是个传话的。一个不到四十岁的人,朱慈炅不需要他滴水不漏。 黄锦不再理会刘若宰,直接进行今天的议题。 “河南省府县行政区划,天工院行走都收到了提前通知,今天就综合议议吧,这个事需要确定草案,尽快施行。谁先来?” 管绍宁依然还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他进入天工院时,排名在傅启光之前,但今天,傅启光坐在了他前面。 在天工院分工中,管绍宁和傅启光都是对接户部。但一个是农业、技术方向,一个是工商、财务方向,管绍宁身材单薄,傅启光威武雄壮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起步,但现在有差别了。管技术的终究不如管钱袋子的,长得丑的干不过长得漂亮的,就算管绍宁是探花,无论是朱慈炅还是黄锦,显然都不自觉的更亲近傅启光。 管绍宁显然对此不太服气的,所以相当主动。 “陛下,总召,我先说点浅见吧。我认为,河南省重新分府的原因不是单纯多出几顶乌纱帽来笼络仕林的,而是要完善河南的行政治理结构,更加快捷有效的做到真正的皇权下乡。 乡里的公义田庄和驻村宣令制度已经能很好的实现这一目标,只需要继续完善就行。但府县一级,反应缓慢,效率低下。 我的看法是,重新划分府县区划只是形式,主要看三点,行政距离、行政效率和责任架构。我感觉,可以将‘五总制’从省一级下到府县,这比单纯分府更有效率。” 管绍宁说完这句,大成殿内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五总制是总督管理人事,总理管理财税,总监管监察,大法官管司法,总指挥管军事。 这套制度,已经在全国实现,但府县一级,只有特殊的郧阳府是这样的。管绍宁提议将五总制下到府县,哪怕只是河南一省,增加的官员数量可比增加几个府治更加激进。 五总可不是只有五个人,五个人背后有五套完整的行政班子。光总理衙门就几乎包揽了以前布政使司的全部人员,总督衙门比以前的总督巡抚下属更多,总监、大法官几乎全部新建,只有总指挥其实就是以前的省总兵,更严格了上下级,反倒压缩了一些职位。 如果要严格按照省级五总制下到府县,整个河南官员的数量至少需要增加一倍,吏部无所谓,让礼部考就是了,但户部绝对要炸,杨一鹏说不定都要挂冠辞职。 朱慈炅都有些震惊。他固然也想做成此事,但大明的财政支撑不起。他要与天斗,抗旱防灾,天子守中原,就需要高效、廉洁的行政机构,但要实现,又必须要大把花钱。 这可不是小钱,朱慈炅在教育上的投入已经不低了,还发行了教育国债,行政再搞大手笔,大明的财政绝对要崩。 朱慈炅看着瘦削低调的管绍宁,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终是没有说什么。他其实清楚,管绍宁的这个建议,真的比单纯的分府更正确。 但管绍宁还没有完,他稍顿了一下继续开口。 “再有就是驿传系统。陛下上次在皇家军事学堂进士班授课时说过,打仗,信息制胜。这个信息不仅包括侦查,也包括传递。 河南地方行政效率低下,一个关键就是驿传系统被破坏了。我是从信阳、郾城、许州过来的,路过西平县时,无意中发现他们知县手里的最新一期《朕问》竟然是六月上旬的。 随后我关注了整个河南的驿传系统,没说的,现在全是驿传银行的员工,都在搞存款贷款,没有人负责朝廷工文。而且,河南驿传的骡马严重缺失。 我建议,可以从国畿给驿传系统的人员配备马匹,大明如今并不缺马。” 茅元仪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是不缺,谁来养呢?马也是需要喂的。开封城外来了十万头羊,都是天汉部给陛下的进贡,却几乎把开封乃至整个河南都搞崩溃。这个还能吃,马送过来是要骑的,它们不能只吃草。” 第211章、中原问鼎(55) 管绍宁实际上并不擅长争辩,突然被茅元仪打断节奏,让他显得稍微有些慌乱。但那个让管绍宁隐隐不服的傅启光,却开口解围了。 黄锦升为总召,还留下了一个副召的位置,傅启光已经把这个位置当成自己的了,那他在朱慈炅面前,就必须要有自己的格局气度。 “幼承提出的建议直指核心,但财政支持不了。不过,我认为,如果只是把五总制下到府一级,咬咬牙,是可以实现的。 驿传系统乱象,我认为,这是驿传银行总理张有誉的责任,他有些急功近利了,黄总召可以以天工院的名义发函干涉。 至于马匹的后勤消耗,如果只看总体数量,集中到一起,当然是个巨大的数字。但一个县配备几十匹马,根本不是什么问题,这和天汉部的贡羊集中到开封完全不是一回事。” 茅元仪一下就闭嘴了,他是天工院参谋,按理不需要对政事发表意见,但管绍宁作为天工院行走提到军事,也让他很不舒服,所以忍不住刺了一句。驿传,之前可是兵部的机构。 管绍宁也有些沉默了,他没有想到会是傅启光给他解围,一时反而有些怀疑自己的气量了。不过,天工院的会议很少会冷场。 冯元飏挪动了一下,开口了。 “曙卿提议五总下府,倒是个不错的建议,但真正基层治理还得看县治。我有一个想法,可以将天工院的文书、知事、经历派驻诸县,为第二县令,他们直接对天工院行走负责。 这样的好处,可以快速传达中枢指令,兼顾反映地方实际,同时协助地方治理,监督地方施政,锻炼基层能力。” 天工院众人眼前都是一亮,对哦,这还可以省掉很多钱,同时天工院的实际权力,将会整体膨胀。几乎所有人都看向朱慈炅,只不过,朱慈炅依然没有给半点反应。 只有傅启光脸上有些苦涩。 “这个第二县令与宣令官有什么区别?” 冯元飏脱口而出。 “不一样,宣令官侧重于宣传,第二县令直接参与政务。” 傅启光转头看着冯元飏。 “那这第二县令和第一县令会不会打架?” 冯元飏犹豫了一下。 “可以任期不同,第二县令任期一年,期满就回归天工院,考评后擢升。这也是试举制在天工院的实践。” 傅启光脸色很冷。 “只是任期不同,就可以保证这个第二县令不干扰地方施政?令出多门,对大明的整体官制也会有巨大影响。 按照元仲的说法,这第二县令任职期间依然隶属天工院,那吏部是否对他管辖,督政院是否对他监督?这个第二县令不仅仅是加强中枢对地方的管理,他掀翻的是整个大明朝堂。” 冯元飏愣了一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傅启光。他差点忘了,黄锦升任总召后,傅启光已经兼管宣令系统了。 但冯元飏并不觉得这个第二县令会对宣令系统有什么负面影响,相反,二者是合作关系。 “曙卿这话严重了。不会令出多门,只是团结协作,最终决策权依然是第一县令,但是这个决策会记录在案,朝廷可以事后判断对错。 当然,空口白牙谁都不服。我建议,不全面推行,天工院也没有那么多人,单单在河南诸县试行一年,考其成效,再作定夺。” 傅启光微微低头,将茶碗端在手心。他听懂了冯元飏说的团结协助四个字的意思,心里依然有顾虑,但宣令系统只有他一个人领导,冯元飏提的这个第二县令对所有人都有利。 朱慈炅在御座上刷刷刷的写着字,翼善冠微微摇动,他身上穿了一件花袄。那是朱慈炅在陈留时,一个朱家宗亲大娘送给他的,她的孙子因病去世了,新花袄没人穿,就送给朱慈炅了。 周藩的朱家宗亲实在太多了,都穷得很,但朱慈炅的削藩居然让他们日子过好了,他们变成了皇民,有自己的田地,大娘的儿子还在那个让朱慈炅吐槽的皇家福康安做药材采购。 这些底层宗室对于朱慈炅这个小大族长是真心爱戴,难得来河南一次,家家都要送朱慈炅礼物,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当然,皇帝陛下走亲戚也不空手就是了。 朱慈炅对冯元飏的提议其实是有些意动的,他并不在乎什么掀翻朝堂,只要对行政效率有帮助他就想干,再说他本就是要打破大明固有的治理结构。 至于引起的什么官场混乱,朱慈炅其实不在乎。他每天面对的事情都很混乱,就算想有条有理他都做不到,总不能只有皇帝混乱,你们当官的不混乱吧,朱慈炅最擅长以乱打乱。 黄锦也看出了朱慈炅的意动,他平静的开口,中止了傅启光和冯元飏的小争论。 “冯元仲的这个意见记录在案吧。吴骏公有没有意见?” 吴伟业在天工院行走中最年轻,才二十三岁。朱慈炅禁止南直科举后,他并没有考进士,而是以举人身份进入天工院的,是从最早的十品官一步步升上来的。 吴伟业虽然年轻,但在天工院的资历却超越所有行走。早在倪元璐时期,他就进入天工院了,当时南京的乾清宫都没有修好。那时官制非常混乱,他毕竟有举人身份,怎么能十品呢。 翁鸿业时期,他就调整为八品,陈子壮时期,更是提拔他为助理,也正是那个时期,他走进了朱慈炅的视野。 范景文时期继续用他,李梦辰离开后,他成为了第一个从天工院基层做到行走的人。因为他的年纪,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前途不可限量了。 吴伟业在天工院主要负责的是文书资料、调查统计,对接大理、督政两院,非常低调。他自己觉得朱慈炅是对他超擢了,干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出错。 黄锦点他名,他也有准备,中规中矩。 “我的意见是,河南府分为弘农府和洛阳府。撤销陕州,弘农府辖:弘农、阌乡、灵宝、卢氏、渑池、永宁六县。洛阳府辖:洛阳、偃师、巩县、孟津、宜阳、新安、登封、嵩县八县。 其二,升汝州为府,辖:汝州、鲁山、宝丰、郏县、伊阳、叶县、舞阳七县。南阳府不变,辖邓州、裕州、南阳、南召、唐县、泌阳、桐柏、镇平、新野、内乡十县。 其三,汝宁府分为汝阳府和信阳府,汝阳府辖:汝阳、遂平、西平、上蔡、新蔡、真阳、确山七县,信阳府辖:光州、信阳、罗山、固始、商城、光山、息县七县。 最后是开封府,我的意见是分为四府。设陈州府,辖:陈州、商水、项城、沈丘、西华、扶沟、太康七县,并将归德府鹿邑县划归陈州。 设许昌府,辖:许州、禹州、长葛、鄢陵、襄城、临颍、郾城、洧川八县。设郑州府,辖:郑州、荥阳、荥泽、河阴、汜水、中牟、新郑、密县八县。 开封府领剩余县,计有:祥符、陈留、杞县、通许、太康、尉氏、阳武、原武、封丘、延津、兰阳、仪封十二县。 其余归德、彰德、卫辉、怀庆四府基本不变。” 按照吴伟业提供的这份区划报告,河南将拥有十三个府,就算原开封府分成四个府,新开封府依然有最多的十二个县,其次就是南阳十县了。 不管如何,当方正化把新舆图重新铺在朱慈炅面前时,他看着顺眼多了。朱慈炅看着原开封府被划成四府,目光落在最东边的陈州府上。 “鹿邑划给陈州,谁的主意?” 吴伟业忙答:“鹿邑距陈州水陆皆便,归德辖之颇显辽远。” 朱慈炅点了一下头,又望向殿外。“朕去过那地方。” 第212章、中原问鼎(56) 鹿邑是个好地方,太清宫的风跨越千年,吹动古今。睡我上铺的兄弟,你在他乡还好吗? 朱慈炅起身,从御座上下来走向殿门口,少年天子的身量不知不觉中又拔高了一截,他背对群臣,身上的花袄很刺眼,很没有体统。 这不是皇帝服装,但两宫太后不在,房尚仪依然搞不懂这些规矩,连刘泽深都去了荆隆口看黄河了,朱慈炅身边没有一个人敢哔哔。 “万丈高楼从地起,基层很重要,你们能够明白朕重划河南府治的用心,朕很欣慰。区域划分,就按照吴伟业的规划讨论吧,基层治理再多想想。你们继续,朕该去练武了。” 天工院众人皆起身恭送朱慈炅离开,很多时候,他们也不知道自家皇帝是个明君还是个小孩。他们都是朱慈炅的近臣,天工院权力大小完全依赖朱慈炅。 他们可以指点江山、设计制度都是朱慈炅的原因,朱慈炅不认,他们讨论再多也是一张废纸。在大明的制度里,天工院就是一块多出来的龙角。 朱慈炅是很自律的,读书、写字、下棋、练武、射箭、骑马都没有落下,最近,他身边又多了个少林武僧。 好家伙,和尚把“天山派”、武当派的拳法都贬得一文不值。朕只是锻炼身体,又不是真要打架斗殴。还是朕的姬将军教得明白,都可以学,可以融为一体,取长补短。 朱慈炅只是懵懂的练拳,他把姬际可当成了一个身手不错的护卫,完全不知道,无意中他成为了真正的“八极拳”开山大师兄。 虽然没有拜师敬茶,他却是姬大宗师第一个也是最用心的弟子。在姬际可看来,朱慈炅的根骨也是顶尖的。哪个小孩吃得有朱慈炅好,还像朱慈炅一样每天跑一趟,风雨不停。 在天工院成员全部聚集大成殿开会的同时,河南总督衙门,朱慈炅要召见的五大总督也都到齐了。 作为东道主的河南总督范景文在自家后院准备宴请其他四人,时间还早,来了也是喝茶闲聊。不过,老周王薨了,大家都在老周王的故封地,所以没有听曲娱乐。 直隶总督钱士升挂的衔依然吏部尚书,他和挂兵部尚书衔的熊明遇算是五总督里地位最高的,因为其他三个都是挂的侍郎衔。 户部侍郎领陕西总督王家桢、礼部侍郎领山东总督李长庚,再加上工部侍郎领河南总督范景文,五位封疆大吏竟然分属五部。当然,他们身上的尚书侍郎跟六部没有什么关系。 五人中熊明遇和王家桢的任期都已经超过三年了,而李长庚和范景文都是刚刚上任,钱士升也不到一年,不过,大明总督是没有明确任期的,朝中没有好位置,他们也未必愿意回朝。 这次程启南告老,户部侍郎的位置也有人问王家桢的意思,王家桢自己就拒绝了。在陕西他就是老大,回朝他不知道排到什么位置上了,上头一堆狠人,这官做得就不舒服。 熊明遇倒是差点携平定山西矿乱的功劳回朝,是和南居益竞争工部尚书,但他竟然意外落选了。 小道消息是,首辅和天官都是江西人,朝堂上不需要再增加一个江西人了,这个破理由简直让人郁闷,小道消息往往就是真相啊。 “良孺兄和正之兄运气可不太好,前几日开封大雪,倒是一番美景,今日却是只有寒风了。”范景文在凉亭中亲自沏着热茶,四周火炉烘着热风。 四下开阔,只有六人,不虞隔墙有耳,多出的一个陪客,是河南总督府参政葛寅亮。 熊明遇熊良孺笑了笑。 “收到圣旨的时候,我还在长城外,那里早下雪了,我倒是不喜欢什么雪景。倒是想当面问问抑之兄,你们那个幽州府怎么回事?直隶也要抢国畿地盘吗?” 王家桢本来也想解释一下,他因为陕西有匪而迟到的原因,闻言大感兴趣,悄悄闭嘴,饶有兴致的看着钱士升。 钱士升非常有风度,慢吞吞的折叠着自己的裘皮披风。 “翁鸿业可不归我管,他打什么主意,可能只有天知道。” 熊明遇稍微顿了一下,看了沉默的范景文一眼。 “山西穷啊。国畿那边开辟的田亩,都是我们山西人干的,粮食产量也不高,直隶要抢,下面意见很大,我也非常为难啊。梦章老弟,可得帮我们跟陛下说说。” 李长庚接过葛寅亮分到他面前的茶碗,笑了。 “山西穷得只剩下煤了,我到了山东才知道,漕船都被你们的煤染黑了。山东的粮食也很缺,你们不去北京买粮,来我们山东买粮做什么?” 熊明遇愣了一下,大笑。 “煤是皇店司的,到处买粮的也是他们。这个事,我可管不了。” 范景文分好茶,落座。 “你们也别争了,这次,五省要联合办事,钱粮人都不会缺。”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范景文身上,这也是他们聚集在此的原因,有些风闻,但谁也没有前天工院总召的消息灵通。 正式陛见定在了明天,他们都需要提前知道自己在御前,该表现出来的姿态,这个事非常重要,大明可搞不了北方五省互保。 钱士升如今虽然有些贬谪的味道,但身为状元,他是存了入阁心思的。在重启朝,他的短板就是没有地方实务,这个直隶总督的位置,其实弥补了这一块。 五个人中,钱士升的人脉手段也是最犀利的,刘宇亮都悄无声息的被他挤出了直隶。钱士升和朱慈炅的关系也并不差,他跪得非常早,朱慈炅在南直的早期布局,钱士升全程参与。 熊明遇是首辅刘一燝的门生,更是朱慈炅亲征时的名义总指挥,他的政治资源和底蕴不差钱士升多少。只不过,熊明遇平定山西矿乱时,得罪了很多人。 得罪人这个事,不见得是坏事,得罪了一些人,同时也就意味着讨好了一些人,至少朱慈炅对他的信任加分了,对他的能力也充分肯定。 范景文是朱慈炅的宠臣,他一路走来都有些幸进的味道。首任平辽总督,打了败仗也很快翻身,直接成了朱慈炅的大秘,如今又是总督。不管范景文如何自谦,君臣相谐他是独一份。 范景文其实也知道自己的问题,他发现自己有些跟不上朱慈炅的节奏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身后居然涌现出了一大批后浪,他的压力其实不小。 李长庚是五个人中最低调的,但他长期是朱慈炅的笔杆子。《朕问》总编辑,可不仅仅是写写文书,他负责的内容,后世叫意识形态。真要说迎合皇帝,他才是不为人知的第一人。 李长庚也是五个人中最撕裂的人,长期从事宣传,他自己也被圣理严重侵蚀,从小坚持的理学儒道几近崩塌。 只不过,他脑海中的暴风,从来没有外显过而已。简单点说,李长庚有些轻微神经病。 王家桢也是朱慈炅一手提拔的要员,看起来普普通通,有些嘴炮选手的模样,但他有一个长处是很多人都不具备的,他完全听命于朱慈炅,自己没有大主意。 王家桢这种人在个个都自诩精英的大明朝堂非常罕见,他就是最好的政策执行者。朱慈炅让他不干涉祖大寿,他就不干涉,朱慈炅说免税,他就免税,说分地,他就分地。 朱慈炅很喜欢王家桢的,但也有些受不了他早请示晚汇报的工作作风,大约就是又爱又恨了。 但朱慈炅清楚,陕西安定,王家桢用对了,他都不想让王家桢挪窝了,这让一直觊觎王家桢位置的朱大典郁闷不已。 听了范景文的话,王家桢第一个开口。 “东来路上,我看到河南好像都在征兵。五省联合,陛下是打蒙古还是打建奴?” 范景文苦笑。 “都不是,陛下是要打老天爷!” 第213章、中原问鼎(57) 寒风不见萧萧,楼阁几度繁华,高墙琉瓦,苍松蓬发,八角亭中,炭火映红梁。 四总督同时抬头,目光死死钉在范景文脸上,仿佛要从他每一根眉毛里数出真话来。打老天爷,这话能说吗?朱慈炅也不行。 范景文长出了一口浊气。 “钦天监报告,四五年后,北地怕是要出现连年大旱,五省无一幸免。” 四大总督俱是眉头紧皱,李长庚脸色最是难看。 “陛下行圣理,焉能仅以妄言决国事?” 范景文眉眼微垂。 “另有旁证,黄河水量,逐年降低。北方五省,年年有旱。陛下所言小冰期,即将到达顶点,寒气凝冰,天,无雨!” 所有人脸色的轻松表情全部收敛,怪不得范景文要选择在这座亭中聚会,一个奴仆下人都不让靠近。这个事,流言比真相更加恐怖。 熊明遇端着茶杯,茶汤浸润了他的嘴唇,但他却没有喝。钱士升双手捂在桌上,指间用力。李长庚垂下头,盯着碗中茶色。葛寅亮负手站在范景文身后,目光扫向亭外。 只有王家桢脸色严肃,紧紧盯着范景文,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是徐太保他们的判断吗?到底是天工院采信,还是陛下采信?或者行在中枢有什么人想要作妖?” 熊明遇转头看了王家桢一眼,终还是把茶碗放在桌上。范景文倒是坦然。 “最早的消息是在陛下进入河南后不久出现的,当时,已经有人注意到黄河水量的问题了,行在还在研判刘鸿训遗表提到的黄河分流可能。 那时我已经不在行在,后来听黄锦说的。期间,徐太保的确给陛下送来过书信,白泽卫似乎也有报告,正式讨论的报告是内廷的王坤汇总整理的。 如果说是有人别有用心,我个人判断,不太可能,黄锦也是这个看法。彼时,天工院只有黄锦和傅启光用事,如果是天工院决断,黄锦就不会来问我的意见了。” 钱士升用宽大的袖口笼罩了双手,悠悠开口。 “会不会又是一次南京大疫啊?” 范景文、熊明遇、王家桢和葛寅亮都有些莫名奇妙,只有李长庚听懂了他的黑话。 南京大疫在大明最高层心里,早已经不是大疫了,而是朱慈炅借着大疫的名义封锁南京,快速完成对南京政治军事力量整合的政治操作。正是这场大疫,南京才完全落入朱慈炅掌控。 在座的亲历者,只有钱士升和李长庚。李长庚摇了摇头。 “危机的确存在,事后诸葛都觉得自己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但陛下,很擅长从危机中寻找那个机会。按照我对陛下了解,这份报告,可能是真的,陛下另有打算,也可能是真的。” 范景文大幅度的缓缓摇头。 “我看不出陛下有什么别的打算,只知道陛下说过一句话:尽倾国之力,赌大明天命,朕也要擎天而死。” 十只眼睛再次齐刷刷的投向范景文,范景文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有些颤抖,眼角还几分湿润。 亭中顿时陷入了沉默,亭边蜂窝煤炉上烧的水又开了,“咕咕”顶着水壶盖子,冒出热气。 葛寅亮连忙退后几步,把水壶提起,可惜桌上的五杯茶,一杯未动,他只能给自己手中的玻璃茶杯加几滴。 “不至于此。”熊明遇发出一声干笑,“陛下才多大,我当年跟随陛下亲征,次次都是站在陛下身前的,真要有什么事,也是良孺先死。 陕西和山西早就在往南边移民了,山西移民已经超过十万户了,正之你那边呢?” 王家桢点点头。 “是这个道理。陕西没算户,我们流民比较多,是点的人头,说是有百多卫,那应该已经超过六十万人,估计跟你的十万户差不多。” 熊明遇这才发出笑声。 “你看嘛,单单我们两个省,扣除途中死亡,也应该有百万移民到了广南。我听说,广南可以收三季稻。 这山陕两省了赈济粮,广南又多了产出,大旱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只要安抚住百姓熬过去就行。” 钱士升没有放松,他紧紧看着范景文。 “你说的连年大旱,徐太保他们预估是几年?” 范景文揉了揉眼睛,脸色非常难看。 “五年左右。” 钱士升呵呵笑了,脸上却是哭相。 “五年,哈,五年啊。看来是徐太保泄露天机,所以上天不容他了。” 范景文一愣。 “徐太保怎么了?” 钱士升叹息了一声。 “上个月就病倒了,已经无法言语,全靠老参吊着一条命。” 这个事让在座的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惊慌,那种不妙的感觉,笼罩了一层神秘的面纱。徐光启研究过历法,也研究过天文望远镜,他要不是阁老,活脱脱一个神棍。 徐太保以命算国运,泄天机身死而道消。 朱慈炅欠徐阁老一个太师,不,天师。 亭中炭火很旺,但这一下气氛是真的冷了,没有人开口,东道主的范景文都不说话了。很久的沉默,只有偶尔的饮茶声。 王家桢最先从沉默中恢复冷静。 “陛下召我们过来,行在应该是有应对策略了吧?北刘阁老什么看法?” 李长庚第二个开口,有些喃喃自语。 “旱魃啊旱魃。陛下明天应该会给我们看这份报告吧?四五年,是重启九年还是重启十年?我们还是有准备时间的。” 钱士升也放下茶碗。 “光说五省,不应该是五省全部波及吧?有具体面积吗?一两个府问题不大,怕的是轮流来。五省联合是粮储互相调配吗?” 熊明遇也没有等待。 “海外的粮食好像也减产了,我看邸报今年西班牙人输粮大减。要推广救荒,南方也要稳定,你们不能光想着把陛下留在洛阳。” 只有范景文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先回答哪位,短暂的犹豫后说。 “都先别问了。明天见了陛下,所有的问题自见分晓。但我只求各位,今晚回去都想想。如果你们治下的百姓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第214章、中原问鼎(58) 初五,夜雪初霁,一大队红檐轿辇自端礼门进入周王府。一大队皇骁卫检查问话后,轿辇停在端礼门内。 从轿中出来五位大明总督,需要绕过承运殿,穿堂圜殿,到存心殿觐见,全程步行。一度有些荒废的周王府,这些时日,甲兵列列,防备森严,甚至远超周王在府。 周王府,就是在大宋皇宫的基础上重建,几百年前,这里也曾有龙气笼罩,华盖满街,一个个在史书上如雷贯耳的名字出入。 钱士升走在最前面,梁冠整肃,红袍耀眼,目不斜视,一身正气。熊明遇和王家桢跟在他身后,却是不断打量着沿途的禁卫。 一个个龙纹头盔,毛织护颈,棉布口罩,链甲在外,内有羽绒衣驱寒,背披暗红披风,脚蹬鹿皮长靴,手着黑皮手套,腕配黄铜护腕。持枪挎刀,眼神锐利。 他们高矮不一,但个个雄壮,有人眉间额头还有战场勋章,任谁一眼就知道这是军中精锐。 “如此雄兵,一万或可驱建奴。”熊明遇小声跟身边的王家桢嘀咕。 王家桢挤出笑容。“陛下的皇骁卫,定额似乎是三万。” 熊明遇嘿嘿笑了两声,走了几步才开口。“或许,内忧甚于外患吧。” 五人一路行至存心殿前,内廷太监卢九德带领内侍阻止了他们行进,他亲自进殿禀报后,又出来唱名。 “宣,资德大夫、吏部尚书、钦命总督直隶军政官民事务大臣:钱士升,觐见。” 钱士升振了振官袍,第一个走上台阶,直隶总督在所有总督里当然排第一位。 “宣,太子少傅、资德大夫、兵部尚书、钦命总督山西军政官民事务大臣:熊明遇,觐见。” 熊明遇也是满面笑容上了台阶,他身上有个太子三少的加衔,其他四个都没有,那是朱慈炅亲征结束就得到了,现在已经从太子太保变成了太子太傅。 “宣,正奉大夫、户部侍郎、钦命总督陕西、甘肃军政官民事务大臣:王家桢,觐见。” 王家桢第三个站上台阶,他的头衔降了一级,通常叫他陕西总督,实际他是陕甘总督,不过大明朝的甘肃一直隶属陕西,不是一个单独的省。 “宣,中奉大夫、工部侍郎、资治尹、钦命总督河南军政官民事务大臣,觐见。” 范景文的确是宠臣,中奉大夫是从二品文散阶初授,其实和正奉大夫品阶一样,但资治尹却是文勋阶了,上限是上柱国。最关键的是最后,范景文竟然有反贼专用的“赞拜不名”。 “宣,中奉大夫、礼部侍郎、钦命总督山东军政官民事务大臣:李长庚,觐见。” 李长庚最后站上台阶,他这样的才是一个正常的总督,总督里有尚书衔很少,前面四个多多少少都有些不正常。 卢九德将红色文书交给身边小太监,对五个人露出微笑。 “请随我来。” 五个人依次跟在他身后上殿,在卢九德驻足处大礼参拜。 “臣等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炅今天着装没有花袄了,翼善冠加上常服,金玉腰带,手上把玩着玉圭。他扫了眼五人,露出微笑,轻声开口。 “平身。” 存心殿上,除了朱慈炅身边的太监,还有四个武将、三个文臣。武将是皇骁卫的孙应元、上直卫的朱士鼎、秦翼明,旗手卫的良乡伯任时秋。三个文臣,是刘宇亮、黄锦、李明睿。 存心殿相当简陋,除了御座,一把椅子都找不到,帷幔屏风之类的更是没有。朱慈炅把诸王“拘押”在南京后,这帮人没一个省心的,个个都恨不得把王府的地砖都拆下来买钱。 朱慈炅也是抠门的人,他又住不了多久,方正化想布置他都拦着不让,直接导致大梁柱子都是掉漆的,破破烂烂的,大明的体面都不要了。 钱士升看了眼排在左首的刘宇亮,他直接带着其他四人走到了右边,导致孙应元四将连忙给他们让位。钱士升还拉住任时秋,想让他排前面,但任时秋死活要躲到最后去。 朱慈炅都看在眼里,轻轻笑了笑,他晃动玉圭,缓缓开口。 “刘先生去荆隆口了,那地方决过口,刘先生还是很关心大堤安全。不过,朕怀疑他是不想让朕过河,他去了,朕就不好再去。钱卿、熊卿你们从河北来,河北之地还好吗?” 钱士升没有理会朱慈炅对刘泽深的开的玩笑,严肃拱手。 “回陛下,臣从真定出发,经顺德、彰德、卫辉到达开封,一路行来,地方还算安靖。只是听说彰德府林县那边有妖清残余流窜,但朝廷已起大军包围,相信不日就可平定。” 熊明遇听钱士升这样回答,也拱手躬身。 “回陛下,臣收到圣旨时,正在集宁海子附近,主要是协助周遇吉将军应对洪歹极战事的后勤善后。山西自矿变平定,一直比较安稳,潞安、辽州都已经恢复。 组织移民和皇民土地策的落实都在稳步推进,今年秋粮收成甚至超过了矿变之前。” 朱慈炅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哦,有这等事?你有什么心得?” 熊明遇暗自得意。 “主要原因臣认为有三点,朝廷移民和皇店司煤矿吸纳了巨量的流民,种地的人似乎没有减少,吃饭的人反而少了;其次就是玉米土豆和红薯的推广已经全面落实,山地也能有收成了; 臣认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国畿的积肥,大量牛羊粪肥一车车的从长城外进入山西。臣在长城外闻着那臭味,看到了却是山西百姓脸上的笑容。 陛下,山西边防已居二线,“臣认为可将集宁、土城、东阳、宫山划归山西,既便于积肥,也利于蒙古同化,更能有效利用山西边防力量。” 钱士升微微侧目。好家伙,你怎么不说把归化城划入山西。他隐约有印象,幽州府的新知府翁鸿业也说过,未来想要集宁、东阳、兴和。 怪不得熊明遇一见面就问自己幽州府的事,大明什么时候稀罕上蒙古土地了?积肥影响那么重要吗?这个事可能极其重要,黄立极退休后也在搞肥料。 钱士升虽然不清楚详情,但也是当机立断,咳嗽了一声。 “陛下,熊总督此言差矣,集宁、东阳距离幽州府更近,若要重划,幽州更为合适。” 熊明遇大怒,声量抖高。 “抑之,你去过长城外吗?那里的汉民都是山西人。” 朱慈炅也有点不解,你们抢国畿土地,问没问过他们意见?那里的汉官蒙官也是好多人,你们直接当人家不存在吗?他把玉圭转了个圈,语气轻飘飘的。 “好了,这种事朕又没亲政,你们问南京吧。朕找你们来,不是商量这个的,” 熊明遇和钱士升都愣了一下。什么叫陛下您又没亲政?您还要怎么亲政?重臣任免、军国大事,哪样不是您一言而决?先帝活着都没有你权力大。 熊明遇尤其郁闷。蒙古人开始积肥卖钱,是从朵颜开始的,一开始都没有什么人当回事,但逐渐推广,京师甚至发生了有人抢肥的事件,北方官员们才开始对这件事上心。 几年实践下来,多名县令都是因为推广施肥而考优,粮食收成增加是肉眼可见的政绩。熊明遇在山西多年,不可能看不到,就算看不到,手下也会怂恿他,去抢国畿的牧场。 养黄牛,集土肥,改善山西贫瘠的山地产出,老百姓会记他熊总督很多年的。这是熊明遇已经定下的山西施政方向,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朱慈炅会回答一句,他没有亲政。 朱慈炅说完就不理他俩,也没有问王家桢和两个新上任的李长庚和范景文,而是对方正化轻轻点头。 方正化一挥拂尘,几个小太监鱼贯而入,都捧了一本文书送到五个总督面前,上面鲜红的两个字有些刺眼:绝密。 第215章、中原问鼎(59) 五位总督接过文书,心里都咯噔了一下,不约而同的看向朱慈炅。朱慈炅有些慵懒的坐在御座上,笑容已经收敛。 五个人虽然都已经猜到了这份机密文书内容,但哪怕范景文也没有亲眼见过,这份由王坤炮制的《预警天书》。 朱慈炅不想当神棍,但他承受不了这个民族从两亿多人口锐减到两千万人口荒唐历史,他或许对“人相食”的地狱文字没有感觉,但一亿八千万,就是他的九州万方。(注) 朱慈炅给五大总督留出了阅读、消化、思考的时间,他看向了殿中诸将,语气平淡。 “孙卿,洛阳大阅兵还是算了吧,至少明年不办。诸将的意思,天汉部的心意,朕都收到了。不用他们来洛阳,朕也可能去榆林,去河套。” 孙应元跨出一步,拱手下拜。“末将明白。”话虽如此,但脸上还是难掩失望。 这是一件刚刚上报的军事。天汉部头人听说他们的天可汗到了洛阳,就想带人来拜见,让天可汗选些自家儿郎做怯薛。 一帮边军精锐被新六卫压了一肚子火气,听说此事,也要凑热闹,起哄建议朱慈炅干脆一起举行大阅兵,让皇帝亲眼看看,边军能不能打。 新六卫也是一群骄兵悍将,来就来,阅就阅,谁怂谁是狗。这下好了,洛阳大阅兵的消息,朱慈炅都还没同意,长城内外的人都自己先感动上了。 这本来是好事,朱慈炅继位后,没有了欠饷,军队热情高涨,士气爆棚,朱慈炅也很高兴。但他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开封城外那群让人头大的羊。 大军聚集洛阳,就算这些士兵都乖乖的,行军不骚扰地方,秋毫不犯的到了洛阳。洛阳吃得消,朱慈炅自己也吃不消。 曹文衡、洪承畴都清楚这件事不可能,所以他们都不来,让孙元化这傻子自己来碰壁,顺便死心,省得每天聒噪。 朱慈炅难得的作了一件打击军心士气的事,不过,他也并没有把话说死,他其实也想视察那些世代守护国门的边军。 孙应元缩回到李长庚身后,五大总督个个脸上挂霜,依然一动不动。朱慈炅转头看向刘宇亮、黄锦、李明睿他们这边。 “河南重新分府的事,刘宇亮下来和范景文、许士奇具体商议下步骤。李明睿拟旨,就按照天工院会议的报告拟。” 朱慈炅顿了一下。 “抄送南京,让曾樱作人事安排。圣旨,用北监国大印。” 朱慈炅这话,让殿上好几人都愣神了一下。范景文抬了一下头,他知道河南要分府,但没有想到这么快,他以为至少还要酝酿半年呢,这不符合大明惯常的效率。 李明睿心跳加速,脸上红了一下。草拟圣旨,自从朱慈炅把这个权力从张太后手上夺取后,大明已经很多年没有正经翰林拟旨了,这事早已经是天工院那帮假翰林的事了。 刘宇亮吞咽了一下口水。他以为人事安排是行在就近负责,这么多位置,他还在找夹袋中人,结果朱慈炅直接来了一句,曾樱作人事安排。人家是吏部尚书,这程序相当正义。 黄锦眼皮也跳动了一下。他以为这个事行在用天子之宝就行了,就算朱慈炅谨慎,也是送回南京,用南监国大印,朝廷大事也一向如此。但这次,朱慈炅明确说了,用北监国大印。 北京还有什么,就剩两个朱家老五了。全天下,包括朱由检本人,怕都没有料到,北监国大印还能再次使用。 朱慈炅此举,绝对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其中深意,不敢细想啊。首辅临别时让朱慈炅保证不要乱发圣旨,朱慈炅是没有发,是信王朱由检发的,刘一燝怕是头发都要愁白了。 短暂愣神之后,刘宇亮三人一起拱手。 “臣等遵旨。” 范景文也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朱慈炅看到他的动作了,于是看向他。 “看完了?有什么想说的?” 范景文微微点头,抿了抿嘴唇。 “陛下已经以涵之阁老总领抗旱诸事,臣愿全力配合。此事涉秘,陛下是否需要下殿讨论?” 范景文这话一出,孙应元等人连忙出列。 “末将告退。” 李明睿也站出来,“臣告退。” 只有刘宇亮看了钱士升,提了一下腿,很快又原地落下。五总督看的这个文书,他早已经看过了,可留可不留。 朱慈炅没有说话,甩了甩手上玉圭,示意他们可以退下。存心殿内,只有方正化、谭进、胡承诏、卢九德四个大太监还留着,其余人也悄悄退出殿外。 从始至终,只有天工院总召黄锦,一直低头想着河南分府圣旨的事,对范景文的话没有半点反应。 朱慈炅担心五总督不理解这个荒唐预言的事没有发生,他完全不需要解释,这帮人昨天就完成自动脑补了,所以朱慈炅没有听到关于预言本身的讨论。 范景文稍微酝酿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陛下在归德的行动,臣已经了解。新六卫接管洛阳,军仓北移的事,臣也知道了。臣斗胆,想问陛下,是否有意驻跸洛阳?” 钱士升等人瞬间抬头,而朱慈炅露出苦笑。 “天子守国门,大明哪里有危险,朕就该在哪里。” 范景文噎了一下,他也怎么想不到,朱慈炅对国门的解释是这个。驻跸洛阳的风声已经传播很久了,朱慈炅虽然没有明说,但此时,他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范景文不知道该怎么劝,钱士升也张了张口,但没有说话,目光看向熊明遇。五个人中,钱士升浙江人,熊明遇江西人,范景文、王家桢都是北直隶的,李长庚是湖广的。 北籍官员大部分都是非常希望朱慈炅返回北京的,如果不回京,驻跸洛阳其实也不错。南籍官员就非常撕裂了,有人希望朱慈炅赶紧滚,但更多的人却希望朱慈炅将留都变首都。 熊明遇接收到钱士升眼神里的意思了,但他同样没有动。陛下都这么说了,还怎么劝?本部和陛下的关系是很好的,你有意见自己提。 打破沉默的是李长庚,李长庚一直低着头,目光没有离开手中的绝密文书。 “陛下欲以卜易之学入圣理乎?” (注:明朝人口官方黄册两百年始终为6000万,清初官方人口为1440万。后世研究,明朝巅峰实际人口超两亿,清初实际人口约6000万,但纳入了东北、西北维蒙人口。) 第216章、中原问鼎(60) 朱慈炅斜躺在御座上,左手支颚,右手玉圭有节奏的轻轻敲打自己翘起的大腿。 “这不是卜易之学,而是预测。朕以为,人对万千事物的见识,分为三阶,明表里,知因果,鉴未来。 你看见花之绽放,就是明表里;你知道花开是为结果,就是知因果;你算出花之凋零,就是鉴未来。 你看见耕地抛荒,就是明表里;你知道官员不作为,就是知因果;你预测不干涉,就会饿殍遍野、王朝覆灭,就是鉴未来。 鉴未来并不神奇,卿等都会,这是最高阶的智慧。你在孩童时不知道,需要足够的人生阅历,见到足够多的表里,也要知道更多的因果。闻道识理,人人皆可开天眼。” 殿内地龙生炎,殿外朝阳化雪,冷热之间,隐隐有雾色弥漫。朱慈炅的童声清越,殿中七臣四阉,尽皆俯首。 李长庚合上了文书,放进长袖,双手并于胸前。 “陛下明断,臣等受教。但臣恐流言盈朝,梁武以出家求赎,宋钦用郭京洒兵,前覆后戒。陛下不可不察,不可不慎。” 四总督的目光都朝站在最后的李长庚瞟了一眼,朱慈炅收起二郎腿,稍微坐正,没有立即开口。 提前准备一个四年之后的结果,固然时间充裕,但不可知的未来,人心就是最大的考验。李长庚点到为止,以梁武帝和宋钦宗类比,可以说大不敬,但朱慈炅瞬间就明白了他的忧虑。 擎天第一步,不是已经初步设立的应对指挥部,而是人心凝聚。朱慈炅在商丘设立的指挥部,实际上只有负责水利勘察的张国维在行动。 指挥部的三巨头,刘泽深依然是以日常政务为主,惠王和英国公更是完全不放在心上。指挥部决策团,只有刘宇亮是全职,黄锦和洪承畴都兼顾其他,樊一蘅和刘遵宪甚至没有就位。 指挥部的后勤保障团,吴甡已经去了洛阳。但洛阳粮仓,现在实际是朱慈炅下令调动的军仓,吴甡几乎什么也没有做,甚至连方案也没有。 负责落实行动的曹文衡,只是在监督中原建设军团的成立,这个事其实是朱慈炅通过五军都督府组建的,曹文衡就是想做什么也做不了。 朱慈炅可以决定方向,但办事的人没有谁有分秒必争的概念,紧迫焦虑,只有朱慈炅一个人有。这是行在前线的人心,还有南京后方的人心。 李长庚真正想说的可能就是这个。“圣理”是以皇权力量强势碾压大明各种思想流派的,但“一道德”从来都是奢望。 真正信奉圣理的人,只有那些刚刚启蒙的孩子和年轻人,大明朝堂,百不存一,因为这本就不是他们的理想信念。 如果“圣理”和白莲教末日灾难的恐吓预言绑在一起,那大明本来就混乱的思想,可能就不只是混乱了,圣理也会变成一个笑话。 就算连年大旱的预言是合理推测,也必然被人与邪教绑定,大明的有心人不要太多。 只有四、五年后,真正面对天灾时,今天的预言才是先知开天眼。而这四、五年间,不会有多少人真正相信,更多人相信的反而是妖言惑众。 吹哨人大都不得好死,为人遗忘,看见未来,更是绝世恐怖。 李长庚额头有些汗水,朱慈炅紧了紧手中玉圭,玉圭上“讨罪安民”四个字隐隐流露。他挤出笑容。 “忠言逆耳!梦白先生所言,朕知道了,你不用紧张。但只发现问题,不能解决问题可不好,梦白先生可有事教朕?” 李长庚字酉卿,号梦白,朱慈炅以号相称,又加以先生二字,极为罕见。全大明只有张介宾,被朱慈炅叫做景岳先生,但张介宾可是极可能成为朱慈炅“岳祖父”的人,李长庚又没有小孙女送进宫。 李长庚只觉得山西的煤是真不值钱了,这大殿的地龙是真热,他擦了下额头。 “回陛下,臣惭愧。晋书曰:昼笑夜叹,晨华暮落,忠不足以卫己,祸不可以预度,是士讳登朝而竞赴林薄。臣以为,今陛下预度大祸,当宽以卫己全忠,纳百川之水,泽天下之涸。” 朱慈炅微微起身了一下,又很快落座。他突然有些后悔,不该给李长庚太高尊重礼遇的,有些人就是喜欢打蛇随棍上,这个李长庚竟然想做诤臣了。 一个宽字就表明了李长庚对朱慈炅施政的怨言。毫无疑问,最近,河南大量士绅豪强的覆灭,让朱慈炅的残暴风评达到了顶峰。 从朱慈炅计划进入河南开始,整个中原大地,瞬间遍地烽火。无数家族大寨被掀翻,全家流放,土匪豪强,更是被歼灭无数。 在朱慈炅前进的路上,他看不到,也不可能让他看到。但新六卫和上直卫的刀一日都没有停歇,几乎每天都同时在多地发生暴动和血腥镇压。 这个过程中,有些人当然该死,但有些该死的人却未必会死,更多的人,本来就不该死。 朱慈炅的确是将整个河南重新犁了一遍,但牵引他犁铧的牛马,就不可能如臂使指,不然鞭子和缰绳有什么用,朱慈炅能控制的也只有大方向。 河南眼下的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全部是建立在禁军的火铳大炮之下的。毫无疑问,朱慈炅在河南重建了大明中枢的强大威慑力,但他同时也失去了不少人心。 朱慈炅嘴角泛起冷笑,扫视了一眼阶下七臣,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你们觉得如何?” 钱士升拱手,语速飞快。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徐太保呕心沥血、鞠躬尽瘁之远见,不该被愚夫蠢妇见识所埋没。 臣以为,凡欲图大局,必焚香沐浴、正冠更衣、戒斋三日、封闭五感;欲行大计,必宽严相济,表里无私,持之以久,方是正理。” 熊明遇看了李长庚一眼,同样毫不客气。 “臣知一理,欲耕良田,必除杂草,欲纳嘉宾,必除庭芜。臣小试此理于山西,方有今日小丰。未雨绸缪,不可不察。” 王家桢前行一步。 “臣闻万军之阵,帅之一旗,千帆之行,领之一舵。臣奉圣命而行,刀山火海亦无惧也。” 只有范景文同情的看了李长庚一眼,不知道是不是站久了,李长庚的腿有些微微颤抖。他叹息一声。 “大事之谋,陛下还是要兼听则明。臣为河南总督,河南夜叹,微臣之罪。陛下年幼,尚未亲政,当不受苛责。” 刘宇亮和黄锦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好气人,正是表忠心的时候,范景文竟然也来一句陛下年幼,这话当真可解百毒。 朱慈炅其实没有在意他们说什么,他的目光放在御阶地毯的柿蒂纹上,眼神幽深,他的手指缓缓摩挲着玉圭上的“讨罪安民”四字,神思天外。 “朕曾经梦到过两个国家,一个号称灯塔,以‘自由’建号,他们实现了富人的自由;一个号称北辰,以‘平等’立国,他们实现了穷人的平等。 朕一直在想,我大明当以何事为我民族根基。朕选了很久,确定了一个词:进步。” 第217章、中原问鼎(61) 大殿上,群臣多少有些不解,目光集中在朱慈炅身上。朱慈炅从小就习惯了万众瞩目,对目光注视的感觉已经麻木,他面色平静。 “朕在南京时,陪太后听曲,听到过一句昆腔: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所以,朕觉得,追求进步是人之天性,向好向美向善才是人本真的追求,而非虚妄的自由、平等。 个人的进步,在于求温饱、求成长、求智慧;家庭的进步,在于求安康、求和睦、求依托;乡里的进步,在于求富足、求民生、求境遇; 国家的进步,在于求强盛、求安全、求保障;民族的进步,在于求团结、求繁荣、求发展;文明的进步,在于求文华物阜、求薪火绵延、求天下大同。” 大殿上,群臣齐齐垂眸。不知道是在领悟大道,还是在屈服皇权,又或者是在震惊那个自幼天授的八岁天子。 作为朱慈炅半个老师的刘宇亮,明显深受震撼,频频眨眼。显然,他的“学生”是真的有了自己的价值体系,这让任何“帝师”试图影响皇帝思想都成空谈,还会反过来被皇帝影响。 作为朱慈炅的大秘和前任总宣令官的黄锦,精神高度集中。他非常敏锐的觉得,朱慈炅的这些话他需要全部记录,这或许就是宣令系统接下来的工作重心,可惜大殿上没有纸笔。 钱状元面色肃然,表示他在认真思考;熊部堂神色恍惚,皇帝和当年变化巨大;王总督隐隐激动,陛下又有新指示需要牢记;范“不名”有些茫然,陛下说这些是要做什么;李“罪魁”隐有所悟,陛下似乎是在更高层面回答我的担心,天子懂我。 五总督沉默,并非被朱慈炅折服,大明士大夫的确被这套说法震惊,不过朱慈炅明显还有下文。不是所有人都敢于和皇帝辩经,在皇帝面前,他们的第一身份是臣子。 朱慈炅从方正化手中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还给他,目光看向阶下。 “人的进步要为家的进步让路,家的进步要为乡的进步让路,乡的进步要为国的进步让路,国的进步同样要为民族的进步让路,只有民族的文明才能影响世界。 若人人为私欲,求自由,则父非父,母非母,子非子,人非人。若家家谋正义,求平等,则强恒强、弱恒弱、利恒久、国恒亡。 人生于世,从无绝对的自由,只有相对的责任。所谓的平等,也是机会的平等。” 朱慈炅注视着李长庚,露出笑容。 “朕持天下以衡,强者本来就应该承担更大的责任,终南也非出尘地,忠字在行不在言,祸福在担当不在逃避。 你的知识和智慧,本源于这个民族的传承延续,国家提供的秩序,不只是你的老师和长辈;你的财富和地位,本源于这个民族的发展需求,国家提供的机会,不只是你的家族和个人。 朕保障大明所有国人生存的权力,大明的国人也必须要承担自己的义务和责任。如果你所求的平等侵犯了别人的生存,那这平等就是最大的不公。 朕不是侠客,所以不是锄强扶弱。土地是养民之资,本就该属于国家,所谓的买卖皆是窃国利己。破坏国家秩序的人还要依赖国家秩序保护自己,实属可笑。 朕允许携产移民,已是恩泽,所谓的财富多少带血?移民是民族开拓的需要,也是每一个华夏子孙的天然责任,国家选择强者,是因为他们更有力量开拓。” 朱慈炅垂下眼帘,紧了紧手中玉圭。 “朕只一稚童,从北京到蓟辽,从山海关到南京,从南京到徐州到开封,行程纵无万里也不远了。移民海船直达吕宋渤泥,同样有国家保障,朕想不出移民之难。” 李长庚吞咽了一下口水,他很想说朱慈炅何不食肉糜,但别管怎么兴师动众,眼前的小天子确实亲身走过至少五千里的行程,这就是个皇帝中的异类。所以,他的话出口完全变了。 “陛下圣训,臣谨记。臣愚钝,请陛下容臣细思。” 钱士升此时开口了。 “陛下高瞻远瞩,尝鼎一脔,欲以河南事推及天下乎?” 朱慈炅转头看了钱士升一眼,见他态度恭敬,一脸诚恳。心底冷笑,他对钱士升了解得很,天然就充满怀疑,这句话大约就是“倍之”的意思吧。 朱慈炅很犹豫,当年的常熟经验,可是没有半点风波,也就孙朝肃哔哔了几句,天天找朝廷要救济。 现在在河南,反抗却一直没有消停,规模虽然都很小,但朱慈炅知道,禁军阵亡抚恤已经发放了近千人,以禁军战力推测,河南地方的死亡总人数,至少是几十倍。 如果这些死亡都是士绅豪强,朱慈炅不会犹豫,更不会伤感。但这很明显不可能,死亡的都是农民,士绅豪强反抗不了,大不了就投降移民,这群聪明人甚至不会出头,死再多人也伤不了他们分毫。 雷霆手段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朱慈炅不能没有,他需要在大棒和大枣间找到平衡,王道霸道兼而用之。 “朕需要河南地方安靖,政令通达,但饭要一口一口的吃。” 钱士升被朱慈炅的目光扫了一下,笑容未变,伸出的双手慢慢缩进了衣袖。他从朱慈炅冷淡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敌意,有些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立时闭嘴。 熊明遇上前一步,一脸温和笑容。 “陛下所言进步,令臣茅塞顿开,此当为大明之所欲,臣以为可聚民心,凝共识。然天灾既预,非陛下驻跸洛阳一策可解。 以往朝廷应对灾害,皆为事后赈济,今以先备,即为进步。臣以为,移民、屯田、水利当为备灾三要。” 王家桢拈须摇头。 “不然,臣以为民心、粮储、转运当为三重。要安民心,则需靖匪患、严法度;粮储则需要整顿预备仓、常平仓,推广新作物;要备粮储,转运为大,恢复隋唐运河或已无水力,臣请复秦轨道。” 范景文也抢着开口。 “隋唐运河并非妄想,小船还是可行的。天启车船也已经能够黄河逆运,北直隶和山东、山西可以继续依赖漕运海运,秦豫两地更依赖襄阳转运。 但臣以为,转运不是关键,调度才是。朝廷必须把有限的粮食及时送到最需要的地方,而非平均。朝廷应对不及时的地方,地方的自救才是关键。 所以,臣以为,备荒为先,调度居中,兴百业以安民,方是正策。” 朱慈炅笑了。朕的大臣还是给力的,什么三要,全都要。 第218章、中原问鼎(62) 朱慈炅从御座上起身。 “走吧,诸卿随朕去书堂坐坐。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朕也一向主张‘集众思广忠益’。黄锦正好可以向几位总督介绍一下,天工院的筹谋。” 周王府书堂是谨德殿的附殿,紧邻大成殿,位于存心殿和后宫之间。朱慈炅入住后,把大成殿改成他的御书房,谨德殿就成了天工院的临时办公室。 不过,朱慈炅在开封的所谓御书房,从没有用来读书,那里地方宽敞,适合用来开会,反正不管干什么都比供孔子强。朱慈炅近日真正读书写字的地方,就是书堂。 从存心殿到书堂的距离不算短,几乎相当于从承恩门走到存心殿,主要是因为不是直线,要穿过几个回廊和石板路。 皇骁卫撤了正殿仪仗,其中一队在朱慈炅前方开路,内侍们在跟在朱慈炅身后压阵。队伍行进缓慢,主要是照顾朱慈炅的小短腿。 廊外雪未化尽,水渍遍地,寒气反而更重,朱慈炅裹上了龙纹披风走在最前面,边走边自己戴手套。方正化、胡承诏一左一右拱卫。 卢九德紧跟在朱慈炅身后,他的左右是刘宇亮和黄锦,第三排居中是熊明遇,左右是范景文、王家桢,钱士升和李长庚拖到了最后,他们一行稍远才是谭进带领的侍卫。 开始,队伍无声,朱慈炅刚从暖室出来,冷得脖子都抖了一下,于是停步,看着残雪,自嘲。 “朕在南京久了,都差点不适应北方的冬天了。人啊,还是多动动。朕这个天子该动,你们一省主官也该动。政通人和,不是靠纸上功夫,千里江山,神笔也画不出来。 北方五省,朕这两年都要亲自到地方看看,你们可别被朕抓到纰漏。等刘先生回来,朕就会去郑州府,年前到洛阳。 重启六年,朕会走汝州、南阳、汝阳、信阳、凤阳回南京,主要是六月份,朕要在南京接见西班牙首相。大约八九月份,朕会走海路,巡视登州、莱州、青州、兖州。 之后,朕的巡视路线大约是济南、东昌、大名、卫辉、彰德、广平、顺德、真定、河间、保定,当然,朕会回京一趟,修整几个月。 然后,朕就会巡视山西、陕西、国畿、甘肃,最后回到洛阳,直面天灾。你们放心,朕的脚步会踏上我大明北方的每个府,你们都有时间准备怎么哄朕。” 熊明遇五人脚步一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却有些集体失声。他们想像以往一样说,陛下,你这是劳民伤财,骚扰百姓。 朱慈炅在河南的行程证明,他的确“骚扰”地方了,土匪路霸地主豪强都清理了,朱慈炅都离开归德府一个月了,归德府的官员们至今还在排队接受审判。 可朱慈炅也在归德府留下了海量的皇泽井,圣恩桥,洒了大批钞票。那些最底层的黎庶,人人都盼望小皇帝来家里坐坐,可惜只有洪武苗裔享受过这一待遇。 至于劳民伤财,朱慈炅的粮草全部是新六卫军仓,皇店司储备。他的一尊“秦朝金佛”,就能换好几十万石粮食,搞得大明翰林院都在向天竺的沙贾汗论证先秦古佛的合理性。 至于中枢空虚,天下不稳之类的,更是笑话。钱士升甚至隐隐怀疑,朱慈炅似乎就是在等两个监国搞事。 他绝对看上了福王的财富,朱由崧要不跳一跳,小魔帝拿什么理由收拾福**。北边的信王看上去很穷,但他所能牵涉的旧东林家族财富,绝对也能让小魔帝眼红。 朱慈炅不在南京,朱常洵连门都不出。朱由崧敢带朝臣回王府,是要被福王抡棒打出去的,很难想象一座肉山挥舞拐杖的壮观场面。 钱士升亲身经历过,对付朱慈炅,集体逼宫都没有用,当年南京静坐,李砍了一战成名。挂冠辞职也没有用,孙朝肃折腾这么久,现在四处谋官身,没有一身官皮保护,在江南很难。 王家桢是第一个回话了。 “陛下放心,臣反正是不敢哄骗陛下的。不过,臣虽然竭尽全力,陕西依然很苦,不然臣也不会年年要赈济粮。臣回陕后,保证落实陛下指示,就是不知道天工院有什么筹谋?” 朱慈炅微笑回头看了黄锦,因为朱慈炅没有动,前导的皇骁卫士兵已经在转角停步。黄锦想了想,才缓缓开口。 “公义田庄的事,想必诸位总督都从邸报和通报中了解了。陛下说了,在大明现阶段的生产条件下,皇民分田到户,不能对抗天灾。所以,公义田庄是必要过渡。 通过田庄,可以教会百姓种地,可以凝聚乡里力量,共同抗灾。同时,公义田庄的义仓和朝廷的常平仓并列,他们赈济反应的时间比常平仓调度更及时有效。 天工院的想法是,朝廷赈济直接通过田庄义仓发放,同时为了避免浪费,朝廷发放到义仓的粮食,以借支形式走,明确告诉百姓,要还。” 钱士升皱着眉头。 “也就是说,没有公义田庄的地方,朝廷不赈济?” 黄锦毫不犹豫的点头。 “是,你们有足够的时间,将公义田庄制度在五省普及。” 连范景文都有些不爽了。 “这是谁的主意?河南都没有那么多人手,更别说五省,这不现实,就算建起来也会和皇民土地策一样沦为形式。” 朱慈炅迈步向前,队伍继续前进。哪怕在行进中,五总督也盯着黄锦不放。 黄锦暗自摇头,他还没有习惯直面朝臣,何况范景文还是他的前上官,但朱慈炅也在,虽然皇帝没有说话,但能听到他说的话。 “这是洪彦演的提议。我们也知道要实现很难,可是非常之时,自然需要非常之策。天工院根据陛下‘秀才下乡,翰林戍边’的指示,作出了补充应对。” “秀才下乡,翰林戍边”,这八个字再次让五督变色。 所谓的翰林戍边,天启八年的一甲二甲三十六人已经从朵颜全部归来,很多人的确补充进了天工院、翰林院,重启三年的前三十六人现在正在朵颜,这条没有什么可说。 李长庚直接发问。 “秀才下乡是什么意思?” 黄锦缓了缓。 “重启六年是最后一次科举进士考试,此后就全面实现试举制了。天工院建议,暂时不取消进士授予。 自重启六年起,大明进士考试,考期改为三年,考试地点就在晋冀鲁豫陕五省的田间乡村,没有通过官考的所有童生、秀才、举人皆可参考。 根据他们在乡里的工作考成,由驻庄皇民、直属上官打分,礼部汇总排名,授三甲进士,与以往进士并无区别。 重启九年、重启十二年、重启十五年、重启十八年四科,皆如此考试。” 五总督嘴里的鸭蛋还没咽下去,又塞进一个更大的,朱慈炅却再次停步。 “这个主意好。以万里河山为试卷,以千万黎庶为同考,这才是我大明的真状元、真进士。朕可以亲自为三甲唱名。” 第219章、中原问鼎(63) 进入谨德殿建筑群,这里开始出现其他文官,行色匆匆,一副繁忙景象。见到朱慈炅带着五总督过来,他们也只是远远的对朱慈炅行了一礼,就自顾自的走开。 这么牛气的官员自然是天工院属官。其实开始他们遇到朱慈炅也会躲在路边,等朱慈炅过了再走,但被朱慈炅训过几次后,就越来越“牛气”了。 朱慈炅的意思是,朕在外面半天不走,你们也半天不走?少扯什么礼仪,尊重是放在心里的。朕天天都要出来,你们随时都可能遇到,别把朕当成你们偷懒误事的借口。 范景文和李长庚见到这一幕都已经习惯,钱士升、熊明遇、王家桢和刘宇亮脑子里只冒出一句话,“近之则不逊”,集体给了黄锦一个凶狠的眼神,你怎么管你手下的? 黄锦只觉得很冤枉,但这事没法解释,陛下更介意效率啊。好在朱慈炅身边的胡承诏先开口,他低头禀报。 “皇爷,奴婢去看看什么事。” 朱慈炅点头,和一众大臣都顺着胡承诏的目光望过去。远处,王思道带领的皇骁卫士兵拦截了两个青衣太监,显然,这两个人是胡承诏手下的人。 胡承诏走过去,路过侍卫团时和谭进低声说了两句,谭进向朱慈炅身边走来,他继续去见他的手下。 朱慈炅就很满意这种人人都有事做的状态,朕都这么忙了,身边人也不能太闲。他正要带人进书堂,却看见谨德殿中,洪承畴急急的冲了出来。 朱慈炅停步站在石阶上,阶上雪早扫到角落堆叠,这会儿还没有化,但灰黑沾染雪色,不白了。 洪承畴疾步到朱慈炅面前,快速扫了眼五总督,躬身一礼。 “皇上,西北有军情急报。” 朱慈炅眉头一皱,神情转冷。 “说。” 洪承畴咬了咬牙。 “俄木布的土默特部进犯肃州嘉峪关,国畿总监遂平王朱绍焜和凉州卫参将王朴被俘。” 五总督中,王家桢脸色大变,肃州是他的地盘。他有些僭越的开口追问。 “什么时候的事?肃州失守了吗?” 洪承畴依然在偷偷留意朱慈炅脸色。 “大约一个月前,肃州没有失守,贺虎臣、张德昌、阿都齐三部齐聚,蒙古人不敌而退,但遂平王依然失踪。” 如果只是一次小规模的边关冲突,洪承畴根本不需要禀报朱慈炅。但有个王爷,虽然是郡王,就不一样了,最关键的是,朱绍焜还是国畿五总之一的总监,事情一下就更大了。 朱绍焜,朱慈炅当然记得他。 他比朱慈炅大十三岁,曾在宗室家宴上接触过几次。老周王向朱慈炅引荐时,曾说过他弓马娴熟,朱慈炅说宗室当自强,洪武子孙不应该变成猪彘,坠了太祖英名。 朱慈炅决定把各省总监换成年轻宗室时,朱绍焜也入选了,而且他选了相对艰苦的国畿。朱慈炅问过他原因,那个少年意气飞扬的回答,国畿有狼居胥。 朱慈炅皱着眉头,但他问的却不是宗室,而是将领。 “王朴不是在台南,他怎么又去了嘉峪关。” 洪承畴连忙解释。 “王威将军去世,王朴回榆林奔丧,事毕朝廷加恩授凉州卫参将。” 朱慈炅叹了一口气,这就是将门。王朴才二十多岁,就是实权参将了,他在扬州遇到的眭应斗都快拿不动刀了,也才参将。 不过,军中少年将军很多,能打就行。关键是,王朴这个“台南五废”之首,他能打吗?最可气的是,他还混了一个皇家军校首届毕业生的名头,朱慈炅的天子门生。 “那也不对,他既然在凉州卫,怎么又到了嘉峪关?飞过去的?” 洪承畴低着头。 “中枢实际上收到了两封战报,前一封是遂平王和王朴的报功文书,说他们击败了卫拉特部五百人,后面才是嘉峪关告警的战报。” 朱慈炅突然感觉有些乱,怎么卫拉特又出来了?他心情特别烦躁,大明太大,他想做什么事,总有别的事情打搅,纷繁杂乱,又不能不重视。 他转身直接进了书堂,坐到御座上。洪承畴跟随一众大臣也进了书堂,朱慈炅脱掉披风,扔给方正化,口中冷冷的吩咐。 “都坐,上茶。洪承畴,参谋部是个什么看法?” 书堂里有两个书架,相比正殿,反倒陈设周全。朵颜地毯,檀木御案,鲸油壁灯,黄绸帷幔,唯有朱慈炅赐的座有些寒碜,那是行军用的马扎。 群臣依次落座,只有多出来的洪承畴躬身站在朱慈炅对面。 “参谋部怀疑,王朴是被遂平王调动的——” 朱慈炅冷笑一声。 “停!朱绍焜是国畿总监,王朴隶属甘肃都司,怎么调动的?贺虎臣同意了,还是祖大寿同意了?或者王家桢隔空下的令?” 洪承畴低着头,嘴唇张合了一下,还是不敢说话。王家桢额头也见汗了,这个事跟他说没关系也没关系,说有关系也有关系。 宫室外,有太监在点地龙壁火,大约是烟囱里有积雪或者积冰,正在大呼小叫的要梯子。本来平时朱慈炅并不在意这种小事的,此时忍不住怒喝。 “能小声点吗?” 室内室外一下都安静了,但他这一嗓子,当班太监的屁股至少十板子。五大总督集体端坐,面沉如水,刘宇亮和黄锦也不例外,眼观鼻鼻观心,站着的洪承畴,头更低了。 朱慈炅其实也知道,朱绍焜毕竟是自己器重培养的年轻宗室,在新六卫不可能,但在边军,他的确有可能调动王朴,出关打鞑子嘛,只要立功朝廷也不会真追究。 现在在打鞑子的都是“鞑子”,所谓的九边好几家都半废了,凉州卫已经几年不开张了,朱绍焜肯给他们机会,那可真是上下同欲者胜,王朴刚来,也正好借此提升自己威望。 这两个二十多岁的家伙简直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这下好了,继承堡宗的光荣传统了,呸,朱绍焜是周藩的,堡宗是燕宗的。 朱慈炅沉默了一会,深呼吸了一下。 “继续说吧。” 洪承畴酝酿了一下,才轻声开口。 “臣推测,战报有误。俄木布一直想要内附,朝贡不停,四月份他才申请用五千战马从四川换取兵甲。 臣怀疑,这股袭扰的鞑子不是土默特的俄木布,而是和硕特的固始汗,或者是亦力把里有变。” 第220章、中原问鼎(64) 疏勒河畔,不见玉门雄关,关西七卫尽坠胡尘。 皑皑祁连山下,赤斤蒙古卫故地,风雪漫天,驼铃和马蹄声划破雪原,溅起雪尘。贺一龙缀在一大队骑兵的最后,回望了一眼东方,咬了咬牙,挥出马鞭。“驾!” 战马越过队列,路过几只骆驼,骆驼上绑着三个大明的人,别看他们身上早被扒光,只裹了一身兽皮御寒,三个却皆是来历不凡。 中间的是大明宗室、周藩遂平王、国畿总监朱绍焜,右边是前大明甘肃总兵王威之子、凉州卫参将王朴,左边是皇家军官指挥学堂校长朱燮元次子、国畿佥军卫指挥使朱兆宜。 贺一龙冷眼看了三人一眼。朱绍焜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王朴的嘴唇冻得青紫,却还在死死盯着他;朱兆宜脸上有血痂,目光在雪地上游移,不知在想什么。 他吐了一口唾沫,没有理会王朴仇恨的目光,快马追上前方的一个络腮大汉。大汉身上穿着大明最新款的羽绒服,意气风发。 “老回回,这伙鞑子可靠不?”贺一龙放慢马蹄,与络腮大汉平行。 老回回名叫马守应,和贺一龙皆是随王嘉胤起兵的悍匪。王嘉胤受了小魔帝招安,高迎祥翻了脸,王自用等人跟了朝廷,马守应他们跟了高迎祥。 可惜,这个时空的高闯王很拉垮,被领了死命令的祖大寿追得上天入地,最后被诛。马守应见势不妙,很早就脱离了高迎祥,和贺一龙各拉了几十个人,躲到长城外蒙古人的地盘。 天见可怜,蒙古人的地盘上又来一帮天汉部的鞑子,自称是大明小太阳的怯薛,这帮鞑子和蒙古鞑子打得昏天黑地,隔三岔五就要作一场。 有大明作后盾的天汉部,蒙古人根本打不过,大部分打输了就投降,蒙古人的主力渐渐向西北转移。马守应和贺一龙也被迫日渐远离家乡,马守应无所谓,贺一龙是真的伤心。 “都上了贼船了,还能跳船不成?”马守应咧嘴大笑。“不管怎么说,比当马匪强。” 贺一龙依然冷静。 “我看他们想拿那个王爷跟朝廷谈判,高迎祥当初有没有供出我们是说不准的。我不担心打仗,但我很担心他们,把我们卖给朝廷。” 马守应收起笑容。 “应该不会,他们杀了一千多边军,朝廷不会放过他们的。” 贺一龙摇摇头。 “如果他们真的是土默特部的人,我们恐怕是羊入虎口。” 马守应驱马靠近,压低声音。 “不可能。悄悄告诉你:他们不信红教也不信黄教,他们是——黑山派。所以他们就不可能是顺义王的人,也不是固始汗的人。” 贺一龙一脸茫然,什么是红教什么是黄教,他都搞不懂,更别说什么黑山白山了。他只是感觉,眼前这帮鞑子的水,很深。 “那我们要去哪?他们想干什么?” 马守应叹息了一声。 “不知道。我也只知道这帮人的首领叫沙迪,听他们嘀咕的意思,好像是类似‘请将不如激将’的说法,我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事。 走吧,别担心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小心一点就行了。说不定,那位王爷也是我们的出路呢。这羽绒服真好。” 同一场风雪之下,嘉峪关城门,硕大的明字四方旗引领,三千红袄骑兵迎着风雪入城。为首大汉一入城就扔下大部队,急冲城守府。 一队骑兵连忙跟上,有将领想跟随,驱马几步又停下来安顿士兵。那个人要炸了,这个时候凑近去没有好果子吃。 大汉扔马急行,一脚踹开城守府大门,把大堂上的几位烤火的将领个个惊起。 “贺总镇!” 贺虎臣扫视了大堂一眼,瞪着其中一个蒙古人。 “阿都齐,你他妈的不回你的黑水城去,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阿都齐愣了愣,有些支吾。 “总,总镇,我要找到我们总监啊。” 贺虎臣直接把一个炭炉踢到主座前,火星四溅,他却一步跨过,一屁股坐在主座。 “滚,老子没那么多粮食养你们。” 阿都齐有些畏惧,但没想走,只不过变成了结巴。 “我,我,我们自己带了有得胜饼。” 贺虎臣怒目一瞪。 “你们的马呢?大冬天的,老子拿什么喂你那么多马?贺诠,把他给老子扔出去。” 跟着贺虎臣进大堂的亲兵里有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叫贺诠,贺虎臣真是他老子。他一脸为难的走到阿都齐面前。 阿都齐非常尴尬,还想解释。 “贺总镇,如果找不到朱总监,我们梅总督和周指挥都会扒了我的皮的。” 贺虎臣没有讲半点人情。 “滚回去,守好你的防区,你想留在嘉峪关,叫周遇吉亲自来找我。要砍头,也是先砍老子的头。” 阿都齐悻悻而退。赵大胤、张德昌、何鸣陛、米喇印等留在大堂内的大将,一个个脸色也非常难看,贺虎臣要被砍了,他们能好过? 嘉峪关参将赵大胤先舔着脸开口。 “总镇,没有线索?” 贺虎臣接过亲兵递来一瓶果酒,猛灌了一口,对亲兵道。“妈的,没有酒劲,下次记得去偷一口卫生队的酒。”话虽然如此,他还是舍不得扔,握在手中,看向赵大胤。 “雪太大了。但我感觉不是俄木布的人。至于王朴那个废物说的卫拉特,更是绝不可能,他们不可能穿越沙漠而来。能够吃掉我们两千人,周围只有固始汗有这个实力。” 肃州卫参将张德昌前行一步,从怀中递给贺虎臣一个葫芦。贺虎臣疑惑的看了眼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 “好家伙,怎么弄到的,老实说。” 张德昌回了一个暧昧的奸笑。 “李神医那里的,总镇不是让我负责帮他救伤吗,顺了一竹筒,兑了些水。” 贺虎臣哈哈大笑。 “他妈的,违反军令,没收了。” 张德昌拿出来就没想过收回来,假装改口。 “不是偷了,是我哥寄给我。” 贺虎臣抬腿就是一脚。 “你哥寄的,上个月就没了。” 见到贺虎臣心情转好,镇夷所游击何鸣陛也忍不住插话。 “总镇,我们要准备出关收拾固始汗吗?” 贺虎臣直属的甘州卫游击米喇印也跟着开口。 “总镇,有情报说,固始汗主力在察力失过冬。” 贺虎臣抬眼看了他们一下,摇摇头。 “打不了大的,补给不够了。我带三千骑兵出去,四天就得回来。步兵更不可能出去,半路就得全饿死。除非陛下下了大决心,但我估计朝中肯定有人会阻止。 不是我们不想回玉门关啊,羊肉可以度玉门关,泡馍不度玉门关了。” 第221章、中原问鼎(65) 远在开封的朱慈炅,真的有那么一瞬的时间,想要支援西北。 不管是俄木布(顺义王),图鲁拜呼(固始汗),还是什么哈喇忽剌(土扈特台吉)、速檀阿黑麻(叶尔羌汗),统统掀翻,脑袋拿来做酒壶。 但他很快就清醒了,他不能啊。后勤就是个严重的问题,他就算能远征打下西北,大旱来的时候,陕西、河南老百姓怕是至少要饿死一半。 到时,他拿着光秃秃的大西北,而中原腹地,叛乱此起彼伏,大明所有精力都要耗在“流寇”身上了,历史瞬间回归那条亡国线。 俄木布想要内附想很久了,朱慈炅已经收编了国畿蒙古和天汉部,没有能力再接纳他了,所以一直拖着。连他几次想亲自来朝觐朱慈炅,朱慈炅也没有答应。 不过,朱慈炅把顺义王的头衔让他继承了。人家不是蒙古的土默特汗,是大明的顺义王。当初,朱慈炅要他出兵打安南,隔着千山万水他都答应了的,要他脑袋太不合适了。 图鲁拜呼也有羁縻的可能,他跟朱由梁的师父班禅老头关系很不错的,班禅一伙人替他说过不少好话,说他是抗击罗刹人的英雄,是西北一柱。 本来朱慈炅以为这个固始汗距离大明很远的,没有想到他回到青海了,是被哥萨克人打败了吗?洪承畴提到固始汗,让朱慈炅更上心的,是俄罗斯的动向。 哈喇忽剌这条老狗倒是和大明处于战争状态,他一直在和国畿的牧民抢草场,还曾经抢走了一批朱慈炅花大价钱引进的英格兰绵羊。 但土扈特又是认林丹汗的,他们借口要给林丹汗上贡,一边跟大明打架,一边做买卖。是的,这几年,土扈特和国畿的战争只能叫打架,打输了就投降,朱慈炅都怀疑他的族人故意打输。 亦力把里也是大明的朝贡国,速檀阿黑麻也曾派使者朝贡。叶尔羌人还是挺强的,朱慈炅也有意扶持他们稳定西北,等小冰期结束了,再和他们“商量”内附的事。 但六合卫汇报的情况出人意料,亦力把里居然有两个大汗了,还有一个是速檀阿黑麻的弟弟速檀马合木,兄弟俩自己就打得血流成河,稳定个屁。 速檀阿黑麻的朝贡,其实是想向大明求救,希望大明出兵帮他收拾他弟弟,他好像是干不过他弟弟。朱慈炅疯了才出兵,你俩慢慢打,谁赢了大明认谁。 “参谋部的应对方案?” 洪承畴毫不犹豫。 “臣建议调高士成部,进入青海与敌周旋。” 朱慈炅突然想起,大明北方还有支马匪部队。本来是两支,创始于刘肇基和黄得功,开始是朱慈炅打击张家口走私的利刃,之后也一直在打击科尔沁和草原走私。 两支马匪这两年收入大降,于是合并为一支了,还能听从朝廷命令的“好人”,转回山海关骑兵和夜不收,剩下的“人渣”,天天在建奴和科尔沁的地盘上烧杀抢掠。 这支马匪的统领现在就是高士成,朱慈炅嘴上是不承认这支队伍隶属于大明的,就跟活跃在日本海面的“丰臣秀忠”那家伙一样。 这支草原马匪,现在非常麻烦,一个个的死要钱,一有钱就不知道祸害了多少良家妇女,蒙汉不忌,人家给钱了,朝廷都不好管他们。 不管是科尔沁还是建奴都不是傻子,早提防他们了,他们出动一趟损兵折将,往往还什么都抢不到,然后回来就问朝廷要钱。 朱慈炅已经准备无情的放弃这帮人了,反正他们绝对个个有后,哪怕不跟他们姓。朱慈炅的打算是给钱,让他们一次次去建奴那边送死。 这支马匪问题多多,但有一件大明任何一支军队都没有的好处,他们在草原上不需要粮草,只要钱。 “高士成还有多少人?” “三千六。” “让他们先回大同换装备,银钱给够。六合卫和夜不收,也要派遣精锐加入他们。” “臣明白。不过许定国手下也没有多少新装备,马帅在任时就报过两次换装申请,都没来得及给。” “先给他们,许定国那里,从京师补。” “臣明白,高士成部的目标是哈密和青海吗?” “不作限制。只要他们有本事,打到罗刹国去,朕也认。” 朱慈炅板着小脸,幻想着马匪对强盗,哥萨克对哥萨克。不过,高士成是三千营的世袭军官,出身骧云卫,朱慈炅隐约记得这个家伙长得有点俊,不像黄得功一看就是猛男。 算了,这家伙也是嫡系出身,流氓军队还是要自己人带领才放心,要抽空给他写封亲笔信,送块有大明特色的恶魔面具。 洪承畴躬身告退。 “臣这就下去准备调令。” “嗯。”朱慈炅点点头,却看见胡承诏进来了,和洪承畴错身而过。见他好像也有事,朱慈炅心情更坏。强压怒火,算了,这破大明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账多了不愁。 “什么事?” 胡承诏走到朱慈炅身边,弯腰低语。 “皇爷,徐太保仙逝了。” 朱慈炅眨了眨眼,转头盯着胡承诏。 “什么时候的事?” 胡承诏能够明显感觉朱慈炅的心情不好,但没有办法,这个事瞒不得,只能老实低头 “三天前。” 朱慈炅闭上了眼睛,久久不语。书堂里的群臣面面相觑,这徐光启还真的没了啊!这个连年大旱的预警,怕是真有说法了。 朱慈炅依稀记得,天启木工房里,他第一次看到徐光启的模样。那时朱慈炅对他是好奇的,毕竟是真历史名人。朱慈炅还记得,自己说要让他恩旨入阁时他的惶恐。 朱慈炅还记得,他曾经和徐光启聊了整整半天,自己非常全面的向徐光启介绍向海图强、科举改制、技术经济等很多想法。朱慈炅记得,徐光启那天进献的书,《商邦考略:泰西尼德兰以商立国考暨汉萨、威尼斯商政析》。 朱慈炅南行,徐光启是内阁陪伴他的阁老。朱慈炅还记得在天津时,徐光启阻止自己亲征,被自己下令绑起来的狼狈。但显然,老头子是没有真生他的气的。朱慈炅还记得,徐光启见到战场惨烈时晕倒的模样。 朱慈炅还记得,在运河上,老头子陪着自己聊天读书,他给自己讲解儒家经典,自己跟他讲科学精神,朱慈炅向徐光启介绍了机械强国的梦想。 朱慈炅从徐光启身上的确学到了很多东西,朱慈炅也影响了徐光启。到南京后,徐光启还在内阁,但他的重心已经从行政阁老转向了科学领袖,玄武湖实验室就是在他的领导下建立的。 朱慈炅记得《重启历书》、《农政全书》、《夷术指南》、《数图全编》以及引领未来技术方向的《大明远器图谱》,里面有朱慈炅心心念念的蒸汽机—— “黄锦,天工院拟旨:赠太傅,谥文献,恩徐骥为锦衣卫指挥佥事。 另,授王徵为天工院物理博士、李天经为天工院数学博士、宋应星为天工院农学博士、张介宾为天工院医学博士、徐弘祖为天工院地理博士。” 第222章、中原问鼎(66) 朱慈炅清越的童声响在书堂。 钱士升第一个警惕,这五个博士是谁他不在乎。但五经博士不是翰林院编制,怎么变成天工院的了?而且,这五经似乎非常怪异,严重挑战了儒家地位。小魔帝就是小魔帝,徐太保的死,都还要拿来做文章。他忍不住攥了下衣袖。 范景文和黄锦抬头互相看了一眼,作为天工院的前后两任总召,他俩更关心的是,新增加的这个“博士”官职是干什么的?和天工院行走有什么区别? 刘宇亮轻叹了一口气。 “陛下请节哀,相信南京内阁会妥善处理徐太保的身后事的。” 朱慈炅睁开眼睛,挤出一个微笑。但事情还没有完,大明朝谁死了,他都没有时间悲伤。胡承诏显然是不长眼的人,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摊开在朱慈炅的书案上。 “皇爷,还有一件事。日本幕府德川家光的使者土井利胜到了南京,另外吉川广正也在上海。” 朱慈炅一脸惊奇。 “金衮奴在日本做了什么?” 胡承诏并不了解日本,他只是照本宣科。 “重启四年冬,金衮奴率东虏两白旗约五千众,跨海登陆虾夷。重启五年四月,金衮奴全据虾夷,斩松前公广,屠灭日本松前家族。 六月,多铎进军日本东北,屠陆奥津轻、南部两族。八月,多铎攻克仙台,斩伊达忠宗,屠灭伊达族人大半。 十月中,德川幕府以老将伊达政宗和加藤明成为帅,集佐竹、岩城、六乡等藩主兵力,南北夹击多铎镶白旗。双方在下野鬼怒川发生大战,多铎后撤。此后双方互有胜负,已成对峙。 东虏两白旗及日本包衣,已经全据虾夷、出羽和陆奥大部、越后部分地区。” 书堂中一时落针可闻,朱慈炅却是两眼放光。金衮奴这么猛?一年时间,都快杀到江户了。那个变态屠夫才十八九岁吧,日本人居然顶不住! 朱慈炅看了眼纸条上的内容,日本人竟然要求常延龄统帅的多国联军出兵,摧毁八旗贱种。作为大理藩院的加盟朝贡国,日本人的要求,竟然还合情合理。 朱慈炅差点绷不住笑出声,中原大旱、西北边患、重臣离世的郁闷和焦虑,竟然瞬间得到释放了。可惜,他只是独乐乐。 五总督和刘宇亮、黄锦他们全部一脸严肃,他们集体想到了一个词叫做唇亡齿寒。建奴在辽东已经很难缠了,如果建奴真的占据了日本,那实力绝对相当恐怖,朝鲜也保不住,大明真的危险了。 黄锦突然想到昨天会议上刘若宰说的金衮奴也有使者求见,当时他根本不以为意,以保密为理由直接压下了这个话题,没有想到今天就传来了更详细的消息。他迟疑的看着朱慈炅。 “陛下,这金衮奴也有使者在青岛。” 朱慈炅点点头,一脸自信微笑,半点也看不出他刚刚还在为徐光启伤感。 “金衮奴和德川家光都瞒着大明呢,要不是十月那一战他们互相都奈何不了对方,估计谁都不会想起朕。” 金衮奴的事,书堂中有一个人曾经亲历,就是熊明遇。此时,他的眉头挤成川字,拈须沉吟。 “陛下驱虎吞狼之计成了,臣现在只担心养虎为患。 臣看金衮奴其人,极其隐忍,昔日陛下以‘精忠报国’刺其背,他也甘之如饴,此人绝不可小视。而今纵虎归山,陛下,不能继续支持他了。” 朱慈炅扬了扬胡承诏摊开在他面前的纸条,笑了笑。 “毛利藩也认为机会难得呢,吉川广正也要朕支持他呢。三家分日,挺好!朕勉为其难,就帮他们重新分一下吧。以信浓为界,北方归旗奴,以摄津为界,中间归德川,西方归毛利。” 群臣大惊,几乎齐声惊呼。 “陛下。” “陛下三思,如此以邻为壑,恐有不测后果。”刘宇亮抢先说出忧虑。“陛下也说,朝廷信誉为重。大理藩院条文,墨迹未干,大明切不可背信弃义。” 朱慈炅眨巴了一下眼睛。 “朕说的信誉是发行钞票,你少偷换概念。” “一样。”刘宇亮几乎起身,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坐了回去。“东虏为大明大敌,臣以为当与日本同仇敌忾。” 朱慈炅冷笑。 “日本亦是东虏!当年侵扰我沿海的倭寇之患,岂能忘却。诸卿,朝鲜旧事犹在眼前,日本如何尽信?朕分而治之,正可令其互耗,何来背信之说?” 刘宇亮闻言摇头。 “令其互耗,一厢情愿之事。如果万一建奴真的吞了整个日本,到时候坐拥倭地物产与人力,再度回窥辽东,我大明如何自处?” 朱慈炅轻轻敲击了几下御案,目光扫过群臣,从他们脸上竟然看到了差不多的表情,似乎所有人都和刘宇亮的看法一致。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沉,缓缓开口。 “战阵之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旗奴师老疲敝,跨海远征,已是强弩之末。日本人只是被打了一个出其不意,等缓过来,未必会输给旗奴。 所谓分日,大明其实不需要做什么,我们也没有能力做什么,只需要坐观成败即可。朕现在在想,金衮奴怕是不只向朕求援,怕是也同时向洪歹极求援了。 他的那位好四哥,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熊明遇、范景文不约而同的开口。 “复辽之机?”“八旗尽入日本?” 朱慈炅摇摇头。 “日本东北是金衮奴拿下的,洪歹极未必敢去。他到了两白旗的地盘,谁是主谁是辅?不过,平辽方面需要密切关注建奴动向,如果有机会,也需要把握得住。” 堂中大臣顿时沉默了,如果能拿回东北,谁还管你日本人死活,我大明士大夫还是很能权衡利弊的。 许久,透明人一样的李长庚还是开口了。 “陛下该如何答复德川使者呢?” 朱慈炅一脸正色。 “多国联军要派一队人马驻防日本京都,保护日本女王。江户也要派出军事观察团,指导日本作战。大明要发出严正声明: 为祸明日两国东北的所谓八旗子弟,皆为粪蛆。旗人尽鬼类,率兽食人、忘恩负义,天地不容。” 第223章、中原问鼎(67) 朱慈炅接见北方五总督这件事彻底变味,本来是讨论内政,结果军事、外交的大事接连侵入。好在刘泽深代替朱慈炅视察黄河开封段归来,他主持安排协调了北方五督的具体任务。 朱慈炅得以抽了个时间亲临朱仙镇视察,并岳庙上了一炷香。不知道朱慈炅是想起了什么事,再回到开封,他先是追加旨意:徐光启配享太庙。 随后又下令徐骥在全国范围内修建神农祠,氾胜之、贾思勰、王祯、徐光启陪祀神农祠,此后各地春耕,先拜神农。 “氾贾王徐”,在大明正式封神。《氾胜之书》、《齐民要术》、《王祯农书》、《农政全书》全部加印百万册,大明官员必须人手一册。 这几本书,瞬间比四书五经还重要。因为重启三年考的就是农政,重启六年最后一届,极大可能也要考农政。 前面三本还好说,徐光启不当人子,他的《农政全书》多达七十万字。本来早就成书,结果朱慈炅又要他加入了好几种新作物的种植、食用,还有新器具和杂交育种、病虫防治等内容。 作为大明印染业巨头,徐骥相当有钱,徐光启进神农庙和印书这个事,他完全有能力承包。他在徐光启的墓前接了三次圣旨,一家人痛哭流涕,头都磕破了,不知道是不是肉痛。 徐骥不明白,既然是朝廷恩赏,为什么还要他出钱。但他也不敢不出钱,当儿子的难道不该给老子花钱。一时间,他都搞不清楚应该对朱慈炅感激还是埋怨了。修吧,修到新明岛去。 其他人对徐光启的看法就非常意味深长了。由于徐光启进入内阁的时间是在朱慈炅登基后,所以他的配享太庙,将会预定朱慈炅自己的灵位。 陪祀重启帝这个殊荣,刘一燝和黄立极就算能挣到配享太庙,也不会有。 刘一燝大概率陪祀朱慈炅的爷爷泰昌帝,而黄立极陪祀的多半是天启帝,而且能不能配享太庙,对他们而言都是个大问题。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南京的刘一燝望着玄武湖方向沉默了好久,整个人接连几天精神都不太好了,他只能默默安慰自己,还好是文献不是文正。 而在大名的黄立极看着自家工厂的肥料堆,同样出神了很久。张居正配享太庙都扯皮了好久,黄立极本来是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但偏偏他担任首辅时的内阁成员有了,这就很让人牙酸。 大明的一大帮还活着的老头对徐光启,都是各种羡慕嫉妒恨。张瑞图尤其不忿,他很想跑到朱慈炅身边告诉他:陛下,你知道吗,当初的蓟州粮案,徐光启收了晋商三十万两银票。 在保定的孙承宗收到小儿子送来消息的时候,正在辅导两个上中学的孙子。高阳没有中学老师,只能由大明前阁老亲自辅导。 他讲解的正是徐光启的《数图全编》,里面什么坐标三角的,他还是懂一点的。“徐文献为政无争,他的学识配得上。”孙承宗点评了一句,然后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把儿孙赶走后,他又飞快的拿起毛笔,仔细回忆朱慈炅说的步炮协同,他要抓紧时间编写他的《火器战法全解》。 朱慈炅在开封的最后一晚是在太康伯老家度过的,就住在他母后出阁前的闺房。不过,太康伯一家都在北京,老家的那个假国舅,朱慈炅是不认的。他去,只是“母慈子孝”的需要。 离开开封后,朱慈炅会在宣武卫大宴诸军,尽快把那几万头羊消耗掉。大冬天的,天天死,又麻烦又心痛。 然后朱慈炅会前往中牟、郑州、荥泽、河阴、荥阳、汜水,进入虎牢关,他的前方早已经被新六卫,打扫干净了。 朱慈炅离开开封时,五总督也离开了。王家桢要赶紧回去先处理肃州的后续,他是快马加鞭跑的。毕竟丢了一个王爷,大概率找不到了,但也得找。 范景文不会动,他还会陪同朱慈炅到郑州,到时朱慈炅向北去荥泽,他要向南去新郑,才算离开行在。 李长庚也要回山东,毕竟接了大工程,拖延不起,东海也有变,朝廷要准备干涉日本,山东就是重要的后勤保障基地。 李长庚也要去看看耽罗岛上的安南遗民,不是他大发慈悲关心“猴子”生活了,主要是听说他们的土豆种得好,想看看是不是属实,能不能留种。 再有就是看看北方舰队的母港能不能从天津搬到耽罗,张名振跟他商量过这事。张名振感觉在天津很憋屈,他们几乎变成搞后勤的了,想搬到登莱来,主要是考虑成山头和耽罗岛。 熊明遇和钱士升倒是可以同行一段时间,离开开封大梁驿后,他俩第一晚就入住了廪延驿,他们其实可以选择从郑州过河的,尤其是熊明遇,但他俩就跟屁股着火了一样,飞快先远离小皇帝再说。 “咦,这是羊肉?本地山羊?”驿馆里,熊明遇和钱士升对坐二楼雅间,奴仆、护卫、车夫都挤在了大堂。熊明遇看着驿丞亲自上菜送酒,忍不住发问。 驿丞陪着笑脸。 “熊部堂说笑了,我们延津穷地方,少有人养山羊。这是从开封来的,前天去拿《朕问》,见过一次。好家伙,浩浩荡荡的,干草都啃光了,那场面太壮观了,运草的车都要排队。” 钱士升把玩着甘蔗酒瓶,突然抬头。 “新一期的《朕问》你们拿到了?一会送一本过来,本部借阅一下。” “好的,两位部堂慢用,下官先不打搅了。” 熊明遇和钱士升双双点头,然后又互相对视,摇头苦笑。钱士升嘣的一声,用起子拔掉瓶塞,倒了一杯,推到熊明遇面前。 “良孺,我俩就别客套了。我隐约记得我痴长你几岁,你今年五十几了?” 熊明遇双手又扶杯,又轻挪了一下,然后拱手致谢。 “是,我中进士比抑之兄早,年纪却是要比你小点,今年五十三了。” 钱士升点点头。 “我今年已经五十七了,按照朝廷新制,六十五岁致仕,也没几年了。” 熊明遇连忙举起酒杯。“敬抑之兄。”两人对饮半杯,放下酒杯,熊明遇砸了砸嘴。 “这个不一定的,入阁就可以超龄。抑之兄可是大明状元,难道没有入阁之志?” 钱士升微笑摇头,轻声道: “现在入阁没有那么简单了,天时地利缺一不可。下一届温体仁、喻安性大概率占据两个名额,南方最多还有两个位置。钱谦益声望无匹,陈子壮最得帝心。” 熊明遇夹了一片开封死羊肉,冻死的,又不是病死的,他根本不介意,大口咀嚼,吃完才叹道。 “陛下成长非常惊人的,天下已经尽在掌握。我感觉事功之事,怕是过几年权重更高,抑之已据天时。” 钱士升一脸郑重。 “真要大搞公义田庄,良孺不怕有人在江西也大搞特搞?” 熊明遇一笑。 “跑不掉的,新六卫已经接管了江西卫所。我担心的是,山西本来就缺水,那个事真要来,我怕是有掉脑袋的风险。” 钱士升举起酒杯跟熊明遇轻碰了一下。 “你既然已经决定全面配合中枢搞公义田庄了,就没有掉脑袋的风险。况且山西多山,饿不死多少人。直隶大部分地区一马平川,真出事了才是大事。” 熊明遇苦笑,抢先拿起酒瓶,给钱士升满上。 “直隶的资源,钱部堂随便漏点给我,也能解决山西的大问题。京师重建可是整整一个亿啊。” 钱士升笑了。 “那东西只能看看,五方监管,除非不要命了,谁也动不了。我倒是想问问,良孺对陛下的论语新解怎么看?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 第224章、中原问鼎(68) “民可使,知之;不可使,由之。” 在朱慈炅巡视原开封府的一个月时间里,刘泽深、曹文衡、刘宇亮、范景文、黄锦都一直在缠着朱慈炅,要他收回这句话。 首辅刘一燝、次辅王在晋,甚至皇太后张嫣都先后给朱慈炅寄来信件,要朱慈炅三思。但朱慈炅很犟,谁都劝不了。 朱慈炅进入虎牢关后,这句话引起的纷争才终于消停,因为没时间争了。朱慈炅过洛阳而不入,他直接前往了弘农府灵宝县,荆山脚下,阳平河畔,黄帝铸鼎塬。 弘农府还没有正式挂牌,弘农新知府、温州人张天麟和洛阳新知府、南昌人樊尚燝都已经到任,而河南看守知府、平阳人李日俨也还在。朝局风向在河南地方也一览无余,晋党势穷。 朱慈炅关注的重点,根本就不是大明地方这些永无休止的党争算计。樊尚燝连名字都在捧刘一燝的臭脚,虽然巧合,朱慈炅表示无力吐槽。这种事,五百年后都不会消停,谁认真谁傻。 除非涉及到中枢权力格局变动,有发动政治斗争的需要,平时朱慈炅就不可能干涉。朱慈炅关注的是五个大方向,南京、北京、平辽、日本、南洋。 不管朱慈炅在哪,两京永远都是他的重点关注。 平辽则是要注意洪歹极有没有异动,如果有机会拿回辽阳,洪歹极就在沈阳呆不下去,他不想回老家也要回。 当然,朱慈炅也知道这个事有点一厢情愿。换他是洪歹极,绝对不会理会金衮奴,最多给金衮奴分点野人女真。 朱慈炅其实已经达成了分裂建奴的最初目的,洪歹极和金衮奴事实分裂了,剩下的都是小魔帝还想要更多。 朱慈炅没有接见金衮奴的使者,是刘泽深出面接见的。朱慈炅相当大方,送给了金衮奴一方金印——虾夷宣慰使印。建州卫指挥使转封给了多铎,还赐名:金铎奴。 这个任命简直是其心可诛,卫指挥使是正三品,而宣慰使是从三品。 至于在日本犯下累累暴行的多铎,杀人的是多铎,朕赏的是金铎奴。这理由强大得,刘泽深都无话可说。至于虾夷,朱慈炅根本不屑于解释。有史以来,虾夷就不是日本领土好嘛。 南洋问题摆上朱慈炅的御案,则是他随时都可能遇到的杂事,奥斯曼的舰队来了。跟红毛勾结的亚奇被郑芝凤来了一次狠的,损失了上百艘船,然后他们就开始两边喊爸爸了。 “土鸡”的脸是真大,他们来了两千人,大言不惭的要调停南洋纠纷。在“土鸡”看来,他们和大明有良好的贸易关系,朱慈炅应该给他们面子。 朱慈炅都气笑了,但也很快冷静。让大明海盗把奥斯曼的船凿沉很容易,但真不理智。奥斯曼可以狂妄,朱慈炅却没有必要争一时意气。 大明可以退让,拿粮食来换。这是核心意思,具体表述当然不是这样的。大明可以给你们的什么卡迪、贝伊甚至苏丹回扣,但粮食必须要有。啥时候你们不履行条约,朕就打亚奇。 反正不管怎么折腾,亚奇已经痛了,不再以南洋小霸王自居,他们开始跟荷兰人切割了。荷兰人还在挣扎,拼命想要求和,他们甚至愿意放弃爪哇,卑微得只求能够合法贸易。 朱慈炅的想法也变了,他发现真要把荷兰人彻底打死,其实很不划算,太浪费了。他放出了和平信号,但具体策略,还要等和西班牙的最新盟约签署后再决定。 至于西北问题,看着严重,其实朱慈炅冷静之后就已经放下了。他很清楚,他很可能要十年不言兵了。犁庭扫穴,只是爽文,政治永远大于军事。 大明丢了一个郡王,但朱慈炅还有很多郡王。继朱慈烺、朱慈烜之后,他的好五叔又给他添了个弟弟朱慈炤,这个娃娃怕也是要封郡王的,朱慈炅就当朱绍焜转世了。 朱慈炅对西北不上心,却有人必须对西北上心。十二月,国畿察罕城从漫天风雪中迎来了一队庞大的骑兵,不是敌人,但察罕守将榆林副将李昌龄却严禁他们进城。 没有办法,最终进城的只有这支骑兵的几个指挥官:高士成、邹凯、窦志忠、根特木尔、宫伟鏐。 其中,高士成是指挥,邹凯是副指挥,这两人都是上直卫的世袭军官,又都在朱慈炅最初的新六卫名单里,现在都有大明正式的游击将军编制。 窦志忠和根特木尔是这支骑兵的五千户之二,但这两个家伙都只有官方存档,没有官方腰牌,他们是再正经不过的马匪。 窦志忠是直隶汉人,虽然他没有正式的军官身份,但他六岁的儿子窦开山同样有资格就读京师皇家蒙学。因为窦志忠为朝廷效力,窦开山小朋友,这辈子不会变成“蓝脸的窦尔敦”了。 根特木尔是索伦人,是黄得功的手下败将兼俘虏,但这家伙是真能打,从一个奴兵一路升为千户。黄得功走了,本来想调他到正规军,他去了两个月,不习惯,又厚着脸皮回来。 最值得一提的是宫伟鏐,他本是泰州人,他的父亲前户部郎中宫继兰贪污被查,数额特别巨大。宫继兰一个人把罪扛了,他在国子监读书的儿**伟鏐也一起被发配国畿。 作为与“大同婆姨”、“泰山姑子”、“扬州瘦马”、“西湖船娘”并美的“江南女婿”,英俊潇洒的宫公子这下可有福了。 宫伟鏐如何看得上蒙古女子,打死不从,为了反抗热情的蒙古姑娘用强,他失手砸晕了一个。自以为自己背负人命的宫伟鏐疯狂逃亡,差点冻死,被高士成救活,就成了高士成的军师。 李昌龄是非常嫌弃高士成这支骑兵了,但没有办法,高士成手上有日火令,有五军都督府参谋部调令,有周遇吉的亲笔书信,他想火并他们也不敢。 他放下手中的周遇吉手书,依然冷脸看着高士成。 “你想要什么?先说好,我虽然驻守国畿,但我隶属陕西的祖总指挥,国畿的周总指挥管不到我。狮子大开口,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高士成心中隐隐也有怒气,但他很好的收敛了,报以微笑。 “我们是在大明地界行军,所以需要补给。李副镇这边至少要提供我们到镇虏堡的大饼和豆子,另外,我部需要从定边营进入长城,李副镇需要通融一二。 最后,我还需要一份证明,证明我们秋毫无犯。” 李昌龄冷笑一声。 “你们要去哪?能不能告诉我?” 高士成看了李昌龄一眼。 “嘉峪关。” “遂平王?” “嗯。” “妈的,怎么会大老远的派你们,老子这边早就准备好了。”李昌龄破口大骂,高士成并不理会,稍顿之后,李昌龄又换上笑脸。 “能不能带一队我们的人。” “不可能。”高士成连忙拒绝,但很快又想到,他现在正被李昌龄拿捏着呢,看着李昌龄逐渐转冷的脸,赶紧补充。 “我们编制特殊,就算要带,级别也不能太高,最多百户。而且,最好是正规军里不好管束的那种,要不怕死。” 李昌龄脸上笑容立马绽开,稍微想了想。 “好,两个百户。把神一元和黄虎给老子叫进来,有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