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太傅,人前不熟人后如做了夫妻》 第499章 新夫人的元帕,太傅大人要自己收着 宋怜还在斟酌到底要不要跟陆九渊一起如厕,然后一起洗澡。 就见他懒洋洋将手臂垂下床边,摸了摸,拎上来一物。 精锡为胎,通体鎏金。 上口是阔椭圆形喇叭口,外壁錾刻鸾鸟蝶纹,又裹了一圈软缂丝棉垫。 一侧缠枝莲鎏金提梁把手,盖顶嵌了一颗牛肉丸般大小的夜光珍珠做钮。 宋怜大惊:“什么啊?” 陆九渊:“夜壶,你的。” 宋怜:! “你拿这么大颗珍珠安在夜壶上?” 陆九渊无所谓道:“这种珍珠,虽然成色并非极品,但胜在又大又圆又夜有幽光。姑母一共要去了六颗,第七颗没地方放,就嵌在这儿了。” 宋怜:…… 她支吾了两声儿,往陆九渊身边凑了凑: “内个,咱们家,真的这么有钱吗?你就不能省点花?夜壶搞这么风骚。” 陆九渊淡漠看着她:“你要是多给我生几个孩子,我兴许省着点,将来留给他们。” 宋怜:…… 她转身不理他,“怎么说来说去,又说到我身上来了。” 他伸手拉她,“来,既然醒了,别浪费时间。” 宋怜扒拉他:“哎呀,我必须赶紧解决一下,别拦着我。” 她说着就要下床。 陆九渊抬脚将她拦住,声音不高:“在这儿。” 宋怜:??? 陆九渊看了一眼手里的鎏金壶,又说一遍:“就在这儿。” 宋怜:啊啊啊啊啊啊! 是你疯了,还是你当我疯了? “不用了,内个,我……我还能下床。” 她挣扎着往床下趴。 结果软手软脚,一头往下栽去。 被陆九渊及时捞住。 但是,救她一命也休想! 绝对不可能在床上用夜壶! 还当着他的面! 宋怜赤着脚,连滚带爬下床,随便抄起一件衣裳裹了,逃一样的往右边去。 因为她以前的闺房,净室就在床后的小间里。 但是,就听身后陆九渊不紧不慢道:“左边。” 宋怜又只好停住脚,转头往左边跑。 一边光着脚丫跑,一边一瘸一拐心里骂:为什么这么大! 睡个觉的地方! 这么大! 找恭桶都找不到! 等宋怜好不容易坐下,净室门又开了。 陆九渊抱着手臂,倚在门口看她。 宋怜:…… 她又憋回去了,“你……你进来干什么,快出去!” 陆九渊一挑眉:“哪儿没看过?” 宋怜左右想寻个物件儿扔过去打他:“你快出去!看什么看!” 陆九渊:“一会儿不见你就难受。” 宋怜急死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你堂堂太傅,怎么这么粘人啊!” 陆九渊赖皮道:“我好心保护你。新婚之夜,新娘子万一掉进恭桶,或者在洞房里迷路,岂不是太惨了点?” 宋怜:“你讨厌!你……你简直是个烦人精!你快出去!” 陆九渊不出去,懒洋洋背过身去:“快点,我排队呢。” 宋怜:…… 嫁了太傅,每天连恭桶都要抢吗? 她好不容易解决完,一出净室,就被打横抱走。 陆太傅言出必行。 说一起,就一起! - 第二天一早,新娘拜见婆母。 宋怜头戴一品诰命的花钗九树,宝钿九枚,穿深青罗钿钗礼服,大袖广裾,石青蹙金罗帔子,着青绫履。 国太夫人见了,满心满眼都是喜欢。 喝了媳妇茶,赶紧将人拉到近前,心肝宝贝地瞧着,牵着她的手,柔声问: “混蛋他昨晚有没有欺负你?” 陆九渊站在旁边:咳! 宋怜两颊绯红,腰酸腿软,但只能道:“回母亲的话,没有。” 国太夫人又道:“他生了一副狗性子,私下里最不是东西。若是欺负你,拂你的意,叫你为难,你都与我说,莫要一个人闷着。” 宋怜小心翼翼瞅了一眼陆九渊,与国太夫人道: “母亲,九郎不曾。” 国太夫人瞪了陆九渊一眼:“他装的,你别信他。” 陆九渊:咳! 宋怜:…… 她知道:“是,媳妇知道了。” 国太夫人又道:“你昨晚伤了身子,待会儿叫人送些补血的东西过去。” 她这个当婆婆的,按规矩,一早派人去新房拿元帕。 结果,没要来。 派去的人回禀说:新夫人的元帕,太傅大人要自己收着,时而拿出来赏玩,不给。 国太夫人想到这个,又瞪了陆九渊一眼:狗东西! 陆九渊:…… 国太夫人又稀罕地看着宋怜,叹道: “像你这样从小娇养的女儿家,十几岁就要离开爹娘,嫁给个狗东西,其中的苦,我最是了解。” “你放心,你嫁来我家,以后就是我家的女儿。以后谁敢欺负你,叫你不痛快,混蛋不给你做主的,我都给你做主!” 娘俩又说了一会儿,照例要做奁产清点,叫府中所有掌管府库的丫鬟、婆子悉数来听。 如意作为宋怜唯一的陪嫁,自此身份绝非等闲。 她持卷唱读,依次是宋怜陪嫁来的锦绣绫罗、衣袍裙衫、珠翠头面、金银器皿、玉器古玩。 每念一样,皆要摆放出来,由国太夫人过目。 但田庄、屋舍、铺面、奁田契书则只过一眼,念个名目就收好,入匣,上锁。 虽然在太傅府眼中,宋怜带来的这些陪嫁实在寻常,但验对奁产也是给到她应有的看重,叫她安心。 待这些过完,如意又念道:“近身暗卫一名,唤七号。” 于是,在库房的嫁妆箱子堆里坐了一宿的少年,端端正正从一大堆箱子后面走了出来。 陆九渊头一偏:??? 这怎么还有个活的? 阉了没? 少年面无表情,手里,还端着那只匣子。 如意又念:“宝光号,一艘。” 陆九渊:??? 听错了? 他道:“等等,什么?” 婚前三日,卫楚仪派人抄了陪嫁的副本送来,并没有提到还有一艘船。 陆愤从旁笑呵呵道:“夫人娘家真是细致。” 太傅府名下的游船画舫实在是已经很多了,真不差这一条。 少年将手中的匣子奉上:“船契在此,请大人过目。” 陆九渊看了一眼宋怜。 宋怜也不解,“我不知道,大概是外祖突发奇想送的。” 她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契票。 展开与陆九渊同看,上面只写着“宝光号”,梁头宽十八丈,长四十四丈。 什么概念? 陆九渊抬眸,琢磨了一下,又放眼看了一下当下的梓桐台。 梓桐台是太傅府五座楼台中最精巧的一座,左右横宽五十四丈。 所以,一艘船从这头,到那头,差不多能塞满他梓桐台? 大雍海上势力孱弱,陆九渊饶是见过再多的金山银山,也对一艘这艘叫做“宝光号”的巨无霸顿时充满了兴趣。 他朗声笑道:“卫老爷子大手笔,有意思。” 又嘱咐宋怜:“你收好。” 但光有船还不够,还需得有火器。 借着,就听如意继续念:“红衣大炮,三十二门。炮弹,二十抬。三连发火筒子,十三抬。” 陆九渊:……! 第500章 姑娘给大人上了个女儿妆 这种火力,不但今天就可以在君山城造反,明天就可以出门把隔壁全都打下来,给推平喽。 陆九渊睫毛慢慢地上下往复了一下: “卫老爷子如此实力,来日有机会,当亲自拜谒。” 如此用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勉强将宋怜的奁产报完。 接着,国太夫人又招了差不多五十名丫鬟婆子进来。 陆愤从旁笑容可掬道: “夫人,这些个,是国太夫人特命小人给您从外面新置办来的奴婢,全都可着一品诰命的最上限来,您且先用着,用不惯的,咱们立刻换了,一直换到您妥妥帖帖为止。” 这五十名奴婢,专门入烛龙台伺候宋怜。 其中,房中伺候的大丫鬟,除如意外,另配八人。 管事嬷嬷六人,二等丫鬟十人,粗使丫鬟十二人,仆妇十四人。 这些个,皆是内宅所用,还不包括外面专供夫人使唤的外院跑腿小厮、轿夫、护卫、马夫、花匠等等。 宋怜一一瞧过,立刻规矩,听了名字,又将几个叫着不顺口的改了名,这才了事。 陆九渊在一旁早就听得都有点不耐烦了,一见齐活儿,拉了宋怜就走。 宋怜还不忘与国太夫人行礼告退。 国太夫人也已经坐得腰疼,挥手道:“赶紧的,去去去,早点给我抱孙子。一年一个,三年抱俩,快去快去!” 宋怜闹了个大红脸,就被陆九渊给拖走了。 她羞着推他的手:“你这么急做什么?下人们都瞧着呢。” 陆九渊不以为意:“他们又不是傻的,你我新婚,不忙着生孩子,难道急着去斗蛐蛐?” 他将她横抱起来,回去烛龙台: “该办的杂事都办完了,现在回去办正经事。” “想好了怎么应承没?” “你昨晚偷笑我,以为我不知道?” 宋怜捂住自己的嘴:“我没有。” 陆九渊:“你以为我是好伺候的?” 宋怜眼尾一垂,可怜巴巴:“不敢……” 陆九渊一边大步往回走,一边瞪她:“你完蛋了。” 宋怜搂着他的脖子,用脑门蹭他脸颊: “呜呜呜呜……,求求夫君,饶了我吧……” …… 烛龙台的门,一直到第二天傍晚,也没打开。 只有如意在外面随时听候吩咐。 新来的几个大丫鬟想替换:“听说太傅大人新婚休沐七日,也不能总可着如意姐姐一个人使唤。” 但如意不放心。 姑娘这么重要的时刻,她豁出去困死累死,也得把门守住。 万一旁人伺候不好,或者别有用心,岂不晦气。 于是,她笑眯眯道:“我也不累,大人与姑娘歇着,我便在耳房眯一会儿。姑娘本就新婚,若忽然换了人近身伺候,我怕她眼生,不自在。” 烛龙台里面,陆九渊也不是要往死里磋磨宋怜,他又不是真的狗上身。 尽了兴,总能消停一阵子。 两人厮混够了,便只穿着薄衫,腻在一起,仿若外面天塌地陷都与之无关。 其中一次,如意进来送膳食,瞧着姑娘坐在大人腿上。 往镜子里偷看一眼,好家伙,姑娘给大人上了个女儿妆。 秀眉,红唇,凤稍扬起,眉心一朵花钿。 如意赶紧低头,退了出去。 又一次,如意带两个粗使丫鬟去收拾浴房,一进门,踩了一脚水。 半池子的水,溢了满地,都不知道是怎么折腾的。 还有一次,如意进去帮忙换床褥,隔着纱帐瞧着,姑娘在软榻上睡着了,太傅大人垂着长发,懒散披着寝袍,在桌边作画。 如意低着头,在这边换了床褥,开了窗通风。 但风吹动纱帐,她好像偷偷瞥见,大人画里画的是睡在榻上的姑娘,玉体横陈,只有腰间随意搭了件薄丝衫…… —— 今天出了点事,时间耽搁了,来不及多写,先这么多。 看在我都一百多万if线的份上,饶我一回 第501章 姑爷,不好了,出事了 第三日,三朝回门。 太傅府的车马也是兴师动众。 除了回门礼照例如流水一般抬进去,又额外给卫楚仪和宋明远都备了厚礼。 卫楚仪是彩锦霞帔,织金绫罗,金玉头面,上好香膏香料等等。 而宋明远的则是文房四宝,锦缎玉带,玉器古玩等。 此外,宋府上下,上至老太君,下至宋怜的侄儿辈小娃,皆得一份,且价值不菲。 陆九渊又给宋怜额外备了一匣子珠翠首饰,叫她额外带着,只给族中姐妹私下里分享。 他替她想得周到,也备足了里子面子。 大轿落定,陆九渊先露面,接着回身伸手相扶,宋怜从轿中探出手,落在他掌心,与他携手,一同并肩步上宋府门前的石阶,迈过门口。 宋府出了个太傅夫人,一品诰命,是京畿宋氏百年来不曾有过的体面,全族皆与有荣焉。 宋怜被姐妹们欢喜簇拥着,去了后院。 陆九渊则在前厅坐着等她。 换了旁人家,这种时候,都是新姑爷恭敬对答岳父岳母问话,保证一定对他们的女儿好。 可到了他们这儿,岳父岳母规规矩矩站在下面,等着太傅大人问话。 陆九渊抿了一口茶:“坐。” 那两口子才敢坐。 坐下后,宋明远又站起来,巴巴地问:“新婚三日,不知小怜她可有尽到人妇之职?大人您可满意?” 话说完,被卫楚仪狠狠瞪了一眼。 说什么呢?卖女儿呢? 你们宋家陪嫁出不起就算了,当爹的,连女儿的体面也不给? 宋明远也觉得这话不合适,脖子又缩了回去。 但他实在是担心小怜伺候得不好,将来早早失了宠,害他宋家被连累。 陆九渊睨了一眼这两口子,目光最后落在宋明远脸上。 怎么看,怎么都在他身上看不到半点宝妆的影子。 无论是样貌,还是心性,皆天壤之别。 他当初若是先识得此人,必是对他生出来的女儿,不想多瞧半分的。 陆九渊也没说什么,任由那两口子眼色瞪来瞪去,只是慢慢品茶,耐心等着宋怜。 该有的礼数,都得有。 不能叫外面笑他太傅府欺负宋家小门小户。 更不能叫人轻看了宝妆 他不说话时,垂着眼帘端坐堂上,便如一尊神像,深不可测,心思如海。 卫楚仪他俩也不敢多言,局促陪着,十分尴尬。 可是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宋怜还没回来。 陆九渊抬眼,看卫楚仪。 卫楚仪一眼明了:“哎呀,我去看看,小怜这是玩过头了,怎么能把姑爷晾这么久呢。” 她一溜小跑往后院去。 一边跑一边嘀咕:“赶紧走,赶紧走,老娘陪的腰都疼了。” 可是去了后院,绕了一圈,并未见宋怜。 宋怜从前住的小院子,还是上着锁的。 又问过一同回园子的姐妹,都说小怜一盏茶之前就已经辞别,说担心夫君久候,就回去前厅了。 卫楚仪:? 她脑子飞快转了一下,“可瞧见如意了?” 众人皆摇头。 正不明所以时,卫楚仪眼尖,一眼看到花园一角,大房何氏的贴身丫鬟正从树后露了半张脸,往这边瞧着。 她见她发现了自己,嗖地躲起来跑了。 卫楚仪顿时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坏了!出事了! “你别跑!”她紧张地腔儿都变了。 追了两步,又心思飞快转了个弯儿。 她一个丫鬟,就在这府里,能跑到哪儿去! 于是,又紧急掉头,提着裙子,没命往前厅跑。 一边跑,一边破了腔地凄厉喊:“姑爷——!姑爷——!小怜出事了!她不见了——!” 她人没到,陆九渊坐在厅上,耳廓一动,隐约已经听见,当地一声扬手砸了手中茶盏,就大步往外走。 人到外面,卫楚仪已经失魂落魄地跑了进来,差点撞到他身上。 陆九渊抬手将她拎住:“怎么回事?” 卫楚仪发髻都跑得晃荡在后脑,上气不接下气:“不得了了!小怜一盏茶的功夫前就离开了后院,但是……但是……人……不见了……” 她后面几个字还没说完,陆九渊已经大步朝垂花门那边走去。 一边走,一边抬臂伸手。 随行青墨立刻训练有素地将震烁扔了过去,之后不用吩咐,已经掉头奔去府门外,调集所有随行龙骧骑。 陆九渊接了震烁,直接出鞘,提刀而行。 到了垂花门下,一脚将门踹了,也不管什么内外之别,径直进了园子。 与此同时,宋府大宅立时鸡飞狗跳,东南西北四门,以及各处角门,皆已经迅速被控制。 四面高墙也飞快被全部巡查一番。 而也已经有龙骧骑飞速前往君山城四门,所有城门即刻关闭,所有人只准进,不准出。 没多会儿时间,宋府所有人,从老太君到烧火丫头,全部被聚集到前院,整齐站好,一一盘问。 卫楚仪红着眼,指着何氏和她身边的丫鬟: “她们两个,定是知道些什么!我今日寻不到小怜,她那死丫鬟刚好就躲在花园里窥视!” 那丫鬟在宋府日久,又是大夫人的大丫鬟,是有些身份的,此刻被指了出来,顿时跪下喊冤: “二夫人冤枉!奴婢今日只是自作主张,听说七姑娘回门,替大夫人来瞧瞧,看七姑娘都带了什么稀罕玩意儿。” 何氏便骂她:“你个眼皮子浅的!我晚英嫁的不好,是她的命!旁人嫁得好,也是命!有什么好看的,有什么可比的?” 她倒是委屈上了。 陆九渊没心情听妇人狡辩,只冷冷丢了两个字:“用刑。” 说完,直接出府,上马,亲自去各处城门,兴许能查出些许蛛丝马迹。 宋府只有这么大,根本耐不住龙骧骑搜查,人定是已经不在了府中了。 到底是否还在君山城中,都不一定。 那人既然有胆将宋怜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走,定是有些本事的。 陆九渊将手中震烁攥得骨节直响。 很久没有这种,想把人砍成烂泥的冲动了。 第502章 碧眼 然而,四方城门,一无所获。 宋府上下,搜了个干净,甚至将祠堂背面贴着符纸的灵位都翻了过来,也没有宋怜的半点踪迹。 何氏的大丫鬟受了大刑,直到活活打死,也始终什么都不知道,只说瞧着大夫人心神不宁,想要讨好主子,才去窥视卫楚仪。 于是,何氏成了唯一的线索。 但她一副装傻充愣的模样,除了哭就是嚎,满嘴没一句真话。 青墨瞧着一时半会儿是审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时间拖得越久,对夫人就越不利。 他在院子里逡巡了两个来回,目光落在大房嫡长子宋子贤的头上。 之后,又看向宋子贤身后的长媳。 最后,冲长媳手中一边一个护在袖底的小孩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阴森白牙。 很快,宋子贤的一双儿女,被青墨一手一只拎到辟为刑堂的地下室。 后面,宋子贤夫妇又是嚎哭,又是哀求,紧追着而来。 进了刑堂,双双跪下,一路膝行,不住磕头: “大人,他们还是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求您手下留情,不可用刑啊!” 青墨不理,坐在板凳上,将小男孩丢在地上,抬脚踩在背上,像踩着一只小狗。 另又将小女孩抱起来,搁在腿上,笑眯眯问她: “告诉哥哥,你娘亲喜欢烤鸡,炸鸡,还是白煮鸡?” 小女孩已经五六岁了,哪儿还顾得上吃,一直哇哇哭。 青墨突然脸一变,吼道:“不准哭!憋回去!” 小女孩被吓得一哆嗦,紧紧闭上嘴,真的不敢哭了。 青墨又重新笑:“好乖,告诉哥哥,你娘亲喜欢吃什么?” 小女孩只好弱弱道:“白煮鸡。” 青墨朝一旁的手下撇了一下头:“听见了?” 于是,很快,一只大锅,煮开了沸水。 青墨拎着小女孩,来到锅前,看着宋子贤夫妇,作势要扔: “不是喜欢吃白煮鸡吗?现在煮给你吃。” 孩子还没靠近,宋子贤的媳妇已经惨叫一声昏了过去。 宋子贤也撕心裂肺嚎着:“青墨大人!不可以啊!不可以啊!” 青墨黑冷着脸色,回头爆吼:“你家女娃是人,我家夫人便不是人?” 他又要扔。 小女孩哇哇叫着,一双脚在空中乱蹬。 宋子贤受不了了,冲着何氏咣咣磕头:“娘!儿子求您,您就说了吧!您就当救救您的孙子、孙女!” 这时,宋子贤媳妇也悠悠醒转过来,一路披头散发膝行,抱住何氏的腿: “母亲,我知道您心疼晚英,您恨太傅大人明明要处置科考作弊一案,还要将她许给杨逸。” “您想报复太傅大人和小怜,那是你们的事,我的孩儿们是无辜的,他们也是你的孙儿啊!求您开开口,救救他们吧!” 何氏没想到,坚持了这么久,最后将自己推上绝路的,居然是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和儿媳。 她一阵惨笑,笑得几乎快要断气一般,之后,才道: “现在就算告诉你们,也来不及了。” “有人找到我,说他知道我的苦楚,愿意替我报仇,只需要我配合他擒了小怜,他便会如我的心意。” “如今,小怜早已不在君山城,你们怎么找也没用了,哈哈哈哈……!” “她啊,现在落入那些人的手里,恐怕早已生不如死,真是痛快!” “我的女儿,终生为奴,发配西北。太傅大人尊贵的新夫人,又岂能养尊处优,荣华富贵?她的下场只会比晚英更惨!” 青墨作势又要把小孩扔进锅里: “说,那人是谁,长什么模样?” 何氏无所谓道:“人嘛,都一个样儿,一只鼻子两个眼睛。” 她顿了顿,又诡秘道:“哦,对了,他有一只碧眼。” 青墨得了最重要的供词,甩手将小孩丢给宋子贤夫妇,转身匆匆去向陆九渊禀报。 “碧眼……,吞火罗人……?”陆九渊端坐堂上,震烁拄地,双手搭在刀柄上,两眼眼底一片红丝。 但为什么只有一只碧眼? 他已经许久没合眼了。 君山城掘地三尺,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或许,真的如何氏所言,宋怜早就在第一时间被人带出了京城。 吞火罗人抓她,目的一定只有一个,就是冲他来的。 所以,她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陆九渊起身,出门上马,直到北城门。 他登上高高的城楼,跃上楼顶,对着北方,张开双臂,握刀的手放开,震烁铛啷啷落地,从屋脊上滚落下去。 陆九渊一言不发,只冲着北方,当风而立,保持这一个姿势,许久许久。 直到东方露出了鱼肚白。 …… 三日后,宋怜终于有了意识,但还是迷迷糊糊无法醒来。 她听见有人断断续续地小声闲聊。 “听说陆九渊在君山城北门上站了一宿,连他那把刀都不要了。” “他那是在缴械,认输。意思是让咱们主子有什么事都可以冲他去,不要伤他女人。” “嘁!他太小看咱们主子了。” “就是。这个女人,大有用处。他还不知道咱们主子的厉害!” 那俩人听着年纪不大,说着说着,又走到床边,掀开帐子,看了一眼。 宋怜一动不动。 两个少年疑惑道: “都三天了,怎么还不醒?” “兴许是夫人下药太狠。夫人最恨年轻漂亮的女人,尤其是有人疼爱的女人。” “嗯,等她醒了,有她受的。” 两人又嘀嘀咕咕走了。 宋怜被他们两个这样一吵,反而渐渐清醒了过来,悠悠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 隔着纱帐看外面,不像是寻常客栈,再听外面隐隐传来男女调笑声,丝管鼓乐声,淫词艳曲声,倒也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她试着坐起来,发现手软脚软,不知是药劲还没过去,还是三天没吃东西,饿得。 她用陆九渊传授的调息心法,让自己尽快恢复力气,又赤着脚下床,贴在窗户下面听了一会儿。 没听出什么有用的。 但没多会儿,门外那俩少年突然叫道:“狼主,您回来啦!” 接着,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她可醒了?” 宋怜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慌忙蹑手蹑脚,回到床上,躺好,继续装作昏迷不醒。 房门开了。 一股冷风卷着清雪,随着一袭银狐大氅一起涌了进来。 秦啸摘了头上落了一层薄雪的风帽,额前一绺发丝垂落下来,半遮碧眼。 他进房,只看了一眼床榻那边,见床单的褶皱有了变化,便轻轻一笑。 这是终于醒了。 第503章 三尺日光 秦相想与宋怜说点什么。 想问她几岁学的琴,几岁会谱曲,几岁师成。 他弹了这么多年的琴,唯一看透他心中暗藏的卑微之人,竟然是个闺阁里的小姑娘,实在是有趣。 他坐在床边盯着她看。 见她因为装睡,睫毛时不时微微颤一下。 聪敏,机警,但心底干净纯良,还不曾被这尘世的泥淖淹没窒息过。 秦啸想到自己也曾这般装睡,但只是因为,母亲在羊圈中被人欺凌,不堪入目,他除了装睡,别无他法。 他静静看着她。 仿佛在看着另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 宋怜不敢睁眼,只知道床边坐着个男人在看着她。 她连他是谁,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眼看就要装不下去了,忽听隔壁响起了女子幽怨婉转的歌声。 秦啸胸腔里轻轻叹了一声。 接着,门外有人道:“主子,夫人召您过去。” 秦啸静了一会儿,道:“知道了。” 他站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宋怜,走了。 门一关,宋怜立刻睁开眼,眼珠儿骨碌碌转了好几个弯儿。 是谁? 要干什么? 看了那么久,到底怎么回事? 这时,隔壁传来一声皮鞭的炸响。 接着,隐隐约约听得有女子哭着怒骂: “你为何一声不吭?” “你抬起头来!” “我要你看着我——!用你的眼睛看着我——!” 皮鞭声,一阵紧似一阵。 但从始至终并未听见挨打的人半点呻吟。 更无哭泣求饶。 宋怜坐在床上,竖起耳朵听。 过了好一会儿,打人的那个女子,似是累了,便再没什么动静了。 隔壁,邱白羽用帕子拭去额上浮起的细汗,胸脯微喘,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你今日与往时不同。” “你一声不吭,是怕给她听见?” 她是女人,是个惯常将心思全部放在男人身上的女人,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儿子的异常。 她弯腰,凑到他耳边,丰盈艳丽的朱唇,轻启,如鬼魅恶魔一般轻声道: “你喜欢她!” 秦啸低着头,赤着脊背,血痕斑驳,双手规矩地搁在膝上。 此刻听见这四个字,猛地抬起头来:“母亲莫要明知孩儿厌恶什么,非要说什么。” “我若是不听话了,您也没什么好果子。” 邱白羽脸色微变。 儿子知道她的来时路。 儿子知道她的每一次不堪。 秦啸真正厌恶的,不是男女之情。 他厌恶的,是那个即便被无数人蹂躏过,依然对火吐鲁王子抱了无数幻想的亲生母亲! 邱白羽退开一步,慢慢收了小鞭子。 但旋即,妖艳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恶劣的笑: “你去里面跪着,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来。否则……,我不敢保证会做出什么事来。” 秦啸定定看了一会儿她的眼睛,一言不发,站起身,去了帷幕后面,重新跪下。 邱白羽整理神色,坐在妆台前,朗声吩咐外面: “去,把宋怜带来。她若醒了最好,若是还不醒,就一盆水将她泼醒。” 宋怜在隔壁听见了这一句,多少有了心理准备。 等有人进来带她时,她也装作一脸迷茫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进来的少年并不与她过多废话,只说夫人要见,就将人给带了过去。 邱白羽坐在桌边,摆弄着一把弓,见她来了,笑道: “你觉得,我手里这把弓漂亮吗?它曾经属于雪山神女之子,光辉万丈的吞火罗王子!” 宋怜:“十分威武。但若论漂亮,夫人才当属第一。” 邱白羽立刻犀利抬眸:“好一张天不怕地不怕的巧嘴,可惜啊。” 宋怜目光戒备扫视整个房间,随口与她应付: “夫人所言,我不解,可惜什么?” 邱白羽:“可惜,你要被送去东蛮了。” “蛮人,要当着陆九渊的面,在阵前,用你行牵羊礼,以雪这么多年来的兵败之耻!” 她又问:“知道牵羊礼是什么么?你试过脱光衣裳,披着血淋淋的羊皮,爬到敌人的脚下,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尽一个女人最大的羞辱么?” 宋怜木然看着她:“不知道。没试过。夫人试过?” 她毫无情绪,也没有半点害怕,甚至还敢反击! 邱白羽一怔。 旋即扬手甩了宋怜一记耳刮子。 “混账!你很快就知道了。看你到时候,是不是还这副表情!” “不过……,如果你答应我,配合我演一出好戏,骗陆九渊自投罗网,我或许,可以让你免去牵羊礼之耻。” 宋怜捂着挨打的那边脸,将头一偏:“夫人难道不知陆九郎是我什么人?” 邱白羽:“到了这步田地,你难道还想上演什么忠贞不渝的戏码?哈哈哈哈……!” 她狂笑:“在蛮人的羊圈里,没有女人可以坚守自己的身体,更没人可以坚守住自己的心!” “你不可能,我不可能,任何人都不可能!!!” 宋怜不动声色挪了一步,看着她仰头笑得心碎,笑得浪荡。 突然一手攥拳,飞快如闪电直袭邱白羽喉间。 要害突然遭受重击,邱白羽微微闷哼了一声,便几乎说不出话来,人险些晕厥过去。 宋怜麻利抓起桌上的弓,弓弦勒在邱白羽脖子上,伶利绕去她背后,一脚将她踹趴在地。 之后,踩在她背上,用尽全身力气,狠勒弓弦! 弓弦又硬,又韧,又细,立时进了血肉中。 邱白羽出声不得,手脚胡乱挣扎,脖颈下血流成河。 她绝望地看着帷幕后面,喉间艰难发出咔咔的声音。 啸儿!啸儿!快出来救母亲! 然而,那帷幕后,没有半点动静。 秦啸,跪在阴暗中,淡漠地仰头,望着眼前唯一一扇小窗,看着窗外投射进来的三尺日光。 耳中,是母亲濒死的细碎挣扎。 他非但没有感受到心痛,反而如解脱般地享受着。 又过了一小会儿,宋怜用尽全身力气,直到弓弦勒断邱白羽喉管,见她再也一动不动,才扔了什么光辉万丈的吞火罗王子的弓,惊慌四下张望,寻找逃跑的路。 这时,屋子的里间,帷幕后,传来清晰的一声窗棂打开的声音。 宋怜一惊! 屋里还有别人! 她随手拔下邱白羽头上的一根簪,小心翼翼走去帷幕后。 然而,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但是,一扇小窗开着。 有人在放她离开? 宋怜不解。 为什么邱白羽的房里,会有人任由她将人杀了,居然非但不捉住她,甚至还放她走。 来不及多想,她爬上窗子,才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是三楼。 寻常人从这么高跳下去,大概不会死,但多半会摔断腿。 宋怜就算与陆九渊学过些轻功,却也没真的试过。 她蹲在窗上,深吸一口气。 这时,身后门外,传来之前看守她的少年的声音: “奇怪,主子叫咱们过去,怎么人又不在。” 他们要进来了。 宋怜将心一横,在心里默念一遍轻功的口诀,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正这时,一匹漂亮的枣红马从下面一路小跑而来,不偏不倚,刚好将她接住。 宋怜落在马上。 她都来不及细想,转身对着身后无人处,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拱手一拜: “多谢高人相救!” 说着,策马歪歪斜斜,绕开妓院后院忙碌的马夫、脚夫、小厮、龟公等等,闹得鸡飞狗跳,鸡飞蛋打,一路冲了出去。 身后,就听有人凄厉高呼:“快来人啊——!白羽夫人遇害了——!” —— 今晚一章。 第504章 现在孩子缺个爹 秦啸站在窗边,看着宋怜远去的背影,对身后的少年招手,语调轻飘飘吩咐道: “去,把她抓回来。” 少年不解:“主子,刚才是您要放人,为何这会儿又要抓?” 他想了想:“哦——!我明白了,您是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 秦啸扭脸,偏着头,凉凉看他,不语。 少年心底一寒,慌忙退开一步:“属下知错,属下不该妄加揣摩主子的心思。” 秦啸瞧着宋怜的背影已经再看不见,拖曳着银狐大裘,款步挪到邱白羽的尸体前,抚摸她鬓边凌乱的发丝: “人,还是要抓的。不抓,陆九渊不会上钩。” “抓到,算你们本事。抓不到,算她本事。” 他抬眸,那一侧的碧眼,睨了少年一眼。 少年恍然大悟,心领神会,“属下明白了!” 待他退了出去。 秦啸跪下,掏出帕子,慢慢擦邱白羽脖颈上的血。 血已经干涸了,擦不干净。 但他还是耐心地反复擦,一边擦一边道: “早知道死这么容易,你是不是应该在怀上我那一刻就去死?” “你若早些死了,我也不用来这世上,活的这样辛苦……” - 宋怜那边,也不知自己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但瞧着气候和沿途行人的打扮,应该是大雍北境附近,与蛮部接壤的边城。 此时十一月的天,君山城已是初冬,北境这边更是一片皑皑,遍地积雪。 她人生地不熟,但琢磨着若陆九渊寻他,必定会向各路州府广发文牒。 以他的本事,循着蛛丝马迹,早晚会找到这里来。 但现在是官要救她,贼要抓她,出城只会更危险。 于是,她束紧胸脯,换了身男装,在城门口下马,直接投奔了守城的官兵。 没多会儿,就被带去了州官衙门。 宋怜不敢报真名,以免节外生枝,便只说被贼人劫来此地,冒险逃生,求青天大老爷给个庇护,顺便给家中修书一封,等他派人来接。 州官倒是好心,也没过多盘问,便将她收留了,还在府衙里安排了上好的客房。 宋怜稍作休整,已是入夜。 她不敢睡在床上。 一推窗,见屋檐下挂着只马蜂窝。 她定睛看了一会儿,回屋里去,寻了布巾,将脑袋和手蒙好,取了粗布床单…… 夜里,门果然被人用刀挑开门栓。 有两人轻手轻脚进来。 到了床边,挥刀就砍! 砍了两下,被子底下没人。 一人用蛮语道:“耍诈!” 另一人怒而揭了被子。 轰地一阵嗡嗡嗡炸响。 黑暗中,被子底下的半只马蜂窝被砍得炸了窝。 两个蛮人被团团围攻,嗷嗷叫着,一个跳窗,一个撞门,冲了出去。 宋怜悄悄从床底爬了出来,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从门缝溜了出去,借着黑暗的掩护,躲得远远地。 她缩在角落里,安静地思索了一会儿。 这边城的州官,一定早就被蛮人买通了。 但眼下九郎可能还远在千山万水之外。 要想法子引起他的注意,就不能一味逃命。 宋怜瞧着有丫鬟提着灯笼经过,摘了头巾,迎了上去: “姐姐。” 那丫鬟回头:“你是哪个?” 咣! 宋怜拿出观潮山与松笺学的本事,一掌将人凿晕,抢了灯笼。 很快,州官府衙起火了。 府里乱成一团。 人人都拎着水桶奔走。 宋怜扮做小厮,提着灯笼,一面嚷嚷着“走水”,一面沿途放火。 直到守城的官兵,站在城楼上,望见州官府衙的火势,着了火的房子,居然隐隐烧成一个“宋”字! 但有人故意纵火的事,很快被发现。 整个府衙的人都在到处寻这纵火要犯。 宋怜逃到花园小湖边,湖中有泉水引入,浮着碎冰。 她深吸一口气,一头沉入冰水中。 待到搜捕的人明火执仗地冲了过去,宋怜已经从另一边冒出头来。 她从水中出来,仗着陆九渊教过的调息之法,丹田中有一股子热乎气,才没失去知觉。 此时,府中州官千金在香汤沐浴。 “听说外面着火了?” 丫鬟:“可不是呢,听说着火的房子,还刚好凑成个字。” 这时,门外一声响,两人不约而同扭过头去。 小姐:“去看看。” 丫鬟壮着胆子出去了。 没多会儿,门重新开了,有人进来。 小姐:“可瞧见什么了?” 话音方落,一只冰凉如死人的手,掐在她咽喉上。 宋怜冻得发青的脸,贴着她:“给我……暖一下。” 说着,一头栽进浴盆里。 小姐想要尖叫。 宋怜从水中冒出头来,勉强撑着意识,捂住她的嘴,倒在她胸上,“不要叫!叫了你清白不保。” 小姐大惊,顿时闭了嘴。 在低头看看自己胸脯上趴着的这张脸,啧!如此俊俏! 此时,府衙中连夜大肆搜捕。 有人寻了来,小姐一巴掌将宋怜摁到水下,呵斥外面: “搜什么搜!莫不是还要搜本小姐的澡盆子?” 她帮宋怜遮掩了过去。 待到外面搜捕的人走了,宋怜也在热水里渐渐暖和了过来。 她从水里冒出头:“多谢小姐相救,我该走了。” 谁知,却被小姐忽然倾身一压,逼到浴斛角落。 小姐:“谁让你走了?你来了就别想走。” 宋怜低头看看她,再看看自己:“不是……,你来真的?” 小姐诡秘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进澡盆子,我就知道你是个女的!” 宋怜:…… 小姐捂着微微拢起的小腹又道:“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京城来的吧?” 宋怜眼睛大了一圈:…… 小姐:“别害怕。我们边城,民风彪悍,但我爹到底考取过举人,是要脸的。我不小心有了身孕,现在孩子缺个爹。” 宋怜眼睛又大了一圈儿。 小姐:“你上了我的贼船,就必须得娶我,否则,我现在就喊人,叫他们回来抓你!” 宋怜睁得已经大的不能再大的眼睛,眼尾一垂。 一路千辛万苦,躲躲藏藏,机关算尽,居然栽在澡盆子里了…… 第505章 他是坏的,长得还丑,咱们不跟他玩 次日,陆九渊便收到了北境五原城的消息,说是有人放火烧了府衙,着火的房屋,从高处望去,隐约像个歪歪扭扭的“宋”字。 陆九渊几日几夜没合眼,这会儿正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听得这个消息,当下睁了眼,来了精神。 宝妆她果然是聪明绝顶的! 但她该沦落到了何等境地,需得靠放火来给他传递讯息? 那府衙必定也是要卖了她的! 陆九渊沙场磨砺十数年,离京大小战争无数,也从没如此刻这般揪心。 他一刻也等不得,立刻调集人马,日夜兼程,赶往五原城。 隔日,五原城州官小姐出嫁。 宋怜穿着新郎官儿的大红袍子,胸前戴着大红花,被绑在马上,接亲游街。 那州官家的小姐,几个月前仗着父亲与蛮人交往亲密,大着胆子去边境行猎,追着只狍子跑了许久,一不留神就过了境,被一伙蛮人掳了去好几日。 等到州官好说歹说,将人赎回来时,已经被糟蹋过了。 但好在小姐是个心性豁达的,也没寻死觅活,这事儿本以为就这么算了。 可谁知,几个月月事不来,肚子已经悄悄隆了起来。 小姐抓了宋怜顶包,给孩子当爹,州官大人起初是不同意的。 但父女俩关起门来,一阵摔打咒骂,哭天抢地。 宋怜当时被绑在外面,被一圈儿丫鬟婆子看着,听得目瞪口呆。 小姐的意思是,她爹不心疼她遭过的罪,反而在意贞洁那个破玩意儿。 她说,不找人成婚也行,她要么现在把肚子捶下来,要么就把孩子生下来,让州官大人给混血的杂种当便宜外公。 她还说,身子是她自己的,命也是她自己的,她成婚后,就带着娘亲留下的嫁妆,搬出府去,从此与这个家一刀两断,再也不给她爹丢脸。 她爹想娶续弦还是再生儿子,都跟她没关系。 宋怜一时之间听得出神。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听得这么简单粗暴的言论,居然也觉得莫名合情合理。 边城的女子,果然泼辣,有血性。 宋怜默默赞佩那小姐的勇气,也不再挣扎,反而觉得,倘若自己能帮她顺理成章地从此地脱身,给别人当一回爹也无所谓。 于是,她便听话地扮了新郎,一路招摇过市。 秦啸坐在路边茶楼上,笑眯眯看着她演。 随身伺候的少年问:“主子,要不要属下现在就下去把人抓来?” 秦啸阴郁白了他一眼,还带着笑容,不紧不慢得骂道:“抓你个鬼。” 少年:~~~ 他跟在秦啸身边伺候了两三年了,都从来没被这样笑着骂过,也不知这种带着笑容的骂,到底是真是假。 可下一瞬,秦啸顺着迎亲队伍行进的方向,朝州官府衙那边望了一眼,脸色骤变,起身便走。 府衙门前,张灯结彩。 但人人噤若寒蝉。 龙骧骑已经将左右道路封死,全府上下层层包围。 陆九渊搬了把椅子,金刀大马地坐在府门口,等着看他娘子娶妻游街归来。 远远地,迎亲的队伍绕城一周,敲锣打鼓来了。 陆九渊正了正身子,放眼望去。 只见有人一身红衣,胸前挂着大红花,坐在高头大马上,摇摇晃晃,春风得意。 他鼻息里轻轻哼了一声。 长本事了! 敢背着他娶媳妇! 有家伙事儿洞房么? 但再多看一眼,顿时脸色陡变! 马背上换人了,不是她! 陆九渊抄刀飞身冲了过去,将骑在马上的少年一掌打翻在地,皮靴踩在脸上: “她人呢!” 少年被打得立时掉了几颗牙,吐了口血,哭叫着道: “被……被带去北面边境了……!” 陆九渊没说话,提刀便追。 秦啸拎着宋怜,到了边境前,忽然慢了身形,顺手将晕倒的人丢进一处稻草堆,飞过去时,顺脚将稻草堆踢倒,把人埋了。 接着,又飞掠出数丈,脚尖点地,回身拔刀: “陆九郎,你我终有一战。” 陆九渊提刀飞临而下,睨了一眼旁边的稻草堆,确定宋怜无事,耍了个刀花,乐了: “说得好像从小到大,我没打过你似得。” 秦啸转过身来,微昂起下颌,露出碧眼,面对他: “从前不作数。今日一战,我输,退走北境,永不现身。可若你输,又当如何?” 陆九渊勾唇: “我当是有多大能耐的妖魔鬼怪,原来不过是鸳鸯眼的狸奴成了精。” “我输?我什么时候会输?” 他脸上戏谑恶劣的笑容陡然收起,霸刀气浪纵贯而下! “我就算输,你也休想带走宝妆!” 秦啸不再藏着身手,轻飘飘避开第一招,笑道: “陆九郎,你先沉不住气,又满心都是牵挂。今日你输定了。” 陆九渊不语,再次发难,一路强攻。 两人都是用刀的。 他不知秦啸的底,但秦啸知他的底。 第一回合,几百招拆过,居然不分胜负。 秦啸冷哼一声,“荣华富贵,居然没让你的刀法烂掉,佩服。” 陆九渊横刀在前,刀身折射的光,将他的眼睛照得雪亮。 他盯着他,如猛虎盯着猎物,忽然嗓音低沉,意味深长道: “龙池,你为谁而战?” 秦啸一怔。 陆九渊:“又有谁,值得你为之一战?” 秦啸居然有一丝茫然。 这个问题,他无从答起。 娘已经死了。 他在这世上,无牵无挂,也无依无靠。 陆九渊眸子微眯,深不见底: “我为那稻草堆里的混账女人而战。你呢?” “你连自己到底为了谁做这些事都不清楚,拿什么赢我?” 话音方落,他再次劈刀炫舞,满身光华。 秦啸被他的问题分了心,一时之间思索不清,一退再退,只顾招架,无心还手,不知不觉间,退到了边境之外。 陆九渊突然猛的收刀,“你输了。” 秦啸这才惊醒,发觉自己已经站在蛮部的领土上。 他不甘心,脚下微挪。 陆九渊的刀锋,嗡地指向他喉下: “念在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你放她一马,我也放你一马。” “但是今后你若敢再踏过边境半步,你我之间,便连这最后一点兄弟情分,也荡然无存!” 秦啸听得最后一句话,忽然苦笑,垂下手: “兄弟?你可曾当我是兄弟?” 陆九渊也收刀: “整日挨揍的兄弟,也是兄弟。从小到大都打不赢我的兄弟,依然是兄弟。” 秦啸慢慢抬起头,深深看了陆九渊一眼,之后,睫毛滑落,遮了那一双颜色截然不同的眸子。 他漠然转身。 边境那边,已经有蛮人大军簇拥了奢华的车马恭候。 见狼主虽然拖着刀回来,但神情并不似从前那般阴郁莫测。 领兵的将领便大着胆子上前:“狼主,可要我等冲上去,将他干翻?” 秦啸白了他一眼:“干干干!一天到晚就知道干!” 他收刀,上车,朗声与国境那边的陆九渊传话: “好好善待她,若被我知道你欺她,这国境,我随时踏平。” 陆九渊鼻息里哼了一声,“你当你是他的谁?” 秦啸没说话。 谁也不是。 但是这世上唯一的知音而已。 陆九渊身后,稻草堆里蛄蛹了一阵,宋怜迷迷糊糊冒出脑袋来,见是他来了,好一阵欢喜。 但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明明刚才还在娶媳妇的。 她问:“哎?出什么事了?” 国境那边,蛮人旌旗招招,远去的马车里,琴弦悠扬一响。 只一声,却似是道别。 颇有青山绿水,后会无期之意。 宋怜皱眉:“咦?这弹琴的手法,我以前好像听过。” 陆九渊伸手拉她起来:“是我那不成器的秦家表弟。” 宋怜从始至终都没见过到底是谁抓她,有点恍然大悟:“哦,他啊,我听如意提起过,他好像勾结蛮人,是个坏的。” 陆九渊点头:“他是坏的,长得还丑,咱们不跟他玩。” 宋怜爬出来,掸去身上的稻草,认真点头:“好。” 陆九渊又睨她一身新郎官的小袍子:“现在,算算咱们俩的账。” 宋怜:……! - 今日一更小肥章 第506章 死没良心的 “糟了!得赶紧回去。我要是失踪了,我媳妇的娃没有爹,会被人浸猪笼!”宋怜大叫。 陆九渊:…… 屁大的事,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他阴着脸色,抱着震烁,睨着她: “你拿什么给人当爹?” “宋宝妆,你知不知道,出墙男人是出墙,出墙女人,也是出墙?” 宋怜瞅着他怀里那把刀就吓人,她悄咪咪用小手把他的大刀搬开,自己代替刀的位置,蹭进他怀里: “九郎啊~~,我只是怜惜那小姐的不容易。她被蛮人掳走,什么错处都没有,只是因为她遭受过凌辱,怀了不该怀的孩子,一辈子就毁了……” 她揪着他一点点胸前的衣领,“我只是想帮帮他,帮他就是帮我自己。” 陆九渊垂眸瞧她那死样儿,不应她。 宋怜就用身子晃他:“九郎~~,你说……,我被人掳走这么多天,京城里的人,会怎么说我?” 陆九渊眉心微微一紧。 若是任由谣言四起,定是太傅夫人被人掳走,清白不保。 人前,或许还装模作样安慰两句。 人后,必是个个笑他戴了绿帽子。 莫要说旁人,太后就首当其冲! 她若回京就有了孩子,这孩子的来历,恐怕都要说不清楚。 陆九渊将宋怜从怀里挖出来,两只大手包住她一张笑脸,虽微昂着下颌,却在垂眸仔细俯视她: “谁敢说你半句不是!” 宋怜立刻用脸颊蹭他掌心:“是呢,我有九郎信我,护我,疼我。” 言下之意,那州官家的小姐,是没人护的。 陆九渊无奈摇头,“行了,我知道了。” 很快,他安排了个龙骧骑,扮做书生模样,去州官府门前求亲,自认作孩子的亲爹,陪着那小姐,风风光光把婚完了。 再过几日,就说带小姐还乡,将她光明正大带离此地,两人去官府和离过,方可回京复命。 州官本是不甘心女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嫁了出去,担心来日又要被说三道四。 但很快有一骑快马招摇过市,一边跑一边吆喝: “京中太傅夫人贺礼到——!闲杂人等避让——!” 州官府中上下闻讯,纷纷出来恭迎。 那贺礼,除了一对良辰美景五福临门瓶,还有一本通关文牒。 五福瓶,是对小姐未来人生的美好祝福。 而通关文牒,则已经盖了太傅的印信,凭着这个,大雍境内,她可以去任何地方,过自由自在的生活。 小姐展开文牒,见里面还夹了一张小纸条,上书: 【夫人且安,岁岁年年。】 简短八个字,小姐顿时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她朝着君山城的方向,深深拜了三拜: “祈愿太傅夫人,福寿深厚,喜乐安康。” 她知道那日自己强嫁的女子是谁了。 宋怜与陆九渊在附近的茶楼上,隐在露台的纱帐后,望着这一幕,心头稍作欣慰。 总算有一个女子,不会因为别人的错,狼狈潦草地过完这一生。 宋怜低下头,抿着唇,不经意露出笑意。 陆九渊亲手替她斟茶,将茶盏推了过去: “又在满脑子往外冒什么坏主意?我都看到了。” 他真是什么都由着她了,连私印说盖就盖。 宋怜低头含笑,双手碰过茶盏,抿了一小口:“没什么啊,我什么坏主意都没有。” 她睫毛遮着眼眸,暗暗滴溜溜转。 太傅夫人这个名号,实在是太管用了。 陆九渊瞧着她那副坏样,道:“知道南越战象几条腿么?” 宋怜抬头:“大象不是全都四条腿吗?” 说完,忽然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五条腿!” 陆九渊欣慰:“你倒是开窍。” 宋怜得意:“那当然。象鼻子也算一条腿。” 噗! 陆九渊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所以,还是没开窍。 他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声音放低:“夫人。” 宋怜大声:“干嘛?” 陆九渊不说话,眸色深长,看着她,一瞬不转。 宋怜:~~~ 她左右望了一圈,悄声:“大白天的,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陆九渊目光钉在她脸上,招手:“小二,要一间上房。” 说着,起身,拉上宋怜就走。 两人快步上楼。 门开,陆九渊先进房,宋怜都来不及迈门槛子,就被他嗖地拽了进去。 门砰地关上。 他抱住她灼灼深吻,满胸腔都是仇恨般地骂道:“死没良心的……!” 她被劫走这么多日,他眼都没合,她居然欢天喜地的给人当新郎! 她见了他,心里依然想着别的女人,居然没有半点相思之苦。 混蛋! 简直是混蛋! …… 宋怜被陆九渊用十八般武艺大刑伺候了个死去活来,整整在客栈腻歪了三日。 直到第四天清早,门外冒了个毛茸茸的脑瓜儿进来。 是如意。 她一见姑娘,人还没进来,眼泪已经吧嗒吧嗒往下掉。 “姑娘!如意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宋怜还穿着寝衣,散着长发,也张开双手,赤着脚迎了出去。 主仆俩扑到一处,如意一头跪在宋怜脚下,“姑娘,如意没用,让您受苦了。” 那日,秦啸亲自进宋府抓人,连带着如意一块儿敲晕带走。 后来,嫌她碍事,出城时,将她随手扔下马车。 秦啸下手重,如意昏迷了一天一夜,险些就那么没了。 要么是凭着心里对姑娘的牵挂。 要么是老天爷不忍心见她就这么走了。 她好不容易醒过来,挣扎着爬上官道,才被人发现,救了回去。 如此,将养了几日,身子刚见好,就央着龙舞带她去北境。 北面天那么冷,姑娘没有她,吃不好,穿不好的,如意想想都要心疼死了。 龙舞禁不住她磨,就长途跋涉把人给带了来。 如此,主仆团聚。 陆九渊为免宋怜直接回京遭人闲话,索性带她纵贯大雍国土,从北疆直奔南越。 夫妻俩沿途也不急赶路,一路游山玩水,体察民情,明察暗访。 顺便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就瞧着龙舞跟如意两个,一天天地,偷偷摸摸往一起凑,越凑越近。 待到南越国王城下,报上身份,表明来意,便在城外静候。 没多会儿,就听城头上有女子叱咤一声: “陆小九,看箭——!” 嗖——! 女子双臂搭弦,以脚拉弓成满月。 一支超出寻常箭矢两三倍的大箭,呼啸而来,直奔陆九渊面门。 这一箭,若是被射中,他整个人头都要开花。 但陆九渊飞速后退,身形与箭矢逼近速度一致。 又以阔袖缠上箭头,漫不经心轻轻一搅。 一招借力打力。 大箭被他轻易调转方向,瞄准城头。 接着,陆九渊抬腿一脚踹在箭尾。 那箭就如长了眼睛一般,直奔城上头戴金冠的女王,殷月明! 第507章 他好像迫不及待想让她赶紧怀上孩子 城头上,女王拔刀,直面飞箭。 一刀! 将巨箭一破为二! 两片残箭,仍带着巨大的冲力,向她脸颊两侧飞来。 殷月明脸颊微侧,但还是被箭矢的余威割断一绺发丝。 身后,几乎是同时一声裂响。 两支残箭分别深深扎在城楼的朱漆柱上。 城上南越守将不禁瞳孔中浮起深深恐惧,左右各自相互看了一眼。 下面那个人,只是与女王闹着玩,就有此等实力。 若是真的要杀上来,恐怕他们全都完球子。 殷月明捋过肩头被残箭截断一绺发丝的长发,嫌弃看了一眼: “哼,不美了。” 她索性用金刀,将长发全都割了,随手扔了。 接着,对下面吩咐:“开城门,迎大雍朝陆太傅进王庭!” 城门隆隆大开。 女王骑在马上,率众出城相迎。 她虽然长发成了齐肩短发,但丝毫不影响王者的威严和美貌。 头顶的王冠,镶满宝钻,在太阳底下,光华无可比拟,大军簇拥之下,如天神下凡。 宋怜站在陆九渊身后半步,躲在他手臂后,小心又好奇地望着这位传说中的女王。 仰慕,膜拜,惊异。 她从小受到的教养便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随意损毁。 可这位女王陛下,只是因为不美了,就随意割断了自己的头发。 而且,她非但不觉得受到了侮辱,反而因为摒弃了令自己嫌弃的东西,更加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原来…… 王冠,才是她最华贵的首饰。 权力,才是她最美好的妆容。 对于与自己不再般配的事物,就该弃如敝履,丝毫不需觉得惋惜。 宋怜仿佛又领悟到了观潮山上和书里不曾学过的道理。 陆九渊似乎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呼吸和心跳,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扭脸看她一眼,语重心长告诫她: “那不是正常女人,你不要跟她学坏了。” 宋怜似懂非懂,点了一下头。 心中反而对殷月明更好奇了。 两人被以国宾之礼迎入王庭。 殷月明一路,几次隔着陆九渊,用眼尾偷瞧宋怜。 宋怜也偷瞧她。 两人一不小心对上眼神,禁不住都笑出了声儿。 陆九渊将宋怜往身后拉了一下,又用手臂挡开殷月明: “我是来与你谈战象的事,顺便带她游山玩水,你总看她做什么?” 殷月明便唇角带着一抹坏笑,“那是十万象兵,半副江山,你说借就借?可还记得孤王提出的条件?” 陆九渊不自在地拧了一下脖子,没说话。 殷月明借他十万象兵,用来平定大雍西境和北境,但条件是——他须得做她的王夫。 不用在南越伴驾,但要一年内帮她生个孩子。 生了孩子,就两清。 她瞧上了他的头脑、皮相和体魄,特别想生个跟他一样的儿子……! 殷月明又瞧宋怜:“你以为,你把这小东西带来,孤王就奈何不得你了?你觉得你们大雍那一套什么有妇之夫,对孤王管用?” 陆九渊一瞬间感受到了威胁,停下脚步,挡在宋怜前面: “陛下,要不要考虑把这句话重新说一遍?” 殷月明乐了:“陆小九,别忘了,你现在是孤身在我南越王庭。外面,可是有千军万马候着呢。” 陆九渊也似笑非笑:“陛下就没想过我为什么敢来?” 他又道:“还有,陛下现在,在我一臂之内,还谈什么千军万马?” 他若是真的动手,等千军万马冲进来,黄花菜都凉了。 殷月明脸色微变,咬着朱唇,磨着后槽牙: “就算你万军之中来去自如,你这小媳妇可就未必了。当心孤王的御林军,将她扎成小刺猬!” 陆九渊将头从左边,偏到右边,不回头,只冷声问宋怜: “宝妆,怕变刺猬么?” 宋怜站在这个比自己高出许多的男人和女人面前,努力挺直胸膛,大声道: “宝妆不怕!” 陆九渊挑衅地冲女王挑眉:“听见了?她说她不怕。” 殷月明一时居然没办法。 对旁人,这些威胁或许管用。 但对陆九渊都是虚张声势。 连血脉至亲都下得去手的人,新婚妻子的安危,根本威胁不到他。 殷月明两次交锋都败下阵来,眼珠儿一转,又想到了第三招。 她旋即爽朗大笑:“哈哈哈哈……!好!陆太傅挑中的夫人,不怕变刺猬,简直太合情合理了!” 说着,忽然身子灵巧地绕开陆九渊,去了宋怜那边,将她拉到自己近前: “小东西,孤王看好你。既然来了我南越,就别走了。我南越可好玩了。” “比如……,在南越,有权力的女人,可以拥有无数美男,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孤王的帐下美人,可以分你一半。” 宋怜听了,惊讶地睁大眼睛。 就见殷月明三击掌。 后庭内,一众美男,鱼贯而出。 虽然肤色深浅不一,发色各有不同,瞳色深浅各异,但皆是清一色的美貌。 这些美男,训练有素,先拜见女王陛下,再拜见太傅大人。 殷月明与宋怜引荐: “这些呢,都是孤王南征北战,搜罗来的各族美人,不但纵贯南北东西,甚至还有许多是漂洋过海而来的。” “他们不但每日巧意取悦孤王,还各有所长,且精力非凡,实力惊人……” 她最后那八个字,越说越轻,越说越飘~ 宋怜:…… 她小心翼翼看向陆九渊:这是我可以听的、可以看的么? 可陆九渊觉得,这些以色侍人的男人,根本没可能跟自己相提并论,他只道: “夫人看见了?这就是我与你说的,这个女王,她不是好人。” 还没等宋怜说什么,殷月明又抢着道: “小东西,你别听他胡说,这世上就得女人对女人讲真话。” “你只有他一个,又没试过别的,怎么知道他到底行不行?万一他根本不行,就是欺负你没见过世面呢?” 宋怜:…… 她的手,在袖里暗暗掰着手指头盘算。 自从在北境被寻到,就给陆九郎活活折腾了三天。 这一路,就没消停过。 他好像迫不及待想让她赶紧怀上孩子,简直不舍昼夜。 如果这还是不行,那行的啥样? 第508章 太傅夫人 御花园盛开的山茶花丛,女王命人铺开茶席,四周五十步开外严密戒备,一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陆九渊与女王对面席地而坐。 开始谈正经事。 两人就这十万象兵如何借,什么时候借,借之前如何摆布各方势力阻碍,借后如何归还,以及大雍四境平定后,与南越如何结盟,大雍何时、如何替南越推平贵霜皇朝等等,如此诸般事宜,足足从上午谈到深夜。 其中各种拉扯,讨价还价,尽在不言中。 谈到投机时,开怀大笑。 较量到针锋相对时,又几次险些动手,差点不欢而散。 宋怜一直陪坐在陆九渊身边,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 到后来便撑不住,枕在他膝上睡着了。 殷月明直到谈完大事,才看了一眼熟睡的宋怜,淡淡笑,对陆九渊道: “见你心有所属,孤王很替你高兴。” 陆九渊:“我与陛下不打不相识,像您这样棋逢对手的知交好友,普天之下,屈指可数。” 殷月明奇长卷翘的睫毛一挑:“那你欠我个孩子,怎么算?” 陆九渊一面抚摸着膝上宋怜柔软的头发,一面无所谓地笑道: “将来让她多生几个,陛下看上哪个,就把哪个送给陛下玩儿。” 他将自己的孩子说得跟送狗崽子一样,殷月明嫌弃道: “你背着她把孩子许了出去,不怕她醒来知道了与你哭闹?” 陆九渊眉峰一挑:“陛下愿意给她当儿媳妇,她自然不会哭闹,恐怕还会欢喜地紧!” 殷月明顿时眸子圆瞪,吼道:“陆九渊——!” 她抓起桌上茶壶就砸。 陆九渊抱起宋怜,嗖地飞身后退,跃上屋脊: “今日谈好的书,有劳陛下写成国书,加盖王印,派人送去金徵台,我夫妇急着给你生个小王夫,先行告退。” 说着,就抱着宋怜,凌空飞渡,逃走了。 宋怜被晃醒了,迷迷糊糊,眼还没睁,就知道是被陆九渊抱着在房顶墙头飞奔。 她经过这些日子,都已经习惯了。 搂着他,软软道:“生什么?” 陆九渊怕挨媳妇打,“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虽然与殷月明耍赖,但这事儿殷月明若是当真了,他将来难保不会真的送个儿子给她。 - 陆九渊带着宋怜在南越转了一圈,又沿西线微服巡查了西境守军防线,两人才返回君山城。 如此,距离当初大婚已经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的时间,宋怜不管是否有孕,都是与陆九渊形影不离。 所以,她当初被人掳走后可能有失清白的嫌疑,便在旁人嘴里渐渐淡化,消减于无形。 毕竟,两人夫妻恩爱,是最好的证明。 此时,君山城已经迎来初春,又是风筝漫天的季节。 宋怜平安归来,又经过几个月的阅历,再露面时,待人接物,言谈举止,又比大婚那会儿又成熟老练了几分。 且更多了身为太傅夫人,一品诰命的尊贵和沉稳。 此时,宋家大房何氏,因私通外敌,绑架太傅夫人一案,也已审理完毕。 何氏和宋承祖夫妇顺便供出宋氏祠堂背后,宋家谋杀亲族女子的惊天大案。 此案由大理寺和刑部协同审理。 但陆九渊顾忌宋怜颜面,交待一切低调处置,不可宣扬。 大理寺和刑部反复商量了数日,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于是,没多久,京畿宋氏举族南迁,搬离京城。 之后,再由地方官审理祠堂一案。 凡主犯、从犯、暗中协助者、知情不报者,一概按律法办。 结案后,卫楚仪见四个女儿皆已出嫁,也与宋明远那个窝囊废过够了,便借机提出和离。 宋明远是个孬的,而到了江南,就是卫家势大,没坚持几日,便签了放妻书。 从此宋氏小门小户,籍籍无名,由三房掌家,也算是苟且度日,延续香火。 而卫楚仪则归家,恢复自由身,跟随父亲卫凤炽出海游历。 渐渐地,京城之人不再提从前那个靠卖女儿起家的宋氏,而只知太傅夫人的母家,是天下第一皇商。 江南卫家,不但每岁进贡上好的丝绸锦缎,为太傅的陆氏十二州兵马提供粮草,还有大船,有大炮,为大雍开拓了外洋通商的数条航线,带回无数奇珍异宝。 而朝野上下,也皆知掂量出太傅家的那位宋夫人,在太傅心中是如何的举足轻重。 凡新官进京,尚未拜见太傅,必要安排自家夫人,先想尽办法求见得太傅夫人。 而宋怜虽然已身份贵不可言,却仍不忘初心。 她筹办女子官学,并分为锦玉和葳蕤两院。 锦玉院,强制京中所有从五品以上官员的夫人和女儿入学,讲的是史书兴衰,体会的是天下疾苦。 学满一年后严格考核,肄业策论不通过者,其夫其父暂时失去擢升资格。 一时之间,原本以相夫教子为己任,从小只钻研诗词歌赋,女红针线的后宅女子,个个叫苦连天,但为了自家的荣华富贵,又不得不学。 而另一边的葳蕤院,则广招天下平民女子,自愿入学,学资由江南卫氏全额资助。 葳蕤院学的,是观潮山澄澈天下、称量世间之道,为朝廷下一步选拔女官,开放女子科考做人才储备。 除此之外,宋怜又把自己许多年来对律例的批注进行了重新梳理,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一样一样说给陆九渊听,指给他看。 希望借他的手,通过一次又一次律法的修改,实现当年的希冀。 自古以来,所有变法者,都不得善终。 变法的阵痛,总会刺激到某些人丧心病狂。 宋怜也曾想过以激烈果决的方式,一蹴而就。 但越是站在高处,越是看见世家大族之间,如千年古树般盘根错节的复杂牵连,就越是感受到这条路何其漫长和坎坷。 世家,是陆九渊的根基。 她的变革,一个不小心,就会连累他万劫不复。 所以,唯有足够的耐心。 用一生,去完成这件事。 若短短一生不够,那便……,传与儿女。 宋怜都要站在窗边,手里抚着当年观潮山的学佩,反复默念先生当年教诲之言: 【此生虽身入红尘,却不忘初心。 不管当权者是谁,仁者都应以苍生为己任。 唯有不忘初心,才能有始有终。】 她低头看着已经隆起的小腹,露出温柔的笑容。 第509章 决计不给大人丢脸 如此,宋怜出行有七号左右护卫,房中有如意近身伺候,学院中,有周婉仪和卢巧音协助打理,一切井井有条。 她瞧出如意与龙舞有情,与陆九渊商量,促成二人的好姻缘。 但刚用话试探了一下,就被如意一口拒绝了。 她含泪跪在宋怜脚下: “姑娘是不要如意了吗?” “姑娘,如意不嫁,如意只想一辈子服侍在姑娘左右,看着您过得称心如意。” 宋怜赶紧将人扶起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怎能看着你一辈子孤单一人?男欢女爱,是天经地义之事,有了喜欢的人,是好事。” “龙舞样貌好,人品也好,又与你情投意合。你不肯,可是担心出身与他相差悬殊,将来会受委屈?” 龙舞的出身,是勋贵世家,年纪轻轻就在数万龙骧骑中脱颖而出,成为大统领,将来前途自是不可限量。 而如意,只是七八岁时被卫楚仪买入宋府伺候女儿的孤儿,她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早就不记得了。 宋怜此时肚子月份已大,又逢一轮隆冬,雍容华贵地拥着狐皮大裘,揣着兔毛锦缎手炉,靠向圈椅中,心疼地看着她: “其实,身份不是问题。我与九郎说一声,叫他挑个性情忠厚妥帖的三品大员,将你认作义女便是。” “到时候,你以正三品官家小姐的身份出嫁,再请九郎亲自为你主婚,叫谁都不得看轻你,如何?” 给太傅夫人的贴身婢女撑颜面,就是给太傅大人送人情,这是朝中多少人抢破头都求不来的天大好事。 可如意依然不肯,“姑娘,如意不嫁!” “如意若是嫁了,便要尽为人妇的义务,要服侍夫君,孝敬公婆,甚至生儿育女,再也不能跟在姑娘身边。” “可是,如意不想伺候任何旁人,如意眼里心里,只有姑娘一人。” “还有,等将来小主人出世了,如意还要帮姑娘伺候小主人,看着他一日日长大成人。” “如意只要陪着姑娘,除非一死,谁都不嫁,哪儿都不去,求姑娘成全!” 她说着,已经泪流满面,又重新跪下,不住磕头。 宋怜不忍,只好叫她赶紧起身,这件事便不了了之。 而如意此后,也刻意回避龙舞,能不见就不见。 即便见了,也是公事公办,不再有更多的眼神交汇。 龙舞遭了几次冷脸,不解,一时茫然。 当差时,即便尽力全神贯注守在陆九渊身边,但也会偶尔走神,不经意间,胸腔里微不可闻地轻轻一叹。 陆九渊敏锐察觉到了。 “何事?”他合上折子,抬眸。 龙舞猛地发现自己失态,慌忙单膝跪下告罪,“大人恕罪,属下分神了。” 陆九渊靠向椅背,“宝妆与我说过了,你家中父母可应允此事?” 龙舞颓丧抬头:“父亲和母亲听闻是夫人的身边人,自是喜不自胜,但……,如意她……” 陆九渊温和点头:“嗯,知道了。” 接着,突然啪地手掌拍案,厉声呵斥道:“人家不与你,你就老老实实认了?” 龙舞震惊抬头:“大人的意思是……” 他有些惶恐:“可……,那是夫人身边的人,属下不敢……” 他没说完,见陆九渊眸子已经瞪了起来,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是,属下明白该怎么做了。属下决计不给大人丢脸。” 陆九渊终于满意哼了一声:“准你告假一个月,现在就滚。” 龙舞顿时乐了,咧嘴笑:“谢大人!” 说罢,起身时都差点忘了礼数,掉头迈着大步,迫不及待出了金徵台。 第二天,陆九渊天不亮就去上朝。 宋怜也没贪睡,天刚亮就懒洋洋地念叨,说嘴里淡,没味儿,想吃西城那家老字号清晨新蒸的第一锅桂花糖糕。 如意便赶紧出门亲自去买。 她生怕跑腿的小厮惫懒,万一不是第一锅新蒸的,岂不是糊弄了姑娘。 她披着淡绿色兔毛小斗篷,乘了小马车去西城。 此时天刚蒙蒙亮,城门还没开,街上人也不多。 车子行到僻静处,忽然停住了。 “怎么停了?”如意掀开门帘,一眼看见前面有人挡路。 龙舞脱了她平日看惯的龙骧骑黑甲,而是换了身石青色白狐腋箭袖锦绣棉袍,正如一株玉树,立在前面撒了一层薄薄清雪的路中间,笑眯眯望着她。 如意心尖儿上,情不自禁一动。 但是,唰地甩手落下门帘,吩咐车夫:“绕过去。” 外面,龙舞白笑了一回,又遭了冷脸。 马车重新前行,从他身边绕行。 他立在路中央,身形不动,突然伸手抓住辔头。 因为力气大,马嘶了一声,被强行勒停。 车子急刹,往前冲了一下。 如意坐在车里,也跟着重重晃了一下,差点滚了出去。 她生气,掀开车帘,“大人有什么吩咐,可以待我回府再说,莫要耽误我为太傅夫人办事。” 龙舞脸上的笑容收了,“抱歉,我也是奉太傅大人之命,出来办事,军令如山,得罪了。” 他突然飞身跳上车。 吓得如意嗷地一声,躲回车里去。 她见过的龙舞,虽然高大威武,但与她一向都是客客气气的。 这会儿突然动手,简直把人都吓死了。 车里一阵鸡飞狗跳,男的凶,女的叫。 车夫被喝令滚去一边,面壁站好。 等身后没了动静,再小心回头去看,原地只剩一驾空荡荡的马车。 连拉车的马都没了。 车夫哆哆嗦嗦,装腔作势,小声喊:“抢……抢劫啊……” 也不知道龙骧骑大统领当街抢人,龙骧骑管不管。 —— 第一个IF线还有一部分美美的收尾,谁造谣说完了? 后续还有主线各位配角的结局番外。 最后是九郎视角的IF线,之前说IF 是三个,但是我考虑把后面两个合并成一个,然后看情况,可能还有一个搞笑版。 第510章 进产房 如意被龙舞摁在马上,两人一路飞驰出城。 到了城郊一处事先备好的别院,人还未下马,就已经被龙舞大手钳住细细的脖子,与他吻在一处。 如意半是挣扎,半是喜爱。 任他抱进院子里去,关了门。 …… 黄昏时分,如意对镜梳妆好,目光穿过镜子,望着坐在圆月窗上,半敞衣衫,散着长发,独自喝闷酒的龙舞。 如意起身,端正对龙舞屈膝行礼,福了一福: “我本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原本就该与大人形同陌路,无缘无分。” “老天爷让我重活一次,就是要让我好好守住姑娘,不叫她这一生再重蹈覆辙,更不叫任何人再伤害她分毫。” “我此生,若是不能护在姑娘身边,便是白活一次,与死人无异,希望大人能够明白。” 龙舞红着眼底,“那你今日与我又算是什么?” 如意想了一下:“算是报答大人的情意。” 她说完,重新披上淡绿色的兔毛小斗篷,腿脚不太利索地开门出去。 人去楼空,门外滚进清冷的风。 龙舞咣地将酒壶朝窗外狠狠砸了: “我一片真心,想要娶你为妻,用得着你如此报答?!!你当我是什么?” 如意坚定往外走,不回头。 她见过旁人是如何一次又一次坑害姑娘的。 从杨逸母子冷心冷性的磋磨,到秦素雅支离破碎的尸体砸在车顶,再到蛮人一次又一次的截杀。 也时刻铭记濒死那一刻的绝望和不甘心。 姑娘需要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可以拼了命,为她放金鱼风筝的人! 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姑娘的。 如意回来时,天色已经黑了。 烛龙台里,房门紧闭,地龙烧得暖暖的。 宋怜肚子月份大了,行动不便,天气又冷,经常在房中,不太出门。 陆九渊就经常早归,回来与她一道用饭,再陪她说笑逗趣,免得她闷得慌。 这会儿,俩人窝在床上。 陆九渊被用一只肚兜蒙了眼睛,在一堆绫罗绸缎中摸啊摸。 他摸了一样柔软的小衣裳,从头摸到尾,好看的唇角弯起,故意猜不到: “夫人的肚兜?不会这么小吧?” 宋怜将画了王八的纸条贴在他额头上: “是肚兜没错,但是,是我刚刚给你儿子绣的。” 他又摸,摸到一条滑溜溜的小裤裤,笑道: “这个我知道了,是我儿子的开档裤。” 宋怜羞愤,扯过来,“你讨厌!这个是我的!” 陆九渊又摸,摸到个什么,还送到鼻子底下,嗅了一下: “这么香,难道……,是我儿子的尿布?” 宋怜一脸嫌弃:“是你的臭袜!” 陆九渊蒙着眼,皱着好看的眉头: “我臭?我怎么可能是臭的?” 他额头还贴着纸条,爬着往宋怜身边凑:“好宝,快好好闻闻我,到底臭不臭?” 他一边爬,一边用鼻梁拱她,将她拱倒在床上,逗得宋怜一边咯咯咯笑个不停,一边骂他讨厌。 如意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心中稍加安稳,这才转身去了隔壁耳房歇息,等着夜里随时听从姑娘召唤。 如此,第二天一早,宋怜起身时,见是如意带人进来伺候更衣盥洗,吓了一跳。 不是说一个月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陆九渊去朝上,出门准备上轿,一抬头,看见龙舞精神抖擞地站在大轿边恭候,也是一阵气。 没用的! 第511章 请先生赐名 但是,他还没走到宋怜跟前,就被迎面一只枕头打了过来。 宋怜痛得直喘:“你快出去!丑死了!谁要给你看见!” 陆九渊头回老老实实,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赖着不走: “好宝,我听你疼得厉害……” 宋怜:“你快出去!生孩子哪儿有不疼的。” “你要是不能帮我生,就出去!我不要你看见!” 她痛得龇牙咧嘴,面目全非,躺在床上,披头散发,支棱着两条腿,简直要多艰难有多艰难。 宋家的嬷嬷教过,不管多亲密,都一辈子不能给男人看见你的丑样子。 她谨记教诲。 但陆九渊还是不肯出去。 他在房中寻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两手搁在膝上,看似淡定沉稳,身姿岿然不动,但一双眼睛紧盯着这屋里忙来忙去,进进出出的每个人。 随着宋怜喊叫声一阵紧过一阵。 陆九渊搁在膝上的双手,也不知不觉间,虚握成拳。 接着,越攥越紧。 如此,整整一夜,根本没注意到外面什么时候天色已亮。 直到一缕日光从窗棂上投射了过来,映在陆九渊的眸子上,晃得他微微一眯眼。 房中幔帐深处,传来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 他紧握了一宿的手,这才松了一下。 但因为攥得太久,筋骨已经有些僵硬了。 又过了一会儿,稳婆将幔帐掀了个缝,欢天喜地从里面抱了个婴儿出来: “恭喜大人,是位小公子!” 但陆九渊只赶紧站起来问:“夫人可好?” 稳婆:“好好好!都好。母子平安!” 陆九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我去看她。” 他又急着进去。 稳婆连忙喊住他:“哎?太傅大人,孩子您不看一眼吗……?” 后面几个字,都没说完,陆九渊已经钻进去了。 稳婆抱着孩子,心里犯了个嘀咕:莫非不是亲生的? 陆九渊进了里面,如意见了,与他“嘘”。 “姑娘累透了,刚清理身子时就睡着了。” 陆九渊便不说话,静静坐在床边,牵过宋怜的手,两眼不离地盯着她。 想了想,不确定,又用手指试了一下她鼻息下面,确定是不是还活着。 如意在一旁看了:…… 陆九渊见宋怜呼吸平稳,又眸子一动,还是不放心。 再伸手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床榻上,确定没有额外的血溢出,这才稍安。 如意规规矩矩立在旁边不出声儿,斜眼瞅着:…… 外面,稳婆又抱着孩子来,想问大人到底还看不看一眼孩子。 如意瞧着时机不太对,比划了个手势,叫稳婆先将孩子抱出去给奶娘了。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宋怜迷迷糊糊醒来,发觉手被人牢牢攥着。 虚弱扭头看去,见陆九渊双手捧着她的右手,抵在额头上,就那么躬着身子,手肘抵着床,坐在床边的小墩上睡着了。 她一动,他便醒了。 抬头间,眉眼间也全是一夜未眠,十分耗神的疲态。 他见她醒了,人没有大碍,释然笑道,与她温柔低声道: “终于醒了,我可以放心了。” 宋怜笑道:“傻瓜,那么多人围着,都是全京城最好的稳婆,宫中最好的御医,我能有什么危险?” 她又问:“她们说,果然如你所言,是个男孩,他长得好看吗?” 陆九渊心头:……! 刚才进来时没看,后来坐在这里,脸色不好看,也没人敢再递过来。 所以,他还没看到孩子长什么样。 陆九渊面容微微抖了一下,换了副浓烈的笑容: “看过了,特别漂亮,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都说儿子像娘亲。 第512章 太傅被拐了(春风园篇完结) 陆九渊乐出了声儿:“我儿子得知蜚声海内的裴公子赐名,无以为报,只能用他的童子尿感谢你了。” 他熟练接过孩子,交给奶娘,捞过裴宴辰肩膀:“走,借身衣裳给你换。” 两人进了耳房。 左右无人。 裴宴辰去里面换了身衣裳,陆九渊坐在外面等着,搭着二郎腿,道: “你平白无故下山,不会就是为了一口酒吧?现在没有外人了,说吧。” 裴宴辰整理好衣袍冠带,从里面出来: “你就打算这么啷当着?” 陆九渊假装没听懂,不说话,长腿蹬着皮靴,轻轻晃啊晃。 裴宴辰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这一袭淡粉色雀登枝锦袍,嫌弃。 俗气!花里胡哨! 他又道:“皇上在骊宫日久,朝野上下,文臣武将,皆在你一手,你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但待你百年之后,可想过子嗣的活路?” 陆九渊抬眸,白了他一眼。 裴宴辰与他隔了一张小几坐下,“你在,没人敢动。但倘若你哪日突然嘎了,嫂子和珩安的后路,你可想好了?” 陆九渊眉头微紧:“你就不能说我两句长命百岁的好话?” 裴宴辰:“好,就当你长命百岁,你护得了儿子,护得了孙子,护得了重孙?” “你这一脉,倘若开枝散叶下去,用不了三五十年,就是济济一堂。到时候突然没了庇护,一旦有人揭竿而起,喊着匡扶皇权,那就是开棺戮尸,诛灭九族的下场。” 裴宴辰掸了一下他十分不喜欢的淡粉色袍子: “你若没把握保自己的千秋万代,就不要生他们,跟宋怜两个,享尽荣华富贵,早死早超生。” 陆九渊淡漠看他一眼:“你没喝酒吧?” 裴宴辰:“我话至此。” 他说完,摇着折扇,又风轻云淡地起身出去了。 陆九渊搭着长腿,稳稳坐在黑檀木交椅上,指尖轻敲扶手,慢慢晃着皮靴。 …… 这晚,珩安因为见的人多,闹觉不肯睡,哄了许久,闹得鸡飞狗跳,才好不容易安生。 宋怜与陆九渊回了卧房,落帐更衣。 陆九渊忽然道:“宝,你觉得……,登天如何?” 宋怜正低头帮他解衣带,顿时惊得手一颤,抬头与他低声道:“不可胡言!” 陆九渊轻轻笑了一下:“这话你不说,我不说,但天下人已经说尽了。” 宋怜想想也是,但仍惊魂难定,重新低头替他解了里衣: “也不是什么好事。” 陆九渊掂起她的下颌:“嗯?说来听听。” 宋怜不乐意拨开他的手指,“谋朝篡位,乱臣贼子之名,是小。” 又道:“做了皇帝,就算你不想,也要为国捐躯,开枝散叶,雨露均沾。” “到时候,你我便不再是夫妻,而是被架在神龛里的一对泥塑菩萨,不知会有多少身不由己。” “还有珩安,你又怎知他会喜欢那般天家命途?这世上,最是得意的,不过笑傲江湖,富贵闲人。” 陆九渊笑得眉眼弯弯,抱住她:“说来说去,你是怕多出些个三宫六院。” 宋怜拱了他一下,想挣脱他手臂,但是失败了: “才不是。” “我只是觉得,与其穷此一生,辅佐你做个明君,不如享受当下,陪你当个奸臣。” 陆九渊被逗乐了,“好好好,我懂了。听夫人的,不当明君,只做奸臣。” “遗臭万年,实在是比青史传颂,要容易太多了……” 他一步一步推着她,去了床边,调笑道: “今日儿子满月,他爹开斋。咱们不说那些有的没的了。” “与我夫人享受天地大伦,才是正经事。” 宋怜推他,小声儿抱怨:“你干嘛~” 陆九渊也低声:“检查一下~” - 十年后。 皇帝高昌霖在骊宫中纵欲无度,驾崩时不到二十七岁。 第513章 番外1 皇后起居日常篇1 大漠孤烟直。 一小撮胡人正在沙丘中亡命奔逃。 “正阳关的兵力部署,务必尽快送到汗王手中,西域十六部能否成事,在此一举。” “万万记得,不可活着落入朔朝人手中。那朔朝皇后,极其心狠手辣,她手下的恶鬼,更是无所不用……其……极……” 一行人只顾着地方后面的追兵,却不经意抬头间,见前方沙丘之上,一道被落日拉长的身影。 林知行站在沙丘上,一袭干净的长袍,文弱地像个书生。 但手指间凌厉摆弄着的三寸长小刀,却折射着夕阳的余晖,寒光荡过,晃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俊秀的眉宇一蹙,不耐烦道:“跑!挺能跑啊!嗯?” 说着,身形如风,扑面而至。 几个胡人四散奔跑,各自还没迈出去几步,都各自发觉喉间一凉,便挨个被割了喉,扑倒在地。 唯一剩下一个,朝着来时路连滚带爬地跑去,没跑多远,就被从沙丘那边慢步走上的林苏和,一脚给踹了下去。 接着,便有鬼兵飞快扑上去,将人生擒。 林知行将地上的几具尸体挨个翻了一遍,顺利寻到了布防图,这才微微一笑: “阿姐招咱们十五之前回京复命,这回总算是能按时回去了。” 林苏和一身利落黑裙,面上画着鬼兵统领的花纹,冷着眉眼:“她是急着让你回去完婚。我是负责看热闹的。” 林知行胸腔里轻轻叹了一息:“无所谓,阿姐让我娶谁,我就娶谁。” 他用地上的尸体擦了小刀上的血,忽然抬头:“哎?阿姐去年给你相看的那几个公子哥呢?可有中意的?” 林苏和懒洋洋道:“我很听话的,都老老实实看过了,但是人家看不上我。” 林知行笑出了声儿:“你那叫相看?随身带了两把刀,满脸鬼画符,手上沾着血,还搂着个书生。” 林苏和:“没办法,我就喜欢书生。想做我夫君,就得跟我一起喜欢书生。” 林知行:“那杨逸也算是书生,怎么没见你喜欢?” 林苏和白他一眼:“凤凰和家雀儿,能一样么?” 边关大营里的杨逸,正在训人,没忍住:阿嚏——! 他揉了揉鼻子,继续训斥下面的安西大都护,北庭大都护: “娘娘的意思,很清楚。西域四十一国,必须保持一盘散沙。” “现在突然凭空冒出个什么十八部联盟……” 他端坐虎皮交椅上,搭着二郎腿,淡漠抬眸: “嗯?” “你们觉得,给娘娘添堵很好玩?” “正阳关,守不好……” 他突然拍案:“你们这是全家都活腻了!” 杨逸一个文人出身,坐在中军帐里骂武将,气势非但一点不输,反而城府深不可测,不怒自威,三言两语,骂得人腿发软,没有半点狡辩和转圜的余地。 安西大都护和北庭大都护赶紧哈腰上前: “杨大人此番带领十二御前带刀侯亲临,力挽狂澜,实在是临危捞了末将等一把。” “娘娘那边……,还求大人多多美言几句,给末将等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杨逸鼻子里哼了一声: “娘娘经略西域,为的是广辟商道,将我大朔天威弘扬万邦!娘娘心系的是一人两人,一年两年么?娘娘惦念的是我大朔朝百姓千年万载的福祉……,#@!#¥!%¥#%” 帐外,林苏和跟林知行回来了,看见李四等几个带刀侯在外面站着,正偷着乐。 他们见他俩回来了,立刻严肃起来。 林知行人前不太说话。 林苏和眸光犀利:“笑什么呢?” 李四凑过去:“杨大人又在骂人。骂得一本正经。一口一个娘娘……” 林苏和瞪他:“背后议论凤驾千岁,你可知是什么后果?” 他们姐弟俩,虽然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官职,但是,是皇后娘娘的两把刀,带领十二万鬼兵,监察天下,专治各种不服,是朝野上下谈之变色的存在。 李四赶紧改口:“郡主息怒,属下的意思是,杨大人即便远在千里之外,也打心眼里,对娘娘毕恭毕敬。” …… 如此半个月后,林氏兄妹俩风尘仆仆回到君山城。 进宫直奔广和殿,见殿外跪着几个大官儿。 台阶上,无理抱着刀,冷眼看着下面,盯着。 他见他俩来了,点头道:“娘娘昨日听闻郡主和国舅爷即将平安回京,着实松了口气。” 林知行不爱多事,也不问。 林苏和问道:“下面跪着的是犯什么事了?” 无理:“皇上交待工部三个月打造一批最新式的爬城虎,他们拖到现在,又是拨款不够,又是图纸有问题,总之诸多借口。” “昨天皇上震怒,要降罪,他们又巴巴地来求娘娘。娘娘自是不爱搭理这种饭桶的,就让他们从昨晚跪到现在。” 林苏和回头朝下面看了一眼,逗林知行: “哟,是工部尚书,你未来的岳丈大人,下面跪着呢。” 林知行面无表情:“关我何事。” 两人入内。 广和殿是三位小殿下读书的地方,又有京中年纪相仿的勋贵子弟千金,每日入宫伴读,所以这里每日是整个皇宫中最热闹的地方。 一到了晌午歇息的时辰,满院子都是叽叽喳喳的小孩儿。 宋怜平日若无事,就会过来旁听,顺便考校三个子女的功课。 此时,她坐在牡丹花簇拥的亭中,左右婢女打着孔雀扇。 手里是珩安,玉初今日完成的功课,还有三公主明疏新写的一副歪歪扭扭的字。 陆明疏爬进娘亲怀里: “母后,炮仗写的诗好不好?炮仗回头也要读给父皇听。” 宋怜瞧了一眼,差点笑出声。 【阶下老大人,跪在青石砖。脑袋圆滚滚,胆子肥嘟嘟。】 她笑道:“你才四岁,却也瞧得出一二。” 陆明疏:“炮仗昨晚偷偷瞧见父皇骂人了,好可怕。” 说完,还拿一对小肉巴掌,把眼睛捂上。 刚好珩安和玉初也凑了过来,宋怜就顺便考考他们: “你们可知,如今我大朔皇朝天下太平,你们的父皇为何还要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精心打造‘爬城虎’,一日不懈地操练兵马?” 玉初抢着道:“我知道,为了防患于未然。西域四十一国一直不安生,东西蛮合并多年,如今的蛮王羽翼渐丰,也有些蠢蠢欲动。我大朔唯有兵强马壮,声势千里,才能震慑邻邦,稳坐中央。” 珩安揉揉炮仗的脑瓜儿,道:“说白了,就是随时暴揍那些胆子肥嘟嘟的。” 这时,花园外响起陆九渊的声音:“让朕看看,到底哪个胆子肥嘟嘟。” 珩安全身立刻一紧,与玉初道:“走!埋伏起来!” 两个大的立刻窜进花丛,准备伏击父皇。 炮仗最小,急了,从宋怜膝上滚下去:“等等我啊~~~,让我来~~~!” 第514章 朕擅治水 珩安嗖地把炮仗抱进草丛,捂住她的嘴: “上次咱们伏击父皇失败,全都因为你胆子小,力气也小。” 炮仗眨巴眨巴大眼睛,就委屈地想哭。 珩安赶紧哄:“行了行了,别哭,这次都听我的!” 牡丹花环绕的亭子那边,水晶帘动,风拂轻纱。 林知行与林苏和上前复命。 提到西域此刻暗涛涌动、不服管束的局面,又献上一卷按满血手印的羊皮卷。 林苏和道:“西域十八部,已经有十二部头人宣誓效忠,这是他们按下的血契。” 宋怜扫了一眼,但是这上面的确有十八个巴掌印。 她抬眸瞧他俩:? 林知行淡漠道:“剩下的六个头人,脾气死犟,我就将他们抹了脖子,帮他们换了头领。” 正这时,花园那头,传来陆九渊“啊——!”的一声。 显然是遭了孩子们的埋伏。 宋怜没理,低头抚摸血迹早已干涸的羊皮卷,低声道: “希望这份用鲜血换来的太平,能够长久一点。” 她又问:“杨逸在正阳关如何?” 林苏和:“他要么不开口,只要说话,就一口一个娘娘,比我俩还孝顺。” 林知行依然淡漠:“已经派人盯着了,他敢通敌,立刻捅死。” 宋怜:…… 捅捅捅,整天就知道捅! 这时,那边又是玉初一声尖叫。 眼见着,小姑娘被人高高地扔过了树梢。 接着,又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 宋怜皱了一下眉。 变着花样玩孩子,陆九渊天下第一。 她又收回心神,与两个弟妹道:“杨逸虽然没风骨,但到底有气节。他读了一辈子书,‘忠君爱国’四个字,是刻在骨头上的。” “况且,西域糙人能给他的权利和富贵,远不如本宫给的多。” “此人善加利用,是上好的鹰犬。” 正说着,花园那头,又传来炮仗的哭声。 哇哇叫着,惨透了心肝儿。 宋怜有点坐不住了。 说正事呢,他们爷儿几个就不能消停点? 林苏和察言观色:“阿姐,要不要我去看看?” 宋怜:“不必了,继续说。” 正说着,又听陆九渊“啊——”一声惨叫。 接着,是珩安大叫:“抓住了!抓住了!大家一起上!” 接着,父子四个在花丛里滚打成了一团。 成片的花丛被压倒,花瓣和草叶乱飞,闹灾了一样。 宋怜站起来瞧了一眼,陆九渊被三个孩子从大到小一连串坐在身上,被“打”得没有还手之力,连声求饶。 过了一会儿,陆九渊左右手臂,一手抱着一个女儿,背上还挂着个猴儿一样的珩安,“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玉初欢喜地坐在父皇手臂上,好心帮他把头上的草叶摘了。 炮仗捧着陆九渊的脸,吧唧亲了一大口。 宋怜瞧他们那样儿,昨晚才打了一架,今日又亲得像是好几年没见似得。 她迎过去,接下炮仗: “你们今天谁赢了?” 珩安抢着道:“自然是我们赢了!” 第515章 皇上好像很久没有打马球了(群像番外及结局) 三个月后,林知行奉旨完婚。 工部刘大人官降三级,被发配去西北任职。 但刘小姐刘巧茹因为婚约在身,躲过一劫。 满京城都知道,林知行不喜欢刘小姐。 但刘小姐是个泼辣的,居然婚前夜闯林知行的房间,不知从哪儿弄了把火铳,把人强行给睡了。 所有人都以为刘小姐会被林知行的小刀子给捅死。 但是,林知行事后居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任由婚礼按部就班准备,只待成婚。 事情传到宋怜耳中,宋怜相当淡定。 只有陪在旁边的明药清楚怎么回事。 这两日照例盘点皇后娘娘的兵器库,少了一把短小精致的火铳。 娘娘是提前给那刘小姐送了新婚贺礼了。 小国舅大婚这日,朝野上下纷纷来贺。 崭新的国舅府门前,车水马龙。 他们贺的不是林知行,而是给皇后娘娘的脸上疯狂贴金。 最先到场的,是宋怜的姨母和五个表哥。 卫楚娇当了几天太后,又做回秦国夫人,全靠她跟儿子们个个能苟。 哪怕陆云开篡权时,石丁峰也二话不说,麻利退位,母子六人将“苟”一个字,应用得明明白白。 如今他们再仰赖新朝皇帝念旧,且皇后娘娘自小就得卫楚娇如亲生女儿一般关照,一家人在京城,顺风顺水,不争不抢,不求功名煊赫,乐得当富贵闲人。 而石丁峰之前经陆九渊做媒,娶了陆氏女儿,两家便亲上加亲,关系更加稳固。 此时,门外先后跳进两个相差一两岁的男孩。 接着,后面有女子柔声呼唤:“大虎、二虎,你们俩慢点。” 裴梦卿大着肚子,给陆延康扶着,迈过门槛进来。 卫楚娇做人最是圆融,今日皇后娘娘尊贵,不方便张罗。 林苏和性子冷,从头到尾抱着手臂,盯着人来人往,仿佛跟谁都有仇。 卫楚仪又刚好带赵子白出海去了,没个三年五载赶不回来。 卫楚娇便当自己是林知行的半个姨母,替他张罗。 她迎上去,扶着裴梦卿: “王妃月份这么大,还亲自来参加知行的婚礼,娘娘知道了,定是感动极了。” 说着,小心摸了一下裴梦卿的肚子:“瞧着还是个男胎。这样的肚子,我有过五次!” 裴梦卿苦着脸:“谁见了都这么说,还是娘娘命好,儿女双全。” 陆延康不乐意听:“儿郎不好吗?儿郎能打仗。我陆家的儿郎,个个都如狼似虎。” 裴梦卿掐他:“虎虎虎!大虎二虎三虎!个个都虎!” 她说着,又从随身相陪的秦静微手里拿过一份贺礼: “这个是我哥在外云游,特意托人送去观潮山的,让我在婚礼上转交给知行。” 此时,林知行也迎了出来,见过陆延康。 再见裴梦卿手中红纸包着的简单贺礼。 他不禁眼圈发红,双手接过贺礼,朝着南边恭敬三拜: “先生曾于沙窝泥潭边缘拉过知行一把,令知行重返人间,此情如父如母,此恩如同再造。知行此生,无以为报,只能遥祝先生如清风无痕,如月华无影,无拘无束,无喜无悲,逍遥人间。” 林苏和站在无人处,倚着墙站着,默默瞧着他这边,目光随着他身形,也是三起三落。 秦国夫人又见裴梦卿身边的秦静微,与她温声道: “秦姑娘可好?” 秦静微眼眸明亮,锋芒尽敛,恭敬谦和笑了笑,“一切都好。” 裴梦卿笑道:“国夫人,她现在可出息了。娘娘广开天下女学,静微这两年学有所成,已经得我哥应允,准备下山弘扬观潮山的教化。以后咱们见了她,都要唤她一声女先生!” 秦国夫人心下大为宽慰,但又小声儿问了一句: “那……,令姐可还好?” 当初高昌霖驾崩,陆云开进城,秦清致以皇后之身凭空消失,也是闹出不少动静。 石丁峰上位后,秦国夫人身为太后,单纯只是好心,女子心疼女子,暗中帮忙掩护,让秦清致几次避开了陆云开的抓捕。 秦静微道:“阿姐她如今改名换姓,已经另觅了良人。那人懂些诗文,会些情趣,心性宽厚,又小有些家财,两人也算琴瑟和谐,过得尚好。” “只是……”她说着,又有些遗憾:“只是阿姐不想再忆起从前,所以不准我去探望,姐妹一场,缘分恐怕就到这里了。” 秦国夫人点头:“令姐也是个果决的人,能好好活着,就很好,就很好……!” 这时,门外高宣: “大皇子和两位公主殿下到——!” 珩安便拉着玉初连蹦带跳地跑了进来。 第516章 IF线九郎重生篇——美人之约 朔朝真煌十年,冬,大雪。 一匹快马,马上少年手持令牌,一路疾驰,冲过重重宫门,无人胆敢阻拦。 漫天大雪中,宫中红墙碧瓦上,白幡飘摇,人人素缟。 少年策马来到合欢殿下,匆匆进殿。 经过殿门,与守在门口的须发皆白的老将军,礼貌点头:“龙舞将军好。” 龙舞还礼:“裴小公子快里面请,太上皇已经等了你几天几夜了。” 少年匆匆入殿,望向殿中央。 殿中并无旁物,只有一座冰棺,被重重纱帐包裹,冷气森森。 冰棺旁,端坐一人,痴痴守着冰棺,如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少年躬身行礼:“观潮山裴锦衣,拜见太上皇陛下。” 陆九渊这才微微动了一下,但目光始终不离冰棺中的人: “怎么是你来了?裴宴辰呢?” 裴锦衣迟疑了一下,平静道: “禀陛下,四曾祖他老人家,已经于半个月前,在梨花堂坐化了。” 陆九渊身子一震,仿佛心头一阵剧痛,但只是淡淡叹道: “又走了一个啊……” 称帝四十八载,退位十年,他此时也已须发皆白,入了耄耋之年,但因武学修为登峰造极,容貌看上去,也只有六十多岁的模样。 他又对下面道:“让他寻的东西呢?你可带来了?” 裴锦衣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小的锡盒:“这是四曾祖踏遍千山万水 ,才辛苦得来这一颗,请陛下过目。” 他捧着锡盒,登上台阶,双手穿过纱帐,递了进去。 陆九渊伸手来接时,裴锦衣不小心瞥见了冰棺里的人。 是华丽盛装的女子,面上戴了只黄金面具,遮住了容颜。 但摆在胸口的双手,分明可见,是名老妇。 裴锦衣不敢细看,低头退下,出了合欢殿。 陆九渊打开锡盒,见里面是一颗药丸。 不大,但闪烁着异样的光泽。 还魂丹! 陆九渊捏起小珠,左右仔细翻看,与棺中的女子道: “小怜,你走了,四郎也走了。” “儿孙皆安好,这江山也安好。” “你一心所系的天下女子,有玉初和明疏秉承你的心愿,仔细照拂,都会世代安好。” “你可以安息了……” “可是……” 他喉间哽咽了一下: “一甲子的夫妻,你为什么不愿让我最后看你一眼?” 她走时,无病无灾,只是忽然对随身伺候的明药吩咐道: “人死后难看,莫要叫他看见我的脸。” 之后,便在花园中午睡时,安详离世。 她以为,这样,他就会永远记得她活着时候的模样。 她没什么武学修为,能活到古稀之年已是全托他的福。 但他不一样,他身子骨那么好,还可以活很久很久…… 她还想让他继续好好活着。 可是…… 六十年相濡以沫,如今一个忽然没了,另一个还怎么活? 陆九渊的手,轻轻虚浮在宋怜的黄金面具上,犹豫几番,到底还是没能将那面具摘下来。 也好,没见过她死后的面容,记忆里,便全是她活着时候的音容笑貌。 就仿佛,她只是暂时闹脾气,不想见他罢了。 第517章 小裙子 医官惊得不明所以,将军怎么突然疯了? 陆九渊扔了医官,站起身,拖刀,扯了手臂上还未包扎好的绷带,再孤身攀入城墙,悄无声息进城,去了城东宋府。 此时因为乱军围城,城中一片萧条肃杀。 宋府大门紧闭,门口的灯笼也是息的,唯恐给人瞧见。 陆九渊翻墙进去,站在前庭,迟疑了一下。 小怜这个时候,该在哪儿? 他满身都是伤,又翻过内墙,进了后院,漫无目的地四处寻找。 身上的战甲因为之前暗城的夺王之战而破败不堪,高大身影步履有些蹒跚,一步一步,还时时有鲜血淅淅沥沥淌下,在黑暗中,如地狱中刚刚爬出来的魔王。 但没走多远,就听见卫楚仪的大嗓门在嚷嚷。 陆九渊停下脚步,勾起唇角,笑了一下。 找到了。 那边,卫楚仪刚把过来找茬儿的三房骂走,又将还未出阁的三个女儿拉到身边,一一告诫: “你们三个听好了,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候,别管别人怎么挑拨,你们姐妹三个,打死也要抱在一起。” “还有,之前给你们的妆刀,都藏好,睡觉也不能离身。不管发生什么事,一旦落入乱军手中,先捅了自己喉咙,否则活着会比死了还惨,可记住了?” 三个姑娘嘤嘤哭着点头,虽然站成一排,但害怕地在背后一个个拉紧了手。 卫楚仪叹了口气:“你们三个回去叫丫鬟收拾一下,从今天开始都睡去我房里。” 她交待完,疲惫转身,先进房去了。 姐妹三个应声,各自转身,回房去收拾东西。 陆九渊站在黑暗角落里,一眼认出,最矮最小最漂亮的那个是谁。 是小怜啊…… 终于又见面了。 他眸光一瞬不眨地盯着她,不自禁露出宽慰温柔的微笑。 还好,她就在这儿等着他呢。 一切都刚刚好,什么都没变。 陆九渊悄悄跟着她,她回房去。 他就站在海棠门边的黑暗里等着。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她拎着一只小箱笼出来。 陆九渊又慢慢抬起头,瞧着小小身影,走下两三级台阶,朝他这边走来。 她那么小,活生生的一只,走路都不老实,蹦蹦跳跳的,还对将来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陆九渊不知为何,鼻尖酸楚,站在影子里,情不自禁向她伸出手去。 小怜,我来接你了。 带你早点离开吃人的宋府。 不叫你嫁给杨逸,受尽委屈。 更不让你背着千夫所指的骂名,做世人所不齿之事。 我要将你从小就养在身边,亲自教养,与你一道活到满头白发,地老天荒。 他的手,从阴影中伸向光亮中,仿佛穿越了六十多年的时空。 死别重逢,千言万语,到了喉间只剩她的名字: 小怜…… 陆九渊唇动,想开口唤住她。 却见眼睁睁瞧见,宋怜仿佛没看见他一样,穿过海棠门,抱着小箱笼,在他面前,从容淡定地走了过去。 就那么,走了……过去…… 陆九渊:????? 他看看自己伸出去的手,再看看宋怜。 瞎了? 第518章 顺我者生,逆我者亡,赶尽杀绝,不死不休 青墨跪在地上,等了半天,听着身后没动静,才小心翼翼抬起头,琢磨了半晌,终于领悟。 哦,主人这是要声东击西,让他去分散淮南王的注意力,以便从西门里应外合,一举突破。 可是,那是一手将他带大的长姐,真不怕被谈死啊? 青墨咬着牙根子,硬着头皮上了。 这夜,东城门那边,闹得惊天动地。 叛将把陆皇后和一双儿女抵在城头,脖子上架了刀,与淮南王一唱一和。 青墨带着一千左右人马,借着黑暗掩护,人人扛着陆九渊的大旗,左右驰骋,制造烟尘,从城楼上望去,模模糊糊,像是有几万兵马的气势。 淮南王虚张声势,声称妖后误国,太子必诛。 青墨则哭着喊着,捶胸顿足,陪他演,拖延时间。 叛将在城楼上觉得不对劲,吩咐左右:“怎么没见那陆九郎亲自来救驾?” 左右去打探,没多会儿来报:“将军,那陆九渊其实几日前就已经中了流矢,此时已经重伤垂危了。” 而此时,暗城邀月楼众人已经如约,从内部打开城西大门。 陆九渊的大军不骑马,静默趁夜疾行,兵分两路,长驱直入,无声无息先控制南北两门,将淮南王及其他数股乱军全部阻绝在外, 接着,从背后杀了东门叛军一个措手不及。 等城头上的人发觉有异时,城下叛军已经被碾压式的格杀勿论。 陆九渊不紧不慢,踏着城楼的石阶,一步一步,战甲有节律的轻响,登楼而来。 叛将大惊,揪着陆皇后的发髻,强迫她亮出咽喉,用刀抵住: “陆九渊,你别过来!你若再往前走一步,我就把你的嫡亲长姐割了喉咙,从这城头上扔下去!” 陆皇后早已被撕扯得披头散发,她红着眼睛朝弟弟皮靴声传来的方向拼命嘶吼: “九郎!让他杀!” “本宫今日必死!” “你记得帮本宫将这叛臣诛灭九族!千刀万剐!曝尸千日!” …… 上一世,陆九渊二十一岁,就是在这个时候,被乱了心神。 他一心要救下亲姐和她的一双儿女,与叛将纠缠了许多时辰。 从天黑到天亮,又到天黑,双方都熬得精疲力尽。 而各处城门,都在被数股乱军同时进攻,岌岌可危。 皇城空虚,国无君皇。 此时,谁抢先进了皇城,坐在那龙椅上,谁就是新的天下之主! 情势万分焦灼,成败悬于一线,双方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终于,叛将被陆九渊寻了时机击杀,但长姐也趁机钻了他心智的空子。 她捧着他的脸,泪流满面道:“九郎,阿姐亲手将你带大,教你读书,教你写字。阿姐所求无多,只求你杀了我……” “攻心为上,你兵力不多,阿姐的尸体,就是你最好的武器!” “子贵母死!杀了我,把我从城楼上扔下去祭旗!” “让所有人看见,你拥立太子为帝的决心!” “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恐怖,你的残暴!” “让他们都怕你,让他们知难而退!” 数年不见,被困在深宫中的阿姐,面容早已扭曲地不是陆九渊记忆中的模样。 可他始终将她如母亲一般的敬爱。 他不可置信地听见长姐在咆哮: “今日本宫必死!九郎,你让本宫死得其所!” “动手!本宫命令你动手!” “陆九郎!阿姐命令你动手——!” 女人撕心裂肺声中,陆九渊泪流满面,最后一次听从了长姐的话。 他随她一个字一个字立了毒誓。 “我,陆九渊,有生之年,誓拥立昌霖为帝,竭尽一切,拱卫其帝位,不遗余力,不死不休。如违此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519章 拜太傅 “九郎……”陆皇后口中,“杀了我”三个字,到了嘴边,硬生生卡住了。 她凭深宫十几年的直觉,断定眼前这个弟弟根本早已无视他们之间那点亲情,更不会听任她的摆布。 她目光不敢在陆九渊脸上停留太久,视线慢慢下行,最后落在他的铁靴上,顺从地随着步履,一步一步,看着他走向高昌霖。 陆皇后瞳孔一缩,有种不好的预感,突然爬了一步,抓住陆九渊的衣摆,拦住他: “九郎!不要!不可以!他是太子!是阿姐唯一的儿子!” 陆九渊低头,冷漠看了她一眼。 仿佛不认识一般。 当初那点年幼时的亲情,已经隔得太久了。 自从宋怜屠龙,杀了高昌霖,解了他的心结,这个长姐的阴影,就已经渐渐模糊淡去。 六十年时光,足以磨灭一切。 他一言不发,如陌生人,用震烁的刀背,抵在她手上。 虽然寒铁精钢是冰凉的,但却已算温和客气。 陆皇后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命令她放手。 她无奈,只能放开手。 陆九渊走到瑟缩如一只狗崽子般的高昌霖面前,长刀驻地,嗡地扎在他面前的城砖上,审视良久。 空气肃杀,剐过面皮。 高昌霖不敢抬头,惊恐地瞪着眼,看着寒光凛冽的刀锋。 只要这刀一动,他就会被劈成两半。 他嘴唇不住颤抖,“舅……,小舅舅……,救我……!” 说罢,再也顾不得什么太子尊仪,赶紧伏地磕头。 陆九渊垂眸俯视,看着他磕。 高昌霖轻轻磕了几下,发现不管用,飞快看了一眼他母后。 按照常理,他是太子,小舅舅虽然统领长江六州兵马,但一个带兵打仗的,根本受不起他这一跪,早就该匆忙扶他起身,并且拥立他为新君。 但是,为什么眼下的情形,跟想的不一样? 陆皇后匍匐在陆九渊身后,给了儿子一个凌厉眼色。 高昌霖顿时狠心,又重新再次叩首。 这次,额头撞向地砖,一下子磕红了。 高昌霖差点疼得叫出声。 他抬头,想给陆九渊看他红了的额头。 可看到的,是陆九渊居高临下,睥睨的眼神。 “小……小舅舅……?”高昌霖疑惑,忍不住问。 他到底年少,养尊处优惯了,没什么眼色。 陆九渊忽而温和一笑:“殿下看来还是不懂。没关系,臣可以教您。” 他说着突然揪住高昌霖的衣领,将他拖行到城墙边,高高举起,根本不顾后面陆皇后破了腔的喊叫,作势要往下扔。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高昌霖吓得两脚在空中乱蹬:“不要啊——!不要啊——!小舅舅——!本宫把皇位给你坐——!” 陆九渊一只手臂拎着他,轻松如拎一只小鸡雏,淡淡冷笑:“殿下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臣可不敢反。” 他哪儿是不敢反,而是早就厌倦了那冰冷刺骨的皇位。 高处不胜寒。 更加不胜其扰。 他不喜欢,小怜也同样不喜欢。 高昌霖便不知该怎么办了。 只要陆九渊的手一放,他就会摔成一团烂泥。 到底陆皇后反应快,她叫道:“皇儿!小舅舅是要辅佐你建功立业的天选之人!快拜太傅!” 高昌霖总算脑子里有一根弦搭上了,嚎叫道: “太傅!本宫即刻起,拜小舅舅为国之太傅。本宫,本宫此生奉您为师,视您为父,即日起,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然而,陆九渊依然不放手,他眼尾睨了一眼陆皇后,淡漠冰冷道: “还不够,差一句毒誓,有劳娘娘,教他。” 陆皇后顿时明白,教高昌霖:“皇儿,快说,今日之言,如有违背,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高昌霖早就吓得什么不顾了,立刻喊破喉咙,颤着音重复了一遍: “本宫今日之言,如有违背,断子绝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下面,城内城外,各路兵马,十数万之众,皆听得清清楚楚。 陆九渊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放人。 神情莫测。 高昌霖悬在空中,每一次呼吸,都仿佛一辈子那么长。 过了好久,才听见陆九渊才道:“皇上不用发那么毒的誓,只是您需得知道,将来如果忘了今日扶持之恩,会是什么下场。” 说着,突然放手。 高昌霖嗷地惨叫,掉了下去。 但紧接着,又被青墨如一道闪电般,飞快凌空掠过,给稳稳接住。 他脚踏城墙,一番梯云纵,又把人重新带回了城头上。 眨眼的功夫,高昌霖死了一次,又活了回来,吓得脸色惨白,头上金冠都歪了,人已经麻了。 陆九渊慢慢转过身,双手拄刀,看他那副德性: “殿下可记住刚才濒死的感觉了?” “将来,即便殿下成了天子,继承了大统,如果臣哪日觉得您不服管教,于天下不利,于百姓不利,于臣不利,臣便会有千百种法子,让您温习一番刚才的滋味。” 高昌霖两腿本就软,此时顺势就跪了。 他朝着陆九渊,行三拜九叩大礼,每跪一次,口中都高呼: “拜太傅——!” 城中局面,早已被陆九渊的兵马控制,立时数万人如山高呼: “拜太傅——!” 城外,淮南王摇头,扔了刀,下马。 姓陆的,都踏马疯了,正常人干不过。 他一旦放弃,所有前来围城的叛军,顿时气势全部冰消瓦解。 一时之间,“拜太傅”之声,响彻东门,响彻君山城。 新皇当夜城头登基。 陆太后被尊奉为皇太后。 再天亮时,陆九渊的军队,开始整饬内外,追查叛党余孽,挨家挨户搜查。 城东那边,他亲自去。 临行,还专门让青墨烧了热水,沐浴更衣。 青墨:????? 打了几个月的仗,都没张罗洗澡,这还一身伤呢,怎么忽然要洗澡? 他虽然不理解,但不敢多言,只照办。 等陆九渊沐浴干净,又命医官重新将身上的伤口上了药,包扎好。 这时,青墨捧了几套衣裳进来。 “主人,咱们起兵时走的匆忙,除了战甲,帐中就这几身旧衣,没别的了。” 这几件,不是洗掉色了,就是打过补丁的。 打仗的时候,生死都顾不上了,哪儿还管衣裳,有的穿,随便抓了穿。 没得穿,陆九渊还会抢青墨的穿。 他皱了一下眉,刻意温和了些,吩咐道:“你去城里跑一趟,寻身好看的去,要斯文些。我待会儿要去见个小姑娘,莫要吓着人家。” 毕竟青墨从小到老,伺候了他整整一辈子,陆九渊见此时少年的他,怎么看都顺眼。 青墨依然不解,但还是抓了抓头出去了。 此时城中一片萧条,百废待兴,想找身合身又斯文的衣袍,恐怕是很难的。 旁边处理伤口的医官,悄悄看了一眼陆九渊,低下头,眼中甚是鄙夷。 见小姑娘!又惦记别人家小姑娘! 他手里沾药的竹签子一狠,戳了陆九渊伤口深处一下! 第520章 见面礼 疼! 但陆九渊对这种疼痛,根本不以为意。 他慢慢地,慢慢地,扭过头去看他:“嗯?” 不用多说一个字,太上皇的不怒自威,已经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前世里,只要他这一眼,当了皇帝的陆珩安,也必须乖乖跪下听训。 此时,医官只英雄了一个数的功夫,已经感到头皮发麻。 他慢慢抬头,对上陆九渊的目光,全身一紧,骇得当下扔了竹签,抖如筛糠,一个骨碌滚到地上,乱七八糟地磕头求饶: “将军饶命!不对,太傅大人饶命!” “小人刚才一时手抖,弄疼了您。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小人一命!” “小人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十二岁的女儿,全靠小人一人活命,小人真的不能死啊——!” 说罢,咣咣磕头。 陆九渊对这种情景,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被吵得心烦,等医官磕够了,才不悦道:“我在问你,磨蹭些什么?” 医官:??? 不……,不是疼的? 陆九渊偏了一下头:“滚过来快些处置,我还有事。” 医官:好啊!你还惦记着小姑娘! 但他敢怒不敢言,乖乖坐回来,继续处置伤口。 这回,真的不敢暗中使坏了。 陆九渊瞧着他手上功夫麻利多了,才稍微满意,又慵懒望向外面,有意无意道: “你刚才说,你也有个十二岁的女儿?” 医官包扎的手停住了:!!! 完了! 不会连我女儿都不放过吧? “大……大人,我女儿她……,她还小……” 陆九渊没空理他神经,一门心思都在宋怜身上,目光有些悠远,只道:“我知道她还小……” 医官:~~~ 想哭的心都有了。 不知道现在一头撞死,能不能保住女儿的清白。 接着,他又听陆九渊道:“你说,十二岁的小姑娘,都喜欢些什么?” 医官想了想,谨慎道:“必是不会喜欢什么珠翠胭脂了。毕竟……,还是孩子,就……,稀罕些玩的。” 说着,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孩子孩子,懂吗?孩子!只知道玩,不会伺候人! “玩的……”陆九渊重复了一下,若有所思。 接着,又看了一眼医官停下的手,终于不耐烦,骂道:“快弄!” 医官赶紧埋头干活儿:~~~,弄弄弄!弄死你! 过了一会儿,青墨回来了。 兴冲冲捧着一身新衣。 “主人,您看我寻到了什么。” 人一进来,就将崭新的锦袍抖了开。 医官也看了一眼,差点乐出了声儿。 桃红色的。 绣了大朵的金边儿水粉牡丹花。 八成是南风馆里哪个头牌,躲兵祸时没来得及带走的。 陆九渊嘴角都抽了。 没等他骂,青墨已经兴奋将袍子奉了过来。 “主人,您快试试,属下就没见过您穿着这样式儿的,保管一上身,都没宫里那些娘娘什么事儿了。” 主子年轻,又皮相骨相皆绝,无论穿什么都必是最好看的。 可他说完,一抬头,看见陆九渊的脸,已经绷得能把他拍死。 陆九渊:朕,是太上皇!!!你给朕穿这个??? 青墨也不知道主子这两天是怎么了,大家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了,怎么跟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了。 什么事,都用眼神。 有些他明白。 有些,他不太能明白。 他有点委屈了,耷拉着脑袋: “好了,主人您不用说了,青墨这就再去找。” 他身上也挂着彩呢,几天几夜没合眼。 刚才为了寻衣裳,又马不停蹄跑遍了君山城。 这会儿转身时,就有点晃。 医官在旁边瞧着,心疼这小伙子,心头的正义感再次萌生,使坏的胆子又回来了。 他瞄着陆九渊,道: “大人,下官以为,这件袍子虽然颜色不太常见,但以您的样貌和肤色,穿在身上,必定惊艳绝伦。” 陆九渊睨了他一眼:哪儿都有你? 医官见他不动心,又麻利地飞快补充:“小姑娘,都喜欢这个颜色。” 陆九渊脑中,“叮”地一声。 他叫住青墨:“回来。就这件了。” 青墨大喜。 医官也大喜。 …… 半个时辰后,宋府后院里,宋怜跟一众姐妹们都被喊出来,站在一起。 卫楚仪跟大房何氏、三房赵氏几个,各自匆匆把自家女儿的头发都弄乱,又把胭脂都擦了。 接着,又老母鸡一样,将孩子们都圈在臂弯下,逐个叮嘱: “待会儿有官兵来搜查叛党,你们都是小女孩儿,就是配合他们走个过场,记得不要抬头,不要说话,不给人瞧见脸最好,可都记住了?” 现在外面的情况不明,今日皇帝是这个,明日皇帝还不一定是哪个。 而且,说是捉拿叛党,万一借机打家劫舍,强抢民女,可怎么办? 他们这些毫无抵抗能力的人家,除了老老实实配合,只有小心谨慎,求老天保佑。 卫楚仪交代完毕,不放心地叹了口气,又低声叮嘱自己的三个女儿把妆刀都藏好。 此时,官兵已经在搜查前院。 后院里,远远听着,似乎并没有大动静,众人稍稍放松了一些。 宋怜与两个姐姐挤在一起,三个少女到底心思浅,等得无聊,居然小声儿聊了起来。 二姐宋婉道:“你们知道吗?我昨晚偷听到他们说,昨天拥立太子继位的,是统长江六州兵马的陆将军。如今他已经被新皇拜为太傅,从此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三姐宋柔:“就是陆皇后的那个亲弟呀,听说他生得比皇后娘娘还好看,有郎艳独绝,天下无俦之姿。” 宋怜最小,眨巴眨巴眼睛,偏着脑瓜儿想。 郎艳独绝,天下无俦的人,该是什么样? 这时,垂花门那边传来响动。 门开了,大批兵马鱼贯而入,阵列两侧。 后面,陆九渊一袭桃红色绣了金边儿牡丹的蜀锦袍子,两手背在后面,抬腿迈过门槛,从外面进来了。 他生得高大,英武逼人,旁的男子穿桃红,或许会显脂粉气。 可他,硬是将一身桃红水粉的金边牡丹,穿出了龙行虎步、睥睨天下的气势。 他一来,满园子的花,顿时都黯淡,失了颜色。 开始搜府。 青墨提前摆了一把交椅,在花园中央,“主人,请坐。” 陆九渊没坐。 他在宋府后院的一大群妇孺前缓步逡巡而过,一眼在人群中找到宋怜那个小不点儿。 他看向她:“你,出来。” 人群顺着他的目光,一个个纷纷回头,看向后面。 各式各样的眼色,有心疼,有惊恐,有担心,有幸灾乐祸。 两个姐姐护着妹妹,把宋怜挡在身后。 卫楚仪不知小女儿怎么就给看上了,她往前挪了一步:“大人,我女儿她……” 话还没出口,就被旁边的兵用刀鞘给推了回去。 “住手!不要碰我娘!我出来就是!”人群后,一声少女娇声清喝。 宋怜攥紧藏在袖里的刀,穿过人群,勇敢走了出去。 陆九渊见她来了,面上终于露出重生后第一次微笑。 眉眼间的无尽凛冽风霜,全都化作了温柔。 他背着手,也走向她。 两个人终于面对面,一高一矮,站在一处。 她努力站直了身子,还不及他胸口高。 但是,非常勇敢地仰着头,望着眼前这个穿得花里胡哨的男人。 “大人,招我何事?” 她无论何时何地,不管几岁,都这样无所畏惧! 陆九渊内心赞叹,微微俯身,眸子里满满都是温柔的光,看着他这还没长大的小媳妇,尽量温和,不吓到她,与她道: “你府里哪里有热水,要好茶,快去,渴死了。” 这是当年他第一次见她,与她说的话,她记了一辈子。 宋怜微微愣了一下。 原来,这大花蝴蝶只是想喝茶。 她藏在袖里攥着刀的手,微微松了松,道:“大人稍候。” 她转身要走。 “慢着。”陆九渊又唤住她,“手来。” 宋怜不解,但是还是把左手递了出去,摊开手掌。 陆九渊便知,她的刀,藏在右手。 他微躬下身子,与她笑着摇头:“不对,另一只。” 宋怜到底还小,脸上的紧张和害怕就藏不住了。 她不情愿地缴械,递出右手,但还是藏在袖子底下。 陆九渊紧盯着她那张小脸上的表情,用右手,揭开她的衣袖,掰开她手指,将那把小小的妆刀给拿了下来。 “有我在,你不会用到这个。” 他说着,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递了过来,将一样藏在袖里的东西搁在她的手上,取代了妆刀的位置。 桃红的衣袖挪开。 宋怜的掌心,赫然多了一只小孩玩的漂亮蹴鞠。 用了红绿两色香皮子,散发着淡淡香味,十二片皮,皆绣着各式各样、活灵活现的小猫,且挂着四只带了金坠子的流苏,不但煞是好看,而且一瞧就知极其金贵。 简直是寻常人家一辈子都不会看见的好东西。 宋怜还是小孩儿心性,一时之间眼睛都直了,小嘴儿呆呆地微张,不知所措。 陆九渊便知,见面礼送对了。 他温柔道:“皇帝长大了,用不着这个,送你了。” 宋怜便立刻猜到,眼前这位是谁了。 她脑子飞快地转。 该说点什么回应,才不祸及家人,又能取悦他? 陆太傅是皇帝的舅舅,而当今皇帝,恰好与她同岁。 于是,她大着胆子,假装不知他是谁,抬头微笑,甜甜道: “谢谢叔叔。” 第521章 九郎怎么最近疯疯癫癫的 陆九渊脸色一僵,突然伸手,又把蹴鞠给抢回去了。 “哦对了,你这姑娘看起来也不小了,再过几年要嫁人了吧?” “这球,送你不合适,我收回了,去泡茶。” 他说着,两根手指捏着宋怜小肩膀,把她转过去,之后,抬腿照着她屁股,轻轻踢了一脚。 虽然一点劲儿都没敢使。 但宋怜还是被踢得往前一个趔趄。 看得卫楚仪都直咧嘴。 这算是怎么个事儿? 在场的人,没一个看得明白。 就连自认为是陆九渊心腹的青墨,也懵了。 宋怜更是顿时气得眼圈儿都红了。 你们当大官的都不讲道理是吧? 逗猫逗狗玩呢是吧? 莫名其妙的,给了个球。 然后瞧着她真心喜欢,又突然说不给了。 不给就算了,还踢人家屁股! 宋怜怄着一肚子气,去泡茶。 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陆九渊瞧着她那副样儿,知道是生气了。 他倒是乐,搭着的长腿,靴子悠哒了一下,“怎么这么久?” 他恶趣味地明知故问。 因为前世里,她给他泡茶,因为不会生火,忙得灰头土脸,还差点烫伤了自己。 他知她是个倔性子,有苦不会与陌生人诉。 果然,宋怜只是淡定道:“回大人的话,后院仆妇都在这里,我一个人不会烧炭生火,故而耽搁了。” 她将训练有素,将壶中茶水,倒入盏中,又低头双手,奉到陆九渊面前: “大人,请。” 陆九渊瞧着她捧着茶盏的十根俏生生的小手指头。 水葱一样的。 日光下,嫩得仿佛透明一般。 他接过茶,出神瞧着她的手指,将茶送到唇边,品了一口。 下一瞬,噗——! 一口全喷了出去。 “这什么茶!”他活两辈子,就没喝过这么难喝的东西。 青墨赶紧上前查看。 茶壶里的东西倒出來,黑乎乎的一堆。 宋怜年纪不大,却从容自若:“回大人,小女子已经尽力找了,这是我家最好的茶。” 其实,她忙活了半天,在厨房的灶坑里抓了一把灰渣,又揪了几片院子里的叶子,接着,寻了双粗使丫鬟扫院子穿的鞋,抠了鞋底的泥,搅合搅合,兑着开水冲了。 没将三夫人养的那只百灵鸟的屎给他添进去,算她厚道。 陆九渊狠狠白了她一眼。 就知她没干好事。 小丫头片子,第一次交锋,居然打了个平手。 他重新沉冷了下来,掏出帕子,矜持擦了唇边,瞧了宋怜好一会儿。 劲儿劲儿的小样子,好玩, 他今日吸了媳妇气,满足了,收兵。 经过宋怜身边,掌中掂着那只漂亮的蹴鞠,气她一样的睨她一眼,走人。 宋怜:…… 她袖里的小拳头,气得攥紧。 什么妖怪大扑棱蛾子! 一把年纪,专门欺负小孩儿玩! …… 这晚,宋怜终于可以不用跟姐姐们一起,在卫楚仪的房中打地铺了。 爹娘说,城中的形势安定了。 用不了多久,他们家就可以跟从前一样,安生过日子,再也不用担心兵匪突然闯进来,抢钱抢人了。 她回自己小院子里,由如意伺候着,沐浴过后,舒舒服服歇下,很快就睡着了。 可熄灯没多久,睡在外间的如意,忽然脖子上被一根手指点了一下,人就昏了过去。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推门,去了里间,掀开幔帐,坐在了宋怜床边。 陆九渊双手搁在膝上,胸腔里闷闷叹了口气。 这么小,下不去嘴,可怎么办? 他定定看了她许久,到底没忍住,还是俯身,在她额头上长长地,用心吻了一下,之后,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第二天,宋家接到圣旨。 说是陆太傅要选拔京中十二岁及以上世家贵女入宫,陪长公主读书。 这个消息,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个绝顶的好消息。 甚至宋家的人都在猜,皇上如今也十二岁,难保不是太傅和太后娘娘,要为新帝挑选将来伴驾的女子。 大房何氏迫不及待将宋晩英提举了出来。 三房赵氏因为女儿还小,急得直跺脚。 二房卫楚仪的二女、三女已经及笄,许了人家,倒是不必进宫,唯独宋怜符合要求。 但卫楚仪多了个心眼儿。 小怜绝对不能去。 皇宫那是吃人的地方,万一被小皇帝崽子瞧上了,这辈子就完了。 于是,贵女们入宫前一日,卫楚仪让宋怜去学骑马。 之后,狠了狠心,把女儿从马上给推了下去。 马行的不快,宋怜跌下去,骨碌了一个跟头,摔得屁股好疼。 但卫楚仪扑过去,大嗓门喊:“快来人啊!我女儿腿断了。” 宋怜:…… 接着,又被她娘掐了腿根子,顿时眼泪就掉了下来,跟着她娘一起嚎。 于是,第二天,陆九渊端坐昭台,为长公主选伴读。 放眼望去,找了三遍,也没寻到朝思暮想的身影。 没来? 怎么就没来? 他还得端着,招呼青墨过来:“去查,谁没来。” 青墨下去转了一圈儿,回来禀报了几个人,各有原因。 最后才道:“还有宋家那七姑娘,说是昨日学骑马,摔断了腿……” 话没说完,就见他主子腾地站起来,走了。 青墨:??? 坐在旁边的高琦玉:“哎?小舅舅怎么走了?不帮本宫选了吗?” 屏风后的陆太后眸子动了动,看向身边的太监。 没一会儿,太监来低声回话:“听说,是青墨禀报了几个丫头告假由头,说到宋家老七摔断了腿,太傅大人他就……,他就走了……” 陆太后思忖了一下,沉吟了一遍:“宋家的老七……?就是那个一女出,百家求的京畿宋氏?” “娘娘英明。”太监察言观色,补充道:“听说前几日,太傅大人抓捕叛党余孽,曾进过城东宋府,还专门赏那丫头一只蹴鞠。”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被那丫头给惹怒了,又收了蹴鞠,还踢了人家一脚。” 陆太后嘴角抽了一下,“才多大的丫头,他就踢人家?” 太监哈腰:“才十二。” 太后朱艳的唇角,又抽了一下。 九郎怎么最近疯疯癫癫的,跟个十二岁的丫头,拉扯不清? 太监又接着道:“可那丫头也是个胆子大的,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拿了些乱七八糟的胡乱泡了茶,献给太傅大人……” 陆太后明眸左右动了动,“他们俩,倒是有来有往的……” …… 那边,宋家。 宋怜被卫楚仪摁在床上,腿上夹了两块板子,用纱布缠得结结实实,又拴在床架子上。 怎么看怎么都是摔得不轻。 宋怜躺在床上,吊着腿,一边吃葡萄,一边看书,悠闲得很。 正看着,忽然发觉余光里,多了个高大的人影,挡住了她窗口投射进来的光。 那身形太醒目,不用正眼去看就知道是哪个。 她心头突地一下。 花里胡哨的大花蝴蝶,居然亲自来了。 难道是假装摔断腿的事穿帮了?太傅大人亲自拿人? 现在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把葡萄送进嘴里,咬碎,手里捧着书,呵呵呵呵傻笑,爬着,想逃走。 但是一动,才发现,腿还吊在床架子上呢。 逃不掉了,怎么办? “如意,如意?”宋怜使劲儿喊了两声。 没回应。 如意外门外地上躺着呢。 陆九渊朝她这边走过来了。 宋怜转过身去,背对外面,假装看不到,拉过被子,蒙住脑袋: 呜呜呜呜……,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第522章 买你女儿 陆九渊冷眼瞧着被子蛄蛹成一条虫,不紧不慢在床边坐下,摆弄了一下宋怜吊在床架子上的脚: “伤哪儿了?断了?这么不小心。” 语调十分心疼。 但宋怜被他碰到脚,炸了毛一样的乱踢:“别碰我!你别碰我!你放手!你个老登徒子!” 陆九渊:…… 老登。 第一次给人这样骂。 够难听的。 他放开手。 将手搁在膝上。 刚才有点着急,忘了她才十二,还是个孩子,远不是他那耳鬓厮磨,相濡以沫的香香娘子。 不过瞧着刚才乱踢的那股劲,伤应该是假的。 陆九渊倒是放心了。 于是他摘了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剥皮,蹙眉道: “怎么,平日里都没人给你剥葡萄吗?” 他摇头,“真是太可怜了。” 他的皇后,几时吃过带皮的葡萄? 宋怜在被子里本来吓得闭紧了眼睛,这会儿忽然睁开:嗯? 难道太傅已经尊贵到东西都不需要亲自吃了? 她露出半张脸:“陆太傅又是来欺负我寻开心的?” 陆九渊将剥好的葡萄塞进她嘴里,把她小嘴儿堵住: “我是来问你,去昭台,与皇上和长公主一起读书,要不要去?” 他知她一贯是喜欢读书的。 但观潮山还是免了。 昭台一样有天下最好的老学究。 宋怜果然想去。 但她想到娘说过的话,去了万一给小皇帝瞧上,哪怕只一眼,这辈子就完了。 她又立刻摇头:“我不去。我又不爱读书,去了只会惹怒皇上和长公主殿下。” 说完,突然想到,他刚刚摸了她脚丫子的手,给她剥葡萄! 她瞪大眼:“你刚才给我吃的什么?” 陆九渊刚好又剥了一颗葡萄,自己吃了,“葡萄。” 宋怜眼睛瞪得更大了。 太傅大人用刚摸完她脚丫子的手,剥葡萄吃! 她心里嗷嗷哭:娘,你在哪儿,快来啊!这有个变态! 然后,又眼睁睁看着陆九渊摆弄了一下她的脚踝。 他道:“疼不疼?” 宋怜咧了一下嘴:“特别疼。” 陆九渊又剥了颗葡萄,塞进她嘴里:“摔断了腿,你脚踝疼什么?” 宋怜咬着摸过脚的手剥的葡萄,不想吞下去,但是又不敢吐出来,见陆九渊一本正经与她道: “下次装疼呢,要这样。” 他蹙眉,眯眼,“哎哟~,这样。你学一个。” 宋怜:…… 她趁机把葡萄吐在掌心,学了一下。 陆九渊点头:“嗯,有三分像。” 又把她手心那颗葡萄重新塞回她嘴里:“我亲手给你剥的葡萄,你为什么不吃?” 他两辈子唯一伺候过的人,就她一个。 宋怜没办法,只好苦着脸,又吃了回去。 心里嚎:娘!这有变态逼我吃吐…… 陆九渊半晌没说话,搭着长腿,一面熟练剥葡萄往宋怜嘴里喂,一面寻思着。 这么小的妮子,弄去宫里,每日抛头露面,给那么多人瞧见,的确会横生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天天翻墙来看她,也不是办法。 倘若他俩年纪相仿,倒可以先定下婚事,就说提前两年搬去府里学规矩,培养感情,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他偏偏又大她那么多,过早进府,会给人私下里说难听的闲话。 但若不搁在眼皮子底下瞧着,又日夜不放心。 毕竟宋家上下,除了小怜,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况且,新律的修纂,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不想给她看律书的机会。 陆九渊斟酌了半天,忽然问宋怜: “你可愿跟我走?” 宋怜缩在被子里,觉得自己可能是做梦呢。 不然怎么床边会坐着个疯子? 但她又不敢惹他,只好点头:“好……好呀。” 陆九渊一看就知言不由衷。 但他不在乎。 小怜年纪小,不知道这世界的险恶,有些事,告知她一下就行了。 剩下的,他可以帮她做主。 于是,他站起身:“嗯,那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又把手里的葡萄塞她嘴里,顺便掐了她脸蛋儿一下,就走了。 宋怜嘴里全是葡萄,用力扁着唇,泪珠直在眼眶里打转儿。 今天,有个变态闯进她闺房,用摸了她脚丫子的手剥葡萄,强迫她吃葡萄,捏她脸,还想把她带走!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可怕的事了。 她估计着陆九渊已经走远,哇地吐了满嘴葡萄,脚拴在床架子上也不顾了,挣扎着往床下爬: “娘啊——!救命啊——!” 这时,卫楚仪正瑟瑟发抖。 脖子底下,抵着把刀。 青墨睨着她。 她一动不敢动。 屋里,拥立新君的太傅大人不知道怎么突然来了,一进门就把宋明远拎进里屋去说事儿,还不准她听。 里面,陆九渊坐下,瞧着宋明远那窝囊相,静了一会儿,压迫感给到极限,才不紧不慢开口道: “我买宋怜,你开个价。” 宋明远猛地抬头:“大人,小怜是良家女,这私下买卖人口可是要……” 话没说完,对上陆九渊的目光,硬生生把后面的义正词严给咽了回去。 陆九渊右腿撂下去,左腿搭上来,偏着头,与他道: “她不是你亲生的,你左右不过是在待价而沽。今日我与你买了她,保你不亏。” “人财两讫后,你与她此生便再无瓜葛,今后你再也没她这个女儿,她也再也没有你这个爹。” “答应,就白纸黑字,签字画押。” “不答应……”他顿了顿,“也得答应。” 宋明远重重吞了口口水:“大人明察秋毫,小人……小人不敢不从。但至于这价钱……” 他到底还是要脸,不敢开口。 陆九渊毫无意外:“黄金三万两。” 宋明远脑袋里,咣地一声。 他以为他在做梦,恨不得死命捶自己的头。 但陆九渊又道:“分三年付清。” “三年内,你若有半点悔意,或是走露半点风声,不但所有黄金全部收回,我还要取你项上人头,杀人灭口!” 宋明远赶紧哈腰:“小人不敢!小人绝对不敢。” 陆九渊点头:“嗯,还有,既然公平交易,我开价大方,你也不妨买一送一。” 宋明远心头一紧:“大人,小人另外两个女儿,皆已许了人家,不方便再……” 陆九渊打断他的话,“女儿就不必送了。但你那夫人,还需舍了。” 卫楚仪是个鬼精的,有她在,小怜必定不会安生在他身边。 必须把卫楚仪一块儿买了,扔回江南卫家去,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宋明远:神码——! 你看上我那十二岁的女儿就算了,还看上我那婆娘——?!! 第523章 好宝,你终于只有我一个人了 陆九渊把目瞪口呆的宋明远扔了出去,又把卫楚仪给弄了进来。 他开门见山,第一句:“宋怜不是宋明远的。” 卫楚仪差点闪了脖子:“啊???” 陆九渊第二句:“宋家要脸,你也要脸,小怜将来长大了,更要脸。她的身世,需得干干净净。” 这话题太突然,卫楚仪都还没想好怎么接。 陆九渊第三句:“现在给你个重活一次的机会,明日一早,带上宋明远写好的休书,远走高飞,回平江府也好,去海上也罢,总之,永远不准再回来。” 卫楚仪唇动了一下,想说:你是怎么知道的?那我女儿怎么办?我凭什么听你的? 陆九渊第四句:“宋明远的两个女儿,看在小怜的份上,我会妥善安置,至于小怜她自己……” 他顿了一下:“她是我的,你以后不用管了。” “这不是跟你商量,可听清楚了?” 说罢,朝外掸手,示意她退下。 卫楚仪一句话都没说,下半辈子就被安排好了。 但是,她还是壮着胆子道:“但是……但是大人,这儿,是我家……” 陆九渊这才想到,在这间屋子里,该走的是他。 但他不慌,从容站起身,沉沉白了卫楚仪一眼,龙行虎步地出去了。 卫楚仪急得抓头发,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小怜的真正身世,这个刚进城的太傅是怎么知道的。 但是,现在看来,好像已经没得选了。 她当机立断,提了裙子就冲出去,迎面撞上进来的宋明远。 夫妻俩愣愣彼此看了一眼,也没工夫对口供,卫楚仪直奔宋怜的小院子。 宋怜那边,正哭唧唧的。 如意醒了,也在哭,一边抹泪,一边给姑娘解开绑在床架子上的脚。 两个小姑娘见卫楚仪来了,顿时有了主心骨,哭的更大声。 卫楚仪却顾不上了许多了,吩咐如意:“快!收拾东西!” 如意大惊:“夫人,去哪儿啊?” 卫楚仪一时也想不出往哪儿跑,只知道趁着还有时间,跑得越快越好。 陆太傅那一句“她是我的”,志在必得,天塌下来也没人能改变,听得她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小怜还这么小,是倒了几辈子的霉,叫这疯子给看上了。 卫楚仪又舍不得另外两个女儿,去巴巴的各看了一眼,嘱咐了一番,便趁着夜幕降临,带着宋怜和如意,从小门溜走,跑了。 宋明远一见,他的三万两黄金跑了!这还得了? 他一路小跑,出门去找陆九渊告密。 谁知,一出门,就见青墨在对面的墙头上坐着呢。 “青墨大大大大人……,我有要事要禀报太傅大人!” 青墨抱着刀:“跑了是吧?” 宋明远大惊:“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青墨:“跑多久了?” 宋明远合计一下:“嘿嘿,肯定还没出城,现在追还来得及。” 青墨点头:“哦,那让她们再跑一会儿。”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票,扔了下去。 宋明远没想到,钱来的这么容易。 他即便从小就没穷过,媳妇的陪嫁也是花也花不完。 可真的没见过天上掉金票的。 他捡起来一看,一千两! 这也太容易了。 他赶紧揣进怀里,“他们从西边小门跑了,需要小人带路吗?” 青墨抬头望了望天,叹了一声:“行吧,可以动手了。” 他说着,口中一声唿哨。 立时,不知多少蒙面的江湖人,从四面八方现身,纵身跃入宋府,抢劫、放火! 一时之间,原本光鲜锦绣的京畿宋氏府邸,瞬间一片火海。 宋明远都傻了,半晌才想起来,“娘!我娘!” 他急着还要冲进去救老太君翁氏。 却不了,被青墨从背后一脚踹趴在地。 接着,他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半点犹豫,刀锋如扎在一块臭肉上,一刀对穿。 刀锋从后心过,顺便扎烂了怀里藏着的,被鲜血浸透的金票。 主人说,这宋府是吃人的地狱,专门以至亲的血肉为食。 今日,除了几个点名要杀的人,其他暂且饶过。 但用族中女儿性命血肉铸就的家族基业,从今夜起,必须灰飞烟灭! 青墨大步进了火光冲天的宋府,去了祠堂,将祠堂背面翻转了过来。 借着火光,看见那些布满蛛网,贴满符纸的牌位,纵然见识过多少场面,依然不禁一阵寒颤。 主人是如何知道这祠堂背后的秘密的? 他顾不上多想,一刀将所有牌位全部掀了,又倒了灯油,接了火,把所有一切都烧了干净。 主人说,这么脏的事,不能给外人知道,对夫人将来的名声不好。 也不知道夫人是谁。 …… 宋怜母女乘马车去了西门,正盘算着如何贿赂守城的官兵放行,回头间,见宋府的方向火光冲天。 卫楚仪顿时急疯了。 “不行!我得回去!你的两个姐姐还在家里!” 马车来不及停下,她便急着跳下车往回跑。 可没跑几步,就见前面黑暗的大街上,一乘黑沉的大轿,不知何时,端正地落在马车后不远处。 宋婉、宋柔两姐妹被人完好无损地带了出来。 两个少女见了母亲,哭着扑了过来,母女三人哭成一团。 大轿中,陆九渊沉沉道:“言而无信!” “城门打开后,立刻离开,永远不准回来。” 卫楚仪这才想起她答应过太傅大人的事。 如今眼见宋府火光冲天,终于知道眼前轿中这位,是说一不二,动辄杀人放火的魔头,也不敢再硬碰硬,只能扑通一声跪下,叩首道: “可是小怜……,小怜她才十二,大人,我求求您……” 陆九渊在轿中听得不耐烦。 他上辈子受够了卫楚仪嘚吧嘚吧嘚吧的那张嘴,敲了一下轿厢。 立刻有人上前,拎了卫楚仪跟她两个女儿,三人一道给扔出城门去。 卫楚仪不甘心,还一轱辘爬起来,又去敲重新关闭的城门: “大人!大人!求您放过小怜啊——!” 扑通! 城楼上,扔下一只包裹。 有人在上面喊:“快走!数到三,再不走,把你剩下两个女儿也射杀了!” 紧接着,城楼之上,全是搭弓上弦的声音。 只要一声令下,她们母女三人,立刻全变成刺猬。 卫楚仪不敢再闹,拉着两个女儿,退三步,停一停。 再转身,走三步,一回头。 望着城东被烧红的天,泪流满面地走了。 城门口,终于消停了。 大轿的轿帘掀开,陆九渊走了下来,慢步踱到卫楚仪留下的马车前,温柔推开车门。 见宋怜被人吹了麻针,已经窝成一小团,在里面昏睡多时了。 他上车,从她脖子后拔了针,将人心肝宝贝地抱在怀里,揉着脖子上小小的针眼。 借着外面火把的光,看着她卷翘的睫毛,覆着眼帘,睡得安详。 他轻抚她额上毛绒绒的碎发,抱着她轻轻地晃啊晃。 “好宝,终于安静了啊。从现在开始,你终于只有我一个人了。” 第524章 土匪庄子 他该在初次相见那年,就把她抢走,藏起来,带在身边,亲手慢慢养大才对…… 城门慢慢打开,马车缓缓前行,也出了城,朝着卫楚仪离开的相反方向驶去。 …… 宋怜醒来时,见床边除了如意,还有平日里娘亲房里伺候的乳母张嬷嬷。 但身边的环境,却是从未见过的房间。 虽然不大,但是朴素雅致,一眼看去,简单的家什,皆是好东西。 她猛地坐起来:“我在哪儿?娘呢?府里是不是着火了?我爹呢?阿姐呢?” 张嬷嬷抹了把泪:“姑娘先好生歇着,二爷、夫人跟二姑娘三姑娘都没事,这里是城郊的庄子,具体的事,说来话长,您听老奴慢慢说。” 她说着,又暗暗掐了自己一把,努力演得更伤心一些。 毕竟全家老小都被人带去了城西,全靠她演技活命了。 张嬷嬷按照陆九渊吩咐的,开始编。 说昨夜有兵匪潜入城中,烧杀抢掠,不但火烧宋府,还打杀了老太君和大房夫妇俩。 宋家如今已经沦为一片废墟,二姑娘、三姑娘在大火中伤了肺气,二夫人连夜将她们送回平江府的外祖家中暂住,过一段时间就回来。 二爷如今跟三爷要整饬善后,府中诸事庞杂,无暇他顾,就把宋怜送来城郊的庄子上暂住。 宋怜听闻爹娘跟两位阿姐无事,松了口气。 又得知祖母跟大伯父、大伯母已经罹难,难过地鼻子发酸。 但她琢磨了一下,又问:“咦?那娘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回平江府?” 如意从旁慌忙道:“姑娘,夫人一路要照顾二姑娘,三姑娘,您当时又昏迷不醒,实在照顾不过来。” 她也是不敢不从,毕竟一睁眼,就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 太傅大人亲口跟她讲了将来会发生的可怕的事。 尤其是,大人不但知道姑娘哪一年都看过什么书,做过什么事,甚至连姑娘身上哪里有芝麻大的小痣,都说得一清二楚,由不得她不信。 宋怜看看乳母,再看看如意,想想也是,点头:“那我就在庄子里,等爹娘来接。” 她年纪小,虽然聪敏,但到底好糊弄。 况且糊弄她的,又是她最熟悉的身边人,便并不多想。 张嬷嬷见安抚下来了,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姑娘,这是二爷亲笔给您写的信。” 宋怜接过,展开,先看了一眼,心里犯了个嘀咕。 “爹的字,比起从前,有风骨了许多,娘要是见了,定是也要赞上两句。” 张嬷嬷:太傅大人是皱着眉头,亲自模仿了二爷那拙劣的笔迹,可不是有风骨。 宋怜又瞧着字里行间,无非是叮嘱她安心住着,有什么需要,尽管与张嬷嬷说。 还说,会安排先生来教书,以免她耽误了课业。 宋怜看到最后一行,念叨:“家中旁事勿念,一切皆有为父打点……?” 她愣了一下。 抬头,茫然自言自语:“我爹什么时候这么有担当了?” 兴许是以前家中有祖母,有大伯父,处处显不出爹的能耐。 如今遭逢大难,爹被迫成了顶梁柱,所以就说话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宋怜心里欢喜,将那封家书交给如意,特意叮嘱仔细收好。 娘回来,若是看见爹这样有改观,自然也是喜欢的。 她下了床,盥洗收拾过,便有人送来饭食。 宋怜瞧了一眼,不敢动筷。 八个小菜:玲珑牡丹白鱼片,水晶姜豉肉冻,鸡髓春笋尖,蜜渍糯山药,莼菜细脍羹,松仁香菌,胭脂鹅脯,凉拌碧笋蓼芽。 每样一小碟,个个精致,荤素搭配,色香味俱全。 娘在时,偶尔心情好,才会叫江南带来的厨子做这些个。 现在她一个人,又是在庄子里,家中刚遭了大难,吃这么矜贵,实在是太破费了。 她抬头问如意:“是不是弄错了?” 如意慌忙两手一起摆:“不会不会,就是这么安排的。” 她年纪小,差点说走嘴。 张嬷嬷赶紧接话:“是啊,二爷就是这么安排的。二爷现在顶门了,是咱们府里的主心骨,他的女儿,吃穿用度,自然都得是最好的。” 她怕宋怜不肯接受,又道: “姑娘不用担心旁的,府中虽然大火,折损了人丁,但根基还在,您金贵,就该娇养着,平日里吃这些,都是应该的。” 宋怜将信将疑,也想不出别的可能,便接受了。 接着,又有人送来今日的衣裙。 是浅檀色的漳缎小袄,内着月白色的秋绒绞花罗短襦,下身松绿色细百褶罗裙,腰间系一条杏黄细绦带。 移步之间,罗裙百褶掀动,如蝶翼轻舞,正是秋日里暖绒又灵动的一身。 宋怜瞧着喜欢,赞如意道:“你今日是会挑衣裳的。又皱眉,可是祖母刚刚去世,我这样穿……” 如意赶紧一边苦笑,一边道,“姑娘不需顾忌这么多,老太君的尸首还未寻到,兴许,她老人家已经脱险了呢?” 说着,跟张嬷嬷挤了个眼色。 张嬷嬷也赶紧扇自己嘴巴子,道:“是啊是啊,刚才老奴顺嘴胡说,该打!” 宋怜:…… 所以,祖母又没死了是吗? 宋怜换了衣裳,梳了两个平日里简单的发包包,左右各系了条杏黄色丝绦,又簪了一对小巧的蝴蝶绒花,就出去溜达了。 宋府在城郊的确有庄子,但是她没来过。 一出门,先是哇了一声。 没人跟她说过,宋家还有这么大的庄子啊! 一眼看不到头。 不但亭台楼阁,院落林立,远远望去,还有…… 宋怜指着远处院子一角,隐约高高耸立的一个,眯着眼瞧: “那是什么?” 如意也不知道,跳到门前廊柱的凭栏上踮着脚看: “好像个瞭望的城楼?” 宋怜眨巴眨巴眼,“为什么我家庄子,会有城楼?” 张嬷嬷赶紧把如意拉了下来,“哎呀,看错了,那是装稻谷的谷仓。” 她来的时候瞧见了,这哪里是个庄子?分明是个五脏俱全,戒备森严的土匪庄子! 外面,倒皆是田地果林。 但是到了墙下,不但挖了护庄的河,架了吊桥,四角还有瞭望的哨卡,墙头密密麻麻,全是全副武装的汉子。 她一路走进来时,沿途层层关卡,戒备森严,那些人看她都瞪着眼珠子,仿佛随时能把人活吃了。 那个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