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可能被上司舔》 1. 婚前奖励 “岑先生,婚姻存续期间,您的生活开销与家人医疗费用全部由徐总承担。一年期满,您还将收到补偿费用。” 岑彦章翻看着结婚协议,密密麻麻,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确认无误后,签字就好。” 岑彦章顺着律师的指示往下看,甲方签字处已赫然站着他未来丈夫的签名 ——徐天琛。 笔画凌厉,落笔极重,甚至把纸面签得微微凹陷。 律师在一旁等着,他干脆利落签了。 没什么好犹豫的。比起医院ICU那台呼吸机每分钟跳动的数字,一张结婚协议算什么。 养父在他十五岁那年意外去世,走之前握着他的手说“照顾好你妈”。他点了头,这些年一刻不敢忘。如今养母高巧英躺在病床上,各项费用如雪崩重压。 他四处借钱、兼职,缺口却越填越大。 夜深时分,他坐在养母床前,看着她被机器维持的平稳呼吸,忍不住向上天乞求: 这是在人间唯一爱我的人,求求上天再给我一点机会。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三天前,这份乞求忽然有了回应。 他和契约丈夫的第一次见面,也是目前为止,岑彦章人生中最匪夷所思的时刻。 那是一个平常的下午,同事拜托他去总裁办送一份资料。 岑彦章走出电梯,犹豫该敲哪扇门。 “你是谁?” 他抬头,走廊尽头半掩的门忽然开了,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撞进他的视线。 “您好,打扰了,行政部送资料。” “过来。” 岑彦章忐忑地走近,男人的外貌愈发清晰。 对方需要仰视才能看清,眉骨高而利落,压着一双狭长的眼。鼻梁挺直,嘴唇很薄,衬得下颌线愈发冷硬,整个人散发着禁欲冷淡的气息。 这张脸,和岑彦章记忆中的某张面容重叠起来。 徐天琛。 岑彦章先前从未见过总裁,只在集团官网上瞥见过徐天琛的大头照。 徐总优越的外貌让他当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如今遇到真人,他几乎是一眼认出。 徐天琛站在门处,示意他进去放资料。岑彦章踏进办公室,映入眼帘的便是无比开阔的落地窗景。 他把文件放上桌。 背后,“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岑彦章猛地回头,和徐天琛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并没有他预想中上司对下属的冷淡。 相反,他读到的,是……难以抑制的不可置信。 实木大门紧闭,岑彦章摸不准总裁是什么意思,试探道:“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听见他说话,徐天琛如梦初醒,哑声道:“别动。” 怎么是这个反应? 他打量着徐天琛的俊脸,确定他们之前从来没见过。 茶水间关于徐总的传言不少,此刻一一浮现出来: 徐天琛五年前从ICU里爬出来接手公司,以雷霆手段把濒临崩盘的徐氏工业硬生生拉了回来,手段激进狠戾。 有人说,与双亲一齐遭遇的那场车祸,给徐天琛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总裁冷酷无情,不给人留余地,都是后遗症。 更有人信誓旦旦道,自己见过徐天琛的病历,总裁确实有精神疾病。 ——今天以前,岑彦章都以为以上说法只是同事挨训后的精神胜利法。 可看着眼前这个似乎在用眼神把他活剥的男人,岑彦章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会发病了吧? 岑彦章当然不可能听他的,可手刚碰上门把手,“砰”一声巨响,他被徐天琛拎着前领按在门上。 男人比他高了整整一头,压迫感铺天盖地地汹涌而来。岑彦章的后脑勺磕在门板上,一阵闷痛。 然而比起心理上的恐惧,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 岑彦章用力想把男人推开,怎料对方力气大得吓人,无论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 “……徐总,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他赔笑,边发抖边暗暗去掰对方的手指。 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滚烫,对方的指节如同被焊在了他的衣领上一般坚固。 徐天琛的呼吸越来越重,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男人胸膛起伏的幅度。 他的眼前是老板放大的脸,那双传闻里不近人情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失控的情绪。 下一秒,徐天琛攥着他的前领,头忽然低了下来。 温热的呼吸先洒在耳廓上,他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的鼻尖已经蹭上了他的后颈。 像是触电一般,他整个人抖了抖,想要向后缩,却再无退路。注意到他的抗拒,徐天琛空的那只手抚上了他的腰,把他狠狠固定住。 被掐住的那一瞬间,恐惧,或是愤怒迅速涌上了心头。 本能先于大脑,岑彦章对着脸挥了过去。 “啪——” 空旷的办公室里,这一声响格外清脆。 掌心一阵发麻,两人都愣住了。 短暂的回音结束,岑彦章的视线从那张被打偏的脸,慢慢移到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上。 他打了总裁。 这个还攥着他衣领,据说手段极狠的男人。 完了。 他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他明天就会被开除,养母的医药费—— 可那只手松开了。 徐天琛缓缓直起身,脸上浮起半个鲜红的掌印。 他甚至没有擦脸,只是安静地盯着他: “你是Omega?” 什么? 岑彦章怀疑自己听错了,本能地否认道: “我不是。” 不料,徐天琛却一脸笃定:“不可能。” 他的脸再次凑近,认真地看着他: “你能闻到我的信息素吗?” ……信息素? 老板真的疯了。 岑彦章条件反射地避开,在慌乱的呼吸声中,悄悄伸向背后的门把手,用力一按 ——门打不开。 他的心跳瞬间飙了上来,徐天琛却松开他的腰,后退半步,恢复了一向挺拔的站姿: “回去吧。” 不知按了什么键,门终于解锁。 岑彦章始终用力握着把手,此刻失去重心,不免向后倒去。 意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徐天琛眼疾手快把他拦腰抱住,放回地面。 岑彦章不小心扶住他的手臂。 是滚烫的。 像是碰到烙铁一般,他猛地甩开,头也不回地逃了。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算不上美好。不,更确切一点,只能用惊悚形容。 岑彦章半年前入职徐氏工业,作为行政秘书,平日见到领导的机会不多,更不用说徐天琛这样的总裁。 五年前,徐天琛上任后,便以雷霆手段对公司上下进行清洗,对工作要求严苛。 不过徐总显然是操控恩威并施的好手。与员工日渐增加的工作压力一齐发下的,是呈指数级爆炸增长的薪水与待遇,大方得令人咋舌。 这也是岑彦章入职的原因之一。 在他们见面之前,他对徐天琛的全部认知来自同事们的传言,停留在“一个厉害但很可怕的老板”上。 直到三天前那场初见,他才认识到“可怕”两个字的分量。 然而更可怕的是,那个男人只见了他一面,就派人送来了这份协议。 岑彦章内心清楚,这样的婚姻应该是各取所需。但他想不通徐天琛图什么。 一个普通的行政秘书,没有家世背景,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场闹剧般的初见。 ——他只知道自己为什么签。走投无路的人没有挑拣的资格。 岑彦章把疑惑压进心底,将资料一张一张收好,在桌子上颠了颠,整整齐齐交还给律师。 律师收好合同,偷偷打量着心不在焉的总裁夫人。 在徐天琛手下做了这么多年法务,她见过太多人被总裁的严苛吓得胆战心惊。 这个年轻的美人,不知道会面对什么。 “请问——”岑彦章忽然开口,“我们的婚姻是否大范围公开?” 总裁的婚姻涉及到财产,和徐氏工业的形象与股价息息相关。翻遍合同,岑彦章并没有找到“对外角色扮演”这一要求。 虽然说选择协议结婚,他已经无所谓自己的社会形象,只希望能对养母保密。 但徐天琛显然和他不同。 律师已经站了起来,听到这个问题,想起徐总的嘱咐,忙道:“徐总让您自己选。” 岑彦章闻言,疑惑地看着她: “我可以不想吗?” “完全可以。事实上,即使公开关系,徐总从一开始就没有为您安排社交压力,他不希望您有负担。一会儿徐总还有些单独的事项和您沟通,我先走了。” 岑彦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礼貌地起身与对方告别。 精明如徐天琛,为什么选择风险最大的婚姻? 明明可以直接包养他。 律师推开门,被另一侧门上,徐总紧贴大门的身影吓了一大跳。 徐天琛面无表情地靠着,不知道听了多久。 接着,一个做工精致的银色布纹盒被扔进她的包里。律师辨认出,这是某个奢侈品牌的盒子。 不过这个颜色,却从未在市面上见过。 徐天琛低低道了声“帮我收好”,便调整好表情,推门走进去。 他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那是一种柔和的青绿香气,像修枝剪叶时散发出的气味,又带着雨后土地的潮湿感,湿漉漉的。 一闻到这个气味,他积压许久的紧绷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这种味道让他非常舒服,情不自禁想要再靠近一点。 不过,香味里却有种隐隐的闷,如同潮湿夏天里的空气。 他本能地感觉,这阵味道的主人似乎始终紧绷着。 岑彦章浸在余晖里的影子修长,白色的衬衫在身上服服帖帖。他五官柔和,整个人的气质干净,是很漂亮的美人。 他忍不住回想起在办公室遇见岑彦章的情形。 比自己小了一头,轻而易举地便被禁锢在怀里,一只手就能握住腰。 “徐总?” “请坐。”徐天琛回神。 虽然他们要讨论的是婚姻事项,但这里不是某个放着舒缓音乐的咖啡厅,而是徐氏工业二十层高的会议室。 总裁带着压迫感脸近在咫尺,岑彦章有种被领导交代事务的错觉。 “合同上的事项还有疑问吗?” “没有。” “找个时间搬进来。” “好的。” 这样的对话进行了几轮,干巴巴的。 徐天琛盯着夫人轻轻颤动的睫毛,忽然问道: “你很紧张?” “……有一点。” 和上司结婚了,自己对于对方的了解程度,却可能还没有律师多。 “很怕我?”徐天琛追问,身体微微前倾几寸,又退了回去。 像是某种本能的靠近,又被理智及时切断。 碍于不了解徐天琛的脾性,岑彦章不知道能回答什么。想挑点好听的话,可一时紧张,大脑惨遭宕机。 与内心天人交战的岑彦章类似,徐天琛也犹豫着自我介绍的内容。 该把一切告诉他吗? 鉴于岑彦章身上巧合的奇妙气味,徐天琛迫切地想要对他倾吐出这一切。 包括他的过去,他来到地球惨烈的契机,他水土不服的五年,以及…… 以及他第一眼见到岑彦章后,便奇迹般完全放松的神经,和五年以来,第一个陷入睡眠的长夜。 他刚要张口,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岑彦章防备的眼神。 神情里的抗拒很细微,但作为曾经长时间参与审讯的上将,他很清楚: 岑彦章现在并不信任他。 不,还有很多时间,现在不是机会。 沉默在这一对新婚夫夫间蔓延,徐天琛点了点桌子,忽然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一个特大号的蓝色文件夹被送进会议室。 徐天琛把文件夹推到他跟前: “这是我的简历,包括病历。” 对待伴侣需要坦诚,既然暂时无法告诉岑彦章关于母星的事情,在地球的经历应该没问题。 岑彦章:“……” 徐天琛双手交叠,严肃地看着他:“很抱歉,在结婚前查了你的资料。但你对我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岑彦章眨眨眼睛,秉持着任务的心态,打开了那份厚厚的文件夹。 徐天琛的档案和一般人档案的最大区别在于,所有书面记载的信息,无一例外从五年前开始。 更早以前的记录,则被人为 地剔除了。 着丈夫的个人资料,他回想起那些似真似假的传闻。 如果真是那样,看来那场意外对他打击不小。 徐天琛的个人信息不多,很快,剩下的便是病历。 他本不太想看徐天琛的隐私,但精神疾病的传言不得不让他提高警惕。 [初步判断疑似急性应激障碍伴随谵妄,部分记忆缺失……入院后4时内自行恢复。批准出院:徐天珩。] 急性应激障碍? 他抬眼看向徐天琛。 回忆起刚见面时对方的胡言乱语,岑彦章微微蹙眉。 “主治是您家人?”岑彦章问。 “哥哥是医生,”徐天琛漫不经心道,“我现在很健康。” 岑彦章又看了一眼“谵妄”这个名词,合上文件夹,直视着徐天琛的眼睛: “您那天,在我身上闻到了什么?” 从岑彦章后颈处源源不断散发的好闻气味近在咫尺,但徐天琛选择沉默。 既然暂时无法全部告知,那干脆什么都别说。 于是,徐天琛只是淡淡道:“以后会知道的。” 岑彦章的太阳穴跳得剧烈。 说徐天琛坦诚,他连精神病历都拱手送上。然而这份信任被放在他们结婚之后,也就是说,他没得选。 当然,眼下的处境,他也并没有抱怨的权利。 工作短信忽然响起。 [人事:岑助,我按徐总要求补好审批记录了,你看下部门信息。] 他一头雾水点进后台,猛然发现自己的部门变成了…… 总裁办? “我安排了你的职务调动,”徐天琛像是刚想起来这件事,“从明天起,搬来我办公室。” 我? 先是伴侣,接着又是贴身助理。徐天琛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是因为……信息素? 那天逃出办公室,岑彦章便立刻搜索了那两个陌生名词。 外激素、希腊字母、腕表品牌,他的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将这些关键词与当时的语境挂上联系。 如果疑问有实体,他的困惑简直能把整个会议室淹没。 还想说点什么,对方却被电话打断,转身走了。 人事变动过于意外,回到工位,同事们显然已经得到了通知: “怎么去总裁办了?” 拜托他送文件的罪魁祸首拍了拍他的肩:“升是好事,想开点,至少工资高,月薪十万呢。” 有人小声补了句:“那可是伺候徐天琛。” 徐天琛虽然神秘,但无情冷酷的威名远扬。 他在心里苦笑。 通讯软件跳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徐天琛:晚上回家把必需品拿来。] 他想要糊弄过去:[徐总,下班我要去趟医院。] [徐天琛:来地下车库找我,车牌是*****。] 他盯着那句话,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停车场里,岑彦章鬼鬼祟祟地找到了徐天琛的车。 拉开门,驾驶位上的总裁把他吓了一跳。 司机呢? “我不坐别人开的车。”徐天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 岑彦章钻进副驾,把自己缩在靠窗那一侧。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声响,他没敢看旁边,默默盯着窗外倒退的街灯。 等到他盯得眼睛发酸时,车已经停在医院的停车场。 徐天琛拨了顶灯,随手从后座捞来电脑处理文件,泰然自若道:“我在这等你。” 岑彦章僵硬地解开安全带:“徐总,您先回去也行,我待会儿自己打车——” 话没说完,徐天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那我很快下来。” 奔向住院部,上了熟悉的楼层,他在电梯恰好遇到认识的护士。 对方见他便一愣:“你妈妈不是今天上午转到顶楼了吗?” 堇医顶楼独立于普通病区,是VIP病房,住在那里的患者非富即贵。 茫然片刻,岑彦章很快意识到,这又是徐天琛的手笔。好在护士有权限卡,帮他按了电梯。 “岑先生是吗?这边请。” 电梯门刚开,接待台已经有人为他引导。 走廊铺的是静音地毯,踩在上面没有任何声响。他跟着专人的指引走到养母的病房前,电子屏上显示“高巧英·VIP-03护理等级:特护”。 走廊尽头,他瞥见两个戴墨镜的身影。他们直挺挺站着,是保卫巡查的姿态。 一切都是最好的。 岑彦章推门的手顿住了。 他无端想起幼时的冬天,养父下班回来,拎着热乎乎的糖炒栗子,还没进门就喊他来吃热乎的。高巧英从厨房探出头嗔他,晚饭还吃不吃了。养父却笑呵呵地剥了一颗,先塞进她嘴里。 小小的他仰视着父母,吵着我也要。养父蹲下来,又单手剥了一颗放他嘴里道,妈妈和岑岑都是爸爸最爱的人,都值得最好的。 他至今记得这句话。 眼下,徐天琛确实给予了他“最好”的物质条件——豪华的病房、专程的保镖、提升的医疗环境。 只是,他也清楚,这份用金钱与契约托举的资源,与“爱”没有一点关系。 想起楼下的车,岑彦章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两个护理贴心地帮他们把门关上。高巧英一见他便招手,满脸困惑: “岑岑,我怎么换地儿了?” 岑彦章笑着点开手机上的部门页面:“妈,我转岗了,新岗位的家属医保全报,不花钱。” 高巧英将信将疑,又心疼地握住他的手:“别太累了。” “您养好身体就行。” 让高巧英住在这种环境里,他才真正放下心来。找了个理由火急火燎赶回车里,徐天琛看起来倒是并无不耐烦,对于他的道谢,也一脸淡定。 驶入熟悉的小道,岑彦章猛地记起他今天坐在总裁车里的目的。 他破旧的小公寓就在前方,空气里是诡异的寂静。 “徐总,晚上我们……?” 徐天琛把车停稳,拉上手刹: “我不强迫你。上去拿东西。” 岑彦章松了口气,拉开车门,却忽然被总裁攥住手腕。 只听徐天琛低声道: “但也不会不碰你,你有个心理准备。” 2. 不穿衣服 岑彦章几乎是逃下车的。 他被碰过的皮肤,到现在还如烧起来一般滚烫。 徐天琛面上冷淡,体温却高得吓人。 走到拐角,他余光瞥见身后有人。猛地回头,却发现徐天琛竟不知何时跟了上来。 这人走路没有声音? 撞见他惊讶的眼神,徐天琛若无其事道:“走。” 岑彦章走后的狭小车厢里,逐渐消散的信息素让他很不安。 让尝到好处的人再次松口是艰难的,贸然放岑彦章回去的后两天就是很好的例子。 经历着失眠到天亮的他,一旦享受了一夕的好梦,便再也无法忍受回到过去的痛苦。 只要待在身边,就已经这么舒服了么? 这味道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就像上瘾一样。 “家里比较小,”岑彦章拉开门,“您坐一下,我马上拿好。” 徐天琛一路沉浸在好闻的草木味道中,此刻一踏进夫人家,淡淡的花果香气便扑面而来。 像是木叶刚刚结出的嫩果,带着芬芳的甜。 他在餐桌旁的椅子坐下。客厅很小,连沙发都没有,但干净而温馨。 墙上挂着整整一面照片,是岑彦章与养父养母的合照。 青涩的岑彦章、站在学府牌匾前严肃的岑彦章、在瀑布前搂着养父母的岑彦章,迎接着徐天琛好奇而贪婪的目光。 他好像知道,房子里氤氲的甜味代表着什么了。 岑彦章把换洗衣物塞进包里,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床头柜上的相框上。照片里,一家人立在挂满祈福红带的樟树前,笑容灿烂。 那是养父出事前,和他们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养母生病后,他几经辗转搬家,却始终带着它。 拿起相框,他轻轻拭了拭明净的表面,犹豫片刻,把它放了回去。 听见他走出卧室的声响,徐天琛才把粘在照片上的目光堪堪收回,忽然开口: “什么时候搬完?” “周末。” 事实上,要不是上午突发结婚,他马上就要搬去更加偏远的小单间。 这间房子他已经联系好要抵押。 徐天琛似乎对原因不感兴趣。他便识趣闭嘴,在沉默中坐到了徐天琛的别墅。 总裁喜静,不喜欢在私密空间内被太多人簇拥。因此,饭桌上只有一位姓温的阿姨。 徐天琛幼时活泼,喜好表达也直白,也会缠着阿姨做大人不让吃的血蚶。然而遭到意外后,小少爷整天说胡话,直到被大少爷关进了医院。 再出来时,整个人就像变了一个人。 每个月总有几天,管家和她甚至不敢进门,光是听着房子里东西被摔碎的声音,便心惊肉跳。 不发病时,徐天琛也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冷漠而疏离,隔绝了所有的社交,多几句话也不愿意讲。 就在温姨以为,这场变故的阴影只能笼罩他终生时,今天下午,她忽然收到小少爷的消息,说要带结婚对象回家吃饭。 “阿拉少爷第一次带人回家,居然是已经结婚了。”她盛着汤,唏嘘道,“噶大事情,一点声响都没有。” 几个来回,岑彦章的信息便被套了个底朝天。 小岑既然是本地人,生腌会吃的吧。温姨热切地看着他,似乎他一点头,她就能变出一盘来。 陌生的环境里,他下意识看了徐天琛一眼。 “不用管我。”徐天琛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不用管他。温姨从小冰箱里端来晶莹剔透的炝蟹,咂嘴道,小少爷口味蛮奇怪,从小生鲜爱吃得不得了,这几年忽然碰也不碰。 “小时候还吵着吃醉虾,不给吃就哭。现在说不吃就不吃了。” 徐天琛始终保持着优雅的进食状态,目光未曾分给那盆蟹半分,也对温姨的描述置若罔闻。 好像她讲的,不是他本人一般。 饭后温姨收拾完碗筷就走。门关上,别墅安静下来。 岑彦章小范围打量着总裁奢华的别墅,徐天琛则坐在沙发上翻平板。 等他的目光终于舍得分出一些给徐天琛后,总裁把电子屏合拢,往沙发上一靠,盯着夫人漂亮的脸。 在老房子中闻到的淡淡甜味,早已荡然无存。 徐天琛嗅了嗅空气里有些闷闷的草木香气,有些无奈。 “过来。” 岑彦章挪着步子过去,谁料快坐下时,徐天琛忽然拍了拍大腿: “坐上来。” “啊?” 徐天琛盯着他迅速升温的耳尖,长手一揽,便搂过他的腰,把人按在自己腿上。 岑彦章没平衡住,直直坐了上去。 他挣扎了一下,腰上那只手紧了紧。 他能感觉到,徐天琛把脸埋进自己的颈窝里。后颈处,传来对方滚烫的呼吸。 反抗未果,下巴被徐天琛扣着翻了一个方向,两人面对面盯着,总裁英俊的面容近在咫尺。 岑彦章满脸通红,连呼吸都快忘了。 对方欣赏着他害羞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 “紧张成这样,等会上楼怎么办?” “……” 徐天琛忽然认真道:“我这张脸,让你很难接受吗?” 在帝国军校的时候,战斗能力是碾压一切的评判因素,他当时无心恋爱,对自己长得如何不甚关注。 虽是莫名其妙来到地球,但身体还是原来的。 而在这个星球上,曾有不少人或明着或暗着对他的脸表示过好感。 徐天琛微微蹙眉,手上的力道松下来。 他来地球后,为了融入,了不少书籍,也逐渐知道地球人最擅长的就是违心。 难道那些人只是在借此暗喻我的权力? 岑彦章哭笑不得道:“没有。” 入职第一天,他便在官网上见过徐天琛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徐天琛冷硬帅气,他当时还多看了几眼。 没想到有一天,他会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与他对视。 见徐天琛眉头皱起,他赶紧补充:“您很好看。” 是实话实说。 “那喜欢吗?” 夫人不说话了。 不过从空气里气味的细小变化中,徐天琛推测,夫人应该不讨厌。 他终于放下心来。 徐天琛火气旺盛。 被热源紧紧抱着,又被问了一些暧昧的话,岑彦章大脑放空,安静地感受着对方起伏的呼吸。 些许是白天的奔波消耗体力,或许是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被卸下,又或许是这样被沉默地拥抱着很舒服,还让他隐隐感到一丝被需要的错觉,岑彦章的眼皮不自觉地阖上了。 徐天琛把他轻轻松开,小声道:“上去洗个澡再睡。” 岑彦章睁开眼,眼神中带着迷茫,不过很快反应过来,下地时腿有些软。 他拿上包,跟着徐天琛上楼。走廊里弯弯绕绕地嵌着许多房间,徐天琛也没向他介绍,径直推开了其中一间。 总裁的卧室比他家大了不少,一整面落地窗映照出五光十色的城市夜景。 “去洗澡,”徐天琛打断他好奇的打量,特别叮嘱道,“用架子上的沐浴露。” 说罢,便关了门,留他一人做足心理建设,走向浴室。 岑彦章磨蹭半天,洗完后,特别研究了一下那瓶沐浴露。 它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味道。 瓶子上是他看不懂的外文,岑彦章只好放下,带着水汽推开门的刹那,他的眼睛瞪大了。 床上,徐天琛显然也刚洗完澡,头发上沾着些许水珠,坐在床上看电子屏。 真正让岑彦章呼吸一滞的,是…… 他居然没穿上衣? 虽然还没入冬,房间也是恒温,不过就这样光着坐在床上,岑彦章不禁感慨总裁的身体素质如此惊人。 徐天琛戴了副眼镜,没有鼻托也能架在高耸的鼻梁上。见他出来,他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岑彦章不知道他在惊讶什么,故作镇定地爬上床的角落,掀起被子的小口钻进去。 他僵硬地缩在角落,侧身背着徐天琛: “晚安。” 身旁是电子屏放下的声音,房间瞬时一片漆黑。 床垫很软很舒服,被子也暖和,让他逐渐克服身边躺着徐天琛的紧绷。 黑暗中,他的身体一寸一寸陷入温暖的床里。 过了很久,一阵微小的动静传来。在他的身侧,那热源离他越来越近。 “让我抱一下。” 徐天琛的语气平淡,像在发布指令。接着一只手搭上他的腰,把他抱了过去。 那只手贴上腰侧的那一刻,他的睡意散了大半。 被拉过去,后背贴上徐天琛的胸口,那片温度隔着睡衣布料传进来,热得他后颈发烫。 他只好轻轻翻了个身,脸却贴上徐天琛的肩侧。对方大臂的热度沾染到他的脸上,岑彦章连呼吸都放轻了。 此刻,他们的脸离得更近。 或许是因为徐天琛的温度很暖和,他不习惯,但也没有特别不舒服。 温热的气息交错在狭小的空间里,岑彦章的大腿莫名痉挛,不小心抖动了一阵。 就在这时,他睡裤的布料,和徐天琛的一片皮肤,不小心蹭到了一起。 ……这触感,有点奇怪。 岑彦章睁开眼睛。在黑暗中,脑子似乎反应迟钝。 下一刻,他忽然猛地坐起,床头灯受到感应,也随之一亮—— “您没穿睡裤?” 3. 就爱偷亲 原来在地球睡觉要穿衣服。 母星的休眠舱提供肌肉修复液,徐天琛便从来没有穿衣的习惯。再加上他始终无法适应地球的布料,便毅然继续选择裸睡。 夫人刚洗完澡出来时,捂得严严实实,徐天琛还以为他冷。 “我明天注意。”徐天琛毫无波澜道。 不过,念及夫人惊恐的神色,他还是选择穿上。 在这期间,岑彦章始终闭着眼僵在床上,假装已经睡昏过去。 或许是今天的一切都太消耗精力,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甚至不知道徐天琛什么时候回来的,便真的睡着了。 徐天琛轻手轻脚上床,透着隐隐的光线,拨开夫人额前的碎发。 平心而论,这真是一张非常漂亮的面庞。 首次见面,他便怀疑岑彦章和他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徐天琛体质特殊,在母星无法找到任何信息素匹配的Omega,自分化以来便饱受困扰。 万幸的是,开始参加正式训练后,军方特邀研究人员为他特制了100%契合的人工信息素,只要定期注射,他就能像健康的Alpha一样正常生活。 它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直到他坠入地球,意外开启一段崭新的人生。 这是他绝对不会认错的味道。 所以几天前,岑彦章一走进门,他就惊呆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岑彦章,而对方反应剧烈。更确切地说,是被吓坏了。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信息素,更别提他的母星。 难道是我发病了? 不,我根本没病。 徐天琛确信五年前的诊断,只是自己初次穿越与易感期发作导致的意外。更何况,他一闻到岑彦章的信息素,浑身神清气爽起来。 那是能自如掌控身体的感觉。 徐天琛知道自己接下做的事情是在强人所难,并不光彩。 然而被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信息素所强烈影响,这是对他一贯掌控感的挑战。 感情是不可靠的,只有利益和契约能够解决问题。 黑暗里,岑彦章的呼吸已经变得均匀。 徐天琛侧躺着,借着地灯微弱的光看他。岑彦章的睫毛在皮肤上投下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张着。 他伸过手,把夫人微微皱起的眉毛抚平,指尖拂过他的眼皮,又点了点鼻尖。 夫人没有醒。 徐天琛收回手,又伸出去。捧着岑彦章软软的脸,拇指抵上他的下唇,轻轻摩挲了一下。 白天,岑彦章面对他显得尤为紧绷。 在怕他吗? 但以他多年的识人经验,夫人看起来小心翼翼,却边界分明,更像是与他刻意划分界线一般。 他又回想起查到的资料,岑彦章虽从未见过亲生父母,但在健康温暖的普通家庭里长大,拥有健全的人格和充盈的内心。 从记忆中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岑彦章。 怀里,夫人清甜的信息素包裹着他。 凭着气味,他猜到岑彦章在梦里心情不错。 徐天琛把他重新抱进怀里,吻了上去。 似在梦中感应到什么,岑彦章刚被他捋顺的眉毛又拧在一起,接着漏出几声轻哼,挠着他的心。 徐天琛从来没接触过这些,一切动作凭借着本能。 眼看岑彦章眼角有生理性的泪水闪动,徐天琛这才收手。 他喉结一滚,把岑彦章的正脸翻过来,轻轻擦过他水淋淋的平坦后颈。 没有腺体,到底哪里来的信息素? 地球虽然落后,却远比他想象中的神秘。 岑彦章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 夫人的体温比他低一点,那股草木的甜香从被窝里蒸腾起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五年以来,未曾有过的困意涌上心头,他缓缓阖上眼皮。 在他的身边,他终于得以拥有睡眠。 …… 岑彦章被闹钟吵醒,迷迷糊糊伸手,却没摸到床头柜。 他瞬间清醒过来。 一转头,身旁空荡荡的。 被窝已经冰冷,但残留的记忆提醒他,昨晚他是被徐天琛抱着入睡的。 岑彦章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味道。 什么味道都没有。 七点半,他洗漱完下楼。阿姨端来早点,对他笑呵呵道: “小少爷一小时前已经过去了。” 岑彦章加速了咀嚼。 徐氏工业的考勤时间是八点半,徐天琛提前这么久上班? 他原想提前去做交接,谁知总裁根本没给缓冲的机会。 胡乱塞了几口,他便在车库挑了辆看起来最普通的车,急匆匆赶往公司。 “总助工资是预发的?”停好车,他恰好撞见前同事冯元畅。 对方眼睛都直了:“你怎么搞到的辉腾W12?” 岑彦章茫然盯着车前显眼的大众标,浮起问号。 不过,眼下还有更紧急的事,他敷衍几句便跑了。 “你之前是行政秘书吧。”电梯里遇见同一楼层的机要秘书,对方对他做了个“打气”的手势,“加油。” 岑彦章忐忑地笑了笑。 分别后,他独自走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徐天琛身旁,多了一张宽敞的桌子。 几小时前共处一被窝的人,此刻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的电子屏幕,没有分给他半点眼神。 万幸的是,徐天琛今天精神状态看起来不错。 相较于他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徐天琛身上的戾气,眼下的徐总看起来好了很多。 岑彦章也不打扰他,兀自研究了一番他的新设备,并调试了办公软件。 他的权限猛地升级,工作内容也调整巨大。 徐天琛并没有给他安排交接工作,他只能自己慢慢摸索。 岑彦章名牌大学毕业,若不是养母的意外,他还将继续深造。熟悉工作安排就像解题找规律,对他而言是得心应手的类推。 他的能力一向出众,此次升职,在一般同事的视角下,只是合理的职位调动。 一上午的时间,他大致对总裁办上下的工作流程和徐天琛的习惯有了了解。 徐天琛的记忆力与效率都异于常人,什么事都想亲自过一遍,导致工作压力也很惊人。 把近期各部门堆积如山的待签文件和付款审批单全部拉出来,他倒吸一口凉气。 难怪都说徐总不近人情。 面对这么多工作还保持心平气和的人,反而不正常。 岑彦章思索良久,把挤压的文件按照紧急程度排好了顺序,送去签字。 接过汇总时,徐天琛挑了挑眉,显得有些意外。 他用人挑剔,目前没人能跟上他的节奏,现有人员说白了,只是为他工作的流程机器。 岑彦章的分类与批注既准确合心意,又整洁而赏心悦目。 工作能力倒是不错,意外之喜。 他什么也没说,签好字,让岑彦章拿走了。 岑彦章关上门,微微松了一口气。 走廊上遇见档案部的同事,对方关切道:“岑助,你还好吗?” 机要秘书恰好从对面走出,自然地拍拍他的肩:“没事的,老板就是这样,虽然脸很冷有时候说话难听,但他给的多啊!” 岑彦章张了张嘴,最后道:“我想问问,上一任特助是离职了吗?” 徐天琛没有交接,他总该自己找点信息。 档案和机要对视一眼,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上任以来,就没有过助理。” 回想起徐天琛桌上浩如烟海的文件,岑彦章一怔: “那么多复杂的日程,也是他一个人处理?” 秘书:“徐总很少信任员工的判断,我们只轮流帮他订票和对接,核心事务他都自己经手。” 岑彦章:“他还没被累死吗?” 秘书遗憾地摇摇头,压低声音:“徐总不仅决策上占主导,好像也有在做前沿科技科研,对于企业精密制造研究很深,所以有话语权。不管什么方向,他的管理都是绝对的专制。” 机要:“你在话里加了什么,我好累啊。” “但感觉他还蛮信任你的,不然也不会把你调上来。” 岑彦章又回去工作了一会儿,头晕眼花之际,想起已是饭点。 拿上饭卡准备出门,他却被徐天琛叫住: “你去哪里?” “……吃饭。” 这也要问? 徐天琛奇怪地看着他:“温姨会送过来。” 岑彦章哭笑不得。徐天琛说得理直气壮,一日三餐强制绑定,仿佛他们真是真正的婚姻、恩爱的伴侣。 “徐总,抱歉,我跟同事约好了。”他只好道。 既然不公开,他在公司必须低调行事。昨天晚上,对方还纠正了他的敬语称谓。 可他担心叫顺口后可能会在工作中混淆,所以坚持没改。 契约丈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指尖敲了敲桌面,像是同意。 他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背后却又传来对方的声音: “等等。” 他以为又有事,只好乖乖站住。 “要去多久?” 岑彦章眨了眨眼睛,不太能确定。 徐天琛蹙眉,似是不耐: “快点回来。” 他惶恐点头,把门轻轻关上,几乎是奔逃着跑下楼。直到迈进食堂,才松了一口气。 单位食堂人来人往,他打好菜,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正埋头吃着,下一刻,他的对面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4. 把门锁了 “我还以为你要被压榨得没饭吃,”来者便是害他与徐天琛见面的罪魁祸首,冯元畅,“想不到徐天琛还挺通人性。” 冯元畅和从小认识,也是同事间唯一知道他家庭情况的。 岑彦章放松些许:“他倒也没有那么变态。” 咀嚼了一阵,对方压低声音道:“你妈那边怎么样?” “预拿了些薪水,已经换治疗了,现在看起来好了不少。” 冯元畅点点头:“那虽然累了些,还是值得的。” 对于他和徐天琛上不了台面的私下交易,岑彦章只能一笑了之。 “所以早上那车……?”冯元畅忽然想起。 岑彦章只是挑了辆他认识的大众,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富有的丈夫家不可能有平价车,索性道:“徐总借我的。” 谁料冯元畅怒道:“辉腾早停产了,这种资本家最精了,一会儿肯定把你当司机使唤。” 他哭笑不得,只好岔开话题,免得露馅。 “徐总最近在做什么?” 吃完饭,他和冯元畅习惯性地在楼下散了几圈。想起徐天琛日程中密密麻麻的峰会访问,岑彦章忍不住好奇。 峰会领域集中在尖端科技,他特意查过,每个都不是水会。 “看动向,他目前打算剥离不良资产。” 五年前,从ICU捡回性命后的徐天琛刚接手企业,便雷厉风行地砍掉亏损业务,开展剧烈的跨行业并购,推着企业暴力转型。 业界都觉得他疯了,不乏董事会成员指着他的脸大骂“过于激进”,更有媒体嘲他随意败坏挥霍家族心血,“徐家命不久矣”。 ——以上所有的批评指责,徐天琛置若罔闻。 凭借强悍的能力,他把企业在五年时间奇迹般恢复起来。 “我猜他想把资源集中在脑机接口和感官过滤?之前投了蛮多。不过我也很好奇,他一个管公司的,哪来这么多专业资源。” “可能私底下在引进高新人才。” “徐总因为转型这件事,和副总闹挺大的。”冯元畅肘了肘他,见四下无人,低声道,“你自己注意点。” 他知道对方在提醒自己要小心站队,念及话题的主角刚催着他回去,道谢后,赶紧刷卡上楼。 还是那句话,他没有任何选择。 契约夫人的身份把他天然划分进徐天琛的营垒,即使他们私密的婚约不会影响到公司的大多数方面。 徐天琛不是笨蛋。 岑彦章虽然没仔细看完那长长的结婚协议,却也绝对清楚徐总会做财产分割。 就像财经报道里写的,徐总是多么精明冷漠的人,在决策上从不感情用事,简直如机器一般。 “那人是谁?” 一推门,岑彦章便对上了丈夫质问的眼神。 他迷惑地眨了眨眼。徐天琛下巴点点落地窗,视线又转回电子屏幕,声音里没有感情: “不是让你快点回来吗?” 徐氏工业的顶楼,可以清晰瞧见公司绿化区域的样貌。大脑高速运转着应对的回答,岑彦章忍不住向下看了看,傻眼了。 眼力如斯好,这都能认出我? 长久没有听到回答,徐天琛的指节敲了敲桌面。 岑彦章知道他这是不耐烦了,忙诚恳道: “抱歉徐总,遇到朋友就聊了几句。” 徐天琛手上动作不停,过了一会儿,他敲了个回车,把视线转回岑彦章,忽然道: “把门锁了。” 岑彦章瞪大了眼睛。 徐总向来不重复发布指令,他只好慢吞吞地关上门。 椅子转了半圈,徐天琛对他勾勾手指。 还是这么恶劣。 岑彦章咬咬牙,在他面前站定,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徐天琛抬起头。午后的光从落地窗斜进来,他的瞳孔在光照下是浅金色的。 他伸手一揽,岑彦章的膝盖磕上椅垫边缘,失去重心,整个人往前倒,落进他怀里。 他没给岑彦章调整姿势的时间,一只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向下按进自己的颈窝。 后颈传来细密的痒意。 岑彦章猛地一缩,却被徐天琛预判到动作,扣着腰不让动弹。 他听见自己皮肤底下血液流动的声音,呼吸声填满了整个办公室。 徐天琛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进来,滚烫的,一阵一阵,像心跳的节拍。 对方的舌尖从后颈的皮肤上扫过,岑彦章从喉咙里挤出半声,又死死咬住。 虽然没人能看见这个高度,但那一整面玻璃反射着午后的光,把整个办公室照得亮堂堂的。 “别……” 徐天琛没理他,顺着颈椎的弧度,从他的后颈一路往上亲过去,到耳后那块最敏感的软肉。 架势似是想把他拆了吃掉。 岑彦章手搭在徐天琛肩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忍得难受。 最后仰起头,不想让对方瞧见自己难堪的神情。 从徐天琛的视角,只能看到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与漂亮的下颌线。 他放开岑彦章已经发红的平坦后颈,微微出神: “你很好闻。” 岑彦章的脸一下子被染成红色。 夫人的信息素,现在很甜。 几乎把他沉浸在花果的淡淡香甜气息里,整个屋子都在隐隐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手滑下去,托住夫人往上抬了抬。 岑彦章轻叫出声,原搭在徐天琛肩上的双手,一下没平衡住,不小心覆上他的下半张脸。 力道不轻,正好盖住了对方的口鼻。 徐天琛的呼吸被压在他的掌心底下,温热而潮湿。 他的鼻翼在自己的指缝微微翕动,嘴唇贴着掌根,一点点湿润的触感传过来。 他想收回手,但手抖得太厉害,根本不听使唤。 不知过了多久,徐天琛的指尖搭上他的手背,轻轻拨了一下。他的手无力地滑下来,落在对方的锁骨上。 两个人的脸太近了,他只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 嘴唇合上来的触感填满了他的全部感知。 和他身上的温度一样,徐天琛的吻也是滚烫的。 对方把他的下唇轻轻含进嘴唇之间,用了一点力。细小电流的触感从嘴唇一路向上延伸,直冲向他的神经。 < p>徐天琛舌尖从他下唇内侧扫过去,轻轻碰到他的牙关。 怀里的人猛地向后一仰,后背拱起,抵着徐天琛的胸口向外推,力道坚决。 徐天琛只好和他微微抽开距离,声音比平时哑: “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夫人的嘴唇还是微微张开的,像忘记合上。 岑彦章迟钝地看着他:“唔?” 空气在两人之间安静几秒,他才意识到: 虽然他们名义上已经结婚,却还不是法律意义上的伴侣。 岑彦章想说些什么,却碍于嘴里还是满的,无法开口,只能瞪着丈夫,示意他放他下来。 再起来时,他的白衬衫已经被揉得发皱,领带松松垮垮垂落,脸也带着红晕,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徐天琛抬头,微微挑眉:“你怎么这么……” 剩下的词说不出口,被咽了下去。 他的拇指伸过来,在岑彦章的下唇轻轻抹了一记,擦掉些许水光。 收回手,靠上椅背,徐天琛变回冷淡的总裁,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去洗把脸。”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调。 岑彦章从他腿上起来,膝盖一软,扶着桌子才站稳。 他走到套间的洗手台前,湿淋淋的水珠从眉骨汇聚到下巴,任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脸上的热意总算消退下去。 领证。 他怀疑徐天琛的日程根本塞不下这一任务。 回到工位时,徐天琛已经在回电话。电话另一头似乎是德国人,语速飞快。 岑彦章点开上午做到一半的资料,老板和代理商的对话却不受控制地落进耳朵。 “……你怎么不回复我们?你对这个报价不满意吗?我们不只是和你一个做生意的,请不要故意让我们等。” 徐天琛说了声“抱歉”,语气诚挚。 岑彦章惊讶地抬头,却见对方脸上却是一贯的冷淡表情。 又是商业手段。 像是感应到了岑彦章的注视,徐天琛忽然也向他投来目光。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徐天琛的嘴角几不可察扬起,盯着岑彦章,对着电话那头继续道:“我刚才有重要的事。” 这样光明正大、肆无忌惮 ——好像认定岑彦章听不懂他在讲什么一样。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岑彦章已经听不清了。 他像上课走神被抓的学生,心虚地把目光重新投向徐天琛的日程表。 似乎能从表格里看出钱来。 岑彦章回神,认真思考着该如何把这些日程调到合适的位置,好挤出一个小小的空隙,让他们领到婚姻的实证。 “是的,非常重要。” 从不说废话的徐总对这条信息进行了复读,而他的思绪再一次被打断。 岑彦章假装若无其事地计算着会议安排,第一次对自己听得懂德语这件事心情复杂。 他不知道,他该感到什么。 徐天琛放下电话,忽然对他道: “明天。” “明天?” 契约丈夫抬头: “最迟明天,我要拿到结婚证。” 5. 睡眠关心 岑彦章沉思片刻,把新日程同步给徐天琛: “徐总,那需要把明天两点到三点的两个会合并,让供应商的演示直接放在立项评审前。” 徐天琛扫了一眼资料,岑彦章继续道:“供应商那边只讲技术方案,不涉及报价,跟评审不冲突。评审组正好现场听完直接给意见。” 岑彦章仔细老板的日程,好不容易挑出两个可以合并的会议。 他们领完证,刚好还能赶上三点多的汇报。 徐天琛点点头,忽然问他:“留出一个小时干什么?” ……你说呢? 岑彦章只能耐心道:“离我们最近的民政局来回四十分钟,拍照签字可能还需要时间。” 徐天琛疑惑地看着他:“要到现场?不能智脑……网上颁发吗?” 岑彦章干笑:“徐总,现场办理是法律的规定。” 有时候,他真的怀疑徐天琛不是地球人。 总裁表示“我知道了”,两人便继续沉默地共处一室。 根据岑彦章整天的观察,徐天琛控制欲极强。好处是方向清晰、标准统一,在智能装备和脑机接口这种需要快速试错的领域,集权式决策是最快的推进方式。 然而弊端是,一旦有项目出现问题,他容易成为被直接攻击的靶子。 先前冯元畅提到的“对他不满”的副总,是徐天琛的二叔,也是传统精密制造的主要负责人。 传统板块利润稳定但增长空间有限,靠规模效应和成本控制赚钱,为集团的营收贡献不小,这也是副总敢对他不满的基础。 岑彦章不禁产生好奇,不爱跟人打交道的总裁,这五年到底是怎么把企业做起来的。 高强度的工作需要更高层次的精力支撑,他不需要睡眠吗? 可是,岑彦章脑海里萦绕着徐天琛抱他入眠的姿态,正经算来,他睡得也不少。 根本没有网络上传闻“成功人士退化睡眠”那么夸张。 ……难道他睡着以后,徐天琛还在脑子里做商业训练和复盘? 大床上,徐天琛带着平光眼镜看书,忽然转过头来,对他挑了挑眉:“困了?怎么总是看我?” 岑彦章被他抓了个现行,有些不好意思。 他刚刷了会儿手机,想起白天在办公室里的猜测,试图从徐天琛身上找出些蛛丝马迹。 一无所获,还被人发现了。 岑彦章鼓起勇气道: “您一躺下就能睡着吗?” 除了心理医生,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心他的睡眠情况。 徐天琛对前一天晚上进行了回忆,最后给出肯定的答复。 岑彦章默默计算着,不得不佩服徐天琛的工作效率。 侧灯下,岑彦章的发丝跃着淡淡的光,衬得他的轮廓尤其柔和。 夫人认真地点点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徐天琛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一些片段突然很合时宜地跳出来。 办公室里,他水光潋滟的唇色、沙发上,他凑得太近的面孔、这张大床上,他一只手就能紧紧抱住的身形…… 徐天琛把电子书放下,撑在他们枕头之间的空隙里,凑上前与岑彦章接吻。 白天,离开岑彦章的信息素后,他便浑身不自在。 徐天琛把这归结于易感期后的本能影响。 危机意识是刻在他骨子里的存在,即使在安全的地球。整整五年,他固有的思想也无法改变。 沉浸在夫人香甜的信息素里,徐天琛不免警惕。 他是不是过于沉迷了? 这并不好。 生理反应让他无法抗拒与岑彦章的靠近,他深陷其中。 或许,沉浸也并不会怎么样? 毕竟地球是安全的。 商场上的斗争,与星际宇宙的真枪实战相比,皆是孩童过家家。 他接手企业的这五年,不是没有受到过内外的算计。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徐天琛对此根本不在乎。 再怎么闹,还能出人命不成? 除了岑彦章,地球上的一切,他都漠不关心。 晚安吻持续的时间有些长了,岑彦章推了推他,徐天琛便顺从地放开。 夫人的力气和他不是一个级别,然而除非特殊情况,他不会强迫他。 ——他早就学到,爱是自由意志的纵容。 来地球后,他先是被认为神经病关了一段时间,放出来后,立刻就要面对家族企业的烂摊子和虎视眈眈的董事会。 地球没有信息素,他的易感期照来不误。那段时候,他缺觉又痛苦,只能睁眼到天亮。 怎么办呢? 恰巧,他接触到了一个读书软件。 有时候,徐天琛对地球的落后无可奈何,但有时候,他又对地球人的团结与慷概表示由衷的敬佩。 这个软件就是很好的例子。五湖四海的名录被汇集在一方小小的屏幕里,这与星际被垄断的知识资源截然不同。 在军校的几年里,他读书的机会不多。 来到地球后的时光虽然痛苦,也意外地为他增添了许多与自己独处的时间。 徐天琛喜欢独处,然而为了防止在地球上的独处演化为孤独,他选择开始。 和书里的太多人进行对话,是消磨时间的方式,也是融入地球的方法。 也是在文字里,他得以窥探爱的多棱镜。 见徐天琛一直盯着他发愣,岑彦章眨眨眼睛,犹豫道:“关灯吗?” 徐天琛回过神,点点头,把电子书关机后躺下。 书上,他最后读到的段落浮现在脑海: “停下来,像潮水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此起彼伏,沿着真实的海岸线缓缓流淌,一个人只有在这样的夜里才能真正入睡。” 徐天琛翻了个身,熟练地把岑彦章抱进怀里。 堇城沿海,他还没有机会在真实的海岸线上躺下,但怀中人的胸腔里,正在发生同样的事。 柔软的,周而复始的的起伏。 徐天琛抱着他,闭上眼睛。 …… “您的身份证或者户口本带了吗?”岑彦章早饭吃到一半,掏出手机给徐天琛打电话。 他已经适应徐天琛早睡早起的健康作息,但要他跟总裁起得一样早,那做不到。 徐天琛严于律己,却对他还算宽容。 岑彦章昨天睡前整理 好了所有的结婚材料,唯独缺少总裁的证件资料。 他原想上床后问一嘴。 可他们亲了之后,或许是有些缺氧,岑彦章便把这件事忘了。 那什么真是误人。 “在我睡觉位置旁的柜子里。” 岑彦章只得再次上楼。 前两天晚上,都是徐天琛领着他进卧室的。突然面对无数扇一模一样的门,岑彦章一时头晕眼花。 他凭着稀薄的记忆,开了一扇。 错了。 但一整屋密密麻麻的书籍,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这间房间似乎是徐天琛的书房,古朴典雅的电脑桌坐在满屋纸书之间,大气恢弘,简直是图书馆里才有的场景。 也是他梦里才能出现的布置。 来不及惊叹,岑彦章赶紧关上门,打开隔壁那扇。这次终于是他……他们的房间了。 岑彦章的脑海里仍回荡着他无意间推开的景象。 太豪华了。 布置成这样的,才能叫作书房啊。 他漫不经心地拉开第一个抽屉,却猛地瞪大了眼睛 ——岑彦章从来单身,没有购买计生用品的经历。 然而中文他还是认识的。 那天徐天琛简历时,他瞟过徐天琛的过往恋爱史。 是“无”。 徐天琛在各方面坦诚,连精神病史都拱手给他看,没必要在这上面特意作假。 那这些是…… 岑彦章不愿多想,“砰”的关上。总算在下层的柜子里,找到了他要的证件。 “再吃点伐?”阿姨见他下楼后,早餐没动几口,担忧道。 岑彦章把资料整整齐齐放好,礼貌道谢,直开往公司。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会议成员明显敷衍。岑彦章在下面心惊肉跳的,总算挨到原定的出发时间,便拿了他们各自的车钥匙和材料下楼,却被叫住: “去结婚还要开两辆?” 岑彦章被“结婚”这个词吓一跳,警惕环顾四周,发现没人后才道: “被人看见我坐您车,不太好……” 堂堂徐总给他做司机,还是在公司范围里,被传出去他不就完了。 徐天琛看起来对会议不满意,连带着语气冷淡:“上车。” 岑彦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只能战战兢兢坐进副驾。 两人的着装与平日无异,神情之正气、揣资料之端正,根本不会让人联想到—— 他们是去领证的。 添越的隔音好得惊人。 高架上,窗外景物呼啸而过,徐天琛和他的呼吸仍然清晰。 小心翼翼地被真皮座椅包裹着,岑彦章能感受到徐天琛心情不佳,主动道:“抱歉徐总,我审核不当,没有考虑到核心技术匹配的问题。” 合并会议形式没问题,但供货商的通用芯片并非自主研发,只是做个集成。评审组也都没认真把关,徐天琛看了一眼便发现问题。 岑彦章对实际技术了解甚少,以为把任务分发下去就好了,没想到评审组都没做功课。 要追究到底,就是他审核的错。 他忐忑地看向徐天琛。 6. 正式领证 “我没有对你生气。”徐天琛盯着前方,认真道。 员工是人,难免出错。但有错误也没事,再大的篓子对他来说,也都不是什么问题。 徐氏工业不是他一个人的玩具,作为素未谋面的父母的遗产,外星人徐总觉得自己有必要完成他们的遗愿,权当是感谢原主赐予他的身份机会。 地球的科技落后于母星,什么精密制造,什么高端产业,统统是他们玩了几轮后剩下的。 要不是法律限制,徐天琛只想分分钟建立帝国,一朝一夕便把地球的科技向前推个几百年,再洒点钱造个巨型飞船,把他发射回母星。 当然,遇见岑彦章后,这样的想法正在削弱。 虽说回母星后,信息素要多少有多少,他也不必被该死的易感期困扰。但当下,身边有岑彦章陪着,他却隐隐升起了不舍得之感。 徐天琛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他们才见面几天? 空气中弥漫着闷闷的木叶味道,徐天琛把心绪拉回现实。 之前会议的直接问责对象,是每一个人,徐天琛若是对板块有疑问,会直接指出并责令整改。 以徐总的能力,一眼就能具体到任何细节,所以没有人敢划水。 最近,岑彦章帮他集中合并调整了众多会议安排。 平心而论做得非常不错,他仔细看过,惊讶于夫人跟得上自己的思路。 新官上任,开了几次会后,底下的人却纷纷以为有总助顶着会没事,懈怠起来。 他对能力局限无所谓,但态度很重要。 “他们不负责,我不赞成这样。”徐天琛把车停稳,转头看他,“我的语气让你觉得我在责怪你吗?” 岑彦章瞪大眼睛,忙道没有没有。 敢质疑老板,他还想不想干了。 得到了夫人的谅解,潮湿的气味却迟迟没有散去。 徐天琛沉思片刻,解开安全扣,凑过去和他接了个缠绵的吻。 身体反应比理智迅速,几乎是瞬间,岑彦章开始无意识地迎合这个温柔的吻。 像是尽力寻找着平衡的支点,他的指甲嵌进徐天琛的衬衫里。他把他固定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拉开距离。 微微分开时,岑彦章的唇下意识地往前送了送。 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猛地闭上嘴,向后靠去,和对方拉开距离。 他在干什么? 徐天琛却立刻按住他的后颈,主动凑上来,继续吮吻。 待车里的水声消失后,徐天琛不动神色地深吸一口气。 变甜了。 大厅空旷,拍登记照处,摄影师刚举起相机便放下,看着半生不熟的二人,哭笑不得道: “不要这么严肃嘛。” 一想到刚在车上自己下意识的反应,岑彦章脸上的热度至今未退,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来,对视一下,笑一笑。” 面对面的距离,两人的脸又凑得很近。看着夫人近在咫尺的面容,徐天琛克制住再次贴近的冲动,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不知道签了多少材料,钢印一盖,在法律意义上,他和徐天琛的生命与责任至此绑定。 岑彦章拿着那本证书,好奇地盯着。 虽然他和徐天琛的关系并不以今天为起点,但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他还真有种奇异的正式感。 不过徐天琛的淡定,提醒着他这只是例行公事的一部分。 他努力压下那微妙的感觉,把本子收好,仔细埋在个人资料的最隐蔽处,生怕一不小心被人发现。 车程过半,岑彦章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钱经理”,正是项目组的组长。 昨天打电话协调时间,对方的态度很不耐烦。今天在会上,评审组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暗示了是他的责任。 岑彦章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无法迅速服众,便没有辩解,免得引发进一步的矛盾。 他看了一眼主驾,徐天琛专心致志开着车,没分给他注意力。 他接通了电话。 “小岑,我打来是说刚才那个会的,”钱经理咄咄逼人道,“你们这个会议安排有点问题吧?我看徐总听感也很差。我们组又不是全天侯着你们的,突然一调,流程全变了,底下人跟不上。” 对方嗓门极大,在添越的密闭车厢里尤其清晰。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你没安排好,就不能怪我们了。 徐天琛听完,蹙起眉头。 岑彦章不懂情有可原,钱斌是觉得,他也看不出来? 钱斌仍在发牢骚,说着什么“问心无愧”的鬼话。 漫长的红灯前,徐天琛转头,刚要开口,忽然被岑彦章制止。 夫人的反应比他更快,食指贴上他的唇,对他轻轻摇摇头。 等电话那头终于安静下来,岑彦章清了清嗓子,冷静道: “钱经理,材料一通知就放在群里了。我昨天为什么下午三点还给您留言提醒查收?因为下载记录后台能查到。” 电话那头沉默。 “您组里有三个人今天下午一点才下的材料,这是系统的记录。流程变动是我的问题,但收到材料不看不审,真正开会说没时间,为什么这个信息不告诉徐总?” 岑彦章放下手,严肃道:“以为有我在对面挡着,你们就不用说话?” 钱斌彻底不吭声了。 “现在补救来得及,”岑彦章的语气软下来,“你们组下午没有会,赶快拿一份完整的评估意见出来,徐总那边我会解释。” 钱斌的声音变了:“我明白了,岑助,下班前会交上。” “辛苦了。” 徐天琛始终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们的对话,颇为惊讶。 抛开信息素不谈,岑彦章升到他身边也是早晚的事。 挂了电话,岑彦章深吸一口气。意识到狐假虎威的对象就在身边,他瞬间忐忑起来。 好在徐天琛什么也没有表示,如同没听见一般。 正如钱斌承诺的那样,评审组果然如期呈交了新方案。 徐天琛瞟一眼没问题便签字,冷冷道:“没有下次。” 钱斌惶恐地接过,连连道歉。 总裁把资料随手给他,让他去扫描。岑彦章盯着那份文件,反反复复看着。 评审组虽然一开始懈怠,再次认真起来还是很专业的。报告里涉及到的核心业务技术他确实也不熟,需要学习。 只是有些问题,是光靠他一个人理解不了的。 业务范围一下子扩大,即使岑彦章付出加倍努力,尚有些力不从心。 办公室归于寂静,徐天琛把电脑关机,自顾自开始收拾。 见夫人还在对着电脑苦思冥想,他随口问道: “还不回去?” 岑彦章如梦初醒,急忙跟随其后。 这个时间点,徐氏工业的大楼已经漆黑。 徐天琛一向提倡效率至上,能在工作时间处理的事务尽量解决。 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缺乏代入感,管理公司就像总裁职位的角色扮演。对他而言,生活还有很多支线等着开发 ——推进地球的科技,地球的书籍。 现在还加上一项最重要的:和夫人在一起。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进车库,岑彦章已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很熟练了。 他们会无言地乘电梯上楼,安静地在一张桌子上吃晚饭。 接着,徐天琛可能会去处理一些紧急要事,也可能会什么都不做,只是抱着他发呆。 除了第一天的局促,岑彦章对此适应良好。 徐天琛抱着他,就真的只是默默地抱着,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 气温慢慢降下来,总裁的体温仍然很高。 岑彦章畏寒,这样被大型取暖器贴着,还挺舒服。 岑彦章蜷起腿,把平板放在膝盖上,聚精会神地资料。 他专业不对口,先前对技术路线、竞品动态、政策方向一无所知,得快点追上徐天琛的步伐。 难免有卡住的地方,专家就在他身后,然而他没有勇气开口询问。 他们的关系,还没有熟到这一步。 身后的总裁突然放开他:“我先上去,你困了就来睡觉。” 岑彦章点头,继续沉浸在业务知识里。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铃声震动,他接起来,是冯元畅的电话。 “你在家不?我妈拿了沃柑,给你来一箱。” 冯母在乡下种水果,他和冯元畅关系不错,有什么好吃的都会带点给他尝尝。 他搬家这事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岑彦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先谢过他的好意: “替我谢谢阿姨。我搬家了,不用特地过来。” “搬哪儿去了?” 岑彦章把目光投向落地窗外的车水马龙,小声道:“挺远的,真不用麻烦。” 冯元畅答应,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岑彦章趁机把先前没看懂的业务知识拿出来问。 从善如流答完,对面吐槽道,徐天琛这么晚还让你加班,是人吗? 冯元畅嗓门大,空荡的一楼里,竟隐隐有着回声。 不不不,岑彦章赶紧道,我没事干,随便看看。 言罢,他心虚地往楼上看了一眼,愣住在原地。 徐天琛披着浴袍,站在二楼的栏杆后,平静地和他对上视线。 他靠在那里,已经不知道听了多久。 7. 我的味道 冯元畅的声音在安静的家里格外清晰: “你又不是卖给他了。” 没等岑彦章开口打断这不合时宜的对话,电话那头又幽幽飘来一句“哥哥实在心疼你”。 “……我还有事先挂了。” 通话结束,岑彦章不敢抬头看徐天琛的表情,目光瞥过时钟,更是胆战心惊。 聊得入神,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在他面前忐忑站定,岑彦章小声道:“抱歉。” “为什么道歉?” “我……来晚了。” “我并没有在意这个。” 岑彦章这才抬头看他,有些意外。 “为什么要让其他人解释?” 岑彦章一凛,马上解释冯元畅本来就具有这些权限,不算泄露机密。 徐天琛在家并不严肃,或许是家的环境太放松,他逐渐模糊了身份。 他是下属,是服从者,不是他自由恋爱的婚姻对象。 其实他就是卖给他的。 站在徐天琛面前,他懊恼得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 他再次表示抱歉,承诺下次不会这样。 徐天琛看起来还有什么话想说,却忽然被电话打断,径直走向书房。 注视着那扇打开又紧闭的门,岑彦章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乖乖去洗澡。 书房里,视频会议已经接近尾声。 徐天琛转动着钢笔,随口道:“你知道冯元畅吗?” 视频那头停顿片刻:“您是说业务部的冯主任吗?” “对。” 冯元畅的资料很快被传到徐天琛的工作邮箱。他对小伙本人毫不关心,只想知道对方和夫人的交集。 很快,他便在冯元畅的上学轨迹中找到了眼熟的校名。 初中同学? 原来很早就认识。 之前还是同一个部门的? 那天楼下的人,想必也是他了。 盯着履历上冯元畅微笑的脸,徐天琛莫名生出一丝不爽。 这种微妙的不舒服感来自何方,徐天琛自己也无法分清。 或许,只是一种对岑彦章窥探欲的延续。 他既想深入夫人的内心,又想了解夫人人生横轴的未知过去。 但不管怎么说,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条横轴的未来一定与他徐天琛息息相关。 这样想着,他把那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另一侧的卧室。 岑彦章已经洗好澡,率先钻进被窝。 尽管他坚持在大床的角落睡下,可徐天琛对拥抱与接触的执念,总让他每天在床的正中央醒来。 手机在充电,徐天琛还在隔壁。他只能百无聊赖地坐着,打量巨大房间的陈设。 徐天琛卧室的布置简洁,色调银灰,床是唯一占据视觉重心的家具。说得好听一点是科技感,实际上就是冷清。 这间卧室里,没有能够证明物主身份的陈设:照片挂画,甚至生活痕迹——连他们被子的布料都细密不留褶皱,铺平后永远像酒店刚换过的床品。 除了他上次拉开过的两个柜子。 他的目光忍不住再次落向床头柜,表面正经,谁能知道里面居然藏着那些东西? 并且,数量并不少。 想到他们可能会在这里做什么,岑彦章微微出神。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准备。 视线失焦,又落在床头柜上的某个电子产品上。 岑彦章认得它,徐天琛每天睡前都会捧着这个东西看一会儿。 他忽然产生了好奇,爬到徐天琛睡觉的那一边,没敢动它,只是仔细打量着。 直到再凑近,外壳上“索阅”的logo赫然出现在眼前。 岑彦章骤然瞪大了眼睛。 “索阅”是国内做得最好的读书软件,他也曾用过很久。 摆在徐天琛床头柜上的,是索阅开发的联网器。 历经暗无天日的高中生涯,岑彦章上大学后,便捡起的爱好。 图书馆的书籍难免缺漏,电子书库却能覆盖书籍的大部分品类,再加上此软件的界面整洁漂亮。 冲着简单纯粹的读书氛围,岑彦章几乎瞬间就爱上了索阅。 然而由于一些原因,书库里也会缺少个别岑彦章想看的书籍。 那天,他需要借阅一本孤本。搜寻校内图书馆无果,在索阅上,他也未查到可的名目。 岑彦章不免沮丧,只能点击“上架提醒”。 索阅告诉他,等书一上架,软件就会通知他。 岑彦章却心里清楚,题材特殊的《衰微录》,怕是再也无法等来上架的时候。 眼下,只有省图有这本书的资源。 岑彦章在心里抓狂,省图离学校有三小时的车程。距离倒不是最主要的问题,省图的检索系统年久失修,他不确定资源是否真实存在。 一筹莫展之际,岑彦章意外收到了一条私信。 索阅支持想法公开,也能与周围好友互动私信,甚至是陌生人。 于是,他发布的“上架提醒”被路过的陌生人看见了。 [x:《衰微录.pdf》] [x:手里有这本书,分享给你。] 岑彦章难以置信盯着屏幕。 这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山今:非常感谢您!] 他点进x的主页,对方的头像是系统默认,主页也设置全部私密,空空如也。 是一个神秘的好心人。 岑彦章打开书,由衷感谢着这位书友。 也就是这一天,岑彦章第一次遇见x。 久远的记忆被把手转动的声音打断,卧室门猝不及防开了。 两人隔空对上视线,徐天琛三两步跨到床前,岑彦章来不及坐回去,便被对方一压,动弹不得。 他勉强撑床坐住,徐天琛从他手和腰之间的空隙伸进去,按着他就吻。 岑彦章让他亲了一会儿,眼看着贴着他脸颊的皮肤越来越烫,隐约生出一种温水煮青蛙的错觉。 自己就像慢慢沉进温水里的人,刚开始挣扎是因为陌生,后来发现水是暖的,就不想动了。 再后来会是什么? 恐怕自己彻底沉没。 借着残存的理智,岑彦章和他艰难地分开。 眼前,徐天琛的浴袍已经松松垮垮,眼看着就要落在床上。 岑彦章捏住角,帮他拉回去。 “小心着凉。”他无奈道。 徐天琛却精准抓住他伸来的手腕 ,又亲了一口。 岑彦章惊恐:“你干什么?” 徐天琛却不让他挣开:“为什么坐在这里?” 领地意识这么强?岑彦章简直要怀疑徐天琛是犬科动物化形。 他只好干巴巴地说:“抱歉,不是故意的,我现在就回去。” 徐天琛竟是不肯放他走。岑彦章呼吸一滞,徐天琛把他搂进怀里,熟练地靠上后颈。 他深吸一口气。 良久,徐天琛转过头来,和他鼻尖贴着鼻尖。 岑彦章的脸被他捧着,只听对方小声道:“你知道吗?” “你坐在这里很久,身上有我的味道。” 关灯后,岑彦章脸上的热度还没褪下来。 盖着厚厚的被子,他偷偷伸出手臂,闻了闻。 有什么味道吗? 没有。 岑彦章一直怀疑徐天琛压力太大,时常会出现幻嗅的症状。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样,就像刚刚,徐天琛似乎总能从他的身上闻到什么。 根据他的神态来看,这种味道不令人讨厌。 岑彦章曾多方求证,确认这种诡异的幻嗅是徐天琛独发之症。 回想起徐天琛坦然送上的精神病史,岑彦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家族企业本就万众瞩目,再加上旁系亲属的虎视眈眈,徐氏工业的总裁并不好做。 再加上徐天琛进出与他同行,他的行程在他面前没有秘密。 经过岑彦章的观察,徐总烟酒不沾,尤其憎恶烟味。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以岑彦章仅有几次瞄到对方□□的经历来看,徐总是健身的。 没有不良嗜好,作息规律,身体健康的同时还肩负着巨大的工作压力。 本身就很不正常。 所以对于徐天琛时常诡异的行为,只要不太过分,他都能理解。 毕竟,这也是他的任务。 想到此处,岑彦章又思念起远处医院里的高巧英来。各种思绪缠绕在一起,他很快入睡。 翌日是休息日,也是他约好的搬家日子。 岑彦章闭着眼关了闹钟。往常这个时候,他的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他舒服地翻了一个身。 翻到一半,却被什么东西挡住。 岑彦章的动作僵住,缓慢睁开眼。 徐天琛的手放在他的腰上,朝他侧躺着。隔着睡衣的布料,对方的温度渗透进来。 难得有他比徐天琛早醒的时刻,岑彦章没打算吵醒他。 他只能侧回去,保持着背对徐天琛的姿势。 在心里盘算着时间,他试着动了一下,徐天琛的手却纹丝不动。 岑彦章小心翼翼地伸手下去,摸到他宽厚的手背,骨节分明。 他把它向下推,那只手只是微微松开,却又重新覆上来,对他的皮肤有记忆似的。 岑彦章无法,指腹在对方的指缝间摩挲着,想把它撬开。 徐天琛掌心的纹路温热而干燥,他用了点劲向外掰。 那只手终于动了。 往前滑了些许,对方的指尖轻轻碾了一下,像是在睡梦中感觉到什么。 这只手按着他皮肤上下的记忆,忽然汹涌。 岑彦章如同触电一般,手停在半空。 8. 搬家同居 他的后背贴着另一片胸膛的起伏,缓慢而均匀。 还没醒。 应该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反应。 岑彦章放轻呼吸,继续向外推。 这一次,他的指尖捻上对方的手腕。 薄薄的皮肉底下是徐天琛跳动的脉搏,强有力的跳动传感到他的指尖,似乎与他自己的心跳同频共振起来。 睡着的人,心跳也会这样快吗? 岑彦章的推理到此结束,因为几乎是瞬间,那截手腕忽然翻转,贴着他的掌心,把他的手整个扣住。 “醒了?”身后的人低声道,“在玩什么?” 声音竟是带着几不可察的笑意。 岑彦章迅速坐起:“要……去搬家,我先走了。” 他不敢回头,直逃向更衣室。谁料徐天琛也站了起来,往他的方向跨步走来。 背对着徐天琛拿衣服,他的余光不自觉地瞥向对方的动向。 浴室门关上,传来一阵水声。 岑彦章坐上搬家的货车时,脸上的热度还没消退。 等他打包好小公寓行李时,半天已经过去。 他们全家的合影仍被他压在行李的底部。徐天琛的房间没有任何展示喜好的痕迹——挂画、相片,他也没有理由改变总裁的风格。 东西不多,只有一些衣服和被子。箱子被送到徐天琛的大门口,涌现上来一些人取行李。 一个阿姨帮他把装衣服的箱子搬上楼,岑彦章瞥见她岁数与高巧英差不多,忙欲接过:“我自己来。” 手指还没碰到,对方把把手换了个方向,避开他的手:“先生,这是我分内的事。” 他只好作罢。 一起走上平台,只见阿姨上下打量他一番,露出怀疑的神色:“你也是来帮工的?这打扮也不像啊。” 岑彦章温和道:“不是。阿姨,箱子重,您先地上放放回去吧,我来处理。” “哦。”阿姨随口答应,却没有放下箱子,不依不饶道,“我问你放哪间?主卧还是客卧?” 考虑到他们婚姻关系的实质,岑彦章无法说出“主卧”这个词。虽然徐天琛这几天都和他睡在一起,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临时的。 他的私人空间,还没有他来决定的资格。 “那,客卧吧。” “这层的客卧有五间,先生说的是哪一间?” 岑彦章根本不知道客卧在哪:“我……您先放地上吧。” 阿姨看着他的沉默,露出了然的神情。她把箱子往地上随意一摔,走廊地板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直起身,对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头就走:“我在这家干了十几年,头回见到连自己身份都拎不清的。” 料是岑彦章脾气再好,也听出来对方话里的恶意。 他没有辩解什么,把箱子在墙根靠好。 寄人篱下,他也不好和一个年龄与养母相仿的阿姨争辩什么。 “咔”一声轻响,走廊尽头,书房门开了。 徐天琛刚结束会议,从里面走了出来,神情凝重,身上隐隐散发出肃杀之气。 视线和蹲在地上的夫人交汇,他的表情柔和了不少。 徐天琛对着空气嗅了嗅,疑惑地看向岑彦章和他的箱子:“怎么不拿进去?” 说罢,走过来,单手拎起他的箱子,推开主卧的门。 徐天琛把它放在更衣室里,推开衣柜。 半边挂着徐天琛常穿的大衣,半边是空的。 他得把四季的衣物悉数放入,才能勉强填满徐天琛为他留出来的间隙。 徐天琛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看他仔细叠衣服,忽然道: “谁送上来的?” “一个阿姨。” 徐天琛应了一声,便没再开口。 被老板监工,岑彦章动作飞快。秋冬的衣物被他全部挂上,还是显得孤零零的。 走下楼梯,岑彦章抬头,被站在大厅中央的一群人吓了一跳。 刚帮他搬行李的人,甚至那个阿姨,都站在其中。 “这是夫人。” 徐天琛一句话把岑彦章的疑问堵死,他瞪大眼睛,只听徐天琛接着淡淡道: “在家里,听他的就是听我的。” 一群人点点头,徐天琛挥手便让他们散了,唯独站在最前面的一位中年男人留了下来。 “夫人您好,我是这里的管家。除了温姨,我们平日住在南边的房子里,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管家态度温和,眼角却凌厉,不过整体给人感觉亲切。 岑彦章一听这开场白,生怕对方再说出些封建家族电视剧的台词,忙道:“您好,叫我小岑就好。” “好的岑先生。” 远处的厨房里,徐天琛似是在帮温姨的忙,端着锅柄一动不动。 管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忽严肃道:“刚刚可曾有人轻怠了岑先生?” 岑彦章吃了一惊:“也……不算吧。” “少爷说您心情不佳,您初来乍到,我猜或许是下人不识您的身份,怠慢了您。”管家微微欠身,“请您放心,再也不会有类似的事发生。” “其实也没事。”岑彦章哭笑不得,除了道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个家的风格过于割裂,温姨的本地淳朴语调与管家宛如演古代电视剧的句式杂糅在一起,再加上他们这两个都市频道的,结合起来倒是很符合徐天琛诡异的外星人生活方式。 “来吃饭了,”温姨指挥着徐天琛把葱油蟹端上桌,瞥了管家一眼,“老杨,你也坐下来吃一点伐?” “多谢美意,”管家笑呵呵离开,“我还有事,各位慢用。” 温姨把筷子分好,漫不经心道:“古风老生今天倒是客气。” 岑彦章嘴角抽搐,徐天琛却认真点点头:“管家讲话确实有古意。” ……这外星人还知道古意。 “小岑,你们刚结婚,多出去走走玩玩,”温姨点了点徐天琛,“小少爷以前每天窝在家里,贼噶无趣。” 徐天琛顺势问:“跑山?或者你有什么感兴趣的,下午想去吗?” “我下午要去趟医院。”岑彦章冲他抱歉笑笑,“明天可以吗?” “哎哟对对,”温姨一拍脑袋,“我差点忘了,还是先去看妈妈。我给做点东西带去吃伐?她怎么样 了?” 专家先前的诊断是脑膜瘤,良性,但靠近视神经和语言中枢,手术风险很大。 岑彦章咬牙把她送进了堇城最好的医院,治疗方案是切除,包括术后的长时间康复,医保覆盖后,缺口仍然巨大。 直到徐天琛和他结婚,对方轻而易举地请到了诸位顶尖的神外主任。 这两天工作繁忙,又因为有护工照顾着,岑彦章每天抽空和母亲视频,打算下午去医院看她。 “现在还是良性的,生长速度比之前慢。”徐天琛替他回答,“主任说,等肿瘤体积稳定下来再手术,风险会比现在更低。” 岑彦章有些惊讶地看向徐天琛,对方对母亲医疗情况的了解不比他少。 “那就好,”温姨唏嘘道,“妈妈肯定没事的。” 他冲她感激地笑笑。 那天去医院,虽然时间短暂,他也找到主治短暂询问了一嘴。 主任说,在徐天琛的坚持下,他们讨论出更好的止痛方案,副作用更小。 一切都是因为徐天琛的资源,高巧英的生活质量才得以改善。 吃完饭,徐天琛坚持送他去医院。 “抱歉,之前时间匆忙,没跟你商量。” “什么?” “你不希望公开我们的关系,”徐天琛淡淡道,“但我想,只是近一点的人知道。这种程度,你应该可以接受?” “可以的。” 事实上,他只想瞒着高巧英,和一些和他相熟的朋友们。 倏然卖身——说得好听一点叫高嫁,只要知道他的近况,不难把这两者联想到一起。 四处借钱的那段日子已经慢慢磨平了他的自尊心,已经跌到谷底。 虽然岑彦章表面上已经无所谓,内心深处每每想到这件事,总还是隐隐作痛。 只要这些人不知道,徐天琛就是明天登报昭告他们的关系,他也毫不在乎。 无穷的远方,无尽的陌生人,都与我无关。 他自己的园地里,不希望对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显露出负面的东西。 不过不包括徐天琛。 徐天琛性质特殊,和他又纠缠不清,是他目前离得最近的人,又是见过他最狼狈样子的人。 岑彦章本能地不想和他走得太近,破罐子摔碎后,羞耻心尚存。 然而当下,一纸契约将他们狠狠绑定。 他有契约精神,在多种层面上,他无法拒绝徐天琛。 契约是其一。 徐天琛本人是其二。 他到现在还不能摸准徐天琛对他暧昧而……纵容的态度。 为什么是我呢? 世界上有这么多人,徐天琛偏偏选择了他。 他怀疑对方精神疾病与压力作祟。恐怕除了徐天琛本人,没有人知其所以然。 其三是…… 安静的车厢里,徐天琛低沉温和的嗓音停了停,传来呼吸声。 这个声音,没由地闪回出今天早上,或是先前更早时候,他们肌肤相碰的种种记忆。 岑彦章耳朵发烫,仿佛被徐天琛本人的肌肤再次触碰一般。 这就是其三了。 9. 他的眼泪 如果一切顺利,高巧英会在两个月左右安排手术,主任说。这类手术的成功率在七成以上,术后大概需要三个月到半年的康复期,之后应该可以恢复到接近正常的生活水平。 岑彦章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主任向他解释着,时不时看向始终一言不发的徐天琛:“一起上去看看吧?” 电梯门开,已有工作人员在等候。 徐天琛却在前台站定,随口道: “我就不进去了。” 于是岑彦章被专家们簇拥着,走进病房。 高巧英坐在床上,两只手背插着留置针。护工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她,两个人有说有笑的。 主任和专家进来,高巧英配合地应了几句话。等他们走后,病房安静下来,她朝岑彦章招招手,让他坐下: “新住处安顿好了?” 岑彦章点点头,他注意到床头多了个小花瓶,里面插着洋桔梗和她最喜欢的山茶花。 “那小姑娘知道我喜欢花,每天还特地给我带几朵玩。”顺着岑彦章的目光看去,高巧英的脸上洋溢着笑意,“你那个领导人真不错,替妈谢谢他。” 岑彦章的笑容僵在脸上:“谁说的?” “猜也猜得到,是你领导安排的吧。”高巧英环顾周围,嗔道,“妈现在过得很好,真是要好好感谢一下人家。这年头,人这么好的不多了。” 养母的神情里没有任何怀疑,只有一种温和的感激。 岑彦章平静地笑了。 能让她在优渥的条件下安心养病,这就是他想要的。 “等妈妈好了,找个时间让我见见你们领导。”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任何解释都会在“公司领导”这个框架之外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母子俩又聊了一会儿,岑彦章认真听着,渐渐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为她做的了。 倒水、调整输液的速度、提供精神上的慰藉,这些事情,都已经有人在做了,甚至比他更周到。 “岑岑?”高巧英停下来,关切地看着他。 他突然站起来,小心翼翼地避开插在高巧英身上的管子,抱了抱她。 高巧英和岑宏硕的亲生孩子出生不久便意外丢失,几个月后的某日,这对悲痛欲绝的年轻夫妇在熟悉的医院门口,捡到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他们把他看作是上天冥冥之中的指示,视他如亲生,躬身抚养。 这对夫妻托举着他从小镇从走向大城市,直到他们之中有一人离世。 靠在妈妈的怀里,岑彦章的眼眶热热的,胸口被那三个字填满。 高巧英感应到什么,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我也爱你。” 走到门口,岑彦章回头看了她一眼。 高巧英靠回床头,侧着脸看窗外。窗台上的山茶花在光里安静地开着。他轻轻带上门。 从前压在他肩胛骨上的东西,突然烟消云散。 楼道的尽头,徐天琛站在窗边,拎着电脑包。 隔着长长的距离,逆光把徐天琛的剪影拉得很长,延伸到再没有光的阴影,延伸到他岑彦章的脚下。 岑彦章朝他走去,脚步轻快。 “回去吧。” 重新回到添越里,徐天琛并没有急着熄火。他抽了张湿巾纸,慢条斯理地把右手手指一根根擦干净。 岑彦章坐在原地,愣愣注视着他的动作。 下一秒,那只手轻轻覆上他的半边脸,拇指指腹擦过颤动的睫毛。 只听徐天琛疑惑道: “你哭过吗?” 岑彦章扑哧一声笑了。 他莫名联想起小时候,高巧英为他念小美人鱼故事的场景。 这是他最喜欢的童话。 在安徒生的原版结尾中,小美人鱼并没有变成泡沫消失,她有机会通过三百年的善行,获得一个永生不灭的灵魂,并且,每遇到一个听话的好孩子,三百年的考察期便会缩短一天。 “不过,我们要是看到一个顽皮淘气的孩子,而不得不流下伤心的泪水时,那每一滴眼泪都会使三百年的考察时间增加一天呐!” 很久以前,也是像现在这样,高巧英擦擦他的眼角,念出《小美人鱼》的最后一段。 小小的岑彦章还不能分清到底谁的眼泪对小美人鱼不利,只担心当下,自己的泪水成为小美人鱼升上天国的阻碍,便吸吸鼻子,努力把泪水憋了回去: “我,我没有伤心的眼泪。” “我早就没有没有伤心的眼泪了。” 注视着徐天琛俊逸的面庞,岑彦章一本正经道。 三百年之后,他不知道小美人鱼有没有得到永生不灭的灵魂;十几年之后,他却知道人类的灵魂短暂易逝。 “嗯,”徐天琛却点点头,“往后永远,都不会有伤心的眼泪了。” 出生于传统的AO军官家庭,徐天琛从双亲处习得的爱情定义,基本等同于责任与利益。 他是包办婚姻的责任,也是联姻家庭的利益共享主体。 97%,再也找不到比这更高的了。曾经,年轻的将军把测试报告递给同样年轻的指挥官,淡淡道,上面让我们结婚。 结合繁衍是Alpha与Omega的天性,有了徐天琛后,他们虽相互没有爱情,却也从未出现背叛。 “对待利益共同体,不能抛下的是程序与忠诚。”这是徐天琛听Alpha父亲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以上种种,便造就了徐天琛刻在骨子里的婚姻观念。 程序是第一位的。 AO结合的前提是婚姻,这也是他火急火燎让岑彦章成为自己合法夫人的原因。 接下来是忠诚。 在星际世界,鉴于生存环境特殊,他少见自然寿命无穷无尽的生物——不过这也不等于没有,毕竟在母星,时间只是一条被虫洞贯穿的河流。 一朝来到地球,他却骤然接收到太多关于时间的焦虑。 往后永远是多远? 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徐天琛得出结论,永远只是一个程度词。 他不知道,要让夫人没有伤心的眼泪,需要做些什么。 但在能力范围之内,他承诺他的所有。 岑彦章似乎觉得这句话非常有趣,冲他笑了 笑。 手机消息震动,他看了一眼,岔开先前关于童话的话题。 公司最近紧锣密鼓筹备的,是与日本医疗电子企业吉川电子争取亚太地区的联合开发与渠道授权。 徐天琛旗下的未央科技正在研发可穿戴感官过滤设备,第一代产品“镜界”已经完成技术验证,正在准备渠道布局。 吉川有成熟的微型传感器生产线,未央有核心技术专利,两方都想主导产品定义,即产品后续的路线。 “竞品技术分析您看了吗,没问题的话,我就做汇总了?”岑彦章道。 下周最重要的项目是与吉川电子的谈判,产品经理刚刚发消息询问进度。 把手搭在方向盘上,徐天琛罕见地沉默片刻,最后同意。 徐总一向杀伐果断,岑彦章此刻也把握不好这个沉默的具体含义,只能一头雾水地照做。 不满意吗? 他又点开产品经理发来的文件。 就是一份按照技术路线分类的专业分析,一切都按照徐天琛的要求做到。 余光里,徐天琛专注开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岑彦章便不再管他,回消息去了。 “如果有哪家的布局刚好卡在我们的某个技术节点,单独列一页。”徐天琛忽然道。 “好。” 他花了一些功夫,把所有的资料汇总完成。徐天琛在初稿给了他一些批注,特别标了几家竞品。 其中一家叫“宝当Lab”,该团队技术方向与未央部分专利存在潜在重叠,但信息不全,并在优先级序列里不突出。 岑彦章整理资料的时候,按照正常的排序把它放在“第三梯队”里。 思忖片刻,他把“需持续关注”的批注也写了上去。 徐总批了通过,他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便派下去打印。 谈判当天,一切准备就绪。 吉川健一和他的儿子吉川直人即将抵达会议室。 岑彦章正在做最后的检查,余光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 徐天琛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资料,忽然对他道:“这些资料有小错误,你去一楼拿重打的文件。” 这绝对赶不上开场了。 在心里骂了几句,岑彦章只能火速冲下楼。刚打开楼梯的门,却不小心和人撞在一起。 岑彦章摔得踉跄,磕在墙上,一阵疼痛传来。他抬头,对上一张日本人的脸。 吉川直人? 他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侧开一步道歉。 吉川直人扫了他一眼,径直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岑彦章冷汗直流。翻译?随行?为什么吉川直人身边没有陪同的人。 来不及多想,他冲下楼拿到了最新的文件。 再跑上来时,会议已经开始了。 他硬着头皮敲门进去,同时迎上吉川父子的眼光。 他鞠躬,说了几句抱歉的话,却被徐天琛突然打断。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助理。”徐天琛为他拉开椅子,声音缓和了一些,“坐。” 吉川直人坐在斜对面,瞪大了眼睛。 10. 虎尾春冰 会务助理把新资料分别放在参会者面前,岑彦章坐下,双方已经进入谈判环节。 面前的文件他最熟悉不过,岑彦章翻了几页,都与原文件没有出入。 调整了什么?他压下这个念头,把注意力放回会议桌上。 前半个小时里,双方各自确认了前期的沟通内容。接着,吉川健一提到技术参数的问题。 “这个数据涉及我们下一代产品的核心路径,”徐天琛道,“我们需要评估一下开放的程度。” 他停顿片刻,忽然转头,点了点岑彦章正在打字的手背,动作熟稔: “技术附件第七条重新讨论,你记一下。” 岑彦章猛然缩回手,点了点头。 这是不应该出现在会议室里的亲昵,徐天琛今天很奇怪。 但他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迅速记录。 “还有,把之前的说明也列进去。”徐天琛又道。 隔着会议桌,吉川健一的目光在这两人身上来回打量,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 他正要翻页,翻译开口: “吉川先生对于竞品报告很感兴趣,想听听分析思路。” 徐天琛:“这部分将由我的助理汇报。” 岑彦章从容起身,把文件翻到熟悉的页码: “以优先级排列的第一家竞品为例——” 目光扫向资料,他呼吸一滞。 先前胸有成竹的团队名停在舌尖,吐出的名字让他自己都怔了刹那: “……宝当Lab。” 宝当Lab? 第三梯队的团队,为什么赫然出现在第一梯队的首位? 他镇定编着过渡句,眼睛已经扫过了后面几行——是他经手的资料,内容没有改动,只有顺序被调整了。 “这一页我们补充了近期在专利布局上出现的新动向,宝当Lab是其中一家值得关注的新团队。” 岑彦章的语调逐渐变得平缓,不紧不慢道: “……宝当Lab在皮层微电流刺激方向有专利活动,与未央的某一代技术存在部分重叠……” 说到这里,吉川直人的椅子腿忽然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身体微微前倾,视线死死落在ppt“宝当Lab”上。 吉川健一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 翻译:“你给我看的竞争分析里,也包括未公开的信息吗?” 岑彦章猜测他在质疑自己的分析结果,淡淡一笑: “不。所有的分析参考由公开渠道获得,仅限于专利数据库与行业白皮书。” 他加重了“公开”这两个字。 “——目前无法判断他们的技术成熟度与商业化意象,还需要继续跟进。” 第一阶段的会议结束,父子两人随徐天琛出了门。 “吉川直人的随行在哪?”他蹙眉,“为什么他是自己从楼梯上来的?” 翻译瑟瑟发抖:“我们被他拒绝了。” 岑彦章:“?” “他坚决不和吉川健一先生同行,也拒绝我们随行。” 来访前,岑彦章隐约听说吉川父子关系微妙,特地安排了不同的翻译。 现在才知道,两人的关系居然僵硬到了这种程度。 使劲揉了揉眉心,他抛出下一个问题: “资料更改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没人通知我?” 销售总监茫然地看着他:“您不知道?” “会议开始前十分钟,徐总突然给我打电话去调整幻灯片顺序。我还以为是您提出的。所以是……徐总自己调整的?” 两人面面相觑。 岑彦章的太阳穴跳得剧烈,徐天琛在搞什么鬼? 休息室。 吉川健一站在窗前,一言不发。 吉川直人在他身后踱着步,皮鞋在地板上来回,发出焦躁的声响: “那份资料上为什么有宝当Lab的名字?” “你觉得呢?”吉川健一沉声道。 “我不知道,”吉川直人停下来,抱住手臂,“他们把这家店放在首页,绝非偶然。” 吉川健一看着儿子的背影,沉默良久,忽然道: “你有没有私下接触过宝当团队?” 吉川直人的眼神绕过了他,愣在原地。 长久的沉默。 吉川健一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确认,他刚要开口,门外传来叩门声。徐天琛了走进来。 双方短暂问候几句坐下后,吉川健一靠在椅背上,斟酌措辞:“徐,你的助手很有趣。” “我非常欣赏他。”徐天琛微微笑了笑。 吉川健一盯着徐天琛,状似漫不经心道:“今天的讨论进展得挺顺利的,不过,徐,我有个提议。” “嗯?” “我认为,我们双方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来评估合作的框架和节奏。不如先把已经达成共识的部分记录下来,暂停一周左右,再决定下一步方向,你觉得怎么样?” 徐天琛没有正眼看他,视线从吉川直人冷汗淋漓的脸上滑过,淡淡道: “您对合作还有其他顾虑?” 吉川健一咬咬牙:“只是我们的内部节奏需要调整,请理解。” 徐天琛盯着他,片刻后,露出礼貌的笑容:“可以。” 他起身与他握手,走出休息室,岑彦章已经在门口等候。 回到办公室,徐天琛关上门,对他道: “第二阶段的会不开了。” 岑彦章简直一头雾水。 他压下脑海里的问号,心平气和道:“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徐总已经打开了电脑,语速飞快: “五天前,我查到吉川直人正在私下接触宝当,想用联合开发的名义获取未央的技术细节,自立门户。” “合作已经初步建立,我必须让他们认为和我合作不可控,主动放弃。” “不告诉我们,是怕我们的反应不够真实,对吗?” 徐天琛不太明白为什么今天夫人的疑问格外多,但还是耐心道:“对。需要让他们觉得是自己的判断出了错。” 岑彦章平静地看着他:“吉川直人撞到我,也是你安排好的?” 对迟到的助理维护有加,并不符合徐天琛的一贯作风。 这样的护短,是否会对接下来的合作关系造成麻烦?老练如吉川健一,不可能不对此产生警惕。< /p>对宝当Lab的调查专业而到位,又加剧了对于吉川直人的暗示。 既然都能从公开的资料搜索整理到这些信息,那么从更深层面来说,未央都掌握了什么,吉川父子无法估计。 徐天琛的目光终于从屏幕转向他: “他怠慢你了?” 下会之后,岑彦章高度集中的神经慢慢放松下来,左手手臂才逐渐开始恢复知觉。 火辣辣的,可能擦破了皮。 徐天琛从他的沉默读出肯定的答案。 吉川直人性格叛逆恶劣,始终希望与父亲切割但从未能成功。 他猜测,吉川直人可能在楼梯上轻视了夫人,所以之后岑彦章一进门,对方才会露出那样夸张的表情。 只是想让岑彦章晚点进来,却意想不到地达成了双倍的效果。 “不要紧。”岑彦章平静道。 沉溺在徐天琛私下的温度里,他几乎要忘记对方真实的性格了。 不知觉的角落里,这个缜密的男人从容掌控着棋局。 在徐天琛的眼中,他岑彦章大概和普通员工、甚至吉川父子毫无差别——在利益的天平上,好用的人被他精心包装的假象俘获,对立的人被他运筹帷幄的计谋远离。 岑彦章回到工位上,麻木地通知着接下来的安排,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想好自己是什么感受,只知道自己涉险于那些还没有定义的感情与已经太清晰的结论之间,两边都难以看清。 虎尾春冰,这太危险。 过去的桩桩件件从眼前闪过,他不得不再次警示自己的职责。 是助理、是契约的情人。一年期满,他们将再无关联。 他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临睡前,他们像往常一样坐在同一张床上,如同无数个熟悉的夜晚。 把岑彦章揽进怀里,徐天琛自然地搂住夫人的左手臂,对方却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立刻放开他,小心挽起他的袖子。 浅浅的擦伤痕迹横亘在夫人的小臂,不严重,却没由地让他的心揪了一记。 “什么时候伤到的?” 岑彦章避开他的目光,从他眼神的闪烁中,徐天琛迅速推断出伤口的由来。 白天长袖长裤遮挡着,他一时没有发现夫人的异常。 “抱歉,”徐天琛从床头翻出药箱,叹了一口气,“如果知道会是这样,我不会让你下去。” “无妨。”岑彦章微微躲开他的动作,却被对方一把拽住涂上药。 夜灯下,徐天琛的动作尤其轻柔,像是在对待珍贵的宝物。 “谢谢。不早了。” 岑彦章打断他们之间的沉默,甚至破天荒地主动靠进他的怀里,尽力扮演着情人的角色。 气息沉沉,很快,夫人的呼吸变得均匀。 可是,苦涩的草木香仍然萦绕在身侧。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有能闻到夫人真实情绪的能力。 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徐天琛迟迟无法入睡。模模糊糊的,他似乎隐约瞥见夫人沮丧的根源,然而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生平第一次,在可控的范围内,他感到无能为力。 11. 老婆开门 和吉川电子的会议取消后,徐天琛继续寻找合作方。 未央是感官过滤产业的重要支撑,需要实力强劲的前沿团队。他的心里有少部分人选,但仍待商榷。 日常管理企业之余,徐天琛还要抽空参加全球科技峰会与行业论坛,甚至在堇城当地的高校挂上客座教授的名号,偶尔向博士生们抛出橄榄枝,全年无休。 作为第一个接管他所有日程的人,岑彦章逐渐轻车熟路。 岑彦章学什么都快,不管是峰会记录还是日常对接,抑或是订足够舒适的机酒,甚至能揽过校企合作的大部分事务。 不仅如此,他逐渐帮着徐天琛做信息过滤。 岑彦章的判断细致而可靠,有些时候还能考虑到徐天琛忽视的点。 徐天琛怎么想的,他从未发问。但对方批他提交文件的速度,明显在变快。 他正在成为他最信任的可靠助理。 岑彦章本该为此高兴,然而自那天以后,他便有意无意地和徐天琛保持着距离。 这个“距离”并非是物理上的,对方要抱要亲,他依旧顺从。 对吉川父子的设局正如当头一棒,把他对徐天琛隐隐超出的感情悉数收回。 普通的饭后傍晚,岑彦章看了眼消息,忽然道:“我想去市图书馆一趟。” 高巧英住院无聊,托他给自己带几本书去看,刚好徐天琛的房子离本市最大的图书馆不远。 “要看什么?去书房。” 回想起那日无意间瞥见的书房,岑彦章恭维道:“谢谢徐总,您那书房真有坐拥书城的感觉。” “已经去过了?” 岑彦章的笑容停在半空。 两人同时在家时,他的生活动线围绕着餐桌与卧室。徐天琛从未邀请他步入书房,想必有他自己的道理。 “我……” “来。” 话音未落,对方已经站了起来。他只好跟上。 书房的灯被打开,他在门口停住。站在光块的边缘上,脚下是屋内蔓延出的暖光。 徐天琛侧身靠在书架上,专注地看着他,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那日只是粗粗瞥了一眼,直到真正走进书房内部,岑彦章才惊觉自己随口说的话原来是现实。 东面的玻璃将城市灯火敛在方寸之间,也倒映出屋内铜色书架包裹书籍的影子。 徐天琛转过身,把书架一侧的位置让给他。 原版精装的《期权定价模型》和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并排,靠着一众他听也没听说过的外文书,唯一相似的便是它们金灿灿的硬壳书脊。 岑彦章:“……” 高巧英嘱托他带几本小巧易读的散文过去,眼下,他不觉得能在新婚丈夫的书房里找到它们。 “看起来好重啊。”他轻轻敲了敲宽厚的硬壳书脊。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徐天琛陷入沉默。 星际时代,只要接入芯片,浩如烟海的知识便能被全数接收。遗憾的是,在坠入地球后的手术中,医生把芯片当作汽车碎片取出。 徐天琛丧失了不少能力,只能笨拙地学习做一个地球人。 相比于翻动纸书,他更习惯于电子屏幕——这是他在地球上罕见能找到熟悉感的东西。 也就是说,这个书房里的书,他也基本没看过。 岑彦章安静地参观着,扫过书架上浩如烟海的名字,心生羡慕。 只是,某些稀奇古怪的书名,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呢? 这种诡异感转瞬即逝,最后徐天琛一个电话帮他解决了问题,书房之旅也很快成为他繁忙生活中的一段插曲。 揽过徐天琛的生活与工作后,他逐渐了解到对方的细小习惯。 除了在家,徐天琛的安保意识及其强烈。 在任何空间里,他都会选择面朝门的位置,背对门的方位让他焦躁。 像是经历恶劣的生存条件锻炼出来的警觉。 徐天琛有遭遇过艰难的生活吗? 每每瞥见徐天琛的冷硬表情,岑彦章都会回想起对方的生活简历。 养尊处优长大的小孩,一路顺风顺水,人生中最大的打击便是双亲的意外离世。 此等变故也并没有很大程度上影响他的生活质量,振兴集团初期,他的亲哥哥也帮了不少忙。 “在想什么?” 睡前,坐在徐天琛怀里,他听对方问。 天气越来越冷,岑彦章不太喜欢恒温暖气,鼻塞被徐天琛发现后,家里便只留了地暖。 恰好,丈夫的身上永远是热的。 契约丈夫的生活极其规律,工作之外,他把全部的时间用来陪伴家人——如果契约对象也能被称作“家人”的话。 徐天琛一向话不多,在家也是。 男人最常做的事便是与他贴在一起。岑彦章都要怀疑他是否罹患皮肤饥渴症,对方对抱着他这件事情有独钟。 徐天琛比他高了一个头,体型也比他大一圈。在他的怀里,他就像被包裹一般,整个人罩进去。 不过他对此接受良好。从最开始的一动不敢动,现在已经能自在地刷手机了。 他甚至觉得,从对方身上传导来的温度很舒服。 徐天琛也从来不嫌弃他手脚冰凉,或许,在徐天琛的心里,也会觉得抱着他很顺手。 二者各取所需,正如他们婚姻的本质。 岑彦章回过神来,意识到方才盯着的屏幕已经熄灭。 “在想峰会的PPT。”不好意思揣测对方的过去,岑彦章只好编了个工作内容。 过几天,徐天琛要带着他参加全球神经技术与感官交互峰会。这是国内脑机接口领域规格最高的年度会议,徐天琛是受邀主讲嘉宾之一。 “不用太麻烦。”徐天琛道,“这次去定城,不要一个人行动。” 虽然不解,他还是乖乖点头。 “出门要叫我,或者带上保镖。” “会有……危险吗?”他紧张道。 坐上徐天琛这种位置,定会招致不少觊觎,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想经历危险。 “只是常规安保措施,在哪里都一样。”徐天琛蹭了蹭他的发丝。 岑彦章做助理之前,秘书们给徐天琛订票没有统一的规范,好在老板本人效率至上,一路从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出来,对 舒适度并不在意。 当然,不在意不等同于不需要。自从夫人揽去这些琐事后,他出行的所有条件都是最好的。 徐天琛十分满意。 这种愉悦在他看到随行名单后,减淡了几分。 “他也去?” 徐天琛指着名单上的“冯元畅”问。 “冯主任负责业务接触,这次会议有他认识的人。” 徐天琛点了点头,没多再发问。 冯元畅哪里惹到他了吗?岑彦章浮起问号。 下榻酒店,岑彦章整好行李,刚准备喘口气,便同时收到了两条消息。 [徐天琛:过来。] [元畅:要不要去周围走走!] 想起丈夫前几天的嘱咐,岑彦章先回了冯元畅:[这里疑似不太安全?你等我一下,不要一个人出去。] 刚点进徐天琛的聊天框,冯元畅的语音电话便弹了进来。 “这里咋了?”冯元畅茫然道,“定城不是刚被评为文明城市吗?” “应该没事,小心一点为妙。” “行吧,哎我跟你讲……” 人在接电话时是最没有防备的,岑彦章认真听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六点半有晚宴,下午肯定要回来了。等会可以去外面透透气,这里附近好像有个很漂亮的公园。” 岑彦章一边答应,一边走去门边。 看到猫眼中的人影,他顿时睁大了眼睛。 走廊上,赫然出现的是徐天琛。 他迅速开门把徐天琛拉进来。 对方皱着眉,刚要开口,便被岑彦章抵在唇上的手指手动静了音。 “咋了?”电话那头,冯元畅显然也听到了开门的声响。 岑彦章竟无端生出一种奇异的紧张感,连忙道:“我有点事,等会再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 注意到徐天琛明显不悦的表情,岑彦章心里一跳:“抱歉徐总。是房间有问题吗?” 徐天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过来睡。” “冯主任在隔壁,”他赶紧摆摆手,压低声音道,“万一……” “万一什么?”徐天琛警惕道,“冯元畅晚上会过来?” “不排除这个可能。” 两人从初中便认识,冯元畅生性跳脱,话又多,在熟悉的朋友面前如同小孩一般。岑彦章毫不怀疑他会做出晚上串门打游戏的事。 徐天琛的脸色沉了沉: “我们结婚了。” 岑彦章在内心将“结婚”前自动补上了“协议”这两个字。即使是真正的伴侣,也需要独处和与朋友相处的空间,步步紧逼的爱情或许让人窒息。 不过他们并不是真正的伴侣。 身前的男人沉默地看着他,无形之中催促着他的决定。 “好吧,”岑彦章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您先回去,我跟冯主任说几句话就来。” 他轻轻推过徐天琛的手臂,示意对方先离开。徐天琛这才点点头。 两人走到玄关处,忽然一阵敲门声传来,伴随着门外熟悉的声音: “岑岑是我,江湖救急!” 12. 把握正缘 岑彦章脸色一变,眼疾手快把老板塞进衣帽间。 冯元畅的呼唤仍在继续。岑彦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要关门,徐天琛的动作却比他更快,赶在他握上门把手前,凑上来在他脸上轻轻啄吻一记。 岑彦章:! 习惯于徐天琛拆之入腹式的亲吻,这是他第一次亲他的脸。 一个纯情的吻的余温,伴随着热意迅速蹿上他的脸庞,他睁大了眼睛。 徐天琛却如同没事人一般,维持着刚才的表情,示意他赶紧去开门。 仿佛刚才的吻只是他的错觉。 “你脸怎么了?” 没注意到岑彦章开门的迟缓,冯元畅进门便大大咧咧地往床上一躺,彻底瘫倒了。 “没事。你怎么来了?”操心着被关在衣帽间的老板,岑彦章心不在焉道。 冯元畅点开邮件给他看: “我导有个博士明天想跟徐总见一面,不知道他是否方便。” 冯元畅在联邦理工读MTEC,导师手下有不少学生跨读跨行,其中就包括这位跑去做神经接口的师姐。 这次峰会,对方看上了几家科技公司,带着团队专程回国找投资。 “中午十一点半可以,你回吧。” 两人一左一右趴在床上敲键盘,冯元畅感慨:“你还记得我们初中一起玩儿的时候吗?” 十多年前,他们就已经是很好的朋友。寒暑假父母都不在家,两个初中生可以躺在床上打整天的游戏,或是畅聊人生。 一转眼,手上的游戏机便被枯燥的工作邮件取代。 但畅聊人生的主题,是多年来不会变的。 冯元畅狠狠按下回车,仰面一躺:“这都十年了,咱们还是单身。” 刚在衣帽间藏了丈夫的岑助理心虚地不敢看他。 “所以我上周去算了一趟姻缘。” “如何?” “大师说,我今年会遇到正缘。” 岑彦章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搐:“离今年结束还有两个月。” 冯元畅摩拳擦掌:“所以接下来两个月,我要擦亮眼睛把握机会。” 见时机差不多,岑彦章把徐天琛搬出来当借口:“我得先找一下徐总,等弄好了再跟你出去。” 好友慢吞吞起身,悲哀道:“岑岑,你去了还能回来吗?” “……我尽量吧。” 门总算关上了。 拉开衣帽间的门,徐天琛笔直地站在原地。 “回……唔!” 他的后脑勺被一双大手包裹住,整个人被按在狭小空间的墙上吮吻。 岑彦章话还没说完,嘴唇就被急不可耐地叼住,放入另一张温暖湿润的口腔里,细细地摩挲。 徐天琛来势汹汹,他退无可退,勉强靠着墙才能站稳。 一时间,这方小小的衣帽间里,只有水流动的声音。 岑彦章被亲得喘不过气来,双手扶着墙,眼看着竟有些站不稳,他下意识搭上徐天琛的手臂。 双手触碰的刹那,徐天琛的手从他身侧绕过,轻轻一抬,转了个圈,便把他抱上桌。 他的双腿软绵绵地耷拉下来,碰不到地面。 膝盖被挤开,徐天琛单手撑在桌上,追着他不依不饶地接着亲。 上身反着弓起,岑彦章微微仰头,露出紧绷的脖颈。他想躲开,却险些躺倒在桌面上。 徐天琛盯着身下人脖颈上因隐忍而微微突起的线条,喉结一滚,松开了他。 劫后余生一般,岑彦章直起身,平复着呼吸,他不敢抬头看他的表情。 徐天琛的眼神却始终没有移开。 藏在颈部之下浅浅的震动,呼吸交错之间,淡淡的花草味道,都让他恨不得将夫人整个吞进腹中。 他开始幻想他们的结合。 等夫人愿意的时候,或许,他就可以真正地标记他。 现在不是时候。 “柯启那边怎么说?” 空气里的灼热还没散去,徐天琛把领带扶正,随口道。 岑彦章下地之后便和他刻意保持着距离,听到工作内容总算松了一口气,打开电脑为他同步日程。 柯启就是冯元畅的师姐,也是那个神经接口团队的负责人。双方约定后天演讲结束见面。恰巧徐天琛先前还没接触过瑞士的研究方向,见一见也无妨。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岑彦章总结。 徐天琛点点头,忽然问:“你们等会要出去?” 岑彦章揣摩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不能吗?” 如果可以,徐天琛最好岑彦章永远也不要出门,甚至不要让任何人看见。 他只想让夫人待在自己的身边,永远闻到他淡淡的花果香气。 然而来地球后读过的书籍片段们,把他脱口而出的话斩成两段。 “爱是放手”在他眼前闪过,“自由”“独立”等字眼旋转着,拖拽着长长的文字尾巴呼啸而过。 透过它们,徐天琛对上了岑彦章试探的眼神。 “咱们徐总在定城是不是有仇家?”频频瞥过身后距他们三十米远的保镖们,冯元畅担忧道。 “……不清楚。” 定城的绿化非常有名,公园也设计得很漂亮。 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不少人划着游船,惬意地漂流着。 “本来想过来划的,现在有点不敢了。”冯元畅惆怅地看着水面。 身后的保镖分散地站在亭子里,河的对岸隐隐也能瞥见几个穿西装戴墨镜的身影。 “好怕划到湖中心被偷袭都没人来救。” 两人兴致缺缺地转了一圈。恰好行政部门有个临时会议,冯元畅本来想挂机,谁料今天领导不知发什么疯,给远在定城的冯主任也派上了活。 冯元畅只好骂骂咧咧带着好友回酒店。 等到两人上了电梯,领导又发消息给他,说暂时不用做了。 “幸好还没开始干。”冯元畅一脸庆幸,“当然,即使来的路上有条件,我也不会干的。” 凑在一起工作了许久后,岑彦章一个电话被叫上了顶楼。 定制西装的团队已经在徐天琛的房间里工作了。徐天琛面无表情地被造型师整理发型,藏青色的西装包裹着肩线,顺着后背的 弧度收进窄窄的腰线里,毫无褶皱的面料在灯光下隐隐闪着波纹一般的柔光。 “过来。” 徐天琛示意造型师把领带递给岑彦章:“帮我系。” 岑彦章仰头,把领带绕上,和他冷不丁对上视线又赶紧躲开。 他专心致志地盯着手上的领带,同时也能感受到从上方传来的灼热目光。 把结推到底,他立马和徐天琛分开距离。 徐天琛却是看也不看自己的领带长什么样:“带他换衣服。” 疑问还未出口,造型师便把他拉进衣帽间。在对方拿出闪闪发光的衬衫夹的刹那,岑彦章赶紧摆手:“我的衣服还在楼下。” 造型师怀疑地看着他:“您的衣服就在这里。” 岩灰色的羊毛面料上身后,岑彦章一动也不敢动,任凭着造型师帮他系上到处都是的暗扣。 等到他全套衣服穿着完毕,造型师自觉告退。徐天琛进来看了一眼,淡淡道:“不错。” 被衬衫架勒住大腿的感觉有些奇怪,岑彦章像刚驯服四肢一样,僵硬地走了几步。 “不合适?” 太合适了。这套衣服简直完完全全按照他的尺寸定制。岑彦章不敢询问它的价格,对于徐天琛而言,在重要场合有个拿得出手的助理形象,是比定制西装的价格更加重要的事。 “不不,非常合身,谢谢徐总。不过您是怎么知道尺寸的?” 徐天琛盯着他漂亮的腰线,脑中浮现的,是怀里人被严丝合缝抱住的场景。 相比他而言,夫人的骨架不大,甚至一只手臂就能把腰围起。摸得多了,自然心里有数。 不过他表面上说的是:“猜的。” 岑彦章哑口无言,只能切换到正经的工作模式。和徐天琛确认了一番流程,两人便一齐赶往晚宴。 既要替徐天琛带路引流,又要当好挡箭牌,整个晚上,岑彦章奔流在人群里眼观六路,灵魂累得快要出窍。 好不容易熬到徐天琛和几个目标嘉宾去会议室,他这才有空去自助餐区域吃点东西。 这个时间,高级宾客们都已经开始进行人脉社交,用餐区域倒是没有什么人。 他一抬头,便发现冯元畅在高脚桌前站着吃冰淇淋。 “你为什么在这里。”岑彦章有气无力道,“这里居然连吃饭都不给坐吗?” “刚见了师姐一面,偷渡进来了。”冯元畅帮他盛了点吃的,带他到角落里的椅子坐下,自己站在他旁边继续啃冰淇淋。 一盘乱七八糟的东西吃完,岑彦章这才稍微缓过来。 “徐总呢?” “会议室,不然我还过不来。” 冯元畅点点头,余光瞥见他西装外套上一闪而过的质感光泽,摸了一把,惊道:“成功人士啊!” 岑彦章已经无心去管什么高档西装什么褶皱了,淡定道:“只是成功人士的附庸。” “把附庸二手了又是一笔工资。”冯元畅评价道,“老板还是蛮舍得的。” 漫天胡话之际,忽从背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岑助理”。 二人双双回头,都愣住了。 13. 酒有问题 来人竟是他们明天的重点谈判合作对象,俞明宣。 俞明宣是非侵入性神经调制领域最年轻的领袖人物,他本科从生物医学工程专业退学后,和好友一起创立了明升科技。 做了一年神经调制后,据说俞明宣团队开发了新的磁场调制方法,能抑制特定神经通路的异常活动。总而言之,俞明宣的神经过滤和徐天琛的方向至此对齐。 明升科技的技术在实验室里堪称完美,但缺少临床应用场景——这是徐天琛前来谈判的筹码,明升需要未央的数据。 这次峰会,两人终于同时有空能坐下来谈谈。 作为重要的潜在合作对象,岑彦章当然对俞明宣的信息了如指掌。 可问题在于,明天才将是他们的第一次会面。 “俞总,久仰久仰。”岑彦章绽出自然的笑容,赶紧起身与他握手,“这位是冯元畅冯主任。” 俞明宣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戴着副眼睛,气质儒雅,身上却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强大气场,这让岑彦章对这场临时会面感到疑惑。 跳过徐天琛来找他,目的是什么? “冯主任也在?好巧,听柯启说起过。”俞明宣盯着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 冯元畅冰淇淋吃到一半忽然被介绍,脑子一抽,直接把先前握着冰杯的手递了出去。 掌心带着化掉的水,湿漉漉的。 刚伸出一秒,冯元畅便感到不妥,然而俞明宣半点不介意,和他郑重地握了手:“徐总手下的人个个都是青年才俊。” “主要还是徐总带得好,我们还得继续努力。”岑彦章笑吟吟道,“俞总的核心团队也都是年轻的高科技人才,以后合作往来,还得多多向贵司的同事取经学习。” “徐总在带人这方便确实厉害,早就听闻岑助理非常优秀,果然如此。”俞明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岑彦章硬着头皮回夸了几句,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对方却转头把重点放在了冯元畅上,没话找话地硬聊了起来。岑彦章一开始怕这人是来套话的,越聊越发现,俞明宣似乎根本不关心谈判与工作业务,对冯元畅本人倒是很感兴趣。 “冯主任是堇城本地人吧?” 冯元畅心想关你什么事,看在合作客户的份上,还是客客气气答了:“是的,您什么时候去堇城玩,我来带路。” 俞明宣不客气地应下。 “俞总是来找徐总的吗?”岑彦章及时开口。 “不是很想见他。”俞明宣却是干脆利落道,“只是想找人聊聊天而已,二位嫌弃我?” 两人绞尽脑汁说了些溢美之词,好在,徐天琛一通电话解救了他。 不速之客的脸上浮现出遗憾的表情。 “他跟你师姐有交集,你认识?”坐上车,岑彦章蹙眉道。 冯元畅一脸茫然:“没见过,我还以为你认识。” “我也没见过。” 相互看了一眼,岑彦章头顶浮现出问号。 “我怎么感觉,他对你很有兴趣?”冯元畅回忆了一遍对话,疑惑道。 “我还以为他对你有兴趣呢,一直追着你问。” “明显是冲着你来的。”冯元畅仔细思考着,“是不是你老盯着他看的关系。” “有吗?” 岑彦章确实没注意。冯元畅这时复盘了一下对话全程,好友的眼神似乎始终追寻着俞明宣的脸,他狐疑起来: “有啊!” “那可能吧。”岑彦章坦然道。 岑彦章的出神在于,俞总本人和他养父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当然,也只是局限于某些角度。 他的养父养母都不是堇城本地人。据高巧英回忆,他们自己的孩子出生不久便夭折。她出院那日,恰巧和岑华荣在医院的后门看到一个被遗弃的婴孩。 认为是上天的旨意,二人不顾家里反对,收养了襁褓中的岑彦章。再加上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与工作变动,年轻的夫妇从此和亲戚们断绝往来,一路南下,在堇城落地生根。 岑彦章把容貌的相似归结于地域性的巧合,同一水土的气候与风貌,一定程度上也塑造着居住民的外形。 尽管不解,冯元畅也没有多问。他岔开话题,两人天马行空聊了几句,回到工作上来。 按照确定的流程,徐天琛上午有一场主旨演讲,接见几位重要合作方后,还有展区参观与媒体采访环节。 一回酒店,本次随行的市场总监与技术VP又拉着他们开了一个小会,确保明天的峰会安排万无一失。 “这个座位调一下,”岑彦章浏览着落座名单,忽然道,“不要安排徐总背对着门坐。” 他们继续沟通细节,会议结束,走廊里零零散散地传来关门的声音。 岑彦章坐了一会儿,下床洗澡。换好睡衣,他拔出房卡,轻手轻脚关了门。 顶楼的总统套房里,徐天琛坐在电脑前,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 半年前,俞明宣的团队发了篇和磁场调制有关的论文,在神经调制领域掀起轩然大波。当时他也看了,明升科技走的是替代路线,试图用磁场模拟已经缺失的感官信号,和他想要的领域不一致,但也引起了他对明升的兴趣。 直到近期,俞明宣的方向与他重合。是时候正式考虑合作了。 徐天琛的芯片虽然已经消失,但脑中储存的知识仍然远超地球目前的科技水平。只不过,在抑制易感期躁动的领域,他也无能为力。 地球现有的科学无法解释这一天外来物,世界顶尖的心理医生只能把它归因于心理压力引起的幻嗅与谵妄。 把重心放在高科技领域,在外人眼里是徐氏工业的升级转型。但对他来说,做感官过滤或许是缓解信息素缺失的方法。 这样的布局历时几年,终于迎来了曙光。 而意外的是,这微不足道的光芒却被从天而降的流星全数掩盖。岑彦章身上的味道好似绚烂的花火,把他破败暗淡的神识重新热烈起来。 岑彦章的到来调节了他整整五年的痛苦,做感官过滤的内驱力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门外传来轻响 ,他敏锐地抬起头。几秒之后,熟悉的身影打开了门,脸上的睡意明晃晃挂着。 “去睡吧。”他合上电脑。 等徐天琛上床的时候,岑彦章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 徐天琛自然地把夫人搂进怀里,亲了一口。 还要继续做下去吗? 注视着怀中人安静的睡颜,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做都做了,还是做完吧。 不过,等一切完成后,他决定推掉大多数的事务,全心全意陪伴岑彦章。 他已经不是曾经的帝国上将了,在安稳的地球上,他只想过安稳的日子。 翌日的峰会按照流程安稳地通过,没有任何差错。 他谈的投资合作都十分顺利,俞明宣提出了几个附加点,徐天琛大多无所谓。 “以后的合作还有很多,让我们的团队一起吃个饭吧。”俞明宣笑道。 餐厅。 “岑助理,又见面了。” 岑彦章无奈转头,和他打了招呼:“俞总,合作愉快。” 俞明宣喊了侍者,对方为他们上了两杯酒。岑彦章摆摆手:“真不好意思俞总,我一会儿要开车。” “徐总这么喜欢你,会舍得让你做司机?” 餐厅的角落里只有他们两人,岑彦章脸色微变,面上仍笑道:“俞总说笑了,我是助理,开车是应该的。” “我送你们去行吧,未央和明升合作,不该庆祝一下吗?”俞明宣强硬地把杯子递给他。 接过酒杯,岑彦章冷冷地看着他:“您是不是喝多了。” “不要这么紧张嘛。”俞明宣自顾自和他碰杯,一饮而尽,又添了一杯,“徐天琛那家伙眼神太明显,你该让他注意点。” 他下意识往徐天琛所在的方向看去。对方坐在餐厅的中央,身姿挺拔,漫不经心地听着周围人的讨论。 不知道说了什么,只见徐天琛起身,把那桌的人浩浩荡荡地带出了餐厅。 在这瞬间,徐天琛恰好抬起头,越过人群精准定位到了他。两人隔空对视一眼,徐天琛先是看他,再把目光转向俞明宣,后者冲他遥遥举杯。 “你看?”俞明宣的语气很是愉悦。 岑彦章抿了一口酒平复心情:“你想多了。” “啊,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很多……嗨冯主任,又见面了。” 冯元畅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们身旁:“俞总好。他们呢?” “去唱歌了吧,我们团队比较随意,见笑了。” 让侍者给冯元畅也上了一杯,俞明宣随意地和他聊着。 岑彦章心里一片乱麻。 频频试探,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哐当”一声轻响,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酒杯撞在桌沿,深红色的液体顺着桌面淌下去。 “俞总?” 俞明宣的瞳孔在灯光下散开,他抓着领带,呼吸急促。 两人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俞明宣的手撑着桌面,最后脱力般倒下,用尽全身力气道: “酒有问题。” 14. 男的弟妹 已经喝空的杯子在台面上摇摇欲坠,岑彦章的心霎时沉了下来。 他当机立断要打给医院,手机刚掏出,却被俞明宣死死按住: “……我不能去。” “元畅你喝了吗?”岑彦章焦急地问。 “就一口,应该没事。”冯元畅已经绕到俞明宣另一侧,一手托住他的后背,“你怎么样?” 舌尖还残留着酒的涩意,在感官里无限放大。他飞快地做出决定: “先把他弄上去,我叫医生上门。” 岑彦章解锁屏幕,手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或许是因为药的作用,喉咙里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上涌,整个人晕乎乎的。 伸手去抬俞明宣,刚把人扶起,他忽然感觉到一阵上涌的眩晕,朝后踉跄几步。 下一刻,他落入熟悉的怀里。 “怎么回事?”徐天琛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身体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点,徐天琛把他揽进怀里,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 岑彦章和他微微分开距离,手腕却被扣住。手机从身后被抽出,徐天琛和家庭医生的对话轻轻飘下。 “带他上去。”徐天琛朝冯元畅示意,又对着电话报了地址,“马上。” 手机落进他的口袋。两人指尖触碰的刹那,徐天琛忽然把他翻过来,蹙眉道:“你也喝了?” 岑彦章半阖着眼皮,下意识后退一步:“就一杯。” 模糊的视野里,徐天琛的脸色沉了下来,一把抓起他的手往门外带。 岑彦章被他半抱上车,安全带的卡扣被合拢,发出愤怒的响声。 “难受吗?”徐天琛一踩油门,手背贴了贴岑彦章的颈侧。 是热的。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岑彦章不知道被下药应该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仿佛坐在巨大的碗里,不停地被旋转。 耳边传来徐天琛冰冷的说话声,像是在吩咐什么。 头脑昏昏沉沉,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脖子上。岑彦章想拍掉,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徐天琛的手。 发动机不安地轰鸣着,窗外的参照物飞速闪过。 岑彦章紧紧握住把手,身体没有什么反应,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他有气无力道:“……不要闯红灯。” 徐天琛铁青着脸,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速度却慢下来。 在平稳的环境里,他慢慢闭上眼睛,失去意识。 再次睁眼的时候,岑彦章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上。房间是暗的,窗户外却已透出几丝光晕。 徐天琛开了灯。昏黄的灯光下,他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丈夫的脸。 对方坐在床沿,保持着注视着他的姿势,不知道看了多久。 被喂了一口水,岑彦章感觉胃里空荡荡的,小心翼翼道:“我洗胃了?” “没有,只是喝醉了。”徐天琛凑近,在他的颈侧嗅了嗅,“还难受吗?” 岑彦章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不难受了,俞总怎么样了?” “他没事。”听到这个名字,徐天琛的脸色又变得很不好看,最后捏了捏眉心:“酒里没有东西。” 岑彦章:? 十小时前。 车里,岑彦章的气息逐渐变得均匀。 念着夫人对于交通安全的警告,纵使徐天琛心急如焚,在红灯前,他刹住车。 读秒的时间比平日任何时候都要漫长。他不放心地探了探身边人的呼吸,还好,只是睡着了。 就在这时,他收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知道他私人号码的人不多,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来。 徐天琛沉思片刻,还是接了。 “还有功夫接电话么?” 背景音是模糊的水声,俞明宣的声音中气十足,压根不像被下了药的样子。 徐天琛保持着沉默,对面却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真是正人君子,你不会带他去医院了吧。” “酒里没有东西。”徐天琛冷冷道,“你太恶劣了。” “让你失望了吧,真是不好意——” 电话挂了。 私立医院的红色大字就在正前方,徐天琛把车开进地下室熄火,岑彦章在副驾已经睡熟。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徐天琛最后还是下了车,把岑彦章打横抱起,上了楼。 定城,精神科的徐天珩副主任早早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在家看电视时,忽然接到了电话。 “徐天琛”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他挑了挑眉。 他和弟弟已经好久没见了。 五年前,父母遭到意外当场身亡,弟弟也遭受重创,持续昏迷。 作为医生,徐天珩没有太多的经营经验。面对生死不明的胞弟与群狼环伺的公司,他是慌张的。 垂危之际,所有人都想不到的是,徐天琛居然醒了。 弟弟的自愈能力令医院上下震惊,若不是还指望着他去收拾公司的局面,徐天珩恨不得把亲弟弄来做点医学实验。 但醒后的亲弟弟不太对劲。 且不提出现的幻觉症状,车祸后徐天琛的体力不降反增,险些把约束带连着约束床一齐掀翻。最后七八个安保一起上前,徐天珩趁机一针加量镇定剂,才堪堪把他稳定下来。 研究脑科学与认知行为那么多年,每每回忆起弟弟醒后的神秘异常,徐天珩总是充满好奇。 徐天琛尚在恢复期便开始工作,像是希望能以此宽慰父母的灵魂,很快把企业拉回正轨,并且做大做强。出院后,兄弟间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联系更是逼近消失。 所以当亲弟的电话主动打来时,他毫不犹豫拍开按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点了接听。 “哥,我带对象来和瑞做个血检。”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风噪,像是在迅速飙车。 对象? 徐天珩脑中浮现起问号,还是马上做出了安排:“好,直接去二楼检验科。” “你弟什么时候有的对象?”身后那人饶有兴趣地问道,“这个时间做血检,出什么事了?” 徐天珩没回答,匆匆忙忙地抓起外套。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做哥哥的也不让亲弟见见哥夫?” 徐天珩冷冷道:“你说这话心里 不会愧疚吗?” 对方强硬地在他脸上落下一吻:“司机在楼下,快去快回。” 距离他们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大半年的时间,兄弟二人分居两地,期间徐天琛一直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私密性最好的单人采血间里,徐天珩终于等来了亲弟和他的对象。 弟弟抱着人走进来,怀里的人还盖着一条毯子,看不清面庞。 点了点头,算是跟他打了个招呼。 “抽血吧。” “怎么回事?”徐天珩皱着眉,握住他的手臂开始消毒。 岑彦章闭着眼睛,意识模模糊糊。脑中如黑暗中的潮水一般混沌,他隐约感觉自己被徐天琛抱着,似乎走了一段长长的路。喝太多酒的难受感伴随着颠簸挤压着他的胃。 头好晕。 手臂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动弹不得。一阵刺痛,接着无尽的眩晕与恶心瞬间翻涌上他的嗓子眼。 血液在采血器内流动着,徐天珩刚想说点什么,对面,怀里的人忽然不安地挣扎起来。 “不要动。”徐天珩按住他的胳膊。 在徐天琛的怀里蹭了蹭,下一秒,岑彦章忽然干呕一声,吐了。 徐天珩:“……” 被吐了一身,徐天琛却也没有半分嫌弃,一动不动地握着岑彦章的手腕,淡淡道:“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好了吗?” 怀里的岑彦章剧烈地咳嗽起来,徐天珩把针一拔,按上棉球:“要小心被呕吐物呛到,出去直走右拐可以冲水。” 淋浴间。 徐天琛没有照顾人的经验,此刻一边帮夫人脱衣服一边调水温,还要腾出手来防止棉球沾到水,一时间手忙脚乱。 好在吐了一阵后,岑彦章彻底安静下来,乖乖地坐在他的怀里,眼皮昏昏沉沉,没有要醒的迹象。 暖气开得很足,他索性自己也脱了衣服,带着人浑身上下冲了一遍。这里是徐天珩的值班室,把岑彦章擦干,徐天琛便不客气地直接让他睡下了。 关上门,徐天珩在外面等他。 徐天琛的发丝还滴着水,他随意地擦了擦。 “郭叔呢?怎么想到过来做检测。” 郭鸿飞是他的私人医生,和温姨一样,从小看着他们兄弟俩长大。即使徐天珩知道对方值得信任,毕竟了解不多,他仍然保持警觉。 更重要的是,徐天珩是他刚穿越到地球时,最多接触的人。 徐天琛不知道这位兄长是否看出什么,但眼下,他是自己少数信任的人之一。 想到这里,徐天琛随口道:“把人带过来给你见见。” “这时候想起我了?”徐天珩哭笑不得,“刚好,我倒是也有话想问问他。” 徐天琛警惕地看着他。 徐天珩朝他做了个“放松”的手势,耐心道:“你有在复查吗?” 名义上,徐天琛的“心理疾病”需要定期复查,这是副主任的建议。 一看他表情就能猜到大概,徐天珩拧开保温杯,叹了一口气:“明天让弟妹来找我。” 徐天琛面无表情道:“他是男的。” 徐天珩一口水喷了出来。 15. 他人很好 徐天琛不解地看着他。 在地球上,同性婚姻法也已通过多年。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男生了?”徐天珩刚说完,便觉得不妥。性取向的形成是生物、心理与社会文化因素复杂交互的结果,当然具有流动性。今天纯粹因为受到太多刺激,口不择言,便赶紧找补道,“以前……” 霎那间,他安静下来。 徐天琛出车祸刚醒的那段时间,当哥哥的做了他的主治。徐天珩心中隐隐对他的异常有几分猜想,碍于身份是个信仰唯物主义的医生,科学与玄学始终在脑中交战。 当然,根据他对他的了解,对面自然是什么都不会说的。 徐天琛也没有接上下文,只是沉默地坐着。 徐天珩叹了一口气:“两小时出结果,去楼上睡会儿吧。” “我陪着他。”徐天琛只是淡淡道。 副主任也没有强求,自顾自回去了。 两小时后,检测报告出了结果。化验显示岑彦章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俞明宣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在酒里放任何东西。 一想到被俞明宣算了一笔,徐天琛的脸色沉了下来。 给对方拨了个电话,却没有人接。 他索性在副主任的值班室办了一会儿公,正批着文件,忽然弹出了副总的消息。 [徐仲良:天琛,传统板块今年的设备更新还没批,你这边就要先拿走两个亿?] 徐天琛面无表情地打字。 徐仲良是副总,也是转型之后,坐上传统板块负责位置的人。论辈分,他还得叫他二叔。 从车间主任到副总,他以为自己会在大哥退下来后接手整个集团。直到侄子从ICU里睁开眼睛,一举坐上他梦寐以求的椅子。 [徐天琛:感官过滤的窗口期只有这么多。] [徐仲良:订单数据.zip] 对方的电话劈头盖脸而来,徐天琛甚至能想到屏幕背后徐仲良的表情。 “天琛,你做的每一个项目都是‘窗口期’?传统板块今年的增长率是12%,你那边呢?” 和岑彦章睡觉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徐天琛耐心地保持沉默。 电话那头,徐仲良像是在压着火气:“这次回来我们必须聊一下这个。” 他随口应了一声,挂掉电话。 徐天琛当然知道徐仲良想要什么。 他是空降的、年轻的外来者,徐仲良自诩家族元老,传统业务根基深厚,更别提保守派的个别老臣与独立董事,甚至作为保守派血包的几条供应链,这些支撑着徐仲良的现金流,也支撑着他反对自己的底气。 徐天琛还是秉持着初心: 他根本不在意。 放下手机,他轻手轻脚推开门。安静的房间里氤氲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岑彦章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只是睡觉的时候,眉头仍是微微皱起的样子,像是有化解不开的烦心事。 在床沿坐了下来,徐天琛才恍然,自己好像很少认真观察过他的面庞。 继承着原世界的习惯,他总喜欢从背后抱着他,仿佛这样就能离夫人并不存在的腺体近一些似的。 ……说到腺体。 徐天琛一直在思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把他离奇的境遇全盘告诉。 原世界的种种如浮光掠影般在眼前闪过,他逐渐入了神,直到岑彦章小幅度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岑彦章坐起来,一时间还无法消化这个神奇的消息。 什么叫酒里没有东西? 他立刻反应过来。 作为未来的合作对象,他们看起来像是总裁与助理,但俞明宣很可能怀疑他们的关系超出了上司对下属的范畴。 想试探底线也好,好奇软肋也罢,总而言之,俞明宣成功了。 只是他想不明白,俞明宣是怎么看出来的。 徐天琛的眼神很明显吗? 他们不常对视,连亲密的拥抱都并非面对面。 岑彦章很少直视他的眼睛,自然不明白徐天琛投来的目光是怎样的。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思索片刻,他最后道。 “不急,”徐天琛却道,“跟我哥见个面。” 岑彦章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张诊断通知上主治医生的签字:徐天珩。 徐天琛的亲哥为什么会在定城? 一晃而过的疑惑,便被徐天琛的动作打断。换好衣服,他跟着丈夫上楼,去会见徐天珩。 徐天珩的会客厅。 “弟……岑彦章,你好。”徐天珩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弟弟忽如其来的结婚对象,只能叫他的名字。 岑彦章硬着头皮向他问好,徐天琛向来不会读空气,坐在他身边,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短暂沉默片刻,徐天珩实在有些尴尬,拨了个电话,对徐天琛道:“过去。” 徐天琛看着他:“去哪?” “别告诉我你已经把褚医生忘了。”徐天珩面无表情道,“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褚问兰是徐天珩读博期间的同学,曾经是省司法鉴定中心特聘的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专家,后因为一些原因,目前在本部医院的精神心理科当主任医师与博导。 弟弟醒后的那段时间,徐天珩自己也陷入了迷茫。 他是谁? 生物学与心理学在他的心中矛盾着,他还私下给徐天琛做了好些基因检测,可结果都向他显示,这就是他的弟弟。 偶然的机会,他向褚问兰模糊地描述了自己的猜想与纠结。褚问兰手下刚好有个学生在做相关的课题研究,顺水推舟,她给徐天琛做了几次心理咨询。 “他目前的状况没什么问题,只是有些创伤应激障碍,需要定期复诊。他在堇城?刚好我导师刚落户那边,你让他有空叫我就行。”咨询结束后,褚问兰给徐天珩看她得出的分析结果,“再让他做个脑CT看看。” 徐天珩一脸头疼,褚问兰笑了:“好像在对待外星人。” “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让他自生自灭吧。”徐天珩道,“董事会那群疯狗比外星人还恐怖。” “其实他表现出来的远低于我的想象,”褚问兰沉思片刻,“ 是你描述太夸张,还是他的抗压能力确实很好?” 两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看出答案。徐家父母的去世在他们的圈子里可谓是大新闻,家族企业群狼环伺,徐天琛接手的压力是指数级的。 “除了帮他找点心理疏导,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徐天珩坦然道。 “你对他还挺上心?” “因为我总有一种感觉……我弟弟好像变化挺大,你就没发现什么?” “如果是真的,那不是好事吗?” 褚问兰实在有些受不了这样疑神疑鬼的徐天珩,副主任一向冷静理性,唯独对于这件事穷追猛打,好像极力想证明出弟弟皮下换人了这件一点都不唯物主义的事。 念及当年对方把她保下来弄进定医的旧情,她只能耐心道:“跟你弟以前不熟,你都看不出来,让我怎么判断?徐医生,我觉得焦虑的反而是你。” 徐天珩看了她一眼,褚问兰继续道:“要我给你来场咨询吗?但老实说,即使他扛不住,你不也还有老公撑着?” “别跟我提他。”徐天珩的脸色瞬间变得很差,褚问兰识趣闭嘴。 “太忙。”会客厅里,徐天琛解释道。推门出去,他颇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看岑彦章。 徐天珩假装没看见。 门被轻轻合上,岑彦章抬头,徐天珩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叠文件,看他的眼神瞬间变了。 “哟还是同行,堇大心理学,成绩不错嘛,於宏才怎么舍得放你走的?怎么想不开去做行政了?” 岑彦章扫了一眼面前的茶几,自己的照片在文件里一闪而过。 他再次看向徐天珩,挑了挑眉,意思是,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徐天珩笑了笑:“你们结婚多久了?” 岑彦章自己也记不清具体的时间:“一两个月。” “你觉得我弟……怎么样?” 岑彦章:“……” 他以为徐天珩今天将对他进行一番严厉的考察,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或许会从明到暗贬低他的家世与条件,最后拿出一张天价支票勒令他们离婚。 这是什么问题? 岑彦章迷茫地看着大伯哥,试探道:“徐总……人很好?” 徐天珩:“你们怎么认识的?” 岑彦章:“可耻的、非职务范围认识后牵扯了职务的办公室恋情。” 徐天珩:“我弟在家有犯过病吗?狂躁?暴力倾向?” 岑彦章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从来没有任何迹象。我说了,他人很好。” 徐天琛对他的关照可谓是细致入微,家里的大小事都顺从他的喜好,让岑彦章实打实体验了一把嫁入豪门的生活。对方的能力效率记忆力超群,一个月内便对他衣食住行的偏好了如指掌,也顺带着轻松搞定了养母的病情。 这一度让岑彦章怀疑,他们在经营一段真实的婚姻。 “哦这样。”徐天珩点点头,忽然对上他的目光。 大伯哥的下一句话,让他如遭雷击,只有膛目结舌的份: “你是Omega?” 16. 一年以后 这是他平生第二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明显不代表手表品牌的词,而前后两者的身份还是亲兄弟,这让岑彦章不得不怀疑徐家家族的基因里是否存在什么病理性因素。 徐天珩仅是观察他的表情便明白过来,见岑彦章手扣住扶手,一副想要逃跑的惊恐姿态,忙道: “不不不,别紧张,我是地球人!” 楼上,心理咨询室。 “上一次是三个月前,当时我们聊到你‘入睡警觉性’过高的问题,现在有什么变化吗?”褚问兰微笑着看他。 房间的窗帘半拉着,整体呈暖色调,摆着不少植物盆栽,一盆香雪兰静静地坐在他们身后。 “减少了一些。” “从几分降到了几分?我们之前用的是1-10的自我评估量表。” “10降到0。” 褚问兰:“……” 饶是见多识广的褚医生,也没有遇见过这样急剧的好转。 “有在吃哌唑嗪?” 徐天琛:“没有。” 外星人总裁坚信自己没有疾病,对褚医生和哥哥开的药嗤之以鼻。 褚问兰耐心道:“那……是怎么做到的?” 徐天琛没有说话,在他们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过于离奇,他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褚问兰上下观察他片刻,忽然道:“天琛,你恋爱了?” “没有,”徐天琛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疑惑,“我结婚了。” 楼下,徐天珩的会客室。 “……把我们现有的已知名词做个汇总:Alpha、Beta、Omega、抑制剂、易感期……?” 徐天珩坐回桌前,和岑彦章一人一张白纸。 岑彦章盯着纸上的字,陷入沉思。 首先,徐天琛最开始把他认成“Omega”。 “那么他认为自己是什么?” “应该是……Alpha?” 五年前,徐医生正为家里忙得焦头烂额,来不及应付二叔的电话,他先收到弟弟醒了的消息。 推开高级病房的门,见到的却是弟弟高烧难退的样子。 手脚被约束带捆着,徐天琛满脸汗水,青筋突起,像在抑制着什么,痛苦难耐: “抑制剂……” “怎么回事!” 病床的周围已经围了几个医生: “他一醒来就开始攻击人,睾酮、双氢睾酮及肾上腺素很高,但是没有药物滥用史。” 对方的气息滚烫,徐天珩死死皱着眉头,凑近了一些。 “我、Alpha……给我抑制剂!” “什么?” 徐天珩实在听不清他的癔语,焦急地再凑近了些。 “易感期……” “乙肝???” 此话一出,全病房都吓了一大跳。 病床上,徐天琛整个人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衣服被汗水浸透,脸上的温度高得不正常。 “分析结果在——” 徐天珩话音未落,“哐当”一声巨响,约束床的合金框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喊叫,皮质约束带毫无预兆崩裂,带着医用约束床猛地砸向一边。一时间,惊呼填满了偌大的病房 针头被甩了出去,连带着他的手背鲜血淋漓。徐天珩一手去按紧急呼叫,马上被弟弟猛地掐住下颌,眼看着就要被提起甩出去,他猛地朝对方的腹部一踹—— 徐天琛竟是丝毫不动,却又似乎被疼痛激醒,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七八个魁梧的保安一齐上阵,才把发狂的徐天琛强硬绑在原地。趁弟弟被制服的空挡,徐天珩赶紧追出去,对着颈外静脉狠狠来了一针。 世界终于安静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男人坐在沙发上笑道,不小心瞥见他脖颈上的淤青,瞬间瞬间弹起咆哮道:“怎么回事!” 徐天珩口罩还没摘下,便被男人拉去检查伤口。 “我弟醒了。” “疼不疼?”男人让管家拿了药来,随口道,“是该醒了,徐仲良最近跟疯了一样。” “你又有什么消息?”徐天珩蹙眉。 “老婆,有些东西不能说得太具体,”男人做了个思考的表情,“虽然你弟斗不斗得过他我都养你,但是护了大舅哥的商运亨通,总比……” 徐天珩嘲道:“勾结手段不错嘛,怪不得当初这大舅哥能把我卖给你。” “不说这个了,这怎么弄的?病人?还是谁?”对方自觉理亏,揣摩着他的脸色,换话题道。 岑彦章转着笔,在纸上圈圈画画: “所以他认为自己是Alpha,我是Omega,这两个物种的寻找配对方式是信息素?” “我推测,Alpha在特定时候会有易感期,具体表现出来的就是狂躁的迹象,而抑制剂就是用来压抑这种反应的药剂。” “易感期的感是什么?感染?哦天哪这还是个有丧尸的世界观?” 两人对视一眼,徐天珩忍不住问:“他在家真的没有异常?” 喜欢抱着我算吗?岑彦章诚实道:“我问过,他没说。家族里有人格分裂史么?” “你又知道他是人格分裂了?”徐天珩哭笑不得。 岑彦章耸耸肩,意思是不然呢? 徐天珩沉思片刻:“一个人的性格、喜好、世界观,在重大创伤后完全改变的几率有多大?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不管行为模式存在多少异样,DNA的结果没有任何异常。既然基因没有问题,徐天琛还是徐天琛,那么我还能怀疑什么呢?难道要让我把他抓起来解剖大脑?人体实验?” “你根本不在意他究竟是谁。”岑彦章不寒而栗。 眼前这个看起来平易近人的主任医生更早就知道弟弟也许换了一则灵魂,但他不在乎。徐天珩要的,或许只是一个“徐天琛”的身份,至于是谁不重要。 徐天珩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脑子不错,他很稀罕你吧?” “你……你为什么?” “徐氏工业在堇城,我这个亲哥哥却远在定城,为什么?”徐天珩微微凑近他些许,小声道,“你要是多打听打听,没准还能了解到你老公先前干了什 么事。” 岑彦章从他一闪而过的神情里,敏锐捕捉到一个事实:之前兄弟间的关系并不好。 这种隐约的纠纷,让岑彦章有种自己真的置身豪门的诡异感。 但很快,徐天珩恢复了原来的姿势,朝他眨了眨眼睛:“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我觉得这是好事。老弟把咱家企业治理地蒸蒸日上,还顺带解决了人生大事。” 他随手拿起一张纸折成纸飞机玩:“好好过日子,这不好么?” 这个话题如同当头一棒,把沉浸在外星人入侵玄学换魂一系列脑洞的岑彦章拉回现实。最底层的需求已经被解决,他岑彦章接下来要考虑的,是未来: “我们只有一年。” “他会放你走?”徐天珩颇有些惊讶,又点了点头,“看来我还是不了解现在的他。” 岑彦章脑中关于徐天琛的脉络却逐渐清晰起来,他注视着虚空,多月以来的种种对话浮现在脑中—— “也许信息素的匹配气味是认定伴侣的方式,而他认为我有信息素?” “现在的问题就在于,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信息素?” 岑彦章茫然道:“我不知道。” “好吧,恐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对方遗憾地摊开手,“期待你进一步的观察,若有什么新发现,请及时联系我。” 小助理轻轻应了一声,思绪逐渐飘到了遥远又近在眼前的将来。 一年之后,他们会如何? 结局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一年后高巧英好转,他们分手——好吧应该是离婚,看徐天琛的心情考虑他是否会被调职或是辞职。 那信息素呢? 霎那间,过去一个月他经手的各种项目信息在眼前闪过——感官过滤、脑机接口、嗅觉神经分析。 “我……知道为什么是一年了。” 权限变高后,他浏览过不少战略计划的资料。在这一年里,徐天琛有信心把感官过滤的项目做完,屏蔽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原理的感官频率,便可以在“易感期”里无畏“信息素”的风险。 他岑彦章的价值,也被框定在这短短的一年里。 “嗯?所以他的转型真的和外星人世界有关?”徐天珩随手把折好的纸飞机扔进他怀里,“离婚之后,有兴趣深造一下吗,小师弟?” 他眼疾手快接住:“谢谢,我会考虑的。” 纸飞机的机翼隐隐漏出MITCSAIL的字样,看起来是实验室的简介。岑彦章把纸飞机抚成平面装进包里,脑海里浮现出大洋彼岸建筑的轮廓。 然而这座剪影一出现,便被意识中的现实事务迅速压扁。父母在,不远游,何况高巧英手术的恢复期并不短暂,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不过他还是对徐天珩充满感激,对方似乎真的把他当成传统家庭中“弟媳”角色看待。 这样想着,他随徐天珩的动作起身。 开门的刹那,正好撞见从楼上回来的医患二人。 岑彦章刚要打招呼,却见徐天琛抬手,指着自己对褚医生道: “这位就是我夫人。” 17. 还没亲够 和那位和蔼的医生迎面遇上,岑彦章主动与她握了握手。 褚问兰笑吟吟道:“之后要督促天琛及时复诊,替他上点心。” 出于结婚对象身份的关照,岑彦章很想点头;但碍于助理的身份,一言一行都得遵从老板的指挥,他转头,去观察徐天琛的反应。 却发现对方也恰巧正在看他。 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一眼,岑彦章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他好像明白那天俞明宣的意思了。 “上什么点心?”副主任从屏幕里抬起头,茫然道,“你们吃饭没?一起去吃个午饭吧。” 他向大伯哥简单解释一番他们在堇城还有工作,两位长辈纷纷表示理解,并提出再送他们一段路。 于是,兄弟二人在前头并排走路。副主任时不时侧头问着什么,徐天琛则保持一贯目中无人、胸有成竹、睥睨天下的姿态,像是很不耐烦。 “天琛平时都这样吗?”褚问兰忽然问。 岑彦章马上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徐天琛的冷淡:“差不多,徐总一直都很高冷。” 褚问兰若有所思点点头:“很多超级大富豪都是这样,把冰冷的一面释放给工作,把柔软的一面交还给家人。在他们的眼里,最珍贵的是时间。因此不论多忙,都会全力抽出空闲时间陪伴家人。” 她在暗示什么?岑彦章遥望着身前徐天琛挺拔的背影,陷入思考。 可徐天琛在家里也总是冷着一张脸。 “如果没推断错的话,天琛其实很爱你。”褚问兰继续道。 岑彦章:“……” “爱”这个字眼出现在他们用纯洁的金钱铺垫出来的不良关系里,显得单薄又荒谬。他图谋他的金钱,他觊觎他的味道,只是一场等价交换。 徐天琛演技如斯好? 也是,连合作对手都能被耍得团团转,骗过医生倒也显得很正常。 “不是吧,你们都结婚了,”褚问兰观察着他的表情,哭笑不得,“还不太相信他爱你吗?” 岑彦章冲她笑了笑,算作回答。 “或者你觉得这个字太重了?”褚问兰没有结束对话,“但你要知道的是,他真的非常信任,或者可以说是依赖你。” 依赖? 万米高空之上,岑彦章睡得昏昏沉沉,睁眼便看见徐天琛保持着熟悉的姿势坐着。 他的背挺得笔直,目光跟随着屏幕。敲了一个键,这代表着有项目被打回;思考片刻后开始打字,意味着挑剔的徐总正在思考合作的可能。 “冷?” 毛毯还紧紧攥着,岑彦章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发现他已经醒了。 他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徐天琛却没有再次投入到工作中,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夫人的表情,确定对方不冷后,把他向自己的位置搂了搂。 碰过岑彦章的手臂,沾上些许凉气。 岑彦章睡得乱七八糟,连带着头发微微翘起。他盯着那撮头发,手掌不由自主地抚了上去。 被扣住后脑,岑彦章呼吸一滞。 ——这是他们接吻的前置动作。 按照以往的经验,下一刻,徐天琛的脸会凑近。等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拍打在自己的脸上时,再过两三秒,徐天琛就要叼住他的嘴唇了。 所以这一刻,岑彦章干脆提前闭上了眼睛。 夫人毫无征兆地表现出愿意接吻的意向,这个判断让徐天琛简直无法思考。 岑彦章背靠着舷窗,云层之上的暖光把他的发丝浸染成金黄,如同融化的蜂蜜一般,缓慢游走在他漂亮的轮廓上。 他下意识抿了抿嘴唇,像是在预习尚未降临的吻。 徐天琛愣愣地看着他。 天空就像深邃的海,映照出他内心亘古不变的冰块,微微开裂的声音。 岑彦章很快闻到熟悉的气息。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吻比以往任何时候品尝的都要来势汹汹。在大块的云层之间,在鎏金的日落之间,忽然感知到对方有意欺负他的念头。 他被亲得喘不过气来,仿佛置身纯粹的高海拔云层之中,而飞机的坚硬外壳已经被金色的阳光熔化。 徐天琛的吻就像他的体温一样,炽热而充满侵略性,把他先前被冷气吹晕的大脑拽回现实,又狠狠抛向无边无际的欲望的沟壑。 唇珠被又吸又亲,他张着嘴,下颌已经发酸。嘴唇微微合拢的时候,他吃痛地推了推身前的人。 他扣着夫人的后脑勺,一路慢慢向下,寻找到他最喜欢舔的那处地方,再次握住。 细细扫过对方口腔里湿润的每处部位,带着首次发掘一般的兴奋与认真,他亲得愈发用力起来。 他眼中的岑彦章一直是一个安静的人。 在公司,在家里,似乎是因为生性谨慎,自从遇到他开始,除了必要的时候,岑彦章总是努力地把自己的存在感拉得很低。 哪怕是在接吻的时候,他也很小心、很安静,像是怕自己泄出什么难堪的声音。 然而今天,私密性最好的私人飞机里,他们被汩汩的水声放大包围。岑彦章想推开他,对方却岿然不动,强迫他抬起头,迎接下一轮狂风骤雨般的掠夺。 徐天琛睁开眼睛。 夫人紧闭的双眼已经沁出些许泪水,呼吸剧烈,嘴巴即使很难受,也还是被他逼着吃下他的唇。 水光淋漓的。 徐天琛总算良心发现,轻轻擦干夫人嘴角的涎水,放开了他。 岑彦章如释重负,却没料到徐天琛退开后,两人的唇间牵出一道细长的银丝。 横亘其中,岑彦章只听见脑中嗡嗡的声音。 徐天琛也没想到他们竟然如此藕断丝连,再次凑近,把夫人的嘴重新扫了一遍,喉结滚了滚,回到原位坐下,继续批阅他的报表。 岑彦章控制着自己不去看对方的表情,尽量若无其事地把自己收拾干净。 徐天琛今天的动作过于激烈,像是在急不可耐地释放某种情绪。与其说是接吻,不如说是在……玩他。 他的嘴唇。 他把湿湿的纸巾揉成一团扔掉,划开手机转移注意力。 而且,他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神可能出现了问题。 因为在徐天琛最后一次凑过来的时候,他隐约瞥见了 对方嘴角,微微翘起的神情。 [元畅:你来了不?我们已经到了,休息中。] [元畅:考察太突然了吧,老板真是吃饱了没事干么?] 岑彦章扶额。 自从昨天晚上被徐天琛接走后,他就没见过冯元畅。 由于要去见大伯哥,他们原定的航班被取消了,岑彦章编了个考察的理由,把同事们先送回去。副主任大手一挥,不知道从哪里调来一架私人飞机,还真给他们沟通好航线,顺利返程。 “反正不是我的,你们随意。”徐天珩最后道。 [岑:谨言慎行.jpg] [岑:俞明宣怎么样了?] 冯元畅把俞明宣送上楼后不久,徐天琛便接到了俞明宣电话,对方恶劣地坦白了自己恶作剧的罪行,并且承诺要在和未央科技的合作里体现自己的歉意。 当然,以上都是来自老板的转述。他真的非常好奇这俞总的脑子到底这么长的。 此人才是“吃饱了没事干”描述的最符合对象。 知道了他们的关系,对俞明宣而言到底有什么好处? 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岑彦章百思不得其解。 [元畅:你知道了不?他居然是演的!!!我都懵逼了。] [岑:……他告诉你的?] 岑彦章简直可以想象到那时候的场景。他一向乐于助人的朋友把装作被下药的影帝拖进房间,与上门医生沟通之际,发现对方是演的。 他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元畅:当时我把他拖进房间,他倒在床上看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但是医生还没有来,我就尝试跟他说话分散注意力。] [元畅:他跟我聊了一会儿,忽然就恢复原样了。] [岑:?] [岑:你们聊了什么?] [元畅:呃,这是能说的吗,聊了你还有老板……] 岑彦章的心快跳出来了。 他毫不怀疑,俞明宣会以这样的方式给冯元畅施加暗示。 [元畅:我怀疑他想通过套近乎的方式窃取机密就没说,但他好像对你们本人更感兴趣?] [元畅:尤其是你。] 岑彦章:“……” [岑:你真的。] [岑:医生呢?] [元畅:没来呢,医生就像戈多一样。] [元畅:我还想问你呢,医生到哪去了?] 想来也是被徐天琛请回了。 [岑:然后呢?] [元畅:然后我就走了。] 岑彦章盯着那行字,敏锐地感觉事情有些蹊跷,再要追问,对方却转移话题。 [元畅:你地方有员工手册的电子版吗?] 他虽然心里疑惑,却还是帮冯元畅找了。 徐天琛吃饱喝足后批好工作,听见夫人敲屏幕的声音逐渐减弱,关心道:“在做什么?” 把犄角旮旯里的文件一键转发,他随口道: “我能好奇一下俞总吗?” 徐天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现在在想他?还没亲够?” 18. 你很好看 岑彦章的脸立刻又烧了起来: “没有。” 自从刚才忽然发现了什么之后,他的目光便紧紧地跟着夫人。 从浓密的睫毛一路而下,扫过他如曜石一般的眼眸——他喜欢这双眼睛接吻后注视着他的样子,通常是水淋淋的,代表着他实在受不了了。而这个时候,夫人的眉毛也会连带着拧成好看的弧度。 每当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的时候,徐天琛总是莫名生出一种再想狠狠欺负他的冲动。 有时候他也是这么做的。 眼睛往下,绕过高挑的鼻梁,最为显眼的,便是不久前才被他吮得鲜艳湿润的唇珠。 密闭的空间里,萦绕着好闻的果香味道。舷窗外是稀薄的空气,一窗之隔,他的嘴唇却出奇得红润。 之前怎么没发现,他长得这么漂亮? 徐总向来是有一说一的典型,“你很好看”此话一出,岑彦章顿时感觉自己又开始缺氧了。 ……这人怎么这样! 不知餍足的丈夫盯着他的唇,脸上的意思昭然若揭。岑彦章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唇瓣一碰,感知到痛觉。 好像被吸肿了。 他正襟危坐道:“不行了。” 在夫人面前,徐天琛从不吝啬没有营养的车轱辘话: “为什么?” 岑彦章老实道:“有点疼。” 徐天琛轻轻一笑,冷不丁捏起他的下巴,在侧脸吻了一记。 他为自己的行为诚恳地道歉,后面再说了些什么,岑彦章一点都听不到了。 脑中回荡的,只有那个短暂的吻。 折腾回堇城,徐天琛一落地便开始忙着处理堆积的工作,岑彦章也着手准备与明升的正式合作。抛开俞明宣这个神经病老板不谈,明升的团队还是很不错的。 保密协议和合作意向书由法务起草,反复修改了好几次,双方都不太满意。 “条款太严。” “不给够保护?我不太放心。” 法务冷冷地盯着明升科技的消息:“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隔着屏幕,岑彦章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欠揍的语调。 “这两个可以,但是数据共享权我要请示一下徐总,稍等。”岑彦章示意她回复。 一旁的机要秘书烦躁地转了一把转椅:“好想把他们统统发射到外太空。” 围绕着对俞明宣的诽谤,大家纷纷八卦起来。 “坊间传闻,俞总不是俞定波亲生的。” 俞定波是堇城本地的知名儒商,早年做医疗器械代理起家,后来转型投资科技公司,也是明升科技的天使投资人。话不多,但出手大方。 法务:“红色企业家怎么有这么个糟心孩子呢?而且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好吗?” 秘书:“可能像祖辈吧。” 岑彦章:“这倒是,我还觉得俞总跟我家长蛮像的。” 办公室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敲好章,他捧着资料往外走,一推门却撞到了方才话题的主角。 俞明宣单枪匹马站在总裁办的走廊上,周围没有任何人。 他赶紧请俞明宣到会议室坐下,心里浮现起问号。 俞明宣却悠闲地喝了一口茶:“跟你们徐总约了临时会见,等他一会儿无妨。” 眼看着岑彦章开始拨电话要人来陪,俞明宣打断了他的动作。 “你很忙?” 岑彦章心想是的,嘴上却道:“不忙不忙,想着摇点人添些点心饮料。您有什么指示?” “我是来向你道歉的。” 岑彦章:“……” 岑彦章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他狐疑地打量一番俞明宣,随即反应过来大概是徐天琛的意思。 打狗要看主人脸色,惹小情人不高兴了,总该上门赔罪,免得影响关系。俞明宣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言重了俞总。”他淡淡道,“我只是助理。” 俞明宣想了想:“因为你们的关系,我合作会有顾虑。” “你把我想得太重要了,”岑彦章哭笑不得,“你觉得徐天琛是会听枕边风的那种人么?” 俞明宣诚实道:“不太像。” 他摊开手,意思是,那不就好了。 “但是,”俞明宣比划道,“万一过程中遇到危险,在你和项目面前,他肯定毫不犹豫放弃项目。” 岑彦章简直难以理解这个神人的脑回路:“我不觉得有哪个环节会产生危险。” “这只是合理的有端联想。” 岑彦章扶额。他无法向俞明宣解释他们的契约关系,却也不希望对方产生太过的误解。 他没这么重要。 “徐总对于这个项目非常上心而且认真。”岑彦章严肃道,“它的成功……比我们任何人都有价值。” 如果一切都像他推测的那样,徐天琛有着奇妙希腊字母世界观的外星灵魂,那么感官过滤的项目或许是改变他人生困扰的重要转折点。 而他岑彦章,只不过是老板宏大外星世界征途的一名微不足道的过河卒。 俞明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好吧,岑助理,我相信未央的诚意。在这之前,能不能劳烦你帮我办一件事?” 岑彦章警惕地看着他。 “那天晚上把我送回去的是谁?把他叫来。” [岑:你老实交代,那天晚上有没有恶作剧俞明宣?] [元畅:???] [岑:他点名要你过来,顶楼大会议室。] [元畅:他来干啥???] 岑彦章不知道那晚之后发生了什么,当时也没来得及追问冯元畅。 看这两人的动静,他猜测不是太美好的事。 推门进来瞥见俞明宣的人影,冯元畅的脸色不是太好看。好在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换上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 “哟,俞总微服私访来了?” 俞明宣定定地看着他,微笑道:“你好,又见面了。” 冯元畅的脸色扭曲了一阵:“你有什么事?” “只是想当面表达一下对冯主任的感谢,晚上一起吃个饭吗?” 冯元畅脸都涨红了:“不需要。” 俞明宣故作惊讶道:“岑助理刚还向我们明升表示欢迎,冯主任,上次 都没尽兴呢,团队再吃个饭相互了解一下怎么了?” 岑彦章冷汗直流,忙把发小按住,笑道:“对于明升的人才们,我们深表欢迎,不过……” “砰——” 会议室的门毫无征兆地被拉开,三人对上面无表情的徐天琛。 徐天琛瞟了他们一眼,在看到沙发上的岑彦章后,脸色稍微好转,不过发现俞明宣后,又恢复了冷淡的神情。 两位下属自觉告退,俞明宣的眼神还黏在冯元畅刚待过的座位上:“你员工还挺有趣的。” 徐天琛眉头拧起,俞总一下就料到他的心理活动,随口道:“朋友妻,不可欺。” “数据考虑怎么样了?”徐天琛懒得和他废话,“未央的硬件采用TEC制冷,是否支持?” “数据可以共享,但要给予安全保护。而且,联合项目的技术成果,明升拥有优先转化权,如果未来未央想把成果商业化或者授权给第三方,明升有优先谈判权。”俞明宣观察着他的表情。 明升需要未央的数据,作为优化后续产品的基础。 整个项目基于未央的硬件平台运行,俞明宣的条件是得寸进尺,但他实在好奇,什么叫“比任何人都有价值”。 “优先转化权可以,”徐天琛竟毫不犹豫答应下来,“但不适用于未央已经推进的独立技术路线。” “徐总,您太神奇了。”俞明宣真心实意地称赞道,“能不能透露一点您对感官过滤的未来判断?我回头让老爹多投一点。” 徐天琛没有说话。 “那谈谈你的下属?据我了解,你和岑助理对待关系的判断好像有点不一致吧?或者业务部的冯主任?” “无可奉告。”徐天琛冷冷地看着他,示意你可以走了。 得了好处便没理由再赖着,俞明宣心情很好地下楼,却在停车场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冯元畅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 俞明宣慢悠悠地走过去。 “这个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转头见到俞明宣的那一刻,冯元畅的表情不亚于见了鬼。他眼疾手快按掉电话,皱起眉:“你怎么在这里?” 俞明宣冷笑一声:“冯主任,睡完就跑,很好玩?” 冯元畅瞪大眼睛,咬牙切齿道:“你又没吃亏,还管起我来了?” 楼上的会议室。 总算把俞明宣熬走,岑彦章又得来帮徐天琛开季度会议。散会后,他却被徐仲良留下了。 除了副总的身份,徐仲良还是他单方面的丈夫的家人。因此,在遭到对感官过滤项目的诘问时,岑彦章只报了些技术的评估数据。 他知道徐天琛为什么要做这个不被看好的项目,但是原因也是秘密。 “技术?”不料,徐仲良不是个能糊弄的,“你一个行政助理,有能力处理技术对接吗?” 徐仲良的眼神锐利,岑彦章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从手上的文件夹里随手抽出一页。 “唰啦——” “副总,要不先看看这个?” 徐仲良蹙眉,当他看清到纸上的文字后,脸色瞬间被纸张映衬得惨白。 19. 坦白过去 那是财务系统中经费数据的精密对标。 自从上次徐仲良对徐天琛公开施压,他便被卷入了集团内部的博弈。工作时间,他经常有意无意与徐仲良偶遇。 徐仲良的目的非常清晰:打压徐天琛、卡感官过滤项目的资源。 徐天琛对此似乎不放在心上,一个外星人,指望着他去勾心斗角?岑彦章作为助理,也连带着被找得很烦躁。 徐仲良的手段无非就是套话和让他难堪,碍于副总的特殊身份,他总不好和人家直接翻脸,直到最近的季度会议,副总对他公开教育了一番,又在散会后对他质疑。 岑彦章忍无可忍。 接手助理之后,他对叔侄的恩怨略有耳闻。 闲来无事,他曾调过财务数据对比。岑彦章具有探索精神,遇到异常的价格和供应商,他忍不住深挖一番,便惊奇地发现,徐仲良控诉未央的投入产出数据准确,但他自己名下的传统板块,有多笔异常采购记录。供应商的金额高于市场价,审批签字栏内却存在徐仲良的签字。 审批单本身不是致命的证据,这只能证明某次采购的价格偏高。 但单子底部印着的一行复核记录,才是让徐仲良霎时变脸的关键: “此笔采购已通过,相关合同原件已于当月销毁。” “……你怎么来的这些资料!?”徐仲良震惊地看着他。 “今天这张纸,您决定它有没有被看过。”岑彦章把纸留在桌面上,“我没有技术背景,但这些资料能在我手上。怎么来的,您可以去问徐总。如果您不问,我也不会提。” 他轻飘飘地走了。 自此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徐仲良再也没主动找过他。 岑彦章却又产生了新的烦恼。 徐天琛每年都要去欧洲考察技术,今年,访问的前夕,岑彦章却毫无征兆地病了。 起初只是鼻塞。他把它当成换季的正常反应,直到起飞的那天早上,楼下的餐桌迟迟不见他的影子。温姨上楼,才发现小岑先生发烧了。 “我没事……”岑彦章头昏昏沉沉的,想坐也坐不起来。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给徐天琛发了消息,并给隔壁的特助打电话,拜托她这次替自己和徐天琛同去考察。 对面被他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赶紧表示同意。 温姨一发现便给医生打了电话,而比家庭医生更快回来的是徐天琛。 岑彦章感受到有人把他抱起,难受地挣扎些许。生病后,人的五感会被无限放大,手指无意间触碰到温暖的皮肤,连带着熟悉的气息,让他整个人放松下来。 周围有人在说话,最后安静下来。 “喝水,吃药。” 他的嘴唇碰到了冰凉的东西,似乎是水杯的边缘。但天旋地转之中,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抱着虚弱的夫人,徐天琛有些着急。 岑彦章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浸湿,脸色是病态的红,气若游丝,很难受的样子。 他只好捏住夫人的唇,再张开。没想到,对方的牙齿却仍然紧紧合拢。 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灼热的梦里,岑彦章感知到熟悉的动作。这是徐天琛和他最常做的事情,唇齿柔软,牙关被撬开,熟悉的气息萦绕在他们交错的呼吸之间。 下意识的,岑彦章微微张嘴。 下一秒,冰凉的液体悉数涌入。 徐天琛托着他的后颈,防止他被水流呛到窒息。好在岑彦章顺从地咽下了药后并无异常。 他摸了摸夫人的额头,是有些烫。 岑彦章几乎是一躺下就沉沉睡去。注视着他安详的睡颜,徐天琛不禁对自己进行了反思。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岑彦章成为助理后,他的工作效率和生活质量都有了显著提升。但同时,带给对方的,或许是很大的负担。 思绪被岑彦章的手机铃声打断,屏幕上的“周助理”让他很快想起另一个特助。徐天琛接起电话。 “岑助,参会资料我都收到了,但你好像忘记给我航班?” 都这个时候了,还需要替他操心接替的助理吗?徐天琛一时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乱糟糟的。 他对电话那头道:“十点那班,我一小时之到达T2。” 对方显然认出了他的声音:“……好的徐总。” 岑彦章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跟徐天琛发了个消息,他便销了病假去上班。 上司不在,工作却还是要继续。 然而吃过午饭,他忽然收到周助的电话。 “岑助,你怎么样了?”周助的声音焦急。 “我已经好了,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徐总他,”周助无奈道,“提前飞回来了,下午四点到机场。” 一瞥时间,现在是三点。他马不停蹄回家开车。 人来人往的接机口,岑彦章等待着徐天琛,神色紧张。 大病初愈,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这次出差,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找到愿意替他一同前往的周助。却又似乎出了什么事,需要提前回来。 岑彦章微微回神,在这一刻,在出口瞥见熟悉的身影。 总裁走得飞快,挺拔矫健,步幅大而沉稳,周围人下意识让出一条路。 和徐天琛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眼里的冷淡与不耐烦几乎在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近乎贪婪的注视。 高大男人急不可耐地朝他走来,身后周助却一脸愁云,行李箱歪歪扭扭地跟着,显然是一路小跑才没被甩开。 微微躲开徐天琛欲拥抱的动作,岑彦章正经地喊了声“徐总”,假装没看到对方沉下去的脸色。 接过徐天琛行李,他对周助小声道:“辛苦了。” 周助对他挤出勉强的微笑,逃似的上了岑彦章提前打好的车。 岑彦章开了自己的车来接机,徐天琛跟着他往车库走,随手捻了捻他的毛衣下摆,蹙眉道:“穿这么点?” 堇城的十一月已经尤为寒冷。徐天琛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好像冷风一吹,他家单薄的 助理就会被刮走似的。 岑彦章没躲开,低头回了些消息,担忧道:“怎么提前回来了?” “欧洲那边,出什么事了吗?”他想观察对方的脸色,却惊觉,这个天气,徐天琛的脸上在微微渗出汗水! 岑彦章吓了一大跳,扯着他的手臂想看清他的正脸。这个点,航站的停车场人烟稀少,灯光也昏暗。 他早就发现徐天琛的体温异于常人,可眼下,似乎有些不正常。 徐天琛低头和他对视,忽然笑了。 万年寂静的冰山,在此刻天崩地裂。天海一色,远处水与天相连的模糊的界限处,隐隐约约奔号着潮水呼啸的声音。 前所未有的大潮在天劈开裂缝,庞大的冰融成奔涌的水,轰轰烈烈地冲来,撞破了一切。 “我……要向你坦白,我的过去。” 徐天琛的声音低哑,语调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 站在辉腾边,徐天琛认真地看着他。岑彦章只觉得整个世界扭曲成魔幻的图景,但徐天琛显然没有给他反应或者拒绝的时间。 “我所在的世界,除了男女这两种第一性别之外,每个人都有第二性别。分别叫Alpha、Beta、Omega。” “Alpha强势,能标记别人,Omega会周期性发情并繁衍后代,这两种性别需要通过信息素连结。可以说,我们是受信息素支配本能的动物。” “失去Omega信息素的Alpha会遭受易感期,变得暴躁敏感,可以通过□□缓解。在帝国,因为特殊原因,有部分Alpha无法寻找信息素适配的Omega,要通过军方特质的模拟信息素缓解。” “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岑彦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坠入地球,是因为我遭到了下属的暗算。”讲到这里,徐天琛捧起他的脸,认真地与他对视,“在前面的五年,我失去了一切,我的芯片、模拟信息素。但即使脱离原来世界,却还要受气味的影响,我烦躁又无能为力,失眠到天亮。” “好在我遇到了你。” “你的身上有与我100%适配信息素的味道。” 这是徐天琛首次一次性讲这么多话,真相水落石出,一切都与徐天琛以往的异常对上号,岑彦章被庞大的信息量砸得头晕眼花,犹豫道:“我真是地球人。” “我知道,”徐天琛离他更近了些,“我们的匹配度是100%,你要是Omega,早就发情了。” 岑彦章:“……” “这个问题我也在思考,不过现在不重要了。” “为什么?”岑彦章下意识问。 徐天琛忽然眼疾手快把他塞进后座,又在瞬间关上门。辉腾宽敞的后座里,一片黑暗。他被抱着坐在徐天琛腿上,就像无数个从前的晚上,他们会做的事那样。 但是今天,徐天琛一改往日的沉默。 如同最高明的猎手在漆黑中也能捕捉到猎物那样,他直直盯着他: “因为早上,我的易感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