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过境》 1、01 《晚风过境》/却思 文学城独家发布 2026.6.21 卷一·孤单心事 「每个女孩都会经历的那段暗恋岁月,像一首痛苦而甜蜜的赞美诗。」 01 如果要让沈杭用三个词来形容高中时代,她的答案会是:贫瘠、单纯、乏善可陈。 仅仅过了半年不到,再回想起那段日子,沈杭只觉得陌生。正如她坐在ktv的角落里,看着曾经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寒窗苦读的同学,仿佛与他们从来不相识一般,任由过分想要成熟的灵魂钻进那些名字的皮套里,张牙舞爪地展现青春。 她手里拿着一只不知谁塞过来的手摇铃,那么聒噪的道具,落到她这儿也变得冷冰冰的。同学们在聊着天,说谁和谁一毕业就在一起,谁和谁又是经历了高三的考验,结果刚上大学就分手。 后来,话题的落点变成“你们最近看到卢雨了吗”,气氛就忽然冷了不少,像个沉默的句号。 至此,身边的人才想起沈杭,轻轻戳了下她胳膊,“沈杭,你知道吗?” 她摇摇头,对方有些尴尬地哦了声,这个话题又和其他的一样,风一般地绕过了她。 中途她去洗手间,回来时意外听见那两个女生的交谈—— “你干嘛问沈杭,她们后面闹那么僵,问了多不好。” “这不是想着以前她俩关系好么,也许能知道点什么也未必。”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不觉得邱师兄来补课以后她们关系就很微妙吗?” “啊?你意思是因为邱师兄才……” 沈杭深吸口气,推门走出洗手间,议论声戛然而止,可她们躲闪的目光仍掩不住心虚。 她权当未闻未见,甩甩手上的水珠,回去拿了包,跟坐在点歌台前的组织者道别,“我先走了。” 男生比了个ok的手势,“aa账单回头发群里,你记得看啊。” “好。” 离开ktv包厢,外面凛冽的冷空气吹了沈杭满脸,才叫那股子靡靡声色的气息从她身上散了。 高中毕业的学生,不约而同地将打扮自己放在第一位:更换发型,摘掉眼镜,减肥、穿搭、医美,谁也不想被潮流抛下,所以格外着急变成大人。 可沈杭没有太大变化,只是不必再像以前一样扎好低马尾,头发披散开,自然地垂到胸前,而因为焦虑和作息不规律导致的青春痘,也随着青春的流逝一点点消退,让她的脸变得干净,甚至显得有些苍白。 或许是因为太瘦,沈杭看上去总让人觉得气血不足,像一束干巴巴的花。相较而言,好友赵蔓枝则是鲜活、饱满、明艳靓丽的一蓬玫瑰,任谁看了都挪不开目光。 此刻,这蓬玫瑰刚刚结束小组讨论,迫不及待给沈杭打语音电话,问今天同学聚会的情况。 她在香港念书,寒假几乎与大陆完全错开,因而今天才缺了席,为此一众人等表示可惜,“赵蔓枝现在怎么样,一定变得更漂亮了吧?” 沈杭也把同学们的“惦念”转告给她,赵蔓枝听了哈哈大笑,“我身上就没别的记忆点了吗?” “也有。”沈杭如实告知,“有人问你能不能帮忙代购。” “……真服了,现在我就这个形象吗?不是花瓶就是代购。”赵蔓枝顿了下,语气俏皮,“不过如果你需要的话,我还是很乐意效劳的。” 她低笑,“你还不知道我?我哪有什么想要的。” 电话那头的好友敷衍地嗯了两声,“是是是,没什么想要的,除了邱师兄,对不对?” 神态向来从容的女生,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古井无波般的眼底漾过一隙几不可察的悸动。 路灯的冷光割碎了这个年节前的冬夜,沈杭仰头看它,像在看一轮格外近又格外圆满的月亮。 良久,她突然说,“今天大家聊到卢雨了。” 赵蔓枝默了默,“……还提她干嘛,难道是有她消息?” “没有,甚至还有人反过来问我,知不知道她在哪。”沈杭垂下眼,说话间呵出团团雾气,“其实我也挺好奇的,毕竟高考之后就再没人见过她。” 卢雨就这么消失了。 读书时光芒万丈的班长,无数人渴望成为的对象,一夕之间杳无音讯,怎么看都像一个绝佳的悬疑故事开头。 “管她在哪呢,只要不是腆着脸去光华念书就好。”赵蔓枝义愤填膺,“辜负你的信任,抢了你的名额,我以前真没看出来她是这种人。” “好啦,她现在不也销声匿迹了么,连高考都没去。” “那是她自作自受。不就是保送吗?她成绩那么好,还需要这个?” 对面还在数落卢雨的罪行,沈杭听着,无声攥紧手机。 其实一切都有端倪,譬如卢雨对北大的执念,沈杭早已心知肚明。 卢雨是个非常骄傲的人,轻易不向任何人低头,却在说起邱淮时满目星光。 她家与邱淮家里是世交,从小在他教引下长大,因此产生近乎畸形的迷恋。 “邱淮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他几乎没有不懂的东西,就算当下不明白,稍微学一学也能很快精通。从小我爸妈就说,以后要向邱淮哥哥学习,要变得像他那么优秀——天啊,他们也不想想有多难!” “但是我愿意。我一直对自己说,你要不断努力、上进,才能成为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人。状元很难考,北大光华还是可以拼一拼的,那就是我的目标。” 她看向沈杭,“你呢,你想考哪里?” “我……”沈杭犹豫,“能考哪里是哪里吧。” “谦虚什么,你肯定也能考到很好的学校!”卢雨笑着拍她肩膀,“可是无论如何,不能跟我抢邱淮哦。” 不知是因为这个举动,还是因为这句话,她身子微微一僵,卢雨也怔愣瞬霎。 然后故作轻松,“哎呀,开玩笑的啦——” 如今回溯起来,沈杭觉得或许卢雨就是从那时埋下敌意的种子,友谊也开始变质,只是她们谁都不肯说破。 “都过去了。”沈杭轻声说,“但是蔓蔓,谢谢你那么维护我。” “谢什么啊,等我有本事把邱师兄给你绑回来做压寨夫人再谢也不迟。” 这句玩笑驱散了沈杭心头的阴霾,让她骤然笑出声,“要是绑不到,我看你也挺好。” 赵蔓枝轻哼一声,“那我可就屁颠屁颠地来了。” 一阵插科打诨后,赵蔓枝那头传来室友问她洗不洗澡的声音,就此挂了电话。 与好友聊天总是留意不到时间的流逝,沈杭出来后没有打车,沿着大路一直走,这时才发现,竟在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高中校门前。 寒假期间,教学楼里一片漆黑,只有大门和门岗亮着灯。巨大的幕墙前还悬挂着他们毕业时的高考喜报,红色的墙布被风吹得鼓胀,像一面旗帜在寒风中猎猎。 沈杭毫不费力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作为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她赫然是学校明晃晃的招牌,姓名、分数、排名、录取院校被加大加粗,以最堂皇的姿态耀武扬威。 「高三9班沈杭以737分考取全省文科第十四名,被北京大学录取。」 这行大字的右侧是历年清北录取的毕业生名单,以表格的形式排列开,沈杭这一行刚好对上邱淮的名字。 她一字一句地默读他的头衔。 2009年全省文科状元,就读于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寥寥数语,已然是常人不可企及之高,却仍不足以道尽他的荣光。 跳级念书,考取省状元时还不及17岁,研究生从光华跨考法学院,依旧能成为全年级绩点前百分之一…… 卢雨说得一点不错,邱淮太过优秀,很难不让人着迷,可沈杭对他怀有别样的情感,起因并非如此。 她还记得2013年冬,邱淮第一次来到她们班上那天,杭城下了很大的雪。 窗外雪花翩跹,渐渐砌起一层玉白。 他推开门时寒风涌入,沈杭抬眼的一瞬间,眼前景象与记忆中的某个碎片骤然重叠。 数年前的清明,她在绍州阴雨绵绵的街头也曾看过这样一张脸。 那时他还稚嫩着,轮廓却已然出落得有型,手里握着热乎乎的红豆沙青团递给她,“拿着趁热吃,我已经付过钱了。” 见她犹疑也不生气,反而拽了拽自己胸前的校徽,向她证明身份,“我是澄华中学的,不是坏人。” 后来他们再没见过,甚至印象都很淡薄,只是在挑选高中时,她下意识地把澄华放到了第一志愿。 不曾想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在这里重逢了。 邱淮谦和、耐心,从不因自己的学识而自矜,甚至高考毕业后每个寒暑假,有空都会返校宣讲,或者答疑解惑、帮忙补习。 沈杭也因此才有幸与他相识。 她有时候会庆幸邱淮这样的善良,不然她永远无法跨越六年的时间与他产生交集;有时候她又难过,邱淮那么好,就像月亮从来不吝啬自己的辉光,而她分到的也不过其中一抔。 青春期的女生春心萌动,班里喜欢邱淮的不在少数。上课时会有人悄悄看着他发呆,也有人会鼓起勇气去要他的联系方式,邱淮看在眼里,却不会戳破。 但后来大家得知卢雨和他的关系后,这场风波慢慢淡了。原因无他,似乎没人比卢雨更配站在他身边。 真是这样吗? 沈杭抬头看着光荣榜,举起手机,把两个姓名并排着放入取景器。 咔嚓。 画面定格。 昏暗的灯光下,“沈杭”与“邱淮”就以这样奇怪的姿态,在手机中留下一张合影。 2、02 02 第二天,沈杭在家附近的打印店,把昨晚拍的照片冲印出来。 他们在这个街区住了很久,高中时没少打复习资料,老板认得她是那个考了北大的高材生,在沈杭问多少钱时大手一挥,“不用给了!” 她轻轻抬眼,看了看打印店墙上贴着的收费标准,临走前还是在桌边压了张五元纸币。 临近年节,街上的店铺陆陆续续关门,连菜市场都冷清不少。她对照着母亲发来的菜品清单一样样买好,大包小包地拎回家。 “回来了?” “嗯。” 娄美云上前来提菜,“花了多少钱?” 沈杭记性好,把价格分门别类一一报上,但显然还是没能令母亲满意。 “五花肉哪会这么贵?还有葱,你可以叫老板娘送你点嘛!净花冤枉钱。” “也就几块钱的事情。” “几块钱不是钱?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就知道死读书。” 娄美云一路絮絮不止,人都进了厨房,声音仍回荡在外,“会读书不是本领,人情世故、柴米油盐都得学,别一天沾沾自喜。” 诸如此类的“教诲”沈杭听了太多次,耳朵已经麻木,也疲于应对。 她换上拖鞋,随手将手机放在玄关的充电口充电,然后钻进房间,从抽屉最深处找出一本活页笔记,把照片夹了进去。 本子显然被翻过无数次,纸张都已磨得平滑,清晰娟秀的笔迹萦着似有若无的墨香,一字一句写满地理经纬、山川湖泊。 这是她高中时的地理笔记。 然而里面夹着的相纸和明信片,意味着它的意义早已远超笔记本身——那是她难以宣之于口的少女心事,与邱淮相关的碎片,都被小心地藏在这里。 沈杭轻轻拾起其中一张,北大未名湖夜景的明信片,是当时邱淮第一次来班上时带的纪念品,人人有份,却自此笃定了她去北大的梦想。 如今真去了北大又如何呢?她甚至没怎么见过邱淮。 想到这,沈杭自嘲地笑笑,捡起另一张照片。冬天集训的大合影,她假装不经意,站在邱淮身边。 原来回头再看,当时的表情竟然蠢得那么明显,局促得唇线紧绷,相当不自然。 还有…… 门猝不及防被推开,沈杭连忙合上笔记,扭过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娄美云,“妈,我说了多少次,进屋要敲门!” “我自己家,进出还敲门?莫名其妙。”娄美云不耐烦地把手机递给她,“你电话响了,喊你好几声都没应,我做着饭还得送过来。” 沈杭拿过手机,看见屏幕上是一串陌生数字,号码归属地杭城。 谁会找她? 犹豫了一下,沈杭还是选择接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喂,请问是沈杭吗?” “是我,你是?” “我是喻寒松,应该还记得吧?” 倒还有点印象。 喻寒松,高中同班同学,考上了本地的985,是个白净斯文的男生。 她礼貌地嗯了声,“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看到了同学群里的aa账单,昨天聚会你也去了是吗?如果你现在还在杭城,且时间方便的话,要不要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们做一下宣讲。” “哪天?” “后天可以吗?再晚点要过年了。” 沈杭抬眼看了看娄美云。 对方装作漫不经心,实则余光不断打探,显然对他们的谈话颇感兴趣。 霎那间,她心底有了主意,“好,没问题。” 那头似乎很意外她的爽快,愣了两秒后才说,“那到时见,你到学校联系我就好。” 其实昨天她去参加同学聚会,其他人也相当出乎意料。沈杭读书时性子闷,又因为成绩好高处不胜寒,跟大多数同学关系都一般,没人想到她会去。 她会愿意这样做,只是因为家里呆不下去,每分每秒都让人觉得窒息。 电话挂断未几,娄美云的问题便迫不及待追了上来,“男生哦?” “嗯。” “约你出去?” “对。” 娄美云不喜欢沈杭惜字如金的态度,眉心蹙起,“他约你干嘛?” “回校宣讲。” “只是宣讲?” “那不然还有什么?” 女儿的反诘仿佛被一根扎入皮肤的刺,本就不悦的娄美云音调登时提高八度,“我好好问你话,这是什么语气?” 沈杭深吸口气,捺着性子缓声道,“对不起妈妈,我没别的意思。他只是个普通同学,你看我电话都没存,怎么可能有别的事情。” “反正好话歹话我都说过,听不听是你的事。女孩子贵在自重自爱,别一天到晚跟男生拉扯不清的。一回家就天天往外跑,鬼知道你在外面做什么……” 她又唠叨一通,沈杭一言不发听着,等娄美云教训完了,到客厅把手机充电器拿进房间。 不知为何,这间卧室的插座装得很局促,要么被书桌严严实实地挡住,要么高度尴尬。她的数据线又不够长,放在桌上会掉下去,想要往地上放又只能悬在半空。 最后沈杭不得不把自己书架上的练习册教科书取下来垫在充电口下方,如此才算解决了问题。 忙完这些,她累得躺到床上。 看见开裂斑驳的天花板的瞬间,一种无法描述的疲惫袭上心头。 她知道,这并非源自不合适的插孔和不够长的充电线,而是这个家里日日夜夜上演的一切,都令人透支了所有心力。 * 宣讲当天,沈杭如期来到学校。 学生时代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自己那一届离校后,学校就会开始改头换面,大张旗鼓地翻新。 而澄华中学就连门岗都换了一批人,严格遵循无证不给进的原则,沈杭只好等着喻寒松来接。 等待时,她又抬头看向那张光荣榜。 白天再看,“沈杭”“邱淮”被红底衬得过分磊落,叫那天夜里拍的照片像是早恋学生偷偷牵过的手,光是想想都觉心虚。 “久等了吧?” 沈杭回头,循着声音看过去,男生的面孔在她脑海中才逐渐清晰。以前与喻寒松交集浅,印象不算特别深,如今进了大学,他的气质倒变得温文许多。 “没有,反而是麻烦你跑一趟了。” 喻寒松在登记表上签了个字,领着沈杭入校,“以前的王大爷回家养老了,不然指定能认出你,不用这么折腾。” 沈杭不解,“是吗?王大爷记性哪有这么好。” “对自己有点信心,好歹也是照片年年挂在优秀学生墙上的人,再怎么都眼熟了吧?”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 其实王大爷才不在意这些,甚至他不知道自己在给一座重点高中看大门。他只知道,学校的娃娃念书很辛苦,出去个个都是大学生,所以对每个人都照顾有加。 至于这些给人贴标签、区分三六九等的事,王大爷或许是不懂,也或许不愿意懂。 他们沉默着走了一段路,大约觉得太尴尬,喻寒松又另起话题,“对了,今天在你来之前,邱师兄也到了。” 沈杭脚步一顿,险些被楼梯绊倒,突然踉跄一下,连忙抓稳旁边的扶手。 喻寒松回头来扶她,“没事吧?” 沈杭摆手,“没事。” 明明见过那么多次,听到他的名字,沈杭还是会下意识地心慌。 她说不清是什么情绪,紧张?激动?但脸上依旧从容,让人看不出什么端倪。 人人都讲,她有一颗强大到仿佛没有温度的心脏,无论大考小考、大事小事都不会紧张。 只有沈杭知道,邱淮是这一切的例外。 她那平静得能包容一切的心,面对他时才会怦然。 正值寒假期间,教学楼空荡荡的,只有他们高三用过的教室被新一届学弟学妹们占领,灯光从楼梯拐角溢出来。 沈杭听到邱淮的声音由远及近,温厚有力。 “其实来之前我一直在想,可以跟大家讲些什么呢?那些老生常谈的大道理你们肯定不愿意听,不过似乎除了这些,我也没什么好讲了。” 台下响起一片窸窣的笑声,沈杭绕过拐角,从被切割整齐的窗户里一点点拼凑出邱淮的模样。 依旧身形颀长,简单的浅灰针织也能被穿得有型,双臂撑在讲台上,挽起的袖口露出冷白的腕,骨节分明而显眼。 他五官立体,却并不带有攻击性,只有从侧面看去,才能意识到这张脸的折叠度有多高。正如他本人一样,明明是无法攀折的人物,却并不叫人觉得太有距离。 沈杭放慢脚步,悄悄抬眼,看见他推了下眼镜,继续演讲。 “但其实,我们也可以换个角度看它。我们太注重高考如何提高了人生的上限,却忘了它也可以拓宽我们生命的广度。或许它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来日想明白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时,不会因为不够格而后悔。” 后面的话没太听清,因为此刻喻寒松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请她往里去。 沈杭惟恐被人看出自己的心思,飞快撤回目光往里走,就近坐下。 “来,喝点水。”喻寒松递了只纸杯过来,“等邱师兄讲完你就去,他应该快结束了。” 她点头说了句好,沿着杯沿小口抿。 “这都得是邱师兄高考完后的第六年了吧?每年都回来宣讲、补课,真令人佩服,我第一年就顶不住了。” 说话的是一旁坐着的顾飞宇,当时班上高考第二名。因为拿到自主招生名额去了清华念法律,现在也回来帮周老师给学生补课。 喻寒松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笑道,“你什么境界人家什么境界,没得比。” “是,我是俗人,不然怎么考状元的不是我呢。”顾飞宇自嘲罢,跟沈杭打招呼,“诶沈杭,你哪天回来的?怎么上次大家约着一起订返程机票,也不吭声啊?” 他们在京的高中校友们有个群,平时聊聊天,闲时就约着吃饭出来玩什么的,放假了也会商量好时间一起回家,但沈杭开了免打扰,很少回复里面的消息。 所以自然而然没留意这件事。 她将水杯放到桌上,却未松手,只是虚虚握着,语气含糊地答话,“就前两天,学校里还有事,才晚了点。” 谁知顾飞宇毫不留情地揭穿,“是压根不看群消息吧?给我们开免打扰了都。” 说完也不等沈杭回应,自顾自地跟喻寒松吐槽,“你知道吗,群里有俩人特难约,一个是沈杭,一个是邱师兄,要不是还有其他北大的在,我还以为他们学校有什么结界,进去就出不来了……” 突然,他话音一顿,“但是呢,说来也怪,他俩要么都不来,要么就都来,不知道的还以为私底下商量好的。” 沈杭心跳空了一拍,不自觉捏紧纸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邱淮的声音和他身上淡淡的皂香一并送进屋内,“有这么巧吗,我怎么都没发现?” 3、03 03 沈杭几乎第一时间从座位上弹起来,“邱师兄。” 邱淮看着她笑,“坐,这么客气干什么。” 然后自己也拉了张椅子坐下,“我平时不怎么看群消息,就赶上那么两次聚餐,沈杭,你也是吗?” 她故作镇定地点点头,“嗯,还挺巧的。” 顾飞宇拉长音调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俩商量过来着。” “没有,沈杭现在在学校见我都绕道走。”邱淮神态放松,显然是调侃,之后才认真解释,“她也挺忙的,平日里我俩碰不上。” “真的假的,外院学习压力这么恐怖?” “是打算修双学位,”沈杭说,“我挺喜欢法语的,而且转专业也比较麻烦,所以大一选了几个方向的课看看哪个比较感兴趣。” 提到学习,顾飞宇来了劲,“那你肯定得选光华的课啊,都要修双学位了,来个性价比高的。不知道北大如何,反正我校的名额可难抢,削尖脑袋拿前几名才有机会,你有没有把握?” 他叹口气,“哎,你本来能正大光明地进光华,太可惜了。我要是你,才不管别人说什么,保送名额不争白不争。” 空气遽然凝固,沈杭握着水杯的手不着痕迹僵住。 须臾,邱淮轻咳了声,“是不是要上课了?” 话音刚落,上课铃强势插入他们的交谈,正式敲下休止符。喻寒松有眼色,赶快扔了叠试卷在顾飞宇桌上,“沈杭可是咱们班第一名,用得着你操心?还是先想想怎么把明天要讲的卷子改完吧。” 然后朝沈杭递了个眼神,“走,我带你去教室。” 那只仿佛紧紧攥在心脏上的手,直至此刻才算松开。 沈杭起身道别,跟上喻寒松的脚步。 出办公室门后,喻寒松突然道,“顾飞宇那人脑筋单线程,你别在意。他肯定不是故意提高三的事情的。” 沈杭轻声,“我知道,没事。”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宣讲很快结束了。 沈杭说话做事向来简单,这次被学弟学妹们缠着问问题,才耽搁了点时间。 然而,不曾想邱淮也还未离开。 她回办公室拿包,无意撞见他还在,有些惊讶,“邱师兄,你还没走?” “顾飞宇的卷子批不完,我帮帮手。”邱淮放下红笔,“刚好我也有话跟你说,一起走吧。” 沈杭心里再次敲起鼓。 虽然他只是学长,可她总比面对老师还要紧张。 刚到到北大时,邱淮对她颇为关照,不仅开学亲自来接她,带她了解学校的食堂、教学楼、图书馆、宿舍,引得室友们纷纷八卦,那是不是沈杭的男朋友。 得知只是同一个老师门下的师兄后,也还贼心不死,“对你这么好,怕不只是师兄妹那么简单哦!” 沈杭只有苦笑。 她心里清楚,邱淮的关心不过出于好心,任是哪个后辈都能受此照顾,等她适应之后,邱淮就很少打扰了。 他分寸感拿捏得很好,虽然热心,也不至于过分冒犯,以至于赵蔓枝点评道:外热内冷。 赵蔓枝不太喜欢这样的性子,觉得令人捉摸不透,可沈杭很受用,至少对她而言,过剩的好意也是一种负担,邱淮是她理想中最会待人接物的模样。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沈杭跟在邱淮身后两三步的距离,像他影子里长出的尾巴,安安静静,亦步亦趋。 就这么走了两层,邱淮忽然顿住脚步,转过身看她,“这么怕我?” 沈杭抿抿唇,走上前去,与他并肩。 深冬的法国梧桐叶子落尽了,露出光秃秃的枝叉,没了夏日连荫时树叶吹动的沙沙声,显得有些颓唐。 邱淮照顾她,步子也放得慢些,温和开口,“第一学期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已经适应了。” “双学位的方向定下来了么?” “大概还是光华吧,不过就像顾飞宇说的,名额少要求高,不一定能选到。” 邱淮点点头,“上次我给你的资料里有一些关于光华双学位的东西,整理了大一基础课程的要点,你可以参考着看看。” “好的,谢谢师兄。” “你一口一句谢的,别这么客气。” 他看着她笑了下,又转过目光眺向前方,“以你的实力读小语种确实可惜了,当然不是说它不好,只是对你来说路子走窄了,修个双学位,多个可能性。” 这句话如同蝴蝶扇了下翅膀,在她膺间生出微麻的痒意。 “路子……走窄了?” “对,我觉得你的可能性不局限于此。”邱淮给她打气,“别忘了,你可是考过全市第一名的人。” 明明他的成就才高呢,无论她怎么追赶都望尘莫及。 但沈杭还是笑纳了他的鼓励,“有你这句话,我会好好努力的。” 两人在校门口分道扬镳,邱淮开了车来,想顺道载她回去,沈杭婉拒了。 他尊重她的意愿,只是话里有些遗憾,“你真的别跟我客气。” 沈杭忙摆摆手解释,“没有,如果我跟师兄客气的话,那些资料也不会收了。” “那行,回头再联系。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好,师兄再见。” 回家是两个方向,沈杭与邱淮背道而驰,向地铁站走去。 直到走出好远,她才敢停下来回头看,邱淮的车正好消失在拐角。 料峭的寒风里,沈杭深吸口气,扭过头,小跑着走进站。 * 2015年4月的某日,风潇雨晦。 以年级主任为首的一行人匆匆走过,窗边的学生探头探脑,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分析出一二。 “这什么情况?好大的阵仗。” “可不,听说连校长都来了。” “据说是北大招生组的,今年能给咱们学校文理各一个保送名额。” “那咱们班会是谁?”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不是卢雨就是沈杭。” 窸窸窣窣的议论盖过笔尖在草稿上摩挲的沙沙声,沈杭写出最后的演算结果,核对了标准答案后,长舒口气。 这时班主任周建章走进教室,上一秒还探头探脑的人立马缩回去奋笔疾书,只有余光不死心,偷偷观察动静。 显然周建章的心思并不在此,只在门口喊了卢雨和沈杭的名字,“到我办公室来。” 两人面面相觑地起身出去,刚平息的讨论死灰复燃。 “看吧看吧,绝对是保送的事情,要从她俩当中选。” “那你们觉得是卢雨还是沈杭?” “卢雨吧,她成绩一直稳在前三,而且德智体美劳多方发展。” “可沈杭一模考了全市第一诶,最近更是连着几次考试都第一,简直没有对手,连卢雨都和她分差越拉越大了……” 沈杭只当没听到那些话,习惯性拉过卢雨,才发现她的手心早已被汗浸透。 “你怕吗?”卢雨问。 “什么?” “保送。” 沈杭从包里取出一张湿巾递过去,“这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怕也没用。” 卢雨抿了下唇,开始擦拭自己的手汗,也借此分散注意,“你说得对,怕也没用。不过沈杭,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变成对手。” “不在这里,也会在高考上分出个高低的,不是吗?” “但它太模糊了,没有分数,没有标准,另一个人无论如何都会不甘心的。” 她定定看进沈杭的眼,“要不,我们谁都别要这个名额,怎么样?” …… 睁开眼,视线所及不再是梅雨连绵的学校走廊,而是灰白的天花板。 沈杭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不到,门外的争吵却已热闹开场。 “……沈立祥不是很有钱吗,怎么每年都发不出工资要跟你借?他开豪车住豪宅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你的好?” “兄弟之间本来就要互相帮衬,而且立祥说,过完年他收到尾款马上就还我了。” “你就听他吹吧,田惠穿金戴银,沈文彦也送到美国读书了,在美国一年要花多少你不知道?还要你那三瓜俩枣来发工资?咱们家勒紧裤腰带就为了给你弟弟上供是吧?” “这哪里有得比?如果你也争气生个儿子,我砸锅卖铁都给他送出国读书去!” 余下的吵嚷无非是关于当年计划生育背景如何严苛,怀沈杭时又如何误以为是男孩,娄美云自己也不愿意生女儿云云。 她已经听了十几年,连他们彼此会用什么话语攻讦对方都烂熟于心。 沈杭难得烦躁地揉了揉脑袋,翻身爬起来。按照惯例,很快战火就会烧到这她身上,必须要付以十二分的小心,不能有半处可让父母借题发挥的错处。 这是沈杭在家中慢慢摸索出的生存哲学。 她不是被期望降生的那个孩子,无论做得再好,也无法扭转父母偏爱男孩的事实。 “几点了还不起床,我一天真是养了个祖宗……” 伴随着娄美云的唠叨,房门被毫无预兆推开。所幸沈杭已经换好衣服整理完床铺,一脸愠色的母亲上下打量罢,没挑出什么毛病,只好冷声说,“起床也不吱声,要我来请你吃早饭?” “就来。” 桌上只剩半盘小笼包和一碗粥,看样子是他们都吃完了,才想起她来。 沈杭夹起一个尝了下,包子已经冷掉,皮硬邦邦的,旁边的粥也凉了,她只略略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快吃,吃完把碗洗了。”娄美云催促,“别浪费粮食,你爸一大早出门买的呢。” “我热一热。”沈杭端起碗盘起身的同时,腹部迅速传来一阵绞痛,她心底暗叹糟糕。 果然,肠胃炎不存在侥幸的可能,稍微碰点生冷就开始发作。 如此一来她自然没有胃口再吃,把东西收进冰箱后就去翻肠胃炎的药,不一会儿娄美云的咆哮传来,“你不吃早餐,要成仙吗?!” “等会儿吃。” “等会要吃午饭了!” “妈我会吃的,你别管了。” 她吞下药片,坐到沙发边上缓缓。 一旁的父亲沈立群突然开口,“今年除夕你小叔家订了饭店,到时候一起去。” 她点点头以作回应。 “文彦也从美国回来了,你们没事多交流交流。虽然你读的是国内最好的学校,但人家国外先进的地方还是不少,要保持谦虚。” 沈杭敷衍道,“嗯,知道了。” 她不知道国外的月亮是否更圆,可有一点是确信的:以沈文彦那种本科都考不上只能曲线救国出国读书的水准,能交流的地方相当有限。 更何况,沈文彦出国后心思压根没在学习上,整日纸醉金迷,连作业都要找别人代劳。 这个集沈家上下宠爱于一身养大的独苗男丁,就是个浸润在蜜罐里的草包。 沈立群还在长篇大论地教育她,沈杭偷偷掏出兜里震动不止的手机,垂眼瞥见锁屏上的提示—— 「沈文彦发来5条微信消息」 4、04 04 沈文彦:「江湖救急,有个才布置的紧急作业,ddl除夕前,快帮帮忙」 沈文彦:「我可以给你加钱」 后面跟着一个网页截图,一份reading材料,还有一段作业要求。 沈杭扫了一眼,边际效益递减的paper,倒是不难,只是按沈文彦的学习情况,怕是连这个名词都读不明白。 她面无表情:「加多少?」 沈文彦:「一百?」 沈杭不回复。 对面又开始试探:「三百?」 沈杭依旧不理。 过了好一会儿,沈文彦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发来一条消息:「五百,再多没有了。」 沈杭:「成交。」 娄美云正在给家具掸灰,听到沈立群的话冷嘲热讽,“沈文彦读的是个么野鸡大学呀,有什么好交流的,挂科经验哇?” 还以为硝烟散尽,没想到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立群垮着脸看了眼沈杭,“别听你妈的话,兄弟姐妹之间未来能互相帮衬,这一辈就你跟文彦两个孩子,关系不能闹僵了。” “嘁,你还指望沈文彦帮她。” “头发长见识短,就你话多。” “我说错了吗?沈文彦可不可能帮沈杭哇?他别跟他爹一样,天天管我们借钱都算好了!” 眼见着两人又吵起来,沈杭赶快溜回房间,关上门,无奈地回想起父亲的话。 他们怎么可能闹僵呢,至少现阶段是不会的。 沈文彦指望着沈杭帮自己代写作业,沈杭指望着从他这儿赚零花钱。 她开价低,交付的质量又高,比市面上大部分代写要良心,沈文彦虽然人傻钱多,也算得清这一笔账,把大大小小的作业都扔给沈杭。 而沈杭明白,父母对她的投资有限,娄美云更是不止一次提过大学毕业就工作嫁人的话,她要想主宰自己的命运,首先要有独立的资本。 比如钱。 所以哪怕是从小到大欺负她的沈文彦,她也不介意给他打工。 沈文彦读的是个qs排名查无此人的三流大学,水平不怎么样,周遭都是混日子的人,沈杭随便糊弄一下就能拿高分。 更何况他学商科,用着最基础的经典教材,知识是互通的,帮他写一遍作业对沈杭而言也算巩固。 她打开电脑下载文档,再看了看沈文彦发来的作业要求,很快就理顺思路写出了提纲,剩下的部分往里面塞文献和论点就行,不出半天完成初稿。 沈杭对自己要求高,哪怕是初稿都算质量上乘,但她还要再通读检查一遍,才能发给沈文彦。 一是责任心强,二是太早交差会让沈文彦觉得这钱挣得太轻松,按他那奸商秉性,一定会找机会克扣的。 所以她不紧不慢,ddl前夕才把文档发过去。 出发去吃年夜饭当天,沈文彦发来消息说教授有修改意见,叫她记得带上电脑,他们找机会改改。 赚钱机会来了,沈杭自然照做不误。 餐厅包厢内暖气十足,烘得每个人脸上都泛着诡异的红光。婶婶田惠一眼看到她背着的电脑包,皮笑肉不笑道,“哟,小杭功课这么紧呀,吃年夜饭都带着电脑。” 不等她答,田惠又扫视她全身,“哎呀呀,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在学校都好伐?有没有谈男朋友?” 娄美云也假笑着虚与委蛇,“她懂什么呀,满脑子就是念书。倒是文彦,一个人在国外天高皇帝远的,要管好自己。” “我们家很开明的,谈恋爱嘛又没什么大不了,而且文彦是男孩子,不吃亏,小杭单纯,被骗了就不好了。” “这可不好说,我听说国外留学生圈子乱得很呢,别回头给你搞个孙子出来就好笑了哦!” 田惠脸色一阵青白,娄美云占领上风,得意洋洋地入座。 可她也非善茬,酝酿片刻后,甩出另一样娄美云没有的杀招,“哎呀,美国哪像你说的那么夸张?上回我跟文彦去他们学校,女孩子们都是好家教的,根本不会胡来。嫂子,有机会还是得出去看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沈杭家不过是小康,出国对他们而言像是天方夜谭,这下算是戳中娄美云的死穴,不再眉飞色舞。 女人间的谈话陷入一霎沉寂,但沈杭明白,她们的比较之争才不会就此打住,不出三秒,娄美云就会反击。 三,二,一—— “文彦学校叫什么来着?我怎么查不到呀。”娄美云阴阳怪气,“花大价钱读个野鸡大学,这个见识我确实不舍得长哦。” 田惠嘴硬,“人家教育体系多先进,不像国内,只知道考试。” “那不考试的功课,文彦学得好吗?小杭每次考试都是全系前几呢。” “小杭这么厉害,你们不供着上个藤校多委屈呀。不过呢,女孩子太厉害也不好,万一以后嫁在国外,你们想见一面都难。” “文彦要留在美国,你们不也难得去看他吗?”娄美云气势弱了点,“都一样的。” 趁你病要你命,田惠乘胜追击,瞪着圆溜溜的绿豆眼,丰润的脸颊上满是得意,“那可不一样,他娶了媳妇接我们过去养老也没问题,但小杭不能呀,只听过公婆跟儿媳住,谁听过丈人丈母娘跟女婿住的。” 她拉长音调,“哦,上门女婿除外。” 沈杭似乎听见一声“gameover”的播报,娄美云完败。 一旦提到这个话题,娄美云就虚得很,根本没法挺直腰杆。她从心底认同田惠的理论,所以没法反驳,更说不出生男生女都一样的话来。 见自己拿下一局,田惠春风满面,转而开始炫耀他们一家三口去普吉岛度假的照片,沈文彦瞅准时机,对沈杭使了个眼色,她拿起电脑包跟上。 他们来到饭店的大厅。 不得不说,小叔好排场,订年夜饭的地方也相当高档。 这间餐厅属于一家五星级酒店,大厅设有咖啡廊,优雅僻静,价格不菲。 尽管沈文彦表示愿意请客,沈杭还是只要了一杯免费的柠檬水。 “这老头精怪得很,看了你写的那篇paper很感兴趣,还提了几个问题叫我补充,我怀疑他是觉得这玩意儿不是我写的。” 沈文彦开门见山,“虽然的确也不是我写的,但总不能给他抓到把柄,不然质疑我学术不端就完了。你看看这几道题,随便写点交给他,别太高深了,我怕他又问。” “好。”沈杭打开文档,“但你得给我再加点钱。” “还加?过分了吧!” “你刚刚收了奶奶给的压岁钱,别告诉我连两百都没有。” 四目相对,沈文彦被她平静的眼睛看得心烦意乱,咬牙切齿,“你再这样,这活儿我找别人干了。” “如果你能用两百块找到人在除夕夜帮忙写作业的话,请便。” “……” 沈文彦犹豫片刻,还是从才揣进兜里的红包中抽出两百块拍在桌上,“懒得跟你计较,就两百啊,不许再加了。” 收下钱后,沈杭终于绽开今天的第一个笑,“谢谢惠顾。” 当了甲方的沈文彦不依不饶,“但我要求你必须现在马上给我写完,不然就不许回来吃饭。” “没问题。” 对沈杭而言这甚至不算威胁,反正她也不喜欢那种场合,趁此机会逃出来还能得个清静。 三两句话打发走沈文彦,她戴上耳机,根据教授的问题和要求写起作业。 专注起来时间过得很快,沈杭觉得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栏却显示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这时,咖啡厅服务员送了块蛋糕过来,她疑惑,“我没点餐呀。” “是有位先生送给您的。” “先生?”沈杭四处张望,“哪位,不是送错了吧?” 服务员礼貌微笑,“没有错,他半小时前已经离开了,叮嘱我们务必在您走之前送到。” 做好事不留名,这等奇遇居然也能叫她碰见,还没法当面道谢。 沈杭徒然地碰了碰唇,还是收下了蛋糕,只是附带了条件,“这样吧,请你把那位先生的钱退回去,我另外付蛋糕钱。” 她不喜欢占便宜,这是目前能想到最好的周全之策,如果是认识的人,知道她退了钱,应该会跟她联系的。 那是块很漂亮的三角切块青提慕斯,口感轻盈,酸甜度刚好,对得起68元一角的价格。 沈杭平时舍不得买这样的贵价甜品,一口一口吃得很小心。尽管是阴差阳错吃上的,甜意沁入心底,还是让她短暂地开心片刻。 解决完小蛋糕,她返回包房,意外发现沈家房间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女人。 沈杭走进些许,立马认出了她,“姑姑?” 女人应声回头,“小杭!” 如果说沈家还有谁能让沈杭牵挂,那大约就是姑姑沈清,从小只有她疼沈杭,也只有她会在沈杭受委屈时出面维护。 可惜沈清结婚以后很少回娘家,她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今天之前,至少有四五年没见过,沈杭没想到能在这碰上。 “哎呀,都长成大姑娘了,走在路上我还不敢认呢。”沈清亲热地拉过她的手,眸中的欣喜很快变为心疼,“怎么还这么瘦,平时多吃点,要注意身体。” 沈杭乖巧点头,“嗯,我晓得的。” “肠胃炎的毛病还经常犯么?” “偶尔。” “那就好,自己在外面注意饮食,少吃生冷辛辣,一日三餐按时吃,别不规律。钱够不够用?不够姑姑给你转点。” “都够,您就别操心了,我自己会注意的。”沈杭反握住姑姑的手,努力感受她掌心送来的微薄暖意,“别总说我,您呢,一切都好吗?姑父今天没有一起来?” 沈清睫毛颤动,垂下了眼,“我……我和他离婚了。” 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沈清从嫁人那一刻开始就与这个家彻底割席,成为爷爷奶奶口中“泼出去的水”。 沈杭最开始是从老照片上了解她,知道她为了弟弟们念书甘心辍学进工厂,后来又为了能安排沈立群的工作,嫁给了厂领导的儿子。 明面上大家都夸她嫁得好有福气,实则人人心照不宣,领导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她日后要吃尽苦头。 果不其然,姑父很快暴露本性,那几年姑姑偶尔回家一趟,身上总有深深浅浅的淤青。 再后来她几乎不出现了。 家里人提起她,只道“沈清脾气不好,要是聪明点,把男人哄好了,难道还会打她吗?” 他们都不在意沈清的死活,就像不在意沈杭一样。 只有沈杭会想念她。 同样是沈家的女儿,她们的命运都被陈腐的规训打压,埋入尘土不见天日。 她轻轻拍着姑姑瘦削的肩,声音放得极低,“这是好事,要高兴。” 沈清破涕为笑,“小孩子家懂什么。” “小孩子家什么都懂。”沈杭认真地看着她,“姑姑,日子是你在过,他们说什么不要紧,不能委屈了自己。” 沈家还把离婚当作耻辱,之前姑姑提过几次日子过不下去,就被奶奶好一通训斥,如今看来,估计连门都不让她进去了。 一壁之隔,内是阖家团圆、其乐融融,外则是形影相吊、孤苦伶仃,任谁看了不难过。 “小杭,我没事,真的。”沈清抹了把眼泪,“其实他们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内,也没什么伤心的余地了。不过这个家里我最记挂你,所以无论如何都要看看你好不好。” 她从大衣口袋中摸出一只红包,塞入沈杭手中,“你学习好,最争气,姑姑没什么好给你的,这点钱留着零花。” “我不能要——” “听话。”沈清把她的手指蜷起、捏紧,“你有本事也有机会走出去,千万不要像我一样犯傻,被家牵绊住,大半辈子就这么交代了。” 然后又在沈杭的手背重重一拍,“有时候自私点没坏处,明白吗?” 她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鼻尖登时泛酸。 “明白了。” 5、05 05 在小叔一家的张罗下,这顿年夜饭丰盛无比,翅参鲍肚一应俱全,大人们推杯换盏,只有沈杭食不知味。 她看着角落里大大小小的礼盒,心中升起一味难言的悲凉。 因为姑姑离了婚,奶奶嫌她“丢人”,坚决排除在团圆之外,但带来的礼物却可以收下。 即便如此,还要被小叔嫌弃东西不够档次,“大姐买的什么烟呀,怪不得姐夫要跟她离婚。” 沈文彦也抽出红包里的钞票,撇了撇嘴,“就这点,姑姑怪抠门的。” 然后用胳膊肘戳沈杭,“你有多少?” 沈杭悄悄捏紧兜里姑姑塞来的钱,明显比沈文彦厚了许多,却还是面不改色,“跟你一样。” 他嘟囔道,“真没劲,好不容易来一回,就带着点东西,打发叫花子呢。” 沈杭没有吭声。 好不容易熬到散场,沈杭和娄美云搀扶着酩酊大醉的沈立群坐上车,等着代驾过来。 除夕夜本来就没人,她加价之后还等了十几分钟单子才派出去。这期间沈立群早靠在座椅上沉沉睡去,鼾声震天响。 娄美云嫌恶地睨他一眼,压低声问沈杭,“叫代驾多少钱?” “过年期间比较贵,差不多一百。” “你要早学驾照,哪还有必要花这冤枉钱。” 沈杭抿了抿唇,小声说,“爸爸不喝酒的话,也花不了这笔钱。” “过年人人都喝,就他不喝?你这孩子也是想得出来。”娄美云凑近些许,说话声更低了,“诶,吃饭前你遇到姑姑,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 “真的?” “嗯。” 娄美云整了整外套,姿态傲慢,“不管她说了什么,你不要太当回事。你姑姑才离了婚,孤家寡人一个,经常神经兮兮的,说话也不着边际。” “她么,早年心气高、性子倔,不情不愿嫁过去,和你姑父感情一直不太好。虽说那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到底实实在在帮了家里不少,要是你姑姑会哄一点,日子也许不会过得这么糟。你可千万不能学她。” 母亲满脸鄙夷的神情像是一把刀插在沈杭心上,锐利的痛感蔓延到全身。 良久,她轻声问,“妈,你也想让我过这样的日子?” “妈妈只是想让你过好日子。”娄美云的目光落在昏睡的丈夫身上,“贫贱夫妻百事哀,找个没出息的,就会整日为了鸡毛蒜皮、油盐酱醋吵得不可开交,像我一样。” “姑姑都被打成那样了,还算是好日子吗?” “一个巴掌拍不响,谁知道她有没有做错事?” 沈杭的唇碰了碰,刚想辩驳,却被代驾拨来的电话打断,这段没头没尾的对话就此戛然而止。 到家时已过零点,手机里的新年祝福消息烟花一样炸开。 沈立群回来吐了几次,弄得家里一片狼藉。她帮着收拾完安顿好后,才有空一一查看。 经历完这心力交瘁的一天,对话框里那些洋溢着喜悦的文字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那年铺天盖地都是猴赛雷的梗,连祝福语也多半与之相关,赵蔓枝发来一条语音,“教教你猴赛雷的正确发音!” 一股暖流淌过心间,沈杭点开语音听了好几遍,有样学样地模仿她的腔调回了一句。 然后又依次回复了其他人的祝福,清空消息列表后,带着点迟疑,点开邱淮的聊天框。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十月,沈杭借由他生日,给他发了一条生日快乐的祝福,邱淮礼貌回复谢谢。 她知道邱淮很忙。 研三,正是实习、论文、就业三重压力当头的时候,虽然在同一个学校,她却很少在校园里碰见邱淮。 偶尔几次在食堂和图书馆遇见,他也是行色匆匆,关心一下她的学习生活,就得回归到自己忙碌的节奏中。 尽管邱淮说了不用客气,可沈杭知道,客套话不能当真的。 所以她不好意思打扰,只能借着逢年过节和生日送祝福的契机,顺便聊上几句,点到即止。 沈杭想了想,还是编辑了一句「新年快乐,万事胜意」发过去。 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凌晨一点,邱淮应该睡了吧? 她怕自己的消息打扰到对方,可是撤回也要弹一次提示,似乎更不妥。 大概是今天太累了,做事才会这么欠考虑,要知道,平日里为了发这条祝福微信,沈杭能憋上足足一天。 就在脑子里数个想法要开始打架时,手机突然一震,是邱淮的回复。 「谢谢,你也是。」 他作息非常规律,雷打不动早六晚十一,沈杭有所耳闻。 而现在已经一点了。 她内疚得指尖微颤,刚想问是不是打扰到他时,邱淮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了,蛋糕你不会没吃吧?」 沈杭有一瞬心脏骤停。 蛋糕是邱淮送的? 邱淮送了她蛋糕? 折腾一天的疲惫和黯淡顿时云消雾散,她捧着手机,满脑子阿巴阿巴,不知道怎么回才合适。 最后慢吞吞地敲字:「我自己花钱买下来吃了,毕竟扔了可惜,退掉人家店里也不乐意…」 邱淮:「好吃吗?」 沈杭:「好吃。」 邱淮:「那就好。」 邱淮:「没想到请你吃个蛋糕这么不容易。」 她感觉自己的脸无声无息烧起来。 夜深人静时,这样轻松的聊天似乎拉近了他们的距离,沈杭犹豫再三,鼓起勇气开口:「抱歉师兄,刚刚我发消息打扰你休息了。」 邱淮:「没有,我家正在守岁。」 沈杭:「要熬到天亮吗?」 邱淮:「对,不过我正好有时间写论文,也算一举两得。」 说着他拍了张照发过来,宽大的书桌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冷光,手边的稿纸上有他难得潦草的字迹,后面是一摞厚厚的书,高低错落地摆放着,隐约还能看到夹在其中的索引页和书签。 沈杭放大去看书名,大部分是他专业相关的国际法之类,但也零星夹着些别的:《文明的冲突》、《枪炮、细菌与钢铁》、《利维坦》…… 都好陌生,她甚至不太清楚与什么相关,但还是悄然记在心底,想着回头或许可以借来看看。 叉掉图片,沈杭回复道:「过年还要写论文呀,真辛苦。」 邱淮:「没办法,要毕业了。」 一时间,沈杭觉得心里空空的,如同失重。 学生时代的“毕业”二字意味着告别,每个阶段结束后,那时认识的人也都断了联系,离开校园的邱淮,与她只会交集寥寥,或许连这样的对话机会都不再有。 细瘦的光标在输入框中闪烁着,灼得眼睛疼。还不等她说句遗憾,邱淮的消息又蹦出来:「已经很晚了,快睡觉吧,我也继续写论文了。」 沈杭知趣地回复:「那我不打扰了,师兄晚安。」 邱淮:「晚安。」 * 二月底,腊尽春回。 宿舍开放时间一定下来,沈杭就买了最早回京的高铁票。 期间顾飞宇依旧在那个名为“澄华帮驻京办”的群里邀约一起返程,但邱淮依旧没有回应。 于是沈杭也没回。 哪里有什么巧合,不过是她处心积虑。 距离正式开学还有十几天,校园里却已热闹起来,图书馆里灯火通明,提前拉开新学期的序章。 沈杭推开宿舍门,发现室友姚安然先到了,正摊开行李箱收拾东西。 她抬眼看到沈杭,热情地掏出家乡特产,“沈杭,我爸妈给我装了红肠,让给你们每人都分一包,快拿着!” “谢谢。”沈杭接过,“这么大包,你带过来肯定很沉吧?” 姚安然嘟囔,“是啊,重死了,他们还非要我带上,说要处好寝室关系。就咱们这寝室还要处?铁着呢!” 401宿舍里,四个来自天南海北的姑娘汇聚一堂,虽然不是同专业,关系却十分融洽。 姚安然是一座东北小城的文科状元,为人热情大方,就读于光华经管学院。因为沈杭的选修课有部分重叠,所以她俩格外要好。 “对了沈杭,你打不打算考驾照?” 沈杭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曹睿要考。”姚安然凑到她跟前,眼睛扑闪扑闪,“我打听过了,那个驾校面向大学生有活动,两人报名就是半价,咱俩一起呗。” 这么一说,沈杭就明白了姚安然的小九九。 认识半年不到,姚安然已经换了好几波心动男嘉宾,前段时间又迷上了篮球队的曹睿,时常跑去看他比赛,还拉着沈杭一起加油助阵。 看来,这次是想借着学车的由头拿下他。 她不置可否,只是用玩笑的语气反问,“考驾照最快也要一个月,你不怕又变心呀?” “不不不,曹睿他不一样。我觉得短期内这就是我的终点站,不会再变了。” 说着姚安然虔诚地四指并拢,“我发誓!” 沈杭笑着看她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你想好就行,我是不介意。” “好耶!那我报名去。” 宿舍重归宁静,只有姚安然哼唱的小曲软绵绵地飘在空气里,变成棉花糖做的云。 沈杭拿出自己的计划本,在“考驾照”那一项后面写上今天的日期。 她一直有这个想法,只是不打算告诉家里,要学也得在北京学。 就像娄美云说的那样,如果她学了驾照,唯一的价值大约只是在沈立群喝醉时帮忙开车回家,省一笔代驾费。 而不是允许她握着方向盘,去往自己想去的地方。 就算有半价优惠,驾校的学费也不算便宜,沈杭转账时心都在滴血。 好在有姑姑给的压岁钱还有从沈文彦那儿挣来的代写费,她能够阔气地为自己的目标买单。 没几天宿舍的四人都到齐了,大家开始为迫在眉睫的选课发愁。 “这门课哪个老师给分好啊,希望平时作业不多,期末是考试的。” “有没有有趣一点的通识课推荐?” “啊啊啊你们体育都选的什么,给我参考参考!” 给分好的水课从来是人满为患,只能听天由命等roll点;而如果误选到严厉教授的课,稍有不慎拿了低分,就得靠好几门课努力弥补。 所以哪怕只是课程预选,都像是一场慎之又慎的博弈,沈杭把几门必修的专业课和转专业需要的课程挑出来,对着校园论坛的评价二次筛选。 微信提示音响了一下,她忙着选课,并未第一时间查看,反应过来时才发现是邱淮。 “沈杭,你会计打算选哪个老师的课啊,我跟你一起。”姚安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看清屏幕上的东西后嘴巴迅速变成o字,“我去,这哪来的?你有这种法宝居然不跟大家说!” 一旁的夏晚和陶子悦也围上来凑热闹,“啥呀啥呀,给我们看看!” 沈杭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她点开邱淮发来的网盘链接,才发现竟是一份光华双学位的选课攻略。 什么老师给分比较高,什么老师的课程安排比较合理……这些琐碎的东西都事无巨细地梳理在excel里,一目了然。 除此之外的几个pdf是必修课资料,还有邱淮大一时自己整理的笔记。 除此之外还附带一句话:「蛋糕不愿意收,这个总不会跟我客气了吧?」 沈杭看得脸红心跳,快速关掉对话窗口。 “我靠……你这师兄怎么跟多啦a梦似的,在你需要的时候就能掏出个宝贝啊。”陶子悦哀嚎,“他学不学计算机,有没有这块人脉?” 姚安然抓着沈杭的肩使劲晃了好几下,“你选完给我看看好不好,来得也太是时候了!” 她只能哭笑不得地答应,“好好好,安然你放开我,好疼。” 这份选课攻略像一枚石子投入平湖,激起片片涟漪。很快,以前尘封的话题又被翻了出来,室友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对面到底是师兄还是男朋友。 “真的只是师兄。”沈杭有点赧,耳垂都开始发烫,“他这么做是因为人好,真没别的。” “但我怎么觉得你俩有戏呢!”姚安然一脸姨母笑,“实在不行,近水楼台先得月,你去把他搞到手——” “好了好了,别逗她了,万一真没什么,弄得人家俩人多尴尬。”一旁的夏晚出来打圆场,“我听说他挺受欢迎的,法学院那个女神温怡人追了他好久都没成。” 姚安然还想维护自己的cp,“那是温怡人不行,不代表我们沈杭不行啊。” 夏晚说,“我的意思是人家是不是压根心思不在这上面,刷绩点、忙实习、找工作,哪样不比谈恋爱重要。” 尽管她在极力找补,她们还是听出言外之意——连学院女神都拿不下的男人眼光该多高,怎么可能看上沈杭呢。 6、06 06 夏晚是个直性子,说话从来不拐弯。明知她没有恶意,这样的实话还是会令人难过。 沈杭睫毛颤了颤,一丝失落稍纵即逝。她拦住还想分辩的姚安然,笑了笑,“是呀,我们不也忙选课呢。要不这样,我把攻略放宿舍群里,你们需要的话可以参考。” “真的吗?太爱你了!” “简直是救人于水火,我有好几门通识课还不知道怎么选呢!” 四人各自坐回座位,继续鏖战选课。 屏幕右下角跳出姚安然的头像,沈杭点开。 姚安然:「今晚夏晚怎么跟吃错药一样,你别往心里去。我觉得事情没她说那么绝对,她们学院女神不行,怎么就代表你也不行?」 她看完后抬起头,发现姚安然也正悄悄回头看着自己。 沈杭笑着回复:「说哪去了,他只是我师兄。」 姚安然:「师兄妹什么的最有可能了好吗!」 沈杭:「但我们这不太一样,平时是真不熟。」 cp粉头子被正主亲自浇了冷水,一下蔫了:「行吧,当我没说。」 报上名考完科目一,很快就到了实操练车的阶段。 这时候沈杭才知道什么是一分价钱一分货——买一送一优惠的背后,是远得离谱的练车场地和一对多敷衍了事的教练,从学校过去,单程地铁都得一个半小时。 她们平日上课忙,只有周末有空。可周末练车的人多,教练排到了上午最早的一场。 因此沈杭和姚安然不得不搭早班地铁过去,北京的三月乍暖还寒,每次被沈杭拖出被窝,姚安然都在哭嚎不想练了。 沈杭问,“曹睿呢,也不要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那还是可以争取一下的。” 姚安然的近水楼台策略先用在了自己身上,效果相当显著。原因无他,清晨八点的驾校场地空空荡荡,就这样几张脸,来来回回也该看熟了。 也是这时候她们才知道,曹睿也并非独自前来。 他身边跟着一个形容冷峻的男生,个子很高,在篮球队的曹睿身边也不显逊色。 若说曹睿是炽热的烈阳,那么这人就似萧瑟的秋雨,自带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氤氲不散。 “骆之聿,我哥们儿、发小、铁磁,也是金主,天天送我来练车。” 曹睿大摇大摆搂着人介绍起来,“别看现在这么冷酷,闷骚,熟了就会好的。” 骆之聿不耐烦地拨开他的爪子,“谁送你了?要不是为了刷学时,我才懒得大清早跑这里来。” 姚安然傻乎乎地问,“刷学时?好厉害啊,都没看到你练车就会了,我还觉得练习时间不够用呢。” “他会开车,之前在国外学的,就是没驾照。”曹睿说,“小学毕业就去美国了,读大学才回来的。” “是嘛,哪个学校呀!” “咱们学校哲学系。” “那还是同学呢!” 两人都健谈,你一言我一语地顺着话题聊了下去,可作为话题中心的人物,骆之聿显然不太愉快。 沈杭抬眸,觑见他眉心微微拢起,深邃的眼里满是淡漠。 她只看了一瞬便错开目光,睇向空旷的练车场,在脑海中温习教练说过的要点。 返程时曹睿热情邀请她们同行,“少爷有专车接送呢,咱们一块儿吧,不然你们回学校得坐好久的地铁。” 沈杭下意识想说不用,刚做出“不”字的口型,就被姚安然堵了回去。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啦!” 她连忙去看骆之聿的表情,脸色虽然还是冷的,但也没阻止。 等候四人的是一台商务车,后来听姚安然说,那是丰田阿尔法,一辆要上百万。曹睿虽然没细说骆之聿的家境,可细枝末节里藏不住他的显贵。 此后骆之聿他们去练车都会叫上姚安然和沈杭,但每次在车上她都要注意看骆之聿的神色,实在别扭得紧,就跟姚安然说自己单独去。 姚安然晃着她的胳膊央求,“你不在我多尴尬呀,沈杭,陪我一起嘛。” “我……”沈杭犹豫道,“我觉得老蹭人家的车不好,在车上你们聊天我也插不进话,还是自己走好了。” “你跟我们聊呀,有什么插不进的。再说了,商务车坐着宽敞又舒服,还不用闻地铁上的汗臭味,多好。” 实在拗不过,沈杭还是跟着姚安然搭车。氛围依旧紧绷,而她逃不过,只好开始装鸵鸟,点开单词软件默默背起来。 曹睿留意到她的沉默,感慨道,“太用功了吧,这点时间还要背单词。” 姚安然就笑,“可不么,真是吾辈楷模。” 沈杭应声抬眼,好巧不巧撞上了骆之聿的目光。 他微微侧着头,极薄的眼皮耷拉着,带着几分懒怠的从容,发现与她四目相对也未退让,巡睃过扫过她手机屏幕,又懒懒地侧了回去。 她不懂这个眼神代表着什么,只是隐隐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一样,在他的扫视中显得那么不堪。 “péjorativement,péjorativement……” 耳机里还在重复着法语单词的发音,屏幕上“轻蔑的”中文释义字眼刺得她的心隐隐抽痛。 回程她找了个理由脱身,独自坐上单程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摇摇晃晃地回到学校。 一路上沈杭想了很多。 眼下是吹捧天才的时代,无论背地怎么较劲熬灯苦读,都要在人前装出一副毫不费力的轻松样。这个特性在清北之流的名校则更醒目,谁都不愿承认自己笨拙,松弛就成了最安全的保护色。 然而在其之上还有更高级的“装”,就是像骆之聿这样,因为生来就在罗马,所以对一切都兴致缺缺,偏偏还有人鼓吹,这是欲.望被满足后的倦怠。 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自然也无需刻苦上进,但这也不是傲慢的理由。 她蓦然想起邱淮。 无论对谁,邱淮都温和而谦逊。 那是一种植根于骨血的美德,并未因为他屹于高处而丧失,正相反,顶点的风景浸润了他的胸怀,更能容纳万物。 畴昔尚在校园中,沈杭还不懂得这种品行的珍贵,是来了北京后,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她才明白,遇到一个能够教化后生,又不会居高临下的人,是多么难能可贵。 她想成为这样的人。 从那之后,沈杭总是找理由推辞,尽量不搭骆之聿的车去场地。好在剩余的练习次数不多,姚安然也是个通透的人,两三次婉拒后懂得了她的意思,不再邀约。 沈杭沉下心来,在学车之余准备各类法语专业等级考试,delf,还有catti资格证书,连同光华的课程也要学好,没课时常常在图书馆一泡就是一整天。 偶尔学累了,她就去找从邱淮书桌上看到的那几卷书,出乎意料的是,竟然都是国际关系方面的书籍。 邱淮原来对这些感兴趣么?竟从未提起过。 但仔细一想,也能从过去的记忆碎片中找到端倪:比如邱淮回来给她们补课的时候,讲到地理会自然而然延伸一部分地缘政.治的话题,只是那时懵懂的高三生紧盯着考点和得分点,压根没留意。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姚安然发来一条消息。 「沈杭,你在燕南这边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不等她回,对面又机关枪似的扔过来一句:「我想约曹睿,你来帮我打打掩护呗。」 尽管不一起坐车,但总归还要一起练车的,相比其他人,沈杭显然是最合适的天然僚机。 沈杭问过姚安然,带上她到底有什么用?又不会助攻,只能凑个人头。 姚安然神秘兮兮,“这你就不懂啦,暧昧拉扯嘛,总不能早早就昭告天下,说我对他有意思吧?” 某种意义上来说,好学生们的优绩主义植根于心,就连暧昧都要小心翼翼,谁先表露好感就是输家。 所以哪怕姚安然平日里咋咋唬唬,和曹睿聊天笑得花枝乱颤,在对方面前却还是表现得若即若离,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态度:现阶段,我只当你是朋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在姚安然和曹睿的爱情拉锯战里,还有另一个炮灰骆之聿。 姚安然带着沈杭,曹睿带着骆之聿,四人凑一起吃饭,只有他俩相谈甚欢,陪衬的沈杭和骆之聿自顾自沉默。 偶尔她想,骆之聿和她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看骆之聿那无聊的表情,估计也揣着一样的疑惑。 沈杭看了眼日程表,下午还有课,不能再待在图书馆,便收拾好东西去食堂找姚安然会合。 她只拎了电脑包出门,那册《文明的冲突》放不下,只好一起抱在怀中。 正是饭点,食堂里人头攒动,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张空桌,先把东西放下占座。 “我想吃麻辣拌。”在菜单前驻足良久后,姚安然做出了决定,“你们吃啥?” 曹睿说,“我也吃麻辣拌吧。” “沈杭呢?” “我吃点清淡的,买碗馄饨好了。” “那行,咱们等会儿买完直接回来。” 沈杭动身去馄饨窗口,不料骆之聿却跟上一起。 本来彼此也没什么话好讲,两人沉默着跟随队伍蠕动,到窗口前点餐拿号后,走到一旁等待。 沈杭随手刷了刷朋友圈。 其实她对人们展现在这里的光鲜并无太大兴趣,充其量是打发时间,不过匆匆划过,偶尔停下来,给值得庆贺的事情点个赞。 比如眼下她手指一顿,点开了姑姑发的朋友圈。 那是一张早餐车的照片,配文:从头开始。 沈清结婚之后就做起了全职太太,如今离了婚,必须为自己的生计打算。前阵子她来问沈杭有没有什么建议,沈杭想起她手艺好,就说可以考虑做早餐,虽然累了点,但稳定以后赚得也不少。 没想到她执行力这么强,真的去买了个早餐车。 沈杭笑着点了个赞。 “那是你的号么?”骆之聿的声音冷不丁响起,“餐好了。” “哦好,谢谢。” 收好手机,取餐,折返。她端着餐盘转身,看见骆之聿还在原地等待,蓦地怔了一瞬。 这个少爷一向独来独往,有时连曹睿都很少等,今儿居然纡尊降贵等她,未免稀奇。 她加快了脚步走上前,却没有主动搭话。 “诶。”骆之聿懒懒喊她,“你刚刚在看什么?” 沈杭睁大眼,“你在跟我说话?” “不然这儿还有别人吗?”语气一如既往的傲慢。 沈杭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不再看他,“怎么了?” “难得看见你笑。” 她迟疑地回想刚刚的情景,“有吗?平时你可比我不苟言笑多了。” 骆之聿扬了扬唇,“笑是笑,没几次是真的,但你还算好,姚安然比你更假。” “……” 不知骆之聿今天哪来的兴致,哪怕沈杭没搭理,也乐得多说两句,“长这么大,遇到这么些人,也就曹睿最真,不爱装。其他人当面一套背地一套,虚伪,没劲儿。” 沈杭心不在焉地听着,脸上又挂起假笑。不是说我虚伪吗?那我就虚伪吧。 他们一前一后回到座位,放餐盘时她抬眼望前看了下,手上不稳,馄饨汤洒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 “怎么,不高兴?”骆之聿扯了两张纸巾过来,“随便侃两句,不是针对你。” “我也不是因为你。” 沈杭低头擦着沾上汤的衣摆,心跳遽然加快。 邱淮坐在她的斜对面。 隔着一张桌的距离,只隐约瞧见一个轮廓,不足以看得太仔细。 为了确认,沈杭再次抬睫往那头看去,而这一次,她看清了邱淮的眼睛。 7、07 07 仔细想来,他们之间很少有如此直接的对视,相比起正脸,沈杭更熟悉他的侧颜和背影。她从来不敢那么大胆地看他,只有在无人知晓处,悄悄描摹他的模样。 原来接住他的目光是这种感觉。 大脑停摆,呼吸急促,心跳怦怦得耳膜欲裂,成为充斥世间的唯一声响。 “今天运气真不错,麻辣拌排队的人没那么多,而且阿姨还送我两个丸子!” 随着姚安然话音响起,她和曹睿的身影陆续闯入视线,把邱淮挡得严严实实。 沈杭恍然回神,连忙低下头继续处理洒出来的鸡汤。 “呀,汤洒啦?沾着衣服没?我带着去污笔,可以对付着弄一下。” “没事,只是洒了一点,衣服没脏。” “那行,你要的话随时跟我说。”姚安然迫不及待开动,“哇,就是这一口,我想了好久了,真香!” 有她在的地方空气从来不会安静,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到即将到来的五一假期,汤洒出来的小插曲就此翻篇。 只有骆之聿淡淡朝沈杭刚刚看的方向瞥了一眼,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另一头,邱淮也面对着饭搭子的盘问。 吴恙吸溜一口乌冬面,口齿不清,“你刚才在看什么?” 他语气平静,“沈杭坐在后面。” 吴恙哦了声,“妹妹在啊!” 他是邱淮的室友,当初迎新跟着邱淮一起接沈杭,觉得她一口一个师兄挺有趣,就自来熟地喊句妹妹。 “不打算过去打个招呼?”吴恙问。 “跟她同学在一块儿呢,算了。”邱淮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汤,“往后在学校里,你帮我照应着点。” “我知啦我知啦,不过你真想好去工作了?不考虑再读个博士?” 邱淮说,“知行合一,学术研究没有实践意义的话终究是空中楼阁。” 他眼睛半抬,似笑非笑看过去,“况且你不觉得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吗?” 四五月之交,无论是升学还是就业,结果都早已尘埃落定,再想反悔就要面对巨大的沉没成本。 吴恙做作地叹口气,“那毕业以后,有个人要伤心得肝肠寸断咯。” “你?” “……我是说温怡人!” 他扬起筷子点邱淮,“别说你不知道人家喜欢你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她也不否认。” 邱淮面色温和,语气渐渐冷下去,“这种事别乱传,影响女孩子声誉。” 他不是爱挂脸的人,如此态度就说明是真的不太高兴。吴恙知趣地给嘴巴上拉链,搅了搅面条,“我只是觉得咱们老大不小,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在学校这么久,也没见你对谁上心过——哦,除了妹妹。” 这回不等邱淮说什么,他先一步撇清嫌疑,“不过妹妹那么小,而且她多怕你,跟老鼠见了猫似的,没戏。” 邱淮乐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那不然她躲你干嘛?”吴恙有理有据,“而且你看每次碰面时,她跟你打招呼的表情都不像其他人,毕恭毕敬地,像对着的是教导主任。正常女孩儿得像这样——” 他做了个blingbling放光的手势,“看到了吧,眼里有光!” “哪个女孩儿像你说的这样了?” “温怡人啊,人家平时多高冷,在你跟前小迷妹似的,这就是差距。” 邱淮好整以暇地看了眼时间,开始收拾餐盘,“我看你是闲的,整天分析这些。如果十五分钟之内赶不到教室,我俩得挨严导训了,快吃。” “那你也挺闲,还有心情听我分析。” 吴恙嘟囔一句之后开始风卷残云,毕竟他们导师最近看论文看得肝火旺盛,谁也不想触霉头。 邱淮神色很淡,抬眼看了下适才沈杭等人坐的方位,不知何时已换了面孔。 他回想起那册放在桌上的书,封面很熟悉,似乎是——《文明的冲突》。 * 「师兄,今天你去燕南食堂了嘛?我看到一个人好像你。谢谢你上次给我的选课攻略,真的帮了大忙[愉快][愉快]」 是不是太生硬了? 沈杭皱着眉,把这行半个小时才憋出来的话快速删掉。 「师兄,今天见面没来得及打招呼,本来想当面感谢你发来的选课攻略,真的帮了我大忙[愉快][愉快]」 这样会不会又太自来熟呢? 她凝神看了半分钟,又开始敲delete键。 「师兄,我……」 “哇塞,我还以为你在写论文,没想到连聊天都要打草稿。” 沈杭回头,猛然看见身后贴着白色面膜的夏晚,有一瞬心跳停摆,“你这是什么造型,午夜凶铃?” “敷个面膜啦,又不是没见过。”夏晚轻哼一声,“怎么,你还能被吓到啊?脸色一点都没变,要是姚安然早就滋哇乱叫了。” 沈杭心虚地想,其实她也被吓到了——不过不是因为这个女鬼一样的造型,而是因为自己推敲微信消息的行为被发现。 她不知道夏晚是否看出什么端倪,姚安然固然爱起哄说她和邱淮的事情,但真正能洞察人心的是夏晚。 沈杭怕被看穿。 “什么话这么难以启齿?看你憋半天了。”夏晚问。 沈杭转过来面向她,神情尽可能放从容,“不是上次选课时我师兄发了攻略来么,一直想着有机会碰到的话当面感谢他,今天在食堂撞见,还没来得及说话人就走了,所以我想发个消息说一声。” “就这事啊,你直说不就好了。” “会不会显得太随意?” “会吗?我反而觉得你那么谨慎不太好。”夏晚说着支起平板,挑选美剧播放,“搞得像你暗恋人家似的。” 一句话说得沈杭浑身血液上涌,聚在耳垂处,滚烫欲滴。 “嗯……你说得也对。” 她回到电脑前,凭着心意编辑一句话发了过去,鬼使神差地问,“夏晚,上回你说你们学院女神叫什么来着?” “温怡人。” “她喜欢邱师兄?” “八九不离十吧,虽然明面上没说破,但表现得太明显,是个人都看得出。” 夏晚抬起头看向她,“俗话说得好,人有三样东西是无法隐瞒的——爱、咳嗽、贫穷。” 沈杭若有所思,“还有打嗝。” “……你真的会害我莫名其妙笑一下。” 夏晚被她的幽默冷到,继续追美剧去了。沈杭打开几乎不用的微博和人人,输入“温怡人”三个字,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检索结果。 她一一点开、筛选,最后果然找到了正确的账号。 如果说社交媒体是一个人形象的折射,那么温怡人就像一首安静的钢琴曲。她更新不多,也不会发大段大段的文字,但是寥寥几张照片便足以吸引眼球。 不愧被冠以女神的头衔,她真的很漂亮。 有别于赵蔓枝那种艳光四射、极具侵略性的美,她美得优雅、知性、余韵悠长。 沈杭无法想象这样的女生暗恋一个人会是什么样,也会彷徨不安、踯躅不前吗? 应该不会吧,光是站在那就够了。 更何况她还那么优秀,在法学院赫赫有名…… 温怡人的优秀像一片厚重的云,将沈杭的心整个笼在阴霾里。 她默默关掉网页,翻开枯燥的翻译实务试卷。 从小到大,只有学习能让她产生确凿的掌控感,那些飘忽不定的问题没有答案,可是试卷有。 脚踏实地绝不会出错。 就这么写完了一套卷子,沈杭准备休息片刻时,收到了邱淮的回复。 邱淮:「没事,不是说了别客气吗?」 邱淮:「我今天还看到座位上放着一本《文明的冲突》,是你的?」 沈杭立马看了眼手边放着的书:这都被他发现了? 上次他发过来的照片里有《文明的冲突》,她立马就开始看,老天……怎么能这么不小心。 她突然庆幸今天没有上前打招呼,不然邱淮当面问起该多尴尬。 深呼吸,深呼吸…… 沈杭勉强平复了心绪,回复道:「对,选了一门通识。」 邱淮:「李教授的国际政.治?」 沈杭硬着头皮说是。 大约一年以后她才知道,原来这个学期李教授并没有开课,不过邱淮或许也不知道,毕竟对他来说,这是忙碌的节奏中最无足轻重的小事。 邱淮:「我之前选过这门课,的确很有启发。李教授的推荐书单里面好几本很难在图书馆借到,我存着pdf,给你发一份。」 沈杭:「可以吗?谢谢师兄!」 邱淮:「都说了别客气,又忘了?」 半晌,沈杭挑了个没什么实际意义的可爱表情包发过去,心惊胆战地终止了对话。 跟邱淮聊一回天比一场大考还可怕,她后背的衣服都快被冷汗浸透。 正好姚安然和陶子悦推门进来,抬眼看见白裙黑发趴在床上看美剧的夏晚吓出一声尖叫,“夏晚你能不能把这条睡裙扔了!” 夏晚呛回来,“我刚刚还敷着面膜呢,沈杭都没被吓到,是你胆子小。” 陶子悦搭着沈杭的肩,摸到一丝潮润的汗意,替姚安然反驳,“谁说没有,她也一身汗呢,只是不好意思说。” “我是热的。”沈杭摸了摸自己的脸,的确也有点烫,“感觉好像穿多了。” “是吗?今天也不热啊。” 室友们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沈杭做贼心虚躲回床上,拉好床帘,点开邱淮的对话框,把寥寥数语的聊天记录又看了好几遍。 她不知道与此同时,邱淮也在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只是他想的完全是另一桩事。 “——她跟你打招呼的表情都不像其他人,毕恭毕敬地,像对着的是教导主任。” 他疑惑地上拉下划,回忆起相处的种种细节:一起走时有意落后两步,说话很少看他的眼睛,还有总是毕恭毕敬、小心翼翼,与那天他在咖啡厅看到的沈杭大相径庭。 以前邱淮以为沈杭就是这样的性子,如今看来,她是真的怕他。 邱淮打开前置摄像头,看着镜头内的自己,轻轻抚了抚下巴。要说距离感或许还有,但跟凶狠绝对搭不上边。 又想起吴恙的判词:教导主任。 是因为他们总聊学习的事儿吗? 可除了这个,他不知道怎么关照人妥当了。 片刻后,他切回聊天界面,看着标记免打扰的“澄华帮驻京办”群聊,陷入沉思。 8、08 08 “辅导员在群里发了暑期留校的消息,你们都看了吗?” “看了,实习、备考、科研、社会实践都可以,不过我也不打算留。” “咱们宿舍有人留么?” “有啊,沈杭。” 被点名的某人正在扣衬衣的扣子,听到自己的名字抬起头来,“怎么了?” 姚安然笑笑,“没什么,祝你面试成功。” 夏晚和陶子悦也给她打气,“加油呀!回头有空来学校找你玩。” “好,那我走啦。” 因为不想回家,沈杭早早未雨绸缪了解暑期的留校政策,并开始找实习。 面向大一小语种学生的岗位并不算多,她投了许多简历,才得到了一个出版社的面试邀请。 路上沈杭反复看了可能出现的问题和应答,又把自我介绍默了几遍。她虽然不紧张,却还是想尽力表现得更好。 出版社在西单的写字楼里,来之前沈杭以为规模不小,挤电梯时才发现,如此大的名头也不过只是这栋楼里薄薄一层。 她从沙丁鱼罐头一样的电梯里挤出来,走到前台登记,“你好,我跟张主编约好今天下午两点来面试的。” 前台女生推了下眼镜,扭头朝里喊,“张姐,有人找你!” “来了。” 说话间,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看着沈杭,“小沈是吧?跟我来。” 沈杭走在张主编身后,忍不住打量起出版社内的光景——老派的装潢在白炽灯下更显陈旧,每张桌子都堆满了书,被压得似乎随时都会坍塌。工作氛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安静,座机电话聒噪不停,但员工们没有受此影响,忙碌中有着自己的节奏和步调。 她们来到里间的办公室,张主编招呼她坐下,“坐,我给你倒杯水。” 这间办公室也有些年头了,饮水机的塑料外壳发黄,接水时水桶咕嘟咕嘟地响。 她将一杯温水递给沈杭,继续道,“我们社里什么样你也看到了,工作节奏不算轻松,你作为翻译实习生可能任务不多,但是要快速上手,应该问题不大吧?” 沈杭点头,“我学习能力挺强的,能很快适应。” “那就行。实习是没有薪资的,但是有每天的餐费和交通补贴,一天一百,按你出勤时间算,这个也可以接受吗?” “没问题。” “我看你是北大的学生,应该六七月才开始放暑假。最早什么时候到岗?” 沈杭报上一个日期,张主编对着日历表看了看,笑道,“行,就这天吧。之后你就跟着译文编辑工作,你俩先加个微信,后面你就跟她对接。” “……我被录取了?”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沈杭连连摆手,“没有,我只是有点意外。” 整个流程不过五分钟,她的准备工作一点没用上,脑子里飘忽得厉害:面试就这么简单? “现在翻译基本都是外包,你们负责校对和审核,这个工作不算难,水平要求也不高,但要细心认真。”张主编说,“你们名校学生能力肯定在线的,面试只是想看看人符不符合这个工作的调性,第一眼我就觉得你不错,是能耐得住寂寞好好干活的。” 之后她领着沈杭去见了译文编辑徐潇,彼此互换了联系方式。 对方比她略大几岁,说话温声细语,性格也很随和,让沈杭还没开始工作就对实习充满了期待。 一切流程结束,比她预想的早了许多。来之前姚安然托她顺便带鲍师傅的肉松小贝回去,于是沈杭没有立马返程,依照导航指引去了商场。 那几年正是鲍师傅一炮而红的时候,店外大排长龙,店里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沈杭跟着队伍缓缓挪动,一边排一边百无聊赖地看《政.府工作报告》的翻译术语,就在这时撞见了骆之聿。 “所以你今天非要分手是吗?理由呢?” “累了。” “嫌我烦了?” “嗯。” 妆容精致的女生死死拉着他,哭得梨花带雨,“我做错了什么可以改,不要这样好不好?” “你没错,是我的问题。”他抽出手来,语气依旧漫不经心,“别哭了,妆花了很恐怖。” “……”女生噎了片刻,语气变得歇斯底里,“骆之聿,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不是男人你跟我谈什么恋爱?” “你这个王八蛋!” 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到他脸上。女生抹抹眼泪扬长而去,独留骆之聿被吃瓜群众的目光重重围剿。 “我天,现在小年轻分手是带劲啊。” “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怎么做事儿这么不地道。” “嘿,这孙子绝对是外头有人了,不然怎么连个理由都没有。” 脸颊上火辣辣的痛觉令他觉得烦躁,没忍住冲人群大吼,“看什么看,没看过人分手吗?” 围观的人哪想惹事上身,纷纷散了。 沈杭也看回手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当时那么多人,那么多道目光,不曾想还是被骆之聿发现了。 他刻意在商场出口堵住沈杭,“你刚刚也在现场吧?” “既然你都看见了,为什么还多此一举问我?” 骆之聿目含谑意,“我怕有些人回头会造我的谣。” “……”这人自我感觉未免太好了。 沈杭冷道,“你放心,我没那么无聊。” “没录像拍照吧?” “没有。” “那你拿着手机做什么?” “背单词。” 骆之聿扬了扬下颌,“我不信,你给我看一眼。” 饶是沈杭这样淡然的性子,也被他的盘问弄恼了,反手将手机背在身后,迎着他目光,不卑不亢,“凭什么?” 大约是身边人一向都顺从,乍然被反问,骆之聿怔愣一瞬,转而哈哈大笑,“你挺有意思的,事关我的隐私,哪来那么多凭什么?” “我的意思是现场那么多人,凭什么非要盘查我?”沈杭定定看他,“不觉得这样有点不尊重人吗?” “行,我告诉你凭什么——就凭只有你知道我是谁,最有可能对我的名誉造成影响。这个理由够充分么?” “那你大约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学校里认识你的人多了去了。” 骆之聿眯了眯眼,“是吗?” 自然如此。 谁都知道沈杭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连她都听过的事情,背地里肯定传得沸沸扬扬。 关于骆之聿的身世,她就听说过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他是大院子弟,移民了美国,靠手腕进学校念书。又有人说,他也就是家里有钱了点,没那么硬的关系,当时是自己考进来的。 这一点姚安然向曹睿求证过,对方的回答是:我和他这么些年没见,哪知道那么多。 她说完还附上一句评价,“别看曹睿大大咧咧,人可不是没心眼儿,真圆滑。” 这些话没必要告诉骆之聿,对姚安然不利,也会让他误会自己对他的事多关心。沈杭想了想,只回复一句,“我没必要骗你。” 他笑了,“你连自证都不乐意?” “为什么是我自证,而不是你反省自己凭什么无缘无故怀疑别人?” 平日里的沈杭沉静少语,即便开口也是温绥平和的,鲜少展露锋芒,乍然如此锐利,倒叫骆之聿一时怔愣。 她趁这个间隙抽身离开,并未放在心上。 哪知这件事发酵起来,在海淀和西城的高校内传开。一夕之间,关于哲学系那个神秘的骆少如何被甩的故事出现好几个不同版本,如病毒般散布得到处都是。 沈杭从姚安然嘴里听到传闻时,心跳骤然空了一拍。谈不上惶恐,更多是诧异——她知道骆之聿名声大,但没想到大到这个地步,难怪当时他会如此草木皆兵。 那几天她在学习之余偶尔会觉得惴惴不安,怕被骆之聿赖上,可这个节点他却人间蒸发了,面对越传越离谱的流言,始终没有露面。 再见是拿驾照那天。 一段时日未见,骆之聿显得更冷峻了。一身黑衬得不苟言笑的脸愈发生人勿近,饶是发小情谊的曹睿,也不敢轻易像平时一样插科打诨。 等待制证的时候,他们只好东拉西扯地聊天,尽力缓和氛围。姚安然叽叽喳喳复盘考试情况,曹睿附和几句,而沈杭则依旧在角落中,戴上耳机听时政新闻,人还在,神却间歇地游离到其他地方:她在想,是不是有必要跟骆之聿澄清,还是依旧当什么都不知道? “……考科三的时候吓死我了,最后靠边停车教练说压线了结果没有,虚惊一场。” “练车的时候我就说你没问题的,主要是别紧张。你看沈杭就不会这样,做什么都很稳。” “那是,她心脏强大到做什么都没在怕的。” 正是思绪万千时,姚安然突然搂住沈杭的脖子,将她拉进谈话中,“既然如此,不如跟我们一起去自驾游嘛,你车开得最稳了,嗯?” 之前他们就讨论要五一出去玩,但沈杭拒绝了。 五月底的考试多,她想尽可能地再巩固一下,更重要的是不想见骆之聿。 此刻这个灾星正一脸淡然地坐在最右边的座位上,捏着手机转了几圈把玩后发了话,“她的确是做什么都没在怕的。” 寻常的一句话,被骆之聿这样慢条斯理地复述一遍,登时变了味道。 被流言裹挟的滋味注定不美妙,那些话虽不致命,却像蚊虫叮咬一样不时瘙痒。她知道骆之聿心里有怨,跟他较劲也是白费力气,想找个出气筒而已,不搭理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所以沈杭没有言语,只是默默抿紧了唇。 姚安然迟疑地扫了一眼两人,“……啥?” “沈杭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 气氛瞬间僵住。 骆之聿冷嘲热讽,“你是不知道,只知道背单词,背得人尽皆知了。” 他们的话跟打哑谜一样,不知道什么过节,但是剑拔弩张的氛围骗不了人,连一向不冷场的曹睿姚安然都下意识屏住呼吸,只用急剧变化的眼神交流信号。 接着他说,“也不知道一天到晚这么认真有什么用,还不是只能待在法语系。” 相伴而来的是一声轻哂。 法语系。 沈杭不知道为什么他要选择自己的专业来攻讦,大约是对她的了解也并不太深,只知道她在法语系,信口拈来一句而已。毕竟象牙塔似的大学校园内,只能靠专业分三六九等,小语种无疑在鄙视链底部,轻蔑得理所应当。 她也明白,骆之聿故意找不痛快,默默忍着就是了,几句讥诮的话而已,又不会掉一块肉。 可是偏偏这句话否定了她走到现在的所有努力,刺到心里最隐蔽的那个伤口,尖锐的痛感迅速在胸口蔓开。 他是出身优渥,屹立于金字塔尖向下看,自然觉得攀爬的动作滑稽可笑。然而对于那些向上走的人来说,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瞧不起? 理性的克制与被刺痛的情感反复碰撞,至末还是后者占了上风。 沈杭起身径直走到骆之聿跟前,目光毫不偏移,看进他眼底,“你说这些话什么意思?” 与沈杭愠恼姿态相对的,是骆之聿好整以暇的模样。 他从容而肆意,像是在观赏她的愤怒,“你说呢?” “不是我。”沈杭斩钉截铁道,“就算是我,我们就事论事地解决,为什么要说这些?” 姚安然嗅到事态不对劲,上来拉她,“好了好了……” 可骆之聿才不管局面好不好看,不依不饶呛回来,“想说就说了,还要管为什么吗?” “你没有证据——” “是,可你也没有证据证明不是你,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既然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肯给我看手机?” 他就是要逼她自证。 其实也许骆之聿也明白沈杭不会做这样的事,可上次被她噎住,他非得出口气不可。 沈杭的唇微微发颤,紧攥手机。 她明白,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与此无关,但真交出去了,就是把评判权交给他,什么尊重平等,都是笑话。 9、09 09 空气仿佛凝固,时钟停摆,只有她内心反复拉锯的犹豫。 片刻后,沈杭做出了决定。 她决绝地将手收回,一字一句道,“谁主张谁举证,你怀疑我,请给出怀疑的证据。如果只因为我在现场的话,那也请你平等地对待在场的所有人,而不是把脏水泼到我身上。” 这时曹睿才反应过来他们说的是近期关于骆之聿的流言,在二人之间打圆场,“嗐,我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就这个啊!沈杭,你没录像的话给骆之聿看看不就好了,何必闹矛盾呢?大家都是朋友,和为贵。” 姚安然附和,“就是呀,别吵了啊,伤和气。” 的确是简单的事情,把手机给骆之聿,让他搜查一遍无果后就能证明自己的无辜。可是需要这样证明的清白,她不能接受。 “对不起,恐怕骆少爷没把我当朋友。”她深吸口气说,“至少我不会趾高气昂地质问‘朋友’,更不会说这样刻薄的话。骆之聿,你总说喜欢真实,可自己也活在别人假意迎合里,连尊重都不懂,永远看不到真心。” 说完沈杭转身就走,身后姚安然大喊,“诶,证不要啦?好歹拿了证再走呀!” 但她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地叫了几声,连追出来的动作都没有,倒是曹睿还跟上来问了问,要不要帮忙把驾驶证带回去。 “不用了,我回头自己来拿就好,谢谢。” “那你现在去哪儿,要不要帮你打个车?” “没事,不用管我。” “行,你自己注意安全。” 车管所大门外两百米处就有一个公交站,沈杭随意搭了班车漫无目的地闲游,最后来到某处僻静的公园。 这儿大约已经是郊区了,人迹罕至,人工湖畔草长莺飞,静谧似桃源仙境。能在北京找到如此一隅净土实属不易,沈杭坐到湖边的长椅上,一时心绪翻涌,满目波光粼粼,晃得她眼酸。 她解锁手机,翻到通讯录中熟悉的名字,拨去电话。 “臭女人,终于知道想我了?”那头传来赵蔓枝元气满满的声音。 她就像一颗永远光芒万丈的太阳,只要靠近就能感受到幸福。 转瞬间,沈杭不自觉弯了唇,“谁说不打电话就是不想?不是想着你期末忙嘛。” “那也不至于忙到连跟你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赵蔓枝说,“怎么啦,遇到烦心事了?” “没有,只是突然想起来,问问你暑假安排。” “暑假要去intern,在深圳,可能后面八月中下旬回趟家,不然丁女士会生气的。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找你玩啊。” “估计跟你差不多,我也要实习。” 她将出版社翻译的工作跟赵蔓枝说了下,果然得到了对方的支持。 “听上去就很有意思诶!不得不说,你们实习氛围比我们酒管好多了,我这次得去客房部,从保洁小妹做起。” 沈杭笑道,“那你也是最靓的保洁小妹。” 赵蔓枝才不像她这么谦虚,面对夸奖照单全收,“而且才貌双全,我每次技能评比都拿a呢。” 她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都聊,学校的八卦、生活上的不适应、过去的糗事,两个无话不谈的人虽然联系少了,但每次聊起天都停不下来。 就这么东拉西扯了一阵,当沈杭感觉被骆之聿中伤的地方在话语间不知不觉被抚平时,赵蔓枝话锋一转,杀了个回马枪,“小杭,你老实跟我讲,今天是不是不开心了?” 原本憋回去的眼泪瞬间决堤。 明明在笑着,泪水却断线珍珠一样接连滚落,沈杭强撑的假面在挚友面前不堪一击,她不合时宜地想起骆之聿的话——她好像是挺虚伪的,连哭都不敢。 谁会天生情绪稳定,不过是知道那些失控无人承接,才被迫藏得越来越深、越来越难以看见,自我消化。 “嗯。”她鼻息沉重,声音也变闷不少,“蔓蔓,你就这样陪着我吧。” 不要问为什么,也不用劝解和安慰,这是她们之间独有的默契。赵蔓枝知道沈杭要强,打碎了牙齿和血吞,她不肯说的事情不要刨根问底,安静的陪伴就足够。 于是一通电话打到手机快没电,绝大部分时间是无声的,可沈杭就这么听着好友在那头学习的键盘声,看着眼前平静的水面,心里的褶皱一点点被熨平。 闹了这么一次,她跟姚安然之间也僵了几天。虽然面上仍然热情,但沈杭知道,他们约了人自驾去阿那亚,却没叫她。 这样也好,得个清净。 假期的401宿舍只剩沈杭一人,她原本打算给自己也放个假,特地关掉了闹钟,结果生物钟太固定,七点就准时睁开眼。 辗转几周实在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看书。 计量金融需要高数打基础,沈杭高中数学就是弱项,大学更是要额外花时间巩固。 当她被多元函数微分折磨得晕头转向之际,手机弹出一条赵蔓枝的消息:「当当~猜猜我在哪?」 沈杭点开聊天界面,看清定位后瞳孔瞬间放大,迅速换上衣服出门打车。 “师傅,去首都机场。” 赵蔓枝居然来看她了。 “你这也太快了吧?我落地给你发定位,刚取完行李人就到了。坐火箭来的?” “要真有火箭就好了,路上堵得要命,我差点急死。” “没想到也有你急的一天。” 沈杭拉过她的行李,“谁叫有些人来北京一点风声都不透,我一看那定位,生怕你多等,马不停蹄就来了。饿不饿?咱们先去吃点东西。” “没事,不算饿,你先等等。”赵蔓枝深深地看她一眼,然后熊抱上去,“笨死了,受委屈也不肯讲,声音都哑了还说自己没事,我能不着急吗?一考完就跑来看你。” 沈杭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恍然回到高三。 那时面对着错失的保送机会和卢雨的背叛,也是赵蔓枝第一时间送上的拥抱让她的心迅速平静。 鼻尖不知何时又酸涩起来,她怕俩人在机场抱着哭哭啼啼不像样,拍拍赵蔓枝的后背,笑道,“你老是惹我哭,跟演琼瑶剧似的。好了好了,我真没事了,带你好好在北京玩,好不好?” “猴啊猴啊!”赵蔓枝松开手,又捏了下她脸蛋,“你真该多吃点,一点肉都没有。走吧!” 假期期间宿舍管理不是那么严格,赵蔓枝在外面订了酒店,沈杭跟辅导员说了一声,就搬出来跟她住。 刚把行李放进房间,屁股都没坐热,顾飞宇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沈杭,赵蔓枝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她发了朋友圈。”顾飞宇迫不及待,“既然如此,得好好给她接风洗尘才对。我上次听说周边有个露营基地不错,要不咱们搞烧烤看星星去?” 沈杭还想征询赵蔓枝的意见,就听她在房间另一头大喊,“去去去!” “澄华帮驻京办”再度热闹起来。 在组织活动这件事上,顾飞宇向来效率很高,立马艾特全员开始接龙。看着群里七嘴八舌的对话,沈杭无奈道,“他们平时就愁找不到由头聚会呢,你一来直接炸了。” “正合我意。”赵蔓枝冲她眨眼,“你说邱师兄会不会参加?” “邱师兄……?”沈杭这才回过神,为什么赵蔓枝要在朋友圈发北京的定位,“合着你是故意想让顾飞宇看到,然后组织大家出来玩?” “对啊,这不是天赐良机吗?按你那闷葫芦的性格,什么时候才能有点进展?” 她的脸开始发烫,“我没想过要有进展。” “没想过你脸红什么?”赵蔓枝说着把她手机抢了过来,“你该收拾收拾,我来盯着消息,只要邱师兄回复,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不会去的。” “为什么?” “月底他就要答辩了,现在正是忙的时候——” 话未说完,就被赵蔓枝一声尖叫强势截断。她顾不上自己刚脱了鞋爬到床上,光着脚跑过来,“你看我说什么来着?邱师兄回了!” 沈杭垂眼,瞥见屏幕底下,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于那个熟悉的头像。 他复制了接龙表,在末尾写上自己的名字:邱淮。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像是有魔力一样,让沈杭的心脏坐上了过山车,忽高忽低,失重又窒息。 不等她反应过来,赵蔓枝撤走手机,点开邱淮的聊天框开始发消息。 当沈杭看清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晚了。 “急什么,等我聊完就还给你。”赵蔓枝背过去怕她捣乱,“你看看平时你们聊的都是什么,多么朴实无华热爱学习的两个人,要不说谁知道你喜欢他啊?能有进展才有鬼了。” “……”沈杭妥协,“留点面子,求你了。” 等待的几分钟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沈杭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赵蔓枝和邱淮说了些什么,拿着矿泉水想拧开,却发现瓶子拿反了,瓶盖在下面那头。 等她把水瓶倒转过来,赵蔓枝也还了手机,“好了,搞定。” 沈杭忙着看消息,忘了瓶盖被自己拧开,随手往旁边一搁,瓶子倒下,水洒了一地。 赵蔓枝推开这个手脚不协调的人,无奈叹气,“你一边去,我来收拾。” “……好。” 哪怕两人关系这么亲近,性格都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沈杭习惯把事情都往心里藏,而赵蔓枝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打直球第一名,沈杭怕她直接跟邱淮捅破窗户纸,那真是没有任何回旋余地了。 她深呼吸解锁手机,映入眼帘的就是跟邱淮的聊天界面。 沈杭:「师兄也要去露营嘛?最近不忙呀?」 邱淮:「放假总是有时间的。你也去?」 沈杭:「那当然了,赵蔓枝来北京我肯定得在。那露营的时候见啦~」 邱淮:「好,到时见。」 明明说的内容也没什么特别,但就是看得她脸红心跳。 可能除了赵蔓枝上号说的这几句话,这辈子沈杭都没法如此自然地撒娇了。 她们去小吊梨汤吃饭,沈杭顺便考虑接下来的行程,“现在是五一,咱们又没预约,很多景点都买不到票了,我看天坛还能去,要不要——” “停一下停一下,先不考虑景点的事,反正去了也是人挤人。我想好了,等一会儿就带你先去做个皮肤管理,然后去弄弄发型,晚点咱们去逛街,买一身漂亮衣服。如何?” “我?” “对啊,要跟着邱师兄出门玩了,还不收拾收拾?” 沈杭呼吸一窒,“……不要了吧,那也太明显了,你知道顾飞宇嘴比脑子快,万一出去乱说怎么办?” 赵蔓枝看着她笑,“这我都考虑到了,所以咱们不搞那么夸张,相信我好吧?” “可是……” “别可是可是的,眼看着邱师兄要毕业了,之后想见一面都难。若是回想起来你们之间就这样草草收场,不会觉得遗憾吗?” 10、10 10 不会遗憾吗?怎么可能。 一旦想到邱淮要毕业,沈杭就希望时间能过得慢一点。 她费了那么大劲才来到这儿,可他又要离开了。 没有谁对谁错,他们都走在彼此人生最恰逢其时的步调里。 夏晚跟她说,北京太大了,一天只能干一件事。俩朋友约着出门吃饭,出门一两个小时,吃饭三四个小时,回去一两个小时,一天就没了。 每年六月的毕业生像溪流一样汇入这片名为首都的汪洋,自此消失不见,邱淮也不会是例外。 属于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样想着,沈杭同意了赵蔓枝的意见,跟着她去做脸做头,然后到商场买了一身像样的衣服。 做这些并不便宜,赵蔓枝本来想帮她付,被沈杭拒绝了。 实在拗不过,赵蔓枝只好悄悄给她结了露营费用。 她知道沈杭父母对她并不慷慨。 能进澄华中学的学生都是家长的骄傲,为了拼个好前程,天价补习班眼也不眨,一个接一个地报。 饶是卢雨那样公认的佼佼者,周末也上着名师一对一,只有沈杭是全凭自己,从重重围剿中杀出来的。 沈家不是拿不出这个钱,虽然日子不及赵家那么富足,到底也不至于拮据。 但他们就是舍不得。 哪怕是唯一的孩子,只因她是女儿,过多的投资都像是要了他们的命。 而沈杭看似不言不语,骨子里却有气节,不肯轻易占别人便宜,赵蔓枝只好在一些小地方想办法帮帮她,这是她们心照不宣的相处之道。 五月初的北京万里无云,北大西门的石狮子前拍照的人络绎不绝。 除了他们,这回报名的其他三个都是清华的,顾飞宇租了辆车,让他们在这儿集合,等着开车来接。 “你们校友聚会,非要带上我干什么?” 吴恙一边嘟囔,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衬衫衣领。他是福建人,平翘舌不分,说“干什么”会变成“干森莫”,莫名有些喜感,“我还有报告要改咧……” 邱淮只道,“如果你是真有心改报告,我怎么叫你都不会出来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但是后面的借口还没找到,就变成了吴恙的一声低呼,“我看到妹妹了,她今天好漂亮喔!” 邱淮应声抬头。 来往如织的游客丛中,沈杭立在那儿,像一株沉默的乔木,不抢眼,却是一旦看见后,再也挪不开目光。 她今天穿着一袭浅米色亚麻衣裙,与自身恬静淡然的气质相当适配,哪怕旁边就是以明艳著称的大美人,都没有沦为陪衬。 一时间,邱淮脑海里回想起沈杭平日的模样,穿校服时青涩懵懂,大学校园里也衣着朴素,虽说眼下也不算盛装打扮,但就是大不一样了——能让他第一次跳脱出学长与学妹、前辈与后生的关系,认认真真地看她。 “诶,邱师兄来了。” 这头的赵蔓枝也发现了他们,用手肘戳了戳沈杭,“快上去打招呼!” 沈杭抿唇,看向步步踱来的邱淮。 在来之前赵蔓枝给她培训:赵蔓枝和邱淮不熟,所以沈杭要当好这个中间桥梁,上去两边介绍,然后自然而然就可以跟邱淮聊几句。 甚至在临出发她们还排练了一遍流程,一切都顺畅自然,只是现在真人在眼前,沈杭才发现自己的腿根本迈不开。 渴望的力量是无法揣摩的,它能驱使你不断向上,却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当了那块近乡情怯的绊脚石。 “愣什么,快去呀!”赵蔓枝急得要上手推她,“不要浪费机会好不好,这可是我给你争取的——” “哈喽妹妹,这么巧你也在噢?”吴恙磊落的话音打岔了她们鬼鬼祟祟的计划,“诶,旁边还有个神仙妹妹,不介绍介绍?” 沈杭连忙抬眼看去,“恙哥。” 又“顺带”朝旁边的人轻轻颔首,“邱师兄。” 有吴恙的话作铺垫,沈杭顺理成章往下说,“我介绍一下,这是赵蔓枝,我最好最好的朋友,现在在香港念书。” “两位学长好呀。”赵蔓枝笑得明媚,“尤其是邱师兄,好像高中毕业以后就没见了。” 邱淮眉眼笑着,语气不咸不淡,“好像还更早点吧,高三寒假补课的时候抽查你经纬度地形没背完,之后就再也没出现在我跟前过。” “……”记性好也没必要记住这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吧! 几人寒暄一阵后车就到了。 开车的是一个在清华读研的师兄,看到邱淮后满脸如释重负,“你在就好,我的驾照考了之后没上过几次路,不敢开高速,换你来。” 邱淮也不推辞,“那你帮我看导航和路况。” “没问题。”师兄笑着打量他一周,“怎么又变帅了,爱情的力量?” “哪来的爱情,你的?” “我没那个爱好好吗!” 这时吴恙插嘴道,“诶,你别说,我们导师门下有个小师妹一直喜欢他,搞不好是她暗中保佑。” “要这么讲的话,邱淮的桃花可太多了,集天地之灵气,怪不得岁月的杀猪刀放过他呢。” 邱淮笑说,“差不多得了,哪那么多贫的。” 去往平谷的路上充斥着欢声笑语,只有沈杭静静地看向驾驶座。 她很少见识到邱淮的这一面,跳出“高考状元”、“神童”、“天之骄子”的躯壳,有着生动而温柔的灵魂。 再想到与骆之聿的矛盾,以及和姚安然之间愈发微妙的关系,沈杭第一次意识到自尊心变成了一根根尖锐的刺,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 什么时候才能像邱淮这样,方方面面都很周全呢? 沈杭想着,目光投向窗外。高耸的摩天大楼、低矮的灰瓦平房陆续闪过,最后变成连片的青翠、旷阔的平原。 露营地选在一个风景区的湖心小岛,水光潋滟,草木葱郁。绿茵茵的草坪上支起大大小小的帐篷,像一只只小蘑菇,空气里回荡着莺雀的婉转啼鸣。 一行人兵分两路,四五个男生去搭帐篷,留沈杭和赵蔓枝准备烧烤的食材。 赵蔓枝提出想学搭帐篷,换个人替自己,几个男生看着她笑,“你行吗?这可是体力活。” “有什么不行的。”赵蔓枝说,“我还健身呢。” “真的假的,完全看不出来。” “搭帐篷很累的,你还是跟着沈杭备菜吧!” 这时一直沉默的邱淮开口,“她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比你们几个还明显,别小看人家。” 然后走过来跟赵蔓枝换位,“你去吧,我和沈杭准备食材。” “那就谢谢师兄啦!” 赵蔓枝小跑着去了,还不忘回头冲沈杭比口型:加油。 沈杭脸刷地一下红了,幸好她站在一顶红白相间的遮阳篷下,并不是很明显。 令她意外的是,邱淮连家务也做得很熟练。 他取出菜用矿泉水淘洗后切好备用,然后沈杭一一用竹签串起来。 两人配合默契,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必说,相较于帐篷组的嘻嘻哈哈,这边显然有些过于安静了。 只有顾飞宇带来的蓝牙音箱播放的音乐飘扬在空气中——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听清 那仰望的人心底的孤独和叹息 夜空中最亮的星能否记起 曾与我同行消失在风里的身影 ……” 邱淮突然开口叫她,“沈杭。” “嗯?”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沈杭不慎手滑,竹签的刺扎破手套刺进指尖,渗出细细痒痒的疼。 她没有急着处理,而是继续装作有条不紊地穿肉,“没有呀,为什么这么说?” “大概是总盯着你学习,怕你觉得有压力。” “怎么会,师兄帮了我很多。” “如果你觉得没有就好。是有天吴恙说起,我才发现我们总是在聊学业,像是要催着你上进一样,那不是我本意。” 可是不聊学习,她跟邱淮又能聊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要毕业了,邱淮特意跟她说清楚,以后就不必用学习的事情打扰他了么? 沈杭垂睫,心尖微微一颤。 半晌,她才讪讪道,“我知道了师兄。” “你知道什么了?”邱淮语带笑意,“我又不是说往后不能聊。” 她讷然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我的意思是,可以聊些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你跟别人聊什么,就可以跟我聊什么,有压力有烦恼,也可以跟我说。”他说,“就把我当成朋友,别那么拘束,好吗?” 邱淮说话时微微偏着脸,鼻梁直且挺,鼻尖的线条干净锐利,有如山巅的冰凝。 这个角度能看见他左眼眼尾处小小的泪痣,平时被镜架遮挡得严实,不经意间瞥见,像是窥破他的某个秘密,说不清的暧昧。 沈杭不禁心跳加快,大脑一片空白,话脱口而出,“为什么?” 他笑了,那枚小痣变成翩飞的蝴蝶,倏然振翅向别处去,“还说不怕我?连这点小事都那么警惕。” “我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只是”不出什么道理来,只好飞快低下头,好藏住脸上的赧意,“只是觉得,有点不敢想象……” 和邱淮当朋友,像其他人一样插科打诨,对他说“最近又变帅了”吗? 光是想都觉得,这画面太陌生了。 “是不是让你觉得有压力?” “不不不!没有。”沈杭飞快地说,“我觉得挺好的……” “什么?” 湖光潋滟,抖动着金箔似的光斑,映得他的目光格外温柔。或许原本也是如此,只是平日里太过遥远,像是需仰首去看的神祇,如今近在眼前,才能读懂那种无言的慈悲。 她心意飘忽,风吹过时,仿佛摇落一树花雨,扑簌簌铺了满地。 “当朋友挺好的。”她轻声说,“尤其是,和你。” 邱淮弯眼笑了,“那就好。不过我很少跟小朋友相处,有时候可能爱说教,你不舒服了就说。” “不会不会,跟师兄聊天我总会学到很多东西。” “聊天而已,又不是非要有收获的。” “……也是哈。” 空气静默须臾,沈杭放下手里那根拿了快半分钟的肉串,换了支竹签接着穿,混着逃跑计划乐队的歌声开口,“不过,你会这么说,难道是因为有人讲过,觉得你在说教吗?” 她也只是故作放松地一问,不曾想邱淮还真说有。 “卢雨会觉得我啰嗦,讲点什么都像教育她一样,可要真不说了,她又不高兴。”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温柔,带着点年长者的宠溺,“不过……我也有好一阵没见过她了。” 关于卢雨的旧事重提,沈杭仿佛听到咚的一声,像石子坠入湖底,那池水光被搅乱,只剩一片残红。 她听见自己说,“现在她在哪?” “转学搬家了,具体在哪我也不清楚。”邱淮没察觉到她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道,“你们高三保送名额的事情我大致听说了,一直都没什么机会找你聊,感觉怎么提都不合适。” 沈杭的唇缓缓抿紧。 “我知道你们关系不错,所以这件事卢雨做过之后也很懊悔,受到不小打击,一度连入睡都成问题,甚至没法出门见人,后来确诊了焦虑症。” “当然,整个事情有她咎由自取的成分,我也不是来替卢雨说情,只是今天跟你聊天挺开心的,正好趁这个机会提一嘴,有什么别憋在心里,如果你觉得合适的话,可以找我说说。” 卢雨,焦虑症,入睡困难。 沈杭从没想过这几个词能拼凑出一段故事,那场梅雨不仅淋湿了她的青春,卢雨也没幸免于难。 悄然拉近的距离,又像是被划开楚河汉界,她在这头,邱淮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条叫卢雨的天堑,这山望那山,却迢迢不相连。 手上穿串的动静不知不觉慢下来。沈杭垂着眼,才漫上心头的那点悸动,无形间被轻缓的湖风吹散了。 “好,谢谢师兄。” “总这么客气。” 背景的歌声依旧: “我祈祷拥有一颗透明的心灵 和会流泪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照亮我前行 ……” 对沈杭来说,邱淮不是一颗星星,而是温柔的月亮,辉光普渡世人,不会只为她停留。 就像他对沈杭很好,对卢雨也很好。 这种善良最无私,也最残忍。 风轻柔地将湖水吹皱,她的心也是,因此酸得一塌糊涂。 她想邱淮应该不知道卢雨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如果知道的话,大概也会觉得她卑劣吧。 11、11 11 他们要在平谷住一晚,第二天再返程。 天公作美,晚上浩瀚的天穹里繁星点点,几个人燃起篝火围坐夜话。 无非是学习、恋爱之类的话题,哪怕和其他人几乎只是第一次见,赵蔓枝也相当大方,聊起香港念书和大陆的差异,吐槽学校的山有多难爬,谈笑风生。 而沈杭则在一旁安静抱膝,把自己藏进夜色里。 她脑海中思绪翩飞,全是邱淮白天说的话,关于卢雨的结局,她很难说不畅快,但又不那么满意。 卢雨不该这样的。 她骄傲得像一只孔雀,飞扬跋扈地辗过沈杭荒芜的青春期,再听闻却是鹤归寒渚,萧条如斯,难免不唏嘘。 一直以来,沈杭都算是个离群索居的人,她内向、孤僻、还有些清高,很容易被排斥在孩提时代稚嫩的友谊外。 所以愿意接近她的人,要么像赵蔓枝这样天生就有亲和力,要么就像卢雨,心里有一条严苛的界线,唯有合格者才有资格成为“朋友”。 无论假意真心,她是把卢雨当成过朋友的,尽管如今分崩离析,听到她如此下场,心绪相当复杂。 希望她好,也不希望她太好;希望她没那么事事如意,又觉得罪不至此。 被当作过标尺、镜子、同伴的人,如果过得太坏,反而显得自己不堪。 正胡思乱想地出着神,兜里的电话开始震动,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立马暗下去。 “我去接个电话。”她晃晃手机示意。 赵蔓枝等人抬头说了声“去吧”,又继续热切地聊天。 手机震了停,停了震,直到走出老远,未接来电累积到三四通,沈杭才深吸口气接听,“喂,妈妈?”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你不在宿舍?” “嗯,跟同学出来露营。” “男同学女同学?几个人?” “……女同学,赵蔓枝也在,不信我叫她来听。” “算了,天高皇帝远的,你真想骗我我也没办法。”娄美云道,“说正事,你什么时候放暑假?” 她心弦一紧,“怎么了?” “涂伯伯你还记得吗?他家小女儿马上就升高三了,念的也是文科。涂伯伯知道你成绩好,想请你给他女儿辅导辅导,尤其是文科综合,她现在连180都考不到,想冲刺一下。” 果然。 无事不登三宝殿,娄美云主动打电话肯定不是关心她的。 沈杭隐隐有些不快,“她想补课有的是补习班,为什么找上我来了?” 那头迟疑了一瞬,声音放低,“涂伯伯马上要退了,到时候他推荐谁接班还不就一句话的事?你爸爸在这个位子上待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你得帮帮忙。” 这番话听得沈杭想笑,原来是为了走后门,才那么殷勤把她献出去。 她语气衔着几分冷淡,“原来如此,想用我送人情。” “那是你亲爹,不用你用谁?” “好啊,”沈杭轻哂,“那么涂伯伯打算给我开多少工资?北京这边985大学生补课,至少200一小时。” 娄美云噎了片刻,“你这孩子,什么钱不钱的!又没缺你吃穿,怎么变得这么市侩!” 这一刻,那个斤斤计较的市井女人不见了,大义凛然得让人陌生,“妈妈告诉你,这关系着你爸的工作,求人帮忙的事儿,别啰里八嗦的,早点回家,我带你去跟涂伯伯打个招呼,听到没?” 沈杭不想再听,径直挂断电话,娄美云尖锐的声音骤然消逝在寂静的夜色里。 然而显然这次父母不肯轻易罢休,未几电话再度响起,这次是沈立群—— “小杭,我知道不好让你白忙,这样吧,爸爸给你开工资,一个暑假两千块钱,行不行?就帮爸爸这个忙吧。” “你学习那么好,补课多轻松的事,就当实习一下怎么当家教好了,听到没?” 沈杭开口,嗓子因为酸涩而发哑,“爸,你都没掏钱让我补过课。” “那是因为你聪明,花冤枉钱干什么?” 她胸口堵得慌,没有吭声。 “就这样,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到时候有空的话去接你。” “我不回来了。” 沈立群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不回来了,”她重复道,“暑假要留在北京实习,单位都找好了,没时间。” “简直胡闹!才出来多久就翅膀硬了,找实习不回家也不跟家里说,我都跟你涂伯伯说好了!”沈立群厉声呵斥,“不管怎样,你必须得去给涂诗怡补课,不然我就打电话到你实习单位去!”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嘟嘟声,沈杭看着月色粼粼的湖面,眼睛仿佛被灼伤,泪水无声淌落,在洁白的衣领晕开一团墨色。 其实提时薪只是找个借口,可当沈立群真愿意为了自己的前程给别人家的孩子掏钱补课那一刻,沈杭宁愿他们铁公鸡到底,说一分钱都拿不出,她心里还能安稳些。 沈杭知道父母并没有多爱她,充其量履行责任而已。 但她还是渴望一点温情,才会那么失控地,问出如此自取其辱的问题。 深呼吸几下后,她将眼泪憋回去,抬手抹掉泪痕,确保自己不会被看穿后,才转身准备折返。 然而刚迈出两步,脚便倏然顿住。 发生适才那一切时,邱淮在她身后。 他立在不远处一株洋白蜡下,婆娑的树影模糊了神色,可那英挺的身形对沈杭而言太过熟悉,浅蓝色的衬衫被晚风吹起,就像湖光落到了地上。 “抱歉,我不是故意想听的。”他扬起手机,示意自己也刚接完电话,“你……还好吗?” “没、没事。”沈杭吸了下鼻子,挤出笑容,“跟家里吵架而已。” 邱淮点点头不再多问,看向她的瞬间却不经意拢起眉头。 她急于逃离,脚步匆匆往回走,不慎踩空,身形一歪就要栽下去,幸得旁边的邱淮扶住。 男生的胳膊有力托住她,那股平日被藏好的荷尔蒙迸发而出,属于他身上的、清冽的薄荷香气一股脑涌入鼻息,令沈杭心脏骤止。 只记得冷白的月光下,他的左腕有一块金属腕表,表盘是清爽的蓝绿色,与身上的气味相映成趣。 她的世界天旋地转,连松手都忘了,还是片刻后邱淮看她站稳,自己将手撤回去,“没扭到吧?” 沈杭回神来,连连摇头,感觉到脸颊正以不可控制的速度灼烧着。 “那要不去湖边走走?” “……嗯?” “你现在回去,一眼就被看穿刚哭过。”邱淮笑着说,“走吧,我陪你。” 月色,湖光,微风,草坪。还有……身边的邱淮。 一切美好得如梦似幻,沈杭甚至想掐一把自己,看看是否会痛。 “师兄刚刚在接什么电话?”她问。 “工作上的事情,提醒一些报到事项。” “什么时候?” “八月份正式上班。” 她抿了抿唇,踌躇着递出那个在心口盘桓已久的问题,“你……选的是哪儿的offer?” “国开行总部。”邱淮说,“这几年国开行承担着一带一路的开发建设投资工作,在北京待一两年就得外派,估计往后联络,我就在非洲了。” 静谧的夜里,湖边连浪声都听得清楚,一拍一拂,合着她心跳的节拍。 沈杭垂着眼,长睫落下一爿轻浅的阴翳,“真好,可以做这么有意义的工作。” 男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继而笑道,“你怎么不像其他人一样,问我为什么最后去了这里。” “……我应该问吗?” “那自然不是,但你是第一个没这样问的人。” 从世俗眼光评判,国开行总部固然好,但外派到基建设施极差、政局动荡不安的非洲无疑是最大的挑战。有些人是没得选,可邱淮这样光彩的履历,无论是投行券商还是律所都有大把机会,他却选了国开行,无疑是为理想买单。 沈杭是这么觉得的。 “我原先以为你会留校继续攻读博士,或者任教。”她轻声说,“但听到你去国开行,也不觉得意外。” “那你呢,毕业后想往哪个方向发展,硕士要换专业吗?” “我……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不一定有机会读研究生,从娄美云和沈立群的态度来看,供完大学他们就打算撒手不管,甚至盼望她早点工作结婚,反哺家中。 一想到娄美云挂在口边的“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沈杭无端觉得心烦,才舒开的眉眼,不知不觉间又愁云遍布。 邱淮善察,瞧出了她难言之隐,索性揭过话题,聊起他近在眼前的毕业旅行,“对了,我六七月要出去玩一圈,要不要给你带点礼物?” “可以吗?” “当然。” 沈杭的心突突直跳,不想给他造成负担,又想足够有纪念意义,思来想去,最后选了明信片。 邱淮看她面露难色,还以为是多贵重的东西,谁曾想仅此而已,不由笑了,“只要明信片?” 沈杭点头,“嗯。” 它不会太昂贵,却又足够特别,能带上他的印记,永远贮藏在时光里。 就像邱淮之前在班上分发的北大明信片一样,被她保留至今。 “没问题。”邱淮应得很爽快,“到时候把地址发给我吧。” “谢谢师兄。” “别客气,毕业旅游就这么一回,别人让我带的东西可比你麻烦多了。” 毕业旅行。 四个字在沈杭心里泛起涟漪。 她是不是也得准备点什么,与学生时代的邱淮告别呢? 脑海中忽然浮现不久前那一幕,邱淮的胳膊拦在她腰间,左腕上银灰色机械表若隐若现。 表盘上似乎有品牌的英文名称,她记得是t字开头,旁边是红底白十字的瑞士国旗logo。 “您好,欢迎光临天梭tissot,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数日后,她在商场找到专柜,面对柜台里琳琅满目的表挑花了眼。 售货员见她气质稚嫩,主动介绍起来,“您现在看的是我们家的高端系列腕表,或许对您来说负担起来有些压力,可以看看入门款式。请问是自己戴还是送人?” “送给一个学长。” “好的,那您可以看看这边的几款。” 沈杭并不懂表,不了解表盘设计、表带选择中间有什么学问,售货员不厌其烦地给她介绍,又殷勤地取出来让她试戴看看。 最后她挑中一款简约的机械表,结账2450元,付款时心如刀绞。 快离开时,沈杭忽然又问,“对了,能麻烦帮我找一款表吗?” 她把邱淮那款表的样式大概描述了一下,售货员找出相符的,“是这款么?” “对,这个多少钱?” “这款现在是8950。” “哦……”沈杭抓紧了手上的袋子。 大约是见多了世间百态,售货员看出她的寥落,温声说,“虽然价格有差,但您的心意更贵重,我想他收到这份礼物,也会很高兴的。” 沈杭朝她莞尔一笑,“谢谢。” 出了商场,她把表袋小心放进书包里,搭地铁回了学校。一路上仍然在听法语新闻,中途妈妈发来几条微信,意思是实习的事既然定了就算了,但她得抽出时间回家一趟,不然父母已经夸口出去,不兑现的话没面子。 后面还有几条数十秒的语音,沈杭没有点开,回了个好。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她不想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所以只要结果不难接受,沈杭都会选择“妥协”。 就像五一假期结束后,姚安然和曹睿说要拉着骆之聿来跟她和解,沈杭也说,不用了,各论各的,你们该怎么处就怎么处。 计较谁对谁错、谁是谁非太累了,遑论人际往来中,界限又不是很清晰,她也不想让姚安然和曹睿在中间难做。 回到宿舍,沈杭把手表放进柜子深处,然后在日程表上圈出一个日期,写上:邱师兄答辩。 再往前,密密麻麻写着各种作业论文的ddl,她只看了一眼就合上,有那么多事等着做,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前阵子是美国的final月,沈文彦扔了一大堆作业和论文给她,甚至连开卷考试的cheatsheet也要她做,为此耽误了不少正事,沈杭必须追上进度。 不过也多亏了期末的大单,她才有底气买下那只手表送人,然而接下来的暑假期间沈文彦这儿没了工作,实习也只是够日常开销,她得想点别的办法攒钱。 “你学习那么好,补课多轻松的事,就当实习一下怎么当家教好了,听到没?” 父亲的话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或许,她真的可以试试看呢? 12、12 12 “你要去当家教?忙得过来吗?” 食堂内,姚安然数着指头算沈杭手上的事,“考证、实习、刷绩点,我真怕你把自己给累垮了。” 沈杭缓缓抿了口碗里的紫菜蛋花汤,“试试看嘛,有最好,没有也ok的。安然,你要是有信儿记得告诉我。” “行,曹睿之前做过一阵子家教,我叫他帮你问问看。” “谢谢啦,回头请你们吃饭。” “吃饭就免了,”姚安然心疼地看着她,“你还是多注意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别这么拼命,咱们才十八九岁,多年轻呢!” 沈杭笑了,“没事,我撑得住。再苦哪有高三苦呢,你说是不是?” 说不过她,姚安然只好竖起大拇指,肃然起敬,“z省教育名不虚传。” 找家教的风声散出去好几天,有几个学生家长找上门,然而不是因为需求不对口,就是因为补习的是男学生,都没有谈拢。毕竟是到家里上课,沈杭私心更倾向于女孩,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不敢行差踏错。 反正她也不急,广告仍然挂着,却把这件事往后放了放,先准备各类考试。 临近期末,各种平时出勤稀稀拉拉的选修课人也开始到得齐了,好多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同学,为了绩点还是来听听考试划重点。 正因此,沈杭猝不及防发现,她跟骆之聿竟然选了同一门课。 在此之前却从未见过。 他的出现不仅令沈杭意外,更点燃了其他一干吃瓜群众。前些时日关于骆之聿被甩的轶闻再度死灰复燃,只是经过几轮发酵后,故事本身早已面目全非。 课间休息时,有两个认识姚安然的女生靠了过来。 她们知道沈杭和姚安然关系好,也知道她们认识骆之聿,特意来找她打听八卦。 “骆之聿那个女朋友真是中传的校花吗?你见过没?” 沈杭摇摇头,“不知道,不认识。” “诶,他们都说他谈恋爱不超过三个月,女朋友换得特别快,真的假的?” “不了解。” “他家里是不是特别牛啊,听说开后门进的学校,肯定有关系。” “不太清楚。” “……”女生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人,意识到自己碰了个钉子,讪讪说了句抱歉打扰就离开了。 只是她回到同伴身边时,表情几分微妙地瞥了眼沈杭的方向,“好高冷,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说话的声量不高,但沈杭还是听到了。 她没理睬,塞上耳机继续打卡今日单词任务。 期末了要复习的东西多,她又不想断了三百天打卡记录,只能见缝插针地学。虽说努力会被轻视,但对于沈杭来说,努力是她能为自己选的最好的路,只能一头走到黑。 过了两天,沈杭的微信蹦出一个新联系人。 「l申请添加您为好友,验证消息:骆之聿。」 除了这个名字没有多余信息,沈杭拿不准他的来意,保险起见,并没有通过。 新一周的选修课上,骆之聿又出现了。 他坐在最后排,依旧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而人群中关于他的议论声,也仍然不绝于耳。 沈杭进入教室时,某一刻目光交汇,她平静地错开,找了个前排的位子坐下。 两个人仿佛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以绝对缄默的姿态对峙着,而关于可能产生焦点的那个意外,彼此默契,闭口不谈。 她还打算继续装聋作哑,不料下课后,骆之聿主动找上了门。 倒是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兴师问罪,“为什么不加我微信?” 沈杭回敬以同样理所当然的语气,“为什么要加?” “给你介绍学生。” 原来是为这个。 虽然知道曹睿也在帮忙找生源,她还是有些意外,竟然骆之聿会出手相助。 “不用了,谢谢你。”她的拒绝也干脆利落,“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等一下。” 才迈出两步,就听他不情不愿的挽留,“曹睿当家教都是玩票的,真要他介绍,未必有我找的合适。” 沈杭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失忆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和骆之聿吵那一架闹得分崩离析,已经做好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怎么如今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反而赖了上来? 她没继续往前走,反而停下来,仔仔细细端详骆之聿的神情,大脑飞速转动,最后琢磨出一个结论,“……你是在道歉吗?” 这次轮到骆之聿怔了一瞬,很短,不过电光火石,又飞快否认,“我给你道什么歉。” “你应该查清楚了吧,分手的事情不是从我这漏出去的,不然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沈杭慢条斯理地分析,“之前闹得太难看,你不想低这个头,或许也没有低头的习惯,所以才找这个由头给我台阶。” 说到这,她抬眼直视对方,“是这样吗,骆之聿?” 不得不说,沈杭若不是学了法语,应该是当心理医生的好苗子。 她那双平静得没有情绪的眼睛是一面天然的镜子,倒映出人心底最隐晦的挣扎。 骆之聿看着女生略显苍白的脸,忽而与记忆里另一画面重叠,令他枯死干涸的心如逢甘霖,蓦地一阵颤动。 “你说是就是吧,”他仍然嘴硬,像是被她看得难为情,目光移向别处,“毕竟一起练了那么久的车,也算是朋友,能帮的忙帮一把,仅此而已。” 沈杭不置可否,只是略点了下头,“我知道了。” “你答应了?” “不是,微信我会通过,但这个事情容我再考虑考虑。” 说完她扶了下包带,抱紧怀里的电脑和资料,“还有课,先走一步。” 骆之聿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迟缓地、荒唐地笑了下。 什么意思,这道坎还过不去了? * 虽然态度不明确,但沈杭说到的事情从不食言。她加了骆之聿微信,让他把基本信息发过去,还客客气气说了句谢谢。 除此之外,再无音讯。 骆之聿也搞不明白,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帮忙的人,为什么还七上八下,安不下心来。 他耐心有限,一般不容被别人这样晾着,可偏偏沈杭所为不让他觉得拿乔。 大概是因为她对谁都这样,有些木讷,但是真诚,他对真诚有一定的容忍度。 人对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就像骆之聿于看待沈杭。 最开始是讨厌她,讨厌那股子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还有不知天高地厚的骨气。 可讨厌本就是一种在意,在这种情绪的驱使下,他竟然不知不觉地留心她的言行。 仿佛成了大脑的底层代码,输入关键词就自动反应——所以自然而然也听到人家课间问她那些话,发现她的清高和骨气,好像也不那么碍眼。 就这么茶饭不思好几天,弄得平日一起消遣的朋友还以为他才从情伤里爬出来又栽进去,笑道他今年肯定命犯桃花,该去找大师看看。 骆之聿闷头推杆,一只彩球应声落袋,“烦不烦啊,老提这件事。”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人家借你的名气给自己抬身价,这回栽个大的,看你还敢不敢随便谈。” 分手风波的源头不是别人,正是甩他耳光的中传校花。 她气不过,找人在网上到处散播谣言,把骆之聿名声败了个干净,顺便给自己也炒作一通,据说如今追她的富二代趋之若鹜,都想见识见识这位家世不凡的骆少爷前女友是何等人物。 “谈个屁。”骆之聿抹了点巧克粉,“本来也没意思。” “嘿,你这孙子还清心寡欲起来了。” “话那么多,跟苍蝇一样,还打不打了?” “打打打,陪骆少打个尽兴。” 打了几轮球,骆之聿拿起手机,习惯性看看沈杭有没有回复,没曾想真刷出来一条。 沈杭:「请问,我能去试课看看吗?方不方便把地址给我?」 原本瘫在沙发上的人,看到这句话的一瞬间坐直了。 刚刚插科打诨的哥们见状打趣道,“得,话都白说了,这才多会儿啊,又开始重蹈覆辙。” “闭上你的臭嘴,才不是那么回事。”骆之聿语气不善,面色却明显和缓了,“是个朋友。” “朋友?没见你这么在意过哦。” “懒得跟你们讲。” …… 数日后,沈杭坐在骆之聿的副驾上思绪万千。 她真怀疑骆之聿吃错药了,不然很难解释他近期的变化。 原本沈杭想让他把学生家的地址发过来自己去,岂料骆之聿没回,反而在约定当天早晨将车开到学校,叫她一起。 理由是,怕沈杭吓到他表妹——也就是沈杭的准学生,叶明训。 车一路驶向顺义,两个人话都不多,氛围一直很安静。 走到中途,沈杭觉得太无聊,又掏出耳机准备背单词,然而刚动了下就被骆之聿打断,“诶。” 他还是不喜欢喊她名字,但沈杭懒得计较,同样糊弄着回复,“嗯?”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叶明训不太好管。” “怎么说?” “小孩儿的通病,情绪化,不老实,还三天两头闹自.杀。” “……之前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了你就不来了。”骆之聿稍稍扬了下唇,“不过她人是聪明的,本性不坏,只是到了叛逆期,什么都听不进去。” 其实来之前沈杭也犹豫了好一阵。 因为骆之聿说,叶明训父母都在国外,想找个靠谱的人陪陪她,上课都是其次,主要怕她学坏,更怕她抑郁。 沈杭深感责任重大,怕自己做不好,但敌不过时薪六百的诱惑,在旁敲侧击确认靠谱后才同意的。 原先她觉得骆之聿的车挺大,底盘那么高,上车要踩着踏板才够得着,坐在车上的视野更是跟开坦克没有区别,可是钻进别墅区后,又显得那么渺小。 这一区的富丽堂皇远超沈杭的想象,兜兜转转好几圈,才到了叶明训家中。 头发半百却精神矍铄的管家早早在门口恭候,骆之聿将车钥匙扔给门侍,问叶明训呢。 “小姐在她房间里,上回偷跑出去之后夫人不许她出门,昨天还想爬窗户,好险没摔下来,幸亏劝住了。”管家看了眼沈杭,“这位是……” “给叶明训找的老师。”骆之聿说着,让出通行的路给沈杭,“走吧,带你看看她。” 13、13 13 叶家是一座欧式风格的庄园,数百平的室外花园已足以叫人惊叹,而室内的奢华更超乎想象。 推开厚重的入户大门,挑高近十米的穹顶大厅整个映入眼帘。地上铺着天然云石,纹路行云流水,立柱上也裹着哑光金箔浮雕,水晶吊灯自高处垂落,层层折散开粼粼波光。 往里走去,更是一步一景的奢靡,骆之聿随口介绍,走廊两侧的画和雕塑都是真迹,有从拍卖会上竞拍得来的珍品,也有各种路子收集到的古董,总之一句话——富得流油。 “我舅舅舅妈做珠宝生意的,有钱不奇怪。”他语气稀松平常,“尤其是钻石,附加价值太高,赚得盆满钵满。” 沈杭还来不及在心中惊叹,管家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在会客厅休息片刻,交流了一下对家庭教师的要求后,他按下电梯,“四楼就是明训小姐的房间了,您直接上去就行。” “好的。” 骆之聿跟在她后面走进电梯,“我陪你一起吧,叶明训的性子第一次可能会吓到你。” ……说好是怕吓到他表妹呢,合着唬人呢。 他既然这样说了,就没有拒绝的余地。沈杭回想着一路上的种种,心里打着鼓,在出电梯骆之聿错身走在前面的时候,紧紧摁着手机sos求救键,以免遇到什么问题可以随时呼救。 毕竟骆之聿的举动太古怪,突如其来变脸,还那么殷勤周到,她害怕前面是一个更大的陷阱等着自己。 骆之聿敲了敲门,没听到回应,便索性径直推开。沈杭站在后面好几米处,差点被里面涌出的重金属音浪掀翻。 只见他蹙了下眉,把外间的灯打开后直接走了进去。 沈杭站在门外环视了一圈:按色系品牌摆放的鞋履连成一片彩虹,墙面挖出的陈列柜里挂着一壁常穿的衣物,侧边是望不见底的衣帽间,名牌包、珠宝首饰、各种配件一应俱全。 然而,因为房屋主人的不拘小节,衣物随意扔在矮凳和地板上,鞋子和包包东倒西歪,若仔细点看,还能发现角落里散着的零食和书本。 嘈杂的摇滚乐声停了,取而代之是里面那对兄妹的争执,不过叶明训说得多,骆之聿应得少,他无论对谁都是那副懒怠的模样,这点倒让沈杭觉得意外。 “不就是找个人监视我吗?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看他们恨不得在我身上装个监控!” “哥,你在美国又不是没感受过被人盯着是什么感受,咱俩是一个阵营的,你别助纣为虐好吗?” “哎呀,别闷着不吭声!你说句话!” 骆之聿淡然开口,“这事情没得商量。” “哥!” “为了个唱摇滚的闹离家出走,你太过了知道么?而且我帮你找的人,跟他们找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说什么补习,以后交个建校费出国读,补来补去浪费彼此时间。” “你现在又没赚钱能力,时间浪费就浪费了。”骆之聿说,“我今儿哪也不去,就等着看你补课。” “你烦死了!你不是我哥!你是他们的眼线!” 叶明训不满地咆哮着,骆之聿却置若罔闻,走出来叫她,“进来吧。” “现在进去合适吗?”是怕叶明训觉得难堪。 “没事的,她就是这个脾气,你降得住。” 沈杭迟疑了下,还是决定鼓起勇气进去。 这时骆之聿瞥见她手机上的紧急求助界面,抻臂拦下,“?” “?”沈杭茫然。 “什么意思,怕我把你卖了?” 她才意识到是这个问题,将手背到身后,“……要有点基础的安全意识嘛。” 骆之聿无话可说。长这么大,他还从没见过谁这样不识抬举,好心当做驴肝肺。 他捺下火气,撇撇脑袋示意她进去。 沈杭心里打鼓,有些忐忑地迈入屋内。 门口的小型衣帽间后面,是套房的起居室。装潢还是一贯的欧式,但室内布置却大相径庭——没有文艺复兴的雕塑和新古典主义油画,只有大大小小夸张的摇滚海报,架子鼓、电吉他、小提琴、黑胶唱片机……看得出来,房间主人酷爱音乐,甚至到了痴迷的地步。 房间正中是一方沙发,一张小几,以及柔软的波斯地毯。她进来时,叶明训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满头的小辫子,钻进沙发里,气鼓鼓地打量沈杭,“你就是他找的人?” 沈杭有些局促,看向骆之聿求助。 “她刚刚耍横,躺在地上撒泼,觉得没面儿。”骆之聿说,“没事,甭理她,小孩子脾气。” “就你话多,我问你了?”叶明训看着沈杭又道,“你叫什么?” 她悄敛局促,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叶小姐你好,我叫沈杭。” 叶明训点了下头,“知道了。” 显然她没有太多跟沈杭交流的心思,冲骆之聿翻了个白眼,“现在我要上课了,闲杂人等请出去。” 骆之聿指自己,“?” “不然呢?” 难得叶明训会答应上课,骆之聿怕她变卦,跟沈杭略略交代几句就出去了。 叶明训跑到门厅,确认他已经坐电梯下去后,折返回来跟沈杭商量,“沈老师,反正咱俩都是被他逼的,要不这样吧,你开个价,我付给你,不让你白跑一趟。等会儿你下去跟我哥说教不了我,咱俩都好交差,你说呢?” 她的眼睛黑而亮,浸满近乎残忍的天真,沈杭能从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彷徨而无措。 可是很快那种动摇就消失了,她选择不去看叶明训的眼睛,掏出自己准备的讲义,不紧不慢道,“无功不受禄,我拿了你的钱,也必须要付出对等的劳动,所以就算要走,也要给叶小姐上完课再走。” “你看着不大,怎么这么死脑筋啊。”叶明训说,“他们就是找个眼线盯着我,不是真的要上课。况且,就算你要上,我也不会听的。” “听不听是你的事,拿什么钱做什么事,这是我的工作。”沈杭走到书桌前,看着摊开的音乐杂志和cd包装,轻声问,“这些可以挪开么?” “随便你。” 就当沈杭意外她还算好说话时,叶明训回去拧开音响,将声音调得比之前还要大,震得耳膜疼。 沈杭皱着眉头看过去,小姑娘咬着一支棒棒糖,小脸上满是得意,摆明了在挑衅。 这一刻沈杭开始感念沈文彦从小到大的折磨,让她早已对此类幼稚把戏脱敏,才可以不管不顾地,耐心挪开她鸡零狗碎的小玩意儿,打扫出一片净土后,将自己打印的讲义和笔记放上去。 经过一番收视,书桌总算有了个书桌的模样,沈杭看向叶明训,渐渐的,在她平静目光的催化下,叶明训开始发怵。 “这么看我干嘛?” “上课了,叶小姐。” “我又没答应你要上。” “那我就一直等。” “……” 这人脑子有问题吧!叶明训在心底暗骂。 从小到大她就怕这样的,如果对方跟她吵跟她闹,她能更吵更闹,偏偏是这样盯着她的,叶明训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跟鬼似的。 她不满地鼓起腮帮。 彼此僵持了数分钟,叶明训选择投降,“您老坐着吧,我惹不起还躲不起了?这地盘归你,我走。” 说着,她扭头进了卧室,重重砸上房门,将沈杭晾在外面。 意料之中的反应。 沈杭没对第一次碰面报多大希望,可事态变成这样,对于十八岁的她而言还是有些棘手了。 她想,或许自己不该执拗于非要上课的,跟之前那几任来试课的家教一样,拿着钱走人就好,省得麻烦。 只是这样有悖于她的原则,也像个丢盔弃甲的逃兵。 沈杭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半晌,深呼吸两下,定神开始做自己的事情。 天光逐渐由明转暗,太阳西沉,把云霞染得血一样红。 沈杭看了眼时间,距离叶明训进房间已经过了四个小时。 在学习的时候感受不到时光的流逝,尤其是复杂又难解的高数题,一下就耗去她整个下午。 房间内静得落针可闻,仿佛叶明训不存在一般,只有她一个人。 虽说装修上做了隔音设计,但远远没到一丝动静都听不见的程度。沈杭觉得有些古怪,起身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耳朵贴了上去。 还是没声音。 沈杭脑中闪过无数个可怖的念头,神经终于开始紧绷,屈指叩了叩门,“叶小姐?” 没有回音。 “叶小姐,我可以进来吗?” “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就开门了哦。” 任她怎么敲门喊话,里面始终无人应答。至此沈杭才真的慌了,直接拧下门把——还好,叶明训没有反锁。 里面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一片漆黑。沈杭花了数秒适应光线后,在床上看到一道隐约的人影。 原来是睡着了吗? 她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拉上房门。 就在锁扣快要合拢的一瞬间,余光瞥见的一只药瓶拉响了警铃。 “你确定是安眠药吗?” “确定,我室友有失眠症状,我看见她吃过。” 骆之聿扶额,对一旁的管家吼道,“你们怎么搞的,竟然能让她买到安眠药?!” “抱歉,是我们工作失职。”向来稳重的老人一下也慌了神,“车都备好了,等家庭医生确认一下状态,最近的私立医院五分钟就能到,小姐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 “要真出事也晚了。”叶明训之前是闹着要跳楼要自杀,但也没动真格,谁都没料到会到这步田地。骆之聿烦躁极了,叉着腰来回踱步,“这些话你甭对我说,留着跟舅舅交代吧。” 沈杭从未见过他盛气凌人这面,噤若寒蝉,半晌不敢出声。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她真怕叶明训想不开,自己成了那个导火索。 在她坚守原则的同时,是不是也该兼顾他人的感受? 比如叶明训,本来情绪就不稳定,明明身边人监视的重压已足够窒息,她却还要那样…… 沈杭不敢细想,十指交握,手心蓄着薄薄的汗意,想要克制,却仍捺不住脑子里的千头万绪。 有一道心声说,如果是邱淮,肯定不会把事情弄得那么糟糕——他耐心十足,循循善诱,肯定看得穿叶明训的想法,从而妥善处理问题。 但此刻想这些又有何用,再周密的反思,也不过是亡羊补牢。她不是邱淮,不具备第一时间冷静判断和正确应对的能力。 正是垂头丧气之际,叶明训的卧室门开了,家庭医生出来,环视一周后走到她跟前,“请问是沈老师吗?” 沈杭动了动唇,嗓音干涸,仿佛搁浅多日的鱼,“……是。” “请您随我来。” 她没有第一时间跟上,而是问,“叶小姐她怎么样了?” “没有大碍,已经清醒了。”女人温和一笑,“就是她叫我来请您的。小姐说,她有话要跟你讲。” 14、14 14 话音掷地有声,在场者皆愣了瞬霎。尤其是骆之聿,似是几分不可思议地再三确认,“只叫了她,没叫我?” “是的。” 家庭医生做出邀请的动作,“沈老师,这边请。” 沈杭一头雾水地走进那个房间。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超乎想象,她心底没谱,猜不透叶明训到底要做什么,而短短接触的时间,也令她无法猜透。 医生领她进去后汇报了一声便转身离开,并贴心地拉拢房门。偌大的室内只有她们两个,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沈杭只好环顾四下,转移注意。 正中间那只水晶吊灯点亮了整个屋子,她这时候才发现,卧室里的布置极其精致,用公主房来形容也毫不夸张。自高处垂下的白纱幔沿着床周围了一圈,掀开一个口子,隐约露出里面叶明训的脸。 她说,“沈老师,你过来点。” 沈杭依言照做,靠近看清叶明训板着小脸,心里忐忑更甚,下意识咬住了唇。 叶明训冷脸看了她半分钟,终归憋不住笑了,“你干嘛呀,我就睡个觉这么兴师动众!你知道醒来时看见一群人围着我什么感受吗!我以为我升天了!” 她顿一顿,“不过呢,听闵姨说你急坏了,这么担心我还是挺让人感动的。” 沈杭茫然地眨眨眼,“所以你只是安眠药吃多了?” “什么安眠药,那是褪黑素!”叶明训将床头的药瓶扔给她,“喏,你自己看。” 的确跟陶子悦那瓶一样,白色包装上大大的“sleep”字样,她没看错。 “不会啊,我室友失眠就在吃这个……” “这是改善失眠的,只是一种保健品。再说了,安眠药哪这么容易买到。” 沈杭将信将疑地拍了张照发给陶子悦询问,很快得到对方的肯定答复。 她有些尴尬,“那为什么我叫你半天都叫不醒?” “睡熟了呗,况且我睡觉还戴着耳塞呢。” 忙活半天,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乌龙。 只是此刻沈杭没忙着替自己难为情,反而想到刚刚劳师动众地惊扰不少人,有些难得地赧然,“不好意思啊,是我误会了。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 “诶,你这就想跑啊?”叶明训拉住她的胳膊,“不是上课吗?来吧。” “现在?” 这祖宗又是哪根筋搭错了? 小姑娘点点头,一脸认真,“我真没想到你会等到这会儿,别耽误功夫了,ok?” 沈杭忍俊不禁,“行,那就上课。” 其实第一堂试讲课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主要是了解一下她目前的进度、学习方法和偏好。 叶明训还是有些坐不住,不过比起初见时已然好了许多,让沈杭得以安稳地讲完一些简单的知识点,反过来再考察时,也都记得很清晰。 “你挺聪明的,就是不用心。”沈杭说,“虽然我知道你不必太把念书当回事,不过多学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叶明训撅着嘴,把笔横在鼻下,“人人都这样说,鬼知道真话假话。学再多有什么用?出来还不是得按着家里规划的路子走。” “你不喜欢?” “怎么可能喜欢!要么学迎来送往,要么就学相夫教子,没劲透了。” 她扔掉笔,伸了个懒腰,“我倒希望自己笨一点,这样他们就不会期待我能做得多好。” 沈杭笑了下,没搭话。 倒是叶明训对这个话题颇感兴趣,自顾自地继续,“我想玩儿摇滚,组乐队,他们不许,只让我学小提琴。我心想,那我把小提琴拉好,他们就会允许我做自己想做的了吧?并不,他们还以为我多喜欢呢,再加上那群人没了命地恭维,说我天赋高前途无量,其实就是骗他们烧钱。” “所以我干脆装傻了,只要学不会,他们就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最好把我当个废物撒手不管。要真这么想有人继承家业,不如再生个孩子得了。” 说着还冲沈杭扬了扬下巴,“你说是不是?” 沈杭讶然,“你会希望父母再多一个孩子?” “对啊,不然我压力也太大了。”叶明训耸耸肩,“不过再生也只能是我原配爹妈,要跟我哥那样,还不如没有呢。” 因祸得福,沈杭竟意外拿下这份工作。等管家商量完时薪和上课时间,准备离开叶家已是夜深。 “怎么样,是不是比市面上其他活待遇好得多?” 沈杭看着从休息室走出来的骆之聿,怔了一瞬,“你还没走?” “太晚了,送你回去。”他语气寡淡如旧,“走吗?” “不用,我自己打车。” “顺路的事,别那么小气吧啦的。” 沈杭紧紧攥住书包背带,又想起适才发生的种种。所幸叶明训只是在睡觉,如果真的不堪压力轻生,她自以为是的原则,就是最后递出去的刀,跟刽子手有何分别? 或许骆之聿说得对,她有时候的确小气,自己筑起高墙,把所有人排斥在外。要像邱淮那样周全和从容,第一步就是不要这么紧绷。 车辆穿行在北京的靡靡夜色里,沈杭开了点窗,闷热的风拂在脸上,空气中混着淡淡的尘土气息,冲散了她衣摆沾染的熏香。 “热吗?”骆之聿问,“我给你把空调调低。” 沈杭摇摇头,“不用,我想透透气。” 叶明训家里的香氛很好闻,她悄悄搜了一下,任意一支价格都快比上大牌香水。 相比于另一个世界的馥郁,沈杭还是更喜欢北京干燥的空气,有种脚落在地上的实感。这种踏实,就像她想要靠学习获取的安定一样,是在彷徨时急切找回自我的手段。 这座光鲜的城池,高楼危塔,纸醉金迷。 让人憧憬,也让人茫然。 姚安然就说过,她毕业死活都要留在北京。她讨厌东北漫长的冬天,讨厌被雪覆盖的、光秃秃的世界,讨厌废弃厂房空气中散发的铁锈味,而北京,但凡见识过国贸长安街的夜景,就不会不贪恋在这里的光阴。 可是难道在北京就没有烦恼了吗。 沈杭悄悄瞥向骆之聿,想起叶明训的话。 原配爸妈。 难道骆之聿父母离婚了? 她蠕了蠕唇,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抵达学校时已是夜深,校园内悬着各种恭喜毕业的横幅,骆之聿的车停在最靠近宿舍楼的侧门外,她下车道别后驻足看了片刻,才转身走进夜色里。 很多年后沈杭才得知,原来在这个寂寥的春夜,怀揣心事的不止她一个。 回程路上骆之聿接到了叶明训的电话,第一句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问,“沈老师不在吧?” 他懒懒应了声,“人这个点都到宿舍了。” “那就行。”叶明训顿了顿,“话说,你是怎么找到她的?跟姑姑管我一模一样。” 黄灯转红,骆之聿后知后觉猛踩一脚刹车,惯性差点让他一头撞上方向盘。 “好端端提她干嘛?” “难道你没感觉吗?那种眼神、气场,包括说话的语气,像得不能再像了。” “哥?你在听吗?喂?” “在。”绿灯亮起,后面的车滴滴叭叭摁着喇叭,骆之聿才回神往前走,“没觉得,你想多了。” “好吧,我还以为……”她倒懂事,知道见好就收,“不过除了这个原因,我看她还挺顺眼的,比之前他们找的其他人好多了。” “你喜欢就行。” …… 去图书馆之前,沈杭陪姚安然来买咖啡。旁边排队的几个女生上下打量她一番后窃窃私语,发现她看过来,又赶快转脸当无事发生。 沈杭觉得不对劲,却没有言表。反而是姚安然皱起眉头,“这都是本周第三波人了吧,看着你嘀嘀咕咕。你做啥了?” “不知道。”她手上还拿着馥芮白,沈杭便代劳推开咖啡店的门,“算了,随他们去吧。” 近期是有些古怪,老有人对着沈杭议论纷纷。 她在学校里相当低调,也不是什么风云人物,到底是什么事情,才会引发这样的讨论? 还没疑惑太久,夏晚就揭示了问题的源头——晚上回到宿舍,在睡前的闲聊时光里,她直截了当问,“沈杭,你上周六干啥去了?” “上周六?”——是给叶明训试课那天。 沈杭茫然眨眼,“去学生家里上课。怎么了?” “真的是学生吗?你跟我说实话。” “真是,骗你干啥。” 哪怕隔着面膜,也看得出夏晚一脸大失所望,“我还以为你悄悄谈恋爱了呢。据说有人看到你从一辆豪车上下来,也不知怎么的,传着传着就变成……” 她声音越来越低,吊足了胃口。旁边的姚安然连忙晃她胳膊,试图把剩下的话抖出来,“变成什么,你倒是说呀!” 夏晚犹豫半晌,还是一口气说出来,“变成你拿人家车顶上的水了,懂我意思吧?” 车顶放饮料,是早年大学周边秘而不宣的潜规则,车主一般开着豪车在路边等候,有女生拿了水瓶,就默认达成了交易。 原本只是觉得有点别扭,不料谣言竟然被传得如此恶心,沈杭还没说什么,姚安然便气不打一处来,忿忿嚷着要去讨个公道,还是陶子悦眼疾手快拦下了。 “我们什么想法没用,说到底,还得看沈杭。”她说着,目光朝沈杭这边递来,“沈杭,你打算怎么办?” “道听途说的话,管它干嘛。”沈杭还是一样的想法,清者自清,努力自证反而正中下怀,“要期末了,大家都忙着复习,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陶子悦点点头,“也是,只是别影响你就行。” “我没事。” “沈杭是谁呀,她心态稳得很,耳机一戴谁也不爱。”兵荒马乱中,只有夏晚最沉着,“不过大家一个宿舍的,你可不许说谎——那辆车是谁的?” “学生家长。” “……”夏晚默了默,“算了,这个闷葫芦,也指望不上你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 由于刻意的不予理会,沈杭的生活似乎在回归正轨。 她依旧上课和泡图书馆,偶尔有人会驻足看她,间或夹杂几句议论,她全当听不见。 可这一次的流言似乎没有轻易翻篇的意思,有次沈杭跟姚安然在食堂吃饭,甚至有人特意坐到她前面的位置,拿起手机拍照。 还是姚安然先发现了,厉声质问,“你干啥呢?为什么偷拍!” 男生嗫嚅,“又没拍你……” “无论拍谁都不行!” 她的声音引来了周遭的注意,众目睽睽之下,男生自认倒霉,埋头几下扒完饭,一溜烟跑了。 只剩沈杭作为话题中心的人物,默默承受着那些目光的炙烤。 食堂一闹如烈火烹油,原本已有姑息势态的流言蜚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地二次传播开。 沈杭隐隐意识到冷处理似乎不足以应对,着手写了一篇澄清,可是再三看过,还是没发出去。 多荒谬,她要证明自己没有过错,就得剖开一部分的隐私和尊严给人瞧,可明明一切都是无妄之灾,甚至风从何起,她至今不得而知。 遑论这件事还牵扯到骆之聿——她不是很确定,上次传闻缠身惹了不少麻烦的他,是否会为自己作证。 澄清的草稿在电脑里躺了两三天,未等沈杭调整好措辞,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骆之聿先她一步,站出来认领了那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