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末,天下第一节度使》 第1468章 嫡长孙 陈从进不纳李籍的建议,是因为他很清楚,就算自己能建立一个严密的社会,实际上也是没多大用处。 甚至于说,越封闭,越严密,其所积攒出来的负能量,也就越庞大,将来有一天爆发出来的,也就越恐怖。 至于说一个开放的社会,将来又会出现什么问题?是外敌?还是内讧? 这种事,陈从进那真得来一句,那只有天知道了,谁能猜出未来两三百年后发生的事,别说那么久远了,就是未来三五十年能看出来的,都是极其稀少的。 梁朝国运如何,陈从进不知,他只知道,自己这一生,只能陪着梁朝前半段,但只要他还活着,也只能把着国家的方向,不让其堕入深渊,便已是幸事。 承德十四年底,蓟州刺史陈寅上书,向陈从进汇报了一件事。 这件事无关于国事,只是故人离世的消息。 蓟州的故人,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昔日少年时的玩伴,陆秀儿。 陈从进看着那份奏疏,久久没有语。 往事如一阵风,忽然掠过心头。 他想起年少时,一个少年,一个少女之间,那纯洁无瑕的情谊。 或许其中有那么一丝情愫,但终究随着时间的离去,而逐渐消散。 岁月浩浩,行路之人终不能长久结伴,有的人,能陪你走完年少懵懂的一程,有人伴你走过烽烟征途,人世长路,来来去去,原是寻常。 只是寻常二字落到自己身上,陈从进的心底终究还是泛起一阵空落落的怅然。 当年那个嬉笑奔跑的少女,终究没能熬过岁月。 他轻轻合上文书,没有动怒,也没有悲伤,只是有些感触,古人云,五十而知天命,天命到了,不认不行啊。 陈从进是执掌山河的帝王,不是没有方士之类的,要给陈从进上供一些什么可以养生,且延年益寿的丹丸。 但这些方士,有一个是一个,全被陈从进给流放了。 对于历史上的帝王,陈从进是越来越佩服刘邦,不提他的政治手腕,以及豁达的态度。 就凭刘邦能说出,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 多少帝王,都栽在想要长生这条路上,当然,也有一些帝王,那是不信长生,但他们信延年益寿啊。 不过,陈从进是信延年益寿,但他不信吃个丹丸,就能让自己增加寿命,再者说了,老而不死是为贼,真要活到两百岁,怕是造反的全是自己的子孙。 寿命有尽,天命有归,帝王之贵,不在于永世不死,而在于在世一日,便担好一日山河万民。 不过,陈从进虽有几分豁达,但故人离世,还是让他有几分消沉感。 过了承德十五年正月后,陈从进携嫡长孙陈垣,还有好几个孙儿辈,一同出宫游玩,散散心中之郁气。 垣者,国之根基,寓意为稳重如山,嫡长孙生于承德元年,由太子妃郭氏所出。 而太子是储君,皇后又陆续为其纳了裴氏,李氏,刘氏诸侧室,陈从进也为其从草原各部中,遴选女子,这个传统,不能丢了。 但这么多女眷,太子这一脉,人数却有些不多,直到现在,也才三子四女,比起那个被陈从进贬成辽王的弟弟,那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陈从进屡屡训斥,结果辽王这一脉,录入宗牒的子女,已经达到了十六人,最巅峰的时候,一年时间,整出了八个子女来。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就是辽王以后还能生,说不定到陈从进死的时候,辽王这一脉,能生五六十个子女都有可能。 反正现在子孙多了,真要全聚在一起,谁是谁陈从进估计都分不清了。 要问女人有几何,俺也不知多少个。 昨天一孩喊俺爹,不知他娘是哪个。 也算是闹出了张大帅的笑话,当然,自己的儿子,陈从进还是认识的,就是孙子辈太多了,属实是有些花了眼。 说来也是神奇,陈从进一个人,筚路蓝缕开创基业,他的家族嫡传,其子嗣的增长,那也是几何倍数的往上涨。 还好梁朝有逐代递减的宫廷制度,减到后面,大概率不会出现明宗室那般情况。 当然,就明朝宗室,其实也就那样,名义上是国家厚养,但实际上,除了前期以外,中后期基本上就没兑现过。 甚至还有极端例子,比如有奉国中尉,名义上每年该领两百石禄米,可地方一拖就是五六年不发,给宗室都逼的沿街乞讨,挖野菜充饥了。 但这是特殊例子,不可一概而论,只是说,有时候待遇写的再优厚,不能落实下去,那其实也就跟画饼差不多。 “阿翁,走慢点。” 陈从进在想事情,走路便不由自主的走快了些,小孙子陈翊安便忍不住出声提醒了一句。 这奶声奶气的声音,让陈从进哈哈一笑,道:“阿翁还未老呢。” 也不知是不是人类的基因代码,陈从进对于孙子,特别是年幼的孩子,更加的宽容和疼爱。 四岁小儿,正是贪玩的时候,虽然是太子的儿子,在很小的时候,教育就已经开始了,但天性如此,出了宫门,那可不就撒欢了玩。 对于孩子的心性,陈从进一直认为,环境是最能影响到孩子性格,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希望小孩子能稍微吃点苦,理解一下祖辈的艰难。 但他也明白,这种事,基本上是他的奢望罢了,不是自己亲身经历的,便是自己的子孙,那也是难以理解。 就算逼着去,那也没用,甚至于还得在心里头吐槽一下,这是没苦硬吃,真要去了,那估计也是面子工程,糊弄一下罢了。 不过,梁朝的宫廷,其实还是很宽松的,至少比起前唐时,那要强了不知多少倍,陈从进可没搞什么百王宅,圈禁宗室。 陈从进在处理政务之外,其实也是偶尔教导一下孙儿辈,但还是那个问题,孙辈太多了,他也确实没那个精力,一一教导,他主要还是关注嫡长孙上面。 第1469章 世家的消失 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传统,这个时候的梁朝,其实群臣还是更关注于继承人的道德水准。 但对陈从进来说,纯孝,或者说一个完美的道德君子,对于一个王朝的继承人,那其实是不合格的。 有句话叫君子欺之于方,一个帝国的掌舵人,要有自己的见解,不轻易被别人所忽悠。 一国储君,可以心怀仁善,却不可一味柔懦,可以守礼法,但要有随时跳出条条框框的心性。 要有悲悯之心,能体恤万民饥寒,却也要有铁石之决断,于祸乱将起之时,敢行雷霆之事。 要能听得进群臣谏,却不可人云亦云,被众议裹挟。 要通晓经史大义,从前代兴衰之中汲取教训,却不可泥于古制,不知因时变通。 但说这么多,其实也是奢望,别说继承人了,就是陈从进自己,他也未必能做到。 人,终归不是机器,不是没有感情的代码。 “阿翁,你不高兴吗?” 奶声奶气的声音,让陈从进回过神来,年纪确实大了,思维很容易发散,难以集中。 “没有,去玩吧。” 少年从军,曾经在战场上戎马倥偬,拼死搏杀,就算到了后期,陈从进鲜少提刀上阵。 但是经年累月随军辗转,鞍马不曾得闲,寒冬卧于霜雪,盛夏行于烈日,饥时啃干饼,渴时饮浊流。 更何况,肉身的疲惫还能休养,长久筹谋带来的心力耗损,却是一丝一毫都积攒在骨血里。 新朝如今蒸蒸日上,可自己的身体,却是一日不如一日,这确实是件令人糟心的事。 这时,陈从进看着陈垣,忽然笑道:“垣儿,过来。” (宫内昵称,儿并不仅仅代表儿子。) “阿翁,孙儿在。” 陈从进伸手,轻轻牵住他的手,目光望向辽阔的云天,语气平缓,似是拉着家常的说道。 “你可知,为人君者,最该畏惧的是什么?” 陈垣的回答,却是出乎陈从进的意料。 “回阿翁,为人君者,当无所畏惧,一往无前,不为外物所慑。” 年轻就是好,就是这么的昂扬向上,那股少年气,真是上了年纪后,怎么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陈从进哈哈一笑,道:“说的好,为君者,当有此志,不过,却不可当真毫无忌惮。 昔前唐太宗有,民心似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份敬畏,便是人君最大的忌讳,勇而无畏,是莽夫,怀壮志而心存敬畏,方是天下之主。” “孙儿受教了。” 被陈垣这么一打断,把陈从进方才想教育的话的,直接给歪楼了。 陈从进硬是把话题转了过来:“为君者,最怕的,不是劲敌犯边,而是耳边尽是顺耳之,眼中只见太平光景,不知太平之下的暗流,日后啊,要听得进逆耳忠,也要分得清谗伪辞。” 陈垣似懂非懂,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陈从进见状,淡淡一笑,也不强求他能全然通透,有些道理,需得岁月,风波,方能真正入心。 他在自己这个嫡长孙的身上,下的力气,其实也不小,其实,陈从进也很想看看,当祖孙三代,同时接力的时候,这个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 但可惜的是,人力难敌天数,他注定是看不见的。 ……………… 承德十五年,又一轮科举到来,诸省士子,基本上已齐聚洛阳。 这些人,基本上都是举人,但在洛阳的会试中考过了,才是进士及第。 现在距离承德十年的官场地震,已经又过去了五年,承德十年那超高录取率,注定要成为传说了。 这接下来的科举考试,无论是录取率,还是科考难度,说句一年比一年难,那是毫不为过。 但再难的考试,照样也有人出人头地,各地士子到了洛阳后,那首当其冲的,就是购买书籍。 特别是之前的考卷,解题等,那简直是十分的抢手,说句供不应求都不为过。 洛阳纸贵,这已经不是夸张的说法,就算是如今印刷,造纸业大兴,每逢科考盛事,纸张,书籍的涨价,那是必不可免的。 这种纸张,印刷术的全面铺开,对梁朝而,还有一个十分重大的利好消息。 那就是对世家的棺材板,算是彻底给盖上了。 世家从两晋南北朝时,动辄能动员起数千甲士,奴仆数以十万计,庄园,田亩连绵跨州越郡,财货甲兵自成一境。 再到唐时,世家虽然依旧有巨大声望,但是军事力量已经被瓦解,庄园还在,财富仍厚,声望也有,可是却不能再有割据一方的实力。 到了唐中后期,黄巢摧毁一波,再到后来藩镇割据的高潮时,互相攻伐,不计手段。 什么名望,什么世家,在武夫的眼中,那是烂泥一般的玩意。 世家数十代经营的土地,庄园,几乎被摧毁一空,而到了梁朝,那更是又削了一大层。 有的世家大族,连子弟都没几人了,族谱都被烧毁了,所剩的,也就那曾经遗留在世人中的名望了。 新技术的出现,让读书的成本,再次下滑,梁朝摒弃了其他的手段为官,视科举入仕为正途。 门荫入仕虽然还有,但基本上都是虚职,散官之类的,亲民官,尽数以科举入仕。 这才是世家消失的最后一击,当然,对于世家的打击,是历朝历代一直持续的,只是刚好到了梁朝时,才彻底盖上了棺材板。 而这洛阳士子一多,人多嘴杂的,八卦的事自然也是传的飞快。 比如福建观察使的公子梁琦,跟常州刺史的儿子吕文杰,两个人因为青楼一女子,争风吃醋,虽然没打起来,但也闹的相当不愉快。 这梁姜虽然位高权重,算是封疆大吏,但他心里头也是十分羡慕进士的,所以,自己得不到的,那不只能是把希望寄托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这种事,看要从哪个层面上说,往小了说,那就是士子风流,读书雅事。 可要是往大了说,那就是无心功名,耽于声色,荒废前程,倘若传扬开去,非但累及自家声名,更会连累父辈的官声。 第1470章 无惧则无律 陈从进威势极重,负责洛阳的缉事内都,那自然会将一切要务,悉数上报。 梁姜儿子,以及科举士子的事务,这无疑是缉事内都重点关注的问题,所以,在两人一争吵时,当天陈从进就知道了。 要是搁在十年前,陈从进不说把这两个争风吃醋,不成器的东西,赶回老家,闭门思过,三年不得科考。 那也得是派人训斥一通,但年纪一大,陈从进的性格,也变的宽容了些,再说了,科考中了,再想去青楼,那就得偷偷摸摸了。 陈从进直接就当不知道这事,不知道,那还好说,一旦摆到明面上了,这两个年轻人,那今年是别想考了。 不过,有时候陈从进想看在梁姜的面子上,放梁琦一马,但人家不领这个情啊。 而在宫城之外,洛阳城中。 梁琦与吕文杰争执过后,心中芥蒂并未消散。 仅仅是第二天,二人又在那处青楼碰上了。 年轻气盛,多喝了几杯酒,旧怨重提,语愈发激烈,结果,两人是当场扭打在一处。 杯盘案几被扫落在地,屏风帷帐扯得稀烂,楼内陈设器物碎了一地。 最后是被二人的友人,给强行拉开,才算是平息了这场闹剧。 这回是真闹大了,上次不过是口角,尚可遮掩,如今打砸妓馆,动静闹的这么大,士子中那是议论纷纷。 到了这个地步,便是陈从进有心装聋作哑,那也是瞒不住了。 没辙了,吏部当即下令,将梁琦,吕文杰拘至衙中当面申斥,一番训诫之后,剥夺二人本年科考资格。 同时,又分别传书梁姜与吕鸿,公务之外,子弟家教亦不可荒废,若连家中晚辈都管束不住,何以表率吏民,安定一方。 责令二人,日后务必严加管教其子,不许再放任游荡滋事。 这件事,其实也就是小插曲而已,国家这么大,人口这么多,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 梁姜有治理地方之能,可他儿子就未必有这个水平了。 这也是天道的奇异之处,若真是才华横溢者生聪慧之子,愚笨者生愚笨之子,那这个世界,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的死气沉沉。 在承德十五年的科举,陈从进在殿试中,看到了一份十分胆大的策论。 这一年,陈从进给出的殿试问题,不再是西域,边疆,或是民生事务,而是变成了如何能让帝王,一直聪慧,果敢下去。 题目就叫《论君德恒明之道》 其实这是陈从进心血来潮,在殿试前一天晚上,才想出来的,这场殿试,绝对没有猫腻,必然是公平公正的。 这份策论,开篇立意颇高,便是陈从进自已看后,都不由冒出一阵冷汗,因为他觉得,此人所,颇为有理。 《臣闻:古今帝王,肇基立业者众,守终纯固者寡。 世人常谓英主暮年多昏聩,明君晚岁多怠荒,以为天资退化,心性变迁。 臣愚以为,帝王无骤变昏庸之性,所谓晚节不终,非圣智自损,乃约束尽弛,敬畏消亡,人欲乘虚而出也。 夫自古雄主,少年践祚,壮年开疆,雷霆果断,清明勤政,非其生而圣贤,天性绝人。 盖彼时强敌环伺,四海未宁,社稷之危悬于朝夕,天下之怨积于闾野,外有列国窥边,贼徒觊觎,内有权臣盘踞,吏治积弊。 此乃时局之约束,迫其不敢惰,不敢骄,不敢纵也。 试观千古帝王,莫不如是。 始皇扫六合,平八荒,定郡县,明法度,雄才大略,震烁古今。 当其时,六国未灭,基业未固,旧族暗流涌动,天下人心未定,始皇常怀倾覆之忧,故而兢兢为政,夜夜勤政,是以政令严明,决断无双。 及至海内一统,六国烟消,天下再无敌手,万世帝业既定,毕生所惧尽数消散。 昔日束缚身心之重压荡然无存,于是奢靡之心起,长生之念生,峻法滥施,徭役无度,终使秦祚短促。 此非始皇智昏,乃无物可束其身,无事可警其心也…………》 这篇策论,洋洋洒洒,全篇共计两千八百余字,通篇字迹工整,无一错漏处。 其不仅是拿秦始皇举例,还拿了汉武,唐太宗,唐玄宗等人举例子。 比如说,汉武帝初登大宝时,励精图治,斥匈奴,开西域,尊儒术,开创汉家盛世。 在北虏未平,边患不止的时候,武帝身负守土之责,常怀危亡之惧,是以朝乾夕惕,锐意图强。 可当匈奴远遁、漠北无尘,四夷宾服、海内承平,毕生劲敌尽数覆灭。 紧绷数十年之心弦突然松弛,昔日被战事,忧患,国难压制的骄奢,偏执,好大喜功之性,尽数破土而出。 晚年穷兵黩武,迷信方士,致有巫蛊之祸,朝野动荡。 策论中直,此非汉武天资愚暗,乃约束尽解,人欲难羁也。 说到唐太宗,则其早期的睿智,慎独,从谏,轻徭,薄赋,常怀思民之心。 所以君臣同德,天下大治,可到了晚年,渐有骄矜自满,奢靡纵欲之态,亲佞远贤,营建无度,不复早年清明。 至于玄宗,那就不提了,策论中洋洋洒洒一大串,几乎是把玄宗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然,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多少人才从唐末藩镇割据的乱世中,刚刚走出来,藩镇之祸,甩在玄宗头上,好像确实说的过去。 在策论的最后,这个考生提出了总结。 《……由是观之,帝王之明,非生于天性,而成于拘束,帝王之昏,非出于智劣,而败于无畏。 凡人之性,皆有善恶,惰欲,骄矜,此圣贤不能免也,帝王亦不能免也。 年少英明,壮年雄断,是时局逼之自律,是忧患迫其克制,是强敌束其心性。 暮年荒怠,晚岁失德,是无敌可惧,无难可警,无制可拘。 故君德欲恒明,不在天资超凡,而在常怀敬畏,常存约束,常居警醒。 无外敌,则当以史为敌,无外患,则当以过为患,无世束,则当以制度自束,使有戒惧之心,有制衡之规,有自省之律,方能压住奢欲,守住初心,使帝王之智终身不昏,君德之道万世不坠。》 第1471章 留下什么 这份策论,立意挺高,但对于最后如何解决,其实还是有些流于表面。 不过,对策虽稍嫌简略,尚未铺展出一套可以落地的规制,但总体而,这依旧是本场殿试之中,陈从进最为满意的一份卷子。 而其余士子之论,各有得失。 有人帝王欲保其明,在于亲贤臣,远小人,引历代忠奸之迹反复申论,道理中正,却不过是老生常谈,未见新意。 有人主张广开路,使四方得失直达御前,以天下之耳目为帝王之耳目。 也有人大谈修身慎独,以帝王一已心性为本,认为只要人主勤于自省,便可长久清明,偏重于内圣。 还有几篇,一味歌功颂德,盛赞当今圣上天禀睿智,天命所归,自可长保圣明,通篇辞藻华美,于实处几乎全无建树。 唯独这一卷,跳出了贤奸,谏,修身之类的旧框架,直指人性松紧,外敌约束这一层上。 其他人的策论,或者说解决思路,都有一个核心的缺陷,那就是皇帝可以不听。 未来的事,陈从进其实现在都能窥探一丝,那就是在帝制中,那是有缺陷的。 可他既不能去改,也没足够的精力,意愿去做这些事。 但就以当下来说,此人之见识,已超过同场一众考生,至于方略未尽之处,阅历未足,尚可历练。 而这个考生,名叫齐克成,年方二十三,历史上未闻其名,或许在混乱的世道中,其尚未成长,便没于乱世之中。 可在梁朝十五年的科举中,此人却能荣登状元,世间英才,真如过江之鲫啊。 科举状元的横空出世,陈从进也将齐克成的策论,抄录下来,分发于朝臣。 陈从进甚至说出,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 这些话,寓意极深,不由的令人想入非非。 陈从进不像有的帝王,会认为自家之基业,能够千秋万世,也不像有的帝王,太过于担心,担心随时都有人造反。 正常来说,没多少人愿意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去造反,就算是有野心家,在太平盛世中造反,但大部分是掀不起什么浪花的。 所以,陈从进致力于士农工商,百业并举,希望天下间的百姓,都能过上安稳,富足的生活。 虽然有些奢望,可目标是如此,他自已也是身体力行的去推动这些。 状元新鲜出炉,不由的让人生出感叹,一代新人换旧人啊。 便是一直追随陛下身侧的李籍,虽然如愿以偿的当上了首相之位,但繁杂的政务,也令其有些心力交瘁。 萧郗早在承德十一年时,便已经致仕,在君臣离别之际,陈从进赐予了很多财富,甚至荫封了萧郗好几个儿子。 但不知为何,萧郗似乎不太乐意让儿子们出来做官,其认为自已的儿子,不堪大用,还需闭门读书。 所有人都开始老了,可又有新一代的年轻人,横空出世。 时间不以人的意志而停留,即便他是皇帝,也不行。 ……………… 不知不觉,时间又过去了两年。 陈从进如今也失去了再出外巡视的心气了,但他还是在承德十六年,命太子陈韬,大张旗鼓的巡视契丹,奚部。 其实这个决策,有很多人提出反对意见,太子乃储君,就应该居洛阳。 当然,这些人其实不敢明说,那就是圣人年纪大了,万一什么时候就不行了,太子在外,恐怕会横生变故。 只可惜,步入人生暮年的皇帝,还是那么自信,还是那么的刚愎自用。 但偏偏陈从进又是开国之君,有巨大的威望,他的决策,无人敢驳。 而陈从进这个举动,其实也是想让太子,加深与草原诸部的联络,让太子继位更加的稳固,也好让天下人知道,太子是他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好在,虽然群臣心里头担心,但北巡一年后,太子还是安然回返洛阳。 陈从进来到这个世上一遭,他如今在想,自已能留下什么。 除了结束乱世外,或许只有土地了。 对于一个民族而,土地的重要性,那是无需多。 不管政权如何更迭,百姓永远是生活在土地上面。 传统汉地,陈从进并没有太过担心,那是真的根深蒂固,他所担心的,其实还是边疆之地。 比如,辽东,渤海,西域,安南,南诏,草原这样的边疆。 而这些边疆之地,其实也是有轻重缓急的,比如草原,西域,这肯定是最头疼的,在中原国力强盛时,就如当下的梁朝,这些地方,看起来就稳如泰山。 可要是国力一衰弱,那国土真是大范围的往回缩。 梁朝都移民了这么多年了,直到现在,沙州之地的汉民户籍,才堪堪超过了五千户。 这里头还是有些西域胡人,是冒籍为汉的,沙州敦煌有五千户,这个数量已经算是整个西域中,数一数二的数字了,但就这个数字,仍然没突破盛唐时期。 陈从进给沙州定的移民目标,那是一万户,只有达到这个数字,那才算是真正稳固的时候。 而除了西域,草原外,像辽东,渤海,安南,如今是比较安稳的。 辽东,渤海,乃至于辽藩,都挺稳固的,唯一的一个问题,就是这几个地方,不知为何奴隶贸易有抬头的迹象。 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效节军从日本掠夺千口,贩卖至辽藩了,而是契丹,渤海,辽藩,三个地方都有在偷偷摸摸的搞奴隶交易。 陈从进已经下令彻查,严查奴隶贸易,大梁如日中天,怎么能开奴隶贸易的倒车,这不是给自已抹黑吗! 而另一边的安南,历史上分割出来,但那纯粹就是五代乱世给逼出来的,宋朝时北方的压力又巨大,根本抽不出什么精力,去对付安南的割据政权。 这时日一久,分裂的思想,那自然而然也就出现了。 但就现在,杨师厚在任期间,大肆镇压地方土族,蛮獠,逼的这些人给自已找家谱,硬把祖宗往中原的世家大族上靠。 也就是现在世家不行了,往前推个几百年,这帮人还敢冒名世家,就算是远隔重山,那也得发兵征讨。 第1472章 梁姜迁升 盛世来临,烽烟的味道,早已消失,甚至在新生代的百姓中,只能从父母辈中,听到些只片语。 中原大地上,阡陌相接,禾稼盈野,官道上车马络绎,江河里帆樯相望,四方货帛流转,商旅通行无阻。 洛阳坊市之喧嚣,这幅场景,已经毋庸置疑了,现在就是盛世到来的景象。 白居易曾经说过,长安居,大不易。 如今的梁朝,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样子,洛阳的房价,那真是一年一个价,在以前的时候,洛阳城外,几乎是片白地。 但是现在,洛阳城外,早就规划了成片成片的住宅。 就这样,洛阳城外的房子,那也是供不应求的,至于说城内,那便是一些四五品的朝廷大员,说不定都买不起。 想当初张全义整修洛阳城时,那都是免费安置百姓的,但现在,那房价,是百倍,千倍的往上涨。 时代的红利,个人的运势,有时候真是羡慕不来的。 天子脚下,四方商贾云集,官员,百姓,还有在洛阳备考的士子,汇聚成了一个庞大的帝都人口。 当然,备考的士子能居洛阳,那肯定是家资比较丰厚的,不然一般的士子,那都是迁移郑州去住了,那里租房便宜些。 如果再回家一趟,路途遥远不说,还耽误学业,还不如就地合租,钱还能更省一些。 至于说更乡下的便宜房子,那终究是不方便,学习也是需要交流的,再者说了,偶尔还需买些书籍,笔墨纸砚,练习书法。 梁朝的科举,那也是有卷面分的,字迹优美,整洁,那是加分项,要是有涂改,肯定影响主考官的观瞻。 ……………… 皇帝从西巡回来后,这些年基本上没到处乱跑了,对于这个现象,群臣是十分满意的。 最主要的,还是地方的官员很开心,当然,不是说这些人就一定贪污了,犯法了,而是说,皇帝万一在自己的治下,看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那总归不是件好事。 不过,陈从进虽然待在洛阳,但时常召见各部的官员问对,这时间一久,几乎没人能躲的过骂。 陈从进武人出身,有时候骂人骂的很严厉,但要跟一些暴虐的君王相比,陈从进已经算是极为宽容了。 承德十八年,三月中旬,一直坐镇西域的郭崇景,突然上书,自己年岁已高,风寒侵骨,精力日渐不济,恳请卸去边任,乞归洛阳,以待余年。 奏折由驿道一路疾驰,送入大内。 自平定西州回鹘之后,郭崇景镇守西域已有十余载,其镇抚地方,开路屯田,稳住了天山南北的局面。 说实在的,郭崇景确实是朝廷安在西疆的一根定海神针,若是郭崇景请辞了,那么谁又能坐镇安西都护府? 西域是军,民两重,既要抚军,也要抚民,纯粹的文臣不合适,纯粹的武人也不合适。 这朝堂上,为了安西都护的人选,那是争论不休,提出谁来,好像都有些不足。 有人举荐久历边事的老将,却嫌其年迈,不耐西域长途风沙之苦,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年纪大了,估计过去不了几年,又得换帅,对于西域的稳定,是十分不妥的。 有人推举朝中儒臣,却又担心不谙兵事,毕竟,西域是边地,随时都有可能用兵的。 陈从进没有急于从众臣的举荐之中,敲定结果,他将一些有资历的大将,逐一召入内殿问话。 说实在的,这些大将,大多数都是早期跟随他的老人,也有部分是统一战争中收降的将领,大多数年纪都偏大了, 陈从进询问这些人,有屯田筹粮,安抚藩部,卫所军城的训练等等问题,还又论及天山要道,葱岭形势,喀喇汗国,萨曼王朝,乃至于更远的极西大秦诸国。 在这些问题中,陈从进观察大将的器量,还有见识。 几番召对过后,陈从进心中,渐渐有了人选。 而这个人,就是符存审。 符存审给的策略,是比较符合陈从进的想法,西域辽阔,部族繁杂,主政西域,当慎刑劝农,整肃戍兵,广开商路。 陈从进笑而道:“卿之勇,足以定乱,其智,足以安民,只是西域路远,世事多艰,凡事不必事事上报,可便宜行事。 然有一条,戒好大喜功,戒滥施兵威,守土,安民,通商,屯田,便是西域第一要务。” …………… 安定好西域之事后,陈从进终于是想起了梁姜,听闻梁姜在福建之地,广种茶树,大搞海商贸易,福建的海贸,那弄的是风风火火的,几乎要与广州齐名了。 所以,正好御史大夫一职空缺了,正好把梁姜调上来。 从理论上来说,观察使到御史大夫,这是属于内迁,但同时,这也是朝廷要重用此人的信号,下一步往往就要开始拜相了。 毕竟,梁姜在福建干的确实不错,这样的人才,又岂能一直待在穷乡僻壤中。 从人口规模上来说,福建确实是穷乡僻壤,整个福建的人口,在承德十五年,有进行了一次统计,只有五十三万四千余在编人口。 当然,这个记录是纯指编户的人口,一些遁入深山的土人,那实在是没法记录。 这个数量,其实是很少的,但在梁姜修路后,开始广种茶树,试图以经济效益,来拉动福建的发展。 这个思路,陈从进是十分满意的,梁姜还是有规划,且是因地制宜的发展,要想富,先修路。 而且,商贸大兴,有经济的利益,那就会有更多的人跑过去。 陈从进是想过往福建移民的,但最终放弃了这个想法,福建兵家不争之地,那个地方,丢肯定是丢不了。 与之相比的辽东,西域,甚至是宁,邕二藩,对于中原移民的需求,那要更加的迫在眉睫。 福建人口少,那也是有原因的,这北方的移民,往南边移,那是有分段的,最前站,迁移的距离短,那就是淮南跟湖广了。 再往南迁,就是去江南,只有一层一层的筛选过后,才会有零星的移民,前往福建。 而梁姜搞贸易,这就有了经济效益,到时候必然会有北人,会受利益驱动,主动跑到福建去。 第1473章 轻取石堡城 当今天下,遍观四海,皆无敌手,曾经伴随前唐大半生的噩梦,吐蕃王朝,如今早已是四分五裂,割据混战不休。 在梁朝重新崛起,乃至于发兵开拓西域时,吐蕃就跟休克了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当然,同样也是因为太乱了,且地处高原,所以梁朝的精力,并没有放在吐蕃上面。 时至今日,吐蕃境内,仍然有大批的农牧起义,混乱的情况,便是缉事都怎么搜集情报,那都是属于落后的消息。 从朗达玛遇刺后,统一吐蕃帝国已经灭亡,此时距离王朝崩溃已经整整七十年。 严格来说,此时已经不存在一个叫吐蕃的统一国家,只是中原依旧习惯把高原各部统称吐蕃。 此时的吐蕃境内,有两大王系并立,其一是永丹一系,控制着前藏。 占据逻些(拉萨),自号正统,只是其王权早已空心化。 拉萨河谷,雅鲁藏布江两岸,贵族,寺院,地方坞堡领主各自把持土地,部民,王令出不了河谷,各大领主互相攻伐。 另一边则是沃松一系,控制着后藏,日喀则,年楚河流域。 此时在位的是贝考赞,其盘踞拉堆,江孜一带。 虽然他很努力,但情况如此,努力也没什么用,其境内农奴,平民反抗此起彼伏,乱的跟一锅粥一样。 此时两系依旧互相敌视,但已经无力发动早年间,那种大规模的伍约之战,内战已经降为地方豪强之间的混战。 第三派,则是阿里诸部,是在藏地西部,这批人是象雄旧贵族自治,不受两大王系的掌控。 而原吐蕃占领的河湟之地,此时基本上已经被梁朝蚕食殆尽,曾经吐蕃费尽心力夺下的土地,当丢失的时候,却是悄无声息。 这看起来好像是郎达玛一死,便崩掉了偌大的高原帝国,可内里的病根,早已积了数代。 吐蕃本是靠军功与贵族盟誓维系的国度,百年之间,东争大唐,西抗大食,南北征战不休。 多年下来,青壮耗损极重,其后佛法大兴,寺院广占田地,收纳民户,财赋,人丁流入佛门。 王室崇佛抑苯,旧贵族心怀不满,朝堂之上,教权,王权,大族权臣三方缠斗,内乱无休。 当然,这些全是诱因,如果仅仅是这些,那么高原也会像中原王朝一样,兴衰起伏。 真正致命的地方,在于气候变化,从唐宪宗元和年间开始,高原气候就开始转寒了。 霜,旱等天灾频现,青稞减产,饥疫在高原蔓延,待到赞普遇刺,两王子争位,各大边将拥兵自守,彼此攻伐。 当一场席卷全境的平民暴动出现后,盛极一时的吐蕃帝国,就此土崩瓦解。 时至今日,高原之上再无共主,而且,这不止是现在,直到以后,将来,高原也无法再出现一个强大,足以威胁到中原王朝的政权了。 吐蕃帝国,不是一个可以复刻的强权,它的崛起,是地理,气候,制度,外部时局多重机缘凑到一处的特例。 而就在这个时刻,梁朝内部中,其实已经有臣子建议,要趁着吐蕃内乱时,发兵征讨,彻底铲除掉,这个曾经威胁到中原的势力。 打不打,这是陈从进纠结的地方,原因还是高原的地形,其实,陈从进对于高原,最喜欢的方式,还是如清朝一般,对于高原直接行政管辖。 但这玩意,就以当下陈从进这个年纪,估计是干不成了,他既来不及,也有些心力不济。 所以,陈从进思来想去后,决定留下一本秘籍,专供皇帝查阅,里头可以留下一些针对高原的控制方略,也就是参考一下清廷的手法。 但就算是清朝的控制水平,那也没说真正的编户齐民,因为高原真正适合垦殖民地能够供养大量人口的,只有雅鲁藏布江,湟水等少数狭长河谷。 其余广大地域,或是高寒草原,或是雪山荒原,各块宜居谷地之间,被大山,深谷隔开,交通极为艰难。 这样的地形,想变成一个统一政权,成本极高,和平时尚且调度不便,一旦战乱,各地极易割据。 虽然不太想打,不过,陈从进还是接纳了臣子的部分建议,也算是给后世控制高原,打个基础吧。 既用兵雪域,必先固河湟,在鄯州,鄯城一带,是黄土西陲最后的大片沃土,可以屯垦积谷,安置重兵。 自此西进,过湟源石堡城,越赤岭,即可抵青海湖畔的大非川,方能把兵锋伸入高原腹地。 先将大梁的势力,触及至大非川,控制大非川后,那才有了深入高原的话语权。 一步一步来吧,高原那地势,就算想打,也不是立刻就能实现的。 唐时的大非川之战,虽然失败的原因有很多,但有一点,却是不容忽视的,那就是高原反应,军士走几步路就喘息,体力消耗,远胜平路。 所以说,能先控制住大非川,让军士适应当地的环境,气候,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方略定下了,那就坚定执行,陈从进命常守忠领经略军一部,先取石堡城。 时值暮春,山风凛冽,常守忠简选五百轻锐,弃重辎,趁夜色自湟水悄悄西进。 石堡城雄踞崖顶,旧墙多有倾颓,三更夜半,梁军死士沿崖壁攀援而上,飞索登城,劈开城门。 昔日名震天下的石堡城,吐蕃谓之铁刃城,时至承德十九年间,雄关早已落寞 山巅旧墙多半倾颓,只剩一部吐蕃末酋,领数百部曲据险自守,而这个自守,也不过是自保之地。 它不再是横跨两大帝国的决战要地,再无赞普自逻些调兵来镇守此关,也再无中原大将,不惜死伤数万来强攻这座山巅要塞。 时移势变,它如今,不过是高原东部,一座寻常的堡垒罢了。 常守忠攻取石堡城,甚至能说是轻松惬意,不费吹灰之力。 可同样一座城,地理位置没变,只是守城的人变了,战争的结局,却是如此的令人唏嘘。 第1474章 知天命 石堡城轻易攻取,这在洛阳朝廷中,那还是掀起了不小的热度。 当年哥舒翰率大军强攻,把唐军分成数波,仰攻登山,连绵不绝,山路狭小,兵力展不开,只能一波一波往上冲,完全是硬啃。 而吐蕃守军不过数百人,滚木,礌石,箭雨不停往下打。 这一战,打的极为惨烈,以数万人的惨重代价,拿下一座只有几百人把守的山城。 但今天不一样了,大梁天兵,仅仅付出十余人的伤亡代价,便轻取石堡城。 同一个地方,不同时候,战争的方式居然会如此的截然不同。 至于说吐蕃那边有什么反应?那只能说是半点反应都没,休克的都已经昏死过去了。 只是朝堂上的热议,陈从进并没有太过的兴奋感,他如今愈发察觉到自己的精力开始变的不足了。 洛阳的风貌,依旧未变,但人却变了,一个接一个熟悉的人,开始陆续离世,正如一句话说的好,这个世界,离了谁,都会持续的运转。 官员致仕,返乡,新的,更年轻的官员,接任上去。 到了陈从进这个年纪,说他熬死一代武夫,还真是贴切的词语。 处理政务其实也简单,不太重要的事,走马观花的看一圈宰相处理的意见,基本上,陈从进是不做什么干涉的。 至于最琐碎的小事,那甚至都送不到他的面前,只有重要,宰相之间意见不一致时,陈从进才会进行拍板决策。 有宰相这个制度,陈从进认为是非常好的,他其实有点想不通,为何到了明朝,朱元璋要把宰相制度给废了。 这搞的自己多累啊,就算他自己撑的住,又怎么能要求子子孙孙,都是那般勤奋。 如果寄希望于此,那基本上就跟秦始皇希望自家江山,能传承千秋万世一样,基本上就是不切实际的奢望。 政务上的处理,有时候是很烧脑,且耗费心神的,有时候想想,打仗的那一刻,甚至更加的畅快,至少在厮杀的那一刻,不用去想太多。 大梁疆域愈发广阔,可实际上,对陈从进而,最难的还是起家,以及扫平中原诸镇的时候,至于打西域,灭回鹘,灭南诏,灭渤海,新罗,乃至于如今的进军高原。 这些事都是顺势而为之,就像是滚雪球一样,当体量滚到一定地步后,就是稍微一翻身,都能压死身边的小鱼小虾。 而那一批曾经跋扈至极的武夫,牙兵,如今也一个接一个的老去,甚至是死亡。 新成长起来的武夫,大部分都没经历过残酷的战场厮杀,这样的武夫,就算是跋扈,也猖狂不到哪里去。 没有经年累月的战争历练,一百余年的藩镇割据的积弊,也在随着时间,慢慢消散。 或许这里头有很大的一批人,都在等待着陈从进死亡,只要陈从进死了,他们或许还会回到那个生杀予夺,无法无天的时代。 只可惜,陈从进比他们更能活,但就算是武夫已经被压制住了,那股遗留下来的武风,依然能让外敌,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陈从进算是比较得武夫之心的,但同样的,人心易得,同样也很容易散去,熬死这一代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于梁朝,只会更加的稳固。 ……………… 承德二十年,正月。 刚刚过了年节后,陈从进突然就染上了风寒,其实,陈从进这么多年来,很少生病,而且,就算生病了,过个两三天就好了。 但这一次,陈从进整整难受了六天时间,有句话叫,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在这一刻,陈从进第一次,似乎可以看到生命的终点。 可他现在才六十二岁,说心里话,陈从进内心中,还是有些不舍,或者说是畏惧的心理。 人之将死,又岂会真的半点触动皆无,但同样的,圣人染疾,依然让洛阳的臣子,有一种恐慌感。 谁也不知道这种恐慌,是源自于何处,也或许是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圣人镇压天下的存在吧。 便是太子,脸上都是一副忧虑的模样,其侍奉在皇帝身前,看起来极为仁孝。 陈从进教了太子很多,甚至连表演,以求收买人心这样的事都教了,但教到最后,陈从进也不知道,太子是不是把演技都用在了自己身上。 但这已经无所谓了,不到某个位置,或者某个年纪,是无法理解此时此刻陈从进的心思。 太子虽然是自己的儿子,但他也不是自己的提线木偶,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欲望,甚至是隐晦而又邪恶的想法, 但这又如何,这同样也是成长的标志,如果真是那般至纯至孝者,那陈从进反而会失望了,因为那不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这样的人,是守不住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 有时候,陈从进都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在做什么,厮杀了数十年,因自己而死之人,怕是有十万,数十万之多。 甚至到了临老时,内心中竟然会认为太子的孝顺,是带着演技的。 多疑这个毛病,怕是到了死亡的那一天,也是改不过来了。 虽然生病了,但陈从进的体质还是相当不错,区区风寒,又岂会要了自己的命。 不过,人是痊愈了,但陈从进的精气神确实有几分下降,就是痊愈后,皇帝对于朝廷事务,很明显没有之前那般上心了。 而这段时间,陈从进又迷上了小说,没看错,这个时期的梁朝,已经开始出现小说了。 随着印刷术,造纸术的大成,各式各样的小说,开始进行传播。 有写志怪录的,也有写断案奇闻的,甚至还有人写侠义之类的书籍。 陈从进相当爱看,甚至还特意派人打赏了,虽然写作的是有笔名的,但其还是得去书店投稿,所以,虽然会让店家挣了一手,但终究还是能到写的人手上。 但令陈从进不高兴的是,有人居然写禁书,编排自己,若仅仅是这些也就算了,里头居然还带颜色。 第1475章 王猛请辞 承德二十年,天下无事,梁军都进驻了大非川,吐蕃那边仍无动静,或者说,当地就是想有所反应,其实也什么能力去对抗梁朝了。 昔日吐蕃能跟唐朝对抗,那是一个完整的建制帝国,可如今四分五裂,那散的比唐末藩镇还要严重的多。 毕竟,藩镇节度使,那好歹还能控制的住地方州县,可在吐蕃高原中,那就跟真正的封建一样,底下庄园遍地,人口都被隐匿起来了。 不过,吐蕃虽然无力了,但梁军也止步于大非川,这支军队需要在这里,提前适应一下高原的环境。 在这种安宁的景象中,李籍给陈从进上了个奏疏,而这份奏疏,是建议陈从进封禅泰山。 在李籍的奏疏中声,“自唐末乱世崩离,九州鼎沸以来,藩镇割据,生民流离,幸遇陛下,一统寰宇,百年之间,未有今日之清平。 自古帝王功绩,无外乎定乱世,安社稷,服远夷,利苍生。昔三王治世、汉武拓疆,虽载于史册、流芳千秋,然较之圣人今日功业,亦多有不及。 先贤帝王逢盛世承平,建功易也,主上值天下倾覆,四海糜烂之绝境,挽狂澜于既倒,扶社稷于将倾,百战定乾坤,万难开盛世,此等宏功伟业,旷古烁今…………” 洋洋洒洒的奏疏中,那是把陈从进夸的古今未有的大帝,圣君。 虽然很多人都认为李籍能居首相之职,是陛下独爱所致,但问题是,人家既能解决事情,又老是能把话说到心头上,这样的人才,又岂能不用。 若是只会说好话,而又不会办事之辈,陈从进又怎么会把李籍扶上去。 不过,对于李籍劝自己封禅一事,陈从进兴致却不是很大。 陈从进冷处理了,李籍却又觉得是自己不够真切,于是,在政事堂商量后,由李籍牵头,召集群臣,联名上书。 大意就是,泰山为五岳之首,自古为帝王告成天地,昭显盛世之所。 古之圣君,功成业就,天下大安,必行封禅大典,以告天地,以彰明德,以安民心,以垂万世。 如今大梁疆域既定,内外宾服,民生安乐,四海归心,已然具备封禅之资。 劝说的热闹,但陈从进说没多大兴致,还真不是胡说的,这个时候的他,其实已经不需要用封禅来证明自己。 正如武则天在人生的最后,留下了一座无字碑,陈从进也是一样,是非功过,他自己说了有什么用,这些事,也只能由后人评说。 当然了,后人评说,就算是说什么坏话,陈从进也无所谓了,反正人死如灯灭,别人说什么反正他也听不到了。 数次上书,都被圣人给打回来了,这就证明,陛下确实对封禅兴致缺缺。 对于此时的陈从进来说,封禅只是件小事,另一件事,反而更令陈从进有些感伤。 王猛要走了,不是人没了,而是字面意义上,要走了。 年轻的时候,想着往外闯荡,建功立业,光宗耀祖,可当真的达成这个心愿后,年龄一大,反而更怀念起家乡的日子了。 王猛向陈从进请辞,说要回蓟州渔阳了,王猛说,洛阳虽好,可祖坟都在渔阳,他这把年纪了,也该回乡去了。 其实,这样的话从王猛口中说出,是有些违和的,当年的王猛,那是说出路上死,路下埋的话,哪曾有过归乡葬土的话来。 人老了,和年轻时的想法,终归是会不一样了。 宫殿之中,陈从进望着立在自己面前的王猛,其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披甲冲锋,高呼酣战的汉子了。 其两鬓一片霜白,脸上沟壑纵横,往日粗悍凌厉的锐气,大半被岁月磨去,一身常服,不见铠甲,脊背虽依努力挺直,却掩不住那份垂暮之态。 陈从进望着他,良久没有说话,心底一阵怅然。 多少个生死关头,是此人执戈挡在自己身前,一晃数十年,沙场硝烟未忘,身边故人却已经老了。 “真要走了?”陈从进的声音放得很轻。 王猛抬首,微微一笑:“陛下,戎马一生,仗打完了,天下安定,臣这把老骨头,也想回去看一看故土的田舍,听一听乡里乡音。 再留在朝堂军中,徒占位置,再说了,咱几个儿子,都在军中为将,老王家的富贵,看起来几代都不会断的。” 陈从进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热:“还记得当初起兵之时,你便敢提三尺刀,随朕闯不测之险,那时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你会向我辞行。” 说到这,陈从进摆摆手,有些感伤的说道:“罢了,人各有归处,朕不拦你,只是往后这宫里头,又少一个可以倾心说话的老伙计了。” “陛下,要是在宫里头待的烦了,那就回乡看看。” 陈从进摆摆手,随后让人端来酒,又随意上了些小菜。 在临别之际,也无需大摆宴席,二人小酌几杯,便已足矣。 其实,陈从进对于老伙计,确实挺不错的,这么多人里头,不是没人犯错,但陈从进不像有的皇帝,要么极为宽容,要么极为严苛。 在得知部将犯错后,他都是第一时间派人严厉申斥,比如,强买民田者,当即严令退还,并双倍赔付。 但这些事,陈从进都是尽量去公平的处理,即便是重罚,那也绝不是出于政治,或者军事上的忌惮。 陈从进和王猛说了一大通心里话,可当望着王猛离去的背影,他的心头,还是有几分失落。 身体上看起来还是康健,可陈从进自己知道,他的精神,灵魂,却已经疲惫了。 世间诸事,已经很难有能令他打起精神的事,兴趣的缺失,似乎让陈从进老的也更快一些。 如今已经不用太医明说了,无论是宫里,还是朝廷中,其实都明白了一件事,圣人老了,曾经威服天下的圣人,也是老了。 这个庞大的帝国,万里江山,已然走到了交接社稷的关口了。 ……………… (差不多了,估计这一两天就要完结了。) 第1476章 生命的流逝 昔日的老伙计,一个接一个的离开,有的是敌不过时间,已经离开人世,有的人是年老体衰,主动请辞。 但人和人是不同的,有人离开洛阳,回返家乡,但同样有人,便是年老了,他也要占着这个位置。 不过,对这些事,陈从进已经不在意了,似乎人老之后,时间也变的更慢些,同样的,人也更平和些。 对于太子,陈从进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他也不可能提点太子,接下来该用什么人,不该用什么人,一切皆由太子自已决策。 这个年纪的太子,是稳重的年纪,陈从进并没有什么担心,至于说将来有可能出什么事,那陈从进也管不了了。 到了承德二十一年底,陈从进的精力就已经严重不足,大部分的政务,都让太子自已决定了,甚至事后陈从进都不看。 偶有人向陈从进统一,汇总,奏报,但基本上,陈从进是不怎么发表意见的,人都这个样子了,再把权力握在手中又有何用。 这就像是沙子一样,握的越紧,流的也就越快,陈从进现在的想法,思维,和年轻时,早已经是截然不同了。 若是说这个时候太子有什么想法,那还真有可能实现的可能。 但要是真出这个事,估计陈从进自已都得受不了这个打击。 不过,陈从进都这个年纪了,太子只要是正常的,就不会瞎搞。 因为这牵涉到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传承的合法性,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是一个政权能将政令顺利传达,乃至在地方执行的重要因素。 能安稳继位,谁又会冒着背负骂名,乃至叛乱的风险,兵变夺权,更不用说,陈从进的威望,兵变也未必能成行。 圣人身体不畅,便连承德二十二年的大朝会,都是由太子代为主持。 这同样的,也在释放出一个信号,圣人的身体,是真的不行了。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居然还有不怕死之辈,给陈从进敬献仙丹。 陈从进不信,他也不想去信,他怕自已的还尚存的思维,会被重金属给毒害了。 因此,这个敬献仙丹的术士,又一次被贬到了西域,而在后来的后来,这个术士竟然辗转腾挪,跑到西方去了,这当然就是后话。 而在拒绝丹丸后,陈从进说了一句,和刘邦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的话来。 “朕起于陇亩,天下崩离,栉风沐雨,方有今大梁之基业,此乃天命所归,寿夭有数,存亡在天,岂丹药之力所能损益,朕顺天以待尽,足矣。” 豁达的气度,陈从进也有,当然,更核心的原因,是他本身就不认为吃丹药能延寿。 说不定不吃,他还能多活两年,吃了都挺不过这个月。 中原内地,太平了二十年时间,说实在的,这确实是已经是经历了一代人的时间。 在陈从进的治理下,天下间的人口,那是在快速的增长,比起唐末割据以来,翻了一倍都不止。 而在疆域上,梁朝虽未如唐朝一般,远拓安西,乃至中亚之地,但梁朝在南面的发展,明显胜于前唐。 昔日纠缠了唐朝半辈子的南诏,早已烟消云散,宁,邕二藩的设立,让梁朝对于南诏故地,明显不需要太多的操心。 所以,封建的法子,虽然复古了些,同时也有些后遗症,但在同化地方上,设立藩国,确实比流官直辖要强的多。 有的法子,虽然老旧了些,但放到现在来用,却也未必不好。 至于说将来,这宁,邕,辽三藩,会不会演变成梁朝版的三藩之乱,那就不得而知了,但估计可能性不大。 洛阳国都,依然是一片安宁。 一个建立才二十来年的帝国,那无疑是崭新的,所有的一切,都在健壮,朝气,蓬勃的发展。 虽然这个发展,肯定是有时间限制的,发展到顶峰后,衰弱也是正常的,但大致推测,从立国到百年后,那个时候,必将是大梁最强盛的时刻。 当然,这个是不出意外的情况下,要真来个二世而亡,那陈从进就是死了,估计也得再跳出棺材。 也不知为何,陈从进都垂垂老矣了,皇后李氏却还是精神抖擞的样子。 “朕这身体,看起来竟然还不如你啊。” 李芳霏闻,双目含泪,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陛下少年起便踏上行伍,刀枪箭雨,风霜饥寒,哪一样没有受过,年轻时仗着血气旺盛,不觉损耗,现在年岁一长,往日埋下的疲损,便开始找上门来了。” 陈从进有些沉默,早期时,亲自上阵搏杀,可后来纵然不必亲自披甲冲阵了,但战事一起,又有哪一夜,真的能够安稳,毫无心思的睡一觉。 寒冬腊月间,披甲而行几乎是寻常事尔,烈日酷暑间,顶着大太阳,光着膀子赶路,陈从进都不知干过了多少回。 行军打仗,拿什么爱护身体,别说寻常小卒了,便是一方大将,主帅,满脸尘土的,也是家常便饭。 长途行军,露宿荒野,饮寒涧之水,食粗粝之粮,战事僵持之时,昼夜筹谋,数日不眠,心神耗损。 就算后来当了皇帝,当了圣人,看起来身居九重,荣华加身,可实际上,忧虑,疑心,从未远离过陈从进。 这也是底层出身,一路拼杀到最高权力者的通病,或许是自卑?亦或是怀疑自已,这一切来的不够真实。 陈从进沉默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 皇后抬眼,将眼角泪光悄悄拭去,柔声宽慰:“天下如今安定了,往后,陛下也该爱惜自已,吾别无所求,只盼能多陪陛下一些年月。” 陈从进看着妻子,其实,他也知道,真要细算的话,他是有些亏欠妻子。 年轻时,那基本上是不着家的,一天到晚就跟武夫混在一起。 等到藩镇兼并战争开启后,毫不夸张的说,陈从进是无岁不征,无月不战,但家庭能一直安稳,皇后是有功的。 所以说,虽然皇后看起来没太多的存在感,但实际上在稳定家宅,乃至联络军中诸将的妻眷上面,是有很大的隐性功劳的。 有句话叫,成功的男人背后,都有一个伟大的女人,其实这句话,还真没怎么说错。 第1477章 离开了 在后世时,人活八十岁,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在如今这个时代,医疗,饮食,卫生,乃至生活习性,能活过七十的,那都是古来稀。 陈从进年轻时损耗大,到老了,其实是补不回来的。 承德二十二年,三月份。 春意盎然,陈从进躺在大殿外的摇椅上,他是皇帝,想躺哪就躺哪。 再者说了,都这个年纪了,那就是随心所欲的时候了,谁敢不开眼,这个时候过来找不痛快。 就在本月,枢密使郭崇景,病亡于府内,年岁既高,想来脏腑日渐衰耗,并无急症暴病,只是元气一点点溃散。 而府中传,郭崇景弥留之际,脏腑作痛,难忍之时,禁不住高声呼痛,直至气绝。 人老了,能无痛而走,已经是幸事,都这个年纪了,再求,其实也是别无所求了。 虽然陈从进在大殿外晒着太阳,可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却是一直感受到寒冷。 昏昏沉沉了一整天,偶尔醒过来,没过一会,便又睡了过去,前两年,陈从进已经感受到自已精力不足。 但到了现在,陈从进睡的时间,感觉要多过清醒。 三月下旬,太子亲自前来殿中,日夜侍奉,但陈从进不习惯让儿子伺候,同时,他也不愿意在儿子面前,露出那种年迈之后的无能为力。 因此,仅仅是第二天,陈从进便让太子离去,让他把精力,放在国事上。 太子闻,双膝一屈,跪于榻前,眼眶泛红,声音已然哽咽。 “父皇一身系天下之重,儿臣不求别的,只求父皇善自珍重,颐养龙体,国事自有臣僚分担,容儿臣在此略尽人子孝心,难道也不可得吗?” 陈从进望着太子,浑浊的双眼中,露出旁人难以理解的眼神。 看着这个和自已颇为相似的儿子,陈从进是既羡慕,又欣慰,却又有几分无法喻的心情。 天子有父子情吗?说没有,那肯定是太过于武断了,可要说有,这里头究竟又有几分呢。 陈从进宽慰道:“回去吧,去和臣子,大将,军士们待在一起,守住天下,毋使苍生复离乱之苦,此即汝之大孝。” 太子伏于地,肩背微颤,良久,叩首受命,徐徐退下。 和太子的情感,毫无疑问是复杂,甚至于和其他皇子之间,也不能像寻常人家一样。 唯有女儿,在这人生的最后时刻,陈从进才能无所顾忌。 他这一生,共计二十一子,十个女儿。 其中八女已经嫁人,唯有两个幼女,年纪尚幼,但她们的将来,陈从进没什么担忧的,太子肯定会看顾好的。 在太子走后没多久,泰安公主哭哭啼啼的进来,陈从进一看到这个女儿,就有几分头疼。 真是既恋爱脑,又有些刁蛮,都这个年纪了,还一点都不懂事。 驸马陶支安去了西域,历练了好几年,一直等到近两年才回来。 刚回来的时候,那两夫妻,说句卿卿我我,如胶似漆的,那是毫不为过。 但好了没多久,两夫妻又开始吵了,吵的更厉害了,一吵就来烦陈从进。 听了一会公主的抱怨后,陈从进还是劝说道:“夫妇相处,贵在相敬相,一天到晚吵吵闹闹的,于事何益?” 人这一生,国事,家事,事事太多了,身处尘世这个大染缸中,谁又能避的开。 除了泰安公主比较糟心外,其余的女儿,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也是陆续过来陪陈从进说说话。 从承德二十二年的四月初开始,整个宫廷,都是一片愁云惨雾,宫里头几乎没有哪个不开眼的,敢笑嘻嘻的。 这肯定不是陈从进下的命令,而是所有人自发的行为,圣人身体抱恙,甚至于有可能时日无多,这个时候,谁还嘻嘻哈哈,莫不是在幸灾乐祸,诅咒圣人。 陈从进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是躺椅上度过,太医是建议圣人卧床休息,但陈从进不想躺在昏暗的屋子里。 他宁愿在大殿外的摇椅,一躺一整天。 到了这个时候,官员,还是地方的奏疏,陈从进已经一概不看,一概不理。 四月十六日,这一天十分的晴朗,陈从进望着云彩,几乎要出了神,细看之下,云中似有宫殿,如梦如幻,似真似假。 似是有感,皇后也来到了陈从进身边,蹲伏于地,双手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陛下……” “勿哀矣,人力有时穷,天下至此,已然拨乱反正,若无朕,天下焉有此盛!” 在这一刻,似乎有无数的面孔,出现在陈从进的眼前。 张允伸,张简会,张公素,李可举,李茂勋,田仕鞅,朱有容,乃至于李克用,朱全忠,王处存,时溥等等等等。 这么多张面孔,感觉很清晰,却又感觉很模糊。 “陛下不必多想,安心休养……” 陈从进摇摇头,他能感觉到,自已的天命,要到了。 “做到今天这个地步,朕已问心无愧,将来的天下,或许有不一样的路子,也许更好,也许更坏吧……” 这一天的晚霞,异常的灿烂,这句诗写的真好。 夕阳无限好。 只是近黄昏。 在皇后悲泣声中,陈从进静静的停止了呼吸,他的目光,定格在即将落幕的夕阳下。 …………………… (本书到这里,已经基本上完结了,后续还有一两章后记,番外就不确定更新的时间了,但应该会有,毕竟之前还有一些小坑没填,再多说一句,能陪大家这么久,是小道的幸事^o^) 第1478章 后记 圣人驾崩的消息,先是在宫内传开,皇后顾不上悲伤,急招太子入内,同时封锁宫禁。 在这种帝位传承的关键时刻,皇后也是极为果断的。 虽然说,太子久镇东宫,但不会到最后尘埃落定时,确实也是不能掉以轻心。 皇后严令宫城各门宿卫甲士严加把守,非传召不得擅出入宫,杜绝消息外泄。 一面又紧急传召中枢重臣,枢密,宰执即刻入大内,于御座之外候召,一面令尚宫清点大行皇帝玺绶符印,尽数收归内殿封存。 又命内侍约束宫中宫人,宦官,不许私相奔走,有向外传递宫禁语,有妄议大行消息者,重处。 这个夜晚,其实并没有那么难熬,因为很多事务,都提前有所准备,毕竟,陈从进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皇后有心理准备,太子也有心理准备,甚至宰相,百官,皆有所预感。 在天色渐亮后,宰相,枢密使等国之重臣,在大朝会上,一同宣读遗诏,太子灵前继位。 其实,从封锁宫禁开始,一些官员就察觉到不对劲了,可在这等要命的时刻,能安安稳稳度过,就已经是幸事了。 对太子陈韬来说,先皇驾崩,他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闻听父皇驾崩,他心口也是有些酸楚悲恸。 数十年父子相伴,往昔教诲训诫历历在目,思及从此再不得亲承颜色,心中难免有几分悲伤。 可悲伤之下,又有些不安,大梁是先帝一手打下来的江山,威名震服朝野内外。 父皇在,大梁稳如泰山,可如今父皇不在了,前路茫茫,自已又能否守好这份基业。 但是,在内心的最深处,在外人难以察觉之地,他的心中,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已都不愿承认的松快。 只是这份轻松的念头生出,陈韬心中又生出愧疚,连忙暗自斥责自已不孝。 悲,忧,喜,万般心绪纠缠搅作一团,百般滋味,却又无处说。 天子大行,一人崩而天下缟素。 陈韬接位,当年仍以承德为年号,正常而,只要不是宫变,篡位,基本上都是次年更易年号。 太子名分早定,诸事排布妥当,方才解除部分宫禁,下诏向天下宣告大行皇帝崩逝,颁布遗诏,新君继位后,才晓谕四方。 朝廷的诏命,传至四方,各地州郡,在收到诏命的第一时间,便是急备白布。 在洛阳这边,一些官员隐隐有些消息,所以会偷摸的采买一些白布,但是这种事,难免消息会扩散出去。 没有人主动透露消息,但这种风声还是隐隐约约在传。 但当消息传出后,天下间,多有闻讯的百姓,悲泣痛哭,圣人以武人起家,却关心百姓,未尝有残民,虐民之举。 更重要的一点,圣人彻底终结了连绵上百年的混战,使士子得安坐书斋,研习经籍,农夫可耕耘田亩,天下生民也脱离了兵戈流离之苦。 在新皇继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看有没有哪里不开眼的,会爆发叛乱。 圣人在位二十余年,无论是朝局,还是军务,都是趋于稳定,只要新君能再安安稳稳个十几二十年,这天下就会愈发稳固。 至于再往后,那谁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维承德二十二年四月十六,大行皇帝崩于洛阳宫。 皇太子践祚,会宰辅,枢密,台省文武,依前代故事,恭上尊谥。 册曰:“惟大行皇帝,起于布衣,逢季世板荡,宇内横流,仗义举以翦群凶,戡百年之乱,混一华夏。 绥定西域,怀服荒远,立纲陈纪,创制垂法,功被生民,德昭四海。 方祈永绥兆庶,遽厌万机,普天率土,哀恸崩摧………… 谨奉玉册,玉宝,上庙号曰太祖,谥曰应天启运神武昭烈定功弘孝威高皇帝……” 在生前,陈从进最不喜欢这种一长串的谥号,但没用,他活着的时候,可以决定一切,可当他死了,一切都不由他决定了。 便是连皇陵,新君都改了,陈从进再三,薄葬即可,连历朝历代,皇帝一继位,便要开始的皇陵建设,都直接被陈从进所叫停。 这也弄的梁朝太祖的皇陵,规制很小,按陈从进生前的话说,那就是人死便如灯灭,魂魄消散,哪有什么幽冥玄壤,厚葬不过是世人虚妄之念。 但陈韬在梓宫时,那是涕泪横流,泣而对百官道:“先帝有薄葬之遗命,然父子恩义,情若山海。 先帝栉风沐雨,定百年之乱,开大梁之基,功被四海,若陵寝卑狭,器用简素,朕身为人子,不能尽追崇之礼,何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亦何以示天下后世。” 闻弦而知雅意,首相李籍当即上前,附和道:“陛下孝思罔极,实合天下人心,太祖起布衣而有四海,功业卓绝,为一代受命之主。 遗命薄葬,乃先帝达观之见,然追崇尊奉,是人君臣子之礼,若陵庙过为卑约,非独无以报先帝大功,亦难垂法于后世,臣以为,宜稍扩山陵之制,增礼器卤簿,以彰开国圣主之荣,不负陛下孝亲之心。” 陈韬看了一眼李籍,淡淡的点了点头。 李籍的年纪比陈从进还要大一些,他的身体,平日里看的比陈从进还要差一些,可偏偏他还更能活。 这硬要说的话,那估计就是李籍比较养生吧,当然了,人与人之间的寿数,那确实是说不准的。 但对陈韬而,他个人并不喜李籍,先皇在时,独爱李籍,可一朝天子一朝臣,现在还需要稳定朝局,他不会轻动,只是当朝局稳定的时候,李籍告老归乡,想来就是必不可免了。 而李籍估计也是有这个预感,所以,这段时间,那是看起来精力旺盛,成天的跟在新君面前,事事殷勤。 可实际上,用处并不大,李籍是聪明人,可有时偏偏在权位上,看不清楚局势,这不是他恭顺新君,就真能稳居首相之位。 说直白些,先帝的老臣,可以尊享荣衔,却不能手握大权。 但这些事,从国家的真正稳定上来说,其实都是小事,真正重要的,还是在军队上。 只要军队稳固,那么大梁便会稳如泰山。 时间洪流,浩浩荡荡的前行,再伟大的英雄人物,终究还是会在时间的伟力下,化为后人的记忆………… 第0章 完本感言 这本书,到此已经结束,有的读者,希望说写未来的,比如更久远的后人,来看待主角所在的这个时代。 但我想了想,还是有些狗尾续貂的味道,所以,还是不写了,留些许空白,可能更加的美好。 陈大帅已经完成了自已的历史使命,同样的,这本书的使命也到了,那么它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我习惯写完一本书,就写一段感,在第一本书结束的时候,我也是长篇大论了一番,这只是个人的小习惯。 在南明义军结束后,我本来是想写民国的,但众所周知,这个时期的,对于一些细节权衡,把握,其难度还是相当高的。 毕竟,一不小心就会出问题,到时候改文都能改崩溃了,所以后来才改写唐末的。 其实,直到现在,我还是对民国时期蠢蠢欲动。 《民国之我的奋斗》这个名字,我直到现在,仍然觉得起的相当不错,可惜了,实在可惜了。 我再看看,说不定北魏这本结束后,我就开始写,说不定还是能成。 至于说我现在写的这本,是南北朝时期的北魏末年。 一开始,我想过写晋末,也想过在刘裕北伐时期,但最后挑挑选选,还是选了北魏时期。 我写的是比较传统的历史文,不带系统,也不带什么脑洞之类,也不知为何,我就是不爱写带系统的。 同样的,我也不想写一些换皮的套路,比如主角套用在别的时代,也一样能行的那种感觉。 正如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气,唐末时期,那是武夫的天下,而在南北朝时期,那就是士族门阀的世界。 这是极具矛盾的时期,世家门阀控制着地方州县,家族土地连绵,还有大量的农奴,私兵,同时中央还有子弟,姻亲当官。 不仅仅是门阀,在这其中,还有南北之间的矛盾,胡汉矛盾,主角要想破局,其实确实是很难。 时代不一样,所以我是要尽力写出时代不同的味道,唐末是武夫的时代,普通人立功,几乎没军官敢贪战功,要是有,那可能当晚脑袋就得搬家。 可在北魏时期,阶级极为固化,贪墨军功,那还真是不一定了。 当然,新书也未必能合所有人的口味,毕竟众口难调吧,笔力,风格,这一切好与不好,皆要因人而异。 新书写到现在,也有了二十万字,在其实买了挺多资料的,但说实在的,缺失的挺多。 特别是军事上的资料,实在是太少了,而且还有的资料,是前后矛盾的。 史料的缺失,让很多东西只能自已推演,这硬要说的话,倒还有几分好处。 我应该会稍等两天,再点完结的,因为一点完结,前面要是有错别字,就改不了了,所以,这个催更,可以不用点了。 先说这么多吧,我现在的重心,还是放在北魏主角身上,各位,再见了,陈大帅的时代结束了。 希望大家的支持,谢谢。 (写个感,还得凑个一千字出来π_π) (忘说了,还有一些番外,完结后会补上去的。) 番外 告哀四方 有句话叫,人死政消,陈从进一驾崩,昔日留下的一些遗命,新君那是有选择性的执行。 比如,陈从进说要薄葬,别整一堆金银玉器,什么陶俑之类的摆在墓里头。 但这个遗命,新君陈韬并未接受,因为这个选择,对他来说,并没有那么友好。 时人视死如奉生,先帝陵寝太过粗简,这打的不仅仅是梁朝的脸,连新君陈韬的脸也被按在地上摩擦。 或许,往后推个几百年后,后人会称葬梁太祖薄葬之风。 可就当下而言,必然会有些人说闲话,比如说,新君吝惜财货,薄待先帝,未尽人子的孝道。 对陈韬来说,耗费些许国力,堵住所有可能出现的言论,那是一件极为划算的事。 毕竟,谁敢说为人子尽孝道,是件错误的事情。 于是新君继位的第一件事,是征发民夫,开山凿土,大兴土木修筑太祖陵寝。 地宫,陵阙,享殿次第营建,务求规模宏壮,尽显帝王威仪。 干完这事后,陈韬也公开对群臣言:“先帝起于微末,披坚执锐,扫平四方,一统海内,可谓是功业赫赫,光耀千古,论才干勋业,朕不敢比肩太祖。 今日厚葬先帝,是为报养育之恩,彰先帝盖世之功,至于朕身后,则当另做安排。朕百年之后,务必薄葬,勿藏金玉,毋造繁奢,务求简朴,不可劳耗天下民力。” 这一切的举动,终究只是为了稳固帝位,新帝登基,他心里头最忧虑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便是地方,军队有没有叛乱的,第二,便是几个实封藩王,又是否会有异动。 出于稳固的考虑,陈韬遍邀昔日隐退下来的老将,回返洛阳,试图以此来稳定人心。 至于藩王,新君也派了告哀使,辽王,邕王,宁王估计眼下已经在前来洛阳的路上。 在陈韬心里头是有些担心,可实际上,局势还是很稳的,这一切都得益于先帝多年来的缜密布置。 ……………… 告哀使奔赴四方,将天子大行,新君继位的消息,布告整个天下。 这人啊,悲欢离合,这些情感总是不相通的。 大部分人的反应,是平淡的,最多也就有些惋惜,天下乱了这么些年,能安稳下来,先帝确实是有功勋卓著。 当然了,对农夫们来说,谁当皇帝,那他们该种地,还是得种地,先帝虽然结束乱世,可他也坐了天下这么多年,付出是有收获的。 便是连官员,虽然是人人缟素,但实际上,很多地方官员心里头都在窃喜,威压天下的太祖没了,或许一些变革就会取消,甚至于说,连带着那鹰犬般的缉事机构,都会被彻底取消。 仅仅是陈从进驾崩后一个月,就有被推出来的官员,上了一封奏疏,列举了缉事都存在的一大堆弊端,虽然没说彻底废除,但要继续限制的味道,相当浓烈。 缉事都如今已经一拆为三,现在这些官员还不满足,仍然试图再度压制。 他们以为,新君继位,或许会为了提高声望,再次削弱缉事都。 但这一切,似乎都没有按照他们所想的发展。 出头鸟被罢官流放,新君在朝堂中,金口玉言,大梁萧规曹随,一切唯先帝朝时那般,照旧而行。 不过,缉事左右内三都中,虽然最上层的人员虽然还没动,可实际上他们都明白,这种要害位置,新君必然会换上东宫潜邸时的腹心。 时也,命也,一朝天子一朝臣,新朝新气象,新君上位,那老人自然也该退了,不是谁都像李籍一样,还抱着侥幸心理。 刘小乙已经上了密折,说年老体衰,想回乡养老,虽然被陈韬拒绝了,但君臣二人心里头都明白,这个位置不变,只是暂时的。 当先帝大行的消息传到幽州时,哀伤的气氛,明显要比南方浓重许多,先帝是从幽州走出来的,乡土之情,更不用说先帝对幽州的重视,是其他地方难以比拟的。 在渔阳的王猛,得知消息后,哀嚎痛哭,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比陛下先走,可万万没想到,看起来硬朗的陛下,竟然会先行一步。 而面对新君的邀请,王猛还是拒绝了前往洛阳,他自己现在也是疾病缠身,走不了几步路就会喘,直冒虚汗。 但他同样担心,蜀地,淮南之地会不会有叛乱。 王猛觉得,新君继位,总会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跑出来造反,毕竟先帝镇压了这么多年,肯定会有些刺头的。 有像王猛这般想法的,其实不在少数,甚至陈韬自己都有这个心理准备了。 可一直到承德二十二年底,地方上皆是一片太平,竟然连个小打小闹的叛乱,都未曾出现。 想来,陈从进活了这么多年,真正的刺头,不是死光了,就是垂垂老矣,已经提不起心力再折腾了。 天下太平,万家灯火的景象,如今已经彻底实现了。 过了承德二十二年,陈韬正式改年号为景和。 景者,光景昭明,盛世昌明之意,也指承接先帝太祖一统山河的赫赫基业,也有朝堂清明,四海朗照之意。 和者,四海安和,民宁政通,新君临朝,欲偃武修文,罢征伐之劳,休天下之民。 改元景和,便是陈韬昭告天下的治国初心,以景承祖业,以和守太平。 不追求先帝百战之武功,独求四海长治之久安。 一代创业,二代守成,当国力昌盛时,三代或许便是开疆拓土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