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管这叫警察?重炮都架租界口了》 第1章 打苦工一年,激活系统,成为警察局长 (各位帅哥美女,请丢下脑子,爽就完了~) 1931年,上海。 沪西,周家桥码头。 李少泽在领工钱的队伍里排了快一小时,终于轮到他。 “温爷,我来领工钱。” 温宇抬眼,丢出五块大洋:“拿着。” “温爷,原先说好的十块。我扛了四十天货,一天没歇……”李少泽小心翼翼问。 温宇把烟头摁灭:“跟我算账?就五块,不要滚蛋。” 他身后十几个打手齐刷刷看过来。 领工钱队伍后面的人催声不断。 李少泽站了两秒,伸手抓起大洋。 “谢谢温爷。” “滚吧。” 李少泽转过身,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道。 有人同情地看他一眼,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地往前挤。 李少泽从码头拐进小巷子里,靠在墙上,眼眶发热。 一年了。 他穿越到这个叫夏国的地方,整整一年了。 这里是民国二十年,却和他知道的民国不一样。 这里叫夏国,上海滩有黄金荣,有杜月笙,有各国租界,有功夫电影里的斧头帮,有满街的汽车和黄包车。 原身跟着家里人逃难来上海。 原身心气高,说要自己闯出一片天,结果活活饿死了。 李少泽醒过来的时候,成了他。 就在最绝望的时候。系统出现了,需要一百块大洋才能激活。还得是正规打工得来的钱才算。 一百大洋。 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说,跟一万大洋没区别。 李少泽靠在巷子的墙上,闭了闭眼睛。 这一年他怎么过来的,他自己都不愿意细想。 码头扛货,纱厂搬纱锭,煤场铲煤,给酒楼倒泔水,在街上给人擦皮鞋。 什么活儿他都干过,什么苦他都受过。 每回发了工钱,他都会存起来。 他得激活系统。有了系统,他才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活下去。 今天的五块大洋,加上之前攒的,够了。 整整一百块大洋。 李少泽深吸一口气,把五块大洋揣进怀里,大步往住处走。 他的住处在曹家渡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 李少泽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三条腿的桌子,一个破箱子。 他关上门,插好门闩。然后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块松动的地板。 李少泽把铁盒子拿出来,手都在发抖。他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堆银元。 他把今天那五块大洋放进去,又把盒子里的钱倒出来,一枚一枚地数。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李少泽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钱拢在一起,双手都在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整整一年,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的吗? 李少泽用袖子擦掉眼泪,把钱捧在手里,深吸一口气。 “激活系统。” 脑子里那个沉寂了一年的声音终于响起。 “系统激活中……检测到宿主支付一百大洋……激活完成。” 李少泽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钱,那一百块大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接着,眼前出现一个金色的轮盘。 轮盘缓缓旋转,上面分出好几个格。警察、军阀、商人、黑帮、医生、政客。 “请宿主抽取初始身份。” 李少泽眼睛盯着“军阀”那两个字。 这年头,手里有枪有兵才有说话的底气。 军阀掌一省之地,踞一城之权,连那些帮派大佬见了都得客客气气。 黄金荣牛不牛?杜月笙横不横?在真正的军阀面前,该低头照样得低头。 李少泽伸出手,手指头还在哆嗦。他点向轮盘中间的按钮。 轮盘飞速转起来,指针在五个格子间来回跳动。 “军阀……军阀……”李少泽念叨着,眼睛跟着指针转。 轮盘转得越来越慢。指针划过军阀的格子,往下一个格挪。 李少泽的心都停了。 指针最后停在“警察”那一格上。轮盘发出一声轻响,消失了。 李少泽愣了一下,随即长长吐出一口气。 警察。 不是最想要的军阀,但警察也行。 好歹是个正经身份,穿上官衣,吃上公家饭,再不用在码头扛货看别人脸色了。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系统的声音又响起来。 “宿主抽取到警察身份,系统正式更名为警霸系统。” “正在生成初始奖励……” “奖励生成完毕:曹家渡警察分局大楼一座,配备警员一百名,枪械装备齐整,车辆十台。系统出产人员,百分百忠诚。” 李少泽瞪大了眼睛。 一座警察局? 一百个警员? 他以为抽个警察身份顶多给他安排个小巡警的职位,从基层一步步往上熬。结果系统直接给他塞了个分局? “正在生成身份档案及任命文书……” “身份档案生成完毕:宿主李少泽,二十一岁,留学德国柏林警察学院,归国后毕业于中央警官学校。因成绩优异,现任命为上海特别市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 桌子上凭空出现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 黑色的呢料警服。旁边是一顶黑色警帽警服,一双黑色皮鞋。还有一把左轮手枪 李少泽站起来,看着桌上的东西。他伸出手,摸了摸警服的料子。粗呢的,厚实,比身上这件洗得稀薄的破褂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把身上的破衣服脱下来,然后他拿起警服,慢慢穿上。上衣,裤子,皮带,皮鞋。 李少泽戴上警帽,把帽檐压正。墙角有块破镜子,他走过去照了照。 他站了一会儿,在镜子前转了个身。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把手枪,抽出弹匣看了看,满的。 他把弹匣推回去,咔嗒一声轻响,枪握在手里。 李少泽把枪插进枪套,扣好。 那个叫温宇的王八蛋,扣了他一半的工钱。他一定会去找回来的。 现在他要先去看看他的警察局。看看系统给他准备的一百个手下。 第2章 这小子真敢开枪啊! 李少泽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 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在嚷嚷,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挨个拍门问话。 李少泽收回手,站在门后没动。 楼下,谢鸿健带着七个手下正往上走。 他是斧头帮在这一片的小头目,手底下管着二十来个人,专门放印子钱。 谁要是急用钱,找他借,利滚利滚利,借五块三个月后能变成五十块。 他今天专门来找李少泽。 那小子借了他五块大洋,说好一个月还八块。 结果一年了,连本带利该还多少,谢鸿健自己都算不清,反正往高了要就对了。 走到三楼楼梯口,谢鸿健一把拽住一个正要下楼的住户。 那住户是个穿灰布衫的中年人,冷不丁被人扯住领子,吓得一哆嗦。 谢鸿健瞪着眼问:“李少泽住哪间?认识不?” 中年人认出了谢鸿健,脸都白了,哆哆嗦嗦指楼上:“认……认识,四楼最里头那间。他刚回来,我刚在楼梯上碰见他了,还在屋里呢。” 谢鸿健松开手,推开中年人,带人直奔四楼。 八个人走到最里头那间房门口。 木门关着,门上连个锁都没有,就是块破木板。 谢鸿健退后半步,抬脚猛踹过去。 砰的一声,门闩直接断了。 谢鸿健大步跨进去,嘴里嚷嚷着:“李少泽!你小子欠老子的钱……”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屋子里站着个人,背对着门口。那人穿一身黑色的警察制服。 谢鸿健愣了两秒,脑子里飞快转了个弯。 哪来的警察? 李少泽呢? 情报说这小子住这儿没错啊,怎么会冒出个警察来? 不过他也没慌。斧头帮在沪西这一片横着走惯了,别说华界的警察,就算是租界的巡捕房,见了斧头帮的人也得客客气气。 警察局的人来沪西办案,都得先跟帮里打招呼。一个小警察而已,翻不了天。 谢鸿健正要开口盘问,那人转过了身。 谢鸿健眯起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傍晚天光,看清了那张脸。 这不就是李少泽吗? 谢鸿健上下打量了一遍李少泽身上的警服。他嘿嘿笑了两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小子。这一身从哪弄来的?戏班子里偷的?穿得人模狗样的,差点没认出来。” 李少泽看着门口的八个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一年前,他刚穿过来那会儿,原身饿得只剩一口气。 他找到谢鸿健,借了五块大洋。靠着那五块钱,他买了些吃食,熬过最难的头几天,后来开始打零工,一块一块地攒,攒到今天终于激活了系统。 现在,讨债的上门了。 谢鸿健往前迈了两步,伸出手,五根手指张开:“五百块大洋。连本带利,今天拿出来,咱们两清。拿不出来,你这身皮也救不了你。” 李少泽心里只觉得荒诞。 五块变五百。 一百倍的利。 他以前在码头扛货,听那些老工人说过斧头帮放印子钱的手段。 借钱的时候甜言蜜语,还钱的时候不扒你一层皮不算完。 借五块还不上,打成残废的有,逼得跳黄浦江的有,把人家闺女拉去抵债的也有。 但他现在不是那个扛货的苦力了。 李少泽说:“什么钱?没有。” 谢鸿健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扭头跟身后的手下笑道:“听听,听听,这小子穿上身黑皮就不知道自个儿是谁了。当初借钱的时候,可是跪着求我的,那副可怜相,啧啧。” 谢鸿健转回头,眼神阴下来:“李少泽,你以为当个警察就了不起了?不就是个小巡警吗?老子告诉你,警察在我们斧头帮眼里,屁都不算。死在我们手上的警察,也不是一个两个了。” 他的目光落在李少泽的肩章上,盯了两秒。 谢鸿健不太懂警察的军衔,但他见过巡警,巡警穿的是黑布制服,肩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李少泽这身明显不对,呢料太挺括了,肩章太精致了,帽徽的做工也太考究了。 谢鸿健嗤笑道:“你这肩章,是你小子能戴的?我看你是去哪个戏班子偷的吧,要么就是找人仿的。胆子不小。” 他往前又逼了一步:“把衣服脱了,跪下,我今天只打断你一条胳膊,算给你留个教训。” 谢鸿健一摆手:“把他按住。” 两个手下从谢鸿健身后走出来,嘴里嘿嘿笑着,撸着袖子朝李少泽走过去。 一个满脸横肉的伸手就要拽李少泽的领子。 李少泽右手往腰侧一探,拔出那把手枪,拇指拨开保险,枪口对准了那两个人。 那两个手下的脚像被钉子钉住了。 谢鸿健也愣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少泽身上有枪。 就算这小子真当了警察,一个巡警怎么可能配手枪? 巡警上街顶多拿根警棍,连警棍都是木头削的。能配枪的,至少也得是个刑警级别。 谢鸿健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但他不能在手下面前露怯,笑了一声:“假的,肯定是假枪。你们怕什么,给我上!” “那就来试试。”李少泽说。 那两个手下对视一眼,咬了咬牙,嘴里喊了一声壮胆,同时扑上来。 李少泽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狭小的屋子里炸开。 冲在前头的那个手下惨叫一声,大腿上多了一个血洞,整个人扑倒在地,抱着腿杀猪似地嚎叫。 第二声枪响紧接着响起。 砰! 另一个手下肩头中枪,被打得整个人往后仰倒,撞翻了屋角那个破箱子,箱子里的破衣服撒了一地。 两枪都打在了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动弹不得的位置。 屋里瞬间安静了。 谢鸿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真枪。 是真的枪。 这小子真敢开枪。 第3章 手下警员支援到来 李少泽把枪口移向谢鸿健,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对着他的脑袋。 谢鸿健下意识往左躲了一步,枪口跟着他往左移。 谢鸿健又往右迈了一步,枪口还是跟着他。 李少泽的手很稳,枪口纹丝不动地追着谢鸿健的脑袋转。 谢鸿健的腿肚子开始发抖,他挤出一个笑脸,那笑容难看:“兄……兄弟,误会,都是误会。咱们有话好好说,动什么枪呢,这玩意儿走火可就不好了,对不对?” 他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钱……那钱不要了,真的,咱们一笔勾销,当交个朋友。兄弟你现在发达了,是哥哥有眼不识泰山,给你赔个不是。” 谢鸿健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剩下的几个手下也跟着往后缩。 李少泽说:“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谢鸿健转过身,满脸堆笑,腰都弓下来了:“李兄弟,还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此刻被枪指着脑袋,他不得不低头。他在斧头帮里不过是个小头目中的小头目。 手底下就二十来号人,管着沪西这一片犄角旮旯的印子钱生意。跟斧头帮真正的大佬比起来,他就是条看门狗。 这点分量,不够他硬气的。 正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声跟刚才谢鸿健他们上楼时完全不一样。 整齐,沉稳,齐刷刷的,听起来至少有十几个人。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谢鸿健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了,他僵硬地扭过头,朝门口看去。 十二个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出现在门外。 谢鸿健的脑袋嗡了一下。 这些警察穿的制服跟他见过的华界警察完全不一样,颜色更黑,料子更挺括,皮带和枪套都是统一制式。 最让他心惊肉跳的是他们手里的枪,十二个人,每人端着一把汉阳造步枪。 十二个人迅速散开,把整个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们跨进屋里,步枪端平,枪口对准了谢鸿健和他的手下。 谢鸿健脑门上汗珠子滚了下来。他身边的几个手下吓得直接蹲下了,双手抱住脑袋,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 谢鸿健也乖乖蹲了下来,心里翻江倒海。 不对啊。 沪西这片是三不管地带,租界不管,华界也不怎么管,这一带从来就没有警察局,连个巡警都没有。 这些警察是从哪冒出来的?哪个区的?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他不敢想,只能老老实实蹲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为首的一个警员迈步走进屋里。这人二十五六岁,个头不算高,但肩膀宽厚,脸膛黝黑。 他走到李少泽面前,两脚啪地一并,右手抬到帽檐边。 “报告局座!曹家渡警察分局警长楚锋,率员十二人,奉命前来迎接局座!” 蹲在地上的谢鸿健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向李少泽。 局座? 局长? 这个一年前还跪在地上跟他借五块钱活命的穷小子,现在成了警察局长? 李少泽看了楚锋一眼,点了点头。 系统出品的人,果然不一样。不说别的,单就这十二个人往那儿一站,那股子精悍劲儿就跟普通警察完全不一样。 李少泽把枪收回枪套,扣好皮扣,迈步从谢鸿健面前走过。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楚锋。” “属下在!” “把这八个人,全部带回局里。” “是!” 楚锋一挥手,手下的警员立刻上前,两人架一个,把谢鸿健和他的手下拖起来。 那两个中枪的也被架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出声。 谢鸿健被两个警员架着胳膊,嘴里结结巴巴地念叨:“兄……兄弟,真是误会,误会啊……” 没人理他。 李少泽下了楼。 破旧的楼道口外面围了不少人。 刚才那两声枪响把整栋楼的住户都惊动了,有人趴在窗口探头探脑,有人站在楼道口远远地张望,但没有一个人敢靠近。 看到李少泽穿着一身警服从楼道里走出来,围观的人群骚动了一下。 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四楼那个小李吗?” “怎么穿上警服了?” “搞什么,他当警察了?” 紧接着,十二个警员押着谢鸿健八个人鱼贯而出。 围观的人看到那些端着步枪的警察,齐齐往后缩了好几步,议论声也小了下去。 楼下的街道边,停着五辆福特牌军用汽车。 这种车在上海也不算多见,只有军队和警察局才配备。车身涂着黑漆,前头的大灯锃亮。 楚锋走到最前面那辆车旁边,拉开后座车门,侧身站定。 李少泽弯腰坐进车里。 楚锋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坐下,对驾驶座的警员点了点头。 汽车发动,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车身微微震动。 前头的车先开动了,李少泽这辆跟着,后头三辆押着谢鸿健他们。 五辆车排成一队,驶离了这条狭窄破旧的小街。 车窗外,街道两旁的景象慢慢往后退。 李少泽坐在车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上一条更宽的路。 曹家渡警察分局。 看看系统给他准备的,在这个吃人的上海滩里能站住脚的第一块地盘。 第4章 走马上任曹家渡警察局长 汽车驶过康定路,拐进曹家渡三角场。 李少泽隔着车窗往外看,街面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上海的夜从来不冷清,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白汽,黄包车夫拉着车在人群里穿来穿去,烫着卷发的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从百货公司里走出来。 这一带叫沪西三角场。 说是三角场,其实不是个正式的场子,是五条马路交汇的一块三角地。 东边挨着公共租界越界筑的路,西边是华界的法华区和蒲淞区交界,苏州河从北面淌过去,南边通着武定西路。 三不管的地界,谁都能管又谁都不管,久而久之成了帮派管理的地方。 车队又拐了个弯。 李少泽坐直了身子。 前面三角场的空地上,矗立着一栋三层大楼。 二楼和三楼各开了一排长条竖窗。底层的大门是两扇厚实的实木铁门,门楣上嵌着一块石匾,刻着端端正正的楷书大字。 上海市警察局曹家渡分局。 大门口左右各立着一座水泥岗哨墩,两名穿黑色制服的警士端端正正地站在里头,肩上挎着步枪,腰杆挺得笔直。 街上过路的人纷纷停住脚,伸长脖子往这边瞧。 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拎着菜篮子,嘴巴张得老大,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他扯了扯旁边的人:“哎,这里啥时候多了个警察局?” 被扯的那个人也懵着:“不知道啊,前天我还从这过,明明不是警察局啊?” “活见鬼了。” “什么见鬼,你眼睛花了吧,这楼一看就不是新盖的,红砖都旧了。” “你才眼睛花了,我天天走这条路,这里之前绝对不是警局大楼。” 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多,围观看热闹的人也越聚越多。 但没人敢靠太近。 老百姓对穿黑皮的警察天然就带着三分怕,不管在租界还是在华界,巡捕、警察和帮派穿着两条裤子,收保护费的时候比青帮的人还凶。 一个拉黄包车的探头看了看,缩缩脖子拉着车走了。 旁边摆馄饨摊的老头赶紧把摊子往远处挪了几步,嘴里嘀咕着:“哪儿又来个警局,这以后日子还怎么过。” 五辆福特汽车在警局大楼门前停住。 楚锋先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身子微躬,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 李少泽弯腰从车里出来,站直了身子,抬头望向面前这栋三层大楼。 他之前在屋里穿警服的时候,还只是觉得有了一身皮,现在站在这栋楼跟前,才真真切切觉得有了根。 他迈步往大门口走,楚锋落后半步跟在身后。 岗哨里的两名警士啪地立正,右手齐刷刷抬到帽檐边,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实木铁门被从里面推开。 大厅里,几十名穿黑色制服的警察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 看见李少泽进来,所有人同时立正,皮靴后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啪的一声脆响。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警员往前走了两步,右手抬到帽檐,中气十足地喊道:“曹家渡警察局全体警员,恭迎局座!” “恭迎局座!” 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男子走了出来。他身上的警服比其他人更挺括一些,肩章上的标志也跟普通警员不一样。 “属下陈子威,任职副官,向局座报到!” 李少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楚锋是带兵的,陈子威是管事的。 系统安排得倒是周全,一文一武都给他配齐了。 李少泽对大厅里的警员们摆了摆手:“都散了,各自忙去。” “是!” 几十个人应声而散,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 有人走进接待室,有人去了户籍室,脚步轻快又不失规矩,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陈子威转过身,对李少泽说:“局座,请随属下上楼,您的办公室在三楼。” 上了三楼,走廊尽头的两扇木门敞开着。 陈子威推开其中一扇,侧身让到一边。 局长办公室比李少泽想的要大。 房间差不多有他原来住的那间破屋子四个大。 正对门是一扇大窗户,挂着深蓝色的窗帘,窗外能看见三角场的街景,再远一点是苏州河的方向,河面上星星点点亮着船灯。 窗户前面摆着一张红木办公桌,正中间是一台黑色手摇电话机。 桌子前面放着两把会客椅,靠墙立着一排文件柜,还有一个衣帽架。 李少泽走进去,把警帽摘下来挂在衣帽架上。他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陈子威站在门口说:“局座,整栋楼的警力已经全部部署完毕。一层有接待室、户籍室、值班室和临时拘留间,二层是巡官办公室和两间审讯室、一间会议室,三层除了您的办公室还有一间档案室。后院有操场、岗亭和车辆停放处。目前全局在编警员一百名,枪械弹药已入库,车辆已停入后院。属下就在副官办公室,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叫属下。” 李少泽走到办公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他往后靠了靠。 “好,你先下去。” 陈子威脚跟一碰,敬了个礼,退出办公室,轻轻把门带上。 屋里安静下来。 李少泽看着天花板上的石膏线,一圈一圈的花纹从墙角延伸到中间那盏吊灯周围,做工精巧得不像这个时代的产物。 这就是权利带来的感觉吗。 一年前他缩在破屋子里饿得发抖,连喝碗白粥都是奢望。 现在他坐在一座警局的三楼办公室里,手底下有一百个配枪的警员,一栋大楼。 李少泽闭了闭眼睛,把这一年压在心里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第5章 想活命就拿钱来! 李少泽坐直了身子。该看看系统了。他心里默念了一声打开系统。 那个半透明的光幕在眼前展开,比之前那个转盘详细多了。 最顶端是系统的名字:警霸系统。 名字下面是一行一行的信息。 宿主:李少泽 身份:曹家渡警察局长 当前资金:0 看着那个零,李少泽的嘴角抽了一下。一百块大洋全喂给系统了,现在兜里连个铜板都不剩。 他继续往下看。系统面板下面是两个选项,一个是系统商城,一个是警员召唤。 李少泽先点开召唤选项。光幕上的内容变了,一排召唤列表从上往下排得整整齐齐。 一万大洋:随机基础警员十人。配备左轮手枪、警用巡逻车两辆。 十万大洋:随机基础警员一百人。配备汉阳造步枪、左轮手枪、警用巡逻车十辆、军用卡车两辆。 十万大洋:随机精英警队部门。含枪械车辆全装配。 二十万大洋:随机特种警队。含全枪械车辆装备。 五百万大洋:大规模武装警察编制。含先进基础武器装备。 五百万大洋:大规模重炮警队编制。含重型火炮装备。 一千万大洋:大规模海上警队编制。含基础海军装备。 二千万大洋:大规模空中警队编制。含基础空军装备。 二千万大洋:大规模装甲警队编制。含重型坦克、火箭炮载具等武器装备。 五千万大洋:远洋海上警队编制(航母战斗群)。含全套操作人员、舰载轰炸机与配套舰艇。 李少泽一条一条地看下来。最便宜的一档也要一万大洋。他现在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 但这一排召唤列表给他的冲击比兜里没钱更大。 海军的编制,空军的编制,炮军的编制。 最底下那个,五千万大洋的航母战斗群编制。那是连整个夏国都凑不出来的家当。 这哪里是警察系统,可以说和军阀没什么区别了。 只要有足够的钱,别说沪西这片地盘,就是整个上海滩,整个世界。他也能站得住。 上海滩最牛的三大亨,手底下加起来才多少条枪?能有几门炮?有几辆装甲车? 他缺的只有钱。 李少泽又点开系统商城。 商城的界面像一间巨大的仓库,货物分门别类地摞着,一眼望不到尽头。 从最普通的警棍、手铐、子弹,到手榴弹、炸药、迫击炮,再到几十年后的自动步枪、装甲车、坦克,甚至在最顶端的分类里, 李少泽看到了一艘航母的轮廓,他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住了。 航母。 后世所有的东西,只要有钱,这个系统商城里都能买到。 李少泽把手放下来,靠在椅背上,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了这个系统,当军阀和当警察局长之间的区别,不过是口袋里大洋的厚度罢了。 …………… 一楼走廊尽头, 铁门推开,是一间临时关押室。 这屋子不大,四面墙都是青砖砌的,连扇窗户都没有。 谢鸿健坐在稻草堆上,背靠着墙,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铁门。 旁边两个中枪的小弟正躺在地上哼哼。 一个捂着大腿,一个抱着肩膀。血倒是止住了,可子弹还嵌在肉里,稍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谢鸿健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曹家渡这块地方,他混了七八年了。 这片三不管的地界,别说警察局,连个像样的巡警哨都找不着。 可今晚突然就冒出来一栋警局大楼。最让他想不通的是李少泽。 这小子一年前还跪在他面前借钱。可现在,这个饿得快死的穷小子穿上了一身局长的警服,屁股底下坐着一整栋警局大楼。 谢鸿健觉得自己肯定是被人做局了。可他又想不明白,他不过是斧头帮里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头目,手底下就二十来个人。 哪个大人物会费这么大功夫做局来坑他这么个小角色? 旁边那个大腿中枪的小弟又嚎了一嗓子。 谢鸿健被这声音刺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烦躁地吼了一句:“别嚎了!不就是中了一枪吗,又死不了人!” 那小弟疼得满头是汗,嘴唇白得像纸,心里头一股火往上蹿,差点就脱口骂回去! 神他妈不过是中一枪,枪子儿打的不是你,你倒是说得轻巧。但他没敢说出口。 另一个肩膀中枪的小弟也咬着牙忍住了,只拿眼睛怨毒地剜了谢鸿健后脑勺一眼。 这时,铁门外传来脚步声。 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咔嗒一声,铁门哐当被推开。 楚锋带着四名警员走了进来。 谢鸿健像被针扎了一样从稻草堆上弹起来,脸上堆起笑,嘴巴刚张开要说话。 楚锋身后的两名警员两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谢鸿健脚尖差点离地,被两个人拖着就往门外走。 “哎……哎!你们带我去哪?” 没人回答他。 谢鸿健被架着上了一层楼梯,穿过一条走廊,拖进二楼的一间屋子。 李少泽坐在桌子后面的那把椅子上。 谢鸿健一进门就挣开两名警员的手,往前踉跄了两步,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兄弟……” 啪! 楚锋一个大耳刮子抽上去,声音又脆又响。 谢鸿健被抽得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左脸上浮起四道红印子,耳朵嗡嗡作响。 楚锋骂道:“兄弟也是你能叫的?叫局长。” 谢鸿健捂着脸,嘴角抖了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是是是,局长,局长大人,咱们有话好好说……” 李少泽根本没看他。他对旁边的警员抬了抬下巴,说了两个字:“让他跪着说话。” 那名警员一脚踢在谢鸿健的膝弯上。 谢鸿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你跪着,听我说。” 谢鸿健跪在地上,仰着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他从前对李少泽是什么态度,李少泽现在对他就是什么态度。 不,还要更狠! 李少泽不紧不慢地问:“想活命吗?” 谢鸿健拼命点头,脑袋上下点得像鸡啄米:“想!想!局长大人,您高抬贵手,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想活命就交钱赎命。”李少泽打断他。 “交!我交!”谢鸿健连声答应,随即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多……多少?” 李少泽看着他,伸出一根手指:“十万大洋。” 谢鸿健的脸一下子就僵住了。这个数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我像是有十万大洋的人吗? 谢鸿健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声音,然后整个人几乎要瘫在地上:“局……局长,十万大洋……我就是个跑腿的小头目啊,手底下才二十来个人,放印子钱也是帮里派的活儿,每个月的利钱大半都交上去了。我上哪儿给您凑十万大洋去?” 他声音都在发抖:“我……我手里拢共也就几百块大洋的积蓄,还是攒了好几年的。您要的话,我全都给您,求您高抬贵手,放小的一条生路。” 第6章 敢动斧头帮的人,找死 李少泽听完,脸上的表情动都没动一下。他转头看向楚锋:“既然没钱,那就按规矩来。持械袭击警察局长,按律该当何罪?” 楚锋站得笔直:“按律,就地枪决。” 谢鸿健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看见楚锋从腰间拔出那把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移过来,对准了他的太阳穴。 谢鸿健能感觉到枪口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凉飕飕的。 他听见保险被拨开时那一声轻微的咔嗒响,让人魂飞魄散。 “等等!等等!”谢鸿健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尖锐急促,“我没有,但我大哥有!我大哥谢虎有!” 李少泽抬了一下手。 楚锋的枪口微微偏开了几寸,但没有放下。 “哦,说来听听?” 谢鸿健跪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汗珠子滚得跟豆子似的:“我大哥谢虎,他是斧头帮沪西堂口的管事,手底下管着四条街的生意。印子钱,赌档,还有几家烟馆,都是他在管。十万大洋,他应该拿得出来!他一定拿得出来!” 李少泽就这么平静看着他。 谢鸿健跪在地上,满脸是汗,眼睛盯着李少泽的,大气都不敢出。 “楚锋。” “在。” 李少泽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警帽戴正:“走,带上他去找谢虎。” “是。” 楚锋把手枪收回枪套,应声而出。 两名警员重新把谢鸿健从地上架起来。谢鸿健的腿已经软得站不直了,全靠两个警员架着才没瘫在地上。 他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哥,别怪我。 你弟弟的命,现在值十万大洋。 ………… 沪西苏州河边上。 有一栋两进的楼房。 这里是斧头帮沪西分堂的账房。 沪西四条街的印子钱,三家赌档,两间烟馆,每天滚进来的银钱铜板,都在这里汇总入账。 此刻,谢虎正坐在二楼厅堂的太师椅上。 谢虎从怀里掏出怀表,啪地弹开表盖。 十一点过了。 他弟弟谢鸿健,下午出去收一笔账。 账目不大,本金五块大洋,利滚利滚了一年,该收回来的怎么也有二三百块。 欠债的是个码头扛货的穷小子,在周家桥码头那一带做苦力,这种欠债的最好拿捏,堵上门骂几句踹两脚,总能榨出钱来。 可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谢虎把怀表合上,塞回怀里,嘴里骂了一句。 八成拿到钱又跑哪儿鬼混去了。 自己这个弟弟什么德性,他心里有数。手里但凡有三块钱,能在赌档里泡一宿。 要是超过十块钱,能在会乐里的窑子里住三天。扶不上墙的烂泥,偏偏是他亲弟弟。 明天得给秦爷交账了。 想到顾秦那张脸,谢虎后背的肌肉不自觉地绷紧了。 顾秦是斧头帮沪西分堂的堂主,道上都叫他秦爷。 这个人长得白白净净,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见了谁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 可沪西地面上混的人都知道,顾秦那双白净的手上沾了多少血。 上个月有个管烟馆的头目私吞了五百块大洋,顾秦叫人把他绑在椅子上,当着所有大小头目的面。 用榔头一根一根敲碎了十根手指,然后缝上他的嘴,装进麻袋丢进了苏州河。 谢虎是顾秦手下的大管事,跟着他干了十年,深知这位秦爷的脾气。账目上的事,差一个铜板都不行。 他瞥了一眼墙角那个铁皮柜子。柜子里今天的营收还没清点,加上谢鸿健该收回来的那笔账,数目刚好能对上明天的交账。 可谢鸿健到现在连个人影都不见,那笔账铁定又被他拿去填了赌债或者花在了哪个婊子身上。 谢虎叹了口气,拉开桌子抽屉,看了一眼里头码着的银元和两根金条。这是他攒了三年的私房钱。 亲哥能怎么办呢。 拿自己的钱填吧。 谢虎把抽屉推回去,端起手边的茶碗,碗盖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末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谢虎放下茶碗,抬头看向楼梯口。 厅堂里的打手们也纷纷抬起头来。 谢鸿健的身影从楼梯口晃了出来。他走进厅堂,站在灯光底下,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厅堂里瞬间安静了。 打牌的把牌撂下了,打盹的睁开了眼,擦斧头的把斧头攥紧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谢鸿健脸上那几块青紫上。 谢虎腾地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两步迈到谢鸿健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谁打的?” 谢虎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声吼出来,额头青筋暴起。 他弟弟再不成器,也是他谢虎的亲弟弟。 在沪西这一亩三分地上,在斧头帮的地盘上,在斧头帮自己的堂口里,谁他妈敢动谢家的人? 厅堂里的打手们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哪个帮派不长眼?” “敢动斧头帮的人,找死!” “抄家伙!” 斧头、砍刀、铁棍、木棒,乒乒乓乓一阵响。 三十多号人像炸了窝的马蜂,满嘴叫骂,凶神恶煞地瞪着门口,只等谢虎一声令下就冲出去砍人。 谢鸿健被谢虎抓着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他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哑:“哥……不是帮派的人……” 他拼命想告诉谢虎,来的不是哪个帮派的人,不是青帮,不是洪帮,不是哪个堂口来抢地盘的,是他妈警察。 全副武装的警察,此刻把整栋楼围得水泄不通。 可他被自己亲哥摇得脑袋一颠一颠的,话到嘴边全被颠碎了。 谢虎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正要开口再问,楼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从楼下一直传到楼上,震得整栋楼的木板都在微微发颤。 第一个黑色的枪口从楼梯口探出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员们从楼梯口鱼贯而出,迅速散开,在二楼厅堂里展开扇面阵型。 六十多个人,六十多把步枪,六十多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厅堂里的每一个人。 楚锋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左轮手枪稳稳地指向谢虎的方向。 第7章 还有谁想试试 厅堂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在叫嚣的打手们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手里的铁棍没攥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六十多把步枪指着他们。 这个距离,这个阵型,一旦开火,厅堂里这三十多号人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全部都得倒在血泊里。 谢虎也愣住了。 他抓着谢鸿健肩膀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松,眼睛瞪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枪口,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哪来的警察? 沪西这片是出了名的三不管地带,别说警察局,连个巡警驻在所都没有。 租界的巡捕房管不到华界来,华界的警察局又不往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派兵。 整个沪西三角场方圆几里地,连个穿警服的人影都见不着。 这些警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谢虎的目光从那些警察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自己弟弟脸上。 谢鸿健被他盯着,整个人都在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哥……是我……他们是我带来的……对不起……” 谢虎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发作,对面的楚锋已经上前一步,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谢虎看着那个枪口,心里头的火气不但没被压下去,反而烧得更旺了。 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他什么人没见过。 巡捕房的洋人探长他见过,华界的警察他见过,哪个见了斧头帮的人不是客客气气的。 斧头帮是什么帮? 是上海滩超级大帮,帮主王堔的名字,随便拿到哪个茶馆里说说,都能吓白半条街的人。 这些警察,也敢来踹斧头帮的堂口? 谢虎指着楚锋的鼻子,嗓门比刚才更大了:“警察也敢来惹我们斧头帮的人?你们是吃了豹子胆了!不知道我们斧头帮帮主是堔哥吗?堔哥杀过的警察,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你们哪个区的?队长是谁?眼瞎了还是脑壳坏了!” 谢鸿健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拼命扯他哥的袖子,嘴里压低了声音:“哥,别骂了,哥,来的好多……” 谢虎一把甩开他的手,继续骂骂咧咧地瞪着楚锋:“我问你话呢!你们队长是哪个?把他叫出来!你们这些……” 他的骂声没能骂完。 楚锋和身边的警员自动往两边让开,中间分出一条路来。 李少泽从楼梯口走了上来,目光扫过厅堂的时候,在谢虎身上停了一下。 谢虎被几十把枪指着,嘴里的骂词却一刻都没停。 他的唾沫星子在灯光里乱飞,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声音大。 李少泽看了他两秒,然后对身边的警员抬了抬下巴:“把他按住,让他跪下。” 四名警员立刻上前,动作干脆利落。 两人扳住谢虎的肩膀往下压,两人踢他的膝弯。 谢虎挣扎了两下,但警员的手劲比他想象的硬得多,膝盖窝一阵剧痛,整个人直直地跪在了木地板上。 旁边的打手们见谢虎被按着跪下,有几个人往前迈了半步,手里的斧头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嘴巴又开始不干不净地叫骂起来,作势要冲开警察的包围圈。 李少泽右手一抬,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他没有警告,没有说一个字。 枪口微转,指向了那两个迈步最前的打手,食指在扳机上扣了两下。 砰!砰! 那两个打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炸开两团血花,身体像被无形的重锤砸中,直直往后倒去。 一个砸翻了八仙桌,桌上的账本银元哗啦啦散了一地。 一个仰面摔在墙角,脑袋撞在青砖墙上。 厅堂里所有打手都僵住了。 刚才还在叫骂的声音像被刀切断了,斧头砍刀铁棍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有人嘴还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少泽放下枪。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扫了一眼剩下的打手们。 “还有谁想试试?”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一个打手悄悄把手里的砍刀放在地上,往后退了一步。 其他打手纷纷效仿,斧头砍刀铁棍叮叮当当落了一地,三十来号人齐刷刷往后退,恨不得把身体缩进墙缝里。 谢鸿健在地板上往旁边挪了又挪,一点点蹭到离谢虎三步远的地方,缩着脖子低着头,心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 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 谢虎跪在地上,仰起头瞪着李少泽。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声音却已经没了刚才那股底气:“你们……到底是哪个区警察局的!这里是秦爷的场子!斧头帮王帮主的名号你们不是没听过!动了斧头帮的人,你们担得起吗!” 他说的是实话。 斧头帮是上海滩顶尖的大帮,大哥王堔可是比黄金荣杜月笙还要嚣张的。 沪西分堂虽然只是斧头帮众多堂口中的一个,顾秦虽然只是众多堂主中的一员。 但斧头帮三个字就是金字招牌,就是杀人执照。 整个上海滩,谁敢不买斧头帮的账? 李少泽低下头看着谢虎那张仰起来的脸,笑了一声。 他跨前一步,左手抓住谢虎的头发,右手把左轮手枪倒过来,用枪托狠狠砸在谢虎的脑袋上。 一下。 “秦爷?” 两下。 “场子?” 三下。 “斧头帮?” 四下。 “王堔?” 五下。 李少泽每砸一下就说一个词,每一记枪托砸下去都不留余力。 谢虎一开始还能哼出声,到第三下的时候哼不出来了,到第五下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了。 他脸上淌满了血,从额头流下来淌过眉毛淌过眼皮淌过鼻梁。 谢鸿健缩在墙角,把脸转向一边,不敢看。 李少泽松开手,谢虎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第8章 全部带回警局关押 李少泽把枪收回枪套,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血,把帕子丢在谢虎身上。 然后他对楚锋和所有警员下达命令。 “把这里所有现钱、大洋、金银细软、借据、账本,全部打包带走。” “所有打手,全部带回警局关押。” “是。” 六十多名警员齐声应命,动作迅速,分工明确。 有人打开铁皮柜子把里面的银元金条往麻袋里装,有人把桌上的借据账本摞起来用绳子捆扎。 有人拿着手铐把三十多个打手一个接一个绑起来往楼下押。 李少泽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缩成一团的谢鸿健身上。 谢鸿健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李少泽正看着他。 李少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留在这里,替我办一件事。等你那个秦爷来找你的时候,替我传句话给他。” 李少泽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他的场子,我李少泽端了。他手下的人,都在我曹家渡警察局里关着。想要人,拿钱来赎。” 谢鸿健拼命点头,脑袋上下点得像上了发条,嘴里连声应着:“是是是,一定传到,一定传到。” 李少泽站起来,对旁边的警员招了招手:“绑起来。” 两名警员上前,把谢鸿健拖到厅堂中间那根承重的木柱子旁边,用麻绳在他身上绕了七八圈,结结实实地捆在柱子上。 麻绳勒得死紧,谢鸿健能感觉到绳子陷进皮肉的压迫感,但他咬着牙没敢吭声。 李少泽最后扫了一眼这间被端了个底朝天的厅堂,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谢鸿健被绑在柱子上,望着空无一人的厅堂,望着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血,望着被洗劫一空的铁皮柜子。 谢鸿健后脑勺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上午。 两辆黑色福特汽车停在斧头帮堂口大门前。 车门打开,下来八个汉子。 为首之人叫赵军,是顾秦手下第一号打手。 在沪西地面上,赵军的名号比谢虎响亮得多。 谢虎管账,赵军管刀。 斧头帮沪西分堂跟别的帮派抢地盘、跟不交印子钱的硬茬子过招,都是赵军带人冲在前头 他腰里那把德国造的驳壳枪,不知沾过多少人命。 赵军走到大门前,脚步忽然停住了。 大门上交叉贴着两条白纸封条。 封条上盖着上海市警察局曹家渡分局的大红印章,白纸黑字红印。 封条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上海市警察局曹家渡分局查封,擅启者究。” 赵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瞪着那两条封条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前天他来这里拿账本的时候,一切都好好的。 怎么一夜之间就贴上了警察局的封条? 谢虎呢?那几十个弟兄呢? 在整个沪西,还没人直接敢动斧头帮的堂口。 青帮不敢,洪帮不敢,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帮小派更是绕着走。 警察? 哪个警察局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跑到斧头帮的地盘上贴封条? 赵军伸手抓住封条,刺啦一声撕了下来。封条从中间断开,碎纸片飘落在地上。 他抬脚踹开大门,沉重的榆木门板哐当一声弹开,撞在两侧的墙上。 屋里空荡荡的。 桌椅歪倒在地,抽屉被拉出来丢在地上,墙角那个铁皮柜子柜门大开,里面连一张纸片都没剩下。 赵军带着手下往楼上走。 二楼厅堂更是狼藉满目。 厅堂正中间那根承重的木柱子上,结结实实捆着一个人。 赵军走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把脑袋提起来。露出来的是谢鸿健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 谢鸿健被揪着头发抬起头,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见面前站着的是赵军,那双失神的眼睛里一下子亮了起来。 “赵哥!赵哥!救我!”谢鸿健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嗓子眼干得冒火,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快给我解开,我快死了,我在这儿绑了一宿……” 赵军拔出腰间的匕首,割断麻绳。 谢鸿健整个人软塌塌地滑到地上,两条腿麻得站不起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军环顾了一圈二楼的环境。 铁皮柜子被搬空了。抽屉翻了个底朝天。桌椅板凳东倒西歪。 这分明是被人抄了家,东西抢光了,人抓走了,连个铜板都没留下。 赵军在上海滩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事没见过。 帮派之间互相砸场子是家常便饭,抢地盘抢生意见血死人都不稀奇。 可今天这场面他第一次见。不是帮派干的,哪个帮派抢完场子还会贴上警察局的封条? 他把谢鸿健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楼下走。 谢鸿健两条腿还软着,踉踉跄跄被塞进汽车后座,夹在两个打手中间。 两辆福特汽车发动,驶离槐树弄,往沪西更深处开去。 车子开了将近半个小时。 最后停在一条更加繁华的街道上。 街两边是两层的砖木楼房,临街的铺子卖布匹的、卖茶叶的、卖洋火洋皂的。 街道拐角处矗立着一栋三层的茶楼,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春江楼。 茶楼临街的窗户开着,二楼传出琵琶弹唱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唱的是苏州评弹里的一段《珍珠塔》。 春江楼是顾秦日常待客的地方。 他在这里有一间常年包下的雅间,临窗,能看到街景。 高兴的时候听曲喝茶,不高兴的时候也在这里叫人把欠债的拖到后巷里打个半死。 赵军下了车,拖着谢鸿健径直上了二楼。 第9章 这是拿我们斧头帮立威 二楼是个敞亮的大厅。 摆着十几张红木八仙桌,墙上挂着山水字画,角落里摆着一架紫檀屏风。 屏风前面坐着个弹琵琶的姑娘,梳着两条油亮的大辫子,穿着月白色的旗袍,正在唱曲。 大厅四处分散着站了二十多个打手。 临窗那张最大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他人长得白白净净,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旁边坐着一个穿着鹅黄色旗袍的年轻女人,正剥着一颗橘子往他嘴里送。 这男人就是顾秦。 斧头帮沪西分堂堂主。 道上人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声秦爷。 不认识他的人,光看这副斯文模样,多半会以为他是哪个大学的教书先生,或是哪家洋行的高级职员。 赵军押着谢鸿健走到八仙桌前。谢鸿健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弹琵琶的姑娘手一抖,弦音断了。 顾秦朝她摆了摆手,那姑娘赶紧抱紧琵琶起身,低着头快步退下了楼。 楼上的茶客们也都是人精,看见赵军押着个浑身是伤的人上来,哪还喝得下茶,纷纷放下茶钱溜下了楼。 眨眼的功夫,二楼大厅就剩下顾秦的人。 顾秦端起茶碗,碗盖轻轻拨了拨浮着的茶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顾秦放下茶碗,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鸿健,又看向赵军。 “不是让你去堂口收账吗?怎么回事?” 赵军垂着手站在一旁,微微弓着腰:“秦爷,堂口被人抄了。三十多个弟兄全没了,账上的钱一分不剩,大门上还贴了警察局的封条。我到的时候,就剩他在楼上绑着。” 顾秦的目光转到谢鸿健身上。 谢鸿健被这道目光看着,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跪在地上,脑门几乎要磕到方砖,声音打着颤,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去收账遇到李少泽,被对方反手拿下,带到警局,然后又被押着回到堂口,六十多个警察冲进来。 李少泽亲手开枪打死两个打手,用枪托把谢虎砸晕,把堂口所有钱财和借据全部抄走,最后把他绑在柱子上留下一句话。 “他说……他让您拿钱去赎人。”谢鸿健的声音越说越小,“说您在沪西所有印子钱的窝点、赌档和烟馆的据点,他全都知道。不给钱,就一个一个接着端。” 说完这句话,谢鸿健把头埋下去,整个人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赵军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那条断眉因为怒气拧成了一个更丑的角度。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驳壳枪上,声音压得低沉但压不住里头的火气:“秦爷,我带人去端了那个狗屁警局!一群警察,拿我们斧头帮立威?翻了天了!给我两百人,保证把那个姓李的小子提到您面前来!” 赵军说着就要转身下楼。 顾秦抬起手,止住了他。 “坐下。” 赵军的脚钉在了原地,脸上的怒气还在,但终究没敢再迈一步。他咬着牙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顾秦没有发怒。 曹家渡警察分局。 这个警察局的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沪西三角场这一片,是三不管地带。公共租界越界筑路筑到了家门口,但巡捕房只管路界内的事。 华界的法华区和蒲淞区争了十几年也没争出个归属,两个区的警察局都不愿意往这里派常驻队伍。 整个曹家渡方圆几里地,连个巡警驻在所都没有。这片地方帮派说了算,警察从未来过。 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警察分局? 而且按照谢鸿健的说法,这个警局不是空架子。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全部配备枪,还有福特军用汽车。 这种装备配置,放在整个上海特别市的所有警察分局里,都算得上拔尖。 一个新成立的警察局,哪来的这么多人和枪? 更奇怪的是这个局长。 谢鸿健说,这个姓李的局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年前还在码头扛货做苦力,到处打零工,吃了上顿没下顿。 这种人怎么忽然就成了警察局长? 上海特别市的警察局长,再小也是个官,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就能当上的。 要么有关系,要么有来头,要么是上面派下来的。 顾秦很快得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个曹家渡警察分局,恐怕是政府那边新成立的一个局子,专门来管理沪西这片三不管地带的。 这个叫李少泽的年轻人,多半是上面安插下来的人,之前在码头做苦力不过是掩人耳目,或者干脆就是上面找的一个合适人选,套上一身警服就推出来做这个局长。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第一把火,就烧到了斧头帮的堂口。 端堂口,抓人,抄钱,留话让人拿钱来赎,这手段,不像是来整治治安的,倒像是来要好处的。 顾秦伸手从桌上拿起一颗橘子,慢慢剥着皮。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身边那个穿鹅黄旗袍的女人,然后拿起帕子擦着手指上沾的汁水。 既然新局长是来要好处的,那就给他个好处。 这也算是给他一个局长面子。 大家都是道上混的,求财不求气。 他一个新来的局长,急着在沪西站稳脚跟,打斧头帮的招牌立威,倒也说得过去。 给他一笔钱,算是见面礼,以后大家在这片地面上和平共处,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发财。 希望这个年轻人识好歹。 要是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想在沪西定居下来,得看斧头帮答不答应。 顾秦把帕子丢在桌上,对赵军说:“去,准备一万大洋。” 赵军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万大洋,那可不是小数目。 就这么白白送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警察局长? 但他跟了顾秦这么多年,深知这位秦爷的脾气。顾秦做出决定的时候,谁都不能反驳。 “备车。我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李局长。”顾秦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衣襟,拿起桌上的折扇。 随后往楼梯口走去。 赵军连忙跟上,走过谢鸿健身边时踢了他一脚:“起来!跟着去!” 谢鸿健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踉踉跄跄地跟在队伍最后面。 第10章 给顾秦一个下马威 曹家渡警察局后院。 今天后院里热闹得很。 三十多个斧头帮的打手,被反绑着双手,在操场中间跪了整整两排。 每人后头站着一名警员,手里握着两尺长的硬木警棍。 楚锋站在最前头,面前单独跪着谢虎。 谢虎被绑得最结实,手腕上勒的是细铁链,两条胳膊被反拧到一个正常人做不到的角度。 楚锋正拿着鞭子抽他。 谢虎跪在地上,他背上的衣服早就被打烂了。 旁边的警员们也开始动手,警棍抡起来带着风声打在那些打手身手。 院子东头摆着一张藤编的躺椅。 李少泽半躺在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 小茶几上放着一把紫砂茶壶,一只茶杯,还有一碟五香瓜子。 他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捏着瓜子,嗑开瓜子壳,把仁儿丢进嘴里。 他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面前这出操练。 李少泽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碎屑,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一名警员从侧门走进后院,脚步飞快,到了李少泽面前立正敬礼。 “报告局座,大门外有人来访。自称斧头帮沪西分堂堂主顾秦,带了十来个人,说要拜见局座。” 李少泽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顾秦。 他昨晚让谢鸿健给这位秦爷传话的时候,估摸着对方要么带大队人马来砸场子,要么先派人来摸他的底,怎么着也得有个三五天的来回拉扯。 没想到这位秦爷这么快就亲自上门了,还只带了十来个人。 有点意思。 “让他们进来。” 警员应声而去。 李少泽没起身,甚至没调整一下坐姿,还是半躺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捏着瓜子。 不多时,侧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短褂的汉子,进门后分立在门两边,眼神警惕地扫了一圈后院,然后他们的眼睛就瞪大了。 后院操场上跪着三十多号人,个个被反绑着手。 警员们手里的警棍还没停,一棍下去就带起一声惨叫。 两个汉子脸上的肌肉同时抽了抽。 紧接着,赵军大步跨进后院。 他一进门就看见自己的手下跪在地上被人用警棍抽,那条断眉猛地拧成了一个疙瘩,额头上的青筋一下子跳了起来。 但赵军没有发作。 他咬着后槽牙,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顾秦走进了后院。 踏进后院的第一步,他就看见了操场中间跪着的谢虎。 楚锋手里的鞭子又举起来了,啪的一声落在谢虎的后背上。 谢虎整个人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惨叫。 顾秦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顿,只停了不到半秒,他就继续往前走,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赵军跟在顾秦身后,拳头攥得咯嘣响。 但他没有顾秦的吩咐,只能把怒气往肚子里咽。 顾秦走到李少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先看了看李少泽,果然如谢鸿健所说,非常年轻。 看上去二十出头,长相干净,穿着那身局长警服倒也像模像样。 顾秦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他刚踏进这个院子,人家就当着他的面打他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给他看呢。 这些警察手里的警棍每落一下,都是在告诉他顾秦。 你的堂口我敢端,你的人我敢打,你来了我也不停手。 这是下马威。 而且是明着给的下马威。 这人要么是真有底气,要么是狂妄过了头。 在搞清楚是哪种之前,顾秦决定不做任何出格的举动。 顾秦微一欠身,双手抱拳,姿态做得很到位:“在下顾秦,久闻李局长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李少泽哈哈一笑,从躺椅上坐直了身子,把手里没嗑完的瓜子丢回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位就是秦先生了吧?坐。” 一名警员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茶几对面。 顾秦稳稳当当地坐下来,把折扇搁在茶几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李局长年轻有为,年纪轻轻就主政一方警局,实在是后生可畏。顾某在沪西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像李局长这样的人物。” 李少泽端起茶壶给顾秦也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秦先生客气了。斧头帮秦爷的名号,我在码头扛货的时候就听说过。都说秦先生是沪西地面上第一条好汉,今天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 他确实在码头听说过顾秦的名号,但“第一条好汉”这种话就是纯粹的场面话了。 顾秦接过茶杯,道了声谢,抿了一小口:“李局长说笑了,顾某不过是个做小生意的,在沪西混口饭吃,哪比得上李局长手握大权,执掌一局警力。” 李少泽笑着摆摆手,然后朝楚锋喊了一声:“楚锋,停下吧。” 楚锋手里的鞭子停在半空,然后收回来。 他转过身,对李少泽行了个礼,退到了谢虎身后站定,鞭子还攥在手里,随时准备继续。 谢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听到鞭子停了,整个人差点瘫下去。 李少泽指了指操场上跪着的那两排打手,对顾秦说:“你这些手下不太懂规矩。我帮你教了教,你不介意吧?” 赵军站在顾秦身后,牙齿咬得咯嘣响。 顾秦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甚至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说:“李局长费心了。这些手下平时被我惯坏了,是该有人好好教教他们规矩。顾某在此谢过李局长。” 第11章 给警察局交规费 李少泽看着这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心里暗暗点头。 端了他的堂口,打了他的手下,当面给他下马威,他居然还能笑呵呵地道谢。 这个人不简单。能在沪西当堂主,果然不是光靠打打杀杀。 顾秦放下茶杯,偏头看了赵军一眼。 赵军会意,转身对外面招了招手。两个等在门口的汉子抬着一个小木箱子走进来。 他们走到茶几前面,把木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一排的大洋。 “李局长新官上任,这是顾某的一点心意,一万大洋,权当贺礼。”顾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李少泽的目光在那一箱子大洋上扫了一遍。 他昨晚在谢虎的堂口里抄走的现钱和金银细软,加起来折合大洋大概八万出头。 现在顾秦又送来了整整一万现大洋。 这位秦爷进门这么久,一个字没提堂口被抄的钱,反而主动送钱上门。 这让李少泽对顾秦又高看了一眼。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所图必大。 李少泽哈哈一笑,也不客气:“秦爷这么有诚意,我要是再扣着人不放,就说不过去了。楚锋,松绑放人。” 楚锋一挥手,警员们上前给那三十多个打手松绑。 麻绳解开的时候,好几个人直接瘫在地上站不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互相搀扶着爬起身,跌跌撞撞地退到赵军身后。 谢虎也被解开了铁链,两个打手架着他拖到一边,他已经走不了路了。 顾秦看着自己的人被放回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示,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诚恳:“李局长,顾某有个想法。你我两家,一个管治安,一个管生意,都是在沪西这片地面上吃饭。既然同在一口锅里讨生活,何不你我两家联手,和平共处,互相照应?” 顾秦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如今上海滩帮派林立,青帮洪帮在沪西也有不少势力,他们的手伸得越来越长,对顾某的生意虎视眈眈。若李局长愿意跟顾某合作,今后沪西地界上,警察局有什么事需要帮衬的,顾某决不推辞。同样,警察局在青帮洪帮的事上,能给予顾某一些方便,你我可成沪西霸主。” 李少泽听完,靠在椅背上,把一颗瓜子丢进嘴里磕开。 他明白顾秦的意思了。 什么久仰大名,什么年轻有为,什么送贺礼,都是铺垫。 这个顾秦今天亲自上门,忍着气低声下气,真正的目的是这个。 想把他这个警察局长拉到自己这边,让警局的枪杆子替他斧头帮对付青帮和洪帮。 李少泽把瓜子仁嚼了嚼,吐出壳来,拍了拍手。 “秦先生,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顾秦的笑容停在脸上,等着他往下说。 李少泽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你是黑,我是白。你说我们两家和平共处,怎么个共处法?我穿着这身警服,你让你的人继续放印子钱抽大烟?不行。” 顾秦的笑容淡了一些,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李少泽继续说道:“我今天把话跟秦爷说明白。从今天起,曹家渡警察局正式接管沪西三角场辖区一带的治安。我的规矩很简单,两条。”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斧头帮的人不许伤及普通市民,不许在明面上搞乱沪西的治安。只要你们的场子不闹出人命,不影响街面上的秩序,私底下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斧头帮在沪西所有的场子,赌档、烟馆、酒楼、戏院、印子钱窝点,全部都要向警察局交规费。一月一交,按场子的大小和流水来核定数额。交了规费,场子照开。不交,我今天端一个,明天端一个,一直端到你们愿意交为止。” 顾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慢慢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规费。 就是保护费。 从来只有斧头帮收别人保护费,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收斧头帮的保护费了?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局长,不是来跟他谈合作的,是要骑到他头上来。 要让斧头帮向警察局低头交钱,这哪里是立威,这是要在沪西地面上重新立规矩。 让所有人都知道,在沪西,警察局说了算,不是斧头帮说了算。 顾秦脸上的微笑终于收了起来。他摘下金丝边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股压抑着的怒意。 “李局长,顾某人今天带着十足的诚意来拜访。一万大洋的贺礼,你打我的人我忍着,你端我的堂口我也忍着。我以为李局长是个聪明人,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 顾秦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现在看来,李局长是一点面子也不打算给我了。” 顾秦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阴恻恻的压迫感:“李局长大概忘了,斧头帮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想踩在斧头帮脖子上管着斧头帮的警察,十多年来没有一个活到现在的。” 这话一出,气氛骤然变了。 赵军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往前跨了一步,大骂:“姓李的!别他妈不识抬举!秦爷给你脸你不要,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他身后的十来个手下也同往前一一步。 李少泽坐在藤椅上,纹丝不动。他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只是抬起眼皮看了赵军一眼。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送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 “态度最好客气点,不然你们今天谁也走不出这院子。” 赵军嗤了一声,正要开口骂回去。 院子突然齐刷刷出现几十多个警察。 每人都端着一把步枪,八十多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赵军他们所有惹人。可以说是把他们包围了。 赵军的动作僵住了。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枪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个距离,这种包围,下一秒他和他的所有人就会被几十多把步枪打成筛子。 第12章 不给你面子你就今天就是死人了 顾秦的脸色也变了。他环顾周围,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警察。 加上操场上本来就有几十个警员,这一个小小的分局,居然藏了不下百人,而且全部配枪。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新成立的警察局,兵力会这么雄厚。 他更没想到,李少泽真的敢跟他撕破脸。 他以为这个年轻人只是想多要点好处,没想到对方真的想把斧头帮踩在脚下。 顾秦毕竟是顾秦,他迅速压下心里的震惊,转头对赵军喝道:“阿军退下。” 赵军咬了咬牙,后腿几步。他身后的手下也纷纷开始后退。 顾秦转回来看着李少泽,声音沉下来:“李局长,斧头帮在上海滩的势力,你不是不知道。真的要这么做?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李少泽站起来了。他从躺椅上站起身,迈步走到赵军面前。 赵军眼神里全是不服气。 李少泽扬起右手,一掌扇在赵军脸上。 啪! 这一巴掌又脆又响,赵军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上浮起五道红印子。 赵军猛地转回头,瞪圆了眼睛。 李少泽不等他反应,抬脚又踹在他肚子上。这一脚踢得很实在,皮靴的硬底踹进小腹。 赵军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往后连退了两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身后的两个手下连忙扶住他,才没让他倒下去。 赵军捂着肚子,脸涨得通红,但他不敢再动。 李少泽收回脚,转过身看向顾秦,声音里带着笑意但笑意底下是铁一样硬的底气:“我今天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不然,你身后这些人,你面前这个人,包括你,现在已经是尸体了。不信的话,尽管试试。” 顾秦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里,身后是自己带来的人被八十多把枪指着脑袋。 身前是这个笑眯眯地说着狠话的年轻局长,刚刚当着他的面打了他的头号打手。 顾秦在沪西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但他确实不敢试。 顾秦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恢复了几分平静。 “好……规费可以交。但警察局对我们帮派之事,不能插手,说话算话。我们帮派之间的争斗,我们自己解决。” 李少泽坐回藤椅,又翘起了腿,拿起茶杯晃了晃:“我刚才说了,只要不搞乱明面的治安,不伤及市民,你们帮派之间打打杀杀的事,我懒得管,谁输谁赢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如果闹到街面上,伤到了普通老百姓,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顾秦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一言为定。” 他看了一眼赵军和身后那些被枪指着的手下,又说:“李局长,我的手下可以跟我走了吧?” 李少泽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别人可以走,他不能走。” 赵军捂着肚子,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顾秦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 “你的人刚才态度很不好,我很不高兴。”李少泽放下茶杯,看着顾秦,“冒犯警察局长,言语威胁,按律是要枪毙的。我没毙了他,已经是在给你面子了。想让他走?拿钱来赎。” 顾秦的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已经压到了极限:“多少?” “不多。”李少泽伸出两根手指,“两万大洋而已。” 顾秦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军是他手下最能打的人,跟了他七年,替他挨过三刀,救过他两次命。 两万大洋换赵军一条命,这笔账在心里飞速地过了两遍。 顾秦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好,两万大洋,稍后我派人送来。” 李少泽哈哈一笑,拍了两下巴掌:“爽快人。” 顾秦没再说话。带着谢虎他们离开了。 此时赵军被四名警员反剪着双臂按在地上。他的脸贴着黄泥地,嘴里啃进了沙土。 这个方才还凶神恶煞般叫嚣着要毙了李少泽的斧头帮头号打手,此刻像一头被按住了四肢的蛮牛。 李少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军歪着脑袋,一只眼睛贴在地上,另一只眼睛翻起来瞪着李少泽,目光里全是不服气。 “把他带下去,好好招待一下。这位赵兄弟对我们警局规矩不太了解,让他多了解了解。”李少泽说。 楚锋啪地立正敬礼:“是。” 四名警员把赵军从地上提起来,架着往拘留室的方向拖。楚锋跟在后头。 走廊里。 赵军被拖进了最里头那间拘留室。 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李少泽站在后院里,看着赵军被拖走的方向,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碎屑。 他其实可以在这里就把顾秦和他和他的所有人一锅毙了。 刚才那种局面,他完全可以下令开枪。 顾秦带来的十来个人,赵军、谢鸿健、还有那些打手,全部打死在院子里,根本没有任何难度。 顾秦这个斧头帮沪西分堂堂主,也活不过今天。 但他没有这么做。 顾秦一死,沪西斧头帮立马就会大乱。没了堂主压着,底下的小头目们会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抢夺堂口的生意。 到时候沪西地面上肯定要乱上一阵子,刀枪无眼,最先遭殃的还是住在槐树弄、三角场这些地方的普通老百姓。 更麻烦的是,斧头帮总堂那边不会坐视不管。 一个分堂堂主被人杀了,王堔要是不把场子找回来,斧头帮在上海滩还怎么立足。 到时候总部派人过来报复,一来二去,沪西就真成了战场。 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应付那种局面。 一百个警员在沪西这一亩三分地上算是独一份的武装力量,但放到整个上海滩来看,跟斧头帮上万帮众比,还差得远。 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跟人拼命,是搞钱。 有了钱就能招兵买马。 只要攒够了钱,别说一个顾秦,就是把整个斧头帮连根拔起,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现在这样就挺好。 规矩立下了,顾秦低头了,规费谈妥了。 斧头帮在沪西的所有场子以后都得按月给警察局交钱,这等于在斧头帮的脖子上套了一根绳子。 绳子现在还松松的,但什么时候收紧,他说了算。 第13章 中央直接下达,绕过了警务处 李少泽弯腰捡起藤椅上那碟还没吃完的五香瓜子,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拘留室在警局大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赵军被吊在房梁上。 两条胳膊被麻绳绑住手腕,绳子穿过房梁上的铁环,拉紧后系在墙角的铁桩上。 他的脚尖勉强能碰到地面,身体的重量全部挂在两条手臂上。 楚锋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根两尺长的硬木警棍。 楚锋身后站着两名警员,一人手里提着一桶凉水,一人手里端着一条脏兮兮的破毛巾。 “赵军。” 楚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拘留室里回荡。 “在警局里言语辱骂我们局座,这种事,在整个上海滩的警察局里,都够死三回了。局座仁义,没毙了你。但规矩不能坏,犯了规矩就要受罚。” 楚锋把警棍在掌心里掂了掂:“准备好享受了吗?” 赵军吊在房梁上,歪着头看着楚锋,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享你妈……。” 楚锋没有动怒,抬起警棍,照着赵军的肚子狠狠砸了下去。 赵军整个人在房梁上荡了一下,麻绳勒进手腕的皮肉里。他牙齿咬得死死的,没有叫出声来。 楚锋打了十几下才收回警棍,看了他两秒,然后对身后的警员说:“拿条毛巾。” 那名警员上前,把那条脏毛巾捂在赵军脸上,死死按住。 另一个警员提起水桶,把凉水浇在毛巾上。 毛巾一沾水就贴住了赵军的口鼻,水流顺着毛巾渗进他的鼻孔和嘴巴里。 赵军的身体猛地绷紧了,腿在半空中乱蹬,肩膀拼命扭动。 楚锋等了五秒,然后抬手。 警员把毛巾掀开。 赵军剧烈地咳嗽起来,水从鼻子里喷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上。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布满血丝,大口大口呼吸。 ……… 上海市中心。 法租界边缘的一条梧桐大道上,矗立着一栋三层花园洋房。 这栋洋房是上海特别市市长柳泉的官邸。 客厅里。 柳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到的公文。 他四十五岁,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 坐在他对面单人沙发上的是上海市警务处处长谭正明。 谭正明和柳泉年龄差不多,五十出头,身材微胖。他的头发已经谢了大半,脸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份同样的公文。 公文上的内容很简单,却让这两位上海滩最高级别的官员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公文是南京警察总署直接发下来的,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大印。 内容是:批准成立上海特别市曹家渡警察分局,任命李少泽为该分局局长,即日生效。 下面是警察总署署长的签名和印章。 “你说,”柳泉把公文放在茶几上,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中央这是什么意思?” 谭正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局子已经成立了,人已经到位了,办公大楼都建好了,然后才给我们发通告。这不是通知,这是告知。” 柳泉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是上海特别市的市长,管着全上海的行政事务。 警察局按理说归市府管辖,警务处是他的上属机构,警察分局的成立和人事任免,按流程应该由市府和警务处共同审批,报中央备案。 但这份公文是反过来的。 中央直接审批,直接任命,直接发文,到了他们手里的时候,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他这个市长,这个警务处长,被人绕过了一整个行政程序,连个招呼都没打。 “这个李少泽,到底什么来头?”柳泉看着公文上那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来,“中央直接任命一个小小的警察分局长,这种事我还是头一回见。” 谭正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拿起公文又看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只有一个可能,上面有人。而且不是一般的上面,是能直接跟警察总署署长说得上话的人。” “权贵方面的子弟?”柳泉问。 “不好说。”谭正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叠在肚子上,“也可能是广省那边的关系。或者是军方的路子。总之,能动用警察总署直接发文的人,背后的能量不小。” 柳泉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谭正明继续说:“不过话说回来,把分局设在曹家渡,倒是个有意思的安排。” “怎么说?” “曹家渡是沪西最乱的三不管地带,华界租界交界,帮派横行,治安一塌糊涂。” 谭正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感慨。 “我在警务处干了八年,从来没往曹家渡派过常驻警力。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那地方,斧头帮青帮洪帮,三方势力搅在一起,再加上地痞流氓,派去的巡警三天两头被人打闷棍,谁愿意去?” 他顿了顿,又说:“中央把分局设在那里,也许是想整顿那边的治安了。把这个李少泽派过去,要么是这人真有本事,能啃下这块硬骨头。要么是来镀金的,挂个名头,过几天就调走。不管是哪种,反正跟我们关系不大。” 柳泉轻轻哼了一声:“镀金?那地方能镀什么金?一不小心命都没了。现在的上海滩,表面上太平,底下暗流汹涌。帮派横行,倭国的浪人越来越多,各国租界里洋人趾高气扬。警察在上海滩,不是没死过人。被帮派打死的,被浪人暗杀的,被洋人巡捕房扣上莫须有罪名关进提篮桥的,这些年还少吗?” 谭正明点头,叹了口气:“是啊。所以这个位置,他要坐就让他坐吧。坐不坐得稳,得看他自己的造化。我们在这边操心也没用。” 第14章 就是太漂亮了,我才担心 柳泉正要说话,客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位十八岁的女孩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阴丹士林浅蓝色直筒改良旗袍,长度至小腿,是名校女学生标配。 她怀里抱着两本书,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系着一根淡蓝色的发带。 “爸,谭叔叔,我上学去了。” 柳知颜站在客厅门口,对沙发上的两个人弯了弯腰,动作乖巧而有礼。 她的五官生得极为精致,白皙的鹅蛋脸上嵌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睫毛又长又翘,鼻梁小巧挺直。 十八岁的年纪正是最水灵的时节,皮肤白里透红。那股子温婉的气质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柳泉看到女儿,脸上的疲惫一下子消了大半,换上了一种柔和的慈爱:“去吧。路上小心点,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放学就回来,别在街上乱逛。上海滩看着花花绿绿,背地里乱得很。” 柳知颜乖乖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 她转向谭正明,又是微微一弯腰:“谭叔叔再见。” 谭正明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好孩子。在学校里多交点朋友,别老一个人闷着。” 柳知颜脸又红了,小声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抱着书本快步走出了客厅。 大门口。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已经在等着她了,司机老陈替她拉开车门,她弯着腰坐进去,车门关上,轿车缓缓驶离了花园洋房。 客厅里,柳泉看着女儿离去的方向,眼神里浮上一层淡淡的忧虑。 他的妻子在柳知颜六岁那年就过世了,留下他一个人把这个女儿拉扯大。 柳知颜从小体弱,胆子又小,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见人多了就会紧张得手心出汗。 他把女儿保护得很好,从不让她接触上海滩那些肮脏的事。 圣约翰大学是上海最好的大学之一,学校里有许多外国教授和留学生,治安相对不错,周围也没有帮派敢在那种地方闹事。 可他还是不放心。 上海滩的漂亮姑娘,太容易招惹是非了。 那些帮派头目,那些洋行的买办,那些不三不四的纨绔子弟,哪个不是见色起意的货色。 “老谭,”柳泉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你再多派两个人,暗中跟着知颜。不要让她发现,就是接送学校的路上。她太漂亮了,我这当爹的,心里老是不踏实。” 谭正明拍着沙发扶手哈哈笑起来:“你啊,闺女奴。我要是有这么好看的女儿,比你还紧张。行了行了,回头我从警卫队里挑两个身手好的,换上便衣,专门负责你闺女的上下学。你放心了吧?” 柳泉这才松了口气,端起已经凉了的咖啡,又放下了:“颜颜今年十八岁了。我想着,是不是该给她物色个合适的对象。但一想到她那个社恐的性子,见了陌生男子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又头疼。” 谭正明笑道:“缘分这种事急不来的。圣约翰大学里那么多青年才俊,总有她看得上的。再不济,还有外国小伙子呢,你闺女英文那么好。” 柳泉瞪了他一眼:“别胡说,我就这么一个闺女,远渡重洋嫁到国外去,我可不答应。” 谭正明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不远渡,不远渡。” 两人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佣人端着新沏的龙井茶送上来,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柳泉端起茶杯,看着窗外花园里那些开得正盛的月季花,心里想着的却是那份公文上那个陌生的名字。 李少泽。 一个被中央直接任命、直接绕过了整个上海市政系统的年轻警察局长。 他会在沪西那片混乱的地界上掀起什么样的波澜,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有种感觉,上海滩维持了许久的表面平衡,恐怕要被什么力量搅动了。 ………… 周家桥码头。 按理说这个时辰,码头上该是最忙的时候。 但今天的周家桥码头,安静得很不寻常。 搬运工们全聚在码头入口处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片。 没有人扛货,没有人上跳板,连停在岸边的货船上的船工都趴在船舷上伸着脖子往岸上张望。 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们面前,站着两排穿黑色制服的警察。 前排的警员手里端着步枪。 后排的警员虽然没有步枪,但腰间枪套里插着左轮手枪。 加起来,不下六十人。 六十多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码头入口,把整个码头的前门堵得严严实实。 搬运工们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 第15章 温宇,可还记得我? 周家桥码头是青帮的地盘,归青帮通字辈季云卿门下分支管辖。 码头上的大小工头、仓库管事,九成都拜入了青帮门下。 这地方别说警察,就连租界的巡捕房都不会轻易踏进来。 平时维持秩序的也不是什么巡警,是青帮自己的打手。 码头上出了纠纷,工头出来断。工头断不了,青帮的管事出来断。从来就没有警察什么事。 “哪来的这么多警察?”一个光着膀子的老搬运工压着嗓子问旁边的人。 旁边那人摇摇头,也是一脸发懵:“不知道啊,我来的时候他们就站在这里了。” “你看他们的枪,都是真家伙。” “周家桥什么时候见过警察了,我在这儿扛了八年货,一个穿警服的都没见到过。” “今天怕是要出大事。” 人群里的议论声像蚊子嗡嗡,但没人敢大声说话。 那些警察就这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整整齐齐的两排。 码头入口旁边的凉棚底下,三十来个穿短褂的打手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是平时在码头收保护费、维持秩序的青帮外围成员,平时横着走路的货色,这会儿缩着脖子连头都不敢抬。 这时,码头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温宇带着十个打手,从苏州河边的茶楼方向走过来。 他今天心情不错,嘴里叼着根卷。 他在周家桥码头当工头当了这么年,手底下管着三百多个搬运工。 每次发工钱,他都要从每个工人那里抽一半的孝敬。 工人们敢怒不敢言,码头是青帮的地盘,温宇是青帮的头目,谁惹得起? 温宇远远看见码头入口围了一大群人,搬运工们都不干活,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干什么。 “都在干什么!”温宇大步走过去,嗓门扯得又高又尖,“活不干了?货不卸了?全堵在这里做什么!不做工的,今天全扣工钱!每人扣一块大洋!我看你们还敢不敢偷懒!” 他一边骂一边往前走,身后的打手们也跟着吆喝起来,挥着手臂驱赶人群。 搬运工们听到温宇的声音,条件反射般地往两边散开,哗啦一下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都是被温宇骂惯了打怕了的,这个工头说扣钱是真的扣钱,说打人也真的打人,没有哪个搬运工敢在他面前多站一秒。 温宇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正要接着骂。 然后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看见了那两排警察。 六十多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还有拿着步枪的。 温宇叼着的卷烟掉在了泥地上。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嘴巴还没来得及张开问一句话。 两个警员已经从队伍里冲出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往前拖。 温宇脚不沾地地被拖过了人群,拖过了凉棚,拖到了码头边那块装卸货用的空地上。 他身后那十个打手也没能幸免,全部被警察拖了出来,摔在空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温宇被拖的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嘴里大声喊着:“你们干什么!你们是哪来的!这是青帮的地盘!我是青帮的人!季云卿门下!你们知不知道这是谁的码头!敢动我你们不想活了!” 那些蹲在地上的搬运工们听着他的喊叫声,心里头冒出一种说不清的痛快。 两名警员把温宇拖到空地中央,一脚踢在他的膝弯上,把他踹得跪在泥地里。 温宇跪在地上还在挣扎,嘴里不停地喊着青帮的名号,喊着季云卿的名字,喊着他认识谁认识谁。 楚锋走到他面前,一句话没说,扬起右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温宇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上浮起五道红印子。 楚锋反手又是一巴掌。 啪! 这一下更重,温宇嘴角裂开一道口子,血丝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嘴巴终于闭上了。 “太吵了。” 楚锋揪住温宇的后脖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拖到空地东边那张藤椅前面,把他的脑袋按下去。 “跪好。” 温宇跪在地上,仰起头,看见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警服,警帽压得低低的。 温宇一时没认出来。他觉得这个人应该就是这帮警察的头儿,是带队的队长。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怎么说才能让这个人知道动了他会有什么后果。 周家桥码头是青帮的地盘,就算是上海市警察局的局长来了,也得给季爷三分面子。 坐在藤椅上的人伸手摘下了警帽。帽檐下的那张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温宇面前。 温宇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他的瞳孔猛地缩起来,他的嘴张了张。 “李……李……” 怎么可能? 这个人是李少泽? 那个在码头上扛货的穷苦力?那个身上褂子打满补丁、脚上布鞋露着脚趾头、被扣了工钱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李少泽? 搬运工的人群里也有人认出了李少泽。 “那不是小李吗?”一个老搬运工瞪大了眼睛,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之前跟咱们一起扛货的小李,前天还在这里领工钱的,被温宇扣了五块大洋的那个。他怎么穿上警服了?” “你别说,好像真是他!” “我的天爷,这小伙子当官了?” “他不是搬货的吗,怎么一转眼成了警察?” “什么警察,你看人家那架势,起码是队长级别!” 人群里的议论声像水开了锅。 那些认识李少泽的工友们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有个跟李少泽一起扛过货的年轻搬运工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跟他一起啃过冷馒头的小伙子,现在正坐在藤椅上,身后的警察端着枪,面前跪着不可一世的温宇。 李少泽把警帽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跪在面前的温宇。 “温宇,还认得我吗?” 第16章 给我把他丢下河去 温宇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认得,他当然认得。 温宇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听的声音:“认……认得。”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语气不紧不慢:“认得就好。那咱们之间的账,该好好算算了。” 温宇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点头:“算!算!李少……不是,李爷!之前都是误会!全是误会!您的工钱我马上给您,十块大洋,一分不少!不,二十块!五十块!全给您!” 他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没命了:“还有,我个人再孝敬您三百块大洋!不,五百块!五百块大洋!全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李少泽看着他那张满是谄媚和恐惧的脸,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五百块大洋。 这个人在码头上欺压工人,克扣工钱,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倾家荡产,逼得多少人投江自尽。 五百块大洋就想把所有的账一笔勾销。 李少泽摇了摇头:“不止工钱。” 他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数:“我在这里扛这么久货,被你扣了六次工钱,共计四十五块大洋。被你打了三次,一次用木棍,一次用皮鞭,一次直接上脚踹。被你当众辱骂,数都数不清。这些账,我都记着。一条一条都记着。” 温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了。他看见李少泽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了那把左轮手枪。 李少泽把弹巢拨开,倒出一颗子弹在手心里,然后手腕一甩,啪地把弹巢合上,拇指在弹巢上用力一拨,弹巢飞速旋转起来,然后慢慢停下来。 李少泽把枪丢在温宇面前的地上。 “六颗子弹,五颗实弹,一颗空的。你对自己脑袋开一枪。如果是空的,你这条命就保住了。如果不是空的,那就该你还债了。” 温宇看着地上那把左轮手枪。 六颗子弹,五颗实弹,一颗空的。 也就是说,他活下来的几率,只有六分之一。 六分之一。 温宇猛地抬起头,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不!不行!李爷!您饶了我吧!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我给您磕头!” 他把脑袋往泥地上磕,额头撞在泥地上。 “我不要你那五百大洋。”李少泽说,“把枪捡起来。” 楚锋已经拔出了自己的配枪,枪口对准了温宇的脑袋。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温宇的动作。 只要温宇敢把枪口抬起来对向李少泽的方向,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这个距离,他的枪法可以保证一枪毙命。 温宇看了看楚锋那把指着自己脑袋的枪,又看了看地上那把左轮手枪。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把地上的枪捡起来。 他的手指抖得连扳机都摸不准,枪口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一会儿对着天,一会儿对着地。 楚锋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快点。你再不动,我替你动。我替你动就不是打枪了,是直接毙了你。” 温宇咬紧了牙关。他闭上眼睛,把枪口抵在自己的太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枪管下面突突地跳,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想死。 他真的不想死。 但扳机已经被他扣下去了。 咔嗒。 没有枪响。 空弹。 温宇愣了整整三秒,然后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活下来了。六分之一的几率,被他撞上了。 他把枪扔在地上,整个人瘫在泥地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裤裆已经湿了。 李少泽也没想到这小子运气这么好。他看着瘫在地上又哭又笑的温宇,从藤椅上站起来。 “把他绑起来,丢下江。” 温宇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你……你不是说我保住命了吗?你不是说空弹就保住命了吗?” 李少泽低下头看着他:“我说的是,空的,你这条命就保住了。意思是,我不开枪打死你。我又没说不丢你下江。” 温宇的脸彻底扭曲了。他猛地挣扎起来,嘴里又开始喊叫起来:“你不能这样!我是青帮的人!我是季云卿门下的人!你杀了我,青帮不会放过你的!季爷不会放过你的!你不知道青帮在上海滩有多少人马!你一个警察算什么!整个上海滩的警察加起来都惹不起青帮!” 李少泽转过身,背对着他,没有回应。 楚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破布,塞进温宇嘴里。 两个警员上前,用麻绳把温宇的手脚绑了个结结实实。 那边,两名打手也被警员拖了过来。 这两个人李少泽也认得,一个叫阿彪,一个叫黑皮,都是温宇手下最得力的打手。 李少泽在码头干活的时候,被这两个人打过好几次。 有一次他搬货慢了,阿彪拿着木棍照着他后背就抡了三棍,他在床上趴了两天才爬起来。 两名打手被绑得跟温宇一样结实,嘴也被塞上了破布,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楚锋挥了挥手:“扔。” 四名警员抬起温宇,像抬一袋煤渣一样晃了两下,然后用力往江里一抛。 温宇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翻了两圈,噗通一声砸进江水里。 他手脚被绑,嘴被堵着,连扑腾都扑腾不了,直接往下沉。 紧接着,阿彪和黑皮也被抛进了江里。 码头上一片死寂。 第17章 老狐狸季云卿 法租界霞飞路,晚上八点。 这条街是上海滩最繁华的去处之一。 沿街的铺子大多关了门,但夜生活的场所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 百乐门。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个宽阔的舞池。 舞池里十几对男女正随着乐队的演奏跳着交谊舞,男人们穿着笔挺的西装,女人们穿着开衩到大腿的旗袍。 这里不是普通人能来的地方。 一杯普通的威士忌要价五块大洋,抵得上码头苦力一个月的工钱。 一桌像样的酒菜,没有三五十块大洋根本下不来。 能坐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要么是洋行的买办,要么是实业家,要么就是上海滩帮派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在舞池正对面的卡座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搂着一位年轻女人跳舞。 老人看上去六十出头。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缎长衫,手里夹着一根哈瓦那雪茄。 这个人叫季云卿。 青帮通字辈的大佬,和黄金荣张啸林平辈论交的人物。 他不是黄金荣杜月笙直管的门徒,而是独立于三大亨之外的另一支青帮势力。 手底下的门徒遍布沪西和公共租界,从码头到仓库,从赌场到烟馆,他的生意网密密麻麻地铺在上海滩的地下世界里。 杜月笙见了他得叫一声季叔,黄金荣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季老板。 季云卿在青帮里的辈分很高,资历更老。 四十年前他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伙子时,就拜入了青帮前任老帮主的门下,一步步从最底层的混混爬到了今天的位置。 上海滩这四十年的风风雨雨,他全都经历过。 哪任市长上台,哪国列强增兵,哪家帮派崛起,他都看在眼里。 他见过的太多了。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事,他脸上的表情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季云卿搂着那个穿红色旗袍的年轻女人,随着萨克斯风的旋律缓缓转着圈。 那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卷发,半倚在他怀里,笑得风情万种。 离舞池不远的一张沙发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精壮男人。 唐虎,季云卿门下的人,掌管沪西的地盘,论地位相当于斧头帮在沪西的分堂堂主。 但他比顾秦的位置更稳,因为他背后站着季云卿这棵大树。 唐虎他左手夹着一根雪茄,右手搂着一个穿翠绿色旗袍的女人,手掌在女人腰上摸来摸去,时不时往下滑,惹得那女人一边笑一边打他的手。 他的心情不错。 码头那边的生意这个月进账比上个月多了两成,纱厂的保护费也顺利收上来了。 再陪季爷喝几杯酒,今晚就可以回沪西睡个安稳觉。 就在这时候,夜总会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的汉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在门口绊了一下,差点摔在舞池边上。 他站稳了身子很快锁定了唐虎的位置,快步穿过舞池跑了过来。 舞池里正在跳舞的男女被他撞得东倒西歪,几个洋人皱着眉头骂了两句。 “虎哥!虎哥!” 陈康跑到唐虎的卡座前,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唐虎正搂着女人喝红酒,被陈康打断了好兴致,不悦地放下酒杯:“慌什么慌,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陈康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虎哥,周家桥码头被警察封了。温宇被丢下了江。” 唐虎搂着女人的手猛地收紧,那女人吃痛,哎呀叫了一声。 唐虎松开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你再说一遍。” “周家桥码头,被曹家渡警察分局的人封了。温宇……温宇被他们的人从码头上直接扔进了苏州河。”陈康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还有码头上咱们的人,全部被抓走了。” 唐虎额头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妈的!警察敢在我青帮头上动土?这个曹家渡分局,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的声音太大,压过了乐队的演奏。 舞池里好几个跳舞的男女停下来朝这边张望,乐队的指挥愣了一下,手里的指挥棒停在半空中。 卡座另一头。 季云卿停下了舞步。他松开那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到一边去。然后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慢悠悠地走到唐虎这边来。 “怎么回事?” “季爷,没什么大事,您别操心……”唐虎的话说到一半,被季云卿一个眼神打断了。 “我在问你,怎么回事。” 唐虎不敢再隐瞒,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个温宇,是码头管事?”季云卿问。 “对。他是青帮安在周家桥码头的管事,管着码头上的苦力工钱和仓库的进出货。” 季云卿没有说话,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那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连忙凑过来,给他倒了半杯威士忌。 季云卿端起酒杯,轻轻晃着。 “这个新局长,叫什么?” “好像姓李,叫李什么来着……”唐虎皱着眉头想了想,转头看向陈康。 “李少泽。”陈康补充道。 “李少泽。” 季云卿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把酒杯放在桌上,对唐虎说。 “明天,你亲自去拜访一下这位李局长。” 我去?” “你去。带两万大洋过去。” “两万大洋?”唐虎瞪大了眼睛,“季爷,给一个局长送这么多钱?他封了咱们的码头,抓了咱们的人,咱们还给他送钱?” 第18章 银子也能杀人,且杀得更干净 季云卿慢慢转过头,看着唐虎。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唐虎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十二年了,季爷。” “十二年,还没学聪明。”季云卿从沙发上拿起雪茄,在手里转,“他封码头,不是跟青帮有仇,是要好处。他不认识你唐虎,也不认识我季云卿,他是新来的,要在沪西站稳脚跟,第一件事就是告诉所有人,这块地盘他做主,封青帮的码头,都是这个意思。” 季云卿吸了慢慢吐出一团烟雾。 “那就给他好处。” “两万大洋,不多不少。给一个警察局长,买的是他的人情,买的是他以后对青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给他送钱,他收了,就等于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将来有什么事,他总要还的。” 唐虎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了下去。 季云卿看在眼里,也不急,继续慢条斯理地说:“如果能把他拉到我们这边来,那是最好不过。沪西地面上,斧头帮、洪帮,哪个不是我们青帮的对手?有一个警察局长在背后撑着,我们收拾他们就更方便了。他手里有枪,名正言顺地执法。帮派斗殴他可以不管,但如果他专门抓斧头帮的人,专门抄斧头帮的场子,你觉得斧头帮在沪西还待得下去吗?” 唐虎的眉头渐渐展开了。 季云卿弹了弹雪茄的烟灰,又说:“沪西这片地方,乱了很多年了,我也想把它统一起来。这个新来的李局长,也许就是一把钥匙。能用就用,不能用再处理了。” “你去的时候,报我的名,季云卿。他既然是上面派来的人,应该知道分寸,知道什么人的面子该给。” 唐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我明白了,季爷。是我脑子笨,刚才冲动了。” 季云卿摆了摆手:“不是你笨,是你还没老。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知道,刀子能杀人,银子也能杀人。而且银子杀的,更干净。” 唐虎直起身子,对身后的陈康说:“回去备一份厚礼,两万大洋,明天一早送到曹家渡警察局。” 陈康连忙点头称是。 唐虎转过身,又对季云卿弯腰鞠了一躬:“季爷,那我先回沪西了。码头的事,我得去看看。下次再陪您喝酒。” 季云卿点了点头:“去吧。沪西那边,你打理着,我放心。” 唐虎又鞠了一躬,带着陈康快步走出了夜总会的大门。 季云卿靠回沙发里,那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重新偎依过来,把酒杯递到他手里。 沪西那块地方,他想要很久了。 曹家渡三角场,苏州河码头,那些仓库和纱厂,如果能全部整合到青帮的地盘里,他在上海滩的势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这些年,黄金荣和杜月笙在法租界越做越大,他这个老前辈反倒被挤到了一边。但如果能把沪西拿下来,局面就不一样了。 这个新来的警察局长,是变数。 如果他能拉拢这个年轻人,沪西的地盘就能稳。如果他不能拉拢,那就另想办法。 季云卿把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对身边的女人笑了笑。 “来,再陪老头子跳支舞。” 曹家渡警察分局。 局长办公室。 李少泽坐在红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桌面上方,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能看见那上面跳动着的数字。 宿主:李少泽 身份:曹家渡警察局长 当前资金:九万零八百三十块大洋 他看着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九万多块大洋,放在任何一个普通警察局长身上,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可对他来说,还差一截。 系统召唤列表上,基础警员一百人的召唤门槛正好是十万大洋。 就差最后的一万。 昨晚从谢虎堂口抄回来的现钱和金银细软折合大洋大概两万多,加上顾秦送的一万,加上之前零零碎碎凑的,一共九万出头。 还差一万,就等顾秦送来的那笔赎金了。 两万大洋赎赵军,顾秦答应得干脆,但钱到现在还没送来。 李少泽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喝了一口又放下。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楚锋推门走进来,他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敬礼。 “报告局座,顾秦派人送钱来了。两万大洋,刚送到。” 李少泽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说曹操曹操到。这个顾秦,办事倒是利索。 昨天才谈好的事,今天上午就把钱送来了,看来他对赵军这个手下是真的看重。 “把钱抬上来。” 楚锋转身对门外招了招手。 两名警员抬着一个木箱子走了进来。 他们把箱子放在办公桌前面的地板上,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一排的大洋。 李少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箱子前面,弯腰拿起一枚大洋,放在指间弹了一下。 银元在空中翻转,发出嗡的一声轻响,落回他掌心里,是真货。 “顾秦的人呢?” “在楼下等着,说要亲眼看着赵军被放出来才肯走。” 李少泽把那枚大洋丢回箱子里,对楚锋说:“把赵军放了吧。” 楚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第19章 十万大洋召唤一百名警员 李少泽看着地上那两个钱箱子,重新坐回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系统面板。 当前资金那一栏,数字跳动了一下,从九万零八百三十变成了十一万零八百三十。 他筹够十万大洋了。 系统面板上,召唤列表在他眼前展开。 十万大洋这一档有两个选项——随机基础警员一百人,配备汉阳造步枪、左轮手枪、警用巡逻车十辆、军用卡车两辆。 还有一个选项是随机精英警队部门,含枪械车辆全装配。两个选项价格一样,都是十万大洋。 李少泽的目光在两个选项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精英警队,听起来就很唬人。 但“随机”两个字让他有些拿不准。 随机到什么部门,随机到多少人,随机到什么装备,系统都没说清楚。 万一随机出来的是个后勤部门,或者是个文职部门,那十万大洋就打了水漂了。 他现在最缺的是人。一百个基础警员,实打实的兵力,拉出来就能用。 加上现有的一百人,他手底下就有两百号全副武装的警员了。 在沪西这片地面上,两百条枪足够横着走。 更重要的是,这一百人是系统出品,百分百忠诚,不用考虑被人收买或者背叛的问题。 “就选基础警员一百人。”李少泽做出了决定,伸手在光幕上点了一下。 十万大洋的选项亮起来,然后光幕上的数字开始飞速跳动。 十一万零八百三十,眨眼间变成了一万零八百三十。 钱消失了。 系统提示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召唤成功。基础警员一百人正在生成。” “配备装备:汉阳造步枪一百支,左轮手枪一百把,警用巡逻车十辆,军用卡车两辆。” “人员及装备已合理生成于警局大楼内。” 后院里,原本空荡荡的操场上,多了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人影。 一百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员正在列队。 操场边上,十辆崭新的警用巡逻车和两辆军用卡车一字排开。 “报告。” 声音很陌生,不是楚锋。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迈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啪地立正,右手抬起敬礼。 “警长陈驹,向局座报到。” 李少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错” 陈驹放下敬礼的手,站得笔直:“新增一百名警员已全部编队完毕,随时待命。” 李少泽点了点头,心里很满意。陈驹的级别和楚锋一样,都是警长。 这样一来,他手下就有两个警长了。 楚锋带原来的那批人,陈驹带新来的这批人。 两百人分成两个大队,指挥起来更灵活。 “嗯,下去吧,先熟悉一下警局的环境,认识认识其他同僚。” 陈驹又是一个立正敬礼,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李少泽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两百人了。 加上十辆巡逻车、两辆军用卡车、五辆福特汽车,他现在的机动能力也比之前强了一大截。 警局大楼外。 街对面的墙角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赵军被自己手下架着,从警局侧门扶着走了出来。 两名斧头帮成员把他架到车门边,拉开车门,往里一推。 车门关上。 轿车发动,缓缓驶离曹家渡警察分局。 车里。 顾秦坐在后排的另一侧,他没有说话,目光从赵军脸上扫到脚上。 赵军歪在后座上,喘了几口粗气:“秦爷,那些警察太他妈嚣张了。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个姓李的,还有他手下那个姓楚的,他们……” “我知道。”顾秦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先回去养伤。” 赵军咬着牙,拳头在膝盖上攥得咯嘣响:“不能就这么算了。秦爷,我们斧头帮什么时候被人这么骑在头上过?” 顾秦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当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军:“两万大洋,我顾秦不会白送。他收了我的钱,就等于欠了我一条线。这条线现在是松的,但总有一天我会把它收紧。” 他顿了顿,又说:“但不是现在。现在不是报仇的时候。” “为什么?”赵军不甘心地问。 顾秦收回目光,语气变得严肃:“青帮那边最近不太安分。洪帮也在蠢蠢欲动。沪西这片地方,怕要乱。” 他的手指在车窗沿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推演什么:“这个姓李的警察局长突然出现在沪西,对我们来说未必全是坏事。他收了我们的规费,就等于承认了我们在沪西的生意是合法的。如果青帮和洪帮来抢地盘,他警察局管不管?按他立的规矩,管。他管了,就等于替我们挡了一道。” 赵军沉默了。他的脑子没有顾秦转得快,但秦爷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听明白了。 秦爷不是在忍气吞声,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 顾秦又说:“回去以后,你好好养伤。这段时间什么都别做,把你手下的人准备好。我需要时间,把警局的底细摸清楚。那个姓李的到底有多少人,多少枪,背后是谁在撑腰,这些不查清楚,什么都不能做。” “等我查清楚了,再动手也不迟。到时候,不管是青帮还是洪帮,还是这个新来的警察局长,欠我们的,都要连本带利还回来。” 第20章 我的辖区我说了算 李少泽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 当前资金那一栏,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万零八百三十块大洋。 十万大洋召唤了一百名警员之后,账面上就剩下这么点了。 他把系统面板关掉,心里盘算了一下。两百号人,人吃马嚼,每天的伙食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系统配了人,配了枪,配了车,可没配粮食。 警局后厨那个仓库里,米面油盐都是要花钱买的。 他之前从谢虎堂口抄回来的东西里,除了银元和借据,还有不少粮食和腌肉,够支撑一阵子。 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多搞钱。 李少泽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摇了几下摇柄,对着话筒说:“让楚锋来一趟。” 没多会儿,楚锋敲开办公室的门,大步走了进来。 他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敬礼,然后开口说道:“局座,青帮派人来了,说要拜见您。还带了钱来,说是赎金。”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昨天刚封了码头,今天青帮就找上门来了。 这沪西地面上,消息传得倒是快。 “谁来的?什么身份?” “来的人叫陈康,是唐虎手下的一个头目,在周家桥码头那一带跑腿的。不是什么大角色。他带了两万法币,说是赎金,要赎昨天咱们从码头上抓的人。” 李少泽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唐虎是季云卿门下的人,掌管青帮在沪西的地盘。 论地位,唐虎跟顾秦差不多,都是沪西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帮派大哥。 顾秦昨天亲自登门拜访,姿态放得低低的,带的也是他这个堂主本人。 今天青帮派人来,唐虎自己没来,只派了个手下的手下来。 一个小头目,也敢来拜见他这个局长?这是看不起他这个局长? “一个小角色,还不配见我。你去见。按咱们之前定的规矩谈。该收的规费,一个子都不能少。” 楚锋会意,啪地立正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李少泽看着楚锋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思路很清晰,沪西地面上现在至少有三大股势力——斧头帮,青帮,洪帮。 斧头帮的顾秦已经低头了,规费也答应了,赎金也交了。 青帮是第二个找上门来的。 他让楚锋去谈,就是要告诉青帮,你们在沪西再牛,也得按我警察局的规矩来。 至于陈康这个小角色够不够格跟他谈,不是对方说了算,是他李少泽说了算。 一个小时后,楚锋回来了。 “报告局座,事情办妥了。”楚锋站在办公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叠钞票,端端正正地放在李少泽面前,“陈康交了两万法币,码头那些个打手已经放回去了。” 李少泽拿起那叠钞票翻了翻。 两万法币,不算多,但也不算少。(注:为了好定数,大洋和法币同等价格。) “规矩跟他们说了?” “说了。陈康听完了,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敢说什么。他说回去会禀报唐虎。” 楚锋的汇报干净利落:“属下的原话是,曹家渡警察分局辖区范围内,青帮派经营的场子,一律按月缴纳规费。具体数额按场子大小和流水核定,一个月一交。不交的,后果自负。” “行。” 李少泽把法币收进抽屉里,然后对门口站岗的警员说。 “去把陈驹和陈子威叫来。” 门口警员领命而去。没过多久,走廊上响起脚步声,陈子威和陈驹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三个人到齐了。 楚锋站在左边,陈驹站在右边,陈子威站在中间。 一文两武,正好是李少泽目前手底下的核心班底。 李少泽看着他们三人说道:“从今天起,警局内部正式成立行动队和巡警队。” 他的目光先落在楚锋身上:“行动队,队长楚锋。” 然后转向陈驹:“巡警队,队长陈驹。” 两个队长同时立正,齐声应“是”。 “两个各负责辖区内的日常巡逻和执法行动,具体区域你们自己划分,报给我批。遇到需要协同的,你们商量着办。遇到棘手的,直接报我。” 李少泽又看向陈子威。 “子威负责警局本部的防卫安全,大门岗哨、拘留室看守、后院武器库的守卫,都归你管。本部要是出了问题,我找你。” 陈子威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属下明白。本部防卫绝不出一丝纰漏。” 李少泽双手撑着桌面。 “明天开始,行动队和巡警队同时出动,在辖区范围内展开治安整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曹家渡辖区的简易地图,摊在桌面上,用手指沿着苏州河划了一条线。 “辖区范围,东到康定路,西到江苏路,北抵苏州河,南达武定西路。这一片地面上,有几件事我不允许。”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辖区内不允许出现伤害普通市民的暴力事件。无论哪个帮派干的,只要查到了,人给抓回来。”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凡是在警局辖区内,抢劫、斗殴,偷窃、杀人。通通处理了。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外国人。” 说到这里,李少泽的语气微微沉了几分:“在我的辖区里,外国人犯事更严重,犯了法一样抓。倭国浪人,英吉国洋人,法西国洋人,不管他们是什么身份什么来头,只要在我的地盘上闹事,通通带回来。重点盯住倭国人。遇到反抗的,可以直接击毙。本国人自己怎么闹都好说,外国人也敢在我这里作威作福,管他是哪国人,让他跟我的子弹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楚锋和陈驹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里同时亮了一下。 他们是系统出品的人,骨子里刻着的就是忠诚和服从。 但李少泽这番话,让他们眼里多了一层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被点燃了的劲儿。 陈子威嘴角不易察觉地翘了一下。 李少泽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别的辖区我暂时管不了,也不想管。但曹家渡这一亩三分地,从明天起,规矩是我定的。谁要是在这里不守规矩,不管他是哪国人,哪个帮派,什么身份,都让他来跟我们的枪说话。” 楚锋啪地立正,脸上的表情像一块烧红的铁:“是!从明天起,行动队保证让辖区内所有不安分的人都记住咱们警局的大门朝哪儿开。” 陈驹也同时立正,声音沉稳如铁砧落地:“巡警队也领命。倭国人也好,洋人也好,敢在咱们地盘上闹事,一个都不放过。” 陈子威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掏出钢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嘴里说道:“本部防卫安排,属下今天之内拿出方案,明天之前岗哨全部到位。武器库的钥匙由属下亲自保管,每天清点三次。” 李少泽看着面前这三个人,心里涌上一股踏踏实实的底气。 这些人跟外面那些吃拿卡要的旧警察完全不同。 他们的忠诚是刻进骨头里的,不需要用钱收买,不需要用权威胁。 他下的命令,他们会不打折扣地执行,哪怕对面是刀山火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李少泽挥了挥手:“都下去忙吧。” 三人齐齐立正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第21章 管他哪国人,通通抓回来 门关上后。 李少泽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重新打开系统面板,目光在召唤列表上慢慢扫过。 十万大洋的选项他已经解锁了,基础警员一百人和精英警队部门都可以召唤。 但十万以上的选项——特种警队部门二十万,大规模军装警编制一千万,炮警编制两千万,海警编制两千万,空警编制两千万等。 这些选项还全部是灰色的。 他之前一直以为,解锁是靠攒钱,钱够了就能点。 但后来他仔细研究了系统面板,发现不对。 这些高等级的召唤选项,不是有钱就能点的。 解锁条件跟辖区治安有关,跟他打击罪犯的数量有关。 治安越好,打击的罪犯越多,解锁的选项就越多。 简单来说,他越是在辖区内执法,系统就给他越多的权限。 这是一个循环,执法换来更强的实力,更强的实力让他在辖区内更说一不二。 所以不管是为了解锁系统更高的权限,还是为了维护辖区内老百姓的安危,他都要整顿曹家渡的治安。 帮派收规费也好,打击外国人的嚣张气焰也好,这些既是为了弄钱扩充实力,也是为了那个更长远的打算。 在这个乱世里,拳头不够硬,说什么都是空的。 第二天,清晨五点。 曹家渡警察分局的后院里已经热闹起来。 操场上两排大锅里煮着白米粥, 厨房老周领着两个帮厨,把一屉一屉的白面馒头从蒸笼里夹出来,码在大竹筐里。 咸菜疙瘩切成细丝,淋了几滴香油,装在粗瓷大碗里。 两百多号警员在操场上排队打饭。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稀里呼噜喝粥的声音。 李少泽也端着一碗粥站在队伍旁边喝。一边喝粥一边看着操场上黑压压的人头。喝粥就喝粥,他脑子里转着今天的安排。 他把警力分成了两套编制。一套是巡警队,负责日常街面巡逻,由陈驹带队。 另一套是行动队,由楚锋带队,配备步枪和军用卡车,平时在警局待命,遇到巡警队搞不定的硬茬子就出动支援。 巡警队先上,行动队兜底,巡警搞不定的,行动队上。 行动队也搞不定的,他自己上。 粥喝完了,他把空碗搁在灶台上,对身旁的陈子威点了点头。 陈子威推了推眼镜,夹着文件夹大步走到操场中间,拿起哨子吹了一声。 哨声尖锐刺耳,撕开了清晨的薄雾。 “巡警队!集合!” 陈驹第一个站起来,把粥碗往旁边一放,拍了拍警服上的褶皱,大步走向操场正中间。 他身后,一百名巡警处警员齐刷刷放下碗筷,跑步列队。 三分钟,一百人整队完毕。 每个警员腰间都扎着崭新的皮带,左边挂着警棍,右边别着手枪套,手铐挂在后腰。 巡逻警察配手枪而不是步枪,图的是轻便灵活。 在街上巡逻,背着长枪不方便,手枪掏得快,执法也更容易控制局面。 真要遇到拿长家伙的硬茬子,后面还有行动队的步枪队兜底。 陈驹站在队列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脸,然后沉声下令:“四人一组,共分二十五组。每组负责两条街的巡逻任务。遇到小偷小摸、当街斗殴、调戏妇女,当场拿下。遇到带枪的,带刀的,人数多的,可以拔枪击毙。” 陈驹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记住局座的话。管他是哪国人,什么来头,在咱们的地盘上犯了事,通通逮回来。谁敢反抗,不用客气。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一百人的吼声整齐划一。 两辆军用卡车从警局后院的停车场缓缓驶出。 大门岗哨的两名警士同时立正敬礼,卡车穿过大门,拐上三角场的街道,分头往辖区的东西两头驶去。 ………… 李少泽站在办公楼三楼的窗户边,看着两辆卡车消失在街角拐弯处,然后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今天是个开始。 沪西这片地界,从今天起就变了。 河面上漂着几条运货的木船,船工撑 河边的马路上,挑着担子的菜贩开始找位置摆摊,卖豆浆的小推车冒着白汽,黄包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溜达,等着早上的第一拨客人。 三角场附近的一条街上,行人还不多。 一个拉黄包车的汉子正蹲在路边啃烧饼,忽然抬起头,看见前面路口走来了四个穿黑色制服的警察。 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烧饼差点掉在地上,赶紧站起来拉着黄包车往路边挪了挪,低着头不敢看。 那四个警员从他身边走过。 其中一个警员看了他的黄包车一眼,又看了看他嘴上叼着的半块烧饼,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四个警员走过去后,拉黄包车的汉子才敢抬起头来,看着他们笔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烧饼。 一个推着馄饨车的老头也看见了警察,赶紧把车推到路边停下来。 他弯着腰假装在整理车上的碗筷,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那四个警察的背影,直到他们走远了才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是热的,是吓的。 他在这条街上卖馄饨卖了六年,从来没见过警察的身影。 从前这条街上只有帮派的人收保护费,警察是从不来的。 现在忽然冒出来这么多穿黑皮的,谁知道是来干嘛的。 沿街的店铺陆续开门了。 布庄的伙计正在卸门板,铁匠铺的炉子点着了火,药铺的掌柜把“悬壶济世”的幌子挂到门口。 他们看见街上巡逻的警察,手里的活儿都顿了一顿。 一个布庄伙计抱着门板站在门口,眼睛跟着巡逻的警员走了半条街,才回过神来继续卸门板。 说不紧张是假的。 这里的老百姓看见穿警服的,心里头怕多过敬。 上海滩的警察名声向来不好,吃拿卡要样样在行,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人抓进去,不给钱就不放人。 他们怕这些新来的警察也是这副德性。 第22章 给你两个选择,一投降,二吃子弹 沿河边的一家茶馆里。 楼上楼下已经坐了不少喝早茶的人。 跑堂的提着长嘴铜壶在桌椅间穿来穿去,扯着嗓子报菜名:“龙井一壶……蟹壳黄两笼……” 靠窗的那张大桌子边围着五个人。 都是附近做小买卖的,每天早上来这儿喝壶茶吃个点心,闲聊一阵再各忙各的去。 “哎,我说老刘,你刚才来的时候看见没有?满大街都是警察。”说话的是个卖布匹的瘦高个儿,手里端着茶碗,脸上的表情半是好奇半是紧张,“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在这条街上见到这么多警察。” 旁边那个叫老刘的,是个开杂货铺的矮胖中年人,嗑着瓜子说:“看见了。我铺子门口都过去八人了,吓得我门口那条狗都不敢叫了。” “警察多有什么用?” 坐在对面的一个光头汉子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他姓周,在菜市场摆猪肉摊。 “沪西这地方,帮派横行。斧头帮、青帮、洪帮,哪个不是动刀动枪的?这些警察就拿着根木头棍子在街上晃,真碰上了帮派的人,棍子顶什么用?还不是跟以前一样,当没看见。”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附和。几个茶客都点着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这些人在这条街上住了十几年,见惯了帮派横行、警察缩头的场面。 从前的巡警见了斧头帮的人绕着走,别说抓了,连正眼都不敢看。 瘦高个儿刚要接话,坐在靠窗位置的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忽然开了口:“你们没注意。我看得清清楚楚,这些警察腰上都别着枪套。不是空枪套,里头有枪。” 光头周切了一声:“老徐头,你眼花了吧。巡逻的警察还能配枪?那枪是办案的刑警才有的东西,普通巡警顶多配根警棍,还是木头削的。我在十六铺码头见过巡警,身上除了根棍子什么都没有,连手铐都舍不得配。” 戴眼镜的老徐头不急不恼,慢悠悠地吹了吹茶碗里的浮沫,抿了一口才说:“不信,你自己到窗口看看。正好又来了。” 光头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外瞅了一眼。 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四名黑色制服的警员正排成一列走过来。 光头周脸上的表情变了变,转身坐回桌边,没有马上说话。 老徐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我说对了吧”的得意。 就在这时候,街对面传来一声尖叫。 是个女人的声音。 靠窗的几个人同时扭头往外看。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穿着蓝色棉布旗袍的年轻女人正拼命拽着自己的手提包,包带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地扯着。 那女人死死攥着包带不放,身子被拖得往前踉跄了好几步。 一个男人急了,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刀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直直地指着女人的脸:“松手!不松手捅死你!” 女人吓得脸都白了,手一松,整个人往后跌坐在地上。 抢到包的那个男人撒腿就跑,另一个也转身跟上。 两个人跑的方向正好是茶馆这边。 坐在地上的女人忽然看见了街角走过来的四名警察,拼命喊了一声:“抢劫!抢东西!救命啊………!” 茶馆里几桌人都站起来往窗外看。 光头周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嘟囔道:“喊也没用,警察哪会管这种……” 他的话没说完。 街角那四个警员听到喊声,同时停下了脚步。 领头的那个猛地转过头,目光锁定了两个正在狂奔的男人,嘴里喊了一声什么,然后四个人同时拔腿追了过来。 领头的警员一边跑一边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铜哨。 隔壁街正在巡逻的另一组警员听到哨声,也掉转方向包抄过来。 那两个抢包的男人回头一看,四个警察正在后面猛追,越来越近。 拿着包的男人慌了神,把手里的包往旁边一丢,两个人分头跑。 一个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一个径直往茶馆的方向冲。 巷子里的那个跑了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了从另一边包抄过来的另一组巡逻警员。 四个黑色制服的身影堵住了巷子口。 那男人刹住脚,左右看看,两边都是青砖高墙,前后都是警察,无路可逃。 他背靠着墙,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对着警察,手却在发抖。 茶馆这边,另一个男人一头撞开了大门,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茶馆里瞬间炸了锅。 喝茶的客人们吓得纷纷起身往后躲,椅子被撞倒了三四把。 跑堂的吓得手里的铜壶差点掉了,滚烫的开水洒了一地。 那男人脸上全是汗,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慌乱地扫了一圈茶馆里的人,然后拔腿就往楼梯上冲。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二楼,推开挡在楼梯口的椅子,一直跑到窗户边上。 窗户外面是二楼的高度,跳下去腿肯定要摔断。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从怀里掏出那把短刀,嘴里嘶吼道:“别过来!谁敢过来老子捅死他!” 追上来的四名警员从楼梯口鱼贯而入,迅速散开,把他围在了窗户前面。 警棍已经抽出来了,握在手里。 领头的警员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警棍指着那个男人:“把刀放下!” 那男人挥舞着短刀,刀刃在空气里划出几道白影:“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 领头的警员没跟他废话,把警棍插回腰间,右手拔出左轮手枪。 枪口黑洞洞地对着那男人的方向,不偏不倚。 二楼所有的人都安静了。 那些躲在角落里看热闹的茶客们,一个个瞪圆了眼睛看着那把枪。 “我不管你是谁。现在两个选择。一,放下刀,跟我们回警局。二,我开枪。你有十秒钟。自己选。”领头警员说道。 那男人脸上的汗滚得更厉害了。他的手抖着,刀尖也跟着抖,嘴里还在逞强:“你们敢!我是……” “九。” “我大哥是……” “八。” “你们这些臭警察……” “七。” 那男人嘴唇发白,短刀在手里抖得越来越厉害。 “六。” “五。” “四。” “三。” “二。” 数到二的时候,那男人突然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他没有放下刀,反而攥得更紧了,身体往前一倾,作势要扑向楼梯口突围。 “时间到。” 领头的警员扣动了扳机。 砰! 那男人的大腿上炸开一朵血花,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惨叫着往后跌去,后背撞在窗台上,整个人滑倒在地板上,双手抱着大腿拼命地嚎。 四名警员同时上前。 两人按住他的胳膊,一人掏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住他的手腕。 另一人弯腰捡起地上的短刀收进腰间的证物袋里。 动作干净利落,总共不超过十秒。 二楼里的茶客们全都愣在原地。 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有人嘴里含着瓜子忘了嚼,有人站得远远的,伸长了脖子看。 几秒钟后,不知道谁先拍了一下巴掌。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整个二楼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几个人站起来鼓着掌,一个白胡子老头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声说:“好!好!太好了!” 这条街上太久没有警察管治安了。 多久了?三五年?七八年? 甚至更久?谁也说不上来。 第23章 夏国病夫死啦死啦滴 自从曹家渡成了三不管地带,帮派就成了这里的土皇帝。 收保护费的,放印子钱的,欺男霸女的,大街上就敢动手抢。 老百姓除了自认倒霉,一点办法都没有。 租界的巡捕管不到这里,华界的警察不愿意来,这里的百姓早就习惯了没有警察的日子。 现在,警察终于来了。不是走过场,不是装样子。 是真的抓人了,而且不管对方什么来头。 那个抢包的男人嘴里说的帮派,警察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直接开枪,直接拿下。 四个警员把腿上还在淌血的男人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往楼梯口走。 楼下的茶客们也全都站起来鼓掌。 刚才在窗口打赌的那个光头周,此刻站在椅子上,对着楼梯口竖起大拇指:“好样的!这才是真警察!” 不过也有人撇着嘴说:“做做样子罢了。过几天看看,说不定跟以前一个德性。” 光头周回头瞪了那人一眼:“你说的什么话!人家真开枪了!刀都收了!人抓走了!你做做样子给我看看?你上去跟拿刀的人试试?” 那人被怼得讪讪的,低下头不说话了。 更多的人选择相信自己的眼睛。今天他们亲眼看到了, 有人抢劫,警察追了,有人拒捕,警察开枪了,人抓走了,包还给了失主。 从头到尾,没有收一个铜板的好处,没有问失主是什么身份。就是执法,干脆利落。 街对面的马路上,那个被抢了包的女人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手提包,眼泪还在脸上挂着。 一名警员走过去,低头跟她说了几句话,大概是在问有没有受伤。 女人摇着头,鞠了一躬又一躬,嘴里反复说着谢谢。 周围的群众慢慢围过来,有人主动给警员递茶,警员摆了摆手没接,转身归队继续巡逻。 这条街,从今天起,真的不一样了。 ……… 康定路中段。 这条路是曹家渡通往公共租界的主要通道之一。 路两边开着十几家铺子,卖米的,卖布的,卖洋油洋火的。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黄包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挑着担子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 周小云身穿蓝布旗袍的姑娘从米铺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包刚买的米。 她刚拐过米铺的墙角,迎面撞上了三个人。 三个穿着宽大和服的男人,脚上踩着木屐,腰间插着武士刀。 为首的那个三十出头,矮壮身材,脸上留着仁丹胡,走起路来歪歪扭扭的。 他叫山本龟田,是虹口一家倭国商会的职员。 山本龟田眯着那双醉眼,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周小云。 他伸出手,拦住了周小云的去路。 “花姑娘,哪里去啊?”山本龟田的汉语夹着浓重的东洋腔。 他往前逼了一步,酒气喷在周小云脸上,熏得她直往后退。 “陪我们喝杯酒,大大滴好。” 旁边两个倭国浪人嘿嘿笑起来,一左一右堵住了周小云的退路。 周小云吓得脸都白了,怀里的米袋子差点掉在地上。她紧紧抱着米袋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了米铺门口的墙上,再没有退路了。 她低下头不敢看面前的三个人,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我……我要回家……我爹在等我……” 山本龟田哈哈大笑,伸手就要去摸周小云的脸。 街对面。 一名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正好路过,看见这一幕,气得脸涨得通红。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去拦山本龟田的胳膊,嘴里骂道:“你们这些东洋人,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姑娘,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的话没说完。 山本龟田的右手猛地攥住了腰间武士刀的刀柄,拇指一推刀镡。 刀锋在晨光里划出一道白光,直直地劈向那个中年男人的胸口。 那个男人连躲的反应都来不及,刀锋从他的左肩斜斜砍下去,砍透了粗布短褂,砍进了皮肉,鲜血像被捏破的水袋一样喷出来。 他整个人往后倒去,摔在石板地上,胸前的伤口从肩膀一直裂到肋骨,血呼啦一下涌出来。 街上的行人被这一幕吓疯了。 女人尖叫着四散奔逃,小孩哇哇大哭,黄包车夫丢下车就跑,连车钱都顾不上收。 山本龟田甩了甩刀上的血。 “夏国病夫,死啦死啦滴。” 旁边两个倭国浪人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其中一个踩了踩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 山本龟田转过身,重新盯住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周小云。 周小云已经吓得连站都站不住了,整个人贴着墙往下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夏国病夫,就是弱鸡!”山本龟田用他那半生不熟的汉语大声说道,“我们大倭帝国的国民,在这里就是比夏国人高贵!夏国人,下等民族!天皇陛下庇佑的皇民,想怎样就怎样!” 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碎了牙,有人气得浑身发抖,但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地上那个中年男人还躺在血泊里,谁出去,谁就是下一个。 第24章 倭国人照打 山本龟田伸手一把抓住周小云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周小云挣扎着,米袋子掉在地上摔破了,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 山本龟田拽着她往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拖过去,嘴里还说着:“跟皇军走,你滴福气大大滴好!比跟着你们那些病夫男人强一百倍!” 周小云拼命往后缩。她终于哭出声来了。 另外两个倭国浪人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热闹,脸上挂着笑嘻嘻的表情。 这时候,一辆军绿色的福特卡车从街角拐了过来。 驾驶室的门被推开,陈驹从车上跳了下来。 陈驹往前走了三步,站定,右手拔出腰间的手枪,拇指拨开保险,枪口指向山本龟田的方向。 他身后的三名警员同时拔枪,四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那三个倭国浪人。 山本龟田抓着周小云的手停住了。他转过头,看见四个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正拿枪指着自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愤怒。 他松开周小云的手腕,把她往旁边一推,周小云跌坐在地上。 “八嘎!”山本龟田张口就骂,唾沫星子从仁丹胡下面喷出来,“哪来的夏国警察!也敢管本大爷的事!” 他用手指着陈驹,又指了指自己胸口:“我们,大倭帝国侨民!你们夏国警察,管不着!滚!再不滚,死啦死啦滴!” 另外两个倭国浪人也同时拔出了武士刀。 陈驹站在原地,枪口稳稳地指着山本龟田,眼睛没有眨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对身边的三名警员使了个眼色。 龟田往前迈了一步,武士刀在空中挥舞了一圈,刀锋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滚!不滚就砍了你们滴狗头!” 他们不怕夏国警察,从来不怕。在上海滩,倭国人就是横着走的。 倭国人犯了法,连租界的巡捕房都不敢管。 法租界工部局有明文规定,倭国人犯法,要移交给倭国领事馆处理,夏国警察无权拘捕。 至于华界的警察,更是见了倭国人就绕着走。 陈驹的枪口纹丝不动地指着山本龟田的胸口。 “给你一次机会。放下刀。” 山本龟田嗤笑了一声,转头对身后两个同伴说了句什么。 那两个倭国浪人哈哈大笑,手里的短刀晃得更嚣张了,其中一个还往前走了两步。 “夏国狗,你敢开枪吗?你……” “砰!砰!” 两发子弹从两名警员的枪膛里射出,不偏不倚地打在那两个倭国浪人的大腿上。 两个倭国浪人惨叫着倒在地上,短刀脱手飞出去。 他们抱着大腿拼命嚎叫,方才的嚣张气焰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山本龟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同伴,然后猛地转回头瞪向陈驹。 “八嘎!” 他双手握住武士刀,高举过头顶,迈开步子朝陈驹猛冲过来。 陈驹站枪口微微下移,从胸口移到了山本龟田握刀的手。 砰! 子弹精准地打在山本龟田的右手手背上,击碎了掌骨,带着碎骨和血肉从手掌另一侧穿出。 山本龟田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惨叫,武士刀从失去力气的手指间脱落,当啷一声砸在石板上。 他捂着被打烂的右手,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还没等他站稳,陈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面前,手里的警棍抡起来,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 这一棍又沉又狠,打在山本龟田的太阳穴上方。 山本龟田整个人直直地往侧面栽倒,额头磕在石板上。 陈驹收回警棍,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地骂着“夏国病夫”的倭国浪人。 街面上一片死寂。 陈驹正要开口让手下把人铐起来,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里,忽然钻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暗红色领带,头发用发油抹得溜光。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的时候,先是看了一眼地上那三个浑身是血的倭国人,然后飞快地走到陈驹面前。 “住手!住手!”他一边走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用两根手指夹着往陈驹面前递,“这位警官,你知道你打的是谁吗!” 陈驹没有接名片,只是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谁?” “鄙人许茂。”男人挺了挺胸膛,像是报出一个了不起的名号,“我是龟田先生的翻译,也是他的商务助理。” 他指着趴在地上的山本龟田,声音提高了八度:“这位是山本龟田先生,大倭帝国驻上海商会的商务代表!他和虹口道场的山本大佐是同一个家族的人!你知不知道虹口道场是干什么的?你一个小小的警察,敢对倭国商会的人动手,你是不想活了吗!” 陈驹看着他,没有说话。 许茂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更加起劲了:“你们这些警察,平时干什么吃的?倭国人是你们能碰的吗!龟田先生的身份,连你们上海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赶紧把人放了,把枪收起来,再叫辆救护车来!否则事情闹大了,别说你这身警服保不住,连你们局长都得跟着遭殃!” 陈驹还是没有说话。他看着面前这个滔滔不绝的夏国人,一个夏国人,一口一个“龟田先生”,一口一个“倭国商会”。 对自己的同胞横眉怒目,对欺负自己同胞的倭国人卑躬屈膝。 陈驹把左轮手枪收回枪套,迈步走到许茂面前。 许茂以为他要说话,微微弯下腰,把耳朵凑过来。 陈驹抬起脚,用皮靴的硬底狠狠踹在许茂的肚子上。 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鞋底踹进柔软的腹部,许茂整个人像被大锤砸中了一样往后飞了出去。 许茂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用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陈驹:“你……你们……怎么不怕……” 第25章 一言不合就是清空弹夹 曹官渡警局二楼,审讯室。 山本龟田和另外两个倭国浪人被反绑在椅子上。 许茂被铐在墙角的暖气管上,弯着腰站不直也蹲不下,只能半蹲着靠在管子上。 陈驹带着四名警员站在屋里,袖口的扣子解开了,挽到小臂,露出精壮的胳膊。 “啪!” 警棍落在山本龟田的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 山本龟田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 倭国话混着半生不熟的夏国话,唾沫星子从缺了一颗牙的豁口里喷出来。 另外两个倭国浪人挨的棍子更多,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 许茂缩在墙角,虽然没有挨打,但每听到一声警棍落下的闷响,身子就跟着哆嗦一下。 “我要见你们局长!”许茂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子喊道,“你们这样打人是违法的!我要见你们局长!” 陈驹充耳不闻,手里的警棍又落在山本龟田的背上。 山本龟田被打得身子猛地一挺,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嘶吼:“夏国病夫!东亚病夫!”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李少泽走了进来,楚锋落后半步跟在身后。 陈驹手里的警棍停在半空中,转头看是李少泽,啪地立正站好:“局座。” 李少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被绑着的四个人,扫过陈驹手里那根沾着血的警棍,又扫过山本龟田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 “这是在干什么呢?” 许茂一听见“局座”两个字,整个人从墙角弹了起来,脸上挤出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局长!局长大人!你可算来了!”许茂的声音又尖又急,“鄙人许茂,我是龟田先生的翻译!这位是山本龟田先生,他是大倭帝国驻上海商会的商务代表,跟虹口道场的山本大佐是同族!” 他把刚才对陈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刚才还快,唯恐说慢了又要挨打:“您的这些手下根本不讲道理!把我们抓到这里来,还对我们严刑拷打!龟田先生可是倭国商会的人!虹口道场的山本大佐,您知道吧?那可是倭国军部在上海的代表!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整个警局都得……”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换了一副面孔,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压低声音说:“不过,如果你现在就放了我们,再把这几个动手的警察处置了,龟田先生大人有大量,也许就不追究了。以后您和我们倭国商会,还可以交个朋友嘛。” 山本龟田虽然被打得满脸是血,此时也抬起头来,充血的眼睛瞪着李少泽。 他是见过世面的,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夏国官员没见过,见了倭国人谁不是点头哈腰? 这个局长,撑死了不过是个小小的分局局长,芝麻大的官。 龟田忍着肩膀上火辣辣的疼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字正腔圆的夏国话:“你,局长。跪下,向我道歉。我滴,可以考虑,放你一马。否则,你们这个警局,统统,死啦死啦滴。” 他的夏国话磕磕绊绊,但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李少泽听完了这两个人的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陈驹。” 陈驹挺直了腰板:“在。”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倭国人呢?” 这句话一出来。 许茂的眼睛亮了。他哈哈大笑起来,得意地转头对陈驹说:“听到了没有!你们局长都说了!你们这样对倭国人是不对的!你小子完了!完了!等局长处理完龟田先生的事,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山本龟田的嘴角也浮起一抹笑意,往椅子上一靠,虽然被绑着,姿态却摆得像个大爷:“快松绑。现在松绑,还来得及。刚才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的手下,必须交出来。打了倭国人的,都要付出代价。” 李少泽迈步走到陈驹面前。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驹的肩膀:“陈驹,你做事不够周全。对待倭国友人,要有正确的方式。” 陈驹愣了一下,不明白什么意思。 李少泽松开手,转过身,目光落在山本龟田身上。 “你刚才说,让我跪下,向你道歉?” 山本龟田哼了一声,歪着嘴说:“现在跪下,也晚了。先把我松开,再谈……” 李少泽的手探到腰间,拔出那把左轮手枪,枪口对准山本龟田的胸口。 山本龟田瞪大了眼睛:“你……” 砰! 第一颗子弹从他的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炸出来。 山本龟田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嘴巴张得巨大,喉咙里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不断往外冒血的弹孔,脸上的表情从嚣张变成了不可置信。 砰!砰!砰! 第二颗子弹打在他的肚子上。 第三颗打在肩膀上。 第四颗打在锁骨。 第五颗打在肋下。 第六颗打穿了脖子。 山本龟田瘫在椅子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李少泽扣了一下扳机,撞针空撞了一下。 没子弹了。 他把空枪往旁边一递,旁边的警员连忙双手接过去。 李少泽没有回头,只说了两个字:“再来。” 楚锋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配枪,倒转枪柄递到李少泽手里。 李少泽接过来,拇指拨开保险,对着山本龟田的尸体继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 又是六枪。 子弹打在山本龟田已经没有知觉的身体上,每一枪都带起一蓬血花,打得那具尸体在椅子上不停地抖。 枪声停了。 弹巢又空了。 李少泽把空枪还给楚锋,旁边的警员又递了一把填满子弹的左轮手枪过来。 李少泽接过来,枪口重新对准山本龟田的尸体。 砰!砰!砰!砰!砰!砰! 第三个弹巢打空了。 山本龟田的尸体上布满了弹孔,前胸后背全是窟窿。 李少泽把枪放下,看着椅子里那个已经被打成筛子的龟田。 “龟田啊,我刚才没听清,你要不再说一遍?” 没有人回答。 山本龟田的嘴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陈驹站在旁边,瞪大了眼睛。他看看山本龟田的尸体,又看看李少泽,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畅快的东西。 他明白了,局长不是怪他太狠,是怪他太轻。 局长亲自示范了什么叫“对倭国人的正确态度”。 许茂靠在墙角。他的嘴巴张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被打成马蜂窝的山本龟田。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你们杀了龟田先生……你们杀了倭国人……虹口道场不会放过你们的……倭国领事馆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所有人都完了……” 李少泽听到这个声音,转过身,目光落在许茂身上。 许茂被这道目光锁住,浑身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第26章 对待倭国人按这个标准来 李少泽走到许茂面前,没有跟他说话。他转头看向楚锋,伸出手。 楚锋立刻把腰间的警棍抽出来,倒转棍柄,双手递到李少泽手中。 许茂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拼命往后缩,手铐被挣得哗啦哗啦响:“不不不不……局长饶命……局长饶命……我是夏国人……我是夏国人啊……” 李少泽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警棍轮起来,带着风声,狠狠砸在许茂的头上。 “汉…奸!” “替倭国人。” “欺负自己同胞!” 每砸一下就骂一句。 许茂一开始还在惨叫,后来叫声越来越小,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李少泽直接砸几十下,才停下动作。他把警棍往地上一丢,随后整了整警服的领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舒服了。” 楚锋上前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警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着棍身上的血迹。 李少泽转过身,看着审讯室里剩下的两个倭国浪人。 那两个倭国浪人被反绑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哆嗦。裤裆已经湿透了,尿液顺着裤管往下滴,地上多了一摊水渍。 两人看着山本龟田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看着许茂那瘫在地上进气少出气少的模样,连舌头都吓麻了,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少泽看着这两个人,语气很平淡:“陈驹,楚锋,这两个倭国人,交给你们练习了。” 陈驹和楚锋对视了一眼。 陈驹咧嘴一笑,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根警棍,在手里掂了掂,棍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他走到其中一个倭国浪人面前,警棍在对方惊恐的目光里举了起来。 “局座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楚锋也不甘落后,把自己的警棍抽出来,走到另一个倭国浪人面前。 他比陈驹更直接,一个字不说,棍子已经落了下去。 两个倭国浪人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陈驹接着又拔出手枪,对着两人就是清空弹夹。 李少泽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卷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旁边的警员连忙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 “记住,以后对待倭国人,就按这个标准来。”李少泽弹了一下烟灰,“都记住了。” 陈驹一棍砸下去,回头应道:“是!局座!” 楚锋也停了一下,立正道:“明白!” 李少泽抽完一根烟,把烟蒂丢在地上,用皮鞋碾了碾,熄灭了。 这时进来一名警员。 警员跑到李少泽面前立正敬礼:“报告局座!有倭国人来了,为首的自称井上清和,说是倭国商会的什么管事,要求局座亲自出去见他。” 李少泽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消息倒是传得快。 山本龟田从被抓到现在,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倭国商会那边就已经得到消息并且派了人来。 这说明他辖区里还有倭国人的眼线。不过这也正常,沪西这地方鱼龙混杂,街面上多的是帮人通风报信混饭吃的人。 “来了多少人?” “六个。井上清和带了五个手下,都带着刀。现在被门岗拦在大门外,正跟咱们的人吵呢。” 李少泽转过身,往楼梯口走去:“去看看。” 警局大楼正门外。 井上清和站在大门台阶下面,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和服,脚踩木屐。 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银边眼镜,下巴。单看外表,倒像个体面的商人。 但他身后那五个穿和服的手下可不是这副斯文模样。 五个人一字排开站在台阶下,腰间都挎着武士刀,手按在刀柄上,脸上的表情像是随时准备冲上来砍人。 大门口的两名岗哨警员平端着汉阳造步枪,枪口对准了井上清和的方向。 警局大门外。 更多警员正在往门口集结,步枪和手枪的枪口齐刷刷地对着门外。 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人后退。 “你们这些夏国警察,吃了豹子胆了!我再说一遍,我是倭国商会西区的文书管事!让你们局长出来见我!一个分局局长,还要我亲自进去拜见不成?”井上清和用一口流利的夏国话骂道。 岗哨警员不为所动。 井上清和在上海滩混了将近十年,跟华界官员打交道、跟租界巡捕房交涉,哪一次不是对方客客气气地请进门。 一个小小的警察分局,居然敢拿枪拦他。 井上清和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语气里的怒意更盛了:“我是倭国帝国驻上海商会的正式职员!你们拿枪指着倭国商会的人,是想挑起外交事端吗!我再问最后一遍,你们局长到底出不出来!” 岗哨警员终于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局长公务繁忙,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在这里等着。” 井上清和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五个手下同时拔出了武士刀。 门岗后面,十几名警员几乎在同一瞬间举起步枪,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响成一片。 十几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了台阶下那六个身穿和服的身影,手指已经搭在扳机上。 这时。 李少泽走了出来。 楚锋跟在他身后,左轮手枪的皮扣已经解开了,随时拔枪就干。 李少泽站在台阶最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口这一幕。 他的目光扫过井上清和,扫过那五个举着武士刀的倭国人,扫过门岗哨警手里那些对准倭国人的步枪。 “大中午的,哪来的野狗。狗叫什么!” 门口的十几名警员听到这个声音,啪地同时立正,齐刷刷敬礼。 岗哨哨警放下步枪让到两边,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井上清和听到这句话,脸色变了。 他的夏国话很好,完全听得懂“狗叫”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但他忍住了,推了推银边眼镜,把怒气压在喉咙底下,用尽可能得体的语气说道:“你就是这里的局长?我是井上清和,大倭本帝国驻上海商会西区文书管事。你的这些手下,对倭国人大不敬,公然阻拦倭国商会职员进入警局,还用枪指着我们。这件事,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现在,先处理你的这几个手下,然后我们进去谈。”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 第27章 倭人与狗不得入内 李少泽走下台阶,走到大门外,在井上清和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看了看井上清和,又看了看那五个持刀的倭国浪人。 “我的手下没做错!他们只是在执行规定。”李少泽摊了摊手,语气很无辜,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井上清和皱起眉头:“什么规定?” 李少泽指了指大门旁边的位置:“警局有规矩,倭国人与狗,不得入内。你没看到牌子吗?” 井上清和顺着李少泽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大门旁边是一面白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哪里有牌子?”井上清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大门旁边什么都没有。” 李少泽也看了看那面空荡荡的白墙,点了点头:“等下就有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楚锋招了招手:“去,拿块牌子来。要大一点的。” 楚锋立正应是,转身快步走进警局大楼。 没过多久,他带着两名警员走了出来,两个警员抬着一块半人高的木牌子,木牌子是新做的。 牌面上用黑漆写了八个大字。 倭人与狗,不得入内。 两个警员把木牌子稳稳当当立在大门右边的墙根下,牌子底部嵌了石头底座,摆得端端正正,每个路过的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 摆好之后,两个警员退后一步,又对李少泽敬了个礼才退回到门岗后面。 李少泽指了指牌子,对井上清和说:“这下不就有了?看到了吧?” 井上清和盯着那块木牌子,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瞪着那十个字。 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然后又抽搐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往肚子里吞。 他身后那五个持刀的倭国浪人也都看见了牌子上的字。 “李局长,”井上清和的声音沉了下来,没有之前那么响亮了,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往外挤,“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少泽看着他,语气平淡:“字面意思。识字的都看得懂。” 井上清和推了推眼镜,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李局长,你大概不清楚倭国商会在上海的分量。倭国商会是经倭国帝国领事馆正式注册的商团组织,在上海拥有超过两百名会员,涵盖贸易、航运、纺织、金融各领域。公共租界工部局有我们的董事席位,法租界公董局也有我们的代表。倭国帝国海军第三舰队的旗舰出云号就停泊在黄浦江上。你一个小小的分局局长,在倭国商会面前,什么都不是。” 李少泽听完,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拍了拍嘴。 “说完了?” 井上清和脸上的肌肉又是一抽。 “说完了就说正事。”李少泽把双手插进裤袋里,“你来干嘛的?” 井上清和压住火气,重新把语气调回了外交辞令的调子:“山本龟田先生,倭国商会的商务代表,被你的手下非法拘捕。我来接他回去。请李局长立刻放人。根据《清倭通商条约》相关规定,倭国公民在夏国境内触犯法律,须移交倭国领事馆处理,夏国警方无权羁押。这是条约规定的,李局长不会不知道吧?” 李少泽眨了眨眼睛:“条约?什么条约?” 井上清和愣住了,银边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清倭通商条约》!这是两国之间的正式外交条约!” “哦,前清签的。”李少泽点了点头,然后摊了摊手,“现在是夏国了,前清签的条约关我什么事?我又不是前清的官。你去找前清政府要人吧。” 井上清和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和服前襟剧烈起伏了一下,然后他重新稳住自己的表情。 他在上海滩跟夏国官员打了十年交道,最擅长的就是谈判。 今天这个局面,他已经看明白了这个姓李的局长跟其他夏国官员没什么两样,都是贪的。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还是为了一个钱字。 抓倭国人,就是为了要好处。否则一个警察局长,疯了才会去惹倭国商会。 既然是图财,想明白后,那就好办了。 “李局长,”井上清和的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商人特有的和气,“这样吧,您开个价。要多少钱?才肯放人。” 李少泽笑了,伸出一根手指。 “一千大洋?”井上清和点了点头,“没问题………” “十万。”李少泽收回手指。 井上清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李少泽,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十万大洋。 这简直是在抢。 不,这就是在抢。 井上清和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气重新压回肚子里。十万就十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他在上海滩混了十年,最清楚不过,贪财的官反而是最好对付的。 喜欢钱,就能被钱买通。能被钱买通,以后就能为己所用。花十万大洋买通一个在上海有实权的警察局长,长远来看不亏。 “十万。”井上清和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请李局长稍等,我让人回去取。” 李少泽点了点头:“钱来了,人就给你。放心,龟田在我这里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 井上清和嘴角抽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李少泽又开口了,指了指大门外面的人行道,“你们得在外面等。牌子上的字写得很清楚了。” 李少泽转过身,对门岗的哨警说:“记住了,这些倭国人什么时候把保释金送来了,什么时候才能放他们进门。钱没到,就在外面站着。不许让他们踏进警局大门一步。” 哨警立正应道:“是!局座!” 李少泽不再看井上清和,转身往警局大楼走去。 井上清和站在大门外面,站在那块刚刚立起来的木牌子旁边。 他身后那五个倭国浪人收起了武士刀,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的井上先生会对一个夏国警察这么客气。 井上清和没有解释。他的目光越过警局大门,越过岗哨哨兵肩上那两把汉阳造步枪,看着那个年轻局长的背影消失在警局大楼的实木大门后面。 十万大洋,他出得起。 但山本商会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等龟田出来以后,再慢慢跟这个姓李的算这笔账。 到时候,十万要连本带利吐出来,这个局长也得乖乖听话。 能用钱收买的人,永远都是最好控制的人。 井上清和收回目光,对身后的手下招了招手:“去找个电话亭,给商会总部打个电话,让他们尽快送十万大洋过来。还有……” “顺便把这里发生的事,通知一下虹口道场那边。” 第28章 我要是死了,所有人都得陪葬 一个小时之后。 井上清和站在那块“倭人与狗不得入内”的木牌子旁边。 正午的太阳已经把他晒得满头是汗,和服领口湿了一圈。他掏出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他身后那几个倭国浪人早已没了刚才拔刀的嚣张气焰,一个个被晒得蔫头耷脑,木屐在石板地上不安地蹭来蹭去。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警局大门外。 车门打开,跳下来两个穿西装的倭国人,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井上清和快步迎上去,接过皮箱,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捆一捆的法币,用牛皮纸封着,每捆一千块,一共一百捆。 十万法币。 他合上箱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岗哨兵面前,把皮箱往地上一放。 “保释金送来了。十万法币。可以放人了吧?” 哨兵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拿起哨子吹了一声。 楚锋从警局大楼里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 他走到大门口,弯腰打开皮箱,手指在钞票捆上拨了一遍,然后合上箱盖,对身边的警员点了点头。 两名警员上前抬起皮箱,送进了警局大楼。 楚锋直起腰,对身后招了招手。 两个警员从警局侧门抬着一副担架走出来。 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两个人把担架抬到大门外,放在石板地上,然后退后一步,立正站好。 井上清和看着那副担架,看着白布下面那个人形的轮廓,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不安,又从不安排成了恐惧。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弯腰掀开白布的一角。 山本龟田的脸露了出来。脸上全是弹孔,密密麻麻,像被铁筛子筛过一遍。额头上一个,鼻梁上一个,下巴上一个,脖子上还有两个。 井上清和的手猛地缩回来,白布从指间滑落,重新盖住了那张千疮百孔的脸。 他身后的倭国浪人也都凑过来看见了那张脸,一个个倒抽凉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拔出了武士刀又被井上清和按住。 井上清和转过身,面对着警局大楼,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爆发了。 “八嘎!我要见你们局长!!!” 楚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警局大楼。 没多会儿。 楚锋又出来了,站在台阶上对井上清和招了招手:“局长让你们进去。进来吧。” 井上清和咬着牙,带着几个手下大步跨进了警局大门。 他身后那几个倭国浪人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恶狠狠地扫着走廊两边的警员。 三楼大厅两侧,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警员。 二十多双眼睛从帽檐下面冷冷地盯着这群穿和服的人从中间走过。 局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李少泽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吹着浮在上面的茶叶。 井上清和冲进办公室,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李局长!你说过的!龟田君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你说过只要交了钱就放人!我交了钱!十万法币!人呢!人呢!” 李少泽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暴跳如雷的倭国人。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困惑,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人不是给你了吗?就在楼下担架上躺着。一根汗毛没少,你自己掀开布看看,汗毛都在。我可没说人是活的还是死的。” 井上清和愣住了。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手指指着李少泽。 “八嘎!你这个………你这个下贱的夏国猪猡!” 井上清和一把将办公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茶杯被带翻,茶水泼在桌面上淌成一片。 “你敢杀大倭帝国商会的人!你完了!你知不知道大倭帝国是什么!你们夏国在我们倭国面前就是一条狗!一条狗!我本来以为你收了钱就能跟我们倭国人合作,能做朋友,没想到你是这样的疯子!” 井上清和直起身子,扯了扯衣服的领口,让自己站得更直了一些,声音从嘶吼变成了阴恻恻的威胁:“我已经查过了,曹家渡警察分局,一个小小的分局,连你们市政府都管不到这里。你手底下撑死了几十号人,几条破枪,几辆破车,你以为这就能在我们大倭帝国面前逞威风了?” 他推了推歪掉的眼镜,嘴角浮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倭国帝国海军陆战队会踏平你这座警局,你们所有人,统统死啦死啦滴。你最好现在就……” 这时,楚锋已经拔枪顶在了井上清和的后脑勺上。 冰凉的枪管贴着头皮,让井上清和的嘴闭上了。 井上清和身后那几个倭国浪人同时拔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周围二十多名警员齐刷刷举起了步枪和手枪,枪口对准了他们。 密密麻麻的枪口把办公室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井上清和没有回头,也没有害怕。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后脑勺上的枪口,然后重新看向李少泽。 “开枪啊!开枪啊!你们敢吗!” 井上清和的声音平静下来,那是一种有恃无恐的平静。 “我要是死在这里,你们所有人都得陪葬。我是倭国商会正式注册的职员,受倭国领事馆保护。杀了我,就等于对大倭帝国宣战。你们夏国人,有这个胆子吗?” 那几个持刀的倭国浪人也跟着叫嚣起来:“八嘎!夏国狗!敢动井上君试试!” 第29章 井上清和被砸死 李少泽从椅子上站起来了。他绕过办公桌,走到井上清和面前。 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李少泽笑了,笑得很响亮,很畅快。 “井上清和,你知道你最蠢的地方是什么吗?你拿了钱,把人抬走,回去怎么说都行。被抢了,被杀了,被别的帮派打了,你想怎么编怎么编。非得在我这里骂人。” 李少泽低下头,凑近井上清和的耳朵,声音放得很轻:“骂我也就罢了,你还敢骂夏国。” 井上清和看着李少泽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从未在夏国官员脸上见过的东西。 不是贪婪,不是畏惧,不是圆滑,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的后背忽然蹿起一股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但此时已经骑虎难下了。 “怎么?你还能把我怎么样?我现在就走。有种你就杀了我。我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井上清和扬起下巴,用鼻孔对着李少泽。 井上清和转过身,作势要走。 李少泽的手伸出去,五根手指插进井上清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里,攥紧,往下猛地一按。 井上清和的脑袋被重重砸在办公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眼镜飞了出去,掉在地上摔碎了镜片。 井上清和的鼻梁磕在桌面上,血从鼻子里喷出来,溅在散落的文件纸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 但李少泽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脸压在桌面上动弹不得。 李少泽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左轮手枪,倒转枪柄,对着井上清和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枪托砸在头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血从井上清和的头发里渗出来。 那几个倭国浪人看到这一幕,红着眼睛拔出刀就要冲进来。 为首的一个人的刀刚刚举起,二十几把步枪同时开火。 子弹从四面八方打过来,穿透和服,穿透皮肉,把骨头打碎,把内脏搅烂。 几个倭国浪人在密集的弹雨里像被割倒的稻草一样倒下去,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李少泽手里的枪托还在往下砸,一下接一下,没有停。 井上清和的脑袋已经被砸得变了形,头发被血粘成一团,后脑勺的骨头碎成了好几块,整个人趴在桌面上不再动弹。 李少泽又砸了三下,然后停下来,松开手。 井上清和的尸体从桌面上滑下去,软塌塌地瘫在地板上,脸朝上,额头上塌了一大块,鼻子歪在一边,嘴里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李少泽站在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左轮手枪换到右手,枪口对准井上清和的胸口。 砰!砰! 又补了两枪。 李少泽把枪放在桌面上,整了整被弄乱的袖口,拉了拉马甲的衣襟,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舒服了。有时候还是得自己动手清理,才爽快。” 李少泽绕过办公桌,重新坐回皮椅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根卷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 他把火柴梗丢进烟灰缸,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横七竖八的尸体。 几名警员已经开始清理现场了。有人拖尸体,有人擦地上的血。 有人捡起摔碎的文件纸丢进垃圾桶。动作熟练高效,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好像这是再日常不过的工作。 李少泽弹了一下烟灰,对楚锋说:“这些倭国人的尸体,全拖出去喂狗。还有那个龟田,也一并喂了。” 楚锋立正应是,转身去安排人手。 李少泽又说:“另外,派几个机灵的人,去盯着倭国商会、虹口道场和倭国领事馆的动静。他们有什么动作,第一时间报我。” 楚锋又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李少泽坐在椅子上,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烟灰缸里碾灭。 看着警员们把最后一具尸体拖出门外,看着他们用拖把擦拭地板上的血迹。 他打开了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桌面上方,资金那一栏的数字跳动着,井上清和刚送来的十万法币已经入了系统的账。 刚好又够再召唤一次。 他的手指在光幕上点了一下。 十万法币从账面上消失。系统提示音响起。 “召唤成功。基础警员一百人正在生成。配备汉阳造步枪一百支,左轮手枪一百把,警用巡逻车十辆,军用卡车两辆。人员及装备已合理生成于警局大楼内。” 李少泽关掉面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办公室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警服,二十三四岁的年纪,五官生得极为标致,鹅蛋脸,杏仁眼,鼻梁高挺。 她的美不是那种柔柔弱弱的漂亮,而是一种带着锋刃的美。像一把做工精致的匕首,好看归好看,但谁都知道那是能杀人的。 她走到办公桌前,两脚啪地一并,右手抬到帽檐边。 “报告局座!警长沈若岚,率新增九十九名警员,向局座报到!” 李少泽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微微点了点头。 系统倒是挺会挑,每次召唤出来的警长都不一样。 楚锋是沉稳老练型的,陈驹是雷厉风行型的,这个沈若岚看起来是冷静精准型的。 三个人正好互补。 “沈若岚。从现在起,你担任我的警卫队队长。从新增的警员里挑出二十个身手最好的,组成警卫队,专门负责我的人身安全和局长办公室的防卫。以后我到哪,你跟你的人就到哪。” 沈若岚放下敬礼的手,站得笔直:“属下明白。警卫队的人选今天之内敲定,明天一早向局座报到。” 第30章 洪帮要夺周家桥码头 李少泽从抽屉里拿出一台黑色的对讲机,放在桌上。 这是他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系统商城里的东西五花八门,对讲机这种后世再普通不过的东西,在这个时代却是绝对的高科技。 他花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兑换了几十台,足够配发给所有警长、副警长和巡逻队长。 这玩意儿的有效距离是五公里,在曹家渡辖区内足够用了。 有了这东西,巡逻队发现情况不用再靠哨子传信,第一时间就能叫来支援。指挥效率能提高好几个档次。 “叫楚锋和陈驹进来。” 沈若岚转身出门,没过多久,楚锋和陈驹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李少泽把对讲机推过去:“一人拿一些。使用方法自己看说明书,很简单的。以后巡逻、出警、遇到情况,用这个联络。比哨子快,比电话方便。” 楚锋接过对讲机,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新奇的表情。 陈驹也拿了一台,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啪地别在了腰间,动作利落得像是用了很多年。 李少泽又把剩下的对讲机推给沈若岚:“这些分发给各个巡逻组的组长。告诉他们怎么用。” 沈若岚接过对讲机,点了点头。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一个沉稳,一个勇猛,一个冷静。 三百人的队伍,三个得力的手下,再加上系统商城和召唤列表里的那些选项,他在沪西的底气越来越足了。 他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资金余额。召唤了一百名警员之后,又买了对讲机,账面上钱不多了。 三百多张嘴每天要吃饭,后厨的米面油盐,警员们的军饷,车辆的油料,武器的维护,样样都要钱。几千多大洋撑不了多久。 得抓紧搞钱了。 他把系统面板关掉,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辖区地图上。 地图上标注着各个帮派的势力范围。 斧头帮在槐树弄和苏州河沿岸,青帮在周家桥码头和康定路一带。 洪帮在武定西路,还有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帮派散落在各处。 这些帮派手里的赌档、烟馆和码头,就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规费该收了。 “楚锋,陈驹。” 两人同时立正。 “回去整顿好各自的人手。明天一早,我们去收规费。” ……… 上海沪西,洪帮沪西堂口。 堂口设在曹家渡西边一条叫柳巷的老街上,门面是一栋两进的石库门院子。 洪帮和青帮、斧头帮并称上海滩三大帮,但洪帮的规矩比另外两家更老派。 青帮拜师收徒,斧头帮歃血为盟,洪帮开香堂、拜关公、讲洪门三十六誓,入会先要过三刀六洞的仪式。 在上海滩的新派帮会看来,洪帮这套老掉牙的规矩又古板又繁琐,但正因为规矩严,洪帮的人骨头也比别人硬三分。 堂口正厅里摆着一张红木太师椅。 椅子上坐着一位年近六十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长衫,脚上一双黑布鞋,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正一口一口地抿着热茶。 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稀疏疏地往后梳着,露出宽大的额头。 这人叫苏老槐。 洪帮沪西分堂的坐堂大爷,道上人都叫他槐公。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跟着上海五圣山洪门的前辈们一起打天下。 开香堂、收门徒、行洪门暗语、执洪门家法,这些老一辈洪门中人的规矩,他烂熟于心。 如今上了年纪,刀枪棍棒的事不再亲自上手,但堂口里的人事调配、规矩赏罚,还是他说了算。 红棍在外面再横,回到堂口见了他们也得规规矩矩叫声槐公。 苏老槐身边站着一个人。 他叫萧断刀。 洪帮沪西分堂的红棍,苏老槐手下第一战力。 红棍是洪帮里的一个职位,是堂口里最能打的人。 火拼冲在最前面,单挑从不退缩,手底下的打手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 萧断刀的这个绰号不是白叫的—,他左手早年被人砍伤过,使不了长家伙,就专攻短刀。 一把短刃藏在身上,近身搏命无人能敌。 在上海滩混的人都知道,沪西洪帮的萧断刀,一条胳膊打八个,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苏老槐放下紫砂壶,抬头看了萧断刀一眼。 “码头那边打探清楚了?” 萧断刀点了点头:“打探清楚了。周家桥码头现在是唐虎手下的江镇彪在管事。码头上大概有六七十个人,分散在仓库、码头和河边窝棚里。江镇彪每晚都在码头边那间木板房里喝酒,不到半夜不走。” 苏老槐端起紫砂壶,又抿了一口茶,半晌才开口:“码头这片地盘,咱们洪帮丢了三年了。当年是被青帮和斧头帮联手挤出去的。如今青帮在码头的防备也比往常松。这是个机会。” 他把紫砂壶放在桌上,看着萧断刀:“今晚你带人去。能拿下就拿下,拿不下不要硬拼,把人带回来最重要。” 萧断刀咧嘴笑了一下。 “槐公放心。天亮之前,码头姓洪。” 苏州河,周家桥码头。 木板房里,江镇彪正坐在一张竹椅上。 他面前的木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半只烧鸡,还有一壶烫热的黄酒。 他左手端着酒碗,右手搂着一个穿花布衫的女人,女人坐在他腿上,正娇笑着往他嘴里塞花生米。 “彪哥,再来一碗嘛。”女人又给他倒了一碗酒。 江镇彪仰头灌了半碗,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口敞开的短褂上。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蒲扇大的手掌在女人腰上捏了一把,女人扭着身子笑得更浪了。 “妈的,这日子才叫日子。”江镇彪打了个酒嗝,“以前扛大包的时候,一天挣不了三个铜板,现在老子管着整个码头,想喝酒喝酒,想抱女人抱女人。唐爷说得对,这世道,拳头硬的吃肉,拳头软的喝风。” 木板房外面,码头上稀稀拉拉散着六七十个青帮打手。 有的围在篝火边赌钱,有的靠在仓库墙上打盹,有的蹲在河边抽烟闲聊。 斧头和砍刀随手搁在身边,有人枕着斧柄当枕头。 码头最外围的入口处,一个放哨的青帮小弟正靠在电线杆上,裹着一件破棉袄打哈欠。 晚上的码头又冷又潮,他只想赶紧熬到半夜换班,回窝棚里睡一觉。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 前面的夜色里好像有人在动。 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 黑压压的一片,从街角的阴影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往码头方向涌过来。 第31章 周家桥码头易主 放哨小弟的哈欠卡在了喉咙里,嘴张得巨大,然后猛地转过身就往码头上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有人……有人闯码头……” 他没能跑出三步。 萧断刀从人群中窜出来,速度快得像一只捕食的猎豹,两步追到那小弟身后,左手一探,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往地上一拽。 那小弟摔了个四仰八叉,嘴里刚冒出一个“救”字。 萧断刀右手里的短刃已经划过了他的喉咙。 那小弟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眼睛瞪得溜圆,腿在地上蹬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萧断刀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 两百多号洪帮打手已经全部到位,一张张脸上全是压抑着的嗜血的兴奋。 他举起手里短刃,往码头方向一指,嘴里只蹦出一个字。 “杀!” 两百多号人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向码头核心地带。 码头上的青帮打手们还沉浸在夜色带来的松弛里。 篝火边赌钱的人正为了一把铜板的输赢争得面红耳赤。 靠在墙上打盹的人鼾声如雷,蹲在河边抽烟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人从背后一刀砍翻。 喊杀声、惨叫声、刀斧碰撞的金属声,在一瞬间炸开了整个码头。 篝火被撞翻,火星溅在麻袋上烧了起来。 防风灯被打碎,煤油洒在地上燃起一簇簇蓝色的火焰。 仓库门口的打手们慌忙抄起斧头迎战,但洪帮的人来势太猛,像一群饿极了的狼冲进了羊圈,见人就砍,毫不留情。 江镇彪正搂着女人喝酒,木门被砰地撞开,一个小弟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全是血,一只胳膊耷拉着像是被砍断了筋。 “彪哥!不好了!有人袭击码头!好多人!到处都是人!” 江镇彪腾地站起来,竹椅往后翻倒砸在地上,那个女人尖叫一声缩到了墙角。 他一把抄起靠在墙上的大砍刀,刀身有三指宽,刀刃磨得雪亮,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妈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动唐爷的码头!” 他提着刀冲了出去,二十多个亲信打手跟在他身后。 码头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篝火被撞翻了,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有人浑身是火惨叫着跳进苏州河里,有人断了一条胳膊在血泊里拼命爬,有人被三四个洪帮打手围住乱刀砍得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江镇彪看见一个洪帮打手正骑在自己手下身上举刀往下捅。 他冲上去就是一刀,刀锋从那洪帮打手的后颈劈进去,血喷了他一脸。 他又冲向另一个洪帮打手,一刀从腰眼捅进去,刀尖从肚子另一边穿出来,被捅的人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子,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他连砍了两个人,正要冲向第三个,忽然发现不对。 这些不是普通的地痞流氓。 是洪帮的人。 他看到了萧断刀。 萧断刀正站在码头中央,手里的短刃上下翻飞,每一刀落下就有一个青帮打手捂着要害倒下去。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刀刀直奔要害,喉咙、心口、肋下、胯下,每一刀都是杀招。 江镇彪握着大砍刀的手微微发紧,但他是码头管事,是唐虎的得力手下,今晚要是丢了码头,他回去也没法跟唐虎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提着大砍刀大步走向萧断刀,大喊。 “萧断刀!你洪帮的人不讲规矩,半夜偷……” 他话没说完,萧断刀已经转身冲了过来。 两个人的刀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江镇彪的大砍刀沉重力猛,每一刀劈下去都带着呼呼的风声。 萧断刀不跟他硬拼,身形灵活得像一条泥鳅,左闪右避,等着江镇彪的刀劈下来露出空当。 江镇彪一刀劈空,砍刀嵌进了码头的木栈道里,还没来得及拔出来,萧断刀的短刃已经从他的左肋下刺了进去。 刀尖捅穿了皮肉,擦着肋骨扎进腹腔。 江镇彪闷哼一声,忍着剧痛拔起大砍刀往后退。 萧断刀拔出短刃又追上去,一刀划在他的右腿上,刀刃切开裤腿,在肌肉上留下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江镇彪右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用手里的砍刀撑着身子,左右环顾了一圈,码头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他的人已经死伤了一大半,剩下的不是在跑就是在被追着砍。 完了。 码头守不住了。 “撤!” 江镇彪嘶吼了一声,拖着伤腿转身就跑。 剩下的青帮打手听到这一声,纷纷丢掉手里的家伙,跟着江镇彪往码头外面跑,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夜色里。 萧断刀没有追。他站在码头中央,脚踩着一具青帮打手的尸体,把沾满血的砍刀在袖子上擦了擦,仰天发出一声畅快的欢呼。 周围幸存的洪帮打手们也跟着吼起来,两百多个嗓门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在苏州河上回荡。 今晚,洪帮卷土重来,强势夺下了周家桥码头。 第32章 突袭同兴酒楼 晚上十一点,沪西康定路。 街面上的店铺早就关了门,唯独街尾的同兴酒楼还亮着灯。 同兴酒楼是斧头帮自家的产业。 明面上做的是正经酒菜生意,实际上是斧头帮沪西分堂的据点之一。 堂口里的大小头目日常在这里吃吃喝喝,商量事情,偶尔也在这里接待外面来的客人。 今晚酒楼不对外营业,专门留给了赵军。 赵军坐在二楼靠窗的大圆桌主位上,左右两边围着他手下最能打的十几个弟兄。 桌上摆满了酒菜——红烧狮子头、蟹粉豆腐、冰糖肘子、清蒸鲥鱼,盘子摞着盘子,酒壶空了好几个。 赵军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口新换的黑色短褂上。 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脸上的表情阴沉的能拧出水来。 “妈的。” 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碗里的酒溅出来洒在桌布上。 “老子在沪西混了十几年,从来没人敢这么打我。那群穿黑皮的,仗着手里有枪,把老子吊在房梁上打。那个姓楚的,还有那个姓李的小子,这笔账老子迟早要跟他们算。” 旁边的疤脸汉子赶紧给他倒满酒,嘴里附和着:“军哥说得对。那群臭警察就是趁咱们不备,要是正面对上,咱们斧头帮怕过谁?军哥你一句话,弟兄们现在就冲进那个破警局,直接端了。” “端个屁。”赵军瞪了他一眼,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秦爷说了,现在不是时候。警局那边的事先放一放,等查清楚了再动手。眼下最要紧的是防着洪帮。” 赵军把酒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戳了戳:“你们别不放在心上。洪帮那帮老东西最近不安分,苏老槐那个老不死的,一直惦记着咱们的地盘。咱们得打起精神来。” 疤脸汉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军哥,你多虑了吧。洪帮那帮人,老的老小的小,规矩还多得要命,入个会还得拜关公喝血酒,搞得跟唱戏似的。这种老古董帮派,早就该被淘汰了。他们还真敢动手?” 旁边几个小弟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洪帮拿什么跟咱们斧头帮斗?咱们帮主王堔的名号,整个上海滩谁不知道?” 赵军被他们这么一说,心里的警惕也松了几分。他夹了一块肘子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油光:“话是这么说,但秦爷交代的事不能马虎。今晚喝完这顿酒,明天都给我打起精神,把各个场子的人手再加一成……” 他的话没说完。 楼下的街道上,黑压压的人群正悄无声息地向同兴酒楼围拢过来。 这些人脚步极轻,没有火把,没有吆喝,甚至没有人说话。 为首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精瘦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短褂,袖口扎得紧紧的,手里提着一把二尺长的短刀。 他叫陆铁铮,是苏老槐手下的第二号红棍,地位仅次于萧断刀。 陆铁铮和萧断刀不一样,萧断刀喜欢正面硬冲,陆铁铮擅长的则是突袭,快、准、狠,一击毙命,不留余地。 陆铁铮抬头看了一眼酒楼二楼亮着的灯光,然后对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 酒楼一楼,前厅里散着十来个斧头帮的安保打手。 这些人有的靠在柜台边喝茶聊天,有的趴在桌上打盹,有的蹲在墙角赌钱。 晚上的酒楼不对外营业,他们也乐得清闲。 门口放哨的两个打手倒是站着,但一个在剔牙一个在打哈欠,对街面上正在逼近的危险毫无察觉。 大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两扇榆木门板被撞得轰然洞开,门后的门闩断成两截飞出去。 打头阵的洪帮打手像潮水一样从门口涌进来。 砍刀带着风声落下,最靠近门口的两个斧头帮打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 剔牙的那个手还举在嘴边,脑袋已经挨了一刀,整个人从椅子上翻倒下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打哈欠的那个反应快半拍,转身就往楼上跑,嘴里刚喊出一个“有”字。 后脑勺就挨了一棍,眼前一黑栽倒在楼梯口。 柜台边的打手们慌忙抄起身边的家伙迎战。 有人抽出砍刀,有人拎起板凳,有人抓起柜台上切卤肉的菜刀,跟冲进来的洪帮打手撞在一起,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碗碟碎裂的声音、刀斧碰撞的金属声、中刀后的惨叫声,在一瞬间把整栋酒楼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一楼的斧头帮打手人数不少,足有二十多人,仓促之间虽然被砍翻了好几个,但剩下的抄起家伙拼死抵抗,居然在楼梯口稳住了阵脚。 两帮人马在一楼狭窄的过道里短兵相接,刀来斧往,谁也无法寸进。 第33章 赵军逃脱追杀 陆铁铮没有在一楼浪费时间。 他带着二十多个精锐打手,直接从后院的楼梯绕了上去。 后院的楼梯是酒楼送菜用的,又窄又陡,平时只有后厨的人走。 陆铁铮早就让手下把这个通道摸清楚了,今晚的目标只有一个。 二楼,赵军。 赵军正端着酒碗跟手下吹牛,嘴里还在说着洪帮不值一提之类的话。 楼梯口突然涌上来一片黑压压的人影。 最前面的人手里的砍刀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紧接着三个斧头帮小弟还没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被砍倒了。 疤脸汉子反应最快,抓起面前的酒壶砸过去,然后双手抄起屁股底下的板凳挡在胸前。 酒壶砸在洪帮打手的脸上碎开了花,那人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 赵军也瞬间从酒醉中清醒过来,一脚踹翻面前的圆桌当掩体,大声嘶吼:“洪帮!是洪帮的人!抄家伙!” 圆桌翻倒,碗碟哗啦碎了一地。 斧头帮的人慌忙抽出腰间的短斧和砍刀,跟冲上来的洪帮打手瞬间撞在一起。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更狭小,桌椅板凳挤得满满当当,打起架来连转身都困难,刀斧在狭窄的空间里挥舞,每一刀都可能砍到自己人。 赵军抄起一把椅子抡圆了砸在一个洪帮打手身上,椅子腿断了,那人也惨叫着倒了下去。 赵军又把断了腿的椅子猛力掷向楼梯口,砸得冲在前面的洪帮打手往后倒了好几个,暂时堵住了楼梯口。 就在这时,陆铁铮从人群中挤出来,右手往腰后一探,拔出了一把黑色的勃朗宁手枪。 枪口在混乱的灯光里对准了赵军的胸口。 赵军看见了那把枪。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身体比脑子更快,整个人往旁边一扑,压在身下的疤脸汉子被他推得飞出去撞在墙上。 砰! 子弹从他刚才站的位置飞过去,打穿了他身后的雕花木窗,碎玻璃哗啦落了一地。 赵军的酒彻底醒了。 帮派之间的械斗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动刀动斧头都可以,但不能轻易动枪。 枪是底线,大家都心知肚明。 你动枪,我也动枪,今天你暗杀我,明天我暗杀你,帮派大哥出门都得担心受怕,日子就没法过了。 陆铁铮这一枪,把这条底线打破了。 赵军也不管什么规矩了,从腰间拔出他那把德国造的驳壳枪,对着陆铁铮的方向就是两枪。 陆铁铮闪身躲到柱子后面,子弹打在柱子上炸开两团木屑,陆铁铮身后两个洪帮打手被流弹击中,惨叫着倒了下去。 赵军身后的两个小弟也拔出了枪。 一个刚举起手枪就被洪帮的人一刀砍在手腕上,枪掉在地上走火打中了另一个斧头帮小弟的小腿,两个人同时惨叫着摔倒在地。 另一个成功开了两枪,打伤了一个洪帮打手,但随即被陆铁铮一枪打中胸口,闷哼一声仰面倒了下去。 赵军带来的十几个人已经死伤过半。剩下的几个拼死护在他身边,被越来越多涌上来的洪帮打手逼到了窗台边上。 窗户外面是二楼的高度,楼下是一条黑漆漆的小巷。 赵军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街灯投过来的一点昏黄光影。 “跳!” 赵军一声嘶吼,踩着窗台就从二楼跳了下去。 他在半空中身体翻了一圈,落地时双腿弯曲缓冲,整个人在石板地上打了个滚,后背撞在巷子对面的砖墙上撞得他闷哼一声。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巷子口冲进来一辆黑色福特轿车。 车子一个急刹车停在赵军面前,后车门从里面推开,开车的司机探出头来大喊:“军哥!快上车!” 赵军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扑进车里。 他刚拉上车门,车顶上就响起了子弹打穿铁皮的刺耳声响。 陆铁铮从二楼窗户探出身子,手里的勃朗宁对着轿车连开数枪,子弹打在车顶和后窗上,打出好几个窟窿。 赵军趴在座椅上,碎玻璃落了满头满脸。 轿车轰鸣着冲出巷子,拐上康定路的主干道,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拐弯处。 陆铁铮站在二楼窗台边,看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手里还攥着那把打空了弹匣的勃朗宁。 他的脸上没有遗憾的表情,只是慢慢地把枪收回腰后,转身面对着被鲜血染红的二楼厅堂。 斧头帮在二楼的人已经全部被解决掉了。 没死的也瘫在地上爬不起来,洪帮的打手正在一个一个补刀,短刀捅进肋下再拔出来,动作熟练得像是杀猪。 同兴酒楼,拿下了。 黑色福特轿车在深夜的马路上飞驰,车身上的弹孔在路灯下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赵军靠在后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从腰间拔出驳壳枪,看了一眼弹匣,只剩两发子弹了。 “妈的!”他猛地把枪砸在座椅上,“洪帮!陆铁铮!好,好得很!这帮老古董,不讲规矩,动枪了!敢跟我动枪!” 他转过头,从后排伸出脑袋对副驾驶座上的一个小弟吼道:“立刻去找秦爷!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他!洪帮偷袭同兴酒楼,动枪了!这场子要是不找回来,斧头帮的脸就他妈丢尽了!” 那小弟吓得连连点头,脸色煞白。 车速越来越快,消失在沪西深夜的空旷街道上。 第34章 当街开枪杀人 这一夜,沪西地面上火光冲天。 洪帮同时偷袭了青帮的周家桥码头和斧头帮的同兴酒楼,两路出击,双线开战。 萧断刀拿下码头,陆铁铮攻破酒楼,洪帮一夜之间夺了两块肥肉,整个沪西的帮派格局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消息传开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顾秦在春江楼二楼的雅间里坐了一整夜。 桌上的电话机已经响了三次,每一次带来的消息都比上一次更坏,同兴酒楼被烧了,赵军差点死在二楼,陆铁铮动枪了,赵军跳楼才脱身。 顾秦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把佛珠套回手腕上。 他没有发怒,只是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衣襟,声音平静地对守在门口的赵军说了一句:“集合人手。天一亮,打回去。” 赵军的眼眶红了:“秦爷,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顾秦打断他,把金丝边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苏老槐想趁乱抢地盘,那我就让他看看,斧头帮不是他想捏就能捏的软柿子。通知所有场子的弟兄,带上枪。今晚他洪帮打破的规矩,明天我要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同一时间,在沪西另一头的一栋公馆里,唐虎砸碎了手里的茶杯。 瓷片在地上炸开,茶水溅在跪在面前的江镇彪脸上。 江镇彪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从码头上狼狈逃回来,带来的消息让唐虎把房间里的东西砸了一半。 “五百人。”唐虎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天亮之前,给我集合五百人。我亲自带队。码头是我唐虎的,谁拿走的,谁给我吐出来。” 天亮之后,沪西彻底乱了。 最先打响的是同兴酒楼。 赵军带着八十多名斧头帮打手杀回来的时候,陆铁铮正在酒楼里清点昨晚的战果。 他留了四十多个洪帮打手守在酒楼里,大部分人熬了一夜正靠在墙根打盹,门口放哨的人也没料到斧头帮的反击来得这么快。 赵军的车直接撞开了酒楼大门。 他第一个跳下车,手里端着一把汤姆逊冲锋枪,对着酒楼一楼的前厅就是一阵扫射。 弹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子弹在狭小的空间里横飞,木屑和碎玻璃溅得满屋都是。 洪帮的打手们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摸到身边的砍刀就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 “陆铁铮!给老子滚出来!”赵军端着冲锋枪站在门口。 陆铁铮从二楼窗户跳下去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腰里的勃朗宁还来得及拔出来。 他落在后巷的垃圾堆里,爬起来就跑。 身后响起了枪声,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打在巷子的砖墙上,炸开一团团砖屑。 他跑出巷子,冲上了康定路的主干道。 清晨的康定路正是早市最热闹的时候。 菜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黄包车夫拉着早班客人慢悠悠地跑着,早点铺门口排着买油条豆浆的长队。 有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正蹲在路边挑青菜,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从巷子里冲出来,身后追着三个端枪的人。 枪响了。 第一枪打在陆铁铮的后腰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栽,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脸朝下摔在石板地上。 第二枪打在他的后背上,第三枪打穿了他的脖子。 陆铁铮趴在路中间,身下慢慢洇开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泊。 街上炸开了锅。 卖菜的老头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嘴巴张得巨大却发不出声音。 排队买早点的女人尖叫着往两边跑,有人撞翻了豆浆摊。 黄包车夫拉着车拼命往路边躲,车上的客人吓得从车上滚了下来。 整条街在几秒钟之内空了。 摊子翻了,菜篮子扔了,鞋子跑掉了也顾不上捡。 赵军走到陆铁铮的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昨晚你对我开枪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他吐了口唾沫,唾沫落在陆铁铮脸旁边的石板上。 然后赵军摆了摆手:“走。下一个场子。” 他转身正要带人上车,街角拐弯处忽然响起了急促的哨声。 那是巡逻警察的紧急集合信号。 赵军转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前面街道上正在逼近的警察。 他的手在冲锋枪的枪柄上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秦爷的话在他脑子里响起来,现在不是跟警察硬碰的时候。 赵军把冲锋枪往车里一扔,对手下吼了一声:“撤!” 几个枪手连滚带爬上了车。 车门还没关好,司机已经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像受惊的野兽一样窜了出去。 巡逻警员追在车后面开了几枪,子弹打在车后盖上溅起火星,但车子拐过街角就不见了踪影。 几乎是同一时间,苏州河边的周家桥码头也打起来了。 唐虎带了五百人。 五百个青帮打手从苏州河沿岸的各个据点被召集起来,乘卡车直奔周家桥码头。 第35章 沪西帮派混战 唐虎坐在最前面那辆车的副驾驶座上,腰里别着两把驳壳枪。 五百人,是他沪西分堂的全部家底。 他今天就是要用这全部家底,把码头砸回自己手里。 萧断刀昨晚拿下码头后只留了几十个人看守。 他觉得青帮就算要反击,也得花几天时间集结人手,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他错了。 唐虎的反击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了整整两天。 八辆卡车在码头入口处一字排开,五百个青帮打手从车厢里跳下来,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涌向码头核心区域。 码头上正在装货卸货的工人吓得扔下手里的麻袋就跑,有人跳上货船躲进船舱,有人直接跳进苏州河里拼命往对岸游。 萧断刀提着短刃从木板房里冲出来,迎面撞上了青帮的打头阵。 他砍翻了三个冲在最前面的青帮打手,刀刀致命,刀刃上的血还没来得及甩掉,第四个人又扑上来了。 砍刀和斧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他身边的洪帮打手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退!” 萧断刀嘶吼了一声,一刀逼退冲上来的青帮打手,带着残存的几十个兄弟从码头后侧的货栈翻墙跑了。 他跑出码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青帮的人正在把洪帮的旗帜从码头旗杆上扯下来,扔在地上踩。 萧断刀咬碎了后槽牙,但没有回头。 几十人对五百人,留下来就是送死。他得活着回去,把码头的事告诉槐公。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沪西变成了三方混战的战场。 斧头帮和青帮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出手,把洪帮昨晚吞下去的地盘一块一块撕了回来。 同兴酒楼重新挂上了斧头帮的斧头铁徽,周家桥码头重新升起了青帮的旗帜。 不但如此,两帮人马还顺带瓜分了洪帮原有的几个地盘。 洪帮在康定路上的两家赌档被斧头帮烧了,在江苏路的一家烟馆被青帮砸了,连靠近武定西路的一个仓库也被斧头帮一把火烧成了白地。 洪帮沪西堂口。 苏老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一把紫砂壶。 他面前站着十几个洪帮的大小头目,个个身上带伤,脸上沾血,低垂着头不敢说话。 萧断刀站在最前面,低着头,声音沙哑:“槐公,是我的错。码头我没守住。” 苏老槐没有骂他,也没有摔东西。 “不是你的错。是我小看了唐虎和顾秦。我以为他们会被那个新警察局牵制住手脚,不敢大动干戈。没想到他们敢在警察的眼皮底下动手,连白天都不避讳了。上海滩的新帮派,已经不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在眼里了。”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厅堂正中间,抬头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关公像。 苏老槐对着关公像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通知下去,沪西洪帮所有堂口,所有场子,所有能拿得动刀的人,立刻集合。天黑之前,我要在堂口里看到人。丢出去的地盘,一块一块给我拿回来。” 萧断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是,我带人去拿!” 苏老槐看着他,点了点头:“去吧。” 萧断刀转身大步走出厅堂。他走到院子里,对着院子里聚集的洪帮打手们吼了一声,声音在整个弄堂里嗡嗡回荡。 “弟兄们!抄家伙!” 院子里,砍刀和短斧碰撞的金属声响成一片。 洪帮的打手们从堂口的武器库里往外搬家伙,长刀短斧装了满满两辆黄包车。 萧断刀站在院子正中间,接过手下递过来的一把崭新的大号短刃。 曹家渡警察分局,三楼。 走廊尽头有一间不大的休息室。 李少泽穿越过来整整一年,他先是睡桥洞,后是睡破木屋,现在好歹能睡在警局里,有墙有顶,有电灯有暖气,他已经很知足了。 房子的事不急,等把沪西的局势彻底稳住再说。 清晨六点,天还没亮透。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 “局座。” 李少泽睁开眼,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套上挂在床头的制服外套,一边系扣子一边说:“进来。” 门推开,沈若岚走了进来。 才上任一天,她已经把警卫队的事情全部理顺了,二十个精挑细选的警员分三班倒,守在办公楼各处要害位置。 李少泽在休息室里睡觉的时候,她亲自带人守在走廊里。 “局座,陈警长求见。有紧急情况。” 李少泽把最后一个扣子系好,从茶几上拿起搪瓷茶缸,把隔夜的凉茶一口灌了半缸子,漱了漱口吐进墙角的脸盆里。 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隔壁的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里,陈驹已经等在办公桌前了。 李少泽在沙发上坐下来,后背靠进沙发垫里,翘起二郎腿:“大清早的,什么事?” “局座,沪西出大事了。”陈驹上前一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昨晚凌晨,洪帮同时偷袭了青帮的周家桥码头和斧头帮的同兴酒楼。两处都打得很凶,据说死了不少人。今天天亮之后,青帮和斧头帮同时发动反击,三帮人马在大街上公开火拼,康定路上动了枪,陆铁铮,就是洪帮的一个红棍,在大街上被斧头帮的枪手当街打死。整条康定路早市全乱了。” 陈驹顿了一下,语气更沉了几分:“他们公然在大白天动枪,完全没把咱们警局不放在眼里。” 第36章 让他们打,越乱越好 李少泽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让陈驹把话说完,没有打断。 “目前的情况是,青帮的唐虎亲自带了几百人夺回了周家桥码头,洪帮的萧断刀只带了几十人,顶不住跑了。斧头帮的赵军带枪手打死了陆铁铮之后正在带人扫洪帮的其他场子,已经端了洪帮两家赌档和一家烟馆。洪帮的苏老槐正在集合人手,看样子是要全面反击。整个沪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陈驹说完,直直地看着李少泽:“局座,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出动行动队,把这些在大街上动枪的帮派分子全部抓回来?” 李少泽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换了个方向,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急不缓。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很平,像是在聊家常:“把街上的巡逻队全部撤回来。” 陈驹愣了一下:“啊!撤回来?局座,他们在大街上公然动枪……。” “听到了。”李少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让他们打。” “三帮火拼,多热闹。我巴不得他们打得再凶一点。他们不打,我怎么捞钱呢?” 陈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忽然闭了嘴。 他看见李少泽眼里闪着一种光,那是下棋的人在看清对手所有路数之后才会有的笃定。 李少泽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我只有一百人的时候,我说定规矩,他们有一半人不当回事。两百人的时候,我说定规矩,他们阳奉阴违,嘴上答应。现在我有三百人了,三百条枪。” 他把身子往后一靠,双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所以这一次,我不光是收规费。他们斗殴火拼的罚款要单算。” “他们以为规矩是说说的,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警察的规矩。” 陈驹立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抹压不住的笑意。他啪地立正敬礼:“属下明白了!” 李少泽摆了摆手:“现在把巡逻队全撤回来,一个都不留。不但撤回来,还要放出风去,就说警察局害怕了,不敢管了。帮派火拼太凶,警察管不了。传得越真越好,让他们信。” 陈驹笑着应道:“属下这就去办。然后让便衣混到各个场子附近盯着,把他们的动向盯得死死的。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出去打扫战场。” 李少泽手指在茶几上点了点:“把楚锋也叫过来。行动队全员待命,枪械弹药全部检查一遍,车辆加满油。随时准备出动。这一次,我要把他们的全扫了。” 沈若岚一直在旁边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李少泽。 她默默地把他说的话记在心里,同时在大脑里调整警卫队的布防方案。 如果三帮真的被逼急了联合起来冲击警局,她的人该守哪几个点,局座该从哪个通道撤离,她都开始推演了。 陈驹领命而去,脚步轻快中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当天上午,沪西街头上出现了一幕奇怪的景象。 原本随处可见的黑色制服巡逻警察,在短短半个小时内全部消失了。 街角巷口、码头入口、菜市场门口、赌档烟馆附近,那些平时四人一组来回走动的巡逻警员,一个都看不见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沪西的大街小巷里飞速传播。 茶馆里,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汉子压低声音对同桌的人说:“听说了吗?警察全撤了。说是帮派打得太凶,警察怕了,管不了了。” “真的假的?前几天不还抓了不少人吗?” “你想想,好几百号人拿着砍刀斧头在大街上火拼,那场面,几个警察能顶什么用?换我我也撤。” 同样的对话在无数个茶馆、酒馆、烟馆和街边摊子上重复着。 消息越传越离谱,有人说是局长吓得躲进了租界。 有人说是南市政府把警局的人调走了。 还有人说是帮派联合起来给警局下了最后通牒,局长连夜带着钱跑了。 斧头帮的堂口里。 赵军听到这个消息,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我当他们多有种呢。原来也就是做做样子。撤得好!趁着条子不敢管,赶紧把洪帮那帮老东西的场子全端了!” 青帮那边。 唐虎的反应也差不多。他端着一碗黄酒,对身边的江镇彪说:“我就说嘛,什么警察局长,什么规矩,都是吓唬人的。这年头谁拳头大谁是爷。他那几十来号人,在沪西翻不起什么浪。躲起来了也好,省得碍手碍脚。” 洪帮堂口里。 苏老槐听了手下的汇报,没有说话。他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那个年轻局长,他没见过,但前些日子对方端了斧头帮的印子钱堂口、封了青帮的码头。 做这些事的人,会是一个怂包? 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萧断刀已经带人出发了,丢出去的地盘必须夺回来。 三方帮派在沪西的街巷里杀成了一锅粥。 当天下午,萧断刀带着集合完毕的两百多名洪帮打手,从斧头帮手里夺回了一家赌档。 双方在赌档门口砍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终赵军的人被逼退,洪帮重新在赌档门口挂上了关公旗。 傍晚时分,唐虎手下的人在武定西路端了洪帮一个烟馆。 二十几个洪帮打手被堵在烟馆里,被打得哭爹喊娘,烟馆里的烟枪和烟膏被洗劫一空,门窗全部砸烂。 天黑之前,赵军又带人烧了洪帮在苏州河边的一个仓库。 火烧得冲天大,黑烟滚滚,半个沪西都能看见。 消防队来了三辆救火车,一看是帮派火拼的现场,吓得掉头就走,根本不敢靠近。 短短一天之内,沪西的帮派格局被彻底打乱。 地盘不断易手,三方互有攻守,各有死伤。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打斗留下的痕迹。 第37章 对方不是要地盘,直接要他命啊 晚上七点。 苏老槐拄着拐杖从一家酒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十个带枪的手下。 司机已经把车停在了酒楼门口。黑色的别克轿车。 一个手下快步上前拉开车门,另一个手下伸手去扶苏老槐的胳膊。 就在这时。 街口拐角处忽然射出两道刺目的车灯光柱。 两辆黑色福特轿车一前一后从街角冲出来,车速极快。 车子还没停稳,车门已经从里面被踹开了。 每辆车里跳下来四个人,共八个人,八把枪。 有人端着锯短了枪管的猎枪,有人握着驳壳枪。 为首的那个一下车就举起了手里的驳壳枪,枪口对准苏老槐的后背,食指压在扳机上毫不犹豫地扣了下去。 砰!砰!砰! 站在苏老槐身边的那个手下反应极快,在听到汽车引擎声的瞬间就绷紧了身体。 枪声响起的同时,他整个人扑在苏老槐身上,双臂死死抱住老堂主的肩膀往后倒。 两个人重重地摔在别克轿车的车门边上,子弹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去,打在车门的铁皮上炸开三个窟窿,碎玻璃哗啦一声洒了他们满头满身。 “保护槐公!” 那个手下嘶吼着,用自己的身体挡在苏老槐面前。 其余的手下已经拔出了枪,依托着别克轿车的车身和酒楼门口的石头柱子,跟街口的枪手对射起来。 子弹在夜色中你来我往,枪口的火光在昏暗的巷子里一闪一闪,弹壳叮叮当当掉在石板地上。 酒楼里炸开了锅。 靠窗的客人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有人把桌子掀翻了当掩体,有人直接从后厨的窗户跳出去跑进了弄堂。 街上的行人们瞬间跑得精光,只剩下一只跑丢的布鞋歪在路中间。 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别克轿车的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后车门大敞着。 苏老槐被两个手下从地上拽起来,几乎是塞进了后座。 “开车!开车!”手下喊得嗓子都劈了。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别克轿车窜了出去。 车身后面的铁皮上又挨了五六枪,子弹打穿了后备箱盖,在后排座椅上炸开好几个窟窿。 苏老槐趴在座椅上,双手抱住后脑勺,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他能感觉到弹头划破空气时带起的热风。 轿车冲出柳巷,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渐渐远去。 酒楼门口的枪战又持续了片刻,然后两辆福特轿车也掉头离开了,只留下满地的弹壳和被打得千疮百孔的酒楼门面,还有几个躺在地上呻吟的伤者。 半个小时之后,苏老槐回到了自己的公馆。 这是一栋两层的花园洋房,位于洪帮沪西堂口的核心地带,四周围着高高的青砖院墙,院门口有专门的守卫。 苏老槐坐在一楼客厅的真皮沙发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仆人端来了热毛巾和一杯烫好的黄酒,他摆了摆手让人退下,自己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喘了很久的气。 妈的。 对方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要他命的。 这一点他之前完全没有想到。 帮派之间抢地盘,打打杀杀是常事,但很少有人敢直接动一个堂口的坐堂大爷。 这是帮派之间的底线,也是江湖上的规矩,你可以砍我的手下,可以烧我的场子,但你不能暗杀堂主。 一旦打破这条规矩,整个沪西的江湖规则就会全面崩溃,所有人都将永无宁日。 今天你暗杀我,明天我暗杀你,谁也逃不掉。 但对方显然不在乎规矩了。 先是陆铁铮在同兴酒楼开枪,又被对方枪手干掉。现在又是对方直接派枪手堵在酒楼门口暗杀他。 短短一天之内,这条底线被反复踩踏,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电话响了。 苏老槐伸手拿起话筒,电话那头是萧断刀的声音。 萧断刀说对方又集结了很多人手,正在往洪帮最后几个场子压过来,斧头帮的赵军和青帮的唐虎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动手。 洪帮的人已经顶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天亮之前洪帮在沪西的所有地盘都得丢光。 苏老槐挂了电话,坐在沙发里沉默了很久。 他大意了。太大意了。他不该同时对青帮和斧头帮出手。 他以为这两家在警察局的压力下不敢大举反击,以为可以趁乱把三年前丢掉的地盘一口吃回来。 但他算错了两件事:第一,他算错了唐虎和顾秦的胆子。 第二,他算错了那个警察局的作用。他以为那个姓李的局长立了规矩之后,至少能震慑住帮派,让大家不敢在大白天公开火拼。 但现在看来,这个规矩根本就是个笑话,青帮和斧头帮根本不把警察放在眼里。 说到底,是自己走了一步臭棋。 这盘棋走到现在,洪帮在沪西的家底被消耗了一半以上,手下的红棍一死一伤,场子丢了五六处,最要命的是他自己差点被人打死在街头。 他想过向外求援。但洪帮在上海的其他堂口,各自有各自的地盘要守,各自有各自的麻烦要应付。 他苏老槐在洪帮里辈分虽高,但别的堂口不可能为了救他把自己的家底都掏出来。 能走的路,好像一条一条都在堵死。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他笑了。 既然对方不要他活,那再多的钱留着又有什么用?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既然这样,那就玩把大的。 苏老愧伸手招来站在旁边的一个亲信手下:“去,准备五十万。装好箱。我要去拜访一个人。” 第38章 打不过了,求助警察局出手 晚上九点。 曹家渡警察局,二楼会议室。 苏老槐坐在会议桌旁边的椅子上,身后站着两个提皮箱的手下。 他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他今天是来求人的,求人的人,等多久都要等。 他前些日子派人打探过这个李局长的底细。 打探到的信息不多,但每一条都让他对这个年轻局长刮目相看。 二十出头,从码头苦力变成了警察局长,手下有一百来人。 斧头帮被他端了堂口,青帮被他封了码头,更重要的是,这个局长贪财。贪财的人就有价码,有价码就有的谈。 苏老槐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一个百来人的警察局,在沪西三帮混战的局面里算得上决定性的力量了。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外援,也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变数。 他带来的五十万法币,是他半辈子攒下来的老底。 这份诚意,他相信对方看得见,看在这么多钱份上,他不信这个局长不会不出手。不出手说明钱还没给够。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李少泽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沈若岚和两名警卫。 李少泽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干脆利落。 苏老槐连忙站起身,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起笑容,主动伸出手:“李局长,深夜叨扰,实在是罪过罪过。老朽苏老槐,久仰李局长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李少泽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握,只是点了点头:“坐吧。” 苏老槐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自然地收了回来,脸上的笑容不变,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是老江湖了,这点难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当年他刚入洪帮的时候,挨过的白眼和冷落比这大多了。 “李局长,老朽早就听闻您在沪西整顿治安,雷厉风行,把一个三不管地带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份本事,老朽活了这么大岁数,在上海滩也没见过几个。”苏老槐一边说一边微微点头,语气诚恳得很。 李少泽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苏堂主,大半夜的跑来警局,不会就是为了夸我吧。有什么话,直说。” 苏老槐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这个年轻局长的态度。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直接。 这种人通常有两种:一种是没什么城府,想到什么说什么。另一种是城府深到不需要城府。 他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属于第二种。既然对方不喜欢拐弯抹角,那他也不用再绕圈子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手下招了招手,那个手下把两个皮箱拎起来,放在会议桌上。 手下把箱盖打开,往后退了一步。 满满两箱法币。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用银行专用的牛皮纸封条封着。 “五十万法币。” 苏老槐看着李少泽的眼睛,语气诚恳而郑重。 “这些钱,是洪帮自愿捐给曹家渡警察分局的。警察局维护沪西治安,日夜辛苦,这些钱是老朽的一点心意。请李局长务必收下。” 李少泽的目光在皮箱上扫了一遍,然后移回到苏老槐脸上。 “既然苏堂主这么有诚意,那我就收下了。” 沈若岚对门口的警员招了招手,两名警员上前将两个皮箱合上拿下。 苏老槐脸上的笑容更加自然了。只要肯收钱,就还有得谈。 “李局长,”苏老槐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放得更低更缓,“老朽有个不情之请。最近沪西地界不太平,帮派之间有些摩擦。我公司在沪西一直安分守己,做些小生意,从来不骚扰百姓。可最近几天,我们的工人经常受到不明身份的人袭击,几个工作场所也被打砸得不成样子。老朽恳请警局出面管一管,维护一下沪西的治安。工人们都是本本分分的老实人,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讲帮派火拼,不讲自己差点被人打死,只讲工人、讲治安、讲老百姓。 苏老槐不愧是老江湖,这番话就算是当着记者的面说,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李少泽听完,笑了一下。 “苏堂主,工人?你说的工人,就是你们洪帮那些拿刀拿斧头的打手吧。大家都是明白人,不用跟我绕这个弯子。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洪帮挑起了这场乱子,现在打不过了,想找警察局帮忙。” 苏老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年轻局长的直白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今天来本就不是为了扯皮,被拆穿了就被拆穿了,反而省了力气。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这五十万我收了,你洪帮先起动乱的事,我就不追究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回去让你的人躲好。” 苏老槐愣了一下,然后他看见李少泽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一股被压抑着的兴奋。 他瞬间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他的人躲好,警察要出手了。 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个年轻局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调解什么帮派纷争。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苏老愧缓缓站起身,拄着紫檀木拐杖,对李少泽深深鞠了一躬:“李局长的恩情,老朽记下了。” 李少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苏老槐直起腰,最后看了李少泽一眼,然后拄着拐杖,在两个手下的陪同下走出了会议室。 第39章 召唤防爆警察大队 李少泽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五十万法币。 这个老头,来得可太及时了。 他正愁三百多号人吃饭的窟窿还没填上,苏老槐就捧着钱送上门来了。 这叫什么?这就叫瞌睡了有人送枕头。 李少泽在会议桌主位上坐下来,挥手让沈若岚和两名警卫先出去。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打开了系统面板。 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桌面上方,淡蓝色的光芒映在他的瞳孔里。 资金那一栏的数字刚刚刷新过,苏老槐送来的五十万法币已经被系统自动折算成大洋入账,加上账上原本剩下的几千多,总额显示为五十万五千二百十八块大洋。 李少泽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光幕上滑动,翻到了召唤列表。 他的目光跳过已经召唤过两次的十万大洋基础警员选项,落在了下面那个同样标着十万大洋但颜色更深的选项上。 十万大洋:随机精英警队部门。含枪械车辆全装配。 这个选项他从拿到系统那天起就注意到了。 基础警员一百人是扩充兵力的常规选项,精英警队部门则是另一种东西。 人数可能更少,但装备和训练水平比基础警员高出一个档次。 系统描述里那句“含枪械车辆全装配”让他很好奇,精英警队到底是什么样的警队。 之前他一直没舍得点。 十万大洋不是小数目,两次基础警员的钱可以召唤两百个警员,而精英警队只花十万,人数肯定不会太多。 在兵力不足的时候,他优先选择了人数。 但现在不一样了。 手底下已经有三百人,三个警长各司其职,沪西的局势已经到了必须用更强硬的手段才能彻底压住的关口。 苏老槐送来的五十万,让他有了试水的本钱。 “来一个试试。” 他的手指在光幕上点了一下。十万大洋从账面上消失,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看不清。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那个没有感情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悦耳。 “召唤成功。精英警队部门——防暴警察,正在生成。” “人数:五十人。” “配备装备:防暴盾牌五十面,防弹背心五十件,左轮手枪五十把,警棍五十根,烟雾弹发射枪十支,防毒面具五十副,护身头盔五十顶,手脚护具五十套。” “配备车辆:防暴运输卡车两辆。” “人员及装备已合理生成于警局大楼内。” 李少泽看着光幕上那一长串装备清单,眼睛亮了起来。 防暴警察。盾牌、防弹衣、烟雾弹、防毒面具。 这套装备放在民国十八年的上海滩,简直是划时代的东西。 而且这个警种简直就是专门为对付黑帮量身定做的。 盾牌挡砍刀,防弹衣挡子弹,烟雾弹清场,警棍近身制敌。 一百个基础警员端着步枪冲上去是打硬仗,五十个防暴警察列成盾阵推进就是碾压。 “好钢用在刀刃上。” 李少泽自言自语了一句,手指又点了一次。 第二次召唤。又是十万大洋消失,又是同样的提示音。 “召唤成功。精英警队部门——防暴警察,正在生成。” “人数:五十人。” 装备清单和刚才一模一样。又是五十名防暴警察,盾牌、防弹衣、左轮、警棍、烟雾弹发射枪、防毒面具、头盔护具,再加上两辆防暴运输卡车。 两次召唤,一共二十万大洋,换来了一百名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 加上现有的三百名基础警员,他手底下的兵力已经膨胀到了四百人。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笔钱花得太值了。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落在了二十万大洋那个选项上——随机特种警队部门,含全枪械车辆装备。 防暴警察已经是精英级别了,特种警队会是什么? 突击队?狙击队? 还是别的什么? 光幕上那个选项还是灰色的,没有解锁。 系统提示解锁条件很简单——加大力度扫黑,辖区治安达到一定标准后才能开启。 他关掉了系统面板,把目光从光幕上收回来,手指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灰着就灰着,今晚扫完黑,明天治安数据一刷新,说不定这个选项就亮起来了。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防暴警服,制服比普通警员的更厚实,胸前后背都加了防护衬垫,膝盖和肘部有硬质护具。 腰间扎着加宽的皮带,左边挂警棍,右边别左轮手枪,头盔夹在腋下。 他走到会议桌前,两脚啪地一并,戴着护手的手掌抬到眉边,声音低沉有力:“警长陆展,率防暴大队九十九名警员,向局座报到!” 李少泽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目光在那身防暴警服上停了片刻。 这身装备穿在人身上,光是站在那儿就有一股压迫感。 盾牌、头盔、护具,再加上这体型,往街上一站,那些拿砍刀的帮派打手看了估计腿肚子都得转筋。 “陆展。”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陆展面前,“防暴大队的装备都看过了?能用熟吗?” “报告局座,属下和全体队员对装备的使用方法已完全掌握。防暴盾阵、烟雾弹发射、催泪区域封锁、近身棍术制敌,全部演练完毕,随时可以投入实战。” “好。”李少泽走到会议室门口,拉开门,对走廊里站着的沈若岚说,“通知楚锋、陈驹、陈子威,全体集合。后院。” 警局后院。 四百人不是一个数字。 当这四百人全部站在操场上的时候,黑压压的一片,几乎把整个操场都填满了。 二十辆警用巡逻车和八辆军用卡车在操场边上排成一排,车灯已经全部打开。 然后是一百名防暴警察。 当陆展带着他的防暴大队走进操场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十名专门配备烟雾弹发射枪的队员走在队伍两侧,肩上的发射枪枪管比普通步枪更粗更短,枪口下面挂着圆筒形的榴弹发射器。 两个人的手里还提着大号的烟雾发生器,那是用来在开阔地带制造大规模烟幕的。 一百个人列成一个方阵,盾牌在前,烟雾枪在后,脚步整齐划一。 陆展走到方阵最前面,面向李少泽立正敬礼:“防暴大队集结完毕!请局座指示!” 李少泽站在操场前面的台阶上,身后站着楚锋、陈驹和沈若岚。 他扫了一眼操场上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像铁块一样整齐的防暴方阵,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晚的行动,目标只有一个,清场。” “辖区范围内,所有参与了这两天火拼的帮派分子,不管他是斧头帮的、青帮的还是洪帮的,只要手中拿武器的,一律开枪击毙,一个不留。” 李少泽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警长:“记住,今晚过后,沪西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警察局的声音。” “是!!!” 第40章 帮派之间的事,警察管不着 柳巷尽头的一片空地上。 萧断刀站在一面断墙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三百多号人。 三百多个洪帮打手,把这条不算宽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 码头丢了,场子被烧了,陆铁铮被人打死在大街上,槐公差点被人暗杀在酒楼门口。 短短两天,洪帮在沪西的家底被砸烂了一半。 萧断刀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的窝囊气。 “弟兄们!” 萧断刀举起手里的短刃,声音沙响亮。 “斧头帮的赵军,杀了我们的陆铁铮!青帮的唐虎,夺了我们的码头!两天,咱们死了一百多个弟兄,丢了六个场子,槐公差点死在酒楼门口!这笔账,今晚我要一笔一笔跟斧头帮算清楚!” 三百多把砍刀同时举起来。 “赵军那狗娘养的,放冷枪打死了老陆!今晚我要拿他的人头祭老陆在天之灵!”萧断刀吼得嗓子都劈了,脖子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洪帮的弟兄,怕不怕死!” “不怕!” 三百多个嗓门同时吼出来。 萧断刀从断墙上跳下来,短刃往前一指:“出发!” 三百多人开始动了。 ……… 街边的馄饨摊上,老板正在往锅里下馄饨。 他抬头看见街口涌来一片黑压压的人头,看见那些人手里明晃晃的砍刀,手里的漏勺啪嗒掉在地上。 他连锅里的馄饨都不要了,转身就跑。 摊子旁边正在吃馄饨的客人也扔了碗筷,馄饨汤泼在桌上,撒腿就跑得没影了。 路边一个卖香烟的小贩把烟箱子往腋下一夹,跑得比馄饨摊老板还快。 洪帮的三百多人沿着柳巷往康定路的方向推进。 一路上的店铺纷纷关门,窗户一扇接一扇地关上,门板被慌慌张张地架起来。 有胆子大的从二楼窗户缝里往下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把窗户关严实。 整条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连狗都不敢叫了。 队伍走到柳巷中段的时候,一个洪帮小弟从后面连跑带颠地追上来,一边跑一边挥舞着胳膊,气喘吁吁地挤到萧断刀身边。 “刀哥!刀哥!槐公派人来了!” 萧断刀停下脚步,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 一个穿灰布短衫的洪帮传令小弟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刀哥,槐公让你撤。把所有人带回去,今晚不打了。” 萧断刀愣住了。他瞪着眼睛看着传令小弟,像是没听清:“你说什么?” “槐公说,撤。所有弟兄全部退回堂口。今晚不许动手。这是死命令。”传令小弟的重复一遍。 周围的洪帮打手们都听到了这句话,面面相觑,手里的砍刀放了下来。 整个队伍陷入了一种困惑而压抑的沉默。 萧断刀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咬着牙。 他今晚好不容易集合了,弟兄们的火气已经被点着了,就等着跟斧头帮真刀真枪干一场。 这时候叫他撤?他回去怎么跟弟兄们交代?他这张脸往哪儿搁? 但这是槐公的命令。 萧断刀在洪帮混了二十年,最清楚不过。 苏老槐的话就是铁律,违抗槐公的命令,比死还严重。 他可以不怕死,但他不能不怕槐公。 “妈的!”萧断刀猛地把短刃插回腰间,转过身对身后的队伍吼了一声,“撤!全部撤回去!” 三百多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那股子要吞人的气势已经泄了大半。 萧断刀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沉了好几倍。 他不明白,槐公为什么要在这时候撤? 难道就因为他差点被打死,就怕了? 不可能。 他认识苏老槐二十年,这个老堂主从来不是怕事的人。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槐公另有打算。 萧断刀想到这里,脚步稍微轻了一些。但他心里那股气还是没消,回去以后他非得问个明白不可。 同一时间。 沪西的另一头,武定路上。 另一支同样规模的队伍也在街面上行进着。 三百多名斧头帮的打手,把武定路的半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手里拎是一把把短柄利斧。 三百多把斧头举在手里,斧刃朝外。 队伍最前面,赵军走在正中间,右手握着一把短柄斧。 走在赵军旁边的叫王强。 王强是赵军的副手,也是斧头帮沪西分堂的第三号打手。 他之前被顾秦派到南市去办事,今天下午刚回沪西。 一回来就听说同兴酒楼被洪帮砸了,赵军差点死在那里,他心里的火比赵军还大。 王强手里的斧头比别人的都大一号。 “弟兄们!” 赵军举起斧头。 “洪帮那帮老不死的,砸了我们的酒楼,杀了我们的弟兄!今晚,我要让他们知道,斧头帮不是他们想惹就能惹的!” 三百多把斧头同时举起来,三百多个嗓门同时吼出一个声音:“杀!” 王强也跟着吼了一嗓子,然后转头问旁边的一个小弟:“我听说这片的警察挺横的?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走在街上,不怕警察来管?” 那小弟还没开口。 赵军先嗤了一声,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警察?秦爷说了,帮派之间的事,警察管不着。” 说到警察两个字,赵军的后槽牙就不自觉地咬紧了。 他想起了那个姓李的局长,想起那个叫楚锋的警长,想起自己被吊在房梁上用警棍揍的那个晚上。 他这辈子挨过刀挨过斧头,但从没被人那么打过。 那是耻辱,是他赵军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他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去把那个破警局端了。 但秦爷的话他不得不听。 秦爷说了,跟警察的账以后再算,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洪帮彻底打趴下。 第41章 警察真开枪啊! 赵军压下心里的火,用斧头指了指前面的街道:“再说了,这两天我们跟洪帮打生打死,你看见警察出来管过一次吗?斧头帮、青帮、洪帮,三家一起动手,满大街都是砍刀斧头,警察连个面都没露。他们怕了。什么整顿治安,什么立规矩,都是做给老百姓看的。等咱们亮出了真正的实力,他们比谁缩得都快。怕什么警察!” 王强听了哈哈大笑:“军哥说得对!老子之前在外面办事的时候就听说了,这片的警察被帮派吓破了胆,巡逻队全撤了,一个警察都看不见。妈的,今晚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看我不把萧断刀那老小子剁成肉酱!” 一个小弟在旁边插嘴道:“军哥,听说那个姓李的局长挺贪财的。之前咱们场子被封了,秦爷送了两万大洋过去就给放了。等咱们收拾完洪帮,再给姓李的送点钱,这事估计也就过去了。” 赵军哼了一声,嘴角浮起一抹鄙夷的笑:“贪财好啊。贪财的人最好对付。咱们拿下洪帮的地盘,多给他两块大洋花花,他还不得乖乖替咱们擦屁股。 他把斧头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走!今晚先把萧断刀那老小子剁了再说!” 三百多个斧头帮打手齐声吼叫着跟上。 队伍沿着武定路往洪帮的地盘压过去,气势汹汹。 街上的行人远远看见这群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路边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掌柜的连门板都来不及上,直接把店里的客人和伙计从后门撵走。 自己最后一个跑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把后门锁死。 卖夜宵的摊子被丢弃在路边,锅里的茶叶蛋还冒着热气。 一只野狗跑过来在摊子底下嗅了嗅,又夹着尾跑了。 整条街在几分钟之内变得空空荡荡。 两股力量,一个从柳巷往回撤,一个从武定路往前压。 队伍走到武定路中段的时候,赵军忽然放慢了脚步。 街对面,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排黑洞洞的枪口从阴影里探了出来,然后是第二排,第三排。 整齐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出,皮靴踩在石板地上。 街灯的光一圈一圈地照过去,照出了黑色的警服、黑色的警帽、步枪 一百名警员在街道上列成了三排阵型。 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赵军和他身后的三百多人。 楚锋站在阵型最前方,手里的左轮手枪枪口朝地。 他的目光越过几十米的街道,锁定了赵军那张写满了惊愕的脸。 “前面的人听着!放下武器!就地投降!” 赵军停下了脚步,王强也停下了。 三百多个斧头帮打手陆续停了下来,队伍里响起一阵骚动。 有人把斧头从右手换到左手,有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嘴里嘀咕着:“不是说警察不敢管吗?这他妈是什么?” 赵军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三百多号兄弟,又把头转回去,嘴角浮起一抹不以为然的冷笑。 “怕什么!他们就几十号人!咱们三百多个!”赵军把斧头举过头顶,嗓门比楚锋还大,“弟兄们!警察不敢开枪!压上去!我看他们敢怎么样!” 斧头帮的打手们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刚刚动摇的军心重新稳住了。 三百多人开始迈步往前走,步伐不快,但也没有停。 一步,两步,三步。 三百多人的队伍像一堵移动的肉墙,朝着警察的防线压过去。 双方的距离在飞快缩短,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楚锋侧过头,目光看向街边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 轿车的后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了李少泽的半张脸。他坐在后座上,手里握着一台黑色的对讲机。 沈若岚带着六名警卫队员守在他车周围,手按在枪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楼顶和巷口。 李少泽看着那三百多个正在逼近的斧头帮打手。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只说了一句话。 “开枪。” 楚锋的对讲机里传出这两个字,清晰而短促。 他把左轮手枪往下一压,枪口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斧头帮打手,食指扣动扳机,同时吼出了一个字:“开枪!” 行动队所有警员的步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 步枪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入人群。 冲在最前面的斧头帮打手们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胸口、肚子、大腿上炸开一朵朵血花。 前面十来个打手同时栽倒在地上。 有人捂着肚子惨叫着蜷成一团,有人大腿中枪整个人摔了个嘴啃泥,有人肩膀上多了一个对穿的血洞,斧头脱手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人。 赵军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他身边一个跟了他五年的小弟胸口正中一枪,闷哼一声直接扑倒在他脚边。 “妈的!他们真敢开枪!”王强的声音都变了调,手里那把加宽斧头差点脱手掉在地上。 步枪再次齐射,又是一排子弹呼啸而出。 斧头帮的打手们又倒下了一批。 队伍彻底乱了。 斧头被丢在路边,有人转身就跑却被后面的人绊倒踩了好几脚 赵军弯着腰躲在人群中,一只手按着一个手下的肩膀当挡箭牌,另一只手胡乱挥舞着斧头,嘴里嘶吼着:“往后跑!快往后跑!撤!快撤!” 三百多人来时气势汹汹,退时狼狈不堪。推搡、踩踏、摔倒、爬起来再跑,斧头帮的打手们像被捣了窝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有人丢了鞋子赤脚在石板地上狂奔,有人一边跑一边扯掉身上显眼的短褂光着膀子往巷子里钻。 赵军跑在最前面,咬着牙跑得比谁都快。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出这条街,跑到没有警察的地方去。 今晚的事太诡异了,警察前两天还躲在警局里屁都不敢放一个,今晚怎么突然就开了枪? 第42章 防爆警察出动,暴揍赵军几百人 楚锋带着警员紧追不舍。 步枪在奔跑中不断射击,子弹从背后追上那些跑得慢的斧头帮打手,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撂倒在石板地上。 有人扔了斧头跪在地上举起双手,被冲上来的警员一脚踹翻,手铐咔嚓一声铐在手腕上。 武定路跑到尽头是一个三岔路口。 赵军喘着粗气冲到路口,忽然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猛地停住了脚步。 一百名身穿黑色警服的防暴警察已经堵在他们后退的路。 陆展站在盾墙正中间,手里的警棍在防暴盾牌上敲了一下。 “防暴队!列阵!” 赵军瞪大了眼睛,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装备的警察,盾牌、头盔、护具,这是什么鬼东西? 上海滩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警察?但他已经没有时间思考了。 “发射催泪弹!”陆展下达了命令。 十支烟雾弹发射枪同时开火。 催泪弹从粗短的枪管里射出,划着弧线落进斧头帮的人群中,砸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然后嗤地一声喷出大量白色烟雾。 赵军看到那些圆筒状的东西掉在自己脚边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趴下,他以为是炸弹。 但炸弹没有爆炸,只是喷出了呛人的白烟。 然后他的眼睛开始剧烈刺痛,像被人抓了一把辣椒面塞进眼眶里。 眼泪鼻涕同时涌出来,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火,喘不上气,也睁不开眼。 三百多个斧头帮打手在催泪弹的烟雾里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捂着眼睛惨叫着满地打滚,有人弯着腰拼命咳嗽,咳得胆汁都快吐出来。 有人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烟雾里乱撞,撞到别人身上一起摔倒在地。 斧头扔了满街都是,没有一个人还能握紧手里的武器。 放完催泪弹后。 陆展把头盔的护目镜啪地扣下来遮住眼睛,手里的警棍往前方一指:“防暴队!冲锋!” 百名防暴警察同时拔出了腰间的警棍。 一百个人开始向前推进。脚步整齐划一,盾牌排成一道移动的铁墙,像推土机一样碾进。 陆展冲在最前面。他的盾牌撞在一个还在挣扎着站起来的斧头帮打手身上,那人被撞得往后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两个人。 陆展的警棍紧跟着落下去,砸在那人的肩膀上,咔嚓一声骨头裂开的脆响,那人惨叫一声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接着陆展又一脚踹在另一个打手的胸口,那人闷哼着飞出去,还没落地就被旁边的防暴警察补了一警棍。 防暴警察们跟在盾牌后面推进,动作干净利落。 对着倒在地上还想反抗的,直接两棍下去砸在胳膊或腿上。 斧头帮打手们的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赵军被催泪弹熏得什么都看不见,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眼睛,鼻涕和眼泪糊了满脸。 他模模糊糊地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想站起来跑,但腿根本不听使唤。 然后盾牌的边缘砸在他的后背上,把他整个人砸趴在地上。 紧接着警棍从四面八方落下来,棍子砸在肩膀、后背、胳膊、大腿上,每一棍都又沉又狠。 赵军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只能在警棍的暴风雨里拼命缩紧身体。 有人试图从侧面钻进巷子逃跑,被早已埋伏在巷口的防暴警察堵住。 盾牌往巷口一横,跑在最前面的人一头撞在盾牌上弹回来,然后警棍照着脑袋和肩膀就是一顿猛砸,砸得那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求饶。 王强被催泪弹熏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趴在地上装死。 他闭着眼睛摸到一个翻倒的水果摊后面,趁警察在收拾赵军那批人,手脚并用地从水果摊后面的窄巷里钻了进去。 催泪弹的烟雾追着他在巷子里蔓延,他捂着嘴死命地跑,跑出巷子的时候一头撞在电线杆上,额头撞了个大包,但顾不上了,爬起来继续跑。 楚锋带着行动处的警员从后面追了上来。 步枪手们守在街道两端,凡是看到有人从催泪弹烟雾里跑出来的,直接开枪击毙。 好几个斧头帮打手刚冲出烟雾就被子弹撂倒在地上,抱着腿打滚惨叫。 更多的人选择了扔掉斧头跪在地上投降。 手铐不够用了,警员们就用麻绳把投降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反绑住双手,串成一串蹲在路边。 这些人眼睛红肿满脸鼻涕眼泪,被催泪弹熏得还在不停地咳嗽干呕,哪里还有刚才那种要把洪帮斩尽杀绝的气势。 半个小时后,催泪弹的烟雾渐渐散去了。 被催泪弹熏得发黄的路面上躺着几十个动弹不得的斧头帮打手,有人抱着被打断的胳膊在轻声哼哼,有人蜷在地上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多的人蹲在路边被麻绳串成一排,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军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头皮被警棍砸破了好几处。 他挨了催泪弹的熏,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视线一片模糊。 但他硬撑着没有晕过去。他看见一双黑皮鞋停在了他面前。 赵军抬起头,模模糊糊地认出了李少泽的脸。 李少泽站在他面前。 防爆警员想把他按回地上。李少泽抬了一下手,那警员立刻松开手退到一边。 赵军咬着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身体晃了两晃才勉强站稳,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把斧头,攥在手里。 “李……李少泽!”赵军的声音沙哑而疯癫,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敢这么对我们斧头帮!你等着!秦爷不会放过你!斧头帮不会放过你!我们帮主堔哥不会放过你!你们警察局迟早完蛋……” 李少泽拔出左轮手枪,枪口抵在赵军的额头上。 赵军的骂声戛然而止。 “哦?那你先下去等着吧!” 李少泽扣动了扳机。 砰! 赵军的身体往后倒下去,手里的斧头脱手飞出去,砸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 他仰面摔在地上,额头上多了一个黑乎乎的弹孔,血流出来。 李少泽把左轮手枪收回枪套,扣上皮扣。他没有再看地上的赵军一眼,转过身,对楚锋和陆展下达了命令。 “所有没死的,全部带回警局关押。死了的,拉去城郊埋了。” “顾秦名下所有的铺子、场子、仓库,全部查封。派人守住,谁都不许靠近。既然这位爷敢说我的警局要完蛋,那就让他斧头帮在沪西的地盘先完蛋。” 第43章 别砸了,快跑啊 沪西的夜还远没有结束。 陆展带着防暴大队继续往下一个目标推进。 而在沪西的另一头。 靠近苏州河边的一条老街上,青帮的人还什么都不知道。 这条街叫码头后街,紧挨着周家桥码头,是青帮沪西分堂的地盘核心。 街两边开着好几家青帮的产业。 一家赌档,两家烟馆,还有一间专门用来存放码头货物的仓库。 洪帮昨晚夺下码头的时候顺便烧了其中一家烟馆,今晚又被青帮夺回来了,码头后街重新飘起了青帮的青色帮旗。 赌档里乌烟瘴气,牌九推得哗啦啦响。 烟馆里躺着几个抽大烟的老客,吞云吐雾不知今夕何夕。 仓库门口停着两辆卡车,码头上卸下来的货正在往里面搬。 整条街上散着七八十个青帮的打手,有的在赌档里赌钱,有的在烟馆里蹭烟抽,有的蹲在路边抽烟聊天,斧头和砍刀随手搁在身边。 陈康带着一百多人从街口涌进来的时候,赌档里正在推牌九的一个青帮小弟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看牌,嘴里嘟囔了一句:“陈头儿来了。今晚又端哪个洪帮的场子?” 没有人紧张,没有人戒备。 这条街是青帮的大本营,谁吃了豹子胆敢打到这里来? 陈康走在队伍最前面,腰间别着一把驳壳枪,脸上带着打了胜仗的得意。 今晚唐虎亲自带队夺回码头之后,把扫荡洪帮外围场子的任务交给了陈康。 陈康已经在沪西东头端了洪帮一家小赌档,砸得稀巴烂,把洪帮的人打得屁滚尿流。 现在他带着人来到码头后街,准备把洪帮在这条街上最后一个窝点也拔了。 那是一个仓库,在码头后街的街尾。洪帮昨晚趁乱占了那个仓库,在里面囤了一批货。 陈康今晚的任务就是把那个仓库夺回来。 一百多号人冲进仓库大门的时候,里面只有十来个洪帮看场子的打手。 那些打手看见陈康带着乌泱泱一片人冲进来,没有任何抵抗,扭头就从后门跑了,跑得干净利落,连桌上的茶碗都没来得及收。 陈康站在仓库正中间,看着那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对。 洪帮的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帮老派帮会的打手,出来混讲的是义气,讲的是骨气,就算打不过也要吼两嗓子再跑。 今晚倒好,一枪没放就跑光了,跟见了鬼似的。 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满脸得意:“陈头儿,洪帮这帮老小子肯定是怕了咱们。咱们今晚夺回码头,又端了他们好几个场子,他们哪还敢跟咱们硬碰硬?这沪西啊,以后就是咱们青帮说了算了。” 陈康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洪帮这两天确实被打惨了,码头得而复失,陆铁铮死在大街上,苏老槐差点被暗杀,士气低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摆了摆手,对手下下令:“把仓库里的东西全砸了。一袋米都别留。” 一百多个青帮打手开始动手。麻袋被砍刀划开,白花花的大米哗啦啦淌了一地。 木箱被斧头劈碎,里面的洋布洋皂散了一地被人踩来踩去。 陈康靠在一根柱子上,点了根卷烟,美美地吸了一口。 搞定这个仓库,今晚的任务就完成了。 等明天唐爷把斧头帮那边也收拾了,青帮就是沪西当之无愧的老大。什么洪帮,什么斧头帮,都得靠边站。 外面忽然响起了枪声。 陈康手里的卷烟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站直身子,侧耳听了片刻,不是零星的枪响,是整齐划一的排枪齐射,而且越来越近,正在往这条街的方向压过来。 仓库门口,一个青帮小弟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陈头儿!不好了!警察!警察来了!外面全是警察!见人就开枪!” 陈康愣住了。 警察?怎么可能? 今晚是帮派火拼的最后一夜,前两天打得昏天暗地警察连面都没露过,怎么偏偏今晚? 偏偏在他砸洪帮仓库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了? 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码头后街的青帮打手们乱成了一团。 有人刚从赌档里跑出来就被子弹撂倒在门口,有人从烟馆窗户跳出来正好落在警察面前被一枪托砸翻在地。 有人试图抄起砍刀冲上去,还没跑出两步就被步枪子弹打穿了大腿。 码头后街的街面上,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都是青帮的人,都是刚才还在赌钱抽烟聊天的熟面孔。 活着的人扔掉手里的家伙四散奔逃,有人往巷子里钻,有人往苏州河边跑,有人干脆跳进了河里。 陈康在仓库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和惨叫声,额头上冷汗刷地下来了。 他拔掉嘴里的卷烟,从腰间拔出驳壳枪,压低声音对仓库里的手下说:“别砸了!快走!从后门走!” 来不及了。 仓库的大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几十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员端着左轮手枪冲了进来。 陈驹今晚的任务是清扫码头后街,楚锋负责武定路,他负责这边。 两人分工明确,一个收拾斧头帮,一个收拾青帮。 陈驹手下的巡警处全部配的是左轮手枪,在狭窄的巷子和建筑物里比步枪更灵活。 警员们冲进仓库,左轮手枪的枪口在寻找着目标。 青帮的打手们丢下砍刀斧头抱头鼠窜,但仓库就这么大,后门被堵死了,往哪儿跑? 左轮手枪喷着火舌,子弹在仓库里横飞。 几个试图从侧面冲出去的青帮打手被子弹击中,惨叫着摔在地上。 陈康躲在一堆麻袋后面,手里的驳壳枪举了又放下。 他知道自己这几把枪跟对方根本没法打。 对方全是枪,几十个人,火力比他猛几十倍。 但他不能就这么束手就擒。 他把枪口从麻袋缝隙里伸出去,对准仓库中间正在指挥的一个警员,扣动了扳机。 砰! 那个警员闷哼一声,捂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第44章 陈康被乱抢打死 这一枪像捅了马蜂窝。 陈驹看见自己的警员中枪,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两把刀一样刺向陈康藏身的麻袋堆:“敢对我的弟兄开枪。所有人听着,不留活口。” 十几把左轮手枪同时对准了麻袋堆。枪声在仓库里炸响,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去。 麻袋被子弹撕裂,大米从破口里喷出来洒了满地。 陈康从麻袋堆后面窜出来,弯着腰拼命往仓库后门跑。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子弹打在仓库的铁柱子上溅起火星。 他跑出后门,冲进一条黑漆漆的巷子。 陈康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远,他跑到了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追上来,正要喘口气。 然后后脑勺上挨了重重一棍。 那一棍力道极沉,砸在他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 陈康整个人被打懵了,眼前一黑,整个人侧着倒下去,手里的驳壳枪脱手飞出去在石板地上滑出去老远。 他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星星。 等他恢复意识的时候,十几把左轮手枪的枪口已经对着他。 黑洞洞的枪管从四面八方指着他的脑袋、胸口和四肢,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围着他的警员们自动让开一条路,陈驹走到他面前。 陈康仰面躺在地上,看着陈驹那张冷硬的面孔,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长官……饶命……我投降……别杀我……” 陈驹低头看着他,把左轮手枪的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拇指拨开保险,声音里没有一丝波动:“你刚才开枪打伤了我的弟兄。从你开那一枪的时候起,这件事的结局就只有一种。” 陈驹扣动了扳机。 左轮手枪的枪口喷出火焰,弹巢转动着,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射出。 陈康的身体在地上弹跳着,血花一朵接一朵在他身上绽开。 陈驹没有停,直到弹巢里六发子弹全部打空才垂下枪口。 陈康仰面躺在巷子的石板地上,身下慢慢洇开了一摊血泊。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陈驹把左轮手枪收回枪套,转身对身后的警员继续任务安排。 沪西的枪声响了整整一夜。 老百姓们躲在家里,用棉被堵住窗户,把门闩插了又插,一家人缩在墙角里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谁也不敢出声。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枪声才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彻底停了。 整片沪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然后天亮了。 河上的货船照常开了,船工撑着竹篙吆喝着号子。 码头上的苦力们照常来了,挑着扁担蹲在码头边上等活儿,有人发现码头门口多了十几个穿黑制服的警察,愣了一下,但也没多想。 日子总要过,饭总要吃,帮派火拼也好,警察封码头也好,跟他们这些卖力气的苦哈哈有什么关系呢。 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 布庄的伙计卸下门板,铁匠铺的炉子点着了火,卖豆浆的小推车冒着白汽停在老地方。 包子铺门口排起了队,买菜的大婶挎着竹篮在菜摊前挑挑拣拣,几个半大小子在巷子口追着一只铁环跑得满头大汗。 帮派火拼对沪西的百姓来说早就不新鲜了,这些年哪年不打几回? 打过之后日子照样过,习惯了,也麻木了。 但今天跟往常不一样。 往常有火拼,打完了帮派的人要在街上耀武扬威好几天,收保护费的时候嗓门都比平时大三分。 今天不一样,整条街上一个穿短褂拎斧头的人都看不见,那些平时在赌档烟馆门口晃悠的打手们像被一夜之间蒸发了一样,干干净净,一个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警察。 大批大批的警察。 市民们发现,那些前两天突然消失的巡逻警察又回来了。 不是零零散散地回来,是倾巢而出。 黑色的警服、黑色的警帽、擦得锃亮的皮靴,十人一组排着整齐的队列从街上走过,步枪扛在肩上。 巡逻车、军用卡车满载着全副武装的警员从一个街区驶向另一个街区。 他们是在查封。 楚锋带着行动一处的几十名警员,从康定路开始,沿着街面一家一家地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所有挂了斧头帮名号的产业,所有由斧头帮罩着的店铺,不管是大酒楼还是小赌档,一律查封。 康定路上最大的酒楼叫聚贤楼,三层高,红木门窗,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在这一带是独一份。 酒楼的老板姓龚,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矮胖身材,圆脸上永远挂着一团和气的笑容。 他是个正经生意人,但在这条街上做生意,没有帮派罩着根本活不下去,所以他找了斧头帮。 斧头帮的人在他店里挂了一把斧头铁徽,他每个月交一笔数目不小的保护费,换来的是没有人敢在他的酒楼里闹事。 今天酒楼生意不错,一楼大厅坐了个七八成。 跑堂的端着蒸笼在桌椅间穿来穿去,茶客们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话题自然离不开昨晚响了一夜的枪声。 有人说斧头帮跟洪帮在武定路上打起来了,死了一百多人。 有人说是斧头帮跟青帮打起来了,码头都被血染红了。 也有人压低声音说不是帮派火拼,是警察开枪了,那个新来的曹家渡警察分局出动了,把斧头帮的人全给端了。 这话引来一片哄笑。 警察?警察什么时候敢管帮派的事了。 就在这时,酒楼的大门外走进来大批警察? 楚锋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行动处的警员,步枪端在手里。 跑堂的端着蒸笼愣在过道中间,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茶客们手里的茶碗停在嘴边,脑袋齐刷刷转向门口。 有人刚把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连嚼都忘了嚼,就那么含着花生米瞪着门口那群荷枪实弹的警察。 第45章 从街头封到街尾 整个大厅在几秒钟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龚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楚锋和他身后的步枪。 他拿着算盘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脸上迅速堆起了笑容。 他开了半辈子酒楼,见过巡捕房的人,见过华界的警察,见过各种各样的官差,知道对付这些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笑脸加票子。 他从柜台后面快步走出来,边走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手法老练地折了两折。 走到楚锋面前的时候已经把那叠钞票攥在了手心里,然后借着握手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往楚锋手里塞。 “哎呀,警官先生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龚老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肉把眼珠子都快挤没了,“一大早辛苦了辛苦了,小小心意,给弟兄们买杯茶喝。您看您这大张旗鼓的,可是有什么公干?我这酒楼一向奉公守法,规规矩矩做生意,您放心就是了。” 楚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钞票,估摸有七八张,面额不小。 他把钞票折了一下,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本来就是他的钱。 龚老板看见楚锋收了钱,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收钱就好,收钱就说明有得商量。 他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破点财免灾,回头让斧头帮的人来打个招呼,这事就算过去了。 “警官先生,您大概是刚调到这片的吧?”龚老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笑,“我这聚贤楼是斧头帮照着的。秦爷的人。您明白吧?” 楚锋整理好口袋,抬起头看了龚老板一眼。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警员抬了抬下巴。 “上海市警察局曹家渡分局执行公务。聚贤楼涉嫌为非法帮派组织提供营业场所,即刻起查封。店内所有人员配合调查,不得离开。把封条拿进来。” 两个警员抬着一块木板走了进来,木板上贴着白纸黑字的封条,盖着鲜红的警局大印。 龚老板脸上那团和气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的嘴还保持着微笑的弧度,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碎成了渣。 他看看那块封条,又看看楚锋,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说出话来。 “警官!等等!等等!”他伸手想去拉楚锋的袖子,被旁边的警员用枪托挡开了,“我跟斧头帮,我跟秦爷的人就是普通的生意往来!我不是斧头帮的人!我就是个开酒楼的!您看我给您交钱了,刚才那点心意……” “刚才那点心意,算行贿。”楚锋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再多说一句,加一条贿赂警务人员的罪名。” 龚老板的嘴张着,发不出声音了。他眼睁睁看着那些警员把大厅里的客人一个一个请出去,把跑堂的和后厨的师傅全赶到墙角蹲着。 看着那两个警员把封条贴在酒楼的柜台上、大门上、楼梯口上,红色的警局大印盖在封条上,鲜红得像血。 大厅里的客人们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纷纷起身往外走,有人走得太急撞翻了椅子,椅子倒在地上也没人敢停下来扶。 同样的事情正在整个沪西同步上演。 陈驹带着巡警处的人去了码头后街,把青帮名下烟馆、赌档的大门全部贴上了封条。 烟馆里的大烟鬼们被赶出来,一个个呵欠连天眼泪鼻涕直流,蹲在路边像一群瑟瑟发抖的鹌鹑。 赌档里的牌九和骰子被全部收缴,装了两麻袋扛上了车。 陆展的防暴大队去了苏州河边,把斧头帮名下的三座仓库全部查封。 仓库门口堆着的货物还没搬完,麻袋和木箱散了一地。 防暴警察们用盾牌组成人墙把仓库围得严严实实,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被警棍挡了回去。 楚锋从聚贤楼出来之后,又带人去了同兴酒楼,去了斧头帮名下的另外两家酒楼和一家当铺,去了青帮在康定路上的两家赌档。 一上午的功夫,他从康定路街头封到街尾,封条贴了三十多张,带回警局的大小老板和管事不下二十个。 警局的拘留室里人满为患。 这些被抓回来的老板们被关在一楼的大拘留室里,一个挨一个蹲在地上,西装革履的和穿短褂的挤在一起。 平时在街上见面都要互相递烟寒暄几句,现在谁也顾不上谁了,各自缩在墙角里盘算着自己的处境。 楚锋站在拘留室门口,拿出对讲机向李少泽汇报了情况。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出李少泽的声音:“告诉那些老板,想出去可以。交罚款。按店铺规模定金额,大的交五千,小的交两千,交了放人,不交继续关着。” 楚锋把李少泽的话转达给了拘留室里的老板们。 这些平时在街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个低着头老老实实交了罚款。 有人交完罚款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在警局门口扶着墙喘了好半天气才缓过来。 龚老板交的钱最多,五千大洋。 这五千大洋是他酒楼半个月的利润。掏钱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辛辛苦苦经营聚贤楼这么多年,每个月按时给斧头帮交保护费,从没拖欠过一个铜板。 现在酒楼被封了,他被抓到警局里来,斧头帮的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聚贤楼的大门上贴着两条交叉的白纸封条。 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只石狮子,但门可罗雀,平时排着队进来喝茶的客人一个都看不见了,只有几个路过的行人远远地朝这边指指点点。 龚老板站在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酒楼门口,看着那两条刺目的封条,看了足足有一刻钟。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拦了一辆黄包车,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个地址。 他要去找顾秦。他要当面问问这位秦爷,我每个月按时交保护费,一分不差。 现在店被封了,人被关了,钱被罚了,你们斧头帮的人在哪里? 第46章 把沪西搞乱,越乱越好 春江楼,二楼雅间。 顾秦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紫砂壶里泡着他最爱的明前龙井,茶汤已经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敲着,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 王强站在他面前。昨晚他从武定路死里逃生,在巷子里躲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敢回来。 “秦爷,”王强的声音又沉又哑,“全封了。康定路上的聚贤楼、同兴酒楼,武定路上的两家赌档,码头后街的烟馆,还有咱们在苏州河边的三个仓库,全被封条贴了。赵军死了,三百多个弟兄,跑回来的不到一百个。剩下的不是被打死就是被抓进了警局。” “还有陈康也死了。在码头后街,被警察堵在巷子里,打成了马蜂窝。” 顾秦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 顾秦只是慢慢把紫檀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用一种很轻很慢的声音说:“继续。” “最古怪的是,”王强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警察只封了我们的场子和青帮的场子。洪帮的产业,一家都没动。连洪帮被青帮烧掉的那家烟馆门口,警察都没去贴封条。” 顾秦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终于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顾秦皱着眉头把茶杯放下,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苏老槐去过警察局。” 王强愣住了:“苏老槐?” 顾秦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门口。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灰布短衫的手下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秦爷,查到了。昨晚,大概八点多左右,苏老槐带人去了曹家渡警察分局。他在里面待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空着手,带去的两个皮箱没拿出来。” 那手下咽了口唾沫,又说。 “苏老槐从警局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萧断刀的人全撤回去了。萧断刀当时已经在柳巷集合了三百多人,正准备往武定路压,苏老槐一个命令硬生生让他撤了。然后没多久,警察就出动了。” 雅间里沉默了片刻。 顾秦挥了挥手,那手下弯腰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原来如此。”顾秦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王强后背发凉,“苏老槐那老狐狸,送了好处给姓李的。他把人撤回去,让警察只打我和唐虎。好心机,好算计。我倒是小看他了。” 王强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秦爷,那咱们也送!苏老槐能送钱,咱们也能送!不就是钱吗,咱们斧头帮还拿不出这点钱?” 顾秦没有马上回答。 “还送?我们斧头帮,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卑微了?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一个才成立几天的警察分局,要我们斧头帮三番两次低声下气地送钱求他?被堔哥知道我这个堂主也就完了!” 王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秦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这个李少泽,从第一天到沪西,就是冲着我们来的。现在又趁帮派火拼的时机出手封我的场子。他不是要好处。他是在一步一步地把我们逼到绝路上。”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窗户望出去,看向远处苏州河的方向:“既然他要逼,那就不用再客气了。他不是要维护治安吗?不是要在沪西立规矩吗?那就让他看看,当整个沪西都乱起来的时候,他那百来号警察还怎么管。” 王强往前凑了一步:“秦爷,您的意思是……” “把沪西搞乱。”顾秦转过头来,看着王强,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沉,“让所有弟兄全部动起来,把沪西每一寸地盘都搅乱。他封了我们的酒楼,我们就在街上闹,把动静搞得越大越好,把整片沪西变成一锅粥。他不是要管治安吗?我看他管得过来还是管不过来。” 顾秦正说着,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刚才那个灰布短衫的手下又推开了一条门缝,这回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苦了几分。 “秦爷,外面来了好多人。聚贤楼的龚老板,还有十几家店铺的老板,都来了。说是找您要说法,说他们的店被警察封了,人被带到警局交了罚款才放出来。他们说要当面见您,问问您警察这件事到底怎么办。” 顾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 “让他们走。告诉他们,这件事我自有安排。店被封了,以后会帮他们要回来。钱被罚了,以后会帮他们讨回来。但现在,谁要是再在门口嚷嚷,就别怪斧头帮不讲情面。” 那手下应了一声,转身跑下楼去打发人。 顾秦站起来,对王强招了招手。 王强立刻走上前去。 顾秦微微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只能看见王强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出了雅间。 顾秦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龙井,看了一眼杯底的茶叶梗,又把杯子放下了。 他脸上的怒意已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 顾秦的动作比李少泽预想的要快,也更直接。他派王强去办的事,不是召集斧头帮残存的打手去跟警察硬碰硬。 赵军的三百多人昨晚被打散了一大半,剩下的不是被抓就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再拉队伍去跟警察对打是送死。 顾秦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他让王强去找的是另一批人,那些在沪西街面上混饭吃的地痞、混混、无业游民,那些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干的人。 王强拎着装满法币的皮箱,从春江楼出来之后,在沪西的大街小巷里转了一整天。每到一个地方,就撒一把钱。 街头巷尾那些蹲在墙角晒太阳的无业游民,弄堂里那些没有正经活计的混混,码头边上那些被帮派淘汰下来的闲散打手,一人发二十块法币。 要求很简单,上街闹事,把沪西的治安搅烂。 二十块法币,对这些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够一个混混在赌档里泡三天,够一个无业游民吃半个月饱饭,够一个闲散打手去窑子里快活两回。 至于闹事的后果? 他们不在乎。又不是斧头帮的人,警察抓不到什么把柄。 就算被抓了,顶多关几天就打发了,以前不都是这样吗。 第47章 围堵警察局,不知死活! 整个沪西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变得乌烟瘴气。 康定路上,一个卖水果的小贩被人连摊子一起掀翻,苹果橘子滚了一地,小贩跪在地上捡水果,捡一个被人踩烂一个。 武定路上,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刚从钱庄出来就被人抢了皮包,抢包的人当着他的面把包里的钞票掏出来塞进口袋,空包砸回他脸上。 码头后街上,两个黄包车夫被一群混混围住,拉车的钱没给,反而挨了一顿拳脚,车篷被撕了个稀烂。 巡逻的警察赶到现场的时候,闹事的人早跑没影了。 他们在东边露头,在西边消失,像一群滑不留手的泥鳅。 警员们刚在康定路制止了一起抢劫,对讲机里又传来武定路有人在砸店铺的消息。 等赶到武定路的时候,砸店的人已经跑了,路边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婆被人推倒在地上,茶叶蛋滚了一地。 然后! 这些人像约好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了曹家渡警察局。 先是几十个人,然后是上百人,最后是两百多人。 把警局大门外面的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这些人有男有女,穿什么的都有,有穿着破布衫的无业游民,有踩着布鞋的闲散混混,也有几个裹着头巾的中年妇人。 他们站在警局大门外,举着拳头扯着嗓子高喊。 “警察局治安不力!沪西天天打打杀杀,老百姓怎么过日子!” “警察局长出来!给我们一个说法!” “警长撤职!局长下台!” 王强混在人群中,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布短褂,头上裹着一条破布巾遮住了额角。 他站在人群正中间,每一声口号都是他先喊出来的,然后周围的人跟着一起喊。 他喊什么,那些人就跟着喊什么。 “警察局治安不力!”王强举着拳头扯着嗓子吼。 “治安不力!”两百多个嗓门跟着吼。 “局长下台!撤职查办!” “下台!下台!下台!” 门岗哨兵们立刻端起了步枪,十几把步枪横在门口,枪口朝天。 这些人不是帮派打手,身上没有斧头没有砍刀,穿着打扮跟普通市民没什么两样。 面对帮派打手,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开枪。 面对这些人,他们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不敢扣下去。 人群开始往前挤。 最前面的人胸口已经贴到了哨警的枪管上,还在拼命往前拱。 哨警们咬着牙用步枪横着拦住人群,像一道脆弱的堤坝在洪水的冲击下摇摇欲坠。 路边经过的行人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黄包车夫把车停在路边伸长脖子往里瞅,卖香烟的小贩把烟箱子搁在地上双手抱胸看戏,连街对面茶馆二楼的窗户都挤满了探出来的脑袋。 “这是干嘛呢?这么多人堵在警局门口?” “听说是嫌警察局管不了帮派火拼,来讨说法了。啧啧,这两天帮派火拼确实够凶的,大街上都开枪了。这些人大概是日子过不下去了吧。” “讨什么说法,我看就是来闹事的。你看那警局大门上还贴着封条呢,这几天光封店就封了几十家,说不定是那些被封了店的人雇来的。” 警局大楼里。 李少泽站在三楼的窗户前,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楼下那条街上黑压压一片人头,把大门外的整条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两百多人挤在一起,喊声一浪,浪地往上涌。 沈若岚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在枪柄上,脸色沉着:“怎么办?是抓是赶?” 李少泽放下窗帘,笑了一声。他把窗帘拉了拉,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好手段,以为找一帮地痞来堵门,我就不敢动他们了。走,下去。” 警局大楼的实木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先冲出来的是几十名荷枪实弹的警员,在大门台阶上迅速列成两排,步枪举在胸前,枪口对准了台阶下黑压压的人群。 紧接着楚锋大步走出来,站在台阶最上方。 然后李少泽走了出来。 沈若岚带着六名警卫跟在他身后,把他和大门外的人群隔开了一个安全的距离。 人群看到李少泽出来,骚动了一下。 王强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局长警服的年轻人,他立刻举起拳头,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那就是局长!让他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警局治安不力,局长该当何罪!” 分散在人群中的几个斧头帮的人也跟着一起吼,声音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嘈杂。 被煽动的人群开始往前涌,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涨红了脸拼命往前挤。 哨警们咬着牙用身体顶住枪托。 李少泽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片汹涌的人群,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李少泽转过头,对楚锋说了一句:“告诉他们,一分钟之内散开。” 楚锋走下两级台阶,吸足了一口气,声音像闷雷一样在整条街上炸开:“所有人听着!给你们一分钟时间,自行散开!一分钟之后,再不散开的,后果自负!” 人群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有人在笑,有人在骂。 有人扯着嗓子喊:“你们警察还敢对老百姓开枪不成!” 王强混在人群中,嘴角浮起一抹冷笑。他旁边几个斧头帮的人也跟着起哄:“就是!我们是老百姓!警察不敢开枪!” 一分钟。 六十秒的时间,在这些人的喧哗声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有人还在往前挤,有人举着拳头高喊口号。 有人索性一屁股坐在警局门口的石板上,做出一副“我就不走你能拿我怎样”的姿态。 人群中的叫嚣声此起彼伏,谁也没把那个一分钟的期限当真。 以前碰到这种场面,警察不是低头妥协就是灰溜溜地收队,今天也不会例外。 第48章 李少泽霸气镇压 时间到了。 李少泽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片黑压压的人头,脸上的表情跟看一群蚂蚁搬家没什么区别。 李少泽抬起手:“开枪。” 哨警们听到这两个字,像是被松了绑一样,齐刷刷往两边退开,让出了射界。 台阶上两排警员的步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 汉阳造步枪的枪口喷出一排刺目的火焰,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入人群。 堵在最前面的几排人齐刷刷倒了下去。 有人胸口炸开一朵血花闷哼着仰面摔倒,有人大腿中枪惨叫着跪倒在地。 有人肩膀上多了一个对穿的血洞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往后撞翻了身后好几个人。 枪声没有停。 警员射击完毕迅速上膛,无缝衔接继续射击。 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人群,惨叫声在警局大门外炸成一片。 王强整个人都懵了。他的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倒下去的一排排人影。地上已经躺了二三十个人。 王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疯了,这个姓李的真的疯了! 他怎么敢开枪?这些人可都是老百姓,不是帮派的打手,他怎么敢对老百姓开枪? 王强的腿开始发抖。他在斧头帮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狠的。 这个年轻局长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身份,管你是什么帮派打手还是被雇来的地痞,只要挡在他面前,他就敢开枪。 枪声还在继续,警员继续上膛,枪口对准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人群终于怕了。 刚才还在高喊口号的人们,此刻像被浇了一盆滚水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 有人扔了手里的横幅转身就跑,有人被推倒在地上被人从后背上踩过去,有人吓得腿软跑不动就在地上拼命爬。 二十块法币? 为了二十块法币把命搭上,谁干?没有人干了。 人群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往左跑,有人往右跑,有人在原地转圈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 推搡、踩踏、尖叫、哭喊,把警局门外的整条街搅成了一团沸腾的糨糊。 李少泽拿出对讲机又下一道命令:防爆队,镇压!” “收到。” 王强在人群中被推得东倒西歪,他拼命想稳住身体,但四面都是逃命的人,他像一叶扁舟被人潮裹挟着撞来撞去。 一只脚踩在他的脚踝上,他疼得弯下腰,然后一只手肘撞在他的后背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倒在石板地上。 王强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布鞋踩在他的后脑勺上,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他的脸被踩进石板的缝隙里,鼻子磕出了血。然后他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逃命的人那种杂乱的脚步声,是皮靴踩在石板地上,整齐划一。 那种脚步声他在武定路上听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 陆展带着一百名防暴警察从街道两侧的巷子里涌了出来。 半人高的透明盾牌,防暴头盔的护目镜下面是一张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 盾墙从街道两端同时推进,把还没来得及逃散的一百多人全部堵在了中间。 “防暴队,冲锋,给我打!” 陆展的吼声在街道上炸开。 一百面盾牌同时往前一顿,然后像一堵移动的铁墙一样压了过去。 盾牌撞在逃跑的人身上,把他们撞得东倒西歪。 警棍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对着那些还在试图逃窜的人就是一顿猛砸。 不管男女,只要还在站着跑的,还在挣扎的,警棍就毫不留情地落下去。 男人被砸得头破血流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求饶,女人被砸得哭爹喊娘拼命往墙角缩。 防暴警察们没有任何区别对待。在他们眼里,这些人只有两种:已经倒下的和还没倒下的。 王强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被人踩出来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视线被血糊得一片模糊。 他刚站稳身子,一道黑影就冲到了他面前。 陆展的盾牌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胸口上。 王强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牛正面撞了一下,整个人双脚离地往后飞出去,后背重重摔在石板地上,肺里的空气被撞得一丝不剩。 然后警棍从盾牌后面伸出来,照着他的肩膀就是狠狠一棍,接着又是一棍砸在他的后背上,再一棍砸在他的大腿上。 王强像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只能在警棍的暴雨里拼命蜷缩身体。 其他几个混在人群中的斧头帮成员也没跑掉。 有人试图从侧面钻进巷子,被埋伏在巷口的防暴警察堵住,盾牌一横,警棍照着头就是三连击,直接把人砸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有人试图拔出匕首反抗,刀还没出鞘就被三面盾牌同时撞在中间挤成了夹心饼干,然后警棍从三个方向同时落下,砸得那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软塌塌地瘫了下去。 半个钟头之后。 警局大门外的街道上,除了警察和躺在地上呻吟的人,已经没有第三个站着的人了。 陈驹拎着警棍在人群中穿梭,把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一个一个翻过来检查。 他翻到王强的时候,伸手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拖着往警局大门口走。 王强被拖得在石板地上磕磕绊绊,头破血流,脸上全是血。 陈驹把王强扔在台阶下面。 王强趴在石板上,挣扎着抬起头,看见了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 李少泽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陈驹说:“局座,就他喊的最大声,估计是他带的头。” 李少泽看着王强,问了一句:“是谁让你搞的事?” 王强趴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他还在犹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我……我就是普通老百姓……我就是来讨个说法的……你们警察不能乱抓人……” 李少泽拔出左轮手枪,枪口抵在王强的脑袋上。 “说!” 王强感觉枪口贴着头皮的触感,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王强的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嘴唇哆嗦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是顾秦!是秦爷!他让我带人搞乱治安,他让我雇人堵警局大门!不是我自己的主意,是他让我干的!” 李少泽听他说完,食指在扳机上轻轻压了一下。 砰! 王强软塌塌地瘫在地上,脑袋旁边多了一摊暗红色的血泊。 李少泽把左轮手枪收回枪套,转过身对楚锋下达了命令。 “抓捕顾秦。今天之内,我要沪西地面上见不到一个斧头帮的人。” 第49章 召唤特种作战队:飞虎队 行动处的警员冲进春江楼的时候,二楼雅间里已经人去楼空 楚锋把春江楼从上到下翻了个底朝天,连后厨的灶台都掀开看了。 除了几个扫地的杂役和端茶递水的伙计,一个斧头帮的人都没找到。 杂役说秦爷半个钟头前就带着人走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楚锋又带人去了顾秦在柳巷的公馆。 斧头帮在沪西的所有据点——同兴酒楼、码头仓库、康定路上的两家赌档。 楚锋全部跑了一遍。 每个地方都一样:场子被封条贴着,斧头帮的人像被风吹散的烟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曹家渡警察分局。 三楼局长办公室。 楚锋站在办公桌前,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 “局座,属下无能。顾秦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人跑了。所有据点全部扑空,一个斧头帮的人都没抓到。请局座责罚。” 李少泽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听完楚锋的话,喝了一口茶,把茶缸放在桌上,摆了摆手。 “不怪你。他有心要躲,你抓不到他是正常的。沪西就这么大,他能躲到哪里去?无非是跑到别的堂口去了,或者躲进了租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根基在沪西,他迟早要回来。不急。” 楚锋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立正敬了个礼,退到了一旁。 沈若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账册。她走到办公桌前,把账册放在李少泽面前,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数字。 “局座,斧头帮和青帮被查封场子的资金已经全部清点完毕。赌档里的现款、仓库里没收的物资折价,加上几家酒楼柜台的现金,全部加起来,折合大洋十五万左右。明细都在账册里,请局座过目。” 李少泽接过账册翻了翻,上面的数字写得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有来源有去处。 李少泽把账册合上,点了点头:“拿五万出来给陈子威,充入警局的日常开销。后厨的伙食搞好一点,弟兄们这几天辛苦了。车辆油料、武器维护、警员饷银,该花的花,别省。” “是。”沈若岚转身出去安排。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右手在半空中一划。 淡蓝色的光幕浮现在他面前,系统面板上的数字刚刚刷新过。 加上扫荡场子充公的十万大洋,账上可用资金重新回到了四十万。 四十万。够他做很多事了。 李少泽点开召唤面板,目光直接跳过了已经召唤过的选项,落在那行原本是灰色、现在已经亮起来的字上。 二十万大洋:随机特种警队部门。含全枪械车辆装备。 这个选项之前一直是灰的,系统提示治安达标、打击罪犯数量达标后才能解锁。 这几天他端了斧头帮好几个堂口,封了青帮一堆场子,毙了赵军毙了陈康毙了王强,抓了几百个帮派打手,牢房里关得满满当当。 看来系统认可了这份成绩单,把这个选项放出来了。 特种警队。比防暴警察更高一级的存在,人数可能更少,但装备和训练水平是质的飞跃。 李少泽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光幕上点了一下。 二十万大洋从账面上消失。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起。 “召唤成功。特种作战队正在生成。人数:二十五人。配备装备:特种作战装甲车三辆,MP5A3冲锋枪二十五支,防弹衣二十五套,夜视仪二十五副,战术望远镜五台,手枪二十五把,狙击步枪两把,全套单兵战术装备。附配:云雀III SA319直升机一架。” 李少泽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整个人从椅背上弹了起来。 直升机。一架真正的直升机。 在这个遍地黄包车和骡马的时代,在这个夏国大多数人连汽车都没见的,他拥有了一架直升机。 他压下心里的激动,重新把目光落回光幕上。 还有一个选项他犹豫了很久。十万大洋的精英警队部门。 他已经有了防暴警察,现在又有了特种作战队,正面作战的力量已经足够强了。 但现在他最缺的不是能打的人,是能替他看清局面的人。 顾秦跑了,跑去了哪里不知道。 斧头帮的人一夜之间散得干干净净,他们躲在什么地方、在谋划什么,不知道。 青帮那边唐虎虽然被打残了,但元气未伤。 倭国商会那边死了井上清和和山本龟田,虹口道场和倭国领事馆不可能没有动作,他们在等什么,不知道。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一个情报部门。 李少泽咬了咬牙,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来个情报部门。 然后手指在光幕上点了下去。 十万大洋消失。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召唤成功。情报组正在生成。人数:五十人。男女警员各二十五人。配备装备:监听设备十套,监听车辆五辆,无线电话二十台,伪装道具全套,基础枪械装备。能力专长:情报打探、人员跟踪、通信监听、身份伪装。”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情报组,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五十个专门搞情报的人,撒出去就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个沪西甚至整个上海滩都罩在里面。 顾秦躲在哪里,帮派在谋划什么,日本人在打什么算盘,以后这些事,他都能在第一时间知道。 账上还剩十万大洋。 李少泽想了想,没有继续召唤。 目前手底下的警力已经不少了。 三百基础警员,一百防暴警察,二十五人特种作战队,五十人情报组,加上楚锋和陈驹的行动处,总兵力已经接近四百七十五人。 人数暂时够用了,但武器装备还有缺口。 汉阳造步枪的子弹消耗很大,防弹衣只有防暴大队和飞虎队配了,普通警员还没有。 李少泽打开系统商城。 商城里的物品分门别类地排着,从最基础的子弹、手铐、警棍,到手榴弹、炸药、迫击炮,再到坦克、战斗机、航母…… 后面那些高级货色还全是灰色的,没解锁。 第50章 以为在租界我就不敢管? 李少泽的目光在坦克那一栏停了两秒,咽了口口水,强迫自己移开了。先买用得上的。 李少泽花了三万多,采购了足够装备整个行动处的防弹衣,补充了五万发汉阳造子弹,又从商城里挑了几挺轻机枪和一批冲锋枪,再加一些手榴弹。 都是二战时期的型号,更先进的还没解锁,但也比现在市面上的驳壳枪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最后李少泽看见商城里有防弹玻璃的轿车,直接买了五辆。 采购完毕,账上还剩一万多大洋。留着吧,以备不时之需。 李少泽关掉系统商城,把注意力收回到现实中来。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三个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男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个头不高但身材精悍,穿着一身和普通警员完全不同的深蓝色作战服。制服上缝着多个口袋,膝盖和肘部有加厚的护垫,腰间扎着战术腰带,脚上蹬着高帮作战靴。 他直接走到办公桌前立正敬礼。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 男的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便装,白衬衫、灰西裤,看上去像个洋行的职员,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微笑。 女的二十五岁上下,穿一身剪裁得体的素色旗袍,梳着简单的发髻,面容清秀,看上去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秘书。 三个人在办公桌前站成一排,齐刷刷立正敬礼。 “警长周兴,向局座报到!”穿作战服的年轻男子声音低沉有力。 “警长钟明,向局座报到!”戴眼镜的男人微笑点头。 “警长宋倩,向局座报到!”穿旗袍的女人声音清脆。 李少泽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在三个人身上依次扫过。 “特种作战队从今天起更名为飞虎队,由周兴带领。暂时驻扎在后院新建的机库旁边,随时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暴露。飞虎队是我手里的一张底牌,不到关键时候不打。” 李少泽说完又看向情报组。 “情报组分为一组和二组。一组由钟明带领,负责外勤打探和人员跟踪。二组由宋倩带领,负责通信监听和情报分析。你们的第一个任务。” 李少泽的目光落在宋倩和钟明身上:“查出顾秦的下落,肯定不是跑路了事。他一定躲在某个地方,还在谋划着什么。我要知道他在哪,他手里还有多少人,他下一步想干什么。都观察清楚。” 钟明推了推眼镜,微笑着点了点头:“局座放心。只要他还在上海滩,就逃不出我们的眼睛。” 宋倩只是简短地说了两个字:“明白。” “去办吧。” “是。” 三人同时敬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周兴、钟明、宋倩三人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少泽刚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门又被推开了。 沈若岚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也不太好看。 “局座,今天的报纸。” 沈若岚把报纸放在办公桌上,摊开。报纸被抚平过,但边缘还是能看出被她攥过的褶皱,显然她看完之后压着火气才拿进来的。 李少泽放下茶缸,低头看向报纸。 头版头条,黑体大字,标题又粗又重。《沪西曹家渡警察局滥杀无辜!数十名平民惨死枪下!》 标题下面是一整版的报道,洋洋洒洒写了不下两千字。 李少泽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越看嘴角翘得越高。 文章写得极有煽动力,说曹家渡警察分局在没有任何警告的情况下公然向手无寸铁的请愿市民开枪,造成数十人伤亡,死伤者中还有妇孺。 又说该警察局长滥用职权,在没有任何合法手续的情况下随意查封商户店铺,导致数百商家无法经营,数千工人失业。 还说该局警员在街上随意殴打平民,敲诈勒索,收受贿赂,其行为比之帮派有过之而无不及。 整篇文章从头到尾,对帮派火拼的事只字不提。 不提斧头帮和青帮在沪西街头砍杀了多少人,不提这些“请愿市民”是谁花钱雇来的,不提被查封的店铺都是帮派的产业和窝点。 文章末尾的署名栏里,用楷体印着五个字——《沪上新闻报》。 李少泽把报纸翻到报头,看了一眼报社的地址。愚园路中段。 “这个报社,胆子不小。敢这么写警察局,是觉得我管不到他头上。”李少泽把报纸丢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沈若岚站在桌前:“属下查过了。沪上新闻报社址在愚园路中段,紧贴曹家渡分局辖区南侧边界。愚园路属于公共租界,归静安寺巡捕房管辖,不在我们分局的管辖范围内。文章里写的事情,八成是顾秦在背后指使的。这报社社长叫王安。” 李少泽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拿起警帽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帽檐压到眉骨上方。 “租界。英吉国和美坚国人管的地盘。所以他们觉得我不敢进去。觉得夏国的警察管不了租界里面的事。” “今天我就让他们看看,我敢不敢,给我摇人。” “是。” ……… 警局后院的操场上,三辆军用卡车同时发动。 楚锋带着行动队一百名警员登车,步枪抱在怀里。 车队最前面是三辆崭新的黑色福特轿车,车窗玻璃比普通汽车厚了整整一倍。 这是李少泽刚从系统商城里兑换的防弹轿车。 李少泽坐进后座,沈若岚带着六名警卫分乘两辆车跟在后面。 车队驶出警局大门的时候,门岗哨兵啪地立正敬礼,目送着车队拐上三角场的主干道,往南边驶去。 车队穿过康定路,经过武定西路,一直往南开。 开了不到一刻钟,街景开始变了。 街道变宽了,路边的铺子从灰扑扑的青砖平房变成了两层的西式洋楼。 招牌上除了汉字,开始出现英文和法文。 路人的穿着也变得鲜亮起来,穿西装的洋行职员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穿旗袍的女人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敲着人行道,偶尔还能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骑着自行车从路边掠过。 马路上的汽车明显多了起来,有福特、有雪佛兰,还有几辆叫不出名字的欧洲牌子。 这里是公共租界。 第51章 直闯租界,抓捕报社人员 沪西最繁华的几条街道:愚园路、静安寺路、极司菲尔路。都在租界里面。 华界的穷人区是三不管地带,租界的富人区是洋人管的地盘,两边只隔了几条街,却像隔了一个世界。 车队驶上愚园路的时候,路边一个红头阿三巡捕正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巡逻。 他是锡克族人,包着标志性的大头巾,腰间别着一把警棍,嘴里还哼着印度小调。 听到引擎声,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自行车差点骑进路边的水沟里。 三辆满载全副武装警员的军用卡车,外加三辆黑色轿车,这支车队正大摇大摆地从华界方向驶入公共租界的核心地带。 他在静安寺巡捕房干了八年,从来没见过华界的警察敢这么堂而皇之地闯进租界。 红头阿三巡捕拼命踩着自行车追在车队后面,一边追一边吹哨子。 车队连减速的意思都没有。 他又追了几百米,实在追不动了,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跑向最近的一个电话亭,哆嗦着手指拨通了巡捕房的电话。 车队在愚园路中段的一栋三层楼前停了下来。 楼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铜牌,上面刻着“沪上新闻报社”六个大字。 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看打扮是看门的杂役。 他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看见三辆军用卡车和三辆轿车突然停在门口,搪瓷缸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楚锋第一个从卡车上跳下来。他整了整腰间的枪套,对身后的警员一挥手。 “围起来。前后门都堵住。一只老鼠也别放出去。” 一百多名警员迅速从卡车上跳下,步枪端在手里,沿着大楼的外墙散开,把整栋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头终于反应过来,放下搪瓷缸正要上前问话,两名警员已经冲上去把他按住,手铐咔嚓一声铐在手腕上。 老头被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凉的砖墙,嘴里还在嚷着“你们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楚锋没有理他,一脚踹开大门,带着三十多名警员鱼贯而入。 报社一楼是排字车间。几台老式的铅字印刷机并排摆着,滚筒上还沾着没干的油墨。 几个排字工人正围着机器忙活,忽然听见大门被踹开的巨响,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冲进来的警员按在了地上。 有一个工人试图往楼上跑,被楚锋一把揪住后领拽回来,一警棍砸在腿上,惨叫着跪倒在地。 “警察办案!所有人原地蹲下!乱动的不客气!” 随后三十多名警员跟着楚锋向着二楼冲上去。 二楼是编辑室。 十几张办公桌并排摆着,每张桌上都堆满了稿纸、墨水、剪刀和糨糊。 社长王安正站在编辑室正中间,对着十几个编辑和记者慷慨激昂地讲话。 王安五十出头,身材微胖,穿一件深灰色的绸缎长衫,头发用发油梳得溜光,手腕上露出一块金表的链子。 王安面前的桌上摆着一摞还没发下去的黄色信封,每个信封都鼓鼓囊囊的。 “各位同仁!我们手中的笔就是枪!我们要让全上海、全夏国都知道,曹家渡那个姓李的局长和他的警察局,比帮派还要黑!帮派只是收保护费,他们还敢开枪杀人!你们放心大胆地写,每个字都是有稿费的。顾先生对我们报社的资助,今天全部发给大家。收下钱,好好写,我们是替天行道!” 十几个编辑和记者听得热血沸腾,仿佛自己真成了为民请命的英雄,纷纷回到工作位置上拿起笔开始写稿。 王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小办公室,关上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一叠钞票,用手指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数得眉开眼笑。 顾秦给他的这笔钱,抵得上报社三个月的营收。 然后王安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有人在喊叫,有东西被撞翻,有铅字洒在地上的脆响。 然后是楼梯上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编辑室的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 三十多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员涌了进来。枪口对准了每一张办公桌后面的每一个人。 黑警服、黑警帽、擦得锃亮的皮靴,不是巡捕房那些穿着卡其布制服松松垮垮的巡捕。 是华界警察! 整个编辑室瞬间安静了。 一个年轻记者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楚锋面前,仰着下巴大声质问:“你们是哪里的警察!这里是租界!华界的警察无权在这里执法!你们凭什么闯进我们报社!” 楚锋看了他一眼,然后一警棍抽在他脸上。 那记者整个人转了半圈,嘴里飞出两颗牙齿,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其他几个编辑看到这一幕,纷纷站起来开口大骂。 有人骂警察无法无天,有人骂他们就是报纸上写的那些暴徒,有人喊要去找巡捕房报案,一时间编辑室里骂声一片。 楚锋把警棍往桌上一敲,砸裂了一块桌板。 “全部抓起来!” 三十多名警员同时冲上去。 那些刚才还在骂人的编辑和记者们被按在桌上,稿纸和墨水被打翻,钢笔滚到地上被人一脚踩碎。 有人挣扎,被警棍一棍砸在背上,整个人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有人想跑,刚跑到楼梯口就被守在楼梯上的警员一脚踹回来,摔在墙角缩成一团。 警员们让他们蹲在墙角排成一排。 李少泽走上了二楼,沈若岚和六名警卫跟在他身后。 李少泽看了看蹲在墙角那排瑟瑟发抖的编辑,弯腰从一张桌上拿起一份还没写完的稿子。 稿纸上用钢笔写着标题——《沪西警局暴行再添新证 无辜市民惨遭殴打》。 李少泽扫了一眼内容,然后把稿纸揉成一团丢在地上。 社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王安站在门口。他是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看的,然后他就看到了整个编辑室被警察塞满的景象。 他的编辑和记者们被反绑着蹲在墙角,嘴里塞着破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第52章 还想写新闻?把他们的手打碎了 王安的脸刷地白了。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很快稳住了脸上的表情。 王安整了整长衫的领口,用尽可能威严的声音说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租界!我是沪上新闻报社长王安!你们警察凭什么闯进租界来抓人!你们这是违法的!我要向工部局投诉!我要向领事馆投诉!” 李少泽转过身,看着王安。 “曹家渡警察分局。我就是你文章里写的那个姓李的局长。” 王安的后背蹿起一股凉意。他写了这个警察局长的文章,用了多少恶毒的词汇他自己最清楚。 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站在租界的地盘上,站在他自己的报社里。 但王安还是硬撑着没有后退。这里是租界。租界的法律保护他。华界的警察在租界里没有执法权,这是条约规定的。 王安定了定神,又说道:“李局长,这里是公共租界,归静安寺巡捕房管辖,不归曹家渡警察分局管。你在这里执法,是越界行为,是坏了规矩的。巡捕房马上就到,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否则闹大了,你这个局长位置……” 李少泽没有理王安。他在编辑室里悠闲地走着,路过一张办公桌的时候停下来翻了翻桌上的稿纸,路过另一张桌子的时候拿起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掂了掂。 李少泽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叠崭新的法币。他又打开一个,还是法币。桌上那摞黄色信封,少说也有十几个,每个里面都装着钱。 “做报社这么赚钱?每个员工发这么多奖金?” 李少泽把信封丢回桌上,然后对身边的警员挥了挥手。 “搜。” 两名警员立刻冲进社长办公室,拉开抽屉翻箱倒柜。 王安想上前阻止,被旁边的警员一把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王安看着警察从他办公室里搜出一摞又一摞的钞票、一本又一本的账本、还有一叠还没发完的黄色信封,脸涨得通红,挣着身子大声骂道。 “你们这些警察!土匪!强盗!这里是租界!你们没有执法权!我会写出来的!今天的事我一字不落地写出来!明天全上海的报纸都会登你们曹家渡警察分局的丑行!你就等着被撤职查办吧!” 李少泽笑了一声:“你没有机会写了。” 王安愣住了:“什么意思?” “把在场所有人的手,全部打碎。”李少泽下令。 王安的眼睛瞪得巨大,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张着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安身后的十几个编辑和记者听到这话,有人吓得当场哭了出来,有人拼命往墙角缩,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警员们走上前去,把蹲在墙角的人一个接一个拖出来。两个人的手被按在桌面上,手指摊开。 警员举起警棍,砸了下去。第一棍落下的时候,指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个年轻记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从桌上滑下去,抱着被打烂的手在地上打滚。 第二个人的手被按上去,警棍落下,又是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一根接一根。碎骨声此起彼伏,惨叫声连成一片。 有人试图站起来跑,被两个警员按回去,把他的另一只手也按在桌上,又是一棍下去,那人惨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然后被警员拖到一边,再换下一个。十几个人,一个都没漏掉。 王安被两名警员按着肩膀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员工一个接一个地被打碎双手拖走。他的嘴唇哆嗦得停不下来,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血色。 他活到这把年纪,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人。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局长,从头到尾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好像他下的命令不是打碎十几个人的手,而是让人倒杯茶。 轮到王安了。 楚锋亲自走上前来,抓住王安的右手手腕,把他的手掌按在办公桌的桌面上。 王安的手还在抖,指节因为恐惧而缩成一团。 楚锋用警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撬开按平,然后举起警棍。棍子落下来的时候,王安感觉自己的手像被一辆汽车碾了过去。 “啊!我的手啊!!!” 骨头碎裂的剧痛从手指沿着手臂一路炸到大脑,王安整个人弹起来又被按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撕裂的惨叫。 李少泽站在旁边,声音平静如水:“还有另一只手。” 楚锋把警棍换到另一只手上,弯腰抓起王安的左手,重新按在桌上。 王安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嘴里含混地喊着“饶命”,但没有人停下来。 警棍再次落下,左手的手骨在棍下发出了和右手一模一样的碎裂声。 王安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从桌上滑到地上。 “把这里的所有文件、所有账本、所有稿件,一张纸都不许留。” 李少泽的命令一下,整栋楼里响起一片杂乱的脚步声和哭嚎声。 王安被两名警员从地上拖起来,他的双手已经废了。疼痛让他的脸扭曲得变了形,但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疼痛。 王安拼命扭过头,对着李少泽的背影嘶喊:“李局长!饶命!我错了!我不该写那些报道!是顾秦!是顾秦给我钱让我写的!你放了我,我写澄清报道!我写头版头条给你澄清!求你了!” “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李少泽不再理会王安,脚步声平稳地沿着楼梯往下走。 王安又转向窗外,眼睛死死盯着愚园路的街面。 巡捕房的人怎么还没来?他在心里把那个红头阿三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王安报社开在愚园路十几年了,每年给巡捕房交那么多巡捕捐,平时巡捕在路上巡逻倒是勤快,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王安被拖着下了楼,拖出报社大门,拖向停在路边的军用卡车。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然后他听见了一阵马蹄声。 愚园路东头,一群人正在往这边赶来。 为首的是个骑着马的锡克族巡捕,包着标志性的大红色头巾,身穿黑色巡捕制服,腰间别着一把韦伯利手枪。 巴加特·辛格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巡捕,有包着头巾的阿三巡捕,也有穿着卡其布制服的夏国巡捕,有的拿着警棍,有的腰间也配了枪。 一行人脚步急促,气势汹汹。 第53章 这里是公共租界,夏国警察无权执法 李少泽站在防弹轿车旁边,看了一眼那队人,对楚锋抬了抬下巴。 “把他们拦住。” 楚锋带了四十多名警员在大街上一字排开,步枪哗啦一声举起来,枪口对准了迎面而来的巡捕。 街上的行人早就跑光了,只剩下两边的洋楼窗户里探出几个脑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骑着马的巴加特·辛格在警察防线前勒住了马。马蹄在石板地上刨了几下,停了下来。 巴加特·辛格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排黑洞洞的枪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更加愤怒。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公共租界!我是静安寺巡捕房巡长巴加特·辛格!你们华界警察凭什么闯进租界抓人!谁给你们的权力!” 王安看到巡捕房的人终于来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拼命挣着身子朝那边喊:“辛格巡长!救我!我是王安!沪上新闻报社长!这些警察暴力执法!他们打碎了我们的手!救命!” 巴加特·辛格看了一眼被反绑双手满脸是血的王安,又看了一眼面前纹丝不动的警员防线,火气更大了。 他手下的巡捕里有不少夏国人,平时在巡捕房里见了他得弯腰行礼叫声“辛格巡长”,在他眼里夏国警察跟夏国巡捕没什么两样,都是低等人。 “你们这些低等的夏国人……”巴加特·辛格张嘴刚要骂,话被打断了。 李少泽站在轿车旁边,远远看着那个骑在马上唾沫横飞的阿三巡长,偏过头问了沈若岚一句:“他说什么呢?一句都听不懂。骑个马在我面前说话,他是觉得自己很威水吗。” “局座,我也听不懂。”沈若岚说。 李少泽下令:“把他弄下来。” 楚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带着四个警员直接冲过防线,两个人抓住马缰绳猛地一拽,马被拽得前蹄打了个趔趄。 巴加特·辛格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地骂了一句阿三话,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另外两个警员已经抓住了他的腰带和胳膊,用力往下一扯。 巴加特·辛格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拽了下来,皮靴在马镫上绊了一下,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后背着地摔在石板地上。 “你们……你们敢袭击租界巡捕!” 巴加特·辛格从地上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头巾歪在一边也顾不上扶,伸手就从地上捡起手枪,枪口指向楚锋。 “我以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名义命令你们立刻放下武器!” 巴加特·辛格身后的三十多个巡捕也纷纷拔出了配枪和警棍。 有枪的阿三巡捕举起手枪对准了警员,没枪的夏国巡捕则举着警棍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远没有阿三巡捕那么嚣张。 他们太清楚了,对面这些穿黑制服的人是真敢开枪的。 楚锋和四十多名警员在同一瞬间举起了步枪。 四十多把枪口对准了三十多个巡捕,子弹早就在膛里了,手指搭在扳机上,只等一声令下。 四十多对三十多,步枪对手枪,人数和火力都占压倒性优势。 巴加特·辛格看着面前这片黑洞洞的枪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于稍微冷静了一点。他把手枪慢慢放低,但没有收回枪套。 “我要见你们的负责人。” 楚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什么职位?” “大英吉帝国静安寺巡捕房巡长!” “一个巡长。”楚锋把手枪收回枪套,语气平淡,“级别不够。没资格见我们局长。” 巴加特·辛格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他听出来了,对方说的是“局长”。 一个警察局长亲自带队闯进租界抓人,这种事他在上海滩干了十几年巡捕从来没听说过。 但就算是局长又怎样?他是阿三国人,是大英吉帝国属民,在上海滩的公共租界里,阿三国巡捕的地位天然就比夏国警察高出一截。 现在他被人从马上拽下来,被人用枪指着脑袋,他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巴加特·辛格咬着牙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时候,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 十几个人从愚园路西头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高大的英吉国人,穿着笔挺的深蓝色督察制服。 身后跟着十几个阿三巡捕,个个荷枪实弹。 巴加特·辛格一看到这个英吉国人,脸上的愤怒瞬间换成了恭敬,快步迎上去,用英语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串,大致意思就是说这些华界警察闯入租界抓人,还袭击了他。 德里克听完,眉头皱了起来,大步走到警员防线前,目光扫过面前这排端着步枪的夏国警察,然后用一口带着浓重英国腔的夏国话冷冷说道。 “我是静安寺巡捕房督察德里克。谁是这里的负责人?” 楚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到防弹轿车旁边,拉开车门。 李少泽走了出来。他整了整警服的袖口,走到队伍最前面,看着面前这个英吉国人的督察。 德里克也在打量李少泽。他看到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有些意外。 一个能让手下毫不犹豫闯进租界抓人的局长,他原以为会是个老奸巨猾的中年人。 巴加特·辛格立刻凑到德里克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英语。 德里克微微点头,下巴朝李少泽扬了一下:“你是什么人?” 李少泽往前站了一步,声音比平时更响了几分:“上海市警察局曹家渡分局局长,李少泽。” 德里克笑了一声,那种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之后不以为然的嗤笑。 “局长。一个小小的分局局长。”德里克把“小小”两个字咬得很重,用手杖敲了敲脚下的石板地面,“你知不知道这里是公共租界?你知不知道根据租界条约,夏国警察无权进入租界执法?你们闯进租界,擅自抓捕租界合法居民,这是严重的外交事件。我有权当场逮捕你们所有人。” 德里克往前迈了一步,用手杖指向被警员押着的王安等人:“现在,立刻,放人。然后带着你的人滚出租界。否则……” 李少泽没有回答条约的事,只是平静地看着德里克:“王安勾结帮派分子,散布不实言论。我抓他,合理合法。你拦我,是想包庇他?” 第54章 不能抓走?那我全打死很合理吧 德里克被气笑了。他在上海滩当了十年巡捕,什么样的夏国官员没见过。 南市政府的处长见了他要主动递烟,华界警察局的局长见了他要弯腰行礼。这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不但不弯腰,还敢反过来质问他。 “我再说一遍。夏国警察,无权在租界执法。王安先生是公共租界的合法纳税人,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绝对不可能勾结什么帮派分子。你这套说辞,骗不了我。现在放人,带着你的人离开,我可以不追究。否则我就地逮捕你,移交工部局处理。到时候别说你这个局长当不成,你们市政府也保不住你。” 李少泽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逮捕我?你试试。”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李少泽身后所有的警员同时拉动了枪栓。 一片哗啦声在街道上炸开,步枪的枪栓被拉到底又推回去,子弹顶上膛。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德里克和他身后的巡捕们。 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犹豫,只有整齐划一的枪栓声在告诉面前这个英吉国督察,试试就试试。 德里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面前这片枪口,又看了一眼那些警员毫无波澜的脸,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他在上海滩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帮派头目、军阀代表、各国领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考量,每个人都可以谈。 但面前这些人,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夏国警察都不一样。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讨好,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冷硬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服从。 只要这个年轻局长一句话,他们真的会开枪。 德里克沉默了片刻。他的理智告诉他,跟一群疯子硬碰硬不划算。 他来的时候带了不到二十个人,对方人数明显占优,火力也占优。真打起来,他能不能活着走出愚园路都是个问题。 “好。”德里克把手杖收回身侧,语气里依然带着傲慢,但措辞已经软了几分,“我给你一个台阶。你现在带人离开租界,这件事我可以不上报工部局。但王安和他的员工必须留下。他们是租界居民,受租界法律保护。” 李少泽听完,笑了。 “懂了。你的意思是,人不能带走,对吧?” 德里克点头,嘴角重新浮起一丝满意。这个年轻人到底还是识趣的。这么多人看着,需要一个台阶。 台阶给了,事情就算结了。至于这件事要不要上报,那是另一个问题。 德里克完全可以在回去之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递交工部局,到时候…… 李少泽转过身,对沈若岚伸出手。 沈若岚从身后一名警卫手中接过一把汤姆逊冲锋枪,倒转枪柄递到李少泽手里。 德里克看着那把冲锋枪,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李少泽走到被押着跪在街边的王安等人面前。 王安抬起头,看着李少泽手里的冲锋枪,瞳孔猛地收缩,嘴张开了,想说求饶的话。 李少泽拉开枪栓,枪口对准了跪在地上的王安和他身边十几个核心编辑。 “德里克督察说了,人不能带走。所以我就不带你们走了,安心上路。会有点疼,忍着。” “不要!”王安大喊。 李少泽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汤姆逊冲锋枪的枪口喷出一尺长的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出去。弹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跳弹打在石板地上溅起一簇簇火星。 王安和他身边十几个人的身体在弹雨中剧烈地抖动着,血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惨叫声被枪声盖得一丝不剩。 有人试图站起来跑,刚直起腰就被子弹打穿了后背,整个人扑倒在石板上。 有人蜷缩在地上抱着头,子弹穿过他的手臂打进胸腔,他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整条愚园路都安静了。 只有冲锋枪的扫射声在街道上回荡,震得路边洋楼的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子弹直接打光了。李少泽才松开扳机,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王安和那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来。 王安仰面躺着,眼睛还睁着,胸口多了七八个弹孔,血从弹孔里往外汩汩地冒。 李少泽把冲锋枪还给沈若岚,转过身对德里克摊了摊手:“人我没带走。一个都没带走。全在这里了。合理吧?” 德里克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的手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法克油!你……你……” 德里克连说了两个“你”,后面的话却怎么也接不上来。 他在这条街上当了十五年巡捕,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杀人。 从公共租界建立到现在,从来没有一个夏国警察敢在租界的地盘上开枪杀人。 今天,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当着他的面,用冲锋枪把十几个人打成了筛子。 德里克猛地拔出腰间的配枪,他身后的巡捕们也纷纷举起武器。 这时卡车的后厢里又涌出了五十多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员。步枪平举,把这几十多个巡捕从四面八方围在了中间。 德里克的枪还没举起来,就有超过一百个枪口对准了他。 李少泽站在防弹轿车旁边,看着德里克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我劝你最好不要动。不然你绝对被打成马蜂窝,今天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你要是也死了,明天报纸上写什么,我可管不了。” 李少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沈若岚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座坐下,对司机点了点头。 车队发动了。 三辆卡车和三辆轿车缓缓驶离愚园路,从德里克和那些端着枪的巡捕面前大摇大摆地开走了。 没有人敢拦,没有人敢开枪。 德里克站在原地,看着车队扬长而去的方向。 “巡长,怎么办?” 巴加特·辛格站在他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德里克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去查。查清楚这个人的底细。我要知道他是谁的人,他的靠山是谁,他的软肋在哪。然后上报工部局。告诉英吉国领事馆。能在租界这么杀人的华界警察,不能让他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 第55章 顾秦派枪手暗杀 车队驶出愚园路,穿过租界边界,重新进入曹家渡辖区。 李少泽靠在后排座椅上,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实力再强一些,租界里那些英吉国人、法兰国人、美坚国人、倭国人,一个不剩全赶出去。上海滩是夏国人的上海滩,凭什么洋人在我们的地盘上划一块地,就不让我们进去了。迟早把租界的管理权全部收回来。这日子不会太久。” 沈若岚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车队驶过康定路,拐进三角场,在警局大楼前停了下来。 楚锋从卡车上跳下来,指挥警员们搬运从报社里搜出来的文件和账本。 那些东西装了满满十几箱,足够把顾秦和王安之间的交易查个底朝天。 李少泽下了车,正要往楼里走,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南边。那是公共租界的方向。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警局大楼。 公共租界,静安寺路。 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公寓楼。 这栋楼夹在一家洋行和一间西餐厅之间,门面窄小,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 谁也想不到,斧头帮沪西分堂的堂主顾秦,就藏在这里。 二楼最里面那间的房门紧闭着。门口守着两个穿短褂的汉子,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走廊两端。 房间里。 顾秦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插满了烟蒂。 一个穿灰布衫的手下站在他面前,刚把愚园路上发生的事情汇报完。 这个手下说得口干舌燥,额头上全是汗,但不敢停,把李少泽怎么带着一百多人闯进租界,怎么把报社里的人全部打碎双手,德里克督察怎么赶到现场,李少泽又怎么当着德里克的面用冲锋枪把王安和十几个人打成了筛子。 一五一十,原原本本,连冲锋枪是什么型号都描述出来了。 顾秦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站在旁边的人都大气不敢出,眼睛偷偷瞄着顾秦的脸色。 然后顾秦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炸开,茶水混着瓷片碎片溅了一地。 “疯了。这个人是个疯子。”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当着英吉国督察的面杀租界居民。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警察局长,谁给他的胆子?”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敢回答。 顾秦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已经压不住这股从心底往外翻涌的东西了。 顾秦知道李少泽为什么要这么做,不是因为王安写了那几篇文章。李少泽是在告诉他顾秦,不管你躲到哪里,不管你把事情交给谁办,租界也好,报社也好,什么障眼法都没用。 你敢做的事,我就敢用十倍的力道打回去。你今天找报社泼脏水,我明天就把报社所有人全部打死在租界的马路上。你不让我安生,你也没法安生。 顾秦用手捂着脸,用力地揉了一把,把脸上的倦容揉散了几分。他之前以为这个姓李的局长只是个贪财的年轻人,拿钱就能摆平。 后来他以为对方是个有点手腕的硬茬子,需要费些周折。现在他终于看清了。 这不是钱能摆平的人,也不是周折能拖垮的人。只要有李少泽在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的位置上坐一天,斧头帮在沪西就一天翻不了身。 逮捕令已经下了。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讲和的余地。 顾秦缓缓坐回太师椅上,喘了几口粗气。他最近一直在派人打探曹家渡警察分局的实力,打探到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他心惊。 这个警局至少有两百人,可能还不止。 “文的不行了。他断了我的财路,封了我的场子,杀了我的手下,现在我连沪西的地盘都回不去了。既然他不给我活路,那就一不做二不休。” 顾秦站起来,推开里间的门。里面的房间比他待的这间大得多。 一张大圆桌摆在正中间,桌上堆满了酒菜:烧鸡、酱牛肉、花生米、拍黄瓜,酒瓶子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 十几个汉子歪七扭八地坐在桌边,每个人身边都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哈哈大笑,有人在女人腰上乱摸。 这些人是顾秦养在暗处的枪手。不是赵军那种冲锋陷阵的打手,也不是王强那种雇地痞流氓闹事的混混。 这十几个人是真正的亡命之徒,每个人都有命案在身,每个人手上都沾过不止一条人命。 他们平时不动,顾秦好吃好喝地养着他们,女人美酒从不短缺。只有在最关键的时候,顾秦才会用他们。 而一旦用了他们,就意味着事情已经到了没有回头路的境地。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房间里的喧闹声瞬间停了。 那十几个汉子看见顾秦站在门口,立刻把怀里的女人推开,把酒碗放下,站起身,齐声喊了一句:“秦爷!” 声音整齐有力,脸上的醉意和吊儿郎当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肃杀之气。 那些女人很识趣,低着头从房间侧门鱼贯而出,一个接一个,脚步又快又轻,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顾秦走到圆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该做事了。” 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往前站了一步,他叫马彪,是这十几个枪手的头儿。 “秦爷,您说吧,杀谁。”马彪问。 “李少泽。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顾秦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这个人必须死。他不死,我们斧头帮在沪西就没有立足之地。他不死,赵军、王强这些弟兄就白死了。他不死,我们所有人的饭碗都要被他砸烂。” 马彪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秦爷放心,我们兄弟十几人,搞暗杀不是第一次了。洋行买办搞过,官府小官也搞过。警察局长,一样搞。保证他活不过这几天。” 另外十几个枪手也纷纷点头,脸上没有任何犹豫或恐惧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职业性的冷静。 有人弯腰从桌下拖出一个长条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六把驳壳枪和两把左轮。 还有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威力大到一枪能把人胸口轰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顾秦看着这些枪,沉默了好一阵。他想到过自己可能会被逼到这一步,但他没想到逼他的不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军阀,不是一个手眼通天的政客,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警察局长。 “去吧。” 顾秦转过身,走出了房间,在门口停了一步。 “记住,只许成功。失败了,你们就不用回来了。” 第56章 配合演戏,引蛇出洞 局长办公室。 李少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陈驹刚送来的巡逻报告,正一页一页地翻着。 报告上写着今天辖区内又抓了十几个趁机闹事的地痞,都是些没来得及跑的散兵游勇,主谋一个都没抓到。 李少泽把报告放在茶几上,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茶。 门被推开了。 宋倩走了进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素色旗袍,月白的底子上绣着几朵淡青的兰花,旗袍的剪裁恰到好处地贴着她的身形。 宋倩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盘,茶盘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茶杯。 她走到沙发前,直接挨着李少泽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局座,喝茶。这是属下托人带碧螺春,比咱们警局后厨那个茶叶末子强多了。” 宋倩一边说一边翻开茶杯,提起紫砂壶,手腕轻转,琥珀色的茶汤从壶嘴里流出来,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落入杯中。 李少泽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茶确实是好茶,入口清甜,回味甘醇,和警局后厨那个泡出来跟药汤子似的茶叶末子确实不是一个档次。 李少爷放下茶杯,侧头看了宋倩一眼。 宋倩也正看着他,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坐得很近,近到李少泽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她把胳膊肘撑在沙发靠背上,身子微微往李少泽那边倾了倾。 “局座,属下刚泡的茶,好喝吗?” 李少泽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 宋倩确实漂亮,那种漂亮不是沈若岚那种冷厉的锋刃美,而是一种绵里藏针的妩媚。 “嗯,茶不错。说吧,查到什么了。”李少泽的语气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宋倩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凑到李少泽耳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李少泽的耳廓。 “两件事。第一,顾秦的位置查到了。他躲在公共租界静安寺路一栋公寓楼里。身边大概还有二十多个手下,都是他最信得过的亲信。第二,顾秦派了一队枪手,领头的是个叫马彪的亡命徒。他们已经出发了,今晚要闯进警局,目标就是局座您。” 李少泽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碧螺春,把茶杯放在茶盘上,笑了一下。 “来得好。我还怕他躲着不出来呢。既然他要来,那咱们就配合他一下,把戏演足了。正好,一网打尽。” 宋倩往后靠回沙发上,嘴角的笑意还在,但眼睛里的妩媚已经换成了锐利的光:“局座想怎么演?” 李少泽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周兴,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简短利落的回复:“是。” 没过多久,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周兴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是穿着那身深蓝色的飞虎队作战服,腰间扎着战术腰带,脚上蹬着高帮作战靴。 他进门时扫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宋倩,目光没有停留,大步走到李少泽面前立正敬礼。 “飞虎队队长周兴,向局座报到。” 李少泽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张纸条,上面是宋倩刚才留下的地址。他把纸条递给周兴。 “顾秦的位置已经查清楚了,在公共租界静安寺路一栋公寓楼里。你带着飞虎队去,今晚就行动。我只有一个要求,把他抓来。至于他身边那些手下,你自己看着办。” 周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胸口的战术口袋里。他抬起头,眼神像被点燃的火药引线,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局座放心。飞虎队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个任务。属下一根汗毛都不少的把顾秦带到局座面前。” 李少泽伸手按在周兴的肩膀上,手上用了点力:“记住,抓到就回来,不要恋战,不要暴露。飞虎队是我手里最强的底牌,这张底牌现在还不到亮给所有人看的时候。你们是去抓人,不是去打阵地战。速战速决,别让任何人看到你们的样子。” 周兴啪地立正,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换成了任务在身时特有的严肃:“属下明白。速战速决,不留痕迹。绝不给飞虎队暴露。” 周兴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宋倩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整了整旗袍的衣襟,刚才那股子妩媚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职业性的冷静。 “局座,那属下继续盯着顾秦那边的动静,有什么变动随时向您汇报。” 李少泽点了点头,宋倩对他弯了弯腰,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出了办公室。 时间来到晚上。 今晚的沪西注定不平静。 从晚上八点开始,沪西地面上好几个地方同时响起了枪声。 先是康定路上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般的声响,然后武定西路也有人开枪,接着是苏州河边的码头方向传来了零星的枪响。 枪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整个沪西辖区像被人同时点燃了好几处火头。 曹家渡警察局大门外。 楚锋带着行动处的警员正在紧急登车。 院子里站满了人,步枪的枪栓拉得哗啦啦响,巡逻车和军用卡车的引擎已经发动。 “快快快!康定路那边有人持枪抢劫金铺,武定西路有帮派分子当街开枪,都给我动起来!” 楚锋站在院子中间,嗓门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防暴大队的陆展也带着人登上了卡车。 一百多名警员分乘几辆卡车和巡逻车,浩浩荡荡地驶出了警局大门。 警局大楼对面的巷子里。 马彪缩在一根电线杆后面,看着车队从面前驶过,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马彪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伙说:“妈的,全出去了。那些穿护甲的,那些拿步枪的,全都走了。姓李的肯定在楼上,身边顶多留几个站岗的。” 马彪算了算刚才从警局大门出去的车辆和人数。 光是卡车就装了三辆,每辆少说三四十人,加上巡逻车,出去的警察少说一百三四十个。 整个警局加上巡警,平时也不过二百出头,这一下出去了一大半。再加上四处响起的枪声,巡警肯定也被吸引过去了。 第57章 一网打尽,一个不留 现在警局里顶多剩十几人,分散在各个楼层的办公室里,大门口的哨兵不会超过两个。 马彪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摸了摸腰里的驳壳枪。 今晚他带了十几个人,都是跟着他干过好几次暗杀的亡命徒,只要冲进去的速度够快,李少泽根本来不及反应。 不一会。 一个手下从小巷另一头跑过来,喘着气说:“彪哥,我那边也搞定了。三号码头那边放了把火,巡警全被吸引过去了。” “干得漂亮。” 马彪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从巷子里走出来,对身后十几个枪手挥了挥手。 “弟兄们,警察都被咱们的人引走了。现在警局大楼里没几个人,李少泽就在三楼。咱们冲进去,直接从楼梯杀上三楼,找到姓李的,把他打成筛子。前后不用五分钟。五分钟之后,我们就成了斧头帮的英雄。” 十几个枪手纷纷掏出武器。锯短了枪管的猎枪被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紧紧攥在手里。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视死如归,觉得自己稳操胜券。 马彪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警局大门。 警局大门口。 两名哨警正端着步枪站在岗哨墩上。 看到十几个陌生人快步走过来,左边那个哨警放下步枪,伸手拦住:“干什么的?报案还是访客?现在已经过了探访时间了……” 马彪从怀里掏出驳壳枪,抵在哨警的胸口上,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夜色中炸开,哨警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栽倒。 马彪身边另一个枪手同时开枪,打倒了右边的哨警。 两枪,两个哨警倒在地上。 “冲!最快速度!”马彪踹开大门,带头冲了进去。 十几个人蜂拥而入,冲进了警局一楼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然后马彪他们十几人的脚步猛地钉住了。 马彪他们面前是五十多名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员组成的墙。 五十多个人在大厅里列成了三排弧形阵型,第一排蹲姿举枪,第二排立姿举枪。 第三排站在两侧的楼梯上,步枪的枪口从高处斜斜地指向大厅入口。每个枪口都对准了门口。 五十多个黑洞洞的枪口像五十多只冰冷无情的眼睛,看着门口这十几个闯入者。 马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脑子在短短半秒内飞速运转。不是出去了一百多人吗? 不是巡警也被调走了吗?这些警察是从哪冒出来的? “有埋伏!”马彪嘶吼了一声,但已经晚了。 对面那五十多个枪口同时开枪。 砰!砰!砰! 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大厅入口。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枪手连枪都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密集的弹雨打成了筛子,身体在子弹的冲击力下向后弹飞,撞在后门框上又弹回来摔在地板上。 “找掩体!” 马彪一把抓住站在自己前面的一个手下,把他挡在自己面前当肉盾。 那个手下的胸口和肚子在同一瞬间被十几发子弹打穿,整个人在马彪手里像一具被撕裂的布偶一样剧烈地抖动着。 子弹穿透了他的身体,带着血和碎肉从后背飞出,打在马彪身后的墙壁上。 大厅里的枪声还在继续。直接轮射,没有间歇,没有停顿。子弹一波接一波地扑向门口,马彪带来的枪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 有人还没来得及拔出枪就被打穿了脖子,有人刚举起驳壳枪还没扣扳机就被子弹打中了手腕,手枪脱手飞出去在地板上滑出老远,然后下一发子弹就打穿了他的胸口。 有人试图往门外跑,刚转身就被从背后追上来的子弹打倒在地。 短短几十秒时间,马彪带来的所有人都倒下了。 马彪还站着。他手里那具被当成肉盾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胸口的衣服被打成了碎片。他把尸体往旁边一丢,转身冲出大门。 马彪刚跑到大门口的台阶上,就发现外面的场景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绝望。 警局大门外的空地上,几十名警员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步枪、手枪、冲锋枪,几十个枪口从四面八方对准了他一个人。 这些人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刚才他冲进警局的时候他们根本没有露面,一直在外面等他出来。 马彪站在台阶上,被几十个枪口指着,忽然笑了一声。 他什么都明白了。那些枪声,那些被调走的警察,都是演给他看的。 对方早就知道他要来,早就布好了口袋等他钻进去。什么警局空虚,什么大好机会,全都是陷阱。 马彪抬起手里的驳壳枪,枪口指向面前的警员,手指压在扳机上。就算死,他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几十条枪同时开火。 砰!砰!砰! 马彪的身体在弹雨中剧烈地抖动,驳壳枪还没举起来就被打飞了,双手在空中乱抓了一下,整个人被子弹打得往后弹出去,后背撞在台阶上滑了下去。 马彪身上多了不计其数的弹孔,浑身上下全是血,躺在台阶下面一动不动。 沈若岚从包围圈后面走出来,走到马彪的尸体旁边,用鞋尖踢了一下他的肩膀。 尸体翻过来,露出马彪那张死不瞑目的脸,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那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就凭你们,也想暗杀局座。” 宋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她用鞋尖把马彪的尸体又踢回仰面朝天的姿势,转身对身后的警员说。 “全部拖走,拉去城郊埋了。大门口的血迹冲洗干净,天亮之前恢复原样。岗哨加双倍。” 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拖尸体,有人提水桶冲洗地面的血迹。 距离警局不远的一条街道路边,立着一座老式的电话亭。 麻子缩在电话亭里,手里的听筒举到耳边,另一只手按在电话机的拨号盘上。 麻子是马彪留下来放风的人,也是负责观望情况的人。 如果马彪得手了,他打这个电话通知顾秦。如果马彪失手了,他也打这个电话通知顾秦。 电话那头,是顾秦住的那栋公寓楼门房的号码。 第58章 飞虎队出动,抓捕顾秦 麻子刚才在街对面亲眼看见了。看见马彪带着人冲进警局,看见警局里炸起密集的枪。, 看见马彪浑身是血地从里面跑出来,看见马彪被几十条枪同时打成了马蜂窝。 麻子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进电话亭,手指哆嗦着拨了号码。 电话还没接通。他听见听筒里传来嘟嘟的转接等待音。然后他从电话亭的玻璃倒影里看到了几个黑影。 就在电话亭外面,几个穿黑色警服的人正站在路灯下面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上前,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猫看着一只缩在角落里的老鼠。 麻子的手指僵在了拨号盘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瞬间湿透了,冷汗从额头滚下来,滚进眼睛里,辣得他眨了眨眼。 麻子不敢抬头,不敢往外看,甚至不敢把听筒放回去。他慢慢地把听筒从耳边拿开,轻轻地放回电话机的话叉上。然后推开了电话亭的门。 夜风灌进电话亭里,吹得他打了个激灵。 麻子举起双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警官……我就是来打个电话……我就是路过……真的,我不认识那些人,我就是……” 沈若岚站在他面前,没有等他把话说完。她抬起右脚,结结实实地踹在麻子的肚子上。 麻子整个人被踹得往后飞出去,后背撞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他从玻璃上滑下来,捂着肚子缩成一团,胃里的酸水从嘴里呕出来。 “抓起来。”沈若岚收回脚,转身往回走。 两名警员上前把麻子从地上拖起来,手铐咔嚓一声铐在手腕上。 ………… 公共租界,静安寺路。 夜色已深,这条租界里最繁华的马路也渐渐安静下来。 街边的洋行和百货公司早已打烊,只有几盏路灯在梧桐树影里孤零零地亮着。 偶尔有一辆黄包车从街面上慢悠悠地拉过。 那栋夹在洋行和西餐厅之间的三层公寓楼里,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的灯还亮着。 顾秦已经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这套西装是他在法租界的裁缝铺里订做的,用的是英吉国进口的呢料,光是手工费就花了五十块大洋。 顾秦平时不怎么穿西装,更喜欢穿长衫,但今晚他需要这身行头。 顾秦要出门去见一个人,一个能帮他扭转局面的人。白天派出去的马彪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按照计划,马彪应该在得手之后第一时间派人回来报信,或者至少打个电话。 但等到现在,什么都没有。顾秦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他不愿意往最坏的方向想。 马彪是他手里最能干的枪手,干过不下十次暗杀,从来没失过手。区区一个警察局长,不可能翻出什么浪花。 “秦爷,车备好了。”一个手下推开房门,侧身让到一边。 顾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从衣帽架上拿起一顶黑色礼帽戴在头上。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带,然后大步走出了房间。十几个手下紧跟在他身后。 公寓楼门口,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已经停在路边。 司机是跟了顾秦好多年的老人,见顾秦出来,连忙拉开后座车门,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沿,毕恭毕敬地弯着腰。 顾秦走到车门前,正要弯腰坐进去。街口忽然射来两道刺目的白光。 一辆黑色福特T型/V8警用装甲车从街角拐了出来。它比街上跑的任何一辆汽车都大了一圈。 这辆装甲车像一头发怒的犀牛一样冲了过来,速度不减,方向不偏,直直地撞向路边那辆别克轿车。 顾秦的手还搭在车门上。他的瞳孔里映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装甲车,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轰! 装甲车的车头撞在别克轿车的侧面。别克轿车像一只被踩扁的铁皮盒子一样整个变了形,车门凹进去一大块,车窗玻璃炸成了无数碎片,车顶被撞得往另一边翘起来。 顾秦被冲击力震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公寓楼的砖墙上,礼帽从头上飞了出去滚到了路边。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金星。 “秦爷!”离他最近的一个手下伸手想去扶他。 装甲车的后车门猛地弹开。从车厢里跳下来七八个身穿深蓝色作战服的人。 他们的装扮跟普通警员完全不同。深蓝色的作战服上缝着多个弹药袋和装备扣,脚上蹬着黑色高帮作战靴,头上戴着防弹头盔,头盔下缘压得很低,护目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把黑色的冲锋枪,枪管上装着消音器。动作不是普通警察那种一窝蜂涌上去的打法。 而是迅速分开成扇面阵型,每个人占据一个射击角度,互相掩护,互相配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说话的声音。专业的让人后背发凉。 顾秦的手下们终于反应过来,慌忙去拔腰间的驳壳枪。 有几个人反应快,枪已经拔出来了,手指搭在扳机上正要扣下去。 但那七八个深蓝色身影比他们快了不止一拍。消音器枪口喷出短促的火舌,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钻进每一个试图抵抗的人的身体。一枪一个,每一发子弹都打在要害上。 顾秦亲眼看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手下刚拔出驳壳枪,额头正中间就多了一个弹孔。 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往后倒了下去。尸体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 十几个人,前后不过片刻的功夫,全部倒在了血泊里。 有人趴在轿车引擎盖上,有人仰面倒在人行道上,有人蜷缩在公寓楼门口的台阶上。有的枪里子弹还没上膛,有的枪刚拔出来连保险都没来得及打开。 顾秦瘫坐在墙角,西装上沾满了墙灰和溅过来的血点。他活了四十六年,在上海滩的帮派厮杀中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作战方式这群人不是来打架的,是来打仗的。他们互相之间的配合精准得可怕,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人倒下去。 顾秦亲眼看着自己最信任的亲信一个个倒在血泊里,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这些人到底是谁?是谁派来的? 第59章 只要放了我,我出三倍价钱 别克轿车的司机趁着枪声短暂的间歇,猛地挂上倒挡,一脚油门踩到底。 轿车轮胎在石板地上疯狂空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开始往后倒退。 装甲车驾驶室里。 周兴透过车窗看见了司机的动作。他右手拔出腰间的手枪,左手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车外,举枪,瞄准,扣扳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子弹穿透了别克轿车的后挡风玻璃,玻璃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司机的额头上上多了一个弹孔,血从额头正中间穿出来溅在方向盘上。 司机的身体往旁边一歪,脚从油门上滑下来,引擎又咆哮了一声然后熄了火。 轿车往后滑了几米,撞在路边的消防栓上停住了。 整条街突然安静了。 整条街上只剩顾秦还活着。 装甲车的后车门再次打开。 周兴从车里跳下来。他走到顾秦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在沪西呼风唤雨的斧头帮堂主。 顾秦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深蓝色作战服、戴着防弹头盔的人。 周兴没有跟他说话。他只是弯下腰,一只手抓住顾秦的西装后领,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顾秦像一只被老鹰抓住的兔子,被拖着走向装甲车。 装甲车的后车厢里没有座椅,只有两排固定在车壁上的金属长凳。 两名飞虎队员把顾秦架上去,按在长凳上。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柴油引擎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消失在静安寺路的夜色尽头。 静安寺巡捕房的巡捕赶到现场的时候,距离枪声响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刻钟。 他们看到的是一条空荡荡的马路,一辆被撞变形的别克轿车歪在消防栓旁边,车身上全是弹孔。 轿车周围散落着十几具尸体,都是穿短褂的汉子,每人身上都中了好几枪。 路边的人行道上全是碎玻璃和弹壳,消防栓被撞裂了,水还在哗哗地往外喷。 巴加特·辛格站在现场中间,红色头巾被雨水打湿了,耷拉在耳朵旁边。 他蹲下来翻看了几具尸体,又站起来看了看那辆被撞烂的别克轿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的装甲车厢里。 顾秦被两个飞虎队员按在长凳上。他的双手被反铐在背后。 “几位兄弟,”顾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们背后是什么人?青帮?洪帮?还是哪个堂口的?不管他们出多少钱请你们来搞我,我出双倍。如果你们觉得不够,我可以出三倍。多少钱你们说个数。只要放了我,什么都好谈。” 顾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习惯性的从容。这是他在这条道上混了二十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不管局面多糟,先找到对方的价码。人都有价码,这是他这辈子最笃信的一条道理。 顾秦靠着这条道理收买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周兴靠在对面的车壁上,双手抱在胸前,护目镜后面的眼睛毫无波澜。 顾秦见他不说话,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继续说道:“你们应该知道斧头帮吧?我是斧头帮沪西分堂的堂主。帮主琛哥是上海滩的大人物。你们杀了我容易,但王帮主不会放过你们的。不管你们的雇主是谁,他给你们的钱再多,也没有命花对不对?只要你放了我,我保证不追究今天的事,你们拿双倍的钱走人,各走各的路。” 周兴从车壁上直起身子。他走到顾秦面前,握紧拳头,一拳砸在顾秦的肚子上。这一拳力道沉猛,拳面隔着西装陷进柔软的腹部。 顾秦的嘴张得巨大,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惨叫。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住肚子的虾米一样蜷缩起来,从长凳上滑下去半个身子。 “让你老实待着,没听见?”周兴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等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 顾秦趴在长凳上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胃里的酸水从嘴角淌出来。他挣扎着重新坐起来,后背靠在车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兄弟……听我说……”顾秦的声音沙哑了很多,但还没有停下,“我知道你们是拿钱办事的,我理解。你们讲规矩,这很好。但规矩是可以改的,对不对?十根金条。不,二十根。我现在身上没带,但只要你们放了我,一个小时内我就让人送到。二十根金条,你们一个人分一根还多。你们想想,你们替人卖命,才能拿多少钱?” 周兴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了旁边一个飞虎队员一眼。 那队员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这人怎么这么能说”。 顾秦还在说。他把能想到的所有东西都搬出来了。搬斧头帮的名号,搬王堔的大名,搬他跟法租界公董局的关系,搬他认识的那些有权有势的人。 顾秦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卑微过。他是有名的笑面虎,什么时候不是别人对他点头哈腰?现在他铐着双手缩在装甲车里,对着一个连脸都看不清的人拼命求饶。 周兴站起来,从装备袋里掏出一块黑色的布条,绕到顾秦身后,把他的眼睛蒙住。布条勒得很紧,顾秦什么都看不见了,眼前只剩下一片漆黑。 “你……” 顾秦的话还没说出口,周兴的拳头又砸了过来。这一拳打在太阳穴上方的位置,力道比刚才那拳还重。 顾秦的身体晃了两下,脑袋往旁边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装甲车继续往前开,驶过华界和租界的边界,穿过曹家渡三角场,拐进了曹家渡警察分局的后院大门。 楚锋和沈若岚已经等候多时了。 第60章 这么喜欢把人沉江,也让你尝尝滋味 一桶冷水泼在顾秦头上。 顾秦猛地打了个激灵,从昏迷中醒过来。眼睛上的黑布条被人扯掉了,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白光。 顾秦眯着眼睛,等瞳孔慢慢适应了光线,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他被绑在一把木椅子上,双手反铐在椅背后面,两条腿被麻绳牢牢捆在椅子腿上,整个人动弹不得。 对面摆着一张桌子,桌后面坐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人,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李少泽。 顾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这个人,也认出了站在这个人身后的那几张面孔。 穿警服的漂亮女人是沈若岚,那个膀大腰圆的警长是楚锋,还有几个端着步枪站在墙边的警员。 这里是曹家渡警察局。抓他的人是李少泽派去的。那些穿深蓝色作战服、开装甲车、配合精密的部队,是这个警察局长的手下。 顾秦的脑子里像被丢进了一块烧红的铁,滋滋地冒着白烟。他当了二十年斧头帮堂主,跟各种各样的人打过交道。 从来没见过哪个警察局有这种部队。那种作战方式,那些装备,根本不是警察该有的东西。 “哟,秦爷终于醒了。”李少泽把茶杯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语气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顾秦咬着牙,被铐在椅背后面的双手攥成了拳头,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李局长,你派人闯进租界,杀了我十几个手下,把我绑到这里来。这就是你们警察做的事?你跟我顾秦有什么区别?你说你是白,我是黑,可你用的手段比帮派还狠。你跟我有什么两样?” 李少泽听完,没有反驳,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看着顾秦。 “对付你们这些人,用什么手段都不过分。你们在沪西放印子钱,逼死了多少人?你们收保护费,砸了多少家铺子?你们火拼抢地盘,砍死了多少条人命?那些死在你们手里的人,谁去跟他们讲规矩?今天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我就是规矩。” 顾秦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响很响,笑得上半身在椅子上直晃,笑到一半变成了咳嗽,咳得满脸通红。止住咳嗽之后,他歪着头盯着李少泽,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褪尽的笑意。 “说得好听。什么替天行道,什么为民除害,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你自己。你不就是想把沪西变成你李少泽一个人的地盘吗?苏老槐给了你钱,你就放过洪帮。我没给你送钱,你就往死里整我。你这叫什么规矩?你这叫贪赃枉法!卑鄙!” 沈若岚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抬起来,一掌扇在顾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顾秦的脸上多了四道红印子,头被打得偏向一边。 李少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沈若岚身边。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沈若岚刚才打人的那只手,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沈若岚的掌心微微发红,是刚才那一巴掌留下的印子。 “若岚,不要用手打。这么漂亮的手,打他是对他的奖励。应该用脚踢。” 李少泽松开沈若岚的手,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顾秦的胸口上。 顾秦连人带椅子往后翻倒,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椅子腿磕掉了一块木头碴子。他侧躺在地上,被捆在椅子上的身体蜷成了一个别扭的角度。 沈若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李少泽握过的手,脸颊上浮起两团不明显的红晕。 她是系统出品的人,但她也是正常人。她会饿,会渴,会累,也会脸红。也有感情和想法。 系统赋予她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忠诚,但她对李少泽的感觉,不止是忠诚那么简单。 在沈若岚这些人眼里,这个年轻局长是这个乱世里唯一值得她交付一切的人。被他握住手的那一刻,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耳根微微发烫。 沈若岚迅速把手收回身侧,脸上的红晕一闪而过,恢复了平时那副冷静利落的模样。 但站在她旁边的楚锋还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又默默地把目光移回了顾秦身上,什么也没说。 李少泽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走到倒在地上的顾秦面前,蹲下身,看着顾秦。 “顾秦,你本来是可以活着的。我第一天就跟你说了规矩,交规费,不在明面上闹事,你的场子照开,你的生意照做。你为什么不听呢?斧头帮在沪西的堂口,老老实实交钱,安安分分做生意,多好。你非要火拼,非要在大街上开枪,非要雇人堵我的大门,非要派枪手来暗杀我。” 李少泽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顾秦的额头。 “你说你,是不是自己作死?” 顾秦躺在地上,仰着头瞪着李少泽,牙关咬得咯嘣响。 “你说过帮派之间的事警察不插手!你说过只要不扰乱治安就不管我们!洪帮先动的手,你怎么不去抓苏老槐!你收了他的钱,你就站在他那边!你警察说话不算数!” 李少泽听完,笑了。 “我是说过帮派之间的事我不管。可我也说过,不许在明面上火拼,不许动枪,不许伤及平民。你们三家在我的地盘上砍了整整两天,从武定路砍到码头后街,从康定路砍到苏州河边,大街上全是砍刀斧头,枪都用上了。你把我的辖区当战场,还指望我坐在警局里喝茶看戏?你把我的话当放屁,我就把你的地盘当炮仗,一个一个给你踩灭了。” 李少泽直起身子,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顾秦。 “还有一点你说对了。谁让苏老槐给得太多了呢。他把钱送到我面前,态度摆得端端正正,主动认了他挑起动乱的错,表示以后一定遵守警局的规矩。而你呢?你做了什么?你让报社写文章抹黑我,雇地痞流氓堵我的大门,最后还派十几个枪手闯进我的警局想杀我。顾秦,换了你坐在我这把椅子上,你会放过一个想暗杀你的人吗?” 顾秦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动。 “说得够多了,不留你了。”李少泽转过身,对楚锋抬了抬下巴,“把他丢进黄浦江。秦爷在沪西混了这么多年,最喜欢把人沉江。今天让他自己也试试,被人沉江是什么滋味。” 顾秦的眼睛瞪得巨大,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挣着身上的麻绳:“李少泽!你不能杀我!我是斧头帮沪西分堂堂主!琛哥不会放过你的!你杀了我,整个斧头帮都会来找你报仇!你那个破警局挡不住斧头帮几千多号人!你等着!你等……” 楚锋从桌上拿起一块擦桌子的抹布,也不管上面沾着油渍和灰尘,直接塞进了顾秦的嘴里。 顾秦的声音变成了含混的呜呜声,脸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眼睛血红血红的,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第61章 顾秦被丢下黄浦江 楚锋招了招手,两个警员上前把顾秦连人带椅子从地上拽起来,抬着往外走。 顾秦在椅子上拼命挣扎,两条腿乱蹬,麻绳把他的手腕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但他根本挣不开。 后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警用巡逻车。 两个警员把顾秦塞进后座,楚锋坐进副驾驶,又上来两个警员一左一右按住顾秦的肩膀。 车子发动,驶出警局后门,拐上通往黄浦江的马路。 深夜的黄浦江边没有半个人影。 楚锋让人把顾秦从车上拖下来。他的双手双脚被绳子绑着。 顾秦嘴里的抹布被拿掉了,他跌跌撞撞地站在江堤上,嘴巴张了张,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楚锋已经一脚踹在他后背上。 顾秦整个人翻出了江堤,身体在空中划了一道笨拙的弧线,砸进了黄浦江里。水花溅起来,被江风吹散。 顾秦的身体在水面上挣扎了两下,绑在背后的双手让他根本没办法游泳。 水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他拼命蹬腿,脑袋在水面上冒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又冒了一下,又沉了下去。然后水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楚锋站在江堤上看着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消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上车。 车子驶离江边,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马路的尽头。 第二天清晨。 一个在黄浦江边捡破烂的老头发现江堤下面的浅滩上搁着一具尸体。 尸体身上的西装被江水泡得发皱,皮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知被水冲到了哪里。脸上已经泡得有些发白,但依稀还能认出来。是斧头帮沪西分堂的堂主顾秦。 老头吓得连滚带爬跑去报了案。等巡捕房的人赶到的时候,江堤上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闲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巡捕把尸体拉走,写了份报告,拍了两张照片存档。 当天下午,顾秦的死讯就传遍了整个上海滩。 ………… 沪西地界。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沿着苏州河边缓缓行驶。 苏老槐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张当天的报纸。 报纸头版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拍的是黄浦江边的浅滩。 照片旁边配了一行粗黑的标题——《斧头帮沪西分堂堂主顾秦今晨被发现沉尸黄浦江》。 苏老槐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李少泽。 除了李少泽,他想不出第二个能办成这件事的人。 顾秦是什么人? 斧头帮沪西分堂堂主,在沪西经营了这么多年,手底下的人命少说有几十条。 跟青帮打过,跟洪帮打过,跟多少硬茬子掰过手腕,从来只有他把别人沉江的份,没人能把他沉江。 现在这个老对手被人丢进黄浦江里,死得干干净净。 至于顾秦具体是怎么死的,是被谁用什么手段弄死的,苏老槐不知道内情。但他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知道这件事和李少泽有关系就够了。 经过这些天的接触,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摸透了这个年轻局长的脾性。 对着围堵警局大门的几百号人直接下令开枪,带着一百多号人闯进公共租界当着英吉国督察的面把报社的人打成筛子,现在又把斧头帮的堂主沉了江。 谁对他不利,他就十倍百倍地还回去。谁说他的坏话,他就让那个人永远说不出来。 这些事苏老槐活了六十多年,在上海滩混了四十年,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警察敢这么干。 别说警察,就是帮派里最不要命的亡命徒,也做不到这么不顾后果。 这就是个疯子。但偏偏这个疯子手里握着整个沪西最硬的枪杆子。 苏老槐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报纸上轻轻敲着。对李少泽的实力,他一直看不太清。 最开始他以为曹家渡警察分局只有一百来号人,后来发现不对,至少有两百。 现在他知道了,三百人。巡警都配手枪,行动队人手一把步枪,还有那种全身护具拿盾牌的防暴警察。 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上海滩哪个警察局有这种兵种。 三百人,三百条枪,在沪西这片地界上意味着什么,苏老槐比谁都清楚。 他跟青帮打过,跟斧头帮打过,深知一个堂口能拉出来打架的也就那么几百来号人。 三百个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警察,能把沪西任何一个帮派碾碎了再踩上两脚。 跟这种人斗,他苏老槐还没有活够。既然斗不过,那就只能交好。不但要交好,还要趁这个机会多捞些好处。 顾秦死了,斧头帮在沪西的场子被李少泽封得干干净净,那些赌档、烟馆、酒楼现在还贴着警局的封条。 如果能通过李少泽的关系把这些场子盘下来,洪帮在沪西的地盘就能扩大一倍。 说到底,顾秦死不死跟他苏老槐有什么关系?顾秦垮了,空出来的地盘才是真金白银。 苏老槐想到这里,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他把报纸递给旁边坐着的萧断刀。 萧断刀接过报纸,低头看了一眼头版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标题。 他的眼神变了。左手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的陈年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的刀疤也跟着绷紧了。 他是洪帮的红棍,在沪西跟顾秦打交道不是一年两年了。斧头帮和洪帮在这片地界上斗了这么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 现在顾秦就这么死了,死得这么干脆利落。 “是那个姓李的干的。”苏老槐的声音不急不缓,“除了他,整个上海滩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种胆子又有这种手段的人。” 萧断刀没有说话,只是把报纸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报纸的边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跟顾秦斗了好几年,现在顾秦死了,他没有痛快,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重。 “槐公,”萧断刀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个姓李的局长,底到底有多深?” 苏老槐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里微微晃动:“看不清。一开始以为一百人,后来发现两百,现在知道至少三百,到现在还没人知道是什么来路。断刀,你记住我一句话,在沪西,不要跟他作对。顾秦就是前车之鉴。这个人吃软不吃硬,跟他对着干,十条命都不够赔。” 他停了一下,用拐杖轻轻敲了敲前排座椅的靠背,示意司机把车开慢一些。 “回去之后,把我箱子里存着的那些钱取出来。还有些老底,一并带上。他不喜欢拐弯抹角,那咱们就直来直去。顾秦丢下的地盘现在还贴着封条,那些赌档和烟馆空着也是空着。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些场子接下来。你去准备,准备好了之后,我们去警局拜访李局长。记住,态度要端正,姿态要放低。在这个人面前,不要摆什么老资格,没用。” 萧断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是苏老槐手下的第一红棍,在洪帮沪西堂口里除了苏老槐就是他最能打。 但他不是没脑子的人。顾秦的例子就摆在眼前,他不觉得自己比顾秦硬多少。 司机拐过一个弯,车子驶入柳巷。苏老槐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第62章 咱们真要低头了吗 同一时间,沪西的另一头,唐虎的公馆里。 客厅里摆着一套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唐虎站在电话机旁边,手里攥着话筒。他另一只手叉在腰上,来回踱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话筒说话时语气恭敬得跟他在青帮里的地位完全不相称。 “季爷,沪西这边出了点状况。顾秦被沉了江,今天早上在黄浦江边发现的。斧头帮在沪西的场子全被封了,咱们的场子也封了一大半。那个姓李的局长趁咱们三家火拼的时候动了手,动作太快,我们没来得及反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季云卿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报纸我看到了。顾秦这个人,傲气太重,迟早要栽跟头。只是没想到栽在一个警察局长手里。一个堂主而已,死就死了。斧头帮不缺堂主,王琛那边自然会再派人接手沪西的地盘。我现在关心的是咱们的地盘。被封了多少?” 唐虎咽了口唾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码头那边的仓库全封了,烟馆封了两间,赌档封了三家。码头后街的场子基本全停了。手下的弟兄们现在没有营生,人心有点浮动。季爷,这个姓李的手很硬,咱们……” “软硬不重要。”季云卿打断了他,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缓,“重要的是利益。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我在上海滩混了快五十年,见过多少硬骨头,硬到最后都变成了死人。活下来的人,靠的不是骨头硬,是靠脑子活。” 唐虎听着电话那头季云卿的声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季云卿继续说道:“我现在在法租界这边走不开。政府那边来了几个大员,晚上还要陪他们吃饭。一个分局局长,还不值得我亲自跑一趟。你亲自去。不要再派什么小弟了,上次你让陈康去。这次你亲自去,带上钱,态度好一点。对方怎么说也是个局长,你派个手下去,是看不起他。看不起他的人,下场你也看到了。” 唐虎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他不想去。不是怕花钱,是他好歹是青帮季云卿的得力干将,让他对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低头,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但唐虎不敢反驳。季云卿说出口的话,在青帮里没有人能反驳。 “季爷,您放心,我亲自去。那带多少钱合适?” “带两万就行。不用太多,太多显得我们心虚。场子能解封最好,不能全部解封就先解一半。剩下的慢慢谈。对了,我听说你那边最近跟洪帮和斧头帮火拼,人手损失了不少?” 唐虎如实答道:“码头那一仗死伤了四五十个,加上警察封场子抓走的,现在能动的人手确实比以前少了些。季爷,我再招一些人……” “不必了。我派些人给你。青帮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我给你补足人手,你继续看好沪西的地盘。记住,眼下先跟警察局搞好关系,不要再生事端。利益为重。我们现在的损失不算大,比顾秦强多了。顾秦是把命都搭进去了,你至少还活着。” 唐虎握着话筒,站得笔直,等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才把话筒轻轻放回电话机上。他站在电话机旁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 客厅角落里,江镇彪靠在墙上,身上还缠着绷带。 江镇彪在码头那一仗被萧断刀砍了好几刀,右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时微微有点跛。 江镇彪一直没出声,直到唐虎挂了电话才开口:“虎哥,这次咱们真的要低头了?” 唐虎转过身,看着江镇彪。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低头。低头不丢人,丢了命才丢人。顾秦不就是不肯低头,现在躺在黄浦江底下。” “去准备钱。两万法币。准备好之后,跟我去警局走一趟。季爷说得对,能用钱解决的事,都不是事。只要场子能解封,这点钱迟早赚回来。” 江镇彪点了点头,一瘸一拐地走出客厅去准备。 唐虎站在电话机旁边,看着墙上那幅关公像看了很久。关公还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样,青龙偃月刀握在手里,刀锋对着他。 他忽然想起上次陈康去警局之前,他也站在这里,那时候他以为一个小小的警察分局翻不起什么浪。 陈康死了,他才发现自己错了。现在顾秦也死了,他不能再错一次。 第63章 买衣服,我的人不能寒酸 沪西康定路上有一家裁缝铺。 这家店的老板姓邱,祖上三代都在上海滩做裁缝,早年间在法租界一家英吉利人开的洋服店里当学徒,学了一手正宗的英式剪裁手艺。 后来攒够了钱,自己在沪西开了这间铺子,专门给沪西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定制西装。 此刻邱老板正站在自家店门口,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弯腰弯得额头差点碰到膝盖。 邱老板的额头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角挂着小心谨慎的笑容,说话时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李局长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您稍坐,我这就让人给您上茶。” 李少泽站在店堂正中间的试衣台上,双臂微张,两名裁缝正围着他前后忙活。 一个年轻些的拿着软尺量他的肩宽,手指微微发抖,软尺在肩膀上贴了又贴,生怕量歪了一分。 另一个年长些的蹲在地上量他的裤长,从腰际一直量到脚踝,嘴里念念有词地记着数字。 店堂四周站着警卫,这些都是沈若岚从警卫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们站在橱窗边、店门口、试衣台两侧,目光一刻不停地扫着每一个角落。 邱老板开店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阵仗。店里一下子塞了这么多的壮汉,搞得他这间裁缝铺看起来像某个大人物的临时行营。 沈若岚站在试衣台旁边,一只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睛一刻没离开李少泽。 李少泽今天心情不错。顾秦的事告一段落,沪西地面上斧头帮的人清理得干干净净,警局的账上虽然不算富裕但也不像前些日子那么紧巴巴。 昨晚他在办公室里照了照镜子,发现自己除了那身系统发的警服之外,居然没有一件像样的便装。 从穿越到现在整整一年,不是穿破布短衫就是穿警服,便服真的破烂得不行,穿出去吃饭都嫌寒碜。 今天难得清闲,索性出来定制两身像样的行头。 两名裁缝量完了尺寸,退到一边。年长那个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记满了数字的纸条递给邱老板。 邱老板双手接过,看了一遍,连连点头。 “李局长,尺寸都量好了。您先坐沙发上喝杯茶歇一歇,我这就让人去后面裁布。用不了太长时间,今天之内一定给您赶出来。” 邱老板转身对两个裁缝挥了挥手,两人如蒙大赦般抱着布料和软尺快步退进了后间。 李少泽从试衣台上走下来,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店员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目光在店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若岚身上。 沈若岚还站在那里,站得笔直,手按在枪套上,眼睛还盯着门口。 李少泽放下茶杯,指了指店堂另一边挂满了各式女装的衣架。 “邱老板,给她也挑几件。” 沈若岚转过头来,微微一愣:“局座,属下不需要。” “怎么不需要。”李少泽靠在沙发靠背上,语气随意但不容反驳,“你是我的人,待遇怎么能差。不能一直穿着警服,回头跟我去吃饭去办别的事,穿一身警服往那儿一坐,别人还以为我是来查案的。邱老板,把你们店里好看的裙子旗袍都拿来,给她试试。” 邱老板连忙应声,亲自跑到衣架前面,踮着脚尖从最上面取下了好几件衣架,又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翻出了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真丝旗袍。 不一会儿功夫,他怀里抱了七八件各式各样的女装,小心翼翼地把衣服挂在试衣间旁边的衣架上。 有月白色的素绸旗袍,有淡蓝色的碎花长裙,有鹅黄色的短款洋裙,还有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套裙,每一件都是他店里压箱底的好货色。 沈若岚看着那一排花花绿绿的衣服,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沈若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唇。 “局座,真的不用……” “这是命令。”李少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若岚深吸了一口气,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月白色的旗袍,走进了试衣间。 试衣间的布帘拉上了。 邱老板站在外面,双手交叠在围裙前面,脸上的表情既期待又紧张。 他给沪西不少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做过衣服,但给女警察做旗袍还是头一回。 这位沈警长生得太好看,但那身警服太硬气了,把女人的柔美全盖住了,换上旗袍会是什么样子,他还真想看看。 布帘拉开了。 沈若岚从试衣间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店堂安静了。 那件月白色的素绸旗袍穿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旗袍的剪裁恰到好处地贴着她的身形,从肩头沿着腰线一直收拢到膝弯,把她常年训练练出来的匀称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平时盘在警帽下面的头发披散下来,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垂在肩头。 沈若岚站在那里,手不知道往哪放,脸上的表情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冷静,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却出卖了她。 邱老板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连连拍手赞叹道:“哎呀!沈警长穿这身旗袍简直是,简直是太好看了!我这店里卖了这么多年旗袍,从来没见过哪位太太小姐能把这素绸旗袍穿出这个味道来!” 李少泽靠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上下打量了一遍,点了点头:“不错。这件要了。再试试那件裙子。” 沈若岚被夸得耳根发烫,但她还是依言走回试衣间。 布帘拉上又拉开,这次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裙子比旗袍宽松一些,裙摆到小腿,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棕色皮带,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 如果说旗袍让她看起来像一位温婉的名门闺秀,那这条裙子让她看起来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玉兰。简洁,干净,没有一丝多余的点缀,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件也要了。”李少泽放下茶杯,目光在剩下的几件衣服上扫了一圈,“邱老板,那些全给她包起来。只要她试过的,去都要了。” 沈若岚站在原地,看着店里的店员把那些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包装袋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轻轻抿了一下嘴角。 就在这时,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楚锋和陈驹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今天没有带队执勤,难得清闲。 楚锋走在前面,手里还拿着一份巡逻报告,刚进门正准备开口向李少泽汇报今天的巡逻情况,忽然看见了站在试衣台旁边的沈若岚。 楚锋愣住了。陈驹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低头整理腰间的枪套,嘴里还说着什么。 陈驹发现楚锋忽然停下来,差点撞上楚锋的后背,刚想开口骂一句,顺着楚锋的目光往前一看,也愣住了。 沈若岚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店堂正中间,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盘在警帽下面,而是随意地披在肩上,额前垂着几缕碎发。 第64章 警花沈若岚,陈驹楚锋看傻了 楚锋手里那份巡逻报告差点掉在地上。他认识沈若岚这么久,从警局成立那天她就是局座的警卫队长。 天天见面,天天一起出任务,从来只见过她穿警服的模样。黑色警服、黑色警帽、腰间别着枪,脸上永远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 眼前的沈若岚,跟警局里那个冷冰冰的警卫队长判若两人。 陈驹的反应更直接。他用手肘捅了捅楚锋,压低声音说:“老楚,那是沈警长?我是不是看花眼了?” “应该是她。”楚锋的声音也有些不确定。 “什么叫应该是?到底是不是?” “是。但不太像。” 沈若岚听到他们俩在门口嘀嘀咕咕,耳根的红晕又深了几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到衣架后面去。 沈若岚平时在警局里面对枪林弹雨都不皱一下眉头,此刻被两个朝夕相处的同僚看着穿裙子,却浑身不自在。 李少泽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打断了两人的发呆:“行了行了,看够了没有。别光盯着人家看,你们两个也去买两身。堂堂警长,平时除了警服就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布衫,像什么话。邱老板,给他们俩也量一下尺寸。都算我的。” 邱老板笑得嘴都合不拢了,连声应是,亲自拿了软尺过来给楚锋和陈驹量尺寸。 楚锋还在偷偷往沈若岚那边瞄,被邱老板扳着肩膀转过来量肩宽,才讪讪地收回目光。 陈驹站在旁边等着,嘴里忍不住调侃道:“老楚,刚才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回去我可要跟弟兄们说说,咱们楚警长今天在裁缝铺里差点走不动路。我宣布她就是咱们警局的警花了。” 楚锋瞪了他一眼:“你刚才不也看傻了?五十步笑百步。不过你宣布这个警花我同意。” 陈驹咧嘴一笑,也不反驳。他一向话多,在警局里就经常跟楚锋斗嘴,但两人搭档这么久,默契是有的。 楚锋稳重,陈驹话多,一动一静正好互补。 量完尺寸,两个人在店员的指引下挑了几块西装面料。 楚锋挑的是深灰色,说耐脏。陈驹挑的是藏青色,说看起来精神。 邱老板把面料和尺寸,记在本子上,承诺三天之内全部赶出来。 时间过得很快。等邱老板把赶制出来的西装捧到李少泽面前时,已经是下午了。 李少泽试了试,剪裁合体,肩线挺拔,袖口收得恰到好处,镜子里的人终于不像个刚从码头扛完大包回来的苦力了。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店员把其余的西装也包好。 傍晚时分。 李少泽带着沈若岚和楚锋陈驹走出了裁缝铺。 李少泽穿着一身新做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白衬衫配暗红色领带,皮鞋擦得锃亮。没有了警服的严肃感和压迫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哪家的年轻公子哥。 楚锋和陈驹也换上了新西装,两人站在裁缝铺门口,互相打量了一番。 楚锋穿着深灰色西装,陈驹穿着藏青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警卫队的二十多名队员也换上了统一的黑色西装,西装里面都穿着防弹衣。 二十几个人站在街边,引来不少路人侧目,但他们已经习惯被路人注视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沈若岚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连衣裙,肩上披着一件同色系的薄外套。 二十几名警卫跟在她身后,她站在李少泽旁边,手还是习惯性地搭在腰间。 李少泽看了一眼聚在门口的一群穿西装的属下,笑了一声:“不错。这才像话。走吧,吃饭去。” 楚锋上前一步:“局座,聚贤楼已经订好位置了。” “聚贤楼?那不是之前被我们封过的酒楼吗?” “是。封条前天已经撤了。龚老板亲自来警局交了罚款,表示以后绝不跟任何帮派有瓜葛。属下让人去检查过了,确实没有问题才解封的。龚老板听说局座要去吃饭,把最好位置留了出来,说要亲自给局座赔罪。” “那就聚贤楼。”李少泽点点头,弯腰坐进了路边那辆崭新的防弹轿车。 沈若岚跟着坐进副驾驶座,楚锋和陈驹上了后面一辆车。 二十多名警卫分乘五辆黑色轿车,前后各两辆护卫。车队缓缓驶离康定路,往聚贤楼的方向开去。 沪西傍晚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卖馄饨的挑子冒着白汽,黄包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几个放学的小孩子追着铁环从巷子里跑出来,差点撞在车头上,又嬉笑着跑远了。 第65章 以后酒楼交了规费,警局重点保护 聚贤楼的大门口。 龚老板已经站了小半个小时。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龚老板回头对门口的两个跑堂伙计低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紧张。 “今天来的可是李局长,就是上次把咱们店封了的那位。谁要是出了差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两个跑堂伙计连忙挺直了腰板,大气都不敢出。 龚老板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楚锋带着几十个端步枪的警员冲进聚贤楼的样子。 记得那两条交叉贴在门上的白纸封条,记得自己在警局拘留室里蹲了整整一天一夜。后来他老老实实交了罚款,封条才被揭掉。 今天早上楚锋派人来通知说李局长晚上要来聚贤楼吃饭,龚老板差点把手里的算盘摔在地上。 隆昌想了整整一下午,也没想明白这位阎王一样的局长大人为什么要来他这家刚被解封的酒楼吃饭。 是要看看他有没有再跟帮派来往?还是单纯来吃顿饭?不管哪一种,他都得拿出十二分的小心伺候着。 五辆黑色轿车从康定路方向驶过来,沿着聚贤楼门口的马路缓缓停下。 后面四辆也都是黑色轿车,车门一开,走下来二十多个穿黑色西装的精壮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 他们在酒楼门口迅速散开,占据了各个有利位置,目光冷峻地扫视着街面上的每一个行人。 楚锋和陈驹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两人今天都穿着新做的西装。 龚老板连忙快步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楚警长!陈警长!欢迎欢迎,小店蓬荜生辉。李局长可来了?鄙人还没见过李局长真容,您看这……” 楚锋微微侧身,目光往后方的防弹轿车看去。 防弹轿车的后车门打开了。 李少泽从车里出来。 沈若岚跟在他身后。 龚老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弯着腰伸出手,又觉得握手不太合适,改为抱拳作揖,动作有些手忙脚乱:“李局长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鄙人姓龚,是聚贤楼的东家。上次的事多有得罪,多谢局长高抬贵手。今天您能来,是给鄙人天大的面子,鄙人已经备好了最好的包间,您这边请,这边请!” 李少泽看着面前这个矮胖的中年人。他记得这个龚老板。 上次楚锋在聚贤楼查封的时候,这个老板试图用钱贿赂楚锋,被楚锋收了钱之后照样贴了封条。后来交了罚款才放出来。 李少泽点了点头:“龚老板,带路吧。” “是是是,您这边请!”龚老板在前面引路,脚步又快又轻,时不时回头看李少泽有没有跟上。 一群人穿过一楼大厅,上了二楼,被引到最里面一间豪华卡座。 这间卡座是聚贤楼最好的位置,平时只有沪西最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能订得到。 卡座用雕花木屏风与其他座位隔开,窗外能看到康定路上的夜景。 桌上已经铺好了雪白的桌布,摆着精致的瓷碟和银筷。 李少泽在主位坐下,楚锋和陈驹在他左右两侧落座。 沈若岚习惯性地站在李少泽身后,手垂在身侧,目光扫着卡座四周的窗户和屏风。 二十多名警卫分散在卡座外围,把整间卡座护得严严实实。 李少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站着干嘛,坐下一起吃。” 沈若岚犹豫了一瞬,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动作有些拘谨,好像不太习惯跟李少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龚老板站在桌边没敢坐下,弯着腰说:“李局长,鄙人已经让后厨把最好的菜都备上了。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火腿炖干丝、花雕醉蟹,都是小店的招牌。您稍等片刻,马上就上来。您看还需要点什么?” 李少泽看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嘴角微扬:“安排得很好。龚老板,你也别站着,去忙你的吧。有什么需要我会叫你。” 龚老板听到这话,心里那块悬了一整天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连声应是。他正要退出去,李少泽又叫住了他。 “龚老板,上次封你的店,是因为你的店跟斧头帮有关系。” 龚老板的笑脸瞬间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刷地褪了大半,慌忙解释道:“李局长!鄙人真不是斧头帮的人!鄙人就是个开酒楼的,跟斧头帮来往实在是迫不得已。在这沪西地面上做生意,不交保护费哪个帮派都饶不了你。鄙人上有老下有小,实在是被逼无奈才……” “我知道。”李少泽打断了他,语气平和,“在这条街上开店,不找帮派交保护费,确实开不下去。这不是你的错。以前沪西没有警察管,帮派说了算,你们不交不行。现在不一样了。”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看着龚老板:“从今天起,曹家渡辖区所有开店做生意的商家,只需要向警察局交规费。交了规费,你的店就受警察局保护。帮派的人再来闹事,你直接报警,我派人来抓。斧头帮也好,青帮也好,谁都不敢再来砸你的店。你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生意。” 龚老板愣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他听明白了。 这位李局长是在把帮派的保护费生意收归警局。跟帮派交钱,是图个平安。跟警察局交钱,也是图个平安。 但交给警察局,是官府收的规费,说出去堂堂正正,不用担心哪天被当成帮派同伙抓起来,更不用担心帮派之间火拼殃及池鱼。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鄙人愿意!”龚老板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李局长,交给帮派是交,交给警察局也是交。有官府坐镇,那是正儿八经的合法买卖,鄙人一百个愿意!有您这句话,以后沪西的生意人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李少泽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你在沪西商界人头熟,帮我把这个消息放出去。所有在曹家渡辖区内开店的商家,不管大小,都可以来警局登记交规费。交了规费,警察局重点保护。不交的,以后出了事也别来找我。” “一定一定!鄙人明天就挨家挨户去说!这么好的事,谁会不愿意!”龚老板连连鞠躬,脸上的笑发自内心,“李局长您是沪西的再造父母,鄙人替沪西所有做生意的老板谢谢您!” 龚老板弯着腰退出卡座,一路小跑着往后厨的方向去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好几倍。 第66章 小帮派的处境,给李少泽拜码头 离李少泽的卡座不远处,靠窗的位置坐着七八个人。 桌上摆着几盘下酒菜,酒杯里的酒却都没怎么动。 这些人都是沪西地面上小帮派的老大,论实力跟斧头帮青帮没法比,在大帮派的夹缝中讨口饭吃,日子过得紧巴巴。 为首的是薄刀会的老大王屠根,挨着他坐的是桥边十兄弟的赵阿顺,对面是花场帮的顾泉发,还有几个更小的帮派头目,都是被最近沪西的动乱搞得焦头烂额。 王屠根压低声音说:“妈的,顾秦死了,斧头帮的地盘全被封了,咱们的日子也不安稳。街上到处都是警察,稍微有点动作就被带走,这生意没法做了。” 赵阿顺叹了口气:“斧头帮都没顶住,咱们这几条破枪能顶什么用?我现在就愁一件事,怎么活下去。以前斧头帮青帮洪帮三家斗,咱们在夹缝里还能混口饭吃。现在警察一家独大,沪西的天彻底变了。” 顾泉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然目光一凝。 他看见了那群人。二十多个穿黑色西装的精壮汉子在前面开道,龚老板弯着腰亲自引路,那排场大得吓人。 然后他看见了楚锋和陈驹。他太认识这两个人了。 陈驹是巡警队长,在街上巡逻的时候没少跟他们这些小帮派打过交道。能让陈驹走在前面开道的人,整个沪西只有一个。 “李少泽。”顾泉发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说出这个名字。 桌上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然后又同时缩回头来。他们不认识李少泽本人,但他们太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封码头,端堂口,闯租界等。每一件事都足够让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吓破胆。 以前沪西是帮派的天下,现在沪西是警察的天下,想在这里生存,必须跟警察局打好交道。 王屠根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法币,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几块大洋,全推到桌面上。 赵阿顺咬了咬牙,也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他这个月收来的保护费。 顾泉发掏得最干脆,他直接把手腕上的金表摘下来搁在桌上。 其他几个小头目也纷纷掏钱,有人摸口袋只摸出几块大洋,尴尬得满脸通红。 几个人凑了半天,凑了差不多一万块。 “走。趁这个机会拜拜码头。”顾泉发站起来,抓起桌上那堆钱走向李少泽的卡座。 还没走到屏风前面,两个穿黑色西装的警卫就伸手拦住了他们。 七八个人被挡在屏风外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尴尬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钱,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期盼。 陈驹听到了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认出了这几个人的面孔。他当巡警队长这段时间,跟这些小帮派打过不少交道。 罚过款,抓过人,警告过不止一次。 王屠根见陈驹走过来,连忙点头哈腰:“陈警长!陈警长!是我们,薄刀会的老王,您还记得吧?我们听说李局长在这里吃饭,特意来拜会一下,带了点小心意。麻烦您通融通融。” 陈驹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他们手里捧着的钱,转身走进卡座。片刻之后他走出来,对几个人招了招手:“跟我来。” 七八个小帮派头目跟在陈驹身后,战战兢兢地走到李少泽面前。 他们自觉地排成一排,弯腰鞠躬,把装了钱的信封、布包和金表搁在桌上,动作恭敬得像是在给庙里的菩萨上香。 顾泉发带头开口:“李局长,小的是花场帮的顾泉发。这些都是沪西小帮派的老大,听说您在这里吃饭,特意过来拜会。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请李局长笑纳。” 李少泽坐在主位上,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了一遍,又看了看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钞票和银元。他笑了一下:“你们倒是懂事。行,钱我收下了。” 顾泉发几人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们最怕的不是李少泽嫌少,而是他不收。不收就意味着没得谈,收了就还有活路。 在沪西混了这么多年,这点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多谢李局长!多谢李局长!”几人连声道谢,又鞠了一躬,“那我们就不打扰李局长用餐了,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们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龚老板亲自带着几个跑堂的端着菜盘上来了。 清蒸鲥鱼摆在大瓷盘里,葱姜丝切得细如发丝,浇了滚烫的花生油还在滋滋作响。蟹粉狮子头每个都有拳头大,表面裹着一层金黄色的蟹粉,香气浓郁得让人直咽口水。 金华火腿炖干丝用的是老母鸡吊的汤底,火腿的咸香和干丝的嫩滑融在一起,每一口都是滋味。 花雕醉蟹码在青花瓷盘里,蟹壳被花雕酒浸得发红发亮,揭开蟹壳里面全是金灿灿的蟹黄。 李少泽夹了一块鲥鱼,尝了一口。鱼是今天现杀的,清蒸的火候恰到好处。 他又夹了一颗狮子头,用筷子轻轻一夹就分开,入口即化。 他一边吃一边想着规费的事。今晚跟龚老板说的事给了他一个思路。不只针对帮派的场子,辖区里所有自主经营的商家,都应该纳入规费体系。 帮派收保护费靠的是威胁和暴力,他收规费靠的是官府的合法身份和实实在在的保护。 以前帮派收了保护费,商户出了事他们不一定管。 但他不一样,他说了保护,就真的会保护。 斧头帮就是例子,谁敢违反他的规矩,顾秦就是下场。 做这些事,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真正的警察该做的事。 收规费,本质上跟帮派收保护费没什么两样,只不过换了一层官府的皮。 但在这个世道里,想守住一方平安,想攒够实力对抗列强,光靠正义感和法律条文是不行的。 巡警的警棍要钱,子弹要钱,枪械要钱,系统召唤更要钱。他是警察局长,但他首先是一个要在上海滩活下去并且不断变强的人。 将来有一天,等他的实力足够强,他要做的事不是收保护费。 是把租界里那些趾高气扬的洋人全部赶出去,让这片土地上再没有外国人的租界,还有应对接下来的战争。 第67章 通知所有帮派大哥来警局开会 一顿饭吃完,李少泽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 沈若岚也放下筷子,她碗里的饭只吃了大半碗,菜也没怎么动。 楚锋招呼跑堂过来,正要结账。 龚老板一路小跑过来,连连摆手:“楚警长!楚警长!这顿鄙人请了!李局长能来小店吃饭,是鄙人的荣幸。以后这个位置专门给李局长留着,谁来都不给坐!李局长什么时候来,随时都有位置!” 李少泽站起来,看了龚老板一眼,点了点头:“那就多谢龚老板了。” 龚老板激动得满脸放光。有这位阎王局长常来光顾,他的聚贤楼在整个沪西都找不出第二家敢惹事的。 李少泽带着沈若岚和楚锋陈驹走出聚贤楼,二十多名警卫早已在门外列队等候。 李少泽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街边亮着灯的店铺和来来往往的行人。 沪西的夜晚比半个月前安宁了许多,街上不再有提着斧头横冲直撞的帮派打手,巡逻的警员四人一组从街角走过。 李少泽坐进防弹轿车后座,靠在座椅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听说和平饭店的西餐不错。改天去尝尝。” 楚锋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和平饭店在法租界外滩那边,是上海滩最有名的饭店。局座想去的话,属下提前安排。” “不急。”李少泽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等手头的事都理顺了再说。” 车队缓缓驶离聚贤楼,消失在沪西的夜色中。 龚老板站在酒楼门口目送车队的尾灯越来越小,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转身走进店里吩咐跑堂把李局长用过的那套餐具收起来单独放好,以后只有李局长来才能用。 从聚贤楼回来之后,李少泽直接上了三楼办公室。 沈若岚跟在他身后,手里抱着那几袋新买的衣服。 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李少泽停了一下。 “让楚锋和陈驹来一趟。” 沈若岚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没过多久,楚锋和陈驹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身上还穿着那套新做的西装,不过领带已经松开了,领口的扣子也解了一颗。 显然是刚回警局还没顾得上换衣服就被叫过来了。 沈若岚也换回了警服,站在李少泽身侧,手里拿着记事本和钢笔。 李少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开门见山:“你们派人通知沪西所有帮派,不管是斧头帮、青帮、洪帮,还是那些小帮小派,明天上午,让他们管事的亲自来警局开会。告诉他们,不来的,后果自负。” 楚锋和陈驹对视了一眼,同时立正。 “属下明白。” 两人转身走出办公室。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解开西装的扣子,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 沈若岚在整理那些新衣服,把旗袍和裙子一件一件挂进衣帽架旁边的柜子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李少泽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浮现在眼前。 他忽然想逛逛系统商城了。上次打开商城还是购买防弹轿车和补充弹药的时候,当时账上的资金不多,匆匆买了几样必需品就关掉了。 今晚在聚贤楼吃完饭,他想到了一件事。光靠收规费赚钱太慢了,攒够一千万大洋召唤大规模军警编制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钱生钱才是正道,得有自己的产业。 系统商城的分类比召唤面板丰富得多,密密麻麻的图标排了好几页。 军事装备那一栏他上次翻过,坦克、战斗机、航母这些高级货色还是灰色的,没解锁。 李少泽把目光移向旁边一个分类标签——“商业实体”。 点进去之后,光幕上跳出来一排排图标,每一个图标下面都标着价格。有酒吧、舞厅、电影院、百货公司、豪华酒店,还有各种工厂。纺织厂、面粉厂、卷烟厂、小型钢铁厂。 这些产业标注了详细的说明:购买后系统会生成完整的实体建筑和经营资质,可以直接投入运营。价格从几万到几十万大洋不等。 李少泽一页一页地翻着,心里默默盘算。 沪西这地方虽然比不上租界繁华,但胜在人多,码头工人、纱厂女工、小商小贩,消费能力虽然不高,但量大面广。 搞一个面向普通老百姓的产业,收入稳定又不需要太高的维护成本。 等有钱了倒是可以搞个电影院或者舞厅,这年头上海滩的人就好这口,稳赚不赔。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烟草制品”这一栏。 里面有老式的哈德门、老刀牌、三炮台,也有后世才有的各种过滤嘴香烟。 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红底金字的图标上,中华牌香烟,硬盒,二十支装。 图标下面标着的价格便宜得让人发笑,一条才几块大洋。 李少泽直接点了一下购买,一包红色硬盒的中华烟凭空出现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他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火柴,划着之后凑到烟头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李少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品了一口。 穿越前他算不上老烟枪,但偶尔也抽两根。穿越之后抽过这个时代的卷烟,又辣又呛,抽了两次就再也不碰了。 现在手里这根中华,醇厚绵长,入口柔顺,过滤嘴把焦油挡得干干净净。跟它一比,这个时代最好的三炮台也就那么回事。 “这才叫烟。”他把烟灰弹进桌上的搪瓷茶缸里,自言自语了一句。 一支烟抽完,脑子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思路。 等规费的事走上正轨,账上的钱再多攒一些,就先投一个产业试试水。 电影院也好,舞厅也好,先搞起来,让钱流动起来,不能光靠罚款和规费过日子。 哪天他有了自己的商业帝国,钱就不是按大洋算了,是按金条算。 到那时候,别说十万大洋召唤精英警队,就是五百万召唤大规模军警编制,也不是问题。 李少泽在搪瓷茶缸里把烟蒂碾灭,关掉了系统面板。 第68章 沪西各帮派大哥集结警局 第二天上午,曹家渡警察分局大门外。 王屠根来得最早。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做的青色绸褂,袖口挽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身后只带了两个小弟,一人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礼品盒。 赵阿顺紧随其后,带着三个兄弟,也都拎着东西。 顾泉发是第三个到的,他今天把花场帮仅剩的几个骨干全带来了。 到了门口之后,七八个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 “老王,你昨晚也收到通知了?”赵阿顺压低声音问。 “收到了。警察直接派人到我堂口门口贴的通知,白纸黑字,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今天不来,后果自负。” 王屠根用手背抹了抹额头上的汗,初秋的早晨不算热,但他还是出了一脑门的汗。 “我现在听到后果自负这四个字从警局里出来,腿肚子就转筋。” 顾泉发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昨晚回去之后我想了一宿。李局长在聚贤楼收了咱们的钱,说明他没把咱们跟斧头帮划等号。今天又特意把所有人都叫来,八成就是要立规矩了。咱们这些小帮派,跟斧头帮青帮不一样,没什么家底,也没有后台撑腰。李局长说什么,咱们照做就是了。交规费总比被沉江强。” 其他几个小帮派头目纷纷点头。有人摸了摸腰间,空空的,所有人在门口都被搜了身,连指甲刀都被扣下了。 正说着,街口驶来两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唐虎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短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身后跟着四个手下。 紧接着后面那辆车也开了门,江镇彪拎着两个皮箱下了车,走路时右腿还有点跛。 两个皮箱看起来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 唐虎和江镇彪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各自带着人往警局大门走。 王屠根看见谢虎走过来,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虎爷!您也来了!” 唐虎斜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脚步都没停。在他眼里这些小帮派的头目跟街边摆摊的小贩没什么两样。 王屠根被晾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赵阿顺在他旁边低声骂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摆架子,青帮现在沪西还有几块地盘。” 话刚说完,又驶来几辆黑色轿车。打头那辆是别克,后面跟着两辆福特。 别克轿车的车门打开,苏老槐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黑色马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 萧断刀紧跟在苏老槐身后,穿着黑色短褂,腰间空空的,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垂在身侧。 再后面是几个洪帮小弟,手里拎着两个皮箱。 苏老槐拄着拐杖走到警局大门口,正好遇上了谢虎和江镇彪。 唐虎看了苏老槐一眼,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苏老槐也看到了谢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上,脚步顿了一下。 两帮人前阵子还在沪西街头砍得你死我活,萧断刀砍了江镇彪好几刀,江镇彪腿上的伤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现在却在警局大门口碰上了,中间只隔了几步路。 “槐公倒是来得早。”唐虎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 苏老槐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辈。然后拄着拐杖,不紧不慢地走进了警局大门。 萧断刀从谢虎身边经过时,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空气里仿佛能听见刀斧碰撞的脆响。 门口的两名哨警端着步枪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开始搜身。 苏老槐自觉地张开双臂,让哨警检查。 萧断刀也抬起胳膊,眼睛始终盯着前方,脸上的刀疤在晨光里微微泛红。 唐虎被搜身时有些不耐烦,但看到哨警那张毫无表情的脸,还是老老实实地举起了双手。 江镇彪的两个皮箱被哨警打开仔细检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法币。 一群人被搜完身,确认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之后,才被允许进入警局大楼。 ………… 会议室里,长条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 没人说话。 唐虎坐在左边前排,双臂交叉在胸前,手指不耐烦地在胳膊上敲着。 江镇彪坐在他旁边,两个皮箱搁在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 苏老槐坐在右边,紫檀木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双手交叠在拐杖头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萧断刀坐在他身后靠墙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唐虎那几个人。 王屠根、赵阿顺和顾泉发挤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面前桌上放着带来的礼品盒和装着钱的信封,没人敢往会议桌中间放,就那么搁在自己膝盖上。 会议桌上空空荡荡的,连杯茶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唐虎敲胳膊的频率越来越快。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的岗哨,岗哨面无表情地端着步枪,连眼珠子都没往这边转一下。 苏老槐倒是沉得住气,始终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坐在自家堂口的太师椅上一般自在。 第69章 滚蛋,这是力度的问题吗 楼上,局长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李少泽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往后靠着,肩膀上的肌肉在沈若岚的手指下渐渐松弛下来。 沈若岚站在沙发后面,双手按在李少泽的肩颈处,指法不轻不重,每一下都捏在穴位上。 “局座,舒服吗?”沈若岚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可以,很舒服。”李少泽闭着眼睛,舒服得声音都有些懒洋洋的。 楚锋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文件,脚刚跨过门槛就停住了,目光在李少泽和沈若岚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沙发前面立正敬礼。 “局座,通知的帮派都到齐了。唐虎、苏老槐,还有那些小帮派的头目,全部在会议室里等着。” 李少泽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哦。不急,让他们等着。” 楚锋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局座大人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沈警长那双拿枪的手正不紧不慢地在他肩膀上揉捏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声响,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沈若岚又问了一句:“局座,这个力度够了吗?” “刚好。再大一点点,就这个力度,保持。”李少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惬意。 楚锋上前一步:“局座,您说力度不够?属下来给您按。属下会推拿,手劲大。” 李少泽睁开眼睛,看着楚锋那张认真的脸和那副跃跃欲试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滚蛋。这是力度的问题吗?” 楚锋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明显没转过弯来。他看看李少泽,又看看沈若岚搭在局座肩膀上的那双手,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他是真没搞懂,局座说力度不够,他主动请缨给局座按摩,怎么就要滚蛋了呢?他的手劲确实比沈警长大啊。 沈若岚看到楚锋那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李少泽听到笑声,偏过头看着她。 沈若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藏起来的温柔。 “你笑什么?” “没有,属下没笑什么。”沈若岚迅速把嘴角压下去,恢复了平时那副冷静的模样,但脸颊上浮起的两团淡淡的红晕却怎么也藏不住。 “笑起来多好看。”李少泽看着她的脸,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以后多笑笑。别老绷着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沈若岚的耳根刷地红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李少泽肩膀上机械地按着,力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李少泽看着沈若岚那张红透了的脸,觉得有意思极了。 这个在枪林弹雨面前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女警长,被他夸一句笑得好就害羞成这样,这反差也太大。 李少泽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沈若岚的嘴角,然后往上一推,把她的嘴角推成一个微笑的弧度。 “就这样,保持。” 沈若岚整个人僵住了。她的脸颊在李少泽的手指触碰到的瞬间烧得滚烫,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警帽下面的碎发微微颤动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响着,局座摸我的脸了。局座摸我的脸了! 李少泽看着她的反应,笑了一声,收回手指,重新在沙发上靠好,也不逗她了:“好了,继续按吧。” 沈若岚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手停止颤抖,重新开始揉捏李少泽的肩膀。 手法比之前更加细致,每一下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对待一件极为珍贵的瓷器。 楚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什么。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脸上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立刻把目光转向天花板,假装在研究吊灯的构造。 李少泽靠在沙发上,一边享受着沈若岚的按摩,一边对楚锋说:“去准备规费的单子。把沪西所有帮派的名单列出来,斧头帮、青帮、洪帮,还有薄刀会、桥边十兄弟、花场帮这些小帮派,一个都别漏。每个帮派的场子、规模、人数都标注清楚。待会儿开会要用。让他们等着就是了,这些人在沪西横了这么多年,让他们体会体会等人的滋味。以前只有老百姓等他们,什么时候轮到他们等人了。” “是。” 楚锋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立正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 他轻轻带上门,对门口站岗的两个警卫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其中一个警卫用眼神询问他里面什么情况。 楚锋只是摇了摇头,快步往自己办公室走去,脸上挂着一抹压不住的笑。 第70章 在警察局动手,犯法的 会议室里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桌上空空荡荡,连杯茶都没有。几个小帮派头目带来的礼品盒和信封搁在膝盖上,没人敢往桌上放。 唐虎的耐心已经耗尽了。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回踱了两步。 “架子也太大了。把我们晾在这里一个多小时,连杯茶都不上。我唐虎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晾着过。不过是个分局局长,还真把自己当上海市长了。” 坐在角落里的王屠根和赵阿顺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谁也不敢接话。 苏老槐一直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听到唐虎这番话,眼皮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唐老弟,稍安勿躁。李局长公务繁忙,让咱们等一等也是应该的。人家年轻有为,日理万机,不像咱们这些闲人。你要是实在等不及,不妨去敲敲门,直接找李局长说道说道。以你唐虎在青帮的地位,李局长说不定会给你几分面子。” 这话说得温温和和的,但每个字都像蘸了蜜的针。表面上是劝唐虎别急,暗地里全是在激将,唐虎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找李少泽当面发火。你敢吗? 唐虎猛地转过身来,瞪着苏老槐,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他不是傻子,听得出苏老槐在挑拨。 但今天他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被苏老槐这么一激,火气没往李少泽那边烧,反而全冲着苏老槐去了。 “苏老槐,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算盘。你不就是想激我去触李少泽的霉头,你好坐收渔翁之利?你这种伎俩,三岁小孩都骗不了。省省吧。” 苏老槐微微一愣,没想到唐虎没往坑里跳,反倒把矛头对准了他。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补救,萧断刀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萧断刀往前迈了一步,那双常年握刀的手垂在身侧紧攥成拳:“唐虎,注意你的言辞。槐公论辈分是你长辈,论资历比你入帮早了二十年。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槐公,是觉得我们洪帮没人了?” 唐虎撇着嘴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蔑视。他连正眼都没给萧断刀一个,转头对苏老槐说:“苏老槐,你的手下教得真好啊。一个红棍,敢对着堂主级别的老大指手画脚。你们洪帮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小的可以随便骂老的?” 江镇彪从唐虎身后站起来,拖着那条还没好利索的右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唐虎身侧。 江镇彪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但面对萧断刀,气势上一丝不肯输:“萧断刀,你砍我这几刀,老子记着呢。别以为在警局里我就不敢动你。虎哥给你脸叫你一声萧断刀,不给你脸,你就是苏老槐养的一条狗。” 萧断刀的眼睛眯起来,手指关节捏得咯咯响:“江镇彪,码头那晚跑得倒是快。腿瘸了就少说两句,别等出了警局大门再让我碰见你。” “我怕你?有种现在就试试!”江镇彪往前逼了一步。 “试试就试试!”萧断刀也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空气里像被点着了一根引线。 角落里的王屠根和赵阿顺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顾泉发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生怕等会儿打起来溅自己一身血。 苏老槐伸手按住了萧断刀的手臂,用拐杖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萧断刀的脚步立刻停住了,但攥紧的拳头还是没有松开。 “断刀,坐下。”苏老槐的声音很平静,“这里是警察局。不是码头,也不是堂口。李局长立的规矩你们忘了?在警局里动手,犯法的。” 唐虎听到最后两个字,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笑声在会议室里回荡,笑得弯下了腰,用手拍着桌子:“犯法?犯法!苏老槐,你说犯法?你一个洪帮堂主,手底下几十条人命,你跟我说犯法?真是笑死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守法公民了?要不要给你颁个良民证?” 唐虎收了笑声,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眼睛直直地盯着苏老槐:“胆子越来越小了。我看你是真的老了。既然胆子小到这个地步,趁早退休养老得了。沪西这块地,胆子小的人活不长。” 苏老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老愧没有看唐虎,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语气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带着回刺:“唐老弟说得对,我是老了。不过我要是没记错,季云卿季老爷子比我还大几岁。唐老弟说我老,那季老爷子岂不是更老?按唐老弟的说法,季老爷子也该退休养老了。” 唐虎的笑声像被刀切断了。他猛地一拍桌子。 唐虎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鼓起来,手指指着苏老槐,指尖几乎戳到了苏老槐的脸上:“苏老槐!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老大相提并论!季爷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季爷是青帮通字辈的大佬!你不过是个洪帮沪西堂口的坐堂,论辈分你比季爷低了整整一辈!你这种人,给季爷提鞋都不配!” 苏老槐被指着鼻子骂,脸上的表情反而恢复了平静。缓缓站起来,拿起靠在扶手上的紫檀木拐杖拄稳了,对萧断刀说:“断刀,坐下。” 萧断刀咬着牙,慢慢松开了拳头,坐回椅子上。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对面的江镇彪,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狼。 唐虎见苏老槐不还嘴,心里的火反而发不出来了,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站在那里喘着粗气,指着苏老槐的手指慢慢放下来,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唐虎胸口还在起伏,但不再说话了。 苏老槐闭着眼睛,手指在拐杖头上缓缓摩挲着。 角落里,王屠根、赵阿顺、顾泉发和其他几个小帮派头目从头到尾一声没吭。 王屠根把膝盖上那个红色礼品盒抱得更紧了,手心里全是汗。 赵阿顺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的鞋尖,像是能从鞋尖上看出花来。 顾泉发最聪明,刚才就已经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现在整个人几乎贴着墙角,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他们这些人,平时在沪西街面上也算有头有脸,手下几十号兄弟,走在路上也有人叫一声“大哥”。 但坐在这间会议室里,面对洪帮和青帮的两个堂主,他们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唐虎骂苏老槐,苏老槐怼唐虎,这两人再不对付,也都是能在上海滩排上号的人物,背后有青帮洪帮撑腰。 而他们这些小帮派,最大的家底也就是几十个兄弟几把砍刀,连枪都凑不齐两把。 顾泉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赵阿顺,压低声音说:“别抬头,别出声。他们吵他们的,咱们就当什么都没听见。今天这个会,咱们能平平安安走出去就是烧高香了。” 赵阿顺点了点头,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第71章 罚款我交了,可以解封了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唐虎和苏老槐隔着桌子对峙。 这时门开了。 李少泽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楚锋和沈若岚。 苏老槐第一个反应过来,拄着拐杖站起身,微微弯腰拱了拱手:“李局长。” 萧断刀也立刻收起拳头,退到苏老槐身后站定。 王屠根、赵阿顺和顾泉发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弯着腰齐声喊道:“李局长!” 唐虎坐在椅子上没动,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过了好几秒,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 李少泽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前,拉开椅子坐下。他坐得很随意,一只手搭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搁在椅子扶手上,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了一遍。 “都坐下吧。”李少泽的语气不重,甚至可以说很随意。 沈若岚和楚锋一左一右站在李少泽身后,沈若岚手里拿着记事本,楚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从唐虎身上扫到苏老槐身上,又从苏老槐身上扫到角落里那几个小帮派头目身上。 “诸位等久了,我刚有公务处理,来迟了。” 苏老槐立刻接过话头,脸上的皱纹全堆成了笑:“不久不久,李局长日理万机,我们等一等是应该的。李局长愿意抽出时间来见我们,已经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了。” 王屠根和赵阿顺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李局长公务繁忙,我们多等一会儿算什么。” 顾泉发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堆笑地补充道:“李局长为我们沪西的治安日夜操劳,我们这些人心里都记着呢。” 唐虎坐在椅子上,从鼻子里呼出一股气,没有说话。 苏老槐不等李少泽接话,直接偏过头看了萧断刀一眼。 萧断刀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沉甸甸的皮箱,放在桌上,啪嗒一声打开箱扣。 箱盖翻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一排的法币,用银行专用的牛皮纸封条封着,每一捆的厚度都一样。 “李局长,这里是五万法币。”苏老槐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老派人特有的从容,“这是洪帮沪西分堂自愿捐给警察局的一点心意。警局维护沪西治安,日夜辛苦,我们洪帮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这点钱不算什么,请李局长务必收下。以后警局有什么需要的,洪帮决不推辞。” 王屠根的眼睛瞪得溜圆。五万法币。他在薄刀会辛辛苦苦收一年的保护费,刨去给手下的工钱和孝敬上面的费用,自己能剩下的也不过几千块。 苏老槐一出手就是五万,这手笔大得让他心惊。 王屠根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个红色礼品盒,里面装着五百块法币和两根小黄鱼,本来还觉得不算太寒酸,现在只觉得脸上发烧。 唐虎也看见了那箱钱。他的眼角跳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微微往下撇了几分。 李少泽看着那箱钱,又看了看苏老槐,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这个苏老槐,确实会做人。 上次送了五十万,这次又送五万,每次都把自己的姿态摆得端端正正。 花这么多钱,无非是想搭上他这条线,让洪帮在沪西的地盘稳如泰山。 这个心思李少泽看得清清楚楚,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个带了厚礼的笑脸人。 “苏堂主有心了。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那我就收下了。”李少泽对楚锋抬了抬下巴。楚锋上前把皮箱合上,拎到了一边。 苏老槐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安心地靠回椅背上。 王屠根见状连忙站起来,把膝盖上的红色礼品盒捧到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一并推过去:“李局长,小的是薄刀会的王屠根。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小的没什么大本事,以后一定遵守警局的规矩。请李局长多多关照。” 赵阿顺紧跟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李局长,小的是桥边十兄弟的赵阿顺。这是小的一点心意,捐给警局。小的嘴笨不会说话,以后李局长说什么小的照做就是了。” 顾泉发也不甘落后,把手里的信封搁在桌上,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根小黄鱼:“李局长,小的是花场帮的顾泉发。这是小的捐给警局的,请李局长笑纳。” 其他几个小帮派头目也纷纷起身,把带来的信封和礼盒搁在桌上。 信封有厚有薄,但最薄的也不少于五千块法币。 不一会儿会议桌上就堆起了一座小钱山。 苏老槐的目光越过这座小钱山,落在唐虎身上。他看着唐虎那张阴沉的脸,又看了看唐虎面前空空荡荡的桌面,脸上的笑意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苏老愧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用一种很随意很自然的语气开了口。 “唐老弟,你面前怎么空空荡荡的?今天李局长亲自召见,大家都带了些心意,你该不会是空着手来的吧?” 唐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过头瞪着苏老槐,眼睛里的火苗烧得噼里啪啦响:“苏老槐,你少在这里装好人。我带不带东西,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什么事,我也就是随口问问。”苏老槐的语气依然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聊天气,“只是觉得以唐老弟在青帮的地位,出门在外总该体面一些。” 唐虎的腮帮子咬得咯嘣响,他恨不得当场把苏老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按在桌上。 但唐虎还是压住了,转过头对江镇彪挥了一下手。 江镇彪弯腰从脚边拎起一个小皮箱,搁在桌上打开,里面码着两万法币,比苏老槐那箱少了一大半。 唐虎的声音又硬又直,像是在读一份公函:“李局长,这是两万法币。我们青帮在沪西的码头和场子被封了好几天了,请李局长高抬贵手,把封条解了。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人,买卖停了,手底下的弟兄们也要吃饭。” 两万法币,用的是“交罚款”的口吻,目的明确得不能再明确。解封场子。 跟苏老槐那种“捐给警局”的做派一比,简直是把不会做人四个字写在脸上。 第72章 唐虎,你有意见? 苏老槐看着桌上那个寒酸的小皮箱,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唐老弟,两万块?你们青帮在沪西的码头仓库加起来少说也有七八个,两万块就想全部解封?这买卖做得也太精了。刚才你还说我胆子小,我看你才是胆子大,当着李局长的面做这么精的买卖。” 唐虎腾地站起来,椅子差点翻倒:“苏老槐!你……” “行了。”李少泽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李少泽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华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袅袅升起,他的目光透过烟雾落在唐虎脸上。 两万法币,还是用“交罚款”的口气让他解封场子。跟苏老槐一比,这个人确实不上道。 苏老槐前后送了五十五万,每次都说是捐给警局,姿态摆得要多端正有多端正。 这个唐虎倒好,给他两万,还让他办事,别人都说是捐,他直接说交罚款。 青帮的人,骨子里还是把警察局当成以前那个可以用钱随便打发的摆设。 李少泽看着唐虎那种理直气壮的样子,心里笑了一声。既然你这么不懂事,那就别怪我从你身上多割几刀。 李少泽吐出一口烟,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可以。场子可以解封。” 唐虎听到这句话,脸上顿时露出得意的笑容。他看了苏老槐一眼,眼神里全是挑衅,看到了吧。 两万块就搞定了,你说我钱少,人家李局长不还是答应了?他用不着像苏老槐那样低声下气地送钱讨好,照样把事情办了。 苏老槐看到李少泽点了头,识趣地把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垂下眼皮不再看唐虎。 唐虎拉了拉袖口的褶皱,重新在椅子上坐好,翘起腿说:“既然李局长答应了,那罚款也交了,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堂口里还有不少事情等着我处理。码头和仓库解封之后,我让人把封条撤了就行吧?” 唐虎说着就要站起身来。 李少泽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坐下:“唐老大,别急。今天把诸位叫来,还有两件事要说。” 唐虎的动作顿了一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第一件事,治安方面。”李少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我之前说过规矩,今天再说一遍。在座的不管是大帮小派,都给我记住了。” 李少泽伸出一根手指:“不许在明面上火拼。有矛盾,上报警察局调解。非要火拼,可以,晚上十二点过后,找个没人的地方,随便你们打。但不许砸店铺,不许破坏街道,不许伤及平民。谁违反了这条规矩,警察局就扫得他没地方睡觉。” 李少泽伸出第二根手指:“警察要抓捕罪犯,任何帮派不得窝藏,必须配合。不配合的,按同罪论处。” 苏老槐立刻表态:“李局长放心,洪帮一定遵守。以后有什么事,洪帮第一个配合警局。” 王屠根也连忙跟着点头:“配合配合,一定配合。”赵阿顺和顾泉发也纷纷附和。 唐虎坐在那里还是没有说话,脸上挂着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在他眼里,帮派和警察井水不犯河水,他在自己的地盘上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李少泽没有理会唐虎的表情,继续说道:“第二件事。规费的问题。”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从今天起,沪西所有帮派经营的店铺、赌档、烟馆、码头、仓库,一律按周日向警察局缴纳规费。规费的标准,你们每周收入的三成。交了规费,警察局承认你们的生意合法,场子可以正常经营。不交的,封店,封码头,封到你交为止。” 苏老槐的手指在拐杖头上摩挲着。三成,这个比例比他预想的要高一些,但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他在沪西的场子每个月进项不少,交三成规费虽然肉疼,但换来的是合法经营的身份和警察局的保护。这笔账划得来。 苏老愧正要开口表态,李少泽又说话了。 “但是,”李少泽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抬起头看向唐虎,“青帮在沪西的规费,收五成。”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王屠根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把脑袋缩进肩膀里,生怕被唐虎看到他刚才那副惊吓的表情。 赵阿顺放在桌上的手悄悄缩回了膝盖上,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顾泉发。 顾泉发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整个人已经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唐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腾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翻在地。 唐虎的手撑着桌面,整个上半身往前倾,声音又尖又哑:“五成!凭什么!” 李少泽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华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吸了一口,把烟雾慢悠悠地吐出来。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看着唐虎,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你有意见?” 这时会议室的两扇门被从外面推开。二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员鱼贯而入。 他们迅速散开,每人站到了一个参会者的身后,一只手搭在枪套上,一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冷峻地盯着自己面前那人的后脑勺。 王屠根感觉到身后站了一个人,他的后背瞬间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吞咽声,额头上刚擦干净的汗又冒了出来。 赵阿顺的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顾泉发把眼睛闭上了,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祈祷的话。 第73章 李少泽暴打唐虎 唐虎感觉到了身后那个警员的呼吸声,他没有坐下,依然撑着桌面站着。 “李局长,五成太高了。苏老槐他们为什么只要三成,而我青帮要五成?” “没有为什么。”李少泽的声音依然很平淡,“看你唐虎不顺眼。还有,我不喜欢你这个态度。拿两万块就想解封场子,在我这个辖区混饭吃,就得遵守我的规矩。” 唐虎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团火气压了又压。他知道自己现在处于劣势,身后站着拿枪的警察,对面坐着不按常理出牌的李少泽。 但他的性格不允许他像苏老槐那样低声下气,他这辈子没服过软。 唐虎把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威胁味依然浓得化不开。 “李局长,警察这样做事,不好吧。我唐虎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好歹也是季云卿的人。市政府的官员见了季老爷子都要客客气气的。李局长,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给季爷一个面子,对大家都好。” 唐虎说“季云卿”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底气。在上海滩,季云卿这三个字就是金字招牌。 青帮通字辈的大佬,上海真正的地头蛇,别说他一个分局局长,就是上海市长来了也得给三分薄面。 唐虎相信只要亮出季云卿的名号,李少泽一定会掂量掂量。 李少泽把烟夹在手指间,低头看了看烟头上燃着的红光,然后抬起头看着唐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季云卿,没听过。什么垃圾。我们警察做事就是这样!” 整个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苏老槐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杯沿停在他嘴边,忘了喝。 王屠根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一把扶住桌沿才稳住身体。他觉得自己今天来开会是个错误。 这种场面根本不是他这种小帮派老大该亲眼看到的。 看到青帮唐虎被人当面骂垃圾,这意味着他以后在沪西永远都有个把柄攥在警察局手里。 唐虎的脸从铁青变成了紫红。他这辈子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骂季云卿垃圾。从来没有。 唐虎的理智断了线。他抬起右手,食指指着李少泽的脸,嘴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着,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 李少泽把手里的烟头弹了出去。烟头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带着火星砸在唐虎的眼睛上。 火星溅进眼睛里,唐虎惨叫一声本能地闭上眼伸手去捂,身体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那把已经倒地的椅子,差点摔倒。 李少泽从桌上抓起那个厚重的玻璃烟灰缸,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了唐虎面前。 唐虎刚睁开那只被烟头烫得通红的眼睛,眼前一道黑影砸下来。烟灰缸的底部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额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烟灰和烟蒂洒了唐虎满头满脸,玻璃烟灰缸上沾了几根被扯断的头发。 唐虎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额头上的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淌进他的眼睛里,把他的视线染成了一片红色。 唐虎后腰撞在会议室的门框上,整个人靠着门框滑下去半截。 江镇彪和另外两个青帮手下看到唐虎被打,眼睛都红了,往前冲了一步想要扑上来。 七八名警员从身后冲上来,把他们死死地按在墙上,枪口顶在他们后腰上。 江镇彪拼命挣扎,嘴里喊着“虎哥”,被一名警员用枪托在后背上狠狠砸了一下,闷哼一声软了下去。 王屠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本能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刚站起来,站在他身后的警员就伸出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 楚锋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都坐着别动。” 赵阿顺和顾泉发也都被身后的警员按住了肩膀,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们看着李少泽拎着烟灰缸走向唐虎的背影,心里只庆幸自己刚才送了钱。 唐虎被两名警员架着胳膊从地上拖起来,脸朝下按在会议桌上。他的左脸贴着冰凉的桌面,额头上的血在红木桌面上洇开了一小片。 唐虎想挣扎,但两个警员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李少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唐虎被压在桌面上那只右手。五根手指张开着,就是这只手刚才指着他的脸。 “你刚才是拿这只手指着我。” 李少泽把烟灰缸举起来,砸了下去。烟灰缸的棱角砸在唐虎的手指关节上,指骨碎裂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唐虎发出一声撕裂的惨叫,整个人在桌上弹了一下,又被两名警员死死按住。 李少泽没有停。烟灰缸又举起来,又砸下去。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在唐虎的手掌上。 唐虎指骨碎了,掌骨裂了,皮肉被砸烂了。 苏老槐坐在他的位置上,双手拄着拐杖,面不改色地看着这一幕。但他握着拐杖的手指发抖,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感受。 他活了六十年,在上海滩混了四十年,见过砍手剁指,见过沉江活埋,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警察局长亲自动手用烟灰缸把一个人的手砸烂。 这个年轻局长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狠。他庆幸自己从一开始就选择站在这边的队伍里。 非常庆幸啊! 唐虎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尖锐渐渐变成了沙哑的呻吟。他的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五根手指以不正常的角度歪曲着,掌心被砸出了一个血糊糊的凹陷。 李少泽停下来,把沾满血的烟灰缸随手搁在桌上,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溅到的血渍。 李少泽弯下腰,抓住唐虎的头发把他的脸从桌面上提起来,凑近他的耳朵问:“现在同意了吗?” 唐虎的脸被血和汗糊得不成样子,额头上被烟灰缸砸破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 唐虎咬着牙,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 李少泽看着他那副不服气的样子,反而笑了笑,松开他的头发让他重新摔回桌面上。 “果然是条好汉。既然这样,那我就送你下去吧。” 第74章 既然都没有意见了,回去筹钱吧 沈若岚从枪套里拔出左轮手枪,倒转枪柄递到李少泽手里。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迟疑。 李少泽接过枪,拇指拨开保险,枪口顶在唐虎的太阳穴上,冰凉的枪管贴着唐虎的皮肤。 唐虎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他能感觉到枪口压在太阳穴上的触感。嘴唇开始颤抖,然后整张脸都开始颤抖,最后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我同意!我同意!五成!五成我同意!求李局长放过我!” 唐虎的声音完全破了音,每一个字都是拼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什么季云卿的名号,什么青帮的体面,在抵着太阳穴的枪口面前全都不值一提。 他还不想死。不想就这么死了,脸面没有命重要。 李少泽把枪口从唐虎的太阳穴上移开,顺势用枪柄在他后脑勺上又重重敲了一下。 “早同意不就好了。” 李少泽的目光落在被按在墙上的江镇彪身上。 江镇彪被两个警员反剪着双臂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凉的墙壁,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刚才看到唐虎差点被枪毙的那一幕,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刚才是你想动手吧。” 江镇彪听到这句话,脸一下子白了。他拼命摇头,脑袋在墙上来回蹭着,嘴里连连求饶:“没有没有!李局长,小的不敢!小的真不敢!” 李少泽对着江镇彪的大腿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会议室里炸开,子弹从江镇彪的大腿外侧穿进去,从内侧飞出来,在墙上留下一个冒着青烟的弹孔。 “啊!” 江镇彪惨叫着跪倒在地,双手捂着大腿上的枪眼,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疼得他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抽搐。 王屠根整个人在椅子上弹了一下,双手死死攥住椅子扶手才没有从椅子上滑下去。他的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开枪了。 真的开枪了。 就因为江镇彪往前迈了一步,就直接开枪了。 赵阿顺坐得更直了,两条腿并拢踩在地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他觉得自己今天能活着走出这间会议室就算是烧高香了。 李少泽把手枪还给沈若岚,在椅子上坐下,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在座所有人脸上一一扫过。 每一个人被他的目光扫到时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现在,还有没有人有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那个弹孔里石膏碎屑掉在地上的声音。 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抬头,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唐虎捂着那只被砸烂的手瘫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冷汗,牙齿咬得咯嘣响但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既然都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规费从今天起开始算,各位回去筹钱。哦,不,是好好做生意。遵守警局的规矩,你们的生意就能安安稳稳地做下去。” 所有人都忙不迭地点头。 王屠根点得最用力,脖子都快要点断了。 “会议结束。诸位可以回去了。” 王屠根第一个站起来,弯着腰对李少泽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腿一软差点绊倒,被身后的赵阿顺扶了一把才站稳。 两人交换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眼神,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会议室。 唐虎被两个小弟架着从椅子上拖起来,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右手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江镇彪被两个警员架着从地上拖起来,大腿上还在流血,裤管全湿了。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挤出会议室,连头都不敢回。 苏老槐拄着拐杖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衣襟,对李少泽微微鞠了一躬,准备跟着人群一起离开。 “苏堂主,等一下。” 苏老槐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李少泽,脸上带着一丝微微的困惑。 李少泽从烟盒里抽出一根中华烟,递给苏老槐。 苏老槐看着那根红色包装的香烟,愣了一下。他没有马上接,因为他不确定这是不是李少泽在试探他。 但他看见李少泽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嘲讽或试探的意思,只是很随意地把烟递过来,像是在跟一个熟人分享。 苏老愧双手接过那根烟,小心翼翼地夹在指间。 李少泽自己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苏老槐连忙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双手捧着划着,凑到李少泽面前替他点上。然后才把自己的烟点着。 苏老槐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烟,又吸了一口。 烟味醇厚绵长,入口柔顺,过喉不呛,烟嘴那截过滤嘴把焦油滤得干干净净。 苏老愧在上海滩抽了几十年的烟,老刀牌、三炮台、哈德门,什么牌子没抽过,但从来没有抽过这种口感的烟。 “李局长,这个烟……味道真不错。还有这个过滤嘴,设计得真巧妙。鄙人抽了几十年烟,从没见过这种。敢问这个烟是哪里买的?” 李少泽吐出一口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苏老槐:“苏堂主,你是个懂事的人。以后道上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 苏老槐拿着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花了前后将近六十万法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不求李少泽帮他吞并青帮的地盘,也不求李少泽替他对付唐虎。 苏老愧要的是一个定心丸,在洪帮遇到麻烦的时候,有人能替他挡一下。现在他得到了。 “多谢李局长。” 苏老槐把抽了半截的中华烟小心翼翼地夹在指间,对李少泽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腰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苏老愧拄着拐杖,转身往门外走去。萧断刀拎着空皮箱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时,苏老槐又回头看了一眼李少泽。这个年轻局长正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抽着烟。 苏老槐收回目光,拄着拐杖走出了会议室。 第75章 倭国商会开始作妖 公共租界,虹口区。 一栋灰白色的四层西式大楼矗立在街角。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和服的汉子,腰间挎着枪,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这里是倭国商会在上海的总部,也是倭国在沪侨民事实上的行政中枢。 三楼的会议室里,气氛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渡边清坐在长条会议桌的首位。他五十出头,身材矮小敦实,穿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三件套西装,花白的头发剃成板寸,唇上留着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方块胡。 渡边清的双手撑着桌面,面前散落着几份被揉皱又摊平的文件。 “八嘎!” 会议室里站着的六七个人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渡边清是倭国商会的大管事。论职位,他在会长和副会长之下。 但在会长、副会长和高级管事们全部回国开会了,当下他是整个上海倭国商会里级别最高的负责人。 他已经当了六年的大管事,这几年里倭国人在上海滩横着走,从来没有人敢动他们的人。 现在一死就死了好几个,其中一个还是商会正式登记的商务代表。 “继续说。”渡边清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会议桌另一头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佐藤实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深灰色的条纹西装,戴着圆框眼镜,是商会情报课最年轻的职员。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这几天打探到的所有关于曹家渡警察分局的情报。 “哈依。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李少泽,年龄约二十一二岁,上任时间不超过半个月。警局位于曹家渡三角场,辖区覆盖沪西华界核心地带。目前估算在编警员约三百人。” 佐藤实翻了一页笔记,继续说道:“李少泽本人的背景目前查不到任何可靠信息。他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端了斧头帮的印子钱堂口,之后一步步把沪西三大帮派全部压服。此人性格极度强硬,收钱但也杀人,完全不能用一般夏国官员的行为模式来预判。另外,井上清和君和山本龟田君的事,已经确认是他亲手所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几个低级别的管事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三百人?一个分局局长能有三百人?”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不管他有多少人,杀了我们倭国帝国的人,就必须付出代价。什么时候夏国警察也敢动倭国人了?这件事要是传回国内,我们在上海的威信就全没了。” 渡边清抬起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慢慢直起身,双手背在身后,走到窗户边。 窗外是虹口区的街道,来来往往的倭国侨民穿着和服木屐在街上走着,路边的居酒屋门口挂着红色的纸灯笼。 这里是上海,但这条街上的一切都像是从倭国本土原封不动搬过来的。 “山本进在天津。”渡边清忽然开口说了一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佐藤实立刻接话:“哈伊。虹口道场那边传来消息,山本进得知龟田出事后,已经从天津动身赶回上海。预计三天后到达。” 会议室里几个管事交换了一下眼神。 山本进这个名字在上海滩的倭国人圈子里无人不知。他是虹口道场的剑术师范之一,跟龟田出自同一个家族。 此人在天津和北平踢过不下十几家夏国武馆,每次都是把对方馆主打得吐血认输才罢手。 他的剑术在虹口道场排名前三,脾气却是排名第一。 有人说他是武痴,有人说他是疯子,但不管怎么说,山本进一出手,不见血不回。 “山本进如果回来,他绝对会直接带人冲进那个警局。”一个管事低声说。 “不是如果,是一定。龟田是他同族的堂弟,他最护短。”另一个管事补充道。 渡边清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山本进那个疯子,如果真的让他带人冲进曹家渡警局大开杀戒,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他是商人,不是军人。商人解决问题靠谈判、靠利益交换、靠外交压力。军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只有一个,就是杀人。 “所以,在山本进回来之前,我们必须把事情办完。” 渡边清走回会议桌前,双手重新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会长、副会长和高级管事们全部回国开会了,虹口道场的馆长和海军陆战队的高级军官也都回去了。这次他们同时回国,会议级别非常高,很可能跟帝国对夏国的下一步战略有关。他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上海的事情由我负责。如果等他们回来,发现我连一个小小警察局长都搞不定,发现我们商会的人被杀了却没有得到任何交代……” 渡边清顿了一下:“我这个大管事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也都别想有好日子过。这不光是我们个人的前途问题,更是帝国在上海的脸面问题。夏国警察杀了倭国人却不受惩罚,如果这个先例一开,以后我们在上海的侨民还有什么安全可言?” 第76章 要上海政府处理李少泽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渡边清站直身体,整了整西装的领口,声音恢复了作为大管事应有的沉稳和威严:“三宅勇。” 一个三十出头的壮汉从人群中站出来,站得笔直。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和服,剃着光头。 他是渡边清的助理,也是商会里专门负责跟华界官方打交道的人。 “你立刻带人前往上海特别市政府,当面他们提出严正抗议。要求有三条:第一,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李少泽必须立刻撤职查办。第二,李少泽本人必须移交给倭国领事馆,由倭国方面按照倭国法律审判其杀害倭国侨民的罪行。第三,曹家渡警察分局必须在倭国领事的监督下进行全面整顿,所有参与杀害倭国侨民的警员一律逮捕。” 渡边清顿了一下,语气更重了几分:“告诉他们,这是倭国商会的正式抗议,代表着大倭本帝国在上海的两万名侨民和一百三十七家商社的集体意志。如果他拒绝或者拖延,那就是蓄意破坏两国外交关系。所有的后果,由夏国方面承担。现在就去。” “哈伊!” 三宅勇啪地一躬身,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渡边清看着三宅勇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坐回椅子上。 渡边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被清酒浸湿了一角的文件上。 文件抬头写着几个字——“曹家渡警察分局调查报告”。 渡边清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来面朝下扣在桌上。他没有愤怒,愤怒在刚才已经发泄完了。 现在他需要的是冷静和效率。山本进三天后到上海,他必须在这三天之内通过外交渠道把李少泽拿下。 他怕的不是李少泽,他怕的是这件事办砸了之后,会长回来会怎么处置他。 他更怕的是山本进那个疯子,如果山本进回来发现事情还没解决,那个疯子绝对会自己带人动手。 到时候不管结果如何,他渡边清都要承担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而帝国军部和政府高层同时召回了上海几乎所有的高级负责人,这意味着什么,他隐隐有些猜测。 这两年帝国在华北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对夏国的野心早就不是秘密。 如果帝国真的要对夏国动手,那么上海作为夏国最大的国际口岸,必然是重中之重。 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们这些在上海的倭国人更应该维护帝国的威严,而不是让几个夏国警察骑到头上来。 渡边清重新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虹口区夜景。 街对面的居酒屋里走出一群醉醺醺的倭国水兵,搂着肩膀唱着一首倭国军歌。 ……… 上海特别市政府大楼, 二楼会客厅。 这间会客厅是专门用来接待外国使节和租界代表的,装修得极为讲究。 韩福站在茶几前面,腰弯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他是上海特别市公安局的副局长,分管外事和内部督察。四十出头的年纪。 平时在局里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下属见了他要立正敬礼,分局局长见了他要主动递烟。 但此刻,他站在三宅勇面前,脸上堆满了小心谨慎的笑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不安地互相搓着。 沙发上的三宅勇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韩局长,”三宅勇开口了,“你们夏国警察,杀了我们倭国商会的人。这件事,你们市政府打算怎么处理?” 韩福的腰又弯了几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恭谨和小心翼翼:“三宅先生请息怒,请息怒。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您先消消气,喝杯茶,有什么要求您尽管提,我们一定尽全力满足。” 韩福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把那个惹事的警察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哪个不要命的东西,敢杀倭国人? 在上海滩杀倭国人,这不是捅马蜂窝,这是把马蜂窝往自己脑袋上扣。 倭国商会的人找上门来,连他这个副局长都得赔着笑脸装孙子,那个杀了人的警察还不知躲在哪里逍遥快活。 三宅勇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啪地拍在茶几上,推到韩正明面前。 纸上是几行工整的夏国字,列了三条要求。 第一,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李少泽立刻撤职查办。 第二,李少泽本人移交倭国领事馆处理。 第三,曹家渡警察分局在倭国领事监督下进行全面整顿,所有参与杀害倭国侨民的警员一律逮捕。 “就是这个人。李少泽,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 三宅勇用手指戳了戳纸上那个名字。 “他杀了我们倭国商会的商务代表山本龟田,还有商会文书管事井上清和。韩局长,你们的警察分局长杀了倭国人,这件事如果捅到东京去,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韩福拿起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倭国人的人命,这可不是小事。 去年一名夏国警察抓了一个杀人的倭国人,被倭国领事馆追着要了赔偿,最后那名警员还交给倭国领事馆处理了。 现在倒好,不是抓人,是杀人,而且一杀就是这么多个。 他不敢想象倭国领事馆会把这件事闹多大。 但当他的目光扫到“曹家渡警察分局”这几个字时,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曹家渡分局,不就是前阵子警务处谭处长特意跟他提过的那个新成立的局子吗? 他当时还想着回头派人去摸摸这个局长的底,结果手头的事一多就给忘了。 不过也就那么一瞬。 韩福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里,脑子里那点疑虑被三宅勇阴沉的目光压得干干净净。 一个分局局长,能有多大的背景? 就算真有背景,能大得过倭国领事馆?能大得过两国外交? 上任不到半个月就捅出这么大的娄子,这种人要是真有背景也不至于被丢到沪西那个三不管地带去。 丢一个分局局长就能平息倭国人的怒火,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第77章 好厉害,枪法真牛逼 “三宅先生您放心!这件事包在韩某身上。一个分局局长,胆大包天,敢杀害倭国商会的贵宾,这种害群之马我们市局绝不包庇。” 韩福挺直腰板转过身,对门口站着的秘书大声喊道。 “去叫陈督察长过来!马上!” 没多会儿,会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督察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四十来岁,身材瘦高,腰间扎着督察专用的白色武装带。 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督察制服的年轻人,每人腰间都别着手枪套,脸上的表情清一色的严肃冷峻。 “韩副局长,您找我?”陈刚走到韩福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利落。 韩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陈督察长,你马上带人陪三宅先生走一趟。去沪西曹家渡警察分局,把他们的局长李少泽带回来。敢杀害倭国侨民,这种人必须严惩。三宅先生是倭国商会的代表,这件事由他全程监督。你配合好三宅先生的工作,务必把人给我带回来。” 陈刚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曹家渡分局,那个新成立的局子,他也听说过。 他是督察长,执行上级命令是他的职责,韩副局长亲自下的命令,他没有理由质疑。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三宅勇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和服的衣襟,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 他走到韩福面前,伸出手拍了拍韩正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赞许。 “韩局长,夏国有句话说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件事办好了,我们商会会在领事馆那边替你说几句好话。办不好,你应该知道后果。” 韩福的腰又弯了下去,连连点头:“三宅先生放心,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三宅勇大步往门外走去,陈刚带着四名督察员紧跟其后。 几辆黑色轿车从市政府大楼前驶离,沿着主干道往沪西方向开去。 韩福站在会客厅的窗户前目送车队远去,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三宅勇坐在汽车后座,嘴角浮起一抹不屑。 说到底不过是夏国警察。夏国人在他们倭国人面前,永远低一等。 今天他就要亲眼看着这个敢杀倭国人的警察局长被铐上双手从他自己的警局里拖出来,像一条狗一样被押回倭国领事馆。 ……… 曹家渡警察分局,后院操场。 操场尽头立着一排木制枪靶,靶纸上的弹孔密密麻麻。 李少泽站在射击位上,手里端着一把步枪。他已经脱掉了警服外套,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前臂。 食指扣动扳机。枪声在后院里炸开,枪托在后坐力的作用下猛地撞向他的肩膀,被他稳稳地扛住。 远处的靶纸正中间又多了一个弹孔,正好嵌在上一个弹孔的边缘,两个弹孔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八字形的破口。 李少泽拉动枪栓,滚烫的弹壳从抛壳口弹出来叮当落在地上,重新推上一发子弹,瞄准,扣扳机。 再拉枪栓,再瞄准,再扣。五发子弹打完,他把步枪搁在枪架上,拿起旁边的望远镜看了看靶纸。 五发子弹全部命中靶心,弹着点密集得能用一个拳头盖住。 沈若岚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白毛巾。她看着靶纸上那团密集的弹孔,眼里闪过一丝惊诧,把毛巾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佩服。 “局座,您的枪法真准。这个距离,五发全中靶心。” 李少泽接过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硝烟味,把毛巾搭在肩膀上,笑了一声:“退步了。” 沈若岚微微偏了下头,没有听懂。 李少泽看着远处那排枪靶,目光里闪过一瞬间的恍惚。他说的退步不是谦虚。 前世他是一名特种兵,格斗、枪械、战术、野外生存样样顶尖,在海外执行任务时意外死亡,醒来后就躺在了这个陌生世界的破木屋里。 那一年他快饿死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摸枪。 现在这副身体虽然年轻,但跟巅峰时期相比还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过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个年代,来到夏国,那就有一件事必须做——抗倭。 1931年的上海,倭国人的势力像癌细胞一样渗透在每一寸土地上,租界里倭国浪人横行霸道,虹口区倭国水兵当街调戏夏国妇女,黄浦江上倭国军舰的炮口对着外滩。 他穿越之前是个军人,穿越之后穿上了警服,但骨子里那股子军人的血性从来没变过。 倭国人在这片土地上造的孽,这辈子却要亲眼看着他们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李少泽收回目光,把这些念头压进心底,转头对沈若岚扬了扬下巴:“你也试几枪。” 沈若岚愣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局座,属下平时练手枪比较多,步枪不……” “来吧。” 李少泽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带到射击位前面,从枪架上拿起那把刚打过的汉阳造,塞进她手里。 李少泽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手指在她手腕内侧轻轻擦过,温热的触感让沈若岚的呼吸顿了半拍。 沈若岚看着手里那把还带着余温的步枪,又看了看李少泽那副不容拒绝的表情,深吸了一口气把枪托抵在肩窝里,侧身站定,左手托护木,右手食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对准远处的靶纸。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枪响了。 远处的靶纸正中间多了一个弹孔。 沈若岚拉动枪栓弹出弹壳,重新瞄准,又开了一枪。 靶纸上第二个弹孔紧挨着第一个。再一枪,第三个弹孔压在第二个上面。 一口气打完五发。 沈若岚把步枪搁在枪架上,转过头来看着李少泽。 李少泽拿着望远镜看了一遍靶纸,放下望远镜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好厉害。枪法真牛逼。” 沈若岚被他夸得耳根发热,微微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第78章 沈如岚pk陈驹 李少泽把望远镜搁在旁边的桌子上,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身手怎么样?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见过你跟人动手。” 沈若岚想了想,语气很慎重:“还行。” “还行是多少。”李少泽明显对这个含糊的答案不满意,目光越过沈若岚的肩膀,落在一旁正在整理枪支的陈驹身上,“陈驹,过来。” 陈驹把手里那把步枪放回枪架,快步走过来立正敬礼。 “局座,有什么吩咐?” “跟沈警长对练一下。我想看看她的身手。” 陈驹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沈若岚一眼,又看了看李少泽,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局座,这个……属下不想跟女同志动手。万一下手重了打伤了沈警长,属下心里过意不去。再说跟女生打,总感觉有点欺负人。” 沈若岚原本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听到这句话,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着陈驹,那双杏仁眼里忽然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激起来的斗意。 “陈警长,请。” 陈驹挠了挠后脑勺,求救般地看向李少泽。 李少泽已经在操场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了,翘着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中华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陈驹知道自己今天是跑不掉了,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 “那沈警长,得罪了。” 两人走到操场中间的空地上,面对面站定。 几个正在旁边整理枪械的警员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围过来看热闹。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陈警长和沈警长打起来了”,不多时操场边上就围了一圈人。 李少泽夹着烟举到嘴边,喊了一声:“开始。” 陈驹先动了。他往前跨了两步,右手一记直拳试探性地打向沈若岚的肩膀。 他确实收着力,这一拳只用了五成力道,速度也不算快。 在陈驹的认知里沈若岚枪法好,但格斗未必在行,毕竟平时沈若岚的工作是贴身保护局长,靠的是枪不是拳头。 沈若岚侧身闪过,动作轻巧得像一只猫。她的身体往左偏移了不到半尺,陈驹的拳头擦着她的衣领划过。 然后她顺势扣住陈驹的手腕借着陈驹前冲的惯性往侧面一带。 陈驹整个人被她带得失去了重心,脚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刚稳住身体,沈若岚已经闪到了他身后,一记鞭腿扫向他的膝弯。 这一腿又快又准,陈驹根本来不及躲,膝弯被踢了个正着,右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他双手撑地猛地翻身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 刚才那种让着女同志的轻松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真正对手之后才有的凝重。 “沈警长好身手。”陈驹站直了身体,重新摆出格斗姿势,“那我就不让了。” 这一次陈驹不再留力。他抢步上前一记组合拳连续打出,左拳封住沈若岚的退路,右拳直取她的肩膀。拳速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拳风呼呼作响。 沈若岚没有后退,她的身体像装了弹簧一样左右快速闪避,拳头擦着她的发梢和衣角划过。 她的躲避幅度极小,每一次都刚好让陈驹的拳头擦身而过,不多不少,正好几寸的距离。躲过第三拳之后,她忽然下蹲一个扫堂腿扫向陈驹的支撑脚。 陈驹跳起来躲过扫堂腿,落地的瞬间沈若岚已经借着扫堂腿的旋转惯性站了起来,一记回旋踢直接踢向他的胸口。 这一脚速度太快了,快到陈驹只来得及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整个人被踢得往后滑出去好几尺。 操场边上围观的警员们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呼。 有人忍不住喊了一声“沈警长威武”,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赶紧闭上了嘴。 陈驹甩了甩被踢得发麻的手臂,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不是沈若岚的对手。 这个女人的速度、反应和爆发力都远在他之上,但他还没认输——至少他得打出几拳像样的,不能就这么灰头土脸地下去。 陈驹深吸一口气再次前冲,这次他不再用试探性的直拳,而是全力打出一套组合攻势。 拳、肘、膝连续出击,试图用密集的攻击压迫沈若岚的活动空间。 沈若岚连连后退了几步避开了他所有的攻击,然后在陈驹一拳打空来不及收回的一瞬间猛地欺身而上,一记正蹬腿结结实实地踹在陈驹的胸口上。 这一脚力道极沉。陈驹整个人被踹得飞了出去,双脚离地,身体在空中飞了足足三四尺远才重重地摔在黄泥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操场边上先是安静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有人用力鼓着掌把手掌都拍红了,有人在吹口哨,还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陈警长以后还敢跟女人打不”。 陈驹躺在黄泥地上喘着粗气仰面看着天空。他胸口上那个脚印明晃晃地印在衬衫上。 他在地上躺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胸口站起来走到李少泽面前,脸上带着一副尴尬的苦笑,挠了挠后脑勺。 “局座,属下认输。沈警长身手太好了,属下真不是对手。本来还觉得跟女同志打是欺负人,结果被欺负的是属下。这事千万别让楚锋知道,不然他能拿这事笑话我一个月。”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手指夹着中华烟往嘴边送,笑得肩膀都在抖。 李少泽伸手拍了拍陈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调侃:“不丢人。我本来以为你身手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若岚更胜一筹。没事,回去多练练,下次争取多撑几分钟。” 陈驹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到一边拿起水壶灌了几口水,用手背擦着嘴。 几个平时跟他关系好的警员凑过来小声开他玩笑,被他挥手赶开了,但脸上那副窘迫的表情怎么都藏不住。 李少泽看向沈若岚,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真厉害。有你在身边,我的安全算是有着落了。不但枪法一流,拳脚功夫也是一等一的。你还有什么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沈若岚刚才格斗时身上那股凌厉的气势瞬间收了回去,又恢复了那副安静稳重的模样。 被李少泽这么直白地夸奖,她的耳根又有些微微发红,垂下眼帘轻声说。 “局座过奖了。属下也只是会一些基础的格斗技巧,算不上什么本事。保护局座是属下的职责所在,分内之事。” 第79章 督察科又如何,也得请示! 陈驹喝了半壶水缓过劲来,走到李少泽旁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局座,不过说真的,有沈警长当您的警卫队长,属下是真放心了。枪法好,身手好,这两样都是实打实的。以后要是真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对您不利,不用等我们赶到,沈警长一个人就能把对方全收拾了。” 李少泽点了点头,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忽然问了一句:“陈驹,楚锋身手怎么样?” 陈驹放下水壶,想也没想就答道:“属下打不过楚锋。那家伙跟蛮牛似的,力气大得吓人,上次跟他练摔跤,属下被他摔得浑身散了架。不过看今天沈警长这身手,估计楚锋来了也够呛。沈警长的速度和技巧太克制力量型选手了。”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心里暗暗盘算。 陈驹打不过楚锋,楚锋估和沈若岚差不多,这些系统召唤出来的警长身手都是一流的,各有各的强项。 这倒是个意外的发现。有这些人在,不光是沪西的治安有保障,他自己的安全也稳如泰山。 李少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其实有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穿越到这个世上之后,他感觉自己这副身体比前世还要强。在码头扛了一年的货,肌肉密度和骨骼强度都出乎意料地好,反应速度和爆发力甚至比前世巅峰时期还要快上几分。 只是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展露过。隐藏实力,留一手,这是前世在特种部队里学到的生存法则,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把自己的底牌全部亮出来。 “有机会我自己也试试。”李少泽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陈驹没听清,眨了眨眼:“局座,您说什么?” “说你太菜了,得多练练。” ……… 此时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曹家渡警察分局大门口。 车门相继打开。 最先下来的是四个穿黑色督察制服的年轻督察员,腰间别着手枪套,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来抄家。 紧接着陈刚从第二辆车的后座钻出来,整了整督察长的白色武装带,抬头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警局大楼。 三宅勇从第三辆车里下来,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色和服的倭国随从,腰间挎着武士刀。他看了一眼警局大楼朴素的红砖外墙,嘴角往下撇了撇。 “就是这里。” 三宅勇用倭国话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全是不屑。 一群人往大门走去。 三宅勇走在最前面,步伐又快又冲。 “站住。”门岗哨兵横跨一步,步枪一横挡住了去路。 哨警目光越过陈刚和那几个督察员,落在三宅勇和那两个穿和服的倭国人身上,眉头拧了起来。 三宅勇被迫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在上海滩出入各种场合,租界巡捕房、南市市政府,从来没有人敢拦他,更别说一个站在大门口风吹日晒的看门小卒。 “八嘎。你知不知道我是谁?你敢拦我?”三宅勇的夏国话从牙缝里往外挤。 哨警没有理他,只是抬起左手,指了指大门右边墙根下立着的那块木牌子。 牌子有半人高,木头还带着锯末的清香,上面用黑漆写着十个大字——“倭人与狗,不得入内”。 三宅勇顺着哨警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块牌子。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绷紧了,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 三宅勇身旁两个倭国随从的手已经按上了武士刀的刀柄,刀鞘里的刀刃被推出一寸。 “你们夏国人,什么时候也敢写这种牌子了!”三宅勇的声音完全变了调,“这种话只能我们倭国人写!你们这些东亚病夫也配!” 哨警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把步枪端起来,枪口对准了三宅勇。 门岗内侧的两名哨警也同时举枪。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后退,只听见枪栓被拉动的哗啦声,子弹被推上膛。 陈刚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三宅勇面前,两只手举在空中使劲往下按:“三宅先生息怒!息怒!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这里交给我来处理,保证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您先消消气,消消气。” 陈刚一边安抚三宅勇一边用身体挡住哨警的枪口,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三宅勇重重哼了一声,往后撤了半步,甩开和服袖口抱起双臂,一双眼睛像刀子一样剜着那几个哨警。 他心里已经把这几个不长眼的哨警的名字写上了黑名单,等事情办完,这几个人必须处理掉。 陈刚转过身,从怀里掏出督察证件啪地打开举到哨警面前。 证件上盖着上海特别市警察局的鲜红大印,照片旁边印着“督察长陈刚”五个烫金大字。 他身后四名督察员也同时掏出证件举起来,五本督察证在哨警面前晃成一片。 “上海市警察局督察科督察长陈刚。这是市局督察科的证件。看清楚了吗?督察科,专门管警察的警察。你们局长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陈督察长,你们几个看门的也配拦我?” 陈刚收回证件合上放回怀里,语气从刚才安抚三宅勇时的谄媚变成了面对下级时的居高临下:“奉市局韩正明副局长之命,前来曹家渡分局公干。立刻通报你们局长,让他出来见我。还有,这块牌子马上给我撤了。立刻。” 哨警低头看了看证件,又抬头看了看陈刚,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 陈刚愣住了。他出示的是督察证。督察证,上海市警察局督察科,整个上海滩所有警察的噩梦。 被他查过的分局少说有七八个,哪个分局局长见了他不是笑脸相迎递烟倒茶,生怕他在调查报告上多写几个字? 这个站在门口的大头兵居然对着督察证哦了一声? “你……你没听懂我说什么吗?” 陈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脸上的表情开始挂不住了。 “我是督察长。你是哪个队的新警员?你是不是没搞懂督察科是干什么的?我告诉你,督察科有权对全市所有警务人员进行检查、调查、拘留和审讯。你们局长要是有什么问题,我有权当场解除他的职务把他带走。你一个小小的警员,连督察科的权责都不清楚,你是怎么当上警察的?” 哨警听完这一长串解释,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我管你是谁,带倭国人来,需要通报。在这里等着吧。” 第80章 带几条野狗来干什么,我这可没有狗粮 三宅勇听到这话像是被人又抽了一鞭子,猛地挣开陈刚的手臂:“八嘎!你一个小巡警,也敢拦倭国商会的人!通报什么通报!叫你们局长滚出来!信不信我今天就让你脱了这身黑皮!” 陈刚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本以为亮出证件对方就会吓得点头哈腰请他们进去,没想到不但没让进去,还要通报。 通报? 他堂堂市局督察长下来查一个分局,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 市局任何一个分局,他都是推门就进,局长还得亲自出来迎接。别说通报,连门卫见了他的车都得提前把门打开。 “好好好。”陈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咬着牙点了点头,“通报就通报。你现在就去通报。告诉你们局长,市局督察长陈刚,奉韩副局长之命,陪同倭国商会三宅勇先生前来公干。让他马上出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等我们进去之后,你的问题另外处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哨警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拿起岗亭里的电话摇了几下摇柄,对着话筒低声说了几句。 挂断电话后重新站回岗哨位置上,步枪横在身前,眼睛平视前方,不再看陈刚和三宅勇一眼。 陈刚站在大门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手指不停地在胳膊上敲着。 四个督察员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低声对陈刚说:“陈督察长,这个分局怎么回事?连您的面子都不给?” 陈刚没有说话,只是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刻着“上海市警察局曹家渡分局”的石匾,嘴角往下拉了拉。 等见到这个李少泽,新账旧账一起算! ……… 陈刚在大门口等了整整一刻钟。他的皮鞋在石板地上来回踱了不下几十趟,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冒了又擦。 四个督察员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隐隐的不安。 三宅勇抱着双臂靠在车门上,四名倭国随从站在他身后,武士刀的刀鞘不耐烦地敲着石板地。 岗亭里的电话响了。 哨警拿起听筒,低声应了几句,挂断后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刚:“我们局长同意了。你们可以进去。” 陈刚猛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表情。 同意了?就这么同意了? 没有局长亲自出来迎接,没有人在门口列队等候,就一个哨警冷冰冰的五个字“可以进去了”。 他在上海警察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督察,查过的分局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一次不是分局长亲自跑到大门口笑脸相迎? 这个曹家渡分局的局长架子大得离谱。 “带路。”陈刚压着火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哨警把步枪往肩上一扛,转身走在前面。 陈刚、四个督察员、三宅勇和四个倭国随从跟在后面,穿过一楼大厅,沿着走廊往后院走。 走廊两侧的警员看见这群穿督察制服的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任何人立正敬礼,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 陈刚的嘴唇抿得越来越紧。 后院操场尽头立着一排枪靶。 射击位上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袖口挽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把步枪,枪口对着远处的靶纸。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警服的年轻女人和几个同样穿警服的下属。 哨警把陈刚一行人带到操场边上就停住了,转身回了大门口。 陈刚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正在专心打靶的背影,清了清嗓子,用他平时在督察科里发号施令时最响亮的声音喊道:“哪位是李局长?市局督察科前来公干,请李局长出来说话。” 没有人回答他。 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继续端着枪瞄准,好像根本没听到有人在喊话。 站在旁边的陈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扫到下,然后又扫回来:“没看到我们局长正在练枪吗?等着。等局长打完再说。” 陈刚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一个警长,肩章上连颗星都没有的警长。也敢用这种口气跟他一个督察长说话? 在别的分局,别说警长,就是分局长本人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叫声陈督察长。 这个曹家渡分局从门口的哨警到里面的警长,一个比一个嚣张,简直翻了天了。 三宅勇站在陈刚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抱着双臂冷笑了一声:“陈督察长,你们的威信在这里好像不太管用。这样的警局,我认为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等事情办完,我们商会会向工部局和你们南市政府正式提出建议,撤销这个警局的建制。” 陈刚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三宅勇说:“三宅先生放心,回去之后我一定如实向韩副局长和处长汇报。这种目无上级的分局,必须严肃整顿。相关人员一个都跑不了。” 陈刚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狠劲很足,好像这样就能找回几分刚才在大门口丢掉的颜面。 枪声停了。 李少泽把步枪搁在枪架上,接过沈若岚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硝烟味,又把毛巾搭回沈若岚手里,走到操场边的藤椅前坐下来。 沈若岚从旁边的茶盘里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李少泽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这才抬起眼皮看了看站在操场边上的那一群人。 陈刚大步走过去,在李少泽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靠在藤椅上翘着腿的年轻人。 “你就是李少泽?曹家渡分局局长?” 李少泽端着茶杯,目光越过陈刚的肩膀,落在不远处的三宅勇和那四个倭国随从身上。和服,武士刀,木屐,清一色的倭国脸孔。 李少泽的视线在三宅勇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就是陈督察,带着几条野狗来我警局做什么?我这里可没有狗粮。” 三宅勇的夏国话虽然带口音,但“野狗”这两个字听得明明白白。 第81章 不用查了,倭国人都是我杀的 三宅勇猛地甩开身后随从的胳膊往前跨了一步,脸涨成了猪肝色:“八嘎!你说谁是狗!陈督察长,你现在就把这个人抓起来!马上!带走!” 陈刚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督察证件啪地亮出来,另一只手指着操场上那些刚放下步枪的警员:“李局长,你的人刚才在门口拿枪指着督察长。你门口的哨警公然阻拦督察科执行公务。你警局门口还立着侮辱倭国友人的牌子。现在你又公然侮辱倭国商会的代表。这几条加在一起,每一条都够我当场解除你的职务!” 陈刚把证件收回怀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韩正明签发的公函往李少泽面前的茶几上一拍。 “这是市局韩副局长亲自签发的命令。你李少泽涉嫌杀害倭国商会商务代表山本龟田、文书管事井上清和及几名倭国侨民,市局命令你立刻停职接受调查,同时将你移交倭国领事馆处理。跟此事有关的所有警员一并带走。作为你的同胞,我劝你一句,识相的就乖乖配合,到了倭国领事馆态度好一点,说不定还能留条命。要是反抗,后果你自己知道。” 陈刚说完这番话,身后四个督察员已经从腰间取下了手铐。 四人往前迈了一步,准备绕过茶几去铐李少泽的手腕。 李少泽把手里的茶杯放在茶几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声。那笑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 沈若岚拔出了左轮手枪,枪口对准最前面那个督察员的眉心。 那个督察员的脚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手里的手铐僵在半空中。 操场周围的警员也在同一瞬间举起了步枪。 陈驹直接带着几十个端着步枪的警员冲了过来,把陈刚、三宅勇和那些倭国随从围在了中间。 步枪的枪栓拉得哗啦响,子弹推上膛的声音连成一片。 三宅勇身边的两个倭国随从仓啷一声拔出了武士刀,刀尖对着周围的警员。 三宅勇本人把手伸进怀里准备掏枪,手指刚摸到枪柄就停住了,周围至少有一百多条枪指着他的脑袋。 一百多条枪。他没想到对方当着督察的面也敢拔枪。 三宅勇不是傻子,他意识到自己今天大意了。 他原以为带着市局的督察一起来,对方一定会乖乖配合,顶多嘴硬几句,最后还是得低头。 但现在这个架势,对方根本没把市局放在眼里,更没把他这个倭国商会代表放在眼里。 上一个没把倭国人放在眼里的夏国官员是谁? 三宅勇想不起来了,因为根本没有。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山本龟田死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 陈刚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枪口,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滚过太阳穴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制服的领口上。 陈刚的声音比刚才弱了好几个调,但还是努力维持着一个督察长最后的威严:“李局长!你这是要公然违抗市局的命令吗!我是督察长,你对我拔枪,你知道这是什么后果吗!市局一声令下,你这个局长的位置就别想坐了!”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哦,然后呢?” 陈刚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然后什么?他不知道然后。 他只知道以前每次亮出督察证,对方的反应都是低头、弯腰、赔笑脸。今天他遇到了一个不会低头的人。 陈刚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武装带的扣环。他看看周围端着枪纹丝不动的警员,又看看面前翘着腿喝茶的李少泽,心里把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接这趟差事骂了一百遍。 硬来不行了—,边就四个督察员,每人一把手枪,对面少说有一百多把步枪。 这要是真打起来,他们五个人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得被打成马蜂窝。 陈刚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怒容一点一点地压下去,换上一副比哭还难看的和气表情。 “李局长,你看这事闹的……大家都是自己人,有话好好说。我今天来也不是要为难你,就是市局例行调查一下。倭国商会那边说他们的商务代表被你杀了,我们总得查一查是不是?如果查清楚了不是李局长干的,那不就更好了嘛。劳驾李局长跟我们走一趟,配合一下调查,如果真的跟你没关系,我亲自开车送你回来。怎么样?” 李少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不用查了。山本龟田是我杀的。井上清和也是我杀的。还有那几个倭国浪人,也是我杀的。全都是我亲手杀的。” 陈刚脸上那副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和气笑容瞬间碎成了渣。他站在李少泽面前,嘴巴一张一合。 这怎么接? 他想了半天的迂回策略,被李少泽一句话堵得死死的。人家根本不怕承认,承认得比什么都干脆。 他这套“请回去调查”的套路彻底没用了,人家不去,你带不走,人家认了,你又能怎样? 三宅勇听到李少泽亲口承认,眼睛里冒出了火,伸手去抓陈刚的胳膊,用力晃了两下:“陈督察长!你听到了!他亲口承认了!倭国帝国公民的性命!他自己承认的!现在可以抓人了吧!” 陈刚被晃得差点摔倒,扶着茶几才稳住身体。他看看三宅勇那双喷火的眼睛,又看看李少泽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抓人?拿什么抓?周围几十多条枪指着他的脑袋,他连手铐都不敢掏,拿什么抓? 李少泽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袖口,拍了拍陈刚的肩膀。 陈刚被拍得整个人哆嗦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陈督察,我有个提议。你们赌一把。赌赢了,你们走人。赌输了……”李少泽指了指操场尽头那排枪靶,“你们的命就留下。” 陈刚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问:“赌……赌什么?” 李少泽没有回答他,只是对陈驹抬了抬下巴。 陈驹咧嘴一笑,把手里的步枪往旁边一递,带着十几个警员大步走向三宅勇和那四个倭国随从。 三宅勇下意识伸手去掏枪,手指刚碰到怀里的枪柄,陈驹已经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上,三宅勇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四个倭国随从拔出武士刀想反抗,被十几把步枪的枪托同时砸在背上和肩膀上,武士刀当啷掉在地上。 第82章 逼迫陈督察枪杀倭国人 陈驹揪着三宅勇的头发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连四个倭国随从一起拖到操场尽头的木桩前,用麻绳把五个人牢牢地捆在木桩上。 三宅勇拼命挣扎,嘴里塞着破布骂不出声,麻绳把他的手和身子缠了一圈又一圈,勒得他手腕上渗出了血丝。 陈刚和四个督察员站在原地不敢动弹,看着陈驹把那五个倭国人像绑牲口一样绑在靶场上,四个督察员手里的手铐早已不知不觉地掉在了地上。 李少泽走到陈刚面前,把那把左轮手枪从沈若岚手里接过来,塞进陈刚发软的手心里。 陈刚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枪柄,枪口上下乱晃。 “带着你这四个手下,走到靶子前面。每人六发子弹,对着那五个倭国靶子打。子弹打光了,命中了,你们今天就能活着走出这个大门。少一发没中,你们就不用回去了。” 李少泽拍了拍陈刚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鼓励的味道。 “去吧。很简单。” 陈刚的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手里的枪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杀了倭国人?要是被倭国商会知道,他那身督察制服别说保不住了,命都得搭进去。 身后的四个督察员脸色惨白,有人腿肚子在发软,有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但他们身后站着一排端着步枪的警员,枪栓已经拉到了底,手指搭在扳机上,一排黑洞洞的枪口无声地告诉着他们不开枪的后果。 陈刚闭了一下眼睛,转过身,带着四个督察员一步一步走向射击线。 三宅勇被绑在木桩上看着他走过来,眼睛瞪得巨大,嘴里塞着破布发出含混的呜呜声。 陈刚在射击线前站定,哆哆嗦嗦地举起左轮手枪。 距离太近了,只有一米。 这个距离连瞎子都不会打偏。他就是想把枪口偏开都做不到。 身后的警员拉动枪栓,咔嚓一声脆响像催命符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我说个数,再不开枪,我可就开枪了。三……二……一。”陈驹说。 陈刚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响了。 三宅勇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多了一个血窟窿。 第一声枪响之后,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陈刚像是疯了一样不停地扣动扳机,六发子弹全部打进三宅勇的胸膛和肚子。 三宅勇的身体在弹雨中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垂下了头,血从他的胸口、肚子和嘴里涌出来,顺着木桩淌到黄泥地上。 陈刚手里的左轮手枪啪嗒掉在地上。他双手垂在身侧,愣愣地看着三宅勇那具被打成马蜂窝的尸体,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 四个督察员也都开了枪,把另外五个倭国随从打成了筛子。 李少泽走到陈刚身边,从他脚边捡起那把打空了弹巢的左轮手枪递还给沈若岚,然后转过身看着陈刚:“不错。陈督察的枪法很准。六枪全部命中。” 陈刚机械地转过头,看着李少泽那张平静的脸,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个声音:“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 “可以。”李少泽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跟朋友告别,“不过我还有个小小要求。” 陈刚的肩膀缩了一下。 “三宅勇是你打死的。那四个倭国人也是你手下打死的。跟我李少泽没有半点关系。” 李少泽凑近陈刚的耳朵,压低声音说。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一个字,我会让全上海都知道,是陈督察长亲手杀了倭国商会的三宅勇。到时候倭国领事馆要找的人不是我。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处置一个杀了倭国人的夏国警察?” 陈刚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他身后四个督察员也稀里哗啦地跪了下来。 陈刚的嘴唇哆嗦得停不下来,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来糊在脸上,他一边磕头一边嘶哑地喊道:“李局长!求求你!我什么都听你的!以后你说什么我照做!这件事千万不能说出去!千万不能啊!杀倭国人的罪,我全家老小都担不起啊!” 李少泽低头看着他,等他磕了几个头才开口:“起来吧。以后市局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你知道该怎么做。今天的事,你最好想清楚回去怎么交差。三宅勇去哪了,你自己编个理由。编得圆不圆,那是你的事。” “明白!明白!谢谢李局长。” 陈刚从地上爬起来,两条腿还在打颤,对着李少泽又鞠了好几个躬才转身往外走,四个督察员像丧家之犬一样跌跌撞撞地跟在他后面。 李少泽看着陈刚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外,转过身走到三宅勇的尸体前。 这个倭国商会派来的代表被麻绳勒在木桩上,那张不可一世的脸上糊满了血。 李少泽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对陈驹挥了挥手。 “按老方法处理。拉去喂狗。木桩上的血迹冲干净。靶子明天换新的。” 陈驹立正应是,指挥几个警员上前去解麻绳,把三具尸体从木桩上拖下来往板车上搬。 李少泽拿起椅子上的警服外套搭在肩上,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沈若岚跟在他身后,那把左轮手枪已经被她擦干净重新装上了子弹,枪套的皮扣啪嗒一声扣紧了。 黑色的福特轿车在沪西的马路上飞驰。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陈刚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旁边坐着的一个督察员把脸埋在双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发抖。 副驾驶座上的另一个督察员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面,眼神发直。 “陈督察长……回去怎么跟韩副局长交代?”开车的督察员打破了沉默。 陈刚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就是用这只手扣动的扳机,六枪,一枪没少,全部打在三宅勇的胸口上。 “三宅勇中途有事离开了。”陈刚的声音干涩得像枯井底下的石头,“他在租界边界跟我们分开,说要回商会汇报。之后他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奉韩副局长的命令去曹家渡分局带人,但李少泽抗命不从,我们人手不够,办不了。” 车厢里沉默了好几秒。副驾驶座上的督察员第一个点头:“对。就是这样。我们到了警局,李少泽不配合,我们没办法。” 后排那个一直捂着脸的督察员也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种豁出去的疯狂:“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三宅勇去哪了,跟我们没关系。” 陈刚深吸了一口气,把领口松开的扣子重新扣好,手指还在发抖。 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曹家渡警局大楼,在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踏进这个鬼地方半步。 至于韩正明那边怎么交代,他能拖就拖,拖不了就编。 反正他现在已经上了李少泽的船,下不来了。 第83章 礼物加更章!!! 上海特别市政府大楼,韩正明办公室。 韩福脸上的笑容堆得比哭还难看,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不停地互相搓着。 “渡边先生,您请坐,请坐。我这就让人给您沏茶。这件事我正在查,正在查……” “不必了。”渡边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刃一样锋利而沉重,“我不是来喝茶的。韩局长,我派三宅勇带着四名商会职员来找你。是你亲口答应派人陪同他们去曹家渡警察局抓人。现在一天过去了,三宅勇和四名帝国公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今天给我一个解释。” 韩福转身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双手递到渡边清面前,脸上堆着笑:“渡边先生,这件事我详细调查过了。陪同三宅先生去曹家渡分局的是我局督察科的陈刚督察长和四名督察员。他们回来之后都向我作了汇报,三宅先生确实跟他们在租界边界分开了,三宅先生说商会那边有急事先行离开。至于分开之后三宅先生去了哪里,陈督察长他们也不知情。这是陈刚督察长和四名督察员亲笔签名的书面报告,内容完全一致。五个人不可能同时说假话,您说对不对?也许三宅先生真的是有急事回了商会,您要不要再派人回商会仔细找找?” 渡边清没有接那份报告。他抬起手把那几张纸从韩正明手里打飞出去,他往前迈了一步。 韩福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办公桌边缘,桌上的茶杯被震得叮当响。 “韩正明,你在把我当傻子。” 渡边清语气里的怒火已经压不住了,那双被皱纹包围的眼睛直直地刺着韩正明的脸。 “三宅勇是我手下最可靠的助手之一。他就算有急事,也会第一时间通知我。从昨天到现在,他没有打过一通电话,没有派过一个人。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你告诉我他回商会了,那你把他找出来。现在。就现在。你打电话,让他接。” 韩福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吞咽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当然打不了这个电话,因为三宅勇根本不在商会。他也不知道三宅勇在哪。 但他只能咬死陈刚的说法,因为他已经单独找过四个督察员问了话,四个人说辞跟陈刚一模一样,细节都不带差的。 五个人异口同声,他办案这么多年,知道这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真的,要么是五个人串通好了。 他选择相信第一种,因为第二种实在太荒诞了,陈刚是他最信任的督察长,没有理由对他撒谎。 “渡边先生,您听我解释……”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渡边清打断了他,双手撑着办公桌的桌面,身体前倾,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韩福。 “三宅勇失踪的事我先搁下。我问你,李少泽呢?你昨天亲口承诺会把人交给我们商会处理。人现在在哪里?这个杀害帝国公民的凶手,为什么现在还没有被铐上双手送到我面前?” 韩福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帕已经湿透了,擦了一遍反而把汗抹得更均匀。 韩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抖,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带着颤音:“渡边先生,这件事您听我解释。陈督察长带着人去了曹家渡分局,向李少泽出示了市局的公函。但是李少泽这个人极其蛮横无理,仗着警局里人多势众,公然违抗市局的命令,拒绝接受调查。陈督察长一行只有五个人,对方有好几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员。力不从心,实在没办法,只能先行撤回。我正准备向上级请示,申请调动更多警力强制执行。渡边先生您再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 “不必了。” 渡边清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被压出的褶皱。 “韩局长,既然你们夏国政府连自己的警察都管不了,那就由我们大倭帝国来替你们管。” 韩福愣住了。他张着嘴,想说什么。 渡边清的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山本龟田死了。井上清和死了。那么多名帝国侨民死了。现在三宅勇和四名商会职员也失踪了。” 渡边清每说出一个名字,语气就沉一分。 “你们夏国政府对此没有任何交代,没有任何行动,甚至连一个分局局长都奈何不了。这件事明天就会见报。全上海的报纸都会知道,夏国警察杀了倭国人,夏国政府却无动于衷。到时候,帝国领事馆会通过外交渠道向南京政府提出正式抗议。帝国海军第三舰队的军舰就会停在黄浦江上,韩局长应该知道它们的炮口朝向哪里。” 韩福听到“海军”两个字,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上海滩任何一个官员都知道,倭国海军陆战队在外滩登陆意味着什么。 九年前倭国借口保护侨民出兵山东,杀了多少人,每个夏国官员心里都有一本不敢翻的账。 韩福连连摆手,声音已经带上了哀求的味道:“渡边先生,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三天,不,两天,我保证把李少泽送到您面前!” 渡边清摇了摇头。那是一种带着明确和不屑的否定。 “虹口道场的大人物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等他到了上海,他会亲自带着虹口道场的人去处理这件事。我今天来是正式通知你,这件事由我们大倭帝国自行处理。你们夏国政府不得插手。如果你们敢派警察阻拦,那就是对抗大倭本帝国的尊严,所有后果由你们夏国政府承担。这句话,你转告你的上级。包括你们的市长,包括你们警务处的处长,包括南京那边能管到这件事的每一个人。这是我以倭国帝国驻上海商会大管事的身份说的正式通告。” 韩福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下来,双手撑着办公桌才没有滑下去。 倭国人要亲自动手了。不是通过外交渠道施压,不是通过租界巡捕房协调,而是由虹口道场的人亲自带人去处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群全副武装的倭国浪人将会公然冲进华界的一个警察分局,在夏国政府的管辖地盘上,用他们自己的方式执法。 而夏国政府还不能插手,一插手就是对抗帝国尊严。这是国耻,但他一个字都不敢说。 “渡边先生,这事情是不是可以再商量……” 第84章 收了我们倭国的钱,可不要吃里扒外! 渡边清抬起一只手止住了韩福的话头,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皮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崭新的法币,他把皮夹合上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韩局长,这些年你收了我们倭国商会多少钱,不用我帮你算吧。你能坐上这个副局长的位置,我们商会在背后出了多少力,也不用我提醒你吧。拿了钱就得办事。帝国不会亏待为帝国效力的人。事成之后你如果想入倭国国籍,商会可以替你担保。但如果你吃里扒外,你应该知道下场。” 韩福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皮夹,声音发着抖但点头点得比鸡啄米还快:“渡边先生放心!我一定听从您的吩咐!绝不插手!绝不!您说什么我照做!” 渡边清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两个倭国随从跟在他身后。 办公室的门敞开着,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啦啦响。 韩福慢慢退回到沙发前坐下去,整个人陷进沙发垫子里。他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发现手帕已经能拧出水来了。 他在那里坐了足足好一阵,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一个问题,这件事该怎么收场。 倭国人亲自出手对付一个华界警察局,这种事情在夏国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旦发生,影响会有多大,他这个分管外事的副局长比谁都清楚。 韩福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摇了摇摇柄,拨了个号码。等了几秒,对着话筒说:“叫陈刚督察长来我办公室。马上。” 陈刚推门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然后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脸上的表情平静而恭敬。 韩福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陈刚道了声谢端正落座。 “陈刚,昨天的事你再说一遍。从头说。不要遗漏任何细节。”韩正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陈刚的脸。 陈刚坐直了身体,把他已经说过一遍的说辞又复述了一遍。 去了曹家渡分局,出示了公函,李少泽拒不配合,三宅勇在租界边界分开,分开之后去向不明。 李少泽态度蛮横,仗着警力优势公然抗命。整个过程,他的声音平稳,眼神没有任何闪躲。 韩听他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渡边清刚才来过了。三宅勇和那四名商会职员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刚的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睛微微睁大,嘴唇轻轻张开又合上,像是一个刚听到意外消息的人本能流露出的不可置信。 陈刚下意识地往前倾了一下身子说:“失踪?这……属下确实不知道。昨天分开之后三宅先生去了哪里,属下完全不知情。韩副局长,会不会是三宅先生回了商会,渡边先生那边搞错了?” 韩福摆了摆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疲惫:“不管是不是搞错了,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事情是,渡边清正式通知我,倭国方面将自行处理这件事。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倭国方面要求我们夏国政府不得插手,我已经答应了。” 陈刚没有说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韩福又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怪谁才好的无可奈何:“我再问你一遍,三宅勇失踪,跟李少泽有没有关系?” 陈刚没有马上回答。他垂下眼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抬起头说:“属下认为应该不是李少泽干的,分开之后的事属下确实不知情。也许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韩福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没有继续追问。他选择相信陈刚,或者更准确地说他需要相信陈刚。 如果陈刚说的是假话,那意味着他手下的五个督察员全部在撒谎,意味着三宅勇的失踪跟市局脱不了干系。 那他在渡边清面前就彻底交代不过去了。韩福不敢往这个方向深想。 “就算三宅勇不是李少泽杀的,也已经不重要了。”韩福的声音低沉而疲倦,“倭国人认定是他,那他跑不了。山本龟田和井上清和是他亲手杀的,光这两条,他在倭国人那里就已经上了死刑名单。他能不能挺过这一关,跟三宅勇失不失踪没关系。说到底,是他自己找死。不过现在这些都不归我们管了,倭国人要亲自处理,我反倒省心。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韩福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那头是警务处谭正明处长的秘书。 韩福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挂断后拿起公文包往门口走。 “我去汇报。这个李少泽,公然违抗上级命令,性质太恶劣了。如果我管不了他,我就让能管他的人来管。如果连处长也管不了,那就让市长来管。总之这个曹家渡分局,不能让它变成上海警察系统里的一颗毒瘤。你去忙你的吧。” 陈刚站起身立正敬礼,目送韩福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外,脸上的平静面具才慢慢卸下来。 陈刚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遮住了他脸上复杂的表情。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要不要把韩福刚才说的话透露给李少泽。 渡边清的态度,倭国人的自行处理决定,市政府的不插手立场,每一条都是李少泽现在最需要的情报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李少泽手里攥着他的把柄,三宅勇是他亲手杀的。 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李少泽,等于主动提醒李少泽手头还有这颗定时炸弹。 如果他不说,李少泽被倭国人弄死了,那这个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他混了这么多年官场,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同时应付一个疯子局长和一个发飙的倭国商会,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先看看风向。 看看李少泽能不能挺过倭国人这一关。如果挺不过,他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挺过了,再说。 陈刚把烟蒂在韩福桌上的烟灰缸里碾灭,整了整衣领,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第85章 抓了,你怎么给中央交代? 上海特别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比韩福那间大了整整一倍。 柳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市政报告,眉头微微皱着。 上海特别市市长,这个位置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但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才知道,每天要应付多少头疼的事。 公共租界的英吉国人三天两头抗议华界治安不好影响了他们的生意,法租界的法西国人动不动就拿不平等条约来说事,倭国领事馆的抗议信堆起来能塞满一整个档案柜,南京那边还时不时发电报来催促征税和征兵。 光是今天上午,柳泉已经签了十几份文件,见了三拨客人,打了两通跨洋电话。 桌上的报告翻到一半,他的心思却根本不在报告上。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谭正明大步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警察总监制服,领口别着银质徽章,腰间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一把装在皮套里的手枪。 这副全副武装的正式打扮跟他平时来柳泉办公室时的随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封得严严实实,档案袋上印着“上海市公安局警务处机密”几个红字。 谭正明脸上满是焦虑之色,跟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派头完全不同。 柳泉放下手里的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谭正明这副正式打扮,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平时谭正明来他办公室都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往沙发里一靠就开始跟他聊上海滩最近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两人是老朋友了,当年一起在南京政府任职时就认识,后来又一起被调到上海,一个管市政一个管警务,私底下相处从来不讲什么官场规矩。 “老谭,你这副打扮是来见我这个老朋友,还是来见市长?往常来我这儿可没见你穿得这么正式,怎么今天还打起官腔来了?” 谭正明走到柳泉面前,两脚啪地一并,右手抬到帽檐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柳市长,警务处处长谭正明有要事汇报。” 柳泉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谭正明面前,伸手把他敬礼的那只手从帽檐上拉下来,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语气里带着一丝没好气的笑意:“行了行了,跟我还来这套。这里就你我两个人,叫柳哥。坐。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谭正明放下敬礼的手,但脸上的严肃表情一点没松。他没有在柳泉指定的沙发上坐下,而是把那份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茶几上,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前倾。 “柳哥,规矩还是要讲的。这里是市政府,不是家里。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关系到整个上海警察系统的脸面,也关系到倭国和我们夏国政府之间的外交关系,不敢不正式。” 柳泉见谭正明坚持,也不再勉强,自己在沙发上坐下来,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谭正明这才在对面沙发上端正落座,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份韩福亲笔签名的报告双手递给柳泉。 报告上的字迹潦草而急切,好几处墨水还没干透就被纸页压出了墨迹,看得出是匆忙赶出来的。 柳泉接过报告,越往下读眉头皱得越紧。他的手指在报告的边缘捏出了一个折痕。 “倭国商会昨天派了代表到市政府,要求撤职查办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并且把人移交给倭国领事馆。分管外事的韩福副局长接待的,当场答应了倭国人的要求,派了督察长陈刚陪同倭国代表去曹家渡分局抓人。” 谭正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像是自己说出这件事都觉得难以启齿。 “结果人没抓到。陈刚回来复命说李少泽公然抗命,仗着人多势众拒绝接受调查。陪同前去的倭国代表三宅勇和四名倭国随从去的路上分开失踪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柳泉的目光停在了报告上“三宅勇失踪”这几个字上,但没有做声。 谭正明继续说道:“今天上午,倭国商会大管事渡边清亲自到市政府问责,明确表示对这件事的处理极不满意。他正式通知我们,倭国方面将自行处理此事。倭国方面要求夏国政府不得插手,如果我们派人阻拦,就是对抗倭国帝国的尊严,所有后果由我们承担。” 谭正明把汇报说完,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摘下警帽搁在膝盖上。他看着柳泉,等对方开口。 柳泉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没有马上说话。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双手背在身后,手指在西装下摆上轻轻敲着。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转过身来看着谭正明,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干得不错。杀倭国人,闯租界抓人,敢对上级督察科的人拔枪。这个李少泽是个人物。干了我心里想干的事。” 谭正明愣住了。他看着柳泉脸上的笑意,确认自己听错了:“柳哥,你说什么?” 柳泉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倭国人在上海滩横行霸道多少年了。虹口区那条街上,倭国浪人调戏我们夏国女人,倭国水兵当街打我们夏国百姓,你我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哪年没收到过几十封控诉倭国人暴行的请愿书?每次都是抗议、交涉、抗议、交涉,最后不了了之。我们的警察在租界外面连个倭国醉鬼都不敢碰。现在有个不怕死的分局局长站出来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哪怕他手段过分了点,我柳泉第一个给他鼓掌。” 谭正明沉默了,因为柳泉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他在警务处处长的位置上坐着,比谁都清楚倭国人在上海有多嚣张。 去年有个巡警在虹口区拦了一个倭国浪人的路,被对方一刀砍断了手臂,事后倭国领事馆不但不道歉,反而以“妨碍帝国公民自由通行”为由向市政府提了抗议。 那名被砍断手臂的巡捕最后被调到了郊区看仓库,而那把砍人的武士刀至今还挂在那个倭国浪人的腰间。 每次想到这件事,他都觉得自己愧对那身警服。但他是警务处长,不能光靠情绪办事。 谭正明等柳泉的笑容收了一些,才重新开口:“柳哥,你这话说得解气,但你比我更清楚,杀倭国人跟打帮派不一样。帮派是咱们国内的事,斧头帮再横也只是黑社会,警察扫黑天经地义。但倭国人是外国人,涉及外交。倭国领事馆那边要是真把这件事捅到南京去,上面压下来,我们市政府吃不了兜着走。更要紧的是,这个李少泽不光杀了倭国人,他还违抗了市局的命令。韩福派去的督察长他拒了,还拿枪指着督察科的人。一个分局局长公然违抗上级命令,如果不处理,以后上海警察系统还怎么管?下面的分局局长都学他,咱们市政府的命令还有谁听?” 柳泉把烟蒂在烟灰缸里慢慢碾灭,抬起眼看着谭正明:“那你打算怎么办?派人去抓他?你刚才也说了,他敢拿枪指着督察长。你手下有多少人敢去跟他硬碰硬?就算你真派人去了,他要是再反抗,你抓他还是不抓?抓不了,你的命令就成了一纸空文。抓了,你怎么给中央交代?可别忘了这个李少泽是那边直接任命的。” 谭正明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来找柳泉就是因为他自己也想不出办法。 第86章 不想让女儿寒心的柳泉 柳泉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份关于李少泽背景的档案,翻了两页,指尖在几行简短的文字上轻轻划过,然后把档案递给谭正明。 “李少泽,男,籍贯不明,年龄约二十出头,履历,德国留学,柏林警察学院毕业,归国后就读于南京政府中央警官学校。以上所有信息均为加密状态,调阅权限需中央警察总署批准。就这几行字。二十出头,直接任命为分局局长,任命公文绕过市政府直达基层。老谭,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跟你多说了吧。这个人背后是谁我们不知道,但能绕过整个市政府直接任命一个分局局长的,只有南京那边的某个人。我们派人去抓他,抓不了丢脸,抓了万一他的靠山出面,我们更不好交代。不抓,倭国那边的事又没法交代。总之里外不是人。” 谭正明沉默了更久。落地钟的钟摆来回晃动着,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心的疲惫:“那就这样不管了?倭国人要亲自对他动手,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柳泉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管不了的事就不要硬管。我们这个位置说有权也有权,说没权也没权。我们管不了倭国人要对他做什么,更管不了他背后可能存在的靠山。既然两边都管不了,最聪明的做法就是什么都别做。让该动手的人动手,让该负责的人负责。至于政府的面子。政府的面子从来不是靠我们两个人保住的,是靠拳头。我们没有拳头,说什么都是空的。” 谭正明把警帽重新戴回头上站起身对柳泉微微点了点头,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柳哥,万一这个李少泽真把倭国人打回去了呢?” 柳泉没有回答。 谭正明也没有等答案,推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 柳泉回到了位于法租界边缘的花园洋房。 推开门,玄关里的暖黄色灯光照在他疲惫的脸上。佣人接过他的公文包和西装外套。 柳泉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厨房里飘来晚饭的香味。 他今天午饭都没顾上吃,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肚子里那团乱麻把他的胃口堵得死死的。 楼梯上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柳知颜从二楼走下来。 柳知颜手里还抱着一本翻开的英文课本,手指夹在书页之间,显然刚才正在复习功课。 “爸,你回来了。” 柳知颜走到沙发前弯腰看着柳泉,眼睛里满是关切。她从小没了母亲,被柳泉一手带大,对父亲的关心比任何女儿都细腻。 柳泉脸上那副疲惫而烦恼的表情,即便不开口,她也一眼就能读出来。 柳泉睁开眼看见女儿那张乖巧的脸,脸上自然而然浮起笑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嗯,刚回来。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好。爸,你是不是有心事?眉头都皱成一个川字了。”柳知颜伸出手指在柳泉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声音温温柔柔的,“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说?老师说了,把烦恼说出来就会减轻一半。” 柳泉笑了,这次是真心的。他摇了摇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拉起柳知颜的手往餐厅走:“不是什么大事。市政府的事情,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不用操心。先去吃饭,让我看看今晚有什么好吃的。” 柳知颜却没有听话地往餐厅走,而是拉着柳泉的手停在原地,带着一丝倔强的坚持:“爸,我不是小姑娘了。我已经快十九岁了。学校里的很多同学都开始关心时事了。你平时总说我不懂事,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我怎么懂事?” 柳泉看着自己女儿那张认真的脸,叹了口气。他知道女儿的性格,表面上温婉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谁都说服不了的执拗。 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看起来软绵绵的什么都能妥协,但只要是她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柳泉重新坐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香烟,看了女儿一眼又放回烟盒里。 “曹家渡有个警察分局局长叫李少泽,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杀了几个倭国人,还闯进公共租界去抓人,昨天又违抗了督察科的命令。倭国商会那边发了狠,要亲自派人去处理这件事。现在市局不知道该抓他还是不该抓他,抓也难不抓也难。我一个当市长的,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管一个分局局长。” 柳知颜安静地听他把话说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他:“爸,那个李少泽为什么要杀倭国人?” 柳泉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想过。 柳知颜没有等他的回答,继续说道:“如果他是为了自己,那他确实犯了法。但如果他是为了保护别人,或者是为了维护我们夏国人的尊严,那他做的就不是坏事。我们圣约翰大学里有好多外国留学生,有些洋人欺负我们夏国同学,每次都是巡捕房的人偏袒洋人,我们的同学有理也没处说。每次碰到这种事,我都想如果有人能站出来替我们说话该多好。” 柳知颜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爸,你如果抓了他,会不会让很多有志向、有骨气的人寒心?” 柳泉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己女儿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跟在他身后要糖吃的小丫头。 柳知颜说出来的话,比今天在会议室里任何一个人都更让他心里翻腾。 “你希望政府问罪他吗?”柳泉问。 柳知颜想了想,轻轻地摇了摇头。 柳泉沉默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拉起女儿的手往餐厅走,脸上浮现起一抹欣慰的笑。 “走,吃饭。你爸知道该怎么做了。” 柳泉坐在餐桌前,看着柳知颜小心翼翼地给他盛了一碗汤推到面前,心里忽然觉得今天在办公室跟谭正明讨论了一下午的那些烦恼都变轻了。 柳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这件事他不管了。 不管李少泽背后的靠山是谁,不管倭国人要怎么对付他,也不管下面的人怎么汇报怎么请示,他一概不插手。 他不想让女儿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在卸任之后回想起今天时觉得自己做错了。 至于李少泽会如何,能不能挺过这一关,那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第87章 陈刚向李少泽传递消息!礼物加更章! 陈刚在街巷里绕了整整四十分钟。他从市政府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家,也没有回督察科办公室。 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假装弯腰系鞋带,用眼角的余光扫一眼身后。确认没有人跟着他,才继续往前走。 陈刚穿了一件黑色的旧布衫,头上扣着一顶灰扑扑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这身打扮跟平时那个穿着笔挺督察制服、腰扎白色武装带的陈督察长判若两人。 他现在的样子更像一个在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力,而不是一个在上海警察系统里有头有脸的督察长。 走到一条僻静的后巷时,他停下来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老刀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的手在发抖,火柴头在磷片上擦了好几下才点着。 陈刚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他看着对面街边那座孤零零的电话亭,手指夹着烟,嘴唇抿得紧紧的。 今天上午在韩福办公室里听到的那些话,从他走出市政府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在脑子里反复翻滚。 渡边清亲自上门问罪,三宅勇被确认失踪,倭国商会正式通知市政府他们要自行处理此事。 最要命的是虹口道场的大人物已经动身往回赶,到了上海就要亲自带人踏平曹家渡警察分局。 他是被夹在中间的那只蚂蚁。一边是倭国人,他惹不起。一边是李少泽,他更惹不起。 三宅勇是他亲手打死的,这个消息要是被捅出去,倭国人第一个要找的不是李少泽,是他陈刚。 如果李少泽被倭国人抓了,谁能保证他在倭国人的审讯下不会把那天的事供出来? 他一点也不想知道倭国人是怎么审讯的,从来没有一个夏国人活着从虹口道场里走出来过。经过长时间纠结,他终于还是决定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少泽。 陈刚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然后拉了拉帽檐,快步穿过街道,走向对面那座电话亭。 推开电话亭的玻璃门。 陈刚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拨号盘上飞快地转了几圈,对着话筒压低声音报出了曹家渡警察分局的号码。 接线员的声音又尖又细,让他稍等。 陈刚握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背对着电话亭的玻璃门,眼睛紧盯着街面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一个人从他视线里经过都被他的目光从头到脚扫一遍。 电话那头咔嗒一声,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平淡而笃定:“曹家渡警察分局。哪位?” 陈刚听到这个声音时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心虚,但说出口的话还是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紧张。 “李哥,是我,陈小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李少泽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打这个电话:“陈狗。有什么事,说吧。” 陈刚不敢多说。接线员那边能听到每一句话,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电话局的规矩。 他用一种极其简短的方式把渡边清今天上午在韩福办公室里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倭国商会已经正式通知市政府,虹口道场的山本进正在从天津赶回来,到了上海之后要亲自带人对付曹家渡警察分局。 陈刚省略了所有人名和具体细节,只说“倭国人要亲自动手”。他相信李少泽听得懂。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李少泽的声音传过来:“知道了。做得不错。” 听筒里传来挂断的忙音。陈刚把听筒放回话叉上,手从话机上拿开时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了。 陈刚靠在电话亭里深吸了好几口气,等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才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冷颤,把鸭舌帽又往下压了半分,快步消失在弄堂的阴影里。 他已经做了他能做的。接下来就看李少泽自己的造化了。如果李少泽聪明,应该趁倭国人还没动手之前跑路。 跑出上海,跑出华界,跑得越远越好。只要李少泽跑了,倭国人抓不到人,这件事迟早会慢慢平息。 而他陈刚也就不必面对那件最可怕的事,李少泽在倭国人的审讯下把他的名字供出来。 ………… 晚上的公共租界跟沪西是两个世界。 霓虹灯把街道照得五彩斑斓,西洋式路灯在法国梧桐的树影里排成长长两列。 路边停着一排排锃亮的福特和雪佛兰,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搂着旗袍女人从夜总会门口走出来,留声机里的爵士乐从门缝里飘出来洒了满街。 街角的报童用英文和法文交替叫卖着当天的晚报,一个包着头巾的红头阿三巡捕骑着自行车慢悠悠地晃过去。 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幽静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身擦得锃亮,车窗上贴着深色的防窥膜,从外面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宋倩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她今天穿着一件绛红色的丝绸旗袍,旗袍的剪裁恰到好处地贴着她的身形,下摆开衩到膝盖上方,走路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薄呢大衣,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用一根珍珠发夹松松地夹在脑后,几缕卷曲的碎发垂在耳畔。 她脚上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路过的洋行职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宋倩走到轿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把街上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车里很安静。 副驾驶座上坐着沈若岚,穿着一身便装,月白色衬衫配深色长裤,腰间没有别枪,但她的右手始终垂在腰侧,保持着随时可以拔枪的姿势。 后座上坐着李少泽,靠在座椅上,手里夹着一根刚点着的中华烟。 宋倩坐进后座之后往李少泽身边挪了挪。她没有坐在座椅的另一头,而是直接挨着李少泽坐下,两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局座,这么晚叫属下出来,是想属下了吗?” 宋倩偏过头看着李少泽,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软软糯糯的。 李少泽弹了一下烟灰,侧头看着她。 宋倩这张脸确实好看,杏眼桃腮,皮肤白得像是能透出光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妩媚。 第88章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滚出去 “说正事。” 李少泽把烟夹在指间,语气不轻不重。 “倭国商会那边今天有动作。渡边清上午去了市政府,正式通知他们倭国人要自行处理我们警局的事。虹口道场的大人物不用多久就回来到上海,估计到了上海就要对我们动手。” 宋倩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眼睛里那层妩媚的光迅速褪去,换成了工作状态下的锐利和专注。她微微坐直了身体。 “属下明白了。属下回去之后立刻安排人手,二十四小时盯住倭国商会的总部和虹口道场的前后门。另外让钟明那边也配合,把监听设备全部调到倭国商会的频率上。他们跟虹口道场之间的每一次通话,只要是在监听范围内,一个字都不会漏掉。” 李少泽点了点头:“让你的人注意安全。如果暴露了,不要硬撑,直接撤回来。消息再重要,也没有你们重要。” 宋倩愣了一下。那双杏眼里的锐利忽然碎了一瞬,随即又重新聚拢起来,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她抿着嘴唇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刚才进门时的职业性微笑不一样。眼角的弧度更深,嘴唇抿得更轻。 “局座这话,属下收下了。”宋倩的声音轻了几分,少了几分平日里刻意营造的妩媚,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沈若岚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宋倩,正好看见她脸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笑容。 沈若岚移开目光,继续盯着车窗外的街面。 “属下明白。局座放心,我和钟明会盯紧倭国人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汇报。” “好。” 轿车缓缓靠边停下。 宋倩推开车门,她整了整大衣的领口,回头对车里的李少泽微微弯了弯腰,然后转身沿着梧桐树影往街道另一头走去。 沈若岚透过车窗看着宋倩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的树影里,目光在那抹绛红色彻底融入夜色之后才收回来,对司机说:“开车。” 黑色福特轿车在公共租界的马路上缓缓行驶。 沈若岚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看向后座的李少泽:“局座,回警局,还是去哪里?” 李少泽靠在座椅上。他看了一眼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忽然说:“去黄浦江边走走吧。那里可是繁华地段。来上海这么久,还没好好看过外滩的夜景。 “是。”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把方向盘,轿车在下一个路口调头,沿着苏州河边的马路往黄浦江方向驶去。 沈若岚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少泽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回了前方。 车子在距离外滩不远的一条马路边缓缓停下。 李少泽推开车门下了车,沈若岚紧跟着从副驾驶座下来。她站在车旁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路边是两排法国梧桐,树影在路灯下摇曳。 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里夹杂着不少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几个穿和服的倭国商人从对面的居酒屋里走出来。 “局座,这里人太杂了,不安全。” 沈若岚往前迈了一步,几乎是贴着李少泽的肩膀站着,目光像雷达一样扫描着每一个从他们身边经过的人。 “没有带警卫,万一有人对您不利,属下一个人……” “有你一个就够了。”李少泽打断了她,语气随意却笃定。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沈若岚,而是抬头看着远处外滩方向那片璀璨的灯火。其实他身后不只是沈若岚一个人。 周兴带着飞虎队的几名队员就在不远处跟着,换上了便装混在散步的人群里,保持着随时可以冲过来的距离。 沈若岚在明,飞虎队在暗,双重保险。 沈若岚还想说什么,李少泽已经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牵着她往江边走。 他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在牵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手指扣在她腕间,力道不轻不重。 沈若岚被他拉得往前快走了两步,那些关于安全的担忧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被他牵着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动了动,没有挣开。 两人沿着外滩的江堤慢慢走着。黄浦江在夜色中像一条黑色的绸带。 身后是外滩标志性的万国建筑群,英吉国人的汇丰银行大楼顶着巨大的穹顶,法兰西人的海关大楼钟楼高耸入云,还有和平饭店、怡和洋行、沙逊大厦,一栋接一栋灯火辉煌的大楼连绵成一片。 路边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蹲在车辕上抽着旱烟,用羡慕的眼光看着那些进出和平饭店的洋人。 李少泽站在江堤边,双手扶着冰凉的石栏杆,看着眼前这片被称为“东方巴黎”的繁华景象。 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深吸了一口气。 “可惜了。”李少泽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这里不属于华界管辖区。从外滩到静安寺,从虹口到杨树浦,最好的地段全是租界。洋人在我们的土地上划一块地,插一面旗,就成了他们的地盘。我们自己的警察在自己的国土上反倒要绕道走。” 沈若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李少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曹家渡警察分局的辖区被公共租界和法租界夹在中间,像个被挤压的罐头。 巡警在辖区边界巡逻时,路边就是租界的柏油马路,但他们的皮靴不能踩上去。 那是条约规定的,是洋人用枪炮逼着前清政府签下的不平等条约。 “这些地区迟早要收回来的。还有这些洋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得滚出去。” 李少泽转过身,背靠着石栏杆,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面前那栋灯火辉煌的和平饭店。 饭店门口停着一排豪华轿车,穿燕尾服的英吉国绅士挽着穿晚礼服的贵妇人从车里钻出来,门童殷勤地替他们拉开旋转门。 第89章 偶遇许文强丁力被追杀 “等我实力足够了,就开始执行。就让这些洋人再多管一些时间吧。这上海滩的天,迟早要变。”李少泽语气坚定。 沈若岚看着李少泽被江风拂乱的头发,和他眼中那股不加掩饰的笃定,轻声开口:“那一天会很快来的。以局座现在的发展速度,用不了多久。” 她说这话不是恭维。从穿越到现在不过半个月,李少泽从身无分文变成了坐拥四百人警力的分局局长,沪西的三大帮派被他压得服服帖帖。倭国人被他杀了一批又来一批。 这种发展速度,就算放在整个上海滩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李少泽看着沈若岚那张被江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和她那双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眼睛。他忽然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了,不看了。回去吧。” 李少爷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沈若岚在原地站了不到一秒,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重新恢复到落后他半步的位置。 …………… 靠近沪西的一条街道上。 这里是公共租界和华界的交界地带。两个年轻人正在没命地跑。 跑在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袖口磨破了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身形偏瘦但腰杆挺得笔直,五官端正,眉宇间透着一股读书人才有的清秀。 只是此刻这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长衫的下摆被撕破了一道口子。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比他稍矮一些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手肘,胳膊上露出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他的脸更圆一些,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在太阳底下干惯苦力的人。 他跑得满头大汗,粗布短褂的后背全湿透了,手里紧紧攥着半截打断的木棍,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他们身后追着七八个人。有穿短褂的,有光膀子的,手里拎着木棍和短刀,最前面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脏话。 “站住!两个不知死活的乡下佬!敢在我们挂尸党的地盘上摆摊,活腻歪了!” “文哥!这帮狗娘养的还追着呢!咱们不过是摆个摊,推咱们的摊子不算,还要砍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丁力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七八个手持砍刀和木棍的汉子正从街角拐出来,嘴里吆喝着脏话,越来越近。 许文强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奔跑中有些发喘:“别回头看,往前面跑。跑过这条街就是华界,他们不会追这么远。” 丁力咬紧了牙关,忍着肋下的疼痛加快了脚步,他在贫民窟里认识了同样初来乍到的许文强,两人一拍即合,结为生死兄弟。 今天他们刚想着出来做点小买卖,在租界边上支了个卖香烟的小摊,谁知来了七八个人,说什么触犯了他们的生意和地盘,把摊子推了个底朝天,还要他们交保护费地摊费。 一开口就要五块大洋。五块大洋够他们过半个月日子了,他们哪里拿得出来。 许文强说了几句道理,对方直接动了刀子。两人寡不敌众,只能拔腿就跑。 两人从租界方向一路狂奔,已经跑了整整八条街。 另一边。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沿着公共租界边缘的马路平稳行驶。 李少泽靠在座椅上,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在他眼中一闪而过。 刚从外滩回来,江风带来的那点清爽还没散尽,他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在江边跟沈若岚说的那些话,收回租界,赶走洋人,这些念头从来不是随口说说的空话。 车子驶到租界与华界交界处附近时,街面上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和奔跑的脚步声。 沈若岚的右手瞬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目光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马路对面的巷子里冲出两个年轻人。 两人身后追着七八个手持短刀和木棍的壮汉,穿着杂七杂八的短衫布鞋,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脏话。 为首的是个光头,脑袋在路灯下反着光,手里那把短刀的刀刃上沾着血迹。 一群人从巷子里追出来,脚步声和叫骂声把路边几辆黄包车的车夫吓得赶紧拉着车躲到一边。 “他们要跑进那里了!快追!”光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七八个人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沈若岚透过车窗看得很清楚。她转过头看向后座的李少泽:“局座,有人在追砍。需要管吗?” 李少泽淡淡地扫了一眼,这种事在上海滩每天都在发生。 有人在街上被人追,有人被砍死在巷子里,有人被扔进苏州河,多得比黄浦江里的鱼还密。 他不是救世主,管不了每一个倒霉蛋。李少泽正要移开目光,却发现那两个人逃跑的方向正是沪西,离曹家渡警局辖区边界已经不远了。 “通知巡警队。派两队人在边界等着。他们两个要是能活着跑进警局辖区,就让巡警把人救下来。跑不进来,那就是他们的运气不好。” 沈若岚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简短地传达了命令。 轿车继续往前开,拐过两个路口后停在了华界边界一条街的路边。这里正好能看到对面街道的情况。 第90章 救下许文强丁力二人 许文强二人跑进了沪西地界。两人都是拼命地在跑。 许文强显然是跑不动了,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肋下的衣服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一道还在渗血的长长伤口。 丁力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起来继续往前跑,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华界的街道。 追兵紧跟着涌了进来。七个人把这两人堵在了街道一栋楼房的墙角,呈半圆形围住,断了所有退路。 光头老大拎着短刀走上前,指着缩在墙角的两个人破口大骂。 丁力抄起地上一根不知谁扔在那里的扁担,挡在许文强面前,吼了一声让身后的人快跑。 许文强没有跑,反而撑着墙壁站了起来,从地上捡起半块碎砖头攥在手里,跟丁力并肩站在一起。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他们刚来上海滩不久,在贫民窟里相识,拜了把子,说好了要一起在上海滩闯出一片天。结果天还没闯出来,今晚先被人堵在了墙角。 “跑啊!怎么不跑了!”光头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在老子挂尸党的地盘上搞事,今天让你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规矩!打!给我往死里打!”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短刀、木棍、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向墙角的两个人。 许文强被人一棍子砸在肩膀上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硬是没倒下,反而一砖头拍在对方的脑袋上,砖屑四溅。 丁力手里的扁担抡圆了砸翻了一个人,又飞起一脚把另一个踹出去好几步远。 两个人的战力远超这群打手的预期,一时间七八个人居然占不到什么便宜。 但他们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壮实青年的额角被短刀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 高瘦青年后背挨了好几棍,每呼吸一次都带着嘶嘶的抽气声,但攥着砖头的手从来没有松开过。 就在双方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枪声响了。 砰! 八名曹家渡巡警从巷子另一头冲了过来,领头的巡警朝天开了一枪。 八把左轮手枪齐刷刷地举起,枪口对准了那群手持利刃的打手。 “全部住手!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光头老大回头看见是警察来了,脸上的横肉抽了一下,转身想往巷子另一头跑。 领头的巡警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擦着光头的耳朵飞过去打在对面的砖墙上炸开一团砖屑。 光头惨叫一声捂住鲜血淋漓的耳朵跪倒在地,手里的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其他打手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得魂飞魄散,有人扔了刀抱头蹲下,有人还想跑,被冲上来的巡警一警棍抽在腿上惨叫着摔倒在地。剩下的几把短刀和木棍稀里哗啦扔了一地。 其中一个打手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还在叫嚷:“我们是挂尸党的人!你们是哪里的警察!这条街以前不归警察管!我们是……” 话没说完就被巡警一警棍敲在脑袋上,剩下的半截话变成了一声惨叫。 “挂尸党?名字真难听。在曹家渡警察局辖区里搞事,后果很严重。” 巡警把他从地上揪起来,手铐咔嚓一声铐在手腕上。 丁力把手里的扁担放下,高高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面对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他脸上的凶狠全部褪去,只剩下一丝紧张和不安。 丁力退到许文强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文哥,你没事吧?” “我没事,阿力,你有没有事?” 许文强摇了摇头,把手里的碎砖头丢在地上,也举起了双手。 刚才被刀砍被棍砸都没有退缩的两个人,此刻面对警察的枪口,倒是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路边那辆黑色福特轿车里。 李少泽看到街上的打斗已经被巡警控制住,正准备让司机开车回去。他的手已经抬起来了,嘴里那句“走吧”含在舌尖上,忽然顿住了。 “阿力。” “文哥。” 这两个名字从巷子里传出来,被夜风裹着飘进车窗。 李少泽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让他脑子里某个尘封的记忆忽然被触动了。 许文强和丁力,这个名字太熟悉了。他前世看过的那部关于上海滩的电视剧里,那两个在帮派林立的上海滩一步步爬到顶端的男人。 一个冷静沉稳,一个勇猛忠诚。眼前这两个人如果真是那两个人,那今晚这一出就不是普通的帮派斗殴,而是命运在跟他开玩笑。 第91章 这份恩情,我记下了!礼物加更章!!! “我下去看看。”李少泽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若岚立即跟着下车,手按在枪套上,目光警惕地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 巡警已经把七八个挂尸党打手全部铐好,正准备把许文强和丁力也铐上带回警局例行调查。 两人很配合,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主动伸出手让巡警上铐。手铐刚碰到许文强的手腕,李少泽就走了过来。 “等一下。” 巡警们看见是李少泽,条件反射般地立正站好,领头那个警长更是直接抬手要敬礼。 沈若岚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轻轻压了一下手掌。 那巡警也是个机灵的,敬礼的手抬到一半顺势变成了挠头,嘴里的话也咽了回去。 许文强和丁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个长相极为出众的年轻女人。 两人对望了一眼,都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许文强?” 李少泽走到高瘦青年面前,目光在许文强脸上打量了一遍,五官深邃,眼神沉静,即便满脸是血站都站不稳,那双眼睛里依然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劲。 许文强微微一愣,点了点头:“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李少泽没有回答,又转头看向壮实青年:“你是丁力?” 丁力也愣住了,看看许文强又看看李少泽,挠了挠后脑勺,后脑勺上还沾着刚才打架时蹭上去的墙灰:“对,我是丁力。你认识我们?” 李少泽心里笑了一下。果然是他们。许文强和丁力,这两个名字对别人来说只是两个落魄的穷小子,但对他来说,他知道这两个人将来会在上海滩翻起多大的浪。 只是现在他们还太嫩了,被人追着砍了半条街,浑身是伤,狼狈得不成样子。不过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得到真心的感激。 李少泽转过头对那两名巡警说:“手铐打开。放了他们吧。” “好的。” 巡警没有多问,立刻上前把许文强手上的手铐解开,又把丁力扶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丁力揉着被铐红的手腕,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七八个挂尸党的人还蹲在墙根下被警棍指着,而他们两个同样斗殴的人却被松了绑,这待遇差得也太大了。 “多谢。” 许文强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对李少泽微微弯了弯腰。他的目光在李少泽脸上停了片刻,像是在努力记住这张脸。 李少泽看着他们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和那两身破得不像样子的衣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法币,他把钱递给许文强。 “这些钱拿着,去治伤。剩下的买两身干净衣服,吃顿饱饭。” 许文强低头看着那沓钞票,没有伸手接。他抬起头看着李少泽,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和一丝隐隐的戒备。 “这位先生,你我素不相识,你让警察放了我们,还给我们钱……我们不能无缘无故收你的钱。” 丁力在旁边也点了点头,他虽然穷,但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硬气。 “就是。我们跟你又不认识,哪能平白无故拿你的钱。你今天救了我们,已经是我们欠你一条命了。” 李少泽没有收回手,把钞票直接塞进许文强手里。他的力道不轻不重,让许文强根本没有推拒的余地,那沓钞票沉甸甸地落在了许文强的掌心里。 “拿着。说不定将来你们会还给我。我叫李少泽。有缘再见,去治伤吧。” 李少泽转过身,大步走向路边那辆黑色福特轿车。 沈若岚跟在他身后,上车前回头看了许文强和丁力一眼,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 轿车发动,尾灯在夜色中亮起两团红光,沿着沪西的街道缓缓驶远,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丁力看着那辆轿车远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许文强手里那沓厚厚的钞票,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丁力使劲挠了挠后脑勺,脸上满是困惑:“文哥,这人到底什么来头?他怎么认识咱们?咱哥俩刚来上海滩,连老鼠都不认识咱们吧?他不但让警察放了我们,还给我们这么多钱,他图啥?” 许文强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沓崭新的钞票,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抬起头看着那辆轿车消失的方向。 “李少泽。” 许文强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努力记住每一个音节,然后把手里的钞票收进怀里放好。 “这个人身份不简单。那两个巡警对他毕恭毕敬,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能让警察这么听话的,在上海滩不是有权就是有势。但他没有仗势欺人,反而替我们解了围,还给了治伤的钱。这份恩情,我记下了。阿力,记住这个名字。将来如果我们能在上海滩混出个样子,今天的事一定要还给他。” 丁力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半截木棍丢在路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和汗,一瘸一拐地跟上许文强的步伐。 两人互相搀扶着往贫民窟的方向走去。 黑色福特轿车平稳地驶在沪西的街道上。 “今晚运气不错。”李少泽靠在座椅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掩饰的愉悦,“没想到能碰见还没发育起来的许文强和丁力。” 沈若岚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微微偏了下头:“局座认识他们?” “嗯,算是吧。”李少泽没有多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他总不能说自己前世在电视剧里看过这两个人的一生。今晚帮了他们一把,先攒个人情。 这两个人现在还太嫩了,让他们在外面多碰碰钉子多吃些苦头,等翅膀硬了,自然会有用得着他们的时候。 不急。上海滩这盘棋,下的是长远。 第92章 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近期收到了很多差评,是真的写的很差吗?都焦虑了,搞得都卡文了剧情不知怎么写了。 各位读者大大觉得书好看的,或者还行的,麻烦可以给个好评鼓励一下吗? 上海,北站区,宝山路。 这里是华界最繁华的地段之一。北火车站每天吞吐着成千上万的旅客,铁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 宝山路上商铺林立,茶馆、酒楼、当铺、舞厅、酒吧,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幌子密密麻麻地挂满了街两边的屋檐。 虬江路和共和新路交叉的地方是一片庞大的棚户区,住着数以万计的码头工人、黄包车夫和拾荒者。 公共租界就在隔壁,只隔了一条马路,洋人的巡捕穿着卡其布制服在那边巡逻,华界的警察在这边维持秩序,井水不犯河水。 这块地盘是鳄鱼帮的天下。鳄鱼帮老大陈鳄的名号,在北站一带比警察局局长的名字还响亮。 陈鳄手底下的帮众少说也有上千来人,控制着北站附近所有商铺保护费、烟馆和赌档。 连北站警察分局的警察都得看他的脸色行事,靠着陈鳄的钱过日子。 陈鳄每个月给北站分局送的钱,比警察局上面发的经费多出好几倍。局长顾松亭见了他,比见了市局的处长还要恭敬三分。 时间晚上十点。 北站分局的办公楼是一栋五层的青砖楼房。 二楼的大办公室里传出一声闷响,紧接着是一道身体砸在桌子上的撞击声,桌上的搪瓷茶缸弹起来翻了个跟头,茶水泼了一桌。 一个穿黑色警服的年轻警员从桌面上滑下去,后背重重摔在水磨石地板上,捂着脸蜷成一团。 他连惨叫都不敢发出声,只是用胳膊护着头,身体缩得像一只被踩住壳的乌龟。 陈鳄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根从办公桌上随手抄起来的警棍。 陈鳄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剃着光头,脸上横肉丛生,脖子比脑袋还粗。穿着一件黑色的绸缎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布满旧伤疤的小臂。 “敢抓我的女人?老子养了你们这群狗,你们反过来咬主人!妈的,不给你们点颜色看看,你们是不是忘了这片地盘姓什么了!” 陈鳄一棍又砸下去,棍子落在那警员的后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警员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再动弹。 旁边办公桌上另一个年轻警员也趴在地上,脸上全是血,鼻子歪到了一边,已经晕过去了。 整个二楼大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几十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五十名穿黑色制服的警员,没有一个人站起来,没有一个人出声,甚至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或者盯着墙角,或者假装在翻文件。 这些人里有刚入职不到一年的新兵,也有在警局干了十几年的老刑警,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因为他们的局长也自身难保。 顾松亭趴在办公室正中间的地板上。他四十多岁,身材瘦小,穿着局长制服。额头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顾松亭的眼镜摔在两步之外,镜片碎了一块。他没有去捡眼镜,也没有擦额头上的血,只是用一种极其卑微的姿势趴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头低得几乎贴到地板。 二楼周围站着十几个鳄鱼帮的人,都穿着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有的别着短刀,有的插着手枪。 他们靠在墙上,站在门口堵着所有出口,看着自家老大在警察局里殴打警察,脸上全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在他们眼里,这群穿黑皮的跟他们没什么两样,都是给陈爷跑腿的,只不过穿了一层官皮而已。 陈鳄打累了,把警棍往地上一扔,棍子当啷当啷滚到墙角,撞在一个警员的皮鞋尖上。 那警员像被电了一下,赶紧把脚缩回去,整个人往椅子里又缩了几分。 “还有谁!!!”陈鳄吼了一声。 嗓门大得整个二楼都在嗡嗡响。唾沫星子从陈鳄嘴里喷出来,溅在面前几个警员的脸上。 没有人敢擦。没有人敢动。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陈鳄站在办公室正中间喘着粗气,双手叉着腰。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咧开嘴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笑意,全是毫不掩饰的嚣张和得意。 “妈的,我陈鳄的女人,不过就是杀了个人而已。杀个人怎么了?在上海滩,人命值几个钱?你们这些警察,收了我的钱,喝了我的酒,还敢抓我的人。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顾松亭从地上爬起来,四肢着地爬了两步,把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捡起来架回鼻梁上。 顾松亭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血,弯着腰站在陈鳄面前,不敢站直,声音里带着比哭还难听的讨好。 “陈爷息怒,陈爷息怒。是我的手下不懂事,有眼不识泰山,抓到了嫂子。我已经教训过他们了,以后绝不再犯。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几个小崽子一般见识。” 陈鳄身后有人给他搬了一把椅子。他大刺刺地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叼在嘴里。 旁边的手下立刻划了根火柴凑上去替他点着。陈鳄深深吸了一口,把烟雾喷在顾松亭脸上。 顾松亭被呛得眯起眼睛,但不敢咳嗽,脸憋得通红。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从陈鳄身后的人群里走出来。 刘彩琴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翠绿色的丝绸旗袍,烫着时下最流行的大卷发,耳垂上挂着两颗珍珠坠子,嘴唇涂得鲜红。 她的长相不算出众,但浓妆艳抹之下自有一股妖娆的风情。 刘彩琴走到陈鳄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身体微微靠着他的胳膊,用一种撒娇的声调开口:“鳄哥,就是这两个不长眼的小警察。人家在街上跟那个不长眼的吵了几句,他们就跑过来抓人,还说要把我关起来。人家好害怕啊。” 陈鳄用那只夹着雪茄的手搂住刘彩琴的腰,把她的身子往自己身边带了一把,在她腰上拍了两下:“不怕不怕,你男人这不就来了吗。谁敢动你,我就让谁躺下。在这北站地界上,我陈鳄就是王法,我陈鳄就是法律。” 第93章 鳄爷,一路走好! 刘彩琴得意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看着那些低着头不敢动弹的警察,嘴角高高翘起来。 刘彩琴伸出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在陈鳄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又软又嗲:“鳄哥真厉害。以后这些小警察再也不敢欺负人家了。” 陈鳄把目光转向顾松亭,用夹着雪茄的手指着他,烟头在空气中划出一个红色的弧线:“你,过来。” 顾松亭立刻趴下,四肢并用爬到陈鳄面前。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顾松亭,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翅膀硬了?收了我那么多钱,还敢对我女人出手。你是不是觉得你穿这身警服就是官了,就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告诉你,你这个局长怎么当上的,我能让你当上去,也能让你当不了。哪天我不高兴了,你这身皮就得给我脱下来。你信不信?” 顾松亭的额头贴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声音发着抖但语速极快,唯恐说慢了对方不满意:“陈爷明鉴!陈爷明鉴!小顾万万不敢!小顾能有今天全靠陈爷提携,小顾心里一直记着陈爷的恩情。今天的事是小顾管教不严,让小顾的手下得罪了嫂子。小顾保证以后绝不再犯,以后嫂子在北站区域通行无阻,所有人见了嫂子都得绕道走。” 陈鳄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在顾松亭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条表现还算听话的狗。 “这才像话。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顾松亭从地上爬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整个办公室里的警员。他额头上还流着血,碎了一只镜片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局长在下命令。 “都给我记住了!从现在起,这位是陈夫人,是陈爷的太太。你们所有人都给我认清楚了,以后在北站地面上见了陈夫人,要主动避让。陈夫人的事就是陈爷的事,谁也不许管,谁也不许拦。都听明白了吗!” 办公室里五十多个警员稀稀拉拉地点着头。 有人低声说了句“明白了”,有人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那两个倒在地上的警员还躺在地上,一个已经不省人事,另一个蜷缩着身体在轻声呻吟。 陈鳄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雪茄叼在嘴里,搂着刘彩琴的腰往楼梯口走去。十几个手下跟在身后,脚步声在楼梯上轰隆隆响成一片。 走到楼梯口时陈鳄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办公室和那两个趴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警员,嘴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哼声。 “什么警察局,还不是老子说了算。” 陈鳄搂着刘彩琴下了楼梯,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北站分局的大门。 陈鳄嘴里还叼着那根没抽完的雪茄,烟灰落在黑色绸缎短褂的前襟上,他随手掸了掸,心情不错。 今天这趟警察局之行很痛快,打了人,立了威,让顾松亭那条老狗当着所有警察的面给他跪下了,以后在北站地界上,鳄鱼帮的名号只会更响。 陈鳄一行人走下台阶,踩在宝山路的石板地上,正要往停在路边的三辆黑色轿车走去。忽然停住了脚步。 大晚上的整条宝山路要静悄悄的。 就算是夜晚平时这条街上车水马龙,黄包车的铃铛声、小贩的叫卖声、茶馆里传出的评弹声,从早到晚吵得人头疼。 但现在这些声音全消失了。街面上的行人一个都看不见,路边的茶馆门帘垂着,里面没有人影。 三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路边,但它们周围多了一圈空荡荡的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包围了。 不对劲。 陈鳄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多年,从十六岁在码头扛大包开始,一路爬到今天这个位置,靠的除了狠劲之外,还有一种在危险来临之前就能嗅到不对的味道。 现在这种味道浓烈得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陈鳄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回去,回警局。” 刘彩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挽着他的胳膊撒娇般问道:“鳄哥,怎么了嘛?人家腿都走酸了,不是要回家吗?” “闭嘴。”陈鳄甩开她的手,转身就往警局大门走。 十几个手下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老大脸色都变了,赶紧跟着往回跑。 一群人刚走到警局大门口的台阶前,两扇厚重的实木大门就从里面被人关上了。 门栓咔嗒一声插到底,紧接着二楼所有的窗户也一扇接一扇地关上,百叶窗被拉下来,玻璃后面的窗帘被扯得严丝合缝。 整栋警局大楼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座紧闭的堡垒。 陈鳄站在紧闭的大门前,愣住了。 刘彩琴还没搞清楚状况,见到警察局敢把他们关在门外,刚才在局里那股子得意劲还没消,张嘴就骂:“你们这些不长眼的!敢把陈爷关在外面!开门!信不信陈爷把你们这破警局给拆了!” 没有人回应她,大门纹丝不动,窗户里也没有任何声响。 大门里面,顾松亭靠着门板,摘下那副碎了一只镜片的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血。 顾松亭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那个还不知死活在骂骂咧咧的女人,和他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现在却面色发白的老大,轻轻叹了口气。 “鳄爷,一路走好。”顾松亭的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门外,陈鳄没有再敲门。他已经明白过来,不是顾松亭胆子大了要关他,是有人来了。来的人让顾松亭宁可把门关上也不敢开门。 刘彩琴见大门还是没开,刚才那股子泼辣劲消了大半,声音开始发颤:“鳄哥,门怎么关上了?这些死警察是不是活腻了?咱们怎么办?” 第94章 斧头帮琛哥亲自出马,砍死陈鳄 陈鳄没有心思理刘彩琴。他转过身背对着紧闭的警局大门,面对着空旷的宝山路,脸上的横肉一块一块地绷紧了。 街口涌出了一群人。身穿黑色西装,清一色西装,手里拎着明晃晃的短柄利斧。 他们从宝山路的东侧涌过来,像决了堤的洪水一样无声而迅速地铺满了整条街面。 最前面几排人手里的斧头已经举到了胸口,后面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看不到尽头。 整条宝山路被黑色西装和利斧填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头从街口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陈鳄的眼角跳了一下。他伸手示意所有人往后撤,但刚退了没几步,身后一个手下就发出一声惊呼。 陈鳄猛地转过头,宝山路的西侧也涌出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同样是黑色西装,同样是短柄利斧,同样看不到尽头。 两条路都被堵死了,前后都是人,少说也有上千。 陈鳄和他那十几个手下被夹在中间,像一块被两面铁板夹住的肥肉。 刘彩琴的脸已经吓白了,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整个人缩在陈鳄身后,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角,刚才在警局里那个得意嚣张的女人不见了,只剩一个浑身发抖的可怜虫。 陈鳄深吸了一口气。他在上海滩打了二十多年的仗,从底层混混一路打到帮派大哥,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眼前这种阵仗,他说实话,没见过。 两面上千号人,清一色西装利斧,上海滩能做到这种排场的只有一家。那只有斧头帮了! 陈鳄转头对一个手下低声命令:“发信号,叫人。” 那个手下从怀里掏出一枚烟花弹,拉开引线举向天空,一道红色的火焰尖啸着窜上高空炸成一朵红色的烟花。 烟花弹在天空炸开的时候,对面的人群有了动静。 人群正中间自动让开一条路,两个人从人群中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身材中等,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配暗红色领带,头发用发油梳得一丝不苟,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牛津皮鞋。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来看一场自己导演的好戏。 他旁边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精壮男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绸缎短衫,手里端着一把汤姆逊冲锋枪。 王琛。斧头帮帮主。上海滩的顶尖大人物。 他旁边的精壮男人是斧头帮的二当家林彪,王堔的左膀右臂,以枪法狠辣闻名。 陈鳄看到这两个人出来,牙关咬紧了,脸上的横肉一块一块地鼓起来。 陈鳄往前迈了一步,用一种虚张声势的响亮嗓门喊道:“王琛!你带这么多人堵我,什么意思!是要跟我鳄鱼帮全面开战吗!我告诉你,我陈鳄也不是吃素的!我的人马上就来,你要是不想血流成河,现在就放我走,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王琛听完,笑了。笑得很响很张扬。他一边笑一边往前走,脚步带着一种跳舞般的轻快节奏。 “你的人?你还在警察局里打警察耍威风的时候,我的人已经把你鳄鱼帮全平了。你的码头、你的赌档、你的烟馆、你的堂口,全端了。你的人死了一大半,剩下的全跑了。不用等了,没人会来救你。整个北区,从此不姓陈,姓王。” 陈鳄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开始发白。他刚才派人放了信号弹,这么久了一点回应都没有,连远处本该有的骚动声都听不到。 从北站到虬江路,他的地盘少说也有七八个据点,就算有一个被端了,其他地方的弟兄听到烟花弹也该赶过来。一个都没来。那只有一种可能,王琛说的是真的。 陈鳄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对身后几个贴身手下低喝了一声:“拔枪!直接打王琛!趁他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陈鳄的手下刚把手伸进怀里摸到枪柄,枪还没掏出来,林彪手里的汤姆逊冲锋枪已经响了。 枪口喷出尺把长的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去。冲锋枪的弹鼓飞速旋转,弹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那几个拔枪的手下在弹雨中剧烈地抖动着,身体被子弹打得往后弹飞,撞在警局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 刘彩琴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翠绿色的旗袍下摆浸在血泊里,两眼发直地看着地上那几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陈鳄回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刘彩琴,咬了咬牙,转过身拔腿就跑。他已经顾不上什么女人了,连自己那十几个手下的尸体都顾不上多看一眼。 陈鳄低着头弯着腰往侧面的巷子里冲,只要能钻进巷子他就有机会脱身。他在北区混了二十多年,每一条弄堂每一条后巷都烂熟于心。 斧头帮的人群里,一个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柄利斧。 魏勇是斧头帮的金牌打手,曾经在帮派火拼中一斧头劈开过三个人的脑袋。他把斧头在手里掂了掂,找准了陈鳄逃跑的方向,手臂猛地一甩。 斧头脱手而出,在空中旋转着画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砍进了陈鳄的小腿上。 斧刃切开了皮肉,劈断了腿骨,血像喷泉一样从伤口里喷出来。 陈鳄惨叫着摔倒在石板地上,右腿小腿以下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曲着,斧头还嵌在他的腿骨里,血顺着斧刃往下淌,在地上洇开了一大片。 陈鳄他拼命用手扒着地面想往前爬,指甲抠进石板的缝隙里,抠得指甲盖翻了上来,在地上留下好几道血淋淋的指痕。 王琛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去,从旁边一个手下手里接过一把短柄利斧,在手里掂了掂。他忽然扭动身体,跳起了舞。 他身后上千号斧头帮帮众也跟着跳了起来,斧头举过头顶。 陈鳄听着身后那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翻过身来仰面躺在地上,用两只手撑着地面拼命往后蹭。 陈鳄的声音已经破了音,带着一种濒死的疯狂:“等一下!等一下!琛哥!我们之前还一起吃过饭!你忘了!我请你吃过饭!” 王琛停下舞步,低头看着地上这个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鳄鱼帮帮主。笑了一下。然后举起斧头,对着陈鳄的身体猛砍下去。 一斧,两斧,三斧。斧刃劈开皮肉,砍碎骨头,血花一朵接一朵地溅在王琛的西装袖口上。 第95章 警察,出来洗地了! 王琛砍了十几斧,砍累了才停手,把沾满血的斧头随手往地上一扔。 林彪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那团已经分不清形状的尸体,又看了一眼瘫坐在不远处血泊里的刘彩琴,侧过头对王堔说:“琛哥,还有个女人。” 王琛转过身,看见了刘彩琴。刘彩琴瘫坐在地上,脸上的妆被眼泪冲得一塌糊涂。 刘彩琴看着王琛一步一步向她走过来,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颤抖着,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大哥……求求你……别杀我……放过我……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王琛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刘彩琴的脸,用一种温和的语气说:“别傻了,大嫂。我不杀女人。你走吧。” 刘彩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王堔那张温和的笑脸。她试探着站起身,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两步,眼睛还死死盯着王堔,唯恐他反悔。 然后刘彩琴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街道另一头走,她走出十几步远。 王琛从林彪手里接过一把温彻斯特霰弹枪,端起来架在肩上,枪口对准了刘彩琴的背影。手指扣动扳机。 霰弹枪轰的一声巨响,枪口喷出大团火焰和浓烟。 刘彩琴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轰飞了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半圈,然后倒在地上。 王琛把霰弹枪往旁边一丢,林彪伸手接住。他扭动身体踩着舞步转了个圈。 林彪端着那把还在冒烟的散弹枪转过身,面对着紧闭大门的北站分局,扯开嗓子用极其嚣张的语气大喊了一声:“警察!出来洗地了!” 上千名斧头帮帮众同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哄笑声,笑声在宝山路上空回荡,震得警局大楼的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警局大楼二楼窗户后面。 顾松亭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楼下的惨剧。他看见陈鳄被王堔一斧一斧地砍成一团分不清形状的血肉。看见刘彩琴被霰弹枪轰飞出去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松亭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背湿透了,全是冷汗。 他身后,几个警员也透过窗缝看到了全过程,有人脸色惨白,有人手在发抖,有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 一个年轻警员哆哆嗦嗦地问:“局……局长,楼下全是斧头帮的人……咱们怎么办?” 顾松亭从窗户边上退回办公室中央,摘掉那副碎了一只镜片的眼镜,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冷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 “还能怎么办!派人去洗地。现在就去。快点!” ………… 时间来到晚上十一点。 上千人的围堵早已散去,街道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黄包车重新出现在街面上,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溜达,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 北站分局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警员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好一阵,确认街面上确实没有斧头帮的人了,才缩回去压低声音说了句“没人了”。 大门这才完全打开,二十多个警员鱼贯而出,有人提着水桶,有人抱着拖把,有人扛着铁锹,还有人推着一辆平板车。 宝山路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 陈鳄的尸体趴在街道正中间,身上被砍得面目全非。 刘彩琴的尸体倒在几米之外,那件翠绿色的旗袍被血染成了黑褐色。 十几个手下的尸体散落在周围,有人仰面朝天,有人蜷成一团,保持着死前最后的姿势。 一个年轻警员提着水桶走到一摊血迹前面,把水泼上去,拿起拖把用力地搓着石板地。 这警员一边搓一边嘴里嘟囔着:“当警察当到这份上,也是倒了八辈子霉。白天被黑社会冲进警局打,晚上还要出来给黑社会洗地。人家是警察抓坏人,我们是警察洗地板。”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警员蹲在路边,把烟头丢进水桶里,叹了口气:“别抱怨了,赶紧干活。让局长的人看见咱们在这里磨蹭,又该挨揍了。” 另一个警员把一具尸体翻过来,露出陈鳄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他看了一眼就赶紧把头扭开,对着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说:“我听说曹家渡那边,新成立了个分局,那边的警察可不这样。” “曹家渡?”拿拖把的年轻警员停下动作,拖把支在下巴上。 “对。我一个老表在沪西那边做生意,他跟我说过几回,起先我还不信。他说曹家渡那个分局局长姓李,年轻的很,手段硬得很。那边黑社会被他端了个底朝天。那些帮派老大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那边的警察巡街都端着枪,帮派的人见了警察绕着走。人家那才叫当警察。” 几个警员都围过来听他说。 拿拖把的年轻警员听得眼睛发亮,随即又黯淡下去,看着地上那摊洗不干净的血迹说:“人家那是人家,我们是我们。咱们顾局长见了斧头帮的人比见了亲爹还恭敬,指望他替我们出头,下辈子吧。” 话音刚落,分局大门猛地推开了。 顾松亭从里面走出来,换掉那身沾了血的警服,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额头上的伤口简单用创口贴处理了一下,戴了一副新眼镜。 顾松亭看着门口那群围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警员,眉头皱起来。 “都在磨蹭什么!地上的血迹冲洗干净,尸体全部拉到郊外埋了。两个小时之内把这条街恢复原样。斧头帮的王帮主亲自动的手,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闲聊。别给老子惹麻烦,动作快点。” 说完顾松亭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轿车沿着宝山路往闸北方向驶去。 北站区,一座豪华舞厅门口。 这座舞厅名叫“百乐廷”,是斧头帮名下最大的产业之一。 三层高的西式大楼,外墙贴满了霓虹灯管,在夜色中闪烁着红红绿绿的光。 门口停着一排锃亮的黑色轿车,穿短褂的斧头帮帮众守在门口,腰间别着短刀和手枪。 门内传出爵士乐和男女的笑闹声,透过厚重的门帘在街道上隐隐约约地飘荡。 一辆深蓝色轿车在舞厅门口停下来。 顾松亭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西装的衣襟和领带,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打听到了,斧头帮的琛哥今晚就在这里庆祝,包了整座舞厅庆功。端了鳄鱼帮的全部地盘,晚上自然要好好庆祝一番。 作为北站分局的局长,他必须过来拜会。 陈鳄死了,北站换了主人,他得在新主人面前露个脸。 走到大门口,门还没摸到,就被一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伸手拦住了。 那汉子三十出头,膀大腰圆,粗声粗气地开口:“私人庆功宴,不对外人开放。去别处吧。” 顾松亭脸上堆起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语气很是客气:“我是北站警察分局局长顾松亭,特来拜会琛哥。劳烦通报一声。” 那汉子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顾松亭。警察局分局长,放在平时也算个不小的官了。 但汉子脸上那副冷淡的表情一点没变,语气也没有任何变化:“在这儿等着。” 汉子转身撩开门帘走了进去。 第96章 斧头帮下一个目标租界 百乐廷的大厅里,灯光是金色的。 舞池正中间,一百多个穿黑色西装的斧头帮帮众正随着爵士乐起舞。 他们跳的是一种斧头帮特有的舞蹈,一百多把短柄利斧在灯光下翻飞旋转。皮鞋整齐地踏在大理石地板上,节奏精准得像军队的队列行进。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每一次挥斧都带着凌厉的风声。 王琛站在舞池最中央。白天那身被陈鳄的血溅过的西装已经换掉了,此刻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衬衫。 王琛跳舞时整个人沉浸其中,手里的斧头比所有人都转得快,脚步比所有人都踩得准,身体随着旋律扭动翻转,一百多个人没有一个能跟上他的节奏。 音乐停了。最后一个音节在大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 王琛把斧头抛给旁边的手下,接过一条白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脸上还挂着一丝没有褪尽的兴奋。 王琛走到舞池边上拿起一杯威士忌高高举起,在场的所有人同时举起酒杯。 “兄弟们,今晚不醉不归。斧头帮的规矩很简单,你们流了血,老子给你们钱,给你们女人,给你们痛快!谁敢挡我们的路,陈鳄就是下场!干杯!” 一百多个嗓门同时吼出“干杯”,威士忌被一饮而尽。空酒杯被重重顿在桌上,发出此起彼伏的脆响。 帮众们搂着旗袍女人散到卡座里去,留声机重新换了一张唱片,轻柔的爵士乐飘洒开来。 王琛走到大厅最深处的一张真皮沙发上坐下来,两条腿翘在茶几上,旁边一个穿红色旗袍的女人立刻靠过来替他点烟。 林彪坐在他对面,那把汤姆逊冲锋枪靠在沙发扶手旁边,枪身上还残留着白天射击后留下的硝烟痕迹。 魏勇坐在林彪旁边,把玩着一把新的短斧。 一个穿着深灰色长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在茶几旁边站定。四十来岁,身材瘦高,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这人叫温绍堂,斧头帮的军师,不在帮里领兵打仗,只管账目和调度。 斧头帮这几年能从一个地方小帮派扩张到能跟青帮掰手腕的地步,有一半是温绍堂的功劳。 林彪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朝温绍堂点了点头:“温先生,坐。” 温绍堂在沙发侧面坐下,把一份厚厚的账本放在茶几上,推到王堔面前。 王琛没看,只是挥了挥手让他直接把话说出来。 温绍堂也不啰嗦,开门见山:“琛哥,北站这块地盘拿下了。陈鳄在虬江路的三个码头,宝山路的四家赌档,共和新路的两家烟馆,还有靠近租界边界的两家当铺,现在全部归我们。加上我们原有的地盘,斧头帮在上海华界的控制范围已经超过了黄金荣在法租界的实际控制面积。但是有一块地方,我们一直没收回。” 魏勇接过话头,把斧头搁在茶几上,开口说道:“沪西那边。顾秦死了之后,我们设在沪西的分堂被人端了。所有场子全被封了,分堂的人死的死抓的抓。之前忙着对付鳄鱼帮,一直没顾得上那边。温先生让我派人去查了一下,沪西现在实际上被一个新成立的曹家渡警察分局控制着。顾秦的死和警察局有没有直接关系现在还不确定,毕竟他之前也跟青帮洪帮动过手,死在谁手里都有可能。但这帮警察封了我们的场子。” “曹家渡警察分局。” 王琛皱着眉头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摇晃着酒杯里的威士忌,脸上一副意兴阑珊的表情。 “沪西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操心的。顾秦连自己地盘都守不住,死了也怪不了别人。废物一个。” 魏勇又问了一句:“琛哥,要不要我带人去沪西走一趟,把场子拿回来,顺便给那些不长眼的警察一点颜色看看?” 王琛哼了一声,端着酒杯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皮半垂着,语气里全是不在乎:“一个小分局,几间破赌档,值当我们跑一趟?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北站刚拿下来,脚跟还没站稳,青帮那边还在盯着我们的动静。陈鳄的地盘里有一半是码头,青帮的眼红得很。分兵去打沪西,北站这边出了乱子怎么办。再说那地方本来也没什么油水,丢就丢了,不值当。” 王琛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燃起一种压制不住的兴奋光芒:“我们现在真正要盯的是租界。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那才是上海滩最肥的肉。黄金荣能在法租界呼风唤雨这么多年,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跟法国人搞好关系吗?法西国人能用他,为什么不能用我们?还有公共租界的英吉国人,他们只要钱,谁给钱多就用谁。黄金荣老了,杜月笙再精也只是一个人,两个老东西占着那么大片租界地盘,也该让位了。洋人算什么?斧头帮现在有枪有人,洋人也得给我们让路。这上海滩,只有我们斧头帮欺负别人,没有别人能欺负我们。什么黄金荣杜月笙,迟早都得被我们踩在脚下。” 林彪端起酒杯跟王堔碰了一下,咧嘴笑道:“大哥说得对。租界那地方遍地黄金,随随便便一家赌场一个月的流水比得上沪西一整年。拿下租界,斧头帮就是上海滩的皇帝,谁也拦不住。” 林彪说到兴奋处站起身来,嗓门大到旁边几个卡座的小弟都纷纷侧目。 一个在旁边倒酒的小弟被他的话感染,举起斧头跟着吼了一嗓子,十几个人的吼声在大厅里嗡嗡回荡。 刚才拦住顾松亭的那个汉子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王堔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王琛挑了挑眉毛,把手里的雪茄在烟灰缸里弹了一下灰,语气随意:“北站分局的局长,来拜会我?让他进来。” 第97章 北站警察局长讨好王琛 顾松亭站在百乐廷舞厅门口,整了整领带,又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门口那个穿黑色短褂的汉子从里面走出来,对他偏了偏头,示意他进去。 顾松亭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跨进了舞厅大门。 穿过一条铺着红毯的走廊,推开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百乐廷的大厅比他这辈子进过的任何一间舞厅都要奢华。旗袍女人的笑声和骰子的碰撞声从各个卡座里飘出来。 大厅最深处摆着一圈真皮沙发,围成一个半圆,正中间坐着一个穿深紫色丝绸衬衫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酒液在水晶杯里轻轻晃荡。 顾松亭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王堔。今天下午在宝山路上,他亲眼看着这个人一边跳舞一边把陈鳄砍成了肉泥。 顾松亭不敢怠慢,快步走到茶几前,把腰弯得跟地面平行,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和卑微:“琛哥,在下北站分局顾松亭,今晚冒昧打扰,特来拜会堔哥。” 王堔靠在沙发靠背上,翘着二郎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端着酒杯慢慢晃着。 旁边的林彪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顾局长,街道的地扫好了吗?血迹干了可不好洗。” 顾松亭直起一点腰,脸上堆满了笑,连连点头:“您放心,都搞定了,全部扫得干干净净,连石板缝里的血都用碱水刷过了,保证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彪哥白天那个枪法,在下在二楼看得清清楚楚,真是百发百中。” 林彪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顾松亭见对方没有继续为难的意思,赶紧把话头转到正题上:“在下今天来,是想跟琛哥表个态。以后北区地面上有什么需要我们警局做的,堔哥尽管吩咐。在下一定尽心尽力替堔哥办事,绝不推辞。” 王琛慢慢转过头,看了顾松亭一眼。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很随意,就像一个人在看路边的一条野狗,既不厌恶也不喜欢,只是在打量这东西有没有用。 顾松亭被这道目光扫到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刷地竖了起来。他在警察系统里混了二十多年,从巡警做到分局局长,什么样的狠角色没见过。 但眼前这个人给他的压迫感跟其他人都不一样,陈鳄是那种把凶狠写在脸上的恶霸, 王琛是那种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秒会笑还是会杀人的疯子。怪不得人家是上海滩三大亨之一,陈鳄那种货色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北站警局只要好好配合斧头帮,发财的事不会少了你。陈鳄已经死了,以后北区的地盘由斧头帮说了算。你跟着我们,比你跟着那个废物强一万倍。但是有一条,不要管你不该管的事。斧头帮在北区做什么生意,走什么货,都不需要向北站警局报备。你只需要记住,你每个月拿的钱是斧头帮给的,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然的话,你这个局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王琛说完把酒杯放在茶几上,靠回沙发里,从旁边女人手里接过一根新点的雪茄。 顾松亭弯着腰,额头上刚擦干净的汗又冒了出来。 顾松亭把头点得像鸡啄米,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殷勤:“琛哥放心,在下懂规矩。在下从不问不该问的事,从不看不该看的东西。以后堔哥怎么说在下怎么做,绝无二话。那在下就不打扰堔哥喝酒了,告辞。” 王琛抬了一下夹着雪茄的手:“等一下。” 顾松亭的脚步立刻钉在原地。 “那个叫曹家渡警察局的局长,你认识吗?”王堔问。 顾松亭转过身来,脑子里飞速搜索着关于那个分局的所有信息。他想了想,如实答道:“琛哥,曹家渡分局成立不到一个月,具体情况在下也不是很清楚。那个分局的局长叫李少泽,好像是个年轻人。不过琛哥,在下得替北站分局说一句,在下这个北站分局可是老牌分局,辖区比曹家渡大三四倍,警力也比他们强。曹家渡那种小地方的小分局,跟我们北站没法比。那个李少泽是不是惹到斧头帮了?要是在下能帮上忙……” 王琛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了他的絮叨。 顾松亭立刻闭了嘴,又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廊里他掏出手帕擦了擦整个脸上淌下来的汗,手还在抖。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比他今天下午在警察局里挨陈鳄的打还让他紧张。陈鳄打人只是疼,王堔看人是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第98章 斧头帮要当上海皇帝 林彪看着顾松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对着他走的方向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陈鳄活着的时候像条狗一样趴在陈鳄面前,陈鳄死了又来趴咱们面前。大哥,这种墙头草能靠得住?” 王琛喝了一口威士忌,语气平淡:“这种人才靠得住。胆子小,听话,给他口饭吃就能当条看门狗。斧头帮要的是警察局给我们打掩护,又不是要他们替我们冲锋陷阵。有一个怕死的局长比有一个硬骨头的局长方便得多。”。 魏勇把玩着手里那把新磨的短斧,他把斧头搁在茶几上,沉声问:“大哥,沪西那边需要怎么处理?顾秦的仇还报吗?还有那些被条子封掉的场子,虽然不值几个钱,但也是斧头帮的地盘,咱们就这么白白扔了?” 王琛没有直接回答,把头转向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 温绍堂坐在沙发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红酒,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心里已经把算盘珠子拨了好几轮。 温绍堂放下酒杯,十根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琛哥,属下的意见是这样。沪西那个地方,论油水跟北站都差着一个档次,更不用说跟租界比了。我们现在把全部力量压在租界扩张上,这是赌身家性命的大生意,这个时候分兵打沪西,等于开两个战场,不划算。租界拿下来了,斧头帮就是上海第一大帮,到时候回头收拾一个小小的曹家渡分局,还不是碾死一只蚂蚁。” 温绍堂顿了一下,轻轻推了推眼镜:“但顾秦毕竟是我们斧头帮的分堂主。他死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会让其他分堂的兄弟们寒心。所以属下的建议是,让帮里那些有本事的小弟自己带人去。从下面的弟兄里放话,谁有本事拿下曹家渡,替顾秦报了仇,沪西分堂堂主的位置就是谁的。这种小规模的事不需要琛哥和林哥魏哥亲自操心,让下面的人去争去抢,反而能试出谁是真正能打能拼的人。等租界的事定下来,如果沪西还没搞定,我们再亲自出手也不迟。” 王琛把雪茄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用手指点了点温绍堂的方向:“温先生说得对。就这么定了。放出话去,斧头帮里谁敢去沪西给顾秦报仇,沪西分堂的堂主就让他当。另外……” 王琛把雪茄叼在嘴里,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里的光芒在烟雾后面闪了一下。 “不管顾秦是死在谁手里的,洪帮也好,青帮也好,那个姓李的警察也好,杀了我们斧头帮的人,迟早要还。等租界拿到手,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全部都得平了。斧头帮要当的是上海滩第一大势力。谁挡路,谁就得死。” 林彪一拍沙发扶手,酒杯里的酒溅出来洒在他手背上,他毫不在意地大笑道:“这才是我们斧头帮该说的话!” 魏勇在旁边没出声,但嘴角也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王琛举起酒杯,林彪、魏勇和温绍堂同时举杯。 四只酒杯在金色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 第二天,曹家渡警察分局,二楼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是整栋警局大楼里最宽敞的一间。墙上挂着一幅上海特别市地图和一面警旗。 会议室的四个角落各站着一名警员,荷枪实弹,步枪横在胸前。 这是沈若岚定的规矩,每次局务会议,会议室四角必须设岗。不是防外面的人,是防万一。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楚锋、陈驹、陆展、周兴、钟明、宋倩,六位警长依次落座。 沈若岚坐在李少泽身后靠墙的位置,手里拿着记事本和钢笔,目光习惯性地扫着会议室里的每一扇窗户和每一个角落。 李少泽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左手边的楚锋开始依次扫过去,看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楚锋,规费收得怎么样?” 楚锋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账本摊在桌上。账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每一笔都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 楚锋清了清嗓子汇报道:“报告局座,辖区内在册帮派共计十三个,经营店铺和场子合计八十七处。本周规费已全部收齐。斧头帮原有产业目前仍处于查封状态,未纳入本周统计。洪帮苏老槐交了赌档两处、烟馆一处、码头仓库一处,共计规费法币八千两百块。薄刀会、桥边十兄弟、花场帮等小帮派,各自交了场子规费,合计法币一万一千五百块。青帮唐虎名下码头两处、赌档三处、烟馆四处,按五成缴纳,共计法币一万两千块。以上合计,本周规费实收法币三万一千七百块。” 楚锋合上账本,对门口站岗的警员招了招手。 两名警员抬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走进来,把箱子放在会议桌旁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捆一捆的法币。。 李少泽看了一眼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点了点头,随即问道:“唐虎这次有没有耍花样?交规费的时候老实不老实?” 楚锋把账本翻到记着青帮数据的那一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老实。交钱的时候主动把账本拿出来让咱们的人核对,没敢有任何隐瞒。他那个码头管事江镇彪还在医院里躺着,唐虎本人一只手还缠着绷带,态度比上次开会时好了不是一星半点。属下已经派了专人定期上门查账,以防他们在账面上做手脚。目前来看,他们不敢。” 第99章 给我把倭国人盯死了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心里默默盘算。 一周三万一千七,一个月就是十二三万。加上查封斧头帮产业里抄出来的现金和物资折价,加上苏老槐之前送的那五十万,账上的资金正在以一个不算快但很稳的速度往上累积。 不过这个数字离他想要的还差得远,系统里那个五百万的大规模武装警察编制不是三万两万能攒出来的。 他需要更多的钱,更繁华的地盘,更庞大的商业网络。规费只是个开始。 李少泽把这些念头暂时压下去,转头看向陈驹。 陈驹见局座看向自己,立刻站起来立正,从腋下拿出一份巡逻报告。 “报告局座。本周辖区治安整体良好。巡逻警力按既定方案分布,白天四人一组,夜间八人一组。辖区内抢劫、偷窃、斗殴等治安案件较上月下降约七成。帮派之间的冲突目前仅限于夜间十二点之后,有几次在苏州河边小规模摩擦,没有动用枪械,没有损毁商铺,也没有伤及平民。白天街面上已经看不到帮派人员成群结队持械游荡的情况。另外有多名沿街商户主动向巡逻警员反映,现在的治安比帮派横行时好了很多,街上随时随地都有警察巡逻,做生意的安心了不少。” 陈驹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李少泽:“局座,属下还有一个问题要请示。目前拘留室里关押的人员已经积压了近三百人。包括之前堵警局大门被抓获的地痞流氓,帮派火拼时抓捕的双方打手,还有这段时间巡逻中抓获的盗窃抢劫嫌疑人。拘留室设计容量只有五十人,现在严重超负荷。伙食和卫生都是问题。属下建议尽快对这些人员进行分流处理。” 李少泽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件事等会议结束之后带我去看看。先把其他事情汇报完。” “是。”陈驹立正应一声坐回椅子上。 李少泽把目光转向钟明。 钟明站起来时动作不紧不慢,说话语调平稳克制,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报告。 “报告局座。情报一组目前已在倭国领事馆、倭国商会总部、虹口道场三处目标周围建立了固定观察点。每个观察点配备两名便衣情报员轮流值守,另有流动小组在虹口区倭国侨民聚集地带巡查。监听设备已全部部署到位,倭国商会对外联络电话线路已被我们接入。截至目前尚未发现倭国方面有大规模人员调动或针对我方的直接行动计划。” 钟明说完推了推眼镜,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 宋倩坐在他对面,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素面旗袍,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低调了不少。 宋倩站起来时旗袍的下摆轻轻晃动了一下,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上记着几行娟秀的小字。 “局座,情报二组昨天下午在跟踪唐虎时发现,他带着两名随从驾车进入了法租界。由于法租界巡捕房巡逻密度较高,我们的人没有靠太近,无法确认唐虎在公馆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李少泽听完慢慢靠回椅背上,唐虎取去法租界估计是去见那什么季云卿了? 这个老家伙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这个汉奸,迟早送他入土,不过眼下最大的敌人还是即将到来的倭国人,季云卿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暂时不用盯唐虎了。目前最大敌人是倭国人。所有情报资源优先放在倭国方面,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我汇报。”李少泽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钟明和宋倩。 “是!” 两人同时立正应是。 宋倩微微侧头看了李少泽一眼,把那张纸条收回怀里,坐下来时旗袍的下摆在椅腿边轻轻荡了一下。 李少泽的目光移到陆展身上。防暴大队长从开会到现在始终一言不发,双手搭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陆展见局座看过来站起身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 “报告局座,防暴大队装备完好率百分百,人员训练强度保持每日八小时以上。防暴盾阵、催泪弹发射、近身棍术三项核心科目全部达标。随时可以投入实战。属下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李少泽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周兴。飞虎队队长穿着那身深蓝色的特种作战服。 “飞虎队全员二十四小时战备。装甲车油料充足,武器弹药已按战时标准配齐。直升机隐蔽在后院机库里,定期维护,随时可以升空。一切正常。”周兴的声音和他的作战风格一样,简短、干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李少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飞虎队是他手里最强的底牌,这张牌现在还没到亮出来的时候。 上次抓顾秦的时候小露了一面,但虹口道场的山本进马上就要回来了,到时候也许就得靠飞虎队来打这张硬仗。 李少泽收回目光,最后偏了偏头看向身后。 沈若岚从他身后站起来,翻开记事本,声音清冷利落:“警卫队上周新增便衣警卫四人,目前在编警卫共计二十八人,分三班轮流执勤。局长办公室、休息室、会议室及警局大门岗哨每日安全检查三次,武器库钥匙由属下亲自保管。上周无任何安全事故。完毕。” 李少泽听完所有人的汇报,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他微微往前倾了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楚锋开始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把在场所有人看了一遍。 “所以从现在起,所有人员进入战备状态。巡逻照常进行,但每组增配两人,全部配步枪。便衣情报员全部配手枪。大门岗哨由原来的六人增加到十二人,二十四小时轮值,任何未经许可擅闯警局的人员,先鸣枪警告,不听的就直接开枪。防暴大队随时准备出动。飞虎队保持随时可以投入实战的状态。好了散会!” “明白。” 第100章 冤枉啊,我只是路过的 会议结束后,李少泽从主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沈若岚把记事本合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里,跟在他身后半步。 楚锋和陈驹等几位警长各自收拾桌上的文件。 “陈驹,陪我去看看关押室。”李少泽走到会议室门口时停了一下,侧头对正在整理巡逻报告的陈驹说了一句。 陈驹立刻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跟上:“是,局座。” 三人沿着楼梯下到一楼,穿过值班室门口的走廊,走到警局大楼后面那排平房前。 这里是临时关押室所在的地方,原本是一排存放杂物的仓库,警局成立后被改成了拘留室。 青砖墙,铁皮门,每扇门上只开了一个巴掌大的小窗。 门口站着两名端着步枪的岗哨。 陈驹推开最外面那扇铁门,门轴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李少泽迈步走了进去。 关押室里人满为患。不到五十平方米的空间里挤了两三百号人,密密麻麻地蹲在地上、靠在墙上、蜷在角落里,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 铁门打开的瞬间,关押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有人从稻草堆上抬起脏兮兮的脸,有人扶着墙站起来,有人从角落里探出半个身子。 他们看见走进来的不是送饭的警员,而是一位气质跟普通警员完全不同的年轻人,身后还跟着一个漂亮女人和关押室的管理者。不用任何人介绍,他们就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长官!长官!冤枉啊!我只是路过,什么都没干!” “局长大人!小的是被人骗来的,那人给了小的一块钱,说只是来站一会儿,小的真不知道是来堵警局的!” “青天大老爷!放我出去吧!家里还有老婆孩子等着我养活!” “求求您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喊冤声此起彼伏,从关押室的每一个角落涌过来。 有人跪在地上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有人伸长了胳膊从人群中拼命往前挤,手指在空中胡乱抓着,好像这样就能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有人被挤倒在地上又被后面的人踩了好几脚,疼得蜷成一团却不敢出声。 一个穿着破烂灰布衫的中年男人被人群挤到了最前面,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唇哆嗦着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话:“求求您放我出去,求求您放我出去。” 这些人有男有女。 男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苦力模样,穿着打补丁的短褂和布鞋,脸上是常年日晒雨淋留下的粗糙皮肤。 女人裹着头巾蹲在角落里,有的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有的眼眶红肿显然哭了不止一次。 这些都是被顾秦花钱雇来堵警局大门的人,绝大部分是沪西地面上的贫民、码头失业的苦力、弄堂里没有生计的闲散人员。 二十块法币对他们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横财,够一家人吃半个月饱饭,他们以为只是来凑个数喊几句口号就完事了,没想到警察真的开了枪,更没想到会在这里被关上好几天。 陈驹往前迈了一步,拔出腰间的警棍在铁门上重重敲了一下。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关押室里炸开,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作响。 “安静!全部蹲下!不许吵!” 喊冤声戛然而止。那些伸出来的手缩了回去,跪在地上的人也不敢再磕头了,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蹲回原位,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李少泽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脏兮兮的脸上扫过去。一个裹着破头巾的中年女人缩在墙角。 一个老人蹲在稻草堆上,膝盖上摊着一只被踩烂的布鞋,正用颤抖的手指试图把鞋底重新缝上去。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墙角一只正在爬行的蟑螂,眼神空洞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 说实话,这里面有一些确实是为生活所迫。 二十块法币,够买几十斤大米,够交两三个月房租,够给生病的孩子抓好几副药。 他们在沪西这座巨大的贫困泥潭里挣扎了一辈子,穷得只剩一条命,有人出钱让他们来警局门口站一会儿,他们连想都不会多想就来了。 但这不代表可以因为可怜就放过他们。规矩是李少泽立的,开枪的命令也是他下的。 如果因为对方可怜就心软,那以后还会有人被雇来堵他的大门,下次可能就不是两百人,而是五百人,一千人。 到时候子弹还要不要打?规矩还要不要立?在这个时代不狠是站不稳。 李少泽在关押室门口站了片刻,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空气清爽多了。 沈若岚和陈驹跟在李少泽身后。 李少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处理这些人。 全放了肯定不行,他没有那么多粮食养闲人,更不能让外面的人觉得堵了警局大门交点罚款就能走人。 全关着也不现实,三百人挤在几十平方米的屋子里。 走了几步,李少泽停下来。 “若岚,派人去聚贤楼把龚老板请过来。” “是。” 沈若岚拿出对讲机转达了命令,没有多问一个字。 李少泽又转向陈驹:“把所有围堵警局的人分批次提出来审讯。查清楚底细,哪些是真正的流氓地痞,身上背着案底、欺男霸女、坏事做尽的那种。哪些是真的为了活命被二十块法币骗来凑数的,没干过什么坏事,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要养的。审清楚,分开登记。我要一份详细名单。” “是!” 陈驹立刻领会了局座的意图,立正应是,转身大步往刑侦股的方向走去。 第101章 让犯人去当苦力赚钱 安排完这些,李少泽回到三楼办公室。 李少泽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衣帽架上,拉开椅子坐到办公桌前,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一划。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浮现在面前,他直接点进了系统商城。 系统商城里密密麻麻的图标排了好几页,武器类从冷兵器时代的刀剑到后世的自动步枪应有尽有,但大部分高级货还是灰色的。 李少泽划了几页,直接翻到枪械分类。 冲锋枪——汤姆逊、MP18、斯登,他挑着性价比最高的几种各采购了一批。重机枪——马克沁水冷式重机枪,点三八口径,射速每分钟六百发,有效射程一千米。 这个时代的重机枪架在楼顶上,一条弹链打出去能封锁整条街。 李少泽直接买了四挺,又配了足够的子弹和备用枪管。花了他不少钱。 这些武器弹药从系统里采购比从现实军火商手里买便宜得多,而且质量绝对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 李少泽看了看商城最顶端那些灰色的图标,大口径火炮、山炮、野炮、重炮。还有几个带着“坦克”标签的暗色图标,价格后面全是一长串的零。 这些大家伙要是能解锁,别说一个虹口道场,就是把整个倭国海军陆战队上海驻屯军拉过来,他也有信心跟他们硬碰硬地打一场。 可惜系统对这些高级军备的解锁条件还是灰的,提示信息只有四个字:治安达标。 李少泽关掉商城面板,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中华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火力不足恐惧症终于得到一些心安了。 四挺重机枪,一批冲锋枪,充足的弹药,再加上已有的四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员、一百名防暴警察、二十五人飞虎队,这份家当放在上海滩任何一个警察局面前都够他们眼红一辈子了。 但如果倭国海军陆战队真的介入,光靠重机枪和冲锋枪还不够。 李少泽需要火炮,需要装甲车,需要那些还灰着的大家伙。 还得继续搞钱,继续扫黑,继续攒实力。 ………… 一个小时后,陈驹拿着一份厚厚的记录文件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局座,审讯结果出来了。” 陈驹把文件放在李少泽面前摊开。文件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年龄、籍贯、有无前科和审讯笔录摘要,字迹虽然潦草但很详尽。 李少泽拿起文件一页一页地翻。两百多号人,其中一百多是在沪西地面上挂了号的地痞流氓,偷鸡摸狗、欺行霸市、替帮派收债打人,有些人身上还背着好几起没破的伤害案。 另外几十人是真正的穷苦人家,码头扛大包的、拉黄包车的、在纱厂做临时工的,被二十块法币的酬劳吸引过来,以为只是站在警局门口喊几句口号就能拿钱走人。 这些人基本没干过什么坏事,有几个甚至连斗殴记录都没有,干干净净得像一张白纸。 李少泽把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着,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这些人白吃白喝关在警局里是浪费粮食,放出去又是治安隐患,不如让他们动起来。 正想着,沈若岚从门外走进来。 “局座,龚老板来了。” 龚昌跟在沈若岚身后走进办公室。他今天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绸缎长衫,手里拎着两盒包装精美的点心,一进门就把点心放在茶几上,弯着腰拱着手,脸上的笑容堆得比聚贤楼门口的石狮子还圆。 自从上次聚贤楼那顿饭之后,他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很久,越发觉得能跟这位李局长搭上关系是自己在沪西做生意以来最幸运的事。 有了警局做靠山,帮派的人再也不敢来收保护费,连街上巡逻的警员路过他酒楼门口都会主动点头打个招呼,这种待遇他以前想都不敢想。 “李局长,您找鄙人?是不是规费方面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您尽管说,鄙人马上去办。” “坐。不是规费的事,不用紧张。”李少泽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龚昌这才松了口气,在沙发边缘坐下来,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龚老板,今天找你来是有桩买卖想跟你合作。我听说你最近生意扩张,在苏州河边新盘了一个仓库,正缺搬运工?” 龚昌微微一愣,他确实最近盘了个新仓库,专门存放从苏北运来的棉花和粮食。仓库有了,货也到了,但搬运工不好招。 码头上肯干苦力的人不少,但大多被帮派控制着,要抽成,要孝敬,还得看帮派的脸色。 隆昌正为这事发愁,没想到李局长主动问起来。 隆昌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小心地问道:“李局长消息真是灵通,鄙人确实新盘了个仓库,正缺人手。您可是要入股?还是您有亲戚朋友想介绍来做工?” “都不是。”李少泽靠在椅背上翘起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工人我可以给你提供。都是现成的,个个有劲,听话得很。你招一个工人给多少工钱?” “市场价八块大洋一个月,包一顿午饭。如果是搬运工这种力气活,身体壮实能干重活的,可以给到十块。”龚昌如实答道,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困惑。 “就按八块算。工人就是我关押室里那些人。” 龚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关押室里那些人,那些被警局抓起来的犯人?用犯人来给自己干活? 他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些地痞流氓凶神恶煞的面孔,这些人要是来了他的仓库,不服管教偷东西砸东西,甚至对他动粗,他一个小小的酒楼老板怎么镇得住? 第102章 犯人打工,工钱给我李少泽就行 隆昌支支吾吾地开口,语气里全是为难:“李局长,这个……鄙人说实话,那些人都是犯了事的,鄙人怎么敢用?万一他们发起狠来,鄙人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李少泽端起沈若岚刚给他泡好的热茶喝了一口,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你顾虑什么我都清楚。放心,我会派警员全程看管。每个人上工之前都戴脚镣,十几斤的铁链子拴在脚上,跑不了也闹不了事。警员荷枪实弹在旁边守着,谁敢耍横就拿枪托砸。这些人现在在我手里饿了好几天,只要有口饭吃有口水喝,你让他们扛多少他们就扛多少。偷懒你可以骂,耍滑你可以打,出了事我兜着。你想想,这么好的事上哪找去。” 龚昌听完李少泽的话,脑子里的算盘开始噼里啪啦地打起来。八块大洋一个月不用额外打点帮派,警员免费看管,工人戴着脚镣跑不了闹不了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要是去市面上招工,先不说招不招得到,光是要打点帮派就得花一笔额外的钱。现在有警局撑腰,帮派的人根本不敢靠近。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赚的,而且还能借此机会进一步拉近跟这位局长大人的关系。 “李局长说得对!说得太对了!鄙人答应了!那工钱鄙人直接交给您?” “对,工钱直接交给我就行。” 李少泽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驹:“陈驹,从巡警队里挑一个靠得住的人,带一个大队专门负责看管这些劳改犯。每天上工前戴上脚镣,下工后再解开。敢逃跑的、不听话的,直接打。你那份调查报告里那些真正为生活所迫没犯过事的,让他们干满三天的活儿,三天的工钱照发给他们,算是给他们一个教训。三天后放他们回家,临走时警告他们,以后再有这种事就没这么便宜了。至于剩下那一百多个地痞流氓和帮派打手,让他们往死里干。一天十二个钟头,少干一个钟头就加刑。” 陈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啪地立正敬礼:“局座这个方法妙!又能解决关押室人满为患的问题,又能省下几百人的粮食开销,还能给咱们警局创收。一举三得。属下这就去安排。” 陈驹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到楼梯口时还能听见他跟门口的警卫兴奋地嘀咕着什么“以后抓人不用愁关不下”之类的话。 龚昌也站起来,对李少泽连鞠了好几个躬才退出去。他跟在陈驹身后一边擦汗一边心里暗暗佩服这位年轻局长的脑子,能把坏事变成好事,能把这批犯事的地痞流氓变成不用付额外工钱的廉价劳动力。 他在沪西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没见过这种操作。而且有警局撑腰,他以后做生意再也不用担心帮派的盘剥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少泽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两盒龚昌带来的点心。 沈若岚站在他身后,正看着办公室门口的方向发愣,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回想刚才那番对话。 “若岚,想什么呢?” 沈若岚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还带着一丝没有褪尽的欣赏:“属下在想,局座这个方法真厉害。几百个人关在警局里白吃白喝,每天光是粮食开销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关押室又挤又脏,夏天一到非闹病不可。现在把这些人拉出去干活,不但解决了关押的问题,不用再管他们的饭钱,还能给警局赚回来规费和工钱。更重要的是,让外面的人都看到,跟警局作对是什么下场。以后谁要是再敢被帮派花钱雇来堵警局大门,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戴着脚镣在仓库里搬一天货。” 李少泽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用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做过了很多遍。 “聪明。就是这个意思。” 沈若岚的脸刷地红了。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脸颊烫得像是刚从蒸汽房里出来。 沈若岚微微低下头,睫毛轻轻颤动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平时面对枪林弹雨都不皱一下眉头的警卫队长,此刻被局座用一个轻飘飘的动作击沉了。 李少泽看着她的反应,心情大畅。 这姑娘在别人面前是冷若冰霜的沈警长,在他面前却永远是那个被逗一下就脸红的小女人。这个反差让他每次看见都忍不住想再多逗她一下。 第103章 陈汉斌要收保护费 警局后院里,三辆军用卡车并排停着。 三百多名犯人被反铐着双手从关押室里鱼贯而出,每人脚踝上都多了一副崭新的铁镣。 院子四周站满了端着步枪的警员,枪口微微朝下,食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群犯人。 谁要是有任何异动,枪托和警棍随时会落下去。 陈驹站在卡车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审讯名单,一个一个地核对上车。 等所有犯人都被押上车之后陈驹跳上副驾驶座,对司机挥了挥手。 车队发动,驶出警局后门,沿着苏州河边的马路往龚昌新仓库的方向开去。 龚昌的新仓库坐落在苏州河畔一片新填平的滩涂地上,紧挨着周家桥码头。 仓库是红砖砌的,铁皮屋,门口是一片夯实的黄泥地操场,堆着几垛还没来得及入库的麻袋。 龚昌已经在大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三辆军用卡车和两辆巡逻车沿着河边马路开过来,连忙快步迎上去。 车队停稳,陈驹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 龚昌小跑着上前拱手作揖:“陈警长辛苦了!辛苦了!鄙人已经备好了茶水,就在里面……” 陈驹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回应,转身对着卡车挥了一下手。 警员们跳下车拉开后厢板,吆喝着让犯人们下车。 三百多名脚戴铁镣的犯人从车厢里鱼贯而出。 他们被分成十几个小组,每组二十来人,由一名警员带队分配到仓库的各个区域。 有人在码头边卸船上的货,有人在仓库里搬运麻袋,有人在操场上整理货垛。 陈驹从巡警队里叫来一个皮肤黝黑、肩膀宽厚的年轻警员。 张亮仔,二十二岁,刚被提拔为巡警队小组长。平时在街上巡逻就出了名的认真,有一次追一个小偷追了整整三条街最后把人按在臭水沟里铐起来的,陈驹看中的就是他这股子较真劲儿。 “张亮仔,以后这些人就归你管。每天早上从警局押过来,晚上再押回去。干活的时候脚镣不许卸,谁要是偷懒耍滑你就拿警棍揍。敢跑的……” 陈驹把腰间的左轮手枪拔出来拍在张亮仔手里。 “先鸣枪警告,不听的就直接开枪。出了事有局座兜着。” 张亮仔双手接过枪啪地立正:“队长放心!属下保证把这帮孙子管得服服帖帖!” 龚昌殷勤地在前面引路,把陈驹请进仓库旁边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办公室。 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一壶烫热的黄酒,还有两副碗筷。 陈驹也没客气,坐下来跟龚昌边吃边聊,两人不时透过窗户看一眼外面操场上那些挥汗如雨搬麻袋的犯人。 龚昌端着酒杯满脸堆笑:“陈警长,有你们警察在这里坐镇,鄙人这仓库以后谁敢来闹事。” 与此同时,仓库外面河边马路上,十几个人正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纹着青龙的细胳膊。 陈汉斌,是青帮唐虎手下的一个小头目,专门负责在苏州河沿岸收商铺保护费。 唐虎这段时间被李少泽整得焦头烂额,一只手还缠着绷带在医院里换药。 陈汉斌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他已经快半个月没捞到像样的油水了。 “那个姓龚的酒楼咱们是不敢去了,门口随时有警察巡逻,上次大彪就是因为去收保护费被条子抓进去的。但这个新仓库不一样,这地方偏得很,又在河边,警察不会天天来。咱们就去敲他一笔,拿了钱就走。他去找警察也没用,等警察来了咱们早跑了。” 一个年龄稍小的跟班有些犹豫:“斌哥,彪哥现在都还在医院躺着呢。虎哥也被揍得不轻。现在的警察跟以前不一样了,真敢开枪。” 旁边另一个跟班也跟着打退堂鼓:“就是啊斌哥,要不还是算了吧。这段时间太邪乎了,咱们好多弟兄都被抓了还没放呢。” 陈汉斌回头瞪了他一眼:“一群怂货。咱们又不是去抢仓库,就是去要个保护费。姓龚的要是识相,乖乖把钱交了就没事。要是不识相,咱们砸他几袋货就走。动作快一点,前后一盏茶的功夫。等他打电话叫警察,咱们早跑没影了。再说这片又不是曹家渡中心,警察最快也要半个小时才能赶到。怕什么。拿了钱晚上带你们去会乐里逍遥快活。” 跟班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点了点头。 会乐里三个字比任何鼓动都管用,十几个人重新打起精神跟着陈汉斌往仓库走去。 第104章 长官,我说带刀砍树你信吗 仓库大门敞开着,门口没有看门的人。 陈汉斌心里一喜。连个看门的都没有,这仓库简直是敞开了让他抢。 陈汉斌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一个穿破布衫的工人大步跨进门槛,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道:“都给我停下!收保护……” 话喊到一半,剩下那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陈汉斌面前是一个巨大的仓库内部,几十个工人正在搬运麻袋。但这些工人脚上都戴着铁镣,粗重的铁链拖在石板地上哗啦作响。 仓库四周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端着步枪的警察。 正中间站着两个穿警服的警官,其中一个正端着酒杯跟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碰杯。 被碰杯的那个中年人他太认识了,正是聚贤楼的龚老板,之前他至少去龚昌的酒楼里闹过不下五次事,每次都是龚昌点头哈腰地给他递烟塞钱才把他打发走。 陈汉斌愣在原地嘴巴还保持着“费”字的口型没有合拢。他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我是谁?我在哪?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警察?这些工人为什么戴着脚镣?龚昌什么时候跟警察这么熟了? 陈汉斌的反应还算快,脸上瞬间堆起笑容,两只手在胸前胡乱摆着,声音比刚才进门时低了不止一个调:“走错了走错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就是路过,看见这门开着就想进来问问路。打扰了打扰了,我们这就走。” 陈汉斌转过身想往外走,几名端着步枪的警员已经堵在门口,枪口指着他的胸口。 他身后的十几个跟班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有人不小心踩到了同伴的脚,有人把手里的短刀悄悄丢在地上用脚踢到一边。 刚才那个年龄最小的跟班吓得脸都白了,用发抖的声音小声问了一句斌哥怎么办。 陈汉斌咬着牙低声挤出两个字:“镇定。” 陈驹放下酒杯慢慢踱到陈汉斌面前。 隆昌跟在他身后,指着陈汉斌对陈驹说:“陈警长,就是这个人。之前在鄙人的酒楼里闹过好几次,每次都要鄙人交什么保护费,不交就要砸店。上次还差点把鄙人柜台上的花瓶给摔了。” 陈驹听完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这个精瘦汉子。他往前又迈了一步,陈汉斌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你刚刚说,收保护费?我没听错吧。” 陈汉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两只手在胸前摆得飞起:“不是不是不是!长官听错了!我们是良好市民,从不干违法的事。什么保护费,听都没听说过!我们就是来这儿附近散步,看见这仓库门开着好奇想进来看看。真的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陈汉斌的话刚说完,旁边一个跟班的衣服里忽然滑出一把砍刀,刀身从腰带里松脱掉在地上,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叮当。 那跟班吓得脸都绿了,赶紧弯腰把砍刀捡起来往背后藏,但已经晚了。 陈汉斌刚要开口替那个蠢货编个解释,自己腰间那把砍刀也不争气地滑了出来,当啷一声掉在自己脚边。 陈汉斌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砍刀,又抬头看了看陈驹,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整个仓库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安静。 陈驹看着地上那两把砍刀,忽然笑了。他双手背在身后绕着陈汉斌踱了:“带着砍刀散步?你们是来砍什么的?砍树?砍柴?” 陈汉斌猛点头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对!对!砍树!长官真英明,我们就是去河边砍树的!这些刀都是砍柴用的!带着砍刀去砍树,这很合理吧?” 陈驹不再跟他废话,右手不紧不慢地从腰间拔出左轮手枪,拇指拨开保险,枪口指向陈汉斌的眉心,让陈汉斌整个人从头皮凉到了脚底板。 “给你一次机会,重新说。你们来这干什么。” 陈汉斌看着面前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两条腿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后那十几个跟班也稀里哗啦地全跪了。 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长官饶命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陈汉斌把他怎么想趁着仓库偏僻来敲诈一笔的打算一五一十全交代了,连晚上想去会乐里找哪个窑姐都抖了出来。 陈驹把左轮手枪收回枪套,对身边的警员挥了挥手:“犯事必罚。每人戴一副脚镣,跟那些人一起干一天苦力。什么时候把仓库里那堆货搬完什么时候放人。” 陈汉斌跪在地上愣了半秒。干一天苦力?不是关监狱?不是挨枪子? 他本来以为自己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没想到只是干一天苦力。这个惩罚比他预想的轻太多了,他连忙又磕了几个头嘴里连声说着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几个警员走上前给陈汉斌和那十几个人,戴上脚镣,把他们带到操场上那群正在搬麻袋的犯人中间。 张亮仔拿着一根警棍在他们面前晃了晃,指了指墙角那堆小山一样的麻袋,几个青帮的小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吭声,乖乖弯腰扛起了麻袋。 龚昌站在陈驹旁边看着那群戴着脚镣乖乖扛麻袋的青帮混混,心里痛快得像大热天灌了一杯冰酸梅汤。 上次陈汉斌来他酒楼闹事,他还得赔着笑脸递烟塞钱,今天却看到这家伙戴着脚镣给自己搬货。 这世道真是变了,变得让他这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买卖人觉得舒坦极了。 陈驹对张亮仔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随后上了巡逻车返回警局。 龚昌站在仓库门口目送车队远去,又回头看了看在警察监视下乖乖干活的那群人,整了整长衫的衣襟,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第105章 山本进抵达上海 黄浦江入海口。 一艘从天津开来的客货混装轮缓缓驶入吴淞口。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海关大楼的钟楼,汇丰银行的穹顶,和平饭店的红砖外墙,一栋接一栋从江雾里浮出来。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船舷边,抬手整了整被江风吹歪的领带,指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外滩轮廓,对身旁的人说:“山本君,前方就是上海了。” 山本进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撑着船舷栏杆。他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和服,外面披了件黑色的羽织。 从天津上船到现在,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过。不跟人闲聊,不去餐厅吃饭,每天只在自己的舱房里吃简单的饭团和味增汤,其余时间全部用来擦刀和静坐。船上的侍应生都不敢敲他的门。 船靠岸了。 舷梯放下来,旅客和行人混在一起,乱哄哄地往岸上涌。 山本进拎着一个简单的藤箱走下舷梯。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弟子,也都穿着和服挎着武士刀。 渡边清站在码头上,身后停着三辆黑色轿车。 看见山本进从舷梯上走下来,渡边清快步迎上前去,他在山本进面前站定,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山本君,一路辛苦。我叫渡边清,商会大管事。龟田君的事在下深感痛心,一直恭候您回来。” 山本进的目光在渡边清脸上停了片刻,没有任何寒暄,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他把藤箱递给身后的弟子,径直走向中间那辆轿车。 渡边清连忙小跑两步替他拉开车门,自己绕到另一侧坐进后座。 三辆轿车发动,驶离码头,沿着外滩的马路往虹口方向开去。 车子穿过苏州河上的铁桥,驶入虹口区。 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从汉字变成了倭国假名,穿和服的倭国女人踩着木屐在人行道上走过。 虹口是倭国人在上海最大的侨民聚居区,常住倭国人超过两万,有自己的学校、医院、神社和军营。 这条街上的一切都像是从倭国本土原封不动搬过来的,连路边的邮筒都是倭国式样的红色圆筒。 山本进坐在后座上,目光透过车窗看着街边飞快后退的景色,面无表情。 渡边清坐在他旁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犹豫了好一阵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山本君,关于龟田君和清和君的事,我已经做了详细调查。所有查到的资料都在虹口道场等着您审阅。” “说。”山本进的声音很小。 渡边清吞了口唾沫,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山本龟田怎么在沪西街上调戏夏国女人,怎么被曹家渡警察分局的巡警当场抓获。 还有他派出去的三宅勇,从那天离开市政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随行的四名商会职员也一起人间蒸发了。 “对方叫李少泽,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年龄约二十出头,手段极其狠辣。我已经通过外交渠道向夏国市政府提出了正式抗议。” 山本进听完这段话,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冷了几度,渡边清不由自主地往车门的方向挪了半寸。 “龟田是我同族的堂弟。他小时候跟在我身后学剑,竹刀都握不稳。我答应了族里的长辈会照看他。现在他死了,死在夏国人的枪口下,死在一个二十出头的警察局长手里。” 山本进把视线从车窗上收回来,慢慢转向渡边清。那张方正的国字脸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瞳孔里烧着的那团火让渡边清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渡边清在日本商会里跟各式各样的狠角色打过交道,浪人、退伍军官、财阀代表。但没有一个人给他的压迫感像山本进这么直接。 这个人的气质不像商人,甚至不像剑客,更像一把没有刀鞘的刀。 “我会亲自处理。把那个警局的详细信息给我,我会搞定一切。”山本进面无表情说。 渡边清连忙欠了欠身,试探着提出一个建议:“山本君,我还有一个想法。帝国海军和商会的高层都在东京开会,佐藤健司大佐、虹口道场的佐佐木馆主也都还没有回来。我认为可以等他们回来之后再统一行动。对方有枪,如果正面冲突激怒了对方,他们真敢开枪的话,山本君……” “枪?”山本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一丝温度,“枪也不是只有他们有。至于佐藤少佐和佐佐木馆主,他们回国开的是帝国对夏国的战略会议,等他们回来,上海的天早就变了。区区一个分局,用不着惊动海军。我弟弟的仇,我亲手报。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别拖后腿。” 渡边清把嘴边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他深知山本进的脾气在虹口道场是出了名的。 只要他决定的事,除了佐佐木馆主本人,整个上海滩谁也劝不回来。现在佐佐木馆主不在,他说什么都白搭。 渡边清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车子驶入虹口道场的大门,两道沉重的木门缓缓合上。 第106章 截获发报内容信息 渡边清从虹口道场出来,坐着黑色轿车回到了倭国商会总部。 一路上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山本进刚才说的那些话。 渡边清睁开眼,看着车窗外虹口区街道上那些穿和服的侨民和挂着倭国招牌的店铺,心里没有一丝踏实的感觉。 山本进是剑术高手,在虹口道场排前三,在天津和北平踢了十几家武馆从没输过。 但那个曹家渡分局不是武馆,武馆里的人是练武的,警察手里是真枪。 山本龟田和山本清和已经死在那个分局局长手里了,三宅勇带着四名随从去交涉,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果山本进再出什么意外,他这个大管事的位置不但坐不住,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轿车停在商会大楼门口。渡边清下了车,快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双手撑着桌面沉思了很久。 山本进拦不住。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万一出了事,所有的责任都会推到他头上。 “为什么不劝阻?为什么不上报?你明明知道山本君要带人去闯警察局,为什么不通知馆主?” 渡边清能想象那些质问的每一个字,也能想象自己一句都答不上来的狼狈样子。 必须上报。不管山本进同不同意,不管馆主能不能及时收到,这个电报他必须发。 这样即使出了事,他也算尽到了告知义务,上面追究下来至少有个脱责的理由。 当然,从内心来说他也不是不希望山本进成功,毕竟那个姓李的局长杀了他们商会的人,如果山本进真能带人把曹家渡分局端了,他在商会里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最好是虹口道场的人一举端掉那个分局,他既不用担责任又能分一半功劳。 渡边清不再犹豫,按下桌上的唤人铃。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电报员快步走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得笔直。 渡边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拧开钢笔帽,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他斟酌了措辞,把山本进抵达上海的时间、准备自行带人处理曹家渡分局的打算、以及自己对这件事的担忧,全部浓缩成了几行简洁的电报稿。 写完之后渡边清把信纸递给电报员:“立刻发往东京,密级加急,致佐佐木馆主亲启。用外交商用电码,不要经过公共电报局,直接从我们商会的专线走。” 电报员接过信纸,鞠了一躬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渡边清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雪茄。烟雾在昏暗的台灯光线里缓缓升腾,遮住了他脸上复杂的表情。 距离倭国商会大楼不远的一条僻静马路上,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厢式货车。 车身刷着“永昌南北货”的招牌,从外面看跟上海街头常见的送货卡车没有任何区别。 但如果有人打开后厢门往里面看一眼,就会被里面的景象惊得合不拢嘴,车厢里塞满了监听设备,几台耳机放大器并排摆在金属架子上,红红绿绿的指示灯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烁。 两根细细的电缆从车顶伸出去,沿着路边的法国梧桐树干攀爬到高处,连接着指向倭国商会方向的定向天线。 两名情报组的探员戴着耳机坐在设备前,一人负责监听商会对外电话线路,另一人负责监听无线电信号。 车厢里闷热而安静,只有设备运行时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探员偶尔翻动记录本的纸张摩擦声。 渡边清让人按下电报机的那一刻。 一名探员眼睛微微睁大,坐直了身体。他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倭国商会有电报发出,信号强度很高,不是普通明码,用的是外交商用电码。” “能截吗?” “能。电码的破解需要时间,但信号来源和发报方向已经锁定了,往东京方向,收报人应该是倭国某个高级别官员。内容破译估计需要一到两个小时。” 探员一边调整频率一边继续说道。 “不过从发报时间和信号特征来看,这封电报跟山本进今天下午抵达上海的时间完全吻合。九成可能是商会在向东京汇报山本进的情况。” “立刻上报钟组长。” 一条加密信息通过对讲机传到了钟明手里。 钟明正坐在警局情报一组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虹口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个观察点的位置和人员配置。 钟明接到消息后立刻拿起桌上的专线电话拨给宋倩,让她同步调动二组的便衣探员加强对虹口道场周边和倭国商会门口所有人员进出的监控,然后快步走到墙角的监听主控台前,亲自盯着截获的电报信号。 “把截获的所有内容一个字不漏地译出来。优先破译发报人和收报人信息,然后破译正文。用最高优先级。” 一个小时后,发报人的身份确认了,渡边清。收报人是倭国虹口道场馆主佐佐木。 电报正文的关键内容也被成功破译,电报员把破译报告递过来时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 钟明一目十行地扫完报告,拿起对无线电话拨通话键。 “局座,刚截获倭国商会渡发给东京加密电报。电报核心内容,渡边清请求佐佐木馆主干预山本进即将针对我方警局的行动。据电报所述。目前佐佐木尚未回复。” 无线电话那头传来李少泽沉稳的应答:“继续监听。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属下明白。” 倭国商会大楼,电报室的机器忽然咔嗒咔嗒响了起来。 收报员从机器上扯下纸条快速译出内容,把译好的电文纸双手递给站在电报室门口等候的助手,助手小跑着穿过走廊敲开了渡边清办公室的门。 渡边清接过电文纸戴上老花镜凑近台灯,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了两遍。 佐佐木馆主的回电只有寥寥几行字,措辞极为强硬:不准妄动,一切等我回来后再行定夺。那个分局的背景尚未查明,帝国正在与夏国方面进行关键军事,此时不宜节外生枝。山本进如有异议,让他亲自来东京见我。在我回来之前,暂停行动。。 渡边清看完电报把电文纸搁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那块石头悄然落了地。 馆主明令禁止,这就好办了。话已经传达到了,如果山本进执意要去,那就是违抗馆主的命令,跟他这个大管事没有任何关系。责任撇清了,万一出事上面也怪不到他头上。 渡边清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摇柄,对接线员报了虹口道场的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女人娇嗔的嬉笑声,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边正在干什么。 山本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谁。 第107章 倭国人敢来,那就打 山本进此刻正躺在虹口道场后院一间和室里。 两个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一左一右地偎依在他身边,替他倒酒揉肩。红漆小桌上摆着几碟下酒菜和半壶清酒。 “山本君,打扰了。我是渡边清。”渡边清的声音里带着十分的恭敬和小心翼翼,“刚才收到了佐佐木馆主从东京发来的紧急电报。馆主的意思非常明确,请您先不要动,等他回来之后再统一行动。那个警局的情况目前尚未完全查明,贸然动手可能会有风险。馆主说这是命令,如有疑问可以直接去东京面见他。” 山本进手里那只酒杯停在半空中。他身边的两个女人察觉到了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同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半寸。 “渡边!” 山本进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话筒都震得嗡嗡响,旁边的两个女人被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 “你是不是在糊弄我?馆主怎么可能会下这种命令?以前有夏国人敢动我们倭国人,哪次不是直接打上门去?现在他们杀了龟田杀了清和,你让我等?你收了那个姓李的钱了?” “山本君息怒,我绝不敢有任何欺瞒。这确实是馆主亲笔电报,译电码和签名都是验证过的。我以人格担保。我只是奉命传达,如果您要等馆主回来……” “够了!” 山本进猛地把酒杯砸在桌上,清酒溅出来洒在榻榻米上,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山本进慢慢平复了呼吸,声音压得很低很冷。 “电话我挂了。这件事你少管。馆主回来之前,我会把事情办完。他追究起来我担着。” 电话啪地挂断了。 渡边清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慢慢把听筒放回话叉上。话已经传达到了,命令已经转达过了,对方不听那是山本进自己的问题。 他渡边清只是商会大管事,不是虹口道场的剑术师范,更不是山本进的上级。能做的都已经做了。 至于李少泽,他当然希望那个嚣张的夏国局长被碎尸万段,但他更希望自己在这件事里全身而退。 和室里,山本进把电话机推到一边,伸手揽过两个女人的腰拉回自己怀里。 等火消了,他就带人平了那个分局。谁拦着也没用。 ………… 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办公室。 李少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钟明刚送来的情报报告。报告只有薄薄两页纸,但每一行字的分量都沉甸甸的。 李少泽看完一遍又翻回去看第二遍,目光在几行关键破译内容上停了很久。他把报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干得不错。继续监听,还有其它消息立刻通知我。虹口道场前后门加派便衣,山本进本人只要踏出道场大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他的动向。” “是。” 钟明立正敬礼,把灰色礼帽重新戴回头上,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情报组在虹口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从道场门口卖烤红薯的小贩到商会对面咖啡馆的服务生,全是情报组的便衣。 山本进就算变成一只苍蝇从道场里飞出来,也逃不过情报组的眼睛。 门在钟明身后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李少泽把目光转向站在办公桌前的四个警长。 楚锋、陈驹、陆展、周兴,四人一字排开站在他面前,表情各异但目光里都烧着同一股火。 楚锋沉着脸双手背在身后,陈驹嘴角挂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笑,陆展面无表情把指关节捏得咯咯响,周兴靠在墙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局座,怎么打?”楚锋先开口了。 李少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曹家渡三角场的街道上,一队巡警正四人一组从街角走过,步伐整齐,步枪扛在肩上。 这片他一手打下来的地盘,现在已经井井有条到了让人几乎忘记这里一个月前还是帮派横行、倭国浪人当街杀人的三不管地带。 李少泽转过身,背靠着窗台,目光从四个警长脸上扫过去。 “倭国人要是敢来,那就打。打到他爹妈都不认识。” 陈驹眼睛一亮,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那是被沈若岚一脚踢飞时留下的印记。 楚锋沉稳地点了点头,陆展把指关节捏得更响了,周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楚锋,陈驹。巡警队和行动队处取消所有休假,全部归队。各关卡岗哨从两岗制改为三岗制,大门岗哨六人,配一挺轻机枪。巡逻队每组增配两人,全部携带步枪和实弹,巡逻路线往租界边界方向延伸两百米。在公共租界和华界的所有交界路口安排便衣观察哨,发现倭国人越界立刻通过对讲机上报。” “是。”楚锋和陈驹同时立正。 “陆展。防暴大队全员进入二十四小时待命。催泪弹和烟雾弹按战时标准配发到每个队员手里,盾牌和防弹衣全部检查一遍。防暴运输车加满油停在后院,随时准备出动。” “是。”陆展的声音像一截铸铁桩子砸在水磨石地板上。 “周兴。飞虎队进入最高战备状态。装甲车和直升机随时待命。如果倭国人动用重武器,飞虎队就是最后一把刀。这把刀不出鞘则已,出鞘就要见血。” “属下明白。”周兴坚定回应。 四个人同时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第108章 今晚过后曹家渡警局不复存在 李少泽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辖区地图上。 红笔圈出的几个点是已经部署好的便衣观察哨,蓝笔标注的几条线是巡逻队延伸后的新路线,绿笔画出的区域是防暴大队的待命位置。整张地图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如果倭国军方出动,他现在确实打不过。倭国海军第三舰队的军舰就停在黄浦江上,舰炮的口径比他手里最大的武器。 那几挺刚买回来的马克沁重机枪,大了不止一个数量级。真打起来,他这几百号人顶多撑一个时辰。 但他赌的就是倭国人不敢在上海公然动用正规军。上海是远东最大的国际都市,英法美意各国在这里都有租界和驻军。 倭国海军陆战队一旦在上海开火,就是捅了全世界的马蜂窝。就算倭国人要动手,也只会派虹口道场的浪人和退役军官,打着“民间纠纷”的幌子来。只要对面不动用正规军,他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李少泽要让那些倭国人知道,有些底线是不能踩的。杀了夏国百姓还敢上门挑衅,那就别想活着回去。 曹家渡警察分局像一台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器,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切换到了战时状态。 后院里,防暴大队的队员正在逐件检查装备,半人高的透明防暴盾牌从仓库里搬出来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 催泪弹和烟雾弹从弹药箱里取出,检查引信,然后重新装回战术背心的弹药袋里。 三楼武器库里,陈驹亲自监督着弹药的分发。他从系统商城里采购的那批新装备全部到位。 四挺马克沁水冷式重机枪已经架上了楼顶,枪口对准了租界方向。 汤姆逊冲锋枪发到了每个行动处小组长手里,弹鼓装得满满的。 警局大门外的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包子铺的大爷还在揉面,茶馆里的客人还在喝茶聊天,没有人察觉到这栋矗立在三角场的警局大楼里正在发生的变化。 ………… 晚上八点,虹口区。 倭国商会大楼里,渡边清正坐在办公桌前翻阅当天的货运清单。 商会最近从长崎进了一批生丝,在上海卸货后要转运到苏州的织布厂,报关手续繁琐得让他头疼。 渡边清拿着钢笔在清单上勾勾画画,脑子里一半在想生意,一半还在惦记着山本进的事。 电报已经发给了佐佐木馆主,馆主的回电也明确下了命令,不准妄动,等他回来再行定夺。话已经传达到了,山本进听不听那是他自己的事。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上面怪罪下来,他至少能拿出电报记录证明自己已经尽到了劝阻义务。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电报员站在门口,跑得气喘吁吁。 “渡边先生!山本君,山本君带了一百多人离开了虹口道场!全部带着刀,还有人扛着步枪,往沪西方向去了!就在刚才!” 渡边清手里的钢笔顿住了。一滴墨水从笔尖渗出来,落在货单上洇成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慢慢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山本进还是去了。这个人果然是拦不住的,连佐佐木馆主的命令都压不住他,他这个商会大管事的面子又算得了什么。 渡边清把钢笔搁在笔架上站起身来,从衣帽架上拿起西装外套穿好,又拿起桌上的礼帽戴在头上。整了整领带,动作不紧不慢,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备车。我跟去看看。看看山本君怎么把那个警察局长处理掉。” 公共租界通往沪西的主干道上,一支队伍正在夜色中行进。 一百多名倭国人排成松散的队列走在马路正中间。 走在前排的是虹口道场的弟子,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和服,腰间挎着武士刀。 走在中排的是道场的剑术师范和高级弟子,每人腰间一长一短两把刀走在后排的是道场的护卫兵,穿着深绿色的军服,肩上扛着三八式步枪。 山本进走在队伍最前方。他已经换掉了那件藏青色的和服,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剑道服,袖口和裤腿都用麻绳扎紧,腰间挎着两把武士刀。 整整一百多人,把整条马路堵得严严实实。 街道两边的行人远远看见这群人走过来,脸色瞬间就变了。 卖馄饨的摊贩连锅里的馄饨都不要了,推着板车就往巷子里钻。黄包车夫拉着车掉头就跑,客人被颠得东倒西歪也不敢吭声。 路边一家茶馆的掌柜看见窗外这阵势,一把扯下门帘,招呼伙计赶紧关门板,门板还没上完就把灯全灭了。 连路边那些平时横着走的帮派打手也远远地躲进了弄堂口,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几个喝醉酒的倭国浪人从居酒屋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见这支队伍,醉醺醺地举起手臂吼了几声口号。 队伍里有人大笑起来,指着路边那些慌乱逃窜的夏国人用倭国话大声说着什么,笑声粗野而放肆。 一个虹口道场的弟子看到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蹲在墙角瑟瑟发抖,故意抽出半截武士刀用刀背在墙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小女孩吓得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个弟子和其他几个人笑得更大声了。 公共租界的红头阿三巡捕骑着自行车远远跟了一段。 按规矩,超过一百人的武装队伍公共租界应该先向工部局报备,否则巡捕房有权拦截。 但带队的老巡捕远远看了一眼队伍里那些明晃晃的武士刀和三八式步枪,把自行车拐进了一条岔路,对身后的年轻巡捕摆了摆手:“倭国人的事,别管。回去写个巡查记录就行,说一切正常。” 一百多人的队伍毫无阻拦地穿过了公共租界的几条街道,再有一段路就能越过了租界和华界的边界线,进入了沪西地界。 山本进站在街道上,看着前方。 “曹家渡警察分局。今晚过后,这个名字就从上海滩消失了。” 第109章 立刻停止前进,退出华界! 山本进带着一百多人越过了租界和华界的边界线。 这条路此刻空荡荡的,连平时蹲在街角要饭的叫花子都不见了踪影。 街边的店铺门窗紧闭,二楼的窗户里偶尔有人掀开窗帘一角往下偷看一眼,随即立刻缩回去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路边停着几辆被遗弃的黄包车,车夫早跑得没影了。 在远处街口,四个正在巡逻的警员远远看见了这群黑压压的人影。 领头的巡警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和服,武士刀,三八式步枪,队伍最前方那个穿黑色剑道服的人腰间挎着两把刀,步伐沉稳而有力,像一头正在巡视领地的野兽。 巡警放下望远镜,果断地吹响了挂在脖子上的铜哨,三声短一声长—紧急撤退信号。 四个人转身就跑,边跑边用对讲机向警局汇报情况。 山本进看到那四个警察拔腿就跑的狼狈样子,仰头笑了起来。 山本进身后的弟子们也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指着那几个警察逃跑的背影用倭国话大声嘲笑着什么,有人故意把武士刀拔出来半截让刀刃在路灯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看见没有!夏国的狗看到我们就跑了!天津的警察是这样,上海的警察也是这样!什么曹家渡分局的警察,见到我们虹口道场的旗帜还不是吓得屁滚尿流!” 山本进用手里的刀鞘指着那几个消失在街角的警察,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一百多人同时发出哄笑声。笑声还没落下,前方街口忽然响起了整齐的跑步声。 上百双皮靴同时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的声音—沉闷、有力、节奏精准,像一面巨大的鼓被同时敲响。 山本进他们笑声戛然而止。 从街口的黑暗中涌出一排排端着步枪的黑色制服警员。 他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出现,有的从正面街口涌出来,有的从侧面的巷子里鱼贯而出,动作迅速而有序,几秒钟之内就在街道上列成了三排弧形射击阵型。 第一排蹲姿举枪,第二排立姿瞄准,第三排站在后方待命。 一百多把汉阳造步枪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山本进和他身后的所有人。枪栓被拉动的哗啦声连成一片,子弹推上膛的声音此起彼伏。 警员们的脸被街灯照得半明半暗,表情沉静而冷硬,没有一丝慌乱。 这些人明显是训练有素的作战队伍,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个站位都互不遮挡射界。 楚锋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他把铁皮喇叭举到嘴边,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炸开,洪亮而沉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对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里是上海市警察局曹家渡分局辖区!我是行动队警长楚锋!前方人员听着,你们未经许可携带武器进入华界,已违反夏国法律。我命令你们立刻停止前进,退出华界边界线!重复一遍,立刻停止前进,退出华界!” 山本进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面前这片黑洞洞的枪口和上百名严阵以待的警员,嘴角的弧度不但没有收敛反而咧得更开了。 山本进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刀鞘往地上重重一顿,木屐在石板地上踏前一步。 “退出?不可能。夏国的地方,我们大倭本帝国的人哪里都可以随便进出。你们夏国的法律管不了我们倭国人。我今晚就要从这里走过去,去你们那个分局找李少泽算一笔账。我看你们谁敢开枪。” 山本进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咬字极为清晰的夏国话说完,然后偏过头示意身后的人。 几十个护卫兵端稳了三八式步枪,枪口从前方弟子的肩膀之间伸出去。 楚锋放下铁皮喇叭,用正常的声音回答,但在这条过于安静的街道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山本进的耳朵里:“想进去可以。把武器枪械全部留下。交出武器之后,你们可以步行通过。这是最后的底线。” 山本进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他身后一百多双眼睛盯着楚锋,街道上的空气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再拧一下就要崩断。 山本进慢慢抬起右手按在腰间那把长刀的刀柄上,声音骤然拔高了八度。 “我不交呢?” 楚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那我们就只能按夏国的法律办事了。” 在山本进和楚锋对峙的同时,街道两侧的高楼里,一场无声的部署早已完成。 飞虎队的二十五名队员在周兴的带领下,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攀上了街道两侧的楼顶和窗户。 深蓝色的作战服融进了夜色,加装了消音器的MP5A3冲锋枪架在窗台上,战术头盔的护目镜下是一张张冷峻而专注的面孔。 周兴趴在一栋三层茶楼的楼顶边缘,手里握着一个战术望远镜。从他这个角度俯瞰下去,整条街道尽收眼底。 山本进和他的一百多人挤在街道正中间,被楚锋的警员从正面堵住,两侧是青砖高墙,身后是他们来时的路。 但那片黑暗里隐约可以看见更多警员的轮廓正在缓缓合拢。这是个口袋阵,山本进已经走进了口袋的正中间。 两名飞虎队员趴在周兴两侧,每人面前架着一把狙击步枪。夜视瞄准镜里的十字线锁定了街道中间的目标。 一名狙击手将十字线压在了一个端着步枪的护卫兵眉心,另一名狙击手的准星在人群最前方的山本进胸口缓缓游弋。 周兴的对讲机里传来各个小组压低声音的汇报。 一号位就绪,二号位就绪,三号位就绪。 楼顶火力点全部就绪,狙击组锁定目标,侧翼包抄组已切断退路。 周兴按下通话键,声音压得极低:“所有人等待命令。” 山本进看着对面这片整齐划一的枪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冷笑。他在天津见过不少夏国警察,那些人见了他带的道场弟子,哪个不是点头哈腰连正眼都不敢看。 区区沪西一个分局的警察,以为扛着几把破步枪列个队就能把他吓退。 第110章 倭国人敢再踏进一步,杀无赦! 山本猛地抬起手,对着身后吼了一声:“护卫兵!” 几十名护卫兵迅速从后排涌上来,在山本进面前排成两排射击阵型。三八式步枪被齐刷刷举起来,枪口对准了对面那些穿黑色制服的夏国警察。 “举枪。” 山本进又吼了一声,几十个枪栓同时拉动的金属撞击声汇成一片,护卫兵们的食指压上了扳机,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沉默的警员。 整条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街上已经看不到任何无关的行人,连路边的野狗都夹着尾巴钻进了巷子深处。 一家茶楼二楼的窗户还开着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但后面的人已经缩到了地板上一动不敢动。 一百多把汉阳造对几十把三八式,楚锋和山本进的目光在夜空中撞在一起。 谁也没有下令开枪,谁也没有后退一步。 山本进站在护卫兵组成的防线后面,把武士刀拔出来指向楚锋的方向。 “八嘎!你们这些夏国警察,知道拿枪对着大倭帝国皇军是什么罪吗?你们政府的军队见了我们都要绕着走,连你们市政府的官员见了我们都要低头哈腰!区区一个分局的小警察,也敢拦我们虹口道场的路!现在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枪,让开一条路,把李少泽交出来。不然今晚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你们可想好了,为一个月几块大洋的饷钱把命丢了,值不值!” 山本进身后的弟子们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用倭国话大声骂着脏话,有人故意把武士刀拔出来又慢慢插回去。 那些端着三八式步枪的护卫兵也跟着笑了起来,枪口在笑声中微微晃动。 楚锋站在警员方阵最前面,左手垂在身侧握着左轮手枪的枪柄,右手举着铁皮喇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身后的警员们也纹丝不动。 一百多把汉阳造步枪的枪口依然稳稳地指着前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摇,甚至连咳嗽声都没有。 山本进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他盯着面前这片沉默的黑色制服,心里忽然冒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在天津见过被他们一吼就吓得让路的巡警,在北平见过被他们几句话就赔笑脸的官员,但眼前这群人不一样。 他们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他从未在夏国警察脸上见过的笃定。 那是一种明知道对方是谁、手里有什么、后果会怎样,却依然毫不怀疑自己会赢的笃定。 山本进越是看不透这种笃定从何而来,心里那股烦躁就越是压不住。 “你们的局长呢!李少泽呢!是不是吓得躲起来了,让你们这些虾兵蟹将来替他送死!” 山本进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从嘴角喷出来溅在面前一个护卫兵的肩膀上。 一群人哈哈大笑,笑声比刚才更响更放肆。 有弟子用半生不熟的夏国话跟着起哄:“哈哈!你们局长是缩头乌龟!” “对面那狗是不是吃了屎,嘴巴一张把整条街都熏臭了。” 一道声音从警员方阵后面传过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在一片哄笑声中却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警员方阵从中间自动分开一条路。 李少泽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沈若岚跟在他身后半步,右手垂在腰侧,手指搭在枪套上。 他走到方阵最前方站定,跟楚锋并肩而立,看着面前这个手持双刀、身穿黑色剑道服的倭国剑客。 山本进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站在一群全副武装的警员前面却像是站在自家客厅里一样随意。刚才骂他是狗的就是这个人。 山本进把武士刀换到左手上,右手按在刀柄上,往前迈了一步。 “你是谁?” “你不是要找我吗?我就是李少泽。” 山本进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里烧着的那团火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压着,此刻终于找到了燃烧的对象。 他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攥住刀柄,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就是他。 就是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杀了他同族的堂弟龟田,杀了商会管事清和,杀了那么多个倭国侨民。 他赶了几天路从天津跑到上海,不是为了跟一群警察在街上浪费口水的。 “原来就是你。好,好得很。敢杀我们大倭帝国公民的夏国人,你是第一个。我不跟你废话,你自己走出来,乖乖跟我回虹口道场接受审判,我可以考虑放过你这些手下。如果你非要抵抗………” 山本进把武士刀拔出来指向身后的队伍。 “我这一百多号人今晚就踏平你的警局,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我的弟弟陪葬。” 李少泽听完这番话,没有急着回答。他偏过头看了沈若岚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 “这些倭国人怎么一个个都这么自信呢。” “小鬼子,我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带着你的人退出华界。这里是华界,我的警局辖区,你们携带武器非法闯入,已经触犯了夏国法律。放下武器,接受法律制裁,跟我回警局接受审讯。这是最后的通牒。” 山本进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最后的通牒,他带着一百多号人,全副武装,在天津连地方政府都不敢拦他,这个小小的分局局长反过来给他下最后通牒。 山本进把武士刀往地上一顿,刀鞘底部撞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李少泽说完不等他回应,直接举起右手,声音骤然拔高,整个街道都在嗡嗡回响:“全体都有!倭国人再敢往前一步,杀无赦!” 一百多名警员同时拉动了枪栓。哗啦一声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在街道上炸开,子弹已经顶上膛,枪口再次对准了前方那些和服和军服混在一起的队伍。 第111章 重机枪发威,打得山本进护卫兵死伤惨重 山本进被这声齐刷刷的枪栓声震得眼皮跳了一下。杀无赦! 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他都不意外,但从一个夏国警察局长嘴里说出来,而且是对着一百多个全副武装的倭国人说,山本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分局局长,凭什么跟皇军叫板?他那点底气到底是从哪来的?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年轻人只是在虚张声势。 天津那次不也是这样,对方先硬后软,最后还是要乖乖让路。 山本进转身对着后面的护卫兵吼道:“子弹上膛!” 几十名护卫兵同时拉动了枪栓,三八式步枪的子弹被推入膛中,枪口对准了面前那片沉默的黑色制服。 李少泽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平淡得像在让人搬一箱货:“把重机枪给我推出来。” 警员方阵后方传来沉闷的滚轮声。八名警员推着四辆改装过的手推车从人群中让开的通道里走出来,每辆手推车上架着一挺马克沁水冷式重机枪。 四挺重机枪被推到方阵最前方,枪口对准了对面的人群。 与此同时,停在路边的一辆军用卡车上,三名警员掀开了后车厢的帆布,露出里面一挺已经架好的轻机枪。 机枪手握住枪柄,副射手托着弹链,枪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条街道。 山本进身后的队伍里响起一阵骚动。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虹口道场弟子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人。 那些端着三八式步枪的护卫兵瞪圆了眼睛看着前方那四个黑洞洞的重机枪枪口,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 重机枪这种东西在他们印象里只有军队才有,连华界那些帮派火拼顶多用几把驳壳枪和汤姆逊冲锋枪,一个警察局怎么会有这玩意儿? 山本进自己也愣了一下。重机枪。四挺。他刚才那股被愤怒撑起来的底气被这四个黑洞洞的枪口硬生生凿出了裂纹。 山本进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队伍,发现弟子们的脸上已经出现了他在天津和北平从未见过的表情,动摇! 山本进咬了咬牙,退到护卫兵身后,用倭国话对那些端步枪的护卫兵吼道:“怕什么!枪多有什么用!这些夏国警察连枪都端不稳,根本没受过军事训练!我们是帝国军人,几个重机枪就能吓倒你们吗!” 李少泽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语气比刚才更平淡,平淡到像是在宣判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事:“机会已经没有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跪在地上,接受夏国法律制裁。这是最后一遍警告。” 山本进猛地转过身,拔出武士刀高高举起,刀刃在路灯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出击!踏平他们!” 几十名护卫兵端着步枪开始往前迈步。队伍开始整体向前推进,像堵由肉体和钢铁组成的墙正在缓缓压过来。 李少泽看着那些逐渐逼近的刺刀,抬起右手。他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在战场上经过千锤百炼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既然机会已经给了,对方不要,那就怪不得他。 市长来了他照样敢开枪,处长来了他照样敢开枪,南京政府的人来了他也照样敢开枪。 在这片地面上,规矩是他定的。谁踩了规矩,谁就得付出代价。 李少泽的右手猛地往下一挥。 “开火!拿枪的,全部击毙!” 一百多把汉阳造步枪同时喷出火舌。 第一排警员扣动扳机后迅速蹲下装填,第二排无缝衔接继续射击,第三排紧随其后。 三段轮射的节奏精准得如同机械钟表的齿轮咬合,枪声连绵成一片密集的炸响,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那些端着三八式步枪往前冲的护卫兵。 冲在最前排的护卫兵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身体猛地往后一仰,胸口、肚子、大腿上同时炸开好几朵血花。 有人闷哼一声直接扑倒在石板地上,有人被子弹的冲击力带得往后撞翻了身后的同伴,有人捂着被打穿的脖子踉跄了几步才倒下。 石板地上瞬间多了十几具尸体,血从弹孔里涌出来,沿着石板缝隙往低处淌。 四挺马克沁重机枪同时开火了。粗壮的枪管喷出尺把长的火舌,弹链在供弹口疯狂跳动,黄铜弹壳像瀑布一样从抛壳口倾泻而出,叮叮当当砸在石板地上。 重机枪子弹的威力跟步枪完全不是一个级别打在人身上不是穿一个洞,是直接把整条胳膊从躯干上撕下来。 一个护卫兵被弹链扫中,整个人被拦腰打成两截,下半身还保持着往前迈步的姿势。 上半身已经飞出去砸在了路边的青砖墙上。血肉和碎骨溅在墙上,溅在石板地上,溅在旁边同伴的脸上。 卡车上那挺轻机枪居高临下地扫射,子弹从上方斜斜地灌入护卫兵的队伍。 有人刚举起步枪还没瞄准就被打穿了肩膀,三八式步枪脱手飞出去在石板地上弹了两下。 有人试图往路边躲,刚跑出两步就被几发子弹同时追上,身体抖了几下便瘫软在地。 第112章 无路可退,山本进陷入包围 行动处这边的警员也在对方的还击中出现了伤亡。 护卫兵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毕竟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军人,慌乱之中还是组织起了反击。 三八式步枪的子弹呼啸着飞回来,打在警员方阵中。 几个警员闷哼一声倒了下去,有人捂着胸口倒在地上,有人被击中肩膀往后踉跄了几步。 胸口中枪的警员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子弹打在他的防弹衣上,弹头嵌在凯夫拉纤维里,没有穿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弹孔,又抬起头端起步枪重新扣动扳机,嘴里骂道:“妈的,疼死老子了!这帮倭国孙子的子弹还挺有劲!” 旁边几个同样被打倒又爬起来的警员也没闲着,有人揉着胸口龇牙咧嘴地骂了一句脏话,有人连揉都不揉直接端枪继续射击。 山本进被几个护卫兵连拖带拽地拉到了路边一堵青砖墙后面。他透过弹雨看着前方,眼睛瞪得溜圆。 他亲眼看见一个护卫兵的三八式步枪子弹精准地打在一个警员胸口上,那个警员倒下去之后不到片刻又爬起来继续开枪。 不止一个,是好几个,明明中了枪,明明被打倒了,怎么又站起来了?他傻住了,见鬼了? “山本君!对方火力太猛了!他们还有重机枪,我们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先撤吧!” 一个满脸是血的护卫兵头目压低身子跑过来对着山本进嘶吼。 他的话刚说完,脑袋上忽然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脑浆和血雾喷了山本进一脸。 那头目直挺挺地倒下去,眼睛还睁着,嘴还保持着说话的口型。 屋顶上。 飞虎队的两名狙击手正在用加装了消音器的狙击步枪一个一个地点名。 一个狙击手把准星套在了一个护卫兵的后脑勺上轻轻扣下扳机,目标往前一栽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另一个狙击手的瞄镜里出现了一个正端步枪瞄准的护卫兵,他屏住呼吸扣下扳机,子弹精准地钻进目标的太阳穴。 每一次枪声响起就有一个护卫兵倒下,子弹不知从哪里飞来,往往打在致命位置。 山本进用袖子抹掉脸上的血和脑浆,脸上的肌肉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 他带来的几十名护卫兵已经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散落在街道各处各自为战,被前后夹击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山本进咬着牙对着身后还在抵抗的弟子们吼了一声:“撤!往后退!退出这条街!” 几十个还活着的弟子和残余的护卫兵听到命令,拖着伤者连滚带爬地往后方退去。 有人把武士刀夹在腋下搀扶着腿被打伤的同伴一瘸一拐地跑,有人空着手跑,枪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但他们刚跑到街道后方,就被一排齐刷刷的防暴盾牌堵住了去路。 陆展带着防暴大队已经把这条街的退路封死了。 半人高的透明防暴盾牌排成弧形阵型,盾牌边缘包着钢边。 盾牌后面是一百名身穿黑色防暴警服的警员,护目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个方正的下巴。左轮手枪从盾牌之间的缝隙里伸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些正在往后退的倭国人。 残余的护卫兵举起三八式步枪对着盾牌射击。 子弹打在防暴盾牌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透明的盾面上多了几道白色的弹痕,但没有一发子弹能穿透。 盾牌后面响起整齐划一的左轮手枪齐射声,子弹从盾牌缝隙里飞出去,把最后几个还在举枪的护卫兵全部撂倒在石板地上。 山本进身边只剩下五十多人了,不是护卫兵,全部是虹口道场的弟子和剑术师范,手里攥着武士刀和几把短刀,站在街道中间。 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个松散的圆阵,刀尖朝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身上的和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 有人手臂在发抖,有人小腿在打颤,木屐踩在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枪声忽然停了。重机枪停止了轰鸣,步枪停止了齐射,手枪也不再开火。 整条街从震耳欲聋的枪战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受伤未死的人发出的微弱呻吟在墙之间回荡。 山本进握着武士刀站在圆阵正中间,缓缓转动身体,看向四周。他看到前方的警员方阵依然整整齐齐地堵在街上。 山本进看到后方的防暴盾墙纹丝不动地封住了退路,盾牌上多了几道白色的弹痕但完好无损。 他试着往左侧的一条窄巷里看了一眼,巷口已经站了一排端着冲锋枪的警察。陈驹站在最前面,枪口对着他们。 包围圈已经合拢了。 山本进和他那几十个道场武士弟子,被三四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察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的武士刀在步枪和重机枪面前显得可笑而无力,那些曾经在天津和北平让夏国人闻风丧胆的刀锋,此刻不过是几十把即将被子弹折断的玩具。 第113章 不能用枪?行,防爆队冲锋围殴 山本进握着他的武士刀站在包围圈正中间,周围是五十多个同样手持武士刀的虹口道场弟子和剑术师范。 他们背靠着背围成一个松散的圆阵,刀尖朝外,喘着粗气,和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贴在身上。 有人手臂在发抖,有人小腿在打颤。 “拔刀!”山本进吼了一声,把武士刀高高举起。 五十多把武士刀同时出鞘,刀身反射出的寒光在包围圈中晃成一片。 “作为大倭本帝国的武士,宁可战死也绝不投降!让这些夏国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武士道精神!” 山本进用倭国话嘶吼着,唾沫星子从嘴角喷出来,眼睛里的恐惧已经被一种疯狂的决绝取代。 几十个弟子也跟着吼起来,用倭国话骂着脏话,刀尖指着周围的警察,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李少泽站在警员方阵前面看着这群不肯放下武器的倭国人,把手里那根刚抽了两口的中华烟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李少泽伸手从旁边一名警员手里接过一把汉阳造步枪,拉开枪栓看了一眼弹仓里的子弹,推回枪栓,举枪瞄准。 他扣动扳机。一个正举着刀叫骂的虹口道场弟子胸口炸开一朵血花,武士刀从手里脱落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砸在同伴身上。 李少泽拉动枪栓弹出弹壳,重新推上一发子弹,瞄准,扣扳机。 又一个倭国弟子倒下去。再拉枪栓,再瞄准,再扣。 每一声枪响就有一个倭国人倒下。 李少泽一边往前走一边开枪,皮鞋踩在满地的弹壳和血泊上,步伐稳得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身边的警员自动让开一条路。 沈若岚跟在李少泽身后,手里端着一把汤姆逊冲锋枪,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左右两侧。 一连开了七八枪,倒下了七八个人。枪膛里传来撞针空击的咔嗒声,子弹打空了。 李少泽把步枪往旁边一递,警员连忙双手接过去。在他准备又接过枪继续射击时。 山本进看着自己的弟子被一个一个地击毙,额头上的青筋鼓得像要炸开。 这个姓李的根本不是在战斗,他是在行刑。每一声枪响都像是抽在他脸上的一记耳光。 山本进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一步用刀尖指着李少泽,声音又尖又哑:“李少泽!你们夏国人不是最讲公平吗!我们手里只有刀,你们拿枪打我们拿刀的,这就是你们夏国人的美德?你们夏国人不是最讲究以武会友吗!这就是你们的功夫?” 李少泽笑了:“哦,你想怎么比?” 山本进见他接话了,眼睛一亮,觉得抓到了一线生机。 山本进压住心里的狂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一些:“你们夏国人不是常说夏国功夫天下第一吗!那就用功夫来比!有种的放下枪,跟我们倭国武士一对一比试!让所有人看看,到底是夏国功夫厉害还是我们倭国剑术厉害!” 李少泽听完,转头看向旁边的陆展。 陆展正扛着一根警棍站在防暴盾牌旁边。 “陆展,倭国人想比功夫。不能用枪。你带防暴队陪他们玩玩。” 陆展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笑容,把警棍从肩上拿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棍子敲在防暴盾牌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属下保证完成任务。弟兄们,都听到了吧,倭国人想跟咱们比功夫。都把警棍攥紧了,好好陪他们玩玩。” 李少泽抬了一下手。 陆展把护目镜啪地扣下来遮住半张脸,右手举起警棍:“防暴大队,冲锋!” 一百面防暴盾牌同时从地上提起,盾牌边缘的钢边在路灯下连成一片冷硬的光弧。 防暴队员们齐声吼了一嗓子,那声音从一百个胸腔里同时爆发出来,震得山本进身后的道场弟子们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盾墙开始向前推进,步伐整齐划一,盾牌与盾牌之间不留一丝缝隙,像一台精密而冷酷的机器正在碾压过来。 山本进瞪大了眼睛。不对。他要的是一对一的功夫比试,不是一群拿着盾牌和警棍的警察像压路机一样碾过来。 山本进挥舞着武士刀吼道:“不是这样!一对一!一对一比试!你们夏国人懂不懂什么是一对一!” 陆展根本不理他在喊什么,盾墙继续推进。 山本进咬了咬牙,知道对方根本不会按他想象的方式来。他把刀举过头顶嘶吼了一声:“冲!砍破他们的盾牌!” 几十个道场弟子和剑术师范嚎叫着冲了上去。 武士刀带着风声劈在防暴盾牌上,刀刃砍在透明的聚碳酸酯材料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只在盾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有人用脚踹盾牌,脚底板踹在盾面上震得自己腿发麻。 有人用肩膀撞,撞上去像撞在一堵石墙上弹回来差点摔倒。 有人试图从盾牌之间的缝隙把刀捅进去,刀刃刚伸进去就被旁边的盾牌猛地夹住,然后一根警棍从头顶砸下来把他的手腕砸得骨头咔嚓响,武士刀脱手掉在地上被盾牌踩在脚底。 盾墙继续推进。 第一排盾牌撞在倭国武士身上,把他们撞得东倒西歪。盾牌之间伸出一根根警棍,专门对着脑袋和肩膀招呼。 硬木警棍砸在头盖骨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一个道场弟子刚举起刀就被一棍砸在太阳穴上,眼睛一翻直接软倒在地。 另一个剑术师范试图从侧面绕过去,被第二排的盾牌堵住去路,两根警棍同时落在他后背上,他闷哼一声趴在地上,然后被几根棍子围着打。 陆展冲在最前面,左手盾牌右手警棍。他把盾牌往前一撞将一个倭国武士撞翻在地。 然后警棍抡圆了砸下去,一下砸在那个武士的刀上把刀砸飞,两下砸在肩膀上把锁骨砸裂,三下砸在脑袋上把人砸晕过去。 五十多个倭国武士被一百名防暴警察围在中间,三四个警察围着一个武士打。 武士刀在狭窄的空间里根本挥舞不开,刀还没举起来就被盾牌撞回去,人还没站稳就被从侧面伸过来的警棍砸在肋骨上。 山本进被陆展盯上了。陆展用盾牌撞开挡在前面的人,大步走到山本进面前。 山本进举起武士刀劈过来,刀刃砍在盾牌上弹起来,虎口震得发麻。陆展根本不给他第二刀的机会,右手警棍从盾牌上方砸下去。 山本进侧身躲开,警棍砸在他的肩膀上,骨头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山本进咬着牙把刀换到左手试图从下路偷袭,陆展抬脚踹在他胸口上把他踹翻在地。 然后警棍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他的后背上、肩膀上、手臂上,每一下都砸得他身体弹起来又摔下去。 第114章 枪的年代,谁跟你单挑! 楚锋和陈驹站在包围圈外围,看着防暴队的弟兄们在里面揍得热火朝天。 陈驹把手里的冲锋枪往旁边警员手里一塞,迈步就往里走:“妈的,这帮倭国孙子,老子也去揍几个!” 楚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回来,脸上的表情难得地放松了些:“急什么,防暴队干的是力气活,让他们先打。等他们打完了你再上去补几棍。” 陈驹不甘心地站在原地搓着手,眼睛盯着里面那些正在被围殴的倭国武士,脚底板在地上一下一下地蹭着。 防暴队员们的警棍又挥舞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盾牌散开的时候,街道上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倭国武士了。 几十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石板地上,有人抱着被打折的胳膊蜷成一团,有人捂着头破血流的脑袋低声呻吟,有人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武士刀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刀刃卷了口,有的刀身被砸弯了,有的断成了两截,刀尖插在石板缝里微微颤动。 和服被撕破了,木屐甩飞了,那些刚才还高举武士刀嘶吼“板载”的虹口道场精英们,此刻像一群被暴风雨打翻在地的野狗。 陆展把盾牌拄在地上,心情愉悦。 人群中间,山本进从地上爬了起来。 山本进的黑色剑道服被血浸透了大半,和服左袖从肩膀处被撕裂了,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肉。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眉骨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顺着鼻梁淌下来滴在剑道服的前襟上。 山本进站起来的动作很慢,两条腿在打颤,膝盖窝上挨的那一棍让他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弯下去。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右手攥着那把被打出了好几道凹痕的武士刀,刀尖拖在石板地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火星。 山本进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过倒在血泊里的弟子,走过散落一地的断刀和木屐,走向站在警员方阵前方的李少泽。 “李少泽……” 山本进抬起头,用那只唯一还能睁开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少泽。 “你们这群人不讲武德!说好比试,两边人……群围殴我们……怎么个事!” 李少泽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把双手插在衣服的口袋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跟人讨论今天的天气。 “你就说是不是没拿枪吧。” 山本进被这句话噎得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脸上那块被警棍砸出来的淤青从青紫变成了紫黑。 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什么都被喉咙里涌上来的血沫堵了回去。 他这辈子跟人比武比了不下几百场,在京都的剑道馆里,在天津的武馆里,在北平的擂台上,每一场都是刀对刀拳对拳。输过,也赢过,但没有一场输得像今天这么窝囊。 对方根本不给他挥刀的机会,根本不跟他讲什么武士的荣誉,直接用盾牌把他的人拍翻在地然后用警棍往死里打。 山本进把武士刀往地上一顿,刀尖插进石板缝里稳住了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一对一。你跟我,一对一。用刀也好,用拳脚也好。我山本进,大倭帝国虹口道场剑术师范,就算死也要死在光明正大的对决里。你敢不敢!夏国人?” 旁边的陈驹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李少泽面前,手按在警棍上,语气里全是不屑:“局座,让属下跟来他比。” “不,我亲自来!”李少泽抬起手拦住了他。 陈驹愣了一瞬,回头看了看局座的表情,没再多说一个字,往后退回原来的位置。 李少泽往前迈了一步。 山本进看着这个年轻局长真的站了出来,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他赌对了,夏国人最吃这一套。什么夏国功夫、一对一单挑、光明正大,只要把这些词挂在嘴边,这些夏国人就会为了所谓的面子硬着头皮跟他单打独斗。 山本进在天津遇到过不止一个这样的武师,明明可以一群人围上来把他打死,却非要装什么英雄好汉一个一个上来送死。 眼前这个年轻局长也不例外。二十出头,能有多厉害? 就算练过几天拳脚,在他这个踢了十几家武馆的剑术师范面前也不过是几招的事。 只要这一刀能劈中,只要一刀,所有折在这里的弟子的仇,龟田的仇,清和的仇,全部都能在这一刀里讨回来。 “好,算你有种。” 山本进把武士刀从石板缝里拔出来,双手握住刀柄举到胸前,刀刃对准李少泽的方向, 他摆出了标准的剑道中段架势。刀尖微微上翘,两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深吸一口气,开始聚气。 “八嘎,给我去死吧!!”山本进怒吼着向李少泽冲了过去。 李少泽看着山本进这冲过来架势,右伸到腰间拔出那把左轮手枪。拇指拨开保险,枪口对准山本进的额头位置。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快得让山本进只看到一道黑影闪过。 山本进看到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自己眉心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纳尼?” 刚刚不是说好一对一吗?不是说不拿枪吗?比武怎么能掏枪?这和说好的完全不一样啊! 山本进张大了嘴想要怒吼,想要质问。 砰! 枪响了。 子弹钻进山本进的额头正中间,留下一个黑乎乎的弹孔。 山本进高举着武士刀的姿势僵住了,刀还举在空中,身体还保持着往前迈步的姿态。 然后那把武士刀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当啷一声砸在石板地上。然后山本进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后脑勺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撞击声。 山本进仰面朝天躺在满是弹壳和血泊的石板地上,左眼还眯着一条缝。 李少泽把左轮手枪的枪口举到嘴边,轻轻吹了一下。然后把枪转了个圈插回腰间的枪套里。 “傻逼。枪的年代,谁跟你单挑。聊两句你还当真了。” 陈驹把手从枪套上放下来,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然后忽然笑了。 沈若岚站在李少泽身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陆展从盾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地上的山本进,又缩回去继续擦他的护目镜。 李少泽整了整衣服的袖口,转回身对着身后的警员们下了命令:“把死了的都拖走,拉到城外找个地方处理了。没死的带回警局关押,手脚全部铐紧了,每天好好招待一下。警局后院的关押室这几天刚空出来,正好给他们腾几间。倭国友人大老远从天津跑来跟我们切磋武艺,我们得尽地主之谊,每天跟他们锻炼一下。楚锋,安排人打扫街道,天亮之前血迹要洗干净。弹壳全部回收,别留给任何人把柄。今晚参与行动的所有警员加发饷银。今晚的事,所有人都看到了,倭国人持枪闯入华界,开枪袭击警察,警察依法还击。都记住了?” 陈驹咧开嘴笑了,把警棍在手里转了个花,和楚锋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同时立正敬礼,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痛快:“属下明白!” 第115章 一个小小警局分局哪来的重机枪! 警员们一拥而上,把地上那些还活着的倭国武士一个接一个地铐上双手,拖着往路边停着的军用卡车走去。 警员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有人两人一组把尸体往平板车上抬,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 有人提着水桶用扫帚清洗路面上的血迹,水泼在地上冲开暗红色的血泊。 有人把散落的武士刀和步枪归拢在一起,长刀短枪码成堆等着用绳子捆扎装车。 被抓的活口,二十多个还有气的倭国武士,被反拷着双手排成串蹲在路边。 有人蹲不住摔倒在地,旁边的警员一棍子敲在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又挣扎着蹲了回去。 沈若岚走到李少泽身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局座,飞虎队传来消息。街道后方一百米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从战斗开始前就停在那个位置,一直没有离开。车里有人,一直在观察这边的情况。刚刚飞虎队的狙击手发现了车上的人,但目前无法确认车内人员身份。属下估计很有可能是倭国方面的探目。” 李少泽他的目光越过面前忙碌的警员们,看向街道尽头那片路灯照不到的阴影。 一辆黑色轿车的轮廓模模糊糊地停在两盏路灯之间的暗处,如果没有飞虎队的提醒,根本注意不到。 “倭国探目。胆子不小,看戏看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李少泽抬脚就往那个方向走去。沈若岚带着几名端着冲锋枪的警卫立刻跟上去。 黑色轿车里, 渡边清手脚冰凉。他今晚跟出来本来是打算看山本进怎么把那个分局踏平的。 出发的时候他甚至让人在后备箱里备了一箱清酒,准备等山本进灭了那个警察局之后拉他上车喝庆功酒。 事情一开始也完全按照他的预想在发展,山本进带着一百多人浩浩荡荡闯入华界。 直到那个警察方阵从街口涌出来,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然后重机枪响了,然后他亲眼看着山本进的护卫兵像被割倒的庄稼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渡边清吓得浑身都在发抖,从第一声枪响开始就缩在后座上一动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喘。 司机也吓傻了,两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他透过车窗看见山本进被防暴警察围住的时候还能勉强稳住心神,看见山本进提出单挑的时候还抱了一丝希望,看见李少泽掏枪把山本进一枪爆头的时候,他脑子里最后那根弦终于崩断了。 “开车!快开车!快!”渡边清几乎是从后座弹起来的,对着司机吼得嗓子都劈了。 司机手忙脚乱地拧钥匙,越急越出错,打火马达咔咔响了好几声发动机就是点不着。 渡边清转过头透过车后窗看见李少泽正带着人朝这边走过来。他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血液冲上脑门,眼前一阵阵发黑。 “八嘎!你个蠢货!快打火!快!”渡边清一边骂一边用手猛拍司机的后脑勺。 司机也急眼了,猛地一拧钥匙,发动机终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石板地上疯狂空转了两秒,然后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李少泽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发疯似地冲向街口。他把手伸向旁边的警卫,那警卫立刻把手里那把汤姆逊冲锋枪递到他手里。 李少泽拉开枪栓,枪托抵在肩窝里,对着正在加速逃离的轿车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 冲锋枪的枪口喷出一尺长的火舌,弹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追上去打在轿车的后挡风玻璃上,玻璃瞬间炸成无数碎片。 后尾箱的铁皮被子弹打出一排蜂窝状的窟窿,车尾灯被打碎了一盏,红色的碎玻璃像血一样洒落在石板地上。 渡边清在子弹穿透后窗玻璃的瞬间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趴在座椅上。玻璃碎碴子落了满头满脸,有几片钻进他的西装领口扎得他直抽冷气。 渡边清抱着脑袋蜷缩在后排座椅和前排座椅之间,嘴里胡乱的喊着什么,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子弹不断从头顶飞过打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皮革被撕开,里面的棉絮像雪一样在车厢里乱飞。 司机吓得把油门踩得死死的,方向盘打出一个急转弯冲进了旁边的一条岔路。 车轮碾过街沿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渡边清的额头撞在座椅腿上磕出一个大包。 李少泽又打了一梭子,冲锋枪弹鼓空了。他放下枪,望着那辆冒着烟消失在公共租界方向黑暗中的轿车,把空枪还给旁边的警卫。 “跑得倒挺快。” 李少泽转过身往回走。身后几个刚被枪声吸引抬起头来的警员又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 黑色轿车一路狂飙穿过华界和租界的边界线,闯进公共租界的街道之后才慢慢减速。 司机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了,两只手还紧紧攥着方向盘,方向盘上全是汗。 渡边清从后排座椅上慢慢坐起来,拨掉头发里的玻璃碴子,拍掉西装上的棉絮碎片,脸上冷汗直流,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疯了……疯了……这个夏国警察就是个疯子。” 渡边清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烟。 “他真敢开枪,他连我们坐的车都敢扫射。他知不知道这辆车挂的是倭国商会的牌照!他怎么敢的!” 渡边清的肩膀还在抖,手指头摁在膝盖上也止不住地颤。他活了四十多年,来上海滩也快十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夏国人。 杀山本龟田,杀山本清和,杀山本进,把虹口道场一半的精锐全灭了。 重机枪,冲锋枪,这哪里是警察局?这分明是一小支军队该有装备了。 “快,快回商会。我要发报。我要向东京发报。” 渡边清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发现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东西,也不知道是汗还是血, “这事我管不了了。山本进死了,死了一百多号人。这个责任谁都担不起。必须报告佐佐木馆主,报告海军司令部,这不是我能处理的事了。” 司机没敢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车子在虹口区的街道上又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商会大楼门口。 渡边清推开车门踉跄着下了车,西装后背上沾满了碎玻璃和灰尘,领带歪到一边。 他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才稳住身子,然后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步挪进了商会大门。 “八嘎!还有那个重机枪……一个警察局怎么会有重机枪!这件事查清楚之前,我一步都不会再靠近沪西了!” 第116章 老子要单挑你们十个,我要打十个! 曹家渡警察局后院。 从街上抓回来的几十个倭国俘虏被分开关在后院两侧的关押室里,铁门上的小窗开着,露出一张张鼻青脸肿的面孔。 操场正中间立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桩。 一个倭国武士被麻绳五花大绑地捆在桩子上,和服已经被血和汗浸透了,脑袋耷拉着。 陈驹站在木桩前面,手里攥着一根警棍。 他今晚的火气大得很,在街上那一仗全让防暴队的人抢了风头,他和楚锋就捞着几个逃跑的追着打了几下,剩下那些倭国武士一个不剩全被陆展的防暴队按在地上锤完了。 陈驹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从巷战结束一直憋到现在,总算找到地方使了。 “砰”一声,陈驹一棍子砸在那个倭国武士的肚子上。 那人闷哼一声整个人缩了一下,麻绳勒进皮肉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陈驹没停手,反手一棍敲在他后背上,接着又是一棍抽在小腿上。 那倭国武士被打得浑身直抖,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嘴里含混地骂着什么,声音小得只有跟前的人才能听见。 旁边关押室的铁窗里,那些被关着的倭国俘虏全都扒在窗口往外看。 看见自己的同伴被绑在木桩上挨打,有人拼命捶着铁门,有人扯着嗓子朝外面喊:“你们这些夏国人!卑鄙!无耻!有本事把刀还给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用绳子把人捆起来打,算什么英雄!” 旁边又有人跟着叫骂:“他们夏国人就是这样!不敢跟我们正面对打,只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东亚病夫果然名不虚传!跟他们局长一个德性!” 这些话从关押室里传出来,落在后院里清清楚楚。 陈驹挥着警棍又补了两下,转过身看着那些扒在窗边叫骂的倭国人,咬着牙,脖子上青筋一道一道地鼓起来。他回头看向李少泽,等着李少泽发话。 李少泽坐在操场边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张折叠小桌,桌上刚有警员端上几碟下酒菜和一壶热酒,摆得整整齐齐。 李少泽手里握着一只白瓷酒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身后站着沈若岚,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揉按。 听见关押室里传来的叫骂声。 李少泽眉毛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地对陈驹说:“人家都这么说了,你不满足一下多不合适。去吧,好好打。专门打他们的嘴。打多重都没事,就是别打死了。打死了就没得玩了。” 陈驹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咧开嘴笑着把警棍往地上一扔,警棍当啷啷滚到墙边。 陈驹走到关押室门口,让值守的警员把铁门打开,然后指着里面那些挤在一起的倭国俘虏:“出来十个。十个人一起上。我一个人跟你们打,不用手,不用脚,不对,说错了,我不用警棍,也不用枪,就空手跟你们打。旁边的警察谁也不会插手。你们不是要单挑吗,来,老子单挑你们十个。我要打十个,让我看看你们的武士道到底值几个钱。” 关押室里安静了片刻。 那些倭国俘虏面面相觑。这些人里有的是虹口道场的剑术师范,有的是高级弟子,最不济也在道场里练过五六年剑术。 他们被关进来之后一直憋着一肚子火,觉得夏国警察是靠人数和枪械才赢的,论真功夫这些穿黑皮的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此刻听见陈驹一个人要打十个还空手,有人当场就冷笑着站了出来。 “你说的!如果我们赢了,放我们走!” 陈驹把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先打赢了再说。出来。” 十个倭国人鱼贯而出,在操场中间散开。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什么话都没说,极默契地同时朝陈驹冲了过去。 十个人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拳头和赤脚带着风声往陈驹身上招呼。 陈驹站在原地没动,等第一个人的拳头打到他面前时才微微侧身让过,手腕一翻扣住对方的小臂,另一只手反手一抽,结结实实地扇在那人的嘴巴上。 啪! 那个倭国武士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嘴里喷出一口血沫混着两颗牙齿,摔在地上直哼哼。 另外两个从左右同时扑上来,陈驹一脚踹在左边那人的肚子上把他踹飞出去,右手顺势一记耳光抽在右边那人的腮帮子上。 那人被打得原地转了一圈,嘴里的血和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第四个和第五个从后面冲过来,陈驹头都没回,两个肘击往后一顶正砸在两人的鼻梁上,惨叫声立刻响起来。 陈驹转过身来左手一巴掌右手一巴掌,一人一下,打得这两人眼冒金星,嘴唇肿得说不出话。 第六个冲得最猛,跳起来飞起一脚踹向陈驹的胸口。 陈驹不退反进一步,左手拨开来腿,右手抡圆了一巴掌扇在那人的左脸上。 这一下力道比之前都重,那人整个身体被抽得横飞了出去,后脑勺磕在黄泥地上,嘴里吐出三颗牙,哼哼唧唧地爬不起来。 剩下的四个人看见前面六个倒得这么快,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互相看了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夏国警察空手这么能打。他们犹豫了几秒,齐声喊着冲上来。 陈驹冲进人堆里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四下,四个人挨个飞出去,有捂着嘴在地上打滚的,有跪在地上拼命咳嗽的,有半边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的。 前后不到三分钟,十个倭国武士全躺下了。 没有一个能站起来,没有一个嘴巴是完整的。 有人捂着被打裂的嘴唇哀嚎,有人把嘴里的碎牙一颗一颗往外吐,有人趴在地上连动都不敢动。 陈驹站在操场中间,活动了两下手腕,手掌又麻又烫,脸上却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李少泽坐在藤椅上又抿了口酒,对陈驹这边举了举酒杯,算是一种无言的赞赏。 沈若岚在他身后继续揉着肩膀,力度不轻不重。 楚锋看了一遍地上那些倭国人,握着拳头挥了一下:“打得好!这帮孙子就是欠揍,在街上被抓了还不老实,关在里边还敢骂人。陈驹这顿嘴巴子抽得解气。” 第117章 什么皇军武士,都是垃圾 这时警员又端来了烧鸡、酱牛肉、拍黄瓜、花生米,还有一大盆刚蒸好的白面馒头。 李少泽偏过头看了沈若岚一眼,拍了拍旁边的凳子:“若岚,坐下一起吃。” 沈若岚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李少泽率先动筷子夹了片酱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老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都动筷子,等会凉了。” 楚锋伸出筷子去夹那盘烧鸡里最大的那只鸡腿。他平时吃饭最快动作最大,今晚这一仗打下来体力消耗不小,早饿得前胸贴后背。 楚锋的筷子尖刚碰到鸡腿上的皮,沈若岚的筷子比他快了半拍,稳稳地夹住鸡腿的骨头,一抽就夹走了。 楚锋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巴巴地看着那只金黄流油的鸡腿被沈若岚放进了李少泽面前的碗里。 “局座,吃鸡腿。”沈若岚的语气跟平时汇报工作一样平淡,但动作里那股细致劲儿骗不了人。 楚锋挠了挠后脑勺,咧着嘴嘿嘿一笑,把筷子转向旁边的酱牛肉。 陆展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差点把面前的碗震到地上,指着楚锋打趣道:“老楚,没点眼力见!敢跟局座抢鸡腿,你是这一仗打糊涂了吧?” 楚锋把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哪敢哪敢,给局座吃是应该的,应该的。我就看看那鸡腿长得挺不错。” 李少泽从碗里抓起鸡腿咬了一大口。鸡皮烤得焦香,肉嫩多汁,油顺着嘴角差点流下来。他拿手背擦了擦嘴,冲沈若岚点了一下头。 沈若岚微微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但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 李少泽就这么抓着鸡腿啃着,翘起二郎腿,看着操场另一头。 陈驹还在那里打人。 院子角落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个倭国武士。 此刻陈驹正揪着一个倭国武士的领子,一拳砸在那人的面门上。拳头跟骨头碰撞的声音在操场上回荡,那人闷哼一声脑袋往后仰,血从鼻子里喷出来,身体软了下去。 还有两个俘虏硬撑着没倒。 陈驹转过去一脚踹在其中一个的胸口上,那人向后倒去把后面的那个也砸翻在地。 陈驹跟上去又补了两脚,脚脚都踹在肋条上,脚尖带着狠劲。 “什么狗屁武士,这么差劲。老子还没热身就全倒了。垃圾。” 陈驹骂了一句,甩了甩打麻的手。 陆展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挺身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胳膊,关节咔咔响:“我也去。今晚还没打够,手痒。” 陆展刚要迈步,楚锋从旁边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凳子上。 “急什么。今晚你都打了那么多了,该我了。”楚锋扭头看向李少泽。 李少泽摆了摆手:“想打就打,不用请示。别打死就行。留着慢慢打。” 楚锋嘿嘿笑了两声,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起身整了整警服的衣襟大步走向操场。 陈驹刚打完那十个最横的,地上横七竖八全是人,一个个缩成一团小声哼哼。 楚锋走上去拍了拍陈驹的肩膀:“去歇着,吃你的饭去。这几个我接手,我还没过瘾呢。” 陈驹抹了把汗,点点头走到桌边坐下,抓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李少泽看了陈驹一眼,示意他喝口汤别噎着。 沈若岚不动声色地把一碟酱牛肉往陈驹面前推了推。陈驹受宠若惊地连声道谢。 楚锋让警员把地上这十个人拖进旁边的临时关押间里,几根铁链哗啦一挂,门一关。 然后楚锋打开隔壁那间的门,里面关着十五个今晚抓回来的倭国俘虏,都是先前在街上跟防暴队交手时还嚷得最凶的那几个。 门一开,满屋子的人都缩了缩身子。 他们一个个鼻青脸肿,和服上满是泥土和血迹。看见一个高大的夏国警察拎着警棍走进来,有人拼命往墙角挤,有人缩在别人身后,有人嘴里用倭国话低声说着不要不要。 “都给我起来。刚刚不是说自己很牛逼吗?怕了!”楚锋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狭小的关押室里嗡嗡作响。 十五个俘虏慢吞吞地站起来。 楚锋把警棍在手里掂了掂,忽然一棍砸在离他最近那个人的大腿上。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他还没反应过来,楚锋已经抓住他的后领把他重新拎起来,膝盖顶在他的肚子上,然后照着他后脑勺又补了一棍。 那人像被抽掉骨头的麻袋一样软倒下去,嘴里淌出血沫。 剩下的人吓得想往外跑,被楚锋几棍子一个接一个地抽回去。 有人张嘴想骂,被一棍子砸在嘴巴上,牙齿混着血从嘴里飞出来,落在地上弹了几下。 有人抱头蹲下求饶,被揪住衣服后领提起来往墙上一撞,后脑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不再动弹。 有人硬撑着挥舞被绑在一起的双拳朝楚锋打去,被楚锋一脚踹在小肚子上,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好几个人。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五个倭国俘虏全被按在地上,一个个捂着伤口缩成一团,再也骂不出一句倭国话来。 楚锋把警棍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就你们也敢骂我们局长。找死。什么虹口道场,什么皇军武士,跑到我们曹家渡地界上撒野,早该想到这个下场。” 楚锋说完把警棍别回腰间,走到桌边坐下。 陆展给他盛了碗汤推过去。 楚锋接过来一口灌下去半碗,吐出一口热气:“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李少泽把最后一口鸡腿啃完,骨头往桌上一扔,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第118章 把目击者嘴堵住,封锁消息 凌晨两点,法租界边缘,柳泉的花园洋房里一片安静。 院子里的月季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摆,二楼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柳泉最近睡得很浅,公事压得他几乎夜夜失眠,今晚好不容易有了些睡意,刚合上眼没多久就被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 “老爷,老爷。”是佣人王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隔着房门传进来。 柳泉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凌晨两点十分。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披上睡袍,踢着拖鞋走到门口拉开门。 王妈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盏煤油灯,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慌张。 “老爷,楼下有您的电话,说是紧急公务,一定要您亲自接听。” 柳泉的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凌晨两点打到他家里来的紧急公务,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快步走下楼,客厅里的电话听筒搁在茶几上,旁边站着值夜的老仆。 柳泉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柳泉。什么事?” 电话那头是他安插在沪西的一个情报员,专门负责盯着曹家渡警察分局的动静。 那人的声音急促而疲惫,显然也是刚从现场回来。 他把今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虹口道场的山本进带了一百多人闯入沪西华界,被曹家渡警察分局的警力拦住,双方爆发激战,枪声响了将近半个时辰。 山本进和将近一百名倭国人被打死,剩下的被带回了警局。 曹家渡分局动用了步枪、冲锋枪和重机等。 柳泉一只手攥着电话听筒,另一只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听筒里传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桶冷水浇在他后脑勺上。他的睡意彻底没了,连后背上那层刚暖过来的热乎气都被冻住了。 “重机枪?”柳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有些干涩。 “是重机枪。至少四挺。马克沁水冷式,从枪声判断至少四挺,还有轻机枪。市长,这股警力的装备配置已经超出我们对曹家渡分局原有评估的上限。” 柳泉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死了差不多一百个倭国人,其中包括从天津驻屯军调来的正规护卫兵。 山本进死了,这个名字他在倭国商会那边的公文里看到过,虹口道场的剑术师范,在天津和北平以踢馆闻名的狠角色。 就这么死在了沪西的街上,死在一个刚上任不到三个月的分局局长手里。之前李少泽杀山本龟田、杀井上清和,已经让他头疼得不行。 但那次毕竟只是几个人,赔不是、推太极、拖延时间,总有办法糊弄过去。 这次是上百条人命,还动了重机枪,满街的枪声,半个沪西的百姓都听见了。怎么糊弄?拿什么糊弄? “现在曹家渡那边什么情况?” “警局方面已经清理了现场,尸体被运走,血迹正在清洗。但枪战持续了太久,附近几个街区的老百姓都惊动了,明天一早消息一定会传开。属下建议市府在天亮之前拿出一个说法,否则舆论压不住。” 柳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是上海特别市市长,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不能在一个电话面前乱了方寸。 柳泉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你听好,现在就带人去。把曹家渡周边几条街全部封锁起来,所有进出口设卡,不许任何人靠近。天亮之前把现场清理干净,弹壳弹痕全部处理掉。然后放消息出去,今晚有几个江洋大盗在曹家渡一带持枪抢劫,跟巡逻警察发生正面交火,劫匪被全部击毙。就按这个说法放。记住,一个字都不许提到虹口道场,不许提倭国人。谁要是走漏了风声,自己卷铺盖滚蛋。” 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问了一句:“那被击毙的人里面有穿军服的,衣服和装备怎么办?都被警局带走了。属下去要,他们未必肯给。” 柳泉揉了揉眉心,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你先去办你的事。警局那边的东西你不用管,他们要怎么处理是他们的事。你的任务是把街道封住,把目击者的嘴管住,把消息搅浑。案子的细节我来想办法。快去吧,天快亮了。” 挂断电话,柳泉把听筒放回话叉上,整个人靠进沙发里。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脑子里一片翻江倒海。 一百多个倭国人死在上海,这件事如果捅到东京去,倭国领事馆一定会闹到南京。 南京政府承受不住倭国的外交压力,最后板子八成会落到他这个市长头上。他想压,但压得住吗? 更让他心惊的是那四挺马克沁重机枪。一个分局,哪来的重机枪? 上海市警察局所有分局的武器配发都由市局统一管理,别说重机枪,就是冲锋枪也轮不到分局装备。 曹家渡分局成立以来,他从没有批过任何重武器配发,那些人手里的重机枪是从哪来的? 他想到了那份被中央加密的人事任命档案,想到了李少泽那单薄得几乎等于空白的履历。 看来这个李少泽不但有南京方面的后台,还能绕过市局搞到重武器,这背后的能量远比他之前估量的要大得多。这个李少泽,他已经完全看不懂了。 第119章 这个匪徒名头不能浪费了 两天后,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办公室。 李少泽坐在他那把皮椅上,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他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咬开薄皮,肉馅的鲜甜在嘴里化开。 沈若岚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她走到办公桌前面站定,把报纸摊开放在李少泽面前。 报纸的头版头条印着一行粗黑的大字——《沪西昨晚枪声大作 劫匪持枪拒捕被全数击毙》。 标题下面是一篇洋洋洒洒的报道,说昨晚有几名江洋大盗在曹家渡一带持枪抢劫商铺,巡逻警察发现后全力追捕,双方发生激烈枪战,最终劫匪被全部击毙,警方正在核实劫匪身份云云。 整篇文章写得有板有眼,连目击者的证词都有,说附近居民听见了密集的枪声还以为是放鞭炮。 “局座,属下查到了。”沈若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那晚枪战结束之后,有一批人连夜封锁了曹家渡周边的几条街道,设置关卡不许任何人进出。天亮之前,他们把所有弹痕和血迹全部处理掉了。第二天一早,报纸上就登了这篇文章,把咱们跟虹口道场的冲突扣在了几个不存在的劫匪头上。是哪一位派来的,属下暂时还查不到。” 李少泽把最后一个馄饨吃完,端起碗喝了口汤,把碗放回桌上。他拿手帕擦了擦嘴,拿起报纸扫了一遍,然后随手丢在桌面上。 “不用查了。既然这事对咱们没有坏处,就由他们去办吧。把枪战扣在劫匪身上,瞒得了上海的百姓,瞒不了倭国人。虹口道场死了一百多人,山本进被打穿脑袋,这是想瞒就瞒得住的吗?用不了几天,倭国人就得找上门来。我正等着呢。” 沈若岚把报纸收起来折好,轻轻点了点头。 李少泽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目光扫过窗外曹家渡三角场的街面。 老百姓们看了报纸上的“劫匪被击毙”,拍手叫好,说曹家渡的警察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连持枪劫匪都打得过。没有人知道那晚真正死在枪口下的是谁。 李少泽心里明白,这种新闻能骗过普通市民,能骗过不明就里的外国记者,但骗不过那些在租界里手眼通天的倭国人。 倭国探目活着逃回去了,他亲眼看见了山本进是怎么被打死的,也看到了那些重机枪。封锁消息这种手段可对倭国人没有用。 “这件事被扣在劫匪头上,估计是市政府里有人怕别国领事馆过问。如果让英吉利国和法兰西国的人知道了华界警察跟倭国武装力量发生正面冲突,租界那边肯定要借题发挥。他们不是帮我们,是帮他们自己。” 李少泽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棋。 “不过,这个劫匪的罪名没人认领,空着也是空着。正好我最近手头紧,不如弄假成真。” 李少泽到这里顿了一下,走到办公桌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派人去通知宋倩,让她查一下公共租界和法租界里那些洋人富商的底细。住址、行踪、家里有什么人、常去什么地方,越详细越好。再查查那些富商跟租界工部局有没有烟土生意往来的,有几家是靠着欺负夏国人发家的。” 沈若岚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李少泽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拿起报纸扫了一眼。 报纸上的报道写得情真意切,仿佛那几个不存在的劫匪真的在昨晚被英勇的巡警击毙在沪西街头。 李少泽折起报纸塞进抽屉里,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倭国人接下来会干什么呢。”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 直接施压南市政府?通过外交渠道向南京抗议?还是再派一支部队来报复? 这些可能他都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无论对方选哪一种,他都准备好了。施压南市政府? 南京政府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再派部队来? 重机枪已经架在楼顶上了,连虹口道场都啃不动的硬骨头,来多少人也不够填。 李少泽只需要坐在这里等着,等倭国人的下一步动作,然后见招拆招。 沈若岚前脚刚走没多久。 一名站岗的警员就敲开了局长办公室的门。 他站在门口立正敬礼,声音利落地禀报:“局座,大门口来了一个人,说是市局警务处的通讯员,有文件要当面交给您。” 李少泽正靠在椅背上抽烟,听到禀报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抬了一下手:“让他进来。” 没多会儿,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警员走进办公室。 这人看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岁,警衔是最低的一级警员,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进门后他站定敬礼,动作标准得有些拘谨,声音也带着几分小心:“报告李局长,属下是市局警务处通讯员,奉上级命令前来送达一份会议通知。请李局长查收。” 说着他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双手递到办公桌前。 李少泽接过来打开扫了一眼。文件内容是市局办公室签发的会议通告,要求各分局局长明日前往市局开会,就上海市治安问题召开特别会议,所有分局局长必须出席。 李少泽把文件放在桌上,对那通讯员点了点头:“知道了,我一定准时到。” 通讯员又敬了个礼,道了声“谢谢李局长”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皮靴踩在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120章 去市局开会?怕是不安好心 沈若岚回来的时候,李少泽正把那张会议通告搁在桌面上,手指在文件边缘不轻不重地敲着。 她走到桌前拿起通告看了一遍,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来。 “局座,明天去市局?他们这个时候把所有分局局长叫过去,恐怕没那么简单。我们刚跟倭国人打了一场大仗,市局以前对我们分局的事情从来不管不问,现在突然通知开会,怎么看都有点不对劲。属下觉得您可以不去,随便找个理由推掉。局座要是不想去,谁也不能勉强。” 李少泽摇了摇头。他把通告放回桌上,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着。烟雾袅袅升起,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份盖着红印章的文件。 市局的章,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所有分局局长必须到会。 “去。为什么不去。我倒要看看这个市局给我摆的是什么阵。鸿门宴也好,请君入瓮也好,不去就让他们觉得我怕了。这曹家渡分局才站稳脚跟,要是因为一张会议通知就缩了脑袋,以后在这上海滩谁还把你当回事。再说我又不是一个人去,带上该带的人。通知上只说让我去开会,可没规定不许我带多少人。” 沈若岚见李少泽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再劝,把通告拿起来收进柜子里。 她心里已经飞快地过了一遍明天的安保方案,带多少人、走哪条路线、谁在车里、谁在会场外接应、如果市局的人要留人怎么撤退。 这些事情不用李少泽吩咐她也知道该怎么做。 ………… 苏老槐最近的日子过得极其舒坦。 顾秦死了,斧头帮在沪西的地盘群龙无首,被封的场子还没解封,没被封的场子也人心惶惶。 苏老槐借着跟曹家渡警察分局的关系,以极快的速度把斧头帮原有的地盘一块一块吃了下来。 赌档、烟馆、码头仓库,还有那些原本挂在斧头帮名下的酒楼茶楼,现在大半都归了洪帮沪西分堂。 他苏老槐在沪西混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风光过。 青帮的唐虎被李少泽打废了一只手,又死了陈康,势力大减,龟缩在码头一带不敢露头。 斧头帮彻底散了。整个沪西地面上,洪帮一家独大,他苏老槐就是那个站在所有帮派头顶上的人。 这天中午,苏老愧乘着自己那辆黑色别克轿车,带着十几个随从,来到沪西最大的鸿运楼吃饭。这栋酒楼开在康定路最热闹的街口, 五层高,雕梁画栋,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是沪西地面上最有排面的馆子。 苏老槐的轿车在楼门口停下,随从跑上前替他拉开车门。他穿着那件铁灰色的杭绸长衫,外罩一件黑色团花马褂,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拐杖,不紧不慢地走下车来。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笑意。 苏老愧一进门,满大堂的人都朝他打招呼。 坐在一楼喝茶的几个商号老板纷纷起身,拱手作揖,一口一个“槐公”“苏老爷子”叫得比亲爹还亲。 苏老槐一个个点头回应,偶尔跟相熟的老板寒暄两句,态度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络。 他太享受这种感觉了,走到哪里都有人让路,坐到哪里都有人敬茶。 这些年在沪西夹着尾巴做人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了。上了三楼,他径直走进最大那间包房。 包房里已经备好了一桌酒菜,八冷八热,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还摆着一坛绍兴黄酒。 他刚在主位坐下,萧断刀就推门进来了。走到桌前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槐公,然后在下首坐下。 苏老槐示意随从倒了茶,端起来喝了一口,问:“斧头帮那边的事,这两天处理得怎么样?” 萧断刀把筷子放下正色答道:“处理得差不多了。斧头帮还有些不死心的人,想学顾秦那样把地盘抢回去,这几天在槐树弄一带聚众闹了两次。我带着人打回去了。昨晚他们在码头后街又纠集了几十号人想抢仓库,被我带人堵在巷子里,打跑了十几个。剩下的一看形势不对,全缩回去了。地盘目前稳稳当当,没出乱子。” 苏老槐点了点头,夹起一块东坡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斧头帮那些人是不会死心的。顾秦一死,帮里多的是人盯着沪西分堂这块肉,都恨不得自己来做这第二个顾秦。可我不想给这个机会。他们只要敢伸头,就给我打回去。但你要记住一点,现在局势变了,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大街上动刀动斧,不能砸店不能伤及平民。李局长立下的规矩,我们不能破。要打可以,过了十二点再去。这是红线,踩不得。” 萧断刀应了声是,又说:“王琛那边会不会亲自带人来?斧头帮总堂的人要是来了,咱们的力量还真不一定能顶住。” 第121章 去找个漂亮的女人送给李局长 苏老槐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绍兴黄酒,然后缓缓开口:“王琛要是亲自来,我们不是对手。整个斧头帮的势力你也清楚,光核心帮众就有上千人,那是敢跟黄金荣杜月笙掰手腕的主。可我不怕。有李局长在沪西坐镇,他王琛再横,也得先过了警察局那一关。你以为李局长会坐看斧头帮在他的辖区上撒野?” 苏老愧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老派江湖人才有的精明:“你槐公我送了那么多钱给李局长,图的是啥?图的就是他能替我们挡住那些我们挡不住的人。只要跟警察局的关系不断,我们洪帮在沪西就倒不了。” 萧断刀咧了咧嘴,但还是有些将信将疑:“槐公,您就这么信得过李局长?万一真出事了他不管呢?” 苏老槐摆摆手,像教训晚辈一样说道:“你不懂。李少泽这个人虽然年轻,但他立的规矩,谁都不能碰。我们给他交规费,遵他的规矩,他就有义务保我们。你以为他收拾青帮斧头帮是为了老百姓?他是在告诉整个沪西,这块地面上他说了算。只要我们不越界,天塌下来有警察局顶着。” 正说着,包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洪帮的小弟急匆匆跑进来,跑得满头是汗,上气不接下气。 苏老槐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做什么毛毛躁躁的。天塌下来了?” 那小弟赶紧站住脚,弯着腰一边喘气一边看向萧断刀。 萧断刀已经站了起来,脸色凝重地准备动身:“是不是斧头帮又来搞事了?” 那小弟摇摇头,缓过气来才开口:“不是,不关斧头帮的事。是前晚那场大枪战。我打听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苏老槐和萧断刀对视了一眼。前晚曹家渡那边枪声响了半个多时辰,整片沪西的百姓都听见了。 报纸上说是江洋大盗持枪拒捕,但道上的人都知道肯定不是这么简单。 苏老槐示意那小弟说来,那小弟咽了口唾沫,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从头说了一遍。他说得不算详细,但核心内容很清楚。 事情是警察和倭国人干的,不是一般的倭国人,是虹口道场的一百多号倭国武士和护卫兵闯进沪西,与警察起了冲突。 结果被李少泽带着上百名警察在半路上堵住,双方动了重机枪。最后虹口道场倭国人一百多人被警察打死了大半,剩下的被抓了起来。 那场枪战惊动了好几个街区,最后被市政府的人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是匪徒拒捕。 苏老槐听完,后背一阵发凉,嘴里的酒都忘了咽。 一百多个倭国人被李少泽杀掉,连虹口道场的人都敢动,还动重机枪。 他原以为李少泽最大的胆子也就止步于收拾帮派,哪知道这年轻人连倭国人都敢用重机枪对付。 这已经不能用胆大来形容了,这是彻底的不怕死。 苏老愧放下酒杯,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真他妈是个狠人。” 萧断刀脸上的刀疤抽了一下,也忍不住接了一句:“真没想到李局长居然敢摆开阵势跟他们对打。那可是一百多号全副武装的倭国人。” 苏老槐靠在椅背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呼吸。他喃喃道:“狠,真的狠。别的警察躲都躲不过来,他倒好,直接把人全给灭了。我苏老槐在江湖上混了四十年,什么狠角色没见过,可这种又疯又不怕死还有枪有人的警察,真头一回见。这个人不能惹,只能交好。” 他转头看向萧断刀,语气忽然严肃起来:“断刀,等会吃完饭,你去办一件事。全上海范围内找几个好看的女人。记住,要良家女子,相貌好,性格温顺,身世干净。不要给我找窑子里的,更不要找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 萧断刀愣了一下,没太明白他的用意。苏老槐瞪了他一眼:“李局长再厉害,也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贪财,好色,这不是自然的事吗。我送了钱,给了面子,但还不够。要跟他的关系再深一层,就得往他身边送个人。天天在他耳边吹枕头风,比我们送一百箱大洋都管用。找好了先带来给我过目,我亲自挑。一定要处的,别出岔子。” 萧断刀这才恍然,点头应下。苏老槐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了压惊。 这顿饭他越吃越觉得有滋味,好像能看见自己跟李局长之间的关系更进了一层。 但他心里也有隐隐的担忧——事情闹得这么大,倭国人肯定不会罢休。 如果倭国人逼市政府把李少泽交出来,市政府扛不住压力,李少泽这棵大树倒了,他的钱就白花了,地盘也未必保得住。 可他转念又一想,李少泽敢把事做得这么绝,敢光明正大地跟倭国人硬扛,这样的人能没有后台吗。 能配重机枪的警察局,全上海都找不出第二个。既然他敢打,就一定有兜底的本事。 想到这里,苏老槐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 第122章 唐虎堕落了,去闸北吧! 法租界,霞飞路,一家名叫“夜巴黎”的酒吧里。 来这里喝酒的多是法租界的洋行职员、小买办和帮派里有点身份的人物。 今晚客人不多,唐虎独占着最里面的一张卡座。他面前摆着半瓶白兰地和一只已经空了的酒杯。西装外套脱了搭在卡座靠背上,衬衫扣子解开了三。 唐虎一只手缠着纱布,另一只手捏着酒杯,一口一口往喉咙里灌酒。手疼,头疼,心里更疼。 被李少泽在会议室里用烟灰缸砸烂的那只手虽然保住了,但医生说以后肯定使不上力。这道伤疤印在身上,也烙在了心里。 这些天他在沪西的日子一落千丈。以前那些见了面老远就迎上来递烟敬酒的商号老板,现在看见他都绕着走。 合作多年的大老板们一个个找借口终止了合同,转头就去巴结苏老槐。 他知道原因。自己当众被李少泽打废的消息传遍了沪西,道上的人个个都在看他的笑话。 一个被警察当着这么老大的面砸烂手的堂主,还有什么威信可言。更让他难受的是,连手下的人也偷偷走很多了,剩下没跑的天天唉声叹气。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爬不起来了。 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年轻女人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地给他倒酒。她叫小玉,这间酒吧里的陪酒女。 唐虎喝得太急,手又使不上劲,酒杯一个没抓稳倒在桌面上,琥珀色的酒液洒了一桌子。 唐虎看着满桌子的酒,又看了看小玉,忽然一巴掌甩了过去。 小玉被扇得整个人从卡座上跌下去,半边脸肿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连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倒个酒都倒不好!滚!” 小玉捂着脸缩在地上拼命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虎哥,没有,我没有看不起您……我这就给您重新倒……” 唐虎没解气,举起手又要打。手刚抬到半空中,被一只手从旁边稳稳地攥住了。那只手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扣在他的手腕上,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谁敢拦我?找死是不是!”唐虎怒火中烧,猛地转过头去。 看清了来人的脸之后,唐虎所有的怒气瞬间被冻住了。 唐虎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颤音,然后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恭敬地叫了一声“萧哥”。 司马萧站在他面前,戴着一顶黑色礼帽,身穿深灰色西装。整个人像一把被压进鞘里的刀,每一处都透着危险。 司马萧是季云卿身边最得力的保镖,也是最凶的枪手。 唐虎在季云卿门下混了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季云卿本人,就是这个司马萧。 因为季云卿骂人但不亲自动手,而司马萧动手的时候从不说话。 司马萧松开他的手腕,丢下一句话:“季爷要见你。” 唐虎的酒瞬间醒了大半。他抓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胡乱套上,连还坐在地上的小玉都顾不上看一眼,乖乖跟在司马萧身后出了酒吧。 两人穿过一条不长的巷子,来到街角一栋三层小楼前。 门口站着两个戴礼帽的青年,见了司马萧都欠了欠身。唐虎低着头跟着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 房间里的灯光不算亮,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的普洱茶和几只白瓷杯。 季云卿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旁边站着两个穿短衫的马仔。手里端着一只紫砂杯,正低头喝茶。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唐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起来:“季爷,唐虎给您丢脸了。您吩咐,怎么罚我都行。” 季云卿把茶杯放下,抬眼看了他一下。这一眼很淡,但在唐虎看来比打他一顿还难受。 季云卿年轻时也是从刀口上滚过来的人,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手下人被人打了不丢人,丢人的是打了一顿就爬不起来了,成天泡在酒缸里醉成一滩烂泥。 “唐虎,我让你去沪西,是让你替我管地盘,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你被一个警察打了不假,可你是什么人,我季云卿手下的人。打不过人家不丢人,你打输了就自暴自弃,天天泡在酒吧里打女人撒气,你这样子给谁看?给你自己看?还是给那个苏老愧看?” 唐虎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闷:“季爷,我错了。我就是心里堵得慌。那些老板以前求着跟我做生意,现在全跑了。沪西的很多地盘都让苏老槐那个老东西吞了。我咽不下这口气。” 季云卿哼了一声,端详了他片刻,然后说道:“沪西的事,不用你操心了。我已经安排别人去接手那边的生意。你去闸北。那里有我们青帮的一些生意,样样都有。需要人去坐镇。你若还认我这个爷,就振作起来,去闸北重新开始。” 唐虎猛地抬起头,眼圈泛红,想说自己在沪西还有余力再拼一次。可看着季云卿那副已经拿定主意的神态,他把话全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季云卿从来不把说过的话收回。既然让他去闸北,他就只有去闸北这条路可走。 第123章 法租界这么大,怎么就盯上我了? 季云卿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又补了一句:“我打听过一些风声,还不全。那个曹家渡警察局水很深,你这种段位的人栽进去不冤枉。我们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不值当继续在沪西耗。你去了闸北给我好好干,要比以前更有精神。别整天一副丧家犬的样子。你不替自己争气,没人替你争气。” 唐虎听了这话,心里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季云卿没有冷落他,没有把他当弃子,反而把闸北那么重要的地盘交给他。 唐虎抹了一把脸,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季爷。唐虎一定好好干,替您把闸北看住了。” 季云卿挥了挥手:“去吧。明天就动身。” 唐虎起身,鞠了一躬,退出门去。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季云卿的脸色才慢慢沉下来。他把茶杯端起来,轻轻晃着杯中的茶水,像是在思考什么。旁边的司马萧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 “最近有什么新动静。” 司马萧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斧头帮的王琛最近扩张得厉害。公共租界那边又拿了三条街的生意,现在还把手伸向法租界了。他派人来找过我们这边几个大老板,想收我们的舞厅和赌档。来势很凶。” 季云卿的眉头皱了起来。王琛。别人不知道,他太了解了。 这个斧头帮帮主别的本事先不说,光是疯就比谁都疯。管着上万人的帮众,连洋人巡捕都敢打。 前阵子拿下北站,把陈鳄当街砍成肉泥的事整个上海滩都传遍了。这号人就像头疯狗,谁碰上谁倒霉。 他季云卿年纪大了,最不想跟这种人正面对上。不是怕,是不想被拖进一场没完没了的死斗里。 “法租界这么大,他跟黄金荣那边不是也挨着吗?怎么偏盯上我?我是好欺负还是怎的。” 季云卿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 司马萧没说话。 季云卿又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黄金荣在法租界树大根深,王琛不敢先动他。柿子挑软的捏,道理没错。可我也不是软柿子。” 季云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街上的车流,语气渐渐平稳下来。 “过两天我约法租界公董局的人吃个饭,把这条线通一通。法国人跟我有交情,王琛再横也不敢公然跟租界当局作对。要是不行,就把祸水往黄金荣那边引。让王琛跟黄金荣先咬起来,我们坐山观虎斗。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伤哪个我们都省心。去,把庄老叫来,我有事要跟他商量。” 司马萧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 法租界靠南边有一座码头,叫南码头。 规模不算大,比不上十六铺那种千帆竞渡的大码头,但每天进出的货船也有二三十条,装卸的货物从南洋的橡胶到苏北的粮食,样样都有。 码头上讨生活的人多如牛毛,扛大包的苦力、拉车的脚夫、修船的工匠、做小买卖的摊贩,把码头周围的几条街挤得满满当当。 来上海滩混饭吃的人都知道,这种地方一天能挣的工钱不到一块大洋,但争抢地盘的事从没断过。 谁在哪一段搬货,谁在哪一片摆摊,谁给哪家商号拉货,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力划分。 今天你多走了两步进了别人的地界,明天他多喊了一个亲戚来抢你的活计,三言两语说不到一块去,竹竿木棍就举起来了。 这天下午,码头西边的一片空地上就上演了这么一出。 两帮苦力各有三四十号人,一方拿着撑船用的竹竿,一方握着扛包用的木棍,在空地上对峙着。 一个说这片空地历来是他们先来的,摆货接活都得他们先挑。另一个说上个月他就把这块地皮从一个工头手里买下来了,有字据为证,谁也不许再来。 两句话不对付,竹竿和木棍就打到了一处。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混着喊骂声在码头上响成一片,围上来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旁边的栈道堵得水泄不通。 有人骑在仓库的矮墙上,有人站在货箱顶上,还有人爬到了停靠在岸边的船篷上。 上海滩从来不缺这种热闹。天天都有打架闹事的,只要不动枪,不死人,看热闹的人比打架的人还多。 正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几辆黑色轿车从码头外面的马路上开了进来。 车轮碾在黄泥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喇叭嘟嘟按了几下,人群自动裂开一条口子。 第124章 我黄金荣还能让他人抢了饭碗 打斗的两帮人一看到那几辆车牌和车头上插着的小旗子,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同时收了手。 竹竿和木棍噼里啪啦丢了一地,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两帮人纷纷退到两旁,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最中间那辆轿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人从车里下来。他穿一件月白色的绸缎长衫,外罩一件藏青色马褂,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拍着另一只手的掌心。 这个人有一张圆脸,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不大,眼皮微微耷拉着,看上去很和气。 但如果真有人因为这张和气的脸就觉得他好说话,那就大错特错了。 法租界里混饭吃的男女老少,没有一个人不认识他,黄金荣,黄大老板。法租界巡捕房华探长,青帮大人物。 跟在他身后下车的是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四十岁出头,穿一身深色短打,腰间别着两把德国造的驳壳枪。 这人叫叶焯山,绰号阿四,枪法了得,是黄金荣身边最得力的护卫头领,专门负责动武、抓人、威慑对手。 法租界里凡是黄金荣谈不拢的事,都由他去办。 黄金荣走到两帮人中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脚边一根断成两截的木棍上。 现场鸦雀无声,连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再交头接耳。 叶焯山往前迈了一步,冷冷地开口:“怎么回事?” 一个胆子大些的苦力头目吞吞吐吐地把事情说了个大概。 黄金荣听后微微一笑,那笑容像邻居家大叔在听小孩吵架,可没人敢觉得他和蔼。 黄金荣慢悠悠地走到空场中间,背着手看了看四周的码头和江水,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不用争了。这地方,从今天起,姓黄。以后在我地界上混饭吃,先来后到,规规矩矩。谁敢再搞事,就轰出去。不但要轰出码头,还要轰出法租界。听明白了吗?” 没人敢说一个不字。两帮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刷刷地点了头。 那几个刚才还叫嚣得最凶的,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 黄金荣点了点头,转身往轿车走去。 叶焯山拉开车门,他弯腰钻进去,车队重新发动,缓缓开走了。 等车子开远,围观的人才慢慢散去,码头上重新恢复了忙碌,只是没人再提刚才抢地盘的事。 人群里有两个年轻小伙子一直缩在人群后面张望。 大的那个二十多岁,穿一件灰扑扑的短衫,面容朴实,胳膊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在码头上卖力气的人。 他叫马永祥。站在他旁边的男二十岁左右,比他矮半个头,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叫马永贞,马永祥的亲弟弟。 刚才两帮人打起来的时候,马永贞差点就要冲上去凑热闹,被马永祥硬拽了回来。 “看见没有,这才叫人物。往那一站,一句话,整条码头没人敢吭声。”马永贞瞪着黄金荣离去的方向,满脸羡慕。 马永祥赶紧拉住他的胳膊往外拖:“你少说两句。再大的人物跟咱也没关系。刚才是你嘴快跟人顶了两句,要不是我拉你走,你能惹多大祸?这地方不能待了。走,去谭四那边找点活干。听说那边不欺负人,工钱给得也还公道。” 马永贞被哥哥拉着,一步一回头。他年纪小,心气高,总觉得只要自己够狠够勇,迟早也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马永祥怕他闯祸,硬是把他拽出了码头区,往谭四管的那片地方去了。 轿车里,黄金荣靠在座椅上,把折扇打开又合上,脸色不像刚才在码头上那么平和了。 黄金荣转头看向车窗外,嘴里骂骂咧咧的:“这些人还争地盘?争来争去,等哪天连自己站的地方都没了,看他们还争个屁。法租界的地盘谁说了算,心里没数。” 叶焯山坐在副驾驶座上,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老板,王琛的人最近越来越近了。前天夜里有几个斧头帮的人过了界,到咱们街口的赌档来递话,说想谈谈台费的事。我没有应,他们也没再露头。不过照这样下去,迟早要碰上。” 黄金荣一听到王琛两个字就觉得心烦,刚才在码头上装出来的那股子气定神闲顿时散了一半。 黄金荣拍了拍折扇,没好气地瞪了叶焯山一眼:“你小子,我刚说完狠话,你就哪壶不开提哪壶。拆我台是吧。王琛,王琛,这人怎么跟苍蝇一样,叮上就不放。” 他骂归骂,倒也没有真跟叶焯山生气。老搭档了,他骂谁也不可能真骂叶焯山。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王堔这个人跟那些码头争地盘的苦力不一样。 斧头帮势头正猛,王堔又是个十足的疯子,连洋人都不怎么怵。他黄金荣不怕帮派火拼,但怕这种不讲规则不要命的主。 他现在是法租界巡捕房华探长,还是法租界烟土生意的掌盘人,靠的是面子和规矩。真跟王琛这种人对上了,就算赢也得掉层皮。 黄金荣收了折扇,在掌心里拍了一下:“回去找阿笙聊聊。法租界这锅肉,他王琛想伸筷子,得先看看自己有几颗牙。我黄金荣在法租界混了半辈子,巡捕房的探长当着,烟土的生意做着,还能让他王琛从我嘴里把肉抠出去?笑话。” 叶焯山没再说话,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路。 车队驶出码头区,往黄公馆的方向去了。 第125章 李少泽带两百人前市往政府 第二天清晨,曹家渡警察分局。 李少泽站在办公室墙边那面半身镜前,把崭新的警服一件一件穿上。白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深黑色的呢料警裤裤线笔挺,黑色制服外套。 他把皮带扎紧,枪套扣在腰间,警帽拿起来端端正正地戴好,帽檐压到眉骨上方。 镜子里的人腰杆笔直,目光沉定,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势。 林河拉开门,沈若岚已经站在门口了。 见李少泽出来,沈若岚微微点头,声音利落:“局座,车队和随行人员已经准备完毕。按照您的吩咐,楚警长带了两百名警员随行。车队在大门口等候。” 李少泽点了一下头,迈步往楼下走。沈若岚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楼大厅,推开警局大门。 院子里站着两百名全副武装的警员,黑压压的一片。 每人都是黑色制服,步枪背在肩上,子弹带交叉绑在胸前。四挺马克沁重机枪被拆解装在三辆卡车上,用帆布盖着。 十辆警用巡逻车和五辆军用卡车在操场边上排成一行。 楚锋站在队伍最前面,见李少泽出来,啪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报告局座,随行警员两百名,车辆十五台,武器弹药已全部配齐。随时可以出发!” 李少泽走到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黑压压的队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就这么带着两百人,十五台车,四挺重机枪上路。市政府要开会,他就去开会。 但这个会要是有人想借着开会的名头做文章,那就别怪他掀桌子。他从来就没打算跟谁讲什么官场上的规矩。 “走。” 林河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沈若岚坐上副驾驶,楚锋带着两名警员坐进后面一辆车。 车队缓缓启动,驶出警局大门,拐上三角场的大路,往南市方向开去。 路边的行人指指点点,黄包车夫赶紧把车往路边让,连菜市场门口卖鱼的老头都抬头看了半天。 李少泽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沪西街景。 …………… 上海特别市政府大楼,三楼大会室。 这间会厅宽敞而气派,能容纳近百人同时开会。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摆在正中间,铺着米黄色的桌布,上面整齐地摆着茶杯、烟灰缸和记录本。 还不到开会的时间,会厅里只来了三个分局局长,空荡荡的椅子让这间屋子显得更加冷清。 顾松亭坐在靠东边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热茶。 对面坐着浦东分局局长汪福龙,五十来岁,身材发福,警服扣子被肚子撑得紧紧的,一开口说话就带着浦东口音。 旁边坐的是高桥分局局长周德安,四十出头,个高清瘦,样子看起来有些老气。 三个人都是老相识了,开会前凑在一起免不了闲聊。 周德安把茶杯放下,伸手整了整领口,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这次市局突然把大伙儿叫来开会,到底是什么事情?两位老哥有收到什么风声没有?” 汪福龙摇摇头,把肥硕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喘了口气说:“我哪知道。通知就一句话,全体分局局长必须到场。本来我还以为是例行治安会议,可想想最近也没听说南京那边下了什么大文件。估计还是老调重弹,不是治安就是洋人闹事。” 顾松亭抿了口茶,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治安,洋人。哪次开会不是这些破事。开会有什么用,开完会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洋人该闹事还是闹事,我们还得赔着笑脸。这年头警察真是越来越难当了。” 汪福龙叹了口气,深有同感地拍了拍椅子扶手:“老顾这话不假。租界里那些洋人越来越放肆了,英吉国人法国人西洋人,还有那些倭国人,一个比一个横。他们跑到我们华界来打砸闹事,我们当警察的还得在旁边看着,不能管,不敢抓。上头说是外交,要克制,不能惹出国际纠纷。可他们打的是我们夏国人,砸的是我们自己的街,我们却只能忍着。这身警服穿着憋屈啊。” 周德安在旁边跟着点头,脸上写满了无奈:“谁不是呢。前阵子我们高桥那边有个倭国浪人喝醉了酒把一家当铺老板给打成了重伤。我们警察去了,你猜怎么着,还没抓到人,租界巡捕房就打电话过来让我们放人,说那个浪人已经回到租界了,有事去找巡捕房交涉。可人家还管我们吗,根本没人理。老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医药费没着落,家属天天来警局门口哭。我们一点办法没有。” 顾松亭喝着茶没搭话。北站那边倭国人的事也不少,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也懒得多说。 这年头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天下乌鸦一般黑。 汪福龙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说:“对了,你们听说没有,最近新成立了一个月的曹家渡警察分局,局长叫李什么的,据说很年轻。你们有谁见过这个人?” 周德安摇了摇头,表示没有见过。顾松亭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曹家渡警察分局,李少泽。这个名字他一点也不陌生。 顾松亭没见过这个人,但王琛在百乐廷问过他,问他曹家渡分局的情况,他当时什么也答不出来。 之后他心里一直犯嘀咕,这个曹家渡局长到底是个什么人物,值得斧头帮帮主亲自过问。 如今听汪福龙提起来,顾松亭也没多话,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听说过,没见过。一个小地方的分局而已,成立没多久。估计就是仗着有点背景,不然也不会把局子设在那么个地方。” 汪福龙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接着说道:“背景不背景的不清楚。可我听说他们那个分局最近击毙一帮匪徒,都上报纸了。这新局长虽然年轻,办事倒有点手段。我倒是想找机会结交一下。往后说不定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第126章 把他们看住了,别让他们通风报信 顾松亭听到“报纸”两个字,嘴角撇了一下:“那都是宣传。报纸上写的能有几分真?一个小分局,辖区才巴掌大,能有多大作为。抓几个毛贼也能上报纸,也不过如此。再说了,沪西那种三不管地带。他要是不靠后台,光靠那些破枪,能撑到今天?我看悬。” 汪福龙有些不高兴了,脸上还是笑着,语气却硬了几分:“老顾你这话不对。他有没有后台我不清楚,但能在曹家渡站稳脚跟,还把那个地方管得不再像以前那么乱,这总不是假的。你没去过那边,我可是听人说了,现在的沪西街面上,巡逻警察整整齐齐,帮派的人都不敢乱来。这在上海滩哪个分局做得到?我们浦东不服别人,就服真有本事的人。” 顾松亭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之间的话头就这么僵住了。 周德安看气氛不对,连忙摆摆手打圆场:“哎,两位老哥争什么呀。等会开会那个李局长不来吗?来了自然就知道人怎么样了。见过的和没见过的,到时候见面聊几句,什么本事什么背景,不都清楚了。喝茶喝茶。” 顾松亭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汪福龙也把身子往后一靠,不再说话。 三个人各自喝茶,窗外的晨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会议桌旁那些空着的椅子静静地摆在那里,正等着后来的人。 ………… 上海特别市政府大楼是一栋五层的花岗岩建筑,正门是高大的拱形门洞,门前立着四根罗马式石柱,柱头上雕着卷草花纹。 大门口的台阶又宽又长,两排荷枪实弹的警卫分列两侧,枪托抵在脚边,身子站得笔挺,看起来倒也像那么回事。 李少泽的车队在大楼前停下来的时候,门口那几个警卫全都愣住了。 打头的是三辆乌黑锃亮的防弹轿车,后面跟着五辆满载武装警员的军用卡车,再往后还有几辆架着轻机枪的巡逻车。 十几辆车把市政府大楼正门前的马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卡车后车厢里的警员纷纷跳下车,在车旁列队站好,步枪横在胸前。市政府大楼门口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阵仗。 李少泽从防弹轿车里出来,整了整警服的衣襟,抬头看了一眼面前这栋气派的大楼。 灰色的花岗岩外墙被阳光照得有些发白,楼顶竖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面在晨风里微微飘着。 李少泽迈步踏上台阶,沈若岚紧随其后。 走到大门口,一个穿制服的门卫伸手拦住了他。 那门卫三十来岁,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表情:“请问您是来开会的吗?请出示证件。” 李少泽从怀里掏出那本警官证递了过去。 门卫接过来翻开封皮看了一眼,然后啪地立正敬礼,双手把警官证递还回去,说话的声音都客气了不少:“李局长,您这边请。会场在三楼大会室。您直走上楼就是。” 李少泽接过证件放回怀里,刚要往里走,那门卫又看见了跟在他身后那一大群荷枪实弹的警员。 沈若岚和楚锋带着随行人员正要跟着一起进楼,黑压压的一片人把大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门卫的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为难。他往前迈了一步,抬起双手做了个拦挡的姿势,但面对着这么多黑洞洞的枪口,那双手实在没什么底气。 “李局长,这个……您看,这人实在太多了。这么多人一起进去,是不是不太方便?您也知道,这里是市政府大楼,里面还有办公的官员。您能不能……让您的随行人员在外面等着?” 李少泽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压压的队伍。 两百多人,把大楼门口的台阶和半条马路都占满了。 李少泽想了想,觉得这门卫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这么多人呼啦一下全涌进去,那些想对他下手的人全被吓回去了,那多没意思。 于是李少泽点了点头,对楚锋说:“楚锋你带人在外面等着。等我命令。看住门口这些人,别让他们往里面通风报信。” 楚锋啪地立正应道:“局座放心。这大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也飞不出来。” 说完一挥手,十几个警员立刻上前,把门口那几个门卫连拉带请地带到了一边。 门卫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少泽对门卫露出一个客客气气的笑容:“我带我秘书进去,总可以吧。” 门卫哪还敢说不行,头点得像捣蒜:“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李局长您请。” 说完赶紧退到旁边,后背紧紧贴在墙上,恨不得把自己嵌进石头缝里。 李少泽这才带着沈若岚穿过拱门,走进了市政府大楼。 沈若岚走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大楼内部的每一个角落门口的接待台、走廊两侧的办公室、楼梯拐角处的窗户。 沈若岚在心里已经把这条路线和几个可能藏人的位置都记了一遍。 两个人沿着宽阔的走廊走了没多远,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市局警察。 那两个警察看到李少泽的肩章,又看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女警,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抬手敬了礼。 李少泽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然后不慌不忙地踏上了楼梯。 三楼很快就到了。 楼梯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会室”三个字和一个向右的箭头。 走廊里的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显得颇为雅致。 走廊里站着几个工作人员模样的人,看见李少泽走过来都下意识地让到一边。 沈若岚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局座,前面左转第三间就是大会室。走廊上没看到可疑的人。” 李少泽没说话,脚步不停,皮鞋跟在大理石地上踩出一串稳健的响声。 快走到大会室门口的时候,李少泽放慢了步子,扭头对沈若岚笑了一下:“你猜里面坐着几个人,又在打什么主意。” 沈若岚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她不猜,因为不管里面的人打什么主意,只要局座一声令下,她就有把握带他全身而退。 两人走到大会室门前。李少泽抬手推开了门。 第127章 顾松亭挑衅李少泽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汪福龙、周德安和顾松亭三个人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身后跟着一个穿警服的女警。 那女警生得极为标致,身量高挑,腰细腿长,警帽下面露出一截乌黑的发丝,杏眼红唇,气质清冷。 顾松亭只看了她一眼,目光就黏在她身上挪不开了。他以为这是市局新来的什么女警员,心里还嘀咕了一句,市局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标致的女警,自己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李少泽扫了一眼会议桌旁零散坐着的三个人,没多说话,径直走到一个空位前坐下来。 沈若岚站到他身后,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眼睛平静地看着前方。她站在那里的样子不像一个女秘书,更像一个随时准备拔枪的卫兵。 汪福龙先回过神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周德安。 两人都看见了李少泽肩章上的星徽,看得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敢确定来人的身份。 过了片刻,汪福龙堆起笑脸站起来,绕到李少泽跟前,客气地开口问:“这位兄弟,看着面生啊。敢问您是?” 李少泽微微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曹家渡警察分局,李少泽。” 这话一出,三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刚才他们还在讨论这个李少泽,没想到人就站在面前,而且年轻得有些过分。 汪福龙的眼珠子转了转,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他主动伸出手来:“原来是李局长,闻名不如见面。我是浦东分局的汪福龙。兄弟我可是听说了,曹家渡的治安现在搞得可是有声有色,全上海都少有。今天能见上一面,幸会幸会。” 周德安也忙站起来,拱了拱手:“李局长,久仰久仰。我是高桥分局的周德安。刚才我们几个还在说,曹家渡分局新成立不到一个月,治安就大变样了,真是后生可畏。” 李少泽也没托大,站起来跟两人客气了几句。 汪福龙越聊越起劲,言语间不断地夸李少泽年轻有为,还说自己辖区里有些治安上的麻烦,改天一定要向李少泽请教请教。 周德安在一旁不断附和,不时插上两句,把李少泽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顾松亭坐在一旁,脸越听越黑。他本来对李少泽就没好感,如今汪福龙和周德安当着自己的面把人夸上天,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斜着眼打量了李少泽一下,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沈若岚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瞟了他一眼,又收回去。 汪福龙正准备接着往下说,就听见顾松亭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李局长真是好大的名声啊。我在北站都听说了,曹家渡分局抓了一帮匪徒,还上了报纸。可那又怎么样?一个屁大点的小分局,辖区还不如我北站一个角大。也值得你们这么捧着说话。” 他的声音不小,整个会议室里都听得清清楚楚。 汪福龙笑容一僵,张了张嘴,硬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周德安也尴尬地低下了头。 李少泽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顾松亭。这人四十来岁,穿着分局局长的深蓝色制服,身材偏瘦,两颊无肉,鼻子下面留着两撇小胡子,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轻浮气。 李少泽不认识他,也没跟他打过交道。他不明白这人哪来那么大的脾气,自己刚坐下来没说几句话,就被人指着鼻子说风凉话。他微微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顾松亭见李少泽不吭声,更觉得这人好拿捏,又接着说道:“现在这年头啊,当个分局局长就不得了了,以为自己能呼风唤雨。也不看看自己算老几。我顾松亭在北站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像你这样仗着有点关系就敢把局子设在犄角旮旯的,真出点什么事,也是缩在里面的货色。” 周德安实在听不下去了,抬头低声劝道:“老顾,别说了,今天是来开会的……” 顾松亭理都没理他,目光忽然落到沈若岚身上。他嘴角一歪,露出个不正经的笑来,语气轻浮地对她说道:“这位女警官,长得真标致。跟着这么个小分局局长能有什么前途。不如到我北站来,跟了我,吃香的喝辣的,在这上海滩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沈若岚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她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向腰间,枪套的皮扣啪地弹开,半截枪身已经被拔了出来。 她的动作快得顾松亭根本来不及反应,枪口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寒光,直指顾松亭的面门。 就在这时,李少泽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手腕上。 沈若岚动作猛地停住,枪口停在半空,但她的肩膀还是绷得紧紧的。 她缓缓转头看向李少泽,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只要局座松手,她真会开枪。 李少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把枪按回枪套里,脸上居然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他早就注意到顾松亭之前看沈若岚的眼神不对劲,那目光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她身上。 而且他李少泽从来就不是个大度的人,尤其是对这种不长眼的东西。 第128章 顾松亭被李少泽暴打 李少泽站起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那笑容很浅,像一层薄薄的冰浮在水面上,谁也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 汪福龙和周德安都看着他往顾松亭那边走,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顾松亭看着李少泽走过来,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他原本以为这个年轻人面对自己的嘲弄不敢还嘴,是因为好欺负,可这会儿李少泽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那种眼神顾松亭从来没见过,不凶狠,但里面透着一股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从容。那是一个真正杀过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李少泽走到顾松亭身旁,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很随意地问了一句:“顾局长是吧?请问全名叫啥?” 顾松亭强撑着挺了挺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弱势:“北站分局,顾松亭。李局长有何指教?” 李少泽“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有点长,像在慢慢嚼着这两个字。 顾松亭心里越发没底,忍不住又想说点什么给自己壮胆。他刚张开嘴,声音还没从喉咙里出来,就觉得后脑勺被一股大力扣住,紧接着整个脑袋像被铁钳夹着一样猛地往下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顾松亭的脸结结实实地撞在红木会议桌上。额头磕在桌面上,整个人疼得眼前直冒金星。 “啊!” 顾松亭惨叫一声,双手乱抓着想撑起身子,可那只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像是焊死了一样,怎么都挣不开。 李少泽一只手按着他的头,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了配枪。枪口朝下,用枪柄对着顾松亭的后脑勺狠狠砸了下去。 啪! 枪柄砸在头骨上发出一声脆响,顾松亭的惨叫瞬间又高了一截。血从被砸破的头皮上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染红了警服的领口。 汪福龙和周德安被这一幕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汪福龙急忙伸手想劝:“李局长!李局长!使不得使不得!有话好说!” 周德安也在一旁连声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声音都变了调。 李少泽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一眼很平淡,甚至可以说没什么表情。可就是这一眼,让两个劝架的人同时闭上了嘴。 汪福龙那只伸出来的手悬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慢慢地缩了回去。 他们终于明白了,眼前这个脸上带笑的年轻人,跟刚才跟他们客客气气聊天的那个人,完全是两个样子。 李少泽转回头,枪柄又落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啊!啊!啊!”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枪柄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和顾松亭越来越弱的惨叫声。 砸到第五下的时候,李少泽才停下来。他揪住顾松亭的头发,把他的脑袋从桌面上提起来。 顾松亭满脸是血,鼻子和嘴都被磕破了,眼睛因为疼痛和恐惧而微微翻白。 李少泽把枪口顶在他的脸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知道错了?” 顾松亭拼命点头,血随着他点头的动作滴落在桌面上。 李少泽又问:“错哪了?” 顾松亭的嘴哆嗦着,含混不清地说:“我……我不该说李局长坏话……我不该……” 李少泽把枪口又往前顶了顶,打断了他的话:“我的人,你也敢觊觎。你配吗?” 顾松亭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连连说着不配不配,再也不敢了。 李少泽盯着他看了两秒,把枪口从他脸上移到嘴边,直接塞进了他的嘴里,顾松亭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他感觉到鼻子里全是枪油和硝烟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 顾松亭连呼吸都不敢了,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汪福龙和周德安吓得面无人色。汪福龙想上前拉一把,被李少泽一个眼神钉在原地。他嘴皮子动了好几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周德安的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 “再有下次,我会毙了你。可懂?”李少泽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飘飘的,却重得像石头压在顾松亭胸口。 顾松亭拼命点头,嘴巴被枪口堵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李少泽等了几秒,才慢慢把枪拔出来。 顾松亭立刻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趴在桌子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整个人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哪还有半点方才对沈若岚挤眉弄眼的轻浮模样。 李少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枪随手放在桌上。 沈若岚递过来几张纸巾。李少泽接过纸巾,不慌不忙地擦着枪口,把沾在上面一点一点擦干净,然后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丢在烟灰缸里。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顾松亭粗重的喘息声和纸巾擦过金属枪身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汪福龙和周德安也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但这一次,他们坐得比之前远了一些。 两个人谁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跟李少泽热络地说笑,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椅子上,目光低低地垂着。 汪福龙拿着茶杯假装喝茶,手却抖得连杯盖都在微微作响。他悄悄地用眼角余光瞄了李少泽一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年轻人说翻脸就翻脸,说动手就动手,简直没有半点征兆。 顾松亭再怎么不对,也是北站分局的局长,他居然就在市政府的大会议室里把人的脑袋往桌上砸,还拿枪往人嘴里捅。 这是疯子才干得出来的事。他暗暗庆幸自己刚才没有得罪过这个人,还得找个机会把交情重修起来。 周德安抱着搪瓷茶杯,掌心的汗把杯身都浸湿了一层。他做了大半辈子警察,从巡警做到分局长,见过不少横的,但横到李少泽这种程度的,头一回见。 这人敢在市政府大楼里动手,说明他根本没把这里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地方。 他背后到底站着谁,有多大的依仗,周德安不敢想。他只知道,这个人不能惹。 这屋里,已经没有人能像刚坐下来时那样,心平气和地聊天了。 第129章 当着上级的面拔枪,李局长好威风啊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察总监制服,肩章上的四颗金星,胸口别着好几枚勋表。 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警服的随员,一左一右站得笔挺。 这人就是上海市警察局局长张伟礼。他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眉毛浓黑,嘴唇厚实,走路时腰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带着上级官员特有的派头。 汪福龙、周德安和顾松亭一看见他进来,像被弹簧弹起来似的从椅子上站起身。 三个人齐刷刷地立正,抬手敬礼:“张局好!” 李少泽也看到了这个人。不用问,光看肩章和那三个人的反应,他就知道来的是谁。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但没有敬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能让他点头已经不错了。 这个市局局长今天摆明了来者不善,李少泽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张伟礼走到主位前站定,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人,目光在李少泽身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不高但很有威势:“都坐吧。” 四个人重新落座。 张伟礼坐下来之后,目光落在了顾松亭的脸上。那张脸实在有些惨不忍睹,额头破了一大块,鼻梁上青了一大片,嘴边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 张伟礼眉头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顾局长,你这是怎么了?开个会怎么弄成这样?” 顾松亭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朝李少泽那边看了一眼,嘴张了张,刚想说“是李少泽打的”。 然后他就看到李少泽把腰间的配枪拔了出来,不轻不重地拍在了面前的桌面上。 顾松亭的目光又移向李少泽身后。 沈若岚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右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她那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顾松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含糊其辞的说辞:“没……没什么。我自己不小心碰了一下。小伤,不碍事。谢谢张局关心。” 汪福龙和周德安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他们当然知道顾松亭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但他们更知道有些话不能说。顾松亭自己都不敢说,他们又凭什么替他说。 张伟礼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又看了一眼李少泽面前那把枪,再看一眼顾松亭躲闪的眼神,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这间屋子里,能当着市局局长的面把枪拍在桌上的,除了这个李少泽没有第二个人。 张伟礼强压着心里的火气,没有当场发作,但脸上的肌肉已经不自觉地绷紧了。 “李局长,好大的威风。当着我这个上级的面把枪拍在桌上,这是什么意思?是要给谁下马威?”张伟礼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官威。 李少泽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语气很随意:“张局长,我这个人有个习惯。坐下来的时候枪硌着腰,不舒服,就拿出来放桌上。不是针对谁。您要是不喜欢,我收起来就是。” 李少泽说着把枪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重新插回腰间的枪套里他动作很慢,他甚至还对张伟礼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半客气,另一半是怎么也藏不住的漫不经心。 张伟礼被这个回答噎得一时说不出话。他盯着李少泽看了好几秒,那眼里的不满越来越浓,可毕竟是一局之长,又当着另外两个分局长的面,不能有失体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脸上重新挂上一层公事公办的表情。 “李局长,久仰了。你上任之后还没来市局开过会。今天一见,果然是年轻有为。”张伟礼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官场上的客套,听不出多少真诚。 李少泽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他看了张伟礼一眼,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张局长客气。” 既不热络,也不失礼。这态度让张伟礼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难受极了。 他当市局局长这么多年,下面的分局长见了他哪个不是毕恭毕敬,端茶递水点头哈腰。 偏偏这个李少泽,从他进门到现在,连个正儿八经的敬礼都没有。这已经不是什么态度问题了,这是根本不把他这个局长放在眼里。 “张局长,会议抓紧开吧。我分局还有治安要务,时间也紧。”李少泽甚至补了这么一句。 张伟礼感觉自己今天不该来,但他还是来了。他城府颇深,知道这时候不能发作,便点了点头,脸上挤出一丝笑意:“行,不废话。既然各位分局局长都到了,那我们现在开会。” 他转头对身后的随员示意了一下,随员把一份文件递到他手里。张伟礼翻开文件,正准备说话。 李少泽却在这时开了口:“张局长,人到齐了?上海这么多分局,今天就来了我们四个?剩下的人呢?” 张伟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少泽,嘴唇动了动,过了两秒才说:“本次会议是专门针对涉及当前重点治安问题的分局召开的。其他分局不必出席。北站、浦东、高桥,加上你曹家渡。就你们四家。这个安排,李局长有疑问?” “没有。”李少泽说。 李少泽看着会议桌旁仅剩的几个人。汪福龙、周德安、顾松亭、自己,加上张伟礼,总共五个人。 一个局长加四个分局局长。他早就起了疑心,上海特别市那么多分局,光市区里就有十几个,今天通知的是全体分局局长会议,可满屋子空椅子,就来了他们四个人。 这绝对不正常。除非其他人早就收到了什么别的指示,或者故意被安排在不同的时间入场。 更有可能的是,这场会从一开始就只叫了他们几个。而他们几个之中,又只有他一个是真正的目标。 李少泽不再多说,把背往椅背上一靠,等着看张伟礼接下来怎么演这出戏。 张伟礼刚要继续说话,目光又落到了顾松亭脸上。那额头上的血痕越发显眼,配上他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实在有碍观瞻。 张伟礼皱了下眉,转头对身后的随员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随员会意,走到顾松亭身旁低声说:“顾局长,我先带您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顾松亭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朝张伟礼欠了欠身,又朝在座的人勉强笑了一下,跟着随员快步出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屋子里只剩四个人。 张伟礼低头看着文件,李少泽靠在椅背上,汪福龙和周德安则坐得端正,连呼吸都放轻了。 第130章 韩福带督察科抓人 督察科办公区在市局大楼的附楼二层,一条狭长的走廊通进去,两侧是一间办公室。 韩福站在最里面那间大办公室的正中间,双手叉着腰,脸色阴沉地扫视着面前站成两排的督察人员。 他面前整整齐齐地站着二十多号人,全都是督察科的骨干,穿着清一色的黑色督察制服。 站在最前面的是张海波,韩福手下最得力的督察长。这人三十五六岁,短粗身材,方脸浓眉,皮肤黝黑,一看就是个下得了狠手的角色。 韩福张了张嘴,准备训话,目光往人群里扫了一遍,忽然顿住了。 他偏过头问张海波:“陈刚呢?怎么没看见他。” 张海波立刻答道:“陈刚说他肚子不舒服,去厕所了。去了有一阵了,还没回来。” 韩福皱了皱眉,语气很是不悦:“早不拉晚不拉,偏偏这个时候拉。没出息的东西。” 他抬腕看了看表,时候已经不早了,李少泽已经进了会议室,他不能再等。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变数。 韩福挥了挥手,对面前的人说:“不等了。所有人,跟我走。今天要抓的这个人是曹家渡分局局长李少泽。这个李少泽胆大包天,杀害倭国侨民,组织武装暴力对抗倭国商会,严重破坏夏倭邦交。张局已经跟倭国领事馆商量好了,把人扣下来之后直接移交倭国方面处理。你们都是督察科的老人了,不用我多说。待会进了会议室,先把人控制住,下了他的枪。谁要敢反抗,就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听明白了没有!” 二十多号督察齐刷刷应了一声:“听明白了!” 声音在办公室里嗡嗡回响。 韩福一甩手,大步朝门口走去。张海波领着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下了楼,沿着附楼和主楼之间的连廊往会议室方向赶。 与此同时,附楼二层的厕所里,陈刚和他的四个心腹督察员正缩在最后一个隔间里。 陈刚靠在水箱上,手指夹着一根烟,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点着。火柴头擦在磷片上溅出几点微弱的火星,随即就灭了。 陈刚的手抖得太厉害了害怕,怕快要压不住的慌张。 “陈哥,怎么办?韩福带人去抓李少泽了。他们要把李少泽交给倭国人。李少泽要是落到倭国人手里,咱们打死三宅勇的事早晚瞒不住。到时候我们几个人全得完蛋。”一个脸上长着几颗麻子的督察员压低声音说道,嗓子都在打颤。 另一个更年轻的督察员脸都白了,背贴着隔间的门板,呼吸又急又碎:“陈哥,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要不咱们现在去给李少泽报信?说不定还来得及。” 陈刚狠狠吸了口气,把点不着的烟一把捏碎,丢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报信?怎么报?韩福带着二十多号人已经杀过去了,我们现在跑出去,是去报信还是去送死?他是市局的副局长,我们是他的下属,他带着人抓人是奉命行事。我们这会反水,李少泽未必保得住。一个弄不好,咱们五个先被韩福当叛徒给办了。”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 厕所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箱漏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地响着。 陈刚闭上眼睛,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脑子里乱成一片。 他想起了那天在曹家渡警局后院里,他亲手开枪把三宅勇打成马蜂窝的场景。那两个倭国人也是他们几个开枪打死的。 李少泽当时就说了,以后他们得听话。这个把柄,现在成了悬在他脖子上的刀。 他忽然有点恨自己。当时为什么要去曹家渡,为什么要答应韩福陪着三宅勇去要人。要是那天没有去,今天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又或者,那天要是不开枪,死了也就死了,至少不用这样东躲西藏地过日子。可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了。 他只求李少泽能扛过去。他知道李少泽今天不是一个人来的,楼下停着几十辆车,几百个带枪的警察。 陈刚在赌,赌李少泽这条过江龙,能压住韩福这条地头蛇。只要李少泽撑住了,他就还有救。 要是李少泽被拿下了,明天一早,倭国人就会知道三宅勇的死跟他陈刚有关。到那时候,他想死都难。 “陈哥,要不咱们跑吧。”满脸麻子的督察员忽然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味道,“今晚就走,离开上海。去广州,去香港,随便去哪都行。反正不能在这里等着被人揪出来。” 陈刚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睁开眼睛。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被捏烂的烟,丢进垃圾桶里,声音沙哑:“跑不掉的。你以为韩福想不到?他今天动手抓李少泽,就已经在防着有人通风报信了。我们只要现在离开这座楼,就会被当成嫌疑。先等着。李少泽那人我虽然看不透,但他不是那种会被人随随便便按住的。韩福想抓他,哼,估计也没那么容易吧。” 陈刚嘴上这么说,可心里也一点底都没有。他走到厕所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韩福的人已经走远了。 陈刚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这次总算点着了,他猛吸了一口。 韩福带着二十多名督察从附楼出来,穿过连廊,脚步急促地往主楼三楼会议室赶。 督察们分成两列小跑前进,白色武装带在腰间上下颠动。 韩福走在最前面,背着手,脸色沉得像要下雨。他已经算好了时间,李少泽进了会议室就等于进了笼子,只要把会议室的大门一堵,瓮中捉鳖,神仙也跑不了。 走廊拐角处,两个警员正搀着顾松亭往楼梯口走。 顾松亭头上包着纱布,脸上的血才擦干净,嘴角肿得发亮。 两个人看见韩福带着黑压压一群人迎面走过来,连忙侧身让到墙边,等韩福走近了。 顾松亭忍着伤痛站直身子,抬手敬了个礼:“韩副局长。” 韩福脚步一顿,上下打量了顾松亭一眼,皱了皱眉:“顾局长?你来开会怎么弄成这副模样?头破血流的,这是怎么了。” 顾松亭嘴里支吾了两下,目光躲躲闪闪的,半天不敢说实话。 韩福最看不得这种吞吞吐吐的样子,脸一沉:“说!谁给你打成这样。今天这事我给你做主。” 第131章 李局长,你这是要抵抗吗? 顾松亭这才苦着脸把事情说了:“是李少泽打的。就刚才在会议室里,我不过说了他几句,他就把我按在桌子上拿枪砸,还掏枪塞我嘴里……我是真不敢还手。韩副局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韩福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笑了。那不是同情,是得意。他正愁抓李少泽的罪名不够,这不,又送上来一条。 殴打同级分局局长,在市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公然行凶,再加上杀害倭国侨民、组织武装对抗倭国商会,数罪并罚,别说撤职查办,枪毙都够了。 韩福拍了拍顾松亭没受伤的那边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自得:“好啊,又多了一项罪名。行了,你先去处理伤口。这个李少泽,我这就去会会他。今天之后,上海滩没有他说话的份了。” 说完不等顾松亭反应,带着人继续往前走。二十多双皮靴把走廊震得咚咚响。 顾松亭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等韩福走远了他才转过身,眼睛死死盯着那群人的背影,脸上慢慢浮起一个解气的笑。 他连伤口都不急着去处理了,挪了两步想跟上去看个热闹。 旁边的警员赶紧扶住他:“顾局长,您的伤还没处理呢。血还没止住,先去医务室吧。” 顾松亭摆了摆手,犹豫了一下,到底是额头上的疼痛占了上风。 他咬了咬牙,恨恨地朝会议室方向看了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我看你怎么狂。今天韩副局长亲自抓你,不死也得脱层皮。” 说完被警员搀着,一瘸一拐地往医务室去了。 韩福一行人直奔三楼,过了楼梯拐角,会议室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韩福带着二十多名督察涌了进来,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片杂乱的响声。 汪福龙和周德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吓了一跳,两人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站得笔直。 张伟礼坐在主位上,表情先是一怔,随即恢复了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李少泽还坐着。他嘴里叼着烟,翘着腿,一只手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夹着烟,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口烟雾。他连头都懒得转,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涌进来的人。 二十几个穿黑制服的督察把会议室门口堵了个严严实实,白色武装带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韩福大步走进来,先走到张伟礼面前,啪地立正敬了个礼:“张局,韩福奉命带督察科前来执行公务。打扰了。” 张伟礼微微点头,放下手里的文件,装模作样地皱起眉头问了一句:“韩副局长,你带这么多人闯进会议室,是要做什么?” 韩福转过身,扫了一眼会议桌旁坐着的三个人,声音洪亮而严肃:“张局,督察科接到上级指示,需要带三位分局长回去协助调查。请张局配合。” 张伟礼“哦”了一声,把文件合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说:“既然是督察科的公务,那会议就暂时取消吧。汪局长,周局长,李局长,你们三个跟韩副局长走一趟,配合一下调查。清者自清,查完了就没事了。” 张伟礼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问话。 汪福龙和周德安面面相觑,脸色一下变得煞白。他们当了几十年警察,见过多少查案整人的手段。 督察科请人喝的是茶,进的是审讯室,出不出得来可不一定。 可眼前这位是市局副局长,带着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督察。他们一个小小的分局局长,在这个时候哪敢说个不字。 汪福龙叹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周德安也把茶杯放下,跟着起身。 韩福对身后的张海波使了个眼色。 张海波会意,带着两名督察朝李少泽走了过去。他走到李少泽身旁,弯下一点腰,脸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听着客气,可每个字都带着命令的意味。 “李局长,跟我们走一趟吧。别让兄弟们为难。” 李少泽没动。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张海波一眼,把烟拿到嘴边慢慢吸了一口,再缓缓吐出来。烟雾飘到张海波脸上。 张海波皱了皱眉,强忍着没有后退。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了起来,汪福龙和周德安都站在原地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李局长,您听见了吧,请吧。”张海波又催了一遍,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客气,变得又冷又硬,“您是分局局长,应该清楚督察科办案的规矩。您要是不配合,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 沈若岚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挡在了李少泽面前。她抬手拦住张海波伸过来的手,那双杏仁眼冷得像浸过霜的刀锋。 沈若岚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在张海波的脚面上:“谁也不能带走局座。要查什么,就在这里查。要问什么,就在这儿问。我不会让他跟你们走。” 张海波被她拦住,脸色变了,看向韩福。 韩福冷哼一声,往前走了一步:“李局长,你的手下这是什么意思?要抗法吗?我劝你想清楚。你一个人能打,你的手下能打,可你们今天只来了几个人。这整个市政府大楼都被我们控制了。你最好识相点,乖乖配合调查。否则真动起手来,场面就不好看了。” 李少泽这才慢慢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里轻轻按灭。他抬起头看向韩福,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让韩福觉得很不舒服。像是一头被围在笼子里的老虎,明明猎人们已经把枪口对准了它的脑袋,它却还在漫不经心地舔着爪子。 “韩副局长,你最好把门关上。有什么话,我们关起门来说。”李少泽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会议室里的人能听见。 可就是这种轻,让整个会议室一下子安静到了极点。 汪福龙和周德安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压力推着退到了墙边。 张海波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僵着,像被冻住了。 韩福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他真的转身看向门口,又迅速把目光收回来。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决定,好像没有那么稳了。 第132章 就凭你,动不了我李少泽 韩福的脸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他往前逼了一步,指着李少泽的鼻子,声音又尖又响,唾沫星子随着他的怒吼喷了出来:“李少泽!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分局局长,也敢违抗市局督察科的命令!你眼里还有没有上级,还有没有王法!我告诉你,你今天的行为已经构成严重违纪抗法。我有权上报上级,就地解除你的职务,把你撤职查办!” 张伟礼坐在主位上,适时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声音里带着假惺惺的惋惜:“李局长啊,你毕竟还年轻,做事不要这么冲动。督察科找你调查,是给你机会把问题说清楚。你这样硬顶着,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同僚之间,动刀动枪的像什么话。把枪放下,跟韩副局长去把事情说清楚,该配合的配合,该交代的交代。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听着这二人一唱一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个会议从头到尾就是给他设的一个局。先把他叫来开会,再由韩福带人闯进来抓人,张伟礼在旁边装好人唱白脸,韩福唱红脸。 这出戏演得挺像那么回事,可惜在他眼里全是漏洞。 李少泽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目光从韩福脸上慢慢移到张伟礼脸上,又移回来,那眼神就像在看两个蹩脚的戏子。 “韩副局长,你口口声声要配合调查。那你要调查我什么事,不妨说来听听。我李少泽坐得端行得正,还怕你调查。”李少泽开口了,声音不冷不热,语气里却带着一股子能把人呛住的笃定。 韩福冷哼一声,直起腰板开始数落起来,像是宣读圣旨一样:“第一,你殴打同级分局长顾松亭,致其头破血流,人现在还在医务室。第二,你在曹家渡辖区内涉嫌贪污受贿,违规收取规费,欺压商户。第三,你滥用职权,杀害无辜百姓。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你杀害倭国侨民,制造了重大外交事件,严重破坏两国外交关系。就这四条,哪一条不够把你这个局长撸到底?哪一条不够把你送上法庭?你还敢在这里跟我耍横!” 韩福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地盯着李少泽,像一头终于逮住猎物的猎犬。 站在他身后的张海波把手按在枪套上,随时准备扑上去拿人。 汪福龙和周德安缩在墙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现在只恨自己今天为什么来开这个会。早知道有这种局面,打死他们也不来。 李少泽听完,慢慢鼓了两下掌。啪,啪。那两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像两记耳光抽在韩福脸上。 然后他站起来,整了整警服的领口,扫了一眼那些举枪对着他的督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就这些事啊。我还以为天塌了呢。” “你!”韩福被这个态度彻底激怒了,转身对张海波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拿下!” 张海波拔腿就往前冲,两只手像铁钩子一样朝李少泽的肩膀抓去。他身后的二十多名督察也齐刷刷地逼了上来,最前面几个已经把枪口对准了李少泽。 沈若岚在张海波迈出第一步的瞬间就动了。她的右手如闪电般探向腰间,左轮手枪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声,枪口已经抵在了张海波的眉心。 张海波的脚步硬生生刹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立在原地。他睁大了眼睛,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再往前一步,你的脑袋就会多个窟窿。”沈若岚的声音不大,像冰凌子落在地上,清脆、冷硬、没有一丝犹豫。 张海波身后的督察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枪。二十多把手枪同时指向李少泽和沈若岚的方向。 沈若岚没有丝毫退让,枪口稳稳地抵在张海波眉心上,手指搭在扳机上,只要轻轻一扣,这个督察长就会当场毙命。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所有人都不敢动,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张伟礼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他指着沈若岚怒斥道:“你们曹家渡分局真是无法无天了!当着我的面也敢拔枪!李少泽,我最后说一遍,放下枪,好好配合调查!” 他骂完沈若岚,又换了一副语气对韩福说:“韩副局长,都是自己人,不要动刀动枪的。好好查,查清楚,该问的问,不要伤了和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像是给双方搭了个台阶,可实际上每一个字都在把李少泽往墙角逼。他太清楚了,李少泽越反抗,韩福拿人的理由就越充分。 等李少泽被拿下了,张伟礼大可以对外说,自己已经尽力劝说,是李少泽自己不识好歹。 韩福何尝听不出张伟礼的意思,立刻接话道:“张局放心,我这就跟他把事说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又把那四条罪状念了一遍,然后指着李少泽问。 “李少泽,以上罪状,你还有什么话说?” 李少泽笑了笑,用手指轻轻抹了抹下巴,像在认真思考。过了片刻,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就这啊。韩副局长,你说的这些,我全部不认。顾松亭的伤,你最好自己去问问他怎么弄的。至于规费,那叫警民共建。杀害平民?你有证据吗?倭国侨民?那是拿刀闯进我辖区的歹徒。我依法击毙,何罪之有。你要抓我,先拿逮捕令来。没有逮捕令,就凭你一张嘴,动不了我。” 张伟礼听完眼睛都竖起来了。他没想到这个李少泽嘴这么硬,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在振振有词。 他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对韩福说:“韩副局长,你继续办你的案子。我这就去把这件事上报市长和督察总署,我倒要看看,一个分局局长能横到什么地步。”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二十多名督察侧过身子给他让出一条路。 张伟礼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李少泽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 第133章 跟我冲进去,迎接局座出来 韩福目送张伟礼离开,脸上的最后一点顾忌也消失了。 有张伟礼的默许,他今天就是把李少泽当场打死在这里,都有个交代。 韩福抬起手指着李少泽,嗓子里像装了火药:“少废话!今天你说什么都没用。来人,给我拿下!” 二十多名督察像听见了冲锋号一样,朝着李少泽的方向猛冲过来。 李少泽拔出左轮手枪,对着天花板开了一枪。枪声在封闭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汪福龙和周德安同时缩了缩脖子。 子弹打穿了吊灯旁边的一块石膏板,碎屑簌簌落下来。冲在最前面的两个督察本能地停了一下。 “有本事你们就试试。”李少泽的声音在枪响之后显得格外清晰。他站在会议桌旁,枪口还冒着淡淡青烟。 韩福被这一枪震得心里打了个突,脸上却不显。他强忍着那股蹿上来的惊悸,咬着牙笑道:“李少泽,你才两个人,我二十几号人,你真要在这里跟我拼命?你以为开了枪就能吓住谁。告诉你,今天你就是长出翅膀,也飞不出这栋楼。张局已经去上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沈若岚背对着李少泽,枪口依然指着张海波的眉心。她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已经悄悄探向腰后的对讲机。 趁着韩福说话的功夫,她的拇指轻轻按了几下,把信号发了出去。对讲机闪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楼下大门外的楚锋已经收到了消息。 沈若岚微微侧过脸,用只有李少泽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局座,楚锋马上到。” 李少泽没说话,只是把枪口往下压了压。他看向韩福,嘴角甚至还有一丝笑意。现在要做的,就是多拖一会儿。 等楚锋带人冲上来,这个所谓市局督察科的包围圈,就成了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 市政府大楼门口,楚锋背着手站在车队旁,目光一直盯着三楼那排窗户。 沈若岚的信号发过来的时候,他正用鞋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像一头被拴在桩子上的狼,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对讲机发出三短一长的蜂鸣。他眼睛猛地一睁,把烟头往地上一摔,转身面对身后两百名早已列队待命的警员。 “所有人!跟我进楼!迎接局座出来!” 两百名警员同时拉动枪栓。那声音像一阵钢铁的暴雨从街头扫过。 楚锋拔出手枪往头上一举,率先冲上了市政府大楼的台阶。后面的人紧跟着他,黑压压一片,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涌进了大楼。 门口的警卫吓得魂都飞了。他们刚被缴了枪,正不知该怎么办,忽然看见两百个端着步枪的警察朝自己冲过来。 挡在最前面的两个警卫还没开口,就被冲在前面的警员一把推到墙边,枪口在鼻尖前那么一晃,两条腿就软了。 大楼一楼的大厅里,几个文员正抱着文件从走廊出来,猛地看见这么多持枪的警察冲进来,吓得文件散了一地。 有人尖叫着躲到柱子后面,有人直接蹲在墙角抱着头。 一个穿制服的警员上前想拦,刚伸出手就被楚锋反手一巴掌抽翻在地。 旁边几个想上前的,脚步刚动,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转过来对准了他们。 “别动!我们有重要公务,其他人不关事。谁再挡路,别怪子弹不长眼。”楚锋的声音在大厅里炸开,震得吊灯都在微微晃动。 没有人再敢拦。所有人贴着墙壁站成一排,连眼珠子都不敢乱转。 楚锋带着人冲上楼梯。皮靴踩在大理石台阶上,轰隆隆的声音从一楼一路响到三楼。 他身后的人分成了两路,一路跟着他直奔会议室正门,另一路从侧面包抄,把会议室的两扇侧门也死死堵住。 整个三楼走廊在几十秒之内被全副武装的警员占满了。 会议室里,韩福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正指着李少泽的鼻子,嗓门一句比一句高:“李少泽,我告诉你,我今天就吃定你了!你才几个人,我外面还有整个市局的警力!你今天要是敢再反抗,我就地下令把你击毙!你识相点,乖乖配合,我还能让你全须全尾地到倭国领事馆去赎罪。不然的话,后果你自己清楚!” 李少泽靠坐在椅子上,一副没把韩福放在眼里的模样,甚至还慢悠悠地掏出烟盒,弹出一支烟在手里把玩着。 汪福龙和周德安缩在墙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惊惧。他们今天可算开了眼了,一个分局局长,在市局的会议室里跟副局长正面顶牛,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张海波壮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去抓李少泽的肩膀。 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汪福龙脸色一变,整个人贴在墙上,双手抱着公文包,像只受了惊的兔子。 第134章 围住韩福等人 那两扇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两声巨响。 一群端着步枪的警员冲了进来。他们动作极快,像潮水一样涌过门口,迅速散开,把韩福和他那二十几个督察围在了正中间。 枪口离那些督察人员不过两三步远。韩福和张海波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激灵,张海波本能地去摸腰间的枪,却发现已经有七八个枪口同时对准了他的脑袋。 韩福傻眼了。他张着嘴,眼珠子在那些警员身上扫来扫去,嘴巴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你们是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韩福!市局副局长!你们敢拿枪对着我?都不想干了是不是!我要把你们一个个全部撤职查办!” 没有人理他。那些警员像石像一样站得笔直,枪口纹丝不动。 韩福更慌了,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慢转过头看向李少泽,瞳孔骤缩:“这些人……是你带来的?不可能!你带这么多人进市局,门口的警卫为什么没有报信!” 楚锋从人群中挤出来,整了整被挤歪的衣领,走到李少泽面前啪地立正敬礼:“局座,随行警员已全部就位。属下来迟了,让局座受惊了。” 李少泽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冲楚锋摆了摆手:“来得正好。” 然后他看向韩福,脸上带着那种让韩福恨得牙痒的从容,“韩副局长,现在还要不要带我走?你刚才不是很威风吗。来,试试。只要你的人敢动一下,我的人可能就会擦枪走火。到时候这满屋子的人出了什么事,可别赖在我头上。” 韩福的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面无表情的持枪警员,心里翻江倒海。他太清楚李少泽的作风了。这个疯子说得出就做得到。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他再嘴硬下去,就真可能血溅当场。但要是就这么认怂,当着这么多下属的面,他韩福的脸面就彻底没了。 韩福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把胸膛一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李少泽!你敢带人持枪冲击市政府!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这是暴乱!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叫你的人马上退出去。否则政府不会放过你!就凭你这点人,政府只要调集警力,你插翅难逃!” 李少泽听完,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的会议室里,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慢慢朝韩福走去。他每走一步,韩福身后的督察们就往后退一小步。只有韩福自己,两条腿像钉在了地板上,想退也退不动。 “韩副局长,我要纠正你几个错误。”李少泽在韩福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第一,我没有带人冲击市政府。我是受邀来开会的。这些人,是我的随行警卫。一个分局局长带警卫来市局开会,犯法吗?第二,你口口声声说要把我交给倭国人,我倒想问问,你一个夏国的市局副局长,凭什么把夏国的警察局长交给倭国人?谁给你的权力?” 韩福的脸涨得像猪肝,额上的青筋鼓得快要爆出来。自打他当上督察科的负责人以来,全市的警察见了他都得赔笑脸,谁敢跟他这么说话。 可他现在不敢还嘴。他太清楚李少泽这个人是个什么德性了。这人根本就是个疯子,说开枪就开枪,连眼皮都不带眨的。韩福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疯子的理智。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凝成了固体。两边的人马互相对峙着,谁都听得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 张海波还举着枪,胳膊酸得开始打颤,可他不敢放下,更不敢开枪。他知道只要自己枪口一偏,对面那些端着步枪的人会毫不犹豫地扣扳机。 门口和窗边站满了楚锋带来的警员,一个督察员被挤得站到了墙角,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脸上全是冷汗。 韩福勉强稳住阵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李少泽,你带人冲进市政府,性质有多严重,你自己掂量。普天之下,再横的警察也没有你这么干的。你以为就凭你这点人能跟市政府作对?别做梦了!只要我一声令下,全市的警力都会往这里调。到时候你这两百人,一个都走不了。” 他的语气凶狠,可任谁都听得出来里头已经没了几分底气。 李少泽慢条斯理地拉了把椅子重新坐下,翘起腿,拿起烟盒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沈若岚上前一步,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 李少泽抽了一口,把打火机在手里转了个圈,才缓缓看向韩福。那表情像在看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行啊。那你现在就下令,把全市警察都调来。我等着。” 李少泽说完不再看韩福,转头对楚锋点了点头。 楚锋立刻对身边的警员使了个眼色,几分钟后,陆续有警员从楼下跑上来,脚步声沿着楼梯道一直延伸到会议室门口。 韩福站在人群当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韩福嘴巴张了张,说不出一个字。 张海波还举着枪站在一旁,可枪口对着地面,手在微微发抖。 整个会议室的场面已经完全颠倒了过来。原本气势汹汹来抓人的督察科,此刻成了被枪指着的对象。 李少泽看了一眼韩福那张一阵青一阵白的脸,把手里的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尖慢慢碾灭。 第135章 这是谭处长的意思 会议室里上百条枪互相指着,谁也不敢先动一下。 韩福脸色铁青,额角的汗顺着腮帮子滑下来,滴在领子上。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会议室外面走进来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来人名叫王安,警务处长办公室的秘书。 王安刚一迈进来,脚步就顿了一下。 满屋子的枪。明晃晃的枪口。饶是他见惯了市面,后脊梁也止不住一紧。 “这是做什么?”王安扶了扶眼镜,声音尽量平稳,“都先把家伙收起来。” 韩福一见王安,眼睛顿时亮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三两步迎上前去,压着嗓子急声道:“王秘书!你来得正好!” 他指了指李少泽,又指了指周围那些端枪的警员,语气又急又怒:“这个李少泽,带人强闯市政府,还煽动属下持枪对抗督察科!这是暴乱!你赶紧去向处长汇报,调集警卫队,把这些人统统拿下!” 王安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没接话。 韩福以为他没听清,又加重了语气:“王秘书,你看见了没有?这些可都是他曹家渡分局的人!光天化日之下,持枪闯入市局大楼!” 王安这才收回目光,看着韩福,淡淡地说:“韩副局长,你先别急。” 李少泽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了一眼王安,不认识。可看韩福这个态度,这人多半是市局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他倒不怕。心里平静得很。 他的局长位置是系统给的,不是眼前这些大官提拔的。真惹急了,他谁也不认。 沈若岚站在他身后,右手还搭在枪套上,目光一直锁着韩福那帮人。楚锋和他的人也没把枪收回去,只等李少泽一句话。 王安没有理会韩福那通火气。他正了正衣领,看向李少泽,开口说:“李局长,我是处长办公室的王安。处长让我来请你去一趟办公室。” 说完,王安又转向韩福,语气不变:“韩副局长,把你的人带回去吧。” 韩福一下子没反应过来:“王秘书,他李少泽带人冲了市政府,你让我把人带走?就这么算了?” 王安皱了皱眉:“韩副局长,这是处长的命令。” “处长的命令?”韩福嗓门又高了些,“他带了几百号人闯进来,整个大楼都惊动了!这是要造反!” “会议理念不同,起了争执,很正常。”王安打断他,“李局长在辖区治理治安有功,这事处长已经知道了。今日不过是沟通不畅,有些误会。” 韩福嘴巴张着,像被人塞了团棉花。他盯着王安,又扭头看了看李少泽,胸口剧烈起伏。他手底下那帮督察员还举着枪,眼巴巴望着他。 “韩副局长。”王安又喊了一声,这次语气沉了几分,“别让处长久等。” 韩福胸膛里那口气堵得他发疼。他咬着后槽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张海波,把枪放下。” 张海波早就撑不住了,听见这话如蒙大赦,赶紧把手枪插回枪套。 其余督察员也纷纷收枪,退到韩福身后,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李少泽见对方收了枪,这才慢悠悠抬了抬下巴。 楚锋会意,低喝一声:“收枪!” 上百名警员齐刷刷把步枪收回,动作整齐划一,枪托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 王安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韩福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可他转念一想,现在李少泽的人多,支援的警卫队又没到。 真把这个疯子逼急了,他韩福怕是要先吃大亏。眼下有了台阶,不如先下来。 韩福冷哼一声,整了整被汗浸湿的领口,转身就要走。 刚走出两步,他又停住,回头狠狠瞪了李少泽一眼。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冲他笑了笑,还故意挑了挑眉。那神情,明摆着是挑衅。 韩福气得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最终什么也没说,扭头大步走了出去。 张海波带着督察科的人赶紧跟上,一群人来得威风,走得狼狈。 等人都出了门,王安才走到李少泽面前。 王安语气客气了许多:“李局长,处长请您过去一趟。” 李少泽站起身,理了理警服袖口:“行。我也正想见见处长。” 王安露出笑容,目光落在沈若岚和楚锋身上,犹豫了一下:“李局长,您看这些警员……” 李少泽明白他的意思。回头对楚锋道:“带人下楼,在门口等着。” 楚锋双脚一并:“是!” 他抬手一挥,几十名警员鱼贯而出,脚步声在走廊里隆隆响。 不一会儿,会议室里空了大半。 李少泽对沈若岚说:“走。” 沈若岚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王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带头往外走。 刚出会议室门,汪福龙和周德安就凑了上来。两人一左一右,冲王安笑得比花还灿烂。 “王秘书,那……我们两个?” 王安停下脚步:“处长说了,两位局长回去后,继续把辖区治安抓好。” 汪福龙一听,长长出了口气:“好好好,一定抓好,一定抓好!” 周德安也连连鞠躬:“多谢处长,多谢王秘书。” 两人直起身,又朝李少泽点头哈腰。 “李局长,改天有空,我们请您吃饭!” “对对对,李局长一定赏光!” 李少泽笑了笑:“行。有空再说。” 说完,跟着王安往楼上走。 汪福龙看着李少泽走远了,才拍着胸口,擦了一把冷汗。 “我的娘诶,这也太吓人了。” 周德安也直摇头:“这李少泽,以后可不能得罪。说翻脸就翻脸,当着韩福的面都敢把人围了。” “何止是韩福,那顾松亭不也被他开了瓢?这哪是局长,这就是个煞神。”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后怕。也不敢多待,连忙往楼下走,生怕再沾上什么事。 走廊里很安静。 王安走在前面,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响。 李少泽不紧不慢地跟着,心里琢磨着这位处长的用意。 帮自己解围,又请自己过去。这是要拉拢,还是另有所图? 他一时想不明白。不过也无所谓。他倒要看看,这个警务处长长什么模样,打什么算盘。 沈若岚跟在他身后,眼睛不时扫过两旁的办公室。 这层楼安静得出奇,偶尔有职员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他们又飞快缩回去。 越往里走,气氛越沉。 第136章 谭正明交好李少泽 走廊里,王安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李少泽跟在后面,警服笔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若岚落在最后,手搭在枪套上,眼睛扫着两边,不放过任何一扇门后的动静。 拐了两个弯,上了半层楼梯,王安停在五楼东头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 门口站着两个警员,腰里别着短枪,站得笔直。见王安带人过来,两人齐刷刷敬了个礼。 王安点了点头,回头对李少泽说:“李局长,这就是谭处长的办公室了。” 王安伸手握住铜制门把,轻轻转了一下,把门推开,侧身让到一边:“您请。” 沈若岚往前迈了一步,王安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少泽,嘴巴动了动,终究还是开了口:“这位女警官,处长只请了李局长一个人。你看……” 沈若岚没说话,目光落在李少泽身上。 李少泽侧过头看她一眼,笑了笑:“在门口等我。” 沈若岚抿了抿嘴,到底没再坚持,往后退了半步,贴墙站着,身子依旧绷着,像张拉满的弓。 李少泽抬脚走了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办公室里很亮堂。天花板正中挂着一盏莲花形灯。 靠墙的书架上码着整整齐齐的档案卷宗,靠窗的衣帽架上挂着一件深灰色大衣,墙上的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谭正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看了李少泽一眼,放下笔,站起身来。 “处长。”王安上前一步,“李局长到了。” 谭正明点点头,目光越过王安,落在李少泽身上。他打量了几秒,脸上浮起笑意,从桌后绕出来,朝李少泽伸出了手。 “李局长,久仰久仰。” 李少泽伸手跟他握了握,掌心干燥,力道适中:“处长好。” “来,这边坐。”谭正明抬手往沙发那边一引,自己先走了过去。 李少泽跟着过去坐下。沙发是棕色牛皮的,坐下去微微陷进去,很软。 谭正明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矮脚茶几。 王安手脚麻利地沏了两杯茶,摆到两人面前,又给谭正明的杯子里续了水,随后识趣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严了。 李少泽端起茶杯,没急着喝,先开口:“处长找我来,有什么事?” 谭正明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脸上始终带着笑。他没有直接回答李少泽的话,反而上下又打量了李少泽一番,像是要从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出点什么来。 “李局长,果然年少有为。”谭正明缓缓开口,“胆子也是常人没有的。”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今天会议室那一出,我这个处长坐在楼上,可都听清楚了。” 李少泽放下茶杯,迎着他的目光:“处长找我来,是要治我的罪?” “治罪?”谭正明摆了摆手,笑出声来,“我要是想治你的罪,刚才就不会让王安过去了。” 韩正明端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又说:“找你来,就是认识一下。我想亲眼瞧瞧,敢在沪西杀倭国人的分局长,到底长什么样。” 李少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谭正明。 谭正明像是怕他误会,赶紧补了一句:“李局长,我可不是怪你杀了倭国人。我在这上海滩混了快三十年,见过的警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哪一个见了洋人不是低三下四?就你,不一样。” 李少泽嘴角动了动,语气淡淡的:“谭处长过奖。我不过是按夏国的法律办事罢了。在夏国境内,谁犯了法,都一样要治罪。洋人也好,倭国人也罢,没得特例。” “好。”谭正明突然拍了一下膝盖,“这话我爱听。” 谭正明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神里透出几分认真:“你上任曹家渡才多久?那个地方以前什么样,我心里门儿清。三不管地带,帮派横行,大白天都有人提着刀在街上跑。可现在呢?我派人下去看过,巡逻警满街走,商户也敢开门做生意了。这是你的本事。” 李少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夸他的话他听得进去,但不会往心里去。 谭正明见他不骄不躁的,眼底又多了几分赞许。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搁旁人被顶头上司这么夸,早就笑得合不拢嘴了。这李少泽倒好,跟没事人似的。 “今天你跟督察科的事,我来摆平。”谭正明把话头一转,语气变重了些,“韩福那边,我会打招呼。张海波那些人,这次不会再找你麻烦。” 李少泽放下茶杯,看向谭正明。两人非亲非故,今天头一回见面,这谭正明为什么要帮他? 而且一出手就是替他挡下督察科的麻烦。要说没有目的,李少泽打死也不信。 “谭处长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记在心里。”李少泽说得客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以后有用得着我李少泽的地方,尽管开口。” 谭正明哈哈笑了两声,手指点了点李少泽:“你呀,说话跟我还来这套。” 他收了笑,神色认真起来:“不过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今天你带人冲进市政府大楼,这事太大了。影响太坏。要是再来一次,我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住。” 李少泽点了点头,语气不卑不亢:“谭处长放心,今天也是迫不得已。” 嘴上这么说,李少泽心里可不这么想。今天要不是楚锋带人冲上来,他早被韩福那帮人拿下了。送到倭国领事馆,还能有命出来? 他李少泽这条命,不能交到别人手里。所以再有下次,他照样带人冲。别说一个市政府,就是天王老子的庙,他也敢掀。 当然,这话他一个字也不会跟谭正明说。 谭正明显然没看出李少泽心里的念头,只当他真听进去了,脸色缓了缓,笑道:“来,喝茶。这茶可是上好的西湖龙井,外面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李少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清香回甘,确实不错。他点了点头:“果然好茶。” 第137章 明面上友好交谈,实际打探身份信息 两人又喝了几口。谭正明放下茶杯,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随口问了一句:“李局长,你这警服一穿,精气神跟旁人都不同。我挺好奇,你以前在哪儿读的书?” 李少泽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谭正明绕了半天,终于问到正题了。 他也不慌,按照系统给的那套身份信息说道:“我在德国读的警务进修班,回国后在南京警察学堂又待了一阵子。” 谭正明“哦”了一声,眼底明显亮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脸上的惊色。 德国进修,南京毕业,这个背景放在民国警察系统里,那是实打实的金字招牌。能跑去德国读警务的,家里没点底子怎么行? “南京那边……李局长还有哪些熟识的人?”谭正明问得随意,目光却始终落在李少泽脸上,“令尊令堂如今在何处?” 李少泽一听,心里笑了。这谭正明是把他当成南京那边有背景的公子哥了。空降分局长,身份信息只查到一丁点,德国留学,南京毕业,难怪对方会往那方面想。 可李少泽心里清楚,他在南京有个屁的关系。那些都是系统给他安排的身份。可这话能说吗?不能。系统是他最大的秘密,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吐一个字。 “家里的事,不提也罢。”李少泽含糊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带了点不愿多说的意思,“南京那边,离开得久了,也疏远了。” 谭正明听得云里雾里,心里越发认定这个年轻人不简单。不愿提家里,那就是家里有不便说的事。 离开得久,疏远了,那就是以前有关系,现在不靠了。可再不靠,那也是条路子。再说,空降的分局长,手下还带着那么多人,这能是平头百姓? 谭正明“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笑了笑:“好,不聊这个。喝茶喝茶。” 李少泽也笑了笑,点到为止。对方愿意往那个方向想,那就让他想。有时候让人摸不清底细,反而更安全。 李少泽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谭正明:“谭处长,来一根?” 谭正明眼睛一眯。那烟盒他没见过,白底红字,上面印着“中华”两个字,包装精致得很。烟支比普通的细长,还带着一小截黄澄澄的滤嘴。 他接过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烟草香里透着一股子清甜。 “这是……”韩正明抬头看李少泽。 “新出的烟。”李少泽自己也点上一支,“谭处长尝尝。” 谭正明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吸进肺里,顺滑得很,劲道适中,嘴里还留着淡淡的回甘。他眼睛都眯了起来,半天才吐出一口烟。 “好烟。”谭正明弹了弹烟灰,“这烟上海滩我可没见过。” 李少泽见他这么喜欢,把手里那包直接递了过去:“谭处长喜欢,那这包就留给您。” 谭正明接过去,一点没客气,直接揣进口袋里。李少泽看得一愣,这家伙倒是不推辞。 “这烟哪儿能买到?”谭正明吸着烟,又问了一句,“回头我让人也去弄两条。” 李少泽摇了摇头:“上海买不到。” 谭正明“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这烟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东西,那就是特供的。能抽上特供烟的人,什么身份,那还用说吗? 他看向李少泽的眼神又变了几分,脸上的笑也越发和善起来。 李少泽把谭正明的表情全看在眼里。一根烟就让他脑补出这么多东西,这倒是意外之喜。不过也好,这个谭处长心里有忌惮,以后就不会轻易动他。 烟抽完了,茶也凉了。李少泽看看时候不早,站起身来:“谭处长,局里还有事,我先告辞了。” 谭正明跟着起身,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行,我也不留你了。改天有空再一起喝茶。” “好说。”李少泽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谭正明又补了一句:“李局长,沪西那边,好好干。有什么事,直接给我打电话。” 李少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多谢处长。”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沈若岚还站在门口,背贴着墙,身子绷得紧紧的。见李少泽出来,她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去。 “局长。” 李少泽朝她笑了笑:“走吧,回局里。” 沈若岚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 王安追了出来,一路把他们送到楼下大门。 楚锋还带着人在外面等着,黑压压一片,见李少泽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局长,没事吧?”楚锋低声问。 李少泽摆摆手:“没事。” 他转头朝王安点了点头:“王秘书,留步。” 王安站在台阶上,笑着回礼:“李局长慢走。” 李少泽带着沈若岚上了车。 楚锋跑回前面,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收队!” 两百多名警员整齐有序地登上卡车,汽车发动,车队缓缓驶离了市政府大门。 车上,沈若岚坐在李少泽旁边,轻声问:“那个谭处长,没为难你吧?” 李少泽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养神:“没有,放心吧,他还指着我帮他看住沪西呢。” 沈若岚“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车子拐上大路,往曹家渡方向开去。 李少泽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面。上海滩的夜从来都不安静,霓虹灯一块比一块亮。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上海滩,越来越有意思了。谭正明想拿他当枪使,他看得出来。 韩福想把他送到倭国人手里,他也清楚。倭国人不会放过他,斧头帮也虎视眈眈。可那又怎么样? 他李少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谁护着。 车队驶过苏州河桥,桥下的河水黑漆漆的,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 前方就是曹家渡,警局大楼的楼顶亮着一盏灯,远远看过去,像座灯塔。 李少泽坐直了身子。 “楚锋,加快点。” “是!” 车子加速冲了出去,扬起一阵尘烟。十几辆车咬着尾巴疾驰在夜色里,往曹家渡的方向去了。 第138章 今晚就办了韩福,有仇当天报 李少泽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点着。他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韩福那张脸老在眼前晃,带着督察科那帮人闯进会议室,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嘴上一口一个“交倭国领事馆处理”。 那副当汉奸还当出优越感的嘴脸,真让人恶心。 “妈的。”李少泽低声骂了一句。 沈若岚坐在旁边,听见了,偏过头来看他。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李少泽准备掏烟盒,手放在口袋里,空空的。他想起来了,那盒烟被谭正明拿走了。 他从系统又购买一盒,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被窗外的风一吹就散了。 “这个韩福,敢这么嚣张。要抓我,还把我交给倭国人。好啊,真当我是软柿子。” 李少泽猛吸一口烟,红火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等着吧。不把这个韩福弄死,老子就不姓李。” 这话说得轻,可沈若岚听得清清楚楚。她知道李少泽不是说说而已。他的性子她再明白不过,别人打他一拳,他必定要还十拳回去。韩福今天干的事,已经踩到他死线上了。 “局长,要我安排人吗?”沈若岚问。 李少泽把烟头掐灭,冷笑一声:“不用。今晚我亲自带人去,弄死这个姓韩的。” 车队继续向前,拐过一座石桥,曹家渡警局的大楼出现在前方。 车队在大门口停下,李少泽推门下车,大步往楼里走。 沈若岚和楚锋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 李少泽上了楼,回到自己办公室,脱下警帽扔在桌上,走到窗边站定。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楼下的院子。 院子里几辆卡车刚熄火,警员们正三三两两往宿舍走。 “楚锋。”李少泽喊了一声。 楚锋赶紧上前:“局长。” “去查一下韩福的住处。他今天得罪了我,我今晚就得把他给办了。”李少泽转过身来,眼神里冷得能结霜,“别惊动人。” 楚锋站得笔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沈若岚站在门边,欲言又止。 李少泽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这个韩福毕竟是副局长,杀了他动静会很大。”沈若岚声音很轻,“局长,要不要换个法子?” 李少泽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肩章,笑了:“若岚,有些人不除,他天天惦记着你。韩福这种货色,给倭国人办事办得这么起劲,早该死了。我今天不办他,明天他还得背后捅刀子。” 沈若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快了一拍。她低下头,小声说:“那我去准备。” “去吧。”李少泽松开手,“把车备好,通知周兴他们做好准备。” 沈若岚应了一声,转身出门。 ……… 另一边。 一个小时前。 市政府大楼,三层西侧。 张伟礼的办公区比谭正明的还要宽敞一些。墙上挂着山水画,地上铺着羊毛地毯,窗户半掩着。 张伟礼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里握着电话听筒,身子微微前倾,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很用力,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渡边先生,您放心。”他对着话筒说,语气又软又甜,“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天开会,那个李少泽自己送上门来了。督察科的人把他堵在会议室里。现在估计已经拿下了。今晚,今晚就能把人送到领事馆去。” 电话那头,渡边清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好。张局长办事,我们大倭帝国很满意。” “应该的,应该的。”张伟礼连连点头,握着电话的手更紧了些,“能替你们办事,是我的荣幸。” “钱的事,不会少了你的。”渡边清说得慢悠悠的,“等会长回来,我亲自替你请功。到时候,我们大倭帝国不会亏待帮助过我们的朋友。” 张伟礼听到这话,心尖都在颤。他强压着狂喜,声音越发恭顺:“渡边先生太客气了。改天我请您吃饭,赏个脸。” “好说。”渡边清笑了一声,“等这个李少泽交到我们手上,我再好好谢谢张局长。” “一定一定。”张伟礼忙不迭答应,“我待会儿亲自把人押过去。” “那,我就等着张局长了。”渡边清说完,挂了电话。 张伟礼慢慢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他眼里全是笑,嘴巴咧着,像捡了金元宝。 倭国人这条线,他攀了不是一天两天了。钱没少拿,好处没少得。这回办成了这件事,他在倭国人那边的位置就更稳了。 张伟礼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准备往外走。刚迈出两步,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警员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慌色,额头上全是汗。 “张局,不好了。”警员急急开口。 张伟礼眉头一皱:“什么事?慌什么?” 那警员吞了口唾沫,稳了稳神:“刚才会议室那边……出事了。” 张伟礼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说。” “那个李少泽,他带了两百多人,把市政府大楼给冲了。”警员说得又急又快,“韩副局长带人去拿他,两边在会议室里掏了枪,差点打起来。后来谭处长的秘书来了,把事压了下去。谭处长还单独见了李少泽,谈了好一会儿。” 张伟礼脸色刷地变了,眼睛瞪得溜圆:“谭正明?他掺和什么?” “韩副局长没办法,只好放了人。”警员越说声音越小,“那个李少泽,已经带人走了。这会儿估计都快到曹家渡了。” 张伟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脑子嗡嗡响,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刚才还跟渡边清拍着胸脯保证,今晚一定把李少泽送到倭国领事馆。 这才一转眼的工夫,人跑了。跑得理直气壮。两百多人冲击市政府,督察科拿人拿不下,警务处长出面解围。 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 “韩福这个废物!”张伟礼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咣当响,“带了几十号人,连一个人都拿不下?” 警员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两百人冲击市政府。”张伟礼在屋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这么大的事,谭正明倒好,轻飘飘一句就放了。他什么意思?这个李少泽是他什么人?还是说,李少泽背后有什么更大的人物在保他?” 他停住脚步,猛然转身看向警员:“谭正明见他,说了什么?” 警员摇头:“不知道。他们关起门来谈的,外面的人听不见。” 张伟礼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出去。” 警员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第139章 韩福去找姨太太快活 张伟礼一屁股坐进沙发里,双手撑在膝盖上,胸口剧烈起伏着。他脸色铁青,额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完了。他在渡边清面前夸下了海口,现在怎么交代?说他没办成?说人跑了?那渡边清还怎么看他?倭国人那边还能信他吗? 张伟礼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满手都是汗。 “谭正明,李少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恨得牙根发痒。 一个处长,一个分局长,一个比一个不把他放在眼里。韩福那个废物,平时张牙舞爪的,真到了动真格的时候,连个二十出头的毛小子都收拾不了。 早知道这样,他当时就不该假装离开。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张伟礼攥紧了拳头,在沙发扶手上捶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渡边清说。照实说,渡边清肯定骂他无能。拖一拖?拖得住吗? 渡边清还等着他亲自把李少泽押过去。人没押去,电话不打过去,那边迟早会打过来问。 张伟礼越想越烦躁,从口袋里摸出烟,抖着手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呛得直咳嗽。 他这人平时烟瘾不大,只有烦心的时候才抽。今天这事,足够让他烦上三天三夜。 张伟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事到如今,慌也没用。得先想个说辞。就说谭正明横插一杠,拿处长的名头压人。 他韩福也没办法。这个理由是事实,渡边清要怪,也得分一半怪到谭正明头上。 可这样的话,他今天在倭国人面前那一通保证,就成了个笑话。 张伟礼把烟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电话机旁。他伸手搭在听筒上,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这电话要是打过去,渡边清还指不定怎么骂他。可不打,拖得越久越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拿起了听筒。 ………… 当天晚上。 市政府大楼。 韩福从楼里出来,脸色黑得像锅底。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大步走下台阶。 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灯已经亮起来了。 韩福走到前面那辆车旁,司机早就拉开了后车门,手挡在门框上。 韩福弯腰钻进去,重重地靠在后座上,扯了扯领口。 后面那辆车里坐着四个人,都是韩福的心腹,平时跟他寸步不离。见他上了车,后面那辆车也跟着发动了。 “韩局长,今晚回哪儿?”司机发动车子,眼睛从后视镜里瞄了韩福一眼。 韩福闭着眼,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好一会儿没说话。 司机不敢催,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等着。 “不回西区的宅子了。”韩福终于开口,声音里像掺了砂子,“去柳莺路,那栋小楼。” 司机应了一声,打转方向盘,车子掉了个头,往南边开去。 后面那辆黑车不紧不慢地跟着,两束车灯扫过空荡荡的马路。 韩福靠在后座,烦躁地松了松领带。张伟礼那张脸又浮上来了,拍着桌子骂他废物,骂他连个毛头小子都按不住。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我他妈在前面冲锋陷阵,他倒好,躲在后头当大爷。”韩福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攥得咯咯响,“人抓不着了,拿我撒气。这老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儿。” 他越想越窝火,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炭。李少泽那小子当众让他下不来台,张伟礼又逮着他一顿臭骂。两边受气,他韩福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开快点。”韩福没好气地催促。 司机不敢吭声,脚下踩了踩油门。车子在夜色里飞驰起来,街灯一盏盏掠过,树影张牙舞爪地扑在车窗上,又迅速退去。 开了一个来钟头,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马路。 又往前开了几百米,司机放慢车速,最后停在一栋两层的灰墙小楼前。 楼前有个院子,围着半人高的铁栅栏,院门敞着。 后面那辆车也停了下来。 韩福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迎面吹过来,他深深吸了口气,满肚子的火气总算散了点。 这地方是他花钱给姨太太置的,图个清静。老婆孩子住西区大宅,这边是他藏娇的地方。平时只要有空,他就往这儿跑。 院子里的廊灯亮着。 楼门口站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一身月白色丝绸旗袍,头发披在肩上。皮肤白嫩,身段玲珑,往那儿一站,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她叫沈小莲,是韩福两年前包下的姨太太。 沈小莲一见韩福下车,赶紧迎了上来,步子又轻又快,旗袍下摆一摇一荡的。到了跟前。 她伸手挽住韩福的胳膊,仰起脸来,笑得甜丝丝的:“老爷,您可算来了。我给您炖了银耳汤,在锅里温着呢。” 韩福低头看她一眼。年轻漂亮的女人就是养眼,刚才还堵得慌的胸口,这会儿舒坦了不少。 他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还是你贴心。” 说着,韩福扭头冲司机和后面车上下来的四个人一挥手:“都在门口守着,别让闲人进来。” “是。”司机和四个保镖齐声应道,分散在院门和楼门两边,站得笔直。 韩福搂着沈小莲的腰,迈步进了小楼。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楼里亮着灯,客厅布置得雅致。真皮沙发,红木茶几,墙上还挂着两幅花鸟画。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银耳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沈小莲拉着韩福坐下,端起碗,用调羹搅了搅,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到韩福嘴边。 韩福张嘴喝了,甜丝丝的汤水滑进喉咙,他舒服地“嗯”了一声,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下去。 “还是你这儿好,清静。”他半闭着眼,手还搭在沈小莲腰上,“在外头受了一肚子窝囊气,就想着来你这儿躲躲。” 沈小莲放下碗,身子软软地靠进他怀里,细声细气地说:“老爷在外头辛苦了。外头那些事,到了我这儿就都放下吧。我给老爷按按头。” 说着,她抬起手,十根葱白似的手指搭上韩福的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揉起来。 韩福舒服得直哼哼,刚才那个火冒三丈的韩副局长,这会儿软成了一滩泥。 “你是不知道,今天那个李少泽,带了两百号人冲市政府。”韩福闭着眼,嘴里嘟囔着,“手枪都掏出来了,指着我的脸。谭正明那个老东西还护着他。你说,我韩福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沈小莲手指没停,柔声劝道:“老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那些人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还不值当呢。” “还是你会说话。”韩福抬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这上海滩,能让我舒心的,也就你这儿了。” 沈小莲低眉浅笑,脸贴在他胸口。 第140章 飞虎队出动,闯入小楼 院子里静得很。 韩福带来的四个保镖没进楼,都在楼门两侧守着。 司机抽完一根烟,也凑过来,五个人站在廊下,压着嗓子聊天。 院门关着,铁栅栏外头是空荡荡的马路,半天不见一个人影。 “要我说,今天这事,韩局长是憋屈大了。”一个黑脸汉子抱着胳膊,背靠着墙,声音压得低,“几十号人围在会议室里,家伙都掏出来了,愣是让人从眼皮子底下走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话:“那李少泽是真横啊。我听说他带着两百来号人冲的市政府,清一色长枪,把大门都给堵了。韩局长再牛,也不能在市政府里真打起来。” “可不是。”司机也插了嘴,他手里还捏着烟屁股,吸了最后一口,扔在地上一脚踩灭,“那小子不要命。咱们跟着韩局长办过多少事了,哪见过这种角色。” “再横能横多久?”黑脸汉子啐了一口,“得罪了倭国人,早晚有人收拾他。韩局长也就是吃个眼前亏。等倭国那边大人物回来,有他好看的。” 瘦高个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说,倭国人那边,到底给了韩局长多少好处?” 黑脸汉子笑了一下:“那能少?没好处,韩局长能这么上心?你没看见,他三天两头往倭国商会跑。咱们跟着他,不也……” “嘘。”司机突然抬手,朝楼里指了指,“小声点,韩局长在里头呢。” 几个人同时闭了嘴,扭头朝楼门看了一眼。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着,看不出什么动静。 瘦高个侧耳听了听,又放松下来,摆摆手:“没事,响匣子(留声机)都开了。里头又是音乐又是腻歪的,谁还听咱们说话。” 黑脸汉子也点头:“放心,韩局长这会儿正忙着呢。哪有工夫理咱们。” 一句话说得几个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他们跟着韩福,韩福隔三差五就往这柳莺路跑,为的什么,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 这会儿就是外头放炮,只要不是打到楼上来,估计韩福都顾不得。 “接着刚才的话说。”瘦高个又起了话头,“给倭国人办事,这钱可不少拿。我上回跟着韩局长去虹口,人家出手就是一小黄鱼(金条)。那排场,绝了。” “你羡慕不来。”黑脸汉子撇了撇嘴,“韩局长有人脉,咱们就是跑腿卖命的。人家吃肉,我们跟着喝口汤也就行了。” 司机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圈:“别扯那么多了。办好差,韩局长不会亏待咱们。” 楼里。 沈小莲把留声机的唱针轻轻放上,唱片缓缓转起来。喇叭里飘出一段悠扬的曲子,节奏轻快。 她转过身,款款走到韩福面前,伸出一只手。 韩福靠在沙发上,脸上带着笑,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 沈小莲另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两人随着音乐在客厅里慢慢转起来。 “老爷跳得可真好。”沈小莲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 韩福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嘴凑到她耳边:“是你带得好。跟你跳着跳着,火气全没了。” 沈小莲轻笑一声,柔软的头发蹭着韩福的腮帮。留声机里的曲子换了一首,更快了些。 两人在客厅里转着圈,全然没在意外头的夜色。 小楼外。 周兴蹲在院墙西侧的黑影里,一身的深蓝色作战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身后贴着墙根,蹲着十几个飞虎队员,个个全副武装。防弹衣、战术手套、面罩、短突击步枪,从头到脚一丝不漏。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周兴微微抬头,目光扫过院墙,又看向小楼。窗户都拉着帘,但灯光还亮着。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楼里隐隐有音乐声。 他抬起右手,比了两个手势。身后的队员各自点头。 周兴要的是不惊动任何人。这一片是富人区,小楼和邻居隔得不算太远。要是枪一响,整条街的灯都得亮。速战速决,悄无声息,这是飞虎队最擅长的事。 周兴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两名队员同时起身,猫着腰,几步蹿到墙边。两人背对背一蹲一顶,配合默契。 第三名队员小跑冲刺,脚尖在两人手掌上一借力,轻飘飘翻上墙头。他伏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随即跳了进去,落地时一个前滚翻,没发出半点声音。 接着第四个、第五个也翻了进去,一个接一个,动作干净利落,像几条黑鱼滑进了水里。 院子里,廊下的五个人还在说话。 黑脸汉子正讲着上次跟韩福去租界的事,唾沫横飞。 司机靠着车窗,半眯着眼抽烟。瘦高个打了个哈欠,抬手揉眼睛。 谁也没往墙边看。 两名飞虎队员已经贴着桂花树的阴影摸到了楼门两侧。树影正好遮住他们的身形。他们半蹲着,枪口微垂,等着周兴的下一步指令。 墙头上又翻进来几个人,弓着腰,贴着墙根前行。一左一右,从两翼包抄过去。脚步踩在青砖上,轻得像是猫爪子落地。 黑脸汉子正说到兴头上,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墙根黑乎乎的,什么也没有。他摇摇头,只当是夜风,又转了回去。 就在他转回去的瞬间,一道黑影从树后闪了出来。速度快得惊人,黑脸汉子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箍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扭。 “咔”的一声轻响。 黑脸汉子整个人软了下去,眼珠子还瞪着,已经没有气息了。 飞虎队员托住他的身体,慢慢放倒,拖进了墙角的阴影里。 几乎同一时间,瘦高个也被从后面摸了脖子。 他嘴里还叼着烟,烟头掉在地上,火星弹了一下,被一只脚迅速踩灭。 人已经断气了,被两个人架着拖走。 司机正在低头点烟,忽然觉得身边安静得不正常。他抬头一看,四个保镖全不见了。 廊下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站着。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喉咙。紧接着后脑一疼,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五个人,前后不过十几息的工夫,全被解决了。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周兴带着剩余的队员从院门进来了。他扫了一眼廊下,点点头。 两名队员正把最后一具尸体拖到车后头藏好。院子又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兴抬起手,朝楼门一指。所有队员立刻贴上去,在门两侧列成两排。枪口对着门,最前面的两名队员一左一右,手已经搭上了门把。 楼里,留声机还在响。一支欢快的曲子从门缝里飘出来,和着沈小莲清脆的笑声。 周兴没有急着下令。他看向院子外头,远处路口,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暗处。 车窗半开,李少泽坐在后座,正望着小楼的方向。 周兴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手缓缓举起来,停在空中。 第141章 韩福,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周兴贴到门边,伸手搭在门把上。他轻轻压了一下,门把转动,没有上锁。他嘴角动了一下,回头扫了队员们一眼。 所有人已经就位。枪口微抬,呼吸平稳,就等他一声令下。 周兴不再犹豫,抬手向前一挥,紧跟着一脚踹开大门。 “砰”的一声响,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得门框都颤了。 十几道黑影如狼似虎地涌入楼内,瞬间散开,占据了客厅四角。 客厅里乐声正浓,留声机的唱针还搭在唱片上,悠扬的调子不合时宜地流淌着。 韩福正拥着沈小莲转圈,一只手搭在她背上,脸上还挂着未褪的醉意。 门被撞开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停在半空,脸上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沈小莲吓得尖声惊叫,扭头躲到韩福背后,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服。 韩福也懵了一瞬,瞳孔急剧收缩,喉咙发紧,想喊喊不出来。 他到底是从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人,只愣了两秒,就猛地回神,一把推开沈小莲,踉跄着冲到桌边,拉开抽屉,抄出那支配枪。 他手有些抖,连保险都拨了两次才打开,刚举起来,十几条黑洞洞的冲锋枪口已经齐刷刷对准了他。 韩福僵住了。枪口像十几只冰冷的眼睛,从四面八方盯着他,没有一处死角。他举着那支小手枪,胳膊悬在半空,进退不能。 “别、别开枪!”韩福艰难挤出几个字,声音变了调,“我是韩福,我是警察局副局长!你们想干什么?” 没人理他。飞虎队员像一尊尊石像,枪口纹丝不动。 沈小莲缩在沙发后面,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磕得直响。 韩福眼角余光看到一道人影晃到近前,还没来得及偏头,一根警棍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那棍子又沉又准,正敲在他持枪的手腕上。 “啪”一声脆响,韩福只觉手腕一阵剧痛,像被铁棍生生砸断。 他惨叫一声,手枪脱手飞了出去,在地上滑出老远,撞到墙根才停下。 韩福捂着手腕,整个身子弓了下去,额头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滚。 周兴弯腰捡起地上的枪,退下弹匣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随手插进自己后腰。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韩福一眼,像看一条死狗。 韩福疼得嘴唇直哆嗦,硬撑着没倒下去。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这些穿着深蓝色作战服的人。 他韩福从警二十多年,巡捕房待过,租界见过,法式、英式装备都瞧过,可眼前这些人的穿着装备,他连见都没见过。这些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们……是什么人?”韩福压着嗓子,强撑出一丝底气,“我韩福哪里得罪了诸位?有事好商量。要钱,要路,你们只管开口。” 周兴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你没得罪我。” 他顿了一下,语气很平:“你得罪我们老大了。” 韩福心里一沉。老大?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上海滩上,能养出这种手下的,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他最近是捞过谁的地盘?挡过谁的财路?想来想去,除了那个李少泽,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韩福咬了咬牙,心里把李少泽骂了个遍。白天被那小子带人围了一次,晚上又被这伙不明来路的围了家,这他妈倒霉到家了。 “你们老大是谁?”韩福语气软了几分,“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摆酒赔罪。” 周兴没回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我们老大来了。”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 韩福的心也跟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下沉。他勉强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一身黑色西装,领口敞着,没打领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整个人像是闲庭信步,闯进来的不是他的手下,是他的家。 韩福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白得没一点人色。 李少泽!!! 韩福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他眼睛瞪得老大,里头全是难以置信。 李少泽就是这伙人的老大?这个年纪轻轻的分局长,手底下竟然还养着这样一群杀气腾腾的角色? 李少泽走到沙发前,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他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沈若岚跟在他身后,拿出打火机“啪”地打燃,凑上去给他点着。 李少泽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片烟雾。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韩福身上,像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韩副局长,又见面了。”他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楚地落进韩福耳朵里,“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韩福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做梦也想不到,白天还在会议室里跟他掏枪对峙的李少泽,晚上就敢带着人摸到他藏娇的小楼里来。这家伙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周兴已经走到韩福身后,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了起来。 两名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扣住韩福的胳膊,反扭到身后,直接把他抬到茶几前,猛地往下一按。 韩福整张脸“砰”地砸在桌面上,鼻梁骨撞在坚硬的桌面边沿上,一阵钻心的疼。 他“啊”地叫了一声,眼泪和鼻血同时涌了出来。 韩福拼命挣扎,身子扭动,可两名队员的手像铁钳一样,把他按得死死的。越挣扎,扭在身后的胳膊就越疼,痛得他连喊都喊不出来。 沈小莲缩在沙发角落里,捂着嘴,满脸是泪。她不敢哭出声,更不敢上前,整个身子抖个不停。刚才还灯火辉煌、乐声袅袅的客厅,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牢笼。 李少泽抽着烟,看也没看沈小莲,目光始终钉在韩福身上。 他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慢慢开口:“韩福,白天在会议室里,你挺威风的。要抓我,要把我交给倭国人。你那些话,我可记得一字不差。” 韩福被按在桌上,半边脸贴着冰冷的桌面,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他喘着粗气,嘴里含混不清:“李……李局长,误会。都是误会。我……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李少泽笑了一声,“奉谁的命?倭国人的命?” 韩福说不出话了。他的身子在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 李少泽弹了弹烟灰,身子前倾,离韩福近了几分:“韩副局长,你给倭国人当狗的时候,就该想清楚。这狗,有一天是要挨打的。” 韩福大张着嘴,脸上的血和汗混在一起,狼狈到了极点。 他知道李少泽敢闯进市政府,敢杀倭国人,就绝不敢不敢杀他。这人真会要他的命。 第142章 还是送你下去陪龟田吧 沈小莲也被两名飞虎队员架住了胳膊。她不敢挣,也不敢喊,浑身抖得厉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把精致的妆容冲得一道一道的。 那两名队员的手像铁箍一样,她连动一下都困难。 韩福被死死按在桌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他听见沈小莲的动静,心里像被刀剜了似的,拼命挣扎起来。可胳膊被反扭着,越挣越疼。 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别……别动我的女人!” 李少泽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这韩福到了这个地步,还顾着自己的姨太太。 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韩福,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痴情的人。” 李少泽伸手从后腰拔出了枪。左轮手枪,枪管黑沉。他动作不紧不慢,把枪口慢慢顶在了韩福的太阳穴上。 金属冰凉,韩福浑身猛地一颤,像被蛇咬了似的。他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李……李局长,别、别开枪。”韩福声音全变了调,带着哭腔,“我是你上级,你打死我,这是以下犯上,天大的罪名啊。” 李少泽握枪的手稳得很,枪口在韩福脑门上轻轻碾了一下。他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在韩福心尖上。 “韩副局长,你忘了我白天说的话?我连倭国人都敢杀,还怕多你一个副局长?” 李少泽顿了顿,嘴角拉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再说,你算我哪门子上级?给倭国人卖命的副局长,那不叫上级,叫汉奸。” 韩福喉咙里“咯咯”响,想说话,又发不出完整的音。他满脑子都是“汉奸”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喘不过气来。 李少泽的拇指拨开了击锤。“咔”的一声轻响。 韩福整个人像过了电,腿一软,差点从桌上滑下去。要不是两名队员架着,他已经瘫在地上了。 “李局长!我错了,我真错了!”韩福嘶声求饶,语无伦次,“是倭国人让我干的!不关我的事啊!您放我一马,以后我全听您的!市局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李少泽不说话,枪口还压在他脑袋上,眼睛却扫向他:“听我的?韩福,我可不敢用你这样的人。你给倭国人当狗当得这么欢,哪天真把你主子领到我家门口来,我找谁说理去?” 韩福拼命摇头,脸上的泪和血混在一起,脏得不像样子:“不会的!我发誓!我要是再跟倭国人沾一点关系,天打雷劈!” 李少泽歪了歪头,像在琢磨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句:“韩福,你给倭国人办了这么多事,捞的钱不少吧。” 韩福愣住了。 李少泽把枪从他脑袋上移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插回了枪套。他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沙发上,翘起腿。 “把钱交出来,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命。” 韩福耳朵里嗡嗡响。他喘着粗气,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根本没多想,脱口就出:“有!有钱!二楼的衣柜后面有个暗格,里面有个小箱子!” 李少泽朝周兴抬了抬下巴。 周兴一挥手,两名队员快步冲上二楼。楼梯被踩得咚咚响。 没过多久,两人下来了,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木箱,方方正正的,一看就有些分量。 周兴接过箱子,走到桌前打开。里面码着一层银元,在灯光下白花花的。银元下面还压着几沓纸币,是法币。 他扒拉了两下,抬头对李少泽说:“老大,银元有一千多,法币也就一千来块。” 李少泽皱了皱眉:“就这么点?” 他转头看向韩福,眼神又沉了下来:“韩副局长,你拿我寻开心呢?替倭国人卖命的人,藏这么点钱,鬼信啊。” 韩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支支吾吾地说:“真、真就这些了。我平日花销大,没攒下多少……” 李少泽“嗤”地笑了一声。他站起身,慢慢踱到韩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个平民老百姓,能拿出几十块大洋,那都是了不得的家底了。可你韩福是谁?市局副局长,给倭国人办差的头面人物。你跟我说,你只攒了一千多块?韩福,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李少泽重新拔出枪,在手上掂了掂。 韩福吓得整个人都软了,连尿都憋不住,裤裆湿了一大片,骚臭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我说我说!”韩福带着哭腔喊,“法租界,汇丰银行!我存了一笔钱,有个信物,拿着那东西就能取!” 李少泽的枪又顶在了他脑门上,手指勾在扳机上,轻轻收紧:“韩福,你再敢骗我,我这一枪现在就开。” “没骗你!真没骗你!”韩福哭得眼泪鼻涕齐流,“那东西就在我身上,在我西装内衬的口袋里!” 李少泽朝周兴使了个眼色。 周兴上前,在韩福身上搜了起来。片刻后,他果然从西装内衬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来,里面是一封信,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汇丰银行的印。 周兴把信递给李少泽。 李少泽接过来看了看,字迹清楚,印鉴完整。 他点了点头,把信交给周兴:“明天带人去取出来。” 周兴把信贴身收好:“明白。” 韩福见李少泽把东西收了,心里稍稍松了一点。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地说:“李爷,钱您也拿了,信物也给您了。现在可以放了我吧?您答应过的……” 李少泽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 可落在韩福眼里,却比刀还寒。他心里的那点侥幸“啪”地碎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话,却见李少泽朝旁边的飞虎队员伸出了手。 队员抽出一把匕首,递了过来。刀鞘是黑的,刀柄缠着防滑布。 李少泽慢慢抽出刀来,刃口锋利,映着灯光,亮得刺眼。 “李少泽!你说话不算话!”韩福猛地挣扎起来,嘴里大喊,“你说了放我!你答应了的!” 李少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声音很轻:“我刚才说,会考虑一下。现在,考虑好了。” 他慢慢走到韩福身侧,抬手按住韩福的额头,固定住他的脑袋。 韩福的喊声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呜呜”的声音,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还是送你下去,陪龟田他们吧。”李少泽说完,手腕一送。 匕首从韩福脖子的侧面刺了进去,正正扎进颈动脉。温热的血瞬间喷了出来,溅在桌面上,猩红一片。 “深呼吸,头晕是正常的。” 第143章 沈小莲突袭,李少泽表示也杀了吧 飞虎队员松开了手。 韩福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脖子,身体像条离了水的鱼,一下一下地抽搐。 他张大了嘴,想吸气,可血沫子从嘴里咕嘟咕嘟冒出来,混着气泡。 韩福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李少泽的方向,里面满是不甘和怨恨。 沈小莲已经吓瘫了,整个人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流。 韩福的手指在地上抓了几下,留下几道血痕。他的动作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没了动静。手从脖子上滑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那一对眼珠子还睁着,直勾勾地对着天花板。 韩福人彻底去陪龟田了。 李少泽把匕首递给周兴,周兴接过去擦干净,重新插回鞘里。 满屋子的人没一个出声,连呼吸都放得轻。 李少泽看了一眼地上的韩福,又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沈小莲。 韩福的尸体还躺在地上,血已经流了满地。 沈小莲缩在墙角,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她看着韩福大睁着眼睛的尸体,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滚,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呜咽。 她不敢大声哭,更不敢抬头看任何人。满屋子都是韩福的血,她想躲,可没地方躲。 周兴走到李少泽身边,压低声音问:“局座,这个女人怎么办?她亲眼看见咱们办了韩福。” 李少泽没说话,目光落在沈小莲身上,像是在打量,又像在思量。 周兴这句话问得实在,这女人确实是个麻烦。放了,怕她走漏风声。杀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对一个女人下这个手。 沈小莲听见了这话,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抬起头。她连滚带爬地扑到李少泽脚边,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哭声又急又哑。 “李爷,求求您,别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保证!求您放我一条生路!” 她哭得浑身发颤,声音断断续续:“只要您肯放了我,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我什么都愿意。就是……就是让我伺候您,我也心甘情愿!” 李少泽低头看着她,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女人哭起来倒是梨花带雨,可她说出来的话,字字都透着求生的本能。这种话,他上辈子听得多了,没一句能信。 “你真的什么都愿意?”李少泽问,语气平静。 沈小莲抹了把脸上的泪,用力点头,脸上竟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愿意。从今天起,我就是李先生的女人。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端茶倒水,暖床叠被,我都能做。只求您别杀我。”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身子往李少泽跟前靠。 沈小莲抬着头,眼里还汪着泪,看起来柔弱到了极点。 可就在她身子刚站稳的一瞬间,她右手忽然往身后一摸,再扬起来的时候,手里赫然多了一把小刀。 那刀只有巴掌长,刀刃却亮得刺眼。 沈小莲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瞬间变得狰狞起来,眼神恶得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鬼。 她尖声喊着:“还我福哥命来!” 刀光直直刺向李少泽的心口。 李少泽没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刀朝自己刺来,脚步连一寸都没挪。他清楚得很,这一刀近不了他的身。 果然。就在刀尖离李少泽不到半尺的时候,旁边一道人影闪出,快得像鞭子。 沈若岚一脚踢出,正中沈小莲持刀的手腕。那把小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远处的地上,弹了两下才停住。 沈若岚动作没停,身子一转,另一只脚已经踹了出去。这一脚正踹在沈小莲的肚子上,力道重得像被马车撞了一下。 沈小莲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滑出去半米远才停下。 她趴在地上,痛苦地蜷着身子,嘴里涌出一大口血,把下巴和衣襟都染红了。 她拼命咳嗽,每一咳都有血沫子溅出来。可她还是不死心,抬着发红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李少泽。 李少泽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杀了吧。” 周兴和飞虎队的人站着没动,齐刷刷看向沈若岚。他们知道,这个女人的命,该由沈若岚来取。 沈若岚从腿侧抽出一把匕首。刀刃从鞘里拔出来,几乎没有声音。她握刀的手极稳,脸上的寒霜比刀光还冷。 她不轻易动怒,可刚才沈小莲那一刀,是冲着李少泽去的。就凭这一点,死一百次都不过分。 沈小莲终于怕了。她看着沈若岚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恐惧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她最后的疯狂。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跑。跑得不快,脚下滑了一下,又爬起来,继续跑。 沈小莲眼泪糊了满脸,嘴里含混地喊着:“别杀我……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沈若岚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步伐很轻。她不愿意让这女人跑出门外,便快走了两步,一把揪住沈小莲的后领,把她拽了回来。 沈小莲惊叫一声,转身想抓沈若岚的手,可指尖还没碰到,一道寒光已经没入了她的身体。 一把匕首扎进她左侧肋下,深深没入。 沈小莲的动作僵住了,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映着沈若岚没有表情的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只有一股血从喉咙里涌上来,顺着嘴角淌下去。 她的身子慢慢软倒,像一截被抽了骨头的绸布,跌落在地上,不动了。 沈若岚抽出匕首,在她衣服上擦了两下,重新插回鞘里。她回头看了李少泽一眼,那眼神里有怒,有疼,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执拗。 李少泽朝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知道沈若岚是在乎他的。其实刚才那一刀,他完全能躲开。 可沈若岚还是动了手,而且下手极快极狠。这女人平时安静,真动了火,比谁都烈。 “刚才那一刀,你拦得挺好。”他睁开眼,侧头看她。 沈若岚抿了抿嘴,声音很轻:“谢局座夸奖,属下该做的。” 李少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第144章 这张卡就从他开始吧 地上躺着两个人。 韩福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脖子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暗红的液体在身下凝成一片。 沈小莲侧卧在他不远处,头发散乱,衣衫上浸着血。 李少泽站在客厅中央,低头看了两人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淡。 杀韩福,他没什么负担。这姓韩的拿他当投名状,要把他卖给倭国人,早该死。 沈小莲更不必说,刀都掏出来了,不杀留着过年? “周兴。”李少泽开口。 周兴快步过来:“局座。” “带人把楼上楼下全搜一遍。”李少泽说,“值钱的东西,一样别落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东西弄乱点。翻箱倒柜,怎么乱怎么来。弄成匪徒洗劫一样。” 周兴立刻会意,点了一下头,转身朝队员们打了个手势。 十几名飞虎队员立刻散开,有的上楼,有的进里间,开始翻找起来。 抽屉被一个个拉开,柜门被打开,东西被翻得七零八落。椅子碰倒,花瓶滚落,屋里很快乱作一团。 李少泽走到留声机旁,抬手把唱针放了上去。唱片缓缓转动,音乐从喇叭里流淌出来,很快充满了整间屋子。 他伸手把音量拧大,铜喇叭里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乐声盖住了翻箱倒柜的动静。 李少泽眯起眼,手指随着节奏轻轻摆动,整个人像泡在音乐里。这曲子轻快,和满地的血、乱糟糟的屋子形成了极怪异的反差。 可他不在乎。他闭着眼,嘴角甚至带着一丝享受。 沈若岚站在一旁,目光始终盯着李少泽。她的身子还绷着,肩膀不松。今晚她动了刀,手上还沾着沈小莲的血。 她不怕血,可她在意李少泽。刚才那个女人那一刀,虽然伤不了他,可那一下,让她的心到现在还没完全放下来。 李少泽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睁开眼,偏头看她:“若岚,放松点。事情办完了。” 沈若岚没说话。 “来,听听曲子。”李少泽朝她招了招手,“这音乐不错。你整天绷着,不累吗?” 沈若岚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她的目光落在转动的唱片上,肩膀却还是那副随时要拔枪的架势。 李少泽笑了笑,没再劝她。 另一边。 周兴带着人翻得彻底。楼上卧室、书房、衣帽间,楼下客厅、厨房、储藏室,连楼梯拐角的小暗格都撬开看了。 首饰、金条、银元、零散的法币,还有一些值钱的小摆件,全被搜了出来,摆在客厅的桌上。 半个钟头后。 周兴走过来。他额上出了点汗,摘下面罩,对李少泽说:“局座,都搜过了。现钱没多少,就这些金银首饰。估摸着值个千把块大洋。” 李少泽扫了一眼桌上那些东西。金镯子、银簪子、翡翠耳坠子,还有一小把银元。 东西不少,可现钱不多。看来韩福是真把钱存进了法租界的银行,这楼里只留了些零碎。 “行。”李少泽点点头,“首饰带走,其他的乱着扔这儿。” 他回头看向那台留声机,铜喇叭在灯下锃亮,做工考究。 李少泽伸手在喇叭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嗡”的一声响。 “这个也带走。放我办公室里,正好缺个能响的东西。” 周兴一挥手,两名队员上前,一个抱机身,一个搬喇叭,轻手轻脚地朝门外走。 李少泽看着他们,又嘱咐一句:“轻点搬,别磕坏了。” 留声机被搬走后,屋里的音乐声停了。整栋小楼骤然安静下来。 李少泽在屋里慢慢走了几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那卡片黑底金字,印着一个醒目的图案。 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的剪影,线条刚硬,枪口朝上。卡片不大,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边缘打磨得极光滑。 他走到韩福的尸体旁,低头看了看。韩福那张脸已经成了死灰色,眼睛还睁着,嘴微张,一副到死都没想明白的样子。 李少泽抬起一只脚,踩在韩福的脸上,鞋底碾了一下。 “死汉奸。”他轻声说了一句,不带多少情绪。 说完,李少泽弯下腰,把那张黑色卡片轻轻丢在韩福的胸口。卡片落下,正正压在韩福心口的位置。 “这张卡,就从他开始吧。”李少泽直起身,对身后的周兴说了一句。 周兴站在旁边,看着那张卡片。他明白李少泽的意思。白天,李少泽是曹家渡警局的局长。 可到了夜里,他还能是另一个身份。一个让上海滩摸不着底、查不到根的身份。这张黑卡,就是那个身份的记号。 汤姆逊冲锋枪。快速、凶猛、不讲道理。只要它出现,就代表今晚这事,和某个神秘组织有关。 警察查案,只会往帮派火拼、仇家报复上猜。谁能想到一个分局长头上? “局座,这招高明。”周兴低声说,“以后咱们晚上办事,都留这个。” “看情况。”李少泽转身朝门口走,“不一定都留。今晚这个,正好让来办案的警察去猜。猜得越乱,越没人往我头上想。”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满屋狼藉,两具尸体,一张黑卡。像一出被安排好的戏。 “走。” 李少泽率先出了院门。沈若岚、周兴带着队员们鱼贯而出,身影迅速没入夜色。 院门被轻轻带上,小楼重新归于寂静。 车队停在巷子外,没有熄火。李少泽上了车,沈若岚紧跟着坐进来。 周兴带着飞虎队员上了另外几辆车,一行人在黑暗里驶离柳莺路,朝曹家渡方向去了。 车上,沈若岚轻声问:“那张卡,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李少泽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不会。越神秘,他们越怕。让他们去查,查不到底,才最难受。” 沈若岚点点头,不再多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间还残留着沈小莲身上的血腥味。那股味道让她有些发躁。 李少泽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手帕,递过去:“擦擦。” 沈若岚接过,低声道了句谢。她慢慢擦着手指,动作很轻。 车子加速,消失在通往曹家渡的夜色中。 第145章 真是匪徒洗劫吗?! 天亮了,上午十点钟。 柳莺路上就热闹了起来。 小楼外面围满了人。有住在附近的住户,有路过的行人,还有几个报馆的记者。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拼命往院子里张望。 警员在院门外拉起了绳子,把看热闹的人挡在外头。可越挡,人越多。 几个记者举着相机,对着小楼“咔嚓咔嚓”拍个不停。 “听说了吗?死人了。”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说。 旁边一个胖妇人赶紧接话:“可不嘛。我早上出来买菜,就看见警察把这一片都围了。听说死的是个大官,还是什么局长呢。” “这么吓人?”又有人凑过来,“这年头,当官也不安生啊。” 人群里七嘴八舌,越说越玄乎。有个记者想往里挤,被警员一把拦下:“退后退后!命案现场,闲人莫入!” “差爷,您就让我进去拍一张,就一张。”那记者不死心,赔着笑脸。 警员一摆手:“少废话。再往前挤,把你扣了。” 记者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只能踮着脚往里面看。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口开了过来。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声音又尖又响。围在门口的人群哗啦一下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轿车缓缓驶到院门前停下。后座车门打开,张伟礼走了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齐整,脸色不太好看,眼底带着青黑。 昨晚他一宿没睡好,闭上眼就是韩福被李少泽带着两百人冲市政府的情景。这会儿又出了命案,他心里那股子烦劲全写在了脸上。 门口两名警员看到张伟礼,立刻站直了身子,抬手敬礼:“张局。” 张伟礼“嗯”了一声,迈步往里走,刚进院子。 郭永庄就迎了上来。他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穿一件灰褐色风衣,头发剪得短,整个人看着干练。他是市局刑警队队长,跟张伟礼手下办差多年,算得上心腹。 “张局,您来了。”郭永庄上前问好。 张伟礼摆摆手,大步往楼里走:“说说,什么情况。” 郭永庄忙跟上去,一边走一边说:“凌晨四点多,局里接到报案。说这楼里一夜都没动静,天亮了保姆来打扫,门一推就开了。进屋一看,人已经死了。” 张伟礼一脚迈进楼门。入眼就是满屋狼藉。抽屉全被拉开,柜门大敞着,衣服被扔了一地。桌翻了,椅子倒了,花瓶碎成几片,连墙上的画都被摘下来扔在地上。 他皱了皱眉,绕过地上的杂物,往客厅里走。 客厅中央的地板上,韩福仰面躺着。脸色灰白,嘴唇泛青,一双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早没了光。脖子左侧一个紫红色的刀口,口子不深,但位置刁钻,显然是一刀扎进去就拔了出来。 沈小莲倒在他不远处,身子蜷着,头发散了一地。她身上穿着一件浅色旗袍,左肋下一片暗红。 张伟礼站在那儿,盯着韩福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他脸上没有难过,也没有愤怒,眉头微蹙着,像在盘算什么。 韩福死了,他并不心疼。这人充其量是他手下一条好用的狗。狗死了,可惜的是没人替他跑腿了。更要紧的是,副局长这个位置,空了。 这个位置一空,谭正明那边肯定要动心思。张伟礼太了解这个处长了。面上不争不抢,实际上一直在找机会往他这儿塞钉子。 韩福在的时候,还能帮他顶着。现在韩福死了,谭正明要是推个人上来,他就被动了。 张伟礼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查到什么了?” 郭永庄从旁边警员手里接过本子,翻了两页,说:“初步看,屋里值钱的东西都没了。现钱、首饰、摆件,全被拿走了。箱柜也都被翻过,像是匪徒入室抢劫。” “还有外面还发现了五具尸体。四个是韩副局长的随行人员,还有一个是司机。都是一刀毙命,伤口在脖子。手法干净利落,不是外行干的。” 张伟礼眉头拧得更紧了:“一刀毙命?” “对。”郭永庄点头,语气变得谨慎起来,“韩副局长和这个女人,同样是一刀致命,没有枪伤。外面那五个,死得无声无息。四周邻居没一个听到动静。连声狗叫都没有。” 张伟礼沉默了几秒,慢慢踱了两步,目光在地上的韩福身上来回扫。 没有枪伤。一刀毙命。值钱的东西被洗劫一空。这看着像匪徒作案,可外头那五个都是一刀断喉,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这可不是普通匪徒能办到的。 “昨天白天,韩福刚跟李少泽起了冲突。”张伟礼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晚上就死了。这也太巧了。” 郭永庄听了,小心翼翼地说:“张局,我们初步判断,不像是李少泽干的。” “为什么?” “曹家渡那批人,动起手来全是长枪短炮。”郭永庄分析道,“他们要杀人,不会用刀。更不会把现场弄成劫财的样子。李少泽那人,行事张扬,杀了人巴不得全上海都知道。这种悄无声息的手法,跟他作风不像。” 张伟礼“嗯”了一声,没急着表态。他还在想。昨天李少泽刚从市政府回去,按理说不会当晚就动手。可要说完全是巧合,他心里又犯嘀咕。 “还有别的线索没有?”张伟礼问。 郭永庄朝旁边一个警员招了招手。 那警员小跑过来,递上一个小牛皮纸袋。 郭永庄接过来,从里面取出一张卡片,递给张伟礼:“这是从韩副局长身上找到的。就在胸口上放着,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张伟礼接过来看。那卡片通体漆黑,摸上去光滑异常,材质跟普通的纸片完全不同。 他掂了掂,分量比纸沉,又不像铁。卡片正面压印着一个图案,是一支冲锋枪,枪口向上,线条简洁却杀气十足。 除此之外,上面没有字,没有署名,什么也没有。 “就这一张卡?”张伟礼翻来覆去地看。 “就一张。”郭永庄说,“我查案这些年,从没见过这种材质的卡片。不是纸,不是赛璐珞,也不是金属。像是什么特殊东西做的。” 张伟礼把卡片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这图案,他也没见过。上海滩帮派多如牛毛,用斧头的、用刀的、用枪的都有,可从没听说过哪家以冲锋枪做记号的。 “这伙人,不简单。”张伟礼把卡片还给郭永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敢杀副局长,现场留记号。这摆明了是挑衅,也是在告诉我们,他们谁都不怕。” 他顿了顿,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郭永庄说:“难道上海滩又冒出一股新势力来了?” 郭永庄默默点头,不敢多嘴。这案子越来越大,已经超出了普通命案的范畴。敢对市局副局长下手,还想用一张黑卡立威。 这种手段,这种胆子,他郭永庄办案多年,头一回见。 “接着查。”张伟礼语气硬了起来,“这卡片的来路,现场每一寸地方,都给我翻清楚。还有,韩福最近跟谁走动得多,背后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全给我查出来。” “是。”郭永庄应道。 张伟礼又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沈小莲的尸体上停了一瞬。这女人是韩福包养的姨太太,死在一起,也算陪了葬。 他张伟礼皱了皱眉,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韩福的死,暂时不要对外透露太多。能满一会是一会。副局长死了,影响太大。谁要是乱传,我拿谁是问。还有继续查,我先回去同处长汇报。” “是。” 郭永庄立刻应声,又朝旁边几个警员使了个眼色。 几个警员会意,纷纷点头。 张伟礼这才迈步出了楼。他站在院门口。 围在外头的人群还聚着,嗡嗡地议论。记者们举着相机,对着他一阵猛拍。他懒得理会,低头钻进了汽车。 车门关上,把外头的喧嚣隔开。张伟礼靠在后座,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韩福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他心里。不是多疼,而是沉。 副局长没了,位置空出来,谭正明一定会动。 那张黑卡又是什么来头?这上海滩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浑。 “回局里。”张伟礼说了一句。 司机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柳莺路。 第146章 取得韩福存款八万,加更章节!! 曹家渡警察局,三楼。 局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警员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门缝里漏出几丝音乐声,悠悠扬扬的。留声机摆在靠墙的矮柜上。 唱片稳稳转着,一阵轻快的曲子从喇叭里流淌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李少泽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右手指尖搭在扶手上,随着音乐的拍子一下一下轻点。 他穿着黑色警服,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整个人陷在柔软的沙发里,难得的松快。 沈若岚站在他身后,十根手指按在他肩膀上,力道适中,一下一下揉着。她的动作很轻,像生怕多用一分力气就扰了他的清静。 李少泽被她按得舒服,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对,就这个力度。”李少泽闭着眼说,“若岚,你这手艺,以后不干警察了,开个按摩馆也能发大财。” 沈若岚没接话,手上动作没停。她低头看着李少泽的头顶,眼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也就这时候,他才有那么点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音乐转了一曲,又换了一支。李少泽半睡半醒间,脑子里转着事。 韩福那笔钱,不知道周兴取回来没有。那可是他昨晚的收获。韩福给倭国人卖了那么久的命,油水不会少。有了这笔钱,说不定还能再干点别的。 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少泽没睁眼,只勾了勾嘴角。他早听见了。那脚步又稳又急,是周兴。这家伙办事向来利索,从不拖泥带水。 门被推开,周兴拎着一个棕色皮箱走了进来。 他反手把门带上,走到李少泽面前,站得笔直:“局座,事情办好了。” 李少泽睁开眼,慢慢坐直了身子。 沈若岚松开手,退到一旁,顺手把留声机的音量调低了些。 周兴上前一步,把皮箱平放在茶几上,打开来,让箱口对着李少泽。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一半是法币,用纸带捆成几沓,银行封条还没拆。 另一半摆着几根黄澄澄的金条,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里亮得晃眼。 李少泽的目光在箱子里停了一下,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沉得很。 “多少?”。 周兴报了个数:“法币七万四千,金条五根。折合下来,差不多八万出头。” 李少泽把金条扔回箱子里,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 八万。 这韩福比他想的还肥。一个市局副局长,几年功夫就攒下这么多,还没算那栋小楼和那些首饰。靠那点死工资?糊弄鬼呢。给倭国人当走狗,是真来钱。 “这姓韩的,没少给倭国人办事。”李少泽端起茶几上的茶喝了一口,“不过现在,都姓李了。” 周兴笑了一下:“局座说得是。我们的人也问过了,这钱来路不正,银行那边没多问。咱们拿着,天经地义。” 李少泽把茶杯放下,身子前倾,胳膊支在膝盖上,看着那箱钱。 八万法币,加上之前剩下的,十万出头了。这钱怎么花,他得琢磨琢磨。 再召唤一批警员?还是置办产业?又或者买几挺重机枪,把火力再往上提一提? 他想了想,还是先不急着动。眼下上海滩的水越来越浑。韩福死了,张伟礼那边早晚要查。 倭国人也不会闲着。这钱留在手里,随时能用。子弹要用钱,人要用钱,产业也要用钱。等规费这个月的收上来,凑一块再打算。 “先存起来吧。”李少泽说。 李少泽又靠回沙发里。音乐还在响,这次换了一支更柔和的调子。他转头看向那台留声机。 昨天从韩福那楼里搬回来,还真没白搬。这声音,比他前世听的什么音响都有味道。 他眯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门口。 门外走廊安静,警局里一切如常。轻轻吐了口气,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 “行了,正事办完了。”李少泽站起身,走到留声机旁,把音量又调大了些,“娱乐时刻到了。” 沈若岚和周兴都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李少泽走到办公室中间,整了整警服,清了清嗓子。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办公桌,越过窗台,越过警局大楼,像是要一直望到很远的地方去。 李少泽忽然开口,语气轻快:“屏幕前帅气美丽的读者朋友们,看书的各位老少爷们儿,姑娘太太们。把你们的催更评论,统统都给我留下。” 沈若岚和周兴对视一眼,没说话。他们早习惯了。自家局长有时候会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但每回都不走空。 李少泽把手背到身后,踱了两步,又补了一句:“你们的每一个评论,都是子弹。你们的每一个催更,都是军饷。这上海滩再乱,有你们在后头撑着,我李少泽还怕谁?” 李少泽笑了一声,朝周兴抬了抬下巴:“周兴,去盯着。谁要是不段评和催更的,你知道怎么办吧?” 周兴立刻立正:“是!属下这就去办。谁不留下,我带着飞虎队亲自上门。” 李少泽又叮嘱了一句,脸上笑意不减:“别闹出人命,吓唬吓唬就得了。实在不听话的,绑来警局,我请他(她)喝茶。” 沈若岚在旁边听得好笑,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周兴一脸正经,脚步生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边走边嘀咕:“我得数数,看看谁看了书不吭声,不发段评,不点催更的。” 李少泽回过头来,重新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又想起什么:“对了,温馨提示一下各位。本书世界为架空世界,人物、地名、事件,全是我这儿的夏国。和各位生活中的一切,一点关系都没有。请勿对应,请勿联想。” 李少泽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挺好看的笑:“都记住了,看个热闹就好。” 办公室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那台留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 沈若岚走到他身后,手轻轻搭上他的肩,继续按着。 李少泽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上海滩的又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第147章 第一个干渡边清,当开门红 这时办公室的敲门声响了三下。 李少泽转头看向门口,沈若岚也望过去,周兴下意识地把手搭在腰侧,身子微微侧了侧。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扇门上。 “进来。”李少泽说。 门被轻轻推开,宋倩款步走了进来。她今天穿了身深色旗袍,外头罩着一件短款小西装,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绾在脑后,整个人利落又漂亮。 她先朝周兴和沈若岚各点了一下头,笑着打了招呼,随后才转向李少泽,双腿一并,规规矩矩敬了个礼。 “局座。”她声音清亮,带着点笑音。 李少泽冲她点点头,朝沙发上指了指:“过来坐。” 宋倩也不拘束,走到沙发前坐下,顺手把手里那个小巧的皮包放在膝盖上。 李少泽看了她一眼,问:“让你查的那个名单,办得怎么样了?” 宋倩笑了笑:“办好了。今天过来,就是给您送这个的。” 李少泽一听,身子微微前倾,眼里来了精神。 宋倩打开皮包,从里面取出几张写满字的纸,又拿出几张照片,一并递了过去。 李少泽接过来,在茶几上摊开。 沈若岚站到他身侧,低头一起看。周兴也凑近了两步,没说话。 纸上的字写得很清楚,人名、身份、生意范围、常去的地方,都标得明明白白。 照片里的人物有在街上被偷拍的,有在酒楼门口下车的,也有在码头仓库边跟人说话的。画质不算好,但足够看清面容。 宋倩伸手指着第一张纸,开始介绍:“这些是我这阵子跟兄弟们查到的。美利国这边,有两个人。头一个叫哈罗德·索耶。做进出口贸易起家,军火、物资什么都倒,在公共租界开着洋行。这人圆滑,认钱不认人,跟各路人马都打交道。” 她翻到第二张照片,继续说:“第二个叫内森·科尔曼。做烟草和地产。公共租界不少地皮都在他名下。这人傲慢,眼睛长在头顶上。不过也精明,不会轻易卷进咱们夏国和倭国的纷争里。没好处的事,他不干。” 李少泽点点头,拿起那两张照片看了看。两个洋人,一个头发稀疏,脸圆肉厚,另一个身材高瘦,眼神倨傲。他放下照片,示意宋倩继续。 “法兰国也有两个。”宋倩翻出下面几张纸,“皮埃尔·勒博,法租界的大商人。百货、航运都沾,跟法租界公董局关系很深。老狐狸一只,表面上跟谁都能说上话,背地里谁的便宜都占。另一个叫阿尔芒·迪瓦尔,做红酒和奢侈品,暗地里还走私军火。这人比勒博张扬,仗着有法国领事撑腰,在上海滩横着走。” 李少泽“啧”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洋人到了咱们地界,一个个都挺把自己当回事。” 宋倩笑了一下,没接话,接着往下说:“英吉国这边,一个叫贾维斯。老牌洋行的大班,做航运和棉纱。公共租界里有实权,典型的老殖民者做派,看夏国人从来不用正眼。另一个叫詹姆斯,做银行和码头。这人生性谨慎,谁强就靠谁,不轻易表态,老滑头一个。” 李少泽把几张纸往旁边挪了挪,照片摊在茶几上,几个洋人的脸并排摆着。他手指在詹姆斯那张照片上点了点:“码头?这人掌握不少码头货运吧。” 宋倩点头:“对。他手里有几个码头泊位,部分货栈。和海关那边也有往来。但他跟贾维斯不同,很少亲自露面。” 李少泽没再追问,抬了抬手:“接着说。” 宋倩翻到最后一页,语气轻了几分:“倭国这边,查到了渡边清。倭国商会大管事,身价不低。咱们之前跟他打过交道。他常年在虹口一带活动,跟倭国领事馆和虹口道场都有来往。山本进那帮人,跟他脱不了干系。” 她顿了顿,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戴圆框眼镜的矮胖男人,穿着日式西装,站在一辆轿车旁,正侧身和人说话。 宋倩说:“这是铃木健介。表面在虹口开纺织品洋行,布匹百货生意。实际上替倭国领事馆搜集各方情报。明面上是商人,暗地里是个间谍头子。跟青帮、虹口道场都走得近。最擅长用钱收买人,很多沪西和公共租界的小人物,都被他拉下了水。” 李少泽拿起那张照片,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慢慢放下。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留声机的音乐还在响,曲子轻缓,和这满桌的名字照片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李少泽靠回沙发里,思考了起来。 渡边清。铃木健介。一个商会管事,一个间谍头子。说白了,都是趴在夏国身上吸血的玩意儿。 李少泽脑子里飞速转着。先动哪个?洋人们暂时不急,那些个美坚、法兰、英吉的商行,虽说也明里暗里占着便宜,但到底跟眼前这场局关系不大。 可倭国人不同。山本进死了,渡边清吃了瘪,倭国商会背后又站着领事馆。这颗钉子不拔,早晚扎进他心口里。 “先干渡边清。”李少泽忽然开口,像是给整件事拍了板。 宋倩和周兴同时看向他。 李少泽脸上带着笑,那笑不达眼底,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狠劲儿:“既然查都查清楚了,人也选好了。那今晚就先把这渡边清办了。就当咱们开张。” 周兴立刻应声:“局座,我这就去准备。要多少人?” “不急。”李少泽摆摆手,“宋倩的人再盯一盯。摸清楚他今晚在哪儿落脚。等天黑了,再动手。” 宋倩点头:“明白。我让二组的姐妹继续跟。一有消息,我亲自来报。” 李少泽“嗯”了一声,看向宋倩,眼里多了几分赞许:“这事你办得不错。情报这一摊,交给你跟钟明,我放心。” 宋倩笑得眼睛弯了弯,谦虚地低了低头:“局座过奖了。这点事,还不是应该的。等真把渡边清拿下了,您再夸我也不迟。” “行。”李少泽也笑了,“办成了,给你记头功。” 第148章 名号就叫大圈帮吧!!! 宋倩把资料重新收拢,归到一处,又按了按桌角。 李少泽看她做事利索,心里更是满意:“宋倩,你手底下的人,继续盯着。不光是这几个人。后面还有一条线要摸。” 宋倩坐直了身子,认真听着。 “鸦片、烟土、吗啡、白面儿。”李少泽一个一个词往外吐,像点死人的名,“凡是沾这些玩意儿的,都给我查出来。洋人也好,咱们国人也好,一个别漏。我要看看,这上海滩到底有多少人在喝人血。” 他说得平淡,声音也没拔高,可周兴和沈若岚都听得出那里头的力道。 宋倩脸上的笑也收了,正正经经地应道:“明白。我回去就铺开人手查。” 李少泽目色深了几分:“眼下我的实力,还不到把这些人连根拔的时候。全上海干这买卖的,里里外外,少说几万人。拔不动。可拔不动,不代表不记仇。今天记下来,等我翅膀再硬一点,一个一个来还。” 他抬眼看宋倩:“明面上不碰,暗地里可以动。有些账,不急着算。可名单要先捏在手里。” 宋倩重重点头:“局座放心,这种事我有分寸,我会把初步的底子摸清楚。” “还有这资料上几个人。”李少泽指了指茶几,“也替我仔细看看。谁表面做正经生意,背地里沾烟土。谁账面上干净,暗地里走货。能查多少查多少。别打草惊蛇。” “是。”宋倩说完,又朝周兴和沈若岚点头示意,便起身出了门。 门关严了,脚步声远了。办公室里又静了下来。 李少泽站起来,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帘拉开一些。 外头的天已经慢慢沉了,晚霞红彤彤地压在西边,像谁在天际泼了一大盆血水。 “周兴。”他望着窗外,喊了一声。 “局座。”周兴上前一步。 “飞虎队里挑六个人。”李少泽转过身,脸上带着点笑意,“要最好的。枪法、刀法、近身、翻墙、开车,样样都行的。今晚,你和他们一起,跟我去办渡边清。” 周兴听了,眼睛一下亮了:“您亲自带队?” “当然。头一回在上海滩做这种事,我这个老大,不到场怎么行?往后那些洋行、巡捕、帮派收到风声,才知道这一片夜里归谁管。”李少泽说。 周兴难掩兴奋,搓了搓手:“局座,六个人会不会少了点?渡边清那边,怕是也有不少人护着。” “六个好手,加上你我,八个。”李少泽抬起手,在周兴肩上拍了一下,“人少,动静小,来去都快。我们不是去打阵地战,是去要他的命。这一趟,比的是快和静。六个,够了。” 周兴挺直了脊背:“明白。我这就去选人。队里那几个尖子,我一个个都知根知底。今晚带出来,绝不掉链子。” “还有。”李少泽叫住他,“去后勤部领装备。我提前存在那儿了。每人一套。” 周兴听到这儿,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他早猜到局座会准备后手,没想到连行头都备好了。 他问了一句:“局座,咱们这伙人,夜里出去办事,总得有个名号吧?” 李少泽转过身,看向窗外那条渐次亮起灯火的长街。 远处的租界大楼已经亮起了霓虹,五光十色的光从河对岸漫过来,映得半边天都泛着红。 李少泽嘴唇动了动,说出了六个字。 “就叫大圈帮吧。” 周兴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大圈帮。这名字好。听着就横。” “往后夜里杀人越货,都算在大圈帮头上。白天我是警局局长,晚上,我就是大圈帮的话事人。哪个不怕死的,就让他来查。查得到,算他们本事。”李少泽说。 周兴听到这里,不再多说,敬了个礼,大步出了门。 沈若岚一直没作声。她站在沙发边上,手垂在身侧,眼睛一刻也没离开李少泽。她嘴唇动了几次,像有话要说,又压了回去。 等到周兴走远,她才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李少泽身后。 “我跟你一起去。”沈若岚说,声音很轻,却很倔,“我是你的警卫。你到哪儿,我本该跟到哪儿。今晚你要是去,我也去。” 李少泽转过来看她。她那张脸被晚霞映得暖红,眼里却透着执拗。 他笑了一下,伸手替她把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若岚,今晚不用你。有周兴,有飞虎队的弟兄。不会有事的。” “可是……”沈若岚还要再说。 李少泽竖起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摇了摇:“听话。你留在局里,好好歇一晚。再说,这里也得有人看家。我出去办事,你放心让那帮小崽子自己守着?你是我的警卫长,我不在,这局里就你说了算。” 沈若岚看着他,半天才应了一声:“是。” 李少泽知道她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的身手,你还没见过。这一趟,正好让你在局里等消息。等明早新闻出来,你就知道了。” 沈若岚没再坚持。她清楚,李少泽定了的事,谁也改不了。她能做的,就是在局里把一切安顿好,等他回来。 “那你自己当心。别冲太前头。”沈若岚低声说。 李少泽“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走到衣帽架旁,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张渡边清的照片。 照片里的渡边清正从商会门口出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西装笔挺,派头十足。 李少泽看了一会儿,两指夹着照片,轻轻一抖。 “等着吧。”他轻声说。 窗外的天终于全黑了。上海滩的灯火一盏一盏铺陈开来。 沈若岚走过去,把屋里的台灯打开。光落在李少泽肩头,又滑到那张照片上。 渡边清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昧,像一张已经写好讣告的遗像。 李少泽把照片收进衣袋,整了整衣领。周兴他们很快就该整装待发了。 今晚的风,会从苏州河一路吹到虹口去,把一些不该留的人,从这个上海滩上轻轻吹走。 第149章 这是渡边清最后一次潇洒了 公共租界,夜晚十点。 街面上的热闹散了大半,只余下几间酒吧门口还亮着彩灯。 偶有汽车驶过,轮胎碾起薄薄一层水花,又很快消失在街口。 街角那间酒吧里,音乐声断断续续地往外漏。 门口站着两个穿西装的壮汉,一动不动,像两尊门神。 渡边清就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条纹西装,领带扯得松松垮垮,脸上已经喝得泛红。 面前的桌上横七竖八摆着空酒瓶,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渡边清左手搂着一个陪酒女,右手端着半杯洋酒,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哟西,夏国的酒,大大滴好。”渡边清仰头把酒倒进嘴里,放下杯子,又朝右边那个陪酒女脸上亲了一口,“你们夏国女人,也大大滴好。” 两个陪酒女一左一右靠在他身上,笑得花枝乱颤。 其中一个穿红旗袍的,拿起酒瓶又给他满上,软着嗓子说:“渡边先生,您可是大人物。能陪您喝酒,是我们的福气。” 另一个穿绿裙子的也不甘示弱,举起酒杯凑过去:“来嘛,再喝一杯。渡边先生酒量,这上海滩上,谁能比得过您呀。” 渡边清被捧得浑身舒坦,笑得嘴都合不拢。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几张钞票,看也不看,一人塞了几张。 两个女人接过钱,眼睛都亮了,越发卖力地往他身上贴。 渡边清左拥右抱,在这个脸上亲一下,在那个腰上捏一把,好不快活。 他喝痛快了,嘴里不停地说:“夏国女人,美味。大大滴美味。” 两个陪酒女笑嘻嘻地应着,一个给他点烟,一个给他捶腿。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她们自己清楚。 要不是看在这倭国人手里有钱的份上,谁稀罕陪他? 又矮又肥,一嘴酒气,还爱动手动脚。可这些话,她们一个字也不敢说。 这年头,在租界里讨生活,能不得罪人就是万幸。 卡座四周,八名穿黑西装的倭国保镖分散站着。他们不喝酒,不说话,目光不断扫视着酒吧里的每个角落。 其中一个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眉头皱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快步走到渡边清身边,弯下腰,压低声音说:“渡边先生,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 渡边清正把脸埋在那个红旗袍女人的颈窝里,闻言头也不抬,反手就是一巴掌,正抽在那保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音乐声里格外刺耳。 “八嘎!”渡边清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满嘴酒气直喷,“我正高兴,你让我回去?滚!” 那保镖被打了耳光,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敢还嘴,只把腰弯得更低,往后退了一步,又站回原来的位置。 其他几个保镖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吭声。 渡边清的脾气,他们不是不知道。伺候不好,那是真会要命的。 时间晚就晚点,等这位主玩够了,自然就肯走了。 另一边。 离酒吧不远的一条侧街上,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旁站着几个人,清一色的美式费多拉宽檐礼帽,帽檐压得低,脸上架着深色墨镜,把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 他们穿着过膝的双排扣厚呢子大衣,颜色或黑或深灰,内里是西服马甲叠着正装外套,白衬衫配领带,脚上一律是黑色亮面牛皮鞋。 这样一身打扮,在夜色里不反光,不惹眼,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压迫感。风一吹,大衣下摆翻动。 李少泽靠坐在车头上,他望着街口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身衣裳穿在他身上,和白天那套警服完全是两个人。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黑帮头子。 周兴站在他身旁,礼帽下的脸半明半暗。他往前凑了凑,低声道:“局座,宋警长刚传来的消息。渡边清就在前面那间酒吧。” 李少泽点了下头,他朝酒吧方向望了一眼,隐约能看见门口那两盏彩灯。 他嘴角动了动:“就在这里等他。这条路,是他回去的必经之地。” 周兴四下看了看,又低声说:“这老小子挺会享受。都这个点了,还在里头喝酒。听宋警长的人说,还叫了两个陪酒女。” “享受完这一回,就没下回了。今晚之后,他什么也不用想了。” 李少泽说完,整了整大衣,目光从周兴几人身上扫过。 那六名飞虎队员已经按他说的位置散开,有的贴在墙根,有的站在车后。 他们的右手始终垂在衣襟下谁也没有说话,可那股子架势,比任何吼叫都更有分量。 “都记住了。”李少泽开口,嗓音被夜风揉得有些低,“咱们现在是大圈帮的人。不是警察,不是什么飞虎队。从今晚起,上海滩的夜里,要多一个名号了。” 李少泽扫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我是你们老大。今晚的事,听我命令,不许擅动。大圈帮的规矩,快进,快出,听明白没有?” “明白!”几人低声齐应,声音压得极低。 周兴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着说:“老大,这身行头一穿,真像那么回事。咱们大圈帮的名号,今晚保准响亮。” 李少泽没理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指针已经过了十一点。他抬头望向街口,夜色里,远处的车灯一闪一闪。 那间酒吧门口,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和笑闹声。 “等着吧,他快潇洒不了多久了。” 李少泽低声说,像说给自己听,又像说给这满街的夜风听。 ………… 时间走到十一点半。 酒吧里的客人散了大半,只剩几桌零星的醉鬼还趴在桌上嘟囔。 渡边清瘫在卡座里,脸红得像猪肝。他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一段倭国小调。 两个陪酒女一左一右架着他,才勉强把人从沙发上扶起来。 第150章 人狠话不多,端着汤姆逊直接突突 渡边清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的,全靠两个女人撑住。 他半眯着眼,在红旗袍女人脸上摸了一把,酒气熏天地笑:“明晚,我还会再来。你们等着我哦。” “好呀好呀,渡边先生可一定要来。”红旗袍女人笑靥如花,声音甜得能挤出蜜来。 绿裙子女人也跟着说:“就是。您不来,我们姐妹这心里都空落落的。” 渡边清听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他伸手在两个女人腰上各捏了一把,又朝她们脸上各亲了一口,这才被两个倭国保镖接了过去。 两个女人目送他出门,脸上的笑容维持了好一会儿,直到人影消失在门后,才同时垮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只低头数着刚到手的钞票,脸色都不太好看。 酒吧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灯已经亮起。 四个保镖走在前面,两人架着渡边清,另外两个跟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街道。 渡边清被塞进第一辆车的后座,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闭上眼就开始打鼾。 剩下的保镖也纷纷上车。 第一辆车两边各站了一名保镖,脚踩在踏板上,手抓着车门。 这车是特制的,车门外侧焊着踏板,方便随行人员站立护卫。人一站上去,车就沉了几分。 司机按了两下喇叭,缓缓驶离了酒吧门口。 夜深了,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两束车灯照着前路,把湿漉漉的路面照得发白。 渡边清睡得迷迷糊糊,脑袋随着车身轻轻晃动。 副驾驶座上的保镖挺直着身子,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 车子开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另一条的街道。路两旁是高墙和紧闭的店门,显得异常寂静。 就在车子刚过了一个丁字路口时,司机忽然踩了刹车。 车身猛地一顿,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响。 渡边清被晃了一下,酒意去了几分,不耐烦地睁开眼:“怎么回事?怎么不走了?” 前排的保镖回过头来,脸色有些紧:“渡边先生,前面有辆车,横在路当中。情况有点不对。” 渡边清坐直了身子,伸长脖子往前看。 果然,车灯照出去,前方几十步远的地方,一辆黑色轿车横停在路中间,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是一辆款福特汽车,尾灯没亮,安静得有些瘆人。 渡边清的酒一下醒了大半。他在上海滩混了也不是一天两天,这种场面,一看就不是偶然。 他皱了皱眉,沉声道:“派人下去看看。小心点。” 副驾驶的保镖应了一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朝后面的车打了个手势,那辆车上的五个保镖立刻开门下来,小跑着聚到他身边。 他往前一指,低声说:“去前面看看。动作利索点。” 五人齐齐点头,低声道:“哈衣。” 说完,五个人猫着腰,朝前方那辆横着的车摸了过去。他们走得不慢,手都按在腰间,已经做好拔枪的准备。 可刚走出几步,五个人又同时停住了。 前面有了动静。那辆拦路车后面,缓缓走出几道黑影。 一个接一个,踩着街面的积水,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那是八位穿着黑色大衣、戴着费多拉宽檐礼帽的人,脸带墨镜。 他们走成一排,手里清一色端着汤姆逊冲锋枪,枪管斜指地面,步伐稳稳当当。 打头的是李少泽,他扛着枪,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朝上,姿态张狂。 李少泽等人场景参考图 李少泽他们越来越近。 渡边清这边的保镖彻底紧张起来。八个人,清一色的冲锋枪,这可不是街头毛贼。 这样的装备,放在上海滩,没几个人敢惹的。 领头的保镖抬起手,用倭语厉声喝道:“八嘎!什么人!停下!立刻停下!” 他喊得很大声,可对面的人好像根本没听见,脚下一步没停。 那八个黑影踏着夜色压过来,皮鞋跟踩在石板地上,声音整齐得像鼓点。 一步,两步,三步。越走越近。 其中两个倭国保镖再也稳不住了,手已经伸进衣服里,抓住了枪柄。 他们半蹲下身子,做出随时准备射击的姿势,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排黑影。 夜风灌进街道,吹得李少泽他们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渡边清坐在车里,脸色白了几分。他隔着车窗望着前方,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阵仗,他从未遇过。可他不信,在这公共租界里,有人敢对他这个倭国商会大管事动手。 他咬了咬牙,强行压下狂跳的心,低声对车外的保镖说:“问清楚他们是谁的人。就说我是倭国商会的渡边清,不想死的,让开路。” 可他的声音还没传到前面,那八个戴礼帽的人已经站定了。 就在两排人的距离之外,齐齐停下。 为首的李少泽把肩上的枪慢慢放了下来,枪口指向地面。他的脸隐在帽檐下,只露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嘴角。 渡边清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响。他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车门把手,手心全是冷汗。 前面,五个倭国保镖已经半蹲着散开,手按在腰上。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领头的保镖又喊了一声,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颤意。 李少泽没有回话。他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一下。五名倭国保镖的喊声还在风里飘着,他已经动了。 他右手一沉,肩上的汤姆逊滑下来,稳稳架在腰间。 李少泽拇指拨开保险,食指扣上扳机,枪口对着前方那排人,直接按了下去。 “哒哒哒哒哒!!!” 第一道火舌从枪口喷出来,撕开了夜色的寂静。子弹像泼出去的水,劈头盖脸朝着那五个人扫过去。 枪声在两侧砖墙之间来回弹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弹壳叮叮当当落在石板路上。 周兴七人在他身侧,几乎同一时间开了火。八把汤姆逊同时喷出火舌,枪声连成一片。 子弹飞出去,在汽车铁皮上擦出一串串火星,在砖墙上打出密密麻麻的坑洞。 那五名倭国保镖连枪都还没拔稳,就被弹幕整个罩住了。 站得最前的三个人最先倒下。子弹从他们身上贯进去,又从后背带出一蓬血雾。 三人像被巨力推了一把,身子往后仰,连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就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动。 他们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窟窿。 第151章 全躺平了,没一人跑得掉 后头的两个倭国人刚掏出枪,还没来得及抬起。 李少泽的枪口已经移了过去。他稍稍侧身,拇指扣着扳机不松,整梭子子弹灌在那人身体里。 那人像被电打了一样,浑身乱抖,直挺挺往后倒去。 另一个被周兴和旁边两个队员的交叉火力夹住,身上血花四溅,软塌塌地瘫在了车头前。 从开枪到结束,前后不过几秒钟。五个人全数倒地,一个不剩。 路面上全是弹壳,到处是硝烟味儿。那辆横着的车还停在原地,车身上被打得坑坑洼洼。 渡边清坐在车里,整个人已经傻了。他张着嘴,眼睛鼓得几乎要掉出来。 窗外的枪声像鞭炮一样在他耳边炸开,他看见自己的保镖像稻草人一样被扫倒在地,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渡边清喉咙里发不出声,只有两条腿在座位底下不停打摆子。 “八嘎,快!快倒车!”渡边清猛地扑向前座,嘶声喊道,“快走!快走啊!” 司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去挂挡。他的脚还没踩上油门。 周兴已经把枪口转了过来。他站得很近,甚至能看见司机那张慌张表情的脸。 周兴没有犹豫,枪口对准驾驶位,整梭子弹扫了过去。 车窗玻璃“哗啦”一声碎成无数片,司机脑袋歪向一边,身上多了五六个血洞,人伏在方向盘上,再没动静。 车子彻底熄了火,瘫在路上。 渡边清被玻璃碎片溅了一脸,细小的血口子渗出血来。 他抱着头,缩在后座角落,嘴里反复念叨:“别杀我……别杀我……” 他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普通匪徒。 他们手里的枪,他们的动作,他们杀人的利索劲儿,比军队还军队。 副驾驶的保镖命大,刚才没被打中。他撞开车门,滚到车外。 他借着车门做掩体,拔出手枪,抬头就朝李少泽的方向打了一枪。 “砰!” 这一枪竟打中了。子弹正正打在李少泽胸口。 李少泽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脚下停了一瞬。可他没倒。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大衣被子弹钻出个焦黑的小洞,露出里面的一层灰黑色防弹层。弹头嵌在那儿,滚烫。 那倭国保镖愣住了。他明明打中了,对方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他张着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纳尼?怎么回事? 他还没想明白,几发子弹已经从侧面飞过来,掀翻了他。 旁边的大圈帮队员没给他再开枪的机会,枪口一压,直接把他打倒在地。 那保镖身子抽了几下,也没了。 李少泽走了过去,枪口指着他,低声骂了一句:“敢开枪打我。下辈子记着,枪法准也得看打的是谁。” 李少泽举起枪,对着那已经没气的保镖,又补了一梭子。 哒哒哒! 弹壳稀里哗啦落了一地,枪声在空荡荡的街上炸开。 另一边,还有一名没死透的保镖从车后钻出来,踉踉跄跄地朝后一辆车跑。他想开车跑。 周兴看见了他,转身就是一通扫射。子弹追着那人后背打过去,把他打了个踉跄,整个人扑在车门上,缓缓滑下去,留下一道拖长的血印。 两辆车都废了,人也都躺了。 渡边清被两名队员从后座里拽了出来。他手脚软得像面条,连站都站不住。 一个队员嫌他乱扭,枪托照着他后脑勺来了一下。 渡边清眼一翻,晕了过去。 两人像拖死猪一样把他拖到后面开来的那辆车旁,往车后座里一塞。 周兴带着人在周围转了一圈,挨个查看那些倒在地上的保镖。 有人还有出气,周兴就补上一枪。他检查得仔细,确认没有一个能喘气的,才走回李少泽身边。 “老大,都利索了。”周兴摘下礼帽,抹了把额角的汗,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八个人,全躺平了。没一个走得掉的。” 李少泽点点头,把枪往肩上一扛,朝那辆还横在路上的车看了一眼:“走。” 他弯腰坐进车里,周兴绕到另一侧,上了副驾驶。 其他队员则拉开车门,有的上了后座,有的直接踩在两侧踏板上,一手抓着车门,一只手端着枪,身子半挂在车外。 车门“砰砰”关上,发动机一声低吼,车子骤然提速,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射进前方的黑暗里。 车尾灯很快消失在了街口。 枪声惊动了附近几条街。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探头探脑地从巷子里出来。 远处的巡捕房也吹起了哨子,几盏手电光从拐角处晃过来。 等第一批巡捕赶到时,街上只剩两辆被打烂的汽车,六具倒在车前的尸体,和两个死在车里的倭国人。 几个巡捕看着这场面,谁也没敢先上前。 好半天,才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嘴里骂了一句:“这他妈什么人物干的?简直是打仗啊。” 远处,那辆车已经驶出了三条街外。 渡边清像一袋土豆似的缩在后备箱里,车子一颠一颠,他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少泽坐在车里,摘下墨镜,看向前方。 ………… 天亮了。昨夜的枪声像一场噩梦,天亮之后,那条街的惨状才真正显露出来。 两辆黑色轿车还横在路中央,玻璃碎了一地,车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几具尸体散在车子四周,姿势扭曲,地上的血已经发了黑,招来成群的苍蝇。 消息传得飞快,看热闹的人就围满了街口。 小贩、车夫、早起的店铺伙计,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张望,谁也不愿错过这场大热闹。 二十几个巡捕拉着绳子,把现场圈了起来。 有穿制服的印度阿三巡捕拿步枪警戒着。 也有几名夏国人巡捕。他们手里提着警棍,不断把人群往后赶。 “往后退,往后退。”一个阿三巡捕用生硬的夏国话喊着,警棍在空中虚挥了几下,“不许进去,听见没有!” 人群往后退了退,可谁也不肯走,反而越聚越多。 “这是死多少人啊?”有人低声问。 “听说是倭国人。”旁边的人把声音压得极低,“昨晚打得跟放鞭炮似的,我还当是谁家办事呢。” “死的是倭国人?”又有人凑过来,脸上露出一种又怕又痛快的复杂神色,“那……这可不好说了。” 这时,一辆汽车从街口驶了过来。 车头挂着巡捕房的牌子,开到人群外边停下。 第152章 死了个倭国商人,就想让他豁出命去? 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迈步下来。他身材高大,黄头发,蓝眼睛。 他叫亨特,公共租界总捕房的督察员,这一片的治安长官。 门口的巡捕一见他,连忙挺直了身子,纷纷问好。 几个阿三巡捕更是把头低得厉害,脸上堆满恭敬。 亨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抬腿往里走。 围观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挡在他面前。 现场里,已经有两个英兰国人在等着。 其中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穿一身巡官制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他叫威尔,是这一片的总巡官。 另一个年轻些,人长得精瘦,眉眼间带着点油滑,是巡官布莱克。 两人见亨特走过来,同时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亨特先生。”威尔先开口,“昨晚的事,已经初步查过了。” 亨特站定,环顾了一圈。他看到那些被抬上担架的尸体,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死了几个倭国人,他提不起什么兴趣。又不是英兰国人,更不是他手底下的巡捕。 谁死都行,别死到他们头上就成。 “说说。”亨特开口了。 布莱克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来说:“死者一共八人,都是倭国人。身份确认了,是倭国商会的护卫人员。昨晚十一点半左右,有人在这里开了枪。从弹壳和弹孔判断,对方用了冲锋枪,火力很猛。八个人基本没有还手之力。” 亨特走到一辆车旁,伸手摸了摸车门上的弹孔。那一排孔洞密密麻麻。 他皱了皱眉:“冲锋枪?上海滩上能这么干的,不多。” “是。”布莱克顺着说,“从弹壳看,是美式汤姆逊。数量不少。昨晚有路过的人说,看见七八个穿大衣戴礼帽的人,在这里动了手。前后不到几分钟,人就走了。” 亨特听完,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神情。他走到另一具尸体旁,低头看了看。 那人西装里还插着一把短枪,枪柄上全是血。 他收回目光,问:“渡边清呢?有他的尸体?” 威尔摇头:“没有。车里和周围都找过了,只有这八名护卫。渡边清不见了。应该是被那伙人带走了。” 亨特眉头动了动。倭国商会的大管事被劫走了。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要是个普通商人,死了也就死了。可渡边清不一样。倭国领事馆那边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这些倭国人,最是难缠。平时死个小职员都能闹得满城风雨,这回大管事被劫,还指不定怎么上门来烦。 “烦。”亨特低声说了一个字。 威尔和布莱克对看一眼,没敢接话。他们当然知道亨特烦什么。这位督察员,最怕的就是麻烦。 尤其跟倭国人打交道的麻烦。那些家伙脸皮又厚,嘴巴又狠,领事馆一个电报打到工部局,他们这些巡捕就得跟着挨训。 “这新闻报纸一出,倭国领事馆的人用不了一天就会来。”亨特摇了摇头,“他们肯定要来要人的。我们自己还没查清楚,他们倒会把我们查个遍。” 威尔叹了口气:“是。到时候又得天天往工部局跑。去年上回死了个小管事,就把我们烦得够呛。这回是大管事,级别更高,倭国人不会轻轻放过的。” 亨特没应声。他站在那儿,盯着地上的血看了一会儿。说心里话,他半点也不想管。 死的是倭国人,又不是英兰国人。替他们卖命去查? 凭什么呢。再说,那伙人几把冲锋枪齐开火,哪是好惹的。 正想着,威尔走过来,往他手里递了张东西。 亨特低头一看,是一张黑色卡片,上面什么字都没有,只压印着一支冲锋枪的图案。 “这是在现场捡到的。”威尔说,“就在尸体凶手上,很显眼。像是那伙人故意留下的。” 亨特把卡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纸不像纸,铁不像铁,摸在手里发沉。那冲锋枪的图案线条极其简洁。 他皱起了眉。上海滩上敢这么嚣张的,不多见。杀人还留名号,这摆明是要立威。 “这伙人不简单。”亨特把卡片攥在手里,“枪是汤姆逊,人穿大衣戴礼帽,还留这个。看来是出一个新势力了。” 威尔凑近一步:“您的意思?” 亨特“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那两辆被打烂的车,又看了看满地的血,心里已经有了盘算。这案子,做做样子就行。 旧势力也好,新势力也罢,只要不冲他们巡捕房来,那就随他闹。为了几个倭国人去拼命,实在犯不着。 “都听好了。”亨特转过身,对威尔和布莱克说,“倭国领事馆的人来了,该接待就接待,该登记就登记。问起来,就说正在全力追查。至于查不查得到,看天意。” 威尔立刻会意:“明白。面子上一定做足。” 亨特不再多留,转身朝自己的汽车走去。刚走到车旁 两个年轻女记者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举着本子和笔,拦在他面前。 一个穿着灰蓝色学生装的女孩抢着开口:“亨特先生,请问昨晚这里发生了什么?死者是什么身份?” 亨特停下脚步,面色不变。他清了清嗓子,说:“昨晚这里发生了一起恶性枪击事件。死者是倭国商会的护卫人员。我们巡捕房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另一个女记者紧跟着问:“听说有人员失踪,请问是谁?匪徒是什么人?” 亨特看了她一眼:“失踪的是倭国商会大管事渡边清先生。目前我们正在全力追查。巡捕房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行凶者。我们会给租界一个交代。” 亨特说得义正言辞,脸上严肃认真。 两个女记者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嘴里连声道谢。 亨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慢慢开动,后视镜里还能看见那些记者在追着拍照。 亨特靠在座椅上,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点嘲弄。 追查到底?说给外头人听的罢了。这上海滩,哪天不死人? 死了个倭国商人,就想让他豁出命去?天底下可没这个道理。 亨特闭上眼,养起神来。后头还有得闹。他得留着力气,跟那些难缠的倭国人周旋。 第153章 打了半个钟,硬是一个字没说 沪西,一栋不起眼的楼房里。 这楼从外头看普普通通,灰砖青瓦,门窗半旧。 可若是有人走近了细看,便会发觉四周总有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扫着街口。 这是大圈帮在沪西的一处落点,外头守着的,都是李少泽的人。 二楼一间屋里。 李少泽靠在沙发上。他还穿着昨晚那身黑大衣,礼帽和墨镜搁在茶几上。忙了一夜,衣裳没换,人倒精神不错。 他一手端着碗粥,一手拿着份报纸,边吃边看。 沈若岚站在一旁,穿了件月白色长裙,头上戴了顶小巧的白色软帽,整个人素净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她没说话,只静静地立着,眼睛偶尔瞟一下门口。 报纸上登的正是昨晚的事。标题很唬人,写着“公共租界深夜枪战,八名倭人横尸街头”,下面还配了张模糊的现场照片。 内容就更夸张了,什么“新式匪徒手持自动火器”“神秘帮派公然作案”“巡捕房誓言全力缉拿”云云。 李少泽看得津津有味,几口粥喝完,把报纸随手往茶几上一丢。 “写得倒像那么回事。”他笑了一声,拿帕子擦了擦嘴,“说我们多凶,多吓人。挺好。越吓人,想查的人越不敢伸手。” 李少泽又拿起那张黑卡看了看,语气不轻不重:“我留下卡片,就是让人知道,这不是普通劫财。” 沈若岚听到这里,轻轻“嗯”了一声。 李少泽侧头看她一眼,见她还站着,便说:“局里的事,你让陈子威盯着。我最近不回局里。大圈帮还有事要办。” 沈若岚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明白。” 李少泽站起身来,整了整大衣:“放心。这是咱们自己的地方,出不了事。你先回去吧。” “是。” 沈若岚听了,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她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裙摆轻轻扫过门边,脚步声一下一下往楼下去了。 李少泽等她走远,才慢慢走到里面一间房的门口。 门口守着一个队员,见他过来,连忙把门打开。 李少泽迈步进去。 房间里靠墙的椅子上绑着个人,正是渡边清。他头发乱蓬蓬的,西装上全是血和灰,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已经肿得变了形。 周兴站在他对面,手里提着根短棍,一棍一棍往他身上招呼。 每打一下,渡边清身子就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说不说?啊?你说不说!” “老东西,嘴倒挺硬。我倒要看看,是你骨头硬,还是我的棍子硬!” 周兴边打边骂,棍子舞得呼呼响。 渡边清被绑着,动弹不得,只剩两条腿拼命蹬地。他额上青筋暴起,脸憋得发紫,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鼓出来。 那模样不像硬气,倒像是有话说不出来,急得要死。 周兴见到李少泽进来,才停了手。他喘了几口粗气,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老大,这老鬼子不肯开口。我打了他快半个钟头了,愣是一声没叫出来。存款什么的,一个字没吐。真挺抗打。” 李少泽“哦”了一声,有些意外:“这么有骨气?” 李少泽走过去,在渡边清面前站定。 渡边清见他来了,眼睛顿时瞪大,拼命摇头,喉咙里的“呜呜”声更急了。豆大的泪珠子混着血水从脸上滚下来,看着别提多惨。 李少泽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对。他弯腰凑近了些,才看清渡边清嘴里塞着的那团东西,灰扑扑的,把嘴堵得满满当当。 “他嘴里有东西。”李少泽说,语气里透出一丝无语,“嘴塞得这么死,他倒是想开口,怎么开?” 周兴愣了一下:“不能啊。昨晚带回来的时候,没塞东西啊。” 周兴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刘壮。 刘壮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要多尴尬有多尴尬:“那个……好像是我塞的。” “你塞的?你拿什么塞的?”周兴问。 刘壮咧了咧嘴,往后缩了半步:“昨晚在车上,我怕他醒来叫唤。我怕他吵着,就……顺手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给他堵上了。后来忙着收拾,忘了这茬。” 周兴愣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我说呢,打了半天,这老家伙一个字没有说。闹了半天,他不是嘴硬,是嘴被你的臭袜子给堵上了!” 李少泽也没忍住,嘴角狠狠抽了一下。他抬手在刘壮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你小子,真行。袜子堵嘴,这招比枪都好使。” 刘壮缩着脖子,干笑几声:“老大,我也不是故意的。当时实在太吵了……” 李少泽摆摆手:“行了,别贫了。把东西拿出来。” 刘壮赶紧上前,弯下腰,把堵在渡边清嘴里的袜子扯了出来。 那袜子已经让口水浸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味道别提多冲。 袜子一离嘴,渡边清便扯着嗓子干呕起来,咳得眼泪鼻涕齐流,整个人都软了。 “我……我说……你们要什么我都说……”渡边清咳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挤出话来,“求你们……别打了……钱……我有钱……要多少给多少……” 周兴哼了一声:“早这样多好。害我费了半个多钟头力气。” 李少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跷起一条腿,慢悠悠地说:“渡边清,你在倭国商会干了这么久,钱肯定没少攒。把你存的、藏的,一样一样给我说出来。少一样,我让你再尝尝刚才的滋味。” 渡边清拼命点头:“我说……我说……我都说。我在虹口的住所,还有商会办公室的暗格里,都藏着钱。还有汇丰银行有存款,中田银行也有。您放了我,那些全给您。” 李少泽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放不放你,得看你的表现。钱我要,人嘛……只要你乖乖配合,我会考虑放你一命。” 渡边清浑身一抖,再不敢多话,像条被抽了骨头的鱼,瘫在椅子上。 周兴站在他边上,手里那根棍子还没放下。 他朝刘壮挤了挤眼,刘壮把那只袜子拎到墙角扔了,又用鞋底搓了搓地。 李少泽眯着眼,看着渡边清那张肿得跟猪头似的脸,心里已经盘算起来。 这些钱到手,下一次召唤,就又有底气了。 第154章 渡边清求饶,什么条件都答应 周兴没有多话,抬手就是一棍,敲在渡边清的肩膀上。 他没用太大力气,可那棍子沉,砸下去跟铁条似的。 渡边清“嗷”地叫了一声,身子往旁边一歪,连人带椅子差点翻倒,被刘壮一把按住。 “少跟老子磨。”周兴用棍子戳了戳他的脸,“听清楚,银行取钱的东西,在哪儿?” 渡边清脸上疼得直抽,嘴里连声说:“我说,我说!汇丰银行有一个户头,中田银行也有一个。取钱的凭证和印章,都在我虹口的住处。二楼的保险柜里。钥匙在我身上……西裤口袋。” 周兴伸手在他裤袋里摸了一把,果然摸出把黄铜小钥匙。 他把钥匙扔给旁边的孙强,又朝渡边清扬了扬下巴:“保险柜在哪儿?说明白些。” “书房东墙,挂画后头。”渡边清喘着气说,“画框是活动的。推开就看见了。密码四位数,三、七、五、一。” 周兴听完,朝李少泽看了一眼。李少泽点了下头。 周兴便转身出了房间,到外头用无线电话联系飞虎队副队长曹华。 无线电话沙沙响了几声,那头很快传来曹华的声音。 “曹华,带几个人去趟虹口。”周兴压低声音说,“渡边清的住所。二楼书房,东墙挂画后头有个保险柜。密码三七五一。把里面的东西都带回来。路上当心,别惹人注意。” 电话那头的曹华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明白。我这就带人去。” 周兴挂断电话,重新走回房间。他冲李少泽点了一下头,示意都安排好了。 李少泽坐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渡边清被绑在椅子上,不时偷眼去瞄李少泽。他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眼熟。那眉眼,那身材,那周身的气势,肯定在哪儿见过。 可他想不起来。脑袋被周兴打了几棍子,又惊又吓,脑子早糊成了一团。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这伙人的老大,手段狠,脾气怪,但似乎贪财。这伙人求的是钱。 只要钱到手了,他这条命也许还能保住。钱没了还能再榨。 上海滩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肥羊。只要活着出去,什么都能翻本。 这么一想,渡边清心里又生出几分希望来。他忍着身上的疼,老老实实缩着,再不敢乱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周兴在屋里来回踱步,几个队员各守一角,谁都没吭声。 渡边清只觉得每一秒都长得像一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终于响起了敲门声。 周兴走过去开门,曹华带着两个队员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棕色皮箱。 周兴接过箱子,走到桌前,啪地打开。 李少泽站起身走过去,往箱子里看。 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一沓一沓的法币,几十卷用油纸包好的大洋,还有几份银行的存取凭证和印章。 李少泽拿起一卷大洋掂了掂,沉甸甸的。他又翻了翻那几份文件,上面的户头名字全是渡边清。 “多少?”李少泽问。 周兴和曹华已经清点过了。周兴说:“法币加现大洋,折一块儿差不多二十万。都是这老东西的私产。银行那边的人没起疑,凭证齐全,取得还算顺利。” 李少泽点了点头。他合上箱子,拍了拍箱面:“不错。这老鬼子,身家比韩福还厚。倭国商会的差事,看来真是一块肥缺。” 渡边清一听,赶紧开口:“这位老大,钱……钱都给你们了。求求你们放了我吧。都是求财的人,犯不着伤人命。只要你们放了我,我保证,绝不再追究,绝不找你们麻烦。今晚的事,我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以后在上海滩,咱们还能交个朋友。” 他说得急切,嗓子都发哑了。可惜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李少泽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刘壮嫌他吵,反手一按,把他脑袋按在桌子上。 “别动。”刘壮低喝。 渡边清脸贴着冰冷的桌面,喘得厉害。他还在说:“我……我说真的。你们要多少钱,我还能再想办法。只要别杀我,什么都好说。” 李少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张满脸血污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李少泽才慢慢开口:“你确实没有说谎。钱,我拿到了。再答应我一个条件,放你也不是不能考虑。” 渡边清眼里一下子有了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他忙不迭道:“您说,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李少泽侧过头,在周兴耳边低声说了两句话。 周兴听完,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个坏笑。他点了下头,转身就出了门。 渡边清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眼巴巴地看着门口,心跳得像打鼓。 只要能活命,别说一个条件,就是十个一百个,他都点头。命比什么都金贵。面子、尊严、钱,全都能再挣。 没多久,周兴回来了。他一只手端着个白瓷碗,另一只手捂着鼻子。 他走得不快,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碗还冒着热气,上头盖着片破布。 几个队员一闻那味儿,纷纷往旁边躲,脸上全是嫌弃。 李少泽让人搬了张小桌,摆在渡边清面前。 周兴把碗往桌上一放,退开两步,使劲甩了甩手。 “老大,弄来了。”周兴说,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笑。 李少泽朝渡边清抬了抬下巴:“让他看看。” 刘壮揪着渡边清的头发,把他拽起来。 渡边清睁眼一看,正对着那碗。破布掀开了,碗里黑黑的一团,又黏又稠,臭气直冲鼻子。 那分明是一坨狗粪便。新鲜得很,像是刚从拉出没多久的。 渡边清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血色“唰”地没了。 他胃里一阵翻腾,歪过头就干呕起来。那股臭味钻进鼻孔。 第155章 把狗屎吃了,我就放了你 “这……这……”渡边清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少泽站在一旁,语气平静:“这就是条件。吃干净。吃完了,我放你走。少一口都不行。” 渡边清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李少泽说的条件,会是这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咙里那股胃酸一股一股往上冒。 渡边清拼命摇头,声音里带了哭腔:“不……不,求求你们,换一个。我给你们钱,再多钱都行。别让我吃这个。我……” 周兴把碗往前推了推,嘿嘿一笑:“老鬼子,你不是说,什么条件都答应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行了?别磨蹭,凉了就不好吃了。” 几个队员都笑了。那笑声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耳。 渡边清整个人抖得不像样子,脸上鼻涕眼泪糊作一团。 他活了几十年,从没想过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昨天还在酒吧里左拥右抱,今早却被绑在这破屋子里。面对一坨食。 李少泽没再看他,转身走回沙发坐下,点了根烟,慢慢抽起来。他靠在那儿,像在看一出无趣的戏。 周兴用棍子敲了敲桌子,催促道:“吃!再不吃,我帮你塞进去。” 渡边清浑身一震,终于哭出了声。眼泪混着血水,淌了满脸。他缓缓低下头,嘴巴朝那碗凑过去。 那气味越来越近,他的胃一阵阵抽搐,几次想躲,都被刘壮按着脑袋压回去。 “我吃……我吃……”渡边清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嘴唇几乎贴上了碗沿。 渡边清再次盯着面前那只碗。碗就搁在离他不到一尺的地方 那股味儿像长了爪子,顺着他的鼻腔直往脑子里钻。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嗓子眼一抽一抽的,差点当场吐出来。 “这……这是什么屎?”渡边清声音发抖,脸上的肉都僵了。 李少泽看着他,神情认真:“这是我特意让人给你弄来的狗美食。还热乎。新鲜得很。” 渡边清眼睛一突,像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吃了真的放了我?” “没错。”李少泽往椅背上一靠,语气轻描淡写,“吃了,你就能活着回去。这是条件,也是你唯一的机会。” 渡边清整张脸都扭曲了。他盯着那碗狗屎,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吃屎?他可是渡边清,倭国商会的大管事,在虹口一带走到哪儿都有人弯腰喊“渡边先生”。 现在被绑在椅子上,面前摆一碗奥利给,还让他吃?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要不……要不。”他拼命摇头,声音又尖又急,“你换一个,换什么我都答应。加钱,我有钱!我还有钱!这不行,这真不行!” 李少泽点了根烟,吐出一口烟来。烟雾飘到渡边清面前,混着那股臭味,让他又是一阵干呕。 “没得商量,要么吃,要么死。你自己选。”李少泽说。 周兴站在一旁,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汤姆逊冲锋枪。他拉了拉枪栓,“咔嗒”一声,清脆响亮。 渡边清浑身一颤,眼角的余光扫到那黑洞洞的枪口,后背的冷汗一下子浸透了衬衫。 李少泽朝刘壮抬了抬下巴:“松开他。让他自己动手。” 刘壮应了一声,松开按在渡边清肩上的手,退到一旁。 孙强也往后退了两步,让出空间。 渡边清重获自由,可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别说跑,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颤巍巍地抬起手,手指够到那只破碗边上的勺子。那是个铁勺。 他握住勺子,手抖得像中了风。 “吃吧。趁热乎。”李少泽说。 渡边清看着碗里的东西,胃里一阵阵痉挛。他张开嘴,勺子举到嘴边,又放下。 再举起,又放下。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把他那张肿脸冲得沟沟壑壑。 渡边清从来没觉得,一勺狗屎能有这么重。 “我下不去……我下不去啊……”他呜咽着,声音几乎听不清。 李少泽看他不肯动,慢慢站了起来。他走到渡边清身后,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猛地往下一压。 “我帮你。” 渡边清的脸被直接按进碗里。他惨叫起来。 他拼命挣扎,两手在地上乱抓,小腿乱蹬。可李少泽的手像铁箍一样,按得他抬不起头来。 “给我吃。”李少泽声音不高,却冷得吓人,“你不是说夏国女人美味吗?那你好好尝尝,奥利给又是什么味儿。” 周兴几人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刘壮捂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也太……恶……爽了。” 孙强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示意他别说话。两人都往后退了退,离那味儿远些。 李少泽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直起身来。接过周兴递来的布,慢慢擦着。 渡边清猛地仰起头,满脸满嘴都是。他大口大口喘气,一边喘一边呕。 他刚要开口,李少泽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他胸口上。 渡边清仰面倒地,后脑勺磕在地板上,疼得他眼冒金星。他蜷着身子,不停地咳嗽干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既然你自己不肯动手,那只好让人帮你了。”李少泽把擦过手的布丢在地上,转身坐回椅子里,翘起腿,“帮我们渡边太君,亲自喂他吧。” 周兴一挥手。 刘壮和孙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把渡边清架了起来。 刘壮捏住他的下巴,孙强端起那只碗。 渡边清嘴里还在含混地求饶,可没人听。他下巴被捏得生疼,嘴巴被迫张开,那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美食,被一点一点灌了进去。 渡边清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他反抗不了,喉咙里、胃里翻涌。 喂完之后,刘壮松开手。 渡边清整个人扑在地上,像条脱水的鱼,一阵一阵地抽搐,然后“哇”地吐了出来。 黄黄绿绿的,淌了一地。他哭不像哭,笑不像笑,整个人都傻了一半。 第156章 第二个目标铃木健介 “现在……现在可以放我了吗……”渡边清趴在地上,声音虚弱得像要断气,“你答应的……我吃了……放我走……” 李少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倭国商人,轻轻笑了一下。 “嗯。我答应了。可我的手下,没答应啊。” 渡边清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惊恐和愤怒。他嘴唇哆嗦着,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你……你不讲信用……” 李少泽笑得更深了。他慢慢弯下腰,脸凑到渡边清跟前:“信用?我这个人,从来没那东西。再说,对你们这种害人的倭国人,讲信用,不觉得可笑吗?” 李少泽说完,直起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周兴一眼。那一眼很短,却什么都说明白了。 周兴点了点头。 李少泽拉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房门缓缓合上。 紧接着,里面传来渡边清惊恐到极点的叫喊:“不要!不!啊!!!” 门关死了。叫喊声被锁在门后,变成一声声低闷的惨叫。 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走廊里很静。 李少泽走到窗边。外头的风大了些,卷着雨丝往窗子里飘。 没多久,房门又开了。 周兴从里面出来,手上还沾着血。 周兴关上门,走到李少泽面前,压低声音:“老大,办好了。” 李少泽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老规矩处理了。” 周兴应道:“是。我去安排。” 天空开始下起了雨。 周兴把王强叫到跟前。 “带两个人,把里头那东西处理了。老规矩,别留尾巴。”周兴压低声音吩咐道。 王强应了一声,招手叫上两名队员,三人进了房间。没多久,他们抬着一只沉甸甸的麻袋出来,脚步匆匆下了楼。 后门停着一辆没挂牌的卡车,麻袋被丢进车厢,盖上油布。引擎低低响了几声,车子驶入雨幕,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三人刚走没多久,房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三下,不重不轻。 周兴正靠在墙边擦枪,听见声音,手上动作一顿。他抬头朝刘壮使了个眼色。 刘壮会意,把手里的烟头往地上一踩,抄起桌上的短枪,贴到门边。 另外两名队员也同时端起了冲锋枪,枪口齐刷刷对准门口。屋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雨点打在窗棂上的响动。 刘壮侧着身子,把嘴凑近门缝:“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是我。宋倩。” 宋倩。 周兴听清楚了,朝刘壮点了一下头。 刘壮把门拉开一条缝,看清了来人,才把门打开。 宋倩闪身进来,动作利落。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衣,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怎么施粉黛,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练。 周兴几人这才把枪收起来。刘壮把门重新关严,又上了闩。 按说这地界是沪西,他们自己的地盘,用不着这么草木皆兵。 可飞虎队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活,警觉是刻在骨子里的。哪怕在自己家里,也得时刻绷着那根弦。 宋倩进了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李少泽正坐在沙发上,他见宋倩来了,朝对面拍了拍:“过来坐。” 宋倩走过去坐下,从随身带的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又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她抬头看着李少泽,神色认真:“局座,查到新消息了。” 李少泽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中等,穿一身深色和服,圆脸上架着副细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像个本分的布匹商人。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名字——铃木健介。 “说。”李少泽把照片放在桌上。 宋倩翻开那份文件,指着上面的记录说:“按您的要求,我让二组的人深入查了这个铃木健介。他明面上开着一家洋行,做纺织品和百货生意,铺面在虹口,生意看着规规矩矩。可暗地里,这人是倭国领事馆的情报眼线。更关键的是,他借着商会的路子,在做鸦片买卖。” 李少泽眉头动了一下:“鸦片?” “对。”宋倩点头,“我们从商会一个下等伙计嘴里撬出点东西。这铃木健介每隔一阵子就会进一批货,名义上是布匹和杂货,实际里头夹带着鸦片。量不算最大,但一直没断过。至于货具体从哪个码头卸,接货的是谁,这伙计级别太低,接触不到。还得再查。” 李少泽拿起照片又看了一眼,慢慢放回桌上。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神色沉了下去。 鸦片。这东西在夏国害了多少人,多少人家被它弄得家破人亡。 现在一个倭国商人,借着做生意的幌子,往上海滩运这玩意儿。 就算只是嫌疑,也够了。这种事,错杀不了几个。 “干得不错。”李少泽看了宋倩一眼,“这条线你挖得好。” 宋倩嘴角动了动,没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她做事向来如此,不邀功,把话说明白就够。 李少泽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瓦片上沙沙响。 他停下步子,转过身来:“大圈帮下一个目标,就是这个铃木健介。” 宋倩抬起头,周兴几人也看了过来。 “今晚就动手。”李少泽语气定了下来,“货从哪个码头进,量有多大,这些今晚把人抓到手,一问就清楚了。用不着再慢慢磨。” 他看向周兴。周兴本来靠在墙边,一听这话,整个人站直了,眼里冒出光来。 刚才处理渡边清,他还没打过瘾。这会儿又来一个倭国人,还是个卖鸦片的,他手心都发痒。 “今晚?”周兴问。 “今晚。”李少泽点头,“你挑人。还是老规矩,八个。我亲自去。” 周兴咧嘴应了,转身就去安排人手。刘壮也兴奋地跟了上去。 宋倩合上文件,收进包里,起身道:“那我继续盯着铃木健介的落脚点。他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我随时报过来。” 李少泽冲她点头:“仔细点。这人是做情报的,比渡边清滑头,别让他察觉。” “明白。”宋倩说完,转身出了门。她的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没。 屋里只剩下李少泽和两名负责看守的队员。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那张铃木健介的照片,在手里慢慢转着。 第157章 你跟我跳舞,大大滴好 公共租界,晚上九点。 一家歌舞厅里灯火通明,霓虹灯管在门楣上来回滚动,把“夜巴黎”三个字照得红红绿绿。 门口停着一排黄包车和几辆轿车,穿制服的侍者立在门边,点头哈腰地迎客。 留声机里放着最新的爵士乐,鼓点咚咚地敲,铜管声尖亮,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舞厅里人头攒动。 男人们西装革履,女人们旗袍烫发,舞池里一对对搂着转圈。 铃木健介坐在靠墙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兑了苏打水的威士忌。 他穿了一身深色和式西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圆脸上挂着副细框眼镜。他端着杯子,慢慢抿着,目光却一直在舞池里扫来扫去。 几个舞女从他面前经过,他都没抬眼。直到一个穿淡青色旗袍的女人从人群里闪过,他的视线才停住了。 那女人二十出头,身段纤细,旗袍贴身,开叉处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头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脸颊边垂着两缕碎发,一颦一笑都透着股柔媚劲儿。 她正跟一个年轻男人跳着舞。 那男人高高瘦瘦,穿一身浅灰西装,面庞英俊,举手投足间带着点世家子弟的做派。 两人搂在一起,步子合拍,女人不时低头轻笑,男人也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铃木健介看了一会儿,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站了起来。他理了理西装下摆,迈步朝舞池走去。 他走到那对男女旁边,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拉女人的胳膊。 正跳得入神的两人被硬生生扯开,女人脚下踉跄,差点摔倒。 年轻男人赶紧扶住她,转头一看,是个矮个子倭国人,正拽着女人的手腕往自己那边扯。 “你干什么?”年轻男人皱起眉头,语气已经冷了。 铃木健介眼皮都没抬,只看着那女人,用蹩脚的夏国话说:“你,跟我跳舞。大大滴好。” 女人挣了一下手腕,往年轻男人身后缩了缩,脸上全是厌恶,却不敢说话。 年轻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把女人挡在身后,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头的倭国人,声音里压着火:“这位先生,她是我请的舞伴。你要跳舞,找别人去。” 铃木健介愣了一下。他在这上海滩玩了这么多年,还没几个夏国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年轻男人一番,脸上浮起一层阴沉的脸色:“你,敢这样和我说话?” 年轻男人也不退:“你先动手拉扯的。怎么,还怪我说话不好听?” 他回头朝人群里喊了两声。 两个同样穿西装的年轻人挤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都是二十来岁,看着像是跟他一起的。 三个人往那儿一站,气势上倒也不弱。 铃木健介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他没有再跟年轻男人争辩,只是侧过头,轻声唤了一句:“次郎。” 话音刚落,周围几张桌子上的客人忽然站了起来。 那些人一色的倭国男人,穿深色西装,各个身材壮实。 他们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足有七八个,在铃木健介身后站成一排,把舞池一角堵了个严严实实。 那年轻男人脸色变了。他身后的两个同伴也面面相觑,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铃木健介看着他们的反应,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整了整袖口。 “我再说一遍。”他用夏国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让她,陪我跳舞。” 年轻男人咬了咬牙。他看了看那排倭国人,又看了看自己身后两个朋友,到底没有刚才那么硬气了。 他不想把事情闹大,犯不着为一个舞女把命搭上。 姓秦男子侧头朝女人低声说:“你先走。” 女人刚迈出一步,铃木健介一抬手。 次郎带着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其中两人从西装里掏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那年轻男人胸口上,又分别对准了他两个同伴。 舞池周围的客人见状,“呼啦”一下散开,有人尖叫,有人往门口跑。音乐还在响,可没人再跳了。 年轻男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他低头看着顶在胸口上的枪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两个同伴也僵在原地,手举着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舞女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发抖:“秦公子,你……你走吧。” 那姓秦的年轻男人苦笑了一下。他倒是想走,可枪顶在胸口上,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哪还挪得动步子。 铃木健介从旁边桌上顺手抄起一瓶没开的洋酒,掂了掂。 他走到姓秦的面前,脸上还挂着那副斯文的笑,手却猛地挥了出去。 “砰!” 酒瓶结结实实砸在年轻男人头上。玻璃碴子四溅,酒液混着血顺着他额头淌下来。 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身后同伴赶紧扶住。 舞女惊叫一声,被次郎一把拦住。周围一片死寂,只剩留声机里的爵士乐还在不知趣地响着。 铃木健介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瓶颈丢在地上,拍了拍手,脸上那点笑收了起来。 他朝次郎扬了扬下巴:“带出去。别在这儿碍眼。” 次郎一挥手,几名倭国人立刻上前,把姓秦的三人从地上拖起来,连推带搡地往门口架。 那姓秦的头上还在流血,脚步踉踉跄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舞女站在原地,捂着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铃木健介转过身,面对舞女,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斯文绅士的模样。 他微微弯腰,伸出一只手,用蹩脚的夏国话说道:“现在,可以陪我跳舞了。” 舞女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门口方向,嘴唇抖了半天。她不敢拒绝。 次郎和那几名倭国人还站在旁边,枪虽然收了,可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她慢慢抬起手,放进了铃木健介的掌心。 铃木健介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拉,把她带进怀里。 他搂着她的腰,随着音乐慢慢晃起来。舞池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俩在灯下转着。 那情景说不出的别扭,可没人敢上前。 第158章 哒哒哒!把倭国人打成筛子 舞厅外面。 次郎带着七八个人,把姓秦的三人拖到舞厅旁边的小巷口。巷子里堆着几只垃圾桶,地上散着菜叶和碎纸。 几人把三人往地上一摔,抬脚就踹。 姓秦男子的抱着头蜷在地上,两个同伴也挨了不少拳脚。打了足有十分钟,次郎才摆了摆手,带着人停了手。 姓秦的三人躺在地上,满脸是血,衣服上全是鞋印和灰土。人还喘着气,可动都动不了了。 次郎朝他们啐了一口,用倭国话骂了一句,转身带着人回了舞厅。 路边有几个行人经过,远远看了一眼,就加快脚步走了。 街对面的茶摊上,几个汉子坐着喝茶。他们是这片地界一个帮派的人,平时舞厅出了事,都是他们出面摆平。 刚才里面闹起来的时候,他们就到了门口。 可一打听,动手的是倭国人,还是铃木商行的人,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吭声。 铃木健介在虹口的关系网他们清楚,犯不上为个公子哥去惹这种硬茬。 巷口那三个人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风把一张旧报纸吹过来,盖在了姓秦的脸上。 ………… 铃木健介从舞厅里走出来,脸上还挂着笑。 身后跟着次郎和七八个倭国男人,一水儿的深色西装,脚步整齐。 铃木健介边走边整了整衣领,刚才那支舞跳得他浑身舒坦。 那舞女被他搂在怀里,抖得跟筛糠似的,却连声都不敢吭。 这种滋味,比喝十杯威士忌都痛快。 他朝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走去。车旁早站了七八个人,都是他的随行护卫,见他过来,纷纷弯腰。 次郎快走两步,抢在前头拉开后车门。 铃木健介弯腰钻进去,靠在后座上,舒服地吐了口气。 这时,一个倭国人从街角小跑过来,凑到次郎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次郎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等那人说完次郎他挥了挥手,那人转身又跑到一边。 铃木健介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什么事?” 次郎弯下腰,把头凑近车窗,声音压得极低:“货到了。已经在码头上。刚卸船,等您过去看一眼。” 铃木健介听了,眼睛亮了一下。他靠回座椅,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这批货等了小半个月,总算到了。 他想了想,朝次郎一摆手:“走吧,现在就过去看看。” 次郎应了一声,正要转身招呼人上车。可他一回头,整个人就警惕起来。 前方的街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五个人。 那五个人穿着黑色大衣,戴着费多拉宽檐礼帽,脸上架着深色墨镜。大衣下摆在夜风里轻轻翻动。 次郎心里一紧。他在这条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狠角色。 可眼前这几个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煞气。那种气势,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次郎刚想张嘴叫人拔枪警戒,对面那五个人忽然同时动了。 李少泽和周兴从大衣内衬里抽出汤姆逊冲锋枪,枪口一抬,对着车边那些倭国人就是一阵扫射。 “哒哒哒!!哒哒哒!!” 枪声骤然炸响,刺破了整条街的安静。子弹横飞,火星四溅。 站在车门边的四五个倭国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子弹打成了刺猬。 有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有人倒在地上抽搐,身上的弹孔密密麻麻。 舞厅门口的人听到枪响,先是一愣,随后炸了锅。 几个跑堂的伙计扔掉手里的托盘,转身就往门里钻。 门里的客人也乱了,纷纷往桌子底下躲,往楼上跑。 街上原本零星的几个行人,撒腿就跑,连方向都不看。 李少泽端着枪往前走,边走边扫。枪口跳动着火舌,子弹打在轿车车身上,“当当”乱响,玻璃碎成渣。 就在这时,车的另一边。 一个倭国护卫从车尾探出半个身子,拔出手枪,对着李少泽这边扣了扳机。 “砰!” 子弹擦着李少泽耳边飞过去。他脑袋一偏,脚下步子一错,整个人侧身闪了半尺。 那护卫还想再开第二枪,可李少泽的枪口已经转了过来。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扫过去,那护卫被打得整个人飞起来,后背重重撞在车门上,又弹到地面,滚了两圈,不动了。他手里的枪还攥着,可人已经成了筛子。 次郎那边七八个人反应也不慢。到底是干情报护卫出身的,枪掏得飞快。 他们借着车身和墙角的掩体,纷纷拔枪朝周兴几人射击。 子弹呼啸着在街道上乱窜,打得石屑乱飞。 周兴一个箭步冲到路边一辆停着的汽车旁,单手一撑车头,整个人翻了过去。 倭国人的子弹追着他打在车身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周兴落地后顺势一滚,靠在后轮后头,抬枪就从车底缝隙扫了出去。 一名倭国人正探头瞄准,被这梭子打了个正着,仰面倒地。 刘壮和孙强也各自找了掩体。刘壮蹲在一根电线杆后头,另一个队员躲进街边一间店铺的门洞里。 两人轮流探身开枪,把次郎那帮人压得抬不起头来。 “换弹!”周兴喊了一声,手上动作飞快,卸下空弹匣,又拍上一个新的。 他探头再打,正看见一个倭国人从车后绕出来想跑,一枪撂倒。 李少泽已经冲到了轿车前方。他端着枪,脚步不停,枪口对着车后那些倭国人扫射。 又一名倭国人从车尾探出来,被他迎面一梭子撂翻,人撞在墙上,缓缓滑下去。 就在这时候,街口忽然响起一阵引擎的轰鸣。 一辆黑色汽车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车头一歪,直直朝着倭国人那侧冲过去。 车速极快,溅起一串水花。 孙强从副驾驶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汤姆逊冲锋枪,对着蹲在车边的倭国人就是一通猛扫。 子弹像泼水一样泼过去,那几个倭国人正忙着应付正面的李少泽,哪里防得住侧面这一手。 两个人当场被打翻在地,剩下的慌忙朝街对面躲。 第159章 巡捕房的人来了,挨了一嗦子弹 此时的舞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枪声一响,靠窗的客人先反应过来,扔了酒杯就往桌子底下钻。 舞池里跳舞的男女抱头往墙根跑,有人绊倒了椅子,摔在地上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几个舞女尖叫着冲进后台,高跟鞋跑丢了一只也顾不得捡。 留声机还在响,爵士乐混着外面的枪声,调子说不出的荒唐。 舞厅经理哆嗦着爬到电话机旁,抓起听筒,手指头戳了好几下才拨对号码。 经理声音变了调,对着话筒喊:“夜巴黎!夜巴黎出事了!门口打死人了!巡捕房快来人啊!” 旁边一个伙计蹲在他边上,抱着头,嘴里不停念叨:“别进来,别进来……” 外面的街上,枪声已经稀了。 周兴带着人往前压,步子快而稳。 刘壮在左,孙强在右,三人配合了不是一回两回,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往哪儿补位。 次郎剩下的四五个手下,被他们逼到了两辆车之间的夹缝里。 有人还想还击,可刚一探头,就被三支冲锋枪同时盯上。弹雨泼过去。 那几个人连人带枪被打翻在地,最后一个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扣着扳机,枪口朝天放了一发空响。 次郎靠在车轮旁,肩膀和肚子都在冒血。他咬着牙,手忙脚乱地卸下空弹匣,从腰间摸出最后一个,往枪里一拍。 他刚把枪举起来,一抬头,李少泽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次郎瞳孔一缩,扣扳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可李少泽比他更快。一脚踹过去,正蹬在次郎胸口。 次郎整个人连人带枪飞出去,后背撞在车身上。枪脱了手,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还没缓过神,李少泽的冲锋枪已经对准了他。 “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次郎身子在车身和地面之间弹了几下,最后歪倒在车轮旁,不动了。 周兴几人也围了上来,端枪扫视四周。街面上再没有一个站着的倭国人了。 尸体横七竖八地散在车子周围,有的趴在引擎盖上,有的仰面倒在墙根。 铃木健介趴在轿车后座的地板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脸上那副斯文模样早没了,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浑身抖得厉害。 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动,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 刚才那些枪声,那些惨叫,把他整个人都吓傻了。 李少泽端着枪站在街心,朝街道另一头望了一眼。那边黑沉沉的,还没有动静。 他偏了偏头,对周兴说:“把现场收拾了。” 周兴应了一声,快步走到轿车旁。他拉开驾驶座车门,里头缩着一个倭国司机,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含混地求饶。 周兴举枪扣了一下扳机,枪膛里传出空响。弹匣打空了。 他把冲锋枪往身后一背,从腰间拔出手枪,对准那司机的脑袋。 “砰!” 那倭国司机歪在座椅上,不动了。 周兴把手枪插回枪套,转身朝车后走去。 刘壮和孙强已经把铃木健介从后座拖了出来。 铃木健介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像一摊泥,被两人架着胳膊往前拖。 他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是求饶还是咒骂。 一辆黑色汽车快速开到周兴身旁停下。 刘壮和孙强一使劲,把铃木健介丢进后座。他摔在座椅上,脑袋磕在车门上,闷哼了一声,却连动都不敢动。 周兴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黑色卡片。他走到那辆轿车旁,低头看了一眼歪在驾驶座上的司机,把卡片丢在他身上。 李少泽见一切妥当,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他刚拉开车门,前方路上忽然亮起了两道光柱。 两辆汽车从街口拐了进来,车头灯直直照着这边。 紧跟着车灯后面的,是一群跑步的人影,脚步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有人吹着哨子,有人扯着嗓子喊:“巡捕房!都别动!放下武器!” 李少泽没有犹豫。他把刚拉开的车门又关上,回身端起冲锋枪,对着那两辆开来的汽车就是一梭子。 子弹打在头一辆车的引擎盖和挡风玻璃上,玻璃哗啦碎了一片。 那辆车猛地刹住,轮胎在湿路面上擦出尖响。 第二辆车也跟着停下,车里的巡捕乱喊乱叫,缩在座椅上不敢露头。 刘壮和孙强也站到李少泽身旁,端起枪跟着扫射。三支冲锋枪同时开火,把两辆车压得死死地。 那些阿三巡捕躲在车里,偶尔从车窗缝隙往外放一枪,子弹却打得毫无准头,全飞到了天上。 几个夏国巡捕更是干脆趴在座位底下,连枪都不敢开。 李少泽边打边往后退,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枚手榴弹。 他拔了保险,一扬手,那枚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头一辆车旁边。 “手榴弹!”有巡捕用夏国话喊了一嗓子。 两辆车的车门同时弹开,里头的巡捕连滚带爬地往外扑。 印度阿三巡捕跑得最快,撒腿就往街边建筑后面钻。夏国巡捕也跟着跑,有人连枪都丢在了车上。 “轰!” 手榴弹炸开,火光一闪,浓烟腾起。那辆汽车的引擎盖被掀飞,车身猛地跳了一下,歪在路边不动了。 趁着这一阵混乱,李少泽已经转身钻进了自己的车。 周兴坐上副驾驶,刘壮和孙强也飞快地跟上,几人分乘两辆车。 车子猛地掉头,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几道黑印,朝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车窗里,李少泽钻了出来,举着冲锋枪,朝后面胡乱开了几枪。 那两辆巡捕房的车被远远甩在了后头。 巡捕房的人趴在掩体后面,好半天才敢探头。 等他们看清街上那一片狼藉,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全是尸体,看穿着打扮,全是倭国人。 那辆被炸的车还在冒着烟。 带队的巡官从墙后头走出来,腿还在发软。他扫了一圈,嘴里骂了一句,却不知道该骂谁。 凶手早跑没了影,连根毛都没留下。他能做的,只有让人赶紧封锁现场,又派人去通知上面。 街角舞厅里。 经理从吧台后探出半颗脑袋,看了一眼外头的惨状,又缩了回去,把门反锁得更死了。 楼上几扇窗户后头,有胆大的客人扒开窗帘缝往外看,看了两眼就赶紧放下。 第160章 我说给你了吗,就敢要! 两辆轿车在一条僻静的公路边停了下来。 前一辆车熄了火,后一辆车也停了下来,引擎低低响了几声便没了动静。 周兴、孙强、刘壮三人下了车,走到后面那辆轿车旁边,各自站好位置。 周兴守在左前门,孙强站在右后门,刘壮绕到车尾。 三人手里都端着枪,枪口朝下,眼睛却盯着四周的暗处,耳朵竖着听风吹草动。 铃木健介被夹在后座中间,左边一个队员,右边一个队员,两个人把他挤得动弹不得。 副驾驶位上还坐着一个人,半侧着身子,手里的冲锋枪一直对着他。 枪口黑沉沉的,隔一会儿就朝他晃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别乱动。 铃木健介缩着脖子,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抖得停不下来。 车一停,他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要坏事了。 这帮人把他带到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能有什么好事? 没一会儿,他左边那个队员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车尾站着。右边的队员也下了车,站到路边。 车里就剩他和副驾驶那个端枪的人。 铃木健介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后座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李少泽弯腰坐了进来,就坐在铃木健介旁边。 车门关上。 李少泽把礼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又抬手把墨镜摘了,别进大衣口袋里。 铃木健介看见坐进来一个人,吓得往车门那边缩,可车门关着,他缩不过去,整个身子贴在了门板上,两只手举在胸前。 李少泽坐稳了,侧过头看着他,开口问:“认识我不?” 铃木健介使劲摇头,声音又轻又抖:“不……不认识。” 李少泽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响亮。 铃木健介的左脸被扇得歪过去,脑袋撞在车窗玻璃上,又弹回来。 他捂着脸,嘴里“嘶嘶”地吸冷气,嘴角渗出血来。 “我这么有名的人物,你都不认识?”李少泽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该打。” 铃木健介捂着脸,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不敢还嘴,也不敢喊疼,只能压着嗓子,弱弱地问:“这位……这位大哥,请问您……您怎么称呼?” 李少泽靠在座椅上,语气很随意:“大圈帮,厉飞雨。没听过?” 铃木健介脑子里“嗡”了一下。大圈帮。他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情报网铺得不算小,可这个名字,他从来没听过。 什么时候上海滩冒出个“大圈帮”来了? 他又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把最近听到的风声全翻了出来。 忽然,他想起一桩事来。前阵子商会里传过消息,说渡边清被人绑了,动手的是一伙穿着大衣、戴着礼帽、端着汤姆逊冲锋枪的人。 那伙人做事干净利落,现场没留一个活口,只在尸体上扔了张黑色卡片。 商会上下查了,连个影子都没摸到。渡边清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他猛地睁大了眼。大衣、礼帽、冲锋枪!跟眼前这伙人的打扮一模一样。 铃木健介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那渡边清……渡边清是……是你们……” 李少泽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猜到了。他也不绕弯子,直接开口:“没错。渡边清是我们干的。” 铃木健介身子猛地一抖。 “他这人很不老实。”李少泽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问他什么事都不说实话,还跟我玩花样。所以,他已经没命了。” 铃木健介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渡边清死了。他之前只是猜测,现在亲耳听见,跟被雷劈了一样。 渡边清可是商会的大管事,在虹口一带说一不二的人物。就这么悄没声地死了,连尸首都没留下。 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捏死只蚂蚁一样。 “不过你不一样。”李少泽偏过头,看着他,“铃木先生,只要你老老实实,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耍心眼,我保证你能平平安安。明白吗?” 铃木健介拼命点头,头点得跟捣蒜似的:“明白,明白!我一定配合!您问什么,我答什么,绝不敢有半句假话!” 车窗外,周兴朝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身去盯着路两头的动静。 铃木健介缩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角落里,整个人抖成一团,可脑子里还残存着一点念头。 只要说实话,只要能活,就还有机会。钱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就好。咱们慢慢聊。”李少泽说。 铃木健介缩在车门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还在微微发抖。 他脸上火辣辣的,刚才那一巴掌的劲儿还没散干净。 李少泽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侧头看着他。 铃木健介那副又怕又不敢动样子,看着就让人来气。 李少泽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白底红字,抽出一根叼在自己嘴上。 随后他把烟盒朝铃木健介那边递了过去,什么话也没说。 铃木健介眼角瞥见烟盒伸过来,心里先是一愣。他以为李少泽是要请他抽烟。 这难道是缓和?还是拉拢?他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不敢多想,下意识就抬手去接。 他手指头刚碰到烟盒边沿! “啪!” 李少泽另一只手反手就扇了过来,结结实实打在铃木健介脸上。 这一巴掌比刚才还重,铃木健介整个人往车门方向歪过去,脑袋磕在玻璃上,眼前一阵发花。 他捂着脸,懵了。刚才不是给烟吗?怎么又打? 李少泽把烟盒收回来,慢条斯理地说:“我说给你抽了吗?你就敢伸手拿。” 铃木健介捂着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辩。 他低着头,把身子又往角落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贴进车门里去。 脸上火烧火燎地疼,可他连揉都不敢多揉,只把手放下来,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第161章 吃了这么多巴掌,还不老实啊 李少泽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叼在嘴上。他偏过头,看了铃木健介一眼。 “啪!” 又是一巴掌扇过去。 铃木健介的左脸已经肿起来了,这一下打在右脸上,两边总算对称了。 他被打得头往旁边一歪,嘴里“嘶”了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敢掉下来。 “没看见我要抽烟?”李少泽叼着烟,说话含含糊糊的,“火呢?没眼力的东西。” 铃木健介捂着火辣辣的腮帮子,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恨不得扑上去咬断这人的喉咙,可副驾驶位上那把冲锋枪还对着他。 那枪口黑沉沉的,一动不动。只要他敢动一下,那枪管里就会喷出火来。他太清楚了。 “是……是是。”铃木健介连声应着,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起来。 他先摸西装内袋,又摸裤子口袋,手指头抖得不听使唤。火机呢?火机放哪儿了? 李少泽看着他翻来翻去那副慌张样,眉头皱了起来,手又抬了起来。 铃木健介余光瞥见那只手又举起来了,吓得魂都快飞了,拼命在最后一个口袋里掏。 终于,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方块。 “找到了!找到了!”铃木健介几乎是喊出来的,手忙脚乱地把那只铜壳火机掏出来,双手捧着递过去。 打火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火石擦了两下才打着。 小火苗在黑暗里抖抖索索,铃木健介恭恭敬敬地凑到李少泽嘴边,把烟点着了。 李少泽吸了一口,火苗映着他的脸,明灭不定。 他慢慢把烟从嘴里抽出来,冲着铃木健介那张肿脸,缓缓吐了一口烟。 烟雾直直扑在铃木健介面上,呛得他鼻子发酸,可他连咳都不敢咳,硬憋着,还得挤出个笑来。 李少泽又吸了两口,烟头亮了两下。忽然,他把手里那根烟从嘴边拿下来,朝铃木健介递了过去。 铃木健介看到烟递过来,整个人僵住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去拿烟盒挨了一巴掌,这次是不是又要打? 他盯着那根燃着的烟,烟头那一点红光在他眼前晃,他不敢接,也不敢不接。 铃木健介抬头去看李少泽的脸,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李少泽面无表情。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像两口深井,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喜怒。 铃木健介还在犹豫,手悬在半空,不敢伸,也不敢缩。 “啪!”又一下。 李少泽用拿烟的那只手,连烟带巴掌一起呼在铃木健介的脸上。 烟灰弹了铃木健介一脸,还没熄的烟头蹭过他下巴,烫得他一哆嗦。 “给你烟你都不接?”李少泽把烟收回来,在他裤子上弹了弹灰,“这么不给我面子?” 铃木健介整个人都不行了。他心里那根弦快绷断了。 给也不对,不给也不对。伸手要挨打,不伸手也要挨打。 这哪是给他烟,这分明是找个由头,想打就打。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来没这么窝囊过。可再窝囊也得忍着。 副驾驶那把枪还对着他,窗外周兴的身影在暗处晃了一下,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豹子。 铃木健介不敢再迟疑,赶紧把两只手都伸出去,恭恭敬敬地从李少泽手里把那半截烟接了过来。 他也不敢多吸,只凑到嘴边,哆哆嗦嗦地吸了一口。吸得太急,烟进了嗓子眼。 呛得他弯下腰,拼命咳嗽起来。眼泪、鼻涕、口水一起往外涌,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可咳完了。 铃木健介还得直起腰,双手把烟捧着,努力在肿脸上挤出一个笑,哑着嗓子说:“好……好烟。多谢……多谢厉老大。” 李少泽看着他这副样子,靠在椅背上,笑得很奸诈。 铃木健介看到李少泽笑了。那笑容挂在嘴角,很浅,连牙齿都没露。 可铃木健介后背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他活了四十多年,在虹口混了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笑,让他心里发毛。这种笑不是高兴,是猫看着耗子垂死挣扎时的那种笑。 “烟也抽了。巴掌也吃了。” 李少泽侧过身来,正对着铃木健介。 “接下来,我问什么,你老实答什么。听明白了吗?” 铃木健介赶紧点头,点得又快又急:“明白,明白!您问什么,我全说,一个字都不瞒!要钱的话,我立刻让人去取!五万,不,十万!十万大洋,您开口,我马上叫人送来!” 李少泽摇了摇头。 铃木健介愣住了。十万大洋,在上海滩能买下一整条街的铺面。这帮人居然还不满足? 他喉咙发干,声音更急了:“那……那您要多少?十五万?二十万?您说个数,我一定凑齐!” 李少泽没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慢慢问了一句:“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铃木健介心里咯噔一下。问这个做什么?是想要他的商号,还是想摸他的底? 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两圈,嘴上却不敢停,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我在虹口开洋行,做纺织品和百货。布匹、绸缎、日用杂货,都是从倭国那边进的货,在租界和虹口一带批发零售。铺面有两间,仓库有一处。都是正经买卖。” 他说得滴水不漏,面上也维持着镇定。可唯独漏了一样。鸦片的事,他一个字没提。 李少泽听完,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眼神不凶,也不狠,可盯得铃木健介心里一阵阵发虚。 过了几息,李少泽才开口,声音平平的:“铃木先生,你不老实啊。” 铃木健介心里一紧,脸上却挤出个迷惑的表情:“您……您这话什么意思?” 李少泽说:“你还有生意没说。鸦片。那玩意儿,也是你的买卖吧。” 铃木健介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这伙人怎么知道的? 他做鸦片的事,做得极隐蔽。货不走自己名下的码头,账不记商号的册子,经手的人也就那么两三个亲信。 连商会里都没几个人清楚底细。眼前这些人,他凭什么知道? 第162章 拎起铁锤砸烂铃木健介的手 铃木健介强撑着脸上的镇定,摆出一副受了冤枉的模样:“厉老大,您怕是听错了。我铃木健介做买卖这么多年,从不沾那些东西。鸦片害人,我怎么会做那种生意?都是些正经布匹百货,仓库里您随便翻,找出一点烟土来,我这条命随您处置。” 李少泽笑了笑:“铃木先生,你可知道,说谎是什么后果?” 铃木健介还要再辩,刚张了张嘴,说到一半:“我真的没有……” 他话没说完,李少泽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头发。那只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脑袋就往下一按。 铃木健介整张脸被按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鼻子撞在皮面上,又酸又疼,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李少泽另一只手从腰侧拔出了左轮手枪。枪身一转,枪柄朝外,高高举起来,对着铃木健介的后脑勺就砸了下去。 “砰!” 枪柄砸在他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铃木健介惨叫起来,两条腿在座椅上乱蹬。他想挣,可李少泽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一只手抡着枪柄,力气大得惊人,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砰!砰!砰!” 一下接一下,枪柄砸在铃木健介脑袋上,砸得皮开肉绽。 血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淌,把衬衫领子染得通红。 铃木健介的惨叫声越来越弱,变成了含混的呜咽。他双手胡乱抓挠着座椅,指甲把皮面抠出了几道印子,可什么也抓不住。 李少泽没有停。一下,又一下。血溅到他手上,他也没管。 副驾驶上的队员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枪口仍稳稳对着铃木健介。 不知砸了多少下,李少泽才把手停下来。他松开按着铃木健介后脑的手,顺手一推。 铃木健介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从座椅上翻倒过去,瘫在车门边的角落里。 他脑袋上全是血,脸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嘴里哼哼唧唧,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李少泽把左轮手枪在他裤子上蹭了蹭,蹭掉枪柄上的血,插回腰里。 “现在,肯说了吗?货从哪个码头进,仓库在哪儿,什么时候接货。一样一样说清楚。” 铃木健介瘫在那儿,血糊了满脸。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动着,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真的……没有……钱都给你们……放了我……” 李少泽看着他,眼里的耐心一点一点褪下去。 李少泽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他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刚才在车里砸了那么半天,胳膊有些发酸。 他朝周兴那边偏了偏头:“把人弄下来。” 周兴一挥手,刘壮和孙强走过去,拉开车门,一人架一只胳膊,把铃木健介从后座拖了出来。 铃木健介两条腿跟面条似的,脚沾了地也站不住,整个人往下出溜。 刘壮和孙强干脆把他往路边一按,让他跪在地上。 铃木健介的膝盖磕在硬邦邦的土路上,痛得他闷哼一声,脑袋垂下去,血从额头上滴滴答答往下淌。 周兴转身从车里头拖出一把大铁锤。锤头是生铁的,长柄是硬木的,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周兴提了过来,递给李少泽。 李少泽接在手里,掂了掂。锤子分量不轻,握在手里很实在。 他拖着铁锤,一步一步朝铃木健介走过去。锤头拖在地上,划过碎石路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听在铃木健介耳朵里,比枪声还吓人。 铃木健介费力地抬起头,血糊了半张脸,一只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 他模模糊糊地看见李少泽拖着那把大铁锤朝他走来,锤头在地上拖出一溜火星。 他整个人猛地一缩,被刘壮和孙强按着肩膀,缩不动,只能拼命往后仰着脖子,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不……不要……”铃木健介嘴里含混地喊,声音又哑又颤。 李少泽走到他面前,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倭国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偏了偏头,朝刘壮和孙强递了个眼神。 两人会意,一人抓住铃木健介的一只手腕,把他的左手硬拽出来,按在路边的石阶上。 铃木健介的手指头蜷着,拼命想缩回去,可那两人的手跟铁钳一样,他挣不动。 李少泽把铁锤举了起来。锤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风声,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锤头砸在铃木健介的左手手背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里清晰得吓人。 铃木健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弓起身子,又被刘壮和孙强死死按回去。 他的左手已经不成样子了,手指歪七扭八,手背塌下去一块,血从皮下渗出来,迅速把那只手染成了暗红色。 铃木健介痛得浑身打颤,嘴里“嗬嗬”地吸着气,惨叫都发不出来了。他拼命摇头,眼泪、鼻涕、血混在一起往下淌,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李少泽没停。他直起身,把铁锤换到另一只手上,朝刘壮和孙强抬了抬下巴。 两人立刻把铃木健介那只完好的右手也拽了出来,按在石阶上。 李少泽重新举起铁锤,锤头在头顶停了一下。 “说不说?” 铃木健介已经痛得说不出完整的字了,可他还是咬着牙,含混地挤出半句:“我……我真没……” 铁锤又落了下去。 “咔嚓!” 这一下比刚才更狠。铃木健介右手手背的骨头全碎了,手指歪到一边,血溅出来,溅到李少泽的裤脚上。 铃木健介叫得嗓子都劈了,整个人往前扑,差点从刘壮和孙强手里挣出去。 他趴在地上,两只废了的手垂在身侧,身子一抽一抽的。 李少泽拎着铁锤,低头看着他,等了几息。 铃木健介还在哼哼,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没有”“饶命”几个字。 李少泽皱了皱眉,把铁锤又举了起来,对准他那只已经砸烂了的左手,准备再落下去。 “我说!我说!!!.” 铃木健介终于崩溃了。他拼了命地喊出来。 “我都说!别砸了!求你别砸了!” 李少泽的锤头停在了半空。他慢慢把铁锤放下来,拄在地上,看着铃木健介。 铃木健介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两只手已经废了,垂在身侧像两块烂布。 第163章 飞虎队潜入码头部署 铃木健介缓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开口。 “今晚……今晚就有一批货到上海。在北站区,一个码头。卸货时间是……是凌晨二点。我今晚本来就要过去验收的。之前的货……之前都卖了,卖完了。仓库里没存货,就等这批新的。我说的都是真的,一个字都不敢瞒了……” 李少泽听完,盯着他看了几秒。 铃木健介趴在地上,血糊了满脸,眼睛半睁半闭,不像是在说谎。 李少泽直起身,把铁锤往旁边一丢。铁锤砸在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朝周兴招了招手。 周兴快步走过来。 “通知局里,北站区码头集合。”李少泽压低声音,“还有把曹华那组也叫上,人多点,码头地方大。动作要快,凌晨一点前必须到。” “是。” 周兴点头,走到一旁去传令。 李少泽又转向刘壮和孙强:“把他弄上车,带上。到了码头,说不定还用得着。” 刘壮和孙强一左一右把铃木健介从地上架起来。 铃木健介两只手已经废了,碰一下就疼得直抽气,可没人管他。他被塞进后座,像一袋烂土豆一样瘫在座椅上。 李少泽也坐了进去,关上车门。 “走,北站码头。” 刘壮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着前头那条黑漆漆的土路。 车子掉了个头,驶上公路,朝北站方向开去。后面那辆车也跟了上来。 周兴坐在副驾驶,他靠回座椅,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旁边的铃木健介,撇了撇嘴。 铃木健介缩在角落里,两只烂手搁在膝盖上,疼得一直在抖。他闭着眼,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是求饶还是念经。 ………… 北站区,苏州河边的码头。 此时已是后半夜了。 三艘货船从下游方向缓缓驶来。 码头上站着二十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短打扮,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小臂上一道长长的刀疤。 他叫刘焕利,是斧头帮北站堂主汪汉彬手下的头目。 今晚这趟货,堂主交给他盯着。他身后二十几个手下,散在码头边上,有的蹲着抽烟,有的靠着木桩打盹。 其中有七八个人,衣裳里鼓鼓囊囊,一看就揣着家伙。 刘焕利抬腕看了看表,又朝河面上望了一眼。 船近了。 他吐掉嘴里的烟屁股,用脚碾了碾,嘟囔了一句:“可算来了。这一趟跑得够久。” 船靠了岸,缆绳抛上来,码头上的伙计接住,往木桩上绕了几圈。 船身轻轻撞在轮胎做的防撞垫上,闷闷地响了几声。 跳板搭下来,船头先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身藏青色的倭国商队制服,头上扣着顶软呢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站在跳板尽头,先朝码头上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一下,才迈步走下来。 他叫田中源吉,是这支倭国商队的头头,专管走货。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倭国随从,都是精壮汉子,一脸的精明。 刘焕利迎上去,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田中先生,一路辛苦。” 田中源吉站定,上下打量了刘焕利一眼,鼻子里“嗯”了一声,语气不冷不热:“码头上都安排好了?” “您放心。”刘焕利拍了拍胸脯,“我的人从下午就盯着,周围不相干的,全清走了。北站警察局那边也打过招呼,他们今晚不会往这边来。” 田中源吉听了,脸上的神色松了些,点了点头:“嗯。铃木先生交代的,不能出半点岔子。这批货,值不少钱。” “那是那是。”刘焕利陪笑道,“咱们合作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回出过事?田中先生尽管放心,出了事,我刘焕利脑袋给你。” 田中源吉没再说什么,朝他带来的几个随从摆了摆手。 几人转身往船舱走,准备开舱卸货。 田中源吉自己也跟了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刘焕利说:“等铃木先生到了,当着他的面验货。他不到,货不下船。” 刘焕利连声应着:“行,听您的。铃木先生估计也快到了。” 刘焕利连连点头,心里盘算着这趟能分多少。 他们不知道,码头的暗处,已经有十几双眼睛盯上了这里。 距离码头不到百步的地方,是一片低矮的仓库区。 就在这些仓库之间的窄巷里,十几道身影正贴着墙根无声移动。 他们穿深蓝色作战服,戴着头套,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端着MP5A3冲锋枪,枪身黑沉。 为首的曹华蹲在一堵矮墙后面,侧耳听了听码头方向的动静。 风里有船靠岸的碰撞声,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缆绳拉紧的嘎吱声。 他朝身后比了个手势。身后十几名飞虎队员立刻分成三组,向两翼散开。 码头外围,斧头帮安排了七八个放哨的。 一个蹲在河边的石堆后头,一个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还有几个散在仓库区和码头之间的空地上。 他们手里有刀也有枪,可这会儿都松散得很。 船到了,货快卸了,谁还绷着那根弦? 有人甚至点上了烟,火光在暗处一亮一亮的。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身后那些黑黢黢的仓库墙根下,正有人一点一点靠过来。 蹲在石堆后头的那个斧头帮打手,刚吸了一口烟,忽然觉得后脖颈一凉。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握着短刃,从他颈侧切了进去。刀刃极快,连声音都没发出,人已经软下去了。 飞虎队员把他拖进石堆后面的暗处,连烟头都踩灭了。 靠着歪脖子树那个,正低头打瞌睡。 一名队员从树后摸出来,左手一勾下巴,右手短刃一抹。 人往下瘫,被队员一把捞住,轻轻放倒,没弄出半点声响。 空地上那几个,也被摸上来的队员一个个解决。有的被从后面拧断了脖子,有的被短刃封了喉。 前后不过几分钟,七八个放哨的斧头帮打手全被放倒,连一声喊叫都没来得及出。尸体被拖到仓库角落。 第164章 一言不合就开枪 曹华从矮墙后直起身,朝码头方向挥了挥手。 十几名队员端着冲锋枪,弓着腰,快速穿过空地,潜入码头周围。 有的钻进堆货的棚子底下,有的爬上仓库的矮墙,有的蹲在缆桩后头。枪口全朝着码头岸边那二十几号人和船上那些倭国汉子。 两名狙击手背着长枪,绕到仓库区最边上的一栋两层小楼旁。 两人对视一眼,一人踩着一人的肩膀,翻上了二楼外廊。 廊柱后面正好有遮挡,视野却极好,能俯瞰整条码头和并排停靠的三艘船。 两人架好狙击枪,十字准星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刘焕利和田中源吉身上。 “一号位就位。”耳机里传来低低的声音。 “二号位就位。目标锁定。” 曹华蹲在一堆货箱后面,从腰间摘下对讲机,压低声音:“各小组报告位置。” 耳机里一个接一个传来回复。 “一组就位,封锁东侧。” “二组就位,控制西侧栈桥。” “三组就位,码头入口已锁。” 曹华听完,把对讲机收回腰间。他探头从货箱缝隙望出去,码头上,刘焕利正陪着田中源吉在船边说话,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手势比划着。 船上的倭国汉子还在甲板上站着,三三两两,毫无防备。 岸边那二十几个斧头帮的人,有的坐着,有的靠着货堆,谁也没往暗处多看一眼。 曹华缩回来,嘴角动了动,没出声。他抬起手,朝身后的队员比了个手势,按兵不动,等老大到。 码头上。 刘焕利和田中源吉还在船边说着话,浑然不知整座码头已经被围得铁桶一般。 ………… 两辆汽车从大路上拐了下来,车灯扫过码头的入口,缓缓朝岸边驶来。 刘焕利先听见了引擎声。他扭过头,眯着眼往路那头看。 两束车灯越来越近,照得码头上的人影晃来晃去。 他碰了碰田中源吉的胳膊:“田中先生,车来了。” 田中源吉正蹲在船边检查缆绳,闻言直起身,朝路上望了一眼。 他脸上露出点笑意,拍了拍手上的灰:“铃木先生到了。” 码头上的人听见动静,都朝这边看过来。 二十几个斧头帮的打手,还有船上那二十多个倭国随从。原本松松散散的,这会儿都站直了身子,手不自觉地往腰边摸。 这是规矩,货主到场,得提起精神。 车子在码头入口处停下。 头一辆车的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深色大衣,戴一顶宽檐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 他站在车门边,没急着走,先朝码头上扫了一圈。 跟在他身后,又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的大衣礼帽,站成一排,气势压人。 田中源吉远远看着这阵仗,心里先是一紧。他没见过铃木先生带过这么多人,更没见过这种打扮。 可等他的目光落在车后座下来的另一个人身上时,那点警惕就松了下去。 铃木健介从车里钻了出来。他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白纱布一直包到额角,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变了形。 他一只手垂在身侧,用大衣袖子遮着,另一只手缩在袖口里,看不见。 田中源吉快步迎上去,刘焕利跟在后面。 两人走到跟前,田中源吉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关切:“铃木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铃木健介嘴角抽了抽,挤出一句:“喝多了,摔了一跤。不碍事。” 田中源吉赶紧讨好:“铃木先生可得注意身子。这趟货要紧,您要是伤了,咱们可就没主心骨了。” 刘焕利也凑上来,弯着腰问了好,满脸堆笑。 铃木健介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那两只被砸烂的手藏在袖子里,疼得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可他一个字也不敢吭。 李少泽就站在他身边,半侧着身子,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个子比铃木健介高出半头,帽檐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那股子压迫感,让铃木健介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李少泽用胳膊肘在铃木健介背后轻轻碰了一下。 铃木健介浑身一激灵,赶紧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开口问:“货……货都到了?” 田中源吉没察觉异样,侧身朝船上指了指:“都在船上,一件没动,就等您验货。您看完,咱们立刻装车拉走。” 他说着,伸手要引铃木健介上船。手刚伸出去,碰到了李少泽的胳膊。 田中源吉眉头一皱,扭头看了李少泽一眼,脸沉了下来:“你是什么人?铃木先生的随从?怎么这么不懂规矩?老板说话,你往前凑什么?” 李少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嘴角慢慢牵出一个弧度。 下一秒,他猛地抬手,抓住铃木健介的衣领,朝后一甩。 铃木健介整个人被摔出去,踉跄了两步,摔在地上,痛得“哎哟”一声,蜷在那里爬不起来。 这一下太快了。 田中源吉愣在原地,嘴还张着,话没说完。刘焕利也傻了,眼睛瞪得溜圆。 周兴从后面一步跨上来,手里提着一把汤姆逊冲锋枪,朝李少泽的方向一抛。 枪在空中翻了个个儿,稳稳落在李少泽手里。 李少泽接枪的同时,右手已经拉动了枪栓。“咔嚓”一声脆响,枪口抬起,正正对准了田中源吉的胸口。 田中源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想喊。可他还没开口。 李少泽已经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全打在田中源吉身上。他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力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胸口、肚子、肩膀,瞬间多出十几个窟窿。 血像被踩破的水袋一样往外涌,溅了刘焕利一身。 他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身子往后一仰,直挺挺摔在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枪声就是命令。 周兴、刘壮、孙强,还有另外几名队员,同时从大衣里抽出冲锋枪,对着码头上的人群扣了扳机。 七把汤姆逊一起开火,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向两边。 那些斧头帮的打手和船上的倭国随从,根本来不及反应。 有人刚把手伸进衣服里,就被弹雨掀翻在地。 有人转身想跑,没跑出两步,后背就被打成了筛子。 第165章 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刘焕利在枪响的一瞬间就趴了下去。他一把拽过身边最近的一个手下,挡在自己身前,连滚带爬地往货堆后面躲。 子弹打在他脚边的石板上,火星四溅。他手下的那个倒霉蛋胸口连中了好几枪,软塌塌地倒在他身上。 刘焕利推开尸体,缩在一堆木箱后面,浑身抖个不停。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怎么连句话都不说就直接开枪。 李少泽看着倒在地上的田中源吉,把枪口抬起来,朝着还在乱跑的倭国人和斧头帮打手扫了一圈。 他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码头两翼的暗影里,十几道深蓝色的身影同时冒了出来。 曹华带着飞虎队的队员,从仓库墙角、煤堆后面、吊机底座下冲出来,端着MP5A3,对着码头上残余的目标就是一通点射。 枪声短促而密集,弹壳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船上有几个倭国随从掏出了枪,还没来得及瞄准,仓库房顶上的狙击枪响了。 两声闷响,两个倭国人脑袋向后一仰,从船帮上翻下去,掉进了黑漆漆的河水里。扑通两声,水花溅起来。 剩下的人彻底乱了。 有人往船上跑,有人往河里跳,有人跪在地上举着手想投降,可子弹不长眼。 曹华带着人从三面合围,周兴他们从正面压上,交叉火力把码头封得严严实实。 李少泽端着冲锋枪,朝船边走去。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枪口朝前,指哪打哪。 一个倭国随从从货堆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举着短枪想还击,李少泽看都没看,枪口一偏,一梭子扫过去。 那人胸口连中数弹,仰面倒下去,手里的枪甩出去老远。 另一个想从船帮后面绕出来偷袭,刚迈出一步,就被李少泽余光扫到,一个短点射撂翻在地。 码头上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了。 剩下的都是零星的、吓破了胆的人,有的趴在尸体堆里装死,有的抱着头往暗处钻,可哪儿都躲不过去。 飞虎队的人从三面压着,枪声零零星星地响,一响就是一条命。 刘焕利缩在一堆木箱后面,整个人抖成一团。他听着枪声越来越近,知道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他咬了咬牙,从木箱后头蹿出来,猫着腰往码头边的河堤方向跑。 只要跳进河里,顺着水往下游,黑灯瞎火的,谁也找不着。 刘焕利刚跑出几步,仓库房顶上的狙击枪响了。 “砰!” 子弹擦着他的右腿肚子过去,带下一块皮肉。 刘焕利惨叫一声,脚下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上。他拖着那条伤腿往前爬,手抠着地面的石头缝,一寸一寸地挪。 砰! 第二枪紧跟着来了,打中了他的左大腿。 这一下他彻底动不了了,两条腿都中了弹,血从裤管里往外涌,在地上拖出两道暗红的痕迹。 他趴在那儿,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两只手拼命捶着地面。 刘焕利带来的那二十几个手下,这会儿已经没剩几个了。 有的被周兴他们迎面打死,有的被从两翼包抄上来的飞虎队员干掉。 剩下几个没枪的,手里攥着砍刀,想往码头外面跑。 可哪个方向都堵着人,飞虎队员端着枪守在路口,见一个打一个。 有个年轻的小弟吓得把刀一扔,跪在地上举着手喊“饶命”,可子弹还是穿过了他的胸膛。 这种场面,没有人顾得上收俘虏。 码头上很快就安静了。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船上,还有几个人在负隅顽抗。 三艘货船,每艘船上都留了船员。 枪声一响,有几个倭国船员立刻从舱里摸出短枪,趴在船帮上朝岸上还击。 子弹打在码头的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还有十来个船员慌了神,冲到船尾想解缆绳,把船开走。 李少泽朝船上一指,对曹华喊了一声:“上去,搞定他们。” 曹华一挥手,带着五六名飞虎队员朝跳板冲去。他们跑得飞快,边跑边开枪。 MP5A3的点射精准得很,船帮上那几个探头还击的倭国人,刚开了一两枪,就被岸上仓库顶上的狙击手盯上了。 两声闷响,两颗脑袋像被砸开的西瓜,往后一仰,人从船帮上翻下去,掉进水里。 剩下的倭国船员吓得缩回舱里,再不敢露头。 有人把舱门从里面顶上,有人钻进货舱的角落,抱着膝盖发抖。 曹华带着人已经冲上了第一艘船的甲板。他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守住舱口,他自己一脚踹开舱门,闪身进去。 里面黑,他抬手就是一梭子,子弹打在铁壁上火花四溅。 角落里有人惨叫了一声,接着就是“扑通”一声,像是有人倒下了。 曹华又补了几枪,确认没动静了,才朝后面挥了挥手。 另一组队员冲上了第二艘船。船上几个倭国人想从船尾跳水,刚翻过栏杆。 就被岸上的飞虎队员扫成了筛子,尸体挂在船帮上,一半垂在水里,一半搭在甲板上。 第三艘船上的船员干脆把枪扔了出来,跪在甲板上举着手。 可飞虎队员上去之后,还是一人一枪,全部撂倒。 李少泽的命令很清楚,一个不留。 码头上基本清干净了。 李少泽端着枪,踩着满地的血水,走到刘焕利身边。 刘焕利趴在地上,两条腿都中了弹,人已经疼得半昏半醒。 他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抬起头,看见李少泽站在他面前,枪口朝下,正低头看着他。 李少泽端着枪,踩着满地的弹壳和血水,走到刘焕利跟前。 刘焕利趴在地上,两条腿都废了,血把身下的石板洇成了暗红色。 他仰起头,满脸是血,嘴里含着碎牙,看见李少泽站在面前,立刻拼了命地求饶:“这位老大……别杀我……我是斧头帮北站堂的人,汪汉彬是我大哥!您放我一马,货您拿走,钱我给您凑!求您了!” 他喘了口气,又急急地加了一句:“您……您是哪条道上的?咱们有话好说,斧头帮的面子,您多少给一点……” 李少泽看着他,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大圈帮,厉飞雨。” 刘焕利愣了一下。大圈帮?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号。 上海滩的帮派他门儿清,青帮、洪帮、斧头帮,还有些小帮小派,可从来没有一个叫“大圈帮”的。 他脑子飞快地转,想找出点关系来攀一攀,可实在想不起来。 第166章 货我要,你的命我也要 刘焕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厉……厉老大,我真没听过您这字号。可不管怎么说,我是斧头帮的人。您今天杀了我,就是跟汪堂主结仇。您犯不着为这点货,惹这么大麻烦。货您拿走,人您放我,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李少泽听他说完,嘴角动了动:“货,我要。你的命,我也要。” 刘焕利脸色刷地白了。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 李少泽已经扣了扳机。冲锋枪“哒哒哒”响了几声,子弹全打在刘焕利胸口上。他身子在地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斧头帮在我这里可没有面子。” 就在枪响的同时,码头边上一个黑影突然从货堆后面蹿出来,朝河堤方向狂奔。 那人叫阿伟,是刘焕利手下一个小弟。 刚才枪一响,他就躲进了一堆破渔网底下,一直没敢动。 这会儿看见刘焕利被打死了,他知道再躲下去也是死,不如拼一把跳河。 他跑得飞快,几步就冲到了河堤边,纵身往下一跃。 仓库顶上的狙击手一直盯着码头上的动静。 阿伟刚跑出来,就被瞄准镜套住了。 狙击手没有急着开枪,等阿伟跑到河堤边、身子腾空的一瞬间,才扣了扳机。 “砰!” 子弹打中了阿伟的脚踝。他在半空中身子一歪,栽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老高。 孙强端着枪跑到河堤边,低头往水里看。 河面黑漆漆的,只看见一圈圈水波往外扩,人已经沉下去了,不见踪影。 孙强骂了一句,端起冲锋枪对着水面就是一通扫射。子弹打进水里,激起一串串白浪,可什么也没打着。 他打光了弹匣,才把枪收起来,朝水里啐了一口。 码头上,枪声彻底停了。 飞虎队员们开始清理现场,把尸体一具具拖到一旁。 铃木健介趴在地上,浑身抖个不停。 他脑袋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两只手肿得跟馒头似的,垂在身侧,碰一下就钻心地疼。 他亲眼看着田中源吉被打成了筛子,看着码头上那二十几个倭国随从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看着刘焕利被一梭子撂翻。 完了。全完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还能活吗?他自己都答不上来。 码头入口处忽然响起一阵引擎声。 几辆大卡车从大路上拐进来,车灯扫过满是尸体的码头,一辆接一辆在空地上停下来。 车厢挡板“哗啦”放下,几十个穿便衣的汉子从车上跳下来,动作利落,落地就散开。 为首两个人快步朝李少泽这边走来。 陈驹和楚锋。 两人走到李少泽面前,站定,抬手敬礼。 李少泽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楚锋扫了一眼码头上的场面,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早不新鲜。 曹华从船那边走过来,向李少泽报告:“老大,码头上全清干净了。除了一个跳河跑的,其他都解决了。” 他顿了顿,压低了点声音:“船上底舱翻出来了,布匹底下夹着鸦片,还没开箱。数量不小,怎么处理?” 李少泽想了想。鸦片这东西,他明面上是警察局长,本该查禁。 可眼下他不想大张旗鼓。这批货先留着,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他朝曹华摆了摆手:“先带回去放好。找间库房存着。” 曹华点头应下。 李少泽转头看向陈驹和楚锋:“带人上去,把船上的东西全搬下来,装车拉走。动作要快,天快亮了。” 陈驹和楚锋应了一声,转身朝卡车那边挥手。 几十个便衣警员立刻涌向码头,从跳板登上三艘货船。 船舱里传来搬货的动静,木箱拖拽声、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起。 一箱接一箱的货物从船上抬下来,搬上卡车。布匹、杂货,还有底舱夹层里的黑货,全被翻了出来,码在车厢里。 周兴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拽着铃木健介的胳膊,把他拖到李少泽面前。 铃木健介两条腿跟面条似的,站都站不住,周兴一松手,他就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看李少泽,脸上全是汗和血。 “老大,这个老鬼子怎么处理?”周兴问。 铃木健介哆嗦着嘴唇,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李少泽,里面全是恐惧。 李少泽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杀了吧。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咱们夏国。” 周兴应了一声,从腰里拔出一把左轮手枪,枪口对准铃木健介的脑门。 铃木健介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整个人猛地一颤,忽然拼了命地喊出来:“别杀我!别杀我!我把货都说了,码头也告诉你们了!你们说过的,说了就放我!” 周兴没理他,手指已经搭上了扳机。 李少泽忽然开口:“等等。” 周兴停住,回头看他。 李少泽走到铃木健介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铃木健介脸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嘴唇抖得合不拢。 “想活?”李少泽问。 铃木健介拼命点头。 “把你所有的存款都说出来。”李少泽说,“在哪个银行,存了多少,怎么取。说清楚了,我放你走。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离开夏国,永远别再回来。” 铃木健介愣了一下。他盯着李少泽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他笑了。 他越笑越大声,整个人趴在地上,两只废了的手撑着地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码头上的人都朝他看过来,周兴皱起眉头,枪口又抬了抬。 “你笑什么?”李少泽问。 铃木健介笑够了,抬起头,脸上那点恐惧全没了,换成一种说不出的疯狂。 他用倭国话骂了一句,又换成蹩脚的夏国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还想要我的钱?我告诉你,钱给了,我也是死。想必渡边清也是这样,他活了吗?你当我是傻子?” 李少泽看着他,没说话。心想这个老鬼子有一点脑子了。 铃木健介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你杀吧!你杀了我,大倭帝国会替我报仇!你们这些夏国猪,早晚有一天,全得跪在我们大倭帝国面前!大倭帝国万岁!天皇陛下万岁!”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码头上回荡。 周兴一脚踹在他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铃木健介倒在地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万岁”。 李少泽从周兴接过手枪,直接举枪对着铃木健介的头扣了扳机。 “砰!” 子弹穿进铃木健介的额头,从后脑钻出来,带出一蓬血雾。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脑袋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可人已经没气了。 李少泽没有停手。他继续扣扳机,一枪,两枪,三枪。左轮手枪里的子弹一发接一发打出去。 全打在铃木健介的头上、胸口上。直到弹巢里的子弹打空了,枪机发出“咔咔”的空响,他才把枪放下来。 码头上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看着他。 李少泽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已经被打得不成样子的尸体,把空枪递还给周兴。 “放心。你那个大倭帝国,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把它平了。”李少泽对着那铃木健介的尸体说。 码头上,陈驹和楚锋正在指挥人搬货,木箱一个接一个往车上抬。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李少泽坐在镜头前,神色有些无奈,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冲屏幕抱了抱拳。 “各位漂亮帅气、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读者大佬们,今儿个我得跟你们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屏幕角落那本的封面。 “最近吧,咱这本书被一些工作室,还有那么些个‘热心人士’,给恶意举报了。好家伙,那举报跟不要钱似的往里砸。这些举报导致书籍现在存在违规风险,现在书是挂在那儿,但违规风险高悬头顶,权重咔咔往下掉,流量曝光也跟着大跳水。搜索都搜不出书来了,榜单排名第二也没了。说句不好听的,跟被人摁水里似的,喘气都费劲。” “所以后续内容的节奏,可能不太好写那些太频繁一直杀人剧情。但请放心,主角绝不会当懦夫。该杀的人,一个都不会少,只是换种方式罢了。希望大家能谅解一下,毕竟咱们得先活下去,才能继续把故事讲下去。” “至于剧情方面,大家也别急。主角现在还处在积累上海的崛起阶段,这是一个民综题材,需要展开铺垫。剧情要多样爽才好看,一下子到底,那也太乏味了对不对?后面还有抗日战争篇呢,大戏都在后头,别急哦。” 说完,李少泽侧过头,看向站在旁边的沈若岚和宋倩。 “来,若岚,宋倩,跟各位读者大大请个安。” 沈若岚走上前半步,微微欠身,眉眼清冷中带着一点柔和,声音清脆。 “各位读者朋友好,我是沈若岚。希望大家多多点个催更,评论区里冒个泡,提一提,把咱这本书的热度往上顶一顶。若岚在此谢过。” 宋倩紧跟着凑到镜头前,眨了眨眼,笑得又甜又俏皮,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没错没错,动动你们发财的小手指,点个催更,留个评论,我们的作者小帅哥才能多更哦~爱你哟~” 李少泽在旁边嘴角一抽,低声嘀咕:“小帅哥这称呼,倒也不必。” 沈若岚宋倩回头瞪他:“你闭嘴,读者爱听。” 李少泽:“行,你们说了算。” 第167章 谁这么大胆,敢抢我们的货 第二天早上,北站区。 一栋青砖砌的两层洋楼立在街角,铁门紧闭,院墙高耸。 这是斧头帮北站堂主汪汉彬的宅子,比顾松亭那个警察局长的住处还气派三分。 二楼卧室里,汪汉彬正搂着个女人睡懒觉。 他四十来岁,方脸阔额,留着一撇短髭,膀大腰圆,一条胳膊搭在女人肩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还暗着,只有床头柜上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了,又急又重。 汪汉彬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没睁眼。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急。 他怀里的女人先醒了,推了推他:“老爷,有人敲门。” 汪汉彬这才不耐烦地睁开眼,骂骂咧咧地坐起来,披了件绸面褂子,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站着他的头号打手萧鹏,三十来岁,精瘦,眼神很利。 “大清早的,什么事?”汪汉彬皱着眉,语气不善。 萧鹏压低声音:“大哥,刘焕利的小弟阿伟回来了。说有要紧事,得当面跟您说。” 汪汉彬一愣。阿伟? 那不是跟着刘焕利去码头接货的吗?昨晚那批货,是跟倭国人约好的,刘焕利带人去的。 怎么这会儿小弟跑回来了,刘焕利呢?他心里咯噔一下,那点瞌睡瞬间没了。 “人在哪儿?” “在楼下大厅。” 汪汉彬连衣服都没顾上换,披着褂子就下了楼。 萧鹏跟在后面。 到了大厅,他一眼就看见地上瘫着个人。 阿伟靠在墙角,一条腿直挺挺伸着,裤管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旁边站着两个小弟,正手忙脚乱地给他按着伤口。 阿伟一见汪汉彬出来,眼眶一红,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两步,趴在地上就哭开了:“大哥!大哥啊!全完了!货没了!焕利哥也没了!那些倭国人,全被打死了!” 汪汉彬脸色一变,几步走到他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阿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把昨晚的事往外倒:“昨晚……昨晚我们跟往常一样,在码头等着接货。船到了,倭国人也下来了,正说着话呢,就来了两辆车。下来一帮人,穿大衣戴礼帽,端着冲锋枪,二话不说就开枪。焕利哥带着我们想还手,可他们人太多了,火力太猛了。码头那边还藏着人,突然就冒出来,见人就杀。二十多号兄弟,还有船上那些倭国人,全没了。就剩我一个,跳河才跑出来。” 他说着,把裤腿撩起来,露出脚踝上的枪伤,皮肉翻着,血已经凝成了黑痂。 汪汉彬越听脸色越沉。他把阿伟往地上一丢,在大厅里来回踱了几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那批货,是他跟倭国人合作了大半年的路子。 货值不少钱,更重要的是那条线。倭国人的货从海上过来,走他的码头卸,他抽成,双方都有赚头。 现在货没了,人没了,倭国那边的人也没了,这条线等于断了。这损失,不是一星半点。 “谁干的?”汪汉彬猛地转过身,瞪着阿伟,“谁这么大胆子,敢抢我的货,杀我的人?” 阿伟缩着脖子,声音发颤:“我……我听见他们说话。那伙人里有人喊了一句,好像是……是大圈帮。带头那个,好像叫什么厉飞雨。穿一身黑大衣,戴墨镜,可拉风了。一上来就端着冲锋枪扫,根本不给活路。” “大圈帮?厉飞雨?”汪汉彬皱起眉,在脑子里翻了个遍。 上海滩的帮派,他门儿清。青帮、洪帮、斧头帮,还有那些小帮小派,可从来没听过什么“大圈帮”。厉飞雨这号人,更是头一回听说。 阿伟见他不信,赶紧又补充:“不光那些穿大衣的。后来还冒出来一帮人,穿深蓝色的衣裳,枪法特别准,一枪一个。从暗处钻出来,把码头围了个严实。我们的人往哪跑都跑不掉。” 汪汉彬听着,眉头越拧越紧。穿深蓝衣服、枪法准、从暗处冒出来,这听着怎么像是受过训练的? 他忽然想起前阵子听到的风声。公共租界那边,倭国人接连出事。 先是商会的大管事渡边清被人绑了,后来又是夜巴黎舞厅门口一场枪战,死了好几个倭国人。 动手的据说是同一伙人,也是穿大衣戴礼帽,端着冲锋枪,来去如风。 巡捕房查了好些天,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难道,就是这伙人? 汪汉彬停住脚步,站在大厅中央,脸色阴晴不定。 如果真是同一伙人,那这事就不简单了。 这伙人专挑倭国人下手,火力猛,手段狠,连租界巡捕房都拿他们没办法。 现在又盯上了他的货。他汪汉彬虽说在斧头帮里有些分量,可也不想跟这种亡命徒硬碰硬。犯不着。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货没了,钱没了,人也没了。 这条线断在他手里,琛哥那边迟早要问起来。他得给上面一个交代。 “萧鹏。”汪汉彬喊了一声。 萧鹏上前一步:“大哥。” “带阿伟下去治伤。”汪汉彬朝地上努了努嘴,“腿上的枪伤不轻,找个靠谱的大夫,别让他死了。” 萧鹏应了一声,朝旁边两个小弟一挥手。 两人上前,把阿伟从地上架起来。 阿伟疼得直抽气,嘴里还在念叨:“大哥,我说的都是真的,一个字没编……” “行了,下去吧。”汪汉彬摆了摆手。 阿伟被架走了。大厅里安静下来。 汪汉彬坐到太师椅上,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 烟雾在他面前散开,他眯着眼,脑子里还在转。 这伙人到底什么来头?大圈帮。厉飞雨。名字听着陌生,可干出的事一件比一件大。 他越想越头痛,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半天。 “萧鹏。”他又喊了一声。 萧鹏刚送完人回来,站在门口:“大哥。” “你去一趟北站警察局。”汪汉彬吐出一口烟,“找顾松亭。问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消息。这大圈帮,这厉飞雨,到底是哪路神仙。他那个警察局,总该听到点风声。” 萧鹏点头:“明白。我这就去。” 他转身出了门。 汪汉彬独自坐在大厅里,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这上海滩,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帮人来了? 第168章 巡捕房都没搞定,让我一个警长去? 天刚亮,北站码头就被警察围了个严严实实。 十几名警员在码头入口拉起了绳子,把看热闹的人挡在外头。 可这地方偏僻,天亮之前根本没人经过,等有人发现的时候,尸体都已经凉透了。 绳子里面,几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 有穿短打扮的斧头帮打手,有穿制服的倭国船员,还有几个穿西装的倭国人,一看就是有身份的。 河风一吹,那股混着水汽的血腥味飘出去老远,熏得几个年轻警员直捂鼻子。 顾松亭站在码头中央。他今天来得算早的。 天没亮透,值班的警员就跑去他家敲门,说北站码头出大事了。 他连扣子都没系齐就赶了过来,一到现场,整个人就傻了。 满地的尸体,满地的血,满地的弹壳。他蹲下去看了看那些弹壳,全是冲锋枪的。 这种火力,他一个小小的分局,未必扛得住。 他站起身,额头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擦了一把,手心里全是湿的。 昨晚的事,他心里门儿清。 刘焕利昨天下午还派人来跟他打过招呼,说晚上有货到,让他的人别往码头这边来。 他收了人家的钱,自然满口答应,还特意交代了值班的巡警,今晚码头方向不用去。 本以为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以前也这么干过,从来没出过岔子。可偏偏这一回,就出了天大的事。 斧头帮的人死了,他不怕。帮派火拼,死人是常事,回头报个“匪徒械斗”就能糊弄过去。 可倭国人也死了,还死了这么多。更要命的是,他在尸体堆里认出了一张脸:铃木健介。 这个倭国商人在虹口一带很有名,表面做布匹生意,暗地里替领事馆做事,跟青帮、斧头帮都有往来。 这人死在北站的地界上,倭国领事馆那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顾松亭越想越怕,后背的衬衫全被冷汗浸透了。他这个分局长,管着北站这一片。 出了这么大的命案,死了这么多倭国人,他这个位子还能不能坐得住,真不好说。 上回那个曹家渡的李少泽,杀了几个倭国人,市局就闹翻了天。 这回死的是铃木健介,比他前几回杀的龟田、山本清和级别高得多。 领事馆那边一施压,市局一追责,他这个局长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顶缸的。 “局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松亭回过头,警长苏勇快步走过来,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脸色也不太好看。 苏勇三十来岁,干刑警出身,人还算机灵,跟了顾松亭好几年,算是他的心腹。 “查得怎么样了?”顾松亭问,嗓子有些发紧。 苏勇站定,先朝四周扫了一眼,才压低声音说:“在几个倭国人的尸体上,找到这个。”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顾松亭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黑色卡片。 卡片不大,黑底金字,正面压印着一个图案:一支冲锋枪的轮廓,枪口朝上。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觉得这卡片眼熟得很。 忽然,顾松亭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想起来了。 前两天报纸上登过,公共租界夜巴黎舞厅门口发生枪战,多名倭国人被打死,巡捕房在现场找到一张黑色卡片。 文章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说这是新冒出来的匪徒留下的记号,专挑倭国人下手。 他当时还当热闹看来着,觉得租界那边的事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可现在,这张卡片就攥在他自己手里,就出现在他的辖区里,就压在他管的地界上。 他又想起一件事。市局那边有内部消息传过来,说副局长韩福前几天夜里被人杀死在柳莺路的小楼里,现场也留了这么一张卡片。 韩福是谁?那可是市局的二把手,给倭国人办事的人。 连他都被人摸上门去一刀毙了命,他顾松亭算个什么? 顾松亭的手开始抖了。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光溜溜的。 可就这么一张小小的黑卡片,捏在手里,比块烙铁还烫手。 “苏勇。这伙人,怕是最近报纸上老提的那帮人。专杀倭国人,连韩副局长都是他们干的。火力猛,下手狠,来去无踪。租界巡捕房查了,连根毛都没摸着。现在他们跑到咱们北站来了,还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杀了这么多人……” 顾松亭停了一下,没再说下去。心里的那句话,他自己都不敢想。 这伙人要是再盯上他这个分局长,他这条命,比韩福能多活几天? 苏勇站在旁边,脸色也白了几分。他当然知道顾松亭在怕什么,他自己也在怕。这案子太烫手了。 查,就得去追那伙亡命徒,那不是找死吗?不查,上面追究下来,他一个小小的警长,第一个倒霉。 “顾局,那咱们怎么办?”苏勇问。 顾松亭沉默了半晌。他抬头看了看码头,又看了看河面上那三艘空荡荡的货船。 船上的货全被搬空了,连舱盖都敞着,明摆着是被人洗劫过。 他咬了咬牙,把卡片塞进口袋里,声音压得极低:“查。你带人查。这伙匪徒的踪迹,一定要给我摸出来。限你三天。” 苏勇一听,脸都绿了。三天?租界巡捕房查了一个礼拜都没查出来,他三天能查出什么? 那伙人火力那么猛,连韩福都敢杀,他一个警长,带着十几条破枪,追上去不是送死吗? 他心里骂娘,嘴上却不敢说。顾松亭是他的顶头上司,饭碗捏在人家手里,硬着头皮也得应。 “是。我尽力。”苏勇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勉强。 顾松亭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可他自己也没办法。这案子得有人查,查不查得到是一回事,做不做样子是另一回事。上面来问,他总得有个交代。 “去吧。”他摆了摆手,“尸体先拉回去,倭国人的单独放着。等领事馆那边来人认领。现场收拾干净,别让记者拍到。” 苏勇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手。 顾松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卡片。 这个北站分局长的位子,还能坐几天,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第169章 假扮倭国人绑架洋人 曹家渡警察局,三楼会议室。 窗帘拉着,屋里开着灯。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李少泽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夹着根烟。 周兴和曹华坐在左侧,宋倩和沈若岚坐在右侧。 桌上摆着茶壶和几只杯子,没人动。墙角的留声机没开,屋里很安静,只有李少泽手指敲桌面的轻响。 “倭国人那边,告一段落了。”李少泽开口,声音不高,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渡边清、铃木健介,两个都处理了。码头那批货也到手了。接下来,该轮到洋人了。” 他朝宋倩偏了偏头。宋倩会意,从随身带的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和照片,铺在桌面上。 她今天穿了件深色旗袍,头发梳得利落,说话干脆:“局座,按您的要求,我把名单上的人重新过了一遍。挑出三个最合适的。” 她手指点在第一张照片上。照片里是个圆脸秃顶的洋人,穿西装,叼雪茄,站在一间洋行门口。 “美利坚的哈罗德·索耶。做进出口贸易,军火物资都倒。跟各方帮派都有来往,圆滑得很。这人沾过烟土,但量不大,主要是军火和物资。” 她又指向第二张照片。那是个瘦高个,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小胡子,眼神傲慢。 “法兰西的阿尔芒·迪瓦尔。做红酒和奢侈品,暗地里走私军火,还沾鸦片。量不小,走的是法租界的路子,有法国领事给他撑腰。这人在上海滩横着走,对夏国人从来不拿正眼瞧。” 第三张照片是个头发花白的英吉国人,穿一身老派西装,面容严肃。 “英吉国的贾维斯。老牌洋行大班,航运和棉纱生意。公共租界里有实权。殖民者做派,看夏国人从来不用正眼。烟土生意他沾得少,但码头货运里头夹带过。” 宋倩说完,把三张照片并排放好,退后半步。 李少泽拿起照片一张张看过,放回桌上。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三个都可以搞。但最大的肥肉,是阿尔芒·迪瓦尔。红酒、奢侈品、军火、鸦片,哪样都是暴利。就他了。” 他环视一圈,语气定了下来:“这次的目的,就一个字,钱。伙食要买,军火要买,人也要招。哪一样都离不开钱。这三个洋人,一人一笔,搞到手,够我做很多事了。” 周兴搓了搓手,眼睛早就亮了。曹华也坐直了身子,等着下文。 李少泽伸出两根手指:“这次直接绑人。绑了之后,让他们家里拿钱来赎。不废话,不谈判,拿钱放人,不拿钱撕票。” 周兴“嘿”了一声,摩拳擦掌。 曹华也点头。这种事他们干起来顺手,比打打杀杀还痛快。 李少泽看向周兴和曹华:“这次你们三个带队,分三组,一人盯一个。把他们从租界里绑出来,带到我们沪西的小楼。我这次就不跟着去了,在小楼等你们。” 周兴和曹华同时应声:“是!” 李少泽又补了一句:“动手之前,有一样东西,得加上。” 他从桌下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几片假胡子。倭国人常留的那种,人中上一小撮,黑乎乎地贴在那儿。 李少泽拈起一片,在自己鼻子底下比了比,又放回去。 “贴上这个。动手的时候,穿和服也行,穿西装也行,但胡子必须贴上。说话用倭国话。让那些洋人看清楚,绑他们的人,是倭国人。” 屋里静了一瞬,随后宋倩的眼睛先亮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佩服:“局座这招妙。绑了洋人,还让他们以为是倭国人干的。等消息传出去,洋人跟倭国人之间就得掐起来。到时候他们狗咬狗,咱们在边上看着,还能腾出手来干别的。” 李少泽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嘴角动了动:“就是这个目的。倭国人在上海滩太舒服了。得给他们找点麻烦。让洋人去找倭国人的晦气,比我们自己动手省事。他们闹得越凶,咱们越安全。” 周兴咧嘴笑了:“倭国话我会几句,够用了。曹华,你那组人里头,有会说的没有?” 曹华点头:“有两个倭国话说得跟真的一样。回头我挑出来,分到各组去。” “好。”李少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分头准备。周兴负责索耶,曹华负责迪瓦尔,剩下一组盯着贾维斯。行动要快,抓到手就撤,别在租界里多耽搁。宋倩,你那边继续盯着三人的行踪,随时报给周兴他们。” 宋倩应声:“我这就回去安排。” 周兴和曹华也站了起来。周兴一边往外走一边搓手,嘴里嘟囔着:“阿尔芒·迪瓦尔……法租界的肥羊。这回得好好宰一刀。” 曹华拍了他一下:“急什么,先把人绑到手再说。” 两人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一路远去。 宋倩收好文件,朝李少泽点了点头,也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李少泽和沈若岚。 李少泽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街面上人来人往,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气,拉黄包车的在路口揽客。 看着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走吧。”李少泽转过身,朝沈若岚说,“回小楼等着。今晚有得忙。” 沈若岚点头,跟在他身后出了会议室。 两人下了楼,上了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 司机发动车子,驶出警局大门,朝沪西方向开去。 李少泽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 三个洋人,一人一笔赎金,加起来少说几十万。 有了这笔钱,警局的装备能再上一个台阶,系统里的召唤选项也能再解开一层。 到那时候,别说几个倭国浪人,就是虹口道场倾巢而出,他也不用再躲。 李少泽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几片假胡子,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 那撮小黑毛在指尖晃了晃,他嘴角牵出一丝笑意。 倭国胡子。今晚,上海滩的洋人们,要好好尝尝倭国人的厉害了。 第170章 绑走英吉国的贾维斯 晚上九点,公共租界。 南京路上一家高档酒店门口,灯光明亮。 门童穿着制服,站在旋转门旁边,殷勤地替进出的客人拉门。 几辆轿车停在路边,车夫靠在车门上抽烟闲聊。 贾维斯从旋转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英籍随从。他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领口别着枚金质领针。 今晚他在这家酒店宴请几个生意上的伙伴,一顿饭吃了一个多钟头,酒喝得不少,脸有些泛红,脚步却还稳。 他站在台阶上,等门童把车叫过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从街对面驶来,缓缓停在酒店门口,车头正对着贾维斯停着的那辆车。 车子熄了火,停在原地,没人下来。 刘壮坐在副驾驶位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酒店门口。 贾维斯刚走出来,他身后的两个随从正左顾右盼,似乎在找车。 刘壮眯了眯眼,回头朝后座看了一眼。后座三个人,都是新西装,头发梳得光亮,嘴唇上方贴着一小撮黑乎乎的假胡子。 他自己也贴了一撮,对着后视镜按了按,确认粘得牢靠。 “来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推开车门。 四个人同时下了车,不紧不慢地朝酒店门口走去。步子很快,但没跑,看着像四个赶着接人的熟客。 贾维斯刚下台阶,正准备往自己那辆车走,刘壮四人已经逼到了跟前。 刘壮手腕一翻,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把短枪,枪口压在贾维斯胸口上。 另外三名队员也同时拔了枪,两个随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枪口顶住了。 “跟我们走。”刘壮用倭国话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压在嗓子里,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气。 贾维斯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顶在胸口的枪,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张脸——黄皮肤,黑头发,人中上一撮小胡子,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浑身一紧,酒醒了大半,赶紧用英文喊:“欧买噶!别开枪!别开枪!你们要干什么?” 他的两个随从反应也不慢,手不约而同地往西装里伸。 可他们的动作太明显了。 旁边两名队员看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个骂了一句“八嘎”,抡起枪托就砸了过去。 枪托结结实实砸在左边那个随从的太阳穴上,那人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右边的随从手还没摸到枪柄,另一个队员的枪托已经砸在他后脑勺上,他往前扑了一步,脸撞在车门上,鼻血瞬间淌了下来。 贾维斯吓得脸都白了。他张着嘴想喊,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刘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自己那辆车里拽。 贾维斯脚下踉跄了两步,被刘壮连推带搡地塞进了后座。车门“砰”地关上。 酒店门口的几个客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纷纷往旁边躲。 门童愣在旋转门边上,手里还攥着门把,半天没敢动。 路边几个车夫也傻了,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 刘壮绕到副驾驶那侧,拉开车门坐进去。 驾驶位上的队员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蹿出去,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响。 车子快速拐上主路,汇入夜色里的车流,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酒店门口,贾维斯的两个随从还趴在地上。 一个捂着太阳穴,一个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渗。 他们挣扎着想爬起来,可一个头晕目眩,一个鼻血糊了满脸,谁也站不稳。 酒店的门童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跑过来扶人,嘴里喊着:“先生!先生你们没事吧!” 旁边的客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 有人问:“刚才那伙是什么人?” 有人压低声音说:“听着像是倭国人,嘴里说的倭国话。” 又有人说:“那胡子看着怪怪的,倭国人嘛,就是那样。” 贾维斯的司机这会儿才从街角跑过来,他刚才去旁边巷子里解手了,回来就看见自家老板的车还停着,人却不见了。 他站在车边,脸上一片茫然。 有人去打电话报了巡捕房。可等巡捕房的人赶到的时候,那辆黑色轿车早不见了踪迹。 车上,贾维斯被夹在后座中间,左右各坐着一个贴胡子的汉子,枪一直顶在他腰上。 他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说着英文,一会儿问“你们是谁”,一会儿说“我可以给你们钱”。 刘壮坐在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用蹩脚的英文说了一句:“闭嘴。” 然后又用倭国话补了一句:“再吵,死啦死啦的。” 贾维斯虽然听不懂倭国话,可“死啦死啦的”这几个字,他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多少明白什么意思。 他立刻闭了嘴,缩在座位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刘壮靠回座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后。 后面没有尾巴,一切顺利。他摸了摸嘴唇上的假胡子,嘴角动了动。 这玩意儿贴着不舒服,可效果是真好。 第171章 你不是舞女,你是什么人 晚上十点,法租界。 一家高档舞厅里,灯光暧昧,音乐缠绵。 舞池里几对男女搂着慢摇,西装与旗袍交错,杯盏相碰的脆响混在萨克斯风里。 角落里坐着几个喝闷酒的洋人,吧台前的调酒师忙着摇酒壶,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哈罗德·索耶坐在靠里的卡座里,一只手搂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另一只手端着威士忌。 他四十来岁,圆脸秃顶,下巴上留着一圈短须,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今晚喝了不少,脸红得发亮,搂着女人的手也不安分,在她腰上捏来捏去。 那女人叫刘小蝶,二十出头,身段纤细,旗袍贴身,开叉处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 她耳垂上坠着两颗米粒大的翡翠,一颦一笑都透着股恰到好处的妩媚。 她是情报组二组的组员,宋倩手下最得力的几个人之一。今晚的任务,就是钓这条大鱼。 “索耶先生,您可真高大。”刘小蝶仰起脸,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声音又软又甜,带着点洋泾浜的英文腔,“比我们夏国男人壮多了。” 索耶听了这话,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把威士忌杯子往桌上一顿,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那当然。美利国的男人,个个都是壮汉。我告诉你,我还有更厉害的呢,你要不要试试?” 刘小蝶眨眨眼,装出一副又好奇又害羞的模样:“更厉害的?是什么呀?” 索耶凑到她耳边,喷着酒气说了句荤话。 刘小蝶心里一阵腻歪,脸上却笑得更加甜了,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索耶先生,您真坏。” 索耶被她这一下弄得心痒难耐,哪里还坐得住。他把杯子一推,拉起刘小蝶的手,就往舞池外走。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厉害的美利坚男人。” 刘小蝶半推半就地跟着他,两人穿过人群,出了舞厅大门。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见索耶出来,赶紧把烟头扔了,拉开后车门。 索耶搂着刘小蝶往车里钻。他刚坐稳,正准备吩咐司机开车,车门还没来得及关严,斜刺里忽然冒出四个人来。 清一色的新西装,嘴唇上方各贴着一小撮黑乎乎的假胡子。 为首的是孙强,他大步走到驾驶位旁,一把拉开车门。 司机是个美利坚人,三十来岁,金发碧眼,见有人拉门,转头就骂:“谢特!法克鱿!你他妈干什么?” 孙强一句没听懂,也不打算听懂。他抬起脚,对着那司机的大腿就是一记猛踹。 司机惨叫一声,身子往车门方向歪过去。 孙强没停,第二脚紧跟着踹上去,正踹在他腰上。第三脚、第四脚,一脚接一脚,踹得司机缩在座椅上抱着头,嘴里嗷嗷乱叫。 “八嘎!出来!” 孙强用倭国话骂了一句,一把揪住司机的衣领,把他从驾驶位上硬拖了出来。 司机摔在地上,蜷着身子哼哼,爬都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另外三名队员已经堵住了后座两侧的车门。 索耶在车里看得清楚,脑子“嗡”地一下,酒醒了大半。他下意识把手伸向西装内袋,那里揣着一把小手枪。 可他的手刚碰到枪柄,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别动。” 索耶一愣,转头看去。 刘小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子,手里握着一把袖珍手枪,枪口正正顶在他的肋骨上。 她脸上的甜笑全没了,眼神冷得像块冰。嘴里说出来的,是一口流利的英文。 “索耶先生,把手拿出来。慢慢的。” 索耶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刚才还搂在自己怀里撒娇的夏国舞女,转眼变成了拿枪指着他的人。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什么人?你不是舞女?” 刘小蝶没回答他,只是用枪口在他腰上顶了顶:“手,拿出来。” 索耶不敢再动,把手从内袋里慢慢抽出来,举在胸前。 另一名队员从车外探进半个身子,把索耶藏在西装里的手枪摸了出来,又在他身上拍了两下,确认没有别的家伙,才退出去。 孙强那边已经踹够了,把司机从地上拎起来,又补了一脚,才骂骂咧咧地把他推倒在路边。 他绕到驾驶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其他三名队员也各自上车,两扇后门同时关上。 车子猛地蹿出去。 索耶被夹在后座中间,左边刘小蝶用枪顶着他,右边一名队员用枪托抵在他腰侧。 他浑身冒冷汗,嘴里不停地说着话:“你们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们钱!别伤害我!我是美利国公民!” 刘小蝶不搭理他,只朝孙强看了一眼。 孙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用倭国话说了句:“干得不错。” 刘小蝶也用倭国话回了一句:“还行。这老东西没什么防备。” 索耶坐在中间,听着两人叽里咕噜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心里一阵阵发凉。 他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这些人……是倭国人?他们为什么要绑他? 此时的舞厅门口。 那个美利坚司机还瘫在路边,抱着肚子哼哼。 门口几个客人远远地看着,没人敢上前。 而车上,索耶缩在后座里,嘴里已经不敢再出声了。 他只盼着这些人真的是为了钱。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命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172章 在和平饭店绑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和平饭店,八楼。 最高档的宴会包厢里,水晶吊灯。靠窗那一面能俯瞰整个外滩。 包厢外间摆着一张大圆桌,雪白的桌布上已经摆好了冷盘和酒具。 里间是间会客室,摆着几张大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幅山水画。 黄金荣坐在正中的沙发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杜月笙坐在他右手边,穿一身浅灰西装。 张啸林坐在左手边,一开口就带着股火气。 “这斧头帮,越来越不像话了。” 张啸林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茶水溅出来几滴。 “上个月抢了我一个码头,还伤了我十七八个弟兄。这笔账我还没跟他们算呢,前几天又伸手了。妈了个巴子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 黄金荣盘着核桃,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他朝杜月笙那边偏了偏头。 杜月笙端起茶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才慢慢开口:“王琛最近是跳得厉害。不光抢地盘,还攀上了英吉国人。鸦片生意都做起来了,走的是公共租界的路子。再这么下去,咱们的地盘他也敢伸手。” 张啸林一拍大腿:“那就打!带人先平了他几个堂口,看他王琛还嚣张!” 杜月笙摇了摇头,语气不急不缓:“打是要打,可不能莽。王琛这人疯,手段狠,手底下能打的多。硬碰硬,咱们也得折人手。再说,最近上海滩不太平。” 他顿了顿,目光在黄金荣和张啸林脸上扫了一圈:“最近冒出来一伙人,火力猛得很。这伙人到底什么来头,到现在都没人摸清。” 张啸林皱起眉头:“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惹到咱们头上。” “现在是没惹到。可这伙人来路不明,火力又不小,在上海滩这么闹下去,早晚要出事。眼下最好别轻举妄动,先看清楚再说。”杜月笙说。 黄金荣点了点头,把核桃收进袖子里:“月笙说得在理。啸林,你那脾气收一收。等摸清底细,再动手不迟。” 张啸林憋着一肚子火,可黄金荣发了话,他也不好再争,闷闷地喝了口茶。 三人正说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手下快步走进会客室,凑到黄金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黄金荣脸上那点笑意一下子没了,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他把核桃重新从袖子里掏出来,攥在手里,“阿尔芒·迪瓦尔在门口被人绑走了?” 那手下点头,脸色也不好:“是,就在和平饭店门口。 张啸林“腾”地站起来:“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和平饭店门口绑人?不知道今晚是我们请的客?” 杜月笙也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看清楚是什么人没有?” 那手下犹豫了一下,说:“看打扮,像是倭国人。穿着西装,人中都留着一小撮胡子,嘴里说的也是倭国话。” 杜月笙听了,眉头慢慢皱起来。他把这话在脑子里转了两遍,倭国人? 在和平饭店门口,把他们请的生意伙伴绑走了?这事不太对。 阿尔芒·迪瓦尔是法租界的大商人,跟法国领事馆关系深得很。绑他,等于是在捋法国人的虎须。 倭国人最近在上海滩虽说嚣张,可也没到敢在法租界核心地带动手的地步。这背后,怕是有别的文章。 黄金荣已经骂开了:“反了天了!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绑人,这是打我们的脸!迪瓦尔先生是咱们请来的客人,出了这门就被人绑走,传出去我们青帮的脸往哪搁?” 他转头对那手下说:“还愣着干什么?带人去找!把和平饭店周围的街道全给我翻一遍!那辆车往哪个方向跑的,查!通知法租界巡捕房,让他们也动起来。” 那手下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去了。 张啸林在旁边搓着手:“我也去。带人沿路搜,那帮人跑不远。” 杜月笙没动。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他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事来得太巧了。 他们刚在包厢里说起上海滩最近冒出来的那股神秘势力,转头阿尔芒·迪瓦尔就在门口被人绑了。 绑人的还伪装成倭国人。这手法,怎么听着跟那伙杀倭国人、留黑卡的人,有那么点像? 可要真是同一伙人,他们绑迪瓦尔做什么?求财?还是别的? 杜月笙一时想不透,可直觉告诉他,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处搅着上海滩这潭水。可那只手是谁的,他暂时还看不透。 “月笙,你倒是说句话。”黄金荣看着他。 杜月笙抬起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人肯定要去找。可我觉得,这事不简单。绑迪瓦尔的人,未必真是倭国人。最近上海滩不太平,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别到时候人没找到,反倒替别人背了黑锅。” 黄金荣听了,点了点头,可脸上还是挂着怒气。 他站起身来,在会客室里踱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杜月笙一眼:“不管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得让他知道疼。你留下坐镇,我和啸林先带人去看看。” 杜月笙点点头,没再多说。 黄金荣和张啸林一前一后出了包厢。 第173章 每人三十万,戏要演全套,四更! 沪西,那栋不起眼的小楼里。 一楼最里头的房间,窗户封着厚布帘。 哈罗德·索耶、阿尔芒·迪瓦尔、贾维斯,三个人跪在地上,一字排开。双手被绳子反绑着,眼睛上蒙着黑布条,只留了下半截视野。 他们能看见的,只有面前一片模糊的地板,和正前方两把椅子的下半截。 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另一把椅子稍靠后些,坐着一个穿和服的女人。 两人都只露了身子,脸藏在灯光的暗影里,看不清。这是故意的。 李少泽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三个洋人记住倭国人的打扮,却记不清具体长相。 索耶第一个撑不住了。他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浑身抖个不停,嘴里不停地说着英文:“求求你们,放了我。要多少钱都行,我给你们钱。别伤害我。” 迪瓦尔也跟着喊:“我是法兰西公民!你们绑我,法国领事馆不会放过你们的!放了我,我们可以谈!” 贾维斯年纪最大,跪了这一会儿,腿已经麻了。 他没怎么喊,只是喘着粗气,偶尔用英文说一句:“冷静,先生们,冷静。他们既然没杀我们,就说明还有得谈。” 李少泽坐在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杯茶。他听三人吵吵嚷嚷,眉头微微一皱,开口说了一句倭国话:“你们,太吵了。” 周兴站在旁边,一身短打扮,脸上贴着假胡子。 他立刻上前一步,对着三人骂了一句:“八嘎!吵到我们山本老大了!都给我安静!” 三人被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索耶立刻闭了嘴。迪瓦尔还想说什么,被周兴瞪了一眼,也把话咽了回去。 贾维斯只是微微抬起头,想从黑布条底下看清点什么,可只能看见那两把椅子的下半截。 李少泽放下茶杯,用倭国话慢慢说了起来。他的倭国话是系统给的,带着点生硬,但足够唬人:“请你们来,是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三人听着这一串听不懂的话,面面相觑。 索耶用英文问:“什么?你说什么?我们听不懂!” 李少泽偏了偏头,朝沈若岚那边递了个眼神,用倭国话说:“翻译一下。” 沈若岚穿着一身素色和服,头发绾在脑后,坐在稍靠后的椅子上,一直没出声。 她听到李少泽的话,微微低头应了一声:“哈衣。” 随后她转向三人,用流利的英文说:“我们先生说,请你们来,是有件事需要你们帮忙。” 三人一听英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索耶赶紧说:“愿意!愿意!什么忙我们都帮!只要别伤害我们!” 迪瓦尔也连忙点头:“对,对,什么事都好说。” 贾维斯沉声问:“你们要什么?” 沈若岚把话翻给李少泽听。 李少泽端着茶,不紧不慢地用倭国话说:“我最近手头紧,缺点钱。想请三位支援一下。每人三十万,一共九十万。” 沈若岚一字不差地翻了过去。三人听完,脸色全变了。 索耶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九……九十万?还是每人三十万?这……这也太多了!我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迪瓦尔也急了:“三十万?你们这是抢劫!我生意做得再大,也不可能一下子拿出三十万现钱!” 贾维斯皱着眉,语气还算稳:“先生,这个数目确实太大了。我们能不能商量一下?二十万,或者十五万,我们可以想办法凑。” 李少泽听完沈若岚的翻译,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用倭国话骂了一句:“八嘎!没得商量!” 说完,他转身就朝门口走。沈若岚也跟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李少泽拉开门,回头朝周兴使了个眼色,用倭国话交代了一句:“给他们点颜色尝尝,一定要他们把钱吐出来。” 周兴站直了身子,用倭国话应道:“哈衣!” 李少泽出了房间,沈若岚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一关,屋里就传来周兴用倭国话骂人的声音,还有三人慌乱的喊叫。 李少泽没回头,沿着走廊往外走。沈若岚快步跟上,和他并肩。 “演得不错。”李少泽低声说了一句,用的是夏国话。 沈若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们信了。那几个人里,没一个懂倭国话的。” “就算有人懂,我也全程只说倭国话。” 李少泽推开楼门,外头的夜风迎面扑来,吹得他衣摆翻动。 “做戏,就得做全套。让他们认死了是倭国人干的。回头他们家里人去报信,找的是倭国领事馆。巡捕房查的,也是倭国人。跟咱们没关系。” 两人上了门口停着的黑色轿车。司机发动车子,驶出巷子,朝曹家渡方向开去。 李少泽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车里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响。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九十万到手之后,系统里能解锁更多召唤选项。警力、火力,都能再上一个台阶。 车子拐上大路,警局大楼的灯光远远地亮在前方。 李少泽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栋楼,嘴角牵出一丝笑意。 第174章 审讯这种事周兴最再行了,五更! 周兴推门回到屋里。 门板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索耶缩在墙根,肩膀挨了一棍子,正疼得直抽气。 迪瓦尔跪在他旁边,小胡子歪着,脸上全是汗。 贾维斯年纪最大,跪了这么久,两条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可那双被黑布蒙着的眼睛,始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竖着耳朵听。 周兴走过去,在他们面前站定。他理了理西装领口,清了清嗓子,用倭国话开了口。 他的倭国话是专门练过的,腔调正,用词也地道,听着跟虹口那边长大的倭国人没什么两样。 “三位,考虑得怎么样了?” 索耶和迪瓦尔一脸茫然,他们听不懂倭国话。 可贾维斯的身子猛地一僵。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帮人说的倭国话,比他公司里那个倭国翻译说得还正宗。 他心里那点侥幸一下子碎了个干净——这些绑匪,真是倭国人。 他在上海滩做了三十多年生意,跟倭国人打过无数交道,这腔调、这用词,错不了。 周兴见没人应声,脸上的笑收了。他朝旁边的孙强和刘壮一挥手,用倭国话吩咐道:“给他们上点料。一个一个来,直到他们点头为止。” 孙强和刘壮同时立正,用倭国话应了一声:“哈依!” 贾维斯听得真真切切。他浑身的血往头上涌,被黑布蒙着的眼睛里快要喷出火来。该死的倭国人。 他在心里骂了一遍又一遍。这帮矮子,平日里在租界横行霸道就算了,现在竟敢绑到他头上。 等他脱了身,一定要让领事馆出面,把这帮人一个个揪出来,扒皮抽筋。 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一声不吭。他倒要看看,这帮人能把他怎么样。 孙强和刘壮走上前,一人架一个,把索耶和迪瓦尔先拖了起来。 周兴指了指里面那两间偏房,两人会意,把人拖了进去。 贾维斯被留在最后,一名队员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按在墙边,等着。 偏房的门关上了。没过一会儿,里面传出索耶杀猪似的惨叫,一声接一声。 迪瓦尔那边的动静小些,可也有闷哼和东西碰撞的声响。 贾维斯靠在墙上,听着那两声惨叫此起彼伏,脸上的肉一跳一跳的。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告诉自己,扛住。这帮人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他是英吉国公民,是公共租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求财,不会要命。 周兴坐在大厅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审讯这种事,他干得多了,多少人经过他的手,最后没有不松口的。 这三个洋人细皮嫩肉,养尊处优惯了,能扛多久? 他吐出一口烟,眯着眼,听着偏房里传来的动静,心里很笃定。 没过多久,偏房的门先后开了。 孙强先出来,手上还沾着点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周兴面前,用倭国话报告:“那个美利国人,答应了。三十万,一分不少。他说他洋行里有现钱,可以马上让人送来。” 紧接着,刘壮也出来了。他擦了擦手上的灰,同样用倭国话汇报:“法兰西那个也松口了。三十万,他认了。说让他打电话回去,让人筹钱。” 周兴点了点头,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朝贾维斯那边看了一眼。贾维斯还靠在墙上,脸色铁青,可那双被蒙着的眼睛,还在朝着声音的方向瞪着。 周兴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用倭国话慢慢说:“你的两个朋友都答应了。你呢?” 贾维斯沉默了几息。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了。他没有说倭国话,而是用英文,声音又沉又哑:“三十万。我给。给我纸笔,我写信让人送来。” 周兴挑了挑眉。贾维斯说的是英文,他听得懂。可他没接贾维斯的话,而是用倭国话继续说:“很好。三个人都识相。那就这么办。” 他朝孙强和刘壮挥了挥手,用倭国话吩咐:“给他们纸笔,让他们各自写信打电话。告诉他们的人,两天之内把钱备好。到时候我们会通知他们送到哪儿。少一个子儿,或者敢报警,人就别想回去了。” 孙强和刘壮应声,转身去准备纸笔。 周兴走到大厅中间,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回头看了看那三间屋子,嘴角动了动。三个洋人,一人三十万,加起来就是九十万。 这笔钱到手,够局座买多少装备、招多少人了。 他琢磨着,这审讯的活儿,他确实干得顺手。 不用动刀动枪,棍子加拳头,往疼的地方招呼,洋人也是肉长的,扛不过几个回合。 他重新坐回沙发,又点了一根烟,舒服地吐了口气。 偏房里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索耶带着哭腔打电话的声音。 一切都在按计划走。等这三封信送出去,钱一到手,这三个人就再没有利用价值了。 至于之后怎么处理,局座会有安排。他要做的,就是把眼前这摊事办利索。 第175章 上海市局上升警察厅 法租界,一栋豪华洋房里。 杜月笙坐在靠窗的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雪茄。 门被推开了。 黄金荣走进来,身后跟着张啸林。 黄金荣脸色不大好看。张啸林更是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粗嗓门把屋里的安静一下子捅破了。 杜月笙把雪茄从嘴边拿下来,看了两人一眼,先问了一句:“找到了?” “找个屁!”张啸林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妈了个巴子的,查了一圈,愣是没摸着人影。人就跟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绑了人就没影了。这帮倭国矮子,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杜月笙没急着接话,转头看向黄金荣。 黄金荣走到他对面坐下,伸手接过佣人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点点头,声音压得低:“啸林说的是真的。我们撒出去的人把法租界几个出口都盯了,没发现可疑车辆。后来托人打听,才摸到点风声。今晚被绑的,不止阿尔芒一个。” 杜月笙端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还有谁?” 张啸林抢着说:“公共租界那边也出事了。美利坚的哈罗德·索耶,还有英吉国的贾维斯,一个在舞厅门口,一个在酒店。三桩事,一晚上,全是倭国人干的。” 他越说火越大,嗓门又拔高了:“他们想干什么?想在咱们地盘上翻天?大哥,我今晚就带人,把虹口那一片的倭国商行全给他砸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有几个脑袋!” 黄金荣抬手往下压了压:“啸林,别冲动。” 杜月笙把雪茄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三个洋人,一晚上,分别在法租界和公共租界被绑。动手的都是倭国人。这事怎么看怎么蹊跷。 倭国人再疯,也不至于同时得罪美利坚、法兰西、英吉国三家。 除非他们疯了。可王堔那种疯子是独一份,倭国商会的人做事,向来有分寸。 他把烟灰弹了弹,开口了,声音不高:“这事,未必是倭国官方干的。” 张啸林一愣:“什么意思?不是倭国人是谁?那胡子、那话,还能有假?” 杜月笙摇了摇头:“留胡子说倭国话,就一定是倭国人?这年头,想栽赃的人多了。” “不管真假,这事咱们不能自己出面。阿尔芒是法兰西人,索耶是美利坚人,贾维斯是英吉国人。绑的是他们的人,该着急的是他们。” 黄金荣眼睛亮了一下,接话道:“你的意思是,让法兰西公董局那边出面?” 杜月笙点头:“对。让公董局去找倭国领事馆要人。美利坚和英吉国那边,也会有人去施压。三国一起上门,倭国领事馆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他们要么交人,要么就硬扛。扛三家,他们扛不住。” 张啸林听了,火气消了点,可还是有些不甘心:“那咱们就这么看着?阿尔芒可是咱们请来的客人,在咱们地盘上被绑了,传出去,咱们的面子往哪儿搁?” 杜月笙看了他一眼:“面子重要,还是实惠重要?咱们不出面,公董局出面,事情一样能解决。倭国人和洋人掐起来,咱们在旁边看着,还能腾出手来对付斧头帮。一箭双雕。” 黄金荣想了想,一拍大腿:“月笙说得对。这事就这么办。我这就让人去公董局那边递个话。” 他起身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他走回来,脸上的神色松了些:“公董局那边已经知道了。明天一早,他们就会去倭国领事馆。” 杜月笙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这桩事是解决了,可那撮小胡子背后的手,他始终没摸到。上海滩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第二天,曹家渡警察分局。 李少泽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警务通知文件。 沈若岚站在旁边,给他续了茶。他翻开文件,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动。 文件上写得清楚:因上海局势需要,上海特别市警察局即日起升格为上海特别市警察厅。原市局局长张伟礼,改任警察厅厅长。各分局建制不变,仍归警察厅管辖。 李少泽把文件往桌上一丢,靠回椅背上:“警察厅。换了个牌子,人还是那帮人。张伟礼从局长变成厅长,官大了一级,脾气估计也大了一级。” 沈若岚轻声问:“那咱们这边,有影响吗?” “没什么影响。”李少泽端起茶喝了一口,“分局还是分局,我这个局长还是局长。该干嘛干嘛。” 他放下茶杯,眼睛望着窗外。更大的目标在他心里。警务处长,甚至更高。最高。 他要做那个能抓任何人、哪个国家都不敢拦的警察。这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可念头一直在。 正想着,沈若岚从旁边递过来一张报纸:“局座,今天的报纸,有件事您肯定感兴趣。” 李少泽接过来,展开一看。头版上一条新闻,标题又粗又黑,三国领事馆齐至倭国总领事馆,要求彻查商人失踪案。 文章里写得有鼻子有眼,说昨天夜里,美利坚、法兰西、英吉国三国商人先后失踪,疑遭倭国人绑架。 今晨,三国领事馆人员齐赴倭国总领事馆,要求给个说法。 倭国领事馆门前围了大批记者,场面一度失控。 李少泽看完,把报纸往桌上一扔,笑了。 沈若岚在旁边说:“我派人去看了,今早上热闹得很。倭国领事馆门口堵满了人,三国的人堵着门要人,倭国那边连个准话都给不出来。记者拍了不少照片。” 李少泽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让他们头疼去吧。倭国人这回,够喝一壶的。” 第176章 养好了,有你的好日子 沪西,周家桥码头。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包的、拉车的、蹲在岸边等活的,一片嘈杂。 货船靠了岸,跳板搭下来,工人排着队往上走,把一箱箱货物卸下来堆到岸边。 一辆黑色汽车从街口驶来,在码头入口处停下。 车门打开,萧断刀走了下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绸面褂子。 他一下车,码头上的人就纷纷扭头看过来。 “刀哥。”一个扛包的工人弯了弯腰。 “刀哥早。”一个蹲在岸边抽烟的汉子站了起来。 萧断刀从人群里走过去,下巴微微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子神气劲儿藏不住。 最近这阵子,他在沪西打了好几场硬仗。斧头帮的人来抢地盘,来一回他打回去一回。 青帮那边原本还想在沪西插一脚,被他带人压了几次,也渐渐缩了回去。 苏老愧的势力在沪西扎得越来越稳,他萧断刀的名号,也跟着越来越响。 走到哪儿,都有人点头哈腰喊一声“刀哥”。 他带着两个手下,沿着码头慢慢巡视。货堆、仓库、茶楼、赌摊,一路看过去。没什么异样,一切照旧。 他走到码头东头的一排货仓旁边,忽然听见一阵吵嚷声。 他转头看去,几个码头上的打手正围着一个中年男人,拳打脚踢。 那男人蜷在地上,抱着头,嘴里哎哟哎哟地叫。 打手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姑娘,缩在货堆后面,吓得浑身发抖。 萧断刀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几个打手见了他,立刻停了手,垂手站到一边。 “怎么回事?”萧断刀问。 一个管事模样的汉子赶紧上前,赔着笑解释。 原来这中年男人姓林,是个赌鬼,前阵子在管事手里借了高利贷。 说好一个月还,利滚利,到现在翻了好几倍,他一个子儿也拿不出来。 管事催了几回,他今天又跑来,说再借一笔,翻本了就连本带利还上。还要把自己闺女推出来,说押在这里抵债。 萧断刀听完,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男人。 男人四十来岁,瘦得皮包骨,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淌着血。 他身后那个姑娘缩在货堆的阴影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断刀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伸手把那姑娘的下巴抬起来,撩开挡在脸上的乱发。 他愣了一下。 那张脸,瘦是瘦了点,可五官生得极好。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虽然干裂发白,可轮廓精致。 皮肤黄黄的,是长期吃不饱饭的那种黄,可底子是白的。 要是养一养,把身子补起来,绝对是个美人坯子。 萧断刀在沪西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女人不少,可这么出挑的底子,不多见。 那姑娘被他抬着下巴,吓得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一个劲儿地抖。 萧断刀松开手,直起身。 那中年男人趴在地上,看见萧断刀对他闺女的模样,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连滚带爬地凑过来,仰着脸,嘴里含着血沫子喊:“刀哥,刀哥!您看上她了?十块大洋!十块就行!人您带走,以后跟我没关系!” 萧断刀低头看了他一眼,从腰里摸出钱袋,掏出一把银元,数了三十块,往那男人面前一丢。 银元落在地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男人愣了一下,随后扑上去,把银元一块块抓在手里,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刀哥,谢谢刀哥”。 他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攥着钱就往码头外跑,一边跑一边嘟囔:“有钱了,翻本去,翻本去……” 那姑娘看着自己父亲跑远的背影,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她不敢哭出声,只咬着嘴唇,把脸埋进臂弯里。 萧断刀站在她面前,问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姑娘抖着嗓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林……林玲儿。十九。” 萧断刀点了点头。他朝身后两个手下摆了摆手:“带她走。带去和那几个女生待一起,给她换身衣裳,弄点吃的。好好养着。” 两个手下应了一声,走上前。 林玲儿吓得往后缩了缩,可没地方躲。一个手下伸手拉住她的胳膊,把她从货堆后面拽出来。 她踉踉跄跄地跟着走,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又低下头,眼泪掉在地上。 萧断刀看着他们走远,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最近一直在替苏老愧找年轻漂亮的姑娘,已经找了好几个,都安置在城西一处院子里养着。 等养好了,挑几个最出挑的,送去给苏老愧。 萧断刀吐出一口烟,朝码头外走去。 两个手下正把林玲儿往车上带。姑娘缩在后座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胳膊,整个人抖成一团。 萧断刀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回头看了她一眼。 “别怕。不卖你。养好了,有你的好日子。” 林玲儿没抬头,也没应声。 车子发动,驶离码头,拐上大路。 萧断刀靠在座椅上,眯着眼。再过几天,等这几个姑娘都养出个模样来,他就带去给愧公看。 这一趟的差事,总算办妥了。 第177章 闸北局长被打死,收获九十万 闸北区,一条不太热闹的街上。 晚上十点出头,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几一辆黑色轿车从街东头驶来,车速不快,车灯照着前面的石板路。 后座里坐着闸北区警察局长程雷,四十来岁,正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他今天跑了一天公务,累得很,只想早点回家歇着。 车子驶到街中段,路边的巷口忽然蹿出几个人来。 清一色的短打扮,手里端着枪,领头那个还端着一把汤姆逊冲锋枪。 他们二话不说,对着轿车就是一通扫射。 “哒哒哒!!!砰砰砰!!!” 子弹泼水一样打在车身上。挡风玻璃瞬间碎成渣,司机脑袋一歪,趴在方向盘上不动了。 副驾驶上的随从胸口连中数弹,整个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又摔下去。 车子失去控制,一头撞在路边的砖墙上,引擎盖拱起来,冒出一股白烟。 程雷在枪响的一瞬间就醒了。他猛地从后座翻起来,拔出手枪。 车子撞墙的冲力把他往前甩了一下,他稳住身子,从车窗探出枪口,对着逼近的枪手就是一枪。 一个枪手刚冲到车门前,被这一枪打中肩膀,惨叫着滚到路边。 可其他人已经围了上来,几把枪同时对准后座。 程雷还想再开枪,子弹已经像雨点一样泼了进来。 他身子猛地一颤,后背靠在座椅上,手里的枪滑落下去,人歪在角落里,不动了。 几个枪手围到车边,朝里面又补了几枪,确认人已经死透了,才互相打了个手势,迅速撤进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 两天后。曹家渡警察分局。 三辆汽车从大门驶进来,在院子里停下。 周兴带着十几个人跳下车,每人手里提着两三个大布袋,沉甸甸的,压得他们胳膊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们排成一队,朝警局大楼走去。 门口的哨警见了,赶紧立正敬礼。 周兴摆摆手,带着人上了楼。 三楼,局长办公区。 李少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接电话。 电话是韩正明打来的,语气客气得很,说有些事想请李局长来市政府一趟,当面聊聊。 李少泽听了,没急着答应,也没拒绝,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 他把听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韩正明这个人,市局的副局长,上次在会议室里差点跟他动手。 这会儿突然打电话来请他去,能有什么好事? 多半又是倭国人在背后施压。不过也好,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周兴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队员,每人手里提着布袋。 周兴走到李少泽面前,抬手敬了个礼:“局座,任务完成了。那三个洋人,都付了赎金,一共九十万。” 他一挥手,队员们把布袋全堆在地上。十几个袋子摆了一地,有的扎着口,有的敞着。 李少泽站起来,走到袋子跟前,蹲下去,随手打开一个。 里面是银元卷,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着。 他又打开另一个,里面是成沓的法币,银行封条还没拆。 再开一袋,银元卷和法币混着,塞得满满当当。 李少泽直起身,看着这满地袋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九十到手了。有钱真好。 加上之前规费收上来的,还有之前剩的一些,他现在手里统共有九十五万。 这笔钱放在这个年代,够买下好几条街的铺面,够养一支上千人的队伍。 可放在系统里,还是不经花。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召唤列表——十万抽一次基础警员一百人,二十万抽一次特种警队,五百万才能抽大规模武装警察编制。 九十五万,连五百万的边都摸不着。 想召出上千上万的警员,得多少钱往里砸?更别说后面的重炮、海警、空军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上,看向周兴:“那三个洋人,怎么处理的?” 周兴说:“还关在小楼里。按您的吩咐,没动他们性命。现在钱到手了,您看怎么处置?” 李少泽想了想。他靠回椅背:“放了。” 周兴愣了一下:“放了?” “放之前,把他们腿打断。一人一条腿。算是惩戒。让他们记住,上海滩不是他们能随便撒野的地方。”李少泽淡淡的说。 周兴咧嘴笑了:“明白。” 李少泽又补了一句:“还有,通知宋倩,让她继续派人盯着这三个人。他们要是还做鸦片烟土的买卖,有货进上海,继续给我截了。” 周兴应声道:“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带着人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李少泽坐在椅子里,看着地上那十几袋钱,又看了看桌上的电话。 韩正明那边,得去一趟。他倒要看看,这个副局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178章 再抓不到人,他这个局长位置也别坐了 李少泽伸出手,朝地上那十几个布袋轻轻一挥。 布袋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像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连个响动都没有。地上空荡荡的。 他把手收回来,往系统面板上看了一眼,当前资金,九十五万。数字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息。脑子里过了一遍能买的东西:要是再添些重机枪、冲锋枪、装甲车,大炮,飞机,航母,九十五万看着多,真花起来也快。 系统商城里头还有工厂、商铺、码头这些产业可以买,买下来能生钱,细水长流。 他琢磨着,是继续扩人手,还是先置办点产业,让钱自己滚起来。 想了片刻,他把面板关掉了。不急。眼下上海滩的局势还没到要砸锅卖铁扩军的时候。 手里的警力暂时够用,装备也还撑得住。这笔钱先攥着,等有合适的机会再动。 李少泽站起身,整了整警服,推门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沈若岚正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迎上一步:“局座,去哪儿?” “市政府。”李少泽边走边说,“韩正明打电话来,请我去一趟。去看看他想说什么。” 沈若岚点头,没多问,转身就去安排。她做事向来利落,不到一刻钟,一百名警员已经集合完毕。 十几辆车排在警局大院里。 李少泽上了头一辆车,沈若岚跟着坐进后座。 车队缓缓驶出警局大门,朝市政府方向开去。 ………… 市政府大楼,三楼东侧。 张伟礼坐在他的新办公室里,靠在宽大的皮椅上,手里捧着一块崭新的铜牌,翻来覆去地看。 铜牌上刻着两行字:上海特别市上海警察厅长,张伟礼。 他拿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嘴角咧着,怎么也合不拢。 警察厅长。比原先的市局局长高了一级。 牌子换了,称呼换了,连这间办公室都重新收拾过,换了新地毯,添了套红木家具。 他越看越满意,把铜牌端端正正摆在桌角,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 可得意归得意,他心里还有个更大的念想。 警务处长。谭正明坐的那个位子。那才是上海滩警务系统的一把手。 手底下管着所有分局,管着督察科,管着人事和经费。那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位置。 他张伟礼在这个厅长的位子上,说到底还是给人当副手。 谭正明一天不走,他就一天得看人家脸色。 他把铜牌放回桌上,坐回椅子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前几天闸北区的警察局长程雷被人打死在街上,位置空出来了。 闸北那一片,紧挨着公共租界北区,火车站、宝山路、虬江路,人来人往,商铺林立,油水比别处厚得多。 他本想把自己人塞进去,跟谭正明提了,可谭正明一句话就给否了,说已经有人选了。 他追问是谁,谭正明没细说,只让他等着看任命通告。 张伟礼心里那个堵啊。大一级压死人,谭正明不松口,他再想也没用。别又是什么李少泽那种人就好。 正想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门推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戴眼镜,穿了身深灰西装。 他是新上任的副厅长郭嘉文,他走到办公桌前,站定,脸色不大好看。 “厅长,倭国领事馆又来人了。还是为了铃木健介的事。他们的人死在了北站区,催着要交代。问凶手查到没有。”郭嘉文说。 张伟礼一听这话,头就疼。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铃木健介死在北站码头,二十几条人命,牵扯到斧头帮和倭国商会。这事他当然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查是真查不出来。那伙人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打完就撤,一点尾巴没留。 顾松亭报上来的材料他看过,除了几张黑卡片,还有名字外。什么线索都没有。可倭国人不听这些,他们只要结果。 “顾松亭那边,查得怎么样了?”张伟礼问。 郭嘉文摇头:“还是那样。没有其他线索了。” 张伟礼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长出了口气。 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你去给顾松亭打电话。告诉他,我不管他用什么法子,盯也好,蹲也好,哪怕是满上海撒网,也得给我把那伙人摸出来。查到了,抓人,或者直接击毙。办不到,他这个北站分局局长的位子,就别坐了。” 郭嘉文应了一声,又问:“那倭国领事馆那边,怎么回话?” 张伟礼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就说,我们正在全力侦办,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凶手是一个叫大圈帮的团伙,头目叫厉飞雨。让他们再等等。就说……我们已经在布控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郭嘉文听得直皱眉。大圈帮、厉飞雨,这名号听着就玄乎。 可他知道,张伟礼现在需要一个能拿得出手的说法去应付倭国人。 至于这说法是真是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把眼前这关先过了。 他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出了门,把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张伟礼坐在椅子里,望着窗外出神。倭国领事馆门口正被美利国、法兰国、英吉国三家堵着要说法呢,自己都焦头烂额,还有空天天派人来催铃木健介的事。 他心里骂了一句,这倭国人,光会催,光会要交代,一个铜板的好处都不给。 上回渡边清出事,好歹还打点过市局。这回换了铃木健介,连个打点的意思都没有。 他越想越烦,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是凉的,喝了更堵。 第179章 现在还要拦我吗 警务处长办公室。 谭正明和柳泉坐在沙发上,一人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是上次李少泽给的那包中华,只剩最后两根了。 柳泉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眯着眼看那烟雾散开,脸上带着点舍不得的意思。 “这烟是真不错。”柳泉弹了弹烟灰,“可惜就剩这一根了。抽完就没了。” 谭正明靠在沙发背上,也吸了一口,笑了笑:“确实好。比市面上那些洋烟强多了。入口顺,不呛嗓子。” 柳泉侧头看他,压低了声音:“等那个李少泽来了,你厚着脸皮再要一些呗。反正你是他上级,开这个口不算什么。” 谭正明听了,哈哈笑了两声:“行。为了这口烟,我这处长的脸面也不要了。再跟他讨一包。” 两人笑了一阵。柳泉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神色认真了些:“说正经的。今天我来,主要也是想见见这个人。上回你跟他谈过一回,回来跟我说了不少。我还没亲眼见过。能让你夸的人不多,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样的年轻人。” 谭正明点头:“见了你就知道。跟别的小局长不一样。” 两人正说着,楼下的动静传了上来。先是汽车引擎的声响,一辆接一辆,越来越近。 政府大楼门口,十几辆黑色汽车已经停稳了。 李少泽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警服。 沈若岚跟在他身侧,身后是一百名警员,排成整齐的队列,沿着台阶往大楼走。 这一百人清一色黑色警服,头戴大檐帽,手里每人一支德国造的MP40冲锋枪,枪身短小精悍。 一百人齐步走,皮鞋磕在水泥地上,声音叠在一起。 政府大楼门口原本站着二十几名警卫。自从上回李少泽带人冲过一次之后,警卫人数就加了一倍多。 可这会儿,二十几个人看着眼前这一百号全副武装的警察压过来,一个个脸色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把手按在枪套上,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可谁也没敢把枪掏出来。 那阵势太吓人了,一百支冲锋枪,只要一梭子过来,他们这二十几个人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李少泽大步朝大门走去。沈若岚紧跟在他右后侧,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身后那一百人步伐整齐,紧紧跟着,一点都不乱。压得门口那二十几名警卫喘不过气来。 为首的警卫队长姓周,三十来岁,在市政府干了七八年了。 他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门口,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抬手想拦。 可他刚看清李少泽的脸,心里就咯噔一下。这张脸他认得。 上回带着两百号人冲进大楼,把督察科的人堵在会议室里,闹得天翻地覆的,不就是这个人吗? 那回之后,警卫队挨了处长一顿臭骂,差点集体撤职。他怎么又来了?还带了这么多人? 周队长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有些发干:“李……李局长,您这是……” 李少泽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来见处长。” 周队长赶紧跟上一步,侧着身子边走边劝:“李局长,您身后这些人……这……这不合规矩啊。进楼不能带这么多人,更不能带枪。您看是不是……” 李少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目光不凶,也不狠。 可周队长对上那一瞬间,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嘴里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若岚同时拔出了枪。动作快得像影子。枪口稳稳顶在周队长的脑门上,冰凉凉地贴着他的皮肤。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只手稳得吓人。 身后那一百名警员同时举起了冲锋枪。枪口齐刷刷对准门口那二十几名警卫。动作整齐划一。 李少泽停下脚步,看着周队长,语气平平地问:“现在,还要拦吗?” 周队长僵在原地。枪口顶在脑门上,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能拼命摇头,嘴皮子哆嗦着:“不……不拦了。李局长您请,您请。” 他举着手,慢慢往旁边退开,朝身后那二十几名警卫挥了挥手。 警卫们早就吓住了,见队长发话,纷纷退到两边,让出中间的路。 有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手里的枪攥得紧紧的,却连保险都不敢开。 李少泽收回目光,迈步走进了大楼。沈若岚把枪收回来,跟上他。 那一百名警员鱼贯而入,脚步依旧整齐,枪口依旧朝上,黑压压一片从门口涌进去。 门口那二十几名警卫站在两侧,像两排木桩子,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去,谁也没敢再吭一声。 大厅里,几个正在办事的政府职员看见这么多持枪警察涌进来,吓得纷纷往边上躲。 有的钻进了办公室,有的贴着墙根溜走。 楼梯口,原本站着的人全散了。 整座大楼里,只听见那一百双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李少泽走在最前面,沿着走廊往处长办公室方向去。 沈若岚跟在身后,那一百人分成两队,沿着走廊两侧行进,把整条通道占得满满当当。 第180章 李局长,你怎么带这么多人来! 一百双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咔咔,一声接一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走廊两边的办公室门一扇接一扇关上了,原本在走廊里走动的职员,有的贴着墙根溜走,有的干脆转身往回跑。 整座大楼里,只听见那一片脚步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没人敢拦。 门口的警卫让开了,大厅里的职员躲远了,连楼上几间办公室的门口,原本站着的人也都缩了回去。 李少泽走在最前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若岚跟在他右后方,手搭在枪套上。 再后面,那一百人分成两队,贴着走廊两侧行进,把通道占得严严实实。 三楼拐角处,一间挂着“督察科”牌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陈刚正坐在桌后翻文件,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起先没在意。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他忍不住起身,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 走廊里黑压压一片,全是穿黑警服的人。 打头那个年轻人,他认得。 上回在会议室里,被韩福带人围着,掏枪对峙,后来又让两百人冲了市政府大门的,不就是他吗? 陈刚的眼睛顺着队伍往后看,越看越心惊。这些人手里端的,全是特么都是冲锋枪。 这种枪,他在市局干了这么多年,都没有过,处长的警卫队也没有这种冲锋枪。 可眼前这一百来号人,人手一支,黑亮亮的枪身,短小精悍,往那一站,火力能把整层楼掀了。 谁要是跟这伙人硬碰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陈刚把门轻轻掩上,背靠着门板,心里翻来覆去地转。 这个李少泽,到底什么来头?带这么多人闯政府大楼,跟逛自家后院一样。 上次冲了一回,什么事没有,谭处长还出面替他解围。 这回又来了,还是这个排场。换别人,早被撤职查办了。 可这个李少泽,什么事都没有。背后没人,谁信?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跟着这个人做事,说不定比在督察科强。 督察科里,海波那些人把着位置,他陈刚干了这么多年,连个科长都没混上。 上回替韩福跑了一趟曹家渡,回来差点被牵连。 在这个科室里,没背景、没关系,想升职?做梦。 可要是搭上李少泽这条线,以那人的势头,往后前程绝对小不了。 趁现在他还没飞太高,贴上去,总比在督察科熬着强。 门又被推开了。 另外四个督察员挤了进来,都是上回跟他一起去曹家渡的那几个。 他们脸上还带着惊色,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问:“陈哥,又是那个李少泽?除了他,没人敢这么干。” 陈刚点了点头,没多说。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陈哥,我听说这人手底下警员都配冲锋枪,火力比咱们督察科还猛。他在曹家渡那边,把帮派治得服服帖帖,连倭国人都敢杀。市局里有人传,说韩福韩副局长的事,也跟他脱不了干系。” 另一个接话道:“这种人不简单。趁现在还能搭上话,往后说不定……” 陈刚抬手止住他们:“先别声张。这事得找机会。现在要是让张海波他们知道咱们的心思,在这科里就没法待了。” 四个人连连点头。 陈刚把门重新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已经空了,那一百人过去了。他轻轻吐了口气,把门关严。 李少泽带着人一路上了三楼。处长办公室所在的那一层,走廊比下面窄,也静得多。 平时这一层没什么人走动,只有处长和几个秘书偶尔经过。 可这会儿,走廊两头都站满了处长办公室的警卫。 他们手里端着步枪,原本是负责这层安全的。 可当他们看见李少泽带着一百号人,端着冲锋枪压上来的时候,全都愣住了。 有人下意识把枪端起来,可枪口刚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对面那一百支冲锋枪,只要一梭子过来,他们这几条步枪根本不够看。 警卫们站在那儿,端着枪,不知道是该拦还是该让,一个个脸色发白。 王安从办公室里跑出来的时候,帽子都跑歪了。 他刚才在整理文件,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出来一看,差点没站稳。走廊里黑压压一片,全是穿警服的人。 打头那个,不是李少泽又是谁?他上回见过一回这阵仗,本以为不会再有了。 可这才隔了多久?他又来了。还是这个排场。 王安稳了稳神,快步迎上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李局长,您……您怎么带这么多人来了?” 他声音发虚,眼睛不住地往李少泽身后扫,那一百支冲锋枪晃得他眼晕。 李少泽停下脚步,看了王安一眼,语气很淡:“这些都是我的警卫。负责我的安全。”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上回在你们这儿,差点被人扣了。怕再遇到小人,扬言要抓我呢。” 王安被这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上回的事,他当然知道。 韩福带督察科的人要拿李少泽,两边在会议室里掏了枪,后来是谭处长出面才压下去的。 李少泽这话,明摆着是把那笔账记着呢。 王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李少泽身后那一百号人,那气势,那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少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偏了偏头:“他们在外面等着。我进去见处长。” 王安一听这话,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只要不带进去就行。 他连连点头,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李局长请,处长在里头等着呢。” 李少泽朝身后摆了摆手。 那一百名警员立刻在走廊两侧站定,贴着墙根排开,把整条走廊占满。枪口朝下,人站得笔直,一动不动。 王安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腿都有些发软。 他推开处长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李少泽进去,又朝门口的警卫使了个眼色。 警卫们这才敢把端着的步枪放下来,枪托拄地,人也松了半口气。 第181章 让李少泽接任闸北局长位置 谭正明和柳泉正站在沙发旁,门一开,两人同时转过头来。 王安走在前面,身后跟着李少泽。 王安快走两步,先向谭正明和柳泉问了声好,又凑到谭正明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谭正明听了,只是点了一下头,朝王安摆了摆手。 王安会意,转身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门一关,屋里的气氛松了些。 谭正明脸上堆起笑,朝李少泽迎了一步:“李局长,来了。坐,坐下说。” 李少泽点了点头,走到沙发前。 谭正明伸手朝柳泉那边一引,介绍道:“这位是柳泉,柳市长。今天特地过来,想见见你。” 柳泉笑着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他五十来岁,身材中等,穿一身深灰西装。 他打量了李少泽两眼,目光里带着点好奇,也有点打量。 李少泽心里动了一下。市长也来了。这是要干什么? 他面上不显,伸手和柳泉握了握,客气道:“柳市长,久仰。” 柳泉握着他的手,笑着点头:“李局长年轻有为,我早就想见见了。今天总算见着真人。” 三人寒暄几句,便在沙发上坐下。 王安出去后,没人端茶倒水,谭正明自己起身,从暖瓶里倒了三杯茶,一人面前放了一杯。 他坐回来,先没提正事,反而聊起了别的。问李少泽最近沪西的治安怎么样,帮派那边有没有再闹事,警局里人手够不够用。 柳泉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问些日常琐事,语气温和,像在拉家常。 李少泽一一答了,面上客客气气,心里却一直提着。 这两人一个处长一个市长,专门把他叫来,不可能就是为了闲聊。 他也不急,等对方先开口。 聊了约莫一刻钟,茶水都下去了半杯。 李少泽把茶杯放下,直接开口:“谭处长,柳市长,今天叫我来,有什么事,直说吧。” 谭正明和柳泉对看了一眼,两人都笑了。 谭正明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收了脸上的笑,语气认真起来:“既然李局长这么爽快,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顿了一下,看着李少泽的眼睛说:“闸北区的局长程雷,前两天晚上在街上被人打死了。连司机带随从,三个人,一个没剩。枪手用的是冲锋枪,下手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老手。到现在,凶手一个没抓着。” 李少泽眼皮动了一下。程雷死了。闸北区的局长。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面上没露出什么,只“嗯”了一声,示意谭正明继续说。 谭正明接着说:“闸北那个地方,紧挨着公共租界北区,火车站、宝山路、虬江路,人流量大,鱼龙混杂。帮派、洋人、倭国人、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全挤在那一块。程雷在的时候,勉强压着,可他一死,那边就乱了。谁都想趁机伸一只手进去。” 他看了柳泉一眼,又转回来。 “我和柳市长商议过。闸北分局局长的位置,得找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来坐。想来想去,沪西这边,也就你李少泽最合适。” 李少泽靠在沙发上,没急着接话。闸北区。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地方确实比沪西强。 沪西是华界和租界的拉锯地带,说白了三不管,地方不大,油水有限。闸北不一样。 北火车站是上海陆路进出的门户,每天多少人流货流从那里过。宝山路上商铺连着商铺,虬江路一带更是热闹。 那个地方的规费、地盘、各种买卖,比沪西肥得多。 而且闸北紧挨着公共租界北区,往北一步就是租界,往来方便,信息也灵通。 要是在那里站稳脚跟,往后办事的路子就宽了。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问了一句:“程局长的事,谁干的,有眉目了吗?” 谭正明摇了摇头:“现场没留活口,弹壳倒是留了一地,全是汤姆逊的。跟你那边之前遇到的几桩事,用的是一种家伙。至于凶手是谁,还没头绪。厅里已经在查,可你也知道,现在警察厅刚升格,张伟礼忙着理顺内部,顾不过来。” 李少泽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事是谁干的,跟他没关系。可这个位子,确实是块肥肉。 谭正明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犹豫,又补了一句:“闸北那边局势乱,需要一个能压得住的人。你在沪西干的事,我和柳市长都看在眼里。帮派让你治得服服帖帖,洋人那边你也敢碰。换别人,压不住那个场子。” 柳泉也接了话:“李局长,闸北那边,比沪西难管。可也正因为难管,才需要你这样的人。你要是愿意去,市府这边,我和谭处长都会支持你。” 李少泽把茶杯搁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他抬眼看了看谭正明,又看了看柳泉。 两人都看着他,等他的答复。 他心里其实已经应了。闸北那个地方,油水足,位置要紧,去了不亏。 而且系统里的召唤,正缺钱。闸北的规费,可比沪西厚得多。 第182章 闸北局长位置我接了 李少泽想明白之后,没有再多犹豫。 他看向谭正明,语气很干脆:“行。闸北局长位置,我接了。” 谭正明一听,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一下子散了,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沙发扶手:“好!李局长果然是痛快人。” 他转头看了柳泉一眼,柳泉也笑着点头,神色里带着几分满意。 谭正明接着说:“那这两天我就让人把委任文件拟出来,送到你曹家渡那边。你那边准备准备,尽快过去接手。闸北分局不能空太久,底下那帮人没人镇着,容易出乱子。” 李少泽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后,他问了一句:“我去闸北,沪西那边谁接?” 谭正明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换成一副认真的神色。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点了两下:“沪西那边,你比我熟。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李少泽早就想好了。他放下茶杯,直接开口:“陈子威。我的副官,现在挂的是副局长衔。沪西那一摊子事,从巡逻到规费到帮派,他都熟。我走之后,让他接我的位子,最合适。” 谭正明听了,没有马上应声,而是想了想。陈子威这个人他没见过,可李少泽既然开口推荐,说明是他信得过的人。 沪西那边让李少泽的人继续管着,总比另派一个外人过去强,至少不会出乱子。 他点了点头:“行。陈子威接沪西。我回头跟下面打个招呼,走个程序就行。” 柳泉在旁边听着,也点了点头。他看了李少泽一眼,眼里多了几分赞许。 这人年纪轻轻,做事倒是有头有尾,走了还知道把后手安排好,不给人留烂摊子。 正事谈完了。李少泽把茶杯搁下,整了整警服衣领,准备起身告辞。 他刚站起来,柳泉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眼睛朝谭正明那边瞟了一眼。 谭正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不太自然的笑。 他赶紧抬手往下压了压,朝李少泽说:“李局长,先别急着走。还有个事,差点忘了。” 李少泽站住,回头看他。 谭正明搓了搓手,脸上那副处长的架子收了大半,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上回你给的那种烟,中华牌的。你那儿还有没有?我和柳市长都觉着不错,想再讨几根尝尝。” 李少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柳泉。 柳泉端坐在沙发上,脸上挂着一副正经表情,可眼睛也往这边瞟。 他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伸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把烟盒来。 白底红字,中华牌,一共五六包,整整齐齐码在掌心里。 他把烟往茶几上一放:“今天特意带了些来。给处长和市长的。差点忘了。” 柳泉看到那几包烟,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嘴上却说着:“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哪能收一个小辈的东西。” 一边说,一边伸手拿了两包,动作快得很,一点没含糊。 他把烟揣进自己口袋里,脸上笑得挺和气。 谭正明在旁边看着,生怕柳泉一个人拿完了,赶紧也伸手过去,拿了两包收起来。 茶几上还剩两包,两人互相看了看,柳泉又伸手拿了一包,谭正明也跟着拿了最后一包。 五六包烟,转眼就分完了。 柳泉把烟收好,坐直了身子,看着李少泽,语气比刚才随和了许多:“李少泽啊,既然你送了我这份礼,那往后私下里,就别叫市长了。听着生分。叫柳叔吧。” 李少泽听了,心里明白。柳泉这是在主动拉近关系。 他背景摆在那儿,德国留学、南京毕业、空降分局长,这些身份在柳泉眼里,都是可以结交的资本。 再加上这回他愿意接闸北那个烫手的位置,帮了柳泉一个大忙。 柳泉顺水推舟认个长辈身份,往后往来也方便。 李少泽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柳叔。” 柳泉哈哈笑起来,抬手在李少泽肩膀上拍了一下:“好。有空来叔家里坐坐,吃顿饭。。” “好。”李少泽点头。 柳泉收了笑,神色认真了些,嘱咐道:“闸北那边,比沪西复杂。你去了之后,多加小心。有什么摆不平的事,给我打电话。” 李少泽应了一声:“知道了,柳叔。” 他不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谭正明和柳泉起身相送。 门一开,走廊里那一百名警员齐刷刷立正,枪口朝上,站得笔直。 王安等在门外,见李少泽出来,赶紧让到一边。 沈若岚迎上来,站在李少泽身侧。 李少泽朝谭正明和柳泉点了点头,随后迈步往楼下走。 那一百名警员自动分成两队,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沿着楼梯往下走,经过的楼层,办公室的门一扇扇关紧,没人敢探出头来看。 出了大楼。 李少泽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沈若岚跟着坐进后座。 那一百名警员迅速登车,十几辆汽车先后发动,引擎声轰鸣起来。 车队缓缓驶出市政府大院,拐上大路,朝曹家渡方向开去。 李少泽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闸北那边的事了。 北火车站、宝山路、虬江路,那些地方有哪些帮派,哪些洋人,哪些生意,都得从头摸一遍。 第183章 进了酒楼,就得守我的规矩 闸北区,晚上九点多。 街面上,一男一女从一条小巷里冲出来,跑得跌跌撞撞。 男的三十来岁。女的二十出头。 他们身后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吆喝。 四五个人影从巷子深处追出来,手里提着砍刀。 “快!那边!”男人拽着女人,朝街口一家还亮着灯的酒楼跑去。 那酒楼有两层,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和平酒楼”四个字。 门前挂着两盏灯笼,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黄暖黄的。 男人一把推开玻璃门,拉着女人冲了进去。 酒楼一楼摆着七八张方桌,这会儿还有三四桌客人在喝酒吃菜。 跑堂的伙计端着盘子正往桌边走,被这突然闯进来的一男一女吓了一跳。 男人喘着粗气,四下张望,眼神里全是慌。 女人缩在他身后,抓着男人的胳膊,浑身发抖。 门口追兵也到了。 五个人提着砍刀,一脚踹开玻璃门,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脸上有道疤,进门就骂:“跑啊!我看你们往哪儿跑!” 他朝身后四个人一挥手。 “把人揪出来!” 酒楼里的客人被这阵势吓住了,有的放下筷子往边上缩,有的站起来往后退。 跑堂的伙计赶紧跑到柜台后面躲着。 五个人提着刀就往里冲,直奔那一男一女而去。 就在他们快冲到桌前的时候,一道人影从柜台侧面的楼梯口闪出来。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穿了身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敞着,袖子挽到小臂。 他身材不算高,可动作极快,几步就挡在了那五人和那对男女之间。他抬起一只手,拦住了去路。 “站住。” 黑脸汉子收住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少管闲事!” 年轻男人没让开:“我叫梁国平。这间酒楼是我的。进了我的门,就是我酒楼里的客人。他们的安全,我管。” 黑脸汉子冷笑一声:“梁国平?没听过。我告诉你,我们是永鑫公司张老板的人。里面那两个人,是张老板点名要的。你一个开酒楼的,确定要管我们永鑫公司的事?” 梁国平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不重:“我说过了。在我的酒楼里,不管是张三还是李四,客人就是客人。要在我这儿拿人,先过我这一关。” 黑脸汉子脸色一沉,朝身后四个人一挥手:“上!” 五个人提着砍刀就冲了上来。 梁国平不退反进,身子一侧,闪过当头劈来的一刀,右手顺势抓住那人手腕一拧。 “咔嚓”一声,那人惨叫一声,砍刀脱手掉在地上。 梁国平抬膝一顶,正撞在他肚子上,那人整个人弯下去,跪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把刀从侧面砍来,梁国平低头避过,反手一掌拍在那人后颈,那人往前扑了两步,脸朝下摔在桌子上,碗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剩下三个人一起围上来,梁国平在桌椅间腾挪闪转,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都奔着关节和要害去。 不到半分钟,五个人全趴在了地上,有的捂着手腕,有的抱着肚子,有的歪在椅子腿上,砍刀散了一地。 酒楼里的客人看傻了,连跑堂的伙计都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黑脸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被拧过的手腕,脸上又惊又怒。 他捡起地上的砍刀,指着梁国平:“好。你有种。永鑫公司的事,你也敢管。你等着,张老板不会放过你的!” 说完,他朝另外四个人一挥手,五个人互相搀扶着,灰溜溜地出了酒楼大门。 梁国平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过身来。他拍了拍西装上的灰,脸上又恢复了刚才那副平静的模样。 那对男女还缩在桌子后面,男人护着女人,两人都是一脸后怕。 梁国平走过去,朝他们点了点头:“没事了。坐吧。” 男人连声道谢,女人也红着眼眶说了句谢谢。 梁国平让他们在靠墙的一张空桌旁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问:“叫什么名字?怎么惹上永鑫公司的?” 男人喘匀了气,说:“我叫周大勇。她叫温莲娣。至于怎么惹上的……” 他看了温莲娣一眼,犹豫了一下。 “这个……不好说。” 梁国平看了他们一眼,也没追问。他这间酒楼的规矩就是这样,只要进了门,交了钱,就是他的客人。客人的安全他管,客人的私事他不问。 他点了点头:“行。不想说就不说。但有一点,只要住在我这酒楼里,你们的安全我保了。” 温莲娣小声问:“他们……他们是永鑫公司万老板的人。您不怕吗?” 梁国平笑了一下:“怕什么。开酒楼这么多年,三教九流都见过。永鑫公司也好,别的什么公司也好,进了我的门,就得守我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拿了把钥匙出来,放在桌上:“楼上还有空房。五块大洋,包吃包住。住到你们觉得安全了再走。” 周大勇赶紧从怀里摸出五块银元,放在桌上。 梁国平收了,把钥匙推过去。 两人拿了钥匙,又千恩万谢了一番,才上楼去了。 等他们走了,梁国平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安一。” 一个精瘦的汉子从后厨门帘后面闪出来。 他身后又跟着出来四个同样打扮的汉子,都是黑色西装,身板结实,站在梁国平面前,等着吩咐。 梁国平说:“今晚都警醒着点。刚才那几个人是永鑫公司的,回去肯定要报信。这两天,酒楼前后门都给我盯紧了。有人来闹事,不用客气。” 安一点头,没多话,带着四个人散开,把酒楼前后门和楼梯口都守住了。 梁国平重新坐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第184章 放眼整个上海滩,谁敢动我张万霖 第二天,上午。 和平酒楼门前那条街,昨天还冷冷清清,今天却堵满了人。 一百多号汉子从街两头涌过来,把酒楼围了个严严实实。 清一色的短打扮,有的穿着黑褂子,手里提着砍刀、铁尺、木棍,明晃晃一片。 街两边的铺子见这阵势,纷纷上了门板,躲得远远的。 路上的行人也绕道走了,没人敢靠近。 一辆黑色轿车从街东头驶来,在人群后方停下。 车门打开,张万霖走了下来。 他四十出头,身材壮实,方脸阔额,穿着一身黑缎子对襟褂子,领口敞着,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手指上戴了枚翡翠扳指。 他是永鑫公司的二老板,在上海滩混了二十来年,势力可是大的很。 他站在车旁,眯着眼看了看面前的和平酒楼。 两层的小楼,门楣上挂着块旧匾,两盏灯笼还亮着。 门口站着一个人,年轻,穿西装,身后跟着五个黑衣汉子,一字排开,堵在门前的台阶上。 张万霖偏了偏头,问旁边一个手下:“我要的人,确定在里面?” 那手下弯腰答道:“确定。昨晚亲眼看着他们跑进去的。一直没出来。” 张万霖身边另一个中年人开了口。 他叫陆晟,是永鑫公司的管事,跟了张万霖十几年,办事沉稳,心思也细。 他看着酒楼门口那几个人,低声说:“二爷,这个酒楼老板敢这么干,怕是有什么背景。要不要先查查?” 张万霖瞪了他一眼,嗓门粗了起来:“背景?什么背景?放眼整个上海滩,谁他妈敢动我张万霖?我张万霖要的人,还没有谁能拦得住!” 陆晟不敢再劝,退到一边。 酒楼门口,梁国平站得笔直。他今天还是那身深灰西装,袖口挽到小臂,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 他身后,安一和另外四个黑衣汉子站成一排,个个腰板挺直,手垂在身侧。 他们没拿刀,也没拿枪,可那股子劲儿,比拿了家伙还压人。 梁国平早就得了信,知道今天要来事。他让伙计把楼上的客人全从后门送走了,只留下他自己和安一这几个人守着。 楼下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堵住了大门。他站在桌子后面,目光平静地看着街面上那一百多号人。 张万霖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酒楼门口七八步的地方停下。 他上下打量了梁国平一番,嗓门提起来:“你就是这酒楼的老板?” 梁国平点头:“是,我叫梁国平。” 张万霖指着酒楼,语气不容商量:“我给你一次机会。把昨晚跑进来的那两个人交出来。男的叫周大勇,女的叫温莲娣。交出来,你这酒楼照开,生意照做。不交……”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身后的百来号人。 “我平了你这地方。连人带楼,一起收拾。” 梁国平看着他,没有让开的意思:“张老板,我这酒楼有规矩。进了我的门,交了钱,就是我的客人。客人的安全,我保。别的,我不问,也不管。但在我这酒楼里,谁也不能把人带走。” 张万霖听了这话,气笑了。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金链子,回头朝陆晟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你听听,他说什么?他跟我讲规矩?” 他猛地收了笑,脸色沉下来:“小子,我张万霖在上海滩混了二十年,还没见过谁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个开酒楼的,胆子倒不小。” 张万霖朝陆晟一挥手:“带人上去。把酒楼给我平了,把那两个人揪出来。” 陆晟应了一声,转身朝人群一挥手。百来号人齐声吆喝起来,提着刀就往酒楼门口涌。 梁国平没有退。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桌子前面。 安一和四个黑衣汉子也跟着上前,在他身后一字排开,堵住整个门口。 梁国平抬起右脚,在门槛前的地面上用力踩了一下,脚底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涌上来的人群,压住了所有的嘈杂:“越过这条线,死!” 话音刚落,安一和四个黑衣汉子同时从后腰摸出了家伙。 他们动作整齐,握刀的手稳稳的,刀尖朝下,贴着身侧。 梁国平自己没有拔刀。 他只是站在那里,右脚踩在门槛线上,双手垂在身侧,看着涌过来的人群,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永鑫公司打手,看见门口那六个人和他们手里的刀,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那五把刀太扎眼了,刀身薄得像纸,可看那握刀的手势,那站立的步法,分明是练家子。 打手们互相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陆晟,等着他发话。 陆晟走到人群前面,看了看梁国平和他身后那五个人,眉头拧了一下。 他回头朝张万霖那边望了一眼。张万霖站在后头,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又冷又硬,没有一点退让的意思。 陆晟转回身,抬起手,猛地往下一挥:“上!” 百来号人重新吆喝起来,提着刀棍,朝酒楼门口冲了过去。 第185章 后门也堵死,一个也别放过 上百人冲向酒楼。 玻璃门被从外面硬生生撞开,碎玻璃哗啦啦落了一地。 冲在最前面的人踩着玻璃碴子就往里涌,砍刀高高举过头顶。 一瞬间,酒楼一楼大堂挤进来五十多号人,黑压压一片,喊杀声震得四面墙都在响。 桌子被掀翻,椅子被踢飞,墙上挂的字画掉下来,框子摔得粉碎。 碗碟杯盏从柜台上滚落,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好好一间酒楼,眨眼就成了战场。 梁国平没有退。他站在大堂中央,五名安保在他身后排开。 冲进来的人从三面围上来,刀光从头顶、左边、右边同时劈下。 梁国平身子一矮,从两把砍刀之间钻过去,反手抓住最近那个人的手腕,一拧一折。 “咔嚓”一声,那人惨叫着跪下去,砍刀脱手。 梁国平顺手抄住刀柄,反手一抡,刀背砸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把人打飞出去。 他动作极快,在人群里腾挪闪转,每一招都奔着关节和要害去。 一个又一个打手倒在他脚下,有的捂着手腕,有的抱着膝盖,有的蜷在地上起不来。 五个安保那边也不含糊。他们背靠背站成一圈,短棍翻飞,配合默契。 有人从正面冲来,前面的安保一棍敲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后面的人紧跟着补上一棍,正打在后脑勺上。 有人想从侧面绕,被安一一脚踹在小腿上,身子一歪,接着一棍闷在面门上,血当时就淌了下来。 五个人像一台运转顺畅的机器,把这五十多人死死堵在大堂中间。 梁国平又打倒了七八个。他越打越顺手,身上那件西装只蹭了点灰,人一点事没有。 他在这间酒楼里住了十年,每一张桌子、每一根柱子、每一块地砖都熟悉。 谁从哪个方向来,他闭着眼都能判断。在自己地盘上打架,他从来不怵。 人群后面,陆晟看不下去了。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打手,从腰后拔出一把短刀。 他几步蹿到梁国平面前,二话不说,一刀劈下去。 梁国平侧身闪过,刀锋擦着他肩膀过去,带下一片衣角。他退了半步,看清来人,眉头微微一皱。 陆晟的名头他听过,张万霖手底下的头号打手,出手狠,刀法快。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同时动了。 刀棍相交,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在大堂里打得难解难分。 另一边,安一带着五个安保小组还在硬扛。 五个人已经退到了楼梯口,把上楼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冲上来的人挤成一团,前面的被棍子打回去,后面的又推上来。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二十来号人,有的捂着脑袋哼哼,有的拖着伤腿往后爬。 安一身上挨了两刀,一道在左臂,一道在背上,血把黑西装洇湿了一片,可他咬着牙没退,手里的短棍还在抡。 整间酒楼成了个乱斗场。 酒楼外面。 张万霖站在台阶下,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里面的混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急,也不怒。 就凭这几个人,能挡多久?他手下有的是人,耗也能耗死他们。 张万霖偏了偏头,对旁边的瘦高个说:“再叫五十人上来。前门堵着,后门也堵死。一个都别放跑。” 瘦高个应了一声,转身朝人群后面跑去。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七八个穿黑色警服的警察跑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名叫王腾辉,是闸北分局的巡警队长。 他接到报案,说和平酒楼有人聚众闹事,带着人就赶过来了。 可他跑近了一看,脚步猛地停住。 酒楼门前黑压压围着一百多号人,手里全提着砍刀。 台阶下站着那个穿黑缎褂子、戴翡翠扳指的胖子,他认得——张万霖。永鑫公司的二老板。 闸北地面上跺一脚能震三震的人物。程雷在的时候,见了张万霖都得客客气气叫一声“二爷”。 现在程雷死了,分局里群龙无首,他这个小小的巡警队长,哪里敢惹这尊神。 王腾辉站在街口,脚底下像灌了铅。他身后那几个警察也看清了阵势,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把步枪往身后藏了藏。 王腾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挤出一个笑,朝张万霖弯了弯腰:“二爷。二爷好。” 张万霖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又淡又冷。 他开口问:“怎么,来管我的事?” 王腾辉连忙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敢不敢。哪敢管二爷的事。我们就是……路过,巡逻路过。二爷您忙,二爷您继续。” 他说完,朝身后几个警察一挥手,连声说:“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 几个警察巴不得这一声,转身就走,走得比来时还快。 王腾辉自己也快步跟上去,头都没敢回。 走了半条街,他才停下来,扶着墙喘了几口气,后背全是冷汗。 旁边一个年轻警员小声问:“队长,咱们就这么走了?里面在闹事啊。” 王腾辉瞪了他一眼:“闹什么事。那是永鑫公司的张二爷。程局长在的时候都不敢管,我算什么东西?嫌命长?” 年轻警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王腾辉回头朝和平酒楼的方向看了一眼。里面的喊杀声还在往外传,一阵一阵的。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带着人快步走远了。 这事他管不了,也没法管。程雷死了之后,闸北分局就是个空壳子,底下的人各怀心思,谁也不想出头。 只能盼着新局长赶紧来,把这烂摊子接过去。 第186章 梁国平拒绝张万霖的招揽 酒楼里还在打。 桌椅板凳碎了一地,碗碟酒坛砸得稀烂,地板上混着酒水、血水和碎瓷片,脚踩上去滑腻腻的。 张万霖的人冲进来六十多个,这会儿还能站着的不到十个。 他们挤在大堂角落里,背靠着背,手里的砍刀举着,可手在抖。 梁国平和五个安保站在大堂中间,六个人,没有一个倒下的。 安一的短棍早打断了,不知从哪儿抄了条板凳腿,攥在手里。 另外四个人身上也都挂了彩,可腰板挺得笔直,堵在楼梯口和厨房门口,一动不动。 陆晟从地上爬起来,脸上青了一块,嘴角挂着血。 他刚才被梁国平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飞出了酒楼大门,摔在台阶下面。 他撑着地爬起来,喘了几口粗气,走回张万霖身边,低着头,声音发哑:“二爷,属下无能。” 张万霖看了他一眼,没骂他。他背着手,看着酒楼里头那六个人。 地上躺的全是他的手下,有的抱着胳膊哼哼,有的蜷着腿直抽气,还有几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六十多号人冲进去,被六个人打成这样。他张万霖在闸北混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他沉默了几息,忽然朝酒楼里喊了一声:“梁国平。” 梁国平走到门口,隔着碎了的玻璃门看着他。 张万霖看着他,语气比刚才缓了些:“你这人身手不错。我张万霖在闸北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几个能打的。你算一个。” 梁国平没接话。 张万霖继续说:“替我做事吧。你跟了我,钱、女人、地盘,要什么有什么。不用守着这间破酒楼过日子。你身边那几个人,也一起过来。我亏待不了他们。” 楼上,周大勇和温莲娣缩在房间里,耳朵贴着门板听下面的动静。 听到张万霖这句话,两人脸色全白了。 温莲娣抓着周大勇的胳膊,手指头掐进他肉里,嘴唇哆嗦着,小声说:“他要是答应了……咱们就完了。” 周大勇咬着牙,没说话,可额头上全是汗。 楼下。 梁国平听完,笑了一下。他摇了摇头:“张老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不替任何人做事。这间酒楼是我自己的,不大,可自在。客人住在我这儿,我保他们平安。就这么简单。” 张万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他盯着梁国平看了好几秒,眼里的火压了又压。 他张万霖主动开口招人,在上海滩上没几个人有这份面子。 可这个姓梁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他面子上挂不住,可嘴上还是压着:“你可想好了。我张万霖手下不止这点人。你能打,能打五十个,能打一百个吗?我今天带一百个来,明天就能带三百个。你这间酒楼,撑得了几天?” 梁国平看着他,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撑一天算一天。只要我在,人就不会交。” 张万霖的脸色彻底沉了。他刚要开口,街口忽然跑来一个人,慌慌张张的,挤过人群,凑到张万霖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张万霖听着,眉头越拧越紧,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 他猛地转过身,骂了一句:“该死的斧头帮!” 张万霖咬着后槽牙,在原地站了两息,才回过头来,盯着梁国平,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姓梁的,我今天有事,先放你一马。你给我好好想想。想通了,来找我。想不通……”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你这间酒楼,还有你这条命,都别想要了。” 说完,他转身上了汽车。 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发动,车子掉头驶离了街口。 陆晟朝身后一挥手,那些还能动的手下连拖带拽地把地上躺着的人架起来,跟着车子撤了。 一百多号人来得快,散得也快,街面上很快空了,只剩下满地的碎玻璃和几摊暗红的血迹。 张万霖坐在车里,靠在后座上,脸上的怒火还没散。旁边的小弟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他刚才收到消息,斧头帮的人趁他带人出来,摸了他的一个赌场,砸了场子,抢了当天的流水。 他咽不下这口气,可眼下分不开身。他偏头对陆晟说:“留几个人盯着那间酒楼。周大勇和温莲娣,不信他们能躲一辈子不出来。至于那个梁国平,要是再不知好歹,找机会做了他。能打又怎么样?一颗子弹的事。” 陆晟点头应下。 酒楼门前,人散了,街面安静下来。安一带着人把碎玻璃扫了扫,把大门用木板临时钉上。 梁国平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楼上,周大勇和温莲娣听见楼下没了动静,才敢把门打开一条缝。 周大勇探出半个脑袋,见梁国平站在门口抽烟,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两人下了楼,走到梁国平面前。 周大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半天只挤出一句:“梁老板,多谢。” 梁国平看了他一眼,把烟掐灭:“不用谢。我说过,进了我的门,就是我的客人。不过你们也看见了,张万霖不会善罢甘休。你们要住就住,要走趁早。真要住下去,就得继续交房租,交了钱我保你们安全。” 周大勇和温莲娣对看了一眼。 温莲娣咬着嘴唇,周大勇攥了攥拳头,最后点了点头:“我们住。钱我们想办法凑。” 梁国平没再多说,转身进了酒楼。 安一带着人在门口守着,木板上钉了钉子,又搬了两张桌子顶在后面。 第187章 春桃,林铃儿 沪西,苏老愧的宅子。 这是一栋两进的院子,前院待客,后院住人。 前院客厅里摆着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地上铺着厚地毯。 苏老愧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客厅中间,站着八个姑娘。 她们都换了崭新的旗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颜色各异。水红、月白、湖蓝、淡青,一个个像是从画报上走下来的。 头发也梳得齐整,有的绾着髻,有的编着辫,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 八个人站成一排,低着头,肩膀绷着,手指绞在一起,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往别处看。 萧断刀站在一旁,脸上带着邀功的笑。 他朝苏老愧拱了拱手:“愧公,人带到了。八个,都是按您的要求找的。年纪都在十八九岁,身子干净,模样也周正。” 苏老愧放下盖碗,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背着手,慢慢走到八个姑娘面前。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扫过她们的脸。 姑娘们感觉到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头垂得更低了。 有人肩膀微微发抖,有人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都抬起头来。”苏老愧开口。 八个姑娘犹豫了一下,一个个慢慢抬起了头。 苏老愧的目光在她们脸上来回巡视。看了一圈,他点了点头。 八个都不错,模样都过得去。可其中最出挑的只有两个。 一个站在靠边的位置,穿一件淡青色旗袍,瓜子脸,皮肤白净,眉眼清秀,像朵刚开的白兰花。 另一个站在她旁边,穿水红旗袍,鹅蛋脸,五官精致,眼睛又大又亮,是个标准的江南美人坯子。 其余六个也好看,可跟这两个一比,就矮了一截。 苏老愧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都不错。不错。” 他放下茶杯,看向萧断刀,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深了些:“断刀,这回你办得好。这几个姑娘,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萧断刀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愧公吩咐的事,我哪敢不上心。这几个姑娘,我找了小半个月,一个一个挑的。带回来之后,好吃好喝养着,养了这些天,气色才慢慢好起来。都是干净身子,没让人碰过。” 苏老愧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重新看向那八个姑娘,语气温和了些:“都说说,叫什么名字。” 八个姑娘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苏老愧抬手朝最左边那个一指:“你先说。” 最左边的姑娘哆嗦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叫小翠。” “小翠。”苏老愧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又朝下一个看去。 “我……我叫秀兰。” “我叫阿凤。” 一个个报过去。 轮到那个穿淡青色旗袍的姑娘时,她声音虽然轻,却比前面几个稳些:“春桃。” 苏老愧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又看向最后那个穿水红旗袍的姑娘。 那姑娘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林玲儿。” 苏老愧“嗯”了一声,把这两个名字记下了。他转头对萧断刀说:“这两个留下。其他的先带下去。” 萧断刀应了一声,朝门外喊了两个人进来,把另外六个姑娘带了出去。 客厅里只剩下春桃和林玲儿两个人。 她们并排站着,头又低了下去,手指绞着旗袍的下摆,不知道接下来等着她们的是什么。 苏老愧看着她们,对萧断刀说:“这两个,是里面最好的。养了这些天,模样都出来了。送给李局长,拿得出手。” 萧断刀连连点头:“愧公说得是。我当初挑的时候,就觉得这两个最出挑。” 苏老愧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断刀,你安排一下。这两天,请李局长来吃顿饭。就说我苏老愧做东,请他赏光。地方选好一点的,菜要精致,酒要好。到时候,把这两个姑娘带上,让李局长见见。” 萧断刀应声:“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苏老愧又补了一句:“李局长年轻,血气方刚,又是个有本事的。这样的人,得好好结交。送钱他收,送烟他收,可那都是面上的交情。真要把关系扎牢,还得从别处下手。这两个姑娘送过去,他身边有人伺候,往后有什么事,咱们也好说话。” 萧断刀听到这里,心里那点心思也活泛起来。他早就想搭上李少泽那条线,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这回要是借着送姑娘的由头,跟李少泽攀上关系,往后在沪西,他的腰杆就更硬了。 “愧公放心。”萧断刀拍了拍胸脯,“这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苏老愧摆了摆手,让他下去安排。萧断刀转身出了客厅,脚步轻快。 客厅里只剩苏老愧和那两个姑娘。春桃和林玲儿还站在原地,头也不敢抬。 苏老愧看了她们一眼,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什么话也没说。 第188章 苏老愧要送礼 五辆黑色汽车沿着沪西的大路行驶,朝最繁华的地段开去。 车队穿过闹市,拐上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在一家气派的酒楼门前停下。 酒楼有三层高,门楣上挂着烫金匾额,门口立着两盏大红灯笼,门童穿着制服,站得笔直。 李少泽坐在最中间那辆车后座,穿了一身深灰西装,白衬衫,领带打得规规矩矩。 他靠在后座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副驾驶上坐着沈若岚,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一身月白色长裙,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根素簪,整个人素净利落。 她侧头看了李少泽一眼,声音压得低:“局座,苏老愧突然请吃饭,这是要做什么?” 李少泽没睁眼,只动了动嘴唇:“不知道。” 沈若岚又说:“会不会有陷阱?” 李少泽睁开眼,看了她一下,摇了摇头:“他不敢。这老家伙,这么长时间来,一直很懂事。规费按时交,沪西的事也帮着盯着。突然请吃饭,估计是有什么事想攀关系。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若岚没再说什么,转回头去。 车队停稳,后面几辆车里迅速下来十几名穿黑西装的警卫。 这些都是飞虎队的人,换了便装,腰里都别着家伙。 他们快步散开,占据酒楼门口和两侧的位置,动作利落,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沈若岚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座,给李少泽拉开车门。 李少泽迈步下来,整了整西装领口,抬头看了一眼酒楼的招牌。 匾上写着“聚丰楼”三个字,烫金的,在灯笼光里亮晃晃的。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沈若岚跟在他右后方,手垂在身侧,眼睛扫着四周。 十几名警卫在前面开道,把门口几个看热闹的闲人挡在外面。 酒楼里的跑堂伙计见这阵势,赶紧退到两边,弯腰低头。 一楼正在吃饭的客人,有的放下筷子看过来,有的往边上缩了缩。没人敢挡路。 李少泽上了楼梯。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得稳,一步一级,不紧不慢。 警卫们先一步上楼,把沿途几个楼层都扫了一遍,才让李少泽继续往上走。 三楼是包厢区,走廊不宽,两边各有几间包厢,门都关着。 走廊里站了七八个人,全是苏老愧的手下,短打扮,见了李少泽,纷纷弯腰问好。 最里面那间包厢门口,苏老愧和萧断刀已经等着了。 苏老愧今天穿了件深灰长衫,外罩玄色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堆着笑。 见李少泽走上来,他赶紧迎上两步,拱了拱手:“李局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萧断刀跟在他身后,也弯了弯腰,脸上赔着笑。 李少泽朝苏老愧点了点头,语气客气但不热络:“苏老板,久等了。” “哪里哪里,李局长能来,是我的荣幸。”苏老愧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往里引,“李局长,里面请。” 李少泽迈步进了包厢。 沈若岚带着七八名警卫跟了进去。 包厢很大,正中一张圆桌,铺着雪白桌布,上面已经摆好了冷盘和酒壶。 靠墙一排椅子,窗边挂着厚窗帘,角落里立着一扇屏风。 警卫们迅速散开,站在门后、窗边、屏风两侧,把包厢里的主要位置都占了。 沈若岚站在李少泽椅子的右后方,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苏老愧看着这些警卫的动作,脸上没露出什么,心里却暗暗吃惊。 这些人站位极有讲究,互相照应,把整个包厢封得严严实实。每个人站得笔直,手虽垂着,可腰间的衣裳鼓鼓囊囊,一看就揣着家伙。 他活了快六十岁,手底下也养过不少打手,可像这样训练有素的,一个都没有。 他心里那点念头又笃定了些——这个李少泽,值得他下血本。 “李局长,请坐。”苏老愧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让李少泽坐下。 他自己坐在主位另一侧,萧断刀站在他身后。 苏老愧拿起酒壶,亲自给李少泽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 “李局长,这杯酒,我先敬您。”苏老愧端起酒杯,“您在沪西这些日子,把地面治得太平,我们这些做生意的,都跟着沾光。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把酒喝了。 李少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他没急着问苏老愧今天请客的用意,也没动筷子。 苏老愧见他不动,自己也不敢先动,只陪着笑,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 苏老愧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朝李少泽凑近半步:“李局长,今天请您来,一是想当面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应。二来嘛,也有点小意思,想请您赏个脸。” 他顿了顿,回头朝萧断刀递了个眼色。萧断刀会意,转身朝屏风后面走去。 李少泽端着酒杯,没动,只是看着苏老愧的脸。 这老家伙兜了这么大圈子,好酒好菜备着,还特意挑了个三楼包厢,到底要给他看什么? 第189章 以后你们就是李局长的人了 萧断刀脚步轻快,绕过屏风,过了片刻,又从那头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姑娘。 两人都换了崭新的旗袍。走在前头的穿一件淡青色旗袍,瓜子脸,皮肤白净,眉眼清秀。 她步子很轻,头微微低着,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显然心里紧张得很。 跟在后头的穿一件水红旗袍,鹅蛋脸,五官精致,眼睛又大又亮,可这会儿那双眼睛里全是怯意,睫毛一颤一颤的,不敢往别处看。 萧断刀把两人带到李少泽面前,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苏老愧赶紧起身,走到两个姑娘旁边,朝李少泽弯了弯腰,脸上的笑堆得更满了:“李局长,您年轻有为,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这两个姑娘,是我特意给您找的。都是清白身子,没让人碰过。往后就让她们跟着您,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您看……”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睛一直盯着李少泽的脸,生怕那张脸上露出半点不悦。 他这辈子送过钱、送过烟、送过酒,可送女人还是头一回。 送对了,关系更近一层。送错了,那就是打脸。他手心都攥出了汗。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两个姑娘身上。 淡青旗袍的那个低着头,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人瘦,可骨架匀称,眉眼间有种安静的秀气。 水红旗袍的那个眼睛亮,五官生得标致,虽然瘦了些,可底子摆在那儿,养一养肯定更出挑。 苏老愧这老东西,倒是真花了心思。 可李少泽没有立刻点头。而是问了一句:“这两个姑娘,是抢来的?” 苏老愧脸色一变,连连摆手:“不不不!李局长您误会了!绝对不是抢的!” 他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下去。 “这两个姑娘,都是家里养不活,被爹娘卖出来的。断刀在街上碰见她们的时候,一个饿得蹲在墙根起不来,一个被她爹押着要卖到窑子里去。断刀花了钱把人赎出来,好吃好喝养了这些天,才养出个人样来。您不信,您问她们!” 萧断刀也赶紧上前一步,赔着笑补充:“李局长,是这么回事。那个穿水红旗袍的,叫林玲儿。她爹是个赌鬼,欠了高利贷还不上,要把她抵给债主。我花了三十块大洋把她赎出来的。当时她就在码头那儿,她爹拿了钱转头又去赌了。这个穿淡青的,叫春桃,家里逃荒到上海,爹娘把她卖了换粮,人贩子正要把她往南边带,我拦下来买回来的。” 李少泽听完,把目光转向两个姑娘。他先看春桃:“他说的是真的?” 春桃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是……是真的。我爹娘养不活我,把我卖了。是这位刀哥把我买下来的。” 李少泽又看向林玲儿:“你呢?” 林玲儿咬着嘴唇,眼圈一红,声音比春桃更小:“我爹把我押在码头,是萧大哥给了钱……带我走的。来的时候,萧大哥跟我说了,说要把我们交给李局长。说您是警察局长,跟了您,以后日子就好过了,不用再挨饿,也不会被卖了。” 她说完,头垂得更低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春桃站在她旁边,也把头埋下去,手指头绞着旗袍的下摆。 两个姑娘都紧张得不行,肩膀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得轻。 可她们心里也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比她们以前见过的任何男人都体面。年轻,长得好看,还是当官的。 萧断刀送她们来的时候就说了一路——跟了李局长,往后吃穿不愁,没人敢欺负。 李少泽看着两个姑娘,沉默了几息。 苏老愧站在旁边,后背的汗都浸湿了衬衫领子,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 他这辈子求过不少人,可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这两个姑娘要是送不出去,往后他跟李少泽这条线,就真没得攀了。 李少泽开了口。他看向苏老愧:“苏老板,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苏老愧一听,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差点没站稳。他赶紧弯腰,连声道:“多谢李局长赏脸!多谢李局长!” 他转过头,朝两个姑娘使了个眼色,声音里全是高兴。 “春桃,玲儿,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李局长行礼。以后好好服侍李局长,你们就是李局长的人了。听见没有?” 春桃和林铃儿同时蹲下身,行了个礼。两人脸上红扑扑的,不知是羞的还是热的。 李少泽看了她们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朝沈若岚偏了偏头。 沈若岚走过来,把两个姑娘带到一旁,让她们先站着。 苏老愧这下彻底松了口气。他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脸上的笑终于自然了,拿起酒壶,又给李少泽满上一杯。 “李局长,来来来,喝酒。今天这桌菜,是我特意让聚丰楼的大厨准备的,您尝尝。” 第190章 苏老板,有没有兴趣去闸北闯闯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苏老愧见李少泽收了两个姑娘,脸上的笑模样比方才自然了许多。 他放下筷子,朝身后站着的萧断刀又递了个眼色。 萧断刀心领神会,转身出了包厢,过了一会儿,捧着一只木匣子回来,放在桌上,轻轻推到李少泽面前。 苏老愧亲手把匣盖掀开。里面码着一卷一卷的银元券,用牛皮纸扎得整整齐齐,压得实实的。 他朝李少泽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诚恳:“李局长,这一万块银元券,是我个人捐给警察局的。您在沪西这些日子,地面上太平了不少,我们这些做生意的,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李少泽看了一眼匣子里的银元券,又看了看苏老愧。这老家伙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送姑娘是私下的人情,捐银元券是台面上的公务。两样分开,哪一样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李少泽嘴角动了动,伸手把匣盖合上,朝苏老愧点了点头:“苏老板有心了。警察局收下了。” 苏老愧见他收了,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他端起酒杯,正要再敬一轮。 李少泽却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先坐下。 苏老愧赶紧坐回去,竖着耳朵听。 李少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苏老板,看你这阵子做事,很懂规矩。有件事,我可以先给你透个风。” 苏老愧一听,眼睛亮了。他知道,李少泽要说正事了。 李少泽放下茶杯,看着他:“我这两天,估计就要去闸北上任了。” 苏老愧愣了一下,随即赶紧举杯,满脸堆笑:“恭喜李局长!闸北那地方比沪西大多了,李局长高升,是应当的。” 他举着杯子,脸上的笑却僵了一瞬。 李少泽走了,沪西这边怎么办?他苏老愧在沪西能有今天,全靠搭上了李少泽这条线。 换了别人来当局长,他这些日子交的规费、送的礼、赔的笑脸,不就全白费了? 他心里发急,嘴上却不敢直问,只拿眼睛看着李少泽。 李少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说:“沪西这边,还会是我的人当局长。还是我说了算。” 苏老愧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松了下来,长出了口气,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有李局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举起杯子,自己先干了一杯。 李少泽等他放下杯子,才慢慢说出今天真正想说的话:“苏老板,你有没有兴趣,去闸北闯一闯?” 苏老愧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李少泽,以为自己听错了:“闸北?” “闸北。”李少泽肯定道,“那地方比沪西繁华。北火车站、宝山路、虬江路,人流货流都大。你在沪西做了这么多年,手底下有人有枪,可地盘就这么大。想再往上走,沪西不够你施展。闸北那边,机会多得多。” 苏老愧的心跳快了几拍。他做了大半辈子生意,当然知道闸北的油水比沪西厚。可他也有自己的顾虑。 他放下酒杯,搓了搓手,声音里带着几分犹豫:“李局长,您看得起我,我苏老愧感激不尽。可闸北那地方,势力太复杂。青帮、斧头帮、永鑫公司等等,还有那些洋人和倭国人,各有各的地盘。我在沪西这点人,去了闸北,怕是站不住脚。” 李少泽看着他,语气很平:“有我在,你怕什么?” 苏老愧一怔。 李少泽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我是闸北分局的局长。闸北地面上,谁闹事,谁抢地盘,谁不服规矩,我的人会去管。你过去做生意,只要守规矩,该交的规费交,该打的招呼打,其他的事,我替你摆平。” 苏老愧听到这里,心口一热,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他做了这么多年,在沪西也只能看别人脸色。 青帮、斧头帮那些大帮派,他一个都惹不起。 可现在,他背后站着一个闸北分局的局长。 有警察局撑腰,他在闸北还用怕谁?那些大帮派再厉害,也不敢明面上跟官家对着干。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闸北的码头、赌场、烟馆、商铺,那些油水大的地方,以前他连想都不敢想。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了。 苏老愧站起身来,朝李少泽拱了拱手,腰弯得比之前都低:“李局长,既然您这么看得起我苏老愧,那我愿意去闸北闯一闯。以后在闸北的生意,不管大小,都拿出一份来,捐给警察局。您有什么吩咐,我苏老愧绝无二话。” 李少泽看着他,点了点头:“懂事。” 苏老愧重新坐下,脸上的笑比方才真切多了。他拿起酒壶,又给李少泽满上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 “李局长,这杯酒,我敬您。往后闸北那边,您多关照。” 李少泽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苏老愧一仰头,把酒干了,放下杯子,抹了抹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闸北的地界了。 那边的码头、宝山路的铺面、虬江路的赌场,哪块肥肉能先咬一口,哪条线能先搭上,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酒又喝了两轮,菜也吃得差不多了。李少泽放下筷子,站起身。 沈若岚上前一步,替他整了整西装后摆。 春桃和林铃儿见李少泽起身,赶紧跟了上来。 两人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步子放得很轻。 苏老愧和萧断刀一直送到酒楼门口。 李少泽上了车,沈若岚坐进副驾驶。 春桃和林铃儿分别坐在李少泽边上。 十几名警卫迅速登车,五辆汽车依次发动,驶离酒楼。 苏老愧站在台阶上,看着车队远去,直到尾灯消失在街口,才转身回了酒楼。 他脸上的笑意还没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车上,李少泽靠在后座,闭着眼。左手抱抱着春桃,右手抱着林铃儿。 两人心想着从今晚起,她们就是李少泽的人了。 往后日子什么样,她们不知道,可至少,不用再挨饿,不用再被人卖了。 第191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曹家渡警局,三楼。 李少泽推门走进局长办公室,身后跟着春桃和林铃儿。 沈若岚走在最后。 两个姑娘一进门就站住了,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也不敢多迈。 春桃的手指攥着旗袍下摆,眼睛飞快地扫了一圈屋里。 办公桌、书架、墙上的地图,每一样都陌生得很。 林铃儿站在她旁边,整个人缩着,肩膀几乎要贴到耳朵上去了,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脸涨得通红。 两人从酒楼出来就一路紧张到现在,进了这间办公室,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李少泽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对沈若岚说:“你出去吧,把门关上。” 沈若岚点头,转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了。 她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外靠墙的位置,身子挺直,手垂在身侧。里面的人要做什么,她心里清楚。 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李少泽是她的局长,也是她愿意跟着的人。他好,她就高兴。 李少泽走到沙发边坐下,看了她们一眼。 两个姑娘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 他朝她们招了招手:“过来,近一些。别站着。” 春桃和林铃儿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才挪着小步子往前走了几步。 走到离沙发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又停住了,再不敢往前。 李少泽看着她们,心里也有些感慨。 这两个姑娘,模样漂亮,底子也好,放在后世也就上大学的年纪。 可这会儿,她们被人当物件一样送来送去,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里全是怯。 李少泽放缓了语气:“别紧张。到了这儿,没人会欺负你们。” 春桃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小声应了个“嗯”。 林铃儿也点了点头,可肩膀还是绷着。 李少泽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他比她们都高出大半头,这么一站,两个姑娘更显得娇小。 他抬起手,轻轻托起春桃的下巴,让她把脸抬起来。 灯光下,那张脸白净秀气,眉眼弯弯的,嘴角抿着,睫毛一个劲地颤。 他又转向林铃儿,也抬起她的脸。鹅蛋脸,五官精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里头汪着水光,不敢正眼看他。 李少泽看了几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姑娘被他看得脸更红了,连耳朵根都烧起来。 春桃的手指头绞着衣摆。林铃儿咬着下唇,呼吸都放轻了。 李少泽松开手,转而握住她们两人的手。春桃的手凉,林铃儿的手也在抖。 他牵着她们,转身朝办公室里面的休息间走去。 那间屋子不大,只摆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是他平时休息凑合用的。 门虚掩着,他推开走了进去。 门外,走廊里。 沈若岚靠在墙边,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她站在门外,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廊里安静得很,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巡逻警员的脚步声。 休息间的门关着,可隔音不太好。没过多久,里面就传来一些动静。 沈若岚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她把注意力放到走廊两头,耳朵听着楼下的动静,不让自己多想。 …………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休息间里安静下来。 小床上,春桃和林铃儿裹着被子睡着了,两人挤在一起。 李少泽坐在床沿,后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他低头看了看两个姑娘的睡脸,又抬头扫了一眼这间屋子,一张单人床,挤三个人,翻个身都难。 他吐出一团烟,心里琢磨着,得弄套像样的房子了。 总不能一直住在警局里。以前一个人还好说,办公室凑合凑合就过去了。 现在身边有了人,再挤在这小休息间里不像话。沪西这边地方偏,没什么好宅子。 闸北那边不一样,北站一带洋房多,租界边上也有不少好房子。 等到了闸北,让宋倩或者陈子驹去打听打听,找一栋独门独院的洋房,楼上楼下几间屋,再带个院子。 到时候沈若岚一间,春桃林铃儿一间,自己住一间。清清爽爽的,也体面。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小桌上的烟灰缸里。 春桃在睡梦里动了动,翻了个身,手搭在林铃儿肩上。 林铃儿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李少泽替她们掖了掖被角,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衬衫和西装,一件件穿上,扣好扣子,理了理领口。 他轻手轻脚地拉开休息间的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沈若岚还站在门边,见他出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少泽冲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个号码。 电话接通,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让人去街上买些吃的回来,粥、包子、小菜,多买些,送到三楼来。 第192章 提前派人布局闸北区 一辆黑色汽车开进曹家渡警察局大院,在楼前停下。 车门打开,宋倩和钟明一前一后下了车。 宋倩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外罩一件短款风衣,头发盘在脑后,干净利落。 钟明还是那副打扮,灰西装,戴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文件包。 两人快步进了楼,沿着楼梯上了三楼。 局长办公区门口,沈若岚正站在门边。 见宋倩和钟明上来,她朝两人点了下头,转身推门进去。 过了片刻,她又出来,把门拉开,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宋 倩和钟明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李少泽坐在沙发上,后背靠着,眼睛半闭着。 春桃坐在他左边,林铃儿坐在右边,两人各抱着一只腿,正拿手指头轻轻给他捏着。 春桃捏得仔细,一下一下,从脚踝到小腿。林铃儿学得快,力道也拿捏得刚好。 李少泽被捏得舒坦,脸上松松散散的。 宋倩和钟明走到沙发前,站定,抬手敬了个礼。 李少泽睁开眼,看了他们一下,摆了摆手:“来了。坐。” 宋倩和钟明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李少泽偏头对春桃和林铃儿说:“先停一停。” 两个姑娘立刻停了手,把手放回膝盖上,规规矩矩坐着。 李少泽又看向沈若岚:“带她们出去,买几身换洗衣裳,再买些日用的东西。钱从柜子里拿。” 沈若岚应了一声,走到春桃和林铃儿身边,轻声说:“走吧,跟我来。” 春桃和林铃儿乖巧地站起身,朝李少泽微微弯了弯腰,跟着沈若岚出了办公室。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李少泽、宋倩和钟明三个人。 李少泽坐直了身子,脸色正经起来。他看向宋倩和钟明,开口说:“今天叫你们来,有任务。” 宋倩和钟明同时坐直了身子。 李少泽说:“闸北分局的事,你们应该也听说了。程雷死了,那个位置空出来了。谭处长和柳市长找我谈过,让我过去接任。这两天任命就下来,我的重心,往后要转到闸北去。” 宋倩和钟明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李少泽接着说:“闸北比沪西大,也比沪西乱。北火车站、宝山路、虬江路,那一带帮派多、商人多、洋人也多。我对那边的情况还不熟。你们两个,各派一组人过去,把闸北的底给我摸清楚。有哪些帮派,哪些势力,哪些商人,各占哪块地盘,做的什么买卖。越细越好。我过去之后,要心里有数。” 宋倩点头:“明白。我回去就安排人,明天就进闸北。” 钟明也跟着应道:“我这边也派一组。主要摸帮派和商人的底,顺便把那边几个码头和仓库的位置也标出来。” 李少泽“嗯”了一声,又说:“还有一件事。倭国人那边,继续盯着。渡边清和铃木健介死了,码头那批货也被我们劫了。他们商会的高层不会一直没动静。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该有人从倭国回来了。到时候动静不会小。” 宋倩听到这里,接了一句:“局座,说到倭国人,有个消息。领事馆那边现在还头疼着呢。法兰西、英吉国、美利坚三家的人,天天上门堵着要说法。阿尔芒、索耶、贾维斯三个人被‘倭国人’绑了,三家领事馆联名向倭国总领事馆施压,要他们交出凶手。倭国那边拿不出人,也查不到线索,被堵得连门都出不去。听说领事馆的人现在连后门都不敢走。” 李少泽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让他们头疼去。三家洋人跟倭国人掐,咱们在旁边看着就行。” 钟明在旁边补了一句:“局座,那三个洋人放回去之后,我们的人跟了几天。他们现在老实得很,鸦片烟土的买卖暂时都停了。不过私下里在查那伙倭国人的底细。可惜他们查的方向全是虹口那边,跟咱们没关系。” 李少泽点头:“继续盯着。等他们那边消停了,该做生意的还会做。到时候再动手。” 宋倩和钟明同时应声。 李少泽又交代了几句细节,便让他们回去了。 两人起身敬礼,转身出了办公室。 另一边。 一辆黑色汽车沿着沪西的街道缓缓行驶。 春桃和林铃儿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沈若岚坐在副驾驶上,偶尔回头看一眼。 春桃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街面。 这会儿天刚擦黑,街两边的铺子还开着,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子的小贩,有拉黄包车的车夫,有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 没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也没有人提着刀在街上追砍。 汽车行驶了一段路,她们看见一队穿黑制服的警察从街角转出来,四个人一排,端着步枪,沿街巡逻。 走路的人见了,只是往边上让了让,没有害怕的样子。 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汉还冲巡逻的警察笑了笑,警察也点了点头。 春桃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小声对林铃儿说:“这街上,好像比咱们以前待的地方安稳多了。” 林铃儿也把脸从车窗边挪开,点了点头。她想起之前跟爹在码头那会儿,三天两头有人抢东西,动不动就有人追着砍人。 可这条街上,警察在巡逻,没人敢闹事。街边卖菜的、卖吃食的,都安安稳稳做着生意。 她心里那点一直吊着的慌劲儿,慢慢松了些。 沈若岚从副驾驶上侧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声音很平:“以后就住这边了。局长在,没人敢在这地界上乱来。” 春桃和林铃儿同时点了点头。春桃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林铃儿也跟着笑了,把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往后靠了靠,整个人比刚上车那会儿松快了不少。 车子继续往前开,拐进一条卖衣裳的街,裁缝铺、成衣店一家挨着一家。 第193章 萧断刀带人打李霸最后残余势力 凌晨两点多,沪西边缘。 那是一片早就荒了的货场,离居民区隔着两条街。 货场东边的巷口,先涌出一群人。 清一色的短打扮,有的赤着膊,有的穿黑布褂子,手里提着砍刀、斧头、棍棒。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方脸阔额,右眼角有道疤,叫李霸,是青帮季云卿门下的人,专门派来替唐虎管着沪西这一片残余的地盘。 李霸身后跟着一百来号人。 货场西边的巷口,几乎同时,也涌出一群人。 人数差不多,也是一百来号,服装杂一些,可手里也都攥着家伙。 打头的是萧断刀,穿了件黑色短打,左手缠着布条,腰里别着短刀。 他身后的人马步子很齐,走路带风,一看就是打老了仗的。 两拨人在货场中央碰了面,隔着二十来米停下来。谁也没有先动。 李霸把刀往地上一戳,开口了,声音又粗又沉:“萧断刀,你们洪帮当真要赶尽杀绝?” 萧断刀站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挂着一丝轻蔑。 他偏了偏头,声音传过来:“愧公说了,沪西这块地方,他要统起来。你们的地盘,交出来。懂事点,带着人走,今晚不动你们。” 李霸听了,笑了一声:“你们洪帮不过仗着傍上了警察,才有今天。没了那帮条子撑腰,你们可不是我们的对手。” 萧断刀没有接这话。李霸说的没错,苏老愧能在沪西站稳,靠的是李少泽这条线。 可这种话,今晚用不着答。 萧断刀把腰间的短刀拔出来,他回头朝身后的人喊了一声:“今晚打赢了,每人二十块大洋!” 一百来号人同时应了一声,声音压着却闷响如雷。 萧断刀一马当先,朝对面冲了过去。身后一百多号人跟着冲上来。 李霸也吼了一嗓子,带人迎上去。两边的人马在货场中间撞到了一起,刀光棍影乱成一片。 萧断刀冲在最前头,短刀在手,下手又准又狠。 第一个迎上来的青帮打手,被他侧身让过一刀,反手一划,那人手腕上挨了一刀,砍刀掉在地上,捂着胳膊往后退。 第二个从侧面扑上来,萧断刀头也没回,反手一肘撞在他胸口,紧接着一刀劈在肩膀上,那人惨叫着倒下去。 第三个、第四个,没人能在他手底下走过一个照面。他像一把尖刀,直直往青帮人堆里扎。 李霸那边也不弱。他力气大,刀沉,一刀下去砍翻了两个洪帮的人。 他一边打一边往萧断刀那边靠,嘴里骂着,眼睛死死盯着萧断刀。 他看见自己的人被萧断刀当狗一样砍翻,心里那团火压不住了,大吼一声,推开挡路的两个人,直冲萧断刀而去。 萧断刀正一脚踹翻一个打手,眼角瞥见刀光劈来,身子一偏,李霸的刀砍在旁边的破仓库墙上,溅起一片砖屑。 两人面对面站定了,二话不说,打在一起。 李霸刀沉力猛,每一刀都带着风声。萧断刀刀快身灵,专找空隙还击。 两人的刀在夜里碰得叮当响,火星子乱迸。旁边的人自动让开一圈,没人敢靠近。 货场里彻底成了大混战。一百多对一百多,砍刀斧头棍棒混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 地上很快就躺了人,有的抱着腿哼哼,有的趴着不动了。 离货场不远的街面上,二十几名警察聚在一处巷口。 他们端着步枪,贴着墙根站着,枪口朝下。带队的是陈驹。 一个年轻警员从货场那边跑回来,喘着气,压低声音报告:“陈队,两帮人打起来了。青帮和洪帮,各一百来号,正在货场里头火拼。咱们管不管?” 陈驹站在巷口,朝货场方向看了一眼。那边喊杀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可他脸上没什么变化。 陈驹想了想,摆了摆手:“让他们打。”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不管?” 陈驹说:“局里有规矩,只要不在大街上火拼,不砸店铺,不伤着普通百姓,帮派之间的夜战,由他们去。咱们就在这里看着,别让人跑到街面上来就行。” 年轻警员应了一声,退回去,把话传给其他人。 二十几名警察贴着墙根站着,枪端在手里,谁也没有往货场那边去。 陈驹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慢慢吸着。火光在他指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货场里的混战还在继续。 萧断刀和李霸已经打了十几个回合,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萧断刀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李霸的大腿上也被扎了一刀,走路有些瘸。 两人谁也不肯退,咬着牙往对方身上招呼。旁边的人越打越少,地上躺着的人越来越多。 陈驹抽完一根烟,把烟头踩灭,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边黑深深,连颗星子都没有。这场夜战,还且得打一阵子。 第194章 李霸败了,陈驹带人蹲守 李霸完全不是萧断刀的对手。 两人又拼了几个回合,萧断刀刀快身灵,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 李霸胳膊上又中了一刀,刀口翻着,血顺着袖管淌下来。他咬着牙,吼了一声,又冲上去。 萧断刀侧身一让,反手一刀背拍在他后背上,李霸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栽在地上。他勉强站稳,回头瞪着萧断刀,眼睛里全是血丝。 萧断刀的人越打越猛。二十块大洋的赏钱吊着,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砍刀抡得呼呼响。 李霸的人渐渐顶不住了。先是前排的几个人被砍翻,接着中间的也倒了,后面的开始往后退。 退着退着就散了,有人扔了刀往巷口跑,有人扶着受伤的同伴往暗处躲。 货场中央空出来一大片,地上躺的绝大多数是李霸的人,横七竖八,有的抱着腿哼哼,有的趴着不动了。 萧断刀的人也倒了几个,可比对方少得多。 李霸站在人堆里,看着自己的手下一个个倒下,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想去救,可眼前萧断刀步步紧逼,他连喘口气的空当都没有。他刚一分神,萧断刀就到了跟前。 刀光一闪,李霸握刀的那只手腕上挨了一刀,刀锋切进去,血涌出来,砍刀脱手掉在地上。 他捂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单膝跪在地上。 萧断刀站在他面前,短刀垂在身侧,刀尖上滴着血。 他看着李霸,开口说了一句:“跟我打架,你还敢分神。你是头一个。” 李霸没答话。他用另一只手撑地,慢慢站起来。 几个萧断刀的手下围上来,举刀要砍,李霸咬着牙,捡起地上的一把刀,反手劈出去,砍退了两个。 李霸左手握刀,对着萧断刀,喘着粗气说:“萧断刀,你趁人之危。” 萧断刀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他没生气,语气平平地说:“趁人之危?李霸,我都还没出力呢。你不会以为,这就是我的本事吧。” 李霸一愣。 萧断刀把刀换到左手,活动了一下右手腕。他看着李霸,说了一句:“看好了。我要出力了。” 话音一落,他整个人动了。 这次比方才快了一截,刀光连成一片,根本看不清刀路。 李霸举刀去挡,可挡了一刀,第二刀就到了。他胳膊上、肩膀上、肋下,接连挨了好几下。 每一刀都不深,可刀刀见血。他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踉跄,最后被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货场边的碎石堆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胳膊腿都使不上劲,趴在那儿,嘴里吐着粗气。 萧断刀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几个手下也围了上来,把李霸团团围住。有人问:“刀哥,怎么办?” 萧断刀低头看着李霸。李霸趴在地上,浑身是伤,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费力地抬起头,看着萧断刀,眼睛里还有不服,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无力。 萧断刀看了一会儿,把刀收回来,插回腰间的刀鞘。他朝手下摆了摆手:“让他走吧。” 手下愣了一下:“刀哥,不结果了他?以绝后患啊。” 萧断刀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可很清楚:“不必。咱们要的是沪西的地盘,不是要跟青帮结死仇。一个李霸而已,杀了他,季云卿那边不好交代。放他回去,让他告诉季云卿,沪西这块地方,他们青帮别再惦记了。” 李霸听着这话,慢慢从地上撑起来。他左手还握着刀,可握得晃晃悠悠的。 他看了萧断刀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巷口走去。 萧断刀站在货场中央,环顾了一圈。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大半是李霸的人。 他手下的弟兄们正忙着把自家受伤的人扶起来,把地上的刀捡起来。 几个没受伤的跑过来,围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兴奋。 有人喊了一声:“刀哥,赢了!” 萧断刀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这片荒货场。 从今晚起,沪西地面上,青帮再没有能跟他们叫板的人了。 苏老愧要统沪西,这一步算是走成了。往后这一片,他们就是头一份。 萧断刀朝手下挥了挥手:“收拾收拾,把自家的人带回去。地上这些,让他们自己的人来领。” 手下们应声散开,忙着收拢人手。萧 断刀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 这时,一个手下从巷口那边跑回来,凑到萧断刀耳边,压低声音说:“刀哥,陈警长就在不远处,一直在那边看着。” 萧断刀听了,把烟头一扔,立刻朝巷口方向跑了过去。他跑得不慢,虽然身上也挂了彩,可步子稳当。 跑到巷口,果然看见陈驹靠在一辆汽车旁,正抽着烟。 二十几名警察贴着车旁边站着,没什么动作。 萧断刀在离陈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脸上堆起笑,拱了拱手:“陈警长,辛苦辛苦。” 陈驹看了他一眼,把烟头掐灭,语气不轻不重地逗他:“打赢了?以后这沪西,可就是你们最大了。” 萧断刀赶紧摆手,腰弯了弯,态度放得很低:“陈警长说笑了。我们就是混口饭吃,哪敢称什么最大。规矩我们都懂,一定守着局里的规矩来。” 陈驹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懂规矩就好。今晚这事,我就不追究了。不过有一条,地上这些,你们自己清理干净。别留一地血,明早让老百姓看见了不像话。” 萧断刀连声应道:“一定一定。陈警长放心,天亮之前,保证处理得干干净净。” 陈驹不再多说,拉开车门上了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 萧断刀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直起腰来,长出了口气。 他回到货场,招呼手下加快收拾。受伤的抬走,尸体挪到暗处等对方来领。 忙了小半个时辰,货场总算恢复了七八分原样。 萧断刀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空地,带着人撤了。 第195章 许文强二人艰难之路 闸北区,晚上十点多。 一条街东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丁力和许文强从一条巷子里冲出来,身后跟着五个人,手里提着砍刀,骂骂咧咧地追。 丁力跑在许文强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脚下没停,嘴里骂了一句:“妈的,还追!真当咱们好欺负?” 许文强没答话,眼睛扫着街面,找退路。 丁力人变了,肩膀宽了,胳膊上多了几条刀伤留下的印子,整个人壮实了一圈。 两人从贫民窟混到现在,吃过的亏、打过的架,数都数不清,早不是当年被人追着砍还手忙脚乱的新人了。 追到街中段,许文强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丁力也跟着停下,两人背靠背站定。追来的五个人见他们不跑了,也慢下步子,散成半圈围上来。 为首的是个脸上有横肉的汉子,提着刀,嘴里骂着:“跑啊!怎么不跑了?敢坏猛虎帮的事,今天让你们躺着出去!” 许文强没说话,手里的砍刀横在胸前。丁力啐了一口,拳头攥紧。 五个人同时扑上来。 许文强侧身闪过当头一刀,反手劈在那人肩膀上,那人惨叫一声歪倒在地。 丁力一脚踹在另一个人的肚子上,那人弯下腰,丁力补了一刀背,砸在他后脑勺上,那人脸朝下趴在地上。 剩下三个被两人的气势压住了,脚步顿了一下,可还是硬着头皮冲上来。 许文强和丁力配合得极熟,一个攻上一个攻下,刀光闪了几下,三个人全被砍翻在地。 前后不过一两分钟,五个人全躺下了,有的抱着胳膊哼哼,有的捂着腿直抽气。 许文强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把砍刀收回来,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刃滴在地上。 丁力还没解气,抬脚又踹了其中一人两脚,嘴里骂着:“起来啊!不是挺横吗?” 许文强伸手拉住他:“差不多了,走。” 丁力又踹了一脚,才收住。两人转身钻进街边的一条窄巷,脚步飞快。 巷子里黑,只有尽头一点微光。两人七拐八拐,跑了好几条巷子,最后在一个废弃的院墙后面停下来。 许文强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侧耳听了听,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才松了口气。 丁力蹲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又骂了一句:“妈的,这猛虎帮真是霸道狂妄。仗着人多,追了咱们三条街。” 许文强把刀别在腰后,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一个小帮派而已,也敢把咱们当狗追。猛虎帮在闸北算什么?连前几号都排不上。” 丁力抬头看他:“文哥,你说咱们这么混,什么时候是个头?今天砍翻五个,明天他们来十个。人少,没势力,到哪儿都被人欺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要不……咱们也找个帮派投了?有人有枪,总比咱们两个人单打独斗强。” 许文强吸了口烟,没马上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投帮派?那些帮派,我看不上。跟着他们混,一辈子也就是个打手、跑腿的。我要干,就干大的。”他把烟头按灭在墙上,“钱没有,人没有,可志气不能短。猛虎帮这种小角色都过不去,往后还怎么在上海滩站住脚?” 丁力听了,点了点头,没再劝。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行,听你的。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许文强想了想:“先回住处。这两天避避风头。猛虎帮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等他们松了再出来。” 两人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丁力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嘀咕:“等咱们有了钱,有了人,看谁还敢追着咱们砍……” 他们走后没多久,那条街上又跑来三十几个人。 清一色的短打扮,手里提着砍刀、铁棍。 为首的是个身材粗壮的汉子,脸上有道新鲜的口子,从颧骨一直划到下巴,血还没干,糊了半边脸。 他是猛虎帮的二当家,谢冠鸿。 谢冠鸿走到躺在地上的五个小弟跟前,低头看了一眼。 五个人还趴在那儿,有的已经爬起来了,有的还动不了。 他蹲下去,拎起一个还能说话的,问:“人呢?” 那小弟捂着胳膊,声音发虚:“跑……跑了。往巷子里跑了。那两个人太能打,我们五个没拦住。” 谢冠鸿一把把那小弟丢在地上,站起身来,脸上的伤口扯得生疼。他抬手摸了摸那道口子,手指上沾了血。 这道伤,是被许文强丁力弄的。 他带了三十几个人,本来在街那头堵人,结果被这两个小子从包围圈里撕开一个口子冲了出去。 他手下五个人追进来,反倒被人家砍翻了。 “废物!”谢冠鸿骂了一声,转过身,朝身后那三十几个人一挥手,“都给我散出去,一条巷子一条巷子搜!他们跑不远!找到人,给我带回来!敢在闸北坏我的事,我让他活不下去!” 三十几个人应声散开,分头往几条巷子里追去。 谢冠鸿站在原地,捂着脸上的伤口。他在这片混了这么多年,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两个外来的小子,坏了他的事,还割了他的脸。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第196章 张万霖嚣张时刻 闸北区一家夜巴黎舞厅。 门口停着几辆轿车,穿制服的侍者立在门边,点头哈腰地迎客。 舞池里几对男女搂着慢摇,卡座里坐着喝酒谈天的客人,一片纸醉金迷。 张万霖端着一杯酒,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身后一个人也没带,就他自己。 他站在舞池边上,目光扫了一圈,很快落在靠角落的一张卡座上。 那里坐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二十来岁,身段玲珑,正端着酒杯跟旁边的客人说笑。 张万霖走过去,什么话也没说,直接伸手揽住那女人的腰,把她从座位上带了起来。 女人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他,脸上的惊色立刻变成了笑,软软地靠过去:“张老板,您怎么来了?” 张万霖没答话,搂着她进了舞池,随着音乐慢慢晃起来。他跳得不急,步子很稳,脸上还带着笑,像真是来消遣的。 可他眼角的余光,一直盯着二楼的方向。 二楼栏杆边上,站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手指上戴着两颗大金戒指。 他叫邵霸宽,是华凯公司的老板。华凯公司明面上做运输和仓储,暗地里跟永鑫公司抢地盘、抢生意,两家不对付了好几年。 邵霸宽的实力不如张万霖,可也不弱,手下养着不少人,在闸北也算一号人物。 他站在二楼,端着一杯酒,低头看着舞池里的张万霖。 张万霖抱着女人跳舞,跳得悠闲,好像根本不知道这舞厅是谁的地盘。 邵霸宽旁边站着一个精瘦的汉子,三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肉,一双眼睛又深又冷。 他叫徐锋,是邵霸宽的头号打手。 徐锋凑到邵霸宽耳边,压低声音说:“邵爷,是张万霖。他敢一个人来?” 邵霸宽没说话,抿了一口酒。他也在琢磨,张万霖这唱的是哪一出。 一个人,不带手下,跑到他的地盘上来跳舞。这不合常理。可越是不合常理,越得小心。 舞池里,张万霖抱着女人转了一圈,忽然抬起头,朝二楼看去。 他看见邵霸宽站在栏杆边上,便松开一只手,端起手里的酒杯,朝楼上举了举,脸上挂着笑。 这一举杯,舞厅里的气氛变了。原本散在四周的邵霸宽手下,一个个站了起来。 卡座里、吧台边、走廊口,十几个人同时把目光投向舞池中央的张万霖。 有人把手伸进衣服里,有人往楼梯口挪了两步。空气一下子紧了起来。 张万霖像没看见似的。他松开女人,拍了拍她的腰,让她走开。 然后他端着酒杯,迈步朝楼梯走去。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上了二楼,张万霖径直朝邵霸宽走去。 邵霸宽脸上堆着笑,迎了一步:“张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请坐。” 张万霖没客气,一屁股坐在邵霸宽对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邵霸宽的手下从四面围了上来,十几个人站成一圈,把沙发围在中间。 张万霖扫了他们一眼,笑了。他往沙发背上一靠,看着邵霸宽:“邵老板,这是要干嘛?怕我?还是想干我?我张万霖敢一个人进来,还怕你们这几个人?” 邵霸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朝徐锋摆了摆手:“退下。” 徐锋犹豫了一瞬,还是带着人散开了,退到几步外站着,可目光一直钉在张万霖身上。 邵霸宽在对面坐下,端起酒杯,语气里带着试探:“张老板好雅兴,来我这儿潇洒。有什么事,打个招呼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张万霖把酒杯放下:“邵老板,别装傻。我为什么来,你心里清楚。” 邵霸宽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张老板这话,我听不懂。” “听不懂?”张万霖身子往前倾了倾,盯着邵霸宽的眼睛,“你跟斧头帮汪汉斌合伙搞我的事,不会以为没人知道吧?” 邵霸宽脸色变了。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张老板,这话从何说起……” 张万霖不等他说完,接着往下说:“我张万霖在闸北这么多年,还没人敢对我怎样。斧头帮来了也不行。就算汪汉斌亲自来了,又如何?”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今天我来,就一件事。你准备几万大洋,赔我的损失。钱赔了,这事就算了。不然后果很严重。我张万霖,从不跟人说笑。” 邵霸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他手指攥着酒杯。 几万大洋,不是小数目。 可更让他堵心的是张万霖这个态度,一个人闯进他的地盘,坐在他的沙发上,开口就要他赔钱。 这分明是打脸。可他忍住了。他知道张万霖的底细,永鑫公司实力比他强,手底下人多枪多,真撕破脸,他可占不到便宜。 他跟汪汉斌暗中合伙,就是为了慢慢蚕食永鑫公司的地盘,可现在还没到翻脸的时候。 张万霖站起身,整了整褂子,朝楼下走去。走了两步。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邵霸宽一眼:“钱备好了,送到我那儿去。三天之内。” 说完,他下了楼,穿过舞池,出了大门。 邵霸宽坐在二楼沙发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抬手,把酒杯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玻璃碴子四溅。 徐锋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邵爷,要不现在做了他?趁他一个人。” 邵霸宽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朝窗户方向偏了偏头:“你去窗户看看。” 徐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楼下看。 舞厅外面,街对面、巷口、路灯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百个人影。 清一色的短打扮,三三两两站着,抽烟的、蹲着的、靠着墙的,把舞厅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 那是张万霖带来的人,没进舞厅,可把外面封死了。 徐锋放下窗帘,回头看着邵霸宽,脸色发白。 邵霸宽坐在沙发上,咬着后槽牙。他早就料到了。 张万霖敢一个人进来,外面不可能没有安排。他现在的实力,搞不过永鑫公司。 不然他也不会暗中跟北站的汪汉斌合伙了。 “去准备钱。”邵霸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徐锋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邵霸宽坐在空荡荡的二楼,看着地上碎了的酒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197章 闸北局长任职令到了 曹家渡警察局,三楼办公室。 李少泽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昨天的报纸。 沈若岚站在窗边,正把晾干的文件一份份归拢。 春桃和林铃儿在休息间里没出来,隐约能听见里面轻轻说话的声音。 门被敲响了。 沈若岚过去开门,门口站着三名穿黑色警服的人。 领头的三十来岁,方脸,戴眼镜,手里捧着一只牛皮纸大信封。他身后两人站得笔直,一看就是机关里做事的。 沈若岚认得他们的制服,警察厅第一科的。她侧身让开,朝里面报了句。 “局座,警察厅来人了。” 李少泽放下报纸,抬起头。 那三人走进来,为首的在办公桌前站定,抬手敬了个规规矩矩的礼。 “李局长,我是警察厅第一科科员刘文宋。奉命将任职文件送达,请您签收。” 他把手里的大信封双手递上来,腰微微躬着,态度恭敬得很。 沈若岚上前一步,伸手接过信封,转到办公桌后面,放在李少泽面前。 刘文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签收单,笔帽拧开,一并递过来。 李少泽接过笔,在单子上签了名。 刘文宋收好签收单,又敬了个礼:“李局长,任务完成。我们这就回厅里复命。” 李少泽朝他点了点头:“辛苦了。” 刘文宋连声说“不辛苦”,带着两名科员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 沈若岚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递给李少泽。 李少泽接过来看。一共两份,都是盖着警察厅大印的正式委任状。 第一份,任命李少泽为上海特别市警察厅闸北分局局长。 第二份,任命陈子威为上海特别市警察厅曹家渡分局局长。 两份文件的日期都是同一天,下面盖着谭正明的签名章和张伟礼的厅长印。 李少泽看完,把文件放在桌上,朝沈若岚偏了偏头:“去把陈子威叫来。” 沈若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过了没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陈子威推门进来,走到办公桌前,抬手敬礼:“局座。” 李少泽站起身,把其中一份文件递给他。 陈子威愣了一下,接过来一看,手顿住了。他抬头看着李少泽,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李少泽看着他,语气很平:“我去闸北任职了。曹家渡这边,交给你。” 陈子威攥着那份文件,站直了身子:“局座放心。曹家渡我一定替您守好。规矩不变,规费照收,帮派那边,我盯着。” 李少泽“嗯”了一声,又说:“楚锋留在这里,替你办事。有什么事,你跟他商量。实在拿不准的,给我打电话。” 陈子威应下。 李少泽朝他摆了摆手:“去忙吧。这两天把交接的事理顺。” 陈子威又敬了个礼,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沈若岚把另一份文件收好,走到李少泽身边,问:“局座,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带多少人随行?” 李少泽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定明天吧。人不用多带,几个就行。周兴暗中跟着。我先过去看看闸北分局那个摊子,摸摸底。” 他手里有一百万大洋,系统里的召唤选项随时能用。可他不打算一开始就大张旗鼓地拉一帮人过去。 他得先看看闸北那边的水有多深。谁第一个跳出来跟他叫板,谁背地里做小动作,他得看清楚。 李少泽偏头看了看沈若岚,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我这个人,讲信用。不能让人觉得我太霸道,不讲理。总得让人家先动手,我才好还手,你说是不是?” 沈若岚听他这么一说,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轻轻抽了一下。 她跟了李少泽这么久,最清楚他那套“信用”是怎么回事。 上回说放了铃木健介,转头就把人打成筛子。放了三个洋人,腿全给打断了。 可沈若岚什么也没说,只点了下头:“那我去准备一下。车辆、随行的人、路上要用的东西,今天都备齐。” 李少泽点头。沈若岚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休息间的门开了。春桃和林铃儿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今天换了沈若岚给她们买的新旗袍,一个淡粉,一个浅蓝,头发也梳得齐整了,比刚来那会儿气色好了不少。 春桃走到李少泽身边,小声问:“先生,咱们要搬家了吗?” 李少泽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这两个姑娘现在叫他“先生”,他听着还不太习惯,可也没纠正。 他站起身,走到两人跟前:“对。搬到闸北去。到时候给你们找个大洋楼住,比这儿宽敞。” 林铃儿眼睛亮了一下,可又有些担心:“闸北那边,会不会很乱?” 李少泽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乱不怕。有我在,乱不到你们头上。” 春桃和林铃儿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两人在警局这个休息间里住了两天,虽然挤,可比以前在码头、在赌鬼爹手底下强太多了。 能吃上热饭,能睡安稳觉,还有人给买新衣裳。 李少泽说搬去大洋楼,她们心里又是期待,又有些不敢信。 可看着李少泽那张脸,听着他那不紧不慢的语气,两人又觉得,他说能,那肯定能。 李少泽回到办公桌前,把那份任职文件收进抽屉,又拿起报纸翻了两页。 明天,他就要去闸北了。那个地方,比沪西大,比沪西乱,也比沪西肥。 北火车站、宝山路、虬江路,那些地方的油水,够他好好捞上一笔。 就看谁第一个跳出来了! 闸北区,一家酒店二楼包厢。 桌上摆着四凉四热,一壶烫好的黄酒。三个人围桌坐着,边喝边聊。 坐在主位的是吴国文,闸北警察分局副局长,四十来岁,方脸膛,眉毛粗短,一双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算计。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领口喝了酒,脸红红的。 吴国文放下酒杯,往桌上一顿,叹了口气。 “厅里也不知怎么想的。程局长没了,这位置空着,论资历、论人头,怎么也该轮到我。我在闸北干了多少年?从巡官一路熬到副局长,哪条街哪条巷,哪家铺子背后是谁,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可厅里倒好,从外面调一个毛头小子过来。这叫什么事?” 他越说越堵,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第198章 张万霖被袭击 旁边坐着的王文标放下筷子,接话道:“吴局说得是。您在这闸北经营这么多年,底下的人都认您。突然空降一个外人,谁服气?” 王文标是巡警队长,三十五六岁,精瘦,脸上总带着笑,可那笑里头精明得很。 他看了吴国文一眼,又补了一句:“不过厅里的任命,咱们也不好明着说什么。” 坐在王文标下首的汪焕浪也凑上来。他是巡警副队长,比王文标年轻几岁,人圆脸,说话大嗓门。 “王哥说得对。吴局,您说这新来的局长,听说才二十出头?一个二十来岁的人,能镇得住闸北这个场子?北站、宝山路、虬江路,哪块地方不是一摊浑水。青帮、斧头帮、永鑫公司、华凯公司等,还有那些洋人和倭国人,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一个年轻人,来了能干什么?” 吴国文听着这话,心里舒坦了不少。他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哼了一声。 “焕浪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闸北不是别处。这地方,没点根基,没点人头,光靠厅里那张委任状,屁用没有。” 王文标想了想,放下酒杯,压低了点声音:“吴局,我倒是听到点风声。这个李少泽,在曹家渡那边,确实有些手段。听说他把沪西的帮派治得服服帖帖,连倭国人都敢动。手底下养着一帮人,火力不弱。” 吴国文听完,眼皮抬了抬,没当回事。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曹家渡是曹家渡。沪西那地方,三不管地带,他折腾出点动静不稀奇。可闸北不一样。闸北是华界跟租界挨着的地界,牵扯多,关系杂。他到了这儿,不得靠我们这些人替他办事?没有我们,他手段再厉害,也是条虫。” 汪焕浪立刻附和:“吴局说得对。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一个新来的,底下的人不认他,他什么也干不成。” 王文标没急着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珠子转了转。他比汪焕浪多想一层。 李少泽既然能从曹家渡调过来接任闸北,厅里肯定是有人撑腰的。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吴国文正在兴头上,他犯不着泼冷水。他放下杯子,笑着说:“吴局,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把位置让出去吧。” 吴国文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说:“他来了,咱们面上敬着,该敬的礼敬,该叫的局长叫。可办事嘛,听宣不听调。” 汪焕浪一愣,随即拍了下桌子:“好!听宣不听调!他下他的令,咱们办不办,怎么办,那是咱们说了算。” 王文标也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深了些:“这法子稳妥。他挑不出咱们的错,可实际上,闸北这一亩三分地,还是吴局说了算。” 吴国文端起酒杯,朝两人举了举:“来,喝。往后这闸北,还得靠咱们兄弟齐心。那个新来的,让他自己折腾去。他要是识趣,大家面子上过得去。要是不识趣……” 他没往下说,把酒一口干了。 王文标和汪焕浪也跟着干了。三人放下杯子,又聊起了别的事。 包厢里酒气熏熏,笑声一阵一阵。 楼下街面上,行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这间包厢里,三个人已经商量好了怎么对付新来的局长。 吴国文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着,心里盘算着。 他在闸北这么多年,手底下巡警、文职、线人,大半都听他招呼。新局长来了,光杆一个,能翻出什么浪来? 只要底下的人不配合,那局长就是个摆设。 到时候出了事,上面追责,还不是得求着他吴国文出面收拾。到那时候,条件就好谈了。 吴国文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抿着。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菜剩了大半。 三个人吃得尽兴,喝得痛快,把那个还没露面的新局长,当成了下酒的谈资。 公共租界通往闸北的路上,夜里十点多。 三辆黑色汽车沿着马路行驶,车灯照着前面的路面,速度不快不慢。 车队刚从公共租界那边过来,过了界碑,就进了闸北的地界。 张万霖坐在中间那辆车的后座上,靠在后座,闭着眼。他脑子里还在转着舞厅里的事。 邵霸宽那副忍着怒气的模样,让他心里舒坦。几万大洋,三天之内送到,这口气算是出了。 可真正让他惦记的,是舞池里那个穿红旗袍的女人。那身段,那张脸,一颦一笑都勾人。 他在闸北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女人不少,可这么入眼的,还真不多。等明天让人去打听打听,把她弄到手。 正想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张万霖睁开眼,从后视镜里往后看。车队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跟着四辆黄包车。 四辆车都拉着空车,车篷支着,车夫低着头拉车,看着像是夜里收工回家的。 可这都快十一点了,这条路又偏,谁家车夫这个点还在这种地方跑? 而且四辆黄包车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一直没变。 张万霖眉头皱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朝两边看了看。路两旁的巷口、树下、墙根,静得反常。 连一声狗叫都没有。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往常再晚,也有几户人家亮着灯,偶尔有夜归的行人。 可今晚,一路过来,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开快点。”他朝司机说了一句。 司机应了一声,脚下踩了踩油门。车子提了速。 张万霖又朝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四辆黄包车也跟着快了,还是不远不近地缀着。 车队又往前开了一段。前方路中间,横着一辆汽车,车没亮灯,车头歪着,把整条路拦去了大半。 张万霖的车队不得不减速,最后停了下来。 “下去看看。” 张万霖吩咐了一声。他又朝副驾驶和后座另一侧的两个手下抬了抬下巴。 “你们两个,坐到我旁边来。” 两个手下立刻照办,一左一右坐到张万霖两侧,把他夹在中间。 第199章 沈青山目的 张万霖把手伸进褂子内袋,摸到了枪柄,手指搭在扳机上。他眼睛盯着车窗外,耳朵竖着听。 一个手下推开车门下去,朝前面那辆横着的车走去。 他刚走到那辆车旁边,弯下腰想往里看,路边的暗影里忽然闪出两个人影。 那两人手里端着枪,对着他就是两枪。 “砰砰”两声闷响,那手下连喊都没喊出来,身子一歪,倒在车旁。 枪声一响,后面那四辆黄包车立刻动了。 车夫扔了车把,从车篷里抽出枪,飞快地朝张万霖的车靠过来。 四个人分两边包抄,贴着车身,举枪对着后座车窗就是一通乱射。 张万霖早在枪响的一瞬间就动了。他双手猛地按住身旁两个手下的后脑勺,把他们往车窗两边一压。 那两个手下来不及反应,脸贴在玻璃上。 子弹“哗啦”打碎了车窗,玻璃碴子四溅,两个手下身子一颤,各中了几枪,软软地瘫在座椅上。 张万霖借着这两具身体的遮挡,从两人中间的缝隙里抬起枪口,对着窗外就是一枪。 一个枪手正贴着车窗往里打,被这一枪正中面门,仰面倒下去。 张万霖身子一滚,从另一侧车窗探出枪口,又开了一枪。 第二个枪手刚绕到车后,被这一枪打中胸口,扑通倒在地上。 前后两辆车上,张万霖的其他手下也反应过来,纷纷推开车门跳下去,拔枪还击。 双方在街面上对射起来,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子弹打在车身上,当当乱响。 有个手下躲在后轮后面,探身一枪,撂翻了对面一个。 另一个手下从侧面绕过去,对着一个正换弹匣的枪手连开两枪,那人应声倒地。 袭杀没成,对方反被击杀了五个人。剩下一个见势不妙,转身就往路边巷子里钻。 他跑得飞快,几步就蹿进了巷口的暗影里,转眼不见了。 张万霖的手下追了几步,对着巷子里放了两枪,没打着,人已经跑远了。 枪声停了。街上安静下来。 张万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路中间。 他低头看了看倒在车里的两个人,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具枪手的尸体。脸色铁青,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妈的。谁敢袭击我张万霖?” 他蹲下去,翻过一具枪手的尸体,在对方身上摸了摸。没摸出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衣着是普通短打扮,鞋是布鞋,脸上也没什么特征。 他又翻了另外两具,一样,什么线索都没有。 张万霖站起身,朝巷口方向看了一眼。那个跑掉的人,不知道钻到哪条巷子里去了。 他朝手下挥了挥手:“追。往那边追,看能不能捞着活的。另外,去查。今晚这事,谁干的,给我查出来。敢动我张万霖,我倒要看看,他几个脑袋。” 手下们应声散开,有的往巷子里追,有的去检查那辆横在路中间的车。 张万霖站在那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头的火在夜里亮了一下。 他脑子里转着几个名字,邵霸宽?汪汉斌?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事,怕是跟邵霸宽脱不了干系。可也不一定。他在闸北树敌不少,想让他死的人,不止一个。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张万霖靠在后座,闭着眼。 公共租界,新世界娱乐场。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洋楼,外墙刷得雪白,门楣上挂着烫金招牌。 新世界。 门口立着两排穿制服的侍者,进出的客人非富即贵,汽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前的空地上。 这里比夜巴黎舞厅大得多,也气派得多。 三楼是私人包厢,二楼是赌场和舞池,一楼是大厅和酒吧。 整个场子,都是沈青山的产业。 三楼最里面那间包厢,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保镖。 沈青山坐在正中的长沙发上,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了件深色绸面长衫,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 他头发梳得油光,圆脸上挂着笑,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搭在身旁女人的肩上。 他左右各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一个穿红旗袍,一个穿绿旗袍,都在给他剥葡萄、倒酒。 旁边还站着两个,拿着扇子轻轻给他扇风。 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男子快步走进来,三十来岁,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认不出来的长相。 他走到沈青山身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沈青山听着,脸上的笑没变,可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听完,摆了摆手,让那男子退到一旁。 他低头喝了一口酒,又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没打死?”沈青山问。 那男子低头道:“没有。张万霖很警惕,提前把手下按在车窗上挡了子弹。我们的人死了五个,就回来一个。” 沈青山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他把葡萄籽吐在碟子里,用帕子擦了擦手,靠回沙发上。 两个女人继续给他剥葡萄,扇子还在轻轻晃。他眯着眼,想了几息。 “一次不行,就有警惕了。不用再派人去了。打死他,当然好。霍天洪会替他二弟报仇,闸北那几家公司、几个帮派,肯定要乱起来。整个闸北乱成一锅粥,最好。” “打不死,也行。只要张万霖认定,今晚动手的是闸北那边的人。他自然会去找他们的麻烦。”沈青山说。 那男子点头:“明白了。逃回来的那个人,怎么处置?” 沈青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还是那样:“处理掉。别留活口。他知道的事不少,万一落到张万霖手里,麻烦。” 那男子应了一声“是”,转身出了包厢,门轻轻合上。 沈青山重新靠回沙发,闭上眼,享受着身旁女人的服侍。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嘴角动了动。 “算他张万霖命大。”沈青山自言自语说了一句。 红旗袍的女人凑过来,软声问:“沈爷,什么事让您费心了?” 沈青山拍了拍她的手,笑了笑:“没事。一点小事。来,倒酒。” 女人赶紧给他满上。沈青山端起酒杯,慢慢喝着。 第200章 前往闸北上任 沈青山在公共租界经营多年,手底下有钱有势,跟租界的洋人、华界的帮派都有往来。 闸北那边,他早就想插一只脚进去,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口子。 张万霖和霍天洪这两兄弟在闸北根基太深,硬碰硬不划算。 所以他才让人假扮闸北那边的势力,去袭击张万霖。 成了,张万霖死,霍天洪报仇,闸北大乱,他趁乱捞好处。 不成,张万霖也会把这笔账记在闸北那帮人头上,两家火拼,他坐山观虎斗。 这步棋,怎么算都不亏。 沈青山放下酒杯,拍了拍身旁女人的腰:“去,把账本拿来。今晚的流水,我要看看。” 女人应声起身。 ………… 第二天。 三辆汽车从曹家渡警察局大院开了出去,拐上大路,朝闸北方向驶去。 头一辆车里坐着陈驹和四名警卫,第二辆是李少泽的座车,第三辆跟着几名随行人员。 车子驶过苏州河,穿过几条街,两旁的房子渐渐多了起来,铺面也密了。 路边的招牌一块接一块,茶馆、酒楼、烟纸店、绸缎庄,人来人往,比沪西那边热闹了不少。 李少泽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春桃和林铃儿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 两个姑娘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街景。 春桃指着路边一家点心铺子,小声对林铃儿说:“你看那个,现做的,闻着就香。” 林铃儿笑着点头,眼睛亮亮的。她们从沪西出来,一路看到闸北的街面,新鲜得很。 车子、行人、铺子、霓虹灯,什么都比沪西那边多。 两人看得入神,连拘谨都忘了大半。 李少泽靠在座椅上,两条胳膊分别搭在两个姑娘的肩上,把她们揽在身边。 春桃靠在他左肩上,林铃儿靠在他右肩上,两人都没挣,由着他搂着。 李少泽闭着眼,可脑子里没闲着。 他琢磨着,等安顿下来,得搞点自己的产业。光靠规费和截帮派的钱,来钱还是慢。 在闸北这种地方,做正经买卖也能赚大钱。 沈若岚坐在副驾驶上,一直看着前方。她腰板挺得笔直,手搭在膝上,眼睛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座的李少泽和两个姑娘,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去盯着前面的路。 车子过了宝山路路口,沈若岚回头对李少泽说:“局座,已经进闸北辖区了。” 李少泽睁开眼,往外看了看。街面比刚才更宽了,两边的店铺也更大。心里暗暗点头。闸北果然比沪西强。 北火车站方向人声嘈杂,宝山路上商铺一间挨着一间,虬江路那边隐约能看到赌场和烟馆的招牌。 这个地方,油水足,机会多。 绸缎庄挂着整匹的料子,银楼橱窗里摆着明晃晃的首饰,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坐着喝茶的客人。他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来。 沈若岚问:“先去警察局,还是先去住处?” 李少泽想了想。春桃和林铃儿还坐在旁边,两个姑娘坐了一路车,脸上带着倦意,可眼睛还在好奇地看外面。 他低头看了看她们,说:“先去住处。把人安顿了再说。警局那边不急。” 沈若岚应了一声,拿起对讲机,通知前头车里的陈驹,让他带路往住处去。 陈驹回了一声,头车拐了个弯,朝一条安静些的街上开去。 后面的两辆车跟着拐过去,街两旁的房子从商铺变成了住宅,一栋接一栋的石库门楼房和洋房小楼。 又开了几分钟,头车在一栋三层的中式大楼房前停下。 这楼房是提前让人租下的,在闸北算是体面的住处。 清水砖墙,水泥雕花的门楣,一楼有宽敞的大厅,二楼三楼是住人的房间。 门口不大,可停两三辆车足够。 李少泽让人提前来看过,挑的就是这地方,离警局不远,又在安静的街上。 三辆车在楼前停下。 陈驹带着警卫先下了车,散开在周围看了看,确认没有异样。 李少泽推开车门下来,春桃和林铃儿跟着下车,站在楼前抬头看。 三层高的楼房,在她们眼里已经是极气派的了。 春桃嘴巴微微张着,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林铃儿小声说:“这比咱们以前住的破棚子强了不知道多少。” 林铃儿点了点头,眼圈有点红,可忍住了。 李少泽走到楼门前,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比外面看着还宽敞。 一楼大厅铺着木地板,靠墙摆着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还有一架屏风。 二楼三楼的房间收拾得干净,床铺、衣柜、桌椅都齐全,被褥也是新换的。 春桃和林铃儿上了楼,一间一间看过去,脸上的笑越来越藏不住。 两人挑了二楼靠里的一间,推开窗户,能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 李少泽在楼下转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虽说是租的,可这地方住着不丢人。 等往后等适合机会了,再弄一栋独门独院的洋房。眼下先将就着,把两个姑娘安顿好,也把沈若岚的住处安排好。 他从楼上下来,走到门口,对沈若岚说:“你带四个人留下,护着这里。春桃和玲儿刚来,人生地不熟,别让外人来打扰。” 沈若岚点头应下。她朝身后四名警卫招了招手,吩咐他们分守门口、院子和楼梯口。 四名警卫立刻散开,各就各位。 春桃和林铃儿下楼来,站在大厅里,看着李少泽,知道他要走了,脸上有点舍不得。 春桃小声叫了句“先生”。 李少泽朝她们点了点头:“安心住着。我办完事就回来。” 沈若岚在旁边问了一句:“局座,我跟你一起去警局吧?” 李少泽摇了摇头:“不用。你守着这里。陈驹跟我去就行。” 沈若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争,点了点头。 李少泽整了整警服,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驹已经带着三名警卫在车边等着了。 李少泽上了车,陈驹坐进副驾驶,车子发动,驶出院门,拐上大路,朝闸北警察分局的方向开去。 楼门口,沈若岚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了屋里,把门轻轻带上。 第201章 我一身制服,你说我野人? 两辆汽车停在闸北警察局门口。 李少泽推开车门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大楼。 这楼比曹家渡那座分局气派多了,门楣上刻着“上海特别市闸北警察局”几个楷书大字。 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卡车,还有一排自行车。进进出出的人不少,看着比沪西那边忙。 李少泽整了整警服,迈步朝大门走去。陈驹和两名警卫跟在后面。 门口站着两名执勤警员,手里拄着步枪,正靠着门框闲聊。 见李少泽一行人走过来,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眼。 其中一个圆脸的把步枪一横,挡在门口,语气冲得很:“站住。干什么的?” 李少泽停住脚,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警服。没穿错啊。 这身警服,基本走到哪儿,谁都是先敬礼再问话。 可眼前这两个,横着枪,斜着眼,话里带着刺。谁给他们这么大的胆子? 李少泽没动气,只说了句:“我要见你们副局长。” 圆脸警员听了,嗤了一声,上下又扫了李少泽一遍:“哪来的野人?我们副局长也是你想见就见的?” 旁边那个瘦高个也凑上来,语气更冲:“你们是哪儿的警察局?懂不懂规矩?闸北分局的门,是随便进的?” 李少泽拍了拍衣服,嘴角动了动。真勇啊。他退后半步,朝身后的陈驹偏了偏头。 陈驹早就按捺不住了。他一步跨上前,左手抓住圆脸警员的步枪枪管往旁边一拨,右手一拳砸在他面门上。 那警员闷哼一声,仰面倒地,步枪脱了手。瘦高个还没反应过来,陈驹反手一个肘击撞在他胸口,那人弯下腰,陈驹顺势一腿扫在他腿弯上,瘦高个扑通跪在地上。 两名警卫立刻上前,把两人按得死死的。 陈驹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顶在圆脸警员的脑袋上。 瘦高个趴在地上,扯着嗓子喊起来:“来人啊!有人闯警察局了!” 喊声刚落,大楼里面一阵脚步声。 汪焕浪带着七八个警员冲了出来,个个手里端着步枪。 他一出门就看见陈驹拿枪顶着自己的人,火气腾地蹿上来,手一挥,身后警员齐刷刷举枪对准陈驹几人。 汪焕浪刚要骂出口,忽然看清了陈驹身上那身黑色警服。同僚? 他愣了一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都是警察系统的人,真开枪,事情就闹大了。 他压了压火,枪口没放下来,语气硬邦邦地问:“兄弟哪个区的?为什么拿枪顶着我的人?” 李少泽从陈驹身后走了出来,站在汪焕浪面前,说了一句:“好大的官威。举枪对着上级,你什么职位?” 汪焕浪一愣,目光落到李少泽身上。这一看,他心里咯噔一下。 李少泽穿的警服,肩章上的警衔比他高了不止一级。站在那儿,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汪焕浪后脊梁一凉,赶紧把枪收了,回头朝身后那七八个警员骂道:“放下!都放下!” 警员们面面相觑,纷纷把枪放了下来。 汪焕浪快步走到李少泽面前,腰弯了弯,脸上堆起笑:“这位……这位长官,对不住,对不住。下面的人不懂事,您别见怪。请问您是哪个区的局长,来我们闸北分局,有什么公干?” 李少泽看着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闸北新任警察局长。李少泽。” 名字三个字一出口,汪焕浪整个人僵住了。 李少泽。 闸北分局新上任的局长。他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脸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 他身后那七八个警员也愣住了,手里的步枪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汪焕浪反应过来,赶紧立正,抬手敬了个礼,腰弯得比刚才更低:“局……局长!属下汪焕浪,巡警副队长。不知道局长今天到任,有失远迎,请局长恕罪!” 他身后那七八个警员也跟着立正敬礼,动作参差不齐,可谁也不敢再怠慢。 门口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警员,这会儿也明白过来自己闯了祸,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李少泽没理汪焕浪的敬礼,走到他面前,站定了。他比汪焕浪高出半头,就这么低头看着他,什么话也不说。 汪焕浪被他看得浑身发毛,额头上渗出汗来,脸上的笑快挂不住了。这新局长的气场,比他预想的强了太多。 他原本以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再厉害也有限。可眼前这个人往那儿一站,光靠眼神就能把人压住。 “汪队长。门口这两个人,谁招进来的?”李少泽终于开口了。 汪焕浪赶紧答道:“是……是局里统一招的,属下管教不严,回头一定严惩。” 李少泽伸手拍了拍汪焕浪的脸。力道不重,可那几下拍在脸上,跟扇巴掌没什么两样。 汪焕浪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可连躲都不敢躲。 李少泽收回手:“门口那两个人,拷起来,关着。” 汪焕浪还没接话,门口那两个被按在地上的警员先急了。 圆脸的使劲扭过头,朝李少泽喊:“局长!局长我们错了!我们有眼不识泰山!饶我们这一回吧!” 瘦高个也跟着求饶,声音都带了哭腔。 李少泽没回头,也没应声。 两个警员见他不理,又转向汪焕浪,一口一个“汪队长”地叫着,想让汪焕浪帮忙说句话。 汪焕浪自身都难保,哪敢替他们求情。他回头朝身后那几个警员骂了一句。 “没听到局长说话吗?把人带下去!” 那几个警员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上前,把圆脸和瘦高个从地上拽起来,反扭着胳膊往旁边的拘留室拖。 两人一路求饶,一路被拖走了。 李少泽这才迈步朝大楼里走。陈驹和两名警卫跟在后面,寸步不离。 汪焕浪站在原地,抹了把额头的汗,趁李少泽没注意,赶紧朝旁边一个年轻警员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 “快,去告诉吴副局长,新局长到了。快去。” 那警员点点头,转身就往侧门跑了。 第202章 李少泽打肥波嘴巴子 汪焕浪这才小跑着追上李少泽,跟在后面,嘴里说着“局长这边走,办公室在三楼”之类的话。 李少泽走进一楼办公区。大厅里摆着几张办公桌,可坐在桌后的警员没几个在干正事。 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有人端着茶缸子慢悠悠地喝茶,有人凑在一起聊天,声音还不小。 门口靠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来报案的老人,手里攥着张纸,等了大半天,没一个人过去理他。 老人局促地坐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开口催。 李少泽从老人身边走过去,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老人一眼,又扫了一圈那些懒懒散散的警员,什么也没说,继续往楼上走。 汪焕浪在后面跟着,心里越来越发虚。他看李少泽的脸色,一点变化都没有。可越是没变化,越让人心里没底。 他快走两步,凑上去想带李少泽去别的地方:“局长,您的办公室在三楼,我带您……” 李少泽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 汪焕浪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讪讪地退到一边,不敢再吭声。 李少泽上了二楼。二楼是巡警和巡官的办公区,地方比一楼大。可他刚走上楼梯口,就听见里面闹哄哄的。 有人围在一张桌子旁边推牌九,骰子哗啦哗啦响,押注的铜板堆了一小摞。 有人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报纸盖着脸,呼噜打得震天响。 还有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抽烟聊天。 整个二楼,跟赌场茶馆没什么区别,半点警察办公的样子都没有。 李少泽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过去。他在二楼大厅中间站定,扫了一圈。没人理他。 打牌的打牌,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谁也没往门口这边看。 李少泽走到那张赌桌旁边,那几个人正盯着牌九,没一个人抬头。他伸手抓住桌子边沿,往上一掀。 “哗啦!!” 桌子翻了个个儿,牌九、骰子、铜板、茶缸子,全飞了出去,砸了一地。 围桌的人被吓得往后跳开,有人被茶水泼了一身。正睡觉的那个被惊醒,报纸掉在地上,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整个二楼瞬间安静了。 一个警长级别的人从翻倒的桌子后面站起来,三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油光光的,警服的扣子只扣了两颗。 他叫肥波,是二楼的巡长。他刚才正赢着钱,桌子被掀了,火气上头,张嘴就骂:“哪个王八羔子活腻了……” 话没说完,李少泽一脚踹了过去,正蹬在他肚子上。 肥波整个人往后倒退了三四步,撞在墙上,捂着肚子弯下腰去,脸色发白。 旁边几个人见势不妙,有人伸手往腰里摸枪。 汪焕浪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冲上去,朝那几个人骂道:“放下!都放下!这是新上任的局长!” “新局长”三个字一出口,整个二楼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站着的人全愣住了,摸枪的手缩了回去,打瞌睡的也彻底醒了。 肥波捂着肚子靠在墙上,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他刚才骂了什么?他骂了新局长? 他脑子里嗡嗡响,慌忙直起身来,也顾不上肚子疼了,跌跌撞撞地跑到李少泽面前,站定,抬手敬礼。 可他刚才弯着腰,警服扣子还没扣上,帽子也歪着,敬礼的姿势怎么看怎么滑稽。 “局……局长!属下肥波,刚才……刚才不知道是您,属下该死!”肥波声音发虚,汗珠子从脑门上往下滚。 二楼的其他警员也反应过来,纷纷站好,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扶正帽子,一个个立正敬礼,嘴上喊着“局长好”。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大有的小。 可不管怎么慌,没人敢再坐着,没人敢再打牌,没人敢再睡觉。 整个二楼站得整整齐齐,谁也不敢动。 李少泽站在大厅中间,扫了他们一圈。 肥波还弯着腰站在他面前,敬着礼,不敢放下来。 李少泽走到肥波面前。 肥波还弯着腰,敬着礼,脸上的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他刚想开口再说两句求饶的话,李少泽抬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他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肥波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人晃了一下,可没敢动,也没敢躲,硬生生把身子又正回来,继续弯腰站着。 李少泽没停手。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右脸上。 接着第三下、第四下,一下接一下,全扇在肥波脸上。 肥波的两腮很快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腰弯得越来越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大厅里站着的几十号警员,没一个人敢出声。 有人低着头,有人偷偷拿眼角瞄,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汪焕浪站在旁边,嘴张了张,到底没敢开口。他刚才亲眼看见李少泽一脚把肥波踹到墙上,这会儿哪还敢替肥波求情。 整个二楼大厅静得只听见巴掌扇在脸上的脆响,一声接一声。 李少泽扇了七八下,才停住手。他甩了甩手腕,低头看着肥波。 肥波两边的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淌下来,滴在警服领子上。他弯着腰,不敢抬头,更不敢吭声。 李少泽什么话也没说,转过身,朝陈驹偏了偏头。 陈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大厅中间。 李少泽坐下,两条腿交叠着,后背靠在椅背上,扫了一圈大厅里站着的几十号人。 那些人一个个规规矩矩站着,手垂在身侧,头低着,没人敢动。 “汪焕浪。”李少泽开口了。 汪焕浪赶紧上前一步,弯着腰:“局长。” “这警察局,一直都这样?楼下人报案没人理,楼上打牌睡觉赌钱。这是警察局,还是赌场茶馆?”李少泽问。 汪焕浪张了张嘴,没敢接话。这话怎么答都是错。说一直这样,那就是承认自己管得不力。 说不是这样,那就是当着几十号人的面睁眼说瞎话。 他低着头,汗珠子从额角往下淌。 第203章 吴局长,你就是这么管理的? 李少泽也没等他答,又问了一句:“副局长呢?” 汪焕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答道:“吴副局长带队出去办事了。刚才属下已经让人去通知了,估计很快就回来。” 李少泽“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靠回椅背上,端起汪焕浪递上来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坐得不急不躁,可大厅里几十号人就这么陪着站着,谁也不敢坐下,谁也不敢出声。 肥波还弯着腰站在原处,两腮肿得老高,血从嘴角往下滴,可连擦都不敢擦。 李少泽喝了两口茶,把杯子放在扶手上,扫了一眼全场。 这些人站是站好了,可一个个贼眉鼠眼,脸上那点慌劲藏都藏不住。 楼下的懒散,楼上的赌钱,门口那两个连他这身警服都不认。这闸北分局,从上到下,烂透了。 他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批人,没几个能留的。等他把摊子摸清楚,该换的全换掉。 手里那一百万大洋,系统里的召唤选项,正好派上用场。 汪焕浪站在旁边,偷偷拿眼瞄李少泽。他干了这么多年警察,见过不少当官的。 可像李少泽这样的,头一回见。年轻,长得体面,可手段狠,脸说翻就翻。刚才扇肥波那几下,手都不带停的。 他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心里那点“听宣不听调”的念头,这会儿早就缩回去了大半。 楼下,那名被派去报信的年轻警员一路小跑,穿过两条街,在一家茶楼门口找到了吴国文的车。 吴国文正在茶楼里跟人谈事,听见消息,脸色沉了一下。他放下茶碗,朝对面的人拱了拱手,起身出了茶楼。 上了车,他靠在后座,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新局长来了,比他预想的快。他原本打算晾对方几天,现在看,晾不成了。 吴国文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朝司机说:“回局里。” 车子发动,调头朝警察局方向开去。 ………… 车子停在警局大楼门口。 吴国文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迈步朝大楼里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也刚到的王文标。 王腾辉显然是收到消息赶来的,帽子还有点歪,见了吴国文,赶紧凑上来,压低声音。 “吴局,新局长到了,在二楼呢。 吴国文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二楼大厅里,几十号人还站着,没人敢坐。 肥波弯着腰杵在原地,两腮肿得老高。 李少泽坐在大厅中间的椅子上,端着茶,慢慢喝着,陈驹三人站在他身后。 听到楼梯口有脚步声,李少泽抬眼看了看。 吴国文走上二楼,扫了一圈。他一眼就认出了坐在椅子上的那个年轻人。 这么年轻,穿着这身高级警服,坐在这群人中间,不是新局长又是谁。 他脸上挂起笑,走了过去,打了个招呼:“这位就是新任李局长吧?我是吴国文,闸北分局副局长。刚才出去办事,回来晚了,失迎。” 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对上级该有的恭敬,倒像是平级之间打招呼。 王腾辉跟在他身后,也上前一步,抬手敬了个礼,报了自己的名字:“李局长,属下王腾辉,巡警队长。” 李少泽放下茶杯,看着吴国文,笑了笑:“吴副局长这么忙?我来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这副局长,当得比我还清闲。” 吴国文脸上笑意没变,接话道:“李局长说笑了。正因为是副局长,才得亲力亲为,给下面的人做个榜样。这不,一早就出去办事了。” 李少泽点了点头,没接他这茬,话锋一转,指了指大厅里站着的几十号人:“吴副局长,你来看看。我上来的时候,二楼在推牌九,骰子铜板撒了一地。一楼有人报案,长椅上坐着个老人,半天没人搭理。办公区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这就是你管的警察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赌场茶馆。” 吴国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顺着李少泽的手指看了一圈,那些警员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跟他对眼神。 他很快把脸色调整过来,转过身,朝肥波那几个人骂了起来,声音又大又冲:“肥波!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怎么交代的?啊?在局里打牌赌钱,像什么话!还想不想干了?不想干趁早滚蛋!” 肥波弯着腰,脸肿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认错:“吴局,属下知错了。” 吴国文又骂了几句,把责任全推在肥波和几个巡长身上,好像他压根不知道这事似的。 骂完了,他转回来,脸上又堆起笑,朝李少泽摊了摊手。 “李局长,底下人不懂事,让您见笑了。回头我一定严加管教。” 李少泽看着他在那儿演戏,没说话。吴国文这套把戏,他见得多了。底下人做事,上面人装不知道,出了事推给下面。 可推得再干净,这分局的风气摆在这儿,根子在谁身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没功夫跟吴国文掰扯这些,今天第一天上任,他要的是把规矩立起来。 他站起身,环视了一圈大厅里的所有人。 “今天是我第一天到任。既然我来了,闸北分局的风气,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李少泽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天起,局里不许打牌赌钱。发现一次,扒衣服走人。” 他又竖起第二根, “第二,办公时间不许睡觉聊天。来报案的市民,必须有人接待。态度要好,问清楚事由,该登记的登记,该查办的查办。” 他顿了顿,扫了肥波那几个人一眼,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从明天开始,巡警队恢复上街巡逻。宝山路、虬江路、北站周边,每天安排人出去转。把街面上的治安给我抓起来。敲诈、抢劫、打架斗殴,见到就管。” 说完,李少泽看向众人。 大厅里鸦雀无声,几十号人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 有人拿眼角去看吴国文,有人低头盯着脚尖。没人应声。沉默持续了好几息。 第204章 要不要我带人直接端了 吴国文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面,心里那点得意又冒了上来。 他朝肥波那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嘴里喊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到李局长说的话?执行起来!” 肥波和那几个巡长这才像被按了开关似的,稀稀拉拉地应了起来:“是。” “听到了。” “属下遵命。” 声音参差不齐,有气无力。 其他人也跟着应和了几声,可那架势,明摆着是敷衍。 李少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吴国文喊一句,底下人才动一下。他不喊,就没人吭声。 这戏演得,明摆着是告诉他,这闸北分局,底下人听的是吴国文的,不是他这个新来的局长。 他没发火,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嘴角动了动,看着吴国文。 吴国文也看着他,脸上挂着笑,眼神里却藏着点说不出的东西。 李少泽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急。我给他们一次机会。 要是这些人识趣,往后照规矩办事,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不识趣,那就别怪他不客气。 他手里那一百万大洋,系统里的召唤选项,随时能用。 换掉一个分局的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多花点钱的事。 大厅里,吴国文还在训着肥波几个人。 李少泽听着,没插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些人的脸,一张一张记在心里。 李少泽站起身,扫了一眼大厅里那些还站着的人,偏头问吴国文:“我的办公区在哪?” 吴国文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在三楼,李局长,我带您上去。” 他在前面引路,李少泽跟在后面,陈驹三人依旧寸步不离。 上了三楼,走廊比楼下安静不少。 吴国文走到走廊尽头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李少泽走进去,四下看了看。这间办公室比曹家渡那间大了近一倍。 靠墙一排深色书柜,里面塞满了档案卷宗和几套线装书。 办公桌是红木的,宽大厚实,桌面擦得锃亮。 桌后一把高背皮椅,旁边还摆着一套会客的沙发和茶几。窗户朝南,挂着厚窗帘。 墙角立着一座落地钟,钟摆一下一下晃着。 这间办公室,比他沪西那间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到底是繁华地界的警察分局,连桌椅都比别处气派。 李少泽走到办公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立着一块铜质名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副局长吴国文。 他伸手拿起名牌,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说话。 吴国文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转头朝跟在后面的王腾辉骂了一句:“王腾辉!今天不是让你把办公室收拾出来给李局长吗?怎么牌子还在这儿?你这差事怎么办的?” 王腾辉赶紧上前,弯腰赔罪:“是是是,属下疏忽了,这就收拾。” 他朝门外喊了两声,两个警员跑进来,手忙脚乱地把桌上属于吴国文的东西往纸箱里装,一个笔筒、几本簿册、一只茶缸、一张相框。 装完了,王腾辉亲手把纸箱捧出去,又回来把桌面重新擦了一遍。 吴国文在旁边看着,嘴里还不停地数落王腾辉“做事不用心”“回头再跟你算账”。那架势,好像他真不知情似的。 李少泽没理会他们这套,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角,看了看外面的街景。 楼下是宝山路,人来人往,铺子一间挨一间,比沪西热闹得多。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试了试那把皮椅。椅子很软,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去。 李少泽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吴国文,忽然来了一句:“吴副局长,底下的人这么不靠谱,要不全换了?” 吴国文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全换了? 底下那些警长、警员,大半是他这些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是他在这闸北分局的根。 全换了,他这个副局长就成了光杆。他摸不准李少泽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真动了这个念头。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挂着,可眼神里那点东西开始晃。 李少泽见他不出声,也没追问。换了个话头:“前局长程雷被杀那个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吴国文像得了台阶,赶紧接话:“回局长,这个案子属下一直在跟。现场查过了,弹壳是汤姆逊冲锋枪的,跟最近沪西、租界那边几桩案子用的家伙一样。凶手没留活口,目击的人也少,查起来费劲。不过大致有些眉目了。” 李少泽问:“什么眉目?” 吴国文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局长可能也听过,最近上海滩冒出来一伙匪徒,火力猛,专挑夜里动手,杀完人还留一张黑卡片。租界那边,还有市局韩福局长,都栽在这伙人手里。属下琢磨着,程局长这个案子,十有八九也是他们干的。这伙人的头目,听说叫厉飞雨,什么大圈帮的。属下正准备整理材料往上报。” 李少泽听着,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他干的。他亲手干的事,这会儿吴国文一本正经地在他面前分析,要把这笔账算到“大圈帮”头上。 他心里觉得滑稽,可面上一点没露。他点了点头:“大圈帮,厉飞雨。这名号我也听过。不过吴副局长,办案讲证据。光凭弹壳一样,就把案子往他们头上按,上面问起来,你拿什么答?继续查。查实了再说上报的事。” 吴国文应了一声:“是,明白。” 李少泽朝他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去忙吧。有事我叫你。” 吴国文点头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陈驹见人走了,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问:“局座,这老小子明摆着跟咱们玩花样。要不要我带人,直接把这里端了?” 李少泽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不急。我刚来,先给他们一次机会。规规矩矩办事,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不领情……” “那就别怪咱们了!!!” 第205章 永鑫公司大老板霍天洪 楼下。 吴国文下了楼梯,王腾辉和汪焕浪立刻迎上来。 两人凑近了,王腾辉先开口,声音压得低:“吴局,那新局长在楼上说的那些,真要照办?巡逻、查案、改风气?” 汪焕浪也跟着问:“真要听他的?” 吴国文脸上的笑全收了,脸色沉下来。他回头朝三楼方向看了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听?怎么听?原来该干嘛干嘛。他一个毛头小子,在楼上待几天,能待出什么名堂。等他碰了钉子,自然知道闸北这地方,谁说话才算数。” 王腾辉和汪焕浪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局长办公室里。 李少泽背着手在屋里转悠。他走到书柜前,拉开玻璃门,抽出一本卷宗翻了翻,又放回去。 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看楼下的宝山路。 他走到落地钟旁边,伸手拨了一下钟摆,铜摆晃了两下,又稳稳荡起来。 这间办公室,比他曹家渡那间大了将近一倍。沙发是进口的真皮的,坐上去又软又稳。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铜架水晶灯,灯坠子擦得透亮。地板是柚木拼花的,打过蜡,光脚踩上去都滑。 他在沪西那间办公室,跟这里比还是差不7少的。 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后背往靠垫上一靠。上海是真富。 一个闸北分局的局长办公室,就比别处那些小地方的县府还气派。 要是换成其他地区的警察局,别说真皮沙发,能有个带靠背的木椅子就不错了。 他摸了摸沙发扶手,心里琢磨着,这地方往后是他的了。得好生用起来。 陈驹在屋里转了一圈,把窗户、窗帘、门锁都检查了一遍。他走到门口,朝外面两名警卫吩咐了几句。 两名警卫应声出去,一左一右站在办公室门外两侧,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 陈驹回来,站在沙发旁边,等着李少泽问话。 李少泽靠在沙发上,偏头看他:“周兴那些人,到了吧?” 陈驹点头:“到了。周兴已经提前带人在警局周围潜伏下来了,暗里盯着。宋警长那边,也带着人在这边几个场子分别潜入了。飞虎队分了两组,一组在警局附近,一组跟着宋警长在闸北各处摸点。” 李少泽“嗯”了一声,闸北的局势,比沪西乱得多。 沪西那边,满打满算就青帮、洪帮、斧头帮三家大的,底下的都是小帮小派,他一个一个收拾过来,心里有数。可闸北不一样。 北站一带,青帮、斧头帮、永鑫公司、华凯公司等等,还有那些洋人、倭国人的买卖,全搅在一起。 一个警察局长,说打死就打死,连凶手都查不出来。 这种事搁别处不敢想,搁闸北,就这么实实在在发生。 李少泽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程雷是程雷,他李少泽是李少泽。 程雷压不住闸北这帮人,那是因为程雷手里就这几十条破枪,底下人还各怀鬼胎。 他不一样。他手里有飞虎队、有情报组、有随时能召唤的警员。要是闸北这帮人识趣,往后照规矩办事,大家相安无事。 要是不识趣,敢动他的人,敢在他的地盘上闹事,那他可不管什么帮派公司,连根拔起就是了。 他从沪西一路干到闸北,靠的就是这个,谁惹他,他就让谁在上海滩待不下去。 闸北警察局大楼外,隔了一条街的地方。 街对面一家茶馆门口,靠墙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灰布短衫,戴顶旧草帽,手里端着碗茶,慢悠悠地喝着。 另一个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蹲在地上,眼睛看着街面,偶尔朝警察局方向扫一眼。 两人都是飞虎队的队员,换了便装,混在街面上的行人里,半点不显眼。 警察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停在路边的车、门口那两个换了的新哨警,全在他们眼皮底下。 街角另一头,一家烟纸店的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伙计。 他是情报组二组的人,今天刚顶了这间铺子伙计的班。 他一边给客人拿烟,一边隔着柜台上的玻璃,留意着街上的动静。 警察局门口有个风吹草动,他这边都能看得清楚。 再远一点,一条巷口的拐角处,停着一辆黑色汽车。 车窗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正是周兴。他穿了件普通长衫,戴了顶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靠在座椅上,半闭着眼,可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刘壮从街对面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他回头看了周兴一眼,压低声音说:“周哥,警察局里头没什么动静。” 周兴点了点头。他睁开眼,透过车窗朝警察局大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楼顶的警旗在风里慢慢飘着,三楼那扇窗户后面,就是李少泽。 周兴收回目光,说了句:“继续盯着。暗中护着局座就行。有什么事,立刻报我。” 刘壮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又混进了街面上的人流里。 周兴重新靠回座椅,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车子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街边随便停着的一辆私家车。 可车里的人,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警察局的方向。 闸北,一栋大洋楼里。 这楼在宝山路北段,离火车站不远,三层高,清水红砖墙,正面有阳台,楼顶还有个小花园。 院子里停着三辆轿车,门口站着四个短打扮的汉子。 这里是霍天洪的宅子。 霍天洪是永鑫公司的大老板,张万霖的结拜大哥。 闸北一带提起“霍爷”,没人不知道。 二楼客厅里,霍天洪正歪在一张宽大的躺椅上。他五十来岁,个子不高,剃着光头。 他穿了件绛紫色的绸面褂子,手里端着一只紫砂壶,对着壶嘴嘬茶。 身旁围了三个姨太太,一个给他捶腿,一个给他捏肩,还有一个端着果盘,拿牙签扎了块苹果送到他嘴边。 门被推开了。张万霖和三老板李肖宴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张万霖脸色铁青,嘴角绷着,步子也比平时沉。 李肖宴跟在他后面,四十来岁,瘦高个,戴副金边眼镜,穿灰西装,他是永鑫公司的三老板,可以说是智囊,管着公司的账目和对外应酬。 霍天洪抬眼看了他们一下,放下紫砂壶,朝三个姨太太摆了摆手:“都下去。” 三个女人赶紧起身,低着头退出了客厅,顺手把门带上。 第206章 上头的规矩,听宣不听调 张万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条胳膊搭在扶手上,闷着头不说话。 李肖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擦了擦,也没急着开口。 霍天洪看了他们一眼,先问李肖宴:“查得怎么样了?” 李肖宴把眼镜戴回去,摇了摇头:“没头绪。昨晚袭击的人,死了五个,跑了一个。跑掉那个,我们的人追了几条巷子,没追上。现在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霍天洪听完,脸上没什么变化。他端起紫砂壶又嘬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张万霖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妈的,查不出来!我看就是汪汉彬那个老东西干的。他老想插足闸北,上回在码头跟我抢地盘没抢成,这回就下黑手。我带人去,把他那个北站堂口直接端了。” 霍天洪看了他一眼:“急什么。” 张万霖瞪着眼:“大哥,人家都打到我车上了,差点把我命要了。还能不急?” 霍天洪没接他这话,慢慢说:“最近闸北不对劲。你想想,先是程雷在街上被人打死,警察局长,说杀就杀。接着就是你被袭击。这两桩事,前后隔了没几天。你说是汪汉彬干的,杀警察局长?他没那么大的胆子,也没那个必要。” 张万霖愣了一下。李肖宴也抬起头,看着霍天洪。 霍天洪接着说:“我总觉得,最近有人想在闸北搞事。把水搅浑,他们好摸鱼。程雷死了,警察局群龙无首。你被袭击,永鑫公司跟斧头帮、跟华凯公司,都得互相猜忌。闸北一乱,谁得利?” 张万霖没说话,可脸上的怒气消了些。他琢磨着霍天洪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可到底是谁,他一时想不出来。 霍天洪又说:“今天闸北新上任了一个警察局长。是从沪西那边调过来的,姓李,年轻人。听说在曹家渡干过一些事,把沪西的帮派治得服服帖帖。什么来路,还没摸清楚。他对咱们永鑫公司什么态度,也还不知道。” 张万霖听到“警察局长”几个字,鼻子里哼了一声:“新局长又怎样?我一样不放在眼里。他敢惹我张万霖,我把他警局也掀了。程雷在的时候,对咱们不也是客客气气的?每个月拿咱们的孝敬,见了面点头哈腰。换个局长,无非是换个收钱的人。” 霍天洪想了想,点了点头:“这话不假。不过这个新来的,听说跟程雷不太一样。先看看。回头让人备一份厚礼,找个机会送过去,探探口风。要是识趣,大家照旧” 李肖宴在旁边插了一句:“大哥说得对。不过我觉得,这个新局长,未必能说了算。程雷死后,闸北分局里,底下的人都听吴国文的。吴国文当了这么多年副局长,根深蒂固。新局长一个年轻人,空降过来,没根基,没人头,怕是压不住。吴国文那个人,贪财好色,好拿捏。真要办事,还是得走吴国文的路子。” 霍天洪听了,点了点头:“肖宴这话在理。先盯着。看看这个新局长,到底是龙还是虫。要是龙,就多花点心思结交。要是虫,那就跟以前一样,给吴国文递个话就行。” 张万霖坐在沙发上,闷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嚷着要去端汪汉彬的堂口。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抹了抹嘴。 “行,听大哥的。先看看。不过要是让我查出来是谁干的,我饶不了他。” ………… 接下来两天,闸北的街面上没太平过。 先是宝山路东段。永鑫公司的人跟斧头帮的抢一个码头的卸货权。 两边各来了几十号,提着砍刀铁棍,在码头边上打了一上午。 货没卸成,倒是砸了三艘船的舱门,掀了两个货堆,把码头上等活的几十个搬运工吓得四散跑。旁 边几个小铺子也被殃及,一家卖馄饨的摊子被掀翻,锅碗碎了一地,摊主蹲在墙根不敢吭声。 接着是虬江路。华凯公司邵霸宽的人跟永鑫公司的人在一家茶楼门口干了一仗。 起因是两家的赌场抢赌客,谁也不让谁。从茶楼门口打到街面上,砍刀乱飞。 路边一个挑担卖菜的老汉躲不及,被一刀背砸在肩上,菜撒了满地,人也趴在地上爬不起来。 两边打完了各自撤走,剩下一地烂菜叶和两摊血,没人管。 再往北,北火车站附近,两帮派的人为了争一条巷子的保护费,半夜里火拼了一场。 枪声零星响了几阵,第二天早上街面上多了几摊血迹,墙上有弹孔。过路的行人绕着走,没人敢停下来看。 这样的事,两天里出了七八起。帮派火拼、抢地盘、砸铺子、伤路人,闸北的街面上乱成一锅粥。 被波及的市民有做小买卖的、拉车的、扛活的,日子本来就紧巴,这一乱,有的摊子砸了,有的伤了躺家里,有的连门都不敢出。 有人去警察局报案,排了半天队,登记完了就没下文。 有人连报都不报,知道报了也白报。 闸北分局里,该当班的人还在当班,该坐堂的还在坐堂。 可街面上的火拼、砸店、伤人,没有一个巡警出来管。 宝山路上巡逻的人,一天就见着两回,还是慢悠悠晃过去的,出了事连停都不带停的。 以前程雷在的时候,好歹还装模作样出出警。现在程雷死了,新局长刚来,底下的人更没了约束,索性连装都不装了。 巡警队长王腾辉,这两天更是连局里都少见着人影。 他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巡警,本该调度巡逻、维持街面治安,可他每天点完卯就带着几个亲信出去了,不是去茶楼喝茶,就是去澡堂泡澡,再不然找个赌摊摸几把。 街面上的事,全当没看见。有巡逻的警员在路上撞见帮派火拼,绕着走都来不及,更别说上前拦了。 上头的规矩是“听宣不听调”,王腾辉心里门清。 新局长下的巡逻令,他打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当真。以前怎么混,现在还怎么混。 第207章 召唤警力,八百人 而副局长吴国文,这会儿正坐在闸北一家酒店的包厢里。 桌上摆着四凉四热,一壶烫好的花雕。 吴国文坐在主位上,脸上泛着酒红,身旁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穿旗袍,涂脂抹粉,正给他倒酒。 对面坐着李肖宴,圆框眼镜,一脸和气。 李肖宴端起酒杯,朝吴国文举了举:“吴局长,这两天闸北乱得很,辛苦你了。” 吴国文哈哈一笑,把酒杯碰了,一仰头干了,抹了抹嘴:“辛苦什么,都是底下人瞎折腾。李老板放心,永鑫公司的事,我们局里不会插手。你们做你们的生意,该干嘛干嘛。” 李肖宴笑了笑,从身旁的椅子上拿起一只皮包,打开来,从里面取出一沓法币,用牛皮纸扎得整整齐齐,推到吴国文面前。 又朝身边的女人使了个眼色。那女人立刻往吴国文身边又凑近了些,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软声软气地说。 “吴局长,李老板可是诚心诚意的。您往后可得关照我们呀。” 吴国文看着那沓钱,又看看身边的女人,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他把钱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伸手在那女人腰上搂了一把,嘴里说着:“李老板太客气了。好说,好说。” 李肖宴见钱收了,话头一转,提起了新局长的事:“吴局长,听说你们那位新来的李局长,挺有手段?沪西那边,他可是治得服服帖帖的。我们大老板有些担心,往后永鑫公司在闸北的生意,会不会有麻烦。” 吴国文一听这个,把胸脯拍得咚咚响:“李老板,你放一百个心。那个新局长,一个毛头小子,能有什么手段?警局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听我的。他下他的令,底下办不办,那是另一回事。上回他让我们巡逻、改规矩,我嘴上应着,这两天你们也看见了,街面上谁管?他一个新来的局长,掀不起浪。” 李肖宴听着,脸上的笑深了些。他端起酒杯,又敬了吴国文一杯。 吴国文喝得痛快,一手搂着那女人,一手端杯,跟李肖宴推杯换盏。 李肖宴陪了几轮,看看火候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朝那女人说:“好好陪吴局长。我出去安排点事。” 吴国文也朝门口摆摆手,让跟着自己的两个警卫出去。包厢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女人。 门一关,李肖宴站在走廊里,脸上的笑收了,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 他吸了一口,看着走廊尽头窗户外面那条乱糟糟的街,心里已经有了路数。 吴国文这人贪财好色,好拿捏。新局长那边,先不动声色。 等摸清楚了,再拿钱去试。试得通,多个朋友。试不通,再另想法子。 包厢里,吴国文的笑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李肖宴抽完烟,把烟头按灭在墙边的烟灰缸里,下楼去了。 这天,两辆汽车在闸北的街上开着。 李少泽坐在后座,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行人走路都贴着边走,眼神里带着小心。 这两天他看得清楚。闸北分局那些警员,从副局长吴国文到底下的巡警,没一个是认真做事的。 巡逻的令下了两天,街面上见不着几个巡逻的。帮派火拼、砸店伤人,局里连个像样的出警都没有。 他派人打听过,王腾辉这两天带着亲信喝茶泡澡,吴国文在酒店里跟永鑫公司的人推杯换盏。 底下的人有样学样,该混的混,该散的散。整个分局,从头到尾烂透了。 既然这样,该扫荡了。 李少泽闭上眼,心念一动,系统面板在眼前铺开。 光幕上,召唤列表一排排往下排着,字迹清清楚楚。 他目光从那些选项上一一扫过。 一万大洋:随机基础警员十人。配备左轮手枪、警用巡逻车两辆。 十万大洋:随机基础警员一百人。配备步枪、左轮手枪、警用巡逻车十辆、军用卡车两辆。 十万大洋:随机精英警队部门。含枪械车辆全装配。 二十万大洋:随机特种警队。含全枪械车辆装备。 五百万大洋:大规模军装警编制。含基础武器装备。 五百万大洋:大规模炮警编制。含重型火炮装备。 一千万大洋:大规模海警编制。含基础海军装备。 二千万大洋:大规模空警编制。含基础空军装备。 二千万大洋:大规模装甲师编制。含重型坦克火箭战车等武器装备。 五千万大洋:航母战斗群。含操作基础人员,轰炸机等。 他把目光停在十万那一档上。眼下手里有九十六万。 李少泽先点了三次十万的基础警员召唤。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三下:召唤中,生成完成。 三次下来,三十万没了,三百名基础警员到手。 李少泽在心里盘了盘,三百人,配上步枪左轮,三十辆巡逻车,六辆军用卡车,拉出去能铺满好几条街。 可他想了想,还是少了。闸北比沪西大,街面多,码头、车站、商铺,处处都要人。 光靠这三百,铺开了也薄。 他把目光移到十万那一档的精英警队部门上。 他咬了咬牙,又点了一次。 系统扣掉十万,光幕上跳出一行字——精英警队召唤成功,正在生成。 过了一会儿,提示音又响,生成完成。 一支六十人的精英警队到手,每人一支冲锋枪,配车辆和其他装备。 系统提示接着跳出来,说所有召唤的人员和车辆已经合理生成在闸北警察局周围。 李少泽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个。人不知不觉地来,装备悄没声地到,等他要用的时候,一拉就出来。 李少泽睁开眼,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闸北这边新添了三百六十人,加上沪西那边陈子威守着的四百来人,他手底下现在将近八百号人。 八百人,全部系统出品,百分百忠诚,不用担心背后捅刀子。 八百条枪,八百个听令行事的人,放在上海滩,哪个帮派、哪个公司敢跟他硬碰? 势力到了这一步,他才算在闸北真正站住了脚。 他往系统面板上又看了一眼。九十六万,花出去四十万,还剩五十六万。 李少泽盯着那个数字,心里有点疼。太贵了。 十万大洋,搁在市面上能买下一条街的铺面,能养几百号人一年。 可系统里,十万就换这么点人和枪。可再一想,这钱花得值。 系统给的人,忠诚不用怀疑,装备不用另配,来了就能用。 真金白银招来的人,谁知道哪天被人收买了,背后给你来一刀。这么一比,也就认了。 李少泽关掉系统面板,靠回座椅上。剩下的钱他打算另有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