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已八旬,被仓促拉出登基称帝!》 第一章 天崩 永昌六十一年,九月九。 新帝骤崩于宫闱,国丧布告天下,朝野哀恸,上京城素缟如雪,悲戚之气笼罩每个人心头。 暴雨倾盆而下,雷声裂帛,电光如银蛇撕开昏暗天幕,天地为之变色,雨幕下的皇城压抑至极。 轰隆隆—— 惊雷在天际炸响之际,骤起狂风呼啸肆虐,吹得铜铃叮当乱响,戒备森严的殡殿,所在氛围压的人只觉喘不过气来。 灵前的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 殡殿内跪满了人,悲泣之声环绕此间。 ‘无数人为权势赌上身家性命,拼尽所有只为抢来高位,转头落得身死灯灭,这真的值得吗?’ 人群中一位身躯佝偻、披麻束绖的老者,浑浊眼眸中不见丝毫悲伤,有的只是唏嘘与感触。 “不知嗣皇帝选定没有。” “只怕不好选啊。”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 “小点声……” 出现的小声议论,打断赵明昭的思绪。 大行皇帝梓宫停放殡殿期间,敢有出格僭越之举,绝对是杀头的死罪,皇权专制可不是纸老虎,而是集生杀大权于一身的。 可眼下明显不太寻常。 不管是在梓宫前跪着的内侍,亦或是在殿内戒严的侍卫,再或是聚在此的人群,没有一人站出来,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存在一般。 这一切与永昌朝所生夺嫡之争相关,也使大夏深陷党争旋涡中,甚至到最后新君靠兵变终得储君之位,永昌帝的子嗣被清洗殆尽,这等烂摊子本就不好处置,可谁又曾想到克继大统的新君居然又驾崩了…… ‘待到此事结束,便假死脱身。’ 枯瘦的手止不住在颤,消瘦身躯被疼痛折磨,赵明昭忍受着这些,抬眸看向大行皇帝梓宫。 穿越过来已有六十载,附身到无权无势的闲散宗室,起初也有雄心壮志,尤其是得知这方世界能习武延寿,赵明昭为自己规划了一条路。 但皇权专制的集权王朝却给了他当头一棒,更让他看清了现实,遂过起了半生不问朝堂事,偎红倚翠犬马色的日子,连武学都懒得去学了…… 世人所仰望的天龙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两宫到底何意?!” 厉喝声在殿内骤然响起,立时引得殿内人群注意。 赵明昭抬眸看去,只见岐王世子愤然起身,“大行皇帝梓宫停放殡殿已过七日,按宗法礼制当尽早明嗣皇帝位,主持国丧,以安社稷国本!” “不错!” 岐王世子话音刚落,就有人站起附和,“到现在了,太后、皇后都未驾临殡殿,两宫懿旨没有颁发,难不成两宫想要扶持傀儡登基,行临朝听政之实不成!” 这番话讲出,殿内人群出现骚乱。 ‘到底是忍不住了。’ 听到这些的赵明昭,神色如常地看着二人。 新帝骤崩,无子克继,对于时下的大夏,皇统断绝是足以倾覆朝纲的祸事。 按照大夏宗法礼制,父死子继是根本,而没有子嗣则兄终弟及,可问题新帝的子嗣皆绝,兄弟也都没了,如此只能从近支宗室中择立。 这可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之位。 没有机会就不多想了,但要有机会的话,哪怕是希望再渺茫,谁不想搏一把大的,掌生杀大权于一身? “前朝有立孺子为帝,三后临朝听政,以致国体崩坏,使天下大乱,莫非两宫想效仿前朝旧事?” 岐王世子见火不够,遂再添一把柴,此言一出叫殡殿内嘈杂声更大,这使此间氛围骤添几分汹涌。 ‘大夏往后必陷内斗内耗,除非有雄主降世解决实际,否则国力必大幅削弱,届时天下必定大乱。’ 看着眼前一幕,赵明昭心有所感,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尽早远离的好,不然再来一次即便不死也要被折腾死。 皇权之下是没有人权的,管你多大岁数,管你身份怎样,只要在国朝需要摆门面时都必须到场充数。 死了是你命数如此,与皇权何干?与国朝何干? “还是说两宫中有人已生异心,想要避开宗室近支,从旁支里择选傀儡而立,好为日后篡夺大夏国祚铺路啊!” 岐王世子冷厉目光,扫过殿内所聚人群,终是定格在旁支宗室所在区域,这叫他们听后无不紧张起来。 大夏国制宗室成员不得离京,必须要待在上京城过活,这为的就是避免前朝祸事再度发生。 只是宗室间亦有云泥之别。 近支宗室有爵禄,有官俸,有私产,在京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 旁支宗室则如笼中雀,空顶宗室名头,实则仰人鼻息,甚至有些过得还不如寻常百姓! “别是想选一行将就木者来克继大统,如此便没有精力,没有心气去掌权亲政吧?” 萧王世子面露戏谑,伸手指向白发苍苍,连跪着都在哆嗦的赵明昭,言语间带有的不屑都毫不遮掩。 刹那间无数目光聚焦过来,有审视,有轻蔑,有怜悯…… 大夏帝位要真叫他坐上,怕是也长久不了了。 当然这话没人明说,毕竟这是不可能的事。 萧王世子当众讲这些,殡殿内那些聪明的皆知何意,无非是想以此引起注意,将水搅浑借势逼着两宫尽快现身。 “世子何意!!” 但作为当事人的赵明昭却不能坐视不管。 你们想要搅局可以,想要捎带别人可以,但这些话不能朝他身上扯,不管这事最终走向怎样,那他都将成为众矢之的! “哟,自己跳出来了。” 萧王世子面露嗤笑,无惧赵明昭的冷视,“看来真有这个心思啊!!” 殿内嘈杂声更大了。 殡殿外的雨更大了,脚步声在此时出现,起初没有引起注意,但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殿内众人有所动。 一魁梧壮汉踏进殿门,身后跟着十数众玄甲锐士。 是他。 本欲挣扎起身的赵明昭,看着走进殿的壮汉停了下来,心头不由一动,大内二品高手,禁军副都指挥使孙朝宗。 此人是老皇帝在世时简拔于寒微,以忠勇果敢著称,新君克继大统后更受倚重,更执掌新君在御前所设侍卫处。 孙朝宗的突然到来,令殿内窃语骤止。 聚此的宗室、皇亲、国戚、勋贵、文武皆有想法,悬而未决的嗣皇帝恐有定数了。 但也是这般让一些人不免生疑,此前被两宫召见的那些人怎么没有回来? “拿下!” 冰冷之声自孙朝宗口中迸出,跟在身后的玄甲锐士分出数人,直扑岐、萧二王世子而去。 “你们干什么!!” “放开本宫!” 突如其来的一幕叫众人措手不及。 “敢在殡殿肆意妄为,按律当斩!!” 可面对挣扎的二人,孙朝宗语气冷冷道:“将他们押赴天牢,待国丧毕交有司法办!” “喏!!” 玄甲锐士迅速架起岐、萧二王世子,快步朝殡殿外走去。 在绝对实力面前,所有小心思都显得苍白可笑。 看着被架走的二人,赵明昭生有唏嘘,但也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这朝堂从不是靠唇舌争胜,而是以刀兵立威。 殡殿内众人尚未从此变故中回过神来,孙朝宗已单膝跪地,玄甲铿然作响,声如洪钟:“臣奉两宫懿旨,恭迎嗣皇帝移驾长乐宫,面承懿训!” 殿内霎时死寂。 殡殿内的宗室、皇亲、国戚、勋贵、文武无不震惊地看向身躯佝偻,连跪都跪不稳的赵明昭。 这怎么可能!! 第二章 所谓命运 殡殿内群臣的反应,孙朝宗不去看都能猜到,但他却没有理会,想要得到自己所求,这投名状必须要纳。 新君在宫骤崩,朝局悬于一线,皇后得知此事悲痛欲绝以致昏厥,皇太后表现过于冷静镇定,不止派人封锁了大内,以隔绝内外。 更命禁军都指挥使、长宁开国县公章哲率领三千禁军围守八王府,名为护卫,实则监禁,如此变动使上京城人心惶惶。 当时没有人将这些去与新君骤崩联系到一起,绝大多数都以为八王府中有谁做了出格之举,触怒到新君遂生了这雷霆之怒。 直到政事堂、御史台、六部、枢密院、三衙等处主官被急召入宫议事,一些人方察觉到了异样。 之后两宫懿旨颁发国丧诏命,但诏命措辞简略,未提新君死因,此后大内发生什么无人知晓,但在庙堂的皆知一场博弈已在上演。 毕竟新君没有子嗣了,空缺帝位只能从宗室中择立。 “假的!这肯定是假的!!” “嗣皇帝择立如何能这般草率行事!!” “国有奸佞!!” 殿外骤雨如注,雷声轰鸣间,激愤之声在殡殿回荡。 宗室、勋贵、文武所聚之中,有人情绪愤慨的起身,怒视孙朝宗喝喊。 哪怕选一孺子登基称帝,他们捏鼻子也能认下。 可选一耄耋老翁为帝,岂非自毁社稷根基?! 这要是传至天下必是哗然一片,更令朝廷威信扫地! ‘真够荒诞的。’ 对于站起诸臣的反应,赵明昭没有理会,他平静的看着孙朝宗。 即便这个世界与他熟悉的不太一样,但有些底层逻辑是不变的,违背常识必会引发反噬的。 “请嗣皇帝移驾!!” 面对这等局势,孙朝宗起身朝赵明昭走去,身后所跟玄甲锐士漠然跟随,不等赵明昭有所反应,就有锐士去搬椅子朝赵明昭走来,这让殡殿内的声响更大了。 但没过多久便有无数甲士从殿外涌进,刀锋出鞘之声不绝,骚动人群转瞬安静下来,肃杀之气笼罩此间。 “走吧。” 赵明昭没有挣扎,撩袍坐到座椅上,如今这等闹剧除了任人摆布,别无他法,只是在他心中生出了不甘。 难道他这一生就只能做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 殡殿到长乐宫这段路程,以天子所居大兴殿为分界,前者由禁军锐士戒严,后者是宫中武阉执守。 在孙朝宗一行簇拥下,赵明昭被抬着来到长乐宫,依稀间赵明昭能看到正殿前立着十数道身影。 长乐宫的氛围不止压抑那般简单。 “嗣皇帝,太后要见您。”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步伐极快的朝赵明昭趋近,那人一甩拂尘,朝赵明昭躬身行礼。 “嗯。” 赵明昭眸光微凝应了一声。 “李公公,嗣皇帝身有不适,恐难……” “知道了。” 不等孙朝宗将话说完,中常侍李彦出言打断,随即拂尘轻扬,几名武阉快步走来。 “太后说了,孙卿之功……” 赵明昭被抬着朝正殿进发,有意落在后的李彦,低声对孙朝宗说着什么话。 武阉走的快,故而对后面说了什么,赵明昭没有听清,但也能猜出些什么。 这便是权力场啊。 活着的人会在机会到来时会得到自己想要的,而死去的人即便生前再位高权重,但在离世的那刹便化为虚无了。 心有感慨的赵明昭,被抬到长乐宫正殿前,紧闭殿门徐徐打开,一股香气扑面而来,但赵明昭的注意明显不在这上面。 殿前立着的那十数道身影,赵明昭能清晰感受到他们投来的眼神。 ‘今后的一段时期内,大夏核心权力便被这帮人把持了。’ 带着这种思绪的赵明昭,来到了长乐宫正殿,与殡殿的灯火通明不同,此间只点了寥寥宫灯,昏暗下透着阴冷压抑。 赵明昭不喜欢这种氛围。 “来了…” 一道清冷之声自殿内屏风后传来。 赵明昭抬眸看向屏风处。 依稀间能看到一道身影。 那便是大夏太后张芷。 “见过太后。” 赵明昭微微低首,对屏风后的张太后行礼。 屏风后没有回应。 殿内烛影摇曳,诡异平静让人觉得不安。 “大行皇帝驾崩,于朝于民可谓天崩地陷。” 不知过了多久,清冷之声再度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想必你此刻在想的,是为何众多宗室中,唯独就选你为嗣皇帝?” “太后英明。” 赵明昭淡淡回应。 这件事,不止是他在想,有太多人也是如此。 “大行皇帝是遇刺而崩。” 张太后从屏风后走出,“在大内众多高手护卫下,我朝天子遭遇刺杀,这消息要传开天下当如何变动?” 赵明昭皱起眉头,尽管他有这方面的猜想,但他觉得这过于惊世骇俗了。 毕竟大内豢养的高手,绝对是一顶一的强者,如此森严护卫下如何能得手? 从逻辑上说不通啊! “有人妄想以此动摇我朝国本,哼,那他们实在太小瞧我朝了!” 张太后面色冷漠的朝赵明昭走来,眼神中闪过一丝嫌弃,那股老人味让她感到不适。 “选你为嗣皇帝,是哀家与皇后,还有八大辅政大臣,十二佐政大臣公推所决,国朝有此危机,当上下当勠力同心,如此方能使此凶险度过!” “凶手没有查到?” 赵明昭察觉到了不对。 张太后没有说话,但此时不说话,反倒是道明了一切。 这不成死局了! 赵明昭皱起眉头。 他如今这般年纪,无实权,无兵权,无门下,搅进这注定暗潮汹涌的漩涡中,本就是凶险万分的。 现在告诉他,大行皇帝是被刺杀而死的,关键到如今还没有查到凶手,这是何等可怕的对手啊。 “太后……” 赵明昭下意识脱口。 “嗣皇帝是想推脱?” 张太后出言打断,“难道嗣皇帝要看着大夏基业四分五裂?!如今大夏的国情已经受不起任何折腾!!” “大行皇帝克继大统三月骤崩,没有子嗣克继大统,王叔觉得被压制的八王,特别是太宗一系的,会不想争一争这帝位?” “一旦国朝陷入内耗内斗,王叔觉得鞑靼、塔塔两部会错失此等机会?更别提国内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 清冷之声在大殿内回荡。 “可翻遍史书也未曾有过行将就木者为帝啊!真要传扬出去必叫天下……” “嗣皇帝觉得哀家会拿大夏国祚开此玩笑吗?!” 张芷冷哼一声,打断了赵明昭。 “推你为嗣皇帝,以克继大统,是为叫蠢蠢欲动之徒尽数跳出,为此哀家和皇后将只加徽号,而不抬位,等你登基称帝便择机向天下颁诏明确储君之位,如此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艹! 你们是既要又要啊!! 赵明昭眉头微蹙,心里忍不住暗骂起来,为了确保来之不易的权力,不去背负所谓骂名,便把他给架上火去搞是吧。 他这个所谓的皇帝就是过渡工具,真正掌权的是眼前这位,还有已离开长乐宫的皇后。 不止这样,被召见的那些人,也确保了一定的权力及利益。 这也难怪直到现在才有消息,只怕这其中的博弈与妥协不少啊。 赵明昭甚至能想到后续发展,他这个暮天子在帝位待上个一两载,等到内忧外患解决了,便可安然‘退位让贤’了,这样就能让皇权进一步削弱。 而要新.皇帝不听话,只要大夏政局相对安稳,便能再来一出帝位更迭,如此垂帘听政的两宫,还有殿外的那些人便可以牢掌大权! 大夏统御天下的权力体系,处在金字塔尖的那部分,将会在悄无声息下完成一次重构。 帝位是能在赵明昭一系传下去,且严格按着大夏宗法礼制来,但问题是皇权就被彻底架空了。 至于这会对大夏造成什么影响,早已不在这些人考虑范围了,只要大夏能够维系统治就够了。 这或许很荒诞,但却是不容更改的事实。 “太后真觉得能堵住吗?” 赵明昭皱眉看向走来的张太后。 “这无需嗣皇帝考虑。” 张太后凤眸微凝,似笑非笑的打量着赵明昭:“有哀家与皇后在,有八大辅政大臣,十二佐政大臣在,如果谁敢质疑嗣皇帝,自会有人出面解决。” 够狠!! 赵明昭一言不发,这是把他当成诱饵了,如此要对付的是谁,那便不言而喻了,只是这吃相实在太难看了。 “圣祖朝所行之策,太后难道要推……” 这样的火坑,赵明昭是不愿跳的,一旦跳下就再难爬出,如此他想办之事便再无可能办成。 “时下你有资格谈及这些吗?” 张太后出言打断,面色平静的俯瞰着赵明昭,“想跟哀家谈及这些,先克继大统,成为大夏天子,再谈及这些也不迟。” “呵呵……” 赵明昭苦笑摇头。 世道是残酷的,权力场更是如此,只认实力与筹码! 哪怕他是八岁稚童,也好过今下之境,至少还有渺茫希望支撑。 但想法虽好,现实却残酷。 这些要窃据大义及权力的人,明显是要把事情做到极致,如此方能确保这动荡大局下万无一失。 强烈的屈辱在赵明昭心头生出。 这种完全被人宰割的感受,这种命运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让赵明昭生出一股怒意。 但问题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还要配合着将这场戏唱下去,不然等待赵明昭的就是不体面之事了。 第三章 暗流(1) “老臣请两宫收回成命!” “臣请两宫收回成命!” “臣死谏——” 大兴门外,数十众披麻束绖的官员跪伏在地,尽管暴雨将官袍浸透,但一个个却浑不在意。 一些情绪激动的官员,更是不断叩拜高呼,血染红了青砖,很快又被雨水冲淡。 谁都没想到备受瞩目的嗣皇帝人选,居然是年至八旬的赵明昭!! 即便嗣皇帝不好在宗室中择选,毕竟要考虑太祖一系、太宗一系的实际情况,但也不能如此荒诞啊!! 作为嗣皇帝,这是经登基大典,颁即位诏后,要统御天下、执掌朝纲、号令百官的九五之尊啊,岂能叫耄耋之年的睿王担此重担啊!! 这要传遍天下,不知闹出何等祸端来!! 一年驾崩两位天子,这对大夏国祚便是极大震动,要是再驾崩一位天子,后果是怎样的是谁都不敢去想的! 何况大夏内忧外患已如箭在弦上,敢让大夏内外之敌得知大夏之君是位年逾八旬、步履维艰的老者,怕是要出大乱啊!! 暴雨更急,雷声碾过天际,仿佛天地亦在悲鸣。 咔嚓…… 电闪劈开昏暗天幕,使天地霎时变亮。 戒备森严的大兴门城楼上,立着数以百计的披甲锐士,尽管暴雨浇在他们身上,但一个个却岿然不动。 处在大兴门上的孙朝宗,此刻却眉头紧皱,他想到会有事情发生,却没想到会有这般多人聚来死谏! 这还只是有资格来殡殿的朝臣,那些品阶不够的官员,要是得知这个消息,只怕会有更多人冒雨奔来。 一想到这里,孙朝宗生有迟疑,也是这样,孙朝宗转身朝敌楼走去。 “平阳郡王,如此多人来死谏,当如何处置?” “你觉得呢?” 敌楼下,赵承章负手而立,目光沉静,打量着躬身行礼的孙朝宗,面上看不出任何喜悲。 “这……” 孙朝宗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开国县公,不是嘴上表表忠心,就能得来的。”赵承章似笑非笑,走到孙承宗跟前,伸手轻拍其肩膀。 “下官明白了!” 孙朝宗的眼神变了。 是大内二品高手如何,是禁军副都指挥使如何,这上京城看的不是这些,看的是出身和背景! 想他孙朝宗出身寒微,虽凭军功擢至高位,但始终被一些群体鄙夷。 原因很简单,孙朝宗是有爵位,但那却是虚的,食邑极少,在大夏老牌勋贵面前,根本就不被承认。 唯有得赐开国爵,得敕丹书铁券,方能跻身真正的勋贵之列。 可这实在是太难了,除非有格外瞩目的功勋或战绩! “来人啊!!” 喝喊声骤然响起。 “喏!” 百余众披甲锐士汇聚而来。 为首将校抱拳行礼,“末将秦五,见过平阳郡王,见过副都指挥使!” “即刻奉本侯令,将聚于大兴门外,惊扰大行皇帝梓宫者,逮捕入狱!”孙朝宗声音陡然拔高,压过雨声雷鸣,“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 “喏!” 秦五抱拳领命,甲叶铿然作响,转身朝城楼下大步踏去。 “太后果真没看错人。” 看着离去的一众身影,赵承章唇角微扬,瞥了眼孙朝宗,“嗣皇帝御极登基前,皇宫皇城一带要看守好,有孙爵爷这等肱股在,那便乱不了。” “平阳郡王谬赞了。” 孙朝宗垂首拱手。 但他所不知的,是赵承章皱起眉头,对于平阳郡王这一称谓,赵承章是不喜欢的,这对平亲王一脉是莫大耻辱!! 过去没有机会,夺回失去的一切,如今机会来了,那他就绝不会错过! 哪怕是要配合一些人唱这出荒诞的戏。 哪怕这个机会,是建立在大夏可能生乱下,但这又算什么呢? 大不了他领军参战就是,这能让他在乱局中重掌兵权,动荡之下没有什么比兵权更实际了。 “下吧,风雨越大,富贵泼天!” 赵承章抬眸望向天际喃喃自语。 …… 雨势渐密,长秋宫置于雨幕下。 “咳咳…” 急促咳嗽声在殿内回荡,浓郁刺鼻的药味弥散,凤榻之上,皇后楚婳面色苍白,整个人倚在软垫上。 “娘娘,将药喝了吧。” 大长秋魏让,躬身捧着青瓷药盏,眉宇间满是忧色,“娘娘的凤体不能这样下去,奴婢……” 讲着,讲着,魏让眼眶微红。 “一个个的嘴脸都显露出来了。” 然对魏让讲的这些,楚婳却似没有听见一般,那双眼眸布满血丝,“既然他们想唱如此荒诞之戏,那本宫就陪他们唱下去,本宫一定要查到真凶是谁!!” “娘娘…” 听到这话,魏让的手微颤,下意识看向寝殿左右。 “魏伴伴,本宫能信任的人,不多了。” 楚婳撑起身子,睁大眼睛直直盯住魏让,“你跟了陛下二十多年,能帮到本宫的,除了你,本宫想不到别人了。” “奴婢纵使是死,也定会全力以赴的!!” 听到这话,魏让当即跪倒在地。 “本宫觉得长秋宫不干净,趁着眼下这段特殊时期,给本宫悄悄的摸查,把不干净的都给剔除掉。” 楚婳探身抓住魏让的手,语气冰冷道:“还有,兰陵安乐她们要看护好,这是陛下仅剩的血脉了,把事情做好,做到任何人没有察觉。” “奴婢明白,请娘娘放心。” 魏让当即表态,“兰陵公主与安乐公主身边,奴婢已命心腹服侍了,起居膳食一应所需会严格看着……” “嗯。” 楚婳点点头,面无表情的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尽管药味很苦,但楚婳却没有丝毫表情,跟心里的苦与痛相比,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第四章 暗流(2) 自被抬进大兴殿,赵明昭便枯坐在罗汉床上,面对眼下这必死之局,赵明昭在梳理所知有限情报。 对于自己的身体,赵明昭是有感觉的,如果没有意外发生,再多活些年对他来讲不算什么。 接连两次进宫祭拜大行皇帝,被近乎无视的随大流安置,让赵明昭吃不消,这也是为何他打定假死脱身之念。 上京城对于绝多数人来讲是追逐梦的地方,可对一些特定的群体就是囚笼,是一辈子注定生来怎样,死后还怎样的。 但话说回来,在上京城只要有权有势,那日子过得是非常逍遥自在,只要大夏治下有的,就能在上京城实现。 ‘还是太贪了!!’ 赵明昭生有懊悔,如果不是留恋上京城的种种,早些行假死脱身之计,如今他就不会这样被动,被人给按进这必死之局中。 宗室身份是限制了赵明昭,但同样也成就了赵明昭,明面上种种是他不能触碰的,但在暗处的势力组建却非没有机会。 尤其永昌朝的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使得所有注意都集中在庙堂之上,而赵明昭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时间。 看似闲散宗室的外表,实则却掌有一支暗势力,只要在这皇权专制下不做出格之举,那是不会被人留意到的。 成为大夏天子,坐上至尊宝座,这对任何人来讲是能激动到疯魔的,可对赵明昭来讲却如鸡肋一般。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按着赵明昭所想假死脱身之计落成,他便远离大夏旋涡之中,如此可前去一些福地,看能否有缘寻得延寿之机。 这绝非赵明昭上岁数了,才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之事上,而是在这方世界真有长寿之人。 只不过他们多隐世于山林之中,且他们所在之地又透着玄妙,故而世俗对此影响是很小的,但民间的传说却始终在流传。 而不提这些,在世俗中这类人也不少,习武达到一定境界,那寿命自是很长的。 对于赵明昭来讲,真能寻得延寿之机再好不过,毕竟谁会嫌自己命长呢? 要无缘便游逛这大好河山,如此也算没有白来一遭。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他所谋之路被世俗之权锁死了。 吱—— 紧闭殿门被徐徐推开,风呼啸灌入,烛火摇曳,一道身影从殿门延伸进来。 “先在外候着,孤有要务与嗣皇帝商榷。” “喏!” 大殿被打破了平静,被声音吸引的赵明昭,动作很慢的抬眸,在赵明昭的注视下,一穿亲王袍服的老者进殿。 是他! 浑浊眼眸看清来人时,赵明昭眉头皱了起来,不对啊,按理来讲他不该被禁军保护在王邸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臣…赵贞芮,拜见嗣皇帝!” “你也参与其中了?” 赵明昭打量着眼前之人,不知过了多久才开口道。 “老臣愚钝,不知嗣皇帝何意。” 面对赵明昭所问,赵贞芮撩了撩袍袖,神情自若的挺直腰板,别看其已六旬,可身子骨却很硬朗。 “是真不知,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赵明昭却不吃这套,迎着赵贞芮的注视开口:“大行皇帝驾崩的消息,两宫在对外颁发前,八王府便被大内禁军封控,八大世袭亲王皆被勒令在王邸待着,而诸王世子、嫡庶皆要进宫祭拜大行皇帝……” “嗣皇帝,糊涂些不好吗?” 赵贞芮笑着打断了。 是啊,糊涂些不好吗? 如果这个嗣皇帝人选,不是他赵明昭,那他是断不会讲这些的。 一个必将深陷内斗内耗的大夏,即便乱到天下生变,这又与他何干呢? 流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只要他所谋假死脱身之计能成,不止是他能从这上京城脱离出来,连带着他的后代也能如此。 赵明昭的后代不多,但有先前所组暗势力在,确保他这一脉在动荡下安然无恙,甚至逐步发展壮大也非什么难事。 可现在的问题是他成了大夏嗣皇帝,待举办了登基大典,向天下颁发即位诏,那他就成了大夏天子。 掌不掌权是另外的事,能否活下去才是赵明昭要考虑的。 眼前这位可不简单,乃大夏八大世袭亲王之一,不仅领宗正卿之事,还兼管户部事宜,颇受永昌帝倚重。 这不止是因为其出自相国一系,其祖父卫献王乃太祖高皇帝堂兄,大夏立国首任相国便是卫献王,而相国一职历经太祖、太宗两朝,后在永昌朝初期才被罢黜,以政事堂取代。 而卫王赵贞芮在财税方面颇有建树,加之他这一系在军中没有根基,这才有其在朝中屹立的资本,这与被打压的其他诸王形成鲜明对比。 “老臣此来是奉两宫懿旨,与嗣皇帝商榷登基大典,即位诏书这些细节的。” 见赵明昭不言,赵贞芮走到罗汉床旁,撩袍坐了下来,“还请嗣皇帝恕罪,老臣岁数大了,身子骨不硬朗,便在御前僭越了。” 赵明昭面无表情。 这是在点他呢!! “朕说什么……”赵明昭盯着赵贞芮,言语间透着自嘲,但话还没有讲完就被打断了。 “错了。” 赵明昭皱起眉头。 “嗣皇帝没有举行登基大典,颁即位诏前,按大夏宗法礼制,嗣皇帝应用‘予’来自称,而非是用‘朕’来自称。” “这个时候细究宗法礼制了?” 赵明昭笑着对赵贞芮说道:“不觉得可笑吗?” “老臣不觉得可笑。” 赵贞芮却表情如常的回道:“公推嗣皇帝人选,是很严肃的事情,是两宫、八大辅政大臣、十二佐政大臣共同推选的,嗣皇帝在宗室中德高望重,乐行好施,心系天下,乃宗室楷模。” “真是这样,难道就没有别的?” 赵明昭眉头微挑,打量着赵贞芮。 “嗯。” 赵贞芮应了声便没再说别的。 看着比自己大不少的嗣皇帝,赵贞芮的思绪飘向别处,如果不是皇太后暗中所许之事,他是不会掺合这场闹剧的。 毕竟叫一位耄耋老翁推上帝位,这不止会使朝堂陷入动荡,更会让地方出现乱子,但皇太后给的实在太丰厚了,让赵贞芮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不过也是这样,赵贞芮心中是有警惕与提防的。 永昌朝深入简出的皇太后,为何突然就转了性子? 还有平阳郡王在两宫处到底得了什么许诺? 其他几位辅政大臣及十二佐政大臣又从中得到了什么? 一年驾崩两位君王,给大夏社稷带来的影响极为深远,朝局怎样走,大势怎样变,这些都比眼前这位嗣皇帝要复杂的多,所以傀儡就要有当傀儡的态度,而不是说想从中去增加变数! 第五章 觉悟 赵贞芮在大兴殿一待就是一个多时辰,针对登基大典、即位诏、国丧等一应事宜,向赵明昭敲定了诸多细节,这等场合下更多是赵贞芮在讲,赵明昭在听,这更像是一场服从性测试。 赵明昭看出来了,但他又能怎样? 反抗吗? 可谁在意呢? “来人!!” “朕…予要沐浴更衣!!” 赵明昭对外喝喊,却没有得到回应。 面对这等局面要说不气恼是假的,但这就是他赵明昭面对的真实处境。 嗣皇帝又如何? 即将登基称帝又怎样? 无权无势下谁会在意? 何况他还垂垂老矣!! 但这没有打击到赵明昭,反倒激起了他的斗志,过去被皇权专制压制,使得他只能随波逐流。 现在他已为皇权本身,这要还随波逐流,就彻底没了活路,这绝非赵明昭想要的局面! 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 这股念头愈发强烈。 赵明昭才不管两宫怎样,更不管后续会发生什么,他现在要做的是不让自己生病,不被毒害,这样他才有翻盘的机会。 哪怕很渺茫。 坐拥天下的大夏,如何会不搜集天地奇物,要知道永昌帝驾崩前虽是花甲之年,但身体却康健,只是新君发动了兵变,导致大夏帝位更迭,对此期间所生种种,其中藏了多少秘闻,赵明昭不关心,他在意的是能否接触到这些珍藏。 在赵明昭准备起身之际,吱呀声响起,紧闭殿门被徐徐推开,一穿戴甲胄,腰佩宝刀的男子走进。 “请嗣皇帝移驾暖阁,宫人已备好沐浴所需。” 赵明昭眯着眼睛,去看离自己很远的那道身影。 “你叫什么,身居何职?” 只是赵明昭并没有看清。 “禀嗣皇帝,臣为御前一等侍卫李淳,奉副都指挥使之命伴驾值宿。”男子停顿片刻,终是开口。 孙朝宗的人? 赵明昭思量起来。 尽管与孙朝宗接触不多,但赵明昭却知一点,两宫定是给了让孙朝宗无法拒绝的许诺,不然在这等变数下,孙朝宗不会为两宫先驱的。 “抬予去暖阁。” 思虑之余,赵明昭开口。 殡殿折腾一番,去长乐宫又折腾一番,后又折腾来了大兴殿,赵明昭有些吃不消,去去身上的寒气,换上干爽衣袍,比什么都要实际。 “喏!” 李淳听后明显一愣,但很快就出声应下。 只是起身之际,抬眸看了眼罗汉床,入眼就见嗣皇帝身躯佝偻,手脚不受控制在哆嗦,李淳的眉头皱起。 这根本就没有帝王之相! 这能撑多久? 要真闹出一年驾崩三位皇帝,大夏社稷怕是要被动摇啊! 李淳喉结微动,转身出殿唤人。 殿外风过廊檐,廊下铜铃摇晃作响,看着暴雨倾泻的昏暗天幕,莫名情绪在李淳心头萦绕。 风雨欲来啊! …… “都退下吧。” 雾气升腾的暖阁内,抬着进浴桶的赵明昭,背对着李淳一行人,“需要人服侍时,予会叫你们。” 本要服侍沐浴的宫人,下意识看向了李淳。 李淳皱起眉头,这要出了差池,他担不起! “予的话不好使?” “臣等不敢!” 李淳垂眸拱手,“臣等是担心嗣皇帝……” “予还没虚弱到随时随地都要人看着的地步!” 赵明昭出言打断。 “臣等告退。” 李淳见状只得领命,“臣等就在外候着,嗣皇帝有吩咐,臣等随时听召。” 赵明昭没有理会。 水汽氤氲中,肩背的绷紧线条渐渐松弛,可心中的却没有。 这种物理隔绝让赵明昭生出绝望。 他这个大夏嗣皇帝,是没有任何自由可言的。 身边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关键是这些眼睛不是隶属某一人,而是分属各派的。 ‘这局太难破了。’ 倒映在水面的那张苍白枯瘦、眼窝深凹的面庞透着一丝苦笑。 赵明昭的脑海里掠过一道道身影。 太后张芷。 皇后楚婳。 卫王赵贞芮。 孙朝宗…… 一张在无形中编织的网,将他裹得密不透风。 而在这张网上的人却以此掌握着皇城、上京城的命脉,好借着此势将大夏牢掌在他们手中。 通过在长乐宫、大兴殿发生的种种,赵明昭彻底看清一个事实。 他是一枚随时会被抛弃的棋子,而他作为傀儡的价值一旦耗尽,便会无声无息地“病逝”于深宫。 如果他不想死的话,就必须要抓住机会破局。 ‘虽是篡夺了皇权,但好在不是一心的,他们分为多个派系的。’ 赵明昭心有所感,虽说他是被‘仓促下’推出做傀儡的,但这个仓促下形成的利益共同体,也并非铁板一块的,甚至彼此间是有提防与猜忌的,只要他有足够的耐心,便有缝隙可钻。 赵明昭燃起一丝希望。 ‘先将活动范围扩大,不能一直被限制在大兴殿。’ 杂乱思绪梳理出来,赵明昭有了计较,接下来他必须要去两个地方。 秘书省,御府。 这里是藏书、典籍、珍宝最丰之处,如今光有耐心是不够的,还要有足够的时间,不然一切是没有意义的。 长生这等虚无缥缈的,暂不在赵明昭的考虑范围,他要的是切实能够延寿,让身体变康健的法子。 既然假死脱身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了,摆在赵明昭面前的就只有一条窄路了。 尽管这比先前的要凶险百倍,但对被激起斗志的赵明昭来讲却浑然不惧。 讲句不好听的,即便失败了,也不过是提前走必走的那一步罢了。 但要是成功了,这换来的就是海阔天空的新局,这笔账怎样算都划得来!! 第六章 转机 寝殿内灯火摇曳,窗外雨声淅沥不止,赵明昭在龙榻上辗转难眠,自认清现实后他便一直在整理思绪,分析状况,推演局势。 没有清晰的思路,就绝无破局的可能。 他所处的环境太凶险了,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如此赵明昭将一条条情报梳理出来,将一个个势力敲定下来,甚至今后可能会发生的各种走势都被他逐一推演,并根据推演的不同走势,去预设应对之策,去权衡利弊,以此找寻可能借势的机会。 但想的越多越觉寒意彻骨,他掌握的底牌太少,不管是何种局面走势,能让他撬动的支点都微乎其微。 人最绝望的莫过于此。 赵明昭颤巍巍的撑着身子坐起。 烛火一跳,映出他眼底所露坚毅,他不能坐以待毙! ‘希望能发现些什么吧。’ 赵明昭按着膝盖,缓缓从龙榻走下,赤脚踩在金砖上很凉,赵明昭动作轻缓的走着,浑浊眼眸开始打量寝殿各处。 作为宫城三大殿之首,大夏天子处理朝政,接见朝臣,日常起居的重要场所,大兴殿的建筑凝聚了太多智慧与心血,而与之遥相呼应的便是皇城三大殿,由此构成大夏权力核心所在,并以此为轴组成庞大建筑群,这是皇权治下的绝对禁地,是独属大夏天子的绝对领地! 赵明昭觉得这里或许藏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机关术在大夏治下很是盛行,但凡有底蕴的豪门大族,谁家不私建暗库密道,以藏珍宝家传,更遑论天子居所? 去秘书省,去御府,这是日后要达成的目标, 眼下要做的是摸清这里是否藏有意外收获。 为了不引起在外值宿内侍、侍卫的警觉,赵明昭动作很轻的找寻。 说起也是可笑,作为嗣皇帝,大夏日后的天子,他居然像贼般在翻找,渴望能得到一丝希望。 时间悄然流逝,殿外的雨声渐小。 “呼——” 轻呼声打破了寂静,赵明昭坐在龙榻上,身体轻微的在颤抖,汗珠布满前额,面上露出苦涩笑意。 这一番折腾下来,别说密室暗道了,就连暗格都未曾寻见。 想想也是,对于掌生杀大权于一身的天子而言,集天下之权柄于一身,又何须藏匿什么?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行堂堂正正之势即可,又何须去做此本末倒置之举? 但问题是他不是啊! 赵明昭心生苦笑。 这便是差距,尽管无声但却残酷。 ‘嗯?’ 在他准备躺下,无意间瞥见龙榻内侧一处时,赵明昭眉头微皱,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雕花龙纹的位置似有一丝异常,佝偻身躯微微前倾,伸手轻轻去按,‘咔嚓——’,一道极轻的声响出现,让赵明昭双眸微张! 赵明昭心生惊疑之际,龙榻以一种诡异方式转动,这让赵明昭下意识看向寝殿门,生怕接下来闹出太大动静,惊动在外值宿的内侍与侍卫,心跳骤然加快,不过让赵明昭担心的事并未发生。 龙榻中心的玉台映入眼帘,而在玉台中心放有一卷泛黄帛书,赵明昭努力平稳心神,颤巍着撑着龙榻起身朝玉台走去。 赤脚踩在玉台时,一股沁凉直透脚心。 ‘皇极太世经。’ 但赵明昭的注意全被那帛书吸引,仅从外观来看便知其年代久远,这让赵明昭心跳如鼓,或许破局的关键就可能在此之上! 强压住翻涌的情绪,赵明昭颤巍着展开帛书,‘大虞后继之君谨记……’,赵明昭的眉头皱起。 是前朝遗留的!? 穿越到此已有六十载,对一些事早已了然于心,大夏问鼎天下已逾百年,而大夏取代的就是大虞,前朝遗留居然会在今朝这等核心所在,赵明昭不觉得是巧合,更非疏忽,这其中肯定藏有秘密! 带着这种疑惑,赵明昭开始翻阅,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赵明昭流露出的表情,却体现出他的内心。 从惊疑,到错愕,到凝重,到震惊…… 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情绪漫上心头。 这部《皇极太世经》一旦外传,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其中所载‘皇极心经’、‘天命九验’、‘龙运太岁’无不指向了延寿增运…… 不过这部帛经修炼条件极为苛刻,必须要有天地玉璧,才有可能修得功成圆满,而想要激活天地玉璧,又必须先练成皇极心经,否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这便是传说中的天地玉璧。’ 不知过了多久,赵明昭思绪回归,看看所持帛经,看看眼前玉台,复杂神色随之流露出来。 难怪大夏太祖会定都在此。 难怪大夏皇城是在虞宫旧址兴建。 难怪…… 太多思绪在赵明昭心头翻涌。 ‘可是这等功法,自己真能修炼成吗?’ 一道思绪在赵明昭心底涌出。 如果大虞历代天子有修成此功的,那便不会有虞祚被夏取缔问鼎,同样的,如果大夏太祖、太宗、圣祖能修成此功,那大夏就不会有今下这种局面了,由此不难看出此功之难。 代入这样的视角,这不仅让赵明昭有所迟疑。 可处在这等困境下,似乎能让赵明昭抓住的机会,就只有眼前这部帛经了! 这是赵明昭翻盘的机会,说是唯一也不为过,毕竟他实在太老了,八十岁,即便是在后世也很难保证能活很久。 但现在至少有机会。 也正因如此,赵明昭将《皇极太世经》放回原处,思绪翻涌的起身去按下暗扣,很快一切都恢复如初了。 瘫躺在龙榻上赵明昭思绪万千。 对于皇极心经的内容,他已了然于心,没有练成前他不会再打开此处。 任何细微的意外变数,都会导致他唯一的希望被击碎,毕竟又有谁能抵御延寿增运的诱惑? “吱——” 不知过去多久,刺耳声响打破了平静,紧闭的寝殿门被推开,大批宫人涌进并朝寝殿聚来。 这动静很难不引起赵明昭注意,但同时也让赵明昭暗松口气。 “奴婢拜见嗣皇帝!” 为首的李彦一甩拂尘,抬手朝龙榻上的赵明昭躬身行礼,只是脑袋低下时,一抹不屑在嘴角流露。 赵明昭看的清楚。 狗奴才。 心中暗骂一声,赵明昭神色自若,打量着眼前所聚众人,“免礼吧。” “奴婢遵旨。” 李彦应了一声,这才挺直腰板,露出笑意对赵明昭说道:“奴婢奉太后懿旨,特来服侍嗣皇帝更衣。” 说着,李彦一甩拂尘,身后宫人按序朝赵明昭走去。 “请嗣皇帝净口。” 看着眼前宫人所捧茶盏,赵明昭张嘴浅饮一口,淡淡茶香在唇齿间回荡,一旁宫人端着鎏金痰盂上前…… 奢侈! 难怪会有那么多人想当皇帝,这不仅仅是掌生杀大权于一身,更是享受世间一切能调动的资源,说是人世间的神也不为过。 当然前提是能掌握实权才行,没有实权的皇帝就是任人摆布的傀儡,这种反差会折磨人到疯魔的。 一炷香的功夫后。 在宫人服侍下,赵明昭头戴十二旒冕,身着天子衮服,明黄玉带挂有各种佩绶,脊背佝偻的立于寝殿。 “请嗣皇帝移驾殡殿。” 李彦低首上前,抬手作揖道。 一切都要加速了。 赵明昭看着李彦,心中有所思量,在他被仓促推为嗣皇帝,便宣告着大夏权力中枢要紧锣密鼓的运转起来,国丧要推起来,登基大典要筹措,他这个嗣皇帝将如提线木偶一般,到各个必须去的场合亮相,至于说这期间有什么要注意的,有什么要变动的,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先配合吧。 打定主意的赵明昭,在收敛了思绪,便朝大兴殿外走去,先平稳度过这几日再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走出殿门的那刹,徐升朝阳所撒金光,刺的赵明昭伸手去遮,透过指缝,赵明昭看到一支森严队伍静立殿前。 “拜见嗣皇帝!” 山呼声响起,赵明昭停下脚步,手掌微抬,就见眼前队伍中的人无不跪拜,见到此幕的赵明昭,心中却在想一件事,这其中又有多少是真心实意向他跪拜的? 只怕没有吧。 毕竟他这个嗣皇帝,在太多人眼里跟废物没有区别。 一旦权力失去了神秘色彩,便会少了敬畏,由此便不受控制的塌陷,这也就会使大夏皇权逸散,这些不会消失,而是朝着能聚势的地方汇聚。 两宫,八大辅政大臣,十二佐政大臣…… 从他被仓促推为嗣皇帝的那刻起,过去高度集权的皇权便开始崩塌了,风暴已于无声间悄然酝酿! 第七章 利高者疑(1) 时间在被支配下悄然流逝,转眼来到了九月中,作为大夏嗣皇帝的赵明昭,在过去这段时日就如提线木偶般,去往殡殿、太庙、皇陵、皇极殿等处,完成一整套繁复肃穆的权力交接仪式。 这也让赵明昭的身份,从嗣皇帝变为执掌天下的大夏皇帝,只是他这个皇帝却没有任何实权。 大夏权力顶峰的那部分,随着国丧推进,祭祀进行,登基大典一步步被转移到两宫,八大辅政大臣,十二佐政大臣手中,颁布天下的即位诏,更是将这层大义彻底钉死在“两宫垂帘、辅臣秉政”的全新格局上。 赵明昭自是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只能任由这一切发生,毕竟在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 远的暂且不提,就说近的,就在登基大典前夜,服侍御前的内侍、宫人、侍女尽数被调换,而在大兴殿罕见的有了两位总管太监,赵明昭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更清楚两宫斗法已经开始了。 而这并非是结束,仅仅是开始。 在赵明昭完成登基大典,颁即位诏正式克继大统,从皇极殿摆驾返回大兴殿,留守的御前侍卫全都成生面孔了,一切都在不动声色下悄然更迭,这让赵明昭的心也随之沉了下来。 只因难度又在无形间飙升了! 御前尚且如此,可见内廷、外朝会有怎样的更迭与涌动。 但赵明昭也并非没有收获,针对御前的种种更迭,让赵明昭确定两宫并非一体的,彼此既有提防,又有忌惮,更有博弈,只不过有更大的势潮需要面对,才使一切都在不动声色下进行。 而紧密围绕着这一实况,执掌御前侍卫处的孙朝宗,处境远比他预想的要凶险与复杂,有矛盾便意味着有机会可突破…… ‘这次的大朝必定跌宕起伏!’ 身着天子衮服,头戴十二旒冕,腰佩天子剑的赵明昭坐于撵轿上,视线越过乌泱泱的人群,直抵巍峨矗立的皇极殿,冕旒垂珠晃动间,皇极殿的轮廓渐渐映入眼帘。 因为有《皇极太世经》的意外收获,让赵明昭对这个架到烈焰上炙烤的皇位,非但没了最初的抗拒,相反生出了期待! “陛下至——” 唱名声响起的那刹,赵明昭眸光微敛,十二旒珠簌簌轻颤,齐聚于皇极殿内外的文武百官齐刷刷俯身,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涌起,似乎一切都随着登基大典的完成而尘埃落定。 可赵明昭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 真正的风暴往往在表面平静下酝酿得最为汹涌。 在太监的搀扶下,赵明昭颤巍着走下撵轿,抬脚朝皇极殿内走去,入眼是跪伏在地的群臣,顺着人群朝殿内核心看去,龙椅矗立在丹陛之上,金漆蟠龙柱盘绕升腾,但在龙椅后一道明黄帷帐落下,两道身影若隐若现,而在丹陛之下则摆着八张座椅,座前是八位躬身行礼的大臣…… 赵明昭就这样走着来到龙椅前,一股莫名的氛围开始在皇极殿内外悄然弥漫,这是新君登基后的首次大朝会,一些流于形式,没有实质的事务要例行公事。 “免礼吧。” 赵明昭这才刚坐下龙椅,清冷之声便从帷帐后传出,立于龙椅下方的总管太监,立时一甩拂尘高声唱道:“免——礼——!” “臣等叩谢天恩……” 山呼声于殿内外再次回荡,赵明昭看着眼前跪伏行礼的群臣,神色是没有喜悲的,他的眼眸透着浑浊,他的脊背微微佝偻,仿佛不堪天子衮服之重,可那双垂落于膝上的手,却在宽大袖袍遮掩下悄然收紧。 傀儡就要有傀儡的样子。 不急,慢慢来。 “有事即奏,无事退朝。” 随着满朝文武归位,帷帐后响起传唱声,只是短暂的沉寂,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启禀陛下,奏请两宫,臣有本要奏。” 目光汇聚,只见赵贞芮撩袍起身,持朝笏缓步出列,朝笏微倾,声如金石:“英宗纯皇帝驾崩举国哀恸,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新帝已承大统,定年号居摄,按我朝宗法礼制,新君继位当逾年改元,然英宗纯皇帝克继大统三月骤崩,使所定年号尚未颁行,为解此事,臣奏请两宫定永昌六十一年元月至九月为永昌,自十月改元建武,以承英宗纯皇帝遗志,彰新君正统。” “此议既合礼法,又顺天时,更彰两宫垂帘之德、新君承统之正。”赵贞芮话音刚落,帷帐内响起清冷之声。 “允!” 跟着是另一道声音。 “两宫英明!” 赵贞芮垂首拜道。 “两宫英明!” 跟着山呼声响起。 果然是这样。 赵明昭垂眸看着眼前一幕,心中生有一丝冷笑,为了叫这场闹剧更像样些,这是一点纰漏都不留下。 在皇权专制的集权王朝,改元从来不是礼法问题,而是权力归属的无声宣示,年号更替意味着旧权柄的终结与新秩序的初啼,建武,这本该是英宗纯皇帝彰显政治主张的标志,但随着他的骤崩却草草落下帷幕,不过该有的必须要有,不然赵明昭登基的合法性便受到了动摇。 而一旦有人拿此说事,则必会冲击到两宫垂帘,辅臣秉政的权力根基,对于这种事情是绝不能容许的。 所以赵贞芮这一本,看似在补礼法之缺,实则是在为两宫、八大辅政大臣、十二佐政大臣共掌朝纲的格局钉下一枚钉子。 ‘接下来便是加徽号了。’ 转念间,赵明昭心下思量,这也是此次大朝的重头戏,两宫徽号必须要加,不然便不足以彰显垂帘之尊、定鼎之重,只是这徽号如何加、加几字、由谁领衔奏请,皆有深意,一字之差,便暗藏权柄分润之机。 第八章 利高者疑(2) “臣……” “闪开!!” “尔等想造.反不成!!” 皇极殿内,卫王赵贞芮立于朝班前,意当着满朝文武奏请两宫加徽号之议,以明两宫在新朝垂帘听政之正统。 这是在八大辅臣、十二佐臣达成的共识,毕竟没有两宫超然的权势及地位,则他们在新朝的权柄就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可赵贞芮刚起个头,殿外忽起铁甲铿锵,急促脚步,跟着一道接一道厉喝破空,使殿内氛围立时有变。 嗯? 殿内群臣因此生变下,赵贞芮皱眉回首,大朝会这等严肃场合岂能生此变数,是谁在暗中搅局? “新朝首召大朝会,为何不叫吾等参加,难道吾等不是大夏臣子!!” 一道带有冷意的喝喊响起,跟着就见靖王赵哲川迈着四方步,昂首走进大殿,那双冷眸扫过殿内诸臣,终停在龙椅上所坐‘新君’赵明昭的身上,一抹不屑在眼眸深处掠过。 “莫不是谁心中有鬼不成!?” 紧随其后的是川王赵亮发,那面庞透着冷峻,器宇轩昂的踏进大殿,唇角露有一丝讥诮笑意,“吾等乃世袭亲王,与国同休,新君既已举登基大典,颁即位诏,作为人臣,难道连叩见新君的资格都没有吗?!” 随着赵亮发话音落下,跟在其后的几位亲王,面色各异的鱼贯而入,而随他们一起进来的是数十名披甲执锐的禁军精锐,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禁军副都指挥使孙朝宗,可透过其所露表情,显然对这几位的出现是有意外的。 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殿内出现骚动,群臣交头接耳,朝班微乱,此间气氛骤然生变。 ‘有大戏要上演啊。’ 于龙椅上坐着的赵明昭,打量着眼前发生的一幕幕,面上没有任何变化,然心中却生有思绪。 本该软禁在王邸的这几位,如今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极殿,这一看就是有人在暗中操盘。 会是谁呢? 赵明昭的目光,从靖、川诸王身上,挪到了八大辅臣身上,终落在神色平静的赵承章身上。 与卫王赵贞芮相似,赵承章的祖父乃太祖高皇帝的堂弟,这对堂兄弟一文一武,在乱世纷争下,为太祖高皇帝打拼立下汗马功劳,故大夏立国问鼎天下敕为亲王,世袭罔替,只不过与卫王一脉不同,定王一脉在永昌朝做了件不该做的事,触怒到了圣祖仁皇帝,遂被削去了亲王爵,降为郡王爵,食邑减半,要不是定王一脉在军中根基浑厚,那便不是这样的处置了。 亦是基于这样的缘由,赵明昭能够联想到的,今为平阳郡王的赵承章,之所以愿意掺合进这场闹剧中,定是两宫中的一位,且大概率是皇太后张芷,于暗中许诺复定王爵,甚至可能让其掌握部分兵权,不然赵承章断不会踏进这凶险之局的。 ‘不是铁板一块就好,这样只要能耐着性子等待,就肯定能得到机会的。’赵明昭唇角微微上扬。 尽管他不知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使得新朝首次召开的大朝会,发生这样离奇的变数,但这对他来讲未必就不是好事。 有变动方有机会。 真要死气沉沉就废了。 “殿中侍御史何在!!” 赵贞芮一声厉喝响彻大殿,这让骚乱人群霎时一静,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汇聚过来,赵贞芮踏前半步,猛甩袍袖,冷眸直视靖、川诸王,沉声喝道:“尔等食君禄,今有人敢在皇极殿喧哗,扰乱大朝会秩序,尔等是打算视而不见嘛!!” 靖王赵哲川面色一沉,川王赵亮发却冷笑出声:“卫王这帽子扣的太大,吾等可是戴不起啊!” “陛下、两宫都还没有发话,卫王就迫不及待的站出来,莫非这新朝是卫王说了算不成?”萧王赵和顺似笑非笑,打量着赵贞芮说道。 “怕是如此吧。” 岐王赵韬毅冷笑不止,“不然的话,他赵贞芮如何敢当众行此僭越之举!” “你!!” 听到这话,赵贞芮怒瞪而视,可对于这些,岐王也好,萧王也罢,他们根本就不惧,自家嫡长被抓,他们早已豁出一切了! 到底是世袭亲王,一个个的底气就是足啊。 赵明昭心有所感,别看这几位在永昌一朝,受圣祖仁皇帝的压制,在朝中没有什么实权,更无太多存在感,但在今下这等风雨飘渺之势下,一个个却一改先前做派,这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够了。” 淡漠之声自帷帐后传来,不疾不徐,这让殿内的注意立时转移,不管是起争执的诸王,亦或是文武百官,此刻都齐刷刷看向了御前,只不过坐于龙椅上的赵明昭却被无视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垂落的明黄帷帐之内。 “新朝首召大朝会,诸王未经传召擅离王邸,无视宗法礼制扰乱朝纲,难道是对新朝有不满?” 张太后清冷之声响起。 “臣无此念,更不敢行此僭越之举。” 面对这等质问,靖王赵哲川撩袍抬手,朝帷帐内作揖行礼,“臣等此来,是有奏向两宫禀明。” “不错。” 川王赵亮发紧随其后道:“臣等被禁军看押在邸,一直对一事想不明白,为何大行皇帝登基之初龙体康健,怎么就在登基三月便骤崩了,这难道不该引起怀疑吗?!”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让本安静的大殿又骚乱起来。 别看此事已经过去,但这并不意味着在朝就没有议论,只不过此前发生的事,特别是选赵明昭为嗣皇帝,这实在太过劲爆了,以至于朝野上下对先帝暴崩的疑云被压下去了。 现在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于帷帐后坐着的皇后楚婳,此刻脸色有所变,尽管她不知靖、川二王当众讲这些是为何意,但对大行皇帝骤崩一事她却很是在意! 楚婳的目光瞥向了张太后。 “所以你们是何意?” 而面对这等境遇,张太后面色未变,冷峻凤眸透过眼前帷帐,直刺靖王与川王,“是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当着天子的面,质疑是哀家或皇后谋害先帝,以图篡位?” “!!” 这话一出,楚婳眼神有变,直勾勾的盯着张太后! 这本与她没有直接关系,但就因张太后这番话,却叫她也给牵扯进这旋涡之中了。 而面对楚婳的注视,张太后神色如常的迎上,那冷峻眼神在无言告诉楚婳,既为两宫垂帘听政,那便要共担其责,共承其重才是! 在二人对视之际,殿内嘈杂声多了。 谁都没有想到太后会如此直白的挑明。 ‘她肯定有问题!’ 于龙椅上坐着的赵明昭,看着眼前骚乱的朝班,眉头却微蹙起来,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与张芷会晤的种种。 尽管没有直接的证据,能够验证他心中的猜想,可太后张芷的表现与反应,让赵明昭觉得有几分反常。 “臣等没有这个意思。” 靖王赵哲川垂眸说道:“臣等只是觉得此事透有蹊跷,如果就这样揭去,对国朝,对天下都非好事!” “说的真够冠冕堂皇的。” 太后张芷冷哼一声,起身从帷帐中走去,居高临下的俯瞰着靖、川诸王,“此事是否有蹊跷,不是尔等说了算的,依哀家来看,尔等是居心裹测,想借此次大朝会搅动朝纲生乱,以致中枢生变,这样你们好浑水摸鱼吧!!” “太后!!” “太后!!” 此言一出,叫靖、川诸王神色有变,他们无不看向张太后,这话要是定性了,那他们就彻底被动了。 大夏帝位是从太祖一脉易到太宗一系的,后被太祖嫡长孙,即圣祖仁皇帝夺回,这才重归了太祖一系,这其中是藏着诸多恩怨的。 张太后如此直白的点破这些,就是将尘封许久的事再度掀开,这明显是打了靖、川诸王一个措手不及。 “还嫌这乱局不够大嘛!” 赵承章的声音,骤然在殿内响起,这立时引起不少注意,在此汇聚的注视下,赵承章缓缓起身,目光冷峻的扫过靖、川诸王,“即便对宣宗纯皇帝驾崩有疑,不能等朝局稍稳些,向宫中呈递奏疏表明,非要在此态势下当众挑明,难道尔等忝为亲王,就如此想看国朝生乱不成!” 不是章哲。 是他!! 在这番话讲出时,靖、川诸王瞳孔骤然一缩,他们看向赵承章的眼神有变,藏在他们心底的疑虑此刻豁然开朗。 他们被利用了! ‘真是步步惊心啊。’ 赵明昭双眼微眯,静静看着眼前一幕幕,特别是赵哲川、赵亮发他们的细微变化,让赵明昭心有所感。 在两宫、八大辅臣、十二佐臣这一并非铁板一块的权力集团下,被排除出权力核心的世袭亲王们,明显更是散沙一盘,他们彼此间各有算计与想法,彼此间又无利益牵绊,如何会是他们的对手啊。 “到底是谁想让国朝生乱!!” 完了。 当这句话在大殿内炸开时,赵明昭心中暗叹一声,他有些失望的看向岐王赵韬毅,这等场合下,如何能讲这样的话。 事实上,当这话讲出时,靖王赵哲川脸色骤然铁青,他难以置信的看向赵韬毅,垂着的手更是轻颤。 废物啊!! 第九章 清洗 谁讲这话都可以,哪怕是代表太宗系的川王赵亮发,但唯独有两个人不能,一个是岐王赵韬毅,一个是萧王赵和顺,原因很简单,二人嫡长皆被逮进宗正寺,在大行皇帝梓宫停放殡殿期间,他们所露意图太过明显。 现在不是大夏帝位空悬之时,而是新君已定,诏书颁发的新时期了,哪怕再瞧不上新君是耄耋之躯,但也必须承认其正统性。 毕竟游戏规则已被两宫、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为首的权力核心构建,即便对那个位置再有想法,也要先融进这套规则之下,再择机而动,否则便是自绝于朝堂! “放肆!!” 厉呵声在殿内回荡,太后张芷冷眸扫过殿前,“国朝帝位已定何来生乱一说,倒是你赵韬毅,还有你,怕不是就想让国朝动荡不休,这样好趁乱谋夺私利,以行篡逆之实吧!!”讲到这里,张太后指向岐、萧二王。 “太后此言差矣!” 岐王赵韬毅当即开口,“臣对国朝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臣唯思祖宗基业、安定社稷,岂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他声音微颤却字字铿锵,不管心中是怎样想的,但在时下这种场合必须将大义扎牢才行,不然恐连性命都将难保! 萧王赵和顺紧随其后,“臣从未存半点悖逆之心!”,讲这些时,赵和顺额头青筋微凸,心中更是怒骂赵韬毅,这蠢货如此冒进,可是把他给坑惨了。 “说的倒是好听!” 冷笑声响起,在不少注视下,赵承章直步上前,“岐王口称‘日月可鉴’,可在大朝会召开之际,却当着天子的面,当着两宫的面,当着满朝公卿文武的面行僭越之举,身为国朝世袭亲王却犯此大不敬之举,此等行径比之篡逆!” “平阳郡王!!” “污蔑!!” “赵承章——” 喝喊声骤响,使此间氛围急转直下。 ‘这个局布的够深啊。’ 赵明昭双眼微眯,打量着正义凛然的赵承章,心中却生有感触,看似眼前这场闹剧会在无形中削减中枢威严,但实则却让权力悄然完成一次洗牌。 尽管赵明昭猜不到,赵承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以换取奉命看押诸王的禁军都指挥使、长宁开国县公章哲甘愿为其所用,但赵明昭却知一点,赵承章将在这次大朝会得到他想要谋成的事情! “臣赵承章奏请陛下,奏请两宫,将此等不忠不孝之辈缉拿!”而在此等态势下,赵承章语气铿锵,朝御前躬身长揖。 “准。” 张太后冷冷道。 “谁敢!!” 岐王赵韬毅瞪眼喝道:“孤乃太祖嫡出子孙,还有新君克继大统三月骤崩,本就透着蹊跷,满朝文武谁不知新君正值壮年,更在八月初频召文武重臣,以商榷北疆劲敌鞑靼、塔塔两部频袭边地之事!!” “好端端的,为何大行皇帝便骤崩离世,太后,皇后,难道不该给群臣一个解释吗?!” 殿内响起嘈杂声,一些人的眼神变了。 不管新君是如何克继大统,不管新君脾性如何,但有新君在,大夏便有主心骨,大夏正统便不容动摇,可如今新君骤崩,主心骨断了,国本便被动摇了,对于身处权力场的既得利益群体来讲是不愿看到这些的。 “谁敢动孤!!” 萧王赵和顺紧随其后:“孤承袭的王爵乃太宗亲封,是大夏宗室八大柱石之一,难道两宫要公然违背祖制不成?!” “大夏到底还有没有王法在了!!” “靖、宁、肃、凉、川诸王,尔等难道就这般眼睁睁看着?真要如此孤之今日便是尔等之明日!!” 既然局已彻底乱了,索性就掀了这桌子! 当这番话讲出,靖、宁、肃、凉、川诸王脸色骤变,眼前这形势已超他们预料,毕竟赶来皇极殿前,他们打的注意,是想像赵贞芮、赵承章那般能参与进朝政,至于别的,等变数再出现去谋也不迟。 毕竟被仓促推上帝位的傀儡皇帝已经八旬了,谁又能确保这位暮天子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但眼下形势与他们所想差别太大了。 ‘真该死!’ “蠢货!” 亦是如此,靖、宁诸王无不在心中暗骂。 “一个个愣着做什么!!” 呵斥声响起,赵承章猛甩袍袖,看向孙朝宗及所领禁军,“还不将此二獠逮捕!”,孙朝宗这才回过神来,冷汗立时生出,跟着便伸手示意,领着麾下禁军朝岐、萧二王快步逼近,甲胄铿锵作响。 “放开孤!!” “尔等要干什么!” 咆哮声在殿内回荡,岐萧二王奋力挣扎,但一切都是徒劳的。 纸醉金迷的生活,早就将他们的身子掏空了,他们再怎样挣扎也挣脱不了禁军的钳制。 殿内所生一幕幕,让在场众人清楚一个事实,两宫临朝之势已成定局,这不是谁想反对或阻挠就能避免的。 看着眼前一幕幕,赵承章唇角微扬。 不将八大世袭亲王爵褫夺一二,那世袭亲王爵便无空缺可补,如此两宫所允“复定王爵”之事便悬而未决,对此赵承章是断不能接受的。 不趁此人心未定之际,将失去的世袭亲王爵夺回,那日后便充满未知变数了。 “臣请旨赴皇武军整饬,以免有宵小之徒趁势作乱!”而想到这些的赵承章,眸中掠过一道冷芒,随即朝御前作揖再拜。 但这话讲出时,却引起殿内哗然。 皇武军直属于天子,此军是太祖立国之初创设,为让宗室待在权力核心,故而其中有一批军职交由世袭亲王执掌,这也是他们的底气所在,后来发生一些事导致大夏权力更迭发生状况,以致到了永昌一朝,皇武军被拆分开,部分留在上京城,部分去了天京城,而禁军取代了其地位,随之权势及地位起来的,则是中枢三衙,但即便是这样,皇武军仍是一股不容忽略的力量。 ‘这便是你想要的。’ 太后张芷神色不变,可眼眸深处却掠过一道杀意,借整饬之名,行收权之实,真要叫其去了皇武军,那赵承章便有了一支可号令的嫡系兵马,更有了与两宫分庭抗礼的资本。 “允!!” 一道谁都没想到的声音响起,让大殿内陷入到诡异氛围下。 太后张芷眼神冷厉,瞥向了赵明昭。 她万没有想到,在这等场合下,名为天子实为傀儡的赵明昭,居然敢越过两宫发号施令!! 而有此反应的可不止张太后一人! 感受到殿内氛围的变化,特别是一些人神色之变,赵明昭努力平稳心神,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是他愿冒此风险的原因。 赵承章想要什么,他已看的真切。 这是个野心勃勃的家伙。 跟赵贞芮的藏不同,赵承章是大开大合的。 或许叫其掌控皇武军,会在日后带来无尽麻烦及隐患,但就今下之局,这却能让微妙的权力构架出现变数,能给两宫找些麻烦,即便是冒了很大风险,这也是值得去做的。 “准。” 可皇后楚婳冷淡之声响起,反倒叫赵明昭心下一震,他已做好被当众呵斥的准备,甚至还想好了说辞以应对这等局面,但叫他万没有想到的是皇后楚婳居然没有反对,反而站到了他这一边?! ‘两宫必有间隙!!’ 亦是如此,让赵明昭笃定一件事,这等复杂局面真是有趣啊,甚至赵明昭观察到太后张芷的神色变得格外精彩…… 第十章 新朝新气象 庙堂之争妙就妙在一切皆在瞬息间,对于政客来讲,一个眼神,一次停顿,甚至一句未尽之言,就可能成为撬动全局的支点。 今日在皇极殿所生种种,说是旧秩序朝新格局的延续,这话一点都不为过,毕竟永昌朝对大夏的影响太大,加之权力中枢经历巨变,新的权力构架固然促成,但博弈与碰撞却不会就此停歇。 “真是精彩啊。” 大兴殿内,盘腿坐于罗汉床的赵明昭,缓缓睁开眼眸,大朝会所生种种,在他眼前不断浮现,这让他不由感慨自言。 尽管在这次大朝会上,涉及年号、徽号诸事逐一敲定,但期间发生的事情,却叫这个新朝有不一样的变动。 对于沉浮权力场的群体来讲,看似诸王闹朝,平阳郡王趁势争权是最跌宕起伏的,可实则真正跌宕起伏的,却是太后与皇后的微妙关系。 别看在这次大朝会上,皇后远不及太后表现得强势,但在关键时刻的冷静态度,却表明两宫之权是不分上下的。 这直接改变了,自宣宗纯皇帝骤崩以来,大局始终是由太后主导的基调,也宣告了后续变动必然极大。 也是这样的细微变化,让一些人感受到飘渺之势,甚至给人的直观感受,新朝与永昌朝夺嫡之势愈发相近! 这将是步步惊心之局啊。 至于这次大朝会上,暮天子越过两宫发号施令,是引起一些人的注意,但却没有让他们深究下去。 原因很简单,朝局越是混乱,那暮天子在那个位置才更安全,只是这种安全,会随着朝局愈发明朗而不再。 毕竟谁都能看出居摄一朝注定只是个过渡罢了。 ‘争吧,斗吧,派系越多才越好。’ 思绪收敛的赵明昭,想到今下这等局势,唇角不由上扬,只有彼此间争斗的越厉害,那么才会减少对他的注意。 甚至在一些特殊的场合,他的一举一动,会成为一方或多方有利的撬点! 只是赵明昭也清楚这种态势恐难以长久维系下去,所以他必须要抓紧这宝贵时间才行。 而联想到这里,赵明昭的心情却不那么好了。 ‘这个皇极心经真难修炼啊。’ 赵明昭眉头微皱,思绪归到《皇极太世经》上,能支撑他破局的撬点太少,让自身能延续寿命,增强体魄是核心所在,不管这权力场上怎样风云变幻,笑到最后的必是活得最久的,不然一切都是空谈罢了。 只是自得到《皇极太世经》以来,赵明昭一直在摸索开篇,毕竟只有练成《皇极心经》,才能激活天地玉璧,由此才能去练后续,但问题是这个心经,赵明昭用了很多法子都未能深入进去。 ‘慢慢来吧。’ 随着一声轻叹响起,驳杂思绪如潮水般退去,如果此经如此容易便能修成,也不会被他意外获得。 吱—— 殿门被徐徐推开,赵明昭循声看去,却见总管太监崔守恩低首走进,而在其身后跟着几名宫女,这叫赵明昭眉头微皱。 自他登基以来,御前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连带着御前的权力构架也变了,眼前这位总管太监,是出自长秋宫,其干爹乃大长秋魏让,这与长乐宫派来的总管太监形成对抗之势,也叫大兴殿看似平和的背后却藏着汹涌。 “奴婢拜见陛下!” 崔守恩作揖行礼,这让赵明昭思绪回归。 “何事?” 赵明昭打量着一行。 “回禀陛下。” 崔守恩垂首禀道:“奴婢奉圣烈慈寿皇后懿旨,为服侍陛下起居,特选一批宫女在御前听命……” 这是安插眼线,还是保护? 赵明昭双眼微眯,目光从崔守恩身上挪到那几位宫女身上,自他被推为嗣皇帝,其实并没有与楚婳单独见过,虽说在重要场合是见了这位,但二人却没有任何交集,只是这一切随着今日大朝的变动发生了变化。 “此事李怀禄可知?” 想到这里,赵明昭看向崔守恩。 “不知。” 崔守恩回道:“李总管不在御前。” 看来冲突已生啊。 赵明昭心有所悟,两宫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复杂,不过这样也好,两宫有所争斗,那他就越是安全。 “如此便留下吧。” 赵明昭神色淡然道。 “奴婢遵旨。” 崔守恩作揖拜道,随即转身看向身后宫女,板着脸说道:“今后在御前当值,当用心办差,敢有任何差池,你们就去掖庭宫吧!!” “是。” 几人立时应道。 这是在表态吗? 赵明昭听到这些,不由思量起来,掖庭宫是内廷劳役所在,进了此处,此生就绝无出来的可能,也是如此,内廷宦官宫女对此很是畏惧,而掖庭宫是直属于内侍省的,与之并驾齐驱的是殿中省,这两处构成了围绕皇权运转的核心内廷体系,只是对赵明昭来讲这跟他没有太大关系。 傀儡皇帝就要有做傀儡的觉悟。 “陛下,若无其他事,奴婢就先行告退。”在赵明昭思量之际,崔守恩躬身再拜,“奴婢……” “去忙吧。” 赵明昭摆摆手打断,对崔守恩有什么要做,赵明昭心知肚明,无非是去向长秋宫复命,顺带将御前一言一行尽数呈报。 崔守恩退至殿门,忽又顿步,垂眸道:“圣烈慈寿皇后,让奴婢给陛下带句话,陛下若觉在大兴殿乏闷,可随时移驾别处。” 言罢,崔守恩微微躬身,从殿内退了出去。 这是何意? 可这番话被赵明昭听后,却让其眉头紧皱起来,尽管他已打定主意,要设法扩大活动范围,但这事儿他却在寻找机会,毕竟作为傀儡,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下,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 然而长秋宫那边发话,解决了困扰他许久的困局,这却叫他在所难免的深思起来,这是一种试探呢,还是说对长乐宫的示威呢? 第十一章 秘书省 “人老心不老,呵呵,看来母后是错看暮天子了。” 长乐宫。 楚婳身倚凭几,娇容露有似笑非笑,凤眸掠过别样光芒,魏让、崔守恩听后相视一眼,露出各异神色。 “娘娘此举是为吸引长乐宫注意?” 魏让沉吟片刻,抬眸看向楚婳,开口说道。 “算是吧。” 楚婳一甩袍袖,神色恢复冷漠,“即便是傀儡,即便已是耄耋之年,但皇帝终究是皇帝,这是谁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不管那位怎样想的,但一定的影响还是有的。” “既然长乐宫想限制住暮天子,那本宫就适当的放松一些,不管那位做些什么,终究会引得长乐宫警惕的!” 讲到这里,楚婳凤眸微眯。 经历今日大朝会,让楚婳明白一个道理,一味地沉默会让一些人得寸进尺,必要的表态与反击必须要有,不然处在庙堂上的那些人,就会在心中做出取舍! 两宫垂帘听政这不假,但随着局势的演变,必会出现轻一头重一头之势,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楚婳可不愿看到长秋宫被长乐宫强压一头这种局面出现。 “所以娘娘想保靖川诸王?” 魏让的话讲出,让崔守恩露有惊愕之色,这聊的是内廷之事,怎么自家干爹却扯到诸王身上? 在今日大朝会上,岐萧二王被押赴宗正寺圈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二王爵位多半是不保的,而一起的靖川诸王虽没有被圈禁,但却被送回各自王邸静养,可有一个事实却是无法更改的。 即靖川诸王的处境怕是不妙。 暂不提这次联手闹朝,对中枢会产生多大影响,但等平阳郡王逐步掌握皇武军,则意味着诸王影响会被削弱,如此他们就便没有反抗的底气了。 “看出来了?” 楚婳看向魏让,露出淡淡笑意。 “奴婢是瞎琢磨的。” 魏让低首作揖。 是个聪明人。 见魏让如此,楚婳心生赞许,难怪自家夫君生前如此看重此人,有此人在旁辅佐确能省去不少麻烦。 聪明人是这样的,会在不经意间展现自身价值! 处在今下这特殊之局,不管楚婳表现得有多看重,但作为奴婢的魏让,必须展现自身价值,让楚婳知道他的作用。 “不管有多悲伤,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楚婳轻叹一声,这言语间透着伤感,也带有怅然,“在那件事没有查明前,本宫不能表现出任何软弱,不然今日之事在日后会频繁出现。” “大夏已与过往不同了,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夏会出现各种状况,这说是狂风暴雨也不为过!” “娘娘英明。” 魏让低首恭维道。 “英不英明,本宫不在意,但本宫却知长秋宫不能倒,不然想做的事,就断无可能实现了。” 楚婳眼眸凌厉,连带语气都带有几分冷意,“本宫是看明白了,赵贞芮是毒蛇,赵承章是饿狼,而在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中却有一批狐狸,还有中枢中的皇亲、国戚、武勋、公卿更不乏见风使舵之辈!” “大夏社稷的安稳与否,关键就取决于两宫如何相处,可从眼下的形势来看,长乐宫那边并不满足于两宫垂帘听政,而更倾向于一宫独大!” 讲到这里,楚婳的手紧攥。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妇人,她是随自家夫君一起卷进夺嫡之争的旋涡的,过去因为悲痛使得她暂时失去了判断,但如此凶险的形势,还有日后多变的局面,让她已经彻底清醒过来了。 有些事可以不做,但不能没有准备。 “所以娘娘想通过拉拢靖川诸王,以此延缓平阳郡王掌控皇武军之势,并以此牵制住卫王在朝影响力?” “不止是这样。” 楚婳眼神冷冷道:“本宫要叫长乐宫知道,本宫不是随意就能拿捏的,如果本宫没有猜错的话,针对靖川诸王,长乐宫定会给按个篡逆的罪名,这样就能将他们彻底打死,这样宗室就被彻底镇住了。” “甚至有很大可能,赵贞芮会涉足此事,毕竟太祖系、太宗系诸王被尽数除掉,如此其在朝权势就得到巩固了。” “但本宫偏不叫他们遂愿,诸王或许各怀心思与算计,然在今下的乱局中,他们抱团聚于本宫这边,却能让朝局朝制衡之势倾斜,如此就能给本宫更多时间去谋划些事情!” 当这番话讲出时,崔守恩的头埋的更低了,连带着心跳就加快不少,整个人的状态是惊慌失措的。 这些是他能听的吗?! “所以破局的关键就在于要有人发声。” 魏让露出笑意,对自家娘娘开口。 “此事可能办好?” 楚婳神色淡漠道。 “娘娘放心,奴婢定会办好此差事!” 魏让立时跪下,朝楚婳作揖表态。 “去吧。” 楚婳俯瞰着魏让,“莫要叫本宫失望。” “奴婢遵旨。” 魏让作揖再拜。 而在楚徽的注视下,魏让起身低首朝殿外退去,一直沉默的崔守恩无声跟上,寝殿内很快就安静下来。 ‘本宫一定会查清的!’ 看着徐徐关上的殿门,楚婳眸中掠过一抹寒意,而在她眼前浮现出太后张芷的容颜,尽管没有直接的证据,但楚婳有种直觉,张太后是有古怪的,但处在今下的位置,特别是如今所成特殊时局,没有直接的证据前,即便心中有所怀疑这也是不能表露丝毫的。 与此同时,在长秋宫殿外。 走了一段距离,魏让停下脚步,这让崔守恩有些猝不及防,整个人的状态很是慌乱。 “干爹。” 崔守恩忙抬手行礼。 “今日听到了什么?” 魏让面无表情。 “儿…儿……” 崔守恩一时更显慌乱,见崔守恩如此,魏让眉头紧皱起来,尽管生有些许失望,可眼前这个干儿子,却是他最看重的,也是最得他心的。 “在这大内,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这个心是要先掂量掂量。” 魏让一甩手中拂尘,越过崔守恩,看向正殿外值守的人群,缓步走上前,对崔守恩低声道:“大内不缺的就是聪明人,但能活下来的聪明人却很少,反倒是愚钝之人活的却很多,你可知是何缘由?” 讲到这里,魏让伸出手,理了理崔守恩所穿袍服。 “儿…儿知晓。” 崔守恩强压心头慌乱,低垂着脑袋回道,“因为他们守口如瓶。” “这只是一方面。” 魏让露出欣慰之色,“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讲到这里,魏让伸出手,点了点崔守恩的心口。 “儿的根是干爹。” 崔守恩听后立时表态。 “错了。” 尽管对这话,魏让很受用,但魏让嘴上却道:“你的根是在这儿,咱家的根更在这儿,没有这个根,你也好,咱家也罢,不过是一条狗罢了。” “干爹教诲,儿定铭记于心!” 崔守恩立时作揖拜道。 “要真的记在心里,而不是说在嘴上。” 魏让打量着崔守恩,神色淡然道:“既在御前任了总管一职,那就要把差事办好,把娘娘想的做到。” “儿明白了。” 崔守恩神色严肃道:“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嗯。” 魏让点点头不在多说别的。 这世上最难揣测的就是人心,而权力场上的人心更是如此,看似很多事都在一念间,实则却是穷尽所有的权衡利弊。 大夏正沿着超出很多人的轨迹在缓慢运转与转变,这也使得风险无形中增大很多,但与之相对的却是机遇不断,可真正能抓住的却是极少数。 …… “陛下,秘书省到了。” 带有恭敬的声音响起,让坐于撵轿假寐的赵明昭,缓缓睁开眼眸,越过眼前人群,巍峨建筑群映入眼帘。 秘书省是掌图书秘籍、诏敕章奏的重地,素有“天禄石渠”之誉,这里汇聚着天下各式各类的文化结晶,是大夏中枢对文脉、武风之重视的体现。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是潜移默化间形成的意识形态。 哪怕这个世道能习武,有江湖,可跟森严秩序相比,依旧是微末萤火难撼朔风。 这也促成了皇权专制的中央集权王朝,个人意志终会被冰冷权力碾碎。 不过相较于这些,赵明昭更在意的反倒是崔守恩的态度转变,余光瞥向毕恭毕敬作揖行礼的崔守恩,又瞥向神色冷漠的李怀禄,这两位御前总管太监的差别,让赵明昭不禁思考一些事情。 两宫之间的博弈到底何等激烈? 外朝的局势有哪些变化? 尽管能从大兴殿离开去往别处,但对于宫内外的态势,赵明昭却处在两眼一黑的境遇,尤其在他身边还布满了眼线。 ‘要是麒麟阁在就好了。’ 亦是如此,让赵明昭不禁生出感慨。 虽说在大夏权力场上,受宗室身份的影响,使得赵明昭彻底断了念想,但这并不意味着赵明昭就没有别的想法。 毕竟让他在上京城过贫苦日子,这是他绝不愿接受的,故而麒麟阁便孕育而生,历经六十载的发展与更迭,麒麟阁是隐匿于大夏治下的暗势力,其内部有着一套严密体系在运转,这也使赵明昭的日子过得很好,当然在外界就不是这样了。 只是始料不及的变故,使得赵明昭被物理隔绝了,如何与麒麟阁再取得联系,是赵明昭一直在思虑的事情,但就眼下的形势来看,不到最稳妥的时候他是不会走这一步的,毕竟他掌握的底牌太少了。 “扶朕去。” 思绪回归,赵明昭缓慢的向前探探身,而听到暮天子所讲,崔守恩连忙应道,随即便躬身上前去扶。 看着动作谨慎的崔守恩,看着动作迟缓的暮天子,李怀禄眉头皱起,对于这突至秘书省一事,他心中是有不满的。 毕竟暮天子老实在大兴殿待着,这是长乐宫那边的意思,但现在明显是超出了这一限制,尽管他提出了反对意见,但崔守恩在旁架着他往火上去烤,使李怀禄不敢做的太过分,不管暮天子多大,但名义上是大夏天子! ‘不行,要设法挫挫此獠锐气,不然这差事不好当了!!’ 亦是在此态势下,李怀禄心下生有想法! ‘这样才对。’ 殊不知,这些细微变化,已被赵明昭尽收眼底,在崔守恩搀扶下,缓慢朝秘书省走去时,赵明昭已有思量,不管两宫怎样,但只要她们之间不消停,这对他来讲就是好的,借势而为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契机。 “臣等拜见陛下!!” 响起的行礼声,打断了赵明昭的思绪。 却见秘书省衙前,聚集着不下百众官吏,他们神色多露有慌张,一个个皆朝走来的暮天子作揖行礼。 看着眼前一幕幕,赵明昭却没有太多变化。 秘书省的这些官吏,看似神色多带有慌张,但主要却不是因为他这个天子,而是因为在如今这等复杂局势下,他这个暮天子却突然过来了。 这其中能揣摩的就多了。 ‘果然,人老被人嫌啊。’ 想到这些,赵明昭自嘲起来。 不过自嘲归自嘲,赵明昭却没有在意这些,甚至连理眼前众官吏都没有理,他来秘书省是有事要做,而不是借势拉拢人心的。 一帮沉浮宦海的官僚,如何会轻易被拉拢呢? 虽说在永昌一朝,随着几处衙署的筹设,使秘书省的地位及权势,远不及太祖、太宗两朝了,但秘书省的特殊使命,还有自带的底蕴仍摆在那里,这使秘书省依旧在朝比较特殊,是大夏权力中枢清贵的衙门之一。 虽说机会不如那几处衙署要多,但却也比外朝的多部分衙署要多,所以这也使得秘书省是很多人挤破头都想进去的衙署。 看着被搀扶的暮天子,踱步朝秘书省内走去,为首的秘书监、左右监、左右丞无不暗松口气,但紧张的思绪却没有就此消散,毕竟天子此来秘书省是为何意,这是谁也不知晓的,关键是两宫对此是什么态度,这才是关键所在啊!! 眼下时局错综复杂,这是走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的,对于他们来讲,这等旋涡他们是不想沾染丝毫的。 第十二章 道君 “还真是想寻求一丝机缘啊,呵呵…也是,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呢,哀家还真有几分小觑这位暮天子了。” 长乐宫。 带有几分嗤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响起,透过垂地的帷帐,隐约可见倚坐凤椅之上的身影在动。 张太后轻转念珠,凤眸掠过一抹冷意,今下局势的微妙变化,是超出了她的预期,但态势还没到不可控的境地。 “太后要干涉吗?” 坐于锦凳的赵贞芮,抬眸看向帷帐后的身影。 “干涉什么?” 张太后轻笑一声,“身为大夏天子,这点自由还是有的,总不能说就待在大兴殿,而去不了别处。” “即便朝野间对这位暮天子,谈不上有什么敬畏,但在眼下,至少居摄一朝没有稳住大势前,他所代表的是大夏象征!” “卫王沉浮庙堂经年,不应看不出这是有人在设局,就等着长乐宫有差错出现,这样外朝形势就会有大起伏了。” “太后英明,是臣想的简单了。” 赵贞芮微微低首道。 “呵呵…” 张太后笑了笑却没有再言。 你个老狐狸,还真是心思缜密啊。 透过微晃的帷帐,去看赵贞芮,张太后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如果不是为了自己所谋,她是不想跟此人虚与委蛇的。 “太后,今下这等形势,复爵一事要推进吗?”赵贞芮淡漠的声音响起,让殿内气氛有了几分变化。 “为何不推进?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张太后撩了撩袍袖,露出似笑非笑之色:“这人啊,对失去的东西,总是有着近乎偏执的执念。” “为了被废黜的定王爵,他是无所不用其极,不过这样也好,藏着的底牌露出了,这对掌控内廷,看清外朝,也是省去了不少麻烦。” “臣有几分担心。” 赵贞芮眉头微皱,讲出心中所忧,“皇武军终是一大变数,或许今下其规模远比不过三衙所辖,甚至比不过中尉所辖,可军制是摆在那的。” “如果在朝的一些武勋,如章哲那般暗中投效,凭此风头,其想在短时间内聚拢一支可观的军队是不难的,再者言定王一脉练兵整饬是有……” 帷帐被掀开,张太后从凤位上起身,“有此担忧正常,风雨飘渺下人心思变,但这样的势头终不可避免。” “与其让三心二意之辈,藏在这大局之下,倒不如趁着更大危局到来前,先叫一些人跳出来。” “禁军还要再整饬,这个哀家自会去做好,眼下最重要的,是叫三衙真正安稳下来,对于这点,卫王应知哀家是何意吧?” “臣明白。” 赵贞芮垂眸应道。 “既明白,便去办吧。” 张太后神色平静,俯瞰着赵贞芮,“越是在这等态势下,就越要稳住阵脚,眼下作壁上观的人,可比预想的要多。” “大夏国祚是稳,是动,接下来这段时日是关键。” “这件事办好了,政事堂便归卫王管辖,如此那件事推行起来,所遇阻力相对就会少很多,而要是办不好,其中会生出什么差错,哀家不多言卫王也应知晓,毕竟心有算计的人可不少。” “老臣明白了。” 赵贞芮探身站起,抬手对张太后行礼,“如此老臣便告退了。”言罢,赵贞芮转身朝殿外走去。 看着赵贞芮的背影,张太后神色没有变化。 既然选择入了这个局,便没有后悔一说,对出现的任何状况,这其实都在她预期之内的。 毕竟如今大夏所临之局,说是罕见也不为过,但恰是这样,才能让利益最大化! 有人想玩,奉陪到底就是! 这却不提。 从长乐宫离开,赵贞芮默不作声的走着,许是盏茶功夫,许是一炷香的功夫,赵贞芮停了下来。 高悬艳阳很是刺眼。 赵贞芮抬眸去看,其面露有几分怅然,这一刻他的心是乱的,他不知先前的抉择,对他来讲,对卫王一脉到底是对是错,特别是今下的朝局变化,明显已超出了他的预想,这让他的心底生出几分犹豫。 可随着视线的挪动,依稀间,看到巍峨矗立的大兴殿,尽管距离较远,只能看到大致轮廓,但也是这样,让赵贞芮的神色变了! 有些事既然选择做了,哪怕期间出现再多波澜,也没有后悔这一说,只有一条路走到底才行! “那便斗斗吧。” 喃喃自语声响起,赵贞芮唇角微扬。 如今的大夏终不是永昌朝时的大夏了,既然变动出现了,那便趁势而为就是,过往那让人窒息惊惧的日子,赵贞芮是不想再经历了!! 赵贞芮理了理衣袍,心底那丝杂念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决绝,迈着四方步便朝宫门而去。 只是赵贞芮未曾留意,相距不远处的朱红宫墙拐角,一道黑影无声消失,就好似从未存在过一般。 …… 大夏内廷、外朝在泛起层层的涟漪,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已是暗流汹涌,甚至这比仓促推出赵明昭为嗣皇帝以克继大统时更厉害,各方势力皆在暗中彼此试探,彼此谋划,彼此博弈,毕竟这所关系到的是自身利益及家族兴衰,也是如此,使得上京城处在了一种诡谲而紧绷的氛围中。 而这还仅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涌动正无声向外蔓延,而这会对大夏地方产生多大影响,是无人能给出确切答案的。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都跟深处宫闱的暮天子无关。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 藏书阁幽深静谧,金光穿过窗棂泛起斑斑光晕,檀香袅袅,带有几分清冷之声在阁内回荡,赵明昭佝偻着身躯缓缓走动。 看着类目繁多的典籍,赵明昭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这里藏着的机缘,远比他想的要更多啊。 有强记之能,让他得以在浩如烟海的卷帙中找寻关键,虽说这对修成《皇极心经》并无直接助益,但所阅种种却叫他的心境愈发澄明,关键是一些收录的修行秘典,让他这具孱弱身躯有细微的改变。 虽无脱胎换骨之效,可那丝缕之变却如枯木逢春,让赵明昭燃起了极强的斗志与期许! 这条路是没错的! 只要根基稳固,哪怕起步晚些,终有参天之日。 ‘其实做个道君,也是不错的选择。’ 一缕念想自心头生出,这念头并非逃避,而是另一种超脱,看似眼下有层层枷锁加身,实则却叫他意外有了跳出樊笼之机,只是就所处的形势而言,需要他去争取的还有很多,不然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第十三章 人心(1) “近来上京城变动不小啊。” “是啊,特别是皇武军,听说了没,平阳郡王斩杀了数十众将校,据闻都是岐萧二王……” “你这都是老黄历了,定王复爵了,眼下要称定王了。” “什么时候的事啊!?” “去尚书台时偶然听来的,此事在朝引起不小热议呢,大夏的天到底是变了啊……” 秘书省,省直所在。 与以往气氛有所不同,看似平静下却透有几分压抑,在此值守的一众秘书郎、校书郎忙碌着,但不知是谁起了话头,让原本平静的公事房多了低言细语,渐渐的有不少官吏也没了做事的心思。 大夏帝位再次更迭,这种思潮渐在朝堂生出,在中枢任职的官吏,无论官阶高低,所接触到的是与地方有本质区别的。 这种局面说是罕见也不为过。 大夏迎来的不是一位年富力强的新君,也非未经世事的孺子帝,而是仓促推出了位暮天子,这对于朝局及大势所生冲击本就很大,如此飘渺不定之势下,谁又不会为自己去谋划呢? 而在此等态势下,公事房内的一处角落,盘膝而坐的一中年校书郎持笔发愣,显然同僚间的议论让他有些失神。 中年唤作陆瞻,一个不太寻常的名字,但所领差事却是最寻常的,甚至在这个各方涌动的朝局下,连丁点注意都产生不了的。 “也不知国朝的天要‘阴’到什么时候啊。” 带有感慨的声音响起,让陆瞻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小点声,不怕被人听到啊。” “还是要谨言慎行!” “不错,眼下别把风引来,比什么都强。” 听着一位位同僚所讲,陆瞻如何不知这是何意,自暮天子摆驾来了秘书省,他们已连着数日没有下值了,作为秘书省中没有人脉,亦无资历,更无显赫家世的边缘存在,他们就这样被摆在这里了。 至于他们的上官,还有别的同僚,早已各自寻了由头避了出去…… 这便是官场啊。 陆瞻轻叹一声便伏案忙碌起来,十余载的官场磋磨,早已磨平了他昔日的棱角与锐气。 “校书郎陆瞻何在!” 一声冷喝在公事房外响起,这叫堂内气氛转瞬生变,一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一处,而在这等目光聚焦下,陆瞻心头猛地一紧,尽管心中有疑,但还是强压心头悸动,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朝公事房外走去。 “下官陆瞻见过……” “行了,行了,跟咱家去见陛下。” 立于门外的李怀禄,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耐,甚至隐隐带有怒意,对眼前这位不起眼的校书郎只扫了一眼,便转身朝秘书省核心走去。 这…… 陆瞻心头微震,尽管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天子居然点名召见他,这还是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而李怀禄的态度,根本不给陆瞻太多反应时间,仅是停顿了数息,陆瞻便迈开步子去追那背影。 “这是出什么事了?” “不清楚啊。” “总管太监亲自过来,难道是校对的典籍出有差池了?” “这不可能吧,毕竟……” “算了,别提这些了,我等没有被召见,这便是幸事啊。” “不错,不错,眼下我只希望陛下能早些摆驾离去。” 陆瞻离开的那刹,公事房内就响起一阵低语,聚在此的众人神色各异,显然对这突况既惊且疑,毕竟在这风口浪尖之下,谁又愿意去招惹是非呢? 说起来也是讽刺。 无论是在永昌一朝,亦或是在建武一朝,秘书省的大小官吏都渴求能在御前露脸,以此博取圣眷,毕竟自尚书台、侍中寺、谒者台等有司相继特设,秘书省便日渐边缘,成了不被人看重的闲散之地。 但在太祖一朝,尤其是太宗一朝,秘书省可是无数人渴求能跻身进来的显赫之所,进了秘书省说是平步青云亦不为过,毕竟时常伴驾左右,但是这份殊荣便是极罕见的。 可如今呢,这种思潮没了,对秘书省的大小官吏而言,他们最不希望去的就是御前,生怕行差踏错,惹来无妄之灾。 这种唯恐避之不及的心态,也在无声下道明了今下的政治生态。 这却不提,彼时的秘书省藏书阁。 “……照此看来上京城内外变动确实不小啊。”身倚软垫,手持一卷泛黄典籍的赵明昭,言语间似透着些许感慨,对在旁服侍的崔守恩说道。 “还好有两宫在前为朕遮风避雨啊,不然朕想在这秘书省多看些典籍,只怕都不能遂愿了啊。” “大夏是陛下的大夏,不管陛下想做什么,那都是皆在陛下一念间的。”崔守恩垂首低眉,语气透着恭顺。 “呵呵…” 赵明昭笑笑没有说话。 这个家伙不简单啊,时不时的就想试探一番,看来长秋宫那边,是想要通过自己来刺激长乐宫啊。 赵明昭心下一动,思绪便飘到别处了。 尽管不知长秋宫为何这样,但这对赵明昭来讲却未必是坏事,毕竟两宫相争,这水只会愈发浑浊,如此在过去觉得难的事情,如今反倒是容易去促成的了。 一想到这里,赵明昭便想起适才发生的事情。 崔守恩与李怀禄的暗中交锋,看似是御前两位总管太监争夺话语权之势,可实际上却是两宫在暗中角力,毕竟这二人是各自主子的意志延续。 尽管这从深层次来讲,他这个大夏天子是傀儡棋子不假,甚至被两宫为开新局而利用起来,但斗一斗未必不是好事嘛! “臣…校书郎陆瞻,拜见陛下!” 殿外响起的声音,打断了赵明昭的思绪。 来了。 赵明昭的眸光微敛,低首看了眼所拿典籍,遂对崔守恩淡淡开口,“宣他来见朕吧。” “奴婢遵旨。” 崔守恩躬身行礼,随即低首朝殿门退去,片刻,崔守恩便看到了面色铁青的李怀禄,见到此幕,崔守恩唇角微扬。 那抹笑意极淡,可被李怀禄看来却是极大的挑衅! 李怀禄垂着的手紧攥,但却强压心头火气。 二人目光交错间气氛有所变。 只是这却苦了陆瞻。 保持作揖的姿势,陆瞻只觉双臂发酸,但他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哪怕召见他的是暮天子,可身为大夏臣子,却容不得他有半分僭越! “陆大人,陛下召您。” 不知过了多久,崔守恩这才笑着开口,伸手去扶陆瞻,这一幕落入李怀禄眼中,让他眉头微皱起来。 “有劳崔公公了。” 陆瞻连忙避开,朝崔守恩拱手一礼。 虽说他此前未被御前召见过,但有些规矩还是懂得,何况眼前这位,还有身旁那位,这身份都不简单,他就是一小小的秘书省校书郎又怎敢托大。 “莫要让陛下等急了。” 对陆瞻的识趣,崔守恩露出笑意。 “是。” 陆瞻连忙应道,随即便整了整官袍,低首朝藏书阁内走去,可身后响起的声音,却让陆瞻思绪驳杂起来。 “李公公,陛下说了,莫要让旁人扰了他老人家的雅兴。” “你什么意思!” 李怀禄面色骤沉,伸出的脚停顿下来,那双冷眸盯着下巴微扬的崔守恩,心头的怒意平添了几分。 他被派来御前服侍,名义上是服侍天子,实则却是监视天子一举一动,可现在却被崔守恩搅合,这与先前的默契完全不同了。 “李公公的话,咱家不太明白。” 见李怀禄这般,崔守恩却露有疑惑,一甩手中拂尘,“难道是咱家传陛下的口谕,有什么没有传到的?” 这个口谕,当然是莫须有的。 但又有谁会在意呢? 自在长秋宫被自家干爹指点一番,崔守恩便知自己在御前做的事情,跟先前有大不相同之处了。 尽管崔守恩有所不解,但他却一直在设法去做,毕竟他的根是在长秋宫的,只要是长秋宫的意思,那他就要想方设法的去办好! 虽说他不知天子为何要突召陆瞻,但这并不妨碍他借题发挥,毕竟在御前服侍的宫女皆是他的人,如此他在与不在御前并不重要,但若能混淆李怀禄视听,这买卖怎样算都是值得的。 李怀禄紧咬牙关,眼底寒芒闪烁,却终究没有发作,可在他心底却生出一丝慌乱,这几日受崔守恩的影响,使得他棋差一招!! 今日在御前贴身服侍的没有他安排的内侍宫女。 这意味着天子的一举一动,在此刻脱离了他的监视! 心悸在心头生出。 不知不觉间,他居然着了崔守恩的道儿,这也让他不由生出后怕,如果此事传到长乐宫那边,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第十四章 人心(2) 藏书阁外是针锋相对,藏书阁内却宁静祥和,紧闭的一扇门隔绝出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细想一番倒是也挺有趣的。 陆瞻挨着锦凳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上,不知是阁内檀香的影响,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原本杂乱的思绪与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打量着正襟危坐的陆瞻,身倚软垫的赵明昭,思绪却有几分飘动,与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相比,眼下的陆瞻变化实在太大了。 “朕没有记错的话,卿是在永昌四十七年的殿试,以二甲十三的名次得赐进士出身,其后派去户部观政吧?” 不知过了多久,赵明昭的声音忽然响起,言语间带着几分追忆,“按理说十几年过去了,不说在户部出任要职,也应能得一不错实职,怎么这些年过去了,非但没有得到晋升,反倒在秘书省任校书郎呢?” 大夏的抡才之制,与明清时很像,要从县试开考,层层选拔,终在殿试开花,能走到这一步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而要说有不同的,是抡才之制分文武,武举选拔将帅之才,文举遴选治国能臣,两者的名气在大夏都不小,不似赵明昭所知历史那般,文举独大,武举式微,当然,这其中也不乏一些人,想在文武双举中皆有所建树,但真正能两者兼得者却少之又少! “臣…” 陆瞻闻言作势起身,可相较这些,陆瞻所露复杂神色,却引起了赵明昭的注意。 “不必如此多礼。” 赵明昭摆摆手,对陆瞻说道:“在这里,还是简单些好,坐下聊吧,朕恕卿无失礼之处。” “臣叩谢天恩!” 陆瞻起身作揖行礼。 看来跟其性格有关啊。 赵明昭心中暗忖,目光在陆瞻身上打量着,不以今下来论,在永昌朝时,作为大夏旁支宗室的赵明昭,是半生不问朝堂事,偎红倚翠犬马色,但作为麒麟阁的幕后执掌者,其在庙堂、地方是拉拢了一批官吏。 原因很简单,处在这皇权专制的世道下,独有钱却无权,无异于三岁稚童怀抱金砖过闹市,迟早会引来杀身之祸。 关于这件事,赵明昭做的很隐蔽,是单人单线的联系模式,这些人彼此间并不知晓对方的存在,且除了在关键时刻才会动用外,其他时候是不会轻易去用的。 毕竟跻身进官场这个大染缸,再纯粹的人也会受到影响的。 特别是到永昌朝后期,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下,赵明昭变得就更是谨慎了,这一时期的大夏政坛充斥着各个派系的明争暗斗,稍有不慎便会引火上身的,赵明昭可不想被人留意到以打破他的生活。 这却不提。 之所以对陆瞻有印象,一个是陆瞻曾列考察名单,一个是当年陆瞻太过耀眼,但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使得其终被赵明昭剔除出名单。 麒麟阁需要的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人,而非锋芒毕露的官场新星,后者太过引人注意,这不符合赵明昭对麒麟阁的定位。 “臣当年在户部观政时,因为一桩仓储账目与上官起了争执,尽管此事终得了有效解决,但在此后考评却排在末等……” 这就难怪了。 听着陆瞻平静的叙述,赵明昭心中了然,作为初入官场的新人,敢如此行事,无疑是犯了官场大忌,这也注定了陆瞻在仕途上难以顺遂。 但话说回来,陆瞻能在十几年都待在上京为官,而没有被外放到偏远之地,或遭到党同伐异之争牵连罢黜其官,足以说明陆瞻的能力确实非凡。 毕竟陆瞻一无过硬家世,二无显赫背景,三无靠山扶持,若无过硬本事及能力,是断无可能这样的。 “卿心中可有怨?” 沉默了片刻,赵明昭开口。 但这一问却叫陆瞻有些失神。 过往种种如走马观花般,在陆瞻脑海里一一浮现。 “臣既食君禄,当为社稷尽一份力。” 短暂沉默后,陆瞻微微低首,“臣参加科举,跻身仕途,为的不是做官,只想能做些事。” 真是个奇人。 在御前服侍的春沅、夏茉、秋绾、冬纾四名宫女听到陆瞻这番话,没有变化的神色却平添几分异色,能在官场沉浮的,却如陆瞻这般的很少,官场中人谁不想着往上爬?谁不想着攀附权贵? “呵呵,这性子倒是不错。” 赵明昭笑着伸手,指向陆瞻说道:“不争不抢,挺对朕的脾性,如此朕想看秘书省的珍藏,就由卿来送还吧。” “秘书省的珍藏,一时半会儿是看不完的,朕也不能常待在秘书省,不然就惹得人厌烦了,卿家说是不是?” “陛下乃大夏至尊,谁敢……” 一听这话,陆瞻立时起身。 不管赵明昭这位暮天子,在朝野间怎样吧,但在明面上却无人敢多言丝毫,毕竟其为大夏至尊,是掌生杀大权于一身的。 说出来是否有人奉诏这且搁在一旁,但真在一些特殊场合下,去讲一些话,这却是会产生影响的。 就如新朝首召的大朝会那般。 这也是为什么秘书省的多数官吏,除了在暮天子初临秘书省时都露面了,但在知暮天子不打算离开,多数都找个各种由头避开了。 跟谁有攀扯都成,但唯独不能与暮天子有攀扯。 但凡赵明昭不是这个岁数或许不会这样吧。 然而这世上没有那般多但是或如果。 “行了,就这样吧。” 对陆瞻所讲那些,赵明昭并不在意,而是在对陆瞻讲了句,便对身旁几位宫女吩咐,“去召崔伴伴见朕,朕要摆驾归大兴殿,秘书省是好,但终究没有大兴殿好啊。” “是。” 为首的春沅立时应道。 “朕乏了,卿退下吧。” “臣告退。” 陆瞻听后作揖应道,但他的思绪却驳杂起来,在今下这等时局中,跟御前有牵扯,这终究是不好的,这不知会引来多少注意,可不管怎样,天子终究是天子,让他违抗圣意,他是办不到的…… ‘希望这步棋有用吧。’ 看着陆瞻的背影,赵明昭面上没有变化,心中却生有起伏,他这一步棋走的很隐秘,毕竟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是在两宫的密切监视下的,敢有任何出格之举,肯定会引来两宫的警觉。 不过如今的形势如此微妙,这在赵明昭看来是难得的机会,他不知今后形势怎样,但他却知自己若不做些什么,那机会就更渺茫了。 赵明昭想要通过陆瞻与宫外建立起联系,只有把这步路走通了,才不至于说让他在宫中孤立无援,对深宫之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他需要对大局有一定的了解,这样才方便他布局谋划啊,不然一切都是空谈罢了。 但这个头不好开啊。 第十五章 御府 在秘书省发生的小插曲,没有在两宫引起任何波澜,如此更别提庙堂之上了,一个是不知会活多久的傀儡皇帝,一个是籍籍无名之辈,在如今这暗潮汹涌的权力场,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这恰是赵明昭所想要的结果,越是不引人注目,那他所谋划就越容易成功。 毕竟这样的事情,他不是第一次做了。 永昌朝那等复杂朝局下,他尚能用自己的方式,在暗中编织一张能让他安于享乐的网,那么这次自然也不在话下。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活出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身处于权力场上,真正的猎手是不会轻易表露自己意图的,在猎物被彻底拿下前,要有足够的耐心与伪装,唯有这样,等到时机真正出现才能一击必中! 十月无声到来,秋意渐浓,但气温依旧很高。 “就这样死了?” 大兴殿内,随着惊愕之声响起,此间的平静被打破。 赵明昭眉头紧皱,盯着垂手而立的李怀禄,显然对于岐萧二王之死,赵明昭是觉得挺意外的。 岐王赵韬毅,萧王赵和顺,那都不是什么善茬,尽管在大朝会上被逮捕圈禁,但也不至于说会如此轻易服输啊! 即便被褫夺王爵,被贬为庶民,可岐萧两脉经营的势力盘根错节,不是说清除就能在短期内清干净的。 人只要活着,就有翻盘的机会。 毕竟与常见的皇位更迭不同,大夏迎来的新君是个耄耋之年的暮天子,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必会在大夏内外引起动荡。 日后会发生什么,是谁都无法去预料的。 但要能设法脱离上京城,凭借着清剿残留的势力,未必就不能在必会动荡的时局中做些什么。 “陛下所提两位逆臣,是在宗正寺得知岐萧王邸意外走水,以至待交有司法办的罪眷尽没于此,一时无法接受这等消息才暴毙的。” 李怀禄低着头,声音平稳地补充:“在三日前,与此相关事宜皆已处置得当,昭圣慈寿仁宣弘靖皇太后……” 这是被逼死的啊。 对李怀禄所讲,赵明昭没有在意,他所在意的是岐萧二王及其亲眷死的时机,这两脉的灭亡,对庙堂的震慑必定很大,如此不难看出长乐宫那位有多果决,这其中暗藏的敲打意味太明显了。 姜还是老的辣啊! 赵明昭难免生有感慨,看起来两宫间的争斗,长秋宫终究是差了一招,这使原本微妙的朝局必会生变的。 ‘知道怕了就好。’ 一直在观察暮天子的李怀禄,看到他预想的神色变化,其心中不由生出冷笑,过去这段时日,跟崔守恩明里暗里的争斗,这位暮天子有意无意的偏袒,让他在一些时候很被动,也是这样让李怀禄一直想办法反击。 他这个御前总管太监,是需要履行好自身职责的,如果在御前不能掌握大势,反倒叫另一位给抢去机会,等待他的就是被无情舍弃,在内廷沉浮这般久,李怀禄太知没有价值的内官是何下场! 对于李怀禄来讲,只要暮天子老实待在大兴殿,别没事就折腾要去别处,那他的职责便履行到了。 脚步声此时在殿外响起,没多时崔守恩手持拂尘,低垂着脑袋走进大殿,察觉到此幕的李怀禄,神色倨傲的看向崔守恩。 以往的憋闷终于是狠出了一口。 接下来就是趁此势头清除御前服侍的那帮人! “奴婢拜见陛下!” 神色看不出喜悲的崔守恩,朝御前躬身行礼,“陛下赴御府一事,奴婢已安排妥当,今特来……” “李公公,陛下龙体欠安,不宜去往御府。”然而不等崔守恩讲完,李怀禄便出言打断了。 开什么玩笑。 把这等消息传到御前,就是为了掌控局面,不叫失控的事再度发生,如果这要办不到,那他岂不是白费心思了? “谁说朕龙体欠安的!!” 可冷喝声在殿响起,李怀禄带有倨傲的笑容,骤然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龙椅上坐着的赵明昭。 他怎么干啊!! 李怀禄想不明白,不知能活多久的暮天子,为什么如此喜欢折腾事情,难道就不怕长乐宫那边动怒吗? “朕要摆驾去御府!” 可对于这些,赵明昭连理都没有理会,冷着脸直视李怀禄,“朕这次不仅要去,还要在御府多待几日!” “陛下……” “奴婢遵旨!!” 不等李怀禄将话讲出,崔守恩便出言给打断了。 对于朝中所生种种,他这个御前总管太监是知晓的,尽管局势的变化,的确让他也生有顾虑,可眼下的态势是能为长秋宫分忧,叫李怀禄这个长乐宫派来的人,无法在御前安生度日,那暮天子想做些事,他是会想方设法去办的。 “陛下不宜摆驾御府!!” 崔守恩转身离殿之际,李怀禄强压怒意,抬手朝御前作揖规谏,“御府所处……” “怎么?朕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了?” 看着停顿的崔守恩,看着咄咄逼人的李怀禄,赵明昭颤巍着手撑龙椅,语气冷冷的反问,“要是这样的话,这龙椅干脆叫你来坐吧!!咳咳……” 讲到这里,赵明昭猛烈咳嗽起来。 可听到这番话的李怀禄整个人都傻眼了。 “李公公是在怕什么呢?” 崔守恩眉头微挑,似笑非笑的盯着李怀禄,“陛下在大兴殿待闷了,想去御府散散心,解解闷,难道这还不成了?” “你!!” 见崔守恩如此,李怀禄怒瞪双眸,但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说,李公公自任新职以来,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去了?”崔守恩的话像一把刀子,直插李怀禄的心窝。 “你放屁!” 李怀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崔守恩的手都在发抖,“咱家何时做这些了,崔公公,今日你要不给咱家个解释,这事不算完!!” “呵呵…” 崔守恩似笑非笑。 吵吧,闹吧。 最好是扭打起来。 看到眼前一幕的赵明昭,没有任何的愤怒,岐萧二王所生之事,让赵明昭生出更紧迫的思绪。 大夏权力中枢所生变数,比他预想的要快,也更猛,这后续还会有大夏内外得到反馈所生潮涌的。 如果他这个暮天子,追不上潮涌的脚步,那么待他被利用的价值耗尽,岐萧二王经历的便会落在他头上。 所以他不能被这样困在大兴殿! 哪怕在今下的态势,这种行径会惹得张太后不高兴,但赵明昭也必须尝试,一切只因《皇极心经》让他琢磨出一些门道,尽管赵明昭还没有入门,但在他心底却有种直觉,只要临门一脚,或许真能叫他踹进去! 而赵明昭能有此变,离不开他去秘书省所阅典籍秘法,别看自秘书省回来后,赵明昭时不时派人去叫陆瞻送些典籍秘法,但那不过是掩饰罢了,另一个是他在投石问路,有强记之能该记的他都已记下了。 既然在秘书省有此收获,那赵明昭坚信去了御府,肯定会有意外收获的,所以御府之行必须要促成! 第十六章 内有乾坤 “……御府下辖宸司、景盈、景裕、景燧、银作、天字、地字、玄字、黄字等库,诸库各司其职,以确保所涉财货珍器药等按类分理,同时为保障御府秩序安稳,御府设有一支御卫军,直属御前……” 前去御库的途中,随驾服侍的崔守恩,将御库详情禀于天子,对崔守恩这等行径,一同随驾的李怀禄面色阴沉。 御库重地岂能如此道明。 毕竟除了天子以外,还有众多内侍、宫女、侍卫随驾前去,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啊,万一有谁动了什么心思,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看来两宫对御库的争斗还在继续。’ 对于崔李二人的反应,于撵轿而坐的赵明昭尽收眼底,御库是何等存在,他还是知晓一二的。 作为天子私库所在,其内藏之丰远超常人想象,相较户部所辖国库,御库最抢眼的不是金银珠宝、字画古董这类有价之物,而是有价无市的奇珍异宝、罕见珍药、丹方禁器,还有秘不示人的天材地宝! 上述所提有内廷搜罗的,有地方进献的,有藩属进贡的,更有历代天子暗中遣人探寻所得,而这些绝非寻常金银可去衡量,随便拎出一件都能让很多人为之疯狂,这便是大夏底蕴的体现。 正因御库太过重要,故而御库只限一个小的圈子知晓,而御库值守的人,更是经层层选拔并严格审查,确保其绝对的忠诚可靠。 御库名义上归内侍省管辖,实则是单独运转,直接听命于天子。 像崔守恩提及的御卫军,只是明面上的护卫力量,而在暗处还有一支隐秘力量,唤作宸司卫于暗中监察,其直属于御府令,而御府令则只对天子一人负责。 这支力量的存在知晓的更是少之又少。 当然对于前者,赵明昭是有一定了解的,但对于后者,他却是不知情的。 麒麟阁是探查到不少秘闻情报,但像这等皇家核心机密,不是麒麟阁能去轻易触碰的。 永昌帝对大夏的支配太强了,若无这等自信,又岂会让夺嫡之争持续那么久? 但也是过于自信,以至永昌帝没有想过他的子嗣中,竟然有人敢铤而走险。 只能说皇权的诱惑力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任何一位皇子都难以抗拒。 不过对于这些,赵明昭暂时还顾不上,他眼下更关心的是御库中所藏珍宝,能否有助他突破瓶颈的。 处在这等波谲云诡的动荡时局,没有足够的实力傍身,纵有千般谋划万般算计,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 “陛下,御府到了。” 崔守恩的声音将赵明昭从沉思中拉回现实。 赵明昭抬头看去,只见一座巍峨城墙拔地而起,城墙上站有大批御卫军锐士,所竖旌旗在风中飘动,越过城墙依稀可见殿宇,在宫城这一范围内,独有御府是这般,由此可见御府的特殊地位。 ‘真是震撼啊,说是一座宝城也不为过。’ 看到这些的赵明昭,不由在心中发出感慨,他想过御府占地广阔,但却没有想到会这般宏伟,居然是在宫城内单独建成的一座城中城,这太出乎他的意料了,由此也让赵明昭隐隐生出期待。 希望这次御府之行能有所收获! “进去吧。” 赵明昭深吸一口气,对崔守恩说道。 “陛下,御库乃是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进。”可不等崔守恩回应,李怀禄便抢先一步回应。 “你们看着安排,朕不关心这些。” 瞥了眼李怀禄,赵明昭语气平淡。 “陛下放心,奴婢会安排妥当。”崔守恩躬身应道,随即转身看向李怀禄:“李总管,陛下亲临御府,你先行去寻御府令通禀迎驾,随驾这等小事,便不劳李总管费心了。” “你!!” 李怀禄面色阴沉,直勾勾的盯着崔守恩。 “怎么?李总管是有什么话要说?” 崔守恩面露疑惑,“难道……” 挺好。 对于崔李二人之争,赵明昭看在眼里,却没有插手的意思,毕竟二人分属不同阵营,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相互去争,这对他来讲都是好事,哪怕是傀儡,但在一些特殊的时期,他还是能发挥不同作用的。 尽管对崔守恩之变,赵明昭心中是有疑虑的,特别是这次前来御府,崔守恩更是跑前跑后,赵明昭看出其是有目的的,但具体是什么,赵明昭却不清楚,眼下唯有走一步看一步,进御府才是关键,别的都不重要。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一支十数众的队伍,脱离了浩荡的随驾队伍,径直朝着御府城门而去,而留下的人却思绪各异。 “将军,我等要怎么办?” 看着离去的队伍,一名侍卫面色复杂,看了眼左右,遂上前低声对李淳说道:“要不要派人……” “你觉得两宫会不知情?” 李淳目光深邃,看着眼前巍峨城墙,语气低沉道。 “这可是御库啊。” 那侍卫听后,面色有变,但嘴上却道:“陛下摆驾来此,却不见两宫派人,万一真有差池该……” “是啊,这可是御库啊。” 李淳喃喃自语,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 自首次大朝会结束,他便一直待在御前,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他心知肚明,但也是这样,让他愈发看不懂这局势了。 不管是内廷,亦或是外朝。 都是这样。 ‘难怪老四当初是那般的态度,这权力场真不是一般人能轻易涉足的。’ 也是如此,让李淳生有感慨,‘大哥,希望这次您的选择没错吧,不然这真有可能会摔个粉身碎骨啊。’ 想到这里时,李淳紧攥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 “传令下去!” 李淳的声音响起,让左右立时有动,“就地休整,任何人不得擅离,违令者军法从事!!” “喏!” 齐声应诺响起,但此间气氛却有所变。 …… 对于御府城外发生的一切,赵明昭并不知晓,此刻他被御府城内的种种所吸引,心中更生出震撼。 建筑群错落有序,每处都透着庄重威严。 分守各处的御卫军甲胄鲜明,更与此间融为了一体。 震撼之余,赵明昭的目光,落在一道背影上,御府令赵忠,此人别看上了岁数,但步伐稳健,脊背挺直,而透过崔李二人的反应,赵明昭明显能察觉到二人对其的忌惮。 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赵明昭心中暗自思忖,目光却未从赵忠身上移开。 “陛下,此为御府所辖景燧库,内储硫硝炭香诸料……”行至一处时,赵忠停下脚步,低首朝撵轿上所坐天子躬身行礼。 听着赵忠的介绍,赵明昭的目光定格在景燧库,驻守在此的御卫军锐士,个个如雕塑般挺立,目光锐利如鹰,单单是这样的规格,不难看出景燧库的重要性。 “朕要去看看。” 赵明昭的声音响起。 “可以。” 赵忠语调未变,对天子作揖道:“烦请陛下稍等片刻,进景燧库需有令贴,奴婢不知陛下亲临,故匆匆迎驾未曾携带,还请陛下恕罪。” “朕可以等。” 赵明昭语气淡然道。 “奴婢这就差人去办。” 赵忠躬身再拜,随即转身,对身旁随从低声吩咐,随从领命快步离去,赵忠复又回身,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赵明昭眼神微凝,心中却生出一丝异样。 怎么讲呢。 眼前这个赵忠,做事不带任何情感,举止间透着规矩与严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台精密机器。 习惯了被人用异样眼神看待的赵明昭,突然间遇到一个这样对他的人,反倒有些不适应了。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就好似赵明昭能够调动一般,但赵明昭却知这只是种错觉,赵忠的这种态度,更像是出于对皇权的效忠,而非是对他个人的效忠! ‘看来这次是来对了。’ 赵明昭心中暗忖,目光却愈发深邃,这御府比他预想的要有趣的多,如果要能获取对御府的掌控,或许这能成为他的一大助力,但想实现此谋却难如登天,毕竟两宫对此的角力早已开始了! 第十七章 风雨 雨不知何时下了起来,但艳阳依旧高悬,这使气温非但没有降下来,反而像蒸笼一般闷热潮湿。 “这个赵忠居然出来了。” 长乐宫。 立于廊下的楚婳,看着雨幕,心中思绪翻涌,“原以为暮天子驾临御府,此人不会露面,却不想超出了预期,魏伴伴觉得这是何意?” “奴婢也不清楚。” 魏让眉宇间透着复杂神色,“但依着奴婢对此人的了解,其有此举定有深意。” “本宫想听的不是这个!” 楚婳收回目光,皱眉看向魏让,“近来内廷、外朝有多大变化,魏伴伴不是不清楚,本宫想知道能否收服此人!” 魏让欲言又止。 对自家主子的心思,他自然明白,尽管在此之前,通过既定的一些谋划,将要做的事做成了,但长乐宫同样没有闲着,特别是岐萧二王及亲眷尽没,这对朝局的冲击很大,连带着一些人受到了影响。 “如果魏伴伴亲赴御府,是否能将此人拉拢过来?”没有等到回应的楚婳,眉头皱的更紧了。 大夏是两宫垂帘听政不假,可长乐宫一直在有所动,在权力场上,可不是单靠一个名分及大义,就能站稳脚跟的。 倘若真只靠这些,那最大的当属新君才是,毕竟在大夏论及名分与大义,谁又能比得过天子? “娘娘,此事恐怕不易。”魏让沉吟片刻,低声道,“御府是归内侍省管辖,但实际却自成体系……” “那要是用强呢!” 楚婳听后出言打断。 “娘娘,此事万万不可!” 魏让心下一惊,立时作揖规劝,“且不提以一当十的御卫军,亦不提颇为神秘的宸司卫,单论赵忠的修为,已是一品高手,据奴婢所知赵忠在此境已超二十载,且只多不少,这便不是能轻易对付的。” “再者言直属赵忠的宸司卫,恐所在不仅限于御府内外,只怕在大内之中也潜伏的有,这个秘闻是先帝告诉奴婢的。” “奴婢能理解娘娘的心情,但越是在这等态势下,就越是不能急,不然必会生出差池的。” 楚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稳心神。 “本宫何尝不知这些,只是眼下局势瞬息万变,长乐宫的手段比预想的要凌厉,如果不能找到新的助力,那别说查明一些真相,恐能否维系两宫共处都将两说!” “这也是奴婢要劝娘娘的原因。” 一听这话,魏让神色凝重,顺着其话茬接道:“御府的重要性,长秋宫既然知晓,那长乐宫不可能不清楚。” “可娘娘想过没有,为何直到现在,长乐宫却迟迟没有对此有所动?难道真是因为一个赵忠吗?” “你的意思是说这是长乐宫设下的陷阱?” 楚婳眉头微挑,看向魏让的眼神变了。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魏让抬眸直视楚婳,语气正色道:“长乐宫想要的,恐是让御府绝对的服从,唯有这样才能将很多秘闻掌控。” “毕竟御府设立至今,除了历代天子知晓有多少珍宝,其他人根本就不知情,而这个赵忠呢,可是从太祖一朝活到今下的……” “这不可能!!” 一听这话,楚婳双眸微张,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即便他是一品高手,能活百二已极限,他如何能……” “娘娘,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见自家主子如此,魏让却道:“御府最不缺的就是奇珍异宝,讲句大逆不道的话,若不是那场变故出现,圣祖仁皇帝恐……” “够了!” 楚婳厉声打断,这些话是不能讲的。 “看来宫闱中的秘闻,远比本宫想的要多啊。” 短暂沉默后,楚婳双眼微眯。 魏让垂首不言。 作为宣宗纯皇帝的心腹之一,在入长秋宫当值前,他是直接参与到一些清洗中的,故而对于宫中的秘闻是知晓不少的,也正是这样,使魏让的嘴变得愈发严了,恐惧是源自未知不假,但同样也源自知晓太多。 对这个赵忠,魏让是了解不多,但他却知此人是忠于大夏社稷的,说不定对有些事其已在暗中调查了。 “如果能将此人拉拢过来,那是不是对一些真相就能提前查清了?”楚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魏让的思绪。 “奴婢觉得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魏让没有犹豫,讲出心中所想,“但眼下这种态势,针对御府这边,奴婢的意思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那就先这样。” 楚婳沉吟片刻,才悠悠开口:“先看看此人对暮天子是何态度,要是暮天子这边真有变化,那么就代表此人是对大夏有忠心的。” “只要有忠心,事情就好办。” “趁此机会,本宫也想看看,长乐宫到底能否忍住不动,魏伴伴说的不错,越是在这等态势下,就越是不能急!” “本宫有的是耐心与时间!!” “娘娘英明!” 魏让躬身行礼,心中却暗自思忖,自家主子果然不是寻常女子可比,能够忍住诱惑而不动,单是这份定力,便是朝中很多人所不及的。 …… 大势磅礴降临,确实非个人所能逆转,但这并不代表个人只能随波逐流,在一些具体的走势中,个人依旧能够发挥重要作用。 人定胜天,这说起来很空洞,但历史上无数事例证明,在关键节点上,一个人的决断足以改变轨迹。 在大夏这个局中,赵明昭所起的作用,在如今的确是微不足道的,至少多数人是这样认为的,可对极少数人而言却不这样想。 御府令署。 淡淡檀香升腾,几盏宫灯摇曳,不怎样亮的堂内,赵忠盘腿坐在蒲团上,其双眼紧闭,呼吸悠长且平稳,仿佛与周遭融为一体。 吱—— 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小黄门躬身而入,但这没有影响到入定的赵忠,小黄门也不着急,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有何变化?” 约莫盏茶后,赵忠缓缓睁开双眸,语气平和道。 “回督主,两宫没有异动。” 小黄门听后立时作揖道:“但就御府这边,两宫的态度不太一样,长秋宫那边有动的意思,但却被大长秋劝下了。” “这个魏让不简单啊。” 赵忠露出淡淡笑意,“能让强势的圣烈皇后熄念,看来是费了不少心思,这样也好,御府能暂时安定,对社稷是有益的。” “可是督主……” 小黄门面色踌躇起来,到嘴边的话,却不知该如何讲出。 “你是担心外朝?” 赵忠撩了撩袍袖,看向小黄门。 “督主英明。” 小黄门低首道:“自诸王闹朝以来,外朝局势就跌宕起伏,且据卑下查到的情况,地方已有一些异动了。” “这不是我等所能干涉的。” 赵忠眼神深邃,语气较比先前有所变化,“如今大夏所处时局,别说是在太祖太宗两朝,即便向前朝追溯都极其罕见,御府是重要,但还重要到能力撼各方的地步。” 讲到这里,赵忠暗自轻叹一声。 作为御府令,且修为已至一品圆满,但他还没有狂妄到能直接介入两宫之争,外朝之变,地方之动这等动荡大势下,御府是强,可这是依附皇权才如此的,而今下的问题,是皇权逸散了。 “贯儿,你入御府多久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忠忽的开口,这让小黄门一愣,随即恭敬作揖,“回干爹,已有十三载了。” “十三载,过的真快啊。” 赵忠听后露有唏嘘,“你那几位干兄都已离咱家而去了,活的太久,有时也并非是好事,这是一种惩罚啊。” “干爹~” 见赵忠如此,赵贯神色有变。 自跟随自家干爹以来,他还从未见过赵忠有此神色,这让他心中不由一紧。 “想不想换个地方?” 赵忠这话讲出,赵贯心下一惊,“干爹,您这是要赶孩儿走吗?” 讲完这话,赵贯就跪倒在地上。 “傻孩子。” 看着跪地的赵贯,赵忠面露怅然的笑笑,“咱家怎会赶你走呢,只是这御府啊,你不能再待了,去御前吧。” 什么?! 听到这话的赵贯面露惊疑,他万没有想到自家干爹让自己离开,竟然是叫自己去御前去!! “有些事啊,不能只看表面。” 赵忠双眼微眯,言语间透有几分感慨,“尽管咱家不知这决定是对是错,但咱家觉得去了御前,对你个人是有益的,有此一遭,瓶颈就能突破了。” “孩儿…” 赵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此事不急。” 赵忠闭上眼眸,悠悠道:“该你去的时候,咱家会对你讲的,退下吧。” “是。” 尽管心中仍有很多疑问,但赵贯却不敢讲出口,对赵忠作揖行礼后,便低首朝堂外退去。 ‘那股气不会有错的。’ 当堂门徐徐合上,赵忠却睁开眼,剑眉微皱起来,尽管对那股气的感知很弱,但赵忠不觉得自己会感知错。 ‘陛下,希望您别叫老奴失望。’ 亦是如此,赵忠心下思绪翻涌,尽管对自己的决定更改,连赵忠都不知是对是错,可赵忠还是决意赌一把,这种状态他已很久没有过了。 …… “果然是来对地方了!!” 御府,万寿宫。 盘腿而坐的赵明昭,努力控制着情绪,手紧握着一块暖玉,感受着丹田处流动的暖意,这让他整个人是大不同的。 来御府不过三日,居然真叫困扰他的瓶颈,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要知道自发现《皇极太世经》以来,他便一直设法去修炼开篇的《皇极心经》,毕竟只有修成该经,才能激活暗藏的天地玉璧,如此才能去修《皇极太世经》,以达到延年益寿之效。 可不管他如何努力,用尽了各种办法,这个《皇极心经》始终不得其解,但现在却不一样了。 “这个赵忠,肯定发现了什么。” 高兴之余,赵明昭思绪回归,一道身影在他脑海里浮现,因为他所拿的这块暖玉,是赵忠引导下才拿的,尽管赵忠引导的很隐晦,甚至连跟随的崔李二人都没察觉到,但赵明昭却察觉到了。 毕竟他们的处境是不一样的。 对于赵明昭来讲,有任何求活的希望,他都是要千方百计抓住的,不然他也不会冒着风险来御府。 ‘所以此人到底是何意?’ 亦是如此,让赵明昭思索赵忠这个人,毕竟眼下的他,似乎没有什么能吸引到别人投效的底蕴。 是皇帝不假,但却上了岁数。 是皇帝不假,但皇权已逸散。 是皇帝不假,但…… 在赵明昭的心中想了很多,但他依旧不能理解这种行径,对自己有几斤几两,赵明昭是有清晰认知的。 吱—— 殿门被推开发出刺耳声响,这也让赵明昭收敛心神,皱眉看去,却见崔守恩、李怀禄步伐匆匆的走进。 崔守恩神色凝重。 李怀禄面色难看。 ‘这是出事了。’ 见到此幕,赵明昭眉头微挑。 “请陛下移驾大兴殿。” 崔守恩抢先一步,朝赵明昭躬身行礼。 “出了何事?” 赵明昭一甩袍袖,遮住手中的暖玉,不动声色的开口。 “两宫懿旨,请陛下即刻归大兴殿。” 但李怀禄的话,却叫赵明昭皱起眉头,对其这等态度,赵明昭是不喜的,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能在御府多待些时日,不管是能再搜刮些珍奇异宝,亦或是试探御府令赵忠,这对他都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殊不知李怀禄如此,恰是也藏着此念,尽早叫天子回大兴殿,并趁已发生的事,限制住天子行径,如此他才能斗垮崔守恩! “地方生有叛乱。” 在气氛微妙下,崔守恩躬身开口,“多地八百里加急已至中枢,两宫已召八大辅臣、十二佐臣入宫……” 该来的终究会来。 赵明昭的神色变了,从他被仓促推为嗣皇帝,成为大夏新君后,他便已想到了这种情况。 毕竟他这个岁数登基称帝,必会对天下造成震动的。 看似蒸蒸日上的大夏,其实已有诸多积弊与隐患了,这不是说这个世界能习武延寿,就能避开历史周期律的…… “走吧。” 赵明昭轻叹一声,遂从罗汉床上起身,尽管他这个皇帝,眼下就是个傀儡摆设,但在这等特殊时刻,是需要其发挥作用的,这也是他存在的价值。 第十八章 对策 咔嚓—— 电闪撕裂了昏暗天幕,暴雨倾泻而下,狂风呼啸下给人一种天地将倾的危机感,这等极端天气,像极了今下的大夏社稷,风雨是说来就来,从不给人半分准备。 从御府赶回大兴殿,赵明昭想了一路,对地方生有叛乱他并不意外,毕竟大夏立国已过百年,这就注定一些事避免不了,哪怕永昌一朝对内、对外俱有建树,使大夏国力达到了鼎盛,但盛极必衰的规律是谁都无法打破了。 官僚腐化,土地兼并,徇私舞弊,报喜瞒忧……这些积弊恰是在盛世下最易滋生的王朝毒瘤,看似一团锦绣的大夏,实则问题已经相当严重了。 即便大夏没有经历皇位更迭,靠兵变上位的宣宗纯皇帝治理天下,这些问题如果不得到解决,该发生的事情同样是会发生的。 只不过今下是提前刺破了这层假象罢了。 “如今摆在国朝面前的情况,是除了多地生有叛乱外,位处北疆的鞑靼、塔塔两部同样没有闲着。” “头疼医头脚疼医脚,此乃大忌,国朝要解决的不止是内忧,更要解决外患,唯有这样国朝威仪才能真正扎根下来。” “说的倒是轻巧,钱粮从何处来?兵马如何调动?别忘了,自永昌四十七年起,国库就一直入不敷出,国库的钱是有定数的,不是嘴上一讲就能冒出来的。” “一件急务眼下不能再拖延了,那便是拖欠的兵饷必须解决,这次多地出现叛乱,有两起是源自底下的兵卒闹饷所致……” “不错,兵饷必须要解决,特别是戍守边陲的,务必要先解决才行,不然边军闹起来那危害更大!” 大兴殿内,群臣争论不休,赶回来的赵明昭隔了很远就听到了,这让赵明昭的心情变得沉重。 大夏国情的危急比他预想的要严峻太多了。 想想也对,永昌帝在位六十一载,年轻时励精图治,解决大夏内外各种问题,但到了晚年,永昌帝虽然掌控朝局,但对皇权抓的愈发紧,夺嫡之争的发生,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对皇权不愿丢手的体现。 这也导致了大夏党争内耗愈演愈烈。 这也不是关键,关键是对仁这等虚名,永昌帝看得太重了,为此地方上的实况经层层粉饰,使得地方真实情况与朝廷所知存有极大偏差。 当然这真是不知情,还是装作不知,那便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没有通传,没有行礼,在崔守恩的搀扶下,赵明昭缓步走进大殿,本争吵的诸臣见到天子驾临,一个个露出各异神色,不少人的第一反应,不是向天子行礼,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两宫。 殿内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召你们过来,不是为听抱怨的。” 张太后淡漠的声音响起,却是没理会朝龙椅走去的暮天子,而是对殿内诸臣说道:“国朝眼下困难重重,国库短缺,兵饷拖欠,内忧外患交织,这些是摆在面前的实况了,不是说不清楚,不了解,说搪塞就能搪塞过去的。” “陛下也来了,有些推诿的话,就不要再讲了,你们是大夏的肱股栋梁,不是外朝有些混吃等死的官吏,这次危机来的凶险,如若国朝不从快解决,那么社稷出现动荡,有损失的可不止是陛下或两宫,你们也都一样!” 张太后的话让殿内诸臣神色各异,不少人低下了头。 反观赵明昭,此刻才走到龙椅旁,对于这种被无视的境遇,他心中是有预料,但这滋味确实不好受。 不管怎样,他才是大夏的天子,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不该被如此冷落。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何况是人呢!! 但即便心中再有不甘,赵明昭也不能流露出丝毫,没有实力的愤怒,只会显得自己很无能。 本就没有太多威严的他,如果再表现出愤怒,只会让这些臣子更加轻视他。 “太后说的是。” 在赵明昭无声坐下时,楚婳的声音响起,“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这才是关键,如若国朝不能从快拿出章程,那么庙堂必会生乱,如此京畿必会跟着乱,真到那一步,国朝处境只会更被动!” “先不提将要面对的问题,眼下有一件事,本宫觉得必须要解决,即知晓的内外之患,到底要不要封锁。” 楚婳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封锁消息,意味着将真相掩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不封锁,则可能引发更大的恐慌与动荡。 两难之间,无人敢轻易开口。 毕竟这个责任不是谁说担起来就真能担起来的。 ‘果然是这样。’ 赵明昭心中冷笑一声。他早就料到两宫与这帮重臣,肯定会在遇到一些大事时,将皮球来回踢的。 毕竟朝中的形势尚未真正安定。 这便是权力逸散带来的必然结果,谁都不愿在局势未明时贸然表态,以免日后成为清算的对象。 这要在权力高度集中下,是断不会出现这种状况的。 想到这里,赵明昭在思考一个问题,他要不要添把柴呢? “封锁消息,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但让赵明昭没有想到了,甚至聚在此的诸臣中多数都没有想到,张太后却表现出一副强势态度,“纸终究包不住火,越是遮掩,越显得心虚。与其让流言四起,不如主动公开,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同时表明朝廷的态度与应对之策。百姓并非愚昧,他们需要的是信任与方向,而非隐瞒与欺骗。” “皇后觉得呢?” 讲到这里,张太后淡漠的眼神,看向了一旁的楚婳。 被摆了一道的楚婳,面色平静如水,心中却泛起一丝怒意,这是在无形间将她给架到火上烤了。 “母后此言有理,臣媳自当附议。” 心中恼怒归恼怒,但在嘴上却说道:“不过此事牵扯终究极大,各地生有叛乱之事,臣媳认为可以不遮掩,但来自北疆的鞑靼、塔塔两部威胁,臣媳却觉得要遮掩一二,不然对中枢及地方造成的冲击太大。” “母后以为如何?” 楚婳将问题又轻轻抛了回去。 “诸卿觉得呢?” 但张太后根本不接这茬,而是看向了殿内诸臣。 第十九章 内朝(1) ‘都不简单啊,为了兵权,一个个将心思都藏在大义下,看来后续中枢层面,争斗会愈发激烈。’ 于龙椅之上的赵明昭,尽管背对着两宫,看不到二人的神色变化,但通过两宫所讲的话,以及殿前诸臣的反应,心中已是有了计较。 张太后是想趁着大局动荡,好设法将中枢兵权抓在手。 楚皇后是想趁此势稳住朝局,好将中枢兵权逐步收归。 尽管两宫的出发点不同,但最终目标却是一致的,唯有将兵权掌握在手,那么她们才能在这场权力博弈中占据主动。 至于这场内外动荡,将会死掉多少将士,又会波及多少百姓,这根本就不在她们考虑范围内。 死再多的人,在她们眼里不过就是个数字罢了。 大夏最不缺的就是人命了。 “又都不说话了?” 张太后清冷之声响起,让赵明昭从思绪下回归现实,看着神色各异的诸臣,特别是卫王赵贞芮,定王赵承章,以及几位手握兵权的武勋,各个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与他们无关的表情,这让赵明昭心中生出唏嘘。 这帮家伙没一个简单的。 这看起来是不想掺合进两宫纷争之中,实则他们是想趁此机会,好好看看两宫还有什么手段。 毕竟,两宫之争越激烈,他们越能找到机会,获取实打实的利益。 属于永昌朝的时代已经过去,待到建武一朝过渡结束,大夏就正式迈进居摄一朝了,不趁此机会,尽可能多的掌握底牌及优势,那日后又如何能在庙堂立稳脚跟? “既然诸卿皆有顾虑,那好,哀家便找些人群策群力,这样也好给天子,给诸卿,提供一个好的思路。” 嗯? 张太后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生变,不少人的面色变了,而在这等态势下,李彦一甩拂尘,快步朝殿外走去。 “太后有召!” 一道道目光汇聚到殿门处,不多时,在李彦的引领下,十数道身影交替走进,在看清来者面容后,殿内的氛围瞬时变得微妙起来。 是他们。 赵明昭皱起眉头,看着被召见的这些人,这心底生有惊疑之余,却又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 尚书台右丞顾信,侍中寺散骑常侍裴显,散骑侍郎明庆,给事中周延之、薛度、沈茂,谒者台左仆射陆琮,常侍谒者郑淮、领通事谒者秦愈,散骑郎荀钟、承议郎…… 对上述这些人,赵明昭多数并不陌生,他们大多出自寒门庶族,以才学闻名于世,在朝中虽无显赫背景,却各有独到见解,常能针砭时弊,提出切中要害之策。 赵明昭之所以有了解,一切的原因在于他们在内朝为官。 别看他们品阶不高,却能常伴在天子左右,参与机要决策。 这套模式的创设,使大夏在永昌朝形成独特的内外朝制,使皇权得以加强,有效制衡了外朝。 为何秘书省会没落,原因就在于侍中寺、谒者台的相继创设,使得秘书省的职能被逐步蚕食,最终沦为一个清贵衙门。 当然想进侍中寺、谒者台任职,必须要有在秘书省的履历,这也是为何秘书省权柄日益衰落,却依旧有大批人趋之若鹜。 帝王心术这块儿,永昌帝玩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 只可惜掌控一切的永昌帝,没有想过他的子嗣之中,有人会行铤而走险之路,以至大夏格局发生惊天巨变。 “臣等拜见陛下,拜见两宫……” 行礼声在殿内响起。 “诸位爱卿平身。” 张太后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想听听你们对今局之变,想必适才所讲诸卿也都听到了,哀家深感今下局势之危,为大夏社稷安稳,必须拿出切实可行的应对之策。” “臣等遵旨!” 行礼声再度响起。 可看到此幕的楚婳,脸色却阴沉至极,因为张太后背弃了早先的约定,要等朝局安稳便裁撤掉内朝。 这个不是她提的,而是由卫王赵贞芮等人提出。 这也是为何在大夏皇位更迭之际,在永昌朝占据很大份量的内朝诸署,为何却在庙堂不起眼了。 甚至在敲定的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之中,没有一个是出自内朝诸署的,原因很简单,内朝诸署是加强了皇权,制衡了外朝,但与之相对的却是外朝有司对内朝的排斥与敌意,特别是尚书台创设时,这在朝可谓引起极大的震动。 皇权与臣权之争,不是说某个人说终结就能终结的。 本该属中枢有司的权力,却被拆分开来,特别是牵扯到决策这块儿,对一些群体来讲他们绝不愿丢手。 因为丢了,就意味着地位不在了。 “昭圣太后,此举恐不符规矩吧?”在被召内朝诸官中,有人准备站出,就今下之局建言纳策之际,卫王赵贞芮脸色阴沉,从朝班中走出,抬手朝御前作揖行礼。 到底是忍不住了。 定王赵承章看到此幕,唇角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就依着他对赵贞芮的了解,这位可无法坐视内朝再度得到重用的。 毕竟内朝诸署的存在,直接削弱了外朝有司的权力,尤其是内朝尚书台,这对外朝政事堂的影响太大了。 “卫王此言何意?” 对赵贞芮的当众质疑,张太后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的气恼,“哀家召内朝诸官,是为集思广益,共商国事,以解决今下之危局,这不符规矩一说从何而来?” “此不符祖制宗法!!” 赵贞芮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臣附议!!” “臣附议——” 随着赵贞芮的话音落下,又有几人不分先后的站出,吏部尚书李崇山,户部尚书张怀渊,兵部尚书陈韬,他们的站出让此间气氛骤然凝重。 真是有趣啊。 看到此幕的赵明昭,唇角微扬,眼眸深处掠过一抹玩味之色,牵扯到了权力,这些人果然是站不住了。 斗的越激烈越好。 也是这样,赵明昭隐隐生出期待,他还真想看看后续如何发展,毕竟局势越复杂,对他而言就越有利。 不过该说不说,太后的异常是真不少,她到底想要什么? 但也是如此,让赵明昭的内心深处,对太后张芷愈发有探究欲了,其跟在永昌朝时的表现,简直判若两人。 第二十章 内朝(2) 大兴殿内争吵不休,压抑氛围从殿内传到殿外,立于殿门值守的李淳,听着殿内传出的争吵,面色如此刻的天气一般阴沉。 如果这是在永昌朝便不会有此状况。 大夏日后还会有安定吗? 那双深邃的眼眸,看向乌云密布的天际,不时出现的电闪,还有低沉的雷鸣,仿佛是在预示什么。 李淳的心情很沉重。 脚步声响起,让李淳有所警觉。 目光朝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看去,李淳眉头微皱,可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时,李淳神色有所动。 在见身影停下,李淳立时会意,低声对左右心腹吩咐几句,便挎刀快步朝那身影所在走去。 “卑职见过都指挥使。” “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如此。” 看着走来的李淳行礼,立于阴影下的孙朝宗,面露笑意的伸手去扶李淳,不过在此之际,孙朝宗的目光,越过李淳瞥向不远处的大兴殿。 “大哥怎么来了?” 李淳没有察觉到这些,面色带有几分疑惑,低声询问。 别看在这几日,他都一直带队待在御府,但对大内的一些动向还是有所了解的。 “想着来见见你。” 孙朝宗微微一笑,伸手轻拍李淳肩膀,对这位结义兄弟,他还是很看重的,尽管有些时候脾性过于执拗,但人却是极好的。 对于孙朝宗来讲,他被调往御前任职,一路做到副都指挥使这个位置,最痛快的莫过于结交了几位兄弟。 “大哥这是何意?” 李淳却听出话外之意,面露惊疑的看向孙朝宗。 自诸王闹朝一事发生,长宁开国县公章哲便免去了禁军都指挥使一职,其转过头便去了皇武军任职,至于空缺的位置,没有意外的由孙朝宗接任,当然除了此职外,孙朝宗还得了他心心念的开国县公,如愿跻身进大夏武勋之列。 尽管对孙朝宗这个新晋勋贵,在朝有诸多非议吧,特别是老牌勋贵中,有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甚至是鄙夷,但对孙朝宗来讲他却毫不在意,不管别人怎样想,怎样看,他到了这个位置就好! “过几日我将调离出禁军,两宫懿旨到时会颁发。”面对李淳的询问,孙朝宗看了眼左右,随即上前低声说道,对这位结义兄弟,他没有任何的隐瞒,“如今的局势淳弟也或多或少知晓了……” 什么?调离禁军?” 李淳脸色骤变,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大哥,这如何使得?如今形势这般凶险,您若此时离去,只怕……” 对李淳的打断,孙朝宗没有气恼,反伸手轻拍其肩膀安抚,他自是知晓这一消息传出,会在朝野间引起多大风波,所以李淳有此反应也属正常。 “这是昭圣太后的意思。” 见李淳稳住了情绪,孙朝宗这才开口,“这次在地方发生的叛乱,远比预想的要复杂的多,其中有一支是打着先帝血脉的旗号造.反的。” “这怎么可能,先帝血脉岂会……” 一听这话,李淳大惊失色,可说着,李淳却突然顿住,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跟着又发生变化。 “大哥是说圣祖仁皇帝?” 在李淳的注视下,孙朝宗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这……” 李淳似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眉头紧锁,一时间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 圣祖仁皇帝,即永昌帝,在位期间曾十余次离开上京城,或南巡,或北巡,这说是巡视天下,实则却是解决一些事宜,顺带着游山玩水,也是这样,使得永昌帝在出巡期间,留下了不少风流韵事。 据坊间传闻,永昌帝在外出巡时,与一些民间女子有过露水情缘,之所以有此传闻,也与每次出巡,会有一些女子入宫有关,总之这些传闻传的有鼻子有眼,让人不得不信上几分。 而其中传闻最广的,便是永昌帝在外留有血脉,尽管这些事终被有司压下来了,但也恰是这样,使得暗地里的传议没有断绝过…… “大夏的形势,今后怕很难消停下来。” 孙朝宗声音低沉:“这次朝中出现的动荡,可谓是给了那些别有用心之辈机会,我这次调离,将出任虎贲将军一职,且要亲率大军前去平叛。” “老三,老四,这次都将随我一起调离禁军。” “经历过这么多事,我算是明白一个道理,只有自身硬,才能无惧风暴,老二,这次恐要委屈你了。” 讲到这里,孙朝宗轻拍李淳,眼神中透着几分严肃与决绝。 “大哥,你……” 李淳喉咙发紧,他听出了孙朝宗话中的深意,这是要将他留在上京,留在禁军,独自面对朝堂上那些暗流汹涌,他张了张嘴,可到嘴边的话却怎样都讲不出。 “几家的亲眷,不能没有人照看。” 看着欲言又止的李淳,孙朝宗表情正色道:“接下来朝中变数定然不少,上京城不能没有人留看,这副担子,我思前想后除了能交于你,我实在是……”讲到这里,孙朝宗停了下来,神色复杂的长叹一声。 “大哥放心,我知该如何做。” 见孙朝宗如此,李淳深吸一口气,语气淡然道:“只有有我在,几家亲眷是断不会有任何状况的。”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一听这话,孙朝宗连连点头,露出欣慰之色,“我就知道淳弟不会叫我失望的,如此,我便先离去了,御前这里我不便多待。” “嗯。” 李淳点点头应道。 “保重。” 孙朝宗再一次拍了拍李淳肩膀。 “大哥珍重。” 李淳抬手行礼。 感受到肩膀传来的力道,耳畔响起脚步声,李淳过了很久才抬头,看着消失在阴影中的身影,李淳露出复杂之色。 虎贲将军,这是内朝军职。 这意味着什么,李淳再清楚不过。 内朝之所以厉害,除了有尚书台、侍中寺、谒者台等有司分润外朝有司权力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内朝设有一应军职,这些人是直接听命于天子,不受外朝枢密院、兵部、三衙等有司节制的,这是继禁军之外的又一支天子亲掌兵力,虎贲将军,只是其中的要职之一罢了。 这却不提。 李淳有些不明白,为何在这件事上,老四艾鼎却没有任何反应,要知在当时他可是极力劝说,不要自家大哥掺合这趟浑水的,可现在…… 李淳眉头紧锁,他心中有太多的疑惑,可现在,他却没有机会去解惑,禁军再一次迎来了巨变,而这一次,他本人要独自面对这一切了。 咔嚓—— 电闪划破了虚空,让天地瞬时亮如白昼,紧接着,轰隆的雷声滚滚而来,震得人心头发颤,李淳看着眼前一幕,心中却愈发的沉重,暴风雨终究是要来了,而这一次,他李淳也被裹挟其中了…… 第二十一章 大将军王 权力自带的特性,注定在特殊时期会出现博弈与妥协,这是任何处在权力场中的人都无法回避的现实。 当各方势力为自身利益而去角力,便注定了不平静的表面下,会出现超出预期的事情发生。 今下的大夏,恰是处在这等境遇下的。 ‘真是够精彩的,一个个都难对付啊。’ 本争吵不休的大兴殿,不知何时安静下来,然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氛围,却悄然在此蔓延看来。 而处龙椅上的赵明昭,目光扫过殿下群臣,心中是生有唏嘘与感慨的,这帮代表大夏核心权力的群体,紧密围绕各自利益及立场,在这场廷议中,可谓是展现出令人叹为观止的权谋及智慧。他们或慷慨陈词,或暗藏机锋,讲出的每句话都暗藏深意,而所指的核心便是废除内朝! 废除内朝,这看似简单的四个字,背后牵扯的却是皇权与臣权的又一次交锋。 尽管在今下,皇权已然逸散,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后权,这从本质上来讲,其实是没有差别的。 ‘看来楚皇后也有想法了。’ 思虑到此的赵明昭,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在适才的交锋中,圣烈皇后楚婳却罕见的沉默了,这沉默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表态,表明她对此事的态度,并非简单的支持或反对,而是静观其变,毕竟张太后能瞒着所有人,将一批内朝诸官聚拢到麾下,那么同为两宫之一的长秋宫,为何不能去做这样的事情? 毕竟内朝诸官,可不止眼前这些啊! 既为制衡,那便不能一家独大。 深谙帝王心术的永昌帝,在构建内朝体系时,所吸纳的官员不止寒门庶族,还有别的群体。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而江湖可不止打打杀杀,还存在着人情世故与利益纠葛。 看起来内朝是铁板一块,可实则内部却存有纷争,毕竟位置就这么多,你上一步,就挡住了别人。 一个现实的例子,内朝草创之际,是先有的尚书台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当尚书台达到其该履职责,实现对外朝政事堂的制衡后,便出现了新的有司,即侍中寺,其职责之中有一重要的便是监督尚书台,这使得尚书台与侍中寺之间,存在着天然的紧张关系。 这种制度设计,本就是帝王有意为之的平衡之术,让内朝诸官相互牵制,从而确保皇权始终高悬于其上,成为最终的裁决者。 “争吵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当张太后清冷之声响起,使赵明昭从思绪下回归现实,而在他的注视下,殿前诸臣露有各异神色。 其实在这场交锋中,要说最痛苦的,不是别人,恰是在龙椅上坐着的赵明昭,如果他不在这个位置上,那么倒可以当个旁观者,但偏偏他不能只当一个旁观者,毕竟他的命运与这个位置紧密相连! 被架在一个位置上,却连命运都无法左右,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哀,这次的经历让他深切明悟傀儡到底是什么了。 但此刻,他只能端坐龙椅,面上维持着天子,不,更准确的来讲,是傀儡应有的表现。 “定王。” 当这句话讲出时,在场之人有不少脸色有变,甚至作为当事人的赵承章,神色都有细微变化。 尽管在适才的争吵中,他是作壁上观,但这不意味着他没有想法或看法,他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机会。 “臣在。” 在道道注视下,赵承章上前一步,朝御前躬身行礼。 “如果叫你统兵去往北疆,去对抗鞑靼、塔塔两部,是否能确保北疆边陲安稳?”张太后透过帷帐,神色淡然的盯着赵承章。 什么?! 这话一出,在旁坐着的楚婳,难以置信的看向张太后。 而有此动的可不止圣烈皇后一人。 卫王赵贞芮,吏部尚书李崇山,户部尚书张怀渊,兵部尚书陈韬……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们面上皆有震惊之色浮现。 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本就趁势夺下皇武军的定王赵承章,如果离开了中枢,去往了边陲,便意味着能制衡他的力量随之减弱,甚至赵承章能借此机会,将所辖皇武军与北疆边军中的部分精锐整合,从而形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军事力量!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见赵承章不言,张太后眉头微挑,语气中似带有几分不悦。 赵承章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帷帐后的张太后,“回太后,如若这是两宫颁发的懿旨,那臣自能确保北疆边陲安稳!!” 赵承章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皆聚焦帷帐之后。 张太后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绝对不行!!” 让多数人暗松口气的声音终是响起,圣烈皇后楚婳语气凌厉,“国朝正值此等凶险之局下,定王忝为八大辅臣之一,岂能轻易离开上京城……” “皇后,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乃大夏肱股栋梁,可从没有说只能待在上京城一说。” 不等楚婳把话说完,张太后便不疾不徐地打断,“况且,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已言明这次鞑靼、塔塔两部来势汹汹,你想遮掩鞑靼、塔塔两部来犯消息,以确保中枢及地方不受更大冲击,但这不意味着朝廷就要对此装作毫不知情!” 楚婳沉默了。 她没有想到张太后会在此等着她。 如果她此时提出异议,便意味着推翻了最初所讲,但要是不提出异议,那赵承章一旦离开上京,朝中局势必将彻底失衡。 她攥紧袖口,指尖微微泛白。 “哀家还是那句话。” 而在此等态势下,张太后神情倨傲,“争吵不能解决问题,眼下对朝廷来讲,解决问题才是实际。” “定王统军之能,诸位都是知晓的。” “过去怎样,哀家不想多言,但眼下,国朝已到了凶险之境,这不是装作看不见,就能解决的。” “哀家提议,由定王赵承章挂帅,出任定国大将军一职,除节制皇武军外,另节制北疆朔安,定边,靖瀚三镇,与征北将军,镇北将军,安北将军一道,与鞑靼、塔塔两部决一死战,以振国威,保北疆安宁!” 张太后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沉寂。 ‘这招玩的够狠啊。’ 赵明昭见到此幕,心中不由暗叹。张太后此举,既将赵承章推至风口浪尖,又借北疆危局将他调离上京,关键还把一些人给镇住了,既然定王都能离开上京城,那其他辅臣、佐臣也不是不行,如此也造就了眼下的这种微妙。 赵明昭不得不承认,张太后这一手确实高明,其对人性拿捏的太精准了,精准到他都感到佩服。 可也恰是这样,让赵明昭心中警铃大作,跟这样的对手过招,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他必须打起精神来! 而在赵明昭思虑之际,立于殿前的卫王赵贞芮,却紧皱眉头的盯着帷帐,他的思绪乱成一团。 在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副画面。 ‘想要那件事促成,就必须要堵住赵承章的嘴,如若不然得话,那事情就绝无可能办到……’ 在当时他还有疑,张太后到底要用什么法子,来妥善将此事解决,毕竟赵承章的风头太盛了,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张太后的用意。 甚至在这一刻,他也就懂了,为何张太后要背着他,背着其他人,要将内朝一些官员拉出来。 这哪里是简单的制衡他,制衡外朝啊,这分明是彼此制衡啊,而这样,张太后就能得到获益。 ‘好一个彼此制衡。’赵贞芮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他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既然都不说话,那便由陛下定夺吧。” 可接下来的态势,却随着一番话讲出,让局势变得更是微妙,一道道目光齐刷刷的汇聚到了御前。 艹!! 毫无心理预期的赵明昭,当听到这话时,心中是止不住暗骂起来,他哪里不知张太后是何意啊。 这分明是借着此势,将他在首次大朝会的举止,再一次的给提溜出来,只不过那次是他主动的,可现在却是被动的。 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张太后要借他这个傀儡皇帝,将永昌朝逐步形成的一个定例,经他之手给打破了。 那便是宗藩不得干涉朝政。 尽管这在今下已成为事实,但问题是有无天子允准,这完全是两个概念,特别是有宗藩还要涉足军政,这概念就又不一样了。 第二十二章 抉择 在成年人的世界,最不缺的就是抉择,而这必然会经历权衡与取舍,这对人性的考验太大了。 但偏偏在这世上,最经受不住考验的就是人性。 太多人总是觉得自己是理性的,可真当利益、情感、欲望、责任、道德、执念这些交织在一起时,才猛然发现自己早已深陷其中…… “考虑的怎样了?” 随着惊雷炸响,雨势更加磅礴。 喝喊声在此刻响起,在一处昏暗的房间内,一道完全被斗篷遮挡的身影被摇曳的烛火拉大,那声音低沉且沙哑,让坐于对面的陆瞻下意识攥紧双拳。 陆瞻所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下,面临抉择的不止他一人,在大内深处,同样有类似的场景发生,甚至上京城内不知有多少地方,都在上演着类似的场景,而这或许是雨势越下越大的缘故。 人世间的污浊太多,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想要冲刷一番,还人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可这又如何可能呢。 “陆某想知道你的来历。” “来历?” 斗篷下传来一声轻笑,像是嘲讽又像是叹息,“陆大人何必执着这个,难道这重要吗?” “重要。” 陆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陆某从不与来历不明之人做交易,何况是做这等事情。” 回应陆瞻的,是长久的沉默。 烛火在沉默中跳动,压抑的氛围弥散开,压的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瞻神色如常,那双眼眸始终盯着斗篷下的身影。 良久,那斗篷下才传来一道叹息,“也罢,既然陆大人如此执着,那不妨就告诉陆大人吧,麒麟阁。” “麒麟阁?” 陆瞻眉头皱起,他的脑海里在快速思索,他想知道这个组织,可惜的是却没有任何的印象。 仿佛这个麒麟阁是不存在的。 但偏偏这个人却真实的站在他面前。 “陛下与麒麟阁有什么关联?” 想到这里,陆瞻神色严肃道。 尽管他知道这个问题,是不该他开口问的,但心底的疑虑,却让他还是问出口了。 “陆大人,你的问题太多了。” 可等待陆瞻的却非解惑,而是冷下来的声音,“眼下摆在陆大人面前的,要么是将此物送到宫去,要么——” 讲到这里时,屋外狂风骤起,房门被粗暴的吹开,这使得烛火剧烈摇晃,而在房门之外似有什么站着。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本昏暗的天地骤亮,亦是在这刹,雨幕下站着十数道身影,他们身披蓑衣,腰悬长刀,而在人群之中,是陆瞻的家小仆人被绳索捆绑,雨水早已浇湿了他们,其中的老人与孩童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堂主,是杀,是留!” 而在这等境遇下,于门外站着的蒙面壮汉,煞气腾腾的开口询问,这一刹,陆瞻的心是骤然收紧的。 陆瞻猛然转身,看向房外的雨幕,可不等他找寻下去,一道黑影挡在了他的面前,这让陆瞻无法找寻家人。 “陆大人,其实这个抉择很好做。” 黑影蹲下,狰狞鬼面凑到陆瞻面前,“把这个匣子神不知鬼不觉的带进宫去,交到老皇帝的手中,那么你的家人就安然无恙。” “陆大人放心,这件事做过后,我可以向陆大人保证一点,类似这样的事情,今后绝不会再发生。” “我凭什么信你?”陆瞻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 “哈哈!” 笑声在房内响起,但很快,让陆瞻感到窒息的声音响起,“就凭陆大人没有别的选择,即便杀了陆大人一家,在今下的上京城也掀不起任何风浪,毕竟谁会在意一个小角色呢?” 咯噔。 当这番话落下,陆瞻的心像被重锤猛敲一般,其整个人的状态变了,是啊,谁又会在意他这个小角色呢? “好,我答应你。” 陆瞻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不过是否能带进宫去,呈递到御前,陆某无法保证,毕竟……” “这个陆大人就不必担心了。” 但不等陆瞻将话讲完,黑影便打断了他,“眼下的大内啊,已被加急呈递上京城的内叛外患所吸引,朝中的那帮贵人啊,一个个的心思不在这上面了。” 陆瞻神色骤变,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 对于这个消息他是毫不知情的。 毕竟他只是秘书省的校书郎,尽管在此前,他得到了向御前往返的机会,可这却根本没什么用。 这一刻,陆瞻的心是乱的。 尽管对这样的事,陆瞻很早就有预料了,毕竟皇位更迭出现变故,大夏迎来了一个亘古未有的局面,克继大统的新君,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耄耋老人,两宫垂帘听政,八大辅臣、十二佐臣共存庙堂,这局面便如那沸鼎烹油泼进了一瓢冷水,发生什么乱子都是不奇怪的。 “陆大人,就此别过。” 冷漠之声响起,打断了陆瞻的思绪,藏在斗篷下的男人,缓缓起身,俯瞰着神色复杂的陆瞻,“希望陆大人别叫我失望。” 言罢,黑影转身,快步朝房外走去,跟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在夜幕的遮掩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呜呜——” 直到此刻,哭声这才出现。 陆瞻从房中冲了出来。 “阿爹!” “夫君!” 哭泣声更大了,陆瞻冲到他们身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妻儿,一旁的老者见状,则跪地叩首,“少爷,都是老奴无用……” “不,不怪你。”陆瞻的声音颤抖着,他紧紧搂住妻儿,眉头紧锁道:“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的,他们就是冲我来的。” 讲到这里,陆瞻低下头,出言宽慰着受到惊吓的妻儿,“先起来,外面雨大。” “夫君,我们离开这里吧。” 死死护着怀中孩子的妇人,此刻抬起头,“英儿他……” “先不说这些。” 陆瞻努力克制情绪,柔声道:“先沐浴更衣,喝些姜茶,莫要染了风寒。”言罢,陆瞻手上用力,搀扶起自家妻子,将受惊的孩子抱在怀中,转身望向老者,“忠伯,去烧些热水,再熬一碗姜茶来。” “是。” 老人应声而起,步伐很快的朝一处走去,尽管陆瞻心有不忍,但他必须这样,不然老仆的心中会更不好受…… 第二十三章 论道(1) 当磅礴大势降临,个人的力量便如沧海一粟,渺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都言英雄造时势,可历史的洪流中,更多时候是时势造英雄…… 雨一连下了数日,上京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晴空,只是这晴空却没有带来多少暖意,相反却带来了几分肃杀的清冷。 大夏的天彻底变了。 地方出现多起叛乱,这消息在朝野间传开了,但更令人震惊的,是定王赵承章出任定国大将军,统领皇武军出京赴北疆平叛,这道旨意一出满朝哗然,谁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尽管新朝已经问世,但在这权力场上,有很多依旧在沿着旧朝轨迹运转,可如今这些轨迹正在被打破! “这局难破啊!” 大兴殿。 带有感触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盘坐在罗汉床上的赵明昭,手里把着暖玉,脑海里仍不停浮现数日前发生的种种。 昭圣太后的身影在眼前浮现。 凭借大夏出现的内忧外患,这位城府极深,深谙人性的张太后,一举打碎了永昌朝长久运转的轨迹,让新朝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这给大夏带来的到底是好是坏,是眼下难以去断言的。 但一个事实却是无法更改的,即大夏正式迈向权力二重性,即皇权隐隐在朝着抽象权力倾斜,而后权则朝具体权力下沉。 二者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至于八大辅臣、十二佐臣则在具体权力之下,由此无人能去撼动后权,谁要是去做这样的事,从本质上来讲就是在否定自身。 ‘真是好狠的心啊。’ 想到这些的赵明昭,心中涌起了一股寒意。 为了巩固自身权势,不惜让整个天下陷入更深动荡中,这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一个不争的事实,在大夏这内忧外患之势下,一批统军出动的群体在外,一旦这个周期过长,必然会形成拥兵自重之势,或许这会削弱中枢对地方的掌控,但与之相对的却震慑与制衡住中枢的其他力量。 不管出于何种考量,在中枢的各派群体是绝不会做出倒后之举的,因为一旦做了,保不齐在外的群体会做什么,同样的,在外的群体也不会轻易去做出格之举,如此就给了在中枢的群体机会…… 这便形成了一种相互钳制的格局。 谁都不敢轻易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但话又说回来,这个平衡太脆弱了。 脆弱到只需有别的变故,就极有可能瞬时崩塌,届时天下必将大乱,如此乱世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这分明是饮鸩止渴啊。’ ‘还是说她还有后手?’ ‘可这太凶险了啊!’ ‘到底是为了什么?’ 将可能出现的种种局面,在心中反复去推演,赵明昭眉头越皱越紧,他想不明白张太后为何要行此险棋。 她难道不知,这脆弱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会带来什么? 能想出这样计策的人,不可能算不到这一层。 可正是这样,也叫赵明昭愈发费解与困惑。 因为张太后所想的底层逻辑根本就叫人琢磨不透。 ‘这个人肯定有问题,而且还是有大问题的!!’ 一个想法在赵明昭心底疯狂滋生。 尽管到现在,他还没有找到任何确凿证据,来验证他的这个猜想,但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背后一定藏着很深的秘密。 吱—— 紧闭的殿门被推开,赵明昭的思绪被打断。 “进去吧。” 一道淡淡之声在殿外响起,赵明昭眉头微皱,自那场廷议结束,御前再一次迎来了变动。 接替章哲出任禁军都指挥使的孙朝宗,卸任了所领实职,改任虎贲将军,将奉命出京参与平叛。 而接替该职的,是大夏开国郡公,赐号卫,即卫国公王瑞,此人赴任,御前侍卫处便被取缔了。 也正是这样,使得御前发生很多事。 不说别的,单是常伴御前的两位总管太监,一个崔守恩,一个李怀禄,如今都不在御前了,便可看出一二。 赵明昭自是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处在这等局势下又能做什么? 除了装糊涂外,什么都做不了。 是他? 当一道身影出现在殿门,赵明昭双眼微眯起来,在赵明昭的注视下,陆瞻低垂着脑袋走进大殿。 “臣…秘书省校书郎,陆瞻,奉旨来送秘书省典籍……”陆瞻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可赵明昭却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深处带着审视与戒备,因为陆瞻来的时机不对。 哪怕再迟钝的人,也能嗅出如今的异样了。 但偏是这样,陆瞻还是来御前了,关键他还真的进御前了,这也不怪赵明昭会有此状态。 毕竟他的处境比先前更凶险了。 “起来吧。” 赵明昭声音平淡,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陆瞻的脸,他想从这张脸上捕捉到一丝异常,以此揣摩陆瞻此行意欲何为。 “臣叩谢天恩。” 陆瞻作揖拜道。 “陛下,臣奉旨送来的典籍,还请陛下御览。”在行礼后,陆瞻起身朝御前走来,双手捧着数卷典籍,毕恭毕敬的呈到赵明昭面前。 赵明昭没有去接,而是打量着陆瞻。 此刻的殿内,是只有他们君臣二人,再没有别的人了,但是在大殿之外,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陛下…” 在赵明昭思虑之际,陆瞻所捧典籍中,因为他的轻晃而露出一物时,赵明昭的注意瞬时就被吸引住了。 这是接触上了!! 这一刹,赵明昭的心跳骤然加快,对于那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这是麒麟阁的信物,是独属于他与麒麟阁暗卫堂的联络凭证,当然这个凭证是分多钟情况的,可即便是这样,赵明昭依旧是激动的,因为此物的出现,意味着他与麒麟阁的联系重新接上了…… 第二十四章 论道(2) 自被仓促拉出成了大夏嗣皇帝,赵明昭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身边全是眼线,与外界彻底隔绝,命运被他人牢攥在手,哪怕他上了岁数,被迫当上这傀儡摆设,赵明昭依旧是不甘心的。 在这张龙椅的周遭,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可越是如此,心底那点不甘便越是烧得灼热。 凭什么就这样被人摆布? 过去的大夏国力昌盛,皇权处于巅峰时期,皇帝一言九鼎,天下莫敢不从,顶着穿越者的身份也不能与大势对着干,可如今天下格局已然大变,且经张太后的一番折腾,这种乱象愈发明显了,如果他不设法破局的话,待到局势回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那么他作为傀儡的价值也便彻底消失了。 届时等待他的,恐怕只有一杯鸩酒或是一段白绫了…… 赵明昭不想死,他想好好活下去! 过去的日子,叫他换了个活法,如今呢,他寻到了延寿之法,尽管想要修成此法,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但这终究是一条生路。 所以他想再换个活法,走成了,便算没有白来这世间一遭,走不成,不过是朝既定结局提前一步罢了。 他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机会!! …… 大兴殿,寝殿。 陆瞻眉目低敛,规规矩矩的坐于锦凳上,手里捧着一盏温茶,别看他面上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心中却早已是翻江倒海。 ‘天子似跟前几日有所不同。’ 一个念头始终在他心底翻涌。 陆瞻也不知是自己的错觉,还是受那夜遭遇的影响,这次来御前觐见天子,他总觉得天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但具体是什么变化,他又说不上来。 “这茶啊,就要在尚温时,去小口慢呷,只有这样,才能品出茶的香气。”赵明昭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此间的平静,也让陆瞻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陆瞻下意识抬眸,恰好与天子的视线碰上,这让陆瞻忙将视线错开。 “陆卿,喝茶。” 赵明昭露出淡淡笑意,端起手边的茶盏。 “是。” 陆瞻忙低首应道。 君臣二人品着茶,殿内一时又陷入了安静。 如果没有陆瞻带进宫的信物,赵明昭不会留陆瞻在御前的,但有了这个信物,赵明昭便必须留下陆瞻。 尽管这可能有一定的风险,但有些风险值得去冒,毕竟这或许是他寻求破局的一个转机。 不过有些事有了转机,却不意味着就能立时迎来坦途,事还是要慢慢做的,说到底人心隔肚皮,信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建立起的。 “这也就是在大内了,若是能在潜邸见卿,朕所珍藏的几款茶,要比这更有滋味。”赵明昭放下茶盏,言语间透着几分感慨。 “对臣来讲,能喝上这等茶,已是殊荣。”陆瞻连忙应道,语气恭谨,可别看陆瞻嘴上这样讲,但心中却生出了几分别样思绪。 天子在登基称帝前,仅是位名不见经传的旁支宗室,靠那微薄宗禄过活,又如何能来珍藏的茶呢? 这个念头生出,陆瞻的思维便发散起来。 所以天子这是在暗示吗? 那夜出现的神秘人,还有其提及的麒麟阁,难道是天子暗中缔造的? 一个个想法冒出,让陆瞻快速整理。 在上京为官十余载,早就将陆瞻的锐气磋磨掉了,他渐渐活成了他讨厌的模样,但在他的心头仍有热血未冷,可却不会轻易示人了。 他有家了。 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凭着一腔孤勇去做激进的事。 “卿在想什么?” 赵明昭的声音再次响起。 陆瞻心头一紧,忙收敛心神,“臣……” “呵呵~” 笑声响起,反倒叫陆瞻不知该如何说了。 “卿无需如此,与此前在秘书省就好。”赵明昭撩了撩袍袖,向前探身对陆瞻说道:“朕就是心中有些烦闷,唉!!” 本有的笑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叹。 “请陛下恕臣无礼之罪。” 陆瞻见状,将茶盏放下,撩袍起身作揖,“不知陛下因何烦闷,或许讲出来,臣能…能排解一二。” 最后要讲的话,陆瞻是硬着头皮说出口的。 他太清楚在这御前讲这样的话会带来什么。 但不知为何,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他。 “其实讲出来也无妨,毕竟这几日在朝也已传开了。”带有自嘲的声音响起,赵明昭嘴上是对陆瞻讲着,但那双明眸却盯着一处,适才有一道身影晃过,尽管很快就消失了,但他却看得真切。 “当初朕被推为嗣皇帝,朕是不愿的,倒不是朕愿舍下这祖宗基业,实则是朕的岁数太大了。” “即便满朝公卿文武,愿意认朕为大夏天子,但这天下呢?大夏走到今日,有多来之不易朕是知道的,如果就因为朕,导致大夏基业出现动摇,朕实在是无颜去见列祖列宗啊!!” 陆瞻神色有所变。 对于天子所讲这些,陆瞻真不知该如何开口,毕竟此事在最初公布时,是遭到朝中不少人反对的,一切就如天子所言,但换来的结果呢? 是死谏的那批文武被抓,被杀。 恰是这等血淋淋的事实摆在眼前,才让朝中上下不敢再轻易开口,毕竟明眼人都看出这大夏的天是必然要变了。 “现在好了,朕这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如今是彻底落下了。” 赵明昭继续道:“该来的终是来了,多地叛乱已成事实,朝廷被迫派兵镇压,不止是这样,外敌也……” 可讲到这里,赵明昭的声音忽然顿住,给人的感觉像是说错了话一般,但陆瞻的反应呢,却是如被重锤猛敲一般。 外敌?! 什么意思!!! 关于这点,朝野间是毫不知晓的,朝野间的注意,多集中在地方出现的叛乱,大将军王赵承章这些消息上,但涉及外敌侵犯之事根本就没有啊!!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陆瞻的心头生出,但也是这样,在他心底想不通的很多事,反倒在这一刻全都想通了。 第二十五章 活法 陆瞻的神色变化,俱被赵明昭收入眼底,一个对陆瞻的初步评价,遂在赵明昭的心底浮现出来。 结合此前在秘书省的观察,陆瞻的底色是没有变得,依旧是那个脾性刚毅,心念天下的读书人,只是十余载的宦海沉浮,让他学会了藏锋,学会了收敛,看起来棱角被磨平了,不过在面对一些事时仍旧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藏在骨子里的东西。 但有这样的评价,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完全信任了。 “对于两宫,对于卫王、定王他们,朕是绝对有信心的。” 想到这里,赵明昭的目光沉了沉,语气也沉了几分:“尽管地方的消息呈递上来时,朕是慌张的,是担心的,可朕更清楚太后他们肯定能处置好这些的。” “可心中是这样想不假,但朕的心却始终不定,不管怎样说,这都是我大夏的子民啊,如果没有野心勃勃之辈在蛊惑,在挑唆,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的叛乱了,如此就不会有人受此影响了。” “陛下有此仁爱之心,是大夏之幸,是天下之幸!” 陆瞻拱手行礼道:“尽管今下是有奸佞作祟,以致天下多地生叛,由此会殃及到众多百姓,但臣始终相信邪不压正,天下正朔在大夏,天下人心在大夏,哪怕这些奸佞一时会搅动局势变动,但在大军进抵叛乱之地,必会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说得好!!” 赵明昭拍案指向陆瞻,“卿之言真是提气,卿说的对,天下正朔在夏,天下人心在夏,那大势就不会被中断。” “有两宫在,有卫王,定王他们在,有满朝公卿文武在,朕不该烦闷,朕应当高兴才是,因为大夏是无惧这些风险的!!” “陛下英明。” 陆瞻拱手作揖道。 “陆卿快快请起。” 赵明昭站起身,朝陆瞻走去,伸手去搀陆瞻之际,他不忘去看一处,但嘴上却继续说道:“与卿聊了这些,朕的心情好多了,呵呵……” “臣惶恐。” 陆瞻低首回道,可手却朝胸前探了探。 一切是那样的自然。 吱—— 紧闭的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从殿门而入,“陛下,圣烈皇后请您去一趟长秋宫,说是有军机要务商榷。” 这道声音出现,让此间气氛有所变。 陆瞻脑袋低垂,但眉头却微蹙起来。 大夏何曾有过这种境遇啊。 但现在却…… “知道了,朕这就过去。”赵明昭松开搀扶陆瞻的手,目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片刻,随即开口道。 有这种情绪是对的。 陆瞻的情绪变化,被赵明昭捕捉到了,他如今在宫中能做的不多,唯一能做的就是放长线,并耐得住性子,如此方有机会去钓大鱼。 如此动荡的局势,对于张太后,对于楚皇后,对于各怀心思的宗王,公卿,文武,的确是能带来他们所想要的,但与之相对的,赵明昭同样能通过一些方式,叫一些人去做他们想要的。 风浪越大鱼越贵! 只不过这条线布下去,是极其脆弱的,所以赵明昭必须要谨慎对待,并不能把希望只放在一人身上,陆瞻只是一个开始,后续只要有机会,还会有别的人选。 只要两宫的碰撞还在,那么机会就会再度出现。 赵明昭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卿先退下吧。” 想到这些,赵明昭撩了撩袍袖,看向陆瞻说道:“朕还有政务要处置,对了,过几日,给朕再带些秘书省的典籍来,这是朕所要的。” 讲到这里,赵明昭转身朝御案走去,从一摞典籍中抽出一页信纸,折好后便转身递给了陆瞻。 这一幕,被进殿的内侍看在眼里。 “臣遵旨。” 陆瞻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信纸,随即躬身朝殿外退去,直到退出,陆瞻这才挺直身子,转身便朝宫门处走去,只是在其转身之际,便有两名内侍悄然跟上,不远不近地跟着…… 这却不提。 此时的大兴殿内。 赵明昭负手而立,看着内侍收拾御案,这看似是在收拾,实则却是在查看,毕竟有外臣在时,有些事是不便去做的,哪怕陆瞻是一小小的秘书省校书郎,但不必要的麻烦还是要尽力避免的。 别看大内困住了赵明昭,可实际上也困住了很多人,只是对身处其中的人来讲,他们有很多并未察觉到这些。 他们甚至是乐此不疲的在这方寸之间。 对于这些,赵明昭是冷眼旁观的,有些种子已在悄然间撒下,只待合适的时机,还有风雨出现,便能生根发芽。 赵明昭是不知这生根发芽的,是否会对他有帮助,但他却知一点,只要存在变数,那便值得等待。 “陛下,御案已收拾妥当。”内侍躬身退到一旁,低首对赵明昭说道:“还请陛下尽早移驾,莫要叫圣烈皇后等急了。” “嗯。” 赵明昭点头应道。 其实就算楚婳这个圣烈皇后不见他,他也要设法去见见她,不说别的,单是两宫间的交锋与博弈,不难看出楚婳的手段与心机,终是差了张太后一些,如若不是这样,大夏也不会有今下之局。 不过,楚婳的反应与应对,也是让赵明昭有些意外。她虽处下风,却并未慌乱,甚至一些暗手在悄然间布下。 这样的人,如果给她时间沉淀,那日后一定会有所变的。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或许在过去啊,他与长秋宫间不存在这种可能,但如今却不一定了,毕竟长乐宫表现出的强势,可以说是人尽皆知了。 两宫在朝并存是事实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此会长久维持,毕竟在权力场上,最大的不变就是一直在变,而张太后与楚婳之间的裂隙,便是赵明昭眼下最可借用的东风,不过这个具体要怎样去借用,那唯有等见到了楚婳再去定夺。 对于今下的形势,赵明昭是充满了斗志,尽管前方充满未知的地方太多,但他并不畏惧。因为在未知之中,往往藏着生机!! 第二十六章 纵横(1) 楚婳的心情很不好,尽管是两宫垂帘听政,尽管在大内,在外朝,她已初步凝聚起长秋宫的根基,但近来所生诸事,却让她很是被动,长乐宫的态度,特别是对一些事的方式,让她感到如芒在背。 跟那位比起来,楚婳发觉自己终是太年轻,也太心软了,以至于追赶上的差距,又在无形中被拉开了。 因为大夏内生叛乱,外有边患的处置方式,使得大夏权力中枢不可避免的发生了变动,而这种变动在明眼人看来,是对大夏社稷极为不利的,但长乐宫却似乎毫不在意,这让楚婳心生戒备的同时,在用她的方式布局落子。 这让楚婳刚有好转的身子又出现了状况。 “咳咳——” 无力的轻咳响起,打破了长秋宫的平静,淡淡药草味萦绕此间,楚婳倚在软塌上,精神有些萎靡, 连着多日吃不好,睡不好,让楚婳看起来有些憔悴,可即便是这样,她也必须要强撑着精神。 因为在这宫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她到底想干什么?’ 尽管是在歇息,但楚婳的心中,却始终在琢磨长乐宫那位的心思,她不相信那位会看不出,封赵承章为大将军王前去北疆,派遣多位实权武勋去往各地平叛,会给社稷带来多大的凶险。 可那位偏偏就这么做了,而且做得滴水不漏,让人还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楚婳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 其实最坏的预想,楚婳不是没有想过,无非是将两宫垂帘听政变成一家独大,后续可能出现女帝临朝之局。 但即便按这个预想来,楚婳也想不通那位的心思,因为真要这样做,那她就该阻止大将军王出现,授武勋实权才对,毕竟事态真要这样发展,那等此势一旦出现,必会有人起兵反对的。 猜不透。 看不清! 楚婳的心情愈发烦躁了。 她缓缓闭上眼,试图让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可越是想要压制,那些念头便越是翻涌,像潮水般一波波的涌来。 “娘娘,陛下来了。” 魏让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楚婳猛地睁开眼,眸中那抹疲惫与烦躁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从容与端庄。 她微微坐直身子,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轻声道:“请陛下进来吧。” 话音刚落,殿门便被轻轻推开。 一道佝偻身躯出现在殿门。 但也是看到此幕,楚婳的眉头微皱,不知为何,在她心底生出自嘲,自己还真是病急乱投医,怎会想着能通过这位就改变些时局呢? 就因为眼前这位先前做了些反常举止? “圣烈皇后有何要务与朕商榷?” 楚婳的细微变化,赵明昭尽收眼底,但也是这样,使赵明昭能感受到楚婳的境遇,只怕这几日是没少劳心费神。 “一个个都是木头吗!?” 敛去杂念的楚婳,看了眼暮天子,随即却冷着脸,厉声斥责:“陛下亲至长秋宫,不知服侍陛下!” “奴婢有罪——” 以魏让为首的一行,纷纷朝楚婳行礼请罪,随即便在魏让的指挥下忙碌起来,赵明昭对此并不在意。 傀儡就要有傀儡的觉悟。 处在这风暴的中心,对待一些事要习惯,无能狂怒是最无用的,所以赵明昭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宫人们忙前忙后地搬来坐榻、奉上茶点,他佝偻着身子,待魏让搀着他落座,这才有所动。 喧闹过后,归于平静。 楚婳坐在凤椅上,目光落在赵明昭身上,因为观念上的转变,让她反倒再想要如何开口了。 “皇后还在为那次廷议心烦?” 但在这等沉默中,赵明昭忽然开口,让楚婳微微一怔,对这个称谓,楚婳是有些不适的,而相较于这些,赵明昭的反应则让她心中生疑,她打量着赵明昭。 “朕也不怕皇后笑话,自那次廷议结束,朕是茶不思寝无眠,大夏只怕要出大乱了。” “陛下何处此言?” 楚婳眉头微挑,声音有些低沉。 对赵明昭所讲,她是有几分意外的。 “朕虽不懂军国大事,但也在上京城待了数十载。”在楚婳的注视下,赵明昭撩了撩袍袖,抬眸对楚婳说道。 “牵扯到国朝的事宜,中枢所定规矩自是有道理的,尽管在没有坐这个位置前,朕的心中也不知一次的想过,国朝对宗室是否过于苛待了,即便有前朝旧事,但也不至于说如此吧。” “可直到坐上这个位置,看着暗潮涌动的朝局,看着两宫处置众多事宜,朕却发现自己错了。” “有些规矩既然定了,那就要遵循,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一旦失去了规矩的约束,指不定会生有什么乱子出现。” “所以呢?” 回应赵明昭的是楚婳的简短反问。 上钩了。 但赵明昭却心下一动。 在来长秋宫的途中,赵明昭就在想楚婳叫他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所以种种猜想便在心头浮现。 而来到长秋宫,感受到此间的氛围,看到内侍宫女的表现,还有楚婳的细微变化,赵明昭心中便有了几分笃定。 如果没有陆瞻带来的变数,赵明昭会选择装傻充愣,但如今他想做些什么,比如跟眼前这位皇后达成某种合作。 “如此简单的道理,朕都能想通,但朕不明白的,是昭圣太后为何却一意孤行的推动那样的事发生?” 听到这话的楚婳神色变了。 特别是看到暮天子的眼神时,楚婳更是皱起眉头,那个眼神,她曾在老皇帝身上,在她夫君身上见过,而在这个时候,在赵明昭的身上也出现了,这如何能不叫她多想呢。 “派往各地平叛的武勋将佐姑且不提,但朕实在是想不通,为何要让刚复亲王爵的赵承章,顶着定国大将军这等招摇实职离开中枢,如果没有野心还好,这对社稷未必是坏事,但问题是赵承章曾背着两宫,背着朕,当着满朝公卿文武的面,谋划一出为他掌控皇武军的戏码。” “所以,昭圣太后此举,究竟是信他,还是纵他?”赵明昭的声音沉了下去,目光却愈发锐利。 “太后的心思,本宫也猜不透。” 回应赵明昭的,是楚婳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只不过楚婳在说这话时,所流露出的一些微表情,却没能逃过赵明昭的眼睛。 在这段时日的接触与观察下,对张太后,对楚皇后,赵明昭自认已有几分了解,前者没什么好说的,这是位城府极深、手腕老辣,为达目的不惧任何代价的主,这点在前几日的廷议上,可以说展现得淋漓尽致。 为了打破笼罩大夏的旧秩序,连兵权都敢分润出去,这份魄力与决断,放眼天下怕是无人能及。 旧秩序不打破,新秩序就无法扎根。 而楚婳呢,看起来也想巩固权势,行事风格凌厉强硬,但对大夏社稷,她是存有底线与原则的。 也正是因为这点,赵明昭才会试着去与楚婳合作,或许想达成的目的,不一定会实现吧,但万一呢? “皇后不觉得昭圣太后让人觉得奇怪吗?” 当这话讲出时,楚婳的注意明显有变。 “陛下是发现什么了?” 只是转瞬间,楚婳就开口询问。 这份急切,尽管她遮掩的很好,但依旧被赵明昭捕捉到了,这也让赵明昭对眼前这位的心理画像,多了几分判断。 ‘看来那位骤崩,是眼前这位的心病,其一定是在暗中查着什么,不然也绝不会这样。’ 也是联想到这里,让赵明昭对他所想的合作,多了几分信心,人与人之间,最怕的不是差距有多大,而是没有共同的利益,没有这个就不具备坐下来谈的条件,而有了这个就不一样了。 “朕是有些发现,但却不知对与不对。” 赵明昭此刻反倒不急了。 “陛下讲出来,本宫可来分析。” 正说着,楚婳却停了下来,她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轻咳两声,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这才重新开口,语气较比先前放缓不少,“毕竟对这宫中,还有这朝堂,本宫要比陛下了解多些。” 赵明昭微微一笑,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第二十七章 纵横(2) “也不知是朕的错觉,还是朕的无端揣测,昭圣太后给人一种趁势搅局,以强行转移某些注意的势头。” 在楚婳的注视下,赵明昭皱起眉头,似在追忆着什么,缓缓开口:“就好像有什么秘密不想叫人知晓一般。” “像朕被推为嗣皇帝,像处置岐萧二王,像复定王爵,像封大将军王,像……尽管在这期间吧,同样也发生有一些引人瞩目之事,如赵承章计谋皇武军,但这都是在一条主线上发生的,源头决定了走势,这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朕提及的这些,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去验证吧,可这过程中给人的感觉是有些摸不到头脑的,作为大夏太后,长乐宫那边到底有什么是需要遮掩的?甚至不惜要叫一些本可避免的隐患形成?” 楚婳的眉头皱起,驳杂思绪在心头翻涌。 如果赵明昭不提这些,她还真没往这方面多想,尽管在此之前,她心中的确对长乐宫有所警觉,但是吧,从赵明昭被推为嗣皇帝,后续发生的风波太多,以至于她也没有过多精力去深究。 这就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不知不觉间,她已深陷进权力的漩涡中,尽管她笃定要查的真相,始终还在她心底记挂着,但她的一些行为与想法,正朝着巩固长秋宫权势倾斜。 “这些想法,陛下是什么时候有的?” 楚婳沉吟片刻,抬眸看向赵明昭询问。 “自是被当众公布为嗣皇帝。” 赵明昭露出一抹自嘲笑意,“明明是黄土已埋到脖子的主了,却偏偏被推为大夏嗣皇帝,待登基大典举行,即位诏颁布就成为大夏新君,这事儿别说放在大夏了,即便放在任何一个国朝,都是很荒诞的。” 楚婳沉默了。 是啊,这如何会不荒诞呢。 但荒诞又能怎样? 那个时候,她虽贵为皇后,但新君却骤崩了,她所能做的,也只能是顺势而为,毕竟她不能越过太后去发号施令吧? 再者言,当时提出这一设想时,出乎她预料的是有不少人附议的,赵贞芮,赵承章……给人的感觉就像提前商量好一般。 如此局面她能怎样? “那陛下觉得……” 楚婳神色变了,直直盯着赵明昭,声音低沉道,但话讲了一半,楚婳却又停顿了下来。 “皇后想问的是宣宗纯皇帝吧?” 赵明昭似猜到了什么,顺着话茬便接了下来:“朕尽管极少见到宣宗纯皇帝,但在坊间却听到不少传闻,好端端的,在年富力强的年纪,说不行了就不行了,要说这其中没有古怪,朕是不相信的。” 楚婳的身子轻微颤抖。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但提及宣宗纯皇帝,她心中仍有难以平复的悲痛,毕竟他们的感情是极好的。 “所以,陛下是怀疑,宣宗纯皇帝之死,与长乐宫有关?”楚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朕可没有这样讲过。” 赵明昭立时否认。 “娘娘,该吃药了。” 紧随其后的是一直在旁的大长秋魏让。 有些话是可以想,但却绝不能想的!! “退下!!” 但楚婳却厉声喝退魏让,目光未曾离开过赵明昭,“魏让,百步内不准有人,违令者立斩!” “奴婢遵旨。” 魏让躬身行礼,尽管他很想劝说,但楚婳的反应却叫他不敢多言,只是在离开时,魏让深深地看了赵明昭一眼。 “陛下不是这样讲的,那又是何意呢?” 随着殿门被关上,殿外的人朝远处退去,楚婳阴沉着脸起身,朝赵明昭步步逼近:“陛下方才所言,无不是在暗示长乐宫有问题,可如今却又矢口否认,这岂非自相矛盾?” “朕只是讲些心中想的。” 迎着楚婳的注视,赵明昭面色平静,“如果朕讲的这些,影响到皇后的判断,那朕收回这些话。” “泼出去的水能收回来吗?” 楚婳冷冷道。 “不能。” 赵明昭摇头回道:“不过种下的因,是会结下果的。” 楚婳:“……” 这一刻,在楚婳的内心深处,对赵明昭的观感变了,看似没多少寿命的暮天子,实则心思却很深沉。 关键是在这一刻,楚婳联想到了一个人。 藏在御府的赵忠。 其在眼前这位,不顾风险的去往御府,不仅亲自出面迎驾,还做了很多举止,这不由不叫楚婳多想。 按着魏让的提醒,赵忠这个人不能轻视。 而且在魏让的反应下,她能感受到魏让对其的忌惮,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恐惧。 “所以陛下想要什么?” 沉默了不知多久,楚婳悠悠开口,只是这语气却透着冷意与戒备。 “合作。” 赵明昭言简意赅。 “合作?” 楚婳露出笑意,略带诧异的看着赵明昭。 “不错。” 赵明昭点点头,“朕知道,居摄一朝长久不了,毕竟朕都这个岁数了,能活多久是谁都说不准的。” “但朕在活着的时候想多些底气,至少在御前是这样的。” “朕不想每日活在惶恐下,这对朕的折磨太大,面对未知之境下,人有此反应再正常不过,朕是大夏天子不假,但朕也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呢?” 楚婳问道。 “朕想叫李淳调回御前,由他亲组一支人手,常伴在朕身边。”迎着楚婳的注视,赵明昭道出自己的想法。 “嗯?” 听到这话,楚婳却皱起眉头。 这个诉求超出她的预料。 按理来讲,不应该调潜邸旧人入宫吗? 为什么是李淳? 难道他不知这个李淳,跟孙朝宗走的很近? 而孙朝宗又与长乐宫关系不一般? 思绪翻涌的楚婳,试图通过赵明昭的神色变化,以看穿其真实意图,但赵明昭的面色始终平静如水,没有半分波澜。 这让楚婳一时拿不定主意了。 殊不知此刻的赵明昭同样在观察他。 对其怎样想的,他看出一二了。 通过这些时日的接触与观察,他自是看出不少,但一件事的发生,却让赵明昭才有此想法。 那便是孙朝宗调离禁军,将以内朝武将的身份出京.平叛,这看起来是长乐宫敲定的,但这却藏着对其的不信任。 而这个不信任,是源自赵承章做的事,章哲的顺势改投,如果真信任的话,就不会调孙朝宗离开。 毕竟此人在大内任职许久,对宫中一切了如指掌,再者言,孙朝宗心心念的勋爵,可是长乐宫解决的,这份恩情是难以偿还的。 还有,孙朝宗要真得长乐宫信任,即便是要调离禁军,也该把李淳一并带上,但问题是却没有带上。 这意味着什么? 人质啊!! 如此抽丝剥茧下,赵明昭断定孙朝宗与李淳关系不一般,他们很有可能私下结义了,且大概率结义的不止他俩…… 这世上是不存在秘密的,很多秘密其实换个角度去思考,便能窥见出一些端倪,从而推断出更多的真相。 “本宫为何要做此事?” 而当楚婳的声音响起,赵明昭从思绪下回归现实,“毕竟本宫真要做了此事,难保不会引起长乐宫的不满。” “朕能帮皇后改变过往一直被动的境遇。” 赵明昭微微一笑,顶着楚婳说道。 “什么意思?”楚婳目光微凝:“本宫何曾……” “皇后若不需要,那就当朕没有讲。” 罕见的,赵明昭打断了楚婳,甚至在讲完这些,顺势就转过身要离去,“毕竟朕这上了岁数的话也不能当真,呵呵……” “等等!!” 见赵明昭要走,楚婳却皱眉喝道。 但赵明昭却不为所动。 “给本宫站住!!” 而这样的行为,明显是刺激到了楚婳。 成了。 赵明昭唇角微微上扬,心中更是暗松口气,他停下脚步却未转身,毕竟这机会来之不易。 “皇后要合作吗?” “先说你的计策!!” 楚婳强压心头怒意,冷声道:“本宫可不想因为无用的话,而去许诺什么,这点陛下应当清楚!” “好。” 赵明昭转身应道。 第二十八章 选秀 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楚婳做的不算差,她是两宫之一,她是站在大夏权力顶峰,她是掌握生杀大权,这些都不假。 但她这个皇后终究是根基不够稳。 其丈夫克继大统没几个月就骤崩了,关键宣宗上位还是靠兵变换来的,要说这没有诟病是不可能的,要是宣宗活着,涉及这些层面的会汇聚到他身上,但问题是宣宗死了,且死的很离奇,如此就不可避免的汇聚到楚婳身上。 而楚婳没有自己的子嗣,不,更准确的来讲,她是有子嗣的,且不止一个,但因为愈演愈烈的夺嫡之争被害了,这使得她天然的优势没了。 插句题外话,宣宗一脉几个子嗣被害,老皇帝为保皇室脸面将此事强行压下,这也是宣宗最终选择铤而走险的根本原因,这换来的就是大夏经历了最动荡的时期。 说回正题。 在以上种种前提条件下,楚婳面对的是什么?是做‘皇后’数十载的张芷,是底蕴浑厚的两位宗王,是沉浮宦海数十载的一帮政客,或许在他们的身上,或多或少存有一些短板或缺点,但跟楚婳比起来要好上太多。 所以在大夏新旧秩序交替下,楚婳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能在这种态势下稳住阵脚,逐步建立起自己的权威,甚至在一些时候能够彰显出自己的威严与决断,这本身就是不错的表现。 但在权力场上可不管这些,既然到了这个位置,就必须时刻表现出绝对的能力与手腕,否则便会被视为软弱可欺。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在楚婳身上是不适用的。 “皇后不觉得在近来,一直处于他人的节奏下吗?”在楚婳的注视下,赵明昭撩了撩袍袖,气定神闲的开口。 “不说这次廷议,就说首次大朝会,面对诸王乱朝,赵承章设计夺下皇武军一事,皇后难道没有察觉到自己有种急切的表现吗?” “皇后急于证明自己,急于稳住局面,急于让所有人能看到你的手腕,以至于长秋宫看起来是很强势,但殊不知这种强势却造就了今下之局。” 楚婳眉头紧皱,品味着赵明昭这番话。 “所以你想说什么?” 楚婳带着审视,语气冷冷道:“是想说本宫越是用力,反而越陷得深吗?” “朕与皇后不是敌人,至少眼下不是。” 赵明昭轻轻摇头,“朕虽没有掌控过权力,不懂其中滋味如何,但对人性却了解,毕竟…呵呵,不聊这些,还是说眼下,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这在任何时候都适用。” “就拿朕来说,满朝公卿文武多对朕没有敬畏,更谈不上惧怕,这难道真只是因为朕年岁大所致吗?” “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归根到底啊,是朕身上没有未知性,一切都处于人尽皆知下,而权力一旦失去了神秘感,就谈不上敬畏惧怕了。” 楚婳打量着赵明昭,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 赵明昭何意,她听懂了。 但也是这样,让她对赵明昭产生了新的审视,这个看似不问朝政、被迫退居幕后的暮天子,却对人性看的这般透彻,且对局势看的如此清晰,这绝非一个长期被权力边缘化之人该有的眼界与洞察力。 楚婳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不动声色:“所以陛下觉得本宫接下来该如何做呢?” “其实很简单,跳出现有的框架,这样才能摆脱一些人的节奏,比如长乐宫,比如卫王党,比如大将军王一系。” 赵明昭伸手说道:“只要不跳出这一旋涡,哪怕皇后做的再多,且切实是为大夏社稷考虑,但在朝野间却是另一种看法,长秋宫是没有完整政见的,一切都是随局势发展在被动承受的。” 这话说的不假。 楚婳对此是认可的,她确实一直在被局势推着走,而非主动塑造局势。赵明昭的话让她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那陛下以为,本宫该如何跳出这个旋涡?”楚婳的声音沉了下来,目光直视赵明昭。 “皇后觉得选秀如何?” 赵明昭抛出一个看似突兀的提议。 楚婳微微一怔。 “选秀?” 但在讲这句话时,楚婳的眼神变了。 “不错。” 赵明昭点点头道:“自朕登基以来,不管是那次大朝会,亦或是这次廷议,涉及其中的人,其实多围绕着社稷大义在转,而这又不可避免的牵扯到朕。” “赵承章为何能成为大将军王?一个是他复爵功成,一个是他掌控皇武军,而这两个前提条件,又在于他巧妙利用了时局,以此攀扯上部分大义,从结果来看,这是长乐宫一味妥协所致,但皇后换个角度来讲,这是不是将一个不确定性的对手赶出朝堂了,以避免日后再生出超出预料的事?” “还有赵承章这个大将军王在外,从长期来看是为社稷带来了风险与隐患,但在短期来看是不是震慑住了卫王一党,还震慑住了别的派系,关键是在这次主导下,还使长秋宫被压制一头?” 楚婳双眼微眯道:“陛下的意思,是让本宫借着选秀一事,主导一次在朝的变动,如此在变动下机会就会来了?” “知朕者,皇后也。” 赵明昭呵呵笑出声来。 但这话,让楚婳听后,其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过为叫赵明昭讲下去,楚婳并未打断。 “选秀一事看似是后宫之事,实则却牵动着朝局,如果皇后能主动布局此事,便能将宫廷内外的实现转移,从而在朝堂上腾出转圜余地。” 赵明昭继续道:“一个不争的事实,对于多数朝臣来讲,他们是不愿掺合进宫廷的,一个是因为朕的缘故,一个是因为两宫的缘故,但如此皇后在面对他们时,是不是就掌握决定他们命运的主动?” 楚婳一针见血的点出问题核心,“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今下大夏正处内忧外患下,贸然搞出选秀一事,朝野间会怎样想本宫?” 大夏处境都这样危急了,你不想着怎样解决麻烦,反想着选秀纳妃了,这不是弃社稷于不顾? “底下怎样想,对上面真的重要吗?” 赵明昭笑着反问,“只要皇后将这件事牢牢与社稷大义绑在一起,那么谁在这上面唱反调,谁就是想搅乱朝纲,动摇根基!” “要知道选秀不是目的,国本才是核心,皇后想过没有,为何在大将军王一事上,本态度坚决的赵贞芮,到最后就没有强硬反对了?” “你是说……” 楚婳双眸微张,伸手指向赵明昭。 “朕可什么都没说。” 赵明昭却是笑着摆摆手。 但透过楚婳的变化,赵明昭却知一些其没有想通的事,在经自己讲的这些,顺势就联想到了很多。 至于这其中有多少真的假的,在如今的局势下已不重要了。 斗吧,最好斗的不可开交。 赵明昭面色没有变化,然心中却冷笑起来,只有你们斗的越狠,那机会才有可能迸发出来,如此从中谋利。 过去在赵明昭身边,是一个密不透风的墙围着,但现在这围着墙出现些许缝隙,赵明昭要做的就是将缝隙凿大! 一切能抓住的机会,一切能利用的人,赵明昭都是不会放弃的! 有《皇极太世经》在,赵明昭便有与各方周旋的底气,但眼下他最缺的就是时间,只有在这个位置待的越久,那他逆风翻盘的希望就越大。 “本宫要考虑考虑。” 楚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赵明昭的思绪。 “如此朕先回大兴殿了。” 赵明昭撩袍起身,向楚婳微微颔首,合作是由他提出的不假,但最终的拍板却不在他这里。 所以不能急。 一切看楚婳怎样选择了。 看着赵明昭离去的背影,楚婳眼神有所变,他比本宫想象中要深得多,看来他还是想争权啊,只是这岁数了,还能争多久呢? 第二十九章 烧冷灶 “魏伴伴是怎样想的?” 沉寂了不知多久的长秋宫正殿,随着楚婳开口,平静被打破,气氛有所变,在讲这话时,楚婳抬眸看向了魏让。 魏让垂眸,神色未变,但心中却有起伏。 “此等大事,奴婢不敢妄议。” 魏让讲这话时,心跳加快不少。 自家主子与暮天子的对话,他是没有听到,但听自家主子讲的种种,魏让除了心惊,再没有别的。 年已八旬的天子,竟然有此等心机,如何能不让人多想啊。 难怪赵忠会有那奇怪举止。 这必是察觉到了什么! 此刻的魏让,心思全在过去发生的事上,要知道大内之中藏着很多秘密,而有很多是只有极少数才知晓的。 “一句不敢妄议,此事就揭过去了?” 但楚婳显然想听的不是这些,“如今的形势怎样,外人或许不知,但魏伴伴还不清楚吗?” “还是说在魏伴伴心里,也觉得本宫斗不过他们?” 讲到这里,楚婳眸中掠过一道寒芒。 如果没有赵明昭讲的那些,或许楚婳还不会这样,但恰是因为赵明昭讲的那些,使楚婳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在过去太有底线了! 不然也不会这样。 “奴婢不敢。” 魏让心下一惊,慌张的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冰冷金砖,“奴婢只是觉得此事牵连甚广,其中的风险太大,如果稍有不慎的话,可能会让娘娘陷入……” “难道现在就不是吗?”楚婳打断了魏让,“长乐宫也好,外朝也罢,他们不就是想限制住本宫吗?” “说是两宫垂帘听政,八大辅臣、十二佐臣共同辅佐,可实际上呢?一个个都想抓更多的权,这样他们就能达成他们所想了。” “先前本宫还没朝这方面多想,可与那位聊了聊,本宫才发觉啊,所谓选一个傀儡,暂时将朝局给稳住,实则是想稳住本宫啊,如此好在本宫不察之下,再将本宫给打倒,这样大夏就彻底变了!!” 魏让将脑袋埋的更低了。 在这权力场上,有些事是不能多想的。 “本宫现在怀疑一件事。” 楚婳眼神森然,双拳紧攥的向前探身,“峥哥儿,策哥儿他们惨遭毒手,真凶或许不止信、风诸王,还可能会有别的人参与。” 魏让神色大变。 “娘娘…” 这件事他真不敢乱言。 毕竟这件事发生,在当时的王邸,说是天塌了都不为过,本就子嗣少,又一个不剩的全没了,这让宣宗当时就昏死了,但凡没有这件事发生,或许就不会有后面那些事了。 “这几件事,本宫一定要查清楚!” 楚婳眸中燃起决绝的火焰,“本宫倒要看看,究竟有哪些人藏在背后,此事要不查清楚的话,百年之后,本宫无颜去见宣宗,更无颜去面对峥哥儿他们。” “娘娘要查清这些,奴婢断不敢推辞。” 魏让抬眸看向楚婳,言语间带着几分颤抖,“但娘娘也要冷静对待,毕竟……” “魏伴伴是担心本宫会被人利用?” 楚婳露出似笑非笑之意,俯瞰着跪地的魏让,“本宫并不否认,对这位暮天子,还真有几分小觑了。” “但他又能得到什么?把权力再夺回去?” “呵呵,即便真发生这样的事又能怎样,他又能活多久,只要本宫还在长秋宫,只要储君是按本宫意志定下的,那么这大夏的天就翻不了!” 与赵明昭在此对话,的确叫她对其有所改观,但一个从未习过武,又常年远离权力核心的老家伙,就算有几分心计,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现在有一点是能肯定的,长秋宫那边跟赵贞芮这个老狐狸,必是达成了什么目的,不然也不会这样。” 楚婳双眼微眯,似是在追忆着什么,“还有,赵承章这个家伙,也必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在此之前,会如此急不可耐的想掌控皇武军,甚至不惜暴露出底牌,由此倒逼着长秋宫那边,将被废黜的定王爵重新给他。” “所以过去敲定的储君立选,有些人是想绕开本宫,好打本宫一个猝不及防,毕竟国本对社稷是极重要的。” “照这个思路来推,很多想不通的事,立时就豁然开朗了。” “既然是这样,那本宫就没必要留情面了,有些人不是想见风使舵吗?好啊,那本宫就用社稷大义来压,本宫倒要看看他们会做何选择!” 魏让听到这,就知此事已成事实了。 他可以预见接下来必有大风波发生,甚至因为这件事,会使两宫间的矛盾愈发尖锐! “去,叫礼部尚书,还有尚书台左仆射召来。” 楚婳一甩袍袖,伸手对魏让发号施令,“既然选择投效长秋宫,那就要拿出态度来,这件事便看他们如何选。” “奴婢遵旨。” 魏让立时作揖拜道。 ‘你不是想重塑中枢格局嘛,好啊,那本宫就陪你好好玩玩。’而看着魏让离去的背影,楚婳泛起一丝冷笑。 ‘你能在内朝收揽一批,本宫同样可以,别忘了,内朝有司可不止顾信这帮寒门庶族,还有别的。’ 楚婳承认在过去,她确实处在被动下,但现在回过味儿来也不晚,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分润,那么便会有人愿意投效的。 在处置国朝内忧外患上,她确实是棋差一招,那索性就另辟蹊径再开一局,如此便能让局势有所逆转,只要能逆转那一切都好说。 …… 权力场上的斗争就是这样,说是你死我活一点不为过,特别是牵扯到最核心的利益,那是一点都不能丢掉的。 即便没有赵明昭的介入,长秋、长乐两宫的争斗,同样是会愈演愈烈的,毕竟一山难容二虎啊。 现在不过是将这一进度加快了而已。 这却不提。 相较于暗流涌动的内廷与外朝,彼时的上京城看似很是热闹,坊间传闻是一波接一波,但实际上能接触到真相的却很少。 这世上有一件事是很残酷的,即看起来有很多人是直接参与者,但殊不知他们却在不知情下就被人利用当做棋子了,真正的风景唯有极少数人能够看到,一切只因他们在那个位置上,至于别的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上京城,内城。 一处隐秘别馆。 陆瞻坐在锦凳上,茶未喝,酒未饮,甚至连筷子都没动,他就这样静静的坐着,看着对面品酒的鬼面斗篷人。 “陆大人无需这般。” 笑声在此间响起,鬼面斗篷人放下酒觞,面具下那双明亮眼眸,迎着陆瞻的注视,“我们不是敌人,而是朋友。” “是吗?” 陆瞻回了句,但目光却落在一处。 一枚玉件映入眼帘。 那是在宫时,天子给他的。 “至少在如今这乱局下,我是这样认为的。”鬼面斗篷人也不气恼,依旧带有笑意对陆瞻道。 “陆大人也看出来了,如今这形势啊,说是群魔乱舞也不为过,眼下的动乱,只怕是一个前奏,而真正的大乱还在后面。” “所以呢?” 陆瞻眉头微蹙,盯着鬼面斗篷人,“那你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尽管对很多事,陆瞻都是不知情的,但这并不妨碍他用东拼西凑的蛛丝马迹,去揣测一些事情。 “如此闹市下,却藏着这样一处地方,麒麟阁的底蕴比陆某预想的要深厚啊。”而在讲这番话时,陆瞻抬眸扫视一圈。 看似平平无奇的装设,可没一件是简单的。 说实话,如果不是被带来此处,陆瞻如何都想不到对外的书局,居然在内部却是别有洞天。 这也让陆瞻很是好奇,被困宫中的天子,跟这个麒麟阁到底是何关系。 如果是天子一手缔造,那到底是如何办到的? 毕竟没有被推上那个位置前,天子就是一旁支宗室,仅靠那微薄宗禄或受限身份,按常理来讲是没有希望办到的。 难道这背后有什么隐情? 还是说…… “麒麟阁的底蕴是有的。”而鬼面斗篷人的话,打断了陆瞻的思绪,在陆瞻注视下,鬼面斗篷人端起酒觞,浅浅饮了一口。 “琉璃,养颜丹,香水,煤油这些畅销大夏的商品,陆大人应该都不陌生,而这些都是出自麒麟阁。” “!!!” 陆瞻露出惊疑之色。 对所提这些,他不陌生,这在大夏都有数十载了,甚至有些都畅销大夏周边,但要说这些全都出自麒麟阁,这便不得不叫陆瞻心惊了。 哪怕在如今,大夏有很多商号商行都在产卖这些,其中的利润不似最初那般,可累加起来也是惊人的。 “这些都出自麒麟阁?” 陆瞻盯着鬼面斗篷人,想通过细微变化观察些什么。 “信与不信,皆看陆大人。” 鬼面斗篷人却不吃这套。 能做到暗卫堂堂主之位,没点真本事是不行的。 “到现在,还不知兄台名讳,却不知……” “天罡星。” 听到这话,陆瞻皱起眉头。 尽管有疑,但他却没有再问。 “既然该聊的都聊了,那眼下便聊些正事吧。”天罡星撩了撩袍袖,眼神如炬的盯着陆瞻。 “聊什么?” 陆瞻反问:“是想让陆某传递消息?” “哈哈,要真是这般简单,某便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了。”天罡星听后大笑起来,“虽说大内是戒备森严,但传递些消息,还是能办到的。” 陆瞻皱起眉头。 “陆大人觉得大夏还有多久消停日子?” 而对这些,天罡星似没察觉到一般,自顾自的说着。 “陆某才疏博浅,不知是何意。” 陆瞻语气平缓道。 尽管对线的是一支未知势力,但陆瞻是有他的骄傲与底线的,让他去做有悖社稷的事,他是断不会去做的。 “适才某已说过,与陆大人是朋友,而非敌人。”天罡星盯着陆瞻,“这样的态度,对陆大人不是好事,对陆大人的家小……” “尔敢!!” 不等天罡星讲完,陆瞻眼神冷冷道:“如若尔等……” “哈哈!!” 天罡星大笑起来。 对于陆瞻的心情,他是能理解的,但这没什么用,尽管麒麟阁在过往,深耕的是江湖,而非庙堂,但想处置些像陆瞻这样不起眼的官员,特别是今下局势还这般动荡,那是很容易办到的。 不过这是下下策,毕竟陆瞻这个人,还是有大用的。 或许陆瞻的年纪,在官场上来看是大了些,已是不惑之年,想要晋升已无可能,但这是有一个前提的,是在承平时期。 而现在呢? 已不算了。 所以想变不可能为可能,在眼下不算什么。 “你们是想搅乱朝纲?” 陆瞻努力平稳心神,盯着眼前之人。 “陆大人说错了,搅乱朝纲的不是我们,而是两宫,而是八大辅臣,十二佐臣,要不是他们野心勃勃,又岂会有今日之境?” 听到此言,陆瞻沉默了。 尽管他不愿承认,但事实就是这样。 正如天罡星适才所想,眼下的乱局不过是一个开始,后续还有更乱的局面,而这一切的根源,正是朝堂之上那些手握权柄之人,各怀鬼胎,争权夺利。陆瞻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陆大人饱读圣贤书,难道就不想为天下苍生做些什么?”见陆瞻如此,天罡星声音低沉道。 “陆某不过一介微末小吏,又能做些什么?”陆瞻苦笑一声。 “陆大人过谦了。”天罡星缓缓起身,负手而立,“微末小吏,却能在过去那夺嫡之争下独善其身,这便是本事。” “而在这庙堂之上,与陆大人相似的还有一些。” “看似你们的作用不大,但殊不知恰是有你们这样的存在,才支撑起了大夏的一个基础。” “不然都是投机取巧之辈,钻营结党之徒,而没有脚踏实地去做事的,那大夏恐早就生乱了。” 与大兴殿的微弱联系,如今算是打通了,但跟大兴殿进一步接触,却不是最关紧的,不在庙堂上建立起对应势力,即便与天子接触到了,那也难有实质性进展。 乱局之下,最不缺的就是机会。 第三十章 抱团 这熙攘世间的人形形色色,每个人都像一本翻不完的书,封面或华丽,或朴素,但翻开后却藏着各自的故事与秘密。 有人匆匆翻过几页便合上了,以为读懂了全部,有人却愿意终其一生去逐字逐句地读下去,以找寻被太多人忽略的细节。 岁月是无情的,却也是公平的。 真正能读懂《人生》这本书的人,注定是走不快的人,且一生会经历太多坎坷与蹉跎,但恰是有了这些,才能让他们真正有大彻大悟,看透世态炎凉,洞悉人情冷暖,以做出他们认为对的事情。 不管世人承认与否,这世界注定是由一小撮人,带领着一批人在前砥砺前行,而引领着多数人在磕碰与摸索中前进的。 也是这样,才会有熙攘世间。 “堂主,陆瞻会走这条路吗?” 临窗处。 一着青衫的男子,透过窗棂看向月色下的身影,语气中带有几分复杂,“毕竟他要真这般容易的做出决断,就不会是今日这境遇了,这个人是有才华与见解的,但性子……” “他会的。” 鬼面斗篷人语气笃定,看着消失在黑暗下的身影,缓缓开口,“因为他心中的那团火没有熄灭。” “嗯?” 青衫男子露出疑惑之色。 “通常成熟的人都会晚熟,而骄傲的人又是执拗性子,不巧,陆瞻这两点都占了,这也注定他在永昌一朝不会有建树。” 鬼面斗篷人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的说道:“个人在大势面前是微不足道的,特别是有强权存在,那就更是如此了。” “永昌朝的大环境看似繁荣昌盛,但在看不到的地方却暗流涌动,一场夺嫡之争看似争的是储君之位,是明确大夏国本,可实际上却是皇权与臣权之争,这也是为何在永昌朝后期会有各种风波出现,因为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所以堂主的意思是现在不一样了?” 青衫男子皱眉看向鬼面斗篷人,讲出了心中的疑惑。 “不一样了。” 鬼面斗篷人笑笑,“一山难容二虎,这在任何地方都适用,何况是在大夏的权力中枢,这便更是如此了。” “更别提这权力的顶峰,不再是一个人把持着,而变成了一群人把持着,这就注定了事态的复杂。” “但不一样的是永昌朝不管怎样争,有那位的存在是能压住一切的,部分秩序可能会出现乱子,可整体却是不会的。” “可如今没了那位压着,当源头乱了起来,中枢,地方都是会跟着乱的,所以陆瞻会做出他认为对的事,还有选定的那些人也一样,因为他们是理想主义者,或许脾性、做派、想法都存有偏差,但他们的底色是一样的,而能凝聚这股松散力量的,就今下的态势来看,陆瞻无疑是最佳人选。” 青衫男子露出了然神色。 尽管在他的心底,仍对陆瞻存有一定怀疑,但事情已到这一步,反对声音是不能表现出来的。 毕竟这次麒麟阁是下了血本! “这人算尽一切,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啊。”鬼面斗篷人生有感慨,抬眸去看繁星之下的皓月。 “既然主上被推上了那个位置,哪怕是被仓促下推出来充当傀儡的,但对于我等来讲,全力以赴为主上分忧,便是我等必须要尽的职责。” “嗯。” 听到这话,青衫男子重重点头。 作为麒麟阁核心的暗卫堂,且是暗卫堂所辖天罡三十六星成员,他们是知晓很多秘密的,比如麒麟阁是谁创设的。 为确保麒麟阁不出状况,赵明昭用了较长时间,构建了一个核心决策,执行高层,内围,外围四级构架,且建立起严密的规章制度,为的就是杜绝泄露秘密,保障麒麟阁这一暗势力能长效运转下去。 而知赵明昭身份的,仅限于核心决策层成员,天罡三十六星就是其中的一个群体,只是现在这一暗势力,因为天下大势发生变化而开启了新的运转。 “庙堂这边暂时不要有动作,不管是联系那些官吏,亦或是从中找寻机会,没有一定的时间是无法实现的。” 鬼面斗篷人撩了撩袍袖,从感慨下恢复了以往冷峻,“机会既然给了他们,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他们自己了。” “在这动乱大局下,两条腿走路终要强过一条腿,现在在中枢这边,兵权渗透是至关重要的。” “还好,有赵承章以大将军王之名赴北疆解决边患,有孙朝宗这帮家伙赶赴各地去平叛,如此在京军队就有所变动,这便给了我们机会。” “堂主,此事是可操作,但难度太大了。” 青衫男子听后,讲出心中的担忧,“毕竟国朝军队等级森严,特别是对出身,对家境格外看重,而被麒麟阁选的那些,尽管能力是有的,但……” “那就银钱开路。” 鬼面斗篷人露出笑意,“机会是给有准备之人的,何况如今局势又这般动荡,要是在承平时期还达不到我等想要成效。” “但现在不一样了。” “宗元,李辅,曹破虏这三人是不错人选,且他们又各自在三衙任职,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拿下他们,当然这手段要换换了,毕竟文官与武将是不一样的。” “是。” 青衫男子低首应道。 希望一切都来得及吧。 交代完一切的鬼面斗篷人,面具下那锐利眼眸,直视着皓月周遭所聚乌云,这像极了今下大夏处境。 尽管他知后续还会有诸多不确定风险发生,但他内心深处却格外的激动,因为他一直期许却不觉得会出现的局面,突然间就发生了,且给天下带来了很大的变数,这让他有了能施展拳脚的机会。 对此他如何会不珍惜啊。 以天下为棋,下棋的不止表面的强者,还能是幕后的强者,不管这过程有多艰难,有多波折,但能与这其中的强劲对手博弈,这又是何等激动的事情,毕竟这样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寻得了! 第三十一章 有趣 “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呵呵…” 笑声在长乐殿中回荡,这让此间的气氛有所变,而坐于锦凳的赵贞芮,此刻阴沉着脸,皱眉看向帷幔后的那道身影。 “昭圣太后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赵贞芮压着心头情绪,语气中透着克制,“长秋宫没有任何征兆下,通过礼部,通过尚书台,向朝野颁布这样一份诏命,这对大局会产生太大影响。” “毕竟……” “毕竟什么?” 帷幔被掀开,身穿华服的张太后,神情平静地走出,清冷双眸俯瞰着赵贞芮,“去往北疆的皇武军,去往各地的平叛军,今下还没有开拔离京,卫王觉得为天子选秀一事,会对赵承章他们产生影响。” “这只是臣的拙见。” 迎着张太后的注视,赵贞芮神色如常道。 你个老狐狸。 见赵贞芮如此,张太后面上没有变化,但心中却暗骂起来,对赵贞芮这个态度,她太知是怎么回事了。 无非是对先前廷议的旁敲侧击罢了。 且暗藏的深意,她也听出来了。 两宫如果继续这样,在一些要务上不听八大辅臣、十二佐臣的谏言,而乾纲独断一些决断,那中枢秩序就再无安定一说了。 如此这体系构架又如何能运转下去? “那卫王以为此事,究竟是长秋宫之意呢?还是有旁人推出此事的?”张太后撩了撩袍袖,没有就这个话题深究,而是抛出了另一个话题。 “哀家这位儿媳是何脾性,哀家还是有所了解的,如此短的时间,就另辟蹊径想出这样的法子,哀家觉得这不符其特性啊。” “昭圣太后的意思是那位?” 赵贞芮眉头皱的更紧了。 一开始的时候,选赵明昭为嗣皇帝,就是为了过渡这段动荡时局,待到大夏局势稳定下来,便会有储君‘择机’克继大统。 至于这个傀儡皇帝,到时在中枢彻底淡化,如此过上数载,对大夏多数群体来讲,他们或许都不知有这样一号皇帝。 也正是基于这点,因为达成的一项共识,才让赵贞芮愿意去趟这滩浑水,否则他是绝不会做此事的。 但局势走向与预想的偏差越来越大。 长秋宫这一手,分明是要将选秀与储君之事强行捆绑,借着天子大婚之名,好从中谋取有利其的部署。 “如今来看啊,我们是小看那位了。” 张太后似笑非笑道:“他是上了岁数不假,但却并不昏聩,细想一下也是,能在先前那复杂朝局下,好好在上京城待着,还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这要没几分智慧与眼界是不可能的。” 讲到此处,张太后笑意更浓了。 在她的眼前,浮现出那道身影。 “臣以为昭圣太后对大兴殿太过仁厚了。” 赵贞芮紧皱眉头,看向张太后说道:“如今朝局这般动荡,天子就该在该待的地方,这样才能为社稷安定尽一份力。” “或许吧。” 张太后却不在意,看了眼赵贞芮,“不过卫王觉得眼下对大兴殿去做什么,真的就能解决问题吗?” “昭圣太后这是何意?” 赵贞芮却生有警惕道。 按着他所想,既然麻烦是由两宫外的人推波助澜出来的,那么就该设法进行限制,以杜绝后续再发生类似之事。 既然大兴殿不老实,那就限制出行就是。 反正谁会在意这个? “卫王觉得长秋宫那边会坐视此事发生?” 张太后一番话讲出,让赵贞芮沉默了。 如果此前没有发生那件事,两宫关系尚可维持表面的平衡,但因为那件事的发生,便使两宫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矛盾一旦产生,便再难消弭。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那依昭圣太后之见,眼下当如何?”赵贞芮沉声问道。 “既然事端已出,那便从源头解决。” 张太后缓缓道:“长秋宫想借选秀之名搅动局势,那便叫她折腾下去,先静观其变就是,眼下对我等来讲,最重要的是将内忧外患解决了。” “赵承章他们率部离京才是关键。” “至于储君之位,这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对卫王的承诺,哀家从未忘记,只要内忧外患解决其一,朝廷威严借势重立起来,那储君之位便可敲定下来了,而不是说后宫纳了一批妃嫔,这事儿就能被左右了。” 赵贞芮闻言,神色稍缓。 尽管这番话是说动了他,但他心底仍有担忧,毕竟在这上京城内,除了有两宫,除了有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以外,还是有一批底蕴深厚的群体的,且他们盘根错节,这要期间真有状况出现,谁也难保意外是否会跟着出现。 何况赵承章之势大涨,难保其不会有别的想法。 ‘这乱局真是愈发乱了,如此也好,只有局势越乱,那么那件事才能办成。’而相较赵贞芮的担忧,张太后心中却另有盘算。她深知唯有乱中取利,方能打破眼下僵局,如此为她所谋铺平道路。 一想到自己要办的事情,张太后心头便一阵涌动。 “卫王还有别的事没?” 张太后敛神发声,看向赵贞芮。 “老臣没有了。” 赵贞芮微微低首道。 “如此便退下办事吧。” 张太后挥了挥手,“不要因这旁枝末节之事,便乱了心神,别忘了,如今的大势是掌握在我等手中的。” “即便有些人想折腾,那也不是他们想怎样就怎样的。” “把心放在肚子里,将该办的差事办好,只要这个大势依旧这样运转,那么优势便在我等手中。” “是。” 赵贞芮起身作揖。 尽管心中仍有担忧吧,可就现下的形势来讲,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急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待赵贞芮退出大殿,张太后目光微沉,在原地站了许久,张太后这才有所动,可这期间张太后在想什么,除了她本人外再无人知晓,但一个不争的事实,大夏中枢的局势已在这等态势下跟过去有了本质上的不同…… 第三十二章 百态(1) 裂痕一旦产生,哪怕再细微,也绝无弥合的可能,尤其是对利益而聚的联盟,更经不起任何折腾,当信任的基石出现裂痕,则意味着矛盾会越来越大,等到裂痕大到无法遮掩,分道扬镳就是必然!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以势相交,势去则倾;以权相交,权失则弃;唯有以心相交,方能成其久远。 赵明昭就是深知此理,所以用他的方式,撬起了两宫间的裂痕,并由此传递到八大辅臣、十二佐臣这一层,他所追求的不是一击就碎的极致操作,而是如滴水石穿般慢慢渗透,直到他想要的契机出现,届时一切都会如他所愿般自然崩塌。 “呼——” 轻呼声在寝殿出现,赵明昭缓缓睁开双眸,唇角微微上扬,一股暖流经丹田流转至四肢百骸,那种舒畅让他心情愉悦不少。 有了在秘书省、御府的收获,让原本晦涩难懂的《皇极心经》有了感悟与转变,这使他对入门愈发有信心了! 在大夏的任何功法,入门最是艰难,而一旦迈过那道门槛,后续修行便水到渠成了。 ‘此功当真不凡啊!’ 感叹之余,赵明昭收敛心神,那股在体内游走的暖流,如活物般循着经脉在修复着他的身体,尽管这个过程很缓慢,但只要用心去感受是能察觉到的。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赵明昭强压心头的激动。 这些天的钻研,让他看到《皇极心经》的玄妙之处,这不止是磨砺心性,更在潜移默化间重塑根基,而真正神奇的是它像是一把钥匙,给了你打开感知天地的希望,尽管这注定是一条漫长且艰辛的道路,但至少希望就在前方啊。 ‘唯一不好的就是这股儿太大了。’ 嗅到难闻气味的赵明昭,有些嫌弃的皱了皱眉,尽管身体表面没有任何东西,但那股气味却实实在在的从毛孔中渗出,他知道这是洗髓伐脉的必经阶段,让体内杂质被一点点排出,不过闻久了还是会嫌弃的。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赵明昭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故意滴身上些尿液,尽量让身边的人以为他快不能自理了。 这也使赵明昭每日要沐浴好几次,虽说有些麻烦,但比起暴露自身秘密的风险,这点根本不值一提。 这却不提。 在折腾一番沐浴更衣后,赵明昭目送着一众内侍退下,殿内独留春沅、夏茉、秋绾、冬纾四女,看着她们如木头桩子般站着,赵明昭觉得挺无趣的,尽管一个个长的如花似玉,却给人的感觉太冷了。 “陛下…” 在赵明昭想着要做些什么,来打发这枯燥的时间之际,自殿外响起的一道声音,叫赵明昭神色有所变。 发出此声的不是别人,正是消失多日的崔守恩! 尽管赵明昭不知崔、李二人为何无故消失,但他却知二人定是奉两宫之命办要紧差事去了,毕竟禁军都指挥使换人了,连带御前又跟着换一批人,这根本不用猜,也知是在更深层次清洗大内。 这意味着什么,赵明昭太清楚了。 但可惜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与长秋宫提出合作下,赵明昭会点李淳重归御前,这就是在为以后埋一条线。 成与不成另说,但该有的基础必须要有。 不然连努力都无处努力。 “崔伴伴,你这一离开就是这般久,朕还道崔伴伴不打算在御前了。”看着低首走进的崔守恩,赵明昭故作埋怨地开口。 “怎么?是朕先前做什么出格的事,叫崔伴伴觉得在御前待着不安心,所以便故意躲着朕不见了?” “奴婢怎敢躲着陛下啊,借奴婢再多胆也不敢啊。” 崔守恩连忙躬身行礼,脸上挂着恭谨笑意:“奴婢是奉长秋宫之命处置些琐事,不得不擅离几日,奴婢有罪,还望陛下恕罪。” 说着,崔守恩作势就要跪下。 “行了行了。” 赵明昭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朕不过是随口一说,崔伴伴何必当真。既是为长秋宫办事,那便是正事,朕岂会怪罪,想必李伴伴也是如此吧。” “禀陛下,这个奴婢就不知了。” 崔守恩躬身道:“不过陛下放心,该回来时,他自然会回来的。” 看来两宫是各有所得啊。 赵明昭双眼微眯,心中不由思量起来。 “陛下,圣烈皇后有话让奴婢带到。” “是吗?” 一听这话,赵明昭来了兴趣。 自离开了长秋宫,他就一直在等待消息,选秀一事成与不成,则意味着两宫的关系怎样变动。 站在他的角度,他是希望两宫隔阂加剧的,毕竟只有这样,他才能从中渔利,在夹缝中寻得一丝喘息之机。 如果两宫之间和睦,哪怕是表面维系这种调调,那他这个皇帝便真成了摆设,再无翻身的余地。 “李淳授带御器械,明日将赴御前值守。” 崔守恩低首回道,尽管他不清楚,为何自家主子要特意交代这样一件寻常之事,但他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几日所经之事,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自家干爹当初对他讲的那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长秋宫便是他的根,如果没有这个根的话,那他在大内什么都不是! “带御器械,这是高升了啊。” 赵明昭听后,唇角微微上扬。 “是。” 崔守恩回道:“带御器械在大内仅有六员,而能出任此事除宿值御前外,还可抽调在大兴殿值守禁军各处……” ‘这是成了。’ 一听这话,赵明昭笑意更浓。 对李淳出任何职,赵明昭并不关心,他真正关心的是调离御前的李淳,能否再回到御前来。 回来了,则意味着他的计策成了。 如此两宫间的争斗便开始了。 这不是沿着长乐宫的节奏,所展开的争斗。 而是由长秋宫发起的新节奏。 如此便会搅动着大夏中枢局势变幻。 对于宫外的,赵明昭并不关心,他所关心的是宫内,这股势头开启了,则意味着两宫的注意会转移,这样他便能做些什么了,比如再去御府,比如旁敲侧击打探些消息,比如…… 毕竟被盯着与不被盯着,那处境是完全不同的。 第三十三章 百态(2) “两宫这是闹起来了,呵呵…” 上京城,定王邸。 赵承章略带戏谑的放下酒觞,扫视着银安殿所聚众人,而这笑声响起时,使得此间气氛有所变化。 出任定国大将军,将赴北疆平叛,并着手解决犯边的鞑靼、塔塔两部,这让赵承章之威遍传朝野。 本就门庭若市的定王邸,那来的人就更多了,这与昔日门可罗雀的场景,可谓形成巨大反差。 对于这些,赵承章没有理会,更不接见,但他却也没有阻止此事,毕竟叫两宫,叫其他辅臣佐臣,还有满朝公卿知晓此事也未必是什么坏事。 经历过永昌朝的夺嫡之争,特别是被圣祖仁皇帝褫夺定王爵,独留了个降等的郡王爵,让赵承章看清了太多。 而最大的改变,莫过于他那脾性。 “诸君对此是怎样想的?” 察觉到殿内众人的反应,赵承章敛去唇角笑意,目光扫过殿内每个人,终是落在了一人身上。 “王爷,臣以为此事不小。” 卸下禁军都指挥使职,出任皇武军副将职的章哲,神色严肃的朝王座上坐着的赵承章作揖道。 “此举看似是为天子选秀纳妃,实则所指恐是立储,毕竟天子年迈这是事实,保不齐何时身体就会有变,而有选秀一事为引,则可顺势提及国本之重,而此事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是在奉两宫懿旨赴各地平叛的这一关口,此事恐没有表面所看那般简单。” “此言不假。” 随着章哲话音落下,一着华服的中年,浓眉紧皱的接着话茬便道:“这看似是长秋宫对长乐宫不满的一种释放,但这其中恐也有对王爷的不满。” “毕竟大将军王,这在我朝是没有过的,尽管在太祖一朝时,定庄王虽被敕亲王爵,但所任之职却为枢密副使,其职虽尊,却不统属具体强军,但王爷却不一样,此去北疆,不仅统属皇武军,还节制北疆朔安,定边,靖瀚三镇,并对征北将军,镇北将军,安北将军有一定影响。” “此议乃昭圣太后所提,并得到多数辅臣佐臣附议,但站在长秋宫这边,此意却非她所授,所以……” 听到这些的赵承章眉头微皱,对这是何意他再清楚不过,让他承长乐宫的情,这是绝无可能的。 毕竟长乐宫打的是何注意,他是能看出来的,看似给了他很大实权及兵权,但却把他给支出中枢了。 如果不知道那件事,或许他不会这样。 但恰是知晓了那事,赵承章想的就多了。 可话又说回来,他能看透这些,不代表长秋宫就一定能看透,毕竟所处的位置不同,考虑的就会不一样。 “照此来看,留在中枢的人,要多些才行。” 沉默片刻,赵承章这才悠悠开口。 “王爷英明!” 这话一出引得不少人躬身行礼。 原本按赵承章所想,要领着他这一系核心离京,对侵犯北疆的鞑靼、塔塔两部展开迅猛攻势,只有打一场漂亮的仗,那他这个大将军王的威名才能遍传天下,以此巩固他在朝的权势与地方。 而除了要达到这一谋划外,还要借此机会,彻底将北疆朔安,定边,靖瀚三镇掌控在手,如有可能的话,将征北将军,镇北将军,安北将军三处顺势拿下,如此他所握兵权,就真正意义上有了根基。 在此动荡时局下,什么都没有兵权来的实际,单纯靠在朝那些权柄,是无法在大动荡到来时稳住全局的。 但要能掌握住在中枢,在地方的部分兵权一切就又不一样了。 “诸位都有什么想法,只管讲出来就是。” 看着殿内诸人这般,赵承章神色自若道。 随着事态的发展,赵承章这位八大辅臣之一,今下已凝聚起一大批人,这也使朝野间有了定王党之说。 而与之相对的,便是卫王党。 定王党的核心,一部分来自老牌勋贵,其代表便是章哲,一部分来自受制文官,这部分来源就复杂多了,有原属三皇子党的,有原属七皇子党的,永昌朝的夺嫡之争,在后期对朝局产生的影响极大,这也使得很多人都被卷在其中了。 毕竟跟从龙之功比起来,别的都显得不那么耀眼了。 但谁都没有想到,宣宗纯皇帝居然会走那一步,这也使整个朝局变化极快,在这种人心不定下,又闹出了骤崩之事,所以站队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王爷,臣以为皇武军不能尽数出动,至少要留一部分在上京城,名义上可用募兵编练留下,实则是在中枢留有一定的影响。” “这个由头必须留下,不然在中枢的枢密院、三衙、中尉、兵部等处一旦有任何变故,而王爷远在北疆恐心有余而力不足,中枢若有大的变动,这必会影响到北疆征伐的,如此与过去所谋便会起冲突。” “王爷……” 随着一个个人不分先后的发言,这不止使银安殿的气氛有所变,也使赵承章神色出现细微变化。 都是经历过永昌朝夺嫡之争的主,虽说在这场争斗之下,他们没有一个是赢家,但也恰是有这残酷经历,使得他们对待朝局,对待争斗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站在定王党一面,不管两宫之间有何争斗,所在必须要压卫王党一头,甚至有可能的话,要将卫王党彻底斗垮,只有这样,定王党才能占据优势,到时与长秋宫也好,长乐宫也罢,都是能处在主动态势下。 当然了,这是大的层面,而在细微层面,这些同属一派的人,一个个也都是有小心思的,这是很现实的事情。 不是说他们都投效到赵承章麾下了,就意味着什么都听赵承章的,他们也要为他们自身及所在宗族谋取利益才行。 对于这些,赵承章看出来了,但他却没有点破。 毕竟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这些,在过去,赵承章对此不屑一顾,可现在却必须要去权衡利弊,事情不是靠一人就能办成的,而在这个过程中要有利益分润,不然人心必会出现起伏…… 第三十四章 百态(3) 与定王邸的热闹相比,卫王邸就显得安静太多了,但这份安静下却藏着几分别样氛围,说不清道不明。 卫王邸,银安殿。 赵贞芮坐在那王椅上,殿前坐着吏部尚书李崇山,户部尚书张怀渊,兵部尚书陈韬等人,自聚在此,众人就没有讲过一言。 这种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各方都在权衡利弊. 在当前的大夏权力中枢,卫王党的风头极盛,即便是势头迅猛如定王党,也不会轻易与之发生冲突的。 原因很简单,与庙堂的常青树卫王赵贞芮相比,定王赵承章是离开过权力中枢一段时期的,且在离开的这个前后,其门下是受到过清洗与打压的,根基难免有所松动,至于今下的定王党,跟过去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但卫王党就不一样了。 别看赵贞芮在圣祖仁皇帝在世时,特别是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下,其表现得极为低调,但那不过是表象罢了,真正的情况是在暗中布了很多,这为的就是在关键期到来时,达到出奇制胜之效。 当然还有一点不容忽略,即定王赵贞芮对圣祖仁皇帝是既敬畏,又惧怕,圣祖仁皇帝的手段及城府太强了,强到赵贞芮只敢以蛰伏对待。 “王爷,这样的闹剧,难道就这样下去?” 李崇山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这使得殿内众人皆将目光投了过来,但很快,目光就汇聚到赵贞芮身上。 “是啊王爷。” 见赵贞芮不言,张怀渊也接过了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先是长乐宫所提大将军王,后是长秋宫所提天子选秀,这接连不断的变故,说让朝局及大势乱成一团麻,这话也不为过啊。”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后续会发生什么,还真说不定呢!!” “暂不提这会带来什么吧,单是那件事是否能推动促成,这真是不好说的,王爷,此事断不可大意啊。” 不说这话还好,说起这话,赵贞芮的眉头皱了起来。 而赵贞芮的反应,被殿内众人看在眼里。 “诸位所言,本王岂会不知?” 赵贞芮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凝重,“然则眼下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长乐宫与长秋宫接连出手,背后必有深意,更何况想叫局势有变的,可不止定王这一系。” “本王自是知诸位所想,但越是在此等态势下,就越是不能有丝毫焦急,毕竟急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王爷这样说不错,但时局不等人啊。” 陈韬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不管是中枢层面,亦或是地方层面,这与当初所判已有偏差。” “如果这股势头不能遏制住,中枢这边就暂且不提了,单是奉两宫懿旨出京的大将军王,还有孙朝宗他们,一旦说在地方站稳了脚跟,麾下兵马出现增幅,则这必会对地方,对中枢产生极大影响啊。” 作为兵部尚书,他太知这其中利害关系了。 永昌一朝对兵权的管控,是极为严苛的,但也是这样,使得处在军中的,不管是在京的,还是在地方的,多数都是苦不堪言的,没法子,老皇帝实在是太狠了,稍有差池便不是夺职免官那样简单的。 一个不被人注意的,是随着夺嫡之争的深入,一批武勋、将佐被卷入其中,或贬或黜,或调或迁,这使掌在天子手中的兵权愈发巩固。 而除了军方外,官场也是同样的。 其实有些聪明人早就看出了,夺嫡之争固然是有意角逐大宝的皇子们发起的,但这背后未必没有老皇帝的默许与纵容,而处在这局下的众多群体,除了随同这大势沉浮外,再没有别的法子了。 “那依陈尚书之见,本王现在就该调兵遣将,与长乐宫、长秋宫正面相抗?”赵贞芮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视陈韬。 “下官…” 被这样一问,陈韬却语塞了。 “能够得来的,就必然能得来,这点,本王是有信心的。”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赵贞芮缓缓起身,负手踱步至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声音沉静而有力:“诸位只看到了局势的紧迫,却忽略了时局中暗藏的转机。”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一件事,政事堂必须掌握在本王手中,只要这件事能够促成,则有些事就不再是问题了。” “其实两宫斗一斗,也未必就是坏事,这样也能叫一些人知道,如今的大夏时局,不是谁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李崇山一行听后露出各异神色。 “政事堂拿下了,如此便有底气,去拉拢三衙的人了。”赵贞芮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三衙之中是有一些人顽固死硬,但同样也有识时务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韬身上,“陈尚书在兵部多年,三衙中哪些人可用,想必心中是有计较的。” “是。” 陈韬低首应声道。 “所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 赵贞芮露出淡淡笑意,“位置就这么多,相较于在上的人,这底下的人想爬上来的,那是大把大把的。” “但也恰是这样,这个路子必须要走稳才行,不能像赵承章那样,为了一些目的,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看似这能剑走偏锋,可实则这是在自寻死路罢了。” “讲句不好听的,即便此次赴北对战鞑靼、塔塔两部,在北诸镇及诸将真叫其拉拢到麾下了,可北疆苦寒,没有钱粮来兜底,他赵承章拿什么去安抚底下的人?”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自古皆是此理。” 这番话讲出时,在场人的表情变了。 出自门阀世家的他们,自是清楚赵贞芮讲的何意,没有钱粮,便没有根基。赵承章纵有千般手段,也终究是空中楼阁,水中捞月罢了。 而在大夏最富庶的南方,恰恰是他们所在宗族经营许久的地方,只要将这些给把持好,那就算真出什么乱子,也翻不了天。 “所以,诸位也不必太过忧心。”赵贞芮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只要我等把该做的事做好,那么国本一事自会水到渠成,届时该是谁的,便是谁的。” “呵呵…” 银安殿内响起了笑声,连带着此间氛围也有所变。 一件多数人都不知晓的内情,如今坐在那宝座的天子,是由昭圣太后提的不假,但这离不开赵贞芮他们的支持。 而之所以这件荒诞的事情,赵贞芮他们会选择支持,原因就在于昭圣太后在暗中与赵贞芮达成了共识。 即暮天子立储,会立太孙,而非太子。 而赵明昭呢,子嗣本就单薄,这便有了可操作的空间,别忘了,赵贞芮还兼领大宗正一职,有些事叫外人来操作或许很难,但叫他这个大宗正来操作,便顺理成章了。 也是这样,一个利益共同体便由此诞生了。 尽管就眼下的形势来看,这个利益共同体出现了裂痕,但裂痕归裂痕,只要核心利益还在,那便不会轻易崩解。 更别提处于卫王一党的这几位,赵贞芮可是在暗中许诺了好处,政治联姻这只不过是其中一项罢了,想叫利益长久维系,就必须有更深层次的捆绑,不然出现些状况,就会各扫门前雪了。 所以说啊,这世上的很多事啊,是不能只看表面的,而更多是要看表面之下的,但很多人从一开始就被蒙蔽了,根本就看不到表面之下的真相! 第三十五章 百态(4) 世俗就是这样,想要活出个样儿来,没有筹码是不行的,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筹码并非与生俱来,而是要用时间、忍耐甚至尊严一点点置换而来的,可这其中的绝大多数,换来的并非他们想要的。 他们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撬动命运的杠杆,殊不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罢了。 “别怪大哥,其实他也是有苦衷的。” 上京城,一处小酒馆。 简陋的木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还有一坛浊酒,李淳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像吞了一把火,但却压不住心底的那股寒意。 对面的汉子见李淳如此,看了眼身旁坐着的冷峻男子,眼神中掠过一道复杂神色,喉结上下蠕动,卡在嘴边的话终是讲出了口。 “呵呵…” 听到这话的李淳,笑着摇起了头。 只是这笑却带着别样的意味。 有苦涩,有自嘲…… “二哥,我知你心中有愤然,但这是没得选的。”一直沉默的冷峻男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没得选?” 李淳抬眸直视冷峻男子,酒碗被重重顿在木桌上,这动静,让在酒柜里站着的中年掌柜瑟瑟发动。 那满是恐惧的眼眸,下意识看向小酒馆外站着的黑影。 “有得选吗?” 冷峻男子无惧李淳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你也好,我等的家眷也罢,都被当做筹码留在了上京城,之后要处在这局势的波动下,但…我等要都留在上京城,这就是对的吗?” “所以我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 李淳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不要跟我说什么大道理,自来这上京城以来,听的最多的便是大道理了。” “原以为我等聚在一起,是可以避开这些的,没想到到了最后,还是跟先前碰到的那些一样!” “刘抚南!你还叫我说什么!!” “一样?” 面对李淳的质问,冷峻男子,不,应是内朝虎贲中郎将,刘抚南忽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世上有能避开所有的地方吗?” “你可知在你待在御前值守时,有多少人找过大哥吗?你可知他们都旁敲侧击的对大哥说了什么吗?” 李淳沉默了。 “你不知道!” 刘抚南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的坚守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道,而我们,在一些人的眼里,依旧是小人物。” “哪怕大哥已是开国郡伯!!” “这个事实仍旧没有改变。” “别说什么舍去一切,远离这旋涡的这等蠢话,其实从我等被调来上京,有些事就已经注定了。” 讲到这里,刘抚南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随着碎裂的声响出现,刘抚南站起身来。 “后日,我等便要开拔离京了。”刘抚南看了眼李淳,语气中透着几分复杂,“大哥知道你心中有气,但有些话还是要带给你,各家就交给你了,这对你是不公平,但在这上京城中能信任的没了。” 讲完这话,一块玉佩被刘抚南轻轻放在了桌上,看到那玉佩时,李淳的眼神有所变。 “上京城不安生,你多保重。” 刘抚南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舍,憋在心头的话终是讲出,但讲完后,刘抚南转身大步离去了。 李淳望着那玉佩,久久未动。 “二哥,其实你误会大哥,三哥他们了。” 艾鼎露出复杂神色,看了眼那块玉佩,轻叹一声看向李淳,“这上京城啊,比预想的还要黑。” “也是随大哥见了一些人,我才突然理解,为何大哥要往上爬了,或许大哥的方式不太好,有些激进,也显偏执,但对我们这等人来讲,有选择的机会真是太少了,少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李淳没有说话。 “二哥,你在大内要小心。” 艾鼎端起酒碗,起身对李淳说道:“只要这次风波渡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酒我敬你,业儿就托给你了。” 言罢,也不管李淳是否回应,艾鼎仰头将酒喝尽,在将酒碗放下,艾鼎朝李淳拱了拱手,随即便转身朝堂外走去。 “唏律律——” 随着马鸣声响起,本聚在此的人渐渐远去。 “呵呵…” 李淳露出自嘲笑意,伸手拿起那块玉佩,看了许久,李淳将玉佩紧攥在手,一股莫名情绪在心头萦绕。 ‘或许错的是我吧。’ 李淳将玉佩收入怀中,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不过在他内心深处却有一颗种子悄然萌芽。 不管日后会发生什么,眼下先把脚下的路走好才是真的。 他那几位结义兄弟的托付,他不能辜负。 至于他们之间的账,日后自有算清的时候! 李淳是个纯粹的人,但恰是这份纯粹,却显得他有些格格不入,也是这样,使得他认识了孙朝宗他们。 原以为这份纯粹,会伴随他们一生,可现在看来,这终究也成了一种奢望。 李淳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不及心中滋味复杂。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正堂,记忆在脑海里翻涌,但这一切也终究是记忆了。 他就是想要一个答案。 但凡今日孙朝宗能来,哪怕是讲一些场面话,他都不会如此失望。 可他没有来。 李淳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轻轻放在桌上,随后便快步朝堂外走去。 “这位大人,酒钱多了!!” “大人——” 身后传来急切的声音,中年掌柜捧着银锭去追,但李淳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其实他也与过去不一样了。 不知不觉间,他肩上也扛了许多东西,只是在他的心底,依旧有他所坚守的东西,哪怕他不像过去那样表露出来,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忘记了这些,这是他的来时路,他又如何会遗忘这些,真要将这些都遗忘了,那岂不是在否定他的过去吗? 第三十六章 百态(5) 物欲横流的世道是分大小的,对于身处名利场的大人物而言,他们想的是名,是利,是权,是势……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他们博弈的筹码,为达目的,良知也好,底线也罢,皆可弃之如敝履。 可是这世道不止有大人物,更有着万千在夹缝求存的小人物,他们身处各个行当,忍受生活重压、世态炎凉,所求不过是一家老小的安稳,但就是这样的愿景,对于多数人来讲都是一种难以企及的奢望。 世道本不该如此,但现实就是这般残酷。 它不会因个体的悲痛而改变丝毫。 “这帮奸商真是太贪了,才过了几日啊,吃的,用的,价格又涨了不少,这是不给人一点活路啊。” “唉,这世道真是说变就变啊,才过了多久啊,粮价翻了快两倍,要是圣祖爷还活着,知道这样的事,定会杀他个血流横滚的!” 上京城,陆家院子。 本平静的院子,随着陆忠带着采买的吃用回来,平静就被打破了,不多时,一名孩童便从屋里跑了出来。 “忠爷爷,糖葫芦买了吗?” “买了,买了。” 本还一脸愁容的陆忠,见到孩童后,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如变戏法一般,拿出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递到了孩童手中。 “老奴特意挑了串大的。” 孩童接过糖葫芦,却没有急着吃,而是仰起小脸,举起手中的糖葫芦,笑呵呵的说道:“忠爷爷,您先吃一颗。” “老奴不吃,英哥儿吃。” 陆忠见状笑意更盛了。 “忠爷爷不吃,我也不吃。”孩童固执地举着糖葫芦,小脸上满是认真,“那……老奴就吃一颗,就一颗。”陆忠拗不过,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颗,随即露出笑意,对孩童说道:“真甜。” “呵呵…” 孩童见状笑了起来,这才拿着糖葫芦咬了一口,糖浆的甜,山楂的酸,在舌尖化开,让他不由眯起了眼睛,小脸上满是满足。 “忠爷爷,下次让我跟您一起,我长大了,能帮忠爷爷拿东西,这样也省的忠爷爷累到了。” “好,好。” 陆忠连声应着,但心里却不会答应。 累不累倒是次要的,主要是不能叫小主人涉险,尽管那夜的事已成过去,但在陆忠心中却始终没过去。 这要真出什么意外,他有何脸面去见地下的老爷和夫人。 他这辈子生在陆家,长在陆家,没有娶妻生子,他记挂的就是陆家,而眼前的小主人,就是他的命根子。 “夫君在想什么?” 正堂内,沈氏见丈夫望着院中出神,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面上露有担忧与关切,自那夜过后,自家夫君便时常这般。 “没想什么。” 陆瞻挤出笑容,对妻子柔声道。 “可是遇到什么糟心事了?” 同在一张床上睡了这么多年,沈氏又如何不知丈夫的脾性,她轻声问道:“不要憋在心里。” 陆瞻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有些事,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无用。”陆瞻目光微垂,眉宇间多了几分疲惫与忧愁,“忠伯有句话说的没错,这世道变得太快了,以至于一帮见利之徒开始横行,可这不是大夏该有的世道啊!!” 别看永昌朝的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但这争斗所生种种只限于高层与官场,对于民间的影响是有,但远未到哀声载道的地步。 可如今呢? 民间的怨气愈发大了,但上面的人却似没有察觉一般,依旧在争权夺利,仿佛这底下的人怎样,跟他们没有半点干系。 要知道这可是上京城啊! 上京城尚且如此,那大夏其他地方又当如何? 陆瞻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些离我们还远,咱们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沈氏轻声劝慰,起身走到陆瞻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不愿自家丈夫涉及太深。 她是妇道人家不假,但有些道理她是懂得。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陆瞻握着妻子的手,目光中带着几分郑重:“等过些时日,你带着英儿,由忠伯护着回……” “不行!!” 但不等陆瞻将话讲完,沈氏便出言打断了,“当初随你来上京城,妾身便说过,要一家在一起,妾身不求荣华富贵,只求一家安康。” “可如今这上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陆瞻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我担心……” “夫君在哪儿,妾身与英儿就在哪儿。” 沈氏伸手轻轻按住陆瞻的嘴,止住了他未讲完的话,“夫君不必担心家里,有想做的事便做吧。” 听到这话,陆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伸手将妻子揽入怀中,低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沈氏没有说话,但眼中却掠过一抹忧色。 她太了解自家丈夫了,这段时日他定是遇到事了,而且不是小事,否则也不会生出让她们母子回乡的念头。 但是作为妻子,她不可能抛弃退缩,她能做的,就是坚定的站在丈夫身后,给他一个安稳的家。 “羞羞,嘻嘻——” 孩童的笑声,打断了此间平静。 沈氏有些慌乱的推开自家丈夫,脸颊微红,转身看向一脸笑意的儿子,不由瞪眼道:“课业都温习完了?” “还没有。” 陆英不再笑了,低下头小声道。 “才一眼没看到,就这般松懈了。” 沈氏朝儿子走去,语气中带着几分斥责,“现在就去温习,不盯着你是不行了。” “阿爹。” 一听这话,陆英露出恳求的神色。 “呵呵…” 但陆瞻却只是笑了笑。 “阿娘,疼!” 陆英被沈氏揪着耳朵往外走,陆瞻看到这一幕,脸上笑意更浓了,但随着母子俩离去,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忠伯。” “哎。” 不知过了多久,陆瞻这才开口,似有准备的老仆应声而入。 “给家里去封信吧。” 陆瞻似下了很大决心,才讲出这番话。 “好。” 陆忠听后却没有多问,只是躬身应下。 但心底的激动是怎样都压不住。 自那夜的事发生后,他便不止一次的提过,让家里来些人到上京城,但都被陆瞻拒绝了。 如今陆瞻终于松口了,陆忠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别看陆瞻在上京城,是小到不能再小的人物,但在他的家乡那就是另一番景象了,这便是权力带来的。 因为陆瞻的高中,使得陆家所在的村都沾了光,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陆瞻在京的一些经历传回家乡,但所在地方官吏都维系着表面的种种,毕竟陆瞻只要在京一日,谁又能说准他就一定不会起来呢? 官场不就这样吗? 也是如此,使得陆氏一族,还有所在村的其他姓氏,都或多或少的有受益,正常缴税,少些征派的徭役……这些在纸面下的种种,对于底下的人却是最实际的,所以有很多人是念着陆瞻的好。 对于这些,陆瞻都是知晓的,但却没有表露过丝毫。 当然在过去啊,在他职责范围内也会有一二行动,但都是点到为止,从不逾矩,毕竟有些东西是要有来有往,人活在这世上,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纯粹…… 第三十七章 百态(6) “这乱象渐有扩大之势啊!” “呵呵…挺好的。” 上京城,一处隐秘宅邸。 笑声在堂内回荡,带着几分玩味,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天罡星,而在此坐着的还有几人,他们胖瘦不一,高矮不等,但他们皆透着股冷意。 “据汇总的初探研判,参与这次诸价哄抬的多达七十余家,其中有超过七成,是上京城的皇亲、国戚、勋贵等特权群体,虽说他们没有参与进大夏权力分羹,但受朝局、大势等多层面的影响,处在顶端的那些势力未对他们有太多手段。” 在此等态势下,天速星扫视了一圈,面具下的眼眸闪过一丝精芒,声音低沉道:“当然他们的势头虽猛,但大头却不在他们那里,真正的大头,除了那几股势力外,还有藏在暗处的几股势力。” “比如陈氏,别看陈贤没有位处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之列,但其在政事堂的地位,是有极深影响的,且陈氏乃名门望族,与之有联系的大族众多,这次除了在上京城,还有京畿,所闹出的不少风波……” 作为主抓情报的天速星,他所掌控的情报,自然是最为详尽的,这也使坐在此的几人露出各异神色。 天速星顿了顿,目光愈发凝重:“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些势力之间并非各自为战,暗中已有勾连迹象,这其中到底藏有多少利益,短期内是很难探查清楚的。” “不过放心,多给我些时日,涉及到这方面的情报整理,我会做好的,不会为麒麟阁进取存有任何纰漏。” 天速星话音落下,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这件事不急,只要用心就好。” 天罡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深邃:“这次进取,本就不是朝夕间便能布好的,这需要大量的时间与心血,去一点点的布置。” “毕竟上京城的水太深了,里面的鱼太多了,麒麟阁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条,想不被别的鱼察觉到,那就要多几分小心与谨慎。” “不为人所知,这是麒麟阁唯一的优势。”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连这一个优势都无法保有,那么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这便是诸位心知肚明的。” 天罡星的话讲出,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说实话,对于这次进取,位处暗卫堂的其他成员,多数还不知情,眼前这几位是临近上京城或相对较近的,才得天罡星所发暗卫令紧急赶赴上京城的。 对于他们来讲,这次进取的规模与风险,是远超以往任何一次行动的,一旦暴露,麒麟阁将死无葬身之地。 毕竟谁能想到被困在大内的暮天子,竟在暗中布下如此势力,而要麒麟阁所涉及的一并暴露出来,那定然会刺激到很多人的。 “所以,这次行动的关键,在于一个‘藏’字。” 天机星缓缓开口,“藏并不意味着躲,更非是毫无进取,过去麒麟阁的主要发展是在江湖,是在大夏各地,意在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将根基扎的更深些,不叫在京的那些权贵,在地方的那些势力,察觉到有麒麟阁这样的势力存在。” “故而上京城也好,天京城也罢,这其实是没有我麒麟阁的触角的,但如今此一时彼一时了,主上被困在了大内,与麒麟阁失去了联系,如何在这般汹涌的局势下,既能与主上取得联系,还不叫各方有所察觉,同时还能在一些关键时刻,能够对朝局产生一定影响,这便是摆在面前的当务之急。” 此事难办啊。 聚在此的几人,心中默契的浮现这个念头。 但即便是再难办,此事也必须办成。 毕竟这次带来的机会,不止是让主上脱困那样简单,更关乎到他们每个人的命运,从幕后走向台前,成为大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这对于他们而言诱惑是太大了。 过去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就算有这种想法,也必须要压下去,但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谁又甘心错过? “趁着眼前这股乱象在持续,要加快对上京城的渗透,不管是做什么事,不把脚跟立稳了,那一切都是徒劳的。” 天罡星撩了撩袍袖,“在这些大人物的眼里,是没有我们这些小人物的,但根植于民间,根植于江湖,有些时候小人物所迸发的能量,是远超那些大人物想象的。” “该赚的银钱必须要赚,毕竟后续部署一旦展开,需要耗费银钱的地方太多了,但该拉拢的群体也必须要加快。” “特别是那些在各行各业脱离了温饱线,但却不得向上机会的群体,要在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帮一把,先把交情搭起来,这样后续的事便好办了。” “名录一定要排好,关系一定要明确,我们这次是仓促下定的此计,但不意味着我们要去应付,去糊弄。” “这件事要办成了,就不是让主上脱困那样简单,你们所一直追求的,也是有机会去实现的。” “明白!” 低沉之声在堂内响起。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纷争,即便是在麒麟阁这也是不能免俗的,没有赵明昭被仓促拉出登基称帝这一变数发生,麒麟阁内部最大的利益核心,便是谁能被选为天魁星。 一直空悬的天魁星之位,一旦明确下来,便意味着谁能代替缔造麒麟阁的赵明昭,成为麒麟阁下一任话事人。 这也是赵明昭有意为之,毕竟他不可能一直执掌麒麟阁,天魁星之位空悬,便是给所有人留一个念想,一个向上的阶梯。 有阶梯,就有奔头,有奔头,人心就不会散。 但天魁星之位只有一个,而想争的人却不止一个。 然而到了现在,天魁星这个位置已经不再重要了,讲句不好听的,即便争到了这个位置,那也不过是行走在隐秘之下,但要能够帮着主上脱困,那便是从龙之功,这两者的差别有多大,就不言而喻了…… 第三十八章 孤岛(1) 宫外喧嚣依旧,宫内却很平静,这种极致的反差,仿佛让人觉得大夏仍按原轨运转,没有任何状况发生。 可实际却并非如此,事态在悄然间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倾斜,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翻腾。 可惜这一切与处深宫的暮天子无关。 十月末的深宫,不似先前那般燥热,凉意多了几分,连风都带着几分萧瑟,卷起枯黄的落叶。 “其实被人遗忘,未必是什么坏事,李卿觉得朕说的对吗?” 大兴殿外,一处木亭。 坐于石凳歇息的赵明昭,望着天际的夕阳,数着如血般殷红的云朵,神色淡然的悠悠开口。 李淳立于亭下,身姿挺拔如松,但眉宇间却有化不开的消沉,尤其听到天子所言,让他面上浮现出一抹苦涩。 “臣愚钝,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淳垂首回道。 “呵呵…” 赵明昭轻笑摇头,却没有再多言其他。 看来经受的打击不小啊。 赵明昭暗暗思量,赴任带御器械一职,李淳就恪守本分,常伴在御前宿值,可跟先前相比却变化很大。 少了几分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暮气沉沉。 尽管不知李淳经历了什么,但赵明昭却知能让李淳有此变,定是触及了其内心最深处的东西。 “朕年轻时,也曾以为天下事皆可掌控,后来才明白,有些东西,越是用力握紧,越是从指缝间溜走。” 赵明昭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击石桌,“人这一生啊,总是会经历很多事的,没有谁能一帆风顺的走完一生,呵呵…总会有一些事情出现,让人为之困扰,或许这才是人生吧。” 李淳闻言,身躯微微一震,抬眸看向天子,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随即又低下了头。 ‘不急,慢慢来。’ 察觉到这些的赵明昭,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李淳。 尽管与李淳的接触,是带有距离的,但先前的相处,让赵明昭对李淳的品性是有几分了解的。 此人并非庸碌之辈,且心思缜密,关键是他做人有准则,有底线,这样的人一旦认准的事情就很难改变。 如何拉近与李淳的距离,便是赵明昭要思考的问题。 要能将此人收为己用,不说彻底扭转所处困境,但起码能让赵明昭多些底气,毕竟,他身边真正能信任的人,实在太少了。 ‘也不知两宫斗法如何了,朝堂形势是怎样变化的。’ 想到这些,赵明昭的思绪飘向别处,自去长秋宫见了楚婳,他便没有再离开过大兴殿,对外界的情况一无所知。 尽管身边服侍的人不少,但他们却如木头桩子一般,不会向他透露任何消息的,毕竟自他被选为嗣皇帝以来,御前经历了几轮清洗,哪怕心中再有想法,也不会有谁敢违抗两宫意志! 赵明昭就像被置孤岛般与外界隔绝开,这对他的意志是一种极大的考验,一般人还真不一定能忍受住这种孤寂。 好在赵明昭有一股信念支撑着他。 人一定要有能疯狂追求的东西,否则在这漫漫岁月中被吞没,在过去,赵明昭享受了极致的物质追求,但如今,因为处境的变化,大局的改变,他的追求也随之改变,他要尝尝这掌控天下的滋味。 这种渴望像是一颗种子,在他心底悄然生根! 过去没有机会,那便罢了。 但现在明显是有机会,哪怕是九死一生,他也要去争一争。 毕竟不争也难逃一死,争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朕听闻卿箭术了得,不如让朕见识一番?” 赵明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杂念,将目光投向李淳,语气中带着几分兴致,既然被人给隔绝了,那便找些事情来做。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李淳微微一愣,随即拱手道:“臣不过粗通皮毛,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 “嗐,什么献丑不献丑的。” 赵明昭摆了摆手,笑道:“朕又不是迂腐之辈,若是觉得无趣,朕就找些人陪卿一起,就这样决定了。” 言罢,不等李淳再推辞,赵明昭便撩袍起身。 嗯? 李淳眉头微蹙,目光落在天子身上,不知为何,他觉得天子似比先前矫健些,但看到天子佝偻着身躯,缓慢朝大兴殿前走去,李淳一时有些失神,难道适才是自己的错觉吗? “取几把宝弓来!” 听到声音的李淳,将心中杂念压了下来,随即快步朝天子追去。 因为赵明昭的临时起意,使大兴殿多了几分热闹,值守的内侍有取宝弓的,有搬箭靶的,这是得崔守恩、李怀禄默许才有的。 对二人而言,天子只要在大兴殿待着,不去别的地方,找些消遣解闷的乐子,便由着天子就是。 过去纵容天子去些地方,好以此去做些什么事的崔守恩,此刻也变了心思,当然这一切都是源自长秋宫。 其中有何深意,这便不言而喻了。 “真是好弓!” 大兴殿前,似来兴致的赵明昭,看着眼前内侍所捧宝弓,不由发出赞叹,随即伸手接过一张宝弓,这一幕让站着的众人心生诧异。 难道天子还能拉开这张弓不成? 赵明昭握弓在手,只觉弓身沉实,弓弦紧绷,在道道注视下伸手去拉,但弓弦却纹丝未动。 我在期待什么。 李怀禄眼眸深处掠过一抹轻蔑。 但在下的李淳,眉头却皱起了,尽管弓弦动的很细微,但目力惊人的他是看到了,这个举止是唯有神箭手才会有的,以这种方式感受弓的力道与韧性。 难道不是错觉吗?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李淳心中浮现。 “既是比试,便要有彩头。” 赵明昭把着宝弓,笑着看向李淳一行,“谁若能拔得头筹,这几张宝弓,便一并赐予,如何?” 一听这话,李淳身后站着的几人顿时来了精神,这可是大内珍藏的宝弓,对习武之人来讲这诱惑是不小的。 尽管崔守恩、李怀禄有些心疼,但他们也不好说什么,毕竟天子都开口了,他们也只能顺着,其实有些事已在悄然间发生了变化,只是因为变化太过细微,所以很多人没有察觉到这些…… 第三十九章 孤岛(2) 与初来大兴殿时相比,围绕在御前转动的一众群体,特别是拥有一定权力的,对待赵明昭这位暮天子的态度,是有着细微变化的。 但凡心思缜密些的是不难看出这点的。 然而受到各个层面的影响,使得大兴殿这一带变动很大,而留御前的那些群体,又因为各种原因吧,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故而造成了这种奇特现象。 像崔守恩、李怀禄这两位总管太监,在过去啊,哪怕赵明昭以嗣皇帝之姿,召举登基大典,颁发即位诏,成为大夏新一任天子,但那时他们对赵明昭是不在意的,心思全在各自的主子上。 主子那有懿旨传来,他们就动一动。 要是没有,那就紧盯着,死防着。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呢,对于赵明昭讲的一些话,他们或许会权衡利弊,或许会思前想后,但只要不触碰到他们守的底线,一般是不会当众作对的。 崔守恩与李怀禄的这种转变,不是说在御前的时间长了,一个个存有麻痹心理才促成的,要连这点觉悟都没有的话,他们就不会被派到大兴殿任职了。 之所以存有这种转变,其实是源自于在过去一些关键节点上,赵明昭用他的方式去试探,去腾挪,才一点点有这种变化的。 或许这对真正掌权的两宫,亦或是在朝的八大辅臣、十二佐臣来讲,这点变化根本算不得什么,但放在御前这个特殊的环境里,这点变化对赵明昭来讲太重要了。 重要到在一些细微布局上,赵明昭是能用自己的方式,达成一些微小改变的,或许一个微小改变不算什么,但要是十个八个接连不断呢? 对于你死我活的权力场来讲,这累加起的波动与变化,是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撬动作用的!! 赵明昭是处在孤岛下不假,但与之相对的,身处御前的一众群体,特别是掌有一定权力的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是处在孤岛下的。 或许说他们还兼有其他职官,还分管别的差事,但在如今两宫已生矛盾,八大辅臣、十二佐臣各有算计下,哪怕他们有着各自的渠道去了解,但他们所处的特殊位置,就使得他们也处在孤岛下,甚至他们所背负的比赵明昭还要沉重。 赵明昭要做错了什么,在局势没有达到预期目标前,他的性命是无忧的,可崔守恩、李怀禄这些人就不一样了。 清楚这一切的赵明昭,便在无声息下谋划准备了。 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人心浮动与暗流涌动,每一丝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他需要做的,不是急于求成,而是抓住每次变动的厚积薄发,以待他期许的机会到来,便能一击即中,彻底扭转这看似无解的僵局。 这种等待并非消极的隐忍,而是一种极高明的狩猎姿态。 “李大人,标下等就不客气了。” “李大人……” 几道声音的响起,让看似平静的环境下,平添了几分火药味,被赵明昭点到进行箭术比试的几名禁军锐士,表面对李淳是挺尊敬的,但透过所露的语气和神色,却不难看出他们也想跟李淳较量下。 面对这样的试探,李淳表现的很平静,尽管他是带御器械,按制是有资格管束他们的,但眼下在御前的禁军锐士,却是属新任禁军都指挥使王瑞所派,至于原先那些,要么被调离了,要么被边缘化了,也就是说属于孙朝宗的印记,如今在禁军已被彻底剔除干净了。 ‘有趣。’ 于大兴殿前落座的赵明昭,看到眼前这一幕幕时,别看面上没有变化,然心中却是有思绪波动的。 一场不在任何人意料的箭术比试,只因赵明昭抛出的一些彩头,便出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波动。 ‘李淳在禁军的处境,比预想的要艰难啊,看来那个接替孙朝宗的新任都指挥使,看似对御前的注意是没有的,可实际上在暗处却是时刻关注的啊。’ ‘这个王瑞,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呢?’ ‘看起来,在以后要找机会,让这个从没有来大兴殿的禁军头号人物,来一趟大兴殿才行啊。’ ‘不见这个人,终是很难猜透这些的。’ ‘该用什么法子呢?’ 想到这些的赵明昭,目光终是落在了李淳身上,想要达成这个目的,还是需要李淳作为刺激才行。 可该如何刺激呢? 这也让赵明昭陷入到沉思下。 没错。 对于他所提的箭术比试,赵明昭根本就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借着这个打发时间的名义,来探到一些东西。 没想到意外之喜来的挺快。 其实透过这些细微变化,不难看出李淳这员武将,因为孙朝宗做的决断,也处在了孤岛之下。 关键是他的处境要比孙朝宗凶险太多了。 对于孙朝宗来讲,尽管他的亲眷都留在上京城了,而他要领军离京.平叛,的确是肩负着极大的压力。 这仗要是没有打好,势必会有种种反扑的。 但话又说回来,孙朝宗远离了权力中枢的旋涡,只要他赶去叛乱之地打开局面,那换来的境地是彻底不一样的。 甚至孙朝宗要能利用好这次平叛,非但能改变过去境遇,还能给自己捞取众多政治资本,以为日后壮大积蓄力量。 可也恰是这样,更使李淳的处境艰难了。 作为孙朝宗遗留在禁军的唯一媒介,明里暗里盯着李淳的可不少,关键是李淳还背负了很多,被边缘化的将士要庇佑吧,被留在上京城的家眷,还有几位结义兄弟的家眷,全都要照看好,但问题是视孙朝宗为敌的那帮群体,一个个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不动的,这背后的小动作肯定是不少的。 这也是李淳为何有此变化的原因。 但凡孙朝宗能对他开诚布公,即便面对再多的挑战,李淳也不会有半句怨言,毕竟他们是结义兄弟。 可问题是孙朝宗没有这样做,出于种种原因吧,选择对李淳有所保留,这其实让李淳挺不舒服的。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 即便是真的亲如手足兄弟,可真当一些选择出现在面前时,在心底的权衡利弊就是不可避免的,没办法,人性就是这样。 又怕兄弟过得好,又怕兄弟过得差。 这看似很矛盾,实则却很现实。 …… 在宫城存有这一变数下时,皇城其实也存有一定变数。 不是说只有大人物产生的变数那才叫变数。 小人物产生的同样也是。 毕竟今日在大夏中枢的那些大人物,在过去也都是从小人物一步步爬上来的,所以没有什么是不变的。 尤其是处在局势格外动荡下,这往往也是变化最多的时候。 “他就是陆瞻吧?” “是他。” “听说天子此前去了秘书省,唯独就召见了这位,也正因如此,使得其被秘书省给孤立了。” “谁说不是呢,这跑腿的差事,按理说不该是他去做的,可眼下,只要有跑腿的差事,首先轮到的就是他了。” “行啦,别聊这些了,抓进把差事先办好再说吧。” 连接皇城所设诸衙的道上,来来往往的各处官吏,在看到一行色匆匆的人影时,都会驻足聊几句。 不过对于被指点的当事人,即陆瞻却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无暇在意这些,他只想将手头的差事办好。 秘书省,除了掌管典籍、校书等事外,还管着一项,即诏敕章奏的誊写、传递与归档,这份差事是极为繁琐的。 在秘书省之中,素有新入省的官员负责跑腿传递的惯例,这也是最叫人头疼的差事,毕竟这一点差错都不能有,特别是传递的乃是诏敕章奏,一旦出了岔子,轻则受责罚,重则丢官罢职,甚至可能牵连家人。 按理来说,作为秘书省的老人,哪怕只是个校书郎,这等差事都不该由陆瞻来办,但架不住他被人孤立了,所以这类繁杂差事便落到了陆瞻身上,关键是他一个帮手还都没有,只能自己一个人坚持。 不过做这些差事归做,原属陆瞻份内的职责,还一点都不能落下,这其中便包括定期赴御前呈送典籍…… “呼——” 从兵部赶回的陆瞻,将一应奏疏放到一处,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随即拿起桌上的茶壶,也顾不得其他,便大口地喝了起来。 这是他今日上值后,跑的第三处地方了。 喝了许多凉茶的陆瞻,这才觉得嗓子里的干涩缓解了些许。他放下茶壶,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目光落在堆叠了很多的奏疏,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这些奏疏,不是拿回来就结束了,这还需要誊抄备份,并归档存放,没有帮手的他,只能自己去完成这些工作。 要说没有压力,这是假的。 但对于这些,陆瞻却没有退缩。 在外人面前,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甚至连一个出错的机会都没有,但陆瞻却觉得这是一个很难得的机会。 这几日领下此差事后,他去了政事堂、御史台、六部、九寺、五监等一应中枢有司,虽说去的地方,都不是这些中枢有司的真正核心,但他也有机会见到形形色.色的人,这其中就有那唤作天罡星所提供名单上的一些人。 陆瞻不动声色地将名单上那些人的面孔一一记在心里。 既然决意做些什么,那陆瞻就要把事情做扎实,把每一步都踩稳,不是说他有了一个名单,就真的能做什么了。 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来分析这些人,从而判断哪些人值得信任,哪些人需要提防,当然最重要的,他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说服自己,真正要联络起这些人的契机。 “陆校书郎,兵部的回文可收来了?”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是秘书省的主簿张元朗,这让思绪万千的陆瞻回归现实。 “回大人,收来了。” 张元朗走进屋内,目光在陆瞻案上堆积的文书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而对于这些,陆瞻虽看在眼里,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拱手行礼,向张元朗禀明情况。 “兵部那边倒是爽快,比户部强多了。” 张元朗随口说了一句,走到陆瞻案前,拿起那份回文翻了翻,又放下,“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一个人忙前忙后的,可还撑得住?” “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陆瞻神色平静地应道,语气不卑不亢。 “如此就好。” 张元朗深深看了眼陆瞻,“这段时日,朝中诸事众多,这对秘书省的压力不小,可秘书省又有很多本职要做,所以啊,作为秘书省的老人,要多分担些才是。” “大人说的是。” 陆瞻微微颔首,“下官会把这些做好的。” “呵呵…” 张元朗笑出声来,“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人,如此你便忙吧,要是有什么要求,只管来找本官,本官会设法解决的。” “是。” 陆瞻拱手应道。 待张元朗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陆瞻才缓缓直起身,目光落回案上的文书,眼神却比方才更深了几分。 在秘书省待这些年,他太清楚张元朗此来何意,表面上是来关心自己,实则是来敲打一番,提醒他不要忘了自己的本分,更不要越界。 毕竟秘书省虽属清要之地,却也是各方势力交错之所,稍有不慎,便可能招来无妄之灾。 而这便牵出更深层次的用意,这是想叫他自己知难而退,莫要掺和到那些不该掺和的事里去。 不管天子是出于何等目的,才点了他呈送秘书省典籍这一差事,但在如今愈发敏感的朝局中,秘书省全体不想因为这件事,而成为众矢之的,特别是被两宫给盯上,所以怎样解除掉这一隐患,便是秘书省高层在考虑的事情。 这要是搁在先前,天子如此看重秘书省,那对秘书省全体来讲是天大的好事,可如今朝局波谲云诡,关键是新上位的天子没有任何实权,这跟秘书省有任何联系,哪怕是再细微的,这也是烫手的山芋,谁接谁倒霉。 第四十章 野心(1) 内廷的平静让时间过的很快,十月没有声息的过去了,枯叶掉落的多了,生机也在浑然不觉下流逝。 对处真空之境的赵明昭来讲,他是习惯了这种被无视的处境,但他依旧希望能获得外界的消息。 只有获悉外界有哪些变化,他才好去斟酌落子啊。 但问题是过去这段时日,长秋宫没有人过来,长乐宫没有人过来,而陆瞻好似消失了一般,所有的消息面都被隔绝了,大夏有他没他一样在运转,这让赵明昭的情绪有所起伏。 还好有《皇极心经》能修习,不然赵明昭的心态真要崩了。 可这种处境,随着赵明昭修习《皇极心经》再度遇到瓶颈,情况又变得不一样了,哪怕有暖玉傍身,赵明昭都无法突破这一瓶颈,这开始让赵明昭陷入到自我怀疑下。 这便是傀儡皇帝所处环境。 明明一切有了好转的迹象,但在毫无征兆下便回到了原点,这对人的打击是很大的,如若没有沉稳心态是很容易疯魔的。 直到建武元年十一月初七,沉寂了许久的大兴殿才终有一丝变化。 “皇爷爷!!” “皇爷爷——” 清脆童声打破了大兴殿的平静,这叫在此值守的一众群体,无不是露出惊诧的神色来。 特别是守在殿外的崔守恩、李怀禄听到这动静时无不本能的看向对方,但在看到对方的表情时二人心下更惊。 不是对方安排的,且对方毫不知情。 那这事儿…… “慢些,莫要摔到了。” 可接着响起的声音,让崔守恩心跳加快,而李怀禄早已低首跑了起来,此间的氛围在这刹变得不一样了。 “拜见昭圣太后!” “拜见——” 行礼声交替不绝,大兴殿前跪倒一片。 身着华服的张太后,牵着一对童男童女,无视跪地的一众人,朝着殿门紧闭的大兴殿走去。 吱—— 紧闭殿门此时推开,一道身影出现。 “皇爷爷!!” 带有惊喜的童声再度响起,而在赵明昭的注视下,被张太后牵着的童男童女,面露笑意的快步朝他跑来。 赵明昭的神色没有变化,但被袍袖遮挡的手却紧攥起来。 如果在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赵明昭牵绊的,那便是流有他血脉的子孙了,眼前这两位便是赵明昭的孙辈。 不知是何缘故,尽管赵明昭有不少女人,但子嗣却诞下的很少,一生就两子一女,他的孩子长大了,诞下的子嗣也很少,不像别的宗室成员,不管是近支,亦或是远支,都是十几个那种。 这也使赵明昭对他为数不多的子孙都很看重。 “皇爷爷,孙儿想您了。” “皇爷爷,您怎么不见我们……” 在赵明昭一言不发下,跑来的童男童女,张着小手便抱住了赵明昭,这对小人,是赵明昭次子所诞龙凤胎,说实话他们的降生,对那时的赵府是极为激动的,毕竟赵府的血脉太单薄了。 “呵呵,来,让爷爷抱抱。” 尽管不知张太后何意,但面对自家孙儿孙女的相拥,赵明昭压住心头的种种,缓缓蹲下身来将他们抱住。 看着动作迟缓的赵明昭,张太后双眼微眯,没有人知道她此刻在想些什么,而在殿前的一行人则一个个低垂着脑袋。 喧闹充斥在大兴殿。 “小殿下,小主,老奴领着您四下转转,可好?”约莫盏茶后,李彦堆笑走来,对黏着赵明昭的两小只说道。 “好。” 两小只没有犹豫,小脸带着兴奋的回道。 尽管来到这陌生的环境,但他们却没有丝毫胆怯。 可这一幕被赵明昭看到后眉头皱的更紧了。 他这两位孙辈,对李彦如此没有防备,一看就不是短时间才接触的,这就意味着在很早就有接触了。 “皇上,有些要事,哀家要对您说。” 淡漠之声响起,打断了赵明昭的思绪。 赵明昭迟缓的抬头,撞上俯瞰自己的张太后双眸,张太后看了眼赵明昭,便朝殿内走去。 “都退下吧。” 随着这道声音响起,殿内出现些响动。 “陛下…” 李怀禄低垂着脑袋上前,弯腰去搀还在蹲的暮天子。 自家主子亲临大兴殿,那该表现还要表现的,对李怀禄来讲,昭圣太后才是他的天,是能决定他命运的! 随着赵明昭被搀扶起身,并转身朝殿内走去,殿门被李怀禄缓缓关上,偌大的正殿内只剩这对‘帝后’在。 “陛下这些时日,在大兴殿待的还算习惯?” 打量着四下的张太后,背对着赵明昭,言语间似透着关切道,仿佛在外人看来,这位大夏太后是很关心大夏天子的。 “习惯。” 不知张太后何意的赵明昭,语气平和道:“整日除了吃,就是睡,这日子在过去啊,根本想都不敢想。” “呵呵…听陛下之意似有埋怨?” 张太后笑着转身,打量着赵明昭。 “没有。” 赵明昭依旧是那副表情,“朕都这把岁数了,能吃好睡好,都算是上天眷恋了,朕怎能不知足呢?” “是吗?” 张太后眉头微挑,饶有兴趣的开口,“那陛下前些时日,撺掇着长秋宫选秀,这又是何意呢?” 这是来发难的? 赵明昭没有开口,但心中却思量起来。 此事都过去这般久了,她才想着过来,难道说因为选秀一事,在朝野间造成的影响很大? “陛下有些心口不一啊。” 张太后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赵明昭的思绪。 而在赵明昭抬眸看去时,就见张太后已转过身朝那龙椅走去,看到此幕,赵明昭眉头皱了起来。 “看来这权力对人的诱惑是大啊,别管多大岁数,真要有机会沾染上,哪怕是丝毫,都会叫人跟着去变。” 在讲这句话时,张太后一甩袍袖,便直直坐在那龙椅之上,带有几分玩味的目光,落在了赵明昭的身上。 这一刻,殿内气温跟着降低不少,赵明昭能清晰感受到一丝杀意,尽管很淡,但他却感受到了。 外朝定然有变! 亦是这般,一个念头在赵明昭心底生出。 第四十一章 野心(2) “朕不懂太后所讲何意。” 迎着张太后的注视,赵明昭神情淡然道。 “呵呵…” 笑声在殿内回荡,但压抑氛围却没有消散。 “奉诏离京.平叛的几支队伍都开拔了,这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毕竟地方叛乱能早一日镇压,则混乱秩序就能早一日终结。” 张太后撩了撩袍袖,俯瞰着站于原地的暮天子,“但是陛下可知就因长秋宫做的事,使得一些该一并离京的人没有随军,相反以各种理由搪塞留京,而这又对朝局带来了很大变数。” “原本对这次多军出京.平叛,哀家是有十足信心的,不管被选中的那些人,一个个心中有何算计或谋划,但他们的能力是不俗的。” “像大将军王赵承章,因为哀家这一决断,使得朝野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赵承章的能力却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永昌朝初期政局动荡,西陲劲敌瀚朔汗国趁势进犯,欲对我朝发动猛攻,以夺取我朝在西北之地,这一战打了快三载,耗费钱粮无算,最终结束此战的不是别人,正是赵承章。” 赵明昭神色自若,似张太后所讲他不知情一般。 然对于此事,赵明昭却很清楚。 瀚朔汗国是政教合一的集权王朝,其国祚传承比大夏还要长,这个政权对扩张是有极强欲望的,所以跟大夏是频有冲突与战事,而张太后提及的那一战,别看眼下提及的少了,但此战在当时对大夏影响极大。 如果那一战大夏败了,则西陲必将全线崩盘,而由此影响到北疆、中原等地,这会使大夏陷入到动荡之下。 要知道那一时期前后,太祖、太宗两系争斗极为激烈,这对大夏社稷是有不小影响的,要是那一战败了,不止对大夏打击很大,对皇权威慑打击亦很大,可以说那时的圣祖仁皇帝是承受极大压力的。 好在这一战赢了,也是凭此一战,赵承章之名遍传天下,携胜归朝更是得到了丰厚的赏赐。 前有车后有辙。 为何到永昌朝后期,赵承章涉足进夺嫡之争,终被圣祖仁皇帝出手制裁,没有一棍子打死,而是褫夺世袭亲王爵,降为郡王爵,并圈禁在府限制出行,这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此战。 政治从不是喊打喊杀,政治是妥协与交易,即便是再强的政治家,在面对一些局势时也不能违背大势,因为一旦做了这样的事,无疑是起了一个很坏的头。 “现在好了,就因为这样的事发生,使得朝中本微妙的局势,也跟着出现了很大变数。”张太后神色没有喜悲,盯着赵明昭继续道。 “知道哀家为何要定下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以辅佐陛下治理朝纲吗?为的就是叫各方势力彼此制衡,只有这样大夏国祚才能安稳,毕竟大夏经历这样的事,一年驾崩两位天子,且大夏还经历了激烈的夺嫡之争,这不是靠换一位皇帝,靠两宫垂帘听政,说恢复就能恢复过来的。” “权力场要真如此简单,圣祖仁皇帝就不会纵容夺嫡之势发生,看起来这是国本之争,实则却掺杂极强的皇权与臣权之争。” “因为上述的种种,使得政事堂提前落到卫王赵贞芮手中,而他得了首相之位,次相、群相尽数都换人了!” 赵明昭神色有所变,这是他没有想到的变数。 其实在赵明昭的心中,一直都存有一个疑惑,为何选出的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中,没有政事堂的成员,哪怕在永昌一朝,受圣祖仁皇帝重用内朝有司的影响,政事堂的权力及影响是受限制的。 但不管怎样讲,政事堂是外朝文官的核心,是大夏天子治理天下必走的一环,大夏有此变动下,政事堂肯定是要涉足其中的。 而在听到张太后所讲这些,赵明昭似明白了什么。 只怕政事堂便是张太后给赵贞芮的诱惑之一。 如果没有这项交易的话,恐想推他这个八旬老者为嗣皇帝,以成为大夏新一任天子,是得不到支持的。 那张太后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也是想到这里,让赵明昭对张太后的动机是愈发好奇了,如果仅是为临朝听政就没有必要这样大费周折啊。 哪怕是想篡权夺位,以女帝之姿统御天下,这核心逻辑也是说不通的啊。 这其中的蹊跷实在太多了。 “哀家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但现在来看啊,你比哀家要想的更聪明。”张太后从那张龙椅上起身,神色淡漠的朝赵明昭走来。 “看起来你已猜到结局了,一个傀儡一旦失去了利用价值,那等待他的就是身死,只有死掉的傀儡才能真正闭嘴。” 走到赵明昭跟前,张太后站定,那眼眸深处的寒意不加遮掩。 赵明昭下意识朝后要退,但不等赵明昭有所动,张太后便伸出手抓住赵明昭的脖子,窒息感让赵明昭本能挣扎。 呼吸急促起来。 脸憋的涨红。 尽管赵明昭想挣脱束缚,但张太后的手却纹丝不动,眩晕开始出现,这让赵明昭意识出现恍惚。 而在这恍惚之下,张太后所露蔑视之色,被赵明昭看在眼里,这一刻他只感觉到只要张太后想,那就像捏死一只臭虫般就能将他捏死! 她到底是谁!! 一个念头在赵明昭心底涌出。 这绝非是一国太后所该有的。 虽说这个世界能习武延寿,但对于皇室来讲,选秀纳进后宫的女子,是不能有任何武艺傍身的!! 可现在…… “日后老实些,哀家既能将你推到这个位置,就能把你拉下来。”而在赵明昭快失去意识之际,淡漠之声在耳畔响起,只是对这些话,赵明昭没有听的太真切,甚至在他意识恍惚之下,只觉得嘴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但具体是什么却不知道,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最好在心里掂量清楚。” 俯瞰着倒地的暮天子,张太后眼神淡漠的开口,“哀家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对长秋宫,对外朝一些人,哀家是不能轻易去动,但你,哀家还是能动的。” 讲到这里,张太后一甩袍袖,昂首朝殿门处走去,而此刻的赵明昭,在恢复了意识后去抠嗓子,尽管不知张太后喂了他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一切都是徒劳的,那东西居然入嘴便化开了! “哼…” 这一幕落在回首的张太后眼里,其面上露出一抹轻蔑之笑,但在这轻蔑之笑下,却浮有一丝复杂神色,只是这一切对此刻的赵明昭来讲他根本不知晓! 第四十二章 起风了(1) 夜在无声下降临,繁繁星空中,乌云遮挡住皓月,这使天地被黑暗吞没,风在黑暗中呼啸。 大兴殿,寝殿。 烛火摇曳下,映照着盘坐于天地玉璧的赵明昭,冷峻面庞有细汗流下,呼吸从平稳到出现紊乱,此间的气氛如阴云压境般凝重。 “可恶!!” 一道低沉之声响起,赵明昭缓缓睁开双眸,寒芒在眼眸深处掠过,胸膛起伏下一股杀意怎样都压制不住。 最后一丝希望幻灭,让赵明昭情绪有些失控! 感知之下,丹田内的一处,一团浊气如扎根一般,根本就无法驱散出去,这是让赵明昭情绪失控的根本原因。 张芷这个毒妇,竟然对他用了毒,且还是在戒备森严的大兴殿,哪怕他是傀儡,这简直也太匪夷所思了。 特别是在这一过程中,张芷还暴露了自己有武艺傍身的秘密,这让赵明昭是怎样都没有想到的。 ‘计划被打乱了!!’ 尽管赵明昭努力克制情绪,尽量不发出动静叫殿外值守的察觉到异常,但他此刻的心情却烦躁无比。 过去虽有死亡威胁,但那终是离的较远的,至少在居摄一朝下的大夏时局,没有安稳到一定程度,他这个傀儡是没有性命之忧的。 这点在与张芷的对话下得到了验证。 即便是大权在握的两宫,即便是谋权夺势的辅佐诸臣,想要确保各自所谋及算计能够实现,那他们就要成为秩序的维护者,而非是破坏者,哪怕是有矛盾或冲突发生,也要控制在一定范畴内,不然大夏秩序一旦陷入崩塌,损失最大的不是别人,损失最大的恰恰是他们! 斗而不破的局面,会使居摄一朝的主旋律。 但偏偏在这等态势下,意外就这样发生了,藏有大秘密的昭圣太后,居然没有征兆的对赵明昭用了毒。 关键是这个毒还很奇特。 不是直接就生效的,而是扎根在体内丹田,什么时候会毒发生效,除了张芷外,再无人知晓了。 这等于在赵明昭头上悬了一把剑的前提下,一把淬毒的匕首抵近赵明昭心口,他的身家性命彻底握在他人手中了。 这让赵明昭乱了分寸的同时,心底更生出了紧迫感。 不能坐以待毙!! 一股强烈的念头在心底涌出,这让赵明昭思绪活泛起来,抛开这个事实不谈,让藏有大秘密的张芷如此,这意味着大内也好,外朝也罢,近来所发生的种种,是超出她本人预料的,不然其绝不会这样做的。 哪怕他是傀儡皇帝,但做出这种举止,就意味着有泄露的风险,可即便是这样,张芷还这样做了。 这便让赵明昭思索张芷的动机了。 肯定不是为了掌权那样简单,这背后必然还有更深层次的秘密。 但到底是什么呢? 而在思虑到这些,赵明昭联想到了另一件事,靠兵变成功上位的宣宗纯皇帝之死,有极大概率是跟张芷有关的!! 尽管赵明昭不知张芷用了什么手段,能够在戒备森严的皇宫大内办成此事,但这个怀疑是没错的! 因为利高者疑!! 在未知死亡的威胁下,赵明昭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在他的大脑里在罗列与归整各项线索,同时也在思索着今后的应对之策。 张芷的这一行为,可以说是彻底激怒了赵明昭。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更何况是人呢!! 用这样卑鄙的手段,想叫赵明昭低头,这已是没有可能的事了,这不止是因为他自身性命,还有他这一脉的子孙。 可到底要如何破局,却难住了赵明昭。 有这样的威胁在,使过去用的方式,在今后不能轻易去用了,真要惹恼了张芷,那他就会重蹈覆辙。 毫无征兆的暴毙!! 但是不反抗也是不行的。 ‘嗯?’ 正思虑之际,赵明昭突然骤起眉头,丹田内的异样,让赵明昭闭上眼开始感知,扎根在丹田一处的那团浊气,周围似有气息在运转,尽管运动的很缓慢,但赵明昭能感受到一丝变化。 是皇极心经所产的气!! 赵明昭猛然睁开双眸,难以置信的表情流露出来,在此之前,他一直在尝试着运转所练皇极心经将这浊气驱散出丹田,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哪怕是用了没有被激活的天地玉璧,都没有成功。 可现在却明显有一股气在设法包裹这股浊气,这也就意味着在这威胁之下,可以有一层保护以确保意外不会发生! 好啊!! 好啊!! 赵明昭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只要有希望就是好事,这意味着身体内的这个威胁,是有办法彻底解决的。 一定要修成皇极心经。 在过去,赵明昭虽有一种紧迫感,但终究没有死亡的威胁,这使赵明昭在感受到修炼皇极心经,对自身产生的变化下,难免是有些许懈怠的,毕竟除了自身有变化外,他还要设法与大内、外朝产生联系,这样才能设法改变自身的处境。 但现在有死亡威胁下,赵明昭需要做的是加快自身变化,如此就必须练成皇极心经,只有将此给练成了,那他才能激活天地玉璧,继而借助被激活的天地玉璧去修炼皇极太世经! 难道张芷所做的这一切,其实是为了皇极太世经不成?! 亦是在此等态势下,一个念头突然在赵明昭心底生出,这让他的神色有所变,世俗的权力即便再有诱惑,那也抵不过延寿、长生的诱惑啊! 这个想法出现后,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通一些事。 而藏于大兴殿的皇极太世经,是他机缘巧合下才发现了,毕竟谁没事会跑到龙榻去摸索啊。 也就是说这个秘密,唯有天子知情,而宣宗纯皇帝是靠兵变上位的,这个秘密他极有可能是不知晓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张芷所做的一切,其实是为了延寿长生了?要是能达到这一点,那天下岂不就被她长久把持住了? 明白了这些,赵明昭的眼神变了。 第四十三章 起风了(2) “哗——” 温泉池内水汽氤氲,花瓣随着水波轻轻荡漾,空气中散着淡淡的香气,置于池中的张太后微阖着眼,指尖不时拨动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说…那东西会在何处呢?” 清冷之声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 张太后缓缓睁开眼眸,盯着随水波起伏的花瓣,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明明探查了那么多地方,可偏偏却没有任何踪迹。” 讲到这里,张太后捏起一片花瓣,指尖轻轻碾碎。 “或许藏在大内不起眼之处,或许藏在御府之中,主子,这件事不能急,需慢慢探查才是。” 而在温泉池所摆屏风处,李彦低垂着脑袋,毕恭毕敬的行礼道:“毕竟长秋宫那边,还有卫王那里,似是有所察觉了,如果……” “呵呵~~” 张太后发出笑声,打断了李彦。 “赵贞芮这老狐狸有所察觉又如何?” 张太后露有一抹冷笑,“他是宗室不假,是将政事堂掌控了不假,但他终究是外臣,这手就算伸的再长,也不敢对大内涉及太深,不然就等着名声臭掉吧。” “主子说的是。” 李彦低首附和道。 “倒是长秋宫这边确实有些麻烦。” 张太后眉头皱起,就连语气也跟着冷了几分,“哀家倒是有些小觑那女人了,眼下她算彻底从悲痛中走出了,权力还真是够诱人啊,能让人变化这般快。” “所以探查那东西不能急于这一时。” 李彦听后立时接茬道:“眼下当务之急,是要稳住大内及外朝的局面,特别是长秋宫那边,主子还要设法压制住才行。” “本身在御府那边,就有赵忠这等顽石守着,如果大内及外朝变动太大,保不齐会出现什么意外。” 张太后眼神冷了下来。 一想到先前做的事没有达到预期,她心底便涌起一阵怒气,明明她已做了万全准备,但事情却不像她想的那般顺利。 大夏内廷的底蕴远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 “你说的没错,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沉默片刻,张太后吐出一口浊气,“那东西的确要找到,但前提是要先稳住局面,不叫长乐宫处在风口浪尖上。” “长秋宫,卫王,这都要设法解决好,要挑起他们间的矛盾,不给他们任何合流的机会,甚至庙堂之上,上京城内的那些家伙,要叫他们彼此都斗起来,只有这样,才能起到有效制衡,使这局势乱而不破。” “哀家算是看明白了,什么一心为公啊,一个个都是道貌岸然的小人,论起来还不如在江湖混迹的人。” 李彦低垂着脑袋没有说话。 “江湖中人讲的是快意恩仇,庙堂之上谈的是利益权衡。”张太后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幽深。 “还是江湖好啊,至少腌臜事没那般多,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实则却是污秽横流,这世道真是够可笑的。” 讲到这里,张太后露出一抹蔑笑。 “主子,那大兴殿那边……” “照旧就是。” 听到这话,张太后皱起眉头,“有那东西在,那老东西就不敢瞎折腾,秘书省、御府还是藏着不少宝贝,尽管变化很小吧,但哀家能感受到那老东西生机多了不少。” “这也是他敢蛊惑长秋宫的原因。” “可惜,他太老了,就算真习得什么功法,对他的生机也是有限的,要他还是个聪明人,还能多活些时日,要真是一条路走到黑,大夏要不了多久就又要换皇帝了。” “这样会不会影响先前的布局?” 李彦不由生出担忧,隔着屏风对张太后说道。 “影响是必然的,但也不是不能补救。” 张太后气定神闲道:“储君之位是要定下,但不能真给了卫王一系,不然赵贞芮这老狐狸就真压不住了。” “把政事堂提前交给他,就是为了暂时稳住这老狐狸,不然还不知这老狐狸会折腾多少事呢。” “可……” 李彦欲言又止。 “不聊这些了,哀家这段时日要将精力放在外朝,将一些谋划先落实下来,至于别的,你替哀家盯好了。” 张太后却话锋一转,伸手对李彦说道:“现在这朝局愈发有趣了,跳出来的人是不少,但作壁上观的人依旧很多。” “既然他们如此能沉得住气,那哀家就多添些柴,将这团火烧的更旺些,哀家倒要看看他们是何反应。” “喏!” 李彦低首应道。 尽管他心中仍有担心与顾虑,但张太后既然已有决断,他也不好再多言,只能将话咽回腹中。 “对了,长秋宫那边也盯好了。” 似是想到了什么,张太后又叮嘱了一句,“借着选秀一事,那女人还真搅动起些风浪了,十几位武勋被她拉拢过去了,这还是要有所提防的。” “是。” 李彦应声道。 可此刻的张太后,眸中却闪过一丝杀意,起初她还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大兴殿那位都那般岁数了,即便是进行了选秀,又有谁会将自家女儿送进宫来? 但显然她低估了一些人的野心与贪婪! 嫡女是不能送进宫受苦,但庶出就未必不成啊。 与皇室有了关联,对他们来讲就是一桩好买卖。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去大兴殿做那事的原因之一。 看起来赵明昭是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且已上了岁数,不知什么时候就可能出事,但他身上终有一层大义在的,只要这层大义在,就有人会借这个名头生事,多一层皇亲国戚的身份加持,就多了一层可利用的筹码。 这要是在承平时期不算什么,但要是在动荡时期就不一样了,而通过这件事,让张太后明白想利用一些事,去谋划对自己最有利的人,从来不在少数。 尝过权力所带来的滋味,又怎会轻易松手? 对于张太后来讲,她绝不允许掌握在手的权力,被别人分走丝毫,至少她想做的事没有做成前,是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的,谁要敢触碰那下场就一个,死!! 第四十四章 起风了(3) 在面对诱惑时,人都会出于本能去计算得失,会得到多少,要承受什么,一旦发现获益大于代价,那么‘赌’、‘搏’的念头便会悄然滋生,而在这个过程中,一旦外界出现刺激的事,内心的天平就会倾斜。 这种倾斜往往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借口——“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可人性的脆弱恰恰在于,一旦开了这道口子,便很难再合上。 人性就是如此的。 所以人性经不住考验。 对赵明昭来讲,在大夏几十年的享乐,让他对物质需求早已麻木,可当精神层面出现了刺激,那他终究会抵御不住诱惑的。 因为意外发现了《皇极太世经》,还有帮助修炼的天地玉璧,这让他的内心出现不理智的一面。 换做是谁都很难抵御延寿长生的诱惑。 何况在穿越之初,他就对权力是有渴望的,只不过受制于皇权专制的束缚,使得他不得不强行熄灭这份渴望。 毕竟他是旁支宗室,一旦表现出不符身份的举止,等待他的就是灭顶之灾,所以他必须去追求别的,表现出没有任何威胁的一面。 但当机会摆在了眼前,他内心深处难免会生侥幸,“也许可以试试”,“只要足够小心就不会被发现”,这也导致了他会经此一遭。 这人啊多是如此,总是在失去了什么,才懂得当初应如何如何,可偏偏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 ‘还好有《皇极心经》在,不然事情就难办了。’ 大兴殿,寝殿。 盘坐于龙榻上的赵明昭,缓缓睁开了双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流经四肢百骸的那股暖流,虽不比当初那般充盈,但变化终究是有的。 而根植于丹田一处的那股浊气,周遭有一股薄薄的气包裹,虽没有将那股浊气从丹田驱散,但至少暂时压制住了扩散。 ‘想要驱散这股浊气,怕是要修《皇极太世经》才有可能,当然这也只是一种可能。’杂念横生的赵明昭,思虑着后续可能解决的办法。 有着未知的死亡威胁,让赵明昭心底生出紧迫感。 对于犯下的错误,懊恼也好,后悔也罢,已无实际意义了,毕竟事情已经发生,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如何去解决。 何况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也未必全都是坏事,换个思路,至少赵明昭已笃定长乐宫那位是有问题的。 如何解决此事,或许是日后要考虑的。 但眼下他要围绕自身去解决所遇困境。 解除死亡威胁是一方面。 如何摆脱困境是一方面。 围绕上述两个核心,赵明昭在思考,在推演,尽管到现在没有太好思绪,但赵明昭却比先前更紧绷了。 “吱——”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内侍躬身而入,手捧漆盘,这动静让赵明昭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向那内侍,目光很快就落在那漆盘上的书籍。 “陛下,秘书省校书郎陆瞻呈来典籍。” “他人呢?” 赵明昭皱眉询问。 自上次见过陆瞻,知晓其已与麒麟阁有联系,他就一直在等陆瞻再次来御前,不管陆瞻是否能拉拢,这至少是他不多与外界有联系的渠道。 “回陛下,陆瞻在秘书省有差事要做,这几本典籍还是他前去政事堂,交托值守宫门禁军呈递的。” “呈上来吧。” 那内侍应声上前,将漆盘轻置于龙榻前的矮几上,躬身退后几步便朝殿外退去,看着眼前的典籍,赵明昭眉头皱的更紧了。 这是有人不想陆瞻接近御前。 只是想到这里,赵明昭便知怎么回事了。 多半是秘书省高层所为。 陆瞻这个校书郎,品秩虽低,却因曾得他亲口召见,已然成了某些人眼中的钉子,秘书省那帮人,明着不敢去做什么,暗地里却用差事将他困住,不让他再有机会来御前,这样在此动荡时局下便不会影响到秘书省。 至于两宫或辅、佐诸臣,是不会在意陆瞻这个小人物的。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书页泛黄,边角微卷,显然有被人翻阅的迹象,对此赵明昭不觉得奇怪。 对于眼下的禁军,不让份内之事出现差池,便是禁军上下严守的底线,毕竟过去大内经历了什么,后来者是最清楚的。 “嗯?” 突地,赵明昭目光一凝,指尖在一处轻轻磋磨,随即赵明昭便开始翻找,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几本典籍被赵明昭翻了个遍,也是这样,赵明昭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天罡星’ 在赵明昭心底默念起这三个字,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这是他最倚仗,最信任的人,没有之一。 而在赵明昭默念之际,翻开的一本典籍,若隐若现可见几处极细小点,若不仔细查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是麒麟阁独有的情报传递方式之一。 盲文。 为了不叫麒麟阁被发现,牵扯到情报传递这块,赵明昭是狠下了一番功夫,除了盲文以外,还有拼音、摩斯电码、二简字等多种形式,每一种都经过精心设计,确保即便落入他人之手,也难以破解其中玄机。 ‘心思真够缜密的。’ 联想到什么的赵明昭,脸上笑意更浓了。 对陆瞻这个人,赵明昭是愈发感兴趣了。 仅是这样的呈递方式,便隐晦的传来了多重情报,而这样的举止,何尝不是对他的一种试探。 这个时代君择臣,臣亦择君,没有什么是必然的,想通过陆瞻得到些什么,同时也要让陆瞻看到些什么。 毕竟真叫陆瞻冒着风险去做些事,但到头来却是无用功,这对陆瞻本人及其亲眷来讲是残酷的。 陆瞻是忠于大夏社稷,但他却不是愚忠之辈。 ‘看来麒麟阁已在上京城开始做什么了。’赵明昭双眼微眯,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通过陆瞻获悉盲文这种情报传递方式,就足以说明一切了,只是现在的局势还不明朗,麒麟阁还需要蛰伏,这也让赵明昭思索天罡星会有怎样的谋划与动作。 第四十五章 起风了(4) 所面对手过于强大,在挑选得力帮手时,赵明昭需要的就不是脾性刚正,遇事只会头铁硬上的人,赵明昭所需的是会审时度势、懂得迂回周旋的智谋之辈,这样的人才能在暗流汹涌的大局中,确保自身安全的同时,又能去推动着时局的发展。 而陆瞻恰好是这样的人。 或许在今下啊,其不能帮赵明昭纾解困境,甚至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会对赵明昭有任何帮助,但赵明昭心里清楚,真正可用之人,从来不是一时之功,而是能在关键时刻稳得住、沉得下、等得起的人。 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心中自有丘壑。 一旦大势到来,便能如潜龙出渊,翻云覆雨。 这对赵明昭来讲确实憋屈。 但憋屈又能怎样,这世上的事,从不是靠一时痛快就能办成的。越是紧要关头,越要耐得住性子,忍得下委屈。 “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秘书省,门房处。 一着皂服的老吏,带有警惕地打量着来人,其在秘书省混迹经年,早已练就一双火眼金睛,尽管知晓来人品阶不低,且是大内禁军序列,但想到近来朝野暗流涌动,他是不敢轻易放人进去的。 “奉旨来见陆瞻。” 腰佩战刀,手携一摞典籍,面无表情的李淳,盯着眼前老吏,语气平淡道:“陛下有口谕要传。” 老吏闻言,神色微凝。 “请大人稍候,容下官通传一声。” 这要牵扯到别人,或许他就放行了,但偏是牵扯到了陆瞻,且来人还是奉那位过来了,就容不得他不加小心了。 眼下的陆瞻,在秘书省已被孤立。 做着最苦最累的活,却不得任何人待见。 李淳眉头微皱,尽管来之前就想到了,但经历这等事,还是叫他心头有起伏的,但他还是按捺住情绪,静立等候。 不过在李淳心底对陆瞻这个人却多了几分印象。 或许这与二人所处境遇相似有关吧。 作为带御器械,非但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反而处处受人掣肘,甚至还被人暗中盯着,这滋味是不好受的。 尽管李淳有心理准备,但真正身处其中时却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殊不知这恰是赵明昭有意为之。 因为陆瞻的谨慎表现,让赵明昭对其愈发看重,或许他们君臣间的信任,是需要在不断的试探与考验中逐步建立,但对这个人,赵明昭是下决心要拉拢到自己麾下的。 但考虑到眼下的处境,特别是长乐宫那位还藏着诸多秘密,赵明昭不打算自己与陆瞻走的太近。 所以就需要有一个人来充当桥梁。 而这个人,李淳再合适不过。 带御器械是身份尊崇,但李淳处境同样不好,既然是这样,那便做些什么,让一些事在悄无声息下去逐步改变。 当然在这一决断下,赵明昭还藏着别的深意…… 约莫盏茶功夫,那老吏才折返回来,拱手道:“大人请随我来。”李淳微微颔首,随其朝秘书省走去。 “这不是大内的人,怎么来秘书省了?” “是他!?” “谁啊?” “李淳,跟那孙朝宗关系很近。” “是他啊。” “他不是被排挤了?怎么又领要职了?” “谁知道啊……” “嘘,小声些,莫要惹祸上身。” 朝秘书省走去时,途中不时遇到秘书省官吏,这也使各种议论指点就没停过,而对这些李淳是充耳不闻,他神色平静,步履沉稳,随老吏朝陆瞻所在赶去。 一路无言,二人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前,老吏停下脚步,朝里指了指:“陆大人就在里面整理旧档,李大人自行进去便是,下官还有差事傍身,不便离开太久,就先告退了。”说罢,也不管李淳怎样,老吏躬身退去。 李淳皱起眉头。 不管大夏如今怎样,他此刻是代表天子来传口谕的,秘书省如此敷衍,这未免太过失礼。 大夏长此以往如何会好啊! 真要论起来,李淳是个纯粹的人,但这份纯粹在今下却显得格格不入,赵明昭恰是看到了这点,才决定用他来破局。 既然直接拉拢不成,那就换个法子来。 让现实一次次的去冲击他,或许某次冲击后,契机便会出现,经历了张太后那一遭,让赵明昭心底迫切想在御前培植起一股力量,至少再遇到威胁时,不至于说连丝毫反抗余地都没有。 而李淳,正是他选中的。 或许这一谋划过于奢侈,但赵明昭还是想试试,毕竟他不想在这大内深宫中,被不明不白的解决了。 李淳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心绪,便推门而入,屋内光线昏暗,卷宗案牍堆的到处都是,几乎无处下脚。 一个身影正伏在案前,执笔疾书,听到门响也未抬头,见到此幕,李淳的眉头皱的更近了。 “有什么差遣,放到那小桌就是,陆某忙完手头差事,自会去办的。”随着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李淳才回过神来。 目光扫了一圈,终落在一处。 “秘书省校书郎陆瞻听谕。” 而当李淳沉声道下此言,那伏案的身影猛地一滞,跟着,陆瞻便放下了笔,撩袍起身朝李淳跑来。 “臣…秘书省校书郎陆瞻,恭听圣谕。” 讲这些话时,陆瞻心跳的很快。 他不知自己的试探,天子究竟有何反应。 这关系到他后续要谋的事该如何去办。 说实话,对于眼下所经历的,还有他所要面对的,陆瞻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一切是要有核心的。 如果这个核心有问题,那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 “陆卿所挑典籍,朕很满意。” 看着躬身行礼的陆瞻,手携一摞典籍的李淳,缓缓开口,“不过所选还是太少,朕在大兴殿不够御览,朕知卿有差事要忙,但朕交代的差事也要办好,食君禄为君解忧,卿当记在心中。” “臣陆瞻谨遵圣谕!” 陆瞻躬身应道。 “陆大人,这些典籍交还原处吧。”李淳上前虚抬陆瞻手臂,将手中那摞典籍递了过去,语气平缓道。 “是。” 陆瞻双手接过典籍,心中却翻涌着万千思绪。 “陆大人有公务傍身,李某便不打扰了。” 看了眼四周,李淳盯着陆瞻,抬手一礼道。 “烦劳大人了。” 陆瞻躬身行礼道。 此时的陆瞻,思绪不在李淳身上,故而对李淳并不在意,在客气送走李淳后,陆瞻转身回到案前,将那摞典籍轻轻放下,不知为何他的心跳加快不少。 会有吧。 患得患失的情绪在陆瞻心头萦绕不去,过了许久,陆瞻才有所动,当这摞典籍被陆瞻一页页翻开,陆瞻神色没有变化,直到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指尖猛地一顿,而他的表情也随之生变。 ‘帝崩有疑。’ 当四个字在他心头浮现时,陆瞻的呼吸急促起来,这犹如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第四十六章 御前来了个新人 皇帝除了掌握生杀大权以外,还有一点很少被人谈及,那便是天然拥有大义,这两者不是对立关系,而是相辅相成的,由此构成了皇权的完整骨架。 政治的特殊性就注定会不断地死人。 当然这个死人不是单指肉体上的消亡,更包括政治生命的终结,社会地位的湮灭,身后名节的崩塌。 在权力的棋盘上,每一步落子都可能碾碎无数人的命运,而作为执棋者,最在乎的从来不是棋子的感受,而是棋局本身的走向。 赵明昭所处的特殊境遇,使得他从最初就丧失对生杀大权的掌控,但他是走完流程才登基称帝的,不管朝野上下怎样看来他这位岁数很大、政治生命极短的新君,大义这面旗帜是插在他身后的。 在绝大多数时候,赵明昭的言谈举止是产生不了太大影响,但在一些特殊时期下,他的一句话,一个态度,都有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就像一枚看似无用的棋子,放在关键节点上,也能撬动整盘棋局。 所以在被长乐宫‘下毒’并限制后,赵明昭瞄准了两个锚点,一个是涉文的陆瞻,一个是涉武的李淳,与整个大局走势相比,这二人皆有一个共同特性,尽管在权力场上份量不够,是可有可无的小人物,但又因一些原因导致他们处于风口浪尖,这便值得赵明昭去押筹码赌一把。 不过对待二人的方式是不同的。 赵明昭给陆瞻的是一个希望,同时也掺杂有大义成分,有了这些,但凡陆瞻是心怀社稷且具有才华的人,那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改变所处现状的。 尽管赵明昭受限于深宫之中,不知陆瞻与麒麟阁暗卫堂达成什么默契,但出于对天罡星的信任,出于对其他成员的信任,赵明昭相信他叫李淳带出的讯息,一定会对陆瞻产生积极的影响。 而对于李淳,赵明昭能给的就直接多了,让他这个带御器械被使唤起来,让他在宫禁内外走动,利用职务之便探听消息、传递讯息这些,赵明昭知道这没有可能,但让其感受外界变化的同时,加深理解自己所处尴尬境遇,明白他本就身处漩涡,根本退无可退,有些化学反应就能在潜移默化中发生。 赵明昭从不指望李淳能带来翻云覆雨的变化,他要的只是这枚棋子动起来,在恰当的时机,把埋在李淳心底的那颗种子催发出来,那么有些事就能水到渠成。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赵明昭必须活着,且保持清醒。他深知长乐宫那位不会给他太多时间,所以他必须把每一步走稳走好,以等待着那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去趟秘书省,按此找来。” “臣遵旨!” 转眼过去了数日,大兴殿一如既往,而叫御前的人明显松口气的,是天子不是在寝殿休憩,就是在殿内读书,有时去殿外散步,与初登基时动不动就去些地方相比,这要安生太多了。 只是这些人所不知道的,是天子看起来安生了,可实际上在寝殿是修习《皇极心经》并暗中筹谋,至于翻阅各类典籍功法,不过是延续既定的计划,一切的安生不过是为了麻痹旁人,等待他所需要的那个契机。 ‘第二重终有所动了。’ 等待李淳归来,斜倚在软垫上的赵明昭,心中是有所思量的,他修习的《皇极心经》分三重境,过去卡在第一重圆满,迟迟无法突破,但受张太后下毒的威胁,由此竟然意外打破了瓶颈,卡住他更进一步的壁垒有所松动,虽然只是初窥门径,可这对赵明昭而言却是意义非凡。 最直观的变化是他视力及听力在变好,这种感知上的提升,对赵明昭来讲是极为振奋的! 年轻人永远不懂老年人的痛苦,随着年纪的增长,身体的衰老,对待外界的感知会逐渐钝化,这就像是慢性毒药一般,逐步让你对所处世界失去感受,直到黑暗彻底降临将你完全吞没,那与这个世界就再无瓜葛了。 “奴婢赵贯拜见陛下!” 一道声音在殿外响起,让赵明昭思绪收回,皱眉看向了殿门处,显然对这人的到来是带有疑的。 两宫斗法愈发激烈,外朝格局发生大变,平静了有段时日的大兴殿,突然来了个人,这如何能不叫赵明昭多想。 “进来吧。” 但对此,赵明昭除了顺势召见,似没有别的法子。 “奴婢叩谢天恩!” 随着这道声音落下,不多时,赵贯手捧漆盘走进,崔李二人紧随在后,仅是扫了一眼,赵明昭便察觉到了异常。 崔守恩、李怀禄对眼前这个人似有忌惮。 这激起了赵明昭的好奇,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赵贯,只见此人步伐沉稳,低眉顺目间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气势。 ‘此人修为不低啊。’ 但心中感叹归感叹,然赵明昭却能感受到崔李二人,对眼前这位的忌惮,并非是因为修为,而是因为别的。 “奴婢御府小黄门赵贯,拜见陛下!” 随着赵贯自报来路,赵明昭的眼神有所变,难怪崔李二人对眼前之人会这样,原来是御府那边的。 尽管不清楚皇宫大内的具体变化,但赵明昭却知一点,御府似没有受到影响,而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一个人密切相关。 御府令赵忠。 一个藏有众多秘密的人。 “赵贯,你与御府令是何关系?” 想到这里,赵明昭开口道。 “禀陛下,御府令是奴婢认的干爹。” 赵贯似知天子想问什么,故而便神色不变的讲出。 此言一出,让崔李二人皱起眉头。 在这皇宫大内,认干爹,结对食这是常有的事,但一般不会有人主动提及,毕竟这是犯了忌讳的。 但赵贯却直白讲出,要说没有缘由,他们是断不会相信的。 毕竟赵贯的身份在这摆着呢。 “你倒是够坦率的,就不怕朕怪罪?” 赵明昭笑着打量着赵贯,言语间带有几分打趣。 面对此问,赵贯俯首行礼道:“干爹说了,作为奴婢,对天子当以忠诚为首,陛下既问起奴婢与干爹的关系,奴婢是不能对陛下有所隐瞒的。” 此人不简单啊。 赵明昭心中暗忖,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来所为何事?” 赵明昭撩撩袍袖道。 “回陛下,奴婢奉御府令之命,为陛下进献御府珍藏安魂香,此香有定神安魂之效,可助陛下静心养神。” 一听此言,赵明昭目光微凝。 好好的,御府为何要进献安魂香? 此事透着几分不寻常。 是两宫之意,还是御府令的想法? “御府令有心了。”赵明昭淡淡说道,目光却落在赵贯身上,“交由崔伴伴他们保管即可。” 此言讲出,崔守恩便作势上前,但赵贯的一番话讲出,却让崔守恩停下了脚步。 “陛下,此香乃御府珍藏,非御府中人不可动。” “大胆!!” 不等崔守恩有所动,李怀禄便厉声呵斥道:“御府之物,陛下自有权处置,岂容你在此妄言!” 赵贯却不为所动。 “那你是何意?” 赵明昭眉头微挑,看向赵贯道。 “回陛下,此香未用完前,奴婢当留御前服侍,请陛下恩准。”赵贯俯首拜道,言语间透着平静。 此人一点不惧两宫威仪? 这赵忠想干什么? 赵明昭心中生出一丝波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暖玉,沉吟片刻后方才开口:“既是御府珍藏,那便依你所言。” “谢陛下恩典。” 赵贯叩首起身,退至一旁,垂手而立,不再多言。 尽管不知此举意欲何为,但暗戳戳的能给两宫添堵,这事儿赵明昭自然不会拒绝,毕竟这事儿又不是他挑起的,而是来自御府的赵忠,说实话赵明昭也很想知道,两宫对御府此举会作何反应。 毕竟先前都乱成那样,御府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只怕御府所藏秘密绝非各类珍品那样简单。 “陛下!” “陛下…” 崔李面露各异神色,显然对赵贯的突然留值,是有所忌惮的,这要不牵扯到御府,倒算不了什么,可偏偏牵扯到了御府,这一变数就不能出现。 “烦请二位出殿等候。” 然而,不等身为天子的赵明昭有所回应,赵贯便挡在了崔守恩与李怀禄面前,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奴婢要为陛下燃香,期间不容任何人打搅,有任何事等此香焚完再言。” “你!” 李怀禄怒瞪赵贯。 在这御前,除了崔守恩外,还没人敢对他如此放肆。 “请!” 但对这些,赵贯丝毫不在意。 有趣。 见到此幕的赵明昭,唇角是微微上扬,尽管不知其意欲何为,但至少眼下,多了个不怕崔李及其背后的人,这对他来讲却是实打实的好事。 过去崔李相争,他能从中挑拨些什么,但近来崔守恩的转变,尤其是发生那件事后,让赵明昭迫切希望身边能有帮他解围且不惧威胁的,尽管赵明昭知道这是种奢望,但万一呢? 现在转机似出现了,只是对眼前之人的底色,还有动机,赵明昭是持慎重态度的,毕竟他可不想再处绝境下。 第四十七章 好用就成 赵贯的到来在御前引起一定的波澜,但却未招来两宫的动作,这本身就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而几日观察下,赵明昭便笃定这不寻常,一个是崔李二人的态度,一个是身边侍女的反应,一个是御前禁卫的变化,而上述所涉种种,使赵明昭对御府背后的秘密,产生更浓的兴趣了。 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能叫波谲云诡的皇宫大内,让掌控实权的两宫,都因为这一变化而生有变化呢? 之所以会这样,还与一件事密不可分。 自安魂香在大兴殿燃起,在修习《皇极心经》时,赵明昭发觉自己比之以往,能更快沉浸其中,心神澄明,杂念尽消,连带着修炼效率提升不少。 这并非错觉。 几日修炼下来,自丹田所生,流经四肢百骸的那股气愈发醇厚,这还是丹田有那股浊气的情况下有此变化的。 这如何能不叫赵明昭有所变化啊。 再者言,赵贯实在太好了,特别是他每修习完《皇极心经》后,身上会排出一些污秽并带有难闻气味,赵贯是贴心备好热水与换洗衣物,而对这些,赵贯是亲劳亲为,不假手于人。 这份细致入微的照料,给赵明昭省去不少麻烦,但与此同时,也叫赵明昭对其是愈发好奇,也愈发警惕。 毕竟他不知此人到底有何用意。 所处的恶劣环境,让赵明昭对谁都留有戒备,毕竟他要敢有所松懈,等待他的便可能是万劫不复。 “李大人,去一趟秘书省,将陛下所定典籍功法带回。”大兴殿外,赵贯面色平静,持一份手令,递到李淳跟前说道。 一旁站着的崔李二人,面色各异的盯着。 李淳接过手令,目光快速扫过其上字迹,神色微凝,却未多言,只拱手应道:“是。” 这段时日在御前当值,他已逐渐习惯这一差事,身为带御器械在御前待的不长,反倒跑去秘书省的次数很多,这在圣祖一朝,乃至太祖太宗两朝,都是极为罕见的,毕竟这等差事交由寻常内侍去做即可,何须带御器械亲力亲为? 但在新朝却不奇怪。 带御器械重要与否,根子不在其官阶上,而在所附皇权强盛与否,所以有些事无需点破,心照不宣即可。 “陛下要进膳,烦请两位准备。” 赵贯目光淡淡扫过崔李二人,说完便转身回了殿内。 “可恶!!” 见赵贯如此态度,李怀禄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反倒是崔守恩却面色如常,尽管没有动吧,但至少不似李怀禄那般失态。 “崔公公倒是能沉得住气。” 李怀禄斜睨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一个御府小黄门,不在御府尽心办差,却在大兴殿发号施令起来了,传出去怕是要叫人笑话啊。” “李公公不也一样吗?” 崔守恩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 李怀禄一时语塞,面色愈发阴沉。 如果不是长乐宫迟迟没有旨意传来,他又怎会这样啊,但也是如此,让李怀禄心中不免生疑,为何太后在此事上却没有任何反应? 相较于殿外所生种种,殿内却丝毫未受影响。 做完差事的赵贯回到殿内,垂手立于御案一侧,目光低垂没有言语,俨然与木头桩子没有区别。 看书打发时间的赵明昭,看似是没有变化,然在翻书的间隙却在观察,殿外所生种种他是能听到的。 一个不争的事实,因为赵贯的出现,使得大兴殿的微妙平衡,就在这等态势下被打破了一些。 ‘为何她们会如此惧怕赵贯呢?’ 亦是想到这里,赵明昭的余光,瞥向了一处站着的春沅、夏茉几人,尽管她们表现得很收敛,但一些细微的变化,赵明昭还是能捕捉到的。 难道御府与掖庭宫之间,还存有不为人知的联系? 这几日观察下来,这个念头便在赵明昭心底生出,但是眼下态势不明,也无法挑破去验证猜想。 “陛下,时辰到了。” 赵贯的声音不高,殿内平静被打破。 “嗯。” 赵明昭看了眼赵贯,却也没多说别的。 “奴婢等告退。” 春沅几人福了福身,便垂首退了出去。 不多时,殿内便飘有淡淡香气,这与寻常熏香是有区别的,置身其中,心神带有几分安宁之感。 “这安魂香确有神效,朕这几日入寝安稳不少。” 赵明昭放下手中书卷,目光落在赵贯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御府珍藏的奇物当真神奇。” 赵贯微微躬身,神色依旧恭谨:“此香乃御府秘制,需以百年沉香为基,辅以七种珍稀药材,以秘法炮制而成,数载方能制成少许。” “如此便用不了多久吧?” 赵明昭眉头微挑,看向赵贯说道。 “足保御前所需。” 赵贯淡淡回复。 难怪人人都想做皇帝啊。 听到这话,赵明昭心生几分感慨,别看赵贯讲的不多,但其中所透信息,也不难品出御府底蕴之深,而御府存在的意义,便是为天子服务的,也就是说,大夏天子所享种种,是超出常人想象的。 “御府之中,可还有别的奇物?” 赵明昭随口一问,“朕近来总觉得身体有些不爽利。” “有。” 赵贯低首道:“但想取用这些,还需有人来为陛下诊脉,不过……”讲到这里,赵贯却停了下来。 “不过怎样?” 赵明昭笑着追问。 “御府今处封库盘查时期,各项未点验核准前,御府中人是不得擅离的。”赵贯躬身行礼道。 “那便等盘查结束再说。”赵明昭摆了摆手,并未强求,只是在心中却生出别样思绪,早不盘查,晚不盘查,偏是赵贯来了后便盘查了,这一看就是有意为之,不过赵明昭却猜不透赵忠为何这样做。 或许这也是两宫没有动静的原因吧? 安魂香的余韵仍在,但赵明昭的思绪却已飘远,他现在所好奇的,已不是表面这些了,而是藏在暗处的种种,只是没有更多线索与情报,让赵明昭无法将这些拼凑起来。 第四十八章 宸司卫(1) 气温是一天比一天冷了,夹杂着细碎雪粒的雨无声降下,让天地陷入到一片灰蒙蒙下,连带着刮起的风都更烈了。 赵明昭最不喜这种湿冷入骨的天气,特别是上了岁数后,总觉得连骨头缝里都渗进了寒意。 但对如今的赵明昭来讲,他反倒没有什么不喜的,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修习《皇极心经》的缘故,一到冷的时候就会手脚冰冷的毛病,竟在今下没有了,甚至他的手脚还透着股暖意。 “陛下,长秋宫送来了选秀名录,请陛下过目。” 本平静的大殿,随着崔守恩躬身走进,向斜靠软垫的赵明昭禀报,这使殿内的气氛有所变。 “呈上来吧。” 赵明昭抬眸看了眼,语气平和道。 “是。” 崔守恩低首应道,作势就要上前,但在他身前出现一道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崔守恩抬眸,入眼就见赵贯面无表情的站在他面前,不等其有何反应,赵贯便伸手将崔守恩手中的名录接了过去。 崔守恩眉头微皱,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自赵贯来御前后,常伴御前的差事,便由赵贯接手了,崔李二人虽说也在,但大多时候却不等二人说什么,赵贯便代为做了。 一开始的时候,御前的内侍也好,侍女也罢,多是有不适应的,毕竟他们调来御前服侍当值,是经崔李二人挑选才来的,所以赵贯发号施令时,他们往往会先看崔李二人,但赵贯却不惯着这些,只要有人没有第一时间去做便出言申斥,几次下来,倒也使御前的人不敢再有所迟疑。 对于这样的事,赵明昭倒是乐意见到,不管赵贯有何秘密与目的,至少在做事时的确不拖泥带水。 这样的人要忠于他该多好啊。 可惜这也只能想想了。 “入选的秀女不少啊。”从赵贯处接过名录,只大致的扫了眼,赵明昭眉头微挑,露出一抹笑意道。 “圣烈皇后讲,这次选秀有些仓促,所以只涉朝中及京畿适龄女子,合计是一百二十人。”崔守恩躬身回道。 “这一百二十人会经多轮筛选后,终定下一份初定名录,到时会呈递御前供陛下过目的……” 这是开始了啊。 对崔守恩讲的这些,赵明昭没有在意,他的注意皆在这份名录上,尽管只是大致的扫了一眼,但上面的名字,却让赵明昭联想到她们的家世。 这选秀表面是为充实后宫,实则是各方势力的一次角力,谁家的女儿能入宫、谁家的女儿能得宠,都关乎着朝堂格局的微妙平衡。 长秋宫这次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不说别的,单单是勋贵之女,就有数十人之多,足以看出在过去这段时日,长秋宫是费了多少心思。 选秀成与不成,皆在楚婳一念之间。 毕竟这选秀是由她主导发起的,所以这背后能操作的空间很大,而这也就意味着要有利益输送。 “长乐宫那边怎么说?” 想到这里,赵明昭抬眼看向崔守恩。 “嗯…这个奴婢并不知情。” 崔守恩有些犹豫,但很快便恢复如初了。 看来有情况啊。 赵明昭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 因为先前发生的事,让赵明昭对张太后有很大忌惮,所以站在他的角度,两宫相争之下,是希望长秋宫能占据优势的,这样长乐宫便无暇顾及他这边了。 只是是否能遂愿,却只能交由时间来验证了。 赵明昭将名录合上,“朕没有什么要说的,一切按皇后所想来操持吧。” “奴婢遵旨。” 崔守恩躬身行礼,“奴婢这就去长秋宫回复。” “嗯。” 赵明昭应了声没再多说别的。 等崔守恩从殿内退出,此间又恢复了平静。 斜倚软垫的赵明昭,手指轻敲着名录,但思绪却早已飘远了,他心中清楚,这场选秀表面是楚婳在操持,但背后那双无形的手却不止一双,长乐宫不会坐视不管的,掌握政事堂的赵贞芮也不会袖手旁观,而除了这两位以外,只怕朝中的一些人及他们背后的势力,同样是不会放过这次机会的。 只是局势到底会怎样演变,赵明昭却是没有定数的。 毕竟能供他参考的情报实在是太少了。 尽管与陆瞻取得了联系,他所发的盲文也得到了回应,但陆瞻眼下被秘书省给孤立了,去做着各种繁杂的跑腿差事,这也使其能传消息回御前的机会少之又少。 赵明昭不会蠢到强令陆瞻去传什么消息,这样会使他们之间的脆弱联系极有可能出现断裂。 所以他能做的就是去等。 但眼下的态势,这样一直等也不是法子啊。 “都退下吧。” “喏!” 随着大殿内出现声响,赵明昭从思绪下回归现实,只见御前值守的内侍宫女纷纷行礼后退出殿外,而赵贯则去燃安魂香了。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青烟上,思绪也随之沉静下来。他深知眼下的局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选秀一事牵动各方,自己若不能尽快掌握更多信息,便只能被动应对,处处受制于人。 只是他眼下没有渠道获取啊。 “陛下可是在思虑选秀一事,对大内,对朝野带来的影响?”赵贯的声音再度响起,这却叫赵明昭皱起眉头,打量着捧着茶盏的赵贯。 “你倒是会猜朕的心思。”赵明昭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却未从赵贯身上移开。 “奴婢不敢。”赵贯躬身垂首,语气恭谨,“奴婢只是觉陛下似有心事,所以才会斗胆讲这些的。” 赵明昭抿了一口茶,茶香在唇齿间回荡。 “难道你能为朕分忧不成?” 赵明昭笑笑,只是这笑意却带有几分别样意味,对这个人,他是愈发好奇了,其到底是揣着什么目的来御前的? 当然更令赵明昭好奇的,是站在赵贯背后的那个人。 “陛下若信得过奴婢,奴婢倒是能为陛下分忧一二。”赵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早已料到赵明昭会这般问,可这一讲反倒叫赵明昭神色有变,他缓缓放下茶盏,目光如炬:“哦?说来听听。” 第四十九章 宸司卫(2) “据奴婢所知,因这选秀一事,两宫起了很大冲突,别看大兴殿一带没有变动,但大内别处却有不少风波。” 赵贯没有故弄玄虚,而是很直白的就讲出了,“特别是后宫那边,奴婢听说杖毙了不少人,甚至有两位太妃都牵扯其中了。” 嗯? 一听这话,赵明昭立时警觉起来。 这如果是真的,那他所谋之势是成了,给长秋宫提供思路,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叫两宫交恶嘛! 毕竟在此之前长乐宫表现太过强势,倘若一味叫长秋宫一宫独大,让其越过长秋宫掌控朝纲,那意味着他翻盘的可能将微乎其微。 唯有两宫相争,彼此牵制,他方能在这夹缝中寻得一线生机,进而搅动风云,重塑乾坤。 当然提供此思路时,张太后没有跟他彻底翻脸,而现在呢,就所处的局势来看,他更希望长秋宫能赢下此局。 ‘这也难怪张太后那次会来大兴殿,原来是被楚婳给逼的太紧了。’亦是如此,让赵明昭想通了一件事。 这世间的任何事,都是有渊源的,不会是平白无故的发生。 “还有呢?” 赵明昭敛神看向赵贯。 “若大内还有什么变故,是值得陛下去在意的,那便是内朝有司分为了两派。”赵贯短暂沉思片刻,遂躬身对赵明昭如实道。 “长乐宫所倚仗的,是以顾信为首的寒门庶族及少数家世显赫之辈,他们多是正当年,是极具想法与才智的。” “也因此变,使余下不少转投到长秋宫麾下,奴婢虽不知选秀名录内容,但奴婢却知这其中是有一些人是在其中的。” 与名门望族合流? 赵明昭眉头微皱,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亦是在想这些时,赵明昭再度拿起名录翻阅起来,很快就锁定了几个人。 尽管是庶出,但她们的家世却显赫。 对于名门望族而言,政治联姻是很常见的现象,也正是有此形式在,使得一些家族在大夏根基浑厚。 当然了,这些家族能做到这一步,靠的不单是政治联姻这一项,还有门生故吏、开枝散叶等多重方式。 为何永昌一朝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圣祖仁皇帝想通过这种方式,将一些势大的家族连根拔起,从而巩固皇权。 毕竟在承平年代,这些家族已根深蒂固,若不加以制衡,迟早会动摇国本,但也是承平年代,使得想将其连根拔起,就必须要有一个合适的契机才行,不然就会引发朝野动荡,甚至动摇国本。 而夺嫡之争,正是这样一个契机。 据赵明昭知晓的,永昌一朝的夺嫡之争,可有多达十几位两朝元老,甚至是三朝元老被牵扯其中,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关键是这样的事发生,天下还找不到永昌帝任何诟病,毕竟将这些人扳倒的,是他们的政敌,而非皇帝本人。 这,便是帝王心术。 “那外朝呢?” 赵明昭将名录放下,探身看向赵贯道。 不管赵贯讲的这些是真是假,亦或其中是否掺杂有个人所想,赵明昭还是想通过赵贯了解更多。 至少这些信息,靠他去等是等不来的。 “外朝那边,起初是有不少风波,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谈及这些的变少了。”赵贯没有犹豫,继续讲述着他所知晓的情况。 “何事?” 赵明昭追问。 “京畿一带出现诸价哄抬,这使多地出现了骚乱。” 赵贯压低声音道:“起初朝中的那些大臣,多对此事没有在意,而有少部分对此很在意,但可惜他们位卑言轻,所以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直到骚乱开始增多,这使卫王所领政事堂被迫介入,直到现在,这股骚乱还在京畿各地盘踞。” 赵明昭沉默了。 尽管他心中有这个预期,但真当此事发生时,他还是有所反应的,毕竟京畿骚乱,往往意味着民生出现了很大问题,让一帮利己派把持着朝政,这种事就不可避免的会发生,只是苦了百姓。 “你为何要对朕说这些?” 沉默了不知多久,赵明昭抬眸看向赵贯,目光中带着审视与警惕,尽管知道了他所不知晓的信息,但这也让赵明昭对其动机愈发好奇。 赵贯闻言并未立即作答,而是缓缓抬起头,与赵明昭的目光对视,在他的眼眸深处未见丝毫躲闪。 “因为这是奴婢的干爹所授意的。” 赵贯抬手行礼,没有任何的隐瞒,“干爹说了,如果御前有变化,便将一些实况如实禀于陛下。” 又是他。 赵明昭眉头皱起,对那个在御府待着的赵忠变得更好奇了,这个游离在两宫之外的人,究竟在谋划什么? “他在御前待着,如何会知晓那般多?” 赵明昭直击要害,问出了关键所在。 “因为干爹不止是御府令,还掌着依附在御府治下的宸司卫。”赵贯讲出的这番话,让赵明昭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个隐秘组织他是一点都不知情。 “宸司卫……” 赵明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宸司卫是太祖皇帝所设,专司监察百官、刺探民情,不隶于任何衙署,只对天子一人负责。” 赵贯的声音低沉,“具体规模几何,又涉足哪些地方,除了天子与督主以外,再无第三人知晓。” 这也是让两宫忌惮的原因吧。 赵明昭心中暗忖,若真如此,那赵忠手中的权力,恐怕比他所展现出来的要大得多,关键是此人修为还深不可测,如此一个深藏不露的人,这也难怪两宫会如此忌惮他了。 所以赵贯过来,是赵忠有意做些什么? “那在御前是否有宸司卫的人?” 赵明昭问出这句话时,目光紧锁着赵贯的面容,试图从对方的细微表情中捕捉到答案,不管其究竟藏有什么意图,但此刻他更想知道的是赵忠对他是否有利。 赵贯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有,而且不止一个。” “两宫对此不知情?” 赵明昭皱眉道。 “不知情。” 赵贯摇摇头道。 “那……” “陛下,奴婢所能做的,仅是为陛下通禀一些实况,至于别的,奴婢眼下不能做,请陛下赎罪。” 不等赵明昭把话说完,赵贯便俯身跪了下去,可他这番话,却也让赵明昭燃起的希望瞬间熄灭。 第五十章 利字当头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对待赵贯的表态,还有其背后所站赵忠的选择,赵明昭是能够理解的。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他是贵为大夏天子,但真正掌有实权的是两宫,而在宫闱之外还有大小权臣,以及众多盘根错节的派系门阀,处在这等凶险境遇下,能为自己提供些情报已属不易了。 而要打破过去种种,直接跳出为没有实权及威仪的傀儡做事,那就等于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继而引来群起而攻之祸。 宸司卫的优势在于什么? 就在于神秘。 无人知晓其底细,亦无人能窥探其行踪,这等于在一些人头上悬了一把无形利剑,令他们多几分忌惮与畏惧,不敢轻易去做出格之事。 宸司卫之妙便在这“藏”与“动”之间。因其无形,故能无孔不入;因其无名,故能无所不至。 倘若失去了这些,便与寻常有司无异。 “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赵明昭轻叹一声,目光落在赵贯身上。 “起来吧,就如今这等形势,朕又有何资格怪罪呢,呵呵,能对朕如实讲这些,已属不易了。” 说这些时,赵明昭苦笑摇头。 天子当真有几分不凡。 赵贯心中却有起伏。 这段时日的接触与观察,赵贯明显能察觉到这位上了岁数的天子是有秘密的。 看起来老态龙钟,举手投足间带着迟暮之姿,但身上所散发的那股气息,却透着几分不寻常。 人虽老,心却不老。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在天子的身上,他隐约竟看到几分干爹的影子,要知自家干爹修为已…… “既能聊些实况,那便说说平叛之事。” 看着思绪漂浮的赵贯,赵明昭神色淡然道:“奉两宫懿旨离京的那几支队伍,到了地方可有什么变数?” 被困于这深宫之中,使得赵明昭对外界彻底隔绝,想要摆脱这一困境,就必须要多掌握情报才行。 此前所做之事,目的就在于此。 眼下有宸司卫在,不管其有何目的,但该抓住的还要去抓,至少能多一个判断的依据。 赵贯收敛心神,拱手道:“回陛下,几路兵马虽已奉诏离京,但沿途多有阻滞,地方官府配合不力,粮草调拨迟缓,更有人暗中散布谣言,所以地方秩序与最初时相比更乱了。” “不过在前几日,传回一则消息,大将军王率部出京畿,途径中州时,杀了中州总督及镇守,这使中州出现不小的乱子。” “什么?” 赵明昭神色有变,“一州封疆大吏说杀就杀?” “是。” 赵贯点头,神色凝重:“大将军王以‘抗旨不遵、贻误军机’”为由,将中州总督与镇守就地正法,并接管了中州军政。” 够狠! 赵明昭心中暗叹。 要知道大夏有一十八州,中州乃腹心之地,总督与镇守皆是朝廷重臣,说杀便杀,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关键中州不属北境范畴,而是大夏中原府邸,是拱卫上京城、京畿屏障所在,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赵承章如此行径,无疑是想趁机立威,并掌控大夏腹地一隅,如此其领军赴北境与鞑靼、塔塔两部交战,便再无后顾之忧。 “若朕没有猜错的话,那空出的总督及镇守之位,赵承章向中枢举荐新人接管了吧?赵明昭眉头微皱道。 “陛下圣明。” 赵贯躬身道:“大将军王确实向中枢递了奏疏,举荐其长史王恪接任中州总督,其妻弟郑宏接任中州镇守。” “且在等候中枢决意前,大将军王命麾下皇武军出动,以镇压中州骚乱之名,开赴中州所辖八郡,这期间有六郡的郡守、郡丞、郡尉被撤换,皆换上了大将军王的人,至于所辖众县也被换了大半。” “两宫对此一点反应都没有?” 赵明昭强压心头惊意,探身对赵贯说道。 “有反应,但反应不大。” 赵贯压低声音:“太后似有意纵容,但政事堂却吵个不停,此事在朝野更引起了轩然大波。” 拥兵自重之势已有苗头了。 赵明昭沉默了,尽管他已猜到会有此举,但却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赵承章是一点都没有顾忌啊。 各地要有样学样,大夏中枢威严将荡然无存。 “除此事外,大夏多州治下出现灾情,在北,在东皆有,这使所涉灾地流民激增,但所涉州郡多压住了此事。” 赵贯继续道:“据宸司卫查明的情况,朝中部分公卿重臣知晓此事,但多选择秘而不宣,这使朝中其他大臣对此并不知情。” 赵明昭闻言,目光愈发沉凝,缓缓靠回软垫,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有灾情的地方必有官员中饱私囊,借机敛财,甚至与地方豪强勾结,侵吞赈灾钱粮,致使灾民流离失所,继而低价吞并土地,至于这期间死了多少人,又逼反了多少人,对他们来讲根本就不值一提。 耗材而已,死了就死了。 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这样的乱象啊,将在大夏持续很久了。” 赵明昭似笑非笑的摇头,“还真是让朕开了眼了,大夏承平才多久啊,三十年?现在却成这副样子了。” 对已故的圣祖仁皇帝,赵明昭确实有些看法,认为他过于刚愎自用,晚年更是沉迷于所谓的“盛世气象”,对朝中积弊视而不见,但不得不承认一点,其在位期间没人敢如此造次,不然一旦被查出,必是抄家灭族的下场。 可现在呢? 大夏中枢从表面来看是安稳了,但地方的乱子却已凸显出来了,而因为利益的缘故,使在中枢的各方势力,必然会去博弈与妥协,这便会给一些人可乘之机,赵承章就是抓住了这个时机,才敢如此行事。 而他这样的行径,绝不是唯一,而仅是一个开始,后续只怕会有更多类似的事发生,到那时啊,大夏还是过去的大夏吗? 这也让赵明昭思考一件事,即便他真能在中枢破局掌权,可地方上的烂摊子,又该如何收拾? 第五十一章 居摄元年(1) 身处于高位之人,有哪个不是人中龙凤,对于这世间诸事如何会看不透彻?之所以会有不同反应,不过是立场不同、利益相左罢了。 屁股决定脑袋。 坐到一个位置上,所看风景是不同的,这也就注定了要考虑的会不同,毕竟你代表的不再是你自己,而是整个派系的意志与利益。 大夏不是聪明人太少了,恰恰相反,是因为聪明人太多了,才让大夏的处境会如此风波诡谲。 一场持续了近二十载的夺嫡之争,期间所牵连的群体众多,被株连的家族数不胜数,能够活在这世上的,哪个不是从风暴中走出的狠角色? 这些狠角色们,早已将权衡刻进了骨子里,他们不是看不清局势,而是看得太清,所以没人敢踏出那破局的一步,只能在无尽的博弈中相互掣肘,任由局势在沉默中发酵、糜烂。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过是一个‘利’字。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占位比什么都重要。 这世道太过现实了,现实到在与不在,所面对的是截然不同的境遇,所以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呼——” 寒风裹挟着白雪漫天飞舞,巍峨宫城披上了一层银装,将朱墙黄瓦掩映得肃穆而苍凉。 大兴殿外所站侍卫身姿笔挺,仿佛与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然冻到通红的脸,却体现出他们忍受的煎熬。 “还别说,这下着雪吃这涮锅,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谁说不是啊,要是能来壶酒,那就更好了。” “想什么呢,能有这吃就不错了。” “陛下是不错,可惜就是……” “哎,吃就吃,莫要说那有的没的,叫人听去小心你那脑袋!” 热气蒸腾的侍卫值房,十几名侍卫围坐在一张矮桌,桌上铜锅咕嘟作响,炭火将锅底烧得通红,白气升腾间模糊了众人的面容,筷子在滚沸的汤底中翻搅,夹起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酱碟里一滚,送入口中,烫得嘶哈作响,却满脸餍足。 这些侍卫吃的浑身冒汗,与屋外风雪呼啸形成鲜明对比,原本聊的热闹,却因一人感慨之言,气氛却骤然转冷,只剩下铜锅咕嘟的声响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讲,在人前是光鲜亮丽的,在御前当值护卫,可对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眼里,他们不过是随时可以替换的棋子罢了。 尤其是如今的大夏并不太平。 与往年相比,今岁的正旦格外冷清,上京城的各类布置是有,但却少了许多喧嚣与喜庆。 氛围虽是这样,但新的一年终是要来。 大夏度过了短暂的建武元年,迎来了居摄元年,而这也预设着新的一年,注定将会经历很多。 与侍卫值房的冷清不同,大兴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鎏金铜盆中燃着上好的银丝炭,让大殿内很是暖和,罗汉床上,一口铜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鲜美的羊肉片在汤中翻滚,香气四溢,见火候差不多了,赵明昭夹起一片,在料碟中蘸了蘸,送入口中,面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朕听闻孙朝宗领军平叛,取得了不俗的战果?” 正吃着,赵明昭忽然开口,似是随口一问,抬眸看了眼对面的李淳,“此事在朝引起的反响不小吧?” “是。” 李淳放下筷子,低垂着脑袋回道:“这几日朝中热议此事的不少,孙爵爷连克七城,大破徽州北境叛军,阵斩叛军大将数员……” “无需这般紧张,朕只是与卿闲聊一二。”赵明昭夹起一片羊肉,笑着对李淳说道:“抓紧吃,再煮这肉就老了,边吃边聊。” “陛下面前,臣不敢造次。” 李淳微微欠身道。 “呵呵…” 赵明昭听后笑意更浓。 对眼前这位,赵明昭是越了解,就越想收为己用,结合赵贯提供的情报,还有自己这段时日的观察,此人重情义,守规矩,心思缜密,遇事沉稳,这样的人若得其心,必是栋梁之材。 只可惜这样的人,往往也是最难收服的。 “在禁军待的如何?” 赵明昭略作沉吟,言语间带有几分关切,“朕听说前些时日,卿在下值后被王瑞叫去了?” “是有此事。” 李淳回道:“都指挥使大人找臣聊了些公事,臣在禁军待的挺舒心。” “真如卿所言这般?” 赵明昭放下筷子,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淳。 李淳沉默了。 如今他在禁军是愈发艰难了,王瑞表面上客客气气,实则暗中却做了不少事,别的不说,单是他那些旧部,要么被排挤出了禁军,要么被调到了边缘岗位,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在针对他。 其虽顶着带御器械的名头,但在御前也好,禁军也罢,却调不了一兵一卒,跟底层侍卫没什么区别。 关键是出现这种事,还不能对旁人谈及丝毫,他需要这个位置,不管是确保家小安好,亦或是保证结义兄弟家眷安稳,再或是接济被排挤的旧部,他都要咬牙撑下去。 “吃吧。” 见李淳不言,赵明昭也不再追问。 “臣遵旨。” 李淳作揖应道。 火候还是差一些啊。 赵明昭面不改色,然心中却暗叹一声,他知李淳已与陆瞻有了交集,且那个陆瞻也在暗中做了不少事,但有些事却不是靠急就能解决的。 李淳这个人,太有主见了,如果逼的太急反而适得其反,只能徐徐图之。 其实赵明昭知道李淳明白一些事,孙朝宗在外表现得越是出彩,那他本人在京就越是碍眼,暗中想算计他,以达到一些目的的大有人在。 但偏偏背负的太多了,让李淳必须冷静应对。 孙朝宗的功利心太重,尽管与其接触的不多,但赵明昭却能感受到其藏着的野心,一旦真有抉择的那天,只要能叫其得到更大利益,那没有什么是不能被放弃的。 而李淳,却恰恰相反。 正是看到了这一点,赵明昭知道日后二人必会分道扬镳,所以他才更要在李淳心中埋下一颗种子,一旦到了合适的时机出现,那这种子便会生根发芽…… 第五十二章 居摄元年(2) “此人觉得如何?” 赵明昭轻抿一口清茶,看了眼在旁服侍的赵贯,似随口询问一般,自表明心迹后,这对主仆间的关系有所变,当然这种变并不意味着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而是处在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 想叫赵贯死心塌地地追随,赵明昭是需拿出真本事的。 赵贯垂首敛目,“有能力,有担当,知尊卑,但多少有些拧巴,这样的人注定会经历坎坷,甚至……” 讲到这里,赵贯恰到好处地停下。 “你倒是够直接的。” 赵明昭笑着打趣,“不过朕喜欢你这份直率,呵呵…” “陛下谬赞了。” 赵贯宠辱不惊地欠身应道。 一段时间的相处,不说完全了解对方,但也了解个七七八八,有时分寸感是很有必要的。 而相较于赵明昭这位傀儡皇帝,在这段时日对赵贯的影响不小,这也叫赵贯对自家义父是愈发敬畏。 暮天子虽困于大兴殿,但不管是眼界,亦或是想法,再或是格局,那都不是寻常人所能比的。 这还不算完。 暮天子自身的变化,是叫赵贯最是心惊的,体魄较比先前强健不少,不经意间所露那股气愈发凌厉……这些或许与所燃安魂香有关,也与所服几种珍品有关,但赵贯深知暮天子肯定修习了什么功法,不然变化不会如此之大。 尽管在心中对此有所猜想,但赵贯却从未主动戳破此事,处在这深宫之中,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那你觉得此人可能为朕所用?” 赵明昭一甩袍袖,斜倚在软垫上,打量着思绪有所动的赵贯。 “陛下乃大夏至尊,他不过是一介臣子,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论谁都不敢违背圣意的。”赵贯欠身回道,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 “这点,朕就不喜欢了。” 赵明昭伸手指了指赵贯,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有些时候朕倒挺喜欢拧巴的人,因为真要入了他们的心,那一辈子就不会有变化了。” “奴婢有罪,请陛下责罚。” 赵贯听后立时作揖道。 不知为何,赵贯的心跳莫名加快几分,这在过去时没有过的,可在如今却有了,这让赵贯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起来吧,朕又没说要罚你。”赵明昭摆了摆手,“给朕讲讲地方变化吧,如今的大夏怕是乱成一锅粥了吧。” 嘴上讲这些时,心中却生有感慨。 修为的提升,对自己影响比预想要大不少。 赵贯适才的反应,尽管细微,但赵明昭却捕捉到了,所修《皇极心经》第二重圆满,不止对自身有所改变,还能隐隐去影响周边人,这一意外发现,让赵明昭是有惊喜的,这也让赵明昭隐隐期待第三重境界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尽管赵明昭知道修成《皇极心经》这一功法,便可激活暗藏的天地玉璧,借此媒介可沟通天地,感知气运,继而修炼《皇极太世经》,但赵明昭想知道的是,这《皇极心经》仅是提供这些吗?其自身是否还有更深层次的妙用? 不过想知晓这些,还需时间的沉淀。 好在赵明昭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了。 所修《皇极心经》第二重圆满,让赵明昭得以压制丹田中那股浊气,这暂时解决了他的威胁,故而这心态上也有些改变。 “禀陛下,据奴婢所知实况,地方态势用陛下所言乱成一锅粥,是极为贴切的。”赵贯定了定神,沉吟了片刻后,便对赵明昭如实禀道。 “过去这段时日内,不管是对来犯北疆的鞑靼、塔塔两部,亦或是活跃在各地的反叛势力,中枢所派军队及地方自留兵马是取得一定的战绩。” “先说大将军王,自派遣门下实控了中州地界,其便率领皇武军急驰北疆,一方面与北疆朔安,定边,靖瀚三镇取得联系,一方面派人向征北将军,镇北将军,安北将军传达中枢诏命,而在这等大张旗鼓下,大将军王暗中派遣多股兵马,以进剿北疆诸州治下所出十数股反叛势力。” “这些反叛势力,看似是地方暴民、边军闹饷所出,可实则背后多有所牵扯,故而在进抵北疆前线后,大将军王……” 这个赵承章日后必是个心腹大患。 赵明昭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忖感慨,此人是极具野心的,且擅长笼络人心,更兼对大势把控,别看其眼下只在北疆初步站稳脚跟,但以他的城府及手段,短则一两载,长则三五年,只要中间不出现大的变故,比如赵承章突然死掉,比如鞑靼、塔塔两部突破北疆,那么整个北疆必为其所控。 不说铁板一块吧,但起码大势是在他那边的。 “有传闻大将军王麾下谋士,已与鞑靼、塔塔两部暗中取得了联系,但谈了什么却不为人所知。” “此事两宫可知?” 赵明昭目光微凝,打断了赵贯。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 赵贯低首道:“或许知晓,或许不知,但奴婢却笃定一件事,卫王知晓此事,在正旦前后,卫王邸秘设酒宴,邀请了一批在三衙任职的武勋。” 这个老狐狸。 一听这话,赵明昭心中不由暗骂起来,此人的野心同样不小,别看其在中枢,看似无法涉足兵权,但实际上其却可以借势布局。 尽管在永昌一朝中后期,圣祖仁皇帝对武勋多番打压,且在此期间通过武举、边军选才等制扶持起一批出身低、背景干净的将领,但武勋集团在军中根深蒂固,如若没有宣宗纯皇帝骤崩一事,或许这一趋势会有效延续下去,然而这世上没有那般多如果。 而话又说回来,对于圣祖仁皇帝的打压,武勋集团表面顺从,实则是早有怨气的,不然在去岁那动荡下,会有武勋参与到多方博弈的站队中去。 这意味着什么? 继长乐宫、长秋宫、定王三方拉拢武勋之后,卫王也于暗中参与此事了,这不说将大夏武勋彻底分开,但也分个七七八八了。 任何事件下都会有中立派存在,而在一些特定的时期,这些中立派的倒向,往往能决定局势的最终走向。 当然前提要有足够的势力与对时机的把控,不然等到风波过去后,清算或许不会直接到来,但等局势安稳下来,清算却绝不会缺席。 “在北疆局势有此变动下,江州一带局势也有不小改变。”赵贯见天子不言,遂继续说道。 “地方所出叛乱中,属江州治下最是凶险,看似是多股暴民反叛,实则背后却有几家豪族支持,而除了这些外,还有一批受…受夺嫡之争影响而被牵连的,也参与其中了。” “朕记得此前所派平叛大军中,没有前去江州的吧?”赵明昭眉头一皱,盯着赵贯开口询问。 “是没有。” 赵贯微微颔首,神色凝重:“那时江州虽有动乱,但却被地方给遮掩下来了,故而朝廷并不知情。” 这是江州文官群体的反扑? 赵明昭不由思量起来。 而相较于这些,赵明昭更在意的是谁在江州动乱下起势了,赵贯这个人,不会平白无故讲这些的。 “江州动乱规模虽大,但幸有保国公挺身而出,节制天京守备诸军,出兵江州各处以镇压多股反叛势力。” 似是察觉到赵明昭所想,赵贯直接点明,“如今江州多半已恢复安定,只余部分郡县有叛军活跃,如若在去岁十二月中,江州多地突生风灾水患,致灾民激增,恐今下江州已恢复安定。” 是他。 赵明昭眸光微沉,对保国公曹锦,他是不陌生的,此人祖上在太宗一朝,是立有大功的,故被敕开国国公爵,世袭罔替,传到曹锦这一代,虽已不如先祖那般显赫,但在军中仍有着不小的影响力。 而值得一提的,大夏是两京制,除了上京城外,还有陪都天京城,这使大夏坐拥辽阔疆域而不出差池。 天京城作为陪都,是有着一套班底在的。 不说别的,在天京城便有百余众武勋,他们多出自太宗一朝,是为大夏社稷立有汗马功劳的。 别看圣祖仁皇帝以太祖嫡长孙身份,将大夏帝位从太宗一脉夺了回来,这前后对太宗一系进行了清算与打压,但多针对太宗一系的宗室及核心文臣,至于武勋,是有一些倒霉的被牵连,但大多数都保留了下来。 没办法,大夏是以武立国的,武勋集团在军中根基浑厚,即便是圣祖仁皇帝,也不敢轻易去动他们,只能徐徐图之。 这也就形成了大夏武勋分为上京系与天京系,前者是太祖一朝所封,圣祖一朝所敕及少部分太宗系改投的,后者是太宗一朝所封,别看同为武勋,但两系含权量却有差别,上京系更受重视,天京系则更多是荣誉性质的。 特别是天京系非世袭不少,这要传承几代下去,便会在不断降等下消散,而天京系中却有不少武勋,在永昌朝中前期凭借战功得敕开国爵,以获世袭罔替的殊荣,从而在爵位传承上更为稳固。 “这些中枢总知情吧?” 一想到这些,赵明昭伸手道。 “知情。” 赵贯接着话茬回道:“但却被冷处理了。” “呵呵…” 赵明昭笑着摇起头来。 这也难怪在讲了赵承章在北疆之事后,赵贯紧接着便提及了江州之事,这两件事看似没有关联,实则却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根源就在永昌朝时所生内部矛盾上。 在巩固皇权,中枢集权这一块儿,圣祖仁皇帝的确做的很出彩,但不可否认的一点,这也给后世留下了一些隐患。 圣祖仁皇帝忽略了一点,不是所有皇帝都有他那样的手腕与魄力,也不是所有皇帝都能像他那样,在平衡各方势力的同时,还能将皇权牢牢握在手中。 现阶段的大夏政权,明显就处在这样一个微妙境遇下。 涉足其中的人都在动的同时,也都在各自位置上观望,谁都不想去当那个出头鸟,但谁都在等他们认为的契机。 ‘至少在这段时期下,自己这个帝位是‘安稳’的,然一旦有人揭开这层遮羞布,那就不‘安稳’了。’ 赵明昭想到这里,目光微凝。 他现在不缺的是时间,但最缺的恰恰又是时间。 看起来很矛盾,实则却很合理。 “还有呢?” 赵明昭收敛心神,语气有些低沉道。 “除了奴婢所提的这些,奉两宫懿旨离京.平叛的孙朝宗、华阳、三谭等部在徽州、相州、川州等地皆有战绩。” 赵贯顿了顿,继续道:“但其中也有不少折损,各部将领多有伤亡,战事虽胜,却难言轻松,尤其是华阳所在相州,战况尤为惨烈,这一方面与该州地形复杂、民风彪悍有关,另一方面也与当地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暗中掣肘不无关系。” “而除了这几股兵马外,在大夏治下还有一批守备参与到平叛中,有的已镇压了所在的叛乱,有的却明有机会镇压却迟迟未彻底进剿干净,有的则表面出兵镇压,暗中则与之有勾结……” 还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赵明昭听着赵贯的禀报,面上不由露出一抹苦笑,历朝历代最不缺的就是野心家,尤其是在局势动荡的时期,这些野心家或在中枢,或在地方,以他们各自的算计与方式,来寻求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话一点都不假啊。” 也是如此,赵明昭带有些许感慨,似喃喃自语,似对赵贯说道。 尽管这声音很低,但赵贯却听到了。 这也使赵贯露出了复杂神色。 这话用在今下的大夏,再合适不过了,只是在此等态势下,去讲这些似乎没什么用,因为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 摆在大夏面前唯一的路,就是尽快平定叛乱,恢复秩序,否则,这天下只会越来越乱,但是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极难的,毕竟各方势力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且他们各自还都盘根错节,如此便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第五十三章 居摄元年(3) 平静对赵明昭而言,既是廉价的,又是奢侈的,在不被人理会的时候,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任何事,只要不越界就行,但在成为焦点的时候,他就要配合把该做的事做好,维持那份体面与周全。 大兴殿的这份平静,因为一人的驾临而被打破。 “拜见圣烈皇后!” “圣烈皇后千岁……” 此起彼伏的行礼声,在大兴殿外回荡,以崔守恩为首的一行人,无不毕恭毕敬的朝凤撵跪拜。 珠帘轻晃间,着华服的圣烈皇后楚婳走下凤撵,那双凤眸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大兴殿上。 那目光清冷如霜,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与此前相比,楚婳的气色要好不少,但身上所露气势却更胜往昔,给人的压迫感是很强的。 权最养人,这话一点不假。 “免礼吧。” 楚婳淡淡开口,一甩袍袖,便朝大兴殿内走去,她这次驾临大兴殿,可不是来刷存在感的,而是要敲定一件大事。 选秀折腾到如今,也该有个了结了。 与先前相比,长秋宫在朝根基稳了,连带在大内,在中枢,在地方都有对应的影响,这使得她行事愈发从容了。 “你便是赵贯。” 走至殿门前,楚婳停下脚步,凤眸扫向一道静立的身影,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却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奴婢御府小黄门赵贯,拜见圣烈皇后!” 赵贯垂首作揖,毕恭毕敬的行礼。 “倒是挺懂规矩。” 讲这话时,楚婳的目光扫向一处,那立着的正是李怀禄,感受到有目光扫来,李怀禄是心跳加快,脊背生出了冷汗。 虽说他是大兴殿总管太监,且兼领有别处要职,但眼前这位真要做些什么,那他也只能受着。 毕竟两宫的关系愈发紧张了。 跟在楚婳身后的崔守恩,瞧见这一幕时,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但很快就收敛了。 楚婳却未再多看他一眼,径直步入殿中,“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兴殿!”一句轻飘飘的话传出,叫本要跟着的魏让、崔守恩停下脚步,不用魏让吩咐,崔守恩便上前关上殿门,而留在殿前的一众人识趣的朝远处退去。 “陛下倒是有闲情雅致。” 楚婳步入殿内,目光落在斜倚软垫,摆弄着物件的赵明昭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别样意味。 “皇后来了。” 赵明昭似才回过神,将手中物件放下,露出惊奇之色,“朕不知皇后驾临,这也没什么准备。” 讲这些时,赵明昭坐直身子,作势就要从罗汉床上起身。 “陛下日理万机,本宫来拜见才是。” 楚婳娥眉微蹙,莲步轻移,对赵明昭敷衍道。 对暮天子这个称谓,她是不太喜欢的。 “皇后真会说笑。” 看着朝龙椅走去的楚婳,赵明昭笑着回了句,却也没有作势下床的意思。 “陛下这段时日倒是清闲,朝中军政急务也不理会,秘书省御府都不去了,莫非昭圣太后先前说什么了?” 走到龙椅前,楚婳停下脚步,玉手轻抚着龙椅的扶手,似笑非笑地看向赵明昭,讲这些时,楚婳撩了撩袍袖,在龙椅上落座。 朕倒是想处理军政急务啊,可问题是你们不让朕碰啊。 赵明昭心中腹诽,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含笑说道:“朕近来身子乏累,有两宫,有一众辅佐诸臣,纵有急务,也自是能处置妥当的。” “两宫同心,其利断金,朕自然放心……” “陛下这场面话讲的挺好。” 楚婳打断了赵明昭的话,那双凤眸直直看向赵明昭,带着几分审视,“对本宫此来,陛下想必猜到一二了。” 赵明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选秀之事有着落了?” “不错。” 楚婳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册,轻轻放在御案上,“这是有司遴选的名册,共计三十六人,皆是才貌品行俱佳,陛下不妨先过过目。” “有皇后替朕把控,朕就不必过目了。” 赵明昭摆手笑道。 不过是一场政治联姻,何况主导的还不是他,这名册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区别呢? “陛下还是看一看的好。” 楚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毕竟这三十六人,日后是要入宫伴驾的,陛下若连名字都不知晓,日后见了面,岂不尴尬?” “那朕看看。” 赵明昭无奈道。 这才多久没见,楚婳这性子愈发强势了,但这也能说明很多,只怕这份平静维系不了多久了。 赵明昭走到御案前,看了眼下巴微扬,神色倨傲的楚婳,不知为何,在他心底生出一股要征服的欲望。 这是他许久未曾有过的感觉。 似有所感的楚婳,皱眉看着赵明昭,不知是错觉,还是何缘由,她适才在赵明昭眼中看到一丝侵略性的眼神。 但很快,这想法就被她抛之脑后。 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翁,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赵明昭收回目光,低头翻看名册,但很快赵明昭便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惊愕,“皇后要册封八位贵妃?” 看到赵明昭有此反应时,楚婳唇角微微上扬,这种支配权力的滋味,让她是愈发的着迷与享受了。 “陛下觉得不行?” 楚婳撩了撩袍袖,反问起赵明昭。 “朕倒是没什么,但这事儿要传到长乐宫那边,传到政事堂那边,只怕……”赵明昭拿着名册,对楚婳说道。 “只怕什么?” 楚婳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本宫做事,何须在意他人看法?” 这是要借此反击啊。 赵明昭有所明悟,楚婳这是要借册封贵妃一事,试探朝中各方势力的反应,也是在向长乐宫和政事堂宣告她的权力。 要是在过往,赵明昭不知楚婳借选秀一事,给自己带来了多大获益,但有赵贯所提供的情报,他是知晓了不少。 凭借着选秀一事,长秋宫在内朝,在中枢,在地方聚拢起一股不容小觑的政治力量,这也是楚婳会有此变的根本所在。 或许这股政治力量,内部存有不同派系,但在共同的目标下,他们是会放下分歧,一致对外的。 这次选秀册封一事,除了是向长秋宫、政事堂宣告权力外,更是一次凝聚麾下的绝佳契机。 此事要办不好,那长秋宫之势就散了。 对尝过权力滋味的楚婳而言,她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皇后就不怕有人拿礼制宗法来挑起事端?” 明悟了这些,赵明昭低首看了看名册,又抬头看向了楚婳,站在他的角度,两宫矛盾越大越好,这样他便能浑水摸鱼了。 所以暗戳戳的拱火就开始了。 “礼制宗法?”楚婳轻笑一声,“陛下觉得本宫会惧怕这些吗?” “皇后自是不会惧怕。” 赵明昭开口,“但架不住流言蜚语啊。” 楚婳眉头皱起,没有接话。 站在她今下的位置,对中枢,对地方,所了解的自然比赵明昭要多,这意味着什么她也很清楚。 掌握中枢大权,这只是个开始。 如何叫天下重归安定,才是关键。 许是楚婳都没有察觉到她自己对掌权的初衷,已经在悄无声息间发生了改变,过去她的初衷是为查明真相,好为宣宗纯皇帝报仇,但现在呢,她所想的已变成如何巩固权势,好叫自己能长期掌权! 权力就是这样的,它会让人在不知不觉间沉醉其中,忘记最初的来路,只记得前方的风景。 “所以本宫此来,是要对陛下说一件事。” 短暂沉默后,楚婳悠悠开口道。 “何事?” 赵明昭露有疑惑之色。 “涉及这次册封,会进行一场御前廷议,除了赵贞芮他们列席参加,还会有一批公卿武勋参与。” 楚婳讲明来意,“如果没有人提及此事,那就相安无事,但要有人提及的话,本宫希望陛下能谈及册封皇后之事。” “册封皇后?!” 赵明昭心下一惊。 “不错。” 楚婳神色平静。 这招真够狠啊。 这是把他架火上烤了。 赵明昭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缓道:“这会引起多大的风波,皇后应当清楚吧?” “本宫自是清楚。” 楚婳神色不变。 “这……” 赵明昭却是迟疑了。 “陛下不必担忧。”楚婳的声音平静如水,“若无人提及,便当此事从未有过;若有人提起,陛下只需顺势而为,本宫自有应对之策。” 你是有应对之策,可朕却被架在火上烤了。 别的不说,单单是长乐宫那边,就够他喝一壶的。 赵明昭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皇后既有此意,朕自当配合。”听到这话时,楚婳唇角微扬,暮天子识趣,倒省了她不少口舌。 “不过……” 但赵明昭话锋一转,却让楚婳眉头微蹙。 “怎么?” 楚婳语气冷了几分。 “皇后此前答应朕的事还没办到。” 赵明昭露出淡淡笑意。 “何事?” 楚婳却是一愣,此前答应的事,她不是已经办妥了吗? 李淳调到御前了,且还是带御器械。 “李淳在禁军的旧部,一个都没有随李淳调来御前。” 赵明昭缓缓说道,“皇后也知,朕这人胆子小,身边没有些贴己的,这总觉得是不安心的。” 楚婳闻言,眸色微沉,却未立刻作答。 不过在她心中却生出别样思绪。 ‘有怀疑就好,这颗种子就这样埋下。’ 而楚婳的反应,落在赵明昭眼中。 李淳这个人,他是要定了。 但想将此人拉拢到麾下,就必须彻底断掉他的退路,毫无疑问让两宫,让外朝都认为李淳是有想法的人,这无疑是最好的法子。 如果没有孙朝宗这层关系,或许想办成此事很难。 但好巧不巧,有这层关系在,这才使此事有了可操作的空间。 “此等小事,知会崔守恩去办即可。” 不知过了多久,楚婳才缓缓开口,但言语间却带着几分淡漠,“答应陛下的事,本宫办到了,那……” “皇后放心,真要发生皇后担心的事时,朕一定会做该做的事。”不等楚婳讲完,赵明昭便接过话头。 “好。” 楚婳不再多言,撩袍起身,在临走之前,楚婳居高临下的盯着赵明昭,“陛下莫要叫本宫失望。” “皇后放心。” 赵明昭微微一笑道。 虽说他做这样的事,会引起长乐宫的不满,但这个风险他是值得去冒的,有李淳旧部来御前,这会使大兴殿的局势起变化,关键在于借着此事,让两宫矛盾持续激化,使外朝局势生变,这反倒使他这里变得不重要了。 别的不说,真要出现了一位皇后,这等于在两宫的格局下,又多出来一后,或许赵明昭是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但问题是他这位皇帝,恰恰是各方势力都绕不开的平衡点,那么居摄朝的皇后,这才是母仪天下的正主啊。 赵明昭是老迈,但所册皇后却年轻啊。 要是不阻止此事,则意味着新册封的皇后,天然跟长秋宫是走的最近的,这带来的影响就不一样了。 不过站在楚婳的角度,这是她利用的手段罢了,册封皇后是不可能的,她的目的是册封八大贵妃,只要将这件事做好了,不仅能使她凝聚麾下势力,还能叫自身权势得到进一步巩固。 但真要册封一位皇后,这是会带来变数的。 毕竟投效她的那些人,有不少是带着目的的,这点她看的很透彻,所以她必须要确保每步都走在她掌控之中,而非是偏向失控之境。 ‘起些风波变化,也未必就是坏事。’ 想了很多的赵明昭,吐出一口浊气,目光落在那份名册上,这上面所列之人,让赵明昭验证了一件事,赵贯过去对他禀明的情报基本属实,这就变得有趣了,站在赵贯背后的赵忠,究竟在图谋些什么呢? 而这件事,除了他本人外,是其他人都不知晓的,这何尝不是一张底牌呢,所以赵明昭也想借此变数,看能否叫躲在御府的赵忠跳出来,从而去一探究竟…… 第五十四章 居摄元年(4) 大千世界多的是算计与筹谋,对于大人物来讲,他们眼中只有利益与得失,而这会无端让许多人卷入旋涡,这些人的生死从不在他们考量内,就似棋盘上的弃子随时可舍,以换取更大的胜算。 只是这世界不止是棋盘! 对于小人物来讲,他们所追求的不过是一份安稳,一个希望,还有活下去的尊严,这不是可望不可求的奢望,可最后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存在。 呼啸寒风卷起漫天飞雪,让上京城披上一层银装,这也遮掩了世间的喧嚣热闹,使孤寂荒凉更显刺骨。 凛冽的冬日最是难熬。 京郊所在。 “排好队。” “莫挤。” “都有……” 长龙般的队伍在风雪中缓慢挪动,每个人都在寒风下瑟缩,麻木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对生的希望,那空洞眼睛只盯着前方冒着热气的灶台,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慢些,不够吃还有。” 在灶台后施粥的陆瞻,看着眼前与自家儿子差不多大的孩子,心头一酸,声音平和的说道。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捧着粥碗的手抖得厉害,眼睛死死盯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稠粥,这对他来讲,这不是一碗粥,而是他和他小妹活下去的希望。 “谢谢大人。” 孩子声音沙哑,情绪有些激动的对陆瞻开口,“您是……” “去吃吧。” 陆瞻挤出笑容,出言宽慰道:“不够吃再来。” 孩子用力点了点头,抱着粥碗转身快步离去。 尽管已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可每一次目睹,让陆瞻心头仍泛起一阵酸涩,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 陆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舀起一勺热粥,递向下一双颤抖的手所捧破碗,“慢些喝,当心烫。” 陆瞻温声叮嘱,目光却越过眼前的长队,望向更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雪越下越大了,落在粥棚上,仿佛要将这人间最后一点暖意也掩埋。 粥棚外所聚的人越来越多,但粥却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勺粥被舀进一个老妪碗中,骚乱还是发生了。 “为什么没了,明明快排到我了啊!!” “再下些啊,你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挨饿啊!!” “是啊!!” “呜呜……” “大人们可怜可怜我等吧!!” 骚乱的人群开始推搡,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尽管有人安抚他们的情绪,但饥饿与绝望早已磨灭了他们的理智。 陆瞻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他已经尽他所有在帮这些灾民了,但他的力量明显有限。 “陆兄,接下来怎么办?” “这要伤了人就不好了。” 而就在此时,两道身影跑了过来,他们面上带有焦急,没来施粥前,他们想过会出乱子,但真随陆瞻来了,见到这场景,还是被惊住了。 “姬兄,陈兄,叫你们受累了。” 陆瞻反倒很平静,抬手对二人拱了拱手。 “这时候就别说这话了。” “是啊,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 瘦高一些的叫姬雅,是兵部的的主事,国字脸那位叫陈啓,在大理寺任职,他们是陆瞻此前赴中枢有司办差时所结识的,一开始都带着警惕的心思,但后来接触的多了,也慢慢熟络了。 “只能等他们闹累了,这才能安抚下来。” 对于这种场景,陆瞻显然经历的不是第一次了,饿红眼的灾民,光靠言语是劝不住的。 “可……” 姬雅眉头微蹙,还想说些什么。 “安静!!” “排好队——” “粮来了!!” 但也是这个时候,骚乱的人群后传来一阵喝喊,紧接着几辆满载粮袋的车驾,在风雪下缓缓驶来,这叫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嗯? 见到此幕的姬雅、陈啓露有诧异之色,他们下意识看向陆瞻,还道这是陆瞻的安排,但陆瞻却眉头微皱,但当看清车驾前走着的几人,陆瞻露出了一抹笑意。 “陆兄,你这事办的不地道啊。” “是啊陆兄,一人在这京郊设粥棚接济灾民,却不告诉我等。” “事可不是这样办的。” “你可要……” 陆瞻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几人就走来了,而到这时姬雅、陈啓才发觉这几位皆是朝中同僚,虽说彼此不是很熟悉,但都是见过面的,毕竟作为官阶低的官员,他们要常去政事堂送文书的。 走在最前面那位,是在吏部任职的曹玉,他身后跟着宁诚、景白、袁节礼,分别在礼部、户部、御史台当差,听起来这都很唬人,可实际上他们和陆瞻一样,都是品级不高、手头不宽裕的微末小官。 “诸位,这份心意陆某记下了。”陆瞻拱手一礼,目光扫过几人冻得发红的脸庞,“只是这粮……” “粮的事你不用担心。”曹玉摆了摆手,笑着打断道,“我们几个凑了凑,虽说不多,但撑过这几日还是够的。” “诸位这份情谊,陆某实在不知如何报答。”陆瞻声音微沉,心头生出别样情绪,“陆某……” “同朝为官,何须言报。” 宁诚上前一步,拍了拍陆瞻肩头的雪,“倒是你,一个人扛着这摊子,也该让我们搭把手了。” “行了,不聊这些了。”景白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粮车还等着卸呢,咱们先把正事办了。” “好。” “来搬……” 几道声音响起,一行挽起袖子,便忙碌起来了,而因为有粮的缘故,聚在此的灾民也不在闹腾,一些人也帮着去卸粮。 似乎这个冬日,不再那么难熬了。 而在相距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停在路边,车帘掀开一角,但很快就又放下了。 “还真小觑这陆瞻了。” 天罡星发有笑意,言语间似有几分感慨,“如此短的时间,便能将名单上聚的差不多了,还是用接济灾民这等手段,来拉近彼此的距离与关系,此人对人心还真是有把控啊。” “此人却是不简单。” 随行的天机星听后,撩了撩袍袖说道:“过去这段时日,不管秘书省那几位如何刁难,其都能将所领差事办好,且在这等高压下,还能跟这几位有所接触,这本身就能说明些问题了。” “不过这几位聚起来容易,但想真正走到一起却有些难度。” “毕竟接济灾民,靠的不止是一腔热血,更要有钱粮支撑才行,而他们无一例外都不是家境殷实之辈。” “这不还有我等嘛。” 天罡星闻言,目光微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因大义而聚在一起,总好过迎来送往聚在一起强,至少在今下这动乱时局下,他们所流淌的血依旧未冷,他们对天下仍抱有希望。” “只不过眼下他们位卑言轻,且在朝没有根基,没有背景,所以只能压制着心头的种种随波逐流。” “空有抱负,却无施展之处,当他们因为大义而聚在一起,只需要一点点变化,就能叫他们有所变,而这个陆瞻就起到对应作用。” “你打算何时出手相助?” 天机星想了想,看向天罡星问道。 “不急。” 天罡星摇了摇头,再度撩起了车帘,目光望向远处忙碌的人群,“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待他们真正山穷水尽时,我们再出手相助,这份情谊才更显珍贵。” “再者言他们现在的名声,在朝野间太小了,要传开了才行,等到了那时候,他们想分开都难了。” 天机星闻言,微微颔首,目光中闪过一丝了然,“确实,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管用。一旦有了名声,有些事就会变得不一样。”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次出现的灾情,朝廷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等到灾民越聚越多时,只要一点变化就能起到不同作用了。” “看来你也想到了。” 天罡星笑了笑,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如今这动乱时局下,最不缺的反倒是机会了,赈灾,要搁在太平盛世,那必是香饽饽,不知有多少人去抢,即便不为利,单为名,这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放在眼下却是烫手山芋,朝廷国库空虚,地方官府自顾不暇,谁接了这个差事,谁就要自掏腰包填补亏空。” “所以这差事看似是肥差,实则是催命符。”天机星接话道,“办好了,不一定会有好结果,但办坏了,一定会受到严惩的,被罢黜职官都是最轻的。” “所以这差事要留给他们。” 天罡星目光深邃,“只要他们能在这次赈灾中崭露头角,即便不能升官,但却能在朝野间积攒名望,而对于麒麟阁来讲,借着赈灾去深入上京城,深入京畿,顺带对一些衙门展开渗透,这都是难得的机会。” “嗯。” 天机星点点头不再多言。 过去这段时日,他们一直潜伏在暗处在观察,在渗透,在布局,尽管朝野间局势变化很大,但这却丝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计划。 天罡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上京城这潭水,越搅越浑,对我们而言,反倒越有利,不然的话很多事都不好开展。” 麒麟阁在过去所活跃的是地方,是江湖,反倒在上京城,在京畿是没有太多根基的,毕竟这里是大夏腹地,对于赵明昭来讲,他不希望自己精心经营的势力,因为一些缘由而暴露出来。 毕竟皇权专制下,任何势力只要做的出格,都会引来灭顶之灾的。 只是谁都没有料想到大夏会生这般大的变故,更没有想到那空悬帝位会由赵明昭来克继,但也是这样的变数,使得麒麟阁的那帮核心,定下了要朝上京城,朝京畿渗透的计划,但计划归计划,具体实施起来,却需要步步为营,慎之又慎。 麒麟阁唯一的优势是在暗处,是不被人所知晓,一旦暴露必会被别有用心之辈拿下,成为他人的牺牲品。 这等蠢事,麒麟阁的这帮核心是不会做的。 毕竟他们是想从幕后走上台前的。 只有辅佐着赵明昭坐稳江山,从两宫手里,从辅佐诸臣手中,夺回逸散的皇权,他们才能真正从暗处走到明处,从江湖势力蜕变为朝堂力量。 这个挑战难度是很大的,但他们这些人都愿意去尝试。 “走吧,去见见那几位。” 车驾内的平静,被打破了。 天罡星整了整衣襟,“现在他们争斗的是愈发激烈了,这也使三衙的处境变得愈发微妙了。” 天机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越是微妙,越容易浑水摸鱼。三衙那边他们也该动一动了。”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啊。” 天罡星却带有几分感慨,“他们的能力是没说的,都是少见的,但可惜家世,出身,人脉全都不占,不然的话也不会是现在这位置。” “把他们安抚好,这才是关键。” “现在这几位,已经开始怀疑我等的身份了,这次只怕是要跟他们摊牌了,只是这个度却要把握好才行。” “这是不是快了些?” 天机星听后却眉头微皱,“毕竟……” “是快了些,但没办法。” 天罡星打断了他的话,“局势不等人啊,据我知晓的情况,长秋宫那边准备拿选秀一事发难了。” “这……” 一听这话,天机星面色微变:“选秀之事牵涉甚广,长秋宫若以此发难,其矛头所指,恐怕不只是长乐宫一处,而是要将整个朝局都搅动起来。” 天罡星点了点头,目光沉凝:“正是如此,选秀看似是后宫之事,实则牵动前朝。长秋宫那位不是省油的灯,我有种直觉,主上肯定会被卷入其中的,所以有些事要加快才行,不然事情就不好办了。” 天机星陷入到沉思中。 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紧密围绕着赵明昭而转的,倘若赵明昭出现任何状况,这对他们的影响太大了,只是跟两宫相比,跟辅佐诸臣相比,他们手中的牌实在太少了…… 第五十五章 明志 忙碌下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就好似那美酒佳酿一般,在不经意间悄然发酵,待回过神来,已是余味悠长。 上京城的雪连着下了数日,使得气温一直在降低,刺骨寒意让人经受不住,冻死人的情况比往年要严重太多。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残雪呼啸,似要将这世间仅存的温热尽数吞噬,只余下一片肃杀与苍凉,这也使冬夜变得格外难熬。 “这段日子辛苦诸君了,跟着陆某是遭了不少罪,连带这个年节都让诸君没有好好去陪家人,陆某敬诸君一杯。” “呵呵…陆兄说这话就客气了。” “是啊,做这样的事,也是我等自愿的。” “不说这些了,来,共饮此杯!” “共饮……” 京郊地界的一处偏僻民所,木柴聚堆燃烧噼啪作响,橘红火光驱散了黑暗,更驱走了寒意,聚在此的几人围坐在一起,一个个端着黑陶碗,连着几日的忙碌与奔波,随着这碗浊酒下肚,化作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饮下浊酒的陆瞻,看着围坐在一起的姬雅、陈啓、曹玉几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然脸上却流露出淡淡笑意。 饮罢酒的姬雅、陈啓一行,在看到陆瞻所露笑意,彼此间相互看了看对方,无不也都露出了笑意。 “呵呵……” 也不知是谁笑出了声,使笑声充斥在此间,连带着有压抑的氛围,也在这一瞬松快了不少。 或许他们在过去只是相识,但经过去几日的相处,使得他们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一些,依稀存有的疏离与警惕也少了许多。 在京为官不易,这种不易,不止体现在生活上,更是体现在官场上,谨慎小心成为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尤其是在今下这波谲云诡的局势下,可能说错一句话,便足以招致灭顶之灾,而在此等环境下能碰到几位脾性相似之辈实属难得。 “陆兄是永昌四十七年的进士吧?” 似是气氛有所轻快,一向话少的曹玉,也难得地开了口,面上带笑的问道。 “正是。” 陆瞻颔首,对曹玉温声答道:“这日子过得真快,一晃眼在京为官已十五载了,真是恍若隔日啊。” “我若没有记错,陆兄是二甲第十三吧。” 陈啓听后,笑着对陆瞻开口,“景兄,当初陆兄是在户部观政吧?”讲到这里,陈啓看向了景白。 “是在户部。” 景白微微颔首,言语间透有唏嘘,“陆兄在户部做的事,即便是在今下,依旧有人私下谈论呢。” 说起来景白要比陆瞻早几年入仕,虽位列二甲之列,但名次却是靠后些的,故而在中枢有司观政一段时日便外放为官了,直到数年前因为在任上政绩卓著,才被调回京中选用。 “往事不值提及。” 陆瞻轻呼一声,随即看向了景白,笑着说道:“景兄要比陆某.大上不少,还是唤陆某表字的好。” 景白闻言并未推辞,只含笑应道:“既如此,那愚兄便托大,唤你一声景辰了。” “瞻敬景兄。” 陆瞻举杯相敬,景白亦举杯回敬,两人相视一笑,尽在这杯浊酒之中。 “说起来,陆兄虽为官不短,但年岁不大吧?”陈啓探探身,看了眼左右,随即对陆瞻询问起来。 “今已三十有五了。” 陆瞻微微一笑道。 嚯! 在听到陆瞻所讲后,在场众人多生出惊意,虽说在这个年纪,陆瞻只是在秘书省任一小小的校书郎,但细算下来,其在二十岁便金榜题名,这含金量着实不低。 要知道他们这些人,普遍是在三十徘徊才得中的,也就在吏部为官的曹玉,礼部为官的宁诚,得中年岁相对小些,但前者是二十六,后者是二十七,对于读书人来讲,虽说在科举一道是竞争关系,但对得中后,且是这般年岁便入仕途,还是颇为敬佩的。 成年人的世界,跟少年时是不一样的,少了些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沉稳与防备,尤其是对官场中人就更是如此了。 真要说起来,这官场沉浮,最磨人的并非案牍劳形,而是人心幽微处的揣度与权衡,这对人性的考验太大了。 陆瞻他们能够相识,其实也要感谢这波谲云诡的朝局,如果没有这份动荡,或许他们根本就不会相识,即便见过,也不过是泛泛之交罢了。 别看他们在各自的衙署,都是身处边缘的小角色,但真要论起来,他们在各自参加的科举中,都是佼佼者,毕竟这是从万千读书人中杀出来的,是有着实打实的才学的,绝非庸碌之辈。 奈何在科举上金榜题名,是叫他们在读书人中脱颖而出,但这却未必能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毕竟官场看的不止是才学,更看出身、家境、人脉、师承这些藏在台面下的,所以差距便在这时悄然拉开了。 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只能在微末官职上蹉跎岁月,空负了一身才学,但有些人起步便是要职重差,只要资历够了,任期不犯错误,那升迁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在陆瞻这一行人中,景白或许是同届排名靠后些,但也仅是靠后一些,也是这样,使其外放地方是去的相对富庶之地,而能从地方杀回中枢,足见其能力不俗,但在地方为官与在中枢为官,那又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态了。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这话在大夏中枢尤为贴切,这里最不缺的便是才俊,最易被淹没的也是才俊,因为蠢笨之辈在此就活不下去。 正是如此,知晓大势已变的他们,其实也在找寻各自的路,党同伐异这等事,对他们还太过遥远,他们想要的不过是能度过这这场风暴,力求在保全自身周全的前提下,能为这社稷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尽管经历了太多蹉跎,但他们流淌的血依旧未凉,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许是聊及科举的缘故,使彼此间多了几分惺惺相惜,连带着酒也多喝了几杯,这使此间气氛有所变。 在各自所经的一些事也都讲了出来。 陆瞻谈及了当年的一些经历,景白则说起外放时的艰辛,袁节礼感慨在御史台经历的一些事…… 这些往事或许对旁人来讲不算什么,但对他们各自来讲,这却是他们的来时路,其中的滋味唯有他们最是清楚。 “这世道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而在这融洽且不失分寸的氛围下,宁诚带有几分醉意的愤慨,让此间的氛围有所变,曹玉、陈啓他们神色有所变,而宁诚却好似没察觉到一般,手里拿着粗陶碗,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借着酒劲长叹一声:“昔日圣祖仁皇帝在世,虽有腌臜之事在世,但世道终是承平有序的,百姓尚可安居乐业,可如今呢?” “宁兄,你醉了!” 察觉到气氛有所变的曹玉,伸手按住了宁诚,沉声打断了宁诚,而在场的几人,面色不似先前的轻松,眉宇间皆露有几分凝重。 “醉了?或许吧。” 宁诚苦笑一声,摇起头来说道:“宁某多希望自己醉了,这样所经种种就不是真的,这样世间所生苦难便是宁某臆想的。” “玉如,不聊这些了。” 陆瞻轻叹一声,举起酒碗对宁诚道。 “喝酒好啊,宁某是真希望大醉一场。” 宁诚露出笑意,为自己斟酒,但还没斟满,就被一旁的景白夺去,景白笑着说道:“这酒可不能独饮啊。” “呵呵…” 此间气氛终有几分缓和。 其实宁诚苦闷什么,在场之人心中皆有数,宁诚所苦闷的,何尝不是他们所苦闷的?只是在这世道下,有些话可以在心中想,但却不能讲出来。 “陆兄,其实宁某挺佩服你的。” 宁诚目光灼灼,带着几分醉意后的坦诚,“在这浊世之中,还能守住本心,不随波逐流,实属不易。” 陆瞻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他那性格不是那种张扬外露的,他向来内敛,有些事做了也就做了,他不求别人是否能理解,但求一个心安。 “这个,姬某也认同。” 在宁诚话音落下之际,姬雅神色如常道:“不说别的,单是在京郊义设粥棚,以接济灾民,这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却难。” 几日相处下来,陆瞻做了什么,大家是看在眼里的。 这究竟是真心实意在做,还是想以此获取些什么,他们是能感受到的。 何况陆瞻的处境并不好。 “诸君做的不比陆某少。”而听完这些,陆瞻没有因此居功自傲,反倒谦逊地说道:“说起来,诸君能来此,这本就是不容易的,真的。” 听到陆瞻讲的这些,在场众人心中泛起各异情绪,这几日他们经历了什么,承受了什么,唯有他们各自最为清楚。 毕竟每个人的处境是不一样的。 “其实玉如(宁诚表字)说的也没错,在陆某心中一直觉得世道不该如此。”而在此等态势下,陆瞻却话锋一转,声音虽轻,却足以让在场众人皆能听清。 “但现实却不以个人意志而转移,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等再怎样抱怨,心生不忿,其实是没用的。” “陆某所求不是想寻得他人认可,陆某所求只是问心无愧,能力大就多做些事,能力小就少做些事,只要做了,就是好的。” “景辰这份心是好的。” 年长些的景白,听到这话,言语间透有几分感慨,“位卑未敢忘忧国,在如今这世道下,谈及此意的数不胜数,但真做到的却凤毛麟角。” “其实对我等所求,不过是大夏社稷能有一个太平年,只是现在来看,却是难如登天之事了。” 景白言罢,不由长叹一声。 其虽在户部是边缘人物,但对朝局之势,天下乱象却有了解的,毕竟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消息了。 只是了解归了解,但真真是有心而无力啊。 对那些投机取巧、钻营站队之徒,景白是嗤之以鼻的,可在这浑浊世道里,独善其身往往比同流合污更难,与陆瞻他们有所接触,这何尝不是在寻求一丝慰藉,毕竟藏在心中的一些事,还是希望能有一处诉说的地方。 “景兄不必过于悲观。” 陆瞻神色平静,看向景白,目光中透着几分坚定,“乱世虽难,却也是英雄辈出之时。只要我等心中那盏灯不灭,那微光汇聚,终能照亮这漫漫长夜。哪怕这光微弱如萤,只要还有人愿意守护,便不算彻底沉沦。” “这话虽说大了些,但对我等来讲,越是在这等世道下,就越是要有一种坚守才行,不然这日子过起来太难了!” “说的好!” “当浮一大白!” “善——” 而陆瞻的这番话,引起了宁诚、陈啓、姬雅等人的共鸣,他们纷纷举起酒碗,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陆瞻亦举杯回敬,酒液入喉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心头的几分寒意。 对于陆瞻来讲,对拉帮结派之事,他是极为排斥的,今下这世道是乱,但他想寻求一些志同道合之人,而非像所接触的天罡星所讲那般,用他的身份与处境去拉拢他们,而是以心相交,以义相结。 如果真是以利益而相交,那与朝中那些朋.党又有何分别呢? 他深知唯有摒弃私利、以诚相待,方能在这风雨飘摇中凝聚起真正的力量,尽管他不知困在大兴殿的暮天子,到底是不是能力挽狂澜的明主,但他所忠的是大夏社稷,是这方水土与万千黎民。这份忠诚,无关权位更迭,只关乎苍生冷暖。 眼下对他来讲,最重要的不是将眼前这些人生硬的捆绑在一起,而是要拉近彼此的距离,消除彼此的提防,能心往一处使的去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就如眼下的接济灾民,或许他们做的事,只能叫很少一部分灾民得以果腹,但至少因为有他们所做之事,也使得这个寒冬不至于死去更多的人,毕竟这世道是不该如此的…… 第五十六章 议政(1) 居摄元年,正月二十三。 天晴,风止。 高悬的艳阳有些刺目,金光洒照而下,使宫殿的琉璃瓦泛起一片亮色,大兴殿被衬得金碧辉煌。 一切似乎都变了,一切似乎又什么都没变。 “朕能做的不多,只望卿能少背负些。” 大兴殿内。 奇特香气氤氲,赵明昭盘坐于罗汉床上,摩挲着手中的暖玉,神色淡然的对面前之人说着。 “朕知卿是重情重义,然在这动荡之世下,这未必是什么好事,毕竟这会让卿陷入被动之境。” “臣……” 李淳神色复杂,然有千言万语却如鲠在喉,终究没有吐露出来。 对李淳而言,没有任何征兆下,御前越过两宫,越过禁军都指挥使,将一批因他而被排挤,被边缘的旧部调回,并拨至他麾下听命,在获悉此事时他是生有惊意的,毕竟有这批旧部回归,那他在御前就不再是无根浮萍。 但话又说回来,因为此事的发生,也使他被推到风口浪尖下,成为众矢之的。 与一众旧部相见时,看到他们激动、兴奋、欣喜的表情,李淳心中百味杂陈,毕竟他们过去经历了什么,李淳是清楚的,但那时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即便相助也只能是暗中送些钱财,可这些显然不是他们想要的。 ‘被架起来的滋味不好受啊。’ 瞅着李淳的反应,赵明昭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他想要的就是如此,对待拧巴的人,就要上些非常手段。 不彻底将李淳在大内孤立,又怎能让他真正地、别无选择地站到自己这一边来? 赵明昭当然知道这其中会存有变数,或许长乐宫出手就能轻易改变这一切,或许禁军这边会有所动以作应对,但赵明昭对此并不畏惧,他要的就是这个“变数”,因为只有变数才能打破僵局,何况在今下啊,已有更大的变数在酝酿了,若能在这一变数中得到想要的,那就会带来有利变化! “陛下恩情,臣定铭记于心!” 李淳的声音低沉且有力,这让赵明昭从思绪下回过神来。 “呵呵…” 大殿内响起赵明昭的笑声,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李淳,却没有再说什么,过犹不及的道理他还是懂得。 然而赵明昭所不知的,是此刻的李淳,心中却萌生一个念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如今的天子,跟过去有不小的变化。 怎么说呢,就好似气运变强了。 李淳也不知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什么。 但他觉得天子真的有变化。 过去有心事藏着,且在御前处境艰巨,使得李淳没有在意这些,可如今静下心来,李淳便察觉到了这份不同。 或许他的处境,比之先前更凶险了,但麾下旧部却得以卸下很多,这让李淳心态上反倒轻松些。 这便是李淳,一个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愿让跟着自己的人受委屈的人,一个把承诺看的比性命还重的人。 赵明昭恰是因为这些,才对李淳另眼相看。 或许李淳跟孙朝宗关系非比寻常,但这样的人,不会因为这些,就将骨子里的东西给丢掉。 如果赵明昭想要重塑御前格局,就需要有像李淳这样的人为先驱,不过这需要徐徐图之…… “昭圣太后至!” “圣烈皇后至!” “卫王……” 殿外突响的唱名,打断了此间的平静,这也叫赵明昭的眉头微蹙,该来的还是来了,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会对大内,对朝堂产生不小的影响。 “退下当差吧。” “臣告退!” 对李淳吩咐了一句,赵明昭便从罗汉床上下来,整了整冠服,在赵贯的搀扶下朝那张龙椅走去。 坐定之后,他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方向,殿外脚步声渐近,不多时,道道行礼声便在殿外响起。 因为是两宫驾临大兴殿议政,这使禁军都指挥使王瑞亲自带人赶来,这是其赴任该职后第一次来御前。 “免礼吧。” 看着于殿门处躬身行礼的王瑞、崔守恩、李怀禄、李淳等人,身着华服的昭圣太后面色淡漠的开口。一旁的圣烈皇后楚婳面无表情的看着。 “臣遵旨!” “奴婢遵旨!” 王瑞一行纷纷起身,然也是在此时,一股莫名气氛陡然生出,这让殿前候着的众人无不是屏息凝神。 “看起来御前变化不小啊。” 昭圣太后没有急着进殿,目光扫过殿前众人,语气平淡的开口,似是在审视着什么,此言一出叫殿前众人心生各异思绪。 相较于旁人的反应,李怀禄心跳加快不少,他下意识低下了脑袋,毕竟崔守恩背着他从别处调来一批禁卫,拨到李淳麾下当差,此事他并不知情,也因此事,他与崔守恩起了冲突。 本想等此事解决了,再找机会向长乐宫禀明,但他万没有想到两宫会在这个时候驾临大兴殿。 “有变化吗?本宫倒真没觉得?” 圣烈皇后楚婳淡淡接了一句,目光却越过众人,朝着殿内看去,对她来讲,今日重要的是这场御前廷议,而不是这些细枝末节。 自因一些事起了冲突,两宫的关系不似从前那般融洽,这所影响的不止是大内秩序,更对外朝有不小影响。 能让长乐宫这边不自在,便是楚婳想要看到的。 而楚婳的这番话,让昭圣太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不过却没有开口讲什么,而这一幕落在身后诸臣眼里心中却是各有计较。 “太后,还是进殿吧,莫要叫陛下等急了。” 楚婳侧目看了张太后一眼,语气平淡的说道,言罢,也不管张太后是何反应,便径直朝殿内走去。 张太后皱了皱眉,却没有发作,只是轻轻拂袖,抬步便朝大殿内走去,身后站着的卫王赵贞芮、吏部尚书李崇山、户部尚书张怀渊、兵部尚书陈韬一行没有犹豫,跟在两宫身后迈步朝殿内走去。 在一行尽皆走进殿内,一直无言的王瑞,此刻扭头看向了李淳,感受到王瑞的目光,李淳微微颔首,却没有多言,但王瑞却冷哼了一声,这使聚在此的其他人,心中生出了各异思绪。 李淳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微垂,仿佛没有听见那一声冷哼。 暗流在无声中涌动。 相较殿外的种种,彼时的殿内却是另一番场景。 走进殿的两宫及众臣,嗅到殿内所散奇特香气,一些人的表情有所变,张太后,赵贞芮他们的目光,无不落在了御前所站的赵贯身上。 安魂香,御府珍藏! 对于位处高位的人,他们自然识得此香,安魂香极为珍贵,尽管香气已经很淡了,但他们依旧是能分辨出的。 相较于这一御府珍藏,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御府令赵忠到底意欲何为。 过去,因为发生的事太多,故而两宫也好,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也罢,即便知晓御前发生的一些事,却也没有过多的去深究。 毕竟对于他们来讲,如何能确保在这动荡乱局下,确保自身核心权力及利益,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头等大事。 当然这一切的背后,其实还藏着一个更深层次的缘由,那便是对极少抛头露面的御府令赵忠生有忌惮。 如果昌武两朝交替之际,因为那件事发生的太快,以至很多人没有反应过来,皇权便发生了更迭,赵忠这位大内高手没有现身,那或许还有理由说的过去,但为何在宣宗登基称帝后,这位御府令依然深居简出,甚至没有在御前露过面,那就不得不叫人生出些别的想法了。 那时的宣宗忙于稳固朝局,忙于清算死敌,忙于处理朝政,自然无暇顾及这位深居内廷的御府令。 但若没有发生骤崩之事,等宣宗真坐稳了那个位置,必会对这位御府令有所动的,毕竟他这个行为在宣宗眼里就是不忠! 对待不忠之人,结局只有一个,那便是死。 只可惜这一切都随着宣宗的骤驾不了了之。 而到今朝呢,赵忠却有此反常之举,这如何能不叫人多想呢?甚至在此之前,一些人获悉御府小黄门赵贯去了御前的消息,他们都隐隐猜测一件事,宣宗骤崩会不会跟赵忠有关呢? 当变数一个接一个的出现,这就会使处在局中的人变得愈发谨慎,毕竟谁也不知道,下一个变数是否会降到自己身上。 这也道出了如今的大夏为何会这样的根本所在。 当处在权力中心的人,所想所谋都不再是社稷安稳、万民福祉,而是如何在暗流涌动的大势中保全自身、攫取更多筹码,那么发生再反常的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陛下似有所变啊。’ 也是在这等态势下,一些人的目光,在聚焦在龙椅上的暮天子时,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尽管在当前的大夏中枢,多数对这位深居宫闱的暮天子,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但不管怎样,他终究是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大夏名义上的最高主宰。 只要他一日未退位,那么这天下的大义名分,便始终系于他一人之身。 在当下的乱象中,这份大义名分,反倒是愈发突显出来了。 而在这等态势下,一个人的心态却有微妙变化,甚至所露神色都有所变,那便是执掌了政事堂的卫王赵贞芮! 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最怕的便是失去权力。 对赵贞芮来讲,他如今把持着政事堂,且明里暗里做了不少布局,这使他所握权力得到了巩固。 但也是这样,一件事却始终挂在他心中。 那便是如何让这份权力更长时间的握在他手里。 对于朝野内外的种种挑战,赵贞芮是不惧怕的,毕竟他所凝聚起的势力,在朝是仅次于两宫的存在。 或许在以后啊,大夏地方会出现相应变数,但盘踞在地方的势力在发展,他在朝同样也没有闲着啊。 所以牵绊他的便是如何活的更长! 既然暮天子能有此变,那他…… 这个念头在出现后,便萦绕在赵贞芮的心头,怎样都挥之不去,也是这样,使赵贞芮心中有了别的算计。 ‘还真是群猩闪耀啊!’ 在进殿的两宫及一众大臣,各怀心思的打量着御前时,于龙椅上落座的赵明昭,同样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殿内众人。 除却大将军王赵承章不在外,大夏的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俱在这里,当然赵承章虽说不在,但他的嫡系心腹却是有的,除了辅佐诸臣之列的,最引人注意的莫过于章哲了,此人如今在朝,是代表赵承章掌控定王党的核心。 不过让赵明昭感到惊奇的,是在这一众大臣之中,他居然看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靖肃宁凉川诸王,要知自那次闹朝发生后,他们便被圈禁在府了,特别是岐萧二王暴毙,这在当时可引起不小的风波,连带着其他诸王被废的消息是传开了。 可让赵明昭没有想到的是这几位居然还能出现在朝堂之上。 看来这中间发生了不少事啊。 与先前相比,这几位宗王要低调很多,不似从前那般锋芒毕露了,而在他们身旁则站着几位皇亲国戚。 ‘他们今下都归属哪一派?’ 这也让赵明昭不由在心中揣摩起来。 毕竟在权力场中,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这些曾被圈禁的宗王,如今能堂而皇之地站在这里,背后必然有人为他们撑腰,而这也意味着权力格局是有变化的。 ‘了解的还不是很全面啊。’ 亦是想到这里,赵明昭心中不禁暗叹一声,这也让他看向了赵贯,这还是对他有所保留啊。 不过对此,赵明昭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他现在的处境,还不足以让赵贯及背后的赵忠,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与臣服,尽管赵明昭不知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但赵明昭却明白一点,只要有利于自己的,别管揣着什么心思或算计,那便先利用着,哪怕是有些时候要装糊涂,也是无妨的。 只有摆脱了困境,他才有资格去想别的! 第五十七章 议政(2) 以往冷清的大兴殿,如今却聚来了不少人,这番场景让赵明昭略感不适,许是久习《皇极心经》的缘故,让他的心境愈发澄明,虽说心绪微澜,他仍强行压下,面上维持着不动声色,仿佛一切与他毫无瓜葛。 赵明昭端坐在龙椅之上,看似是漫不经心地扫过御阶下的诸臣,实则将每个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因为修炼《皇极心经》让赵明昭的五感有很大改变,特别是视力,早已不似过去那样模糊了。 这种变化对于赵明昭的信心是有极大提振的。 不管所处环境如何,因为帝位所带来的改变,让赵明昭拥有了几分底气,而非像昔日那般如履薄冰了。 慢慢来,只要能好好活下去,一切终会改变的。 对于赵明昭而言,只要能逐步掌握这世俗权力,不让人在悬于他之上,则凭借所练功法便有可能探得这世界的种种。 御前廷议也在赵明昭的思绪中拉开帷幕。 聚在此的一众人,皆知这场廷议为何召开,但却没有一人戳破此事,即便是昭圣太后也没有触碰,故而廷议的开端,是从朝中军政要务开始的。 核心议题自是围绕北境防务、地方平叛展开的,对于站出的一众大臣所讲种种,赵明昭是静静的聆听,这场廷议虽是在御前召开,但主角却不是他这位天子,而是在他身后端坐的两宫。 做傀儡就要有做傀儡的觉悟,赵明昭自是有计较的。 不过对赵明昭来讲,这些繁杂的军政奏报,甚至有不少早有拍板,现在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但这对他还是有不少收获的。 至少通过这一场廷议,让赵明昭变相验证了他此前从赵贯处所得情报,基本是没有太大出入的。 这对赵明昭而言是一个极好的消息。 不管赵贯及背后所站赵忠有什么谋划,至少从目前来讲,通过他们提供的可靠情报,能让他对朝堂走势、天下大势有个基本的了解与判断,这是至关重要的。 毕竟,赵明昭现在最缺的,就是信息。 被困在深宫之中,耳目闭塞,朝中大臣谁忠谁奸、地方局势如何演变,他几乎一无所知,如果没有额外的信息来源,那他真就只能任人摆布了。 所以这条线他必须牢牢攥在手里,哪怕对方可能另有所图,他也要先借着这份情报,为自己谋划一条可行之路。 不过赵明昭高兴的同时,也生有深深的忧愁,因为这场廷议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所议之事固然繁多,但围绕两宫所构权力核心,却自始至终没有谈及地方所生出的部分变数及隐患,如多地所生灾情,诸价哄抬,地方坐大等核心问题,仿佛这一切未曾发生过一般。 也是这样,针对北疆防务,地方平叛,中枢所需等各项事务,在这场廷议上提及了摊派与加征之议,而涉及到这些议题,不管是两宫,亦或是政事堂,再或是内朝诸司,竟没有一人提出异议或反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接下来的大夏,底层百姓的担子又要加重了,而处在权力核心的这些人,根本不在意百姓的死活。 赵明昭心中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如果大夏照此态势发展,将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治下必会民怨沸腾,这对日后的统治必会产生不小影响。 他必须尽快找到破局之法。 不然真等许久之后,才找到破局之法,那一切都将难以挽回了,毕竟失了民心,再想收回来,便难如登天了。 可这破局之法,又岂是那么容易寻得的? 看着眼前这帮道貌岸然、各怀心思的朝臣,赵明昭只觉得心底涌着阵阵厌恶,但此刻的他却只能将这份厌恶压在心底,不能表露分毫。 “禀两宫,臣有一事要奏。” 在这等态势下,一直未动的赵贞芮,从朝班中走出,躬身对御前行礼道,这举动让殿内不少目光都投了过来。 甚至赵明昭明显感受到了,在他身后坐着的楚婳,气息是有细微变化的,显然,赵贞芮的突然出列,让本有打算做些什么的楚婳,计划也被打乱了。 “讲。” 张太后语气清冷道。 不过在此之际,张太后回眸看了眼楚婳,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显然是对楚婳的表现略带嗤笑。 “据政事堂所知,自去岁末,京畿一带部分地方受暴雪影响,出现了一批逃脱原籍的黎庶。” 赵贞芮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原本发生这等事,地方有司在积极解决,使部分黎庶回归原籍,受灾之地也得到有效控制,然在这之中,却有部分对国朝生有怨念的暴徒,他们散于京畿各处山林、要冲行不轨之事,以至京畿部分地方秩序出现动乱。” “涉及暴徒聚众之事,本不该直归政事堂所管,而由京畿道镇守出面解决,然京畿道镇守却将此事强压下来,致使本可解决的乱象,渐有尾大不掉之势。” “臣以为此事若不加以查验,恐京畿道治下安稳将不复,故臣请旨,由政事堂抽调人手赴地方查验,若京畿道治下有灾情则加以赈济,若治下确存聚众叛乱则出兵镇压,以确保京畿秩序安稳。” 赵贞芮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赵明昭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赵贞芮身上停留了片刻,这番话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赵贞芮明显是借京畿道一事,在增强政事堂对地方事务的掌控,同时还有趁势渗透兵权的意图。 这让赵明昭对赵贞芮的警惕又加深了几分。 他这一张嘴,让本受灾严重的京畿道,摇身一变成了偶有小灾,使此就这样轻描淡写的带过了,至于受灾避难的黎庶,就这样成了心有怨念的暴徒,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着实令人大开眼界啊! ‘只怕在此之前,这个老狐狸便筹谋许久了吧。’ 赵明昭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赵明昭在想一件事,怕是在京畿道受灾一事上,赵贞芮及其党羽便谋取不少私利了。 只要有灾情发生,那么发生土地贱卖、粮价暴涨、逼良为娼等事,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有利益的地方,就存在贪欲。 这便是人性! “皇后觉得呢?” 张太后没有直接表态,而是看向了楚婳。 “此事牵扯京畿,中枢定要查清才行。”楚婳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真如卫王所言,京畿道治下确有灾情与动乱,那便不是小事。中枢若不能及时处置,恐生更大祸患。” “不过政事堂所涉要务众多,独从政事堂抽调人手离京调查,本宫觉得这压力还是太大了,不若从尚书台、谒者台抽调些人手一同查办,却不知本宫之意如何?” 讲到这里时,楚婳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不错。” 张太后撩了撩袍袖,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皇后思虑周全,不过再加上侍中寺与御史台,哀家觉得这样更为妥当。” 赵贞芮眉头微蹙,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拱手道:“两宫圣明,如此安排,确能集思广益,查清真相。” 他嘴上说着“两宫圣明”,可那微微收紧的指节,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悦。 张太后看在眼里,却只当未见,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淡淡道:“既如此,此事便交由政事堂牵头,尚书台、谒者台、侍中寺与御史台协同查办,务必查清京畿道灾情实情,皇后觉得呢?” “可。” 楚婳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这便是派系林立的局面啊。’ 听到这些的赵明昭,心头不由生出了感慨,这朝堂之上,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只要一方有所动,那对立方便会跟着去动,以此达到一种微妙的平衡。 只是这效率太低下了。 且依着赵明昭对他们的了解,此事多半是会出现波折的,毕竟京畿道涉及的利益盘根错节,各方都想从中分一杯羹,或是借机打压对手,真正想要查清真相的,恐怕没有几人,甚至可能会使京畿道治下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可明知这些,赵明昭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现在就是个看客。 即便能看出这些门道,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这棋盘上你来我往,而自己连落子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无力感,像是一根细刺扎在心头,虽说不致命,却时时提醒着他的处境。 “臣有本奏。” 就在这时,一道浑厚之声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平静,赵明昭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紫袍的老臣从队列中走出,在看清其面容时,赵明昭双眼微眯,他知道这场廷议的重头戏,要来了。 这位老臣不是旁人,正是内朝尚书令韩稷,是圣祖仁皇帝晚年颇为倚重的一位老臣,在朝的威望不低,他这一站出来,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跟着聚了过去。 韩稷躬身一礼,声音沉稳有力:“陛下御极已有数月,天下秩序虽有些许动乱,但整体是安稳的,与国朝而言,与社稷而言,陛下纳妃以充后宫,实乃稳固国本、绵延宗嗣之要务,臣以为,此事不宜再拖,当早定章程,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连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们,也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该来的终是要来。 这一刻,不少人的面色变了。 ‘他居然被楚婳给招揽过去了。’ 而相较于殿内诸臣的反应,赵明昭的目光却落在了韩稷身上,尽管在此之前,长乐宫要早于长秋宫,对内朝有司招揽了一批,但好在楚婳反应也不算慢,不多久,同样也招揽了一批,这使两宫在内朝有司形成微妙平衡。 不过这不包括内朝尚书令韩稷。 一直淡出人视线的韩稷,今日却主动站了出来,且一开口便是这等敏感话题,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这让赵明昭忍不住生出好奇,楚婳到底给了他什么许诺,能让这样一位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的老臣,甘愿在此时出头,替她点燃这第一把火。 不说别的,单是在此前动荡时局下,围绕两宫而构权力核心,韩稷不在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之列,便足见有多少人对其是有忌惮的。 可现在情况明显不同了。 “臣附议!” “臣附议……”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接一道身影从朝班中走去,他们面无表情的走到韩稷身后,躬身行礼,口中附议之声此起彼伏,短短片刻,竟有十余人站了出来,一时间,殿中肃然,连带气氛都有了不小变化。 看到这一幕时,楚婳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倨傲在面上浮现出来,但很快,她便收敛了神色,事情未到尘埃落定之前,她要保持冷静才行。 毕竟纳妃以充后宫,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其真正所图谋的是国本,唯有将这件事攥到手里,那她才能在这场博弈中占据真正的主动。 “诸卿觉得呢?” 张太后缓缓开口,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而在这所透语气中,不少人是听出不满之意的。 显然张太后知晓长秋宫的意图,但她却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人站出来,甚至有几位不该表态的都表态了。 尽管心头压着怒意,但张太后却没有表露出来,毕竟愤怒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她需要冷静应对,才能稳住局面。 这件事必须降低影响,不然真叫长秋宫得了势,那在后续的博弈与争斗中,长乐宫就处在被动下了。 “太后,臣以为,纳妃一事关乎社稷安稳,当慎重考量。”不出意外的,长乐宫一系的官员站了出来。 “太后明鉴,纳妃虽是礼制,但眼下朝局初定,若仓促而行,恐引非议,反而不利于社稷安定。” “臣亦以为,此事当从长计议。”又一位官员出列,拱手道,“纳妃之议,看似为皇室绵延,实则牵动朝局,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大的变动……” 争斗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第五十八章 大乱斗(1) “此等言论当真是可笑至极!” 冷笑声在殿响起,韩稷身后,一中年甩袍而出,目光锐利的盯着站出反对的二人,眉宇间凝着几分轻蔑与傲然。 “天子纳妃,乃是宗庙社稷之重,绵延子嗣之大事,当从快决断才是,尔等却以此等谬论加以阻碍,实乃居心叵测,妄图动摇国本!” “你!” “你……” 被扣上这等帽子,那二人面色骤变,胸中气血翻涌,他们无不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那中年的手微微发颤。 “只怕他们想动摇的不止是国本吧。” 不等二人开口,一道清冷之声悠悠响起,这叫殿内一众目光聚焦,而在这等注视下,一清瘦男子缓步上前,身上带有一股孤高之气。 “说什么仓促行事,恐引非议,讲什么纳妃乃关乎社稷安稳,应当慎重行事,且不提这两者自带矛盾,单说你二人如此突兀的站出反对,怕是不想叫我朝宗法礼制延续下去,以叫天下人耻笑吧!”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其中一人涨红了脸,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等不过是就事论事,何曾有过动摇国本之心?反倒是你,张口便……” “血口喷人?” 清瘦男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言语间透有几分玩味:“你二人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在践踏我朝宗法礼制,如今倒是不承认了?” “你二人当真以为陛下,以为两宫,以为朝中诸位大臣,连这点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吗?” “你……”那二人被这一连串逼问堵得哑口无言,额间冷汗涔涔而下,嘴唇翕动却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殿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这帽子扣的可真够狠的。’ 目睹这一切的赵明昭,心中是暗暗咋舌,关键是这都上升到动摇国本、宗法礼制的高度了,这能力与城府当真了得。 也是这般,叫赵明昭真对楚婳有几分刮目相看。 这才过去多久,便笼络到这等人才了。 对这两位,赵明昭并不陌生,一个是常侍谒者甘崇,一个是承议郎周济安,此二人皆在谒者台任职,乃士族出身,在朝素有名望,适才就赵贞芮所提,楚婳要从尚书台、谒者台抽调人手一起查办,只怕就存着叫他们跟随的心思。 政治不止博弈与妥协,更有利益互换。 不管楚婳私下许诺了什么,想要从中谋取什么,但在机会出现时,该争取的利益必须要争取,不然聚在她身边的人心也就散了。 说起来,内朝所设尚书台、侍中寺、谒者台等处,早已被两宫分刮的差不多了,而相较尚书台的分刮,张太后对侍中寺的渗透更为彻底,而楚婳后来者居上,则将主要精力放在了谒者台上,这也使得内朝有司在过去经历了一次洗牌。 政治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每一步棋,都暗藏杀机,每一句话,都裹着刀锋。 因为所处的位置不同,这也就使得要确保的利益不同。 尚书台右丞顾信,侍中寺散骑常侍裴显,散骑侍郎明庆,给事中周延之、薛度、沈茂……这批被张太后笼络到麾下的人,大多出自寒门庶族,以才学闻名于世。 而楚婳所拉拢的尚书令韩稷、常侍谒者甘崇、承议郎周济安这些人,则多为门阀士族出身,在朝中根基深厚,彼此盘根错节,这也注定他们之间是站在对立面的。 过去,圣祖仁皇帝将这些人招进内朝为官,除了有制衡外朝有司的政治需求,也有平衡内朝有司的政治考量。 但平衡从来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只有起到制衡作用,才能叫皇权处在超然的地位之上。 可现在皇权势微,两宫并立,这使得制衡失去了原有锚点,看似彼此依旧制衡,但冲突与矛盾会使他们彼此争斗。 所以一个奇特的现象就出现了。 面对天子纳妃一事,同属内朝有司的两派斗起来了,而外朝有司却保持了沉默,哪怕这件事对他们同样关乎切身利益,但他们却没有急着去表态,选择作壁上观。 ‘都是千年的狐狸啊。’ 联想到这些的赵明昭,目光落在赵贞芮、章哲他们身上,除了卫、定两党外,还有几股派系,一个个都没有急着下场,显然他们是在等两宫先出招,再决定自己该站哪边。 这意味着什么? 看来在此之前,两宫在朝做的一些事,明显是叫一些人心生不满了,否则他们不会表现得如此克制。 ‘这可比看戏有趣多了。’ 赵明昭嘴角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看似在朝八大辅臣、十二佐臣是依托两宫并立、垂帘听政才衍生出的特殊产物。 按常理来讲,他们应以两宫意志为主,不然真要惹恼了两宫,罢黜掉他们的职官,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当初会设这般多辅佐之臣的原因,人多意味着心不齐,如此拿捏起来就相对容易一些。 但有句话怎样说的呢。 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千般筹谋难抵天意随手一掷。 先是赵承章筹谋算计,后有赵贞芮借势而起,加之北疆生变,地方动荡之局,导致了朝局愈发复杂,这也使很多事跟初想的大相径庭。 ‘张太后会为此后悔吗?’ 亦是想到了这里,让赵明昭很想扭头,去看看张太后的脸色,毕竟眼下这一切,都与她当初所谋密切相关。 尽管看不到张太后的变化,但赵明昭却知一点,即便后悔也没用,毕竟想促成他这等年纪登基,若没有宗室参与其中,那基本是不可能办到的。 而宗室一旦参与进来,就必然要分润权力,这是绕不开的代价。 可现在呢,掺合进来的不止有卫、定二王了,还有过去被打压的靖肃诸王了,哪怕楚婳对他们必有限制,但能掺合进朝政,涉足进朝堂,便意味着变动是会有的,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也是联想到这些,赵明昭的目光,落在了靖肃诸王身上,他很想知道在这场冲突上,他们会如何介入其中,以换取楚婳对他们的信任呢? 这潭水无疑是越来越浑了。 第五十九章 大乱斗(2) “甘周二君所言不无道理,天子纳妃乃是宗庙社稷之重,绵延子嗣之大事,也确该从快决断。” 此等氛围下,散骑侍郎明庆站了出来,先是朝御前深深一揖,随即挺直脊背,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朗声开口。 嗯? 然而明庆这番言辞,不止叫甘崇、周济安心生惊诧,更叫长乐宫一系面色有变,这怎么还帮起长秋宫说话了? 不止如此,赵贞芮、章哲一行亦是面露异色,一些人更是暗自交换着眼神,显然这也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殿中诸臣的目光,一时之间尽数落在明庆身上,各有思量。 明庆却恍若未觉,只将目光投向御阶之上,“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社稷之基,故天子驾居大兴,以为大夏基业,而纳妃以充后宫,不过是绵延子嗣,真正属宗庙社稷之重,乃是册后以正位中宫。” 一言激起千层浪。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方才还围绕着纳妃之事的议论,瞬间被这“册后”扭转了方向,一时间殿内众人神色各异。 本唇角微扬的楚婳,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 原以为明庆跳出来讲这些,是长乐宫一系自乱阵脚,却不想其意不在纳妃上,而将事态上升了一个层次。 是。 在召开这次廷议前,她来大兴殿见赵明昭,是谈及了册后一事,但同样的事情,暮天子谈及与旁人谈及,那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臣附议!” “臣附议……” 一道接一道附议声响起,让殿内气氛斗转急下,也叫楚婳脸色愈发难看,很显然长乐宫一系,有不少猜到明庆的意图,纷纷站出来力挺了。 侍中寺散骑常侍裴显,给事中周延之、薛度、沈茂这些人站出来附议之际,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做实此局,毕竟想解决长秋宫所提的纳妃之议,最好的办法就是叫长秋宫感受到威胁才行! 张太后的唇角微微上扬,神色不似适才那般冷了,她甚至能感受到楚婳的情绪有所起伏了。 “皇后以为呢?” 一想到能扰乱楚婳的计划,张太后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她目光微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哀家倒是觉得,明庆所言不无道理。国本未定,中宫空悬,朝野上下难免人心浮动。皇后既入主长秋宫,又协理朝政,想必对此事早有考量?” 楚婳面上不动声色,然心中却生出焦急。 自始至终,她就没想过让赵明昭册后,纳妃以充后宫,这不过是政治手段罢了,目的是为巩固长秋宫的地位,好叫大内及外朝知晓,她这位掌权皇后,在面对长乐宫时,并非一味退让的,但若真将册后之事摆到明面上,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便突显出来了。 一旦册后,则新后便要入主长秋宫,届时她就要搬离长秋宫,毕竟她这个皇后,是前朝的皇后,而非是今朝的皇后,如果在此之前,她便搬离了长秋宫,另在后宫寻一处安置,那倒还好说,可偏偏她一直住在长秋宫,若新后入主,她这个前朝皇后便显得尴尬了。 不说别的,单是她被动搬离长秋宫,这对她的威仪打击太大了,这对长秋宫一系绝对是不小冲击。 ‘此人不简单啊,竟用这种刁钻方式,以‘移宫’之势来倒逼长秋宫。’赵明昭心中暗忖,这还真是让人防不胜防啊。 楚婳若是应允此事,则借纳妃之议以固权势的谋划便付诸东流,且要搬离长秋宫,不管是主动,还是被迫,其威仪都将大受折损;若是不应允,则正中张太后下怀,落个“阻挠国本、私心自用”的口实。 这还真是进退两难啊。 也是如此,让赵明昭想起前世所知,即大明所生移宫案,这看似牵扯的是换一个地方,可实则却涉及到多层面的博弈与争斗。 也是因为此案,使得朱由校没有登基前,就卷进了一场政治旋涡中,这让朱由校的威仪蒙受折损,而西李也未能遂愿,反倒是东林党既得了名,又得了势,以至天启朝初期东林党趁势腾起! 眼前发生的事,虽没有大明移宫案那般激烈,但其中的利害关系却如出一辙,一旦在这件事上处理不当,则长秋宫就处在被动之下了。 一个选择摆在赵明昭面前,他到底要不要介入此事。 介入此事,便意味着正式站到了张太后的对立面,与长秋宫一系共进退;若不介入,则坐视楚婳陷入困局,长秋宫一系人心浮动,他日若楚婳失势,自己也未必能独善其身,毕竟长乐宫那位明显藏着秘密呢! “此事荒谬至极!!” 没有过多犹豫,赵明昭开口了。 而他这一开口,让满殿皆是一静。 一道道目光聚焦到赵明昭身上。 相较于楚婳的惊诧,张太后却面露冷意,显然她没有料到这个傀儡皇帝,竟敢在此时讲这等话。 杀意在她眼眸深处一闪即逝。 尽管感受到背后的寒意,但赵明昭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今下北疆有变,地方不稳,于国朝而言,当以国务为重,纳妃不过是充实后宫,以稳朝局,而册后却牵扯众多,这岂能混为一谈?” “何况册后要举大典,以明皇后威仪,就今下大局如此艰巨,国库压力如此之大,如何能这般肆意挥霍!” 不管这件事,如何惹得长乐宫不满,他都必须要帮楚婳一把,不然楚婳一旦失势,终致长秋宫垮台,那他离死就不远了。 “陛下圣明!” 韩稷当即躬身一礼,朗声道:“陛下所言乃为国朝计,纳妃与册后不可混为一谈,册后乃国朝大计,岂能如此草率轻断!”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殿内附和声此起彼伏,除了甘崇、周济安站出来表态外,还有靖肃诸王也跟着站出来了。 他们太清楚这其中利害了。 在各自跟脚没站稳前,他们是断不会让长秋宫一系失势的,不然岐萧二王所生之事,便会在他们身上重演。 “太后以为呢?” 已稳住心神的楚婳,此刻看向了张太后。 适才长乐宫何意,她如何会不知。 现在事态有所逆转,那她肯定要有所反应,册后是绝不能发生的,至少在此事有定数前绝不能有! 不过今日之事,也倒是给楚婳提了醒,在两宫并存的格局下,她在一些方面是处天然下风的,这就必须要设法给解决了才行,不然再发生类似之事,这对她这一系的打击太大了,楚婳绝不允许类似的事再发生。 第六十章 大乱斗(3) “陛下既然心忧社稷,暂无册后之念,如此纳妃之事便不必在此商议。”张太后撩了撩袍袖,神色没有太大波澜,只淡淡瞥了楚婳一眼,语气平和道。 “御前廷议所议之事,无不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计,眼下对国朝来讲,是解决边陲安稳与地方叛乱,是设法纾解国库之困,而非在这后宫之事徒耗心神。” “诸卿觉得呢?” 讲到这里,张太后看向赵贞芮、张怀渊等人,似是在等他们的回应,又似在无形中给他们施压。 “太后所言极是。” 赵贞芮终是有所动,朝御前拱手行礼,“臣以为,眼下国朝的当务之急是解决各项军政急务,让天下秩序安稳下来,如此百姓方能安定,廷议要解决的是这些,而不是浪费到给后宫充实妃嫔上。” “臣附议!” 户部尚书张怀渊紧随其后,“今下国库已捉襟见肘,每一笔开支都需精打细算,实难再为后宫用度增添负担。即便不提册后之事,仅提纳妃之事,这其中礼仪繁复,耗资甚巨,若此时强行操办,恐致民怨沸腾,动摇国本。”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殿内附和声此起彼伏,这使楚婳的脸色愈发难看,她没有想到自己精心谋划的局,竟然会是这样的走势,这跟她最初所想出入太大! 她原以为借着“充实后宫”之名,既能将大义给立住,又能趁势拉拢一批朝臣,如此让长秋宫威仪渐盛,这样先前所损之势便可挽回,如此日后与长乐宫对峙就能更有底气了。 可现在给她之感就似一拳打在了空气上。 ‘还是太急了。’ 赵明昭见到此幕,心中暗叹一声。 楚婳的性子是刚烈,但她绝非看不清形势的蠢妇,自她入主长秋宫以来,其实一直在直面新局变化,但长乐宫这边出其不意之举太多,以至长秋宫渐处在下风,但问题是两宫并立下,任何一宫都不能表现太被动,不然这就会反馈到大内与外朝时局上,一旦长期处在被动之下,那优势就会逐步丧失掉。 所以楚婳想与长乐宫振奋,但越是心急,就越是不会遂愿,毕竟在今下之局,掌握大权的是两宫不假,但在两宫之下却有着几股派系分走部分权势的,只要其中的多数倒向其中一派则形势就会有变。 ‘如此赵贞芮图谋的就是储君之位了。’ 亦是想到了这里,赵明昭的目光落在赵贞芮身上,尽管他不知其与长乐宫私下是否有何交易,但就赵贞芮的一些表现,他是能推演出一二的,毕竟除了这个核心交易外,他想不到有什么能叫赵贞芮如此了。 政事堂是好,但这能好过天子宝座? 或许他这个年纪,没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但他完全可以将希望寄托到他孙辈身上,这样他同样能掌控大权。 至于怎样解决立储之事,这其中能操作的空间太大了。 而这与赵承章所想大致相同,尽管二人选择的路线不一样,但他二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来积极促成有利于他们的局面。 “朕倒不这样认为。” 想到这里,赵明昭再度开口,“恰是因为今下国情复杂,针对后宫纳妃之议,朕却觉得要在此提及,不仅要提及,还要从快定下。” “国库捉襟见肘,那便简办,甚至被选进后宫的妃嫔,可以让母族带头纳捐,以表明对社稷的忠心。” “这个好!” 楚婳神色有变,当即出言赞同,“纳妃是为了绵延子嗣,以叫天下知晓大义仍在国朝这边,而由选进后宫妃嫔的母族带头纳捐,不说能彻底解决国库之急,但至少能纾解一二,且可借此势行纳捐之举,好叫忠于社稷的臣民有机会报效朝廷。” “陛下圣明,圣烈皇后圣明!” 韩稷没有任何犹豫,立时便跟上表态,“此议既解国库之困,又显皇家气度,实乃一举两得之策。” “陛下圣明,圣烈皇后圣明!” “陛下圣明,圣烈皇后圣明!” 长秋宫一系纷纷附和。 “陛下!臣愿为国朝捐银万两,以解国朝燃眉之急!”见事态出现转变,靖王赵哲川立时朗声道。 尽管他对此很肉疼,但现在若不表态的话,那对其摆脱困境就更为不利了。 “陛下!臣愿为国朝捐银!” “陛下……” 肃宁凉川诸王纷纷表态,愿为国朝纳捐。 不管接下来局势怎样走,但眼下他们必须要表这个态,好叫长秋宫不那般被动,不然这次廷议落了下风,那长秋宫就会更加不利,而长乐宫占据更多上风,对于他们来讲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赵明昭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众人,语气沉稳:“诸卿既有此心,朕甚感欣慰。” “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靖王一行身上,“纳捐之事,当以自愿为先,不可强求,朕觉得可拟设‘忠捐实录’,凡愿为国朝纳捐者,皆录名于册,以国朝之名颁行天下,彰显其忠君爱国之心,好叫天下知晓。” “至于各妃嫔母族纳捐,则可待纳妃一事定下,按着妃嫔品阶拟定,如此既彰显尊卑之别,又可全忠君爱国之举,皇后以为呢?” 讲到这里,赵明昭转身看向了楚婳。 楚婳神色从容:“陛下思虑周全,本宫以为此法甚善,就是不知太后意下如何?”讲到这里,楚婳看向张太后。 可张太后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眼前这个暮天子,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的乱讲话,以至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关键这老贼讲的还直切要害,让她根本找不到理由去反驳。 一股怒意在心头生出,如果这不是在大兴殿,还有这般多人在此,那她一定要叫这老贼付出代价的。 尽管感受到了杀意,但赵明昭却装作看不到,他自是知晓张太后为何这样,但既决意要帮楚婳扳下此局,那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兹事体大,当从长计议。” 张太后强压怒意,缓缓开口:“陛下所言忠捐实录,倒是个好法子。只是这纳妃一事尚未议定,各妃嫔母族如何纳捐,还需再行斟酌。” “今日便是要解决此事。” 楚婳接过话头,语气不疾不徐:“如若不将此事解决,如何挑起纳捐之举?毕竟朝野都在看中枢的态度,不能说没有头尾的便挑起此事吧?” “圣烈皇后所言极是!” 韩稷一行再度附和。 张太后面色一沉,目光如刀般扫过韩稷等人,却终究没有发作。她缓缓吸了口气,“哀家身有不适,待明日再议吧。” 言罢,也不管在场众人如何反应,径直起身,便朝大殿外走去,而这突如其来的举止,让楚婳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臣等告退!” 几乎是同一时间,长乐宫一系纷纷作揖告退,而紧随其后的是赵贞芮、张怀渊等一众大臣,偌大的大兴殿,转瞬之间便空了大半。 楚婳端坐于凤椅之上,看着转身离去的一众身影,一股怒意在其心头生出,她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发作。 无端暴怒,只会有损威仪。 尽管此次廷议如此终结,但优势已经体现出来了,即便再等些时日,她也不惧,不过这样也好,可趁此机会将疏漏之处解决了。 第六十一章 变数(1) 热闹的大兴殿又归于安静了。 只是对赵明昭来讲,他所在意的不是这些,而是这场不欢而散的廷议后,大内及外朝会出什么变数。 介入这场两宫博弈的因果中,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反噬,这是他无法预判的,但对于这一选择他不后悔。 “有什么话就讲出来。” 盘坐在罗汉床上的赵明昭,撩了撩袍袖,看向一旁静立的赵贯,自廷议结束后,他便一直待在御前,赵明昭知道其有话要讲,但此前他一直在思虑事情,所以并没有理会赵贯,如今思绪稍定,便给了对方一个开口的机会。 “陛下不该如此。” 赵贯侧首看了眼殿外,随即低声道:“此次廷议乃是两宫相争,所涉绝非简单的纳妃之议,陛下……” “你觉得朕看不出来吗?” 赵明昭打断了赵贯。 他可太知其中的利害了,毕竟今下这盘棋,是他一开始促成的,只是其中的一些走势不在他预期之内。 “奴婢猜到了,但如此交恶长乐宫,对陛下而言非明智之举。”赵贯沉默片刻,欠身对赵明昭说道。 “何况在这件事上,卫王一党,定王一派,还有其他辅佐大臣,皆是有各自算计与筹谋的。” “陛下一改先前姿态,如此介入到这场廷议之中,必会让一些人心生警觉,这对陛下日后处境不是好事。” 说实话,对天子今日之举,赵贯是生有意外的,不说别的,单是天子介入的时机,那把控的就太过巧妙了。 早一分会被人打断,晚一分则局势已定。 而因为天子的巧妙介入,使得隐处下风的长秋宫,得以摆脱不利局势,不然事态就不是这样了。 这也让赵贯对天子的看法有所改变,连带着让他对自家义父先前所讲,在观念上有所转变了。 “那你觉得长秋宫在这场交锋中,若再度处在下风之下,那日后还会有翻盘的可能吗?”面对赵贯所劝之言,赵明昭提出了一个问题。 赵贯:“……” 这问题让赵贯一时不知该怎样讲。 “其实大家都是聪明人,所以在一些事上没必要遮掩。”赵明昭露出笑意,打量着赵贯说道。 “朕能在这个位置上待着,能在大兴殿相对安稳的住着,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就是两宫与外朝处在微妙平衡下,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而这种微妙平衡,想要一直保持下去,就必须要有动态的变化,毕竟人不可能是一成不变的,那时局也是一样的。” “在过去啊,长乐宫几次抢占先机,尽管长秋宫调整的很快,但处在下风就是处在下风,这点是无法改变的。” “如果这次啊,长秋宫不能将自己的主张,当着长乐宫的面,当着诸辅佐大臣的面,真正的体现在朝堂之上,那么先前所积攒的优势就渐渐消散了。” “所以,朕今日出面,不是为了帮谁,而是为了让这盘棋继续下下去。这样才能帮到朕自己。” 讲到这里,赵明昭停顿下来,目光落在赵贯身上。 如果没有今日这场廷议,让他去佐证赵贯先前所供情报真伪,这些话,他是不会对赵贯讲的。 但因为辨了真伪,尽管赵明昭知道赵贯及背后所站赵忠,应是有着什么筹谋,然而他还是讲出来了。 因为赵贯是暂时对他有用的,至少现在是这样。 “朕知道朕如今的处境,尤其是朕这样的年岁,就注定不会有人信任朕,敬畏朕,毕竟人都是会选择更好的。” 见赵贯不言,赵明昭继续道:“但朕也清楚,朕不能因为这些就去抱怨什么,更不能就此自暴自弃。” “朕觉得朕命不该如此,就像大夏一样,尽管现在是遇到了些风波,但只要能找到解决之策,那大夏依旧是安稳的,毕竟大夏国祚已深入人心了。” 尽管现在的变数,并不是赵明昭所期许的,但他心里清楚,有些路,不是想不走就不去走的,所处时局不会给他太多的选择。 “朕现在想让你做一件事,当然你也可以不做,毕竟朕也不能将你怎样。”赵明昭看着赵贯,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别样意味。 “请陛下明示。” 赵贯只犹豫了刹那,便对赵明昭作揖拜道。 “朕要知道这次廷议后,来大兴殿的这些人,一个个私下会有什么反应。”赵明昭撑着罗汉床,向前探探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赵贯:“尤其是长秋宫、长乐宫的动向,以及她们会召见什么人,这对朕来讲很重要。“ “如果有可能的话,朕想知道赵贞芮这边,还有赵哲川他们,私下会有什么举止,当然这要是很难的话,就当朕没有说。” “奴婢这就去安排。” 赵贯躬身应下,却没有立刻退下,而是抬眼看了赵明昭一眼,“陛下,奴婢多句嘴,接下来这段时日,您最好待在大兴殿不要动。” “嗯。” 赵明昭应了一声,却没有多讲别的。 见天子如此,赵贯这才缓缓退了出去,殿门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殿内殿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不过对赵明昭来讲,他却不打算听赵贯的,当然了,在决定去做什么前,他想先看看赵贯所在的宸司卫能量到底有多大。 其即便能探查到宫外的消息,那又是如何传递到宫内的,这对于他来讲是很重要的事情。 要是这样,两宫都没有任何察觉的话,这也就说明宸司卫的势力,已经渗透到了连很多人都无法想象的地步。 ‘可别叫朕失望啊。’ 想到这里,赵明昭双眼微眯起来,现在这种局面,留给他能从容布局的时间真不多了,这要是再错过的话,那日后的机会就更渺茫了。 也是如此,让赵明昭努力平稳心神,随后便盘腿修炼起《皇极心经》,对他来讲,从快突破到第三重,这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了,眼下他必须尽可能给自己积攒底牌,只有这样在后续变动下才可能抢占些优势…… 第六十二章 变数(2) 事实上赵贯的担忧不无道理,彼时的长乐宫被压抑气氛所笼罩,在殿外候着的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遭来无妄之灾。 正殿内一片死寂。 散落一地的瓷片,李彦跪地收拾着,而在凤椅上坐着的张太后,则一脸阴沉的盯着他,即便发泄了一通,怒意仍在心头萦绕。 对她来讲,今日廷议所生之事,让她生出了危机感,尽管她知晓长秋宫背着她聚拢了一批人,但这个规模仍是超出她预想的。 原本靠着先手布局所抢下的优势,正被这暗流涌动的时局悄然蚕食,如果这次不能压住长秋宫,则之后在大内也好,在外朝也罢,长乐宫的威仪必将蒙受折损! “主子万莫因这些事伤了凤体。” 收拾完的李彦,小心翼翼的走到张太后身侧,手里捧着一盏茶,“您且润润喉,消消气,事情终是能解决的。” 张太后并未接茶,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解决?你告诉哀家该如何解决?” “奴婢…” 被张太后这样一逼问,李彦顿时语塞,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垂首不敢言语。 殿内气氛愈发压抑了。 “早知是这样,当初就该狠下心,将肃宁诸王都给解决了。”似想到什么的张太后,冷哼一声。 尽管在这次廷议中,赵哲川他们直到最后才跳出来,看似对时局影响不大,但实则他们出现在御前,参加了那场由长秋宫精心准备的廷议,这便已经对时局产生了影响。 如若不是这样,在长秋宫主导选秀纳妃一事上,赵贞芮、章哲他们也不会暂时选择作壁上观,以至叫长秋宫几度有了缓和的机会。 张太后如何看不出来,长秋宫是聚拢了一批人,但他们的心并不齐,许是聚拢的时间太短,许是一些利益没有达成共识,这也使得他们看似劲势很大,实则却是很松散的。 如果在这次廷议上,能狠狠的压长秋宫一头,则这个松散的利益共同体,内部必然会出现裂痕,甚至能从中拉拢一些人做内应。 但每到关键时刻,都有那该死的家伙捣乱,以至大好局面最终是功亏一篑了。 而经过这次廷议的磨合,这样的机会就不再有了,毕竟韩稷他们比谁都要清楚,既站在了长乐宫的对立面,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了。 何况楚婳也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她定然会趁此机会去敲打与整合的,如此长秋宫一系必会有变化。 但后悔有什么用? 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 而张太后情绪稍稍平复下,她也知道在那时除掉肃宁诸王,其实是不现实的,能将岐萧二王及亲眷除掉,这已经是极限了。 毕竟八大铁帽子王是远离中枢不假,但底蕴在那摆着呢,真要不顾一切将肃宁诸王一并铲除,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 “哀家对他还是太仁慈了!!” 而在沉默了片刻,张太后冷冷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在她面前浮现出赵明昭的身影。 原以为当初做那样的事,就能叫这老贼安分些,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叫她怎样都没有想到其还敢如此蹦跶,以至在此次廷议中坏了她的大事。 “主子,要不要奴婢去……” 显然,李彦猜到自家主子何意,下意识开口道。 “去干什么?” 张太后冷冷扫了他一眼,“是更换御前侍卫呢,还是把御前的人都给换了?” 听到这话,李彦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 见李彦如此,张太后眸中闪过一丝厌恶,如果没有今日之事,或许做这些不算什么,但有了今日之事,她想对大兴殿做些什么,那长秋宫一定会跳出来反制的,毕竟其已看出暮天子的价值。 或许其手中没有实权,但其却天然拥有大义,这或许在很多事上没什么用处,但在特定的时候却能起到意想不到之效。 她就是看出了这点,所以当初才会冒险去做那样的事。 可当初能做,不代表现在能做。 除却有长秋宫这层考虑外,还有躲在御府的赵忠,到现在,她还没找到赵忠的命门所在,这使她不敢轻举妄动。 是。 她的确可以调集禁军精锐,将御府围了,但她若有此举,则给了长秋宫,还有赵贞芮他们机会。 除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切掌控,否则一旦陷入僵持,局面便会彻底失控。 但问题是对此事她没有十足把握。 且不提赵忠修为怎样,单是御府内外的布置,想将此事办到就绝非易事,再者言赵忠所掌的可不止明面上的御卫军,还有藏在暗处的宸司卫,谁能确保在她动手之际,宸司卫就不会在暗处兴风作浪? 尽管她不愿承认,但今下的时局走向,的确是超出了当初的预料。 大夏的这潭水比她想的还要深。 “给哀家盯紧赵贞芮他们,哀家要知他们的动向。”联想到这些的张太后,努力平稳住心绪,沉声吩咐道。 “是。”李彦躬身应下,却未立刻退下,迟疑道,“太后,那暮天子那边……” “暂且不动。”张太后目光微沉,“他如今是长秋宫手里的牌,哀家若动他,反倒给了发难的口实。” “不过赵贯这个人,派人给哀家盯着,哀家倒是要看看,他究竟是用什么法子,让暮天子获悉到外界消息的。” “是。” 李彦再次应下,见太后再无吩咐,便躬身退出了殿门。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去懊悔也无用,她眼下要做的,是如何在暗涌中稳住阵脚,让楚婳的谋划落空。 不管怎样,纳妃一事她都必须要阻止,真要叫其将此事做好了,那她必会趁此势将风扯到国本之事上。 届时,她再想压住,就难了。 对于国本一事,她是在意,但没有外界想的那般在意,她真正在意的是中枢及地方秩序别持续恶化下去,哪怕只是维系一个表面的安稳,这也能为后续布局争取时间,她现在需要的是时间! 第六十三章 变数(3) 因为这场廷议,所影响思绪的不止长乐宫一处,凡参加此次廷议的俱受到影响,而我们将视角拉到政事堂。 这里的氛围不比长乐宫要好多少。 在此当差的各级官吏,尽管不知卫王他们前去御前,究竟是谈及了何事,但一张张凝重的脸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在京为官,若没有一颗玲珑心,是很难在朝立柱脚跟的,毕竟在中枢为官,重要的从不是做事,而是风向要去往哪吹,不然你就算再努力,可方向错了,那一切都是徒劳,甚至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政事堂核心所在。 赵贞芮端坐于主位上,面无表情的扫过堂内众人,自聚在这里,已逾半个时辰,堂内却静得连针落可闻。 这种死寂并非安宁,而是在思虑所经种种。 每个人都在心中权衡。 自接管了政事堂,赵贞芮便开启了清洗,除了他所任首相之位,连同次相、群相在内都进行了更换,当然这个清洗更换,不是一次就促成的,而是分成了多次进行,这也是他为何近来消停的原因。 不把政事堂这一大本营,彻底掌控在自己手中,又如何能依托在中枢所掌权柄,去做有利于他的布局与筹谋呢? 在这场廷议前,为何他开始对三衙进行谋划?根子不就是他已掌握了政事堂,有了向三衙伸手、进而掌控全局的底气。 如今外朝没出什么乱子,可大内却生出乱子了。 且这个乱子还不小。 这要是不把此乱子解决了,那必会对外朝产生极大影响,甚至严重的话,还会对地方形成连锁反应! “诸君可有什么想说的?” 见众人迟迟不言,赵贞芮撩了撩袍袖,端起手边茶盏,掀起盏盖轻轻撇去浮沫,却没急着入口,漫不经心的开口询问。 其面上没有表情,让人猜不到其此刻在想些什么。 “纳妃一事断不能叫长秋宫遂愿。” 说话的是户部尚书张怀渊,其如今还兼着政事堂次相之职,再加上其位列八大辅臣之中,这使其在朝是颇有份量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此势已成,如何打消这股势头,且不叫长乐宫在此势中占优,这才是最难办的。” 吏部尚书李崇山接过了话茬,眉头紧锁,“在这次的御前廷议中,诸君也不难看出,两宫矛盾已进一步激化,这对我等来讲是好事。” “但超出预料的,是长秋宫这边竟聚拢了这般多人手,肃宁诸王就不说了,单单是韩稷一人,这对朝野产生的影响就不小。” “此人不止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所在宗族底蕴还很浑厚,当初发生那等大事,为何不叫此人参与其中,不就是……” 讲到这里,李崇山的话戛然而止,仅是看一些人的表情,他便知自己讲多了,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 “韩稷此人,不可轻动。”赵贞芮终于啜了口茶,盏盖与盏沿轻轻一碰,发出清脆声响,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毕竟正如李君讲的那样,此人的能量及影响是不小的,即便是要动,也不是我等出面。” “但也不能任其坐大,尽管不知他与长秋宫达成了什么共识,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其定会设法巩固尚书台权势的,而他作为尚书令,是能做很多事的,真要叫他做成了,那对政事堂的影响太大了。” 赵贞芮的话,让不少人点头认可。 毕竟尚书台早先特设就是为了制衡政事堂而设的,且在永昌一朝,尚书台是得到天子的鼎力支持的,其权势一度将政事堂给压一头的,以至在朝的一众有司,在遇到一些重大事务时,往往先报尚书台,再报政事堂,这已然成了惯例。 现在这股势头好不容易逆转了,对赵贞芮他们来讲绝不允许意外再发生。 真要叫韩稷老儿借着长秋宫之势,逐步将尚书台给掌控起来,将那些不安分的给剔除出尚书台,那对政事堂的威胁就太大了。 “其实在这件事上,我等完全可借用尚书台内部矛盾来牵制。”张怀渊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毕竟在此之前,以顾信为首的尚书台诸官,是背着韩稷投效到长乐宫那边的,这也使他们在内朝话语权大增,韩稷若想彻底掌控尚书台,势必要先清理这些异己,而这正是我等可借力之处。” “这是个不错的思路。” 赵贞芮点点头道:“但思路不可只局限在尚书台一处。” “王爷的意思,是叫内朝有司都乱起来?” 兵部尚书陈韬似想到了什么,双眸微张的看向赵贞芮。 赵贞芮没有立刻回答。 “此计可行。” 而张怀渊却伸手道,神色有些激动,“尚书台一处乱,这对大内产生的影响不够大,但要是整个内朝有司都乱起来,那就不一样了。” “就当下的形势来看,大内必须要乱起来,这样才能激化两宫之间的矛盾,如此对我等来讲就能掌握更多主动。” “但乱,也要乱得有章法。”赵贞芮目光沉静,悠悠开口道:“既要让长秋宫觉得是尚书台内部倾轧所致,也要让长乐宫那边以为是韩稷在借机清洗异己。” “如此嫌隙也便有了。” “更重要的一点,是让内朝有司人人自危,只有促成此势,他们才能将精力集中到内朝这边,而不是盯着外朝不放。” “王爷所言极是。”张怀渊抚须颔首,目光愈发深邃,“内朝一乱,两宫猜忌自生,外朝的压力自然也就小了。” “王爷英明!” “此计甚善!” 而这也引起众多人的附和。 对于他们来讲,确保外朝的大局安稳,对他们每个人都是有利的,当初他们选择站队卫王这边,想要的不就是这个吗? 在过去,他们是得到了想要的,但人的欲望又怎会轻易满足呢,随着权势日增,他们想要的,自然也就更多了。 而如今卫王赵贞芮所谋的,已不只是外朝的安稳,更是要借内朝之乱,撬动两宫之间的平衡,为将来更进一步铺路。 这是他们所想看到的局面。 第六十四章 再临 一场御前廷议所生起伏,让大夏中枢各方势力涌动,而不出任何的意外,这也让朝野间生有风波。 不知是谁在暗中散播消息,让纳妃以充后宫在坊间传来,这样中枢的这潭水才能越搅越混,如此方能从中谋取利益。 连带着让赵明昭笃定楚婳会来大兴殿,再找他商榷对策一事,最终是没有发生,这也让赵明昭知道楚婳定有谋划要做。 不过楚婳虽没有来大兴殿吧,但御前却出现了变化,一个是带御器械李淳麾下又增调不少人手,这都是此前被开革出禁军的李淳旧部,一个是在御前服侍的春沅、夏茉、秋绾、冬纾四女被调归赵贯管辖,以上种种俱是御前总管太监崔守恩亲自操办。 尽管在这过程中,李怀禄想要阻止此势促成,但崔守恩却强势回怼了李怀禄,以至二人关系愈发恶劣。 对于这样的事,赵明昭太知这是何意味了。 这是就此前御前廷议中,自己超常发挥的表现,让楚婳很是满意,故而才给自己争取这等便宜。 再一个楚婳也看出自己在特殊时局下,所具备的特殊作用,故而她不希望自己出现任何状况,才会有这样的调整的。 毕竟随着此次廷议的召开,两宫关系进一步恶化了,楚婳需要解决各项事宜,她不可能将精力都集中在御前,但她也不希望与长乐宫争锋下,御前出现任何变数,以影响到她后续再利用自己,故而才有如此周全的安排。 这对赵明昭来讲是意外惊喜。 不管御前侍女是否忠于自己,不管御前侍卫是否忠于自己,但所处的特殊局势,使得他们构成了两道屏障,尽管这屏障极为脆弱吧,可能一触即溃,可至少跟先前相比,不至于遇到什么状况都直接面对吧? 这起码是有了一些缓冲余地。 这在赵明昭看来是好的。 不过意外惊喜还没结束,藏着诸多秘密的赵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其借着御前有所波澜下,调来了几名内侍来御前,尽管面对这一突发变动,崔守恩这边有顾虑,李怀禄那边有怒意,但因为所处环境的变化,使得此事就这样办成了。 这让赵明昭感到惊奇之余,也让其乐意见到此事。 毕竟御前拉进的群体越多,他的安全反倒越牢靠,至少像先前独面威胁这种事,就能尽可能的避免了。 而叫赵明昭更惊喜的,是赵贯调来的几名内侍,修为多是二品,关键他们年岁都不算大,这也让赵明昭不由思虑起来,这会不会是躲在御府的赵忠之意呢? 如果真是这样,那此人这样做又是何意呢? 赵明昭想了很久,但仍没猜透这是何意,这样让赵明昭做了个决断,他要再去一趟御府! 哪怕这担着风险,他也要前去。 他在大内的底牌太少了,仅靠现在有的这些,或许小的风波能够扛住,但真出现大的风波就不行了。 这次前去御府,不说能将赵忠拉拢到麾下吧,但至少要弄清赵忠的意图,这样对他是百利而无一害的。 打定了这个主意,赵明昭说做就做,便要摆驾前去御府,而不出任何意外的,此举遭到了李怀禄的阻挠,毕竟在当下这复杂局势下,大兴殿少些变动才是最好的,然而李怀禄的行为却没有成功,有崔守恩在旁斡旋,赵明昭到底是离开了大兴殿,踏上了去往御府的路途。 而在这件事上,赵明昭敏锐察觉到一点,即崔守恩对自己所为之事,不似过去那样被动接受,而是选择帮自己出面斡旋。 当然了,赵明昭还没有自信到这是自己的魅力,让这位御前大太监折服了,这多半是长秋宫的意思。 而这能操作的就多了。 不过对眼下这些,赵明昭没有多在意这点,他此刻所在意的,是自己前去了御府,是否能再见到赵忠? 这要见不到就尴尬了。 为此赵明昭想通过观察与试探赵贯,看能否探到什么口风,可没有任何意外的,在赵贯这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揣着复杂思绪的赵明昭,终是来到了御府,与此前来御府不同,这次再临御府的心境是不一样的。 尽管大的改变没有,依旧是傀儡皇帝,依旧是困于大内,但小的变化却不少,暂不提身边这些,单是在《皇极心经》上的突破,这也让赵明昭有了些许改变。 虽说不知赵忠是何意图,可赵明昭隐隐有种直觉,其之所以对自己有所动,多半与自己所修《皇极心经》有关。 这是赵明昭唯一能找顺的理由了。 “不行!这绝对不行!!” “天子乃万金之躯,岂能孤身前去御府,没有这等道理!” “赵忠实在是太猖狂了,他如何敢叫天子如此……” 而在此等态势下,赵明昭驾临御府,发生的一件事,让伴驾队伍出现了争吵,本就带有怒意的李怀禄,在听到御府令赵忠所下之命,因御府仍在核算下,除天子能进御府外,余下皆要留在御府外等待,这直接叫李怀禄炸了。 随驾的崔守恩、李淳他们虽没有像李怀禄这样吧,但一个个所露神色,也体现出他们内心真实想法。 面对这样的情况,赵明昭仅是犹豫了刹那,便从撵轿上走了下来,撩了撩袍袖,作势就要朝御府内走去。 但此举却引起了李怀禄的阻止。 “陛下不可!!” 可在李怀禄挡在赵明昭身前的刹那,一道身影却出现在李怀禄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这叫赵明昭没有受到影响。 “闪开!” 见赵贯拦住自己,李怀禄的脸色难看至极,作势就要推开赵贯,让天子擅离大兴殿,前来这御府,他都不知该如何对长乐宫交代,现在叫天子孤身一人前去御府,让天子离开自己视线内,那更是不可能了。 “哎呦…” 但等待李怀禄的,却是来自赵贯的钳制,被捏住穴位的李怀禄,除了感受到袭来的疼痛外,他再没有任何想法了。 而见到这一幕,本想出言劝说的崔守恩犹豫了,而李淳则盯着暮天子离去的背影,诡异的一幕就这样在御府前发生。 不过对于这些啊,赵明昭根本就没有在意,其似没有听到一般,步伐缓慢的朝御府内走去,在跨过城门的那刹,身后便响起吱吱作响声,城门缓缓被关上了,而赵明昭的身影也越走越远…… 第六十五章 试探(1) 御府,万寿宫。 赵明昭负手而立,打量着殿内的种种,与初至此地时思绪驳杂不同,如今赵明昭的心境很安定。 这种变化本人或身边人察觉不到,但外人却是可以察觉道的。 此前驾临御府,入住万寿宫,心思皆在各类珍藏,以寻求突破《皇极心经》瓶颈,故对万寿宫并无太多欣赏。 这次却是不同。 虽说此来是寻御府令赵忠,但赵明昭也有心情去欣赏这些,一番浏览下来,赵明昭是有感触的。 万寿宫的建筑造诣极高,各类装饰都极为考究,在这里待着能叫人的杂念消掉,这不失为是一处福地。 不过这虽为福地,他却不能常待。 真要如此,且不论赵忠有何反应,单是两宫那边,也定不会允许此事发生,毕竟御府太过特殊了。 吱—— 紧闭殿门被推开,赵忠低首进殿,本在把玩瓷瓶的赵明昭,听到动静后循声看去,见到赵忠时,赵明昭唇角微扬。 终于肯现身了。 赵明昭打量着赵忠。 随着修炼《皇极心经》有所进展,这让赵明昭能感受到旁人所散之势,看似这虚无缥缈但却真实存在。 与首次见赵忠时相比,赵明昭敏锐察觉到赵忠所散之势,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一般,这叫赵明昭对其有所好奇之余,心中也是有所警觉提防的。 此人的秘密太多了。 老话说的好,当你在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对暮天子的一些变化,赵忠同样也察觉到了,不过他却没有流露出丝毫,走到赵明昭跟前时,赵忠抬手行礼。 “奴婢拜见陛下!” 赵忠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因为赵明昭是大夏天子,就流露出慌张或别的情绪,“奴婢未能及时迎驾,还请陛下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 赵明昭打量着赵忠,沉吟了片刻,这才摆摆手意味深长道:“御府乃是重地,忙点是正常的,不像朕整日清闲的,不被人厌恶就好了。” “陛下说此言,真真是折煞老奴了。” 赵忠回的滴水不漏,“御府是重地不假,但这是大夏皇室的重地,陛下乃天下至尊,摆驾来此,御府上下除了恭迎圣驾,却不敢有任何别的。” “呵呵…” 赵明昭笑笑没有多讲别的。 这话说是半真半假吧,但他还挺受用的,至少把表面文章做到了,不像两宫那样连这些都不愿做。 当然透过赵忠讲的这些,赵明昭也品出了不少意思,御府这个地方,别管大内或外朝有任何变化,只要他想是能过来的,这跟秘书省就不一样了,真要有什么凶险出现,御府不失为是一个绝佳去处。 也是这样,让赵明昭看出赵忠是有底气的,但这个底气到底是什么,赵明昭却是不清楚的。 赵明昭撩了撩袍袖,看着微微垂首的赵忠,“你不好奇朕为何此时来御府?” “奴婢猜到一二。” 赵忠依旧是那个状态。 “哦?” 赵明昭眉头微挑,露出一抹淡笑来:“说来听听。” “与两宫之争,与朝中诸党有一定关系。” 在赵明昭的注视下,赵忠转身朝一处走去,其边走边说道:“但这也是陛下有意摆给外人看的,陛下真正来此的原因,一个恐与陛下所练功法有关,一个与想知老奴到底想干什么有关。” 赵明昭的表情变了,他警觉地看着赵忠。 他没想到赵忠会如此直白的挑明。 “功法?” 赵明昭稳了稳心神,装作不解道:“朕不知你说这是何意。” “外在是可以伪装的,但内在却伪装不了。” 赵忠手上没停,为暮天子沏茶,但嘴上却没停,“跟初入大内时相比,陛下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如果说那时,陛下是风中残烛,那如今就是秋阳尚暖,尽管这种改变,与今下时局来讲不算什么,但对陛下来讲却是不一样的。” 难道他知《皇极太世经》的秘密? 这一刻,赵明昭眉头紧锁,这个秘密,说是他在大内的唯一底牌,这话或许夸张了,但也相差不是很大。 为何赵明昭来御府,除了赵忠所提的这些,最重要的一点,他是想通过赵忠看能否寻得突破《皇极心经》第三重的媒介,此经虽好,但终是比不过《皇极太世经》,因为只有练得此功法,他才能激活天地玉璧,虽不知此物有何神效,但能否逆转自身衰败,却需此物来做媒介。 现下的他被世俗权力所约束,而想要打破这一僵局,除了靠超越世俗权力的超然存在,别的意义都不太大了。 “所以你一直在暗中盯着朕?” 想到这里,赵明昭收敛心神,盯着赵忠开口。 “也不是盯着陛下。” 赵忠端着茶盏,缓缓转过身来,“而是盯着大内及外朝,这是宸司卫的职责所在,陛下这边请。” 讲到这里,赵忠微微欠身,伸手对赵明昭示意。 赵明昭没有说话,转身朝罗汉床走去,赵忠端着茶盏紧随在后,看似二人没有说话,实则心中各有计较。 赵忠的话,让赵明昭想了很多。 “想必在陛下的心中,在想宸司卫既有此能量,为何会使大内出现这么多变数。”赵忠将茶盏放下,站到赵明昭身旁开口。 “这正是朕想的。” 赵明昭沉默片刻,抬头看向赵忠,“且不提建武帝骤崩一事,单是被封锁的兵变之事,为何发生那样的事,宸司卫却没有任何反应?” “关于这个,奴婢只能提一些。” 赵忠想了想,迎着赵明昭的注视,开口道:“那时宸司卫也好,老奴也罢,其实并不在御府。”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明昭皱起眉头。 “老奴能讲的只有这些,至于别的,等陛下能开始掌权,老奴自会如实禀明的。”赵忠微微低首道。 “至于建武帝骤崩一事,这其中必是有秘密的,但具体情况怎样,老奴还在调查,因为那时老奴被限制在御府了,而那时的大内则在严控之下,宸司卫再强,也强不过帝王意志,正如一个人修为再高,也高不过天下大势。” 还真有意外收获啊。 赵明昭神色有所变,连带着看向赵忠的眼神都变了,看似讲的这些没有太多价值,实则这其中藏着的秘密可不少! 第六十六章 试探(2) 在那场兵变前后,以赵忠为首的宸司卫不在御府,那他们是去干什么了? 能在新帝掌权后,依旧回到御府,且赵忠还受到限制,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 一个接一个想法,在赵明昭心头生出,原本这次驾临御府,是为了能解开些秘密,却不想秘密还增多了。 而得知这些,反倒叫赵明昭越是警觉,毕竟人在面对未知下,这是在所难免会生出的反应。 “所以你让赵忠前去御前到底是为了什么?” 沉默了不知多久,赵明昭将心中杂念压下,抬眸看向了赵忠。 既然赵忠不愿深谈这些,赵明昭也不会浪费时间,毕竟这是没有意义的,即便他真刨根问底下去,赵忠也可精心编些话术来应付。 与其那样,倒不如谈些别的。 人不能被困于过去,人是要向前看的。 “与其说是为解陛下之忧,倒不如说是为解老奴及宸司卫之忧。”面对这个问题,赵忠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才悠悠开口道。 “相信陛下也能看出今下之局有多微妙,不说在这个大势下,各方势力孰对孰错,又揣着什么目的,但这等特殊时局就这样在大夏形成了。” “老奴讲句大不敬的话,其实陛下与御府的处境是相同的,唯一不同的是各方对御府之所以会有忌惮,是在于他们不知撕破脸后,究竟会承受多大的代价,所以造成这特殊时局下的一环,又恰恰是御府本身。” “你说的太含蓄了。” 赵明昭却笑了起来,“各方所忌惮的,怕不是御府,而是你这位御府令吧,毕竟你的修为可不低。” “陛下的这个观点,老奴是不认可的。” 赵忠微微低首,“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比老奴修为高的,不说很多,但也是有的,老奴一人修为再高,但也难改磅礴大势降临。” “讲一句故作高深的话,大夏是该经此劫数的,毕竟大夏国祚传承至今,经永昌一朝发展,国势攀升太快也太强了。” 赵明昭皱起眉头。 若他是刚穿越到此,或对此观点不敢苟同,甚至觉得可笑,但他穿越到此太久了,以至对一些匪夷所思之事,反倒是能接受了。 毕竟这个世界与他所知世界是有很大差别的。 不说别的,单是在民间流传的讯息中,在这世上是有活超百五高寿者,且这还不是个例,这就不能用寻常思维来判定了。 八旬年纪,对于不修行的寻常人来讲,的确是很大的岁数了,说是高寿也不为过,但是对修行的来讲,这或许只是个开始罢了。 圣祖仁皇帝活着的时候,对一些群体监控的太严了,宗室群体就是其中之一,这也是赵明昭为何放弃穿越之初所想的根本原因。 对赵忠所讲那句个人难改磅礴大势之言,赵明昭是有共鸣的,也是很认可的,因为他就亲身经历过。 环境是变了,但人是没变的。 任何时代最不缺的就是聪明的人。 “那朕……” 想到这里,赵明昭向前探身,开口欲对赵忠讲些什么,但话还没有讲出口,就被赵忠给打断了。 “老奴能为陛下做的,除了增派几位人手,让两宫,让各方势力有所顾虑外,别的都做不了了。” 赵忠似猜到了一般,讲出的话让赵明昭有些失望,“陛下若想知晓御府所藏秘闻,还有这前后发生的一些秘密,唯有靠自身逆转所处困境,让更多的人看到皇权只是短暂蒙尘,而非是彻底逸散,只有这样才能改变。” “你这个更多人是何意思?” 赵明昭抓住了一个关键信息,皱眉看向赵忠,“难不成在这上京城内,还藏着别的势力不成?” “有时看到的,并不一定就是全部。” 赵忠语气淡然道:“大夏之所以定都在此,可不止是因为继承前朝法理,彰显新朝气象那样简单。” 这是什么意思? 赵明昭明显没听懂赵忠讲这话何意,似乎在这上京城内还藏着秘密,也是这样,在人看不到的地方还藏着不少特殊势力。 “有一点,陛下暂时是可心安的。” 赵忠似没有察觉一般,自顾自的讲着,“就今下的形势来讲,陛下所担心的事,是暂不会发生的,除非天下格局有大的变动,否则没人敢做令天下大震之事。” “说起来,陛下是有大气运加持的,而这个大气运在陛下年轻时是祸,反倒是陛下这个年岁有可能是福。” “你懂望气观相之术?” 赵明昭警惕的盯着赵忠。 “略懂一二。” 赵忠低首道。 这一刻,赵明昭看赵忠的眼神变了。 赵忠身藏的秘密,比他想的要多啊。 也是这样,反倒叫赵明昭不知该讲些什么,御府这边的确有他想要的,但因为今下的形势,特别是他所处的境地,使得他在御府得不到太多助力。 这不是他下一道旨意,赵忠就不管不顾的去奉行。 一切的一切就这样回到了原点。 赵忠有的他的秘密,赵明昭也有自己的秘密,在这个扑朔迷离的大势之下,赵明昭不可能主动将秘密暴露。 毕竟他的底牌太少了。 而话又讲回来,如果赵明昭的底牌多一些,那大势或许就不会像今下这样,大局可能就不是这样变的了。 这次来御府,看似没得到想要的,但实则却不是这样,这让赵明昭知道一些台面下的东西,尽管这些都萦绕着层层迷雾,然而这不像过去那样是什么都不知晓的,至少赵明昭是有这个概念在的。 或许对今下而言,这没有什么太多用处。 但说不准在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特定之事,造成了什么突发状况之际,赵明昭就可能用到了。 也是这样,让赵明昭陷入到了深思之中,而在这等态势下,赵忠就静静的站在赵明昭身旁,直到赵明昭回过神来,殿外的天已黑透,看着如同入定般站着的赵忠,千言万语到了嘴边,终是化作一声轻叹结束了…… 第六十七章 收获 从去御府到回大兴殿,这前后耗费几个时辰,而在回来以后,赵明昭就将自己关在殿内,没有人知道暮天子在干什么。 有几次,李怀禄也好,崔守恩也罢,是想要进殿探查一二的,特别是李怀禄,他很想知道暮天子孤身一人进御府,赵忠究竟对暮天子做了什么,毕竟赵忠的修为在那摆着,且御府珍藏无算,一个多时辰脱离视线,这其实能做的是不少的。 但有赵贯在殿外守着,这让任何人都进不去,这要是搁在以前,李怀禄还能做些别的,可现在却不同了。 且不提御前侍卫,尽数换成带御器械李淳的人,单是跟在赵贯身边的几名内侍,李怀禄就不敢做出格之举。 毕竟真闹起来,就可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随着时间的推移,加之形势的变幻,让御前从被人遗忘的禁地,渐渐变成了能生风波的禁地。 看似变化不大,实则却非这样。 身处于御前的这些人,较比先前要更小心谨慎,说不定到什么时候啊,就可能会栽跟头的。 而相较殿外所生的种种,在殿内待着的赵明昭是丝毫不在意,此刻的他,满脑子想的皆是在御府跟赵忠讲的那些话。 他像是一台冰冷机器,在梳理着一处处要点,时间在一点点的流逝,直到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哗—— 龙榻上出现些响动,一夜未眠的赵明昭,身倚在软塌上,在他的面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 ‘赵忠啊赵忠,你还真是个神人啊。’ 赵明昭的思路是前所未有的清晰,似连他都没有察觉到,此刻他身上所露气势已有惊人之变。 如果先前的赵明昭,是藏剑于鞘的内敛性格,那此刻的赵明昭,便是拔剑出鞘的张扬性格。 前者是行将就木。 后者是蓬勃向上! 若站在身处规则约束下的普通人角度,赵明昭的这种转变,纯粹是给自己找死的一种变量。 但问题是赵明昭已不再是普通人了。 从他被推到那个位置上,从他机缘巧合下获取了机缘,哪怕他如今仍被困于深宫之中,哪怕他仍是傀儡皇帝,但他已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什么?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哪怕前方有再多坎坷与挑战,心中的那股信念是不能打消的,有道是顺成人,逆成仙,颠倒贯通为圣人! 这世上有太多的天命不可违,但事无止境,变数有存,路其实一直都在脚下,怎样走看的从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细想下来,今下所处的时局,真就没有出现偏转? 不见得吧。 或许这种偏转很小,对大势没有太大用途,但变化就是变化了,而这正是对自己最为有利的。 吱—— 紧闭的殿门被推开,赵明昭的思绪被这响动打断,循声看去,就见赵贯低垂着脑袋走进殿内。 “陛下,奴婢为您准备了药浴。” 行至龙榻前,赵贯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药浴?” 赵明昭眉头微挑,打量着赵贯,“是你的意思,还是赵忠的意思?” “请陛下准备。” 赵贯却未回答,而是自顾自的说道:“此药浴对陛下有莫大助益,每隔旬日,陛下就要进行一次。” 有趣。 听到此言的赵明昭,唇角笑意更浓了。 也是这样,让他明白自己所想了,他在过去太瞻前顾后了,以至他认为想要破局,就必须要耐心等待契机,以寻求到变数来推动变化。 殊不知有很多变化,是能通过他来产生的。 不过明白了这些,赵明昭并不后悔过去的举止,毕竟这是他的来时路,或许是多了些坎坷吧,但这也是他走过的路。 “知道了。” 赵明昭淡淡开口,不再多言其他。 赵贯作揖行礼后,便转身要去准备,然在赵贯心中却生有波澜,因为他敏锐察觉到天子有很大变化。 或许外在是会迷惑人的,但内在却是不会的。 尽管不知天子究竟经历了什么,但赵贯却有了一丝变化,不知为何,他心底竟生出了些许敬畏。 这是出自本能产生的。 也是这样细微的变化,让赵贯的心竟有一丝乱,因为这在先前是从没有过的,这也让他愈发好奇天子去御府经历了什么。 这却不提。 出殿的赵贯没有理会崔李二人,便命内侍准备药浴种种,并让李淳带队严守殿门,很快从御府运来的种种,就被那几名内侍搬进殿内。 面对这样的情况,崔守恩也好,李怀禄也罢,这都是有惊疑的,毕竟这个节点发生这样的事,很难不叫人去多想啊。 可对于这些,赵贯根本就不理会,而是自顾自的忙碌着,崔守恩还好,尽管有疑,但终究是按捺住了,但李怀禄却不一样。 “不该问的别问,做好份内事就好。” “你……” 本想开口的李怀禄,这还没有开口呢,就被赵贯轻飘飘的话给堵住了,而赵贯的这种反应,叫李怀禄心生怒意。 想他是大兴殿总管太监,还管着大内一些要务,而赵贯不过是御府小黄门,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他,这真真是无法无天了。 可对怒容外露的李怀禄,赵贯根本就不在意,随着最后一批东西进殿,赵贯转身就朝殿内走去。 “李大人,莫忘了你的职责。” 而在临进殿时,赵贯瞥了眼李淳,轻飘飘的开口。 “赵公公放心,本官知道该做什么。” 李淳听到这话,抬手对赵贯示意道。 “嗯。”赵贯应了一声,便抬脚走进殿内,随即殿门便被徐徐关上,而李淳则领着人把住了殿门。 尽管李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作为带御器械,所领职责在这摆着,他是必须要将份内之事做好的。 何况他所处境遇,已不允许他在摇摆了,随着昔日旧部尽数聚到了御前,甚至还包括一些被开革出禁军的也聚来了,其实他脚下的路已没有多少了,更别提在如今,明里暗里盯着他的眼睛不知有多少,若连这个位置都保不住的话,那他就真的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了…… 第六十八章 惊喜 “听说了没,因为纳妃一事,两宫又起争执了,动静比在御前所召廷议还大。” “怎么没听说啊,因为这事儿,两宫矛盾是彻底激化了,连带着朝中一些有司也对立起来了。” “不是,我有些弄不懂了,不就是纳妃嘛,这有什么好争执的?” “要不说平日叫你少吃些,多读点书,你这脑子啊,也就是占着出身好,不然怎么能在这待着。” “你他娘的什么意思!” “行了,行了,都小点声,别惹麻烦,这纳妃啊,可不是给后宫增几位妃嫔,添些人那样简单。” “那还能有啥?无非是谁进了后宫,谁就跟皇室沾了关系,成了我朝皇亲国戚,除了这些还能有啥?” “你这话说的太绝对,你想想啊,这纳妃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皇嗣吗?而这皇嗣跟什么有关系?” “国本?” “不错,就是国本!” “可是……” “可是啥?你想说天子这岁数,怕是诞不下皇嗣了?哎,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有了妃嫔,那就能有新的由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天子不有子嗣吗?即便子嗣少,可还有孙辈啊,这不是……” “这你就不懂了吧,由头懂吧,有没有从不是关键,关键是在于要有这个大义在,不然两宫为何会起争执呢?在朝的辅佐诸臣,还有被牵扯其中的宗藩、皇亲、国戚、勋贵、公卿等为何会在这事儿上动作不断呢?” “我的天,没想到这之中竟然有那么多弯弯绕,要不说人能掌权呢,这要换作是我,根本就想不到这些。” “呵呵……” 大兴殿,侍卫值房,一帮落得清闲的侍卫扎堆而聚,房外是大雪纷飞,房内是暖意萦绕,人在无聊时难免要闲聊来打发时间,这聊着聊着难免就聊到大内,毕竟对这些人来讲,一个个的身份可不简单。 对于大内发生的事,或许外朝还不清楚呢,这些人就了解个大概其,哪怕是处御前,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了解这些。 别看御前对大夏中枢成了禁地,但这并不会影响到这些侍卫,尤其是有背景的那些,毕竟他们在御前就是镀个金,待什么时候机会来了也就外放出去了,所以御前侍卫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而这个三六九等,可不止是因为品阶及职官。 不过在近几日啊,御前侍卫这块却有不小的变动,因为一批人手调来御前,且拨到带御器械李淳麾下听命,这使殿前这块宿卫值守,便交由这帮人来专办了,这是在御前服侍的御府小黄门赵贯之意,连带着原先那批侍卫就没了差事可办。 别看他们依旧上值点卯,但来了御前哪也不用去,只需在侍卫值房待着就行,虽说无聊吧,却也算是好事,毕竟这寒冬腊月的,时不时还下场雪,刮着寒风,那滋味只有经历过的才清楚。 他们是享受了,但这却苦了李淳麾下那帮侍卫,何况除了身体带来的苦,还要承受心理带来的苦。 毕竟赵贯如此插手,那自是有人是不满意的,所以暗戳戳的博弈与争锋,就像刮来的风一样,一阵阵的。 可即便是这样,御前的日子就如此一天天过着。 毕竟眼下的风波,根本就不在御前,而是在两宫那边,而这场交锋谁能取下终胜,会带来很大变数的。 故而在御前最难受的,莫过于以李淳为首的这批人,他们什么都没做,只是做了份内之事,却被大势裹挟进了旋涡之中,而压力最大的就是李淳,因为有太多东西背负到他身上了。 可即便是这样,又有谁会在意呢? 大内一向如此,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却吃人不吐骨头,有时你若稍有不慎,甚至连死都不知怎样死的。 这也为何有人愿意来大内,因为风险越大机遇越大,一旦机遇来了,就可能直接平步青云。 当然也是这样,也有人不愿来大内。 相较御前及两宫所生种种,在大兴殿的赵明昭却浑不在意,因为他期待许久的事有了转机! “呼…” 寂静被打破,盘膝而坐的赵明昭,长呼了一口浊气,喜悦在眉宇间不加遮掩,整个人变得异常激动。 困住他的《皇极心经》第三重突破了! 没有任何征兆下,就这样突破了。 这使丹田内那股浊气,被彻底的包裹住了,而经丹田流转四肢百骸的那股气更是醇厚了,连带着身上分泌出不少污秽。 尽管身上所散气味刺鼻且难闻,但这却丝毫未影响到赵明昭,因为他知道这距那一步又近了一步! 突破了这第三重境,只要能炼至圆满,那他便可激活天地玉璧,从而修炼《皇极太世经》了。 修炼这《皇极心经》都能给他带来这等变化,这也让赵明昭很是期待修炼了《皇极太世经》会给他带来什么。 ‘修炼《皇极心经》在于心境之变,若无这种变化纵有再多手段,也恐难有此突破啊。’ 而在平复了思绪后,赵明昭将注意集中到自身,尽管在此之前,他是经过了一场药浴的洗礼,但他不觉得这是他有所突破的关键。 真正让他突破的关键,是源自自身心境的变化。 也是想到这里,让赵明昭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御府令赵忠,尽管对这个人,他依旧有很多看不透的,但对今下的他来讲,这反倒是不重要的了。 “来人。” 淡然之声响起,不多时,赵贯就推门走进,可在来到御前时,赵贯眉头微蹙,那股难闻气味很刺鼻。 “朕要沐浴。” “奴婢这就去准备。” 赵贯听后,立时作揖拜道:“陛下稍候。” “嗯。” 赵明昭应了声,便没有多言。 随着境界的突破,让赵明昭有着些许变化,不似先前那般紧绷,这种变化看似意义不大,实则却有很大意义,这说起来是拗口,可对赵明昭来讲却不寻常,这一切与他所获机缘是密不可分的…… 第六十九章 众生相(1) “这还真是个意外之喜。” 是夜,御府令署。 烛火摇曳,映着赵忠的侧脸,明暗交错间,那双眼眸掠过一丝精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于对面坐着的几人,看到这一幕时,别看面上没有变化,然心头却生有波澜,自追随自家督主以来,他们鲜有见到督主这般过。 随即疑问便如野草般在几人心中疯长。 御前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能令自家督主如此? “阿七。” “在。” 一道身影起身,余下无不屏息凝神。 在道道注视下,赵忠将所持纸条置于烛火上,火舌吞噬着那薄纸,转瞬间便化作了灰烬。 “去天字库取一份洗髓秘药,即刻送往御前交给赵贯。”赵忠拍了拍手,漫不经心的吩咐道。 “督主,这……” 阿七心生惊意,抬眸看向赵忠。 “怎么?对咱家之言有疑?” 赵忠语气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不敢!” 阿七心跳加快,低头行礼道:“标下这就去办。” 言罢,阿七不敢有半分迟疑,快步朝令署外疾步而去,身影很快便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反观余下几人,无不心跳加快,但他们的思绪皆在这命令上。 洗髓秘药,那可是天字库中一等一的珍品,是宸司卫付出极大代价才获取的,该秘药有洗髓伐脉、锤炼筋骨的奇效,且对身体本源毫无损伤,可现在这却送到御前了,他们当然知道这是给谁用的。 但那位,值得吗? “今夜召你们过来,是有几件事要办。” 赵忠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不知几人所想,自顾自的开口道:“其一,因两宫之争在朝野所生流言,要尽快平息掉,莫要再起波澜,这次要叫长秋宫所谋促成,让纳妃一事能够落定下来。” “其二,撤去对麒麟阁的盯查,负责此事人手调往北疆渗透潜伏,余下几股势力,继续按原计划行事,不得有误。” “其三,加强对卫王邸、定王邸等处监视,另要加快对这几处的渗透潜伏,咱家不希望此事过后还没有进展。” “其四,从今夜起,涉及徽、相、川、江诸州渗透潜伏之计交由本督亲办……” 随着赵忠将一项项指令明确,堂内气氛明显有变,而聚在此的几人,面上露出了各异神色。 显然他们在消化这些内容。 自大夏中枢权力更迭以来,宸司卫就处在极微妙且特殊的旋涡下,作为大夏皇权最隐秘的一把利刃,他们太知大夏的底蕴有多浑厚,但也正是如此,使得他们不敢相信大夏会发生这般多巨变。 可偏偏不可能就是成为了可能。 但好在有赵忠在,不然这一切真会乱套的。 “抓紧去办吧。” 随着赵忠一声令下,几人立时躬身领命,作为宸司卫的核心骨干,他们习惯了听命行事,更习惯了不问缘由,只执行,不质疑。 几人如潮水般退去,堂内只剩下赵忠一人。 “陛下,看来您摸到那门槛了。” 赵忠露有复杂神色,喃喃自语,目光穿过窗棂,似能看到矗立在夜色中的那座巍峨殿宇一般。 如果在此之前,赵忠还有种种顾虑外,那么现在,顾虑已渐在他心头消散,而有的只剩下坚定了! “督主。”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行至赵忠身前躬身道:“定王在北疆已与鞑靼、塔塔两部暗中达成了共识,定王许以互市之利,以换取两部出兵相助,促成对征北、镇北、安北三系的掌控。” “另在北疆,定王已在暗中联络了一批人,准备开启对北疆治下的清洗了,此势恐很难阻挡。” 赵忠闻言,目光微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缓缓道:“定王这一步,走得倒是急,北疆三系历来是朝廷重镇,他若真能掌控,便等于握住了半壁兵权。只是鞑靼、塔塔两部狼子野心,岂是区区互市之利便能喂饱的?他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 “督主明鉴。” 那身影低声道:“定王此举确有饮鸩止渴之嫌,但据暗桩密报,定王身边多了一位谋士,此人精于纵横之术,定王对其言听计从。鞑靼、塔塔两部虽为豺狼,但若以利诱之,再以势逼之,未必不能暂时驱策。” 赵忠冷笑一声:“驱策豺狼?就怕到头来反被豺狼噬骨,那位谋士查清底细了吗?” 那人摇了摇头:“此人来历极为隐秘,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我们动用了所有,可却什么都没有查到。” “你觉得会是那几股势力吗?” 赵忠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不好说。”那身影微微抬头,烛火映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但属下以为此人行事风格,确与其中一股有几分相似,只是尚缺实证,不敢妄下定论。” 赵忠缓缓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如潭。 “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此人的根脚挖出来。北疆那边让暗桩盯紧定王与鞑靼、塔塔的往来,每一封密信、每一次会面,都要记录在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冷厉,“另外在必要时给镇北将军去信,让他务必稳住阵脚,不可轻举妄动。北疆若乱,朝廷便失了屏障,届时鞑靼、塔塔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属下遵命。”那身影躬身应道,随即又迟疑了一下,“督主,在中枢的那股力量,真要……” “这不是你要考虑的。” 然不等他说完,赵忠已抬手打断,“把份内之事做好即可,莫要叫咱家失望。” “喏!” 那人不再多言,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赵忠独自立在窗前,久久未动。 夜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这当真是风雨欲来啊。 中枢的博弈激烈进行,地方的变数也在增多,留给大夏的时间,真没有那般多了,如果不能尽快稳住局面,这天下怕是要变天了。 第七十章 众生相(2) 大夏国祚传承了百余载,别看中枢及地方皆有动荡生,但是对于天下而言,夏室是正统所在,是深入人心的,即便出现了状况,这并不意味着那敬畏与归属,说消散就消散,哪怕今上是耄耋之龄,在大的变数发生前,有很多东西依旧是不变的。 “这还是那个大夏吗?!” “他们的心真就能安吗!” “难道他们就不怕被后人戳脊梁骨吗?” “这世道到底是什么了!!” 又一夜,京郊地界的偏僻民所。 寂静的夜被道道喝喊打破,烛火摇曳将几道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更映出一张张愤慨面庞。 对姬雅、陈啓、曹玉他们来讲,获悉京畿多地灾情严重,而不管是地方官吏的表现,亦或是中枢官吏的反应,这让他们除了愤慨外,更生出了失望与无力。 早先袁节礼被抽调,随队赴京畿各地巡查,他们无不感到振奋,为此给袁节礼设宴送行,虽说吃喝很简单,但那份期盼却是实打实的,这让他们觉得,中枢虽有动荡吧,但至少还有人心念苍生,愿意为京畿受灾百姓做些什么。 毕竟他们随陆瞻一起赈济百姓,深知其中的艰辛与不易,京畿治下所生灾情,若没有中枢强有力的赈济,根本就难以真正缓解。 可希望越大,失望就越深。 他们翘首以盼等来的,不是他们所期许的消息,而是袁节礼悲愤下所写密信,由政事堂牵头,尚书台、谒者台、侍中寺与御史台协同查办的队伍,名义上是去巡察灾情,可实际上他们到了地方后,却忙着应付各方关系,敷衍了事,甚至对灾情轻描淡写,只求尽快交差回京复命。 更让袁节礼无法接受的,他们这一路目睹不少惨剧发生,但沿途地方官吏却颠倒黑白,说这些要么是祸乱地方的暴民,要么是逃离原籍的流民,总之这些惨剧,与灾情无关,与官府无关。 而对于这样的论调,奉命出动的队伍高层,竟然选择了默许,甚至他们还在这期间,与地方官吏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俨然没有想过在他们尽情享乐之时,有多少百姓正挣扎在生死边缘。 带有愤慨的信送到陆瞻他们手中时,一行虽没有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但通过袁节礼字里行间的悲愤,他们能想象到这一路所生种种。 “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在这等氛围下,一直沉默的陆瞻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这让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景辰这是何意?” 宁诚皱眉问道:“愤怒确实解决不了问题,但若连愤怒都没有了,那才是真正的问题。” “是啊!” “这话说的不错!” 宁诚的话引起了曹玉、陈啓等人的共鸣。 “这话是没错,但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面对这样的局面,陆瞻的目光沉静如水,他缓缓道:“对袁兄来讲,他不能越过巡察诸官,将京畿治下实况上报,且不提所书这些,是否能在政事堂,在中枢有司引起重视,并产生相应影响。” “单单是这件事,一旦叫巡察诸官知晓,那等待袁兄的将是一场难以预料的祸事,毕竟在这次巡察中,袁兄是临时抽调前去的。” “而这次参与巡察的有司有哪些?有政事堂,有尚书台、谒者台、侍中寺与御史台,这背后牵扯到多少,诸君不会不清楚。” “所以景辰的意思,是我等非但不能做什么,反而要劝袁兄忍下这口气?”宁诚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景辰的话虽然直白,但站在袁兄的角度,确实是对袁兄最稳妥的选择。”在户部当差的景白,此刻皱着眉头开口。 “难道你也这样认为?” 见景白如此,陈啓有些难以置信。 “不是这样认为,而是袁兄做与不做,结果就在那里摆着。” 景白的声音低沉,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袁兄的信里写得很清楚,巡察诸官对京畿治下的问题视而不见,甚至有意遮掩。他若强行上报,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依你之见,我等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宁诚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你理性些行吗?!” 见宁诚如此,景白也提高了声调,目光直视着宁诚:“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在这件事上袁兄其实也是有犹豫的,毕竟这件事一旦做了,这得罪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成群结队,有中枢,有地方,这岂是袁兄一人所能承受的?” “别忘了,袁兄才将家小接到京城没多久,他若因一封奏疏而身陷囹圄,那一家老小又该如何自处?” 景白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心头,厅中一时寂静无声。 这就是他们这些小官的悲哀。 尽管在他们心中是有这个社稷的,是心念黎民百姓的,可当真正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权势时,个人的那点赤诚,便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如果他们孤身一人,或许可以拼死一搏,但身后有家小,有牵挂,便不得不三思而行。 他们已不再年轻了。 “给袁兄的回信,必须要快。” 而看着沉默的众人,陆瞻开口打断了沉寂,“诸君是了解袁兄脾性的,在写这封信时或许有家小作为牵绊,可一旦叫袁兄看到更多,特别是那些不好的,恐袁兄会不管这些,而选择去做他认为对的事。” “我等不能因为自己的一腔热血,就让袁兄去冒那个风险,这对袁兄,对他的家小是不公平的。” 尽管在此之前,他们或许不熟悉,最多也就是点头之交,但在这段时日的相处下,他们已彼此有所了解。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 或许他们脾性不一,做派不一,但骨子里那点底色是一样的,这对于男人来讲,这已经够了。 “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吗?” 宁诚面露不甘,一想到信中所写种种,他的心是滴血的,他知晓的大夏,曾经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现在就这样了? 而宁诚的话,也叫姬雅、陈啓、曹玉、景白他们露出各异神色,在他们的心中何尝不是如此? “不,肯定不能眼睁睁的看着。” 但陆瞻接下来讲的话,却叫在场众人神色有变。 “景辰是何意?” 景白神色有变,看向陆瞻。 尽管他心中有了猜想,但他是有所迟疑的。 也是这样,使此间气氛有所变。 “袁兄是不能牵扯其中的,这个巡察恐短时间内不会结束,毕竟京畿这般大,非数日就能巡察过来的。” 而在这道道注视下,陆瞻神情正色道:“也就是说,只要袁兄能一直随队,那就能获悉更多真相,这对我等,对中枢,对上京城都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要叫袁兄忍耐,要让袁兄一直随队前去各地,这样才能源源不断地传回来,或许今下形势不行,但谁又能确保日后就不行呢?” “景辰,你不会是想……” 姬雅似想到了什么,双眸微张的看向陆瞻。 “不错。” 陆瞻点点头道:“袁兄想做的事,陆某会替他完成。” “这不行,这太冒险了。” 原本对陆瞻有些意见的宁诚,听到陆瞻讲这话,立时便道:“景辰,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吗?” “你要是做了,那你一家老小……” 可不等宁诚讲完,陆瞻便抬手打断了他,“有些事终是需要有人去做的,或许这会带来很大风险,但这个风险陆某愿意去冒。” 这话讲出,叫在场众人都沉默了。 ‘机会终于来了。’ 反观陆瞻,看似神色没有变化,实则心中却有起伏,他一直想叫聚起的这些人,能真正拧成一股绳,而非各怀心思。而眼下正是最好的契机。 他深知唯有将众人绑在同一条船上,才能真正凝聚力量。而袁节礼在京畿的所见所闻,恰恰是那根最合适的绳索。 他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这件事要做成了,那他就能成为眼前这些人的主心骨,成为他们真正信赖的人,这样他才能去做所想之事。 他跟在场这些人,包括在京畿的袁节礼,是不一样的。 这个不一样,源自于当初在秘书省发生的事,别看在这段时日,没有人理会他,但这并不意味着在什么时候,他就会被拎出来了。 何况在多数人都不知情下,在暗处还有一股势力盯着他,他的身后早已没了退路,除了向前走,别无选择。 尽管陆瞻心底是有愧的,毕竟他利用了在场众人,但这份愧疚,他只能压在心底,化作前行的动力。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语气沉缓却坚定:“诸位,陆某并非一时冲动。袁兄传回的消息,诸位也都看到了。京畿之事,绝非一人之责,而是关乎天下苍生。” “既如此,那算上我。” 听到这话,景白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陆瞻。 “也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道接一道声音响起,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坚定的面庞,陆瞻面上没有变化,然心中却生出波澜。 因为他没有看错人,他们与那些沽誉钓名之徒,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想做一些事,不是只牺牲一些人,而自己躲在后面去操控的。 有这个就够了。 这件事,陆瞻不打算叫他们参与其中,毕竟这些与他志向一致的人,还没有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何况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让他们一同赴险,而是让他们明白,这条路上有人同行,更要叫他们清楚,他陆瞻不是遇到问题就退缩的人。 “诸位。”陆瞻抬手虚按,止住众人激昂之声,“陆某感激诸位信任,但此事非同小可,还需从长计议。” “何况这件事,陆某不打算经政事堂,也不打算经两宫,因为这是没用的,陆某打算直呈御前。” “什么?!” “御前!?” 而当这番话讲出时,姬雅他们神色有变,但凡陆瞻讲些别的,他们或许不会这样,可偏偏说的是御前,这却叫他们看陆瞻的眼神有了变化。 他们在各自衙署,或许是排在边缘的微末小官,但他们对中枢格局是清楚的,若在中枢连这点能力都没有,那就别在上京城待着了。 御前有谁,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 但问题是那位并无实权可言,真正掌权的是两宫,是一众辅佐诸臣,即便御前知晓了此事又能怎样? 倘若御前真有实权,那京畿治下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而他们也不会在京郊接济灾民了。 “御前……当真可行?”姬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迟疑,“陆兄,非是我等不信你,只是御前的情形,你比我们更清楚。” 余下几人虽没有开口,但所露表情却体现出他们所想。 “诸君若信陆某,那便在此之后,为陆某将接济灾民之事做好。”面对这样一种情况,陆瞻神色没有变化,“接下来这段时日,陆某恐无法来京郊行接济之事了,但这件事陆某不想就这样停下。” “至于别的,诸君不必多问,待事成之后,陆某自会与诸位细说分明。”讲到这里,陆瞻起身,朝众人郑重一揖。 姬雅等人见状,连忙起身回礼,只是他们神色间却带着忧虑与不解,他们不知陆瞻为何要这样做。 但他们所不知的,这其实是陆瞻早就想好的谋划了,别看他这段时日没有前去御前,但他的心思却始终在御前。 他自是知晓暮天子在考验他,但他又何尝不想对暮天子有所试探,这个时代君择臣,但臣亦择君。 他要看看被困于深宫的暮天子,究竟有没有气魄与胆量去主动破局,如果没有这个要素的话,那一切就是毫无意义的,如此就没有必要拉姬雅他们下水了,毕竟真要拧成一股绳,那不止是他们的命运会跟他捆绑在一起,他们的家小,他们的九族全都会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这个代价太大了。 所以陆瞻要做的,不只是去御前递上一份奏疏那么简单,他要去亲眼看看,那位天子在听到这些事时,到底是怎样的反应与态度。 他要亲眼确认,这位暮天子,究竟值不值得他赌上一切。 第七十一章 众生相(3) 对于身困深宫的暮天子,大夏中枢各级官吏的态度基本相似,那便是敬而远之,视若无物。 谁看不出来,今上不过是被推出的傀儡,是为两宫掌权、辅佐博弈而设的挡箭牌,眼下或许在那个位置无忧,但真等局势日渐明朗了,这便是随时可舍弃的棋子,甚至日后史料中都是一笔带过的。 其实围绕纳妃一事延展,不少人已看出此势已成,或许一年,或许长些,或许短些,龙椅上的人就会更换了。 毕竟暮天子上了岁数,何时驾崩都是不奇怪的,而这样被推上储君之位者,就能顺理成章的克继大统,就如暮天子当初那样。 权力的更迭与再洗牌,往往意味着旧势力的陨落与新贵的崛起,如此凶险且复杂的局面,谁会愿意押注一个注定被牺牲的棋子,去赌那微乎其微的翻身可能? 冷眼旁观成了最稳妥的生存之道。 上京城,一处隐秘会馆。 “都考虑的如何了?” 随着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这间雅室中响起,这叫此间落座的数名武夫,纷纷抬起头看向天罡星,他们面上露有各异神色。 “你想让我等拿无辜百姓的性命,去搏一场所谓的前程与富贵?” 虬髯汉子神色冷峻,眼神如刀的盯着天罡星,沉声开口道:“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老子宁愿不掺和这趟浑水,继续在北衙熬下去!” “就今下这形势,你不觉得讲这话,未免太天真了些?” 天罡星嘴角勾起笑意,迎着虬髯汉子的目光,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轻呷一口,“你以为就你那位置,真就能安稳的坐下去吗?” 听到这话,宗元沉默了,手不自觉的紧攥起来。 他在北衙是何处境,没有人比他本人更清楚了。 不说别的,单是他所领校尉一职,就不知被多少人盯着,但凡他先前肯低头,愿装糊涂,这处境都不会是这样的。 但他的脾性就这样,宁折不弯,也弯不下去。 这要在承平之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如今这形势,这局面,不知会有多少人,会不顾体面的暗中下绊子。 “对诸位的本事,我是清楚的。” 而见宗元不言,天罡星将目光转向其余几人,语气也放缓了几分:“不说别的,单是在三衙十二卫中,凭本事,凭武艺,能超过诸位的不多,但这有什么用?” “若是圣祖仁皇帝在世,我便不讲这些了,毕竟永昌一朝,谁敢染指军权,那就是自寻死路。” “可现在不是永昌朝了,也非是建武朝了,而是两宫掌权,权臣横行的居摄一朝,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为家人,为子孙,为那些跟着你们出生入死的兄弟,也该好好考虑日后的事吧?” 此言一出,让宗元、李辅、曹破虏、曾彦几人露出各异神色,显然,这番话戳中了他们心中最不愿面对的那根刺。 在军中,他们可以凭着一腔热血,凭着一身肝胆,去搏一个问心无愧。可那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兄弟,又该怎么办? 难道真要让他们,因为自己的固执,到头来落得个不好的下场? 他们是不问朝政的武夫,但问题是今下的局势,却在一步步的逼迫着他们,就因为他们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家底…… 不是说他们有本事,有武艺,就可以独善其身了。 从来都不是。 在过去,他们也遭到了打压,只是那是在台面下的,但现在却不一样了,没有人会因为他们不愿掺合这些就放过他们。 “你为何就如此笃定,朝廷不会赈济京畿灾民?”曹破虏看了眼左右,随即看向了天罡星,声音低沉道。 “呵呵…” 对曹破虏所讲,天罡星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这让在场几人皆皱起眉头,在这种注视下,天罡星从怀中掏出一份册子,起身朝曹破虏走去。 嗯? 看着眼前的册子,曹破虏眉头皱的更紧了,只犹豫了片刻,曹破虏伸手接过,然在打开看的那刹,曹破虏的表情变了。 见到此幕,让宗元他们没有忍住,纷纷起身朝曹破虏走去。 “对你们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 天罡星负手而立,神情自若的开口,“觉得朝廷派人去了京畿,要对各地受灾进行巡察,仿佛这样后续就会有赈灾举措。” “呵呵…可实际情况呢,这帮从政事堂、尚书台、谒者台、侍中寺、御史台抽调的官吏,不说全部吧,但多数却不在乎灾民死活,他们每到一地,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拿着地方官吏给的好处,这要真在乎底层的话,会是这样的状态吗?” “可恶!!” “该死!!” 天罡星话音刚落,怒斥声就出现了。 曹破虏他们神色难看至极,一个个身上流露出凌厉之势,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真会像天罡星讲的那样,京畿道治下必会生叛乱的,毕竟没有任何活路可言,就只剩下造.反这一条路了。 而这样的事一旦发生,势必会死伤很多人的。 可在这些当权者的眼里,显然就没有把这些放在眼里过,毕竟死再多的人,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叫你们做选择,不是叫你们滥杀无辜,而是为了救更多的人。”见火候差不多了,天罡星这才点明用意。 “只要你们愿意,之后出京.平叛的差事,我必能帮你们谋得,这样到了地方,遇到了成群结队的所谓叛乱,你们能只诛首恶,而确保被裹挟的无辜者不被株连。” “人有些时候要学会自私,如果连身边人都确保不了安稳,那又何谈其他?再者言,你们觉得继续留在中枢,真就能躲开明枪暗箭吗?” 曹破虏他们沉默了。 他们是不问朝政的武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懂这些,现在这形势,明显是逼迫他们去了解这些。 “你到底想要什么?”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直沉默的李辅,开口对天罡星说道:“你如此费尽心机的接触我等,还在明里暗里帮衬我等,恐想要的不止是叫我等摆脱困境那样简单吧?” 这番话讲出,宗元他们纷纷看向天罡星。 这也是他们的想法。 过去他们在三衙,是知晓彼此的,但私下却没有过接触,毕竟在京为将,跟在地方,在边陲是不一样的,然而就因为眼前这个人,使得他们渐渐熟络起来。 “关于这点,诸位大可不必提防,在合适的时候,我自会对诸位挑明的。”面对这样的质问,天罡星神色淡然,言语间透着淡淡笑意。 “讲句不好听的,我要真想算计诸位,坑害诸位,那就不会如此大费周章了,毕竟诸位的武艺再了得,那也抵不过钱财开路,真要给诸位安个罪名,这天下便没有你们的立足之地。” 对宗元这帮少壮派的方式,跟对陆瞻这些人的方式,是有着本质区别的,武将相对要纯粹一些,直来直往要好过拐弯抹角。 “就现在的形势来讲,诸位能保住手中的兵权,并在后续可能出现的动荡,真正意义上的站稳脚跟,这才是最有利的。” 见众人不言,天罡星继续说道:“再说了,即便我真要算计诸位,坑害诸位,可那时诸位手中的兵权增扩,诸位觉得到时会在意这些吗?” 听到这番话时,一行的表情变了。 他们在军中待了许久,经历过的,见识到的,那是数不胜数的,天罡星讲这些话何意,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正如天罡星讲的那样,即便其对他们有所算计,可真等他们在京畿道立稳脚跟,手里握着兵权,那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何况他们彼此还都熟络,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真要出现状况时,他们彼此必然是要共进退的。 这就是武将跟文官最大的不同。 “京畿道真有叛乱出现,你真能将我等调离出去?”亦是如此,曾彦双眼微眯,盯着天罡星开口,“毕竟此势真要出现,对一些人来讲却是难得的机会,他们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这就无需诸位考虑了。” 面对此问,天罡星微微一笑道:“这便是个信任的问题,我既然向诸位讲了这些,那自是有门路的,而诸位要做的,就是真脱离了这个旋涡,如何把该做的事做好。” 几人相视一眼,没有人再说什么。 共识就这样无声的达成了。 看着几人的反应,天罡星嘴角微扬,最难布置的一环终是落下了,只要后续能按他所想的去变化,那在大夏腹地也算有了一支力量,或许在今下来看,这还是很小的一支力量,但日后会发生什么,谁又能保证呢? 麒麟阁的资源倾斜下,曹破虏他们肯定会异军突起的,至于到时翻脸不认人,天罡星并不担心这些,有这次推动他们离京所留痕迹,真要这样,天罡星有的是办法将他们成为众矢之的…… 第七十二章 众生相(4) 陆瞻来大兴殿时,心里是有忐忑的,别看他一有空闲就去京郊接济灾民,但在秘书省依旧做着最繁杂的差事,往返中枢有司各处,能让他获悉一些隐晦消息,或许这不全面,但对陆瞻来讲够用了。 纳妃一事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这让太多人知晓两宫间的微妙关系,但这却很容易叫一些人忽略已发生的事。 涉及披露京畿现状一事,当着姬雅、曹玉等人的面,陆瞻提出了要直呈御前的想法,这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才有的想法。 他想要试探暮天子是真的,而这一切离不开他在政事堂偶然听到的消息,即长秋宫主导所开御前廷议中,暮天子的一些表现。 带着这份忐忑,陆瞻来了御前,负责引他来御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带御器械李淳,心思缜密的陆瞻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特别是赶到御前时,心中的这份感触愈发强烈了。 似乎御前跟过去有很大不同。 在这种变化下,陆瞻进了大兴殿,入殿那刹,他嗅到了淡淡奇香,不知是何缘由,本纷杂思绪竟莫名安定下来。 这不由叫陆瞻心下生惊。 陆瞻能笃定一点,此前他来御前,从没有闻到过这种香气,他也是懂些功法的,自是清楚能影响心神的熏香有多珍贵。 这不是身困深宫的暮天子所能有的。 毕竟两宫对御前的提防,陆瞻是清楚的,若真对御前有所放松,那就不会是暮天子克继大统了。 “臣…秘书省校书郎陆瞻,拜见陛下!” 揣着这种思绪,余光瞥了眼御前站定的内侍赵贯,陆瞻努力平稳心神,毕恭毕敬地朝御前作揖行礼。 “卿此来见朕,不是为呈递典籍吧。” 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御前响起的那刹,陆瞻的心猛然一惊,这叫陆瞻下意识想要抬头一探究竟,但在本能下硬是被陆瞻给止住了。 于龙椅上坐着的赵明昭,看到陆瞻有此反应时,唇角微微上扬,那双锐利眼眸上下打量着陆瞻。 别看近几个月,陆瞻鲜有来御前,但对陆瞻的关注,赵明昭是没有少的,对陆瞻的遭遇及经历,赵明昭是清楚的。 “卿若不言,不妨叫朕猜猜。” 赵明昭撩袍起身,朝陆瞻走去时,露有笑意地开口,“朕若没有猜错,卿打着为朕呈递典籍的幌子,是为京畿治下生灾一事吧?” 陆瞻心跳开始加快,这与他预想的出现了偏差。 “卿先不必开口。” 走到陆瞻跟前的赵明昭,俯瞰着陆瞻继续道:“而牵扯到此事,怕不是卿探得的,而是另有其人吧?是御史台的人?” 这下陆瞻更是心惊。 尽管暮天子没有指名道姓,但这样有意味的话,却让陆瞻开始想一件事,莫非有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他们? 麒麟阁? 还是别的势力? 如果是前者的话,陆瞻还能稍稍安定些,这意味着他们做的事不会暴露,可紧接着一个疑问就在陆瞻心底生出。 天子被困于深宫之中,麒麟阁是如何跟暮天子接触到的? 这可不是寻常手段就能办到的。 可要不是麒麟阁的话,那天子又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而要是别的势力,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行踪与举止,就有可能暴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了? 一时间各种思绪在陆瞻心头生出。 能感受到陆瞻气息有变化,但外表却无太多反应的赵明昭,脸上的笑意更盛了,这个陆瞻具有成大事的底色,遇事不慌,看似简单的一种底色,实则多数人在遇事时,尤其是突发战况下,却鲜有这种底色。 这样的人,才是他最想要的。 “行了,不必这样拘谨。”试探到自己想要的赵明昭,拍了拍陆瞻的肩膀,语气温和了几分,“在如今的中枢,除了朕会在意你们,余下谁会在意你们呢,毕竟有太多事分走了他们的心神与精力。” 听到这话的陆瞻,心中下意识松了口气。 但也是这样,让陆瞻笃定一件事,暮天子方才那番话,绝非麒麟阁所供,如此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暮天子已有一支在暗中的力量了,而这支力量似乎不被两宫,不被权臣所知,这其中的深意可就大了。 本想试探的陆瞻,却没想到御前会有这般大的变化。 陆瞻心中翻涌,面上却很是沉静,“臣此来,确是为京畿受灾一事而来,臣欲将此事向长秋宫公开,以此为京畿灾民争取一条生路!” 别看对姬雅他们那样讲,但实则来御前呈禀此事,并不意味着陆瞻只把希望放到御前,毕竟这件事想要办成,还是要懂得顺势而为才行。 而在今下,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自是纳妃。 这看似牵扯到的,仅是给后宫充实些人,可实则所牵扯到的却是国本,这也是为何会有此争斗的原因。 “你比朕想的要聪明。” 听到这话,赵明昭露有欣慰之笑,看着陆瞻说道:“这确是一个不错的法子,不过这对你本人来讲却未必。” 讲到这里时,赵明昭收敛了笑意。 “臣只想尽自己最大努力,能让京畿治下少些生灵涂炭。”陆瞻却表现得很平静,仿佛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一般。 “关于此事,朕为卿想了个法子。” 赵明昭说着,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了陆瞻面前,“或许这会叫卿身陷旋涡之下,但朕坚信一点,凭卿之才智,定能化险为夷,且能借此机会,不止能真正为京畿灾民争得一线生机,更能给卿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陆瞻接过那物,心神却是不一样的。 他下意识想要打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 “等回去再看,也不迟。” 赵明昭语气淡然道:“最好叫他们也一同看了,这件事独靠卿一人来办,压力还是挺大的,但众人拾柴火焰高,若能集思广益,此事便多了几分胜算。” “要是卿等下了决心,那卿便可持此物去见那个人,看到此物时,那人自会明白朕的意思。” 讲到这里,赵明昭取下一块玉佩,递到了陆瞻的手中,这是他进宫为数不多所带来的东西了。 “臣,定不负圣恩。”陆瞻双手接过玉佩,郑重地收入怀中,目光沉静而坚定。 赵明昭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朕信你,也信自己的眼光。去吧,莫要让朕失望。” “臣告退。” 陆瞻躬身行礼,然心中却生有别有思绪,这次御前之行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何,他竟隐隐生出几分期待。 因为天子跟先前有不小变化! 不说做派如何,单是身体的变化,陆瞻是能清晰感受到的,与之前面圣时相比,天子所露精气神简直判若两人。 这让陆瞻想了很多。 相较陆瞻所思虑的这些,负手立于原地的赵明昭,则在心中想着别的,看着陆瞻离去的背影,他是有唏嘘与感慨的。 尽管陆瞻是存有试探之念的,但对此赵明昭并不恼怒,相反他还有几分高兴,因为他需要的正是这样能独立思考、敢于试探的臣子,而非一味唯唯诺诺之辈。 “你觉得此人怎样?” 沉默许久,赵明昭才悠悠开口。 “心思缜密,进退有度,是个可用之才。”一直站着的赵贯,直到此刻才开口,“最关键的是此人有一颗赤诚之心,这在今下是很难得可贵的。” “是啊,这的确难得可贵。” 赵明昭言语间透着感慨,“希望随他一起的那些人,也都能有这样一份赤诚,大夏需要这样的人。” “可是陛下……” 赵贯似有话想说,却又止住了。 “你的担忧,朕明白。” 赵明昭听出其何意了,转过身来,对赵贯说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朕选择了他,就要相信他。” “至于试探,朕能理解,毕竟就朕的处境而言,满朝文武又有多少能真正信任朕的呢?” “别看陆瞻这次没有多讲别的,但朕能感受到他是抱着必死决心的,只要他所谋之事能办成,即便身死,他也浑然不惧,这样的人,朕不希望他死,朕希望他好好活着,因为大夏需要这样的人。” 赵贯沉默了。 他自是清楚天子所讲这番话深意何在,不过在今下,他能做的就是默默的看着,毕竟有些事不是他能左右的,除了当事人以外,靠别人是没有用的…… 第七十三章 逼入墙角(1) 御府一行,对赵明昭最大的收获,不是所修《皇极心经》得以突破,而在于心态的微妙转变。 身处于大夏国势鼎盛,皇权高度集中的时期下,让他这个旁支宗室在潜移默化间就被这个时代所同化,尽管在这前后,赵明昭也做了些事情,创设麒麟阁,渗透商业,但这一切的底色,说到底是对皇权的顺从。 不顺从不行啊,在这煌煌天威之下,真要做出格之举,那他死都不知怎样死的,毕竟谁叫圣祖仁皇帝对宗室格外提防呢? 以至这种思维已深深影响到他。 天子是什么? 是集生杀大权于一身的至高存在,是让无数人心生畏惧的绝对权威,是维系庞大统治的核心所在。 这是权力的极致体现。 或许在如今的大夏,这些都不集中在赵明昭一人身上,但有一样却是任何人都无法染指或忽略的。 那便是大义名分。 抛开年纪这层因素,赵明昭是经过正统登基大典的皇帝,是天下共主,是法理上的最高统治者。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事实。 哪怕是大权在握的两宫,在这一点都不能否认,一旦否认的话,会对赵明昭产生什么影响,这不清楚,但她们垂帘听政的根基就被动摇了。 所以在一些特定的时期,赵明昭是能主动去做些事的,哪怕是惹得两宫不快,她们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这其实在过去啊,赵明昭就不止一次的做了,但那时赵明昭想的太过复杂,以至他没能真正把握住这份优势。 而在御府之行中,与赵忠的对话,让赵明昭豁然开朗,也叫他明白政治复杂的另一层含义,即政治也可以很简单。 只要抓住大义名分,即便会惹得一帮人不快,甚至是恼怒,但与之相对的,必会有另一帮人开团跟上。 将朋友处的多多的,将敌人弄的少少的。 这句话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所以赵明昭要开始行动了。 他首要做的,就是拿回御前的屏障之效,没有武力震慑的御前,终究是少了对外的份量。 “无需这般拘谨,来,尝尝这茶。” 赵明昭盘坐在罗汉床上,抬手示意对面的李淳喝茶,心有顾虑的李淳,带有谨慎的端起茶盏,但他的心思不在茶上,而在对面的天子身上。 作为带御器械,李淳在大内的处境是很尴尬的,尤其是他昔日的旧部,不知是何缘由尽调到他麾下驱使,这让他被太多人盯着,御前这边有对他不满和提防的,禁军那边有对他警惕与限制的。 这比他当初孤身一人在御前还要艰难。 更重要的一点,是一帮旧部回到他身边,那他就要照看好才行,过去还能在暗中照应一二,而现在呢必须都摆在明面上了。 近来李淳就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不止是他的家眷,还包括他几位结义兄弟的家眷,以及一众旧部的家眷,于暗中被盯着的越来越多了,这意味着什么,李淳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几家还好些,毕竟是都挨着住的,即便真出什么状况,那他也能及时去应对,但他那些旧部就不同了。 在上京城大不易,吃喝拉撒住都是开销,对品阶低的群体来讲,抛开表面的光鲜亮丽不谈,其中有多少苦唯有自己清楚。 如今在李淳麾下那批侍卫,大多都是拖家带口的,住得分散,每日轮值换防本就辛苦,若家眷再出什么差池,人心一散,这队伍就不好带了。 李淳想解决此事,毕竟处在这旋涡之下,一旦人心散了,那后果真不堪设想,但他却很难将此事办好。 这个开支太大了,他根本拿不出来。 “算起来,卿来御前也不短了。” 赵明昭撩了撩袍袖,身倚在软垫上,目光落在李淳身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深意:“在御前待着如何?近来朕看卿似有心事,不妨说来听听。” 李淳闻言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茶盏,拱手道:“陛下明鉴,臣只是……” “只是什么?” 见李淳如此,赵明昭却出言打断:“难道卿是觉得朕一点权力都没有,所以说与不说都无甚分别?” “陛下!臣断无此念!” 李淳当即起身,抬手朝天子作揖行礼。 有些话可以想,但绝不能说出来。 赵明昭神色如常的盯着李淳,“朕虽居深宫,但也不是什么事都不知晓,近来卿的处境朕都看在眼里,被人盯着的滋味不好受吧?” 李淳心头一震,他下意识撇过头,看向了一旁站着的赵贯。 天子讲这样的话,除了赵贯能禀于天子,在御前再无旁人了。 而对赵贯的身份,李淳是清楚的,尽管他不知御府的一些秘密,但两宫及诸臣的态度,他却是清楚的。 这也让李淳对赵贯,对其所在御府,一直是抱有警觉的,只是李淳没有想到,他不去主动沾染一些事,但事却在无形中主动找来。 赵贯垂着眼,面上不露分毫,仿佛没瞧见李淳投来的目光。 “顶门立户不易啊。” 赵明昭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后,才缓缓开口道:“尤其是像卿这样,除了要撑起自己这个小家,还要背负起对兄弟,对友朋的承诺,这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大的忙,朕或许解决不了,但一些小忙,朕还是能帮上一些的。”讲到这里时,得赵明昭示意,赵贯低首朝李淳走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到了李淳跟前。 这…… 李淳心下不由警惕起来。 “按信中所写去办,可解你眼前之忧。” 赵明昭伸手道:“不管卿要背负什么,但追随卿的这些儿郎是无辜的,总要叫他们的心能安定下来,这样他们也好在御前尽心办差。” 李淳接过信函,可心中却生出复杂思绪,他虽不知这其中写了什么,但天子这话已经近乎明牌了,这是要叫他去做选择,只是这对李淳来讲太难去选了,毕竟他身上背负的实在太多了。 第七十四章 逼入墙角(2) “你觉得李淳会按朕给的去做吗?” 赵明昭收回目光,撩了撩袍袖,看了眼赵贯,漫不经心的开口问道,好似对这件事并不在乎。 “奴婢对此也说不好。” 面对天子所问,赵贯垂首低眉,声音压得极低,“李淳有能力,有手段,也有城府,只是性子太过拧巴。” “拧巴的人,往往最重情义,也最易生变。” “就所掌情况来看,李淳所面压力在不断增加,背负的越多,顾虑也就越多,反而在遇一些抉择时会犹豫不决,这点跟陆瞻截然不同。” “拧巴些好啊。” 赵明昭露有淡淡笑意,“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陆李二人是一类人,只不过他们背负的不一样,追求的不一致,故而在行事上会有不同。”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李淳要能收其心的话,那便不会有反复,真要背叛了这点,他本人都会过不去这道心坎。” “这也是他那帮结义兄弟,即便在观念上存有分歧,但也愿将家眷托付给他照料的原因所在。” “至于他麾下那帮将士,就更是不用说了,眼前就不说了,就说被调离打散的那段日子,没有一人出卖过他,这可不是李淳那时在暗中接济就能做到的,这是长久以来积累的信任与情义。” “陛下分析的很对。” 赵贯点点头表示认可,“李淳给人的感觉太完美了,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这也是为何其至今仍能在御前的原因。” “但也是这样,会有人想将李淳解决好,毕竟这样一个人待在御前,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变数。” 赵明昭的脸上笑意更浓了。 这也恰是他想要看到的,只要有人去做了什么,那么催化剂便在无形中产生,如此他想招揽李淳的概率就越大。 能将李淳招揽到麾下,就意味着御前格局会生变化,这或许改变不了禁军格局,但有李淳及其麾下在,便足以在关键时期起到决定性作用。 “陛下,是否要奴婢做些……” “不必,多做反倒会生变数,朕有种直觉,要不了多久,朕想要的就会到来。”赵明昭打断了赵贯的话,目光深邃地望向殿外。 该撒下的饵已经撒下,剩下的便是耐心等待。 过去那般久都等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 事实上赵明昭所想的,比其预料的还要来得更快。 夜色悄然降下,宫城皇城内外灯火交替亮起,在繁繁星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静谧而深邃。 “大人,您还不下值?” 值房内。 几名侍卫揉着发酸的肩膀,本打算离去的几人,瞧见自家大人没有动的迹象,遂有人开口询问。 这几位是追随李淳最久的,说是绝对心腹也不为过,但自他们调来御前后,李淳便给他们定下规矩,上值就尽心当差,下值就莫问旁事,特别是他们下值后,不能跟他走得太近,以免引人注目。 尽管这做的有些刻意,但对这些规矩,李淳麾下这帮人还是严格遵守的。 毕竟自家大人所处境遇怎样,他们也都是心知肚明的。 “你们先回去吧,我有些事要想。” 面对麾下的关心,李淳摆摆手道。 “大人是……” 一人听后立时就要开口,但还没等他说完,便被身旁的同僚轻轻拉了拉,示意他不要多问。 “去吧。” 李淳淡淡开口。 “是。” 几人抱拳应声,转身退出值房。 “大人这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还能是什么,多半跟前几日那事有关系。” “只怕没那么简单,你们想想,今个儿陛下可召大人了。” “不是,这难道有什么……” “嘘,别说了,隔墙有耳。” 几人走出值房,压低声音交谈了几句,但随着他们越走越远,声音也逐渐消散在夜色中。 值房内,李淳独自坐在案前,烛火摇曳,映照着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作为带御器械,他是有单独值房的,此外还有各项待遇,不过对这些李淳并不在意,他所在意的是如何让他在意的人,不被这旋涡所裹挟进来。 天子给他的信函,至今还在他怀中揣着,他没有打开,他太清楚这封信一旦拆了,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尽管天子近来变化很大,这让他是有心惊的,不说别的,单单是天子所露气势,就让他有种不可思议之感,但越是这样他就越是谨慎,尤其是昔日旧部被调回他麾下驱使,这就更是如此了。 因为他一人之念,所影响到的不是他一人一家,而是会影响到很多人的,这个后果是他承受不起的。 这世上最奢侈的是信任,最廉价的也是信任。 而对李淳来讲,他最看重的恰是这个,对家人也好,对兄弟也罢,他都不想辜负,同样的对追随他的袍泽,他不愿辜负了他们,因为他们将最宝贵的都交给他了。 “李大人还没走?” 一道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让李淳眉头皱起,但很快就舒展开,在李淳起身相迎之际,李怀禄面露笑意的走了进来。 “见过李公公。” 李淳抬手朝李怀禄抱拳行礼。 若按品阶,李淳是不必这样的,毕竟在永昌一朝,天子虽用内廷太监,但对其要求却格外严苛,为的就是避免宦官干政。 但眼下不是永昌朝了,而是居摄朝了。 “李大人无需这般。” 李怀禄笑着上前,虚扶了一把,“咱家是看李大人这里灯还亮着,便想着过来瞧瞧,没扰了李大人吧?” “没有。” 李淳言简意赅道。 见李淳如此,李怀禄眉头微蹙,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打量了值房一圈,随即便开口道:“这底下的人真是不会办差,这该有的物件,怎么缺这般多,一个个当真是皮紧了,回头咱家让人给李大人添置上。” “劳李公公费心了。” 李淳微微低首,“有这些就够用了,李某平日在值房待的不久。” “哎,这话说的,该有的还是要有的。” 李怀禄却摆摆手道:“不管怎样讲,李大人是带御器械,这要是该有的没有,那传出去会叫人非议的。” “如此就劳烦李公公了。” 李淳没有再推辞,只是拱手道了声谢。 “别如此生分。” 李怀禄笑着摆摆手,“说起来,咱家与李大人,说不定几百年前还是一家呢,呵呵…” 对李怀禄如此套近乎,李淳面上没有反应,但心中却生出了警惕。 好端端的,李怀禄突然来此,还跟他讲这些,这到底是打了什么主意? 其实也不怪李淳这样去想,毕竟自他调任带御器械以来,李怀禄就没有正眼瞧过他,如今却主动过来示好,这背后必是有缘故的。 如今的御前跟过去也不一样了,而他又背负了很多,保持应有的警惕与小心,是他必须要有的。 “李公公深夜来此,不知有何指教?”李淳不动声色地试探,李怀禄脸上笑意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瞧李大人这话说的,咱家哪有什么指教啊。”李怀禄笑着摆了摆手,“不过是路过此处瞧见亮着灯火,想着与李大人说说话罢了。” 李怀禄越是如此,李淳心中就越是加小心。 此人毕竟出自长乐宫,而近来长乐宫跟长秋宫的关系,可不似当初那样和睦了。 “李大人听说了没有?” 见李淳不言,李怀禄在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不露丝毫,“孙爵爷率部在徽州大破数股反贼,斩获颇丰,这让徽州北部动乱平定不少,在这几场大战中,刘艾两位将军,是立下不小战功啊。” “这个李某没有听说。” 李淳心有所动,但嘴上却道:“李公公是知道的,李某近来差事不断,是故对宫外的事鲜有了解。” 真是够能装的。 李怀禄心中冷笑,就你们几人的关系,朝野间谁不清楚啊,不然的话,几家亲眷怎会交由你来照料。 只是李怀禄并不知晓,自闹了不愉快后,孙朝宗与李淳就没有联系了,也就艾鼎会偶尔托人捎封书信,聊及出京.平叛之事,但后来这也断了音讯,李淳猜到平叛出有状况,不然依着艾鼎的性子,是不会突然断了联系的。 尽管心中有担忧,但李淳却没有派人去打探,一个是对孙朝宗他们的能力有信心,一个是他心中的气还没有消掉,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而最重要的是李淳知道暗中有人盯着他,且盯着他的主要原因,就是领兵在外平叛的孙朝宗一行,李淳不想被人抓住什么把柄,这会给孙朝宗他们带来麻烦。 这却不提。 见李淳又不说话,李怀禄只能堆笑找话题,“李大人说的也对,御前近来确实是风波不断,李大人忙于公务,不知也是常情。” “也好在有李大人在,使这御前没受太大影响,否则啊,咱家真不知该如何向太后娘娘交代了。” “李大人还不知道吧,太后娘娘对御前是很在意的,就像孙爵爷奉旨领兵平叛一样,徽州接连几场大胜传回京中,太后娘娘可是夸赞孙爵爷不少呢。” 这是话里有话啊。 李淳听出了弦外之意,也明白李怀禄此来的目的,这是借着适才讲的这些,来叫自己想清楚该怎样站队啊。 但如今这情况,他最不能有的就是这些。 且不提他们几家的关系,单是从各处调回他麾下的旧部,是崔守恩一手经办,这背后所代表的是长秋宫,而这件事呢,是御前派赵贯跟崔守恩对接的,这在不知不觉间就牵扯到了三方,他要是轻易就表态了,谁知这之后会发生什么? 怎样对他都可以,毕竟他背后还有复杂牵扯。 但若牵连到麾下那帮旧部,这便不是他们所能承受的。 何况一直以来,禁军那边就一直在清理旧势力,谁知道一直不来御前的王瑞,是否会借题发挥? 看起来李淳是一个人,但实则他身上牵连太多了,这也是他为何在御前如此谨慎的原因。 “有些时候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比较真要好。”见李淳迟迟不接茬,李怀禄明显有些不高兴了,故而语气带有些冷意,“这也是咱家在宫中当差这么久,所悟出的心得,却不知李大人觉得对吗?” 李怀禄为何要来寻李淳,其实目的很简单,还不是近来御前发生的事所致,一个是赖在御前的赵贯,一个是挡在他身前的崔守恩,这使他处处受制,难以施展手脚,连带着连干涉暮天子都不似先前那样容易了。 这个局面肯定不能一直这样的。 别看他手里的权势多了不少,可他却清楚自己的根基在哪儿,要是在御前起不到监视天子的作用,那他在太后娘娘那里的分量,也就该大打折扣了。 何况两宫的矛盾愈发尖锐,暮天子这边呢,在之前几次都帮长秋宫化解危机,以至长乐宫的优势被打散,这种事要在以后还出现,一旦太后生有不满,那他在宫里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李大人好好想想吧。” 见李淳依旧不言,李怀禄强压心头不满,撩了撩袍袖对李淳讲了句,随即便甩袖转身离去了。 “唉…” 直到李怀禄的身影消失不见,李淳这才长叹口气,眉头紧皱起来,这一个个现在都朝他施压了,可越是这样他却越不能轻举妄动,否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问题是各方会给他这样的机会吗? 第七十五章 投名状 李淳回到府上,天已经黑透了,两个孩子早已睡下,闹腾的家归于平静,只是李淳的心却乱如麻。 “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一道轻柔之声响起,打破了正堂的平静,李淳抬头看去,只见妻子薛氏拎着食盒走来,眉宇间带着关切。 看到这一幕时,李淳的心莫名一软,压在心头的种种,这一刹消散了大半。 “饿了吧?” 薛氏揭开食盒盖子,将一个个小碟端出,都是李淳爱吃的菜肴,最后端出的是一碗羹汤,“这都是特意给你留的。” “辛苦你了。” 李淳抬眸看向发妻,眼中满是愧疚与温柔。 “说什么呢。” 薛氏却笑着一推他的肩头,“妾身有什么苦的,倒是你,在外奔波劳碌的,还要分心管那么多事,才最让人心疼,近来都消瘦不少。” 讲到这里时,看着自家丈夫消瘦的脸,薛氏满眼的心疼。 “习惯了。” 李淳勉强挤出一抹笑意,伸手握住薛氏的手,“这几日,安儿,萍儿没有说什么吧?” “孩子懂事,只说想爹爹了。”薛氏顺势坐下,抽出手将羹汤推到李淳面前,柔声道:“快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淳端起碗,尚温的羹汤滑入口中,香气在唇齿间散开,这叫李淳大口喝了起来。 “慢些。” 薛氏捂嘴轻笑,眼中满是温柔。 “有酒吗?” 一碗羹汤下肚,李淳抬头问道。 “妾身去取。” 薛氏略生诧异,但很快就起身说道。 自自家丈夫调入禁军,这些年鲜有喝酒的,即便在外应酬,也只是浅尝辄止,毕竟在禁军当差,是容不得有半分差池的。 薛氏去取酒时,李淳小口吃着,心思却飘到了今日所生之事上,如何解决眼前所遇诸事,便是他要思量的。 “难得你想喝几杯,我陪你。” 不多时,薛氏提着一坛酒回来,给丈夫和自己各斟了一杯,“这坛酒,还是初搬来上京城时,你特意去四海酒馆买的。” 李淳端起酒杯,酒液澄澈,酒香醇厚,而他的思绪也被拉回到那个时候,那时他们初来乍到,一切都还陌生,但内心的激动与期许却很强烈,毕竟从边军调入禁军,这不止是莫大的荣耀,更意味着畅通的仕途与希望。 “日子过得真快啊,一晃这些年就这样过去了。” 李淳轻叹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带着几分辛辣,也带着几分岁月的苦涩。 “是挺快的。” 薛氏也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那时还没有安儿,而萍儿呢还小,我们一家三口挤在租来的小院里,日子虽清苦,却满是盼头。” “是啊。”李淳放下酒杯,眉宇间透着些许感慨,“后来晋了职,手头宽裕了,便置了这处宅子,这也算在上京城有了安身之所。” 薛氏点点头,然心中却生有唏嘘。 看似这没什么,但这些年经历多少,只有他们自己清楚,毕竟跟那些家境好,有背景的同僚不同,他们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不过,再难的日子,不也熬过来了么。”薛氏轻声说道,又给李淳斟满酒,“妾身知道你背负很多,大哥他们几家,还有追随你的那帮兄弟,在今下这世道中都指望着你,但你也别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肩上。” “嗯。” 李淳点点头。 话是这样说的,但有些事不是想放就能放下的。 “这几日家中没有别的事发生吧?” 李淳收敛心神,转而问起家中的近况。 “家中倒是没有。” 薛氏回道,只是说着,她却露有几分犹豫,“只是……”但说着,薛氏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了。 “嗯?” 李淳抬眼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询问。 薛氏迟疑片刻,终是开口,“这几日来家的人多了,妾身能看出她们带有犹豫,妾身也都问了,但她们却又都欲言又止,故而妾身就让人暗中去打探,这才知道……” 薛氏所提的,不是别人,正是李淳麾下那帮的家眷,这私下接济的事,一直是薛氏在操持,也是这样,她们女眷间走的更近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尤其家中有几个半大小子的,那日子更是紧巴巴的。 而薛氏打探到的消息,无一例外都跟涨租有关,别看李淳麾下那帮侍卫,一个个光鲜亮丽的,每月领的俸禄也不低,但扣除日常开销和人情往来,真正能攒下的其实不多,所以想在上京城添置宅子是很不容易的,故而大多都是租房而居的。 这可不止是他们是这样,在京为官的,但凡品阶不高的,大多是这样的,甚至有些终年与妻儿分居两地。 “…而这还不是最奇怪的,奇怪的是涉及涨租的,皆跟……”说到这里时,薛氏却欲言又止起来。 “皆跟我麾下那帮袍泽有关。” 李淳眉头皱起,接过了话题。 “嗯。” 薛氏点点头道:“妾身还怕是巧合,就特意多查了几处,结果发现,有人恐在暗中针对……” 李淳紧攥双拳,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他太知这是何缘由了。 且他还清楚,发生这样的事,为何他底下那帮袍泽,没有一人向他说这些,因为他们也多少猜到了些什么。 至于家中女眷登门,这多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可到最后呢,一个个却又都没有开口,这其实也能说明很多了。 “早些睡吧,我一个人静静。” 李淳拿起酒坛,起身就朝堂外走去。 “夫君…” 见自家丈夫这样,薛氏面露忧色,但看着那背影,终究没有追上去,而李淳呢,则朝院外小亭走去。 皓月当空,寒风呼啸,李淳独坐亭中,仰头灌了一口酒,烈酒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躁意。 不知过了多久,李淳才伸手入怀,将那封信函取了出来,他的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神色,似乎在他身后已经没有路可言了,一个个全都在以势逼迫他,可却没有一人真正问过他到底是怎样想的!! 第七十六章 盗宝(1)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在这之中就不止有打打杀杀,更有人情世故与利益纠葛,这不是你地位有多高,实力有多强,就能说避开就避开的,很多时候你要斡旋与妥协,毕竟这江湖不是一人就能组成的。 当然,你也可以完全脱离,但与之相对的,你就要失去相应的资源,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无法在真空中独活。 所以真正的强者,不是避世,而是入世,能拿得起放得下,这才是强者该具备的品质。 二月的寒风依旧凛冽,一场雪降下让天地披上了银装。 喧嚣似与大兴殿无关,寂静才是这里的常态。 “这个不错。” “这个也是。” “动作快点,别叫人察觉到了。” “嗐,你这般谨慎作甚,这里不会有人来的。” “小心点没坏事!” 大兴殿,后殿一处偏僻小殿。 几名宦官散于各处,找寻着值钱的物件,许是嫌动静太大,其中有人小心提醒,毕竟他们干的事见不得光,但其他几人却没有在意的,且不提这地方偏僻,平日里不会有人来,即便真有人来了,塞些银子也就是了。 对于今下的大内来讲,掌权的两宫是要敬畏的,真要做了出格之举,那自是没有好下场的。 但对失权,不更准确的说法,是从未掌过权的御前,表面糊弄下就成了,即便真有什么事,那靠人情也能摆平。 大内的人情,可不是说几句漂亮话,做几件小事,说建立就能建立起的,这需要白花花的银子去堆去养。 别看大内能花银子的地方没有,但这并不妨碍靠银子来打点,毕竟这大内上下,从掌权者到洒扫杂役,谁不认得银子是好东西?只要银子到位,什么规矩都能绕过去,什么门路都能打通。 再说了,大内是花不了银子,但宫外却是可以的,不管是将银子送出去,还是将银子花出去,首先你要有门路才行。 而门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要不想靠门路,那就要成为门路,这也就是向上爬,在这样一个最靠近权力核心的地方,恰恰是竞争最激烈的地方。 在外朝,竞争失败了,是降职,是罢官,是外放,是夺籍,是流放,是身死,这付出生命代价的是最靠后的,毕竟谁都有得势的时候,是也都有失势的时候,不把事做绝,便是多数人的默契。 但在大内可没这说法,失败了,你连死都不知怎样死的,每年从大内消失的,没有几百也有数十,至于被一张草席裹着抬走的,更是多到数不过来,所以大内的人最是懂得“银子开路,人情搭桥”的道理。 他们在这深宫之中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踩在银子和人情的缝隙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到了。 哪怕是买个痛快,也好过临了生不如死。 所以这大内上下谁不是一边攥着银子,一边掂量着人情?银子是死的,人情是活的,可偏偏这活的人情最是难还。 “这好好的,为何叫我等来干这苦差事。” “娘的,刚值完在御前的岗,腿肚子还转筋呢,人都冻的直打哆嗦,就想趁换班好好歇歇。” “还不是看咱们好欺负,入他娘的,那帮家伙在御前待的时间短,钻进值房就不肯出来了,合着是拿咱们当软柿子捏是吧。” “行了,一个个都少说几句吧,以为这是在哪?别给将军找是非,没瞧见这几日将军有心事?” “唉!!这日子他娘的啥时候是个头啊!!” 风雪之下,一队带刀侍卫,忍受着刺骨寒风,强撑着疲惫身躯,沿着小道巡视着后殿区域。 尽管一个个强打精神在巡视,但嘴上的抱怨却是一刻也没停过,论谁值了数个时辰的岗,又被拉去干这苦差事,心情是能好的。 作为这一队的领队,张虎自是知晓底下弟兄的不满,但他只能尽力去安抚,毕竟这宫里的规矩可不管这些,他不希望这话传到不该传的人耳朵里,这样不仅是给自己找麻烦,更是给自家将军找麻烦。 自家将军在御前处境怎样,张虎是心知肚明的,他可不希望再给自家将军添乱,真要那样就…… “咣当——” 突然响起的声音,在风雪下显得很刺耳,这不止打断了张虎的思绪,更叫其麾下的侍卫都警觉起来。 “谁在里面!” “出来!!” 喝喊声在风雪下骤响,这使此间气氛立时有变。 张虎一行按刀警惕前行,尽管这片区域在大兴殿是很偏僻的,平日是不会有人来此的,但偏偏在他们今日来此巡视却闹出了动静,这由不得他们不警觉,这要真出现什么差池,而他们没有在意的话,日后要查出来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吱——” 在这个时候,紧闭殿门被推开,却见几名宦官走了出来,为首那位更是仰着脑袋,脸色冷峻的盯着前方。 “咱家道是谁呢,原来是李淳麾下的人,一个个的威风真是够大的啊!!” 原本张虎一行,见是几名宦官走了出来,这警觉算稍稍放下些,毕竟此地虽是偏僻,但难免是会打扫的。 可为首那宦官,如此目空无人的讲话,却叫张虎那队人都皱起眉头,一个个心中生出了火气。 娘的,一帮没卵子的家伙,敢如此嚣张! 在大内,等级是无处不在的。 “你们是奉谁的令来此的!” 一年轻侍卫终是没搂住火,板着脸对那宦官喝道。 “咱家奉谁的令来,又岂是你这看门狗能问的。” 为首那宦官,非但没有惧怕,相反却态度嚣张的阴阳起来。 若来的侍卫,是别的人管辖,那他或许会掂量下怎样说,但看清来的侍卫,是李淳麾下的,那他一点顾忌都没有了。 别看李淳是带御器械,麾下驱使的侍卫有不少了,但在御前的人谁不知道,这不过是表象罢了,像李淳这样的人,说不定哪日就调离了,而一旦有此举止,便意味着李淳就彻底失势了。 “你他娘的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本就有火气的一众侍卫,一听这话,一个个立时就搂不住了,论谁,忍着风寒,饿着肚子,不能休息,被临时拉去做苦差,在听到难听的话,那还能忍受下去的。 “你们要干什么!!” “想造.反不成!!” 为首那宦官,一见眼前这帮侍卫,有不少纷纷按在刀柄处,眉宇间流露出一丝慌张,但嘴上却厉声喝道。 “你这阉狗,欺人太甚!!” 本就窝火的一众侍卫,一听这话,立时就有几人忍不住了,作势就拔刀朝眼前这帮宦官走去。 “站住!!” 张虎一见这阵仗,立时便出声喝道。 对他们来讲,在御前有一帮人是不能得罪的,那便是宦官,因为调来御前的,不是长秋宫那边的,就是长乐宫那边的,这两方无论是哪一方都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这话要是在平时,那是能起作用的。 但现在明显差点意思。 冲突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但很快意外就出现了。 “哗啦——” 在撕扯下,一些物件掉落下来,这叫双方全都愣住了,可很快,喝喊声便响起,“快跑!!” 喝喊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嚣张的宦官。 这不被抓住还好,一旦被抓就彻底没希望了。 也是这样,几名宦官立时就四散跑开,对他们来讲,只要能逃离此处,那还有回转的余地。 可要被抓到御前去,那事儿就不好办了。 “全抓起来!!” “绝不能跑一个!!” 张虎的喝喊声响起,此刻的他心跳加快,这要敢叫眼前这几人逃脱了,那他们就完蛋了!! 其实不用张虎发号施令,底下那帮侍卫都动了,这要叫他们跑了,那这散落一地的物件,就成了他们偷盗的。 这在大内可不是小事,闹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混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第七十七章 盗宝(2) 李淳赶回御前时,看到聚于殿前的一众人,他的心不由猛地一沉,最不愿看到的终是发生了。 “将军,张虎他们……” 在人群外围的一人,瞧见自家将军赶回,立时就上前低声要说什么,可不等他将话讲完,就有冷哼声响起。 “既然李大人回来了,那就别躲着了!!” 此言一出,让聚在此的众人,无不回首去看,很快,一道道目光汇聚过来,李淳暗骂一声,迎着投来的众多注视挎刀前行。 “将军!” “将军——” 张虎他们围了过来,李淳抬手示意,一行见状纷纷闭上嘴,低首朝一旁退去,而直到此刻,李淳才看清人群所围中心的情况。 数名宦官捆束着跪在雪地上,而在他们身前摆放着众多物件,只见到此幕,李淳的心就猛然一沉。 李淳怎样都没有想到,他不过是奉旨去了趟秘书省,再回来时就发生眼前这一幕,即便他不知前因后果,但只看到眼前这些,他便知发生了什么事。 盗宝! 在大内任职这些年,发生这样的事,李淳太清楚这会带来什么,这要严重的话,就不是诛杀那样简单了。 亦是这样,李淳努力平稳心神,看向站于雪地的几人,在御前服侍的赵贯,在御前待着的崔守恩,李怀禄,而相较赵崔二人的淡然,李怀禄的脸色要难看多了,只这一刹,李淳就知眼前这几人是李怀禄麾下的。 尤其对上李怀禄的视线时,那不加掩饰的杀意,让李淳思绪立时有变,张虎他们惹下塌天大祸了!! 只是李淳并不明白,本该下岗回值房休息的张虎一行,为何不老实待在值房,反倒会有此突发之举? 本就被一堆事困扰的李淳,被眼前这突发状况,扰的心神有些不定,处在这旋涡之中,即便他再如何小心谨慎,也不可能将所有事都给避开。 “李大人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强压怒意的李怀禄,看着一言不发的李淳,嗓音低沉道:“为何你的人下岗了,不好好在侍卫值房待着,反倒跑去后殿一带去了?” 对李怀禄来讲,本就被御前所生变数,而自己却无法去干预和掌控,为此而心神不定之际,却突然发生这样一桩盗宝要案,关键被逮捕的还都是他麾下的,这要不设法解决,那他就彻底栽跟头了。 “将军……” “将军是这样的,标下等……” 见李怀禄当众发问,张虎麾下那帮侍卫,立时就有几人上前,神色各异的向李淳解释起来。 “咱家问你们了吗!?” 可不等他们讲完,李怀禄就厉声斥道:“一个个如此没有规矩,敢在御前行此僭越之举,你们眼里可还有陛下!!” 这顶帽子当众扣下,叫几人脸色立时有变。 “李公公好大的官威啊。” 就在他们心神大震之际,一道嗤笑声响起,崔守恩无视这些,似笑非笑的盯着李怀禄,“咱家不明白,为何李公公如此急躁呢?” 这番话讲出时,叫一些人看向李怀禄的眼神变了。 “崔公公,饭可以乱吃,但这话可不能乱讲。” 李怀禄脸色阴沉,瞪向崔守恩说道:“什么叫咱家如此急躁,御前发生这种事,难道不该查清吗?” “查清是肯定要查清的。” 崔守恩冷笑着对李怀禄开口,“毕竟在御前,可有很多年没发生过这种事了,盗宝,还是在御前盗宝,这是要掉脑袋的!!” “呜呜!!” 当这番话讲出,跪地的那几名宦官,奋力挣扎起来,显然他们是有话要说的,但他们的举止,却根本就没有人理会。 “咱家就说一句,谁要扰到陛下静休,那是要付出代价的!”而在此等态势下,赵贯开口了。 “还有,李公公适才所问,李大人不必回复,张虎他们是奉咱家之命,没有回值房休息,前去后殿巡视的。” 当这话讲出时,在场之人的神色皆有变。 聚在李淳身边的张虎一行,直到此刻才松了口气,他们是真担心,发生眼前这等事,赵贯会不承认这件事。 要真是这样,事情就麻烦了。 “是你?” 一听这话,李怀禄双眼微眯,死死盯着面不改色的赵贯,语气冷冷道:“你有什么权力对御前侍卫发号施令。” “咱家是没有。” 而面对李怀禄所问,赵贯却神色平静道:“这件事,咱家是与崔公公商榷过的,之所以抽调他们前去,是因为咱家发现后殿那边有动静,这是御前,不是别处,陛下安危是容不得半点马虎的。” “不错。” 崔守恩没有任何停顿,接着赵贯的话茬便说道:“咱家也派人去值房了,可却没有调动人前去啊。” 讲到这里时,崔守恩那冷峻眼神,扫向了聚在此的人群,而在人群中站着的一些侍卫,立时将脑袋低了下来,不敢跟崔守恩对视。 ‘被当枪使了。’ 只这一刹,李淳按刀柄的手,就下意识紧攥起来,如果到这个时候,他连这点算计都看不明白,那他过去算在御前白待了。 可眼前这种态势,明显不是他所能干涉的。 不出任何意外,李怀禄必是恨上他了。 “出了何事,御前有此喧哗。”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声音在殿门处响起,这叫聚在殿前的众人,无不是朝殿门处看去。 “拜见陛下!” 赵贯撩袍作揖。 “拜见陛下!” “拜见陛下——” 有赵贯打头,聚在此的众人,纷纷朝御前作揖行礼,不过他们心中藏着各自的心思,故而这行礼有前有后。 看着眼前这一幕,赵明昭撩了撩袍袖,抬脚朝眼前人群走来,而在赵明昭身后,则紧跟着一众宦官侍女。 这一刻,此间气氛有所变化。 而昂首走来的赵明昭,根本没理会跪地的几名宦官,目光在崔守恩、李怀禄、李淳几人身上来回转动,御前发生这种事,这是个操作空间极大的变数,这要不把想做的做到,那算是浪费了这等机会! 第七十八章 杖毙 所谓御前盗宝,真相并不复杂,此案是赵明昭有意设下的局,意在通过此局将李怀禄一系在御前失去根基。 是人都会有贪欲,而对去了子孙根,且在大内地位低下的宦官,那贪欲更是会被无限放大。 局势不定的大内,往往意味着波动极大,这就使一些人的野心会放大,继而去选择铤而走险。 赵明昭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设计布下此局的,为此他让赵贯暗中做一些事,为的就是叫一些人心生贪念,进而诱其入彀,待时机成熟,那么一场针对性极强的杀局便显露了出来。 “看来御前到了该整顿的时候了。” 装作不知情的赵明昭,在当众询问了崔守恩、赵贯等人,得知了此事的‘来龙去脉’后,这才冷着脸开口。 “在御前发生这等事,要是传出宫外去,岂不叫天下人耻笑,朕的御前竟乱成了这等样子!” 暮天子的话,叫在场之人无不心头一凛,纷纷垂首不语。 若是搁在平常,暮天子如此,在意者不会太多,毕竟没有实权在手,即便真的动怒,又有谁会在意呢? 可现在并不一样,人赃并获,且证据确凿,关键是牵扯到的群体众多,暮天子的话就显得不寻常了。 “赵贯,御前发生这等事,该当如何处置?”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赵明昭看了眼脸色难看至极的李怀禄,慢悠悠地开口对赵贯问道。 赵贯躬身作答:“禀陛下,按律凡在御前行窃者,不论所盗何物,皆当杖毙;若涉及御用之物,更当诛连三族。” 可这番话一出,叫此间气氛骤变,在场之人无不神色有变。 “呜呜!!” “呜呜——” 被堵住嘴的那几名宦官,此刻更是奋力的挣扎着,一个个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而在死亡威胁下,他们无不是看向了李怀禄。 眼下能救他们的只有李怀禄了。 “那还等着做什么。” 瞧见此幕的赵明昭,冷哼一声,“既然证据确凿,那就按律处置,李淳,人既是你们抓的,那便行刑吧!” 李淳一听这话,垂着的手微颤,这事要是真这样办了,那他们不止交恶了李怀禄,更会让长乐宫彻底厌恶他们。 毕竟这杖毙的看似是眼前这几位,但打脸的却是在御前的李怀禄,还有李怀禄背后的长乐宫。 但问题是在当前这等形势下,李淳除了硬着头皮领命行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等一下!!” 在李淳有所动之际,一道冷喝声响起,李怀禄终是站了出来,而他这一动,引得无数目光聚来。 ‘动了就好,朕怕的就是你不为所动。’ 殊不知李怀禄这一动,赵明昭心中冷笑起来,这个杀局,他要针对的从不是几名小宦官,而是他们背后站着的李怀禄。 李怀禄若不动,那别人如何开团秒上? 不这样走,舞台岂不白搭设了? “陛下,奴婢以为此事有蹊跷,不能如此武断地下此决定。”李怀禄强压心头怒意,抬手朝赵明昭拱手行礼道。 这件事他不能装作看不到,一旦眼前这几人被杖毙了,那他在御前的威信将彻底扫地,往后谁还敢替他办事? 这要传到长乐宫去,那他就彻底失去信任了。 在大内,一旦失去了信任,意味着什么,李怀禄比谁都清楚。 “那依着李公公的意思,陛下是冤枉他们了?”李怀禄这话刚出口,都不用赵明昭开口说什么,一旁的崔守恩便冷冷接过了话题。 “还是说,李公公觉得,这几位是被人构陷的?真正盗宝的另有其人,只不过眼前这几人撞见了,所以就成了这倒霉鬼了?” 就是这样。 赵明昭没有因为崔守恩抢先说话,就对其生出不满与厌恶,相反面无表情的他,心中是生有欣慰的。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崔守恩无疑是聪明的,他如何会看不出其中蹊跷,但看出来又能怎样,能将李怀禄在御前的威信打下来,对他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毕竟两宫间的矛盾越来越大了,崔守恩自然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叫自家主子能抓住这个机会。 此事要在平常,是可大可小的,但在如今这关键时刻,那是能拿来做很大文章了。 开团秒跟,是崔守恩必然会做的事。 当然崔守恩不会傻傻的去跟,将矛盾扩大,把李淳也跟攀扯进来,以此为杖毙眼前几人谋势,便是他想到的。 别看李淳看起来没啥反应,但张虎一行所露神色,便叫崔守恩知道自己做对了,要是在这件事上,李淳连麾下都不能庇护好,那他在御前就更没人信服了。 李怀禄脸色铁青,死死盯着崔守恩,“咱家从没有说过陛下是冤枉他们的,但此事透着蹊跷的地方太多了,不能如此草率的就下此决断。” “李公公的意思,是陛下是非不分?” 一听这话,崔守恩直接将一顶大帽子,扣到了李怀禄的头上。 李怀禄闻言,瞳孔猛地一缩,脊背瞬间绷紧。 不管在御前也好,大内也罢,一个个对赵明昭这位暮天子到底是怎样想的,那也只能在私下去想,绝不能在表面流露出丝毫。 不管怎样,赵明昭就是大夏的天,谁要是敢公开质疑或忤逆,那就是要欺天!! “咱家从不是这个意思,崔守恩,你不要在这里颠倒黑白!!” “那你是何意呢?” 李怀禄的话还没讲完,就被赵明昭给打断了,该要的因素都有了,对赵明昭来讲,快刀斩乱麻将此事做下,才是对他最有利的,真要拖延下去的话,那变数自是会出现的,而这是赵明昭绝不愿看到的。 “自此事闹出后,朕听到最多的,就是你李怀禄在此阻挠。”赵明昭冷着脸,直直盯着李怀禄,冷声喝道。 “朕是老迈,但不昏聩!” “他们真要行盗宝之事,如何将这些带出宫去?宫禁如此森严,难不成他们能收买一众禁军,将这些东西带出去吗?” 这番质问讲出口,让张虎他们明显松了口气。 事实上,天子说的是实情。 别看他们在御前当值,但一个个却要经历严格搜查,这要换做是永昌一朝,这种事是不会有人。 毕竟能在御前当值的,无不是天子信任与倚重的,再一个,让大内各处禁军去搜查御前当值,这对皇权威仪是极大的折损。 御前当值的,自有御前当值的一套规则。 但眼下呢,这种规矩彻底变了,当然这变得规矩,针对的不是所有在御前当值的,而就是针对以李淳为首的这帮人。 有些事是不能公开讲的,一旦讲了,这其中有问题的就多了。 “还是说,这些人的行径,不是自发的,而是受了谁的指使?”赵明昭却没有在意这些,对李怀禄厉声道。 当这句话讲出时,不少人看李怀禄的眼神变了。 其实说到这里,李怀禄在御前的风评并不好,他不似崔守恩那样宽厚,会做人,其自升任御前总管太监以来,做事是极为强势的,这在表面是叫很多人惧怕他,但实则在私下却有很多在骂他。 毕竟这些人真正怕的,并不是李怀禄,而是李怀禄背后站着的长乐宫。 “崔守恩,在御前管教下属不严,该当如何处置?”赵明昭不给李怀禄还嘴的机会,看向崔守恩问询。 “禀陛下,按律,初犯者掌嘴三十,再犯者夺职杖毙!”崔守恩听后,立时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 “那就按律来办。” 赵明昭冷哼一声,一甩袍袖道:“朕不想再说第二遍!” “奴婢遵旨!” 崔守恩尽管心中有惊,但在此态势下,他却不敢有任何迟疑,与李怀禄的过节已经加深了,这要是不抓住此等机会,那他就会损失很大。 “谁敢!咱家乃是长乐宫钦定的总管太监!” 李怀禄见此阵仗,立时便厉声喝道:“咱家是长乐宫的人,谁敢动咱家!” “长乐宫的人,就可以在御前放肆,就能凌驾于朕之上吗?”赵明昭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拿下!!” 崔守恩立时挥手示意,而他麾下的那帮心腹,立时就涌了上来,与此同时,李怀禄一系的人也不甘示弱。 动乱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而这一幕出现时,赵贯他们将天子护在身后,一个个警惕的看着眼前一幕,而御前这帮侍卫全都傻眼了。 谁都没有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乱吧,越乱越好。’ 殊不知这恰是赵明昭所想要看到的。 “李淳!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适当的,赵明昭对李淳沉声喝道,他自是知晓崔李二人都有身手,其麾下心腹有修为的也不少。 但他们所修的,又岂是李淳这帮侍卫的对手。 “敢有乱动者,一律拿下!” 李淳的喝喊声此刻响起,这叫麾下的侍卫都动了起来,尽管李淳不愿掺和此事,但眼下这态势,他要坐视这动乱在御前发生,那他就彻底被逼上绝路了!! 御前侍卫一动,局面立时便有了根本性的扭转。 李怀禄麾下那帮人虽仗着长乐宫的势,但面对训练有素、修为在身的禁卫,终究是色厉内荏,不过片刻功夫,在大兴殿一带就响起阵阵哀嚎声…… 第七十九章 朕若不允呢? 李彦、魏让赶来大兴殿时,看到雪地上被杖毙的尸体,看见半张脸肿胀的李怀禄,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血腥气,二人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掠过的各异神色,却道明了他们内心的翻涌。 谁都没有想到御前会发生这样的事,特别是他们来到御前之际,明显察觉到聚在此的众人气势皆有变化。 怎么会这样!! 这一刹,二人默契生出此念,毕竟这样的事,是超出他们预料的,好好的,御前怎么说变就变了。 “看来还是惊到两宫了。” 诡异沉寂下,淡然之声响起,打破了此间平静,这也叫李彦、魏让皆回过神来,在赶来的途中,二人已了解御前所生之事。 “拜见陛下!” 尽管他们皆知御前所生之事,与暮天子是脱不了干系的,但眼下这种形势,谁都不敢将此事挑破,二人行至天子跟前,抬手便朝冷着脸的天子躬身行礼。 “别,朕可当不起二位如此。” 可面对此等形势,赵明昭却伸手示意,“朕这个天子当的,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御前出现这样的事要真传扬出去,只怕天下都会耻笑朕这个天子啊。” 两宫介入此事,赵明昭是有准备的,毕竟御前都动起来了,且还死了人,如此两宫要还没有反应,这反倒是咄咄怪事了。 不过介入归介入,两宫亲临大兴殿与两宫派人过来,这完全是两种概念,显然对这样的事,长乐宫也好,长秋宫也罢,都不想沾染到身上。 但这也给了赵明昭机会。 携杖毙盗宝宦官,掌堌总管太监之势,赵明昭要趁此机会,改一改御前的格局,如此也不枉他耗费这般多精力与心思。 把这件事情闹大,将牵连的人增多,这才是对赵明昭最为有利的。 “奴婢惶恐。” 面对天子这样讲述,魏让没有任何犹豫,立时就跪倒在地上,反观李彦,在这一点却做的远不如魏让。 也是通过这件事,不难看出在一些事上,魏让、崔守恩这对人,要比李彦、李怀禄这对人要强太多了。 虽说有些事是众所周知的,但起码魏崔二人会将表面文章做好,再者言,长秋宫能有如今之势,在特定的时局下,赵明昭是起到特殊作用的。 所以当众跪地,对魏让来讲不算什么。 在大内,即便掌再多的权,做奴婢的依旧是奴婢,那也不可能翻身做主子,只是这个简单的道理,有些人在掌权得势后就是会忘记。 “李淳,将这些人抬走,真是晦气。”对跪地的魏让,赵明昭没有理会,而是看向李淳发号施令。 “臣遵旨!” 李淳抱拳应道。 从御前起了冲突,杖毙了李怀禄麾下的人,不管别人是怎样的,李淳的路就已被无形中堵死了。 至少长乐宫这边,是不会给李淳机会了。 李淳能感受到李彦、李怀禄投来的注视,特别是李怀禄,那毫不加掩饰的恨意,让李淳知道自己已被记住了。 摆在他面前的路已经没多少了。 指挥张虎一行去搬运那几具尸首时,李淳在心中下了决断,他麾下这帮侍卫必须尽快搬离原址,聚到一起才行,人多才能有照应,倘若分散在各处的话,必然会被人逐个击破的,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能发生。 心里的天平已在悄然间倾斜了。 “既然你们都来了,那朕就说一件事。”赵明昭没有看在忙碌的张虎一行,而是看向李彦他们,语气冷冷道。 “自即日起,御前一应事宜交由赵贯、崔守恩来办,至于李怀禄就哪里来回哪里去,一个连底下的人都管束不好,出了事甚至不问是非,就在御前包庇聒噪,这样的人朕用不起!!” “陛下!!” 一听这话,李怀禄瞬时傻眼了,他怎样都没有想到暮天子会做这等决断,这要真叫他离开御前,退回长乐宫去,那他就彻底完了。 尽管他还兼领其他差事,但御前才是他掌权的核心,毕竟他在御前是为长乐宫监视天子的。 这要…… “陛下,此事如此安排,恐不太妥当吧?” 反观李彦,则努力克制着情绪,上前对暮天子作揖拜道:“不管此事真相到底怎样,李怀禄在御前是尽职尽责的,不能就因为这样一件事,便罢了他在御前的差事,这恐会寒了人心啊。” “寒了人心?”赵明昭冷笑一声,直勾勾的盯着李彦,“朕要不就此安排的话,那才叫真正的寒了人心!” “御前不是谁都能撒野的地方!” “这次是有人偷偷摸摸的盗宝,还好是被御前侍卫意外撞见,即便是这样,还有人想倒打一耙,要是这样就轻拿轻放的揭过,那下次是不是就该刺王杀驾了?!” 讲到这里时,赵明昭流露出凌厉之势,这与过去是截然不同的,而这也叫一些人心中暗惊不已。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位天子吗? 这一刻,很多人的表情都变了。 他们看向天子的眼神透着太多东西了。 一定是御府捣的鬼! 而在这等态势下,李彦心中笃定一件事,天子能有这般变化,必然是御府珍藏所致,不然绝不会是这样。 这也叫他看向了赵贯,他在思量赵贯及其背后的赵忠,到底是想打什么主意! “这次揪出家贼的御前侍卫,一律赏金百两,另领头的官晋一级。”赵明昭没有理会这些,而是看向了崔守恩,伸手道:“崔伴伴,这件事能办好吧。” “禀陛下,奴婢能办好。” 崔守恩立时作揖拜道。 尽管到此刻,崔守恩已知自己被利用了,但处在这等态势下,尤其是李彦与自家干爹都在的情况下,他除了硬着头皮应下外,再没有更好的办法。 毕竟今日这事儿已经闹大了,两宫间的关系会因此而更进一步恶化,他要真被天子再说什么,这反倒是得不偿失了。 “陛下,涉及李怀禄一事,是否奏请两宫再做定夺?”见局势朝着不利的方向更进一步,李彦上前规劝道,“毕竟这不是……” “朕若不允呢?” 可不等李彦将话讲完,赵明昭甩袖打断,“御前这等小事,朕都不能做主吗?还是你觉得两宫的烦心事不够多,想叫两宫更是劳累不成!?” 讲到这里,赵明昭冷哼一声,转身便朝大兴殿内走去,根本不管李彦、魏让他们是何反应。 该做的事都已做了,剩下的就不是他要考虑的。 但凡长秋宫这边聪明些,就会明白后续该怎样做了,至于长乐宫这边有什么反应,那自会有长秋宫顶上的。 毕竟御前越是纯粹些,就越是对一方有利,而面对这样的一种局面,只要楚婳不蠢笨就知要如何确保这变数下带来的优势。 第八十章 新局(1) “本宫还真是小瞧这位了。” 长秋宫。 得知御前实况的楚婳,露有几分玩味的笑,显然她没有料到暮天子会将事情闹得这般大,这看似是将李彦驱逐出御前,实则却是将长乐宫的脸给打了,毕竟李彦是昭圣太后派去御前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关键是这件事吧,暮天子做的滴水不漏,一桩突发的御前盗宝案,可以说将各方都牵扯进来了。 “奴婢觉得此事有蹊跷。” 魏让手捧茶盏,递到楚婳的跟前,“这件事的针对太强,只怕长乐宫那边,肯定不会就此收手的。” “有蹊跷是必然。” 楚婳摆摆手,似笑非笑道:“即便此事不大,但只靠暮天子一人,是断无可能将此事办成的。” “御前那种态势,底下的人不干净,这很正常,毕竟在大内嘛,真正能看的很远的奴婢是极少数,而人一旦失去了敬畏,心生贪念是必然的。” “如此就不难看出,赵贯是参与其中的,但躲在御府的赵忠是否掺和进来,这就是有待商榷的,此外就是李淳了,只是本宫在想一件事,其掺和进来究竟是自己的想法,还是孙朝宗的授意?” “如果是前者,这倒也没有什么,毕竟这个人在禁军的根基,是远比不过孙朝宗的,特别是孙朝宗在徽州之势还这般大,那他就断无可能会被重用,但要是后者,这就必须要引起警惕了。” 魏让点点头表示认可。 看似御前折腾出的是非,牵扯到的都是在御前的人,可实际上这背后却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件事可以简单看待,但问题真要简单看待了,那日后要出现任何状况,就要怪这个态度了。 “主子,那此事该如何处置?” 沉默了片刻,魏让抬眸看向楚婳,“奴婢觉得这件事,不能就这样的……” “此事不急。” 楚婳出言打断,“先看长乐宫是什么反应,要是表现得很强势,那本宫就要出面去解决此事了。” “既然李彦被驱逐出御前,本宫就不可能叫长乐宫再派人去御前,哪怕只维系很短的一段时间,这对本宫,对长秋宫都是有利的。” “不过依着本宫对她的了解,对待这一突发状况,她是不会轻易出手的,毕竟这件事本就是理亏的,再一个,外朝也在密切关注此事,就这样轻易下场的话,对长乐宫的威仪是不小折损。” “但要是其选择不动,那就可以给崔守恩传去旨意,叫他根据暮天子的示意,酌情对残留的人进行清算。” “主子,这不好吧。” 一听这话,魏让有些心惊,微微欠身道:“真要让崔守恩去做此事,只怕两宫的关系会更恶劣了。” “你觉得本宫会在意这些吗?” 楚婳听后冷笑不止,“瞧瞧这段时日,基于选秀纳妃一事,长乐宫折腾出多少事来,连带着赵贞芮他们也是动作不断。” “哼,与长乐宫早就撕破脸了,所谓维系表面的平和,那不过是糊弄一些人罢了。” “再者言,御前折腾出这等事来,对本宫来讲确实是一个机会,既然是机会,那本宫就要抓住,选秀纳妃一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讲到这里,楚婳的眼神冷了下来。 过去这段时日,因为选秀纳妃一事,已折腾出不少是非了,朝中的一些大臣,特别是赵贞芮他们,就是在有意看两宫在斗,这点楚婳清楚,张太后也明白,所以这件事绝不能这样拖下去。 两宫之所以就此事不丢手,为的可不是斗气,而是要争夺这个大义,对于楚婳来讲,她必须要拿下这个大义。 如果没有这个,那她先前所做种种就白费了,如此所聚拢起的一批群体,就会因为这次失败而散开。 这会对长秋宫带来什么打击,楚婳心知肚明。 而除了这件事,中枢及地方发生的一些事,让楚婳感受到了紧迫感,这件事绝不能再拖沓下去了。 一旦这样拖下去,即便到最后,她取得了胜利,但是这通过斗争得来的大义,效果就会大打折扣。 何况在近来,上京城也发生了一些事,这看起来对朝局影响不大,可其中所带的潜在影响却是不小的。 跟先前比起来,楚婳的改变不可谓不大。 “主子,那天子那边是不是……” 在楚婳思绪飘动之际,魏让犹豫了很久,终是开口了,但话讲了一半,他却停了下来。 这次御前折腾的事,特别是他被派去御前介入,见到天子时,他总觉得天子跟过去不一样了。 说实话,这种变化是叫他心惊的。 “加强干涉?” 楚婳看了眼欲言又止的魏让,其心中便知魏让是何意了,不过在这件事上,她的看法却不一样。 “本宫觉得没必要。” 楚婳并不在乎道:“是人都对权力有渴求,尤其还是在那个位置上,即便是上了岁数,也终难抵人性。” “何况在本宫看来,适当的对御前有所放松,也是有好处的,就像这次折腾的事,虽说出乎了本宫预料,但就态势而言却是对本宫有利的,不是吗?”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觉得有件事,主子……”魏让一听这话,立时便开口想解释。 但对魏让的话,楚婳明显没有心情去听,“行了,不说这些了,魏伴伴,你即刻去一趟,将韩稷他们叫来,这次本宫要叫一些人知道厉害!” “喏!” 见楚婳如此,魏让尽管仍有话想说,但犹豫了刹那,还是忍了下来,抬手向楚婳作揖拜道。 只是魏让人虽然退下了,但他心中想的还是天子,他是有修为在身的,他是懂有些变化的。 不过半年的光景,天子所带来的变化,实在是太叫人惊讶了,只是魏让有很多吃不准的地方,尽管楚婳对此事不太在意,但他却不能不在意,毕竟他与楚婳是捆绑在一起的,如果长秋宫有什么损失,那就等同于他的权势受损了。 但鉴于眼前的特殊形势,他只能暗中去查,而不能太过明显的去查,而且他有一种直觉,长乐宫那边只怕有会有此警觉。 争斗就是这样,你有所察觉,对方也必有防备,而你有所疏漏时,对方若没有出现差池,那么差距也便形成了。 …… “干爹,您要帮帮孩儿啊!” “孩儿是冤枉的!” 与此同时,长乐宫,一处偏殿内。 李怀禄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李彦的大腿,整个人的状态是慌张的,这与在御前的居高临下,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 李怀禄至今都想不明白一件事,为什么就发生一件这样的事情,他就真的被驱逐出御前了。 这不对啊。 不该这样啊。 毕竟他可是长乐宫的人,而御前那位呢,就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翁,关键是没有任何实权可言。 为什么就出现这样的事,他就被赶出来了? 他的确是贪,但他还瞧不上他手下人偷盗的那些东西,就他掌管着的差事,能叫他大捞一笔的可太多了。 他完全没必要冒这般大的风险,去做这样的事。 “咱家如何不知你是冤枉的,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就要好好面对才是。”看着情绪激动的李怀禄,李彦神色淡然,伸手轻拍其肩膀,“这样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想要解决此事就要先知晓自己究竟错在何处了。” “干爹,这肯定是有人在故意构陷。” 李怀禄显然没有听进去这些,“对,是赵忠还有孙朝宗他们,天子是什么德性,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这肯定是他们再御前蛊惑所致。” “干爹,他们这针对的不是孩儿啊,他们这针对的是主子啊,这件事一定要叫主子知道才是,干爹,您在主子面前替孩儿多说几句好话,孩儿要将这些话都讲给主子,决不能叫……” 李怀禄情绪激动的讲着,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李彦所露的厌恶,这人啊就是这样,在牵扯到自己利益的事时,会难免忽略很多东西。 对于李怀禄来讲,他不能离开御前,他要是离开御前了,那他在长乐宫的价值就降低了,万一他的位置被人给顶替了,那他就将失去所拥有的一切。 对尝过权力滋味的人来讲,特别是内心格外渴求这些的,一旦失去了这些,那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干爹……” 可说着,李怀禄却突然停了下来,倒不是他察觉到了什么不对,而是一直不动的李彦突然动了,李怀禄的脖子,以诡异姿态歪下,他瞪大双眼,口鼻中有血沫喷涌,整个人不受控制的栽倒在地上。 可能李怀禄到死都不会明白,一向看重他的干爹,为何就突然对他痛下杀手,而这个疑问也伴随着李怀禄的意识陷入无尽黑暗中也跟着去了。 李彦的眼神中透着厌恶,他对这个干儿子是看重,但前提是这个干儿子够聪明,能够帮他去做些事。 可这才过去多久,便在御前栽下如此跟头,这非但使他本人陷入被动下,更叫长秋宫陷入被动中。 从昭圣太后不见,就已经说明很多事情了。 吱—— 紧闭的殿门被推开,一道身影无声走进,李彦掏出绢帕,擦了擦手,没有去看那人,声音淡漠道:“处理干净些,莫要叫人察觉到,对外就是派出宫办差了。” “是。” 那人低首应道。 吩咐完这些,李彦将绢帕丢下,转身便朝殿外走去,仿佛死的这个人,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不多时,李彦就来到了正殿。 “处理干净了?” 淡漠之声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平静。 “禀主子,处理干净了。” 李彦低首回道。 “对这件事,你是怎样想的?” 身倚凤椅的张太后,眼神淡漠的盯着李彦,说实话对于这件事,她是没有预料到的,毕竟这件事产生的影响不小。 且不提长乐宫在御前的影响是否被削弱,单单是这一把柄被长秋宫抓住,就依着她对楚婳的了解,其必然是不会放过的。 “奴婢觉得这件事,或许有天子的意思,但真正推动此事的恐另有其人。”李彦眉头微蹙,拱手对张太后作揖道。 “你的意思是赵忠?” 张太后似想到了什么,眉宇间透着几分凝重。 一个谁都不知的秘密,前几日,长乐宫发生了一件事,而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据暗查的结果来看,有一定迹象指向了御府。 “奴婢是这样觉得的。” 李彦低首道。 “看来想挑动是非的,远比哀家要想的多啊。”沉默了片刻,张太后眼神冷冷道:“一个个都觉得哀家是好说话啊。” “主子,这件事,奴婢觉得要徐徐而变。” 李彦回道:“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改变御前格局,而是要将一些变数给扼杀了,不然后续再出现变数,恐对主子来讲就不利了。” “……” 对这样的话,张太后没有出言答复,而是陷入到沉思之中,她现在所要考虑的,不止是眼前这些事,而是在暗中与之有千丝万缕的种种联系。 掌握了权势,的确是叫她得到了很多,但与之相对的,她也要去直面与承受很多,不可能说只得到而不付出。 “你说的是对的。” 不知沉默了多久,张太后才悠悠开口,“至少从眼前的形势来看,御前是暂不能派人过去了,真要这样做了,那就等于将把柄递给长秋宫了,就依着楚婳的脾性,其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眼前所要解决的,是尽快叫中枢安稳下来,如果这件事不解决好,那么有些事就不能铺展开了。” “主子英明。” 李彦低首恭维道。 “行了,去将顾信他们叫来。” 张太后摆摆手道:“既然有人出招了,那哀家也不能坐以待毙,哀家倒是要瞧瞧,这变数之下,到底会出现何等变故。” 讲到这里,张太后眼神中露出一抹寒芒,这次发生的事,明显是戳碰到她的底线了,眼下不去解决这些,不代表她会就此放下!! 第八十一章 新局(2) “这处置的比朕想的要果决,御前总管太监说杀就杀,毫不拖泥带水,看来这次是真惹怒那位了。” 大兴殿。 得知李怀禄被处置的消息,赵明昭没有半分的意外,相反对这样的事,赵明昭是乐意看到的。 不发生这样的事,那有些布局就无法落地,对赵明昭来讲,将李怀禄驱赶出御前,不过是他下的第一步棋,真正的杀招,还在后头。 “陛下,接下来应当怎样做?” 赵贯微微欠身,对天子询问道:“眼下这个消息,被长乐宫严密封锁起来,知晓此事的寥寥。” “你觉得呢?” 赵明昭没有急着答复,反问起了赵贯。 这一问,让赵贯陷入沉思。 “奴婢以为此事应当放出来。” 短暂沉默后,赵贯低声开口:“一旦此事小范围传播起来,则长乐宫必会出乱,一个是太后要查泄密者,一个是底下的人会恐慌,如此在短时间内,长乐宫不会将主意打到御前这边。” “而受此事的影响,李淳那边必会做出反应,毕竟这件事他虽没有直接参与,但却间接涉足其中,这会对李淳及麾下侍卫造成影响,如此陛下布下的局,李淳是不跳也必须跳进去了。” “还有奴婢觉得这件事一旦促成,御前势必会有动静的,这就能设法将长乐宫一系清除干净,这样即便日后长乐宫要派人来,那态势也比不过先前了,不过这件事,最好是由崔守恩出面去办,而且还要叫他自己觉得必须这样干,只有这样,两宫间的关系才会进一步恶化。” 讲到这里,赵贯停了下来。 “你说的这些,的确是朕所想的,不过你却忽略了一环。”赵明昭撩了撩袍袖,带有笑意的看向赵贯。 “陛下的意思是说外朝?” 经这么一提醒,赵贯立时想到了什么。 “不错。” 赵明昭露有欣慰之色,他喜欢跟聪明人交流,这样真能省很多心,“看似在这件事上,跟外朝没有任何的牵扯,但从这件事上摘出去,站在更高维度去考虑问题,这反倒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因为一桩选秀纳妃的筹谋,这不止是叫两宫间的矛盾持续恶化,更让在朝辅佐诸臣,公卿文武,还有宗室、皇亲、国戚、勋贵等群体都牵扯其中了,这背后所牵扯到的便是权力之争,利益之争。” “而朕提及的这件事,并非是单独存在的,而在同一时期下,还存有中枢与地方的矛盾,特别是一批人在地方渐有势大之迹,这其实对中枢的影响是不小的,不然也不会在选秀纳妃一事上会有这等反应。” “涉及政治上的任何事情,都不能简单的将他们分摘出来,而应站在不同的角度去分析去判断,基于这样的前提,才能将最真实的整体态势预判出来。” “还有你想过没有,为什么御前发生这样的事,两宫没有亲自来大兴殿,而是派遣各自心腹前来,这真就是为了维护她们的威仪那样简单,真就是因为选秀纳妃这一件事吗?” “陛下是说两宫还被别的事所困扰?” 赵贯反应很快,立时就猜到了什么。 “不错。” 赵明昭点点头道:“若是朕没有猜错的话,陆瞻在京做的事,只怕引起了不小影响,京畿治下灾情及动乱一事,在朝也好,在京也罢,是存有一股力量不希望这样恶化下去的。” “或许这股力量的内部,组成的群体是不少的,他们是有着各自的算计与谋划的,但有一个是能笃定的,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倒逼着如今的中枢表态,而不是任由这样的风浪在京畿治下肆虐。” 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更多的却是介入这两者之间,所以人最不该做的,就是在一件事发生时,就先入为主的去贴标签,一旦有了这个念头,那势必会影响到你对事态的判断,对人的基本断定。 从结果上来看,大夏主要权力是被两宫及众辅佐大臣窃取,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内部就是铁板一块,何况在这些大山头下面,还有着众多小的派系,这就导致权力的分配与博弈变得异常复杂。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在权力场上最是适用。 赵明昭要做的就是有效利用这些现成的矛盾,积极地在各大山头及众多派系中寻求破局的机会,让不利于他的局面,逐步变得对他有利,并在这个过程中,积累起真正属于他的力量。 眼下是御前,后续便是大内及外朝,或许在这个过程中,赵明昭会面临各种挑战及麻烦,但这样也恰好证明,他所走的路是正确的。 倘若没有这些,就意味着他只是傀儡,而非是别的。 “奴婢知道该怎样做了。” 也是经赵明昭这番点拨,赵贯心中豁然开朗,神情带几分郑重,躬身朝御前作揖拜道:“奴婢会把事情做好的。” “嗯。” 赵明昭点点头。 对这个赵贯,他是用的愈发顺手了,尽管在赵贯背后站着的赵忠,赵明昭尚未猜到其真实用意,但就目前的态势来看,这是值得拉拢的,而不是推出去的,既是这样,便放心大胆的去用。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 在赵贯准备离去之际,赵明昭伸手道:“既然御前格局已变,便挑选一批根骨不错,背景干净的宦官补充到御前,此事由你亲自把关,亲自调教,朕不希望朕的御前,出现任何威胁到朕的事。” “奴婢遵旨。” 赵贯听后立时拜道:“请陛下放心,奴婢会将此事办好的。” “下去做事吧。” 赵明昭摆摆手道。 “奴婢告退。” 赵贯躬身退出殿外,轻轻带上殿门,殿内重新安静下来,赵明昭唇角微微上扬,这次的试探与出手,让他坚定了心中所想及判断,这盘棋才刚刚开始,接下来只会更精彩,不过在做这些之前,他要将在御前的根基彻底夯实,只有确保自身的绝对安全,才能去从容面对后续变局。 第八十二章 执棋者(1) 赵贯做事是雷厉风行的,不过短短三日,就将一批宦官侍女调入御前,全面接管了御前的一应事宜,且这批宦官宫女的执字俱被调走,并更换了新的名字,这等于将他们与过往彻底隔开。 毕竟在这大内之中,谁会在意一帮没有地位的宦官侍女,而等他们脱离了原岗,调入御前驱使,再想追查其底细就难如登天了。 对赵贯如此滴水不漏的做派,赵明昭是非常满意的,毕竟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一处细微纰漏出现,都有可能带来致命威胁,赵贯用这种最缜密的方式,让御前构建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可以说将隐患降到了最低。 这批宦官侍女调来御前,便直接受赵贯的管辖,除了赵贯所发命令外,任何人的话都不能听,对赵贯用了什么手段,让这批人俯首帖耳,赵明昭不感兴趣,他只知道赵贯将差事办的很好,这就足够了。 当然御前有此变数,按理说该在大兴殿引起波澜,甚至会使两宫有所反应,但不管是独在御前的崔守恩,亦或是两宫那边,却没有任何的动静,这件事在大内引起不小涟漪,也让一些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难道大内的天真要变了? 但是对于这些吧,赵明昭并不在意,他太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先前叫赵贯做的事起了成效,且还起到了不一样的化学反应。 这才有了御前的种种变化。 “这件事是否再考虑考虑?” “这不是小事,万一使此功法外泄,这对御府来讲不是小事。” “他们根骨是好,背景是干净,但品性怎样,做派如何,这些都需要时间来观察,不能操之过急。” “这件事……” 而在这等态势下,大兴殿一处偏殿内,赵贯及御府所调几位宦官,就一件事产生了分歧,连带着此间气氛也有所变。 外界所不熟悉的御府,其内部等级极为森严,别看在大兴殿这边,这几位是以赵贯为首的,但在御府那边,他们所领职官是一致的,皆是御府小黄门,在御府内部小黄门虽品秩不高,却各有职掌,彼此间并无统属关系。 唯一不同的,是赵贯乃御府令赵忠所认干儿子,这层身份让赵贯在御府那边是隐有不同的。 所以在绝大多数时候,调来御前这几位小黄门,对赵贯的决意是不会提出异议的,不过遇到一些大事,尤其牵扯御府核心的,那就不一样了。 因为赵贯想叫他们这些人,给新调御前的这批宦官侍女传授御府功法,还是最核心的那种,这件事干系太大了,没有御府令赵忠的直接命令,他们是不敢擅自做主的,所以也就有了眼前这一幕。 对眼前几人的反对,赵贯并不感到意外,毕竟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要清楚,御府功法可不是谁想学就能学的,且这个功法是分层次的,这其中最核心的那套,没有长久的考察与考验,是绝无可能修习到的。 “对挑选的这批人,咱家是有绝对信心的。” 赵贯神色淡然,目光扫视眼前几人,“对这批人的筛选,不是陛下这次下旨,咱家才着手准备的,早在半年前,咱家还在御府当值时,就已在暗中留意了,所以这方面的顾虑,诸位大可不必有。” “对您的考察,我等是没有异议的。” 听闻赵贯所讲,其中一位小黄门开口,“只是这件事,若真这样办的话,是在坏御府的规矩,如今形势这般复杂且特殊,万一出现了任何差池,我等恐很难向督主交代啊。” “是啊。” 另一位小黄门紧跟着说道:“陛下想让赵公公给调入御前的这批新人传授功法,这个的确是可以办,但没必要一上来就传授核心功法,可以先从基础功法开始,循序渐进,这样既稳妥,也不至于坏了规矩。” “再者言,修习御府核心功法,可不止对天赋有要求,对资源也是有极大需求的,如果没有足够的资源支撑,只怕……” “这些不必你们担心,你们只需将该做的事做好即可。” 听到这些,赵贯摆了摆手,打断了那人,“咱家就说一句话,难道你们还没有看清形势吗?” 这一句反问,反倒叫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 “诸位仔细想想,从咱家调来御前,再到你们调来御前,干爹可曾对我等下过一道密令?” 赵贯的反问,让在场几人神色有变。 而看到几人的变化,赵贯继续说道:“干爹是什么样的脾性,在诸位之中有比咱家更要清楚的,毕竟你们都是干爹一手提拔上来的,有些甚至比咱家在御府待的时间还长。” “而诸位再认真想想,被调来御前驱使时,干爹可是讲过,一切都要以御前为主,这意味着什么,咱家不多言,诸位也应该清楚吧?” “再一个,诸位来御前的时日也不算短了,陛下的变化怎样,诸位应该都是能感受到的吧?” 赵贯的这番话讲出,让在场几人陷入到沉思下,能从御府调来御前的,这没有一个是蠢笨之人,其实有些事吧,他们心中早就有了猜想,只是不敢去深想,更不敢去说破罢了。 但今日被赵贯给戳破了,那他们就必须要直面了。 “那这件事是否要先对督主……” 亦是如此,一人犹豫了片刻,看向赵贯开口道。 “你觉得这件事,真递到御府那边,干爹就会表态吗?”但不等那人讲完,赵贯就出言反问道。 “……” 这一问,不止叫那人陷入沉思,更叫余下几人也是如此。 “行了,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 赵贯却不管他们怎样想,而是态度坚决的表明态度,“出现任何事,咱家会负责的,跟诸位是没有关系的。” “但咱家要将丑话讲到前面,这件事既然选择做了,那就要照实了去做,而不要给咱家藏一手,谁要叫咱家知道,那到时就别怪咱家翻脸无情了!” 随着这件事的敲定,这意味着赵贯的权势彻底扎下,而随着那批宦官侍女,在这种高压下逐步成长起来,也将意味着赵贯在御前的权势会逐步增扩。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皇权在逐步的回归原有轨迹,如若不是这样的话,那今日赵贯所做的种种都是白费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世上有太多事都是相辅相成的,没有说谁能只获取而不付出,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第八十三章 执棋者(2) 其实在多数人都没有觉察到的态势下,御前在对一些事一些人上,已经产生了极微妙的作用及影响。 这在当前的时局中,往往会出现不寻常的变数,有时小人物的举止,会比大人物要来的更实际。 上京城,一处宅邸内。 “将军,我等在此暂居,真的没问题吗?” “是啊将军,我这心始终是没底的,万一真出现什么状况,这对我等来讲就太被动了。” “将军……” 正堂内,张虎,秦广,李戈,周戟几人齐聚在此,他们神情各异,你一言我一语,讲着心中所忧之事。 这都是李淳的心腹,追随李淳的时日最长,故而他们是彼此熟悉彼此的,于主位坐着的李淳,听着一行讲的话,其实他们真正想表露却没有讲出的,李淳都听出来了。 “对你们的顾虑,我是清楚的。” 李淳神色淡然,迎着几人投来的注视,“我等如今的处境如何,我不多言,你们也都是清楚的,说是置于风暴之中也不为过。” “这对有些人或许不算什么,在这类人看来,风险与机遇是并存的,他们所拥有的一切,说句现实点的,对我等来讲,可能是奋斗终生都不可能触及的。” “如此来看对我等确不公平,毕竟我等的顾虑太多,自身或许不算什么,但一家老小的担子压在身上,就比什么都要重了。” 李淳这番话讲出,让张虎、秦广一行皆露有凝重之色,年轻的时候,他们是没有任何惧怕的,年轻不气盛,那还是年轻人吗? 也是这样,叫他们栽了不少跟头,吃了不少亏,但对于这些,他们是没有任何后悔的,毕竟这是他们的来时路。 但随着一个个娶了妻,生了子,无形的责任压在肩上,这就显得格外不一样了。 “其实你们也都有感受,从御前开始出现变动时,我等这些随风波而卷进风暴中的人,就已在暗中被人盯上了。” 李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浓茶,随后才开口继续道:“过去我的态度,是能退让就退让,能装糊涂就装糊涂,毕竟我要考虑的不止是自己一家老小,还有你们各自的一家老小。” “但慢慢的我发现,有些时候啊,不是退让了,装糊涂了,有些事就会远离我,远离你们的。” 讲到这里时,李淳的眼神变了。 如果此前在御前发生的盗宝小案,对李淳造成了不小冲击与影响,那么这次他出面去见一个人,尽管这期间聊的不多,可却叫他思虑许久的事,在极短的时间就解决了,位处上京城核心地段的宅邸,说给就给了,不带任何犹豫的,这让李淳心惊的同时,心底却泛起了别样涟漪。 不被人看好的暮天子,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而想获悉这些真相,那就要彻底站队了。 “从杖毙那批宫人,我等的命运就与御前捆绑在了一起。”李淳扶着座椅起身,看着张虎一行开口。 “这件事甚至不是我等能做主的,只是外界的一些猜想与做派,就已经将这件事给定下来了。” “经过这件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想不被时局所左右,就必须要掌握自身命运,哪怕这期间会遇到很多波折与变数,但对于我等来讲,这无疑是最好的路了,别的,我想了很多,除了死路一条,再无其他。” 李淳在讲这些话时,张虎他们都已站起身,追随李淳的时日不短了,他们再了解不过自家将军脾性了。 有些事一旦自家将军认准了,那就不会轻易改变的。 “活了干,死了算,反正都已这样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嘛!” “就是,能跟随将军,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这话说的在理!” “算了,这些事啊,咱们就别想了,将军要叫我等做什么,那就做什么。” “将军认准的,一定是没错的。” 也是这样,张虎、秦广他们纷纷表态,对这帮厮杀汉来讲,用这种方式来表明态度,是他们认为最实用的。 而看着眼前这一幕,李淳面上没有变化,可心中却生出波澜,这辈子能得这帮兄弟的认可与追随,对他来讲又何尝不是种幸运呢? 但也是这样,让李淳心底生出别样思绪,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系于一身,这压力如何会不大呢。 ‘大哥,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如此就看看究竟谁的路走的是对的吧。’也是这样,让李淳在心底暗暗思量起来,甚至他本人都没有察觉到,他的气势在不经意间已发生改变。 “这些不聊了。” 沉默了片刻,李淳开口道:“明日,我会将一家老小皆搬来,到时一切按此前所定的来办,在危机没有结束前,我等必须要保持应有的警觉,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喏!” 众人轰然应诺道。 随着一行人离去,正堂独剩李淳一人,而此刻他的思绪,不在一行之后要面对的未知境遇,而在于一件事。 尽管他们这帮御前侍卫,私下串联聚在一起,这是犯忌讳的事,这要是搁在永昌一朝,说是杀头的死罪也不为过。 可现在不是永昌朝了,而是居摄一朝,所以这反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如何在风暴中存活下来。 ‘陛下,您到底有多少秘密呢?’ 思绪驳杂的李淳,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玉佩,而随着他的目光,落在这块玉佩上,他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 一个带有面具的神秘人。 尽管此人自称天罡星,但对这个人,李淳却有着极大的警惕,只因这个人,连他都有些看不透。 这是很值得人思考的事。 如果这个人,自很早就追随天子的话,那李淳就要想一件事了,作为旁支宗室的天子,在此之前是怎样办到这些的? 毕竟永昌朝可跟今朝不一样。 但要不是的话,那天子背后的这股力量,又带有什么目的呢?这也让李淳联想的更多了…… 第八十四章 执棋者(3) 一个不争的事实,在几次特殊的节点上,由于赵明昭都有惊人之举,这让一些人对其的感观发生了微妙变化。 如果赵明昭是寻常宗室,或许这不会对时局造成任何影响,毕竟其身份在那摆着呢,即便能改变,又能真去改变什么呢? 但赵明昭不是这个身份了,而是大夏天子,是名正言顺、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正统君主,这件事谁要敢质疑的话,那首先影响的不是赵明昭,而是两宫及辅佐诸臣,毕竟他们的根基是源自于拥正统大义,一旦说这个被动摇了,则意味着他们就没有合法性可言了。 没有合法性,那是什么? 乱臣贼子啊! 所以赵明昭的一些举止做派,终是对时局产生了影响,也是这样,使得一些人对其开始生出忌惮。 这个忌惮源自什么? 源自对暮天子的无法预判。 尽管赵明昭是被仓促拉出登基称帝的,这让其从一开始就没有神秘感,所以底下的人对其也不会有太多敬畏。 可现在呢? 赵明昭用他的方式,营造了另类的未知之境,或许这比不过皇权自带的那种威慑,但处在当下这特殊之境反倒是够用了。 所以当赵明昭想为自己谋划什么,并通过一切取巧方式达到预期目的,则后续的发展与巩固,根本就不用他去出面做什么,自会有人跟上去做的。 这对赵明昭来讲是很重要的一环。 而上述所提种种,其实还不是最重要的,不知不觉间,最重要的其实成了赵明昭本人,因为有一些人已经敏锐的察觉到了,与初登大宝时相比,赵明昭是有不小变化的,但这个变化到底是怎样来的,却是让很多人去猜想的,因为有了这样一个猜想,反倒放大了上述所生种种。 这便是皇权自带的最大魅力所在。 一旦让人出现了理解不了的事发生,那么揣有想法的个体或群体,就会朝复杂的一面去猜想。 “舒坦啊——” 带有喜意的声音,于大兴殿内响起,让此间的平静被打破,盘坐于龙榻的赵明昭,整个人的状态是很放松的。 随着李彦被驱逐出御前,随着一批宦官侍女调入御前,随着固有格局在御前发生细微变化,这一系列的变动之下,处在其中的多数群体是怎样的,赵明昭不清楚,但他本人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这种放松给赵明昭带来了什么? 念头通达! 而正是这种变化,让赵明昭在《皇极心经》第三重没有坎坷,使其朝着圆满在稳步前行着。 皇极心经的最大作用,不是对自身根骨的打磨,而是对心境的持续滋养,使其神意澄明,如古井无波,进而反哺肉身,令气血运行愈发圆融自如。 这一意外发现,让赵明昭明白一点,即便日后真将此功修得圆满,以此激活那天地玉璧,好趁势去修《皇极太世经》,继而为自己争取更大机缘,但也不能将《皇极心经》彻底放下,该有的精修还是要有的。 尽管不知这会给自身带来什么,但赵明昭心底有一种直觉,或许在有朝一日,他的这份坚持会给他带来意外惊喜的。 吱—— 紧闭殿门徐徐推开,赵贯低首走进,而随赵贯一同进来的,还有十数众宦官侍女,他们在殿内忙碌起来。 很快沐浴的种种就备好了。 自龙榻下来的赵明昭,神色淡然的张开双臂,春沅、夏茉二女低首上前,为天子宽衣解带,尽管在天子身上散发有刺鼻恶臭,但二女没有流露丝毫异色,动作熟练地做着她们该做的事。 “都退下吧。” 见沐浴之物备好,赵贯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在殿众人行礼告退,很快这殿内独剩赵明昭、赵贯二人。 “这批人挑选的不错。” 置身浴桶的赵明昭,感受着温热包裹全身,一股股暖意顺着毛孔渗入四肢百骸,而在这种态势下,有极少数暖意向丹田汇聚,虽微弱却连绵不绝,这令赵明昭下意识轻呼出声,连带着赵明昭极为放松的倚靠在浴桶边缘,而在闭目养神之际,唇角微扬的赵明昭对赵贯开口说道。 以秘法引燃安魂香的赵贯,低首回道浴桶旁时,听到天子之言,低首躬身道:“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这批人不是仓促所选吧?” 赵明昭睁开眼,目光落在赵贯身上,“虽说这批人来御前很短,可朕能察觉到他们已有不小变化。” 咯噔…… 赵贯闻言心下一紧,尽管这件事,他选择对那几位公开,但这并不意味他会对别人提及此事。 毕竟就如今的形势来看,他们是要长久留在御前的,尽管赵贯尚不知自家干爹有着怎样的筹谋,但御府一系在御前扎根这已成事实了。 对于赵贯来讲,他是知顺势而为之理的,故而在他的内心深处已开始筹谋,要叫自己成为御府一系在御前的核心。 尽管赵贯不知这是福是祸,然在他心底却生有一种直觉,或许这个决断,将是他此生最大的机缘,前提就看他敢不敢赌了! “陛下……” “呵呵,既不想说那便不说,谁还能没有个秘密呢?”就在赵贯准备开口之际,赵明昭却笑着摆摆手打断。 “尤其是当今所处的世道,即便是朕也有一些秘密,算了,等什么时候你真想对朕说了,那到时再说吧。” 听到这些话时,赵贯明显是松口气的。 尽管在刚才,他真想说些什么,但这个说,也是有所保留的,毕竟处在这等时局下,他不可能将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不过……”赵明昭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深邃,“朕倒是好奇,这批人里,可有能堪大用的苗子?” 赵贯闻言,略作沉吟后低声道:“回陛下,确有资质上佳者,只是还需时日打磨,方能真正堪用。” “如此就好生调教,莫要叫朕失望。” “奴婢遵旨。” 赵贯低首作揖道。 对于赵贯的秘密,赵明昭是不感兴趣的,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赵贯这个人,能否成为他布局的有力帮手。 赵明昭是需要忠诚的手下,但这个是需时间来慢慢积攒的,毕竟他如今能兑付的筹码是极少的。 作为上位者,是要给下属一些甜头,不然谁会甘心为你卖命呢?但眼下的赵明昭能给的太少了,所以拿捏好其中的分寸,对赵明昭来讲是很重要的事。 “近来春沅她们可有异常?” 赵明昭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问及了仍在御前当值的四女,这看似是一件小事,实则却不是这样的。 “没有。” 赵贯没有迟疑,如实对天子禀明,“据奴婢的观察,自她们划归奴婢管辖以来,就没有对崔守恩有过任何私下接触,而崔守恩也没有主动找过她们。” “你觉得这是长秋宫的意思,还是崔守恩的意思?” 赵明昭沉吟了片刻,忽然抬眼看向赵贯,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奴婢觉得这不像长秋宫的意思,反倒是像崔守恩的意思。”赵贯略作思忖后,谨慎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特别是这次御前发生的事,崔守恩的反应明显是带有一些目的的,尽管奴婢不知其为何会有这种变化,但奴婢觉得崔守恩这个人,或许不像表面看的那样简单。” “你的意思是崔守恩是值得拉拢的?” 赵明昭眉头微挑,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道。 “奴婢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觉得此人若能为陛下所用,或许能成为一枚暗棋。”赵贯低声道,“毕竟他在长秋宫多年,对宫中的暗流涌动,怕是比旁人看得更清楚,尤其是在一些秘闻上,其是有优势的。” “呵呵…” 赵明昭笑了起来。 随着御前格局发生变化,长乐宫一系暂被隔绝出御前,这就让赵明昭的心思,放到了长秋宫一系上。 既然御府出身的赵贯,能因时局的变化而暂为他驱使,那是否意味着长秋宫出身的崔守恩,同样在特定的时局发生后,也能为他所用呢? 这看似是不可能的,可实则在大内之中,就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在御前构建一个相对安全的屏障,这自始至终就不是赵明昭的目的,能够紧密围绕大兴殿而构建起一个内外双重屏障,这才是赵明昭真正想要的,一旦这个构架能够实现,这就意味着在两宫的监视下,赵明昭在做一些事时,会有人主动帮他遮掩,甚至是为他提供掩护,从而实现赵明昭所想谋划的种种。 “李淳呢?” 赵明昭的思维跳跃很快,本还在心中思量该如何回答天子的赵贯,突然被问到这件事时明显是一愣的。 但很快,赵贯就反应过来了。 “李淳那边,奴婢也一直在留意。”赵贯定了定神,沉声道,“他麾下的那帮侍卫,如今都搬离了原址,集中住到了上京城核心地段的几处宅邸,甚至李淳一家也都搬了进去,此事虽没有引起太大风波,但奴婢却查到暗处盯着他们的几股势力似有所动。” “看来李淳是做出选择了。” 赵明昭听闻此言,唇角是微微上扬。 对于他来讲,李淳动与不动,这所带来的影响是不同的,从李淳按他所想来做,尽管这个时间要稍晚些,但整体来讲是对他有利的。 “既是这样,那有些事就可以调整下了。” 赵明昭伸手对赵贯说道:“将李淳所领那队侍卫,给朕拆分为两部,一部仍由李淳负责统辖,一部则交由…嗯,就是那个叫张虎的负责,既然御前有了你信任的人,宿卫这一块便不必集中在一起。” “这件事由你亲自去找崔守恩分说,朕不管这个过程怎样,但这件事必须要办成,你应该知道该怎样做吧?” 赵贯闻言,当即躬身应道:“奴婢明白,请陛下放心,此事定会办得妥帖,不会叫陛下失望的。” 赵贯嘴上这样讲,可心中却生出了别样涟漪。 这件事看似是件小事,可实则却暗藏众多深意,一个是在无形中增扩李淳在御前的影响力,这看似是将李淳的队伍拆分了,可实际上却占住了更多在御前宿卫席位,毕竟御前宿值不是长久不变的,而是分时间,分批次轮换的,拆分之后,李淳的人手反而能在更多时段出现在天子身边。 再者言通过这一调整,也使李淳他们所集中住的地方,始终是有人在的,这样真出现突发状况,李淳他们也好有时间反应,不至于说被人捏住了七寸,连反应都来不及。 而除了这些外,最关键的一点,是通过这样的一次调整,来无形的对崔守恩进行试探,其看出来也好,没看出来也罢,重要的是在这件事上,崔守恩到底是怎样做的,如此便能窥探出崔守恩如今对天子的态度,以及他在这件事上,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在大内,向来不缺聪明人。 但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却对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而言,都是最难的考验。 赵贯心中暗叹,天子这一手看似寻常,实则步步为营,既安插了人手,又试探了人心,其手段不可谓不高明。 “对了,陆瞻那边怎样了?” 在赵贯思量这些时,赵明昭却在思考别的事情,虽说在今下吧,通过他此前做的一些事,确实是叫他得到了些许优势,但这个优势跟两宫相比,跟辅佐诸臣相比,那还是微乎其微的。 所以赵明昭不能有丝毫的松懈,他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将这点滴优势汇聚成足以撼动大局的力量。 与先前最大的不同,在于赵明昭不再是被动承受了,而是能够顺势流动起来,这对赵明昭来讲是很重要的事。 只要局势能被他利用起来,则意味着他就能有更多腾挪空间,如此在面对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时,便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 在他下的这盘大棋中,一些人的作用已愈发突显出来,赵贯,李淳,陆瞻……他们所处的位置上,能有着怎样的发挥,最终是会汇聚到赵明昭这里的。 第八十五章 暗流(1) “陆瞻这边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据奴婢所探查到的消息,在幕后至少有四股势力在推动,这使京畿治下生灾之实已无法遮掩。” 随着赵贯将知晓的情况如实禀明,本气定神闲的赵明昭,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连带着他的思绪也跟着变了。 “至少四股?” 赵明昭皱眉道:“也就是说,紧密围绕这一事件下,可能还存有连宸司卫都没有查到的存在?” “是这样的。” 赵贯低下了头。 “这倒是出乎朕的预料啊。” 赵明昭若有所思的盯着赵贯。 仅就先前所掌握的来看,这个藏于御府下的宸司卫,其势力是远超多数人想象的,而这样的一个组织,却在一件事上查不到所有参与者,这意味着什么? 是赵贯有意隐瞒? 还是赵忠有意隐瞒? 亦或在这大夏权力中枢,还真就存在着隐藏更深的存在? 赵明昭是趋向于前两者的,毕竟真有这样的存在,这简直是太恐怖了,但结合此前掌握的种种,赵明昭更趋向于赵忠有意隐瞒,只是这个人到底是何打算,赵明昭却是猜不透的。 这个人太过神秘了。 神秘到赵明昭对其有很深忌惮。 “可有详细奏报?” 沉默了许久,赵明昭才开口道。 “有。” 赵贯立时回道,“奴婢……” “去拿。” 不等赵贯讲完,赵明昭便出言打断。 “奴婢遵旨。” 赵贯不敢耽搁,立时转身朝殿外走去。 而此刻的赵明昭,已没有心情继续沐浴,在赵贯离开之际,他便成浴桶中走了出来,简单擦拭了一番,披上御袍便朝龙榻走去。 之所以对陆瞻如此上心,是因为其凝聚起一批官员,或许在今下的时局中,他们在中枢有司是不起眼的,但他们相似的出身与经历,便意味着一旦他们能在这动荡时局中,闯荡出一些名气,那就能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要知道在大夏中枢及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出身寒门、没有背景的官员,而这些人,恰恰是赵明昭最想拉拢、也最需要掌控的根基。 陆瞻要能成为一杆旗帜,则意味着其能成为桥梁,将赵明昭跟这些官员较为紧密的联系到一起。 权力的特性,就注定其会层层分级,或许权力的顶层决策与规划,是被两宫及辅佐诸臣窃据,但这些决策与规划,最终还是要靠底层官员去执行与落实的,至于中间的,充其量是起传话筒的作用。 或许在这个过程中,位处中间层级的群体,会利用自身位置与信息差,为自己谋取私利,但最关键的仍是在最底层的。 底层官员若是阳奉阴违,再好的政令也不过是一纸空文。 赵明昭深知大夏的根基不在庙堂之上的高谈阔论,而在于那些真正与百姓打交道、在州县乡野间奔走的寒门官吏,他们才是政令落地的最后一环,也是他真正需要争取的人心。 而陆瞻就是这把钥匙。 所以他不希望陆瞻出现任何差池,尤其是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堂之上,或许这个希望寄托的太过单一,可在政治博弈上,有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变数,往往就能撬动整个棋局。 约莫盏茶的功夫,赵贯这才折返回来。 看到奏报上的内容时,赵明昭明显松口气,麒麟阁并不在其中,但很快,赵明昭却又警觉了起来。 尽管麒麟阁是他一手缔造,在这个时代下,是有着不少超越该时代的设计,但这并不意味着一点蛛丝马迹都不会被查出来。 ‘肯定是赵忠!’ 亦是联想到了这些,让赵明昭笃定了一件事,在他布下的这盘大棋下,那个躲在御府的赵忠也在顺势落子。 尽管这没有任何依据做支撑,但心底生出的直觉却告诉赵明昭,他的这个猜想极有可能就是真相。 “这是有人拿陆瞻当枪来使啊。” 强压这个念头,在快速看过所持奏报后,赵明昭抬眸看向了赵贯,“在选秀纳妃一事上,两宫斗法愈演愈烈下,有人将矛头瞄向了政事堂。” “奴婢也有这个猜想。” 赵贯躬身应道,目光低垂,语气里带着几分谨慎:“尽管这背后的人,行事做派极为隐秘,但依旧被查到了一些踪迹,这已查到的四股势力中,有韩稷,有顾信,有章哲,还有长秋宫的手笔。” “长秋宫有此布局,其实不难猜测,这多半是想借着此股势头,以在特殊的时局降下时,以迫使赵贞芮能站到长秋宫这边。” 楚婳的政治素养进步很快啊。 赵明昭心有感慨,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那顾信呢?其可是属长乐宫一系的,这不能确定这不是得了长乐宫的授意。” “的确有这种可能。” 赵贯微微颔首,却未急着附和,而是沉吟片刻后补充道:“不过,奴婢以为,顾信此举未必全然出自长乐宫授意。”赵贯压低声音,“此人素来狡诈,恐是想借机两头下注,为自己留条后路。” 赵明昭露出不易察觉的笑意。 但他却开口道:“好,就按你说的,那韩稷呢?此人已站队长秋宫,为何私下还掺和进来?” “韩稷想要的,恐不止是确保其位那样简单。”赵贯没有太多迟疑,便讲出了对此人的看法,“此人野心不小,这点在此前廷议上已有所显露,他想要的,是借这趟浑水,把水搅得更浑,好从中摸鱼。” “你的意思,是此人有意趁此乱象,让尚书台彻底取缔政事堂?” “奴婢不敢妄下定论,但韩稷近来的动作,确实处处透着这个意思。”赵贯躬身道,“只是此事是否真想奴婢猜想的那样,这还需要进一步查证。” “如此看来,赵贞芮的处境,比朕预想的要凶险啊。”赵明昭露有笑意,言语中透有几分玩味,“只是不知道,对此局面他是否有所察觉。” “其已有所警觉。” 赵贯低声道:“据暗线来报,派去京畿各地的队伍,政事堂这边的人,近来动作要比先前少了不少。” “这样才有趣。” 赵明昭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渐沉:“若他连这点风声都嗅不到,那也不配坐在那个位子上了,看来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不过这样也好,水越浑,才能趁乱谋取更大利益。” 对此,赵贯没有接话。 尽管他在心中已调整了想法,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什么都掺和其中,毕竟有些事是否要更进一步,这看的不止是他,还有天子的反应到底怎样,也是这样,赵贯生有好奇,好奇天子接下来到底会怎样做。 第八十六章 暗流(2) 当权力发生动荡,继而引发了构架之变,那就注定变动会时有发生,因为野心会让一批批群体受到影响。 既然别人能做的事,那为何我就不行呢? 赵明昭太清楚这点了。 尽管对于圣祖仁皇帝,赵明昭没有太多好感,毕竟这位的存在,将他的种种给彻底压制死了,这使得他只能以享乐来逃避现实,但有一点赵明昭必须要承认,即这位的存在,让大夏政权的秩序,是处于尊卑有别、井然有序的格局下的。 而现在呢? 大夏正在逐步突破这一枷锁。 如果没有人,能站出来将这个解决了,则意味着大夏将彻底陷入动乱下,待到那个时候,人命如草芥就是常态了。 赵明昭若想改变这些,那要付出的就更多了,毕竟他能到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源自于一场意外。 很多事,不是一个急就能改变的。 赵明昭现在需要的就是更多的变数,只有当变数源源不断地出现,他才能从中抓住机会去布局落子。 而变数正在无形中孕育…… “如今景辰在上京城的名声是日渐攀增了,且不提在士林清流中如何,单是在国子监有不少读书人发声,这对我等来讲就是个好消息啊。” 京郊,偏僻民宅内。 陈啓带有激动的声音,在正堂内响起,这使此间的气氛有所变,尽管面上是带着疲惫的,但陈啓的精神却格外振奋。 因为近来发生的种种,对于他们所谋之事来讲,那绝对是有利而无弊的,这件事能早一日形成舆情态势,则意味着在京畿治下受灾的百姓,就能早一日脱离苦海了。 “的确。” 宁诚点点头道:“即便是到现在,我都有些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原以为愿意站出来的人会很少,毕竟这牵扯到的实在是太广了,也太深了,如果真出现状况的话,会发生什么是谁都说不好的。” “但现在来看啊,这心中记挂着社稷,牵绊着黎庶的人还是有很多的,大夏还没有堕落到那个地步!” 对于陈啓、宁诚他们来讲,付出什么,承受什么,这都不算什么,甚至一起并肩作战的友朋,会得到什么,他们也同样不在意,他们所真正在意的,是他们选择去做的事,是否能达到他们共同的预期。 这才是关键。 不过相较于陈啓、宁诚他们的激动,在此间所聚的陆瞻、姬雅、景白、曹玉等人却没有流露出丝毫激动,恰恰相反,他们却无一例外都流露出凝重之色。 因为他们在这场风波下品出了不同意味。 “从态势上来看,这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而在这种态势下,姬雅眉头微蹙,沉默了许久,终是讲出了心中所忧,但话讲了一半却停了下来,这让陈啓、宁诚他们带有狐疑的看了过来。 “但是什么?” 在与陈啓对视一眼后,宁诚开口询问。 “太过顺利了。” 回答宁诚的不是姬雅,而是景白。 “这是何意?” 陈啓听后,立时回道:“这难道不是好事吗?这意味着我等所谋之事,或许要不了多久就有眉目了。” “这是好事,但也不是好事。” 陆瞻此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尽管最初的态势,是朝着我等预想的在动,但后来就慢慢变味了。” “虽说没有直接的证据,但陆某心中有一种直觉,有人恐想借助此次态势,而对一些人发难,陆某现在已经被人当做枪来使了。” 这…… 听到这话,陈啓、宁诚露出惊疑之色,由于他们所关注的,是何时能真正拯救京畿治下灾民,让他们不希望发生的惨剧持续下去,所以对这些情况就不如陆瞻他们这般敏感,而陆瞻他们虽说在职位上跟他们差距不大,但陆瞻他们终是比他们要年长一些,所以在一些事上会比他们更为警觉。 “景辰,接下来你打算怎样做?” 景白撩了撩袍袖,皱眉看向陆瞻开口,其实在讲这句话时,景白心底已生有失望,这个失望不是针对陆瞻,而是针对庙堂之上的一些人,这种心理层面的蜕变,对景白来讲影响是不小的。 “如今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 面对景白所问,陆瞻神色严肃道:“不管这其中有多少算计,但这条路陆某都必须要走下去,毕竟还有那般多的无辜群体,还等着去接济,如果就因为这些而选择退缩,那他们就……” 讲到这里时,陆瞻停了下来。 但其中何意,景白他们却听明白了。 也是如此,使他们看向陆瞻的眼神有所变化。 站在陆瞻的角度,不管这件事有多难办,他都必须要坚定的走下去,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可言。 抛开其他的不谈,仅是谈及眼前这些人,如果陆瞻选择退缩,而不直面旋涡,则意味着他们的凝聚再无可能。 这可不是陆瞻所想看到的。 经历了这么多,让陆瞻深切明白一点,处在这动荡多变的时局下,靠单打独斗是不可行的,只有凝聚起一批志同道合之辈,才有可能抵抗一波波冲击与影响。 再者言,想要叫所谋之事做成,就必须要吸纳更多新生力量加入其中,而陆瞻所看重的一个群体,就是跟他们出身相似的读书人,特别是在国子监进修的,如果这件事能够办成的话,则意味着日后会有惊喜不断发生。 想在这世道下做成一些事,而不是追求名利,那么需要付出与承受的就会更多,而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就需要舍弃一些东西。 其实在这一态势下,陆瞻也好,姬雅他们也罢,都在无形中发生了变化,对这个变化,他们自身都是能感受到的。 不过这个变化,究竟是好是坏,是谁都说不准的事情,这需要用时间来验证,但有一件事是一定的,那就是他们的变化,正在以一种方式,在巧妙地影响着时局,或许现在来看这个影响还小,但谁也说不准到一个时期下就不会加大。 第八十七章 暗流(3) 李淳在御前当值,看着处境没有太多变化,但其心境却有不小改变,尤其是麾下侍卫被一拆为二,看起来握在手中的权少了,可李淳却清楚此变意味着什么,至少他所牵绊的可以有人兜底了。 也是因为这一变化,让李淳更笃定了心中猜想,在深宫的天子是有渠道获悉到宫外变化的。 身处在这旋涡之中,让李淳对于权势没有太多渴求,毕竟没有根基傍身,且身份又这般特殊,即便真想获取权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打回原形了。 而相较这些,李淳所在意的,是新调御前的那批宦官宫女,尽管他们变化很小,但李淳是何许人啊。 通过几日的观察,李淳发现这批人在修为上俱有突破,从毫无根基到筑基洗髓,这要是单一个体倒是没什么稀奇的,但成批如此便稀奇了,因为这需要浑厚底蕴才能实现。 由此叫李淳对御府更是好奇了。 这其中究竟藏了多少秘闻?又藏有多少珍宝? 除了好奇这点外,李淳还惊奇一件事,御前存有如此变动,为何两宫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呢? 即便是两宫之争愈演愈烈,且受此影响庙堂、朝野俱有不小变动,但这都不至于说对御前忽略到这种地步吧? 不过心中有这些想法归有,但李淳却没有显露出丝毫,因为那件事发生后,便意味着他与御前已紧密捆绑在一起了。 “坐吧,无需如此拘谨。” 大兴殿。 赵明昭身倚凭几,伸手对李淳示意,言语间透着关怀,“这几日忙坏了吧?安置的如何了?” 李淳听后,先是躬身行礼谢恩,随后才开口回答,对这个回答,李淳是想了很久,毕竟天子展现出的能量,要远比他预想大的多。 核心地段的宅邸,还是相连的几处,这可不是有钱就能购置下来的…… “坐吧。” 对李淳的回答,赵明昭是满意的。 “臣遵旨。” 李淳低首应下,随后才坐到锦凳上,赵贯在给李淳端茶之际,本在殿内的宦官宫女,无不低首无声退下。 察觉到此幕的李淳,面上没有太多变化,然心中却有感触,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就将新调御前的人调教成这样,这是不容易办到的。 而在感慨这些之余,李淳联想到另一件事,于不知不觉间,在御前形成了两道屏障,这使天子被隔绝在内。 或许这看起来很脆弱,可有总好过没有吧。 “对陆瞻,卿印象如何?” 赵明昭撩了撩袍袖,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似漫不经心的开口,而这一问让李淳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李淳的脑海里浮现出陆瞻的身影。 对这个人,他是熟悉的。 有此前接触此人的经历,让李淳记住了这个人,尽管二人很少有交流,但二人相似的处境,让二人对彼此都有留意的。 特别是在近来,陆瞻在朝野间引起不小风波,别看李淳那时处在旋涡下,但对这些还是有留意的。 身处于权力中枢下,别管是在什么位置,必要的政治警觉要有,不然风波降下,没有任何准备,势必会受到牵连或影响的。 “禀陛下。” 短暂沉默后,李淳微微欠身道:“臣虽与其接触不多,但能够感受到此人是心念社稷的,此人虽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为人正直,臣听闻其在京郊开设有粥场,聚拢了一批人,一起接济无家可归者。” 回答的倒是滴水不漏。 对李淳的回答,赵明昭是挺满意的,能够说一些藏一些,这才是一个成熟的人,该在官场上具备的政治素质。 “卿觉得陆瞻接济的仅是无家可归者吗?” 不过满意归满意,但该有的话,还是要讲出口的。 “臣……” 而面对天子所问,李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其实对京畿治下发生什么,李淳是有了解的,但了解归了解,作为带御器械,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朕知卿之顾虑所在。” 见李淳如此,赵明昭向前探探身,“近来陆瞻所做种种,其实是得了朕的授意,只因这庙堂之上,有太多人为了一己私利,而忽略京畿受灾百姓,就好似他们的生死,如蝼蚁般微不足道。” 李淳心下一惊,心跳不由加快起来。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复杂了。 “朕今日叫卿来,是有件事想要拜托卿。” 当这番话讲出时,李淳坐不住了,在赵明昭的注视下猛然起身,忙朝天子躬身行礼,“臣万不敢当此……” “听朕讲完。” 赵明昭却出言打断了。 李淳垂首聆听。 “据朕知晓的情况,在暗中有不少人或势力,在利用陆瞻所做之事,好达成他们所谋之事。” 赵明昭伸手道:“这个谋划有多大,算计有多深,除了他们本人知晓外,根本不会有人猜到的。” “朕对这些不关心,朕所关心的是忠于大夏的肱股,心里还念着大夏的百姓,不该就这样被人当成棋子任人摆布。” 李淳思绪有所变。 “所以朕想拜托卿做一件事。” 见李淳不言,赵明昭沉声开口,“在合适的时机下,卿能在大庭广众下,对陆瞻及随他一起做事的人来一场刺杀。” “刺杀?!” 李淳猛然抬头,露有难以置信之色。 “不错,就是刺杀。” 赵明昭点点头,“最好能让陆瞻他们受些伤,这样必能在朝野间引起轰动,如此陆瞻所谋京畿赈灾才能实现,如此陆瞻他们才能真正脱离凶险,朕讲这些,卿可明白何意?” 当这番话讲出时,李淳才猛然回过味来。 这是要借此给陆瞻一行借势啊。 但这件事干系太大了,如果留有把柄的话,那对他来讲必是杀身之祸,可要不做的话,那…… “朕知此事干系重大,但朕除了卿以外,已想不到谁能解决此事了。”赵明昭神色严肃,直勾勾盯着李淳开口。 “朕这个天子,手里一点实权都没有,但朕不管怎样,都是这天下的君父,让朕眼睁睁的看着大夏子民,因为一场灾情就这样在绝望中死去,朕这心做不到啊。” “这件事,朕不要求卿立时表态,卿可以回去认真考虑下,如果卿对大夏,对社稷还有归属,那卿就循着本心去做。” 讲到这里,赵明昭遂下了逐客令,李淳离开大兴殿时,整个人仍是恍惚的,而天子讲的那些话,在他脑海里不断浮现。 该何去何从,这成了他在纠结与考虑的。 “你觉得他会怎样选?” 李淳离去后,赵明昭沉默了许久,才悠悠开口道。 而这一问,让略有心惊的赵贯,立时回归了现实。 “奴婢也猜不准。” 赵贯如实回道:“毕竟这事做好了,对李淳没有任何好处,但要是做坏了,可能就引来杀身之祸,而这个所影响的就不是他一人,而是……” “要不要跟朕打个赌?” 不等赵贯讲完,赵明昭含笑打断了。 打赌? 这下,赵贯生有惊疑。 他不知天子打这个赌,能给天子带来什么。 “朕赌李淳会做。” 赵明昭保持笑意道:“尽管二人背负的不同,但二人却有很多相似之处,这件事或许会叫李淳犹豫,但也会反复拷打他自身的。” “这个赌,朕要赢了,朕要你为朕办一件事,如何?”讲到这里,赵明昭直勾勾的盯着赵贯。 “奴婢遵旨。” 赵贯沉默了许久,这才躬身行礼道。 尽管不知天子想叫他做什么,但他还真想看看这个赌注下,以李淳、陆瞻为首的这些人,究竟能给这大局掀起什么样的波澜。 第八十八章 二月(1) 政坛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人性了,赵明昭让李淳干的事情,就是对其的一次试探与考验,毕竟他不可能一直单方面付出,唯有李淳开始为他做事了,哪怕是带有权衡的,但前提是要有动作才行。 就当前形势来论,没有纳投名状,便换不来真正的入场券,这就注定其只能做一个局外人,随时都有可能被无情舍弃。 赵明昭要用这种方式,将李淳一步步捆绑到他这辆战车上,只要做到这一点,则意味着李淳彻底失去了退路,只能与他荣辱与共。 刺杀陆瞻一行,便是一个开始。 如果李淳不做此事,赵明昭会在必要时将其视为弃子,不过这是日后要考虑的事,赵明昭所要考虑的,是必须要让陆瞻一行经历这样一遭。 这绝非是赵明昭心狠,想要利用刺杀一事制造混乱,恰恰相反,赵明昭这是在给陆瞻一行寻一条活路。 唯有让陆瞻在生死边缘走一遭,这不仅能为陆瞻博取足够的政治声望,更能借此机会让暗中真有此想法的彻底绝了这一想法。 陆瞻的出身太普通了,家境太一般了,这就注定跟那些底蕴深厚的政客相比,陆瞻的短板太过明显。 赵明昭不希望陆瞻出事,更不希望其沦为权力博弈下的牺牲品,毕竟这个人不仅初步通过了他的考验,更重要的是陆瞻身上具备一种难得的品质,只要其能一步步在乱局中崛起,日后定能成为这个时代的佼佼者!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转眼二月便到来了,气温不似正月那般凛冽,但依旧是透着一股寒意。 而在等待的这个过程中,上京城一带发生了一件大事,即京畿各地治下有大批灾民汇聚而至,这是没有任何征兆的,仿佛一夜之间,从上京城通往京畿各地的官道上,便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灾民。 赵明昭得知此事时,就敏锐察觉到此事背后定有人为推手,毕竟形成这等规模的流民潮,这绝非一日两日就能形成的,这必然有人刻意煽动,至于其背后的目的,唯有参与其中的人才最是清楚。 也是发生了这等事,让陆瞻的名望在朝野间迅速拔高,连带着那些在民间行接济之举的也都跟着被热议,被追捧,这其中便包括姬雅、曹玉、陈啓这些官员,事态似乎在朝一个未知的境遇发展。 “看来这局是朕赢了。” 大兴殿。 赵明昭盘坐在罗汉床上,御览着手中所持密报,嘴角笑意是不加遮掩的,“李淳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惊人之举啊。” “其居然选择陆瞻为民请愿,且有数百众读书人随同下,制造动乱,趁势对陆瞻做了这样的事,如此一来,既全了陆瞻的忠义之名,又将局势推向了不可控的边缘,这件事要处置不好的话,则乱的就不只是一座上京城了,连带着整个庙堂也将跟着乱啊。” 讲到这里,赵明昭脸上笑意更浓。 之所以不提及陆瞻安危,是在这密报结尾已言明陆瞻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 “这步棋走得险,却也走得妙。陆瞻受了皮肉苦,却换来了朝野侧目,如果陆瞻懂得抓住这次机会,则可顺势而为,将声望化为实权,深度参与进后续会有的赈灾,如此便能在朝堂上初稳阵脚。” 赵贯低垂着脑袋,对赵明昭恭敬说道:“奴婢觉得此事是能操作的,甚至在这一过程中,陆瞻还能吸纳一批寒门学子与品阶低微的官吏,以此扩充羽翼,为日后在朝堂上站稳脚跟积攒人脉。” “不过真要这样做的话,陆瞻也并非没有难处,别的不说,单是赈济灾民所需钱粮就是极难的事情,奴婢现在担心一点,会不会有人会借着此势,将陆瞻捧上神坛,这样一来便将他架在火上烤,若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你这种担心不无道理。” 赵明昭听到这话,伸手对赵贯说道:“不过朕相信陆瞻是能将此事解决的,这个旋涡其只要能够安然度过,则日后便不是谁想拿捏就能拿捏的了。” 对赵贯的潜在意思,赵明昭如何会不知晓呢。 不过赵明昭却装作不知。 而关于这件事,赵明昭已想好了对策,待到赈济灾民一事真的形成,且陆瞻会参与到此事中,那他就会让李淳去办另一件事。 即以带御器械的身份,去见渗透进上京城的麒麟阁代表,这样一来可借麒麟阁之手,暗中为陆瞻筹措钱粮,解其燃眉之急;二来亦可借此试探李淳对获悉麒麟阁消息后,此人究竟有什么反应。 如果李淳能通过考验,则赵明昭会让李淳正式入局,并在这次赈济灾民中去秘密做一件事,即在涌进上京城的灾民中甄选一批身家清白、拖家带口的青壮,于暗中编练起一支私人武装。 这支队伍规模不宜过大,只需八百即可,有这样一支队伍在,即便不能在朝堂上形成绝对威慑,但也足以在关键时刻去做一些事了。 而等到李淳真做了这件事,便意味着李淳的退路近乎断绝,日后等待他的就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朕现在要你去做一件事。” 想到这里,赵明昭目光微凝,死死盯着赵贯沉声道:“即刻派人在上京城内散布定王拥兵自重、意图不轨之谣言,而在此事发酵之际,再让人去传卫王暗中联络地方多地大员,意图行清君侧之实,这件事对你来讲不难办到吧?” 这!! 赵贯闻言,瞳孔骤然收缩,他万没有想到天子赢的赌注,居然是叫他做这样的事,这简直是在玩火。 “陛下……” “怎么?此事你办不到?” 赵明昭却不给赵贯机会,言语间透着几分威压,“若办不到,朕还真是高看御府,还有宸司卫了。” “奴婢需要时间。” 一听这话,赵贯低首回道。 尽管不知天子此举作何打算,但这件事干系太大了,他必须要请示自家干爹才行,毕竟这要搅动起来,局势会乱到什么地步,是谁都无法预料的。 “朕可以等。” 对赵贯的回答,赵明昭没有露出半分不耐,反而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似乎他从一开始就预判到了一样。 第八十九章 二月(2) 如果所处时局对自身无益,那就设法另辟蹊径,营造新的变数,从而打破僵局,并从中去寻找破局契机。 作为没有实权的大夏天子,赵明昭如果想改变所处困境,就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让各方势力都动起来,如此他才能利用超然身份在博弈中占据主动。 如果选秀纳妃一事,让两宫争斗愈演愈烈,那么发生的刺杀一事,便将政事堂推至风口浪尖。 “到底是谁干的!!” “真真是可恶——” 皇城,政事堂。 愤怒的喝喊在厅内回荡,压抑气氛笼罩此间,面对赵贞芮的厉声喝喊,聚在此的一众大臣无不神色凝重。 原本京畿道治下灾情,就够让政事堂够被动的了,为了将此事解决好,政事堂是耗费了不少心力与资源,为的就是将这股舆情压下去,只要将这事儿解决了,那之后怎样处置就任由政事堂来办了。 别看在这态势下,秘书省校书郎陆瞻的风头正盛,但对赵贞芮一行来讲,他们知晓此人不过是被人当枪来使了。 解决这件事的关键,不在于将这个人给解决了,而在于不给躲在幕后之人,任何可趁之机去再搅动时局变幻。 而在解决这件事的同时,赵贞芮一行也查到了一些人,针对这些群体的反击,政事堂也是拟定了策略。 可叫他们万没有想到的是在一切都紧锣密鼓推进之下,偏偏在朝野间风头正盛,且得众多学子拥戴的陆瞻竟遭刺杀,这可以说是捅了马蜂窝。 这还好是陆瞻没有真被夺去性命,仅是受到了一些伤害,倘若陆瞻在此态势下真命丧黄泉,那时局就真的要失控了。 不说别的,单单是拥戴陆瞻的那帮学子,敢扎堆聚到皇城外请愿,甚至以死相谏,便足以让这朝局天翻地覆。 或许这些学子,在赵贞芮一行的心中真算不得什么,一帮乳臭未干的书生罢了,且拥戴陆瞻的多为寒门子弟,要家世没家世,要人脉没人脉,即便他们真闹腾起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但问题是这帮书生背后站着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心。一旦寒了这份心,政事堂失去的便不只是舆论支持,而是执政的法理根基。 要知道大夏立国以来,对文武双脉是极为看重的,为此面向天下开设科举及武举,旨在广纳贤才,以固国本。 如果因为政事堂的疏忽,让寒门学子觉得朝廷轻贱士子、视人命如草芥,那这取士的公信力便会在顷刻间崩塌。 届时动摇的不仅是赵贞芮的权位,更是大夏立国的根基与气运。 这可不是政事堂能背负起来的。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将此事查清楚。”吏部尚书李崇山沉声道,目光如炬地扫过在座众人,“不仅要查清刺客来历,更要揪出幕后指使,这不止是给陆瞻一个交代,更是给在京学子一个交代。”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万难。” 但这番话,却让户部尚书张怀渊眉头微蹙,“自此案发生以来,无论是京兆府,亦或是中尉,皆已倾尽全力排查,但追查到现在却没有半分线索,行刺者踪迹全无,而京中舆情却愈演愈烈。” “这摆明就是有人精心布局,意在将水搅浑,好让政事堂被推到风口浪尖下,如此达成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难道就这样坐视局势恶化?” 一听这话,李崇山面色一沉,立时反驳道。 然这口吻却叫张怀渊心生不悦,他陈述的不过是事实罢了,现在这意思,反倒成了他不想将此事查清一般。 “李次相,请注意你的语气。” 张怀渊冷哼一声,看向李崇山说道:“本官讲这些,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 “那你的意思不是这个,又是什么?” 见张怀渊如此,李崇山立时冷笑起来。 别看赵贞芮通过政事堂,在朝凝聚起了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其内部就是铁板一块,恰恰相反,在卫王这一党中,是存有众多派系的,他们或明争暗斗,或貌合神离,为的就是能掌更多权在自己这一派,而非是将权让给其他派系,这样对他们来讲可不是什么好事。 争吵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够了!!” 而在这等态势下,一声厉喝骤然炸响,这叫彼此争吵起的众人瞬间噤声,一道接一道目光投向了端坐于上首的赵贞芮。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在此争吵?!” 面色铁青的赵贞芮,眼神冷冷的扫过李崇山、张怀渊一行,语气冰冷道:“一个个是觉得现在还不够乱吗?!” 而面对这样的质问,在场众人无不低下了头,连带着此间气氛也变得愈发压抑了。 赵贞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声音低沉道:“这件事,政事堂必须要表明态度,绝不能叫此事愈演愈烈下去,不然等待政事堂的就将是无休指摘与抨击,到那时政事堂就将威信扫地,沦为天下笑柄。” 讲到这里时,赵贞芮呼吸略显急促。 没有发生这件事前,政事堂在这动荡时局下,是处在较为超然的位置上,以此坐看两宫争斗愈演愈烈,这样等到两宫有任何一方做出错误举止,政事堂便能顺势介入,继而攫取更多的优势与主动。 可现在倒好了,政事堂非但不能作壁上观了,还被人给拉下水了,关键是究竟是谁将他们拉下水的,至今还没有查清楚。 这如何能不叫赵贞芮恼怒呢? 按着赵贞芮所想,他要等待合适的机会,既要打压长秋宫一头,又要从长乐宫这边获取好处,如此待后续局势明朗些,那他就能以辅政大臣、政事堂首相、大宗正的身份,介入到立国本的大计中,从而彻底奠定政事堂在朝堂之上不可撼动的地位。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这一记闷棍打得政事堂措手不及,不仅未能坐收渔利,反令自身陷入泥潭,先前种种筹谋,顷刻间化作泡影。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泥潭深处似乎还藏着看不见的漩涡,如果不将掀起此旋涡的幕后之人揪出来,那日后谁也保证不了会发生什么。 “刺杀陆瞻一案要查,涌进上京城的灾民要赈,甚至于说做这些事情,要抢在两宫表态前头,唯有这样,政事堂才不至于说失了先机,落得个进退维谷、两头不讨好的尴尬境地。” 短暂沉默后,赵贞芮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在这一风波没有平息之前,政事堂上下需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孤不希望内部再出现任何差池,谁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孤不介意清理一批!!”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一片。 赵贞芮到底是沉浮宦海数十载的老狐狸,这声警告绝非虚言恫吓,而是带着血腥气的最后通牒,谁要是觉得这只是说说那样简单,那等待他们的下场定然是惨烈的,在场的众人很清楚这一点。 “首相说的是。” 听到这话,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陈韬,立时开口道:“不管眼下形势怎样,先将乱局给稳住是关键,唯有把秩序稳住了,政事堂才能腾出手来,将躲在暗处推波助澜的那些家伙都给揪出来。” “而在这一态势下,本官觉得可叫陆瞻提出来,叫其负责上京城赈灾一事,这既是表明政事堂的态度,同时也可以此为诱饵,引蛇出洞,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当然做这些事情,同样是叫上京城的众多群体,看清陆瞻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继而将此人的名声给压下去。” 相较于卫王、王爷这类称谓,赵贞芮更喜欢别人称他为首相,这意味着他是掌握实权的宰辅,而一旦其真正掌握住庙堂话语权,那这天下,便再无人能掣肘其权柄。 “此计甚妙。” 户部尚书李崇山抚掌附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陆瞻若接下这烫手山芋,便是自陷泥潭;若不接,便是畏难推诿,无论怎么选,他都输定了。” “明面上,政事堂也好,户部也罢,可以调拨一批赈灾钱粮过去,但暗中却可层层设卡,令其寸步难行。届时赈灾不力之罪,便全数扣在他陆瞻头上,甚至在这过程中,还可以叫那些拥戴陆瞻的学子,甚至是一些不长眼的官吏,全都调到陆瞻麾下去做这件事。” “如此一来,他们若办事不力,便是他们能力不够;若激起民变,更是罪加一等,正好借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等到那个时候,政事堂便可出面去解决此事,即便查到最后,没有将刺杀一案查出真相,但凭借着有效赈灾一事,亦可使政事堂重获民心,甚至在这过程中,还能将在朝的一些人给打击下来。” 陈李二人接连发言,让此间气氛有所缓和,连带着聚在此的众人,有不少都站出来纷纷讲明各自所想。 一个完整的计划就这样形成了。 对于他们来讲,究竟能让多少人免于饥馑与死亡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借此机会铲除异己,巩固权柄,将政事堂的利益最大化,这才是重中之重。 如果这一点无法达成,那对他们来讲就是一种失败。 “不能只将这些作为紧要之事来解决。” 赵贞芮目光微沉,伸手对在场众人说道:“在做上述种种之际,还要将大兴殿那位,还有两宫及其他派系的全都拉下来,要营造一种什么态势,即京畿道治下这场灾情,并非是普通的灾情,而是带有上天警示之兆。” “只要这件事能够做好,则在朝野间的舆情势必会有变动的,如此矛头就不再是只指向了政事堂,这在做别的事情时,政事堂这边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真是够狠的啊。 一听这话,在场众人面上没有变化,但心中却默契的生出想法,这是他们所没有想到的,但别的不说,要真是这样的话,这对政事堂来讲是有利无弊的。 “首相英明!” “首相英明——” 亦是这样,在短暂的沉默后,李崇山一行纷纷朝主位躬身行礼,这意味着针对政事堂的风波,在他们之间达成了共识,而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内,他们将紧密围绕这些来将种种推动落实。 “都退下做事吧。” 赵贞芮没有理会这些,而是对众人摆手示意,“在这件事上,孤希望诸位能打起精神来,不要再出现任何差池了,政事堂已经受不起任何折腾了。” “诺!” 众人轰然应诺道。 待厅内重归寂静,赵贞芮却没有起身,反坐在那位置上陷入沉思中,他的思绪早已从眼前所面对的局势中飘向别处。 不知为何,在他的内心深处,总有一种不踏实的感觉。 尽管如何解决所临风波,已经有了对应的策略,但是这种不踏实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他隐隐觉得在这场大局之下,似乎藏着一双无形大手,在有意无意的推动局势变幻。 可到底是谁在背后做这一切,他却始终都没有看真切,尽管在他心中将有嫌疑的都一个个过了一遍,可他总是觉得差了点意思。 这种感觉在过去从没有过,如今却在他心底挥之不去,这也让赵贞芮生有警惕,毕竟这对他来讲可不是什么好事。 如今的大夏是什么态势,他心中是极为清楚的,朝堂之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何况他所图谋的,势必会叫一些人跳出来反对的。 为了将这些事情做好,赵贞芮是做了很多准备,可以说是一环扣一环,这为的就是真走到那一步时,不至于说一点准备都没有。 但现在超出预料的事发生,这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整个棋局,连带着在他心底也激起了高昂斗志,不管面对的到底是何等对手,他都必须要取得最终胜利,只有这样,才不枉费他耗费这般多心神与精力! 第九十章 二月(3) 人在做有利自身之事时,往往会变得更为高效,这是人性使然,这件事在陆瞻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上京城,陆宅。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正堂,让浮尘在光柱中翩翩飘动,安静氛围让此间显得格外压抑…… “这次还真是开了眼了!” 带有讥笑之声响起,使此间平静被打破,宁诚露有不屑与轻蔑,仿佛是在看一场拙劣的闹剧。 “这样的话,还是别说的好。” 姬雅瞥了一眼,语气淡淡道:“这要被有心人听去,免不得要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这对景辰来讲并非好事。” “这是在景辰兄家中,如何会外泄出去。” 宁诚听后却道:“再者言真被听到又如何,景辰兄遭此一劫,庙堂上的那些大人物,非但不想着如何查清此案,却在此时给景辰兄加如此重担,这摆明是……” 讲到这里,宁诚呼吸略显急促,整个人情绪是带有愤慨的。 陆瞻突遭刺杀,虽没有伤及性命,只是受了些伤,但此事对姬雅、曹玉他们影响极大,几个月相处下来,他们早已将陆瞻视为挚友,而陆瞻做了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这分明是有人不想将事给闹大,所以才想出这等歹毒之计。 “这些就不必再提了。” 陆瞻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坚定,这使聚在此的众人纷纷看去,陆瞻神色淡然道:“不管此事会怎样发展下去,但至少我等所追求的事,眼下终是有了眉目,能救更多人于水火之中,这在陆某看来就是好事。” 陆瞻的话,让姬雅、曹玉、宁诚他们露有各异神色,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问题是这事明显不寻常啊。 就在昨日,陆瞻所领职官有所调整,从秘书省校书郎升为秘书郎,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其领了个临时性差遣,即权知京畿赈灾事,前者职官是经秘书省、吏部操办,后者是经户部操办,这走的都是正规流程,而负责敲定此事的正是政事堂。 从结果上来看,陆瞻的升迁是没有问题的,但这个时机却有问题,明眼人一看就知是怎么回事。 “景辰,你可要想清楚了。” 曹玉眉头紧皱,看向陆瞻说道:“一旦这个差遣接下,那之后不管遇任何状况,首当其冲的便是你,而非是户部,更非是政事堂,这意味着无数暗涌将尽数朝你涌来!” 曹玉是在吏部任职的,尽管其只是微末小官,在吏部是不起眼的,但一些风声他还是能听到的。 这个任命是有问题的。 “曹兄这话说的不错。” 一旁的景白紧随其后道:“这看似是升迁,实则却将你推到了风口浪尖,一旦在此期间敢有任何差池,那可能就……” 讲到这里,景白便没再往下说,只是那未尽之意,在场众人心知肚明。 原本按着他们的打算,是希望京畿受灾一事,能在朝野间掀起更大波澜,这样朝中的那些大人物,才会将心思分出一些,即便不为别的,单是为压住舆情,也不好坐视灾情这样发展下去。 可现在呢,情况明显发生了偏转。 赈灾一事就这样被陆瞻给负责了,甚至为赈济涌进上京城的灾民潮,陆瞻还可聚拢一批人手协办,这看似是给了陆瞻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但牵扯到赈灾核心的钱粮却根本没有谈及,这摆明是将陆瞻给架到火上烤啊。 在京为官这些年,尽管是处在边缘位置,但对官场的险恶与算计,景白他们早已是心知肚明。 “对诸位的担忧,陆某如何会不清楚。” 面对这样的态势,陆瞻却表现得很平静,“大人物们有他们的考量与算计,不说别的,如果在赈灾一事上,陆某没有做好的话,那此前赢得的那点薄名便会荡然无存,甚至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但知道这些归知道,可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毕竟那成千上万的灾民,等不起朝堂上的权衡与博弈。” “即便这件事再难,陆某也要担起来,能让灾民少死一人,这便是陆某在这浊世中,唯一能守住的清明。”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看着陆瞻坦然处之的神色,姬雅、曹玉他们或多或少露有羞愧之色,方才那点私心杂念,在这份沉甸甸的担当面前,已彻底消散无踪。 “算我一个!” 宁诚猛地起身,神色激亢道:“管他有什么算计与阴谋,既然已身处此局,那就没道理叫景辰独自承受!” “这话说的在理。” 陈啓紧随其后道:“陆兄既已决意涉险,为万千灾民谋一条生路,那我等就不能作壁上观。” “他们都太冲动了,还是叫某来协办吧。” 姬雅撩了撩袍袖起身,看了眼陈宁二人,随即露出淡淡笑意道:“何况景辰有伤势在身,能少操些心就少操些心,毕竟赈灾是劳心费神的苦差事,若再累坏了身子,那就不值当了。” “说的有理。” 曹玉没有多言,但已表明了态度。 “诸位都去了,没道理少了某,何况某是在户部任职,对一些事还是熟悉的。”景白笑着起身,“于公于私,都该出一份力,再者言此事要真做好了,对我等来讲未必不是一次机会。” “呵呵……” 当这番话讲出时,堂内出现了笑声。 这一步走对了。 看着响应的众人,陆瞻面上没有反应,但心中却是有波澜的,想要将他们这些人真正凝聚到一起,这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做到的,还需有共同的目标与危机才行,只有这样才能成为牢不可破的同盟。 对于结党,陆瞻是排斥的。 可如今这种时局,没有抱团,根本就无法在这动荡下存活下来,既然是这样,那他们就做些不一样的。 “陆某在此谢过诸位了。” 陆瞻忍着疼痛,起身朝众人深深一揖,声音虽轻,却字字铿锵:“此去前路未卜,但求问心无愧,不负苍生。” 众人肃然回礼,“但求问心无愧,不负苍生。” 尽管不知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状况,但此刻的他们却已不知畏惧为何物了,毕竟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第九十一章 二月(4) 其实对底层来讲,所求不过是一份安稳,一个希望,只要有这些作为支撑,那日子就能过下去。 可在太多的时候,即便是这种朴素的愿望,都成了一种奢望,因为对多数当权者来讲,他们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这些。 苦一苦底层百姓,是维系统治,确保秩序的廉价代价,毕竟耗材嘛,坏了再换便是,谁会在意耗材是否有悲欢呢? 至于那些反抗的,就更不必多提了,这就是破坏安定的暴民,对待他们,只需重拳出击即可,甚至在这个过程中,还能收割一波功绩傍身,成为向上攀升的资本。 大夏在不知不觉间,正一步步朝这个趋势滑落,当权力顶层的群体,满心只想着如何巩固权柄、攫取利益,那对底层来讲就是浩劫的到来。 “朕果真没看错他们啊。” 赵明昭御览着所持密报,神色间透有复杂,沉默了不知多久,才轻呼一口悠悠开口,“荒诞的事,荒诞的人多了,出现一些心忧社稷,心系黎庶的事或人,反倒是跟这世道显得格格不入了。” 讲到这里,赵明昭合上密报,将其丢到了龙案上,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陆瞻的身影,亦浮现出姬雅、曹玉这些人名。 尽管没有见过这些人,但就时下所处的局势,他们能坚定随陆瞻一起,去做这明知有风险的事,这份品质何尝不珍贵呢? “眼下陆瞻一行,已着手准备接济灾民潮诸事,不过朝中有司也好,在京诸衙也罢,却对此没有任何举措。” 赵贯脑袋低垂,将知晓的状况如实禀明,“这次政事堂鼓捣出的事,两宫这边默契的保持了沉默,甚至因选秀纳妃一事所起纷争也停了下来,各方似乎都在观望这一突发状况。” “不过陆瞻他们却没有坐以待毙,在筹谋上述赈灾事宜下,已有几人去联络在京读书人了,特别是国子监的学子,为的就是在赈灾正式开启之际,不至于说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 “上面的人都在算计,下面的人都在自救,这要真传扬出去还真够叫人觉得讽刺的。”赵明昭似笑非笑道。 “似赵贞芮这等利己者,要不将其彻底铲除掉,那底下的人就将身陷泥潭之中,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讲这些时,赵明昭眼底尽是寒芒,如若他手中有实权的话,那必以雷霆手段将这类货色尽数铲除! 但可惜他不过是孤家寡人,手中无权,只能在这深宫之中,借着这方寸之地,做那无声的博弈。 “李淳动了没有?” 强压心头杀意,赵明昭开口询问。 眼下推动陆瞻赈灾之势,并趁势凝聚起一批人,该势到今下已基本成型,但这并非是值得庆贺的时候,恰恰相反,这反倒是到了最凶险的时候,毕竟在这盘大棋下,有太多的人想通过这件事,以达到各自的私欲与图谋。 赈灾不是喊几句口号就能成事的,饿红眼的灾民,可听不进去什么道理,他们只认能填饱肚子的粮食。 如果陆瞻他们不能将赈灾钱粮解决,叫数不清的灾民潮能看到希望,那积压的怨气便会瞬间引爆,届时这京城怕是要血流成河。 所以初始钱粮供应是关键,有了这个才有可能破局,没有这个去做支撑,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风一吹便散了。 “回陛下,李淳那边暂无动静。”赵贯压低声音,神色凝重,“对于这件事,李淳似有什么顾虑。” 赵明昭听后双眼微眯,对李淳的这种反应,他是能理解的,暗中行刺陆瞻一事,在朝野间引起的关注太大了,大到都超过其预想的走势了。 李淳身上背负的太多了,以至他所做每个决定都要想清楚才行。 “消息散布的如何了?” 想到这里,赵明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问起另一桩事,对于李淳,他是会给时间的,毕竟这穿针引线的差事,除了李淳能办以外,再无第二个人了,谁叫其谋划的还有别的呢。 “已在筹备中了。” 赵贯顿了顿,遂开口道:“这件事牵扯到的太深了,必须要瞅准时机才行,不然的话……” “你心中有数就行。” 不等赵贯讲下去,赵明昭出言打断,“朕提供的就是个思路,具体该怎样做,还是要看你的判断。” “不过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毕竟留给陆瞻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何况赈灾的消息一旦传开,难保有更多灾民涌进上京城来,在这暗地里啊,可有不少野心勃勃的家伙,是希望局势更乱些,以此来趁乱谋取私利。” “奴婢明白。” 赵贯听后躬身应下,“请陛下放心,奴婢定会将此事办好,绝不会出现陛下所忧之事发生的。” “嗯。” 赵明昭点点头不再多言。 殿内重归死寂。 现在围绕大夏权力中枢烧起的火,正一步步朝着赵明昭预设的方向倾斜,越是在这个时候,就越是要小心谨慎才是,赵明昭可不希望这难得的机会,因为一时的心急,而出现他不愿看到的偏差。 要是那样就前功尽弃了。 “对了,这个册子,你设法带出宫去,送到陆瞻的手中。”似是想到了什么,赵明昭抽出一份册子,递到了赵贯的面前,声音压低道。 “这是朕对此次赈灾的一些想法,希望能给他提供一些思路,切记,这个册子断不可落入外人之手,朕不希望有人知晓在如今这场风波中有朕的身影在。” “奴婢遵旨。” 赵贯双手接过,低声回道:“奴婢会派可靠之人,亲自送到陆瞻手中的,断不会出现任何差池的。” 赵明昭点点头没有说话。 对于赵贯,赵明昭现阶段是信任的,因为在当前的形势下,他与赵贯,还有站在其背后的赵忠,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或许有些夸张,但说是唇齿相依,倒也不为过。 毕竟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唯有共同的利益,才是最牢固的纽带,所以赵明昭才会将这样的事交由赵贯来办。 第九十二章 二月(5) 是夜,御府。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这让令署变得忽明忽暗,除了不时响起的风声外,此间再无其他声响。 赵贯垂首立于案前,但他的注意力在赵忠身上,他不知对御前要传出的册子,自家干爹到底是何想法。 “对这册子上所书,你是怎样想的?” 随着赵忠的声音响起,使此间平静被打破,赵忠神色如常的抬眸,手中拿着那册子,似想通过赵贯看出些什么。 “干爹,孩儿不敢妄言。” 赵贯脑袋低垂,言语间透着几分谨慎。 “怎么?去御前待了些时日,便学会这一套了?”赵忠眉头微挑,将册子放下,探身对赵贯开口。 “孩儿不敢。” 赵贯心下一紧,随即躬身行礼,“孩儿只是觉得…觉得……”讲到这里时,赵贯吞吐起来。 “觉得什么?太过大胆了?” 赵忠唇角微扬,似笑非笑的盯着赵贯。 “干爹英明。” 赵贯立时回道:“且不提对灾民队伍编户造册,单是通过对京郊治下修整官道,清淤扩渠这些大工,好叫朝野间知晓赈灾的另一种可能,继而用这些实打实的改变,以承接上京城内道路修整,水渠改进,房屋修缮等实际所需,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以时局来倒逼朝中有司将涉及城防营建、营所改进等交由所编队伍接管,以上种种皆非寻常赈济之策,却有活民之实。” “这项大计若真能按此铺开的话,则不止是涌进上京城的灾民能活命,更能借此机会解决诸多积弊,还能使陆瞻一行凭此名声大涨,最最关键的一点,是在从事上述诸务下,还能叫一批行当深度参与其中,这可谓是一举多得的良策,只是这良策背后,牵动的利益盘根错节,有人希望这样的良策能成真,但却有更多的并不希望这能推下去,毕竟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了。” “好一个以工代赈之策,呵呵…” 赵忠脸上笑意更浓了,他打量着赵贯,“你看得透彻,却也看得太窄,这盘棋若只盯着朝中少数群体,那便会出现你所忧的种种状况。” “但要是将眼界放得长远些,你就不难发现天子所拟这份赈灾策略,乃是一步借势破局的妙计。” “要知道如今受灾的可不止京畿一地,大夏疆域辽阔,出现旱涝蝗疫之患的地方亦不在少数,只不过多数都被压了下来,且被叛乱之势所掩盖,如此才使天下谈及此事的不多。” “试想一下,此策若真能在京畿奏效,便可为天下树立标杆,届时定会有一批官吏在地方效仿,灾民就地安置,既免流徙之乱,又兴地方之利,这盘棋,才算真正下活了。” 赵贯的神色变了,他是真没有想到这一层。 “不要只将眼界放在中枢,更要将眼界放到天下,是,在中枢也好,在地方也罢,是有一批利己派把持权柄,但天下之大,非一人一党所能尽蔽,大夏立国至今,可不是一些人想窃据就能窃据的。” 赵忠讲这些时,眼神变了,“单是文武抡才之制,就让大夏拥有众多心系社稷的才俊,他们或许位卑言轻,但这并意味着他们就会眼睁睁看着乱局持续下去。” “这点,仅是通过陆瞻这些人便可见一斑,现在优势是被一批人所把持着,但谁又能确保这优势就一直如此呢?” “照此形势来看啊,有太多的人都小觑咱这位天子了,年纪从不是关键,关键在于那颗心是否年轻。” “所以天子在做的,其实是在抢势?” 赵贯似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眼中精光闪烁,“趁着中枢及地方的那批人,一个个在做利益置换与权力固守的部署时,让一批真正心怀社稷、心系万民的才俊,在这动荡中摔打与成长,并在这个过程中,聚拢起一批民心与力量,或许这是个缓慢的过程,却如滴水穿石,终将汇聚成不可逆转的洪流。” “还没有蠢到家。” 赵忠轻哼一声,端起手边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平和道:“乱局既已成定局,便非人力可轻易扭转,但人心未散,大势便未去,只要能蹚过这滩浑水,便会有新气象重现天下的。” “那是否……” 赵贯下意识开口。 “不该插手的莫要插手。” 赵忠放下茶盏,打断了赵贯,“你能想到的,天子亦能想到,你不会真的以为,这份册子,天子会不知你会带来御府给咱家看吗?” 一番话直接将赵贯干沉默了。 “揠苗助长之事,是今下最不能做的。” 赵忠撩了撩袍袖,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这风雨得让该淋的人去淋,不去经历这些,又如何能真正成长起来?” “大夏需要的,是一帮经历过摔打,甚至是摧残,但仍能挺直脊梁,坚守信念的肱股之臣,而非是遇到些挫折,甚至是诱惑,就动摇了初心的庸碌之辈。” “眼下我等需要做的,就是将份内之事做好,必要的时候去推一把,而非越俎代庖,替他们走完这必经的荆棘路。” “孩儿明白了。” 赵贯垂首敛目,躬身行礼道。 “御前所需珍宝,咱家都已筹措好了。” 赵忠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而提起了另一桩事,“这几日你便安排人手,分批带回到御府库房,切记要安排可靠人手,莫要留下任何把柄。” “既然在御前选了一批新人,那就好好调教,莫要叫御前再出现任何差池,否则再生浩劫的话,御府能否存续都要两说了。” “孩儿谨记在心。” 赵贯立时表态,“请干爹放心,孩儿会做好这些的。” “去吧。” 赵忠下了逐客令,赵贯不敢多留,躬身退出了令署,然对赵忠来讲,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面,而在御前,他怎样都没有想到,那位带给他的惊喜会这般多,似乎有很多秘密是他不知晓的,尽管当下的处境仍是艰难,可实则暗流之下,早已是另一番天地了。 一切还来得及! 亦是这样,让赵忠心底生出一丝久违的希冀,他很想看看,在后续的局势下还会出现什么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变数,更想看看这大夏的棋局,究竟会被搅动成何种模样。 第九十三章 二月(6) 常言道时势造英雄,然英雄亦能造时势,两者看似是对立关系,可实则却互为因果,在历史洪流中彼此成就。 如今的大夏恰是处在这等态势下。 “将军,您见的是什么来路?” 上京城,一处会馆外。 江川牵马上前,迎上从会馆走出的李淳,对自家将军讲这些时,江川带有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 “想知道?” 李淳停下脚步,手扶剑柄,迎着江川的注视回道。 “末将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担心有人会算计……” 江川明显会错意了,神色带有焦急的解释,其实也不怪江川如此,毕竟在前不久,他们刚干了一件大事,在大庭广众下刺杀风头渐盛的陆瞻,尽管从一开始就定下行刺未果的预案,但这事儿终不是什么小事。 何况此事发生后,朝野间就掀起了风波,连带着时局也跟着变了不少。 而在这等态势下,李淳却表现得很平静,就好似此事跟他不相干一样,甚至没过多久就来了这处会馆。 对于眼前这座会馆,江川是知晓的,能出入这里的非富即贵,这也使很多人想方设法想挤进其中。 “你的想法,我清楚。” 李淳心中暗叹一声,伸手轻拍江川肩头,温言道:“放心吧,我这次来此,是奉了旨意过来的。” 什么?! 李淳不说这些还好,说了这些,江川面上的惊愕更甚了,奉旨来的?那岂不是在大兴殿那位了? “有些事,眼下还不到讲的时候,待到时机成熟了,我会给你们讲明的。”对江川的反应,李淳丝毫都不奇怪。 别说是江川了,如果是在一个月前,类似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李淳也是如此反应的,但现在嘛,李淳已选择坦然接受了。 因为有些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回头的余地了。 特别是这次来此见的人,知晓了一些情况后,李淳便知自己已退无可退,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定走下去。 也是这样,李淳回首看向眼前会馆,目光停在一扇打开的木窗上,于那里站着的身影正打量着自己。 看到那身影时,李淳眉头微蹙,在他心头涌出种种思绪,本以为此行能让自己获悉些许真相,却未曾想得到的却是更多谜团。 ‘陛下,您到底藏有多少秘密。’ 李淳在心中无声地呢喃,片刻后,李淳深吸一口气,敛神回首接过缰绳,便朝熙攘人群中走去…… “李淳这个人倒是有趣。” 与此同时,在会馆内的一处雅间。 窗边所站天罡星,看着没入人潮的李淳,唇角勾起几分难以琢磨的笑意,显然对这个人产生了浓烈的兴趣。 “有趣归有趣,但心思却深不见底。”一旁的天机星,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这样的人真能信任吗?” “怎么?你觉得陛下会看走眼?” 天罡星转过头,看向天机星开口。 “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天机星立时否认这个观点。 别看在时下的大夏,不管是中枢层面,亦或是地方层面,多对困于大兴殿的天子,持有轻待之心,可对麒麟阁的暗卫堂核心,却无人敢有半分轻慢,毕竟他们都是领教过那位的手段的。 “这个人到底怎样,时下不是我等所要考虑的。” 天罡星收回目光,转身朝雅间内走去,“眼下对我等来讲,除了要完成此前所定计策外,还要设法解决陛下交代的棘手难题。” “其实我等早该想到的,陆瞻这个人,在所处棋局下是重要,但还没重要到被人设法除掉的程度,要说高明还是陛下高明啊,这一动便牵一发而动全身,使得整盘棋都活了起来。” “但活起来的同时,要叫陆瞻这个人,真正立于风口浪尖,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焦点,就必须要叫其牢牢站在所处的位置才行。” “筹措赈灾所需钱粮,这对我等来讲确实是难事,但也并非是不能办成的。”天机星闻言,眉宇间的冷意稍敛,但低沉的声音却体现出他此刻的内心写照。 “只要解决几件关键阻碍,钱也好,粮也好,便可以汇聚到上京城这边来,而真正难办的是怎样将这些聚到陆瞻手里。” “毕竟陆瞻如今身处漩涡中心,明面上是负责这次赈灾的主办大臣,但实则却是各方势力的眼中钉,特别是赵贞芮这一系,更是视其为必除之患。” “如果不把此事解决好,一旦叫人察觉到了异常,难保不会有人会顺藤摸瓜,这要查到了麒麟阁,那对我等来讲就被动了。” “所以要想办法解决。” 天罡星目光微凝,沉声道:“既要解决陆瞻赈灾的前期需求,还要不被庙堂上的各方势力察觉出端倪,这件事要能办好了,则能令陆瞻在绝境中站稳脚跟,亦能让麒麟阁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形中掌控全局。” “甚至在这个过程中,麒麟阁所定计策中,有些可有针对性的进行调整,以增强在上京城、京畿治下的渗透,这个对我等来讲是至关重要的。” “叫天暗星来商榷吧。” 天机星沉默了片刻,终是下了决心,抬眸看向天罡星说道:“这件事非同寻常,不能草率的定夺,再一个,天暗星到现在,还没有与我等深入谈及一些事,不管是解决既定的各项策略,还是解决眼下所必须解决的事宜,都需要他出面来探讨。” 天罡星没有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尽管他不想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但如今局势如棋,牵一发而动全身,越是在这等态势下,就越是要小心谨慎,毕竟多一人谋划,便多一分胜算。 “如此便设下布置吧。” “我这就去吧。” 本还带有忐忑的天机星,当听到天罡星所讲,暗松口气的同时,立时便表态道,有了天暗星的加入,便意味着这盘棋会多几分希望,只要在接下来这段时日,能够趁势把该做的都做好,那么他们所求的破局之机就更大了。 第九十四章 二月(7) 权力场上最不缺的就是算计,处在其中的一众群体,一旦嗅到了利益的味道,那就会想方设法去攫取,至于他人的死活,从来不在他们的考量范围内。 上京城,京郊一带。 “都排好队。” “莫挤。” “朝廷已颁诏赈济,大家放心,朝廷绝不会让一人饿死……” 乌泱泱的人潮涌动,聚在此的灾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且麻木,尽管在这队伍之中有一些书生,在来回奔走高呼,以叫混乱人潮能稍有秩序,但对饿极了的人来讲,这根本无济于事。 “呜呜——” “阿娘!” “你他娘的干什么!” “想死是吧——” 在涌动的人潮中,哭声,嚎声,怒吼等交织在一起,为了能尽快完成登记,好吃上一碗能救命的稀粥,撕扯冲突是常有发生的,这也使得混乱随时会出现。 但对更多的灾民来讲,他们漠然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这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甚至有些冲突扩大了,造成更大的混乱出现,有些灾民则趁乱朝前去挤。 因为这样就能早些排上号去登记,而只有完成登记,知晓一家的基本情况,才会被领着到安置的地方,领到可以活命的稀粥。 一切都在混乱中进行着。 “叫什么名字。” “陈大旺。” “家有几口。” “九口,俺爹,俺娘,呜呜……” “还活着的!” “那只有四口,这是俺婆娘,官老爷,求求您救救她吧,俺婆娘……” 在混乱的人潮前,摆着一排长长的木桌,数十众书生或坐或站,各司其职地忙碌着,而在他们跟前,是成群涌动的灾民,在他们的身后,是无数双枯瘦如柴的手,正拼命向前伸着,仿佛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了。 对于这些书生来讲,他们起初做这份差事时,一个个都带着悲悯与同情,但经历得多了,那份悲悯便渐渐被疲惫与麻木取代。 这不是他们变了,变得冷酷无情了,实则是经历的太多了,以至他们的心神与身体都快到极限了。 没有经历这一遭,他们在国子监,在书院,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谈及最多的是家国天下,是修身齐家,可从云端回到了世俗间,尤其直面的是随时会死的灾年,一个个才惊觉满腹经纶在生死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混乱仍在持续,但流程一直在进行。 唤作陈大旺的汉子,背着重病的妻子,踉跄着挪到了距登记处百步开外的位置,在他身后紧跟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大的紧紧拽着小的,一步不离的跟着,生怕跟慢了,就会在这混乱中走散。 “陈大旺,京畿安顺府永和县籍,四口,男二女二,受雪灾所致,田产尽卖,家资耗尽……” 随着胥吏语速极快地念着,陈大旺慌张的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托着妻子,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已完成登记,为何还要经历这一遭,他怕这好不容易盼到的希望,会被眼前遮住口鼻的人给剥夺。 “接下来我要问你几个问题,要如实回答,不然登记作废,听明白没有。”在确认完基本信息,查验了人头后,那胥吏一手拿登记册,一手持笔,抬眸看向陈大旺一家,语气冷硬道。 陈大旺连连点头,“官老爷您问,小的一定会如实讲的。” “受灾前名下田产几亩?” “四亩六分。” “地类?” “旱地。” “因何发卖?” “活不下去了,这次雪灾来的太急了,家中二老因这场雪灾……” “发卖期间可遭低价贱卖?” “遇到了!天杀的……” 在这一问一答间,胥吏低首疾书,陈大旺神色激动,对他来讲一场雪灾降下,让他一家堕入绝境,今后如何过活都是未知之数,可对胥吏来讲他所做的,不过是按规矩将所履公事做好。 跟前面的那些书生相比,这一排胥吏要更冷硬几分,毕竟这样的事,他们见过了太多太多。 “你妻张氏染疾在身,是单独送去一处,还是一家皆去?” “一家都去,一家都去。” 情绪激动的陈大旺,听到胥吏最后所问,特别是问这句时,胥吏还抬头看了一眼,不经意间的皱眉,这些都被陈大旺看的真切,没有丝毫的犹豫,陈大旺便抢着答道,生怕慢上就会被拆散。 他有的真不多了,唯有这相依为命的妻儿了。 “拿着这些,到那边去排队,领号牌。” 可对于这些,胥吏却浑不在意,将补充好的登记册往旁一推,对陈大旺讲了一句,便不再理会。 “下一个!” 陈大旺一手托着病妻,一手攥着那张薄薄的登记册,踉跄着朝胥吏所指的方向挪去,“再坚持坚持,等领了号牌,去了安置的地方,就会有吃的,就会有人来给你看病的。” 他声音沙哑,语气中透着颤意,对所背病妻轻声道。 “当家的,是我害苦你们了。” 被背着的张氏,气息微弱,枯瘦的手指无力地搭在他肩头,泪水无声滑落。 “不说那话。” 陈大旺喉头一哽,出言宽慰起来,“好日子就要来了,朝廷颁诏赈济,咱们只要能熬过去,日后定能过好日子的。” 只是在讲这些话时,陈大旺的心底却满是忐忑,距所排队伍越来越近,看到不少病殃殃的人蜷缩在寒风中,眼神空洞如死灰,有些甚至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陈大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对妻子讲的好日子,真的会来吗? 尽管在京郊这边,是有赈灾队伍在忙碌着,单是这相较受灾的来讲,这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陈大旺根本不敢深想下去,他怕这唯一的希望就这样破灭了,怕这一丝微弱的念想,终究抵不过现实的凛冽。 而类似这样的想法,可不只在陈大旺一人心中滋长,更在无数灾民的心中滋生,只是他们不敢深想下去,他们生怕到了最后,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那他们就彻底没了活下去的希望了。 第九十五章 二月(8) 夜无声地降下,喧嚣被黑暗遮掩,只余下呼啸寒风,还有被裹起的雪粒,这使天地变得冷了起来。 京郊赈灾大营,一处简易帐篷。 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聚在此的众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忙碌到现在,有不少连饭都顾不上吃。 赈灾一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这其中需要解决的问题不仅繁杂,还很琐碎,需要分出精力去落实的太多了,对他们来讲这副担子比预想的要重太多。 “景辰尚未归来,我等先将各自负责的汇总整理好,如此等景辰回来,也好理清思绪,商榷对策。” 姬雅撩了撩袍袖,揉着发酸的肩膀,对帐内所聚众人开口,尽管在事先,他们就已预料到这次赈灾的艰难,但真等实际操作起来,才发现那些预想中的困难,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显露出来。 “如此我先说吧。” 负责人数统计的曹玉,强忍着身体的酸痛,抱起一摞花名册朝帐中木案走去,“截止到今夜,完成登记造册的灾民共计2739户,其中壮男4203人,壮女3011人,老弱妇孺5627人,要特别指明的,老弱妇孺中占比最高的是孩童,占到了近七成有余,即4037人,其中十岁至十四岁……” 每报出一个具体数字,帐内的气氛就压抑一分,尽管在场众人分属不同有司,但对一些情况是清楚的。 仅就今下统计的这些,这个比例是极不正常的,这意味着在过去的灾情中,上岁数的老人大量离世,这要么是冻死的,要么是饿死的,而除了这一项外,便是这统计的2739户中,男女失衡严重,尤其是在十四岁以下孩童中,男童数量远多于女童,这背后折射出的是灾荒年间更为残酷的生存抉择,这其中或有饿死的,有冻死的,但更多怕是被狠心发卖,这些人的命运如何就不言而喻了。 讲到最后时,曹玉是压着心头翻涌情绪的,尽管他努力克制着情绪,但一想到这统计背后延伸出的种种,他的声音仍不免有些发颤。 “按着无病、轻症、重疾三类划分安置,其中无病户共计673户,轻症户1205户,重症户861户。” 曹玉话音刚落下,负责灾民安置的陈啓便接过了话头,他眉头紧锁,“重症户虽不足总数三成,但却是要从急解决的,眼下药石匮乏,人手更捉襟见肘,如果不抓紧将重症者医治,只怕过不了几日就会出现成批病死的,一旦此事传扬出去,势必会闹的人心惶惶。” “而这还不算完,轻症户若不及时干预,只怕有占比不少的会转为重症,如果没有这场灾情,没有奔波流离之苦,没有连着多日忍饥挨饿,或许抗一抗也就过去了,可如今他们的身子骨早已……” 又一桩难题出现了。 在场众人听到这里时,一个个的眉头紧皱起来,陈啓讲的这些意味着什么,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在决定参与这次赈灾之际,他们中的多数人就想到了这一层,赈济灾民,绝非仅是一碗粥、一席地的施舍,而是要与阎王抢人,与天时争命,而想实现这一点,就需要大量药材与医匠,但问题是想解决这些难度太大了。 眼下的温度还很低,这使他们不必担心时疫发生,但时疫不会出现,并不意味着病情就能有效控制。 “现在营地安置也是个大问题。” 尽管气氛压抑,但议程还是要继续的,分管这块的姬雅皱眉开口,“虽说收进来的灾民按情况进行分置,但闻风涌来的灾民潮众多,为确保登记造册能有效推行,好使后续赈济不出现反复,这就需要抽调人手去维持秩序……” 一桩桩难题摆在面前时,聚在此的众人除了面露凝色外,再没有其他表情了,一切只因他们能找来的助力太少了,所遇到的这些难题必须他们直面。 “还有一件事,要先跟诸君通个气。” 而在讲这些之际,姬雅心头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讲明,“愿意参与此次赈济灾民的读书人,已有四十七人,先后找我想退出的,其中三十一人意愿强烈,余下虽没有明言退出,但……” “这个时候退出算什么!!” 不等姬雅将话讲完,宁诚神色愤慨道:“本身负责赈济的人手就不够,这需要解决的问题众多,如今却有人临阵脱逃,这不是捅刀子嘛!!” “唉…” 见宁诚如此,姬雅轻叹一声,抬手虚按,示意宁诚稍安勿躁,“愤怒无济于事,强留亦是无用,人心既散便如沙上筑塔,勉强维系只会生出更多嫌隙,如今之计唯有将那些心志不坚者剔除出去,方能凝聚起真正能扛事的核心力量。” “去留由人,不必强求!” 而在此等态势下,一道铿锵之声从帐外传来,这叫思绪各异的众人,纷纷侧目望去,只见帐帘掀开,陆瞻昂首走进帐内。 “景辰!” “陆兄!” 看清来人是谁时,帐内响起数道惊呼声,特别是宁诚、陈啓几人,更是难掩惊喜之色,纷纷朝陆瞻迎去。 “赈灾之事非意志不坚者所能胜任,如若遇到眼下这等困厄便生退意,这必不是我等所求的同路人。” 对几人点头示意后,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陆瞻边走边说:“与姬兄所言者,无论是读书人,亦或是胥吏,该去则去,从快安排人手接管空缺。” “有个好消息,陆某要告诉诸君,京兆尹已调拨一批差役,最迟后日便可抵达,届时秩序维持可交由京兆府差役负责。” 一言激起千层浪。 “此言当真?” “这是真的?” “好啊!!” 短暂沉默过后,惊呼声在帐内炸开,亦是如此,使得此间压抑氛围为之而变,这算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陆瞻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只是在他眼眸深处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有些事却不宜在此刻宣之于口,以免乱了士气…… 第九十六章 二月(9) “你觉得这次京兆府调拨差役,是京兆尹本人的意思,还是长秋宫的意思?” 大兴殿。 赵明昭身倚软垫,露有笑意的看向赵贯,显然对此次赈灾出现的新况,赵明昭是颇感意外的。 按着预想的态势,即便此次赈灾会出新况,那至少要等两股舆情发酵起来,如此才会逼得一些人被迫做出反应,而在这期间,以陆瞻为首的赈灾队伍,要独自去承受赈灾所遇种种挑战。 可现在明显有人要趁势搅动时局了。 “关于这点,奴婢也有些吃不准。” 赵贯垂首敛目,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就时下的形势来看,长秋宫这边最是有利的,就是坐看局势变幻,毕竟这对政事堂是不利的,赵贞芮一系想要摆脱旋涡,就必须要把部署的种种落实才行。” “而紧密围绕这一核心,长秋宫要做的应是在一些部署落成下,让政事堂觉得所谋能成之际,再选择出手去震慑赵贞芮,如此方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政治筹码。” “如此便可携此势,会同卫王一党倒逼长乐宫让步,如此选秀纳妃之事便有了转圜的余地,且趁此势头下可进一步凝聚麾下人心。” “所以你觉得是京兆尹裴延之意?” 赵明昭眉头微挑,似笑非笑的追问。 “奴婢不觉得是这样。” 可出乎意料的,是赵贯却摇了摇头,“裴延是世家出身,素来谨小慎微,不到局势明朗之际,其是不会轻易涉险的。” “这个在先前时局动荡下,裴延作为京兆尹,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中立,未曾真正倒向任何一方,也不难看出。” “但从两宫之争开启后,裴延的立场就变了。”赵明昭听后,伸手指向赵贯,“其已倒向了长秋宫,也是这样,使京兆府治下有一批人,得以在长秋宫默许下更换,而这些人可都是裴延的心腹亲信。” “事情是这样,但有个前提需要讲明。” 赵贯压低声音道:“裴延倒向长秋宫的时机,恰好是长乐宫对禁军有所反应时,裴延才做此举止的。” “这说明裴延并非真心依附,而是瞅准了长秋宫暂时势弱,才选择以此姿态示好,实则是为了给自己,给裴氏谋取政治资本。” “且有一桩秘事,是朝中多数人并不知情的,即裴延与中尉萧策的关系不凡,二人早年是有交情的。” 居然还有这一层关系。 赵明昭一听这话,眸光微动,裴延是世家出身,萧策乃勋贵出身,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私下居然还有这般旧谊,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在裴萧二人的背后,可能聚有一股利益群体?”赵明昭向前探探身,目光灼灼地盯着赵贯。 “奴婢也吃不准,但奴婢觉得此事背后定不简单。” 赵贯如实讲出心中所想,“不然的话,事态不会这样发展的,至于陆瞻亲赴京兆府,向裴延陈述利害,言明若这次赈济出现差池,或许他本人会身陷绝境,但与之相对的,一旦这种态势发生,京兆府亦将难逃干系,甚至还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奴婢姑且认为这番说辞,能够让裴延生出担忧,故而选择出手帮衬一二,但奴婢不觉得在这等微妙局势下,裴延敢顶着政事堂的压力,公然跟卫王作对的。” “呵呵…” 赵明昭苦笑摇头。 “再者言,奴婢讲句大不敬的话,就如今的庙堂之上啊,恐有很多是不愿看到这赈济之事顺利办成的。” 赵贯低头继续道:“不说别的,单单是赈济迟不见成效,于京畿治下受灾群体,乃至家底薄弱的群体,便会受此影响而贱卖名下土地,乃至典卖人口,这对于那些有算计的人来讲是绝不会错失此良机的。” “毕竟这不是几十亩,上百亩的购置,而是上千亩乃至上万亩的兼并,单单是这样的暴利足叫人去铤而走险了。” “更别提赈济若不见成效,而京畿各地出现反复,这可叫一些人,将心思动到一些位置上,或许在中枢争抢一些位置,这会引起两宫乃至辅佐诸臣的警觉与打压,但是到了地方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在上京城的特权群体,谁名下没有商号铺面啊,这其中涉足的产业众多,一座上京城的需求,跟整个京畿的需求相比,那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那些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的,未必只是市井奸商,许是那些高门大户的爪牙,借着商号之名,行兼并之实。” “你能想到这些,朕很欣慰。” 赵明昭沉默了片刻,才对赵贯开口道。 对于这些,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他想知道赵贯是否会对自己讲这些,也想看看,此人到底能看透多少。 天下熙熙皆因利来,天下攘攘皆因利往。 这世俗间的太多事,都是换汤不换药的,不管是在什么朝代下,是在什么时期下,这都是不会变得。 “现在就看陆瞻怎样做了。” 赵明昭撩了撩袍袖,声音低沉道:“如果就因为京兆府有所动,陆瞻便放松警惕的话,那后面的布局就不好进行了。” “陛下,是否要奴婢派人提醒一二?” 赵贯听后,立时躬身行礼道。 “不。” 赵明昭摆手打断,“这时候提醒是无用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如果连这点风波都看不透,那陆瞻就不是朕想要的肱股了。” “再者言,就如今的形势来看,于暗中盯着陆瞻的人众多,万一被一些人察觉到了什么,反倒是不好了。” 尽管赵明昭心底有些担忧,但是就眼下的形势来讲,他除了耐心等待外,已是别无他法了,毕竟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便只能看陆瞻的造化了。 不过在赵明昭的心中,对陆瞻是有信心的,毕竟这个人展现出的能力,已超出庙堂上的很多人了,其过去之所以没有起势,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合适的契机罢了,如今这契机既已摆在眼前,若他真能借此破局,日后必成大器。 第九十七章 大人物,小人物(1) 一个利字,道尽了世间的残酷,这也使多数群体终其一生,都是处在少数人的支配之下的。 这种支配并非赤果果体现的,而是通过隐性的规则、信息的壁垒以及资源的垄断,潜移默化地塑造大众的认知与选择,看似是有自由可言的,实则却是在既定框架中打转,一旦危机出现了,就会有一批批人被推出来牺牲掉。 时代下的一粒尘埃,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 有太多人将这归于命运,却鲜少有人能真的看清,一切不过是精心设计的剧本,在沿着既定轨迹缓缓前行罢了。 二月下的上京城,注定是充满变数与暗涌的,因为成批的灾民如潮水般蜂拥,这让大夏帝都不可避免地出现物价飞涨,连带着怨气开始滋生蔓延,对生活在帝都的底层来讲,他们所追求的亦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生活在天子脚下,的确会叫他们中的一些人产生优越感,可一旦危机降临,这份虚幻的优越感便会瞬间崩塌。 人都是现实的。 正如大夏皇权更迭之际,建武帝壮年骤崩,居摄帝年老即位,中枢权柄被两宫及辅佐诸臣把持,那时在朝野间热议者何其多,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一桩桩事发生,那些喧嚣终归沉寂,这世俗所追求的从不是真相,而是一件件能引起注意的谈资,待热度散去,便无人再问对错。 人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从不吸取教训。 这或许讽刺,但现实就是这样荒诞。 “时下京中的民怨是愈发强烈了,对两宫来讲,对政事堂而言,对其他辅佐大臣来说,这已非单纯安抚就能化解的了。” 上京城,裴宅后院。 夜风卷着残雪掠过回廊,吹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带有寒意的风穿过窗棂,吹动着书房内的烛火飘动。 忽明忽暗下,裴延撩了撩袍袖,那张面容透着冷意,深邃眼眸定在一人身上,“对于我等来讲,这个机会必须要把握住,如若不能趁此机会,让京兆尹、中尉趁势增扩影响,那往后必会步步受限,直到沦为各方博弈的弃子,再无翻身的机会。” “放心吧,这个机会某不会错过的。” 萧策神情漠然,手指轻敲案几,“只要那个陆瞻能顶住压力,再坚持些时日,叫聚拢京郊的灾民再多些,届时京中必会出现一批‘骚乱’,如此就到了中尉出面的时机,只要能将这件事做好,则中尉增扩建制一事便有了顺理成章的由头。” “别看在京有三衙十二卫,可其中所牵扯到的实在太多了,除非有大批敌军进抵上京城,否则三衙十二卫绝难调动起来。” “长乐宫,长秋宫,卫王,定王这些高高在上的就不提了,他们各自在三衙十二卫中都拉拢了一批追随者,而除了提及的这几股势力外,在三衙十二卫中,还存有众多势头不如他们的小股势力与派系,对于这些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是都没有点破罢了,毕竟有些事一旦挑明,便是撕破脸皮,再无回旋余地。” 讲到这里时,萧策眸中掠过一道寒芒。 作为上京城勋贵的一份子,萧家曾是显赫一时的,但就因在太宗一朝站错了队,便从云端跌落,也使家道中落,尽管到如今,萧策担任中尉一职,可这并不意味着萧家就能重回昔日荣光。 在整个上京城勋贵之列,萧家只能算作二流,这对于心高气傲的萧策而言,无异于一种无声的羞辱。 一直以来萧策都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恢复家族荣光的机会,为此萧策在人前隐忍蛰伏,收敛锋芒,为的就是在机会到来时,能够实现他日夜所念的翻盘之机。 “还是要谨慎些才好。” 裴延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暂不提政事堂的举止,单是近来在坊间流传一些舆情,这直接指向了在北疆的定王,说其拥兵自重,意图不轨,我总觉得在这件事上,有人刻意推波助澜,意在搅乱这潭深水。” “这的确是需要警惕的。” 萧策微微颔首,“一旦这股舆情,真要掀起大的风波,难保两宫那边不会出手,毕竟自定王率军北上以来,北疆形势就一直在变,据我所知的情况,在北已有不少人暗中倒向了定王。” “所以这个局必须要把控好。” 裴延声音低沉道。 对于裴延来讲,他想要的其实很简单,即在居摄一朝的庙堂上,能够有一席之地,以叫裴氏能够长久不衰。 别看裴延出身世家,但却是归南方世家这一系的,而在大夏的权力版图上,北方世家是占据优势的,这与大夏立国之初的背景有直接关系,南方世家在权力场上,时不时就会受到敲打与打压。 这也使得在这过程中,南方世家时有被清算的,连带着在这一阶层的群体,最想做成的事情就是逆转这一态势。 这要在过去啊,或许希望是很渺茫的,毕竟大权在握的天子,是不会允许在富庶的南方,出现尾大不掉的态势,但现在却不一样了,大夏天子不再手握大权,权力被分散到了两宫与辅佐诸臣手中,这也使得权力场上的乱斗比先前更加错综复杂,而在这态势下缝隙中便透出了光。 裴氏在南方世家中,虽非翘楚,却也根基深厚,如果其能在这乱象中寻得破局之机,那么便能借势而起,如此使裴氏一族得以凝聚大批人支持,继而建立起在庙堂上的话语权与根基。 别看现如今的大夏,时不时就会出现波折,这一切看起来是居摄帝即位后,才逐一引发出来的,可实际上却并非是这样的,前有车后有辙,这所有的一切啊,多数是积弊已久的必然结果,只是恰在此时,被摆到了台面上罢了。 如果赵明昭是大权在握的天子,或许这些会被压在台面下进行,但可惜这层遮羞布被人给扯下了,这也就使得那些群体闻风而动,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中分一杯羹,好叫自身及宗族能够攥取更多的利益及权势! 第九十八章 大人物,小人物(2) “此事查清没有?” “到底何人所为?” “此时有此流言,其心不可谓不歹毒,必须要揪出幕后之人!” “王爷在北疆,绝不能受此影响!” 吵闹声在一处奢华雅厅此起彼伏,聚在此的众人或神色凝重,或神情愤慨,连带着此间气氛格外压抑。 “诸位,静一静。” 如此吵闹下,于主位落座的章哲,抬手示意厅内众人,其声虽轻,却使满室喧嚣戛然而止。 聚在厅内的众人纷纷抬眸看向了章哲。 或许在这些人之中,有些所敕勋爵比章哲要高,但作为定王赵承章率军北上,指定在京代为主持大局之人,章哲的份量自是很重的。 当然这还离不开一件事,即章哲领着皇武军副将一职,赵承章率军离京是带走不少兵马,但在京仍留有部分建制,并授意章哲在京暗中招募兵马,这为的不是叫留京皇武军有多强,而是为了能震慑住在京各方势力,使其在做一些事时有所顾忌,不至于说定王党核心不在京中,就觉得做一些事便可没了顾虑。 而留京皇武军的调动权,就掌在章哲的手中。 “对诸位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 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章哲神色平静道:“但越是这个时候,就越是要冷静,莫要做出出格之举。” “在京流言传起之际,我便命人暗中摸查,想查清到底是谁在暗中传此流言,以叫定王处此不利之境。” “可查出什么?” 一听这话,一上了岁数的国字脸老者,便皱眉询问,“这件事绝不能就这样放任下去,必须要查清楚始末,断不能因此事而损定王声誉!” “这话说的在理。” 与之年纪相仿的清瘦老者接茬道:“不能说,定王为了社稷,在北疆与鞑靼、塔塔两部周旋,却叫定王蒙受此等折辱!” “两位老国公稍安勿躁。” 章哲虽被打断,但却没有丝毫不悦,相反耐住性子开口,“涉及此事,晚生还在查,只是这股力量,比预想的要藏的更深,但有一件事,晚生是能笃定的,这与卫王及追随者没有太大关联。” “不是卫王一党的?” “你如何能确定?” 章哲此言一出,不止叫两位老国公心生惊疑,同样叫在场众人也多生此念,毕竟按他们多数人的想法,近来政事堂也好,卫王一党也罢,可以说是处在风口浪尖之中,这与那陆瞻赈济灾民是密不可分的。 为了能扭转这不利之境,政事堂定会想方设法转移矛盾,暗中打压陆瞻是一方面,掀起别的舆情是另一方面,这两者是可以同步推动的,毕竟有了这些变动,那朝野间的注意就会顺势转移。 毕竟受京畿灾情影响,已使上京城诸价飞涨,这让京中民怨累日攀升,如果这不得以解决的话,是会引起大麻烦的。 所以基于种种猜想,政事堂是有很大嫌疑的。 但章哲这番话讲出,却表明此与政事堂没有任何关系,这意味着什么,就值得在场之人深思了。 能够来此商榷要务的,无不是定王党的核心,他们自身也好,宗族也罢,已与定王赵承章紧密捆绑在一起。 故而别看赵承章不在上京城,但真出现不利赵承章的事情,这些位处核心的会比谁都要上心。 因为墙头草是谁都不会重视的。 政治争斗是你死我活的,不存在第三条路可言,对于大夏权力中枢的那帮群体,他们太清楚各自的路到底该怎样走了。 “对诸位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 章哲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其实得此结论时,我也是有此念的,但事实就是这样的。” “甚至在这件事上,长乐宫也好,长秋宫也罢,也与此事是没有任何关系的,这意味着什么,诸位能清楚吗?” 一言激起千层浪。 当这番话讲出时,在场之人无不生惊,如果真如章哲讲的那样,这件事反倒要比他们所想更凶险了。 “你的意思是说,在我等看不见的地方,已凝聚起了一股或多股力量了,且就在这上京城中,甚至还可能在庙堂之上?” 庆国公夏侯淼紧皱眉头,神色严肃的盯着章哲,作为沉浮宦海数十载的老臣,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这位正是一开始说话的国字脸老者。 “不是有可能,而是可以肯定的。” 迎着夏侯淼的注视,章哲神情正色道:“尽管到现在还没有查出太多,但晚生对自己的直觉是可以确定的。” “别告诉老夫,你所讲的这些,都是基于你的直觉?”一听这话,不等庆国公夏侯淼开口,陈国公周俊便皱眉询问。 “不完全是基于直觉。” 而面对周俊的询问,章哲却摇摇头道:“这也是基于此前发生的一些事,晚生本就有所警觉,而这次发生的事太过突然,这使得晚生……” “你觉得会有谁?” 不等章哲将话讲完,周俊便出言打断,“是在京的皇亲,国戚,勋贵,还是别的大臣,亦或是在地方的那几股势力?” “现在晚生也不好下此定论。” 章哲开口道:“这件事需要查清楚,才能知晓真相到底怎样,而这也是晚生叫诸位来的原因。” “如果事情真如晚生猜想的那样,那这股舆情绝非是结束,极有可能只是个开始,只怕他们所图谋的不止是散播的那些那样简单。” “所以静观其变,这才是我等所需做的事情,毕竟我等绝不能露出什么破绽,好叫他们在暗中抓住放大,别忘了,王爷如今在北疆正处在关键时期,这是绝不能出现任何差池的。” 而这番话讲出后,让在场众人神色皆变,连带着此间也变得安静下来,在他们的心中,此刻都在想到底会是谁能有如此能量,能在毫无征兆下便做出这样的事来。 眼前这些人,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特别是永昌朝的夺嫡之争,有些是深入其中的,所以他们的政治嗅觉要比谁都要强,有些事看似匪夷所思,看似不可能,但在政坛中却没有这一说。 第九十九章 大人物,小人物(3) 于权力场而言,最怕的不是政敌有多强,派系有多大,毕竟一切都在明面上,所以彼此有争斗,有博弈之际,是可有针对性的展开部署,即便势力不如对方,也可用示弱、结盟等方式化解对方招数。 真正值得怕的,反倒是诸党各派并存相争之际,却存在着一股或多股藏于台下的利益群体。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摆在台面的争斗,别管有多激烈吧,所涉党派都能有来有回,可一旦说是藏在台下的发难,你甚至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那根本就没办法去应对啊。 这还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因为有这样的实况,使得诸党各派之间会相互猜忌,会因为一件事,去想这会不会是政敌所为,如果猜准了还好,这不会造成严重误判,可一旦猜错了,就会导致一连串事情发生。 这也是为什么说一个王朝,尤其是幅员辽阔的集权王朝,一旦说深陷内斗内耗下,会将国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掉。 这除了有贪污腐败,以权谋私,党同伐异等实际状况外,还存有涉及内外政策时,会有一批人即便知晓这对社稷有利,但出于自身的考虑,会选择暗中掣肘甚至破坏,而这就会导致更严重的事情出现。 这在现阶段的大夏权力中枢就得到了真切体现。 原本受陆瞻遇刺一事,使京畿受灾彻底爆开,连带着大批灾民涌进上京城,继而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这就够叫时局变得动荡不休了,为了使政事堂能从此次旋涡中脱离出来,赵贞芮一行是用尽手段而积极解决这件事。 尽管在这态势之下,受陆瞻大张旗鼓赈济的影响,导致了上京城内物价飞涨,连带着民怨开始累日攀升,这对赵贞芮他们来讲却不算什么,甚至他们乐意看到这种事发生,只要能把范围控制好就行。 这一个能将陆瞻一行彻底推到对立面,以为政事堂开脱创造有利条件,一个是趁此机会将一些人的狐狸尾巴揪出来,如在此态势下涉足的京兆尹裴延,在解决政事堂困境的同时,设法打击一批朝臣,连带着震慑在朝其他群体,这对卫王一党是有利无害的,顺带在做上述之事下,趁势发一批横财,兼并一批土地,这对卫王一党内部凝聚是极好的。 至于在这场风暴之下,上京城会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涌来的灾民会惨死,这根本就不再他们考虑范围内。 一帮耗材罢了,死了也就死了。 甚至借着这股势头,卫王一党能对京畿治下进行渗透,连名义都想好了,就以赈灾+平乱的名义,等到在京的局推的差不多了,就叫三衙十二卫中投效卫王一党的,抽调出一批离京奔赴京畿各地推动此事,如此卫王一党除了在京拥有影响力与话语权外,在京畿治下同样能拥有影响力与话语权。 这个如意算盘不可谓不高明。 站在赵贞芮的角度,哪怕两宫掌握着大义与权柄,哪怕赵承章控制住了中州及北疆诸州,但只要他能控制住京畿,那凭借大夏核心统治区域,未必就惧怕这些明面上的强敌,有京畿掌握在手,即便招兵买马他也毫不担忧,毕竟京畿是大夏人口最稠密,发展最强劲的区域所在了。 有这样的筹码握在手,赵贞芮无需做别的,只要在之后能保持对庙堂的影响,同时设法控制住南方诸州,特别是江州所在,即便后续赵承章在北疆诸州挑破一些事,那他也浑然不惧。 这就是政客的冷酷。 但这样的局面下,偏偏就出现了意外,关键是这个意外是始料不及的,这导致上京城的舆情变得更是复杂了。 “查到现在一点眉目都没有,这明显是有大问题的。” 政事堂。 吏部尚书李崇山眉头紧锁,看了眼堂内所聚众人,声音低沉道:“这件事要查不出真相的话,难保朝野间不会生出别的流言蜚语来,而就今下的局势来讲,我等断不能与定王一党起任何冲突,一旦在朝发生冲突的话,且不提定王在北疆会做什么,单是我等筹谋的种种是否能落成都要两说了。” “能做到这一步,除了两宫以外,我是真猜不到还会有谁了。”接着李崇山的话茬,户部尚书张怀渊沉声道。 “可就此前的形势来讲,做这样的事,对两宫是没有任何益处的,毕竟这要真出现什么变故,两宫获益的地方太少了,再者言,真要上京城出现任何动乱,这对朝廷来讲也绝非好事啊。” “除非……” “除非什么?” 见张怀渊如此,兵部尚书陈韬眉头微挑道:“张群相不会想说,两宫想趁此机会,进一步加强对三衙十二卫的掌控吧?” 张怀渊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代表了他心中所想。 “这种可能是有,但却是概率极低的。” 陈韬见状,神色凝重道:“想控制住三衙十二卫,就离不开所处高层,而这些高层之中,有不少与在京勋贵关系莫逆。” “靠着挑起两党纷争,好坐收渔翁之利,这看起来是不错的选择,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却并非这样的。” “在京的这帮勋贵,尤其是那些老牌勋贵,一个个比谁都要精明,能在永昌一朝安然无恙的,没一个是蠢的。” “靠一些许诺就叫他们改变想法,这是绝无可能的,尤其是在今下,在地方存有一批拥兵平叛的勋臣,那就更是没有可能了。” “那依着你的意思,会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总不能是定王一党吧?”张怀渊一听这些,立时皱眉反问。 “可这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难不成这是定王对两宫,对我等的一次试探?可这能给他带来什么?” “任何好处都带不来。” 陈韬摇摇头说道。 “那会是谁?” 张怀渊情绪略显激动,“总不能是凭空出现的吧?” 也因为张怀渊的质问,使得此间气氛有所变。 这件事看似是小事,可实则却并非是这样,其背后所牵扯到的是很深很广的,因为这涉及到了两党,即在京的卫王党与在北的定王党。 于整个大夏权力版图来讲,在明面上,大夏是两宫并立垂帘听政,辅佐诸臣各司其职的政治格局。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政治格局在悄然发生变化,像两宫日益激烈的争斗,争的到底是什么? 说到底就是大义。 只要谁能掌握着大义,那谁就能处在超然位置,如此在面对一些事情时,就能通过掌握的大义发号施令。 而在京的赵贞芮,在朝争的是什么?争的就是实权,以政事堂作为媒介,以此来增强对权力的掌控。 只有这样,上述所提及的种种,才能有根底逐步推行起来。 而在北的赵承章,在地方争的就更纯粹了,就是实际地盘与军队,因为其清楚的知道,无论是争大义,亦或是争实权,他都不是两宫或赵贞芮的对手,可偏偏他所处的位置又是很特殊的,所以除了暂避锋芒外别无他法。 除了上述所提到的这几位外,大夏权力版图上,还有其他辅政大臣、佐政大臣,这其中有归在两宫之下的,有归到两党之下的,还有保持中立状态的,但不管是哪种情况吧,这一个个也都是有各自想法与算计的。 所以对处在这核心的一帮群体来讲,他们其实最缺的都很相似,那就是时间,因为撕破脸对他们毫无益处,故而在遇到一些事情时,出于对自身的考虑,哪怕明知会产生不好的事情,但他们依旧会坐视这种事发生。 这其中最能体现的一件事,即在大夏北疆出现动荡,内部出现叛乱之际,形成了赵承章率部离京,一批勋贵率部平叛的格局,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局面,两者有任何一环欠缺,那都不可能落地实现的。 政治就是这样残酷。 “孤反倒不这样想。” 而在此等态势下,于主位落座的赵贞芮,终是开了口,“这件事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诸位所提那些在做的,反倒是在朝野视线外的利益群体推波助澜,这样朝局乱了,他们就能趁势而起了。” 这…… 当这番话讲出时,李崇山、张怀渊、陈韬他们的脸色变了,这个视角是他们从没有想过的。 是。 在两宫、两党之外,是存在着一批派系或群体,但他们所能产生的影响,都可以说是有限的。 毕竟有任何举动,想不被人知晓,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对这些人来讲,他们如何会做如此不明智之举呢? 而要不是他们的话还会有谁? “京兆尹裴延?” 张怀渊率先开口,但说着他却否认了这一观点,“此人是有野心,但因为其先前介入赈济一事,其早就被人给盯上了,其真要有任何举动,不可能一点迹象都看不到啊。” “陆瞻?” 李崇山想到了另一人,但他的反应跟张怀渊一样,“但这不可能啊,就眼下聚涌的灾民潮,就够叫他们头疼的了,尽管在这之前,其用所谓的债券,在京募集到一批钱粮,甚至还发动受蛊惑的书生,以聚拢他们的同窗参与此次赈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压力减轻啊,他们如何有心思去鼓捣这些?” “这就是躲在幕后之人最聪明的地方。” 赵贞芮似看透了什么,伸手对眼前众人道:“一个人也好,一帮人也罢,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事,就是为了叫在朝的各方相互猜忌,相互怀疑,这样朝局就会生出乱子,如此便能达成其所谋目的。” “!!!” 警惕在众人心中生出。 如果真如赵贞芮说的那样,这藏在幕后的利益群体,必须要设法给揪出来才行,不然日后必会成为大麻烦的。 “首相,那接下来我等该怎样做?” 张怀渊神情严肃,盯着赵贞芮说道。 “什么也不做。” 赵贞芮板着脸,语气冷冷道:“如果表面真动了,那反倒是中了此奸计,现在没有摸查清楚,不代表后续摸查不到。” “眼下对于政事堂来讲,是把既定的部署推下去,把该做的事情做好,至于别的,以不变应万变。” “如果孤没有猜错的话,后续还会有别的舆情产生,有很大的可能,这个舆情会跟孤有关联。” 这…… 一听这话,张怀渊他们神色变了,如果事情真是这样的话,那这对他们来讲,可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会是你吗?’ 而对于众人的变化,赵贞芮根本没有在意,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警觉亦在他心底生出。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反倒是有趣了。 可对赵贞芮来讲,眼下他可以有这个怀疑,但却不能轻易去下结论,更不能将这一想法讲出来。 他需要时间,只有查到了蛛丝马迹,并得以跟心中猜想有所验证,他才能有针对性的去做一些应对之策。 “行了,不聊这些了。” 而短暂沉默后,赵贞芮恢复了心神,目光看向了户部尚书张怀渊,“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将一件事做好,这需要你亲自跑一趟了。” “首相的意思,是去见陆瞻?” 张怀渊猜到了什么。 “不错。” 赵贞芮点点头道:“其背着朝廷,绕开户部,以赈灾大臣的名义,对外颁售了国朝从未有过的债券,而拿来做锚定的恰是聚拢的灾民,这使得在京的部分商贾,以钱粮购置了一批债券,要没有这次突发的舆情,这件事在京也会引起不小风波的,所以政事堂这边必须要有态度才行。” “下官明白了。” 张怀渊听后,立时应道:“这件事下官会亲自跑一趟的。” “嗯。” 赵贞芮点点头。 不过在赵贞芮的心中,对这个陆瞻却生出更多好奇,这个在先前不显山不露水的边缘人物,居然会有这等胆色,关键是想出这等法子来,这也叫赵贞芮想一件事,这个人能不能收为己用呢? 政治是不分对错,不论黑白的,只要对自己有利,即便曾经是对手,也能因为利益而变成朋友,如果连这点觉悟都没有,那就不适合在权力场上纵横了。 第一百章 大人物,小人物(4) 一场名曰信任危机的风暴,正在悄然席卷大夏权力核心地带,处于这一阶层的各方,因为发生的事情,相互间多了怀疑,即便有各方主宰敲定底线,但向下传导的过程中,难保有些人不会试探,毕竟处在各自的阵营中,是需要维护阵营的核心利益的,如若整体受到了损失,那么必会牵连到个体。 “对这个陆瞻,你是怎样看的?” 长乐宫。 张太后轻抚怀中橘猫,而不经意间讲的话,让在旁服侍的李彦露有惊诧,如今这等乱局下,太后不谈及定王党,不提及卫王党,不聊及长秋宫,不涉及在朝其他群体,偏偏却提起了一个不重要的小角色,这到底是何意味? “奴婢不懂主子的意思。” 尽管在心中想了很多,可李彦却没揣摩透自家主子之意,故而犹豫了片刻,遂躬身行礼道。 “不要想的那么复杂,哀家讲的就是字面意思。” 对李彦的反应,张太后并不奇怪,“有些时候想多些,这不是坏事,毕竟在这权力场上,不知有多少包藏祸心之徒。” “但有些时候啊,这遇到一些事时,也别想得太深,容易把自己绕进去,反倒看不清眼前的路。” 这是在说朝中的那些人? 李彦垂首敛目,心中却暗自思量起来,近来发生了什么,作为长乐宫的掌事太监,他可再清楚不过了。 原本就暗潮汹涌的时局,因为朝野间突发的舆情而变得更加波诡云谲,这也导致朝中有一些人小动作不断,不管他们是何意图,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便是朝局比原先要更加晦暗难测,如雾里看花一般。 别的就不说了,单单是受此变动,近期来长乐宫递帖求见之人多了,这可谓说什么的都有。 “奴婢觉得陆瞻这个人,比朝中多数大臣,甚至是辅佐之臣,都要纯粹且刚硬。”心中思量这些的李彦,嘴上却缓缓道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毕竟陆瞻在朝野折腾一些事时,他就奉旨暗中观察此人的言行举止。 “如若不是这样的话,其断不会接赈济灾民这个烂摊子,毕竟在最初的时候,京畿治下所生灾情,先是被地方有司刻意隐瞒,后又被政事堂这边拿来做文章,但凡聪明些的人都不会去蹚这浑水,给自己惹一身腥臊。” “但偏偏陆瞻不仅不避之不及,反而迎难而上,这也使得其在遇刺之后,被政事堂做局按入其中。” “要说能力,这个陆瞻确有几分真本事,不然其也不会靠聚起的那批官吏,还有在京的书生,就将饿极的灾民潮给安抚下来,但奴婢对这个人却没有好感,只因他太过刚直,不懂迂回,反倒使得朝局在不经意间出现了偏转。” “呵呵…” 张太后笑出声来。 对李彦所讲的这些,她是认可的,对陆瞻的评价很客观,没有掺杂太多私心与成见,这才是她身边应该有的人。 处在这等境地下,她需要有人能在这迷雾中替她看清虚实,辨明忠奸,而非一味阿谀奉承、随波逐流之徒。 “除了这些呢?” 张太后笑罢,将怀中橘猫放下,对李彦说道。 嗯? 一听这话,李彦不由生疑,这些还不够吗? “看来你近期的注意被分走不少?” 见李彦如此,张太后眉头微挑道。 “奴婢有罪。” 李彦伏地叩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近来他的注意的确不在这上面,但这件事却是自家主子先前交代的,他没有将此事持续下去,那便是他的失职。 “这是陆瞻近来鼓捣出的,名曰债券。” 张太后没有理这茬,反从袖中取出一物,在看此物时,张太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薄薄的一张纸,就能凭空换来钱粮,据哀家知晓的情况,此债券颁售不过旬日,便在上京城换来了上万两白银,数千石陈粮。” 这能够干什么的。 听到这话的李彦,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相反在心底生出不屑,毕竟这点钱粮对涌进上京城的灾民潮来讲,不过是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 “你瞧不上此物?” “奴婢没有此意。” 听到这话,李彦把头埋的更低了。 “最好没有。” 张太后语气冷了几分,所持那债券甩到李彦跟前,“就眼下的形势来看,这点钱粮的确不够看,但要是形势有变呢?一切就另当别论了。” “你可知购买这债券的,都是些什么人吗?” “奴婢不知。” 李彦匍匐上前,将那债券捧到手中,那质地是精美的,完全不是仓促下造出的,这叫李彦立时联想到一物。 银票! 在大夏境内是有一批钱庄、票号的,以有偿的方式将金银存入,如此便可在本号或分号凭票兑换。 这对有此需求的群体来讲是愿意这样做的,哪怕是需要付出些代价,可跟大额金银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是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商贾。” 张太后俯瞰着李彦,眼神冷冷道:“在朝局如此复杂,时局如此动荡,有这样一批群体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却依旧选择这样做,你难道就不觉得奇怪吗?” 李彦沉默了。 因为对此事了解不多,所以他不知该讲些什么。 “你可知陆瞻是用什么来给此物赋予价值的吗?”张太后撩了撩袍袖,“是用登记造册的灾民,如果到期不能兑付本息,则持有债券者可到有司换取。” “他怎么敢!” 李彦心惊不已,尽管在大夏是有奴仆交易,且是受朝廷保护的,但用灾民来作为锚定,这在大夏是从没有过的,这要是传扬出去那必会引起轩然大波。 “他为何不敢?” 张太后听后却笑了起来,“虽说他领了赈济灾民的差事,但自始至终,从政事堂,到户部,到其他有司,除了在名义上给予了支持,可实际上的支持却丝毫没有。” “而面对规模不断增多,且忍饥挨饿的灾民潮,对于陆瞻来讲,唯一能让他动用的就是灾民本身。” “可……” 李彦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问题是陆瞻哪来的这个胆子啊,毕竟这件事要是没有处置好的话,那是会掀起风暴的。 “而且一个有趣的现象,就在这不经意间形成了。” 对李彦的反应,张太后似没有看到一般,反倒是露出似笑非笑之色,“即负责存储钱粮的地方,实际所存钱粮要比兑换债券所得钱粮多出了不少。” “这件事发生的前后,恰好是上京城出现舆情变动,使各方势力注意被转移的特殊节点上。” “主子的意思是说,在陆瞻的背后存有一股力量?”李彦这次抓住了重点,有些心惊的抬起头来:“您不会是想说大兴殿那位吧?” 这次换张太后沉默了。 “这不可能吧。” 见自家主子如此,李彦却表现得有些激动,“虽说受那位的影响,御前格局是有了不小变化,但那位想要将一些话传出宫去,那绝对是没有可能的,再者言即便真传出去了,那位在京并无根基啊,毕竟……” 说着,李彦停了下来。 即便是到现在,他也不觉得在大兴殿的那位,能够在这深宫之中,对宫外施加如此深远的影响。 “你似乎遗忘了一处。” 张太后伸手指向李彦。 “御府?!” 被这样一提醒,李彦睁大了双眼。 这一刹,他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这也连带着让他一些想不明白的事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如果说是御府在暗中鼓捣这一切,那一切便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单是御府为何要这样做? 不。 更准确的来讲,是御府令赵忠为何要这样做。 “这恰恰是最有趣的地方。” 张太后轻呼一声,神色有所变的开口,“有些时候啊,不能只把眼睛盯到表面,更应盯在暗处,毕竟表面的敌人即便再强,那也是有弱点与缺陷的,但藏在暗处的敌人,往往才最致命,也最难防备。” “赵忠是个聪明人,他深知在这深宫之中,唯有让水浑了,鱼才能活得自在。如今这京城的风向变了,未必是风动,而是有人在底下搅动了池水。他借势而起,看似顺从时局,实则是在乱中取利,为自己铺一条旁人看不见的退路。” “而更应值得警惕的,是被哀家一手推上皇位的那位,似乎生出了野心,不,更准确的来讲,是想挣脱这傀儡的枷锁,真正握住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这不再是单纯的求生,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反扑,他不再满足于做那提线木偶,而是想亲手剪断那些丝线,哪怕代价是玉石俱焚。” “主子,那接下来要怎样做?” 李彦听后立时道:“要不要……” “现在什么都不能做。” 然不等李彦将话讲完,张太后却出言打断,“眼下这些,不过是哀家的猜想,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即便是将这些散布出去,长秋宫也好,政事堂也罢,亦或是在朝其他人,也只会当是一个笑谈,根本就不会有人会在意的。” “而受选秀纳妃一事的影响,长秋宫对哀家盯得很紧,而如果长乐宫有任何举措,只怕那个疯女人会做出出格之举,这反倒会对哀家不利。” 李彦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事情真像自家主子所想的那样,那事情就比他所想的要复杂太多了,且不提大兴殿那位,单单是躲在御府的赵忠,其会在朝野间掀起什么风波来,那真是不好去预判的,毕竟御府可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而要不是的话,那事情甚至比这还要复杂,这意味着在大夏的权力核心地带,存在着一股或多股更为隐秘的力量,他们蛰伏在看不到的地方,如暗流般无声涌动,只待一个契机,便将这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哀家要做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静观其变。既然有些人想演这出戏,那哀家便做那最耐心的看客,且看他们如何唱罢这出荒诞戏码。” 李彦闻言,背脊不禁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主子,奴婢知道接下来该怎样做了。” 亦是如此,李彦躬身行礼道。 “去吧。” 张太后神色漠然,俯瞰着李彦,“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哀家不希望在今后再看到类似的事发生。” “奴婢遵旨。” 李彦强忍惊惧,躬身表态道。 …… 在长乐宫发生这一幕下,与此同时在长秋宫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看来想搅动局势变化,好以此谋取私利的,并不只是在朝的那些群体啊。” 楚婳似笑非笑,眸底掠过一丝玩味,“本宫还真是小觑一些人了,他们藏得还真是够深的,要不是有此事发生,本宫还真不知会有这样的暗流。” “娘娘,那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吗?” 魏让的声音压的很低,“老奴总觉得这只是个开始,说不定还有更大的风暴在酝酿,咱们是不是……” “什么都不做,就等于什么都做了。” 不等魏让将话讲完,楚婳却摆手打断,“眼下要头疼的不是本宫,而是另有其人,再者言这样的事,本宫既能察觉到不对,那你觉得长乐宫那位会察觉不到?” “娘娘英明。” 魏让垂首恭维道。 “不过有件事,本宫觉得可以先做了。” 楚婳眸中掠过一道寒意,伸手道:“是时候搬离长秋宫了,如果想将最终大义掌控在手,本宫就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过去受朝局的影响,朝野间有太多的注意都在这上面,本宫反倒不好轻动,可现在不一样了,朝野间的注意都转移走了,这反倒是给了本宫搬离的机会。” “这会不会让长乐宫那边有所动?” 魏让却有些担忧,讲出了心中所想。 “要是没有这般多节外生枝,或许她会有所动,可现在嘛,她即便知晓此事,也不会轻易去动的。” 可对于魏让的担忧,楚婳根本就不在意,“毕竟她要真这样做,她如何能确定本宫就不会反击呢?真要两宫在此时起冲突的话,那又会对现下之局造成什么风波呢?她断不敢拿这来赌的。” “娘娘说的对。” 细细琢磨下来,魏让猜到了楚婳所指何意味,“新址早已安排妥当,只待娘娘一声令下,便可动迁,不过娘娘,那新址应叫什么?” “坤宁宫!” 楚婳神色倨傲道:“本宫就是要以此让所有人知道,本宫到底是如何掌控这后宫真正的权柄。” 魏让深深拜倒:“老奴这就去办。” “嗯。” 楚婳点点头应道。 自那件事发生以来,其心中就深深扎了一根刺,眼下有机会将这根刺给拔掉,那她是断不会错过这机会的。 对楚婳来讲,这不仅是迁居,更是一场无声的宣战,她要彻底的将长乐宫给踩到脚下,如此方能解她心头之恨! 第一百零一章 大人物,小人物(5) “景辰,这样真的能行吗?” “是啊景辰,这要真出现任何差池,那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景辰,这件事是否……” 京郊,赈灾大营。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气氛压抑,聚在此的众人面色凝重,显然他们遇到了难办之事,这件事的成败将直接影响到他们所做之事。 作为当事人,面对这种情况,陆瞻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只是静静立于案前,俯瞰着那张铺陈在案上的舆图。 “不行也好行。” 在道道注视下,陆瞻伸手轻抚舆图,低沉的声音中带有沙哑,“分引所聚灾民潮,到所定区域去,是必须要走的路,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且不提聚在此的灾民,是否能忍着饥饿听从我等安排,单是从京畿各地源源不断涌来的灾民,这就不是一座赈灾大营所能承载与解决的。” “先前登记造册的灾民,叫其中无病无疫的动起来,参与到赈灾大营的平整与修缮,这一方面是为让他们看到希望,一方面是渐行以工代赈之策,一方面是叫旧人能够看到朝廷对赈灾的决心。” “但是这些举措,只能暂安完成登记造册的灾民,还有等待登记造册的灾民,可对持续涌聚的灾民潮,即这项政策的新人,却没有太多的安抚,这点通过近来持续增多的骚乱与摩擦便可看出一二。” 讲到这里时,陆瞻转过身来,看向姬雅、曹玉、陈啓等人,他的眼神,已表明他的态度与决心了。 “其实这件事,景辰讲的没错。” 一直没有说话的姬雅,此刻终是开口,只是他神色带有凝重,“不分引所聚灾民潮,则意味着干柴越堆越多,一旦这过程中出现火星,哪怕只有些许,就能将这堆干柴瞬间引燃,届时便是燎原之势,再想扑灭,恐非人力可为。” “这个道理,我等不是不懂,但问题是这样做,谁能确保其中不出现差池啊。”陈啓眉头紧皱,伸手指向帐外。 “这不是几万灾民分引,而是数十万之巨,一旦分引途中生变,这会引发什么,是谁都说不好的。” “别的姑且不提,单是在这个过程中,有灾民没有按着预设的路线走,而是冲击城门的话,那……” 讲到这里时,陈啓停了下来,伸出的手紧紧攥着。 而看到陈啓如此,曹玉、宁诚、景白等人,面上露有各异神色,连带着帐内氛围也变得愈发压抑。 从最初凭一腔热血参与进这赈灾大局,到如今要直面所遇种种挑战与困境,以陆瞻为首的这批人,心态是发生了很大变化。 太难了。 从一开始的十几万,到现在的数十万,后续可能还有更多,这些群体的生死,因果,全都系于他们一念之间,单单是这种心理压力,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 再者言过去的这段时日,他们一个个忙的脚不沾地,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且还是断断续续的,即便他们年富力强,但也快被逼到了极限了。 最重要的一点,是赈灾差事铺到今下,真就没有任何人出手分担,从庙堂上的高官显贵,到上京城的一应有司,就一直置身事外的旁观着,就好似从京畿涌来的灾民潮,与他们毫无干系一般。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知晓了一件事,即拱卫上京城的三衙十二卫,已悄然全面戒严了,一旦说这期间有骚乱出现,那等待这些灾民的就不是救济了,而是无情的镇压与屠戮。 这样的事一旦发生,他们此前所做种种,就真成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了。 “既知这样的事,那我等就要尽力避免这等事发生。” 陆瞻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摆在我等面前的,本就是一条注定凶险的窄路,如果在这个时候,我等没有决心与意志的话,那等待他们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分引所聚灾民潮,本就不是一日做成的,这需要数十日的循序渐进,方能逐步将这件事落到实处。” “想要做好这件事,关键在于头怎样开好,我的想法很明确,这个头就叫已登记造册的灾民先开始,毕竟就整个灾民潮来讲,最不希望出现差池的,反倒是这些最先看到希望,并切实感受到变化的群体。” “景辰的意思,是叫这些人来做榜样。” 景白似猜到了什么,眼神中露有一丝精芒,“分引所聚灾民潮一事,我等要做的不是先说什么,而是要先做什么,叫更多的人看到,这样再去说,那成效就完全不一样了。” “正是此理。” 陆瞻微微颔首,“先走的不是去坐享其成的,而是要切实参与进赈灾一事中,我等不能简单将他们视为灾民,而应看做是赈灾的助力。” “据我这些时日的摸查,这些已造册的灾民中,不乏心思活泛之辈,如果能在其中遴选出一批,那底层的构架就能搭建起来,这样……” 随着陆瞻将思路道明,在场众人的表情变了,这个思维是很新颖的,要知大夏在过去的赈灾,多采取的是官员统筹,胥吏执行,兵卒震慑的模式,给灾民圈在特定的区域里,让他们吃不饱饿不死,这样等灾情缓解了,便逐步的遣散分流,至于这其中死了多少,鲜有人真正在意。 或许在这个模式中,会有一些地方采取不一样的,但那终究是极少数的,毕竟官场上讲究的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不能说因为一些黎庶的死活,就轻易去冒那未知的风险,这要叫官帽子丢了,那才是得不偿失。 可陆瞻的思路,却有别于过往的成规,他不将灾民视为洪水猛兽,而是视作可挖掘的宝库。 这件事要能办成,那缺人的难题就迎刃而解了。 “以工代赈这个计策,我等不能用旧的眼光去看待,而要用新的思维去发掘,去推行,去落实。” 看着情绪有变的众人,陆瞻伸手说道:“陆某知道诸位担忧什么,顾虑什么,但既已走了这条路,那就不能去想别的,不然这件事根本办不成。” “至于赈灾所需钱粮,这是陆某要解决的,诸位只需将心思放在如何安顿人心、如何调度人力上,如何将所定种种推动起来,莫让疑虑绊住了手脚。” 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面孔,“只要诸位信我这一回,我必不负所托,即便真出任何状况,首当其冲的,便是我陆瞻,而不是诸位。” “景辰都这样说了,那我等就不要再瞻前顾后了。”姬雅撩了撩袍袖,神色淡然的开口说道。 “成与不成,先做起来再说,总好过坐以待毙,事情已经这样,即便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姬雅的话,引起不少人共鸣。 “不错,已经到这一步了,坏又能坏到哪里。” “我等做的,或许不是最对的,但总好过一些人,这就够了。” “那就先做,而不是空谈!” “这些……” 看着一个个神色激亢的同行者,陆瞻的面上虽没有表情,但心中却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有这样一群肝胆相照的同伴携手前行,哪怕前路荆棘密布,这又算得了什么,至少在面对困境时,他们选择的是去做,而不是袖手旁观…… 第一百零二章 大人物,小人物(6) “人与人的差距,就这样体现出来了。” 带有讥讽的声音,打断了大兴殿的平静,听到天子讲的话,赵贯面上没有变化,心中却生有感触。 抛开权势、地位这些不谈,仅就时下所生事态,以陆瞻为首的这批人,比庙堂之上,比上京城中的那些,不知要强上多少。 一个个将身段抬的极高,仿佛云端之上的神祇,可真遇到了问题,却连最基本的悲悯都没有。 这是何其的讽刺。 或许在时下这时局中,陆瞻他们有做的不足之处,但至少他们一直在做,没有把问题都推给旁人。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呵呵…” 赵明昭神色冷然,将所持密报扔到案上,纸页散乱,“对这其中的一些人,朕还真是高估他们了,这是丝毫都不担心,涌聚于京的灾民真要出现骚乱,会对上京城造成不可挽回的冲击啊!” 赵贯听后,立时躬身拜道:“据宸司卫探查到的消息,两宫、卫王、定王等处俱已向三衙十二卫各派递了话,一旦聚于京郊的灾民潮出现异动,则可趁势出兵前去镇压。” “特别是卫王这边,下的命令尤为严苛,其意旨在借此立威,并将陆瞻一行钉死在意图谋反,祸乱朝纲的耻辱柱上。” 赵明昭笑笑没有说话。 对于赵贞芮的这种做派,他太清楚是为了什么,想要将沾到政事堂的污秽洗刷干净,就必须要有能立得住跟脚的水才行。 而这个水,就是无数灾民的血,还有陆瞻他们的项上人头,这也是为何赵贞芮在过去明知一些事,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不是他老了,懂得爱惜羽毛,变得瞻前顾后了,实则是他想要的利,还没有到他认为的火候罢了。 “这次庙堂也好,京畿也罢,注定是要死很多人的。” 沉默了片刻,赵明昭这才缓缓开口,“大批的灾民涌入上京,这离不开京畿各地的推波助澜,也离不开庙堂之上的默许纵容,说到底啊,这是中枢与中枢之间,中枢与地方之间,一场精心算计的权力博弈。” “如果没有人去干涉的话,则除了博弈失败被政治清算的群体外,还会有数不清的无辜百姓沦为牺牲品。” “在这个过程中,权力,土地,金银等都会迎来一次大洗牌,这足以叫胜出的那些人吃的满嘴流油,甚至这件事结束后,在史书中都不会留下任何关于他们的污点,只会记载为‘天灾’与‘平乱’。” “……” 赵贯听的真切,没有插话,只是凝重的神色,却体现出他此刻的内心,没有来御前服侍之前,他认为自己够心狠的了,可真接触到一些事后,他才发觉自己的这个想法,是何等的可笑啊。 也是如此,他才明白自家干爹,为何要叫自己来御前了。 这何尝不是修行的一部分呢? 如果没有真正经历这些,于心境上又如何能有所突破,而心境若没有突破,又何谈境界上的精进? “不过对这个陆瞻,朕倒是愈发喜爱了。” 而天子讲的话,打断了赵贯的思绪,更让他露出错愕之色,不过在看到天子的神色时,赵贯心头生出难以言喻的情绪。 “在人手不足的情况下,能想出高薪招募识字者,参与到前期的甄别、安抚等事宜上,这还真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 赵明昭撩了撩袍袖,言语间透着几分唏嘘,“这一看就是抓住了赈灾的精髓,其实多数人理解的赈灾,是官府干涉要够快,赈灾钱粮要多,秩序维护要稳,只要能将这些做好了,那赈灾基本就出不了差错。” “其实真正的赈灾,是要叫受灾的人看到希望,只要有了这个,浮动的人心就能逐步安定下来,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人自发的参与到赈灾之中,如此组织构架就能如滚雪球般壮大,或许这期间会有混乱发生,但还要干预的足够快,处置的足够果决,那就不可能出现大乱。” “这个的确也超出了奴婢的预料。” 赵贯沉默了片刻,才低首说道:“在上京城不愿搅进这浑水的有很多,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免于风波影响的。” “在上京城,过的清贫的读书人不在少数,靠说书、写信、代写状纸谋生者更是大有人在,要是没有诸价飞涨,这些人肯定不会轻易涉险,但当生计被逼到绝境,面对高额的酬金诱惑,他们便会铤而走险。” “正是有这个底子在,才能让分引所聚灾民潮的计策,有了实施的可能。”赵明昭微微颔首,“如果没有这个基础,则靠赈灾受益的群体就不会多,如此陆瞻他们就没有足够的人去推动后续部署。” “但现在不一样了,接受赈济的灾民,因为一些施政观念的转变,同样也成为了赈济的参与者,甚至其中表现优异的,还能提拔到对应的位置上,这便不再是单方面的救赎了,而逐步变成了官民互助自救的良性循环。” “不过这件事却存在一个致命缺陷,那就是赈济所需钱粮必须跟上,不然一旦出现了短缺的苗头,则意味着此前建起的信任就会像沙塔般顷刻崩塌,届时引发的反噬将比灾荒本身更为猛烈。” 赵贯点点头,对此很是认可。 尽管在此之前,陆瞻已用天子所定计策,向外颁售了债券,这也切实换了一批钱粮,且在这个过程中,也确有人在暗中做了些事情,但这个规模终是有限的,一旦登记造册的灾民数量持续攀升,这就会导致缺口持续扩大。 怎样解决这件事,就是接下来破局的关键。 “看来朕要做些什么了。” 看似是喃喃自语,实则字字千钧,这话依稀被赵贯听到时,不知为何,赵贯心跳加快了不少。 在御前服侍的时日不短了,赵贯每每觉得对天子有所了解时,可在一些事发生后,赵贯却又觉得自己从未真正对天子有所了解。 “陛下…” 赵贯下意识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去召李淳来见朕。” 但不等他的话讲完,赵明昭便抬手止住了,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既然各方势力都有所动,那朕也要参与一下,不然这天下还真以为大夏没有天子呢!” “奴婢这就去办。” 然赵贯嘴上是这样应道,可心中却生出了惊疑,他现在比谁都要好奇,天子到底要做些什么,才能让这盘死局重新活过来。 第一百零三章 亲民天子 居摄元年,二月末。 上京城的春寒尚未褪尽,残雪零星点缀在青瓦飞檐间,寒风透着刺骨的凉意,这让京中市井少了几分往昔的喧嚣与活力。 一个直观的感受,在越来越多的人心中生出,今岁比往年要难太多,就好似被无形大手扼住了一般。 可是有很多人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就突然这样了,明明去岁还是一片繁华,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呢? 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一切的发生? 只是想弄清这其中真相,对于多数人而言,无疑是不可能的事情,毕竟他们是身处这时代浪潮下的,除了能随波逐流以外,根本就无力去看透这浪潮本身。 人无法在攀登高山时看清山的全貌,更无法在这过程中欣赏沿途风景,唯有有朝一日立于山巅,方能俯瞰来路,看清被云雾遮蔽的种种,只是这注定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而大多数人,终其一生所走不过两三步。 “陛下要三思而行啊!” 相较于上京城的沉寂,内廷却呈现另一种态势。 大兴殿。 崔守恩跪伏在地,挡在天子身前,用他能想到的方式阻止,亦是如此,使得此间气氛有所变。 “崔伴伴这是何意?” 能感受到氛围有变的赵明昭,没有理会周遭人群的异动,更未理会有些投来的注视,而是含笑俯瞰着身前跪伏的崔守恩。 “朕不过是想摆驾京郊,去看看受灾的大夏子民,好让这些遭难的子民,知道朝廷并未弃他们于不顾,是牵挂着他们的,这为何要三思而行?” “陛下,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担心…担心如此仓促前去,难保这其中不出现差池,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崔守恩听后,立时出言规劝起来,“若真有闪失,奴婢万死难辞其咎,更恐动摇国本……” 自李怀禄被驱离御前,后在大内再无音讯,崔守恩就对御前的一些事,不似先前的做派了,当然这也有长秋宫那边的授意,所以在这段时期内,反倒是赵贯在御前要比崔守恩更为活跃。 但这样的一种态势,并不意味着发生什么时,都不会有崔守恩的身影,关键时刻他还是会出来的。 近来庙堂之上,朝野之间发生了什么,崔守恩是比谁都清楚的,甚至由于在御前待着的缘故,让他要比一些人知晓的更多些,不过对于这些,崔守恩没有选择像过去那样,而是选择在一些时候保持缄默。 但缄默归缄默,却不代表他什么都不做。 要是说摆驾去御府,去秘书省,去御花园等处,崔守恩根本就不会去拦着,他只会随大流的跟着,但现在天子要摆驾的是京郊,还要去视察那些灾民,这明显就超出了崔守恩所能决断的范畴。 不管御前格局怎样变,但有个事实是不变的。 即真正掌权的是两宫,而非是在此的天子。 在两宫毫不知情下,天子要摆驾京郊去视察灾民,这不意味着不可控的因素出现了? 这后果可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险地?朕可不这样认为!” 赵明昭眸光微沉,没有看跪伏在地的崔守恩,反而望向前方,“这遭难的是我大夏子民,朕身为他们的君父,在他们最难的时候,非但不去抚慰他们,反倒躲在这方寸间,朕要真这样做,才是叫大夏处于险地了!!” 讲到这里,赵明昭猛甩袍袖,绕开崔守恩,径直向殿外走去,一旁站着的赵贯、李淳揣着各异思绪紧随在后。 “快拦住陛下!” “莫要叫陛下以身犯险!” 崔守恩哪里会想过会有这一出啊,几乎是出于本能,就顾不得仪态喊了起来,这叫不少内侍及侍卫纷纷上前。 “尔等要干什么!!” 看着涌来的众人,赵明昭皱眉呵斥。 “请陛下收回成命!” 崔守恩重重叩首,跪在天子身后喊道,即便天子想摆驾去京郊,那至少要有两宫的默许才行。 在没有旨意传来前,他肯定不能叫天子离开的。 即便是拦不住,但该有的态度必须要有。 “请陛下收回成命!” 有崔守恩打样,这些拦着的内侍及侍卫纷纷跪地,因为李怀禄的驱离,这让两宫在御前安插的人手,出现了一边倒的态势,负责做此事的是崔守恩,但真正下命令的却是楚婳,这是楚婳有意为之的,为的就是激怒长乐宫,意在通过此举达成自己的目的。 但事情却与楚婳所想的不太一样,对御前发生的种种,长乐宫仿佛不知道一般,竟没有任何动静。 这也就使御前的格局不一样了。 但聪明人如何会看不出来,这不过是暂时的,后续会发生什么,那要看两宫在博弈上谁占据上风。 “李淳!!” “臣在!!” 面对天子的喝喊,李淳立时躬身应道。 “将这些人都给朕拖下去!” 赵明昭冷着脸,对李淳发号施令,“今日不管谁阻拦朕,朕都要摆驾去京郊,去看看那些受难的大夏子民。” “臣……” 李淳一时却不知该如何好了。 尽管在此之前,天子是召见了他,但所谈及的事情,却根本就不是眼前这等事啊,这直接把他架到火上烤了。 奉旨吧,则意味着他彻底站到两宫的对立面了。 不奉旨,便是抗旨不遵,这罪名他同样担待不起。 ‘这才是天子的真实目的。’ 而一直沉默的赵贯,直到现在才知天子所为深意,有没有人阻拦这不重要,但姿态必须要摆出来,好叫一些人知道天子是心念万民的。 这看起来对所处大势并无实质影响,然在看不到的地方却是会产生影响的,毕竟今日发生的这些事,是会通过一些人传出宫去的。 “赵贯,让你的人一起!!” 而接下来的喝喊,却叫赵贯从沉思中猛然惊醒,尽管心中是有波动的,但他反应要比李淳要坚决。 “奴婢遵旨!!” 不管天子有何打算,这出戏必须要唱下去,何况在赵贯的心底,隐隐生出浓烈的好奇,他想看看面对这等态势,各方到底会作何反应。 “一个个都是死人吗?没听到陛下的旨意!!” 赵贯一声厉喝,就叫跟随的内侍,连带御府出身的那几位,一个个都动了起来,他们开始去拖拽那些内侍,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去拖!” 见到此幕的李淳,似是下了决心一般,挥手对麾下侍卫下令,这让得令的侍卫们,纷纷上前去拖拽。 “陛下三思啊!” “陛下——” 面对这等混乱的场面,赵明昭好似没有听见一般,待前方阻碍被强行推开后,他便迈着四方步朝大兴门走去。 这场戏才刚刚上演。 别管会发生什么,先把戏唱起来才重要。 身处在这等风暴中心,他是没有任何退路的,想要叫局势渐对自己有利,那就要将仅有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与初来大内时相比,赵明昭的变化不可谓不大,无论是心境上,亦或是身体上,那都变了太多太多,而现在,赵明昭要叫更多的人能看到这点才行。 为了确保自身安危,赵明昭要打造一个人设,即一个虽身处深宫、却时刻心系苍生的亲民天子。 这件事要做成了,那就能让各方有所顾虑,毕竟游戏规则一旦确立,便需要在规则下进行才行,不然真的全盘否定,那对谁都没有好处。 第一百零四章 朕的子民,朕爱不得? “陛下您要三思啊!” “如今上京城人心浮动,这绝非摆驾京郊的时候,陛下万金之躯,万一途中遇到不测必对社稷有危啊!” “陛下,摆驾京郊不能如此仓促,该有的净街、警戒、仪仗全都没有,如此不止有损天家威仪,更恐给宵小可乘之机。” “陛下,您就算要摆驾京郊,至少要照会禁军、京兆府、中尉等有司衙门做好万全准备方可起行啊!” “陛下啊……” 去往大兴门的途中,崔守恩手持拂尘,步伐匆匆的紧跟在天子身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带有慌张与发颤,其不停地出言规劝,但对于这些,赵明昭好似没听到一般,只是沉默的阔步前行。 宫道两侧的红墙在金光洒照下显得格外鲜艳。 脚步声在宫道上回荡,清脆而又急促。 赵明昭深邃的眼眸,穿过冗长的宫道,望向前方那巍峨的城门楼,那是他通往自由与威严的唯一出口。 自去岁被‘请进’这宫闱以来,这四方高墙便成了限制他的樊笼,过去没有机会,没有理由去触碰那墙外的天地,而今机会终于来了,哪怕这次两宫亲临施压,他也绝不会回头,因为这机会实在太过难得了! “陛下……” 由于崔守恩的心思,全都在劝说天子回心转意上,以至他没有察觉到天子自身所带来的变化。 可崔守恩没有察觉到,并不意味着随驾的其他人没有察觉到。 ‘这真是天子吗?’ ‘这不对吧!’ 随驾的一众人中,有不少的眼神变了,神色变了,甚至于在一些人的心底,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惊。 这种变化不是源自天子要摆驾京郊,而源自于天子那矫健的步伐,从大兴殿一路朝大兴门赶去,天子竟没有半分虚浮之态,相反步伐却沉稳有力,这给人的直观感受,不像是八旬老者所该有的,反倒像年富力盛者才该有的。 但问题在于天子已是耄耋之年,何以会有如此充沛的精力与体魄了? ‘是因为他吗?’ ‘还是因为御府?’ 贴身紧随的李淳,强压心头的惊疑,余光不时瞥向赵贯,天子有此变化,对经年累月修行的李淳来讲,那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毕竟天子初入大内时,状态是怎样的,他比谁都要清楚,那分明是行将就木之相,那般状态想要修行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现在天子却精气神饱满,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如果天下真有这等秘术的话,那除了御府能够办到以外,便再无第二处能做到了,至少在李淳的认知中是这样认为的。 可也是这样,让李淳心头涌出更多惊疑。 如果御府真的有此等手段,那当初圣祖仁皇帝在世时,为何不见御府献此秘术?是有所保留,还是此秘术有什么缺陷? 御府内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御府令赵忠到底是何来路? 种种杂念在李淳脑海里翻腾,以至李淳失去了对周遭的警惕,突然响起的厉喝声,瞬时将他从思绪中拖拽回了现实。 “止步!!!” 这声厉喝在大兴门一带回荡,连带着随驾的众人皆是一凛,脚步下意识放缓,其中有不少人的目光投向了天子。 而走在队伍核心的赵明昭脚步未停,依旧迈着四方步朝前走,赵贯默不作声的紧随在身旁,御前服侍的众内侍宫女紧跟在后,李淳在短暂失神后加快脚步跟上,直到此刻,崔守恩才回过神来。 喘着粗气的他,眼神有变的盯着天子。 从大兴殿走到此处,天子竟然未显半分疲态,步伐竟然如此矫健,关键连粗气都没有喘,这怎么可能啊!! 一股寒意自崔守恩脊背窜起。 他似乎错过了一些至关重要的细节!! 但处在此等态势下,根本就不给崔守恩太多反应时间,眼瞅着天子离他越来越远,崔守恩强压心头惊意迈着步伐去追。 可在追的这个过程,看着天子挺拔的背影,崔守恩心头那股情绪愈发复杂难言,他知道自己闯下祸事了!! “臣…禁军都指挥使,王瑞,拜见陛下!!” “臣…禁军副都指挥使……” “臣…禁军……” 一道接一道行礼声响起,不止叫崔守恩回过神来,更叫随驾的一众人心生各异思绪,该来的终是要来的。 作为主管宫城、皇城禁卫的存在,御前折腾出如此大动静,禁军高层是不可能不知晓的,所以王瑞他们出现到了大兴门一带。 不过别看以王瑞为首的禁军高层,一个个当众毕恭毕敬的行礼,看起来没啥太大变化,可一个个的心中却生有别样思绪。 ‘这是垂垂老矣的天子,所应有的精气神吗?’ “这不会哪里出错了吧?” 尽管生出的思绪不一样,但有一点他们却极为默契的想到一块了,御驾由远及近的抵近,天子一路走来,他们看的比谁都要真切! 其实惊疑的又何止是他们啊。 值守在此的禁军队伍,不管是中低层将校,亦或是底层将士,不少都在心中生出了惊疑。 如果不是有森严军法在,只怕在队伍中早已有议论声出现了。 ‘稳住,一定要稳住。’ 而此刻的赵明昭,在行至一众禁军高层面前时停下脚步,藏于袖中的手轻微发颤,双腿已有酸痛之意,可在人前,他却强撑着不叫自己露出半分失仪之相。 这同样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他就是要借着这次摆驾京郊,视察灾民的大义之举,让每个能看到他的,接触到他的群体,真真切切的看到与他们刻板印象中不一样的自己。 敬畏是源自于对实力的自然流露。 赵明昭知道如今的自己还远达不到这种程度。 但他可退而求其次寻求叫一众群体对他生有顾虑。 而这个顾虑就源自他的这种反差感。 明明是行将就木的状态,为何突然就变得有生机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在面对未知时,必会出于本能的生有顾及,继而在心底权衡利弊,以判断所遇对自己到底有利有害。 ‘天子的气息有些乱了。’ 一直紧跟在身旁的赵贯,敏锐的察觉到负手而立的天子,所露气息有细微变化。 这让本有惊疑的赵贯,反倒是心有所定。 毕竟在过去啊,他是常伴在御前的,对于天子的变化他是有数的,但要超过了他的认知,这反倒会叫赵贯生有警觉的。 亦是在此等态势下,赵贯很快恢复了心神,一个细微动作做出,立时就有人不动声色的靠近。 “你现在就去……” 赵贯轻声吩咐起来。 别看赵贯有此举动,但在此刻,聚在此的一众人注意皆不在其身上,而是聚焦在负手而立的天子身上,还有御驾前保持行礼姿势的禁军众高层身上。 “一个个好大的官威啊!!” 赵明昭扫视着眼前众人,神色间没有起伏,但言语间却带有冷意与戏谑,“不知道还以为朕犯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以至拱卫宫城及皇城的禁军,要当众将朕击杀在这大兴门!” “臣断无此念!” “臣绝无……” 暮天子的惊人之言,当着如此多的人讲出,关键声音还如此大,这叫想了无数种对话或场面的王瑞一行,万没料想到会有这样的话,故而一个个纷纷单膝跪地,抱拳对暮天子开口解释起来。 “不是这个,那又是什么!!” 可赵明昭哪会给他们机会,一甩袍袖厉声喝道:“朕身为大夏至尊,心念京郊灾民,尔等非但不体察朕意,反倒在此聚起兵丁相拦,甚至还架起刀兵,这不是逼宫,又是什么呢!!” 这一声质问如惊雷般炸响,让此间气氛瞬时跟着变了。 王瑞等人神色有变。 他们没有想到天子会如此犀利。 以至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源自心底对皇权的敬畏,在如此态势下,叫他们一时间无人敢出言了,反倒在心中思量起对策。 而对于这种变化,赵明昭敏锐的捕捉到了,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他知道眼前这些人有此变化,并非是源自对他的敬畏,而是源自对那位,即圣祖高皇帝的敬畏,毕竟那位在世时,将皇权掌控到何等程度,那是叫大夏上下都谈之色变的。 之所以会叫他们生有这等错觉,这更多是因为他自身的变化,以至于对他们造成的冲击有些过大了。 “既不说话,那就给朕滚一边去!” 赵明昭厉声喝道。 随后在众目睽睽下,转身抽走李淳所佩宝剑,这引起了一阵惊呼。 但对这些,赵明昭却没有理会。 赵明昭提着剑,径直朝王瑞一行走去,“朕要摆驾京郊,去视察灾情,谁敢阻挠,朕便斩了谁!” 剑锋寒光凛冽,那股决绝杀意,让不少人下意识看向王瑞。 直到此刻,王瑞才猛然警醒过来。 那凌厉眼神没有投向走来的天子,而是投向了随驾的崔守恩,赵贯,李淳几人身上,那目光似是在无声质问,到底是谁鼓捣这一切的!! 可此刻的崔守恩、赵贯、李淳等人,却没有一人理会王瑞投来的目光,他们的注意皆在天子身上。 “朕的话,卿可听到。” 提剑走到王瑞跟前,赵明昭声音冷冷道。 “臣……” 王瑞下意识抬头,迎上天子冷峻目光,本能的就要开口规劝,可迎接他的不是天子的话,而是抵到他脖间的冰冷剑锋。 “陛下不可!!” “陛下——” 惊呼声此起彼伏。 “朕再说一遍,朕之言卿可听到。” 而对这些,赵明昭充耳不闻,只是冷冷盯着王瑞。 对这位禁军都指挥使,赵明昭是没有好感的,过去他不是没有派人去召此人,但其却已各种理由推脱。 哪怕在赵明昭心中,只是想通过抵近探得其秉性举止,并未起拉拢之念,毕竟其能在章哲、孙朝宗相继脱离禁军后,顺势接任了禁军都指挥使这等要职,那已然是归属长乐宫一系了。 但王瑞如此傲慢,如何能让赵明昭容忍? 甚至在讲这番话时,一个念头在赵明昭脑海里生出,如果他真当众斩了王瑞,会给他带来什么。 这个念头生出时,亦让赵明昭所露气势有所变。 “臣听到了!!” 王瑞的喝喊,打断了赵明昭的思绪。 理智再度占据了上风。 即便当众斩杀了王瑞,不会叫他现在受到威胁,甚至由此使两宫对禁军掌控开启争斗。 但与之相对的,其必遭到长乐宫的打击报复。 毕竟他这一举止破坏了禁军微妙平衡,单是这个就是他所不能承受的。 更别提王瑞在禁军之中,必然已安插了心腹,哪怕两宫由此展开争斗,也难保不会有人会趁乱行刺,这同样是他不能承受的。 “既听到了,那便随驾前去京郊。” 赵明昭收起宝剑,冷冷盯着王瑞。 “臣遵旨!” 王瑞抱拳应道。 可这一幕却叫不少人神色有变,他们如何都没有想到王瑞会应下这一旨意,但他们永远都不知道,就在刚刚,王瑞清晰感受到了杀意,这是来自天子散发出的杀意,如果在刚才他稍有迟疑,只怕抵在他脖间的宝剑,便会轻易的划开他的咽喉…… 他是领过兵打过仗的,对这杀意是再熟悉不过的。 他敢赌吗? 不敢!! 那一瞬的生死博弈,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天子面前,任何权谋与算计都是没用的,哪怕天子并无实权,可在特定的时候,天子手中的剑,是真的会杀人。 “陛下,请移驾龙撵。” 而在这等态势下,赵贯躬身上前,毕恭毕敬的行礼,“京郊距皇城有段距离,陛下纵使心系灾民,也需保重龙体,莫让灾民未安,先损了圣躬。” 说话间却见一队人,抬着龙撵快步赶来。 赵明昭看了眼赵贯,眼眸深处掠过一抹赞许,不过却未表露出来,身边有聪明人,的确能省不少事。 “嗯。” 赵明昭应了一声,却没有再多说别的。 “陛下登撵!” 随着赵贯一声高喝,抬撵的那队人快步抵近,御前人群动了起来,在赵明昭转身登撵之际,李淳不动声色的上前,伸手接过了天子所持宝剑,小心的收回到剑鞘中,就好似一切没发生一般。 又一个聪明人。 赵明昭瞥了眼低首而立的李淳,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但他却没有停顿,弯腰便跨入龙撵之中。 “起驾——” 随着赵贯的唱声响起,龙撵被稳稳的抬起,连带着御驾周遭的人跟着动了。 龙撵抬起的那刹,赵明昭却看向了巍峨宫城方向。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生出。 ‘为何两宫至今没有动静。’ 这是超出他预料之外的。 按常理他折腾出如此动静,两宫即便再慢,也该有人赶来大兴门,可情况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为何会这样? 在龙撵中坐着的赵明昭,一时间心中涌出种种杂念,而有此反应的,可不止赵明昭一人,随驾的一众群体中,尤其是被逼着表态的王瑞,还有禁军其他高层,此刻在心中同样翻江倒海。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 在御驾朝承天门赶去时,彼时在大内一处幽深宫道处,却呈剑拔弩张的一幕,肃杀之势在此间弥漫。 “魏公公果真要这样吗?” 被簇拥在前的李彦,面色铁青,紧攥着所持拂尘,冷峻目光死死盯着挡在身前的魏让,怒意在他心头翻涌。 魏让却只是淡淡一笑,迎着李彦的怒视,神色未改分毫,“李公公何须如此动怒呢?咱家不过是奉旨行事罢了。” “奉长秋宫的懿旨,拦长乐宫的人,这宫中似没有这般道理吧!!”李彦冷哼一声,直直盯着魏让喝道。 “咱家再说一遍,即可给咱家让开,不然就休怪咱家翻脸不认人了!!”讲到这里时,在其身后的武阉纷纷抽出刀来。 气氛在这一刻急转直下。 而面对这等态势,魏让却面不改色,身后所聚武阉按刀警觉,只要魏让一声令下,那他们就会拔刀对峙。 “李公公哪来的这般大火气。” 魏让保持笑意,慢条斯理的开口,“在回答李公公前,咱家要先纠个错,咱家奉的可不是长秋宫的懿旨,而是坤宁宫的懿旨,李公公身为长乐宫的中常侍,这等错误可是犯不得的。” 见魏让如此,李彦咬牙切齿。 对这等事,他并不关心。 他所关心的,是不能叫天子离宫。 “错纠完了,那便说正事。” 魏让讲这句话时,神色却骤然一冷,“李公公,这路,你过不去,想过去,先过了咱家这关!!” 李彦有他的差事要办,同样的,魏让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办,尽管他不明白,为何自家主子知晓御前之变,没有阻止天子出宫,相反要拦住长乐宫的人,但不明白归不明白,然而所领差事他必须要办到。 “好啊!!好啊——” 李彦怒极反笑,一甩手中拂尘,指向魏让喝道:“既如此,那就各凭本事,小的们,给咱家……” “有旨意!!!” 就在李彦准备下令动手之际,一道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从幽长宫道尽头响起,这叫本有所动的队伍动作一滞。 李彦皱眉转身,只见一名小黄门,挤开严阵以待的人群,喘着粗气跑到了李彦跟前,但他却不敢有丝毫耽搁,强稳心神对李彦附耳低语起来,见到此幕的魏让,眉头不由微蹙,心中却在思量这个时候长乐宫会传什么旨意。 可在看到李彦微变的神色时,魏让心头不由生疑。 “回宫!” 李彦深深看了一眼魏让,眼中怒意未消,尽管他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突然改了主意,但上意难违,只能咬牙喝道。 本严阵以待的人群,骤然听到“回宫”二字,皆是一愣,不少人下意识看向了李彦,他们不明白为何突然就变了。 对他们来讲,这机会可难得啊。 这要在此斗中表现抢眼,那日后必会受到重用的,可现在这机会却没了,这算什么事啊!! 在大内出人头地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一旦出现了,必须要死死攥住,不然上位的就会是别人。 而对于这些,李彦没有理会,其一甩拂尘便转身离去,随行的一众武阉见状,尽管心有不甘吧,但一个个也都跟着转身离去了。 “干爹,这……”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魏让身边的人,立时上前要说什么,但却被魏让摆手打断,其冷冷的盯着离去的队伍。 能不与长乐宫直接起冲突,这对坤宁宫而言是好事。 虽不知为何会有此变,但魏让却知一点,守住这唯一的近路,那他的差事便算成了。 至于要离宫的天子,是否会被别的人截下,那就不是他要考虑的了,毕竟他领的旨意就是在此拦住长乐宫所派之人。 …… 天不知不觉间阴沉了,艳阳被厚厚乌云遮蔽,这突如其来的阴霾,仿佛在预示着什么在悄然逼近。 寒风开始刮起,吹在人身上透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随驾的人群,一个个面色各异,心中更生出各异思绪,谁都不知这场闹剧,到底要如何收场。 特别是对王瑞这帮禁军高层来讲,他们的注意皆不在御驾上面,反倒聚焦在了两宫,还有朝中那帮辅佐诸臣上。 离承天门是越来越近了,可让人愈发感到不安于忐忑的,是直到现在,两宫那边竟毫无动静! 哪怕两宫要亲临,算算时间,也该赶过来了啊,可偏偏到了现在,却连一个身影都没有见到。 这意味着什么? 这也叫他们开始思量起来。 ‘难道是生什么变故了?’ 而有此想法的,可不止是那帮禁军高层,同样还有崔守恩,别看他紧随在龙撵旁,但整个人的心神都不在这里。 崔守恩想不明白,为何发生这么大的事,坤宁宫却没有任何反应,这要是真让天子出宫了,事态可就不受控制了啊…… 第一百零五章 陛下何故造.反(1) 大内发生的这场离奇变故,没有任何意外的惊动了中枢有司,先是政事堂,后是六部,再迅速传至余下各处,这让朝中那帮大臣,从辅佐诸臣,到公卿诸官,至文武百官,都是始料不及的。 要是两宫任意一方,在这节骨眼上折腾这一出,朝中各方反倒不会这样,毕竟借着摆驾京郊,视察灾民的名义,于朝野间狠狠收割一波声望与民心,这在后续时局中是能起到积极作用的。 但真要这样做的话,则意味着赈济灾民所需,平稳物价飞增的巨额开支,就需要主动承担起来。 毕竟你不能只图虚名而不担实责,既已借灾民之事博取美名,便得拿出真金白银来填这无底洞,否则不等底层群体的怨气反噬,在朝的各方势力,特别是在大内的另一方,就会趁势展开反扑的。 正是因为清楚这些,所以长乐宫也好,坤宁宫也罢,明知此时站出来,去做一些政治表演,是能给己方带来不小的政治回报,但却没有一方去主动做这些。 只因在这场大势下,赈济灾民也好,平复物价也罢,这不过是其中的小头罢了,真正难以填平的,是有太多利益群体或个人,趁着这场乱象而不断膨胀的胃口,不能满足他们的利益需求,那么这场风波就绝无可能平息下来。 紧密围绕上述所提种种,一个谁都没有料想到,不,用更准确的来讲,是谁都没有想过的一方,即作为傀儡被推上帝位的暮天子,居然就这样跳出来了,关键还突破了大兴殿,过了大兴门,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要摆驾出宫去往如沸腾油锅般的京郊,这是要干什么啊!! 一个各方精心布局、深度参与的权力游戏,突然间闯进了一个完全不在各方预期中的变量,如果不把这个变量控制住,那到底会引发怎样的变数,是谁都说不准的,毕竟谁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啊。 于是一场远超各方的对峙出现了。 皇极门。 这个仅在大典或重大朝会才会聚集群臣的地方,此刻却成了风暴的中心,随着时间的推移,原本肃穆庄严的宫门广场,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而聚在此的人潮却没有一人说话,这诡异一幕叫在此值守的禁军将校无不感到心惊肉跳。 大夏何曾有过这种情况啊。 这要敢在永昌朝发生这种事,那不知要有多少人掉脑袋了,毕竟这是摆明的违制之举,是对皇权威仪,是对礼法纲常的公然挑衅! 但现在不是永昌朝,而是居摄朝。 大夏依旧是那个大夏,但不管是大势,亦或是中枢,再或是地方,都已跟过去完全不一样了。 在两宫没有任何旨意传达,在禁军高层没有任何命令下达,对于值守在皇极门的禁军将校来讲,他们除了在忐忑下去看着眼前一幕发生,其他的根本就做不了,毕竟聚在此的人潮前,有着太多他们不敢得罪的大人物。 辅政大臣、政事堂首相、大宗正的卫王赵贞芮。 辅政大臣、政事堂次相、吏部尚书李崇山。 辅政大臣、政事堂群相、户部尚书张怀渊。 辅政大臣、政事堂群相、兵部尚书陈韬。 辅政大臣…… 聚在此的这帮人,不是按品阶所站的,而是按派系所聚的,这也使得散于人群,或在靠前些,或在靠后些的一些人,别看面上没有变化,可心中却有着种种思量,而这些人有不少在朝是有影响力及底蕴的,但他们直到现在,依旧保持着中立姿态,没有过度掺合进大夏中枢的权力旋涡之中。 对于两宫也好,对于朝中各派也罢,他们没有轻易去动这些人,原因很简单,在权力秩序没有真正定型前,谁也不会去将这些人逼到绝路,毕竟这些人的身份,可不是寻常的文武,有不少或是勋贵出身,或是累世公卿的世家望族,或是根基不浅的清流名士……这是一股股依附在大夏治下的重要组成。 其实在这些人出现在皇极门时,就已经让一些人心生警惕了,要知道在过去,这些人或待在各自衙署,或在府静养,鲜少会这般突兀地齐聚起来,这也让这场变局于暗中多添了几分不寻常。 “陛下,皇极门外大广场聚集众多文武,除了卫王赵贞芮、辅佐诸臣等主要大臣外,还来了不少……” 与此同时,在去往皇极门的御道上。 紧随龙撵的赵贯,在得到底下人传回的消息,忙不迭地趋步上前,压低嗓音向龙撵内禀报。 在讲述这些时,在龙撵周遭的崔守恩、李淳、王瑞等一众人,别看一个个面上没有什么异样,但一个个都将注意放到这上面了。 毕竟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股离奇,而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是谁都说不准,也猜不准的,被无端裹入其中,他们必须要小心应对才行。 龙撵内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这其中没有人一般。 但随着袭来的寒风,不时被吹起的明黄帷幔,隐约能看到有人在其中坐着,这就叫很多人知道暮天子在思索什么。 ‘看来这次是赌对了。’ 殊不知于龙撵内的赵明昭,听到赵贯所禀,面上没有任何变化,但心里却是有很大起伏的。 因为最高权力的更迭,而使大夏权力中枢的格局,发生了一次天翻地覆的改变,这让大夏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变局。 为此出现了垂帘听政的两宫,出现了分管朝政的辅佐诸臣,出现了拥兵自重的地方势力……这些让大夏格局变得凶险万分,如此身处此势中的众多群体,无不选择最有利自身的立场,以求在这场风暴中保全自身,甚至攫取更大的利益。 但有这样的人,就真的没有心向大夏之人吗? 赵明昭用了一个试验,来反复验证这个设想,而这个试验的核心,就是处在边缘的陆瞻一行。 在权力场最边缘的地带,都有一帮心向社稷,愿为社稷死节之士,那居于庙堂之高的衮衮诸公之中,又岂会尽是尸位素餐之辈? 毕竟大夏立国才百余年,且大夏国力处在上升期,尽管到现在吧,是开始滑下了下坡阶段,但不至于说已至大厦将倾、人心尽散的地步啊! 所以赵明昭想借着这次折腾,好好看看藏在水面下的一些东西,看看这满朝文武中究竟还有没有忠于大夏社稷,忠于心中道义的人。 赵明昭不是说,要借着此次变局,就想方设法的去拉拢这些人,这是不现实,也不可能的。 但是能探得虚实,这对他日后布局是有益的。 有些观念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 除非一次接一次的冲击,方有可能造成变动。 所以一个极重要的契机就这样出现了。 “停——” 随着御驾穿过了皇极门,龙撵里响起赵明昭低沉之声,这让随驾队伍开始放缓,连带着不少人暗松口气。 毕竟御驾距皇极门前所聚文武百官越来越近了。 “臣等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在皇极门一带回荡,乌泱泱的人潮涌动着,位处御驾的众群体也好,分守皇极门的禁军也罢,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无不是屏息凝神。 别管事实上的权势怎样,但在表面,赵明昭乃大夏天子,是天下共主,所以该有的礼数终究是要做足的。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特别是对事实上掌控权势的少数派,在公开场合上他们是需要维系这个规矩的,否则便是自毁根基,授人以柄。 “叫你们的人跟上,见机行事。” 从龙撵走下的那刹,赵明昭对上前去搀的赵贯低语了一句,随即便推开了赵贯,昂首阔步的朝御驾前走去。 赵贯几乎没有犹豫,做了个隐蔽手势,便快步朝天子身后走去,途中,对李淳低声提醒了一句,便按着固有的节奏去走。 眼下这等态势,注意全都在天子及群臣上,谁有会去在意这些小动作,但有些事能成与否,看的从不是台面上所摆的,而是藏在台面下的一些举措。 ‘还真是泾渭分明啊。’ 走到御驾前方,看到跪倒一片的群臣,赵明昭心中生有几分唏嘘,长乐宫的,坤宁宫的,卫王党的,定王党的……一个个派系的核心成员,如今就聚在这人潮之中,而除了这些外还有别的。 相较于这些形成利益同盟的派系,赵明昭更在意的是那些散布于人潮之中,在朝没有选择站队的一个个群体。 不过赵明昭所吃不准的,是这些人之中,究竟还有几人存着社稷之心,又有几人不过是待价而沽的投机派。 大夏的权力场俨然是一片黑暗森林,这其中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是需要超高的政治嗅觉与博弈手腕方能分辨的。 “这是要逼宫?” 沉默了片刻,赵明昭抬脚朝赵贞芮所在走去,行至赵贞芮身前停下,讲出的话却叫很多人生惊。 特别是随行的崔守恩、王瑞等一行人,在听到天子讲的话时,一个个的面色都变了,他们怎样都没有想到天子会当众说这样的话。 而同样有所反应的,还有处在人潮前的这帮大臣,以赵贞芮为首的卫王党还好些,别的派系,如定王党,如长乐宫的,如坤宁宫的,那一个个的思绪皆有浮动,毕竟“逼宫”二字,在大夏律法中乃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一旦坐实,便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结局。 他们从没有想过这话会从天子口中吐出。 难道这其中真有什么隐情吗? 其实直到现在,面对这样的变数,长乐宫也好,坤宁宫也罢,都没有任何旨意传下,这本身就叫很多人心中生疑。 这到底是敲打的? 还是另有深意呢? “陛下何以如此曲解臣等之意?” 而在这等态势下,赵贞芮终是开了口,“臣等身为大夏人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敢有半分僭越之心?陛下此言,未免太过诛心。” “当真没有吗?” 赵明昭露出一抹淡笑,伸手指着那黑压压的人群,“既然满朝文武都来了,那朕倒是想要问问你这个辅政大臣,还领政事堂首相职的卫王,京郊聚了那般多受灾的大夏子民,而因这件事,又使得京中人心惶惶,物价飞增,这就是你口中所讲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表现吗?” 赵贞芮面色微沉,却并未立刻辩驳,只是眼底一闪即逝的阴鸷之色,却体现出他此刻的内心。 他做什么,不做什么,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更遑论一个被圈禁深宫、连出个门都要看两宫脸色的傀儡天子。 可今日,这傀儡竟敢在皇极门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灾民之祸直接扣在他的头上,这要是不解决好,那日后如何在朝立足? ‘一定是坤宁宫的意思!!’ 亦是这样,一个猜想在心中悄然生根,‘甚至这件事,长乐宫也在推波助澜,不然断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这个猜想生出后,便让赵贞芮联想到了很多,而这些有不少是鲜有人知晓的。 “陛下冤枉首相了。” 在旁的张怀渊适时插话,“自京郊生此变数后,首相便一直在筹措,只是时局变化太快,筹措的粮草尚未运抵……” “这是理由吗?” 不等张怀渊把话说完,赵明昭便冷声打断,“你忝为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出入,京郊灾民嗷嗷待哺,你却说粮草未至?莫非大夏的国库,竟连区区赈济之粮都调拨不出?还是说,这其中的关窍,早已成了某些人中饱私囊的筹码?” 张怀渊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他没想到天子讲话竟这般犀利,每一句都直刺要害,这还是他印象中的那个天子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贞芮。 “谁要是心中还有社稷,还有黎民,那就给朕站起来!”可赵明昭却不管这些,而是在对赵贯伸手示意,便越过眼前群臣,将目光投向前方人潮,掷地有声道:“朕有些话,想对那些真正心系苍生的人说。” 几乎是同一时间,经赵贯眼神示意,聚在御前的内侍,一个个齐声传唱起来,而受此变动,被李淳领来的御前侍卫,也一个个的跟着好传唱起来,如此大夏天子讲的这番话,便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耳中…… 第一百零六章 陛下何故造.反(2) “……朕有些话,想对那些真正心系苍生的人说。” 传唱声在皇极门一带回荡,但跪倒一片的人潮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因为眼前这一幕超出了太多人的预料。 一个不该出现的场景,偏偏就这样突兀地发生了,这一刻,有不少人看向天子的眼神变了。 这不再是过去那种轻待、疏离、审视、不屑的眼神,而是带有错愕、惊疑、震惊的复杂情绪。 这是天子? 人潮中的一些人,此时此刻,心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思绪,以至他们生出了很多想法。 “怎么?大夏立国百余载,难道连一个心系苍生的人臣都没有吗?”见人潮无一人起身应答,赵明昭的声音陡然拔高,伸手指向跪倒一片的人潮,“朕心中的大夏,不至于到这般境地吧!!” 这声质问如惊雷一般炸响,使得此间气氛有所变。 “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讲这等话,是会让人心寒的。” 赵贞芮强压心头怒意,撩袍站起身,对赵明昭躬身行礼:“臣等既在朝担任要职,自是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念,如若不是这般,这天下不知会生多少动乱!” 对赵贞芮来讲,他没想过天子会这般勇,竟然敢在这皇极门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撕破脸皮。 这会对朝局带来什么,赵贞芮不清楚。 但赵贞芮却清楚一点,天子真敢这样做,就意味着会被两宫压制下去,毕竟他这个位置怎样来的,天子要比谁都要清楚。 然而最不会发生的偏就发生了。 这与赵贞芮的打算是有背离的。 原本按着赵贞芮所想,既然在这一突发状况下,长乐宫也好,坤宁宫也罢,对此都没有任何反应,那他作为辅政大臣,政事堂首相,便以雷霆之势压住这一变数,只要天子最终归宫,那么借助此事便可进一步提升在朝威望,由此奠定其在朝掌权王大臣的无上权威! 而趁此势之利,只要政事堂能解决好近来事端,则可进一步巩固政事堂在朝权柄,进而为日后布局铺平道路。 可赵贞芮想的是好,但事态从一开始就没有按他预想的轨迹行进,而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在这件事上,为何两宫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了。 这是一开始就知道了什么。 连带着在当众回应天子之际,赵贞芮心中就在想一件事,这会不会是两宫默许的一场闹剧呢? 念头一起,怀疑便生。 似这种情况,对于权力场中并存有诸党各派的局势下,是最易发生的,而一旦猜忌、怀疑在心中生出,那么就再难消弭。 殊不知这恰是赵明昭所想看到的。 只有怀疑的种子,在大夏中枢的主要掌权者心中生根发芽,那么他这个被架空的天子才有机会搅动风云变幻! “陛下……” “陛下……” 有赵贞芮打样回应,其余文武纷纷效仿,这也使皇极门前乱糟糟的,而面对这样的态势,赵明昭并没有理会。 他那深邃眼眸,在扫过不断站起身的文武上,在扫到一些人身影时,其目光是有短暂停留的。 修炼《皇极心经》突破到第三重境界,让赵明昭的感官恢复很多,所以谁都没有想到在这等态势下,没有实权,被架空的天子,在看聚在此的人潮中,一些人的细微变化与举止。 在这个过程中,赵明昭笃定了一件事。 大夏的权力中枢啊,是有一批人,是忠于大夏社稷的,但他们并不一定忠于他这个大夏天子。 对于这点,赵明昭是能理解的,也能接受的。 哪怕这个时代,是能修炼延寿,但有些事却是不变的,毕竟谁叫他被推上帝位前,给人的印象就是庸碌无为、只懂享乐呢。 再一个他之前根本就没有修炼过,自然也就不具备傲人的天资,如此又有谁会把宝押在他身上呢? 所以想改变这类人的观念,赵明昭就必须付出更多心血,如此方有可能,叫这其中的一些人改变想法。 “听你们的意思,朕还要感谢你们了?” 想到这些的赵明昭,伸手对赵贯轻轻一挥,随后便看向赵贞芮一行,似笑非笑道:“感谢有你们在,才使天下动乱没那么多,朕才能安坐这龙椅之上,做个逍遥天子?” 可说到这里时,赵明昭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犀利起来,“可在朕印象中,大夏先前并非这样,大夏在圣祖仁皇帝治理下,不说让万邦来朝吧,至少也是海晏河清,四夷宾服,怎么到朕登基称帝后,就变得跟过去不一样了?这前后可还不到一年啊!!!” 这番话讲出口,让不少人脸色有变。 而在此等态势下,得赵贯眼神示意,散于左右的一众内侍,强压心头情绪,开始传唱天子所讲之言。 “闭嘴!!” “闭嘴——” 神色有变的李崇山、张怀渊等人,当即厉声喝止,试图压下这即将扩散的论调,但换来的却不是闭嘴,而是来自赵明昭的嗤笑。 “怎么?朕想讲些话,叫在场文武皆听听,你们也敢拦着?还是说,朕讲的这些话,戳中了你们的痛处,叫你们不敢让旁人知晓?” 怒,在一众人心头生出。 但在这大庭广众下,却没有一人敢对天子怎样。 哪怕是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那依旧是大夏正统,是天下的君父,是天然具备大义在身的。 或许赵明昭的年龄,是容易让人诟病的,但赵明昭的登基过程,却是名正言顺的,是走完所有礼法程序的。 这份正统性,是不容任何人质疑的。 特别是两宫及辅佐诸臣,不管在任何时候都要去维系,否则便是自毁根基,动摇他们掌权的合法性。 “都给朕传,朕要叫满朝文武都听听。”无视赵贞芮一行的怒意,赵明昭转过身,对一众内侍及侍卫发号施令。 这番话讲出,让李淳不敢迟疑,对麾下侍卫眼神示意,尽管他不愿掺和其中,但天子的命令不可违逆。 此等态势下,聚在此的崔守恩、王瑞等一行人,一个个看向天子的眼神变了,他们直到此刻才知天子为何要这样做了。 这是在倒逼一些人啊。 关键是这样的态势,却没人敢当众去反驳,去阻挠,谁要是真这样做了,那便是公然挑衅皇权,这顶大帽子扣下可不是说话的。 而随着一众内侍及侍卫,将天子的话高声传唱下去,这使聚在皇极门的文武百官,不出意外的出现了骚乱。 窃窃私语声在人潮中开始蔓延。 寒风此时吹起,发出沙沙声响。 赵明昭负手而立,任由寒风呼啸,那双眼眸注视着骚乱人潮,别看他面上没有反应,心中却在冷笑。 他就是要撕开一个口子,好叫身处庙堂的大夏文武,一个个都明白一个道理,大夏传至居摄一朝,造成中枢与地方皆有动乱的根源,不是他这个年已八旬的暮天子所致,而是有那么一帮想趁乱攫取权柄的利益群体所致。 让天下生乱的罪名,他这个天子可不背! 尽管这件事吧,其实早已人尽皆知了,但更多的是在私下去传去议,真正敢摆到台面上的却没有。 没办法。 谁叫先前皇权更迭时,有那么一帮人,把事做的太过果决了,以至有一批强烈反对的人,被清洗殆尽。 在权力场沉浮的,有哪个是简单的。 即便再有不满,再有抵触,但他们也明白一个道理,那便是大势不可违,所以有那么一批人选择隐忍,选择蛰伏。 以等待他们认为合适的机会。 而赵明昭所要做的,就是将这层遮羞布扯开,好叫所有人清楚的知道,这朝堂之上,究竟是谁在乱政,又是谁在窃国。 这一劲爆之举,无疑是在平静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这将会激起千层浪,以对大夏产生层层涟漪。 ‘愤怒吧,生气吧,但你们又能拿朕怎样?’ 瞧见赵贞芮、李崇山、张怀渊、陈韬、章哲一行人阴沉的面色,赵明昭心底涌出了阵阵快意。 如果今日之举,是在小范围的御前廷议进行的,那对这帮人来讲,他们有无数种手段可以压下去,甚至是可以有出格之举。 但偏偏这件事,赵明昭是有意选在这皇极门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这种方式给捅破的,这就叫阳谋,是摆在台面上的局,谁敢伸手去捂,那便是与天下人为敌,是与大夏国本为敌。 暗害? 苛待? 囚禁? 只要在接下来这段时间,敢有上述之事发生,那么等待这帮人的,就是天下共讨之的局面了。 这就是赵明昭想要达成的。 他是没有实权,是被架空的傀儡皇帝,这一处境始终就没有变过,且随时间推移已深入人心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有些人敢明着动他,毕竟大夏已接连驾崩两位天子了,这股风潮看似已过去,可实则却未真正过去,如果这前后,敢在出现一位暴毙天子,哪怕赵明昭真是寿寝正终,然而只要大夏之局没有真正平稳,就难保不会有人去借题发挥,将矛头直指在朝的那帮掌权者。 这就是大夏立国百余年的优势。 赵明昭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给自己打造一层无形的屏障,好叫在朝掌权的那帮人知道,没事别轻易将心思放在他身上。 不然,一旦他有个三长两短,就难保有人不会借机生事,而赵明昭所能想到的,便是清君侧了。 这个名义太大了,大到一旦有人打出这面旗号,届时大夏势必会为之而震的! ‘天子不愧是天子啊。’ 而在此等态势下,在旁站着的赵贯,此刻神色早已有变,他想到了无数种可能,但唯独没有想到事态会这样发展。 这看起来是能逆风翻盘的,可实则其中的凶险太多了,如果期间敢有任何意外,则意味着天子唯一能把握的机会就彻底没了。 但让谁都没有料想到的事情居然就这样成了。 赵贯知道,这是有太多人小觑天子,才导致了这离奇的一幕,但在权力场上可是不管这些的。 只要结果成了,过程如何便不再重要。 但话又说回来,天子当真是够果决的,也是够狠的,毕竟这是以身作局啊,万一真出现了差池,以至于事态没有按预想的那般发展,那等待天子的,可就不是简单的被囚禁那么简单啊。 “摆驾京郊!” 冷漠之声响起,让赵贯回过神来,而有此反应的,可不止赵贯一人,在旁站着的崔守恩、李淳、王瑞等人皆是如此。 都是聪明人,有些事啊,不用点透,便已心知肚明。 不过对于这些,赵明昭根本就没有理会,其猛甩袍袖转身朝龙撵走去,步伐沉稳而决绝,至于他的举止会带来什么,这已不是他所要操心的事了。 “起驾——” 随着赵贯的唱声响起,这叫原本乱糟糟的人潮,此刻却是出奇的安静,一道接一道目光汇聚到御驾之上。 “王爷,接下来怎么办?” 见御驾缓缓前行,李崇山面色阴沉,凑到赵贞芮身侧,声音压得极低,眼下之境当真是两难。 拦下吧,必会被人诟病,甚至借题发挥。 不拦吧,天子这一去京郊,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变数。 “以政事堂的名义,派人去京兆府及中尉,就说天子摆驾京郊,叫他们派人去净街,警戒,敢有任何差池,拿他们试问!” 赵贞芮眸光微冷,面色更是铁青难看,讲这番话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然是在强压心头的怒火。 可现在除了这样做,也别无他法了。 毕竟天子亮出的这张牌,是正统,是名分,是大夏立国百余年来的法理根基,谁敢公然悖逆,便是与天下为敌。 赵贞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那双冷眸死死盯着巍峨城墙,仿佛要将那朱红宫墙盯穿一般。 垂着的手紧紧攥着,这个局必是有问题的,但到底是长乐宫,还是坤宁宫,在这暗中推动,是他一时无法分辨的!! 他深知,无论是太后还是皇后皆非善茬,若真是其中一方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便意味着这盘棋局远比想象中更为凶险,两宫相争必有一伤,而夹在中间的政事堂,稍有不慎便会损失惨重。 第一百零七章 民心(1) “是不是哪儿出错了?” “不清楚啊!” “好端端的,怎么天子会摆驾京郊?” “会不会京兆府传错了?” “应该不会吧,毕竟这……” 京郊,赈灾大营。 在距营地数里外的官道上,受京兆府通传影响,本该在赈灾各处忙碌的陆瞻一行,此刻聚在了此处。 而相较于陆瞻的平静,姬雅、陈啓、曹玉、宁诚等人则显得有些不安,在频繁望向官道尽头时,一个个你一言我一语地低声议论着,猜测着天子突然驾临的缘由。 对于熟悉这些人的,见到今日这一幕时,那肯定是会感到诧异的,毕竟在过去,参与赈灾所遇种种艰难与挑战,他们在人前向来表现得从容镇定,从未有过失态的模样,纵使是再难,也依旧想方设法去化解。 可现在却不一样了。 导致他们如此失态的原因,不是天子毫无征兆下摆驾京郊,而是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到底是何原因促成此势的? 别看他们在中枢有司是边缘角色,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朝局有所了解,尤其是这次深度参与赈灾事务,让他们更清楚的看清台面下的汹涌暗流。 一个很现实的定调,涉及京郊赈灾一事,在朝是有很多人不愿其成,甚至巴不得其局彻底崩坏,只有这样才能叫他们利益最大化。 故而他们清楚的知道一件事,一旦赈灾出现任何差池,那么他们所要面临的,绝不是撤职查办那么简单,而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 要说不怕,那是假的。 面对生死时,谁又能做到心如止水? 但有怕归有,可对这件事,他们没有一人后悔的,毕竟见过的惨状太多,他们的心没有冷到漠视的地步。 而在这个大背景下,天子突如其来的摆驾京郊,且不提这背后有何深意吧,单是在表面所带来的影响,那肯定是积极地。 这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会有更多目光会聚焦在此,意味着处于崩溃边缘的灾民潮会有所变,意味着…… “景辰,你对此有何看法?”姬雅的声音响起,叫聚在此的众人,无不停下议论去看陆瞻。 从得知御驾将至的消息,到离开赈灾大营到此恭候,除了必要的调度安排,陆瞻就一直沉默不言,对于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其到底是何想法。 “诸君,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而面对众人的注视,陆瞻神色不变,目光依旧定格在前方,而他那句轻飘飘的反问,却叫在场之人思绪有变。 是啊。 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不管此事的发生,其背后究竟掺杂了多少朝堂博弈与人心算计,但至少在表面上,天子亲临无疑对赈灾大局有了背书。 这意味着在表面上,表明了朝廷对此事的重视,有这个就够了。 不说别的,单单这份表面重视,就足以安抚住灾民潮躁动的心绪,这对分引所聚灾民潮之策,会起到极大的助益。 而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别管这背后到底有多少算计与博弈,可对他们来讲即便是看透了这些又能怎样? 这明显不是他们所能左右的。 陆瞻的这句话,无疑是点醒了众人。 ‘陛下,这真是您所为吗?’ 而在众人思绪稍定之际,陆瞻的思绪却飘向别处,从一步步被扯进旋涡,到主动深入赈灾这一泥潭,对于身困宫闱的暮天子,其观念是逐步有所变的,尤其是深入赈灾之局,获悉了来自天子的指点,这让陆瞻的观念彻底变了。 以工代赈之策,颁售债券应急,伤病集中隔离……这些举措看似都稀疏平常,可当汇聚一处,且出自一人之手,那这事就不简单了。 在外人的眼里,上述所涉种种,是出自陆瞻之手,可只有陆瞻自己清楚,这些都是出自深宫被困的天子之手。 尤其在这前后,在一些关键节点上,有超乎寻常的干涉入局,方促成了今日之变,这对陆瞻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这还是天子层层受限下,所展露出的几分锋芒啊,如果要没有那些掣肘,其手段之老辣、布局之深远,让陆瞻下意识想到了一人。 即以强势之姿统御天下的圣祖仁皇帝! 他老人家在世时,或许在天下有波澜渐出,这会对时局造成一定影响,可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动荡。 亦是想到了这些,让陆瞻在心底生出一个想法,如果困于宫闱的暮天子,真能突破层层樊笼限制,那大夏国运就真的会继续抬升。 说实话这一观念生出时,陆瞻都感到心惊的,毕竟在当初,对暮天子被推出登基称帝,陆瞻只觉得大夏要完了,毕竟最高权力被分刮,皇权旁落,则意味着大夏核心利益,不再是以国为本,以民为本,而变成了各方势力为私利而相互倾轧,视社稷如棋局,视苍生如草芥,如此天下岂不生乱? 这在今下的京畿灾情,还有更早些出现的种种,其实都已能看出一二了。 但如今就不一样了。 不知不觉间,于陆瞻的内心深处,对困于宫闱的暮天子,生出了敬畏与期许,而这次的御驾突至则更加深了这种心绪,因为陆瞻看到了,天子一直都在设法破局,而非是坐以待毙的! “来了!!” 陈啓的声音陡然拔高,让此间氛围有所变,连带着陆瞻从沉思中惊醒,下意识抬眸看去时,就看到远处浩荡队伍正朝这边压来。 “诸君,这次机会必须抓住!” 陆瞻语速极快的沉声叮嘱,随后便整理起官袍,聚在此的姬雅、陈啓等人同样在整理官袍,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个的神色发生了变化。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变数已经出现,那便只有从容迎上,机会向来是留给有准备之人的,这次他们想做一次能成的事!! …… 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旌旗猎猎,禁军开道,那一抹明黄在尘土飞扬中愈发刺目。 这支组成复杂的队伍,就这样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对于处在御驾中的一众群体,随着距赈灾大营愈发的近,别看他们面上,一个个没有太大反应,但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毕竟这次的摆驾京郊,实在是太突兀了。 关键是这个大势,根本就没有人能阻挡,不,更准确的来讲,是没有人敢出面阻挡,毕竟皇极门发生的种种,至今仍在每个人心头萦绕着。 而相较于御驾中的这些思绪起伏,处于御驾核心的赵明昭却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思绪依旧停留在上京城的所见所闻。 尽管御驾离开皇极门,经承天门赶赴京郊,这期间有京兆府、中尉等处有司,派人前去净街警戒,这使御驾在赴京郊途中没有遇到意外,但在这过程中,赵明昭看到的一些场景,特别是人潮中一些人所露神色,却让他明白上京城是处在一个怎样的境地下。 那些目光中藏着的并非敬畏,而是压抑已久的怨怼与麻木,像是一潭死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这一切的一切,看似是受京郊赈灾一事,继而引起大规模灾民涌入上京,以至上京城物价飞涨,导致上京城内众多中低层群体生计维艰,可实际上呢,这一切是中枢与京畿的部分群体,借此机会对上京城,对京畿的一次精准收割。 在这次收割下,最先入他们口袋的,是金银,是土地,是人口,而在这些收割的差不多,便是特权及权力了。 这个过程中,会有很多人死掉,可对取得最终胜利的人来讲,他们又怎会在意这些呢? 毕竟对手死了,他们只会高兴,因为威胁被铲除掉了。 至于那些蝼蚁般的百姓,不过是这场博弈中无声的耗材罢了,在大夏最不缺的就是人命了。 ‘还好成了,如果此计不成,则乱象将再无转圜的余地!’联想到这些的赵明昭,下意识长呼一口气,那双深邃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对于这场牵扯极深的局,赵明昭其实能做的不多,他所倚仗的,不过是大夏立国百余年的法统之威。 如果这次行动不能成,则意味着他今后将再无机会去动用大义,毕竟将他死死限制的各方,已领教到了这份威力。 但即便眼下成了,并不意味着事情就结束了。 恰恰相反,这一切都不过是个开始。 ‘陆瞻啊陆瞻,接下来你可别叫朕失望啊。’亦是想到了这里,让赵明昭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 这个局能否走下去,在此之后他能否趁势而起,全看陆瞻能否在风暴中心稳住阵脚,因为这能撬动很多意想不到的变数。 谁都不会想到,曾经籍籍无名的一个人,会随着事态的发展与演变,会占据到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 这点,甚至陆瞻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但现实就是这样。 英雄造时势这不假,但时势亦造英雄,当风口来临时,别说是人了,连猪都能飞上天,但风停之后,谁会摔得粉身碎骨,谁又能真正扶摇直上,那就是一个考验了。 对陆瞻,赵明昭是有信心的,他坚信当这场风吹起时,其必能乘风而起,而当风停下时,其亦能凭借手段稳稳落地。 一旦陆瞻完成了这一考验,且不提这会对赵明昭带来什么,更不提这会对大夏产生什么,单是陆瞻这一系站稳朝堂,便足以在错综复杂的庙堂撕开一道口子,而这才是赵明昭真正想看到的!! 只有实现了这一步,则意味着赵明昭的心血没有白费。 “陛下,京郊赈灾大营到了。” 御驾在赵明昭没有在意下缓缓停下,龙撵外响起赵贯的声音,这让赵明昭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赈灾大臣陆瞻,携一众属官恭迎圣驾……” “宣他们觐见。” 不等赵贯将话讲完,龙撵内便传出清冷之声。 “奴婢遵旨。” 赵贯躬身应道。 聚在此的禁军都指挥使王瑞、御前总管太监崔守恩、带御器械李淳、京兆尹裴延、中尉萧策等人露有各异神色。 特别是对京兆尹裴延、中尉萧策而言,天子这突如其来的驾临京郊,要视察灾民,这无异于平地惊雷,震得他们心神俱颤。 一个从不在他们预料的变数发生,这会对现有格局产生多大影响及冲击,他们心中并无底数。 这也使他们心底不止一次的暗骂朝中一些人。 明明是傀儡皇帝,为何就拦不住呢!! 这一动不要紧,只怕有些谋划要落空了。 在御前有人匆匆离去,前去传召陆瞻等人觐见之际,裴延、萧策不动声色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读出了各自所想,尽管他们不愿这种态势发生,但对今下之局,他们也只能顺势而为了。 毕竟皇极门外发生了什么,别看他们没有亲至,但依旧是知晓了一些,连两宫都没有露面,连朝中各派都不敢阻挡,他们又岂敢做那出头之鸟,去触这霉头。 不多时,急促脚步声响起。 陆瞻、姬雅、陈啓一行人匆匆赶至,这些人所穿官袍沾有泥污与汗渍,见到此幕时,御前所聚众人中,有一些人的眉头皱起。 “臣…秘书省秘书郎……” “臣……” 在这些注视下,陆瞻一行至御前跪地叩首,朝龙撵所坐天子开始行礼,并按制自报职衔及名号,不过不等一行报完,龙撵内就传出一道声音。 “陆瞻进来,朕有些事要询问卿。” 这道声音响起,令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跪地行礼的陆瞻,明显能感受到气氛有变。 一股无形压力在陆瞻心头生出。 “陆大人,还不叩谢天恩。” 赵贯的声音响起,叫陆瞻回过神来,忙朝龙撵方向深深一拜,沉声道:“臣陆瞻,谢陛下天恩。”言罢,陆瞻起身,整了整衣冠,虽满身尘泥,却脊背挺直,便在赵贯的引领下朝龙撵走去。 不知为何,陆瞻心跳加快不少,尽管他努力平复心绪,但随着距龙撵愈近,这份心绪却越是压不住。 第一百零八章 民心(2) “黑了,也瘦了,卿这次受了不少苦吧。” 陆瞻躬身进龙撵那刹,不等他抬手行礼,带有几分感慨的声音在龙撵内响起,只那一刹,陆瞻心头猛地一颤,眼眶不知为何有些发热。 “陛下…” 陆瞻喉头微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这种情绪,在过去是从未在陆瞻心头泛起过的。 但在这个时候,却泛起的格外强烈,就如汹涌海潮,瞬时就将陆瞻淹没。 “是朕让卿置于如此凶险之境。” 可对这些,赵明昭好似没看到一般,探身对陆瞻开口,“卿心中可曾怨恨过朕,让卿涉足此等险境?” “臣断无此念!” 陆瞻重重跪倒在地,拱手对天子说道:“臣从不觉得身处险境,相反能为社稷,能为受灾百姓,尽自己的绵薄之力,是臣的荣幸,更是臣身为臣子的本分!” 成了。 赵明昭紧攥双拳,看着跪地行礼的陆瞻,他知道在这一刻,与陆瞻的君臣之实,才算真正结成了。 这与过去的那种,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之所以单独召陆瞻觐见,一个是为达成这一目的,毕竟布如此深的局,就是为能真正收服陆瞻之心,让他从心底认可自己,没有这个做根基,那围绕陆瞻所聚班底,就无法真正为他所用。 现在这个果结下,就意味着有些事能做了。 而基于这个前提,赵明昭要达成的目的,就是让因陆瞻而聚起的姬雅、陈啓等人,能在日后清晰感受到一点,即他这个天子对陆瞻的重视,一支队伍唯有主心骨稳了,方能聚沙成塔,无坚不摧。 或许与今下的各方势力相比,以陆瞻为首的这股力量尚显弱小,但这世上,强者都是从弱小中一步步磨砺出来的。 既然选了他,那赵明昭就要坚信其必能成! “起来吧。” 在此等态势下,赵明昭起身,上前搀住陆瞻双臂,“若大夏能多些像卿这般忠贞之士,那大夏又怎会到如此境地!” “臣…” 陆瞻下意识想说些什么,但在抬眸的那刹,陆瞻的表情变了,他双眸微张的看着眼前天子,一股莫名情绪在他心头翻涌。 天子变年轻了?! 这一念头,在他脑海浮现,就如惊雷劈落,让他心神俱震!! 这绝非错觉。 他是近距离接触过天子的,那时天子状态怎样,他是绝不会忘记的,而现在天子是怎样的状态,那跟过去完全不一样。 那容颜。 那眼眸。 那头发。 那气势…… 一时之间,陆瞻不知该说些什么。 “卿为何这般看着朕,难道朕有何不同?”对陆瞻的反应,赵明昭并不感到意外,他露出一抹淡笑,平静的注视着陆瞻。 “臣有罪!” 陆瞻这才回过神,忙低首请罪,“请陛下……” “好啦,咱们君臣就无需这样了。” 赵明昭一把扶住陆瞻,那力道顺着手臂,传到陆瞻身上,“时间紧迫,朕还有要事与卿要说。” 有些事无需点破,点到即止才是王道。 修炼《皇极心经》至第三重境界,让赵明昭有着一定变化,这要是常伴在赵明昭身旁,其实这种冲击是有限的,毕竟赵明昭的变化,不是突然之间就有的,而是一点点累积的,除非心思始终在赵明昭身上,否则是不会觉得有何突兀。 但对那些过去见过,却中间有间隔的,这冲击就显得强烈了,是故陆瞻有此反应,其实是不奇怪的。 亦是如此,也让陆瞻恢复心神后,第一反应是天子修炼了什么秘法,不然断不会有如此变化。 这连带着让陆瞻心底生出激动。 如果天子能延寿复颜,那对大夏无疑是天大福祉,这意味着大夏帝位,在短时间内不会因帝寿将尽而空缺,这绝对是好事啊!! 但亦是这样,让陆瞻心底生出,生出了一股危机感。 天子有此之变,那垂帘听政的两宫,分掌权柄的辅佐诸臣,对此是否会生出别的想法? 必须阻止这样的事发生!! 这个念头在陆瞻心头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如今的态势,朕也好,卿也罢,已不可避免的处于风口浪尖下。”对陆瞻所想这些,赵明昭并不知情,不过观其神色,赵明昭是能看出一二的,不过赵明昭却没有点破这些,而是对陆瞻开口道。 陆瞻一听这话,立时就联想起来。 “朕在御前,知晓卿在京郊所为,这心中是倍感欣慰的。”赵明昭撩了撩袍袖,顺势坐回到座椅上,并伸手对陆瞻示意。 “能在被人做局下,仍能聚起一批志同道合之士,在仓促涉足赈灾中,安抚住灾民,并有序开启赈灾事宜,此等临危不乱、统筹有方之能,实乃社稷之幸。” “但朕也知卿这般行事,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危机亦随之而来。” “臣绝不会退缩的。” 陆瞻拱手一揖,语气斩钉截铁,“臣既食君禄,自当忠君事。若因畏难而退,岂非辜负陛下信任,亦对不起那些受灾百姓。” “所以朕才会摆驾京郊。” 顺着陆瞻所讲,赵明昭伸手道:“朕眼下能做的不多,赈灾所需人手也好,钱粮也罢,朕都无法直接给到卿,但朕能给卿一个趁势而起的机会。” “朕这次摆驾京郊,势必会给大局产生影响,甚至会直接或间接影响到一些人,所以在接下来这段时日,卿必须要抓住这一契机,尽可能的去趁势解决所遇难题,好叫朝中一些人有所顾忌。” 果然是这样。 陆瞻深吸一口气,天子所讲验证了他的猜想。 “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样做。” 陆瞻抬起头,目光坚定的看向天子。 “此物卿要收好。” 赵明昭取出一物,递到陆瞻跟前,“一旦时局有所变动,而各方注意转移了,卿可持此物去寻一人,到时他自会助卿一臂之力的。” 陆瞻双手接过,亦是在这一刹,其脑海里浮现出一道身影,正是先前他见过的那个神秘人,天罡星! 因为心态上的转变,让陆瞻对一些事的看法变了,不再是抱有警觉、提防的心态,而是变成了该如何去利用好这份助力。 “走吧,带朕去看看灾民。” 赵明昭撩袍起身,对陆瞻说道:“莫要叫一些人等急了,这对朕,对卿,都未必是一件好事。” “臣遵旨。” 陆瞻忙将信物收好,随即对天子躬身行礼。 就这样,君臣二人便一前一后走出龙撵。 龙撵外,阴云遮日,寒风呼啸。 在外候着的姬雅、陈啓等人,怀着忐忑的思绪立于原地,尽管在他们心中,对天子存有想法,但在此刻,他们却不敢有丝毫怠慢,不管天子是否掌权,不管天子是否为傀儡,那都是大夏的正统所在,是天下共主。 在他们的固有印象中,龙撵中的天子,只怕是走路都费劲的,毕竟年已八旬,且此前从未修炼过,那身体定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之态。 咚…… 在这等态势下,龙撵处响起的动静,本能的叫姬雅、陈啓一行抬眸看去,可当看到从龙撵走出的天子时,众人皆是瞳孔骤缩,呼吸为之一滞。 没有所想的佝偻老态,亦无暮气沉沉。 映入眼帘的,是身着明黄龙袍,身姿挺拔的帝王,尽管面容仍有岁月所留痕迹,但这怎样看都不像是八旬之龄啊!! “拜见陛下——” 当行礼声在龙撵一带响起,心生惊疑的姬雅、陈啓一行,这才回过神来,一个个带有慌张的躬身行礼。 可他们的目光却仍忍不住偷偷上瞟,因为他们所看到的天子,跟他们所想的天子,差别真的太大了。 大到让他们生有疑虑。 “你们便是随陆卿一起赈灾的?” 如此境地之下,赵明昭走至一行身前,目光当然的打量着姬雅他们,“都抬起头来,叫朕看看。” “臣等……” 姬雅、陈啓他们生出紧张,一时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或许他们是有能力的,这在赈灾一事上已有所体现,但他们终究是处在低位,从未直面过天颜,更遑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更别提真实的天子,跟他们所想的存有差别,这份冲击令他们心神剧震。 “陛下的话,尔等都没有听到吗?!” 赵贯一甩拂尘,皱眉对姬雅一行厉声喝道。 这声厉喝,让姬雅、陈啓一行纷纷行礼,头埋的更低了,连带着,一个个的心跳都加快不少。 “莫要如此。” 赵明昭板着脸,看了眼赵贯,“这是真心装有社稷,念及黎庶的良臣!”讲到这里,赵明昭撩撩袍袖,走上前去搀姬雅、陈啓他们,温声说道:“大夏能有你们,是社稷之幸,是朕之幸。” “陛下…” 被一一搀起的姬雅、陈啓等人,在看到面露温和笑意的天子时,一个个的内心是有触动的。 这份触动是过去从未有过的。 连带着,他们的余光无不瞥向立于一旁的陆瞻,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过去陆瞻对他们讲的一些话,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尊君,而是真切的一种体现。 所以两宫与辅佐诸臣对下有意遮蔽什么? 一个念头,默契在他们心中生出。 ‘一个个都是不错的苗子啊。’ 而这些人的神色变化,尽收赵明昭眼底,这也让赵明昭生有感触,这帮人聚在陆瞻身边,或许真能借赈灾之势,折腾出不一样的态势变化。 “陛下,聚在此的灾民情况各异,陛下要视察,还是前去赈灾大营的好,毕竟那里要更为稳妥。” 在这种情形下,崔守恩上前一步,躬身劝谏道。 “臣附议!” “臣附议……” 崔守恩的话,引起王瑞、裴延、萧策等人附和。 不管天子折腾这一出,会对时局带来什么,又会让两宫及辅佐诸臣有什么想法,但至少在眼前,他们是随驾来京郊的,若真出现什么岔子,这是他们谁都担待不起的。 “这都是大夏的子民,能出什么岔子?” 可对这些,赵明昭却毫不在意,“再者言,有诸卿相伴跟随,朕又有何惧?” 讲到这里,赵明昭便抬脚朝前走去。 “陛下!!” “陛下——” 天子如此举止,令崔守恩等人面色骤变,一个个急忙趋步上前,欲要拦阻,但不等他们靠近天子,就被赵贯领着人给拦下了。 “天子要视察灾情,尔等当真要拦?!” 赵贯一声厉喝,让崔守恩一行神色有变,他们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真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犯上之举。 只是一些人的眼神变了,变得凌厉而阴鸷。 但对于这些,赵贯视若无睹。 ‘有个聪明人在,的确是省去不少麻烦。’ 阔步前行的赵明昭,虽没有看到身后发生的,但却能感受到气氛之变,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既是要做戏,那就要做全套。 冒着如此大的风险,自然不能只做个样子给旁人看,他要借此机会,将所谋种种尽数达成才行。 “诸卿不对朕禀明赈灾事宜?” 走了一段距离,赵明昭停下脚步,回首看向陆瞻一行。 陆瞻一行见状,无不撩袍朝御前跑去,而在这个时候,李淳已带队凑了过去,将天子护在中央。 崔守恩、王瑞等人见状,便知事情已无法阻止,一个个只能硬着头皮跟上,而在这过程中,王瑞对麾下使了个眼色,天子要视察灾民可以,但必要的隔离与防备,绝不能少,他可不希望天子在这期间出现任何差池。 如果这事真的发生了,那他难辞其咎。 就这样,一支浩荡队伍,便朝灾民所聚之处行去,谁也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谁都知经此一事后,上京城的形势会发生很大变化。 不过对赵明昭来讲,他却不在意这些,他真正在意的,是叫更多的人,看到他这位大夏天子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只有如此,才能让更多人知道,他这个天子,并不是什么都不管的,他这个天子是心系社稷,心念万民的…… 第一百零九章 惊变 “真是天子来京郊了?不会有人冒充吧?” “这阵仗看着不像啊,真有人敢这样,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朝廷没有忘了我们,陛下没有忘了我们,这次是真得救了!” “陛下,草民有冤屈啊!!” “不是说陛下没有实权吗?怎么现在又能出宫了?难道先前的传言都是假的?” “那不可是假的,前面传回的消息,说陛下根本不像八旬之龄,反而精神矍铄,步履稳健……” “我就说嘛,新君克继大统,怎会选行将就木者为帝啊,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在混淆视听!” “别挤,别挤……” 京郊赈灾大营一带,一个极为诡异的现象正悄然蔓延,受天子亲临视察灾民的影响,让蜂拥在此的灾民潮,不出意外的出现了骚动,这导致不少区域秩序有变,连带着各种情绪都释放了出来。 面对这样一种局面,随驾的崔守恩、王瑞、裴延、萧策等一行人,无不是如临大敌般生有警觉。 特别是崔守恩,不止一次的上前规劝,想要叫天子从速离开这是非之地,以免再生变故,毕竟此处人多眼杂的,万一真发生什么意外,那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可对这些劝说,赵明昭却置若罔闻,对他来讲,好不容易抓住这次机会,不把该做的都做足了,就如此草草的离去归宫,那岂不白白浪费这机会了? 也是这样,叫王瑞、裴延、萧策等人不止一次的在心中暗骂,可如此众目睽睽下,他们却不敢流露出丝毫,毕竟真要被人看到了,那就是大不敬之罪,别管天子有无实权,但在眼下这特殊场合,谁会拿自身利益去赌呢? 答案显而易见。 故而在看出此势已不可阻止,王瑞、裴延、萧策强压心头情绪,默契的达成了无声共识,各自下令以稳住这一带的局势,确保不会有突发状况发生,以至酿成不可收拾的祸端。 禁军控制内围,京兆府及中尉兵役散于外围,至于核心,有赵贯及李淳分领负责,将天子护在正中,以确保整体秩序是可控的。 这样的情况,不出意外的给了禁军、京兆府、中尉兵役极大压力,毕竟人潮汹涌,稍有不慎便是生出乱子,但对这些,赵明昭却根本就不在意,他所在意的,是如何以饱满的状态,悲悯的形象去面对那些灾民。 “陛下!!草民心中苦啊!!” “求陛下为草民做主!!” “陛下——” 在赵明昭出现的区域,哭嚎声、哀求声就如潮水般涌来,数不清的灾民用他们的方式希望引起注意。 毕竟对他们来讲,一场天灾下来,让他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背负巨债……这日子根本就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甚至在朝廷明确赈济下,他们到现在还没有被收入赈灾大营,依旧在这恶劣环境下苦苦支撑,这对他们的身心皆是巨大折磨。 而此刻天子的亲临,便成了他们眼中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能抓住这线生机,哪怕只是让陛下多看一眼,多听一句,或许就能改变他们悲惨的命运。 于是,无数双枯瘦如柴的手拼命向前伸着,浑浊的眼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光芒,仿佛这样做了,就能从这无边绝望中挣脱出来。 “要相信朝廷,相信朕,这次赈灾绝不会放弃一人的。” “有什么冤屈,定会有人负责到底的。” “要听负责赈灾官吏的话,他们为了这次赈灾,是日夜操劳的,是不曾有丝毫懈怠的。” “小心些,莫要摔倒……” 而在这等态势下,被御前内侍及侍卫护着的赵明昭,不断对眼前的灾民说着,不时停下脚步,也不嫌弃灾民身上的污秽与恶臭,或拉住他们的手宽慰,或弯下腰去搀起摔倒的人,这对灾民怎样或许无法判断,但对一直随驾的陆瞻、姬雅、陈啓等一行人来讲,却是极大的冲击与震撼。 陆瞻还好些,毕竟他先前见过天子多次,但姬雅、陈啓他们就不一样了,当道听途说的猜想与亲眼所见的真实碰撞到一起,这种颠覆性的认知冲击,使得他们一时之间失神了,毕竟这差别实在太大了。 赵明昭在不断安抚眼前灾民时,几次不经意间的瞥到姬雅、陈啓一行的状态,他就知自己的形象深入他们心中了。 这会带来什么? 自然是之后更坚定的随同陆瞻参与这场赈灾,并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这个小团体会愈发的团结,甚至自此之后,他们会自发的吸纳更多志同道合之士,由此成为在中枢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除了这些外,赵明昭还产生了什么影响? 即一帮没有希望,在绝望中麻木活着的灾民,因为天子的突然降临,而从心底燃起了希望与期许,或许这不会直接改变他们的处境,但这股心气一旦生出,就足以支撑着他们熬过这最艰难的时日。 最重要的一点,是近距离见到天子的人,会自发的去做一些事,比如传播他们对天子的看法,比如听从赈灾官吏的调遣,比如不再轻信那些煽动性的谣言,比如主动参与进赈灾事宜中…… 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 这也是为什么,赵明昭宁愿冒着风险,宁愿被一些人敌视,也要固执地去做这些是的原因所在。 “诛杀昏君!!” “昏君无道!!” “夏廷残暴……” 偏是在这当口,突兀的怒吼声在灾民潮中炸响,起初只是零星的,故而没有引起太大骚动,但随着莫名火势出现,引发了混乱,这使怒吼的更多了,连带着秩序不受控制的乱了起来。 “陛下,请速离此地!” “陛下,有暴民煽动,请速归宫!” “陛下,此地断不能再留!!” 不出任何意外的,崔守恩、王瑞、裴延、萧策等人围了上来,一个个神色有变的对天子急声劝谏。 开什么玩笑,这当头若真出了岔子,那对他们影响可太大了。 一个个爬到如今位置,那可是付出很多的,断不能因为这就损失所有啊。 而有此变化的不止崔守恩一行,还有赵贯、李淳这些人,只是在这变数下,李淳露有复杂神色,他下意识地扫过混乱人潮,似在找寻着什么,但除了涌动人潮外,再也看不到什么了,这要搁在平时,如此异常反应定会被人察觉到,但此刻所有人的心神,都聚在了天子身上,故而没有人注意到李淳这异样举止。 “慌什么!!” 面对众人的急声劝谏,赵明昭非但没有丝毫慌乱,相反表现得很是沉稳,他看着崔守恩一行,厉声喝道:“朕乃大夏天子,身系万民安危,岂能因些许宵小作乱便仓皇退避?若朕今日退了一步,明日这京郊便不再是赈灾之地,而是乱民之渊!” “……” 听到这番话的崔守恩一行,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尤其是王瑞、裴延与萧策,垂着的手无不攥紧,这也就是在众目睽睽下,不然他们早就做些什么了。 出宫一趟,真以为自己掌控全局了? “陛下不如暂移驾赈灾大营坐镇,由禁军、京兆府、中尉等处先行弹压,待局势稍定,再请陛下示下。” 陆瞻此时上前,当众对天子躬身行礼,“如此既可保圣躬无虞,亦能彰显朝廷雷霆手段,使乱民知畏,良民心安。” 这样的聪明人就该多些。 赵明昭看向陆瞻时,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只沉声道:“就依卿之言来办,不过此事断不可一刀切,须得甄别才行,崔伴伴,你留在这里,与陆卿一道,协助禁军、京兆府、中尉等处处置好此事。” “臣遵旨!” 最先有所反应的,不是被点名留下的崔守恩,而是提出移驾赈灾大营的陆瞻,而在此等态势下,王瑞、裴延、萧策等人神色有变,不知为何,在他们的心底生出一丝古怪,总觉得这其中似有什么蹊跷。 “崔公公,陛下的话,听清了没?!” 而见崔守恩不言,一直警觉的赵贯顾不得其他,皱眉问询。 崔守恩这才回过神来,“奴婢遵旨!” 尽管在他心中亦有惊疑,甚至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儿,但在这等态势下,容不得他去考虑更多了。 先将眼前的骚乱平息了才是关键。 不然在这当口,天子要真出现什么闪失,别人会怎样,他说不好,但他本人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毕竟今日摆驾京郊之事,本就是不该发生的,他到现在还没有想好,待此事结束后如何对坤宁宫那位交代呢。 “几位大人,还不抓紧下令!” 崔守恩尖细的嗓音穿透嘈杂,皱眉看向无动于衷的王瑞几人,“难道几位想看这动乱加剧不成?” 一顶大帽子无形扣了下来,让王瑞、裴延、萧策三人神色有变,心中不由暗骂起这阉狗真够无耻的。 可偏在这等态势下,他们也不好发作。 “来人啊!!” 最先发号施令的,是京兆尹裴延,不管这事儿有何蹊跷,先稳住局面再说,毕竟这是发生在京郊地界的,这要真出现什么乱子,最先受到牵连的就是他这个京兆尹。 在这个位置上待着,裴延可太清楚这明里暗里有多少人盯着京兆府,为的就是在合适的时机,好将他拉下马去。 这也是为什么,在先前的态势下,他会私下与中尉萧策做那些事,毕竟要不做这些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丢了倚仗了。 “来人!” 继裴延之后,萧策也沉声喝道,这让中尉府的几位高层,无不是神色各异的聚来,对这场无妄之灾,他们是真不想掺合进来,但眼下这形势逼人,却也叫他们推脱不了丝毫。 “陛下,请速移驾。” 而在这等态势下,李淳上前对天子躬身行礼。 “李淳,抽调一批侍卫,跟着陆卿他们。” 赵明昭的声音不大,却足以叫很多人听得清清楚楚,“务必护得陆卿他们周全,确保禁军、京兆府、中尉等处解决此事时,不会牵连到无辜百姓,有煽动暴乱的要处置,但绝不能让无辜者受到牵连!” “臣遵旨!” 李淳硬着头皮应下。 “陛下,先移驾吧。” 赵贯此时上前,对天子低声道。 “嗯。” 这次,赵明昭没有再拒绝,而是忧心忡忡的点头应下,听到这话,赵贯立时就下令让左右内侍及侍卫护驾,簇拥着天子向相对安全的赈灾大营退去。 ‘最重要的一步成了!!’ 对赵明昭来讲,他此刻的内心是激动的,没错,这场所谓的暴乱,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局,而负责传消息的正是李淳,至于发动这次行动的,则是一直蛰伏在暗处的天罡星。 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要借势引爆舆情,好叫大夏中枢上下知道,在灾民潮中已有被逼上绝境的了。 如果他们只懂得算计利益,而不去正视这些的话,那迟早在上京城一带发生暴乱,如此一来上京城的安危就不能确保了。 提前引爆这些,就是为打一些人一个猝不及防,好叫他们没有准备周全下,不敢去轻易触碰这样的雷。 同样的,借助这样的事,是倒逼京兆府及中尉下场,逼着他们不得不参与到这赈灾之中去。 讲句不好听的话,真要在京郊一带出现暴乱,哪怕是规模很小的,但这也会被人拿来做文章,如此裴延、萧策他们想独善其身是断无可能的。 不过这件事,赵明昭不会深入的,接下来就看陆瞻他们的本事了,毕竟该创造的机会,已在无形中创造出来了。 要是这样,陆瞻他们都没有抓住,那赵明昭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不过在赵明昭看来,陆瞻他们定会抓住这机会的,毕竟趋利避害的事,是他们眼下必须要做好的,不然如此规模的赈灾,仅靠他们去解决,根本就无法妥善的解决好,唯有拉更多的人下场,方能将这盘死棋走活! 第一百一十章 你有退路吗? “好好的,为何有人要造.反?” “是啊,天子都来了,那肯定会设法赈灾的,苦日子肯定会过去的,只要熬过这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希望这动乱,别影响到接下来的赈灾。” “肯定不会影响的,毕竟咱们又没有参与,再说了,这聚在大营外的灾民,多数也都没有参与啊。” “还好天子驾临京郊了,不然发生这样的事,肯定会闹大的,到时候上京城的那帮狗官必会借机镇压,把咱们当成乱党一并处置了。” “说得也是,只要咱们安分守己,不跟着瞎起哄,有陆大人他们在,肯定能给咱们争条活路的。” 与赈灾大营外的动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赈灾大营内井然有序的景象,聚在此的灾民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尽管多数人依旧虚弱,可跟外面那些灾民相比,他们的眼神中少了麻木与绝望,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 人就是这样复杂的。 哪怕同处一片天地下,可当所处环境有所不同,那么对待生活的态度,就会有截然不同的呈现。 对于赈灾大营内的灾民来讲,他们比营外的多了什么?一张代表身份的册子,一处能抵御风寒的住处,一顿能救命的稀粥,一个能让他们相信活下去的希望,这就叫他们与营外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有了本质的区别。 甚至发生在营外的动乱,他们只希望能够尽快平息,只有这样,他们现在所拥有的才不会受到牵连。 人是不会共情的,哪怕是昨日的自己,也是做不到真正共情的。 这就是人性。 “看到这些,卿有什么感受?” 赈灾大营核心所在。 赵明昭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围聚在一起的灾民身上,耳畔回荡着种种声响,有营内的,有营外的,这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场荒诞的交响。 别看这处赈灾大营,只有一层薄薄的寨墙,但仿佛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墙内是安定与秩序,墙外是混乱与绝望。 可对处在这场局外的人来讲,这层屏障是异常脆弱的,只需稍稍戳碰就会倒塌,但对处在局内的人来讲却是那样的坚不可摧。 人总是要学会欺骗自己的,唯有这样,才能在这不公世道下寻得活下去的希望,但这样的日子久了,人也就变得麻木。 “臣…” 伴驾护卫的李淳,在听到天子所讲,心头是有思绪翻涌的,尽管他有很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讲不出。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营外发生的动乱,卿便是直接参与者之一,当然朕也是直接参与者。” “!!!” 突然听到天子讲这话,李淳心头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其下意识看向左右,生怕这话被人听去。 可很快,李淳的目光,落到一旁站着的赵贯身上,不知为何,一股冲动在他心底生了出来。 如果在此之前,李淳只是有所担忧外,但如今听到天子讲这话,他便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这与此前见那天罡星有直接关联。 其实对李淳所露杀意,赵贯是能感受到的,但他却如木头桩子般立于原地,仿佛这一切跟他没有关系一般,但别看他表面这样,心底却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没想到天子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就谋划出这等大局来。 这意味着什么,赵贯再清楚不过了。 “说起来,朕不是一个好君王。” 而对于这些,赵明昭没有理会,而是自顾自的说着,“即便谋划的再好,依旧难保一些无辜者受到伤害,受到牵连。” “但对这样的事,朕不后悔。” “因为朕知道,这是如今这死局下,唯一能拯救更多灾民于危难的唯一办法,不然聚在此的众多灾民,终是难逃一死的。” “甚至因为局势的动荡加剧,还会牵连到上京城内更多百姓家破人亡,所以朕只能行此险招,以为万千黎民争得一线生机。” 李淳:“……” 面对这样的话,李淳不知该讲些什么。 因为在他不知不觉间,他已深陷到局中了,尽管他一直在尽力避免这种事发生,但终究还是未能挣脱这命运的罗网。 “卿不会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吧?” 赵明昭撩了撩袍袖,侧首看了眼沉默的李淳,而这看似平淡的反问,却叫李淳如坠冰窟,寒意遍布全身。 他自己何尝不知这些。 但在过去,他一直在尽力回避这一问题,毕竟面对如此复杂的大局,李淳根本不知到底该怎样做,才能真正避开这些凶险。 毕竟他身上所背负的,可不止是他一家老小,还有很多人的身家性命,都在无形中背负在他身了。 “从朕踏出宫的那刹,对卿来讲退路就彻底没了。”但对赵明昭来讲,他显然没打算放过李淳。 “不管是长乐宫,亦或是坤宁宫,再或是在朝辅佐诸臣,他们所看到的,是在朕折腾的这一闹剧中,卿是伴随左右的,所以怀疑的种子,已在他们心中生出了。” “如果卿是勋贵出身,或退而求其次,是有根基的世家子弟,或许这对卿来讲不算什么大事,但偏偏卿并不是,且卿还与拥兵在外的孙朝宗关系莫逆,这就注定卿之后的路必会无比坎坷。” “臣愚钝,不知陛下讲这些何意。” 李淳强压心头思绪,抱拳对天子躬身拜道。 赵明昭闻言笑了起来。 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了。 但也是这样,也更坚定了赵明昭的想法,他必须要将李淳给收服了,毕竟他所谋划的大棋,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在暗中做些什么。 此次摆驾京郊,让赵明昭初收陆瞻之心,并改变了姬雅、陈啓等人的观念,之后只要形势有所变,那他们就是最坚定的帝党成员。 但站在赵明昭的角度,他所培植的帝党,不能只有文臣,更要有武将,毫无疑问的来讲,李淳是时下最合适的。 至于麒麟阁,那只适合躲在暗处,或许随着帝党的壮大,其中一部分能趁势浮出来,以壮大帝党规模,但更多的却需要继续蛰伏,毕竟不被人知的威胁,才能叫人生出忌惮,这便是麒麟阁最大的价值! 第一百一十一章 八佰 “愚钝也好,聪明也罢,有些事不是靠这些,说躲开就能躲开的。”赵明昭收敛心神,走到李淳跟前,伸手轻轻拍打李淳的肩膀。 “朕知卿背负了什么,也知卿在顾虑什么,但有句话,朕想问问卿,怀璧有罪的道理,卿懂与否?” 李淳身躯微僵,他如何不懂这些。 只是懂是一回事,选择是另一回事。 对天子的招揽,他怎会看不出,是,跟先前相比,天子变化不可谓不大,甚至这都惊到了他,可那又如何? 个体变化再大,并不意味就一定能改变大局。 远的就不提了。 就说眼前的。 朝堂之上有权势者众多,且彼此盘根错节,天子想收权,想掌权,就绕不开两宫,更绕不开卫王、定王诸党。 李淳是没尝过权力的滋味,却深知其背后的凶险。 他不知道,究竟有何种法子,能叫上述所提一众势力,在面对天子有所动时,会选择沉默或退让。 除非天子能拿出足以令他们胆寒的筹码,或是拥有碾压一切的雷霆手段,但问题是天子并不具备这些。 是。 在这大内之中,尚有一个神秘莫测的御府,这其中似藏着什么,让两宫与诸党对其有所忌惮。 但真当撕破脸时,御府能抵挡住浩荡之势吗? 答案显而易见。 且最为关键的,是御府对天子亦有保留,并非全然听命于君前的,如果真是没有保留,那当初出那动荡时,御府又怎会坐视不理,任由局势崩坏至此? “机会是不常有的。” 见李淳不言,赵明昭并未气恼,反倒心平气和的继续道:“眼下对各方来讲,他们是有所顾虑的,毕竟谁也无法做到,能凭一方之力使大局彻底安稳。” “这点从朕能摆驾京郊,视察灾民一事上就不难看出一二。” “没有铁板一块的各方,就意味着是有机会能改变的,且朕可对卿明言,要不了几日,朝中也好,上京城也罢,必会生出新的变数的,且这个变数,是利于社稷,而不利于各方的,卿可相信?” 嗯? 李淳心头不由生疑,他不明白天子讲这话何意。 而见李淳如此,赵明昭继续道:“因为朕的登基,使得大夏格局变化太大,这也使得被压制许久的群体中,必会有一帮生有野望的,只是机会这东西,稍纵即逝,有人抓住了,那就站到了顶峰,有人错失了,那就只能选择蛰伏。” 对天子讲的这点,李淳立时就联想到很多人。 这个道理,他自是懂得。 “不过大夏终是立国百余年,这是深入人心的,不是换了个帝王,改变了格局,说全变就全变的。” 赵明昭伸手对李淳道:“所以在中枢也好,在地方也罢,是存有一批心向社稷,心系万民的忠贞之士的。” “只不过呢,形势逼人吧,他们只能选择默默等待,毕竟个体的力量再强,也强不过磅礴大势降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一个变数的发生,会让一些人有所转变,而为了这个,是有一些人愿意做些试探的。” 不知为何,对天子的这番话,李淳心底是生有认可的。 抛开其他的不谈,单是今日在皇极门外闹的一出,李淳明显能感受到朝中一些人的忌惮,同样能感受到一些人似有所变。 尽管对这大局,李淳仍有很多未参透之处,但他知道之后的形势,肯定是会发生不小转变的。 “所以陛下想让臣做些什么?” 在沉默了不知多久,李淳先是瞥了眼赵贯,随即朝天子躬身行礼,是否决意归顺天子,这件事暂时不谈,但对一些事,李淳觉得可先试探一二。 “看来卿还是有所顾虑。” 赵明昭笑着摇头,似是一眼看出了什么,但他却没有深究这点,反倒是很平静的开口,“不过有顾虑是对的,若卿真对朕许下什么,朕反倒要有所顾虑了。” 李淳这样的人,不要奢求一次就将其收服,这不可能也不现实,这需要一次次的攻其心,方能将他给收服了。 而对赵明昭来讲,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朕叫卿做的很简单。” 赵明昭不再有所保留,而是走上前,对李淳附耳低声道:“接下来这段时日,朕希望卿能于暗中,为朕招募一批勇壮,规模无需多,八佰即可,就安置在这赈灾大营中,相信在这件事上,陆卿会为卿铺平所有的。” “当然这件事,卿无需现在就答复朕,待回宫了,一个人待着时,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权衡完利弊,在做这个决定。” “!!” 李淳彻底惊住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唯独没有想过这种可能,这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在震惊之余,他下意识抬头看向天子,蠕动的喉结,不难看出其有话想说,但却怎样都没有讲出口。 “朕乏了。” 可赵明昭却不管这些,更没去看李淳有何反应,对李淳轻飘飘说了句,便转身朝主帐走去。 直到此刻,赵贯才有所动。 立于原地的李淳,看着天子的背影,他的眼神有所异变,直到这一刻,他才懂天子到底何意。 天子自始至终都没打算拿他当枪来使,而是打算拿他当藏鞘的剑来用,以求在大变局发生后一剑封喉!! “你觉得李淳能为朕所用吗?” 入帐的赵明昭,没有休息,而是打量着帐内的种种,打量的同时,其漫不经心的开口对赵贯说道。 “陛下乃天下至尊,为陛下所用,乃是人臣的本分!”面对天子所问,赵贯毕恭毕敬的作揖拜道。 “呵呵…” 赵明昭笑着摇起头来,“朕没想到你还有这一面,不过对这话,朕倒是挺喜欢听的,但日后还是少说,朕怕自己真的就相信了。” “奴婢遵旨。” 赵贯低首应道。 “这变化终是来了。” 而在这等态势下,赵明昭却喃喃自语起来,这话似是讲给自己听的,又似是说给赵贯听的,不过有件事是明确的,这变化真的来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终破 驾临京郊视察灾民期间,突发的行刺作乱之事,尽管参与搜捕贼逆、维系秩序的群体众多,甚至在此期间不可难免的波及到了灾民潮,但就结果来讲终是雷声大雨点小了些,并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 对于这件事,赵明昭是有预料的,毕竟经此而调的禁军、京兆府及中尉等处兵役,是听命于他们所属上官的。 而禁军都指挥使王瑞、京兆尹裴延、中尉萧策等人,各个都是混迹官场的老手,且一个个都揣有私心与算计,自然不会真心实意地去彻查此事,不过是做做样子,敷衍塞责罢了。 至于负责监察的崔守恩与陆瞻,前者是巴不得此事从快结束,这样天子才好从快摆驾归宫,毕竟这次所闹阵仗太大,内廷也好,外朝也罢,势必会受此变数而将产生极大影响,相较于别的吧,崔守恩所想的,是如何能对坤宁宫交差! 后者虽想查清此事,但归根到底啊,在朝根基薄弱,在大场合下,如果天子掌着大义去以势去压,那么所处各方或许会在权衡利弊后,有选择的去做些退让,但要是失了这层势,就不会有人在意这一小角色。 或许在赵明昭的心中,将陆瞻视为极具潜力的肱股栋梁,是日后能否在朝堂风云变幻中,去独当一面的关键所在,但对活跃于权力场的各方来讲,陆瞻不过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毕竟其产生的影响及价值是有限的。 也是经历了这等事,让陆瞻在心底下定了决心,这次被各方利用的赈济一事,他必须要干出一番成效来。 这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赈灾济民,而成了他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能否成为有价值者的唯一契机了。 对于权势也好,地位也罢,陆瞻是不在意的,若真是在意的话,那他当初就不会选择那样的路了。 他之所以会有此变化,一个是所处局势较比先前变化太大,一个是今上给了他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希望,鉴于这样的态势,他必须要做出些成绩来,以证自身之价值,亦不负君恩。 而在这一态势下,有此变的可不止陆瞻一人,还有姬雅、曹玉、陈啓等人,毕竟他们先入为主的认知,经此一变后被冲击的幅度太大了,以至他们觉得这朝堂之上的水,远比他们想象中要深得多,也浑得多,所以他们必须要有所变才行,只有这样,在风雨变幻下,才能做认为他们对的事情。 亦是这样的变化,让陆瞻在他们心中的位置,较比先前又有了不小的改变,一个游离于大夏权力场核心外围的派系,就这样初步成型了,且这个派系与在朝诸党各派,是有着本质区别的,这不是因利益与权力而结成的同盟,而是受理念及追求的影响而聚拢在一起的,或许在这纷杂世道下,这会叫他们面对众多困境及挑战,但不会因为遇到这些,就轻易的分崩离析。 这才是赵明昭想要的帝党。 如果陆瞻、姬雅他们,跟在朝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结党营私的权臣一般,那么遇到状况时,他们首先想的不会是社稷怎样,而会是自身得失,如此赵明昭又如何能在关键时局到来时,放心将后背托付于他们? 现在走的是慢了些,但根基却扎得极深,在赵明昭看来,只要陆瞻一行能将此次赈济之事做好,有众多涌进上京城的灾民信任他们,且有此次赈济所博取的名望,足以叫他们在朝初稳脚跟,不再如浮萍般随波逐流。 当然只有这些还不够。 兵力就显得尤为紧要。 京中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无兵权在手,纵有万般道理,亦不过是纸上谈兵,赵明昭是深知此理的。 只是这兵权二字,谈何容易。 所以李淳的选择就尤为重要了。 不过对这件事,赵明昭是没打算逼迫太紧,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兵权之事关乎身家性命,若逼得太紧,反倒容易将李淳推向对立面。 让李淳去招募一批勇壮,赵明昭希望其是发自内心的想去干这件事,而非是迫于形势的无奈之举,前者意味着其会想方设法的提高这支队伍的筛选标准,并设法叫他们没有后顾之忧的扎根在上京城一带,而后者就可能是敷衍了事了,同样是没见过血的队伍,两者却是存有天差地别的。 赵明昭是有足够耐心,去等待着他所带来的变化,到底会催化出怎样的变数,由此又会对整体态势产生何等影响。 这是个一环扣一环的过程。 是急不得的,亦急不来的。 鉴于这样的形势,赵明昭在知晓了本就预料到的局面后,经崔守恩、王瑞、裴延、萧策等人的先后规谏,在当众‘发了一通脾气’后,并要求有司必须严查行刺作乱之事,且命陆瞻负责赈济事宜外,还要协同查办好此事,这才带着不满的宣布摆驾归宫。 对于这出戏,赵明昭演得极真,以至很多人都在配合,只要能将天子哄回宫去,虚假的承诺多给一些又能怎样? 但又有谁知道,这一切的一切,其实是在给陆瞻谋取机会,或许这在今下啊,赵明昭所给予的不能发挥其效,但真等到陆瞻将一些事做成了,顺带着局势又出现了变化,那些看似无用的闲棋,便成了撬动大局的支点。 对于这样的事,陆瞻如何会看不真切啊。 故而在当众所表态度上,陆瞻表现得极为出彩,其表明的态度,如若不能将这些办好的话,那他就会自裁谢罪的,只是这一态度,对崔守恩他们来讲却浑不在意,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甚至可能在后续风波中就可能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又怎会将其放在心上? 但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是绝对的呢? 当磅礴大势真正降临时,那些曾被鄙夷,被轻视的小角色,往往能爆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力量,成为扭转乾坤的关键!! 第一百一十三章 吾道孤(1) 自从京郊归来,大兴殿就笼罩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身处于此的人,没有不谨言慎行的。 毕竟处在此的天子,毫无预兆下做了件惊世骇俗的大事,以致大内也好,外朝也罢,都跟着被搅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 这究竟会产生多大的影响,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无人能够预料,谁叫过去没有过这种态势呢。 在大内的人,没有一个是蠢笨的,因为蠢笨的根本就活不长,所以在大内弥漫着低气压下,将份内之事做好就够了,至于别的,等长乐宫或坤宁宫有所动静,再去言其他的也不迟。 是的。 从天子离宫归来后,长乐宫也好,坤宁宫也罢,无不陷入诡异的沉寂下,就好似什么都不会发生一样。 但真正了解局势的人都知道,这种沉寂往往比喧嚣更令人心悸,因为它预示着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宁静,暗流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汹涌澎湃,随时可能将所有人卷入其中。 一句话,因为天子做的事,两宫是需要评估的,在没有将一些变数厘清前,两宫是不会轻易有所行动的。 对于以上种种,在大内的诸多群体会时刻关注着,但对掀起这场波澜的夏天子,却根本不在意这些。 因为有一些变化,已深深影响了他的心神。 “呼……” 一声长呼响起,使大兴殿的平静被打破,盘坐于龙榻上的赵明昭缓缓睁开眼眸,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头翻涌。 成了!! 深邃的眸底掠过一丝精芒,自丹田深处涌起的暖流,如江河翻涌般流经四肢百骸,这使皮肤表面不断渗出细密污秽,在极短的时间内,此间便弥漫开一股腥臭刺鼻的气味,但此刻的赵明昭却浑然未觉。 他顾不得身上黏腻不适,只觉周身毛孔舒张,筋骨轻鸣,整个身体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桎梏,源源不断地生机正从体内深处迸发而出! 赵明昭想过无数种突破的场景,毕竟对他而言,他已没有任何退路可言,唯有向前一途,方能让他在这九死一生之局,寻得一线生机,然而真当这一切降临之时,这种冲击对赵明昭来讲太大太大了。 ‘这人啊,就是要经历世俗意义的成功,唯有这样,方能真正感受到功成所带来的无上快意!!’ 赵明昭紧攥双拳,努力平复心头激荡,这一刻,他才算真正领悟《皇极心经》的精髓所在。 过往数十载的种种,如走马观灯般在脑海中飞掠,那些藏在压抑本性下的筹谋、算计、放纵、伪装……尽管是叫他走过了漫漫人生途,但却也让一道道无形枷锁紧紧缠绕于心,甚至因时间过于长久,以至于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 但人生并不是这样的。 修炼了《皇极心经》后,让赵明昭意识到心念通达的重要性,人生是有无限可能的,只有做到这点,方能不被世俗的条条框框所束缚,从而寻求到一丝超脱于凡尘的逍遥自在。 这也是为何想修炼《皇极心经》,需先破心中之贼,再破身外之障,唯有如此,方能真正驾驭这皇极之气,使其为己所用,而想.操控这皇极之气,又需天地玉璧为引,借这天地孕养之灵韵,以铸就无上道基。 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险。 因为人若无入世之深,便难有出世之彻,若无红尘之浊,便难见灵台之清,若无权柄之重,便难承大道之孤。 这一切太过于苛刻了。 但好在这一切成了。 不管这期间有多玄妙,有多离奇,但就结果而言,赵明昭踏入了延寿长生的门槛,且不管日后怎样,但至少在眼下,他掌握了一张至上底牌! “赵贯。” 随着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本紧闭的殿门缓缓打开,一道身影从外走进,但在靠近龙榻之时,那身影明显有停顿。 赵贯心跳加快不少,惊骇之意在心头翻涌,尽管他想控制住自身,但那股自天子周身散发的威压,却叫他感到难以置信! 这种威压他曾在一人身上感受过,即便已过去了许久,可他依旧记忆犹新,现在他竟在当今天子身上感受到了同样气息,这如何能不叫他如此震惊啊。 “服侍朕沐浴,这身污秽,实在难闻。”对赵贯的反应,赵明昭并未多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中既无帝王的暴戾,也无常人的羞赧,只有一种俯瞰众生般的漠然与平静,仿佛刚才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不过是清风拂面,不值一提。 “朕不希望第三人知晓朕之变化。” “奴婢这就去办。” 赵贯强压下心头惊涛,垂首敛目,不敢再有半分迟疑。他转身快步朝殿外走去,唤来心腹去准备热水,亦是在这一刹,赵贯似想到了什么,其不顾左右投来的异样目光,对一人无声招手,那人见状立时上前。 但在赵贯附耳低言几句后,那人面色骤变,瞳孔微缩,随即重重颔首,转身如鬼魅般消失在廊柱阴影尽头。 “赵公公,这是……” 当值的张虎见状,终是没有忍住,挎刀上前询问,但换来的却是赵贯一记冷厉回眸,这一刹,张虎只觉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是他自来御前当值以来,从未见过赵贯露出这般神情。 “张大人,领着你的人,严守好御前各处,不准任何人靠近,敢有违抗者就地格杀!” 这杀气腾腾的话语,令张虎浑身一凛,再不敢多问半句,当即抱拳领命,迅速挥手示意麾下禁军散开,将大兴殿围得铁桶一般。 而聚在此的其他宫人侍卫,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但见赵贯如此状态,无不在心头生出惊疑来,可他们猜想了很多,却很难猜出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会叫一向沉稳的赵贯会有此变化。 第一百一十四章 吾道孤(2) “哗——” 水花溅起声在殿内回响,置于浴桶中的赵明昭双眸紧闭,氤氲水汽缭绕,一股热意从肌肤渗入四肢百骸,这与经丹田流转至四肢百骸的暖流形成相互呼应之势,令他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御府果真不凡!’ 感受自身的细微变化,赵明昭内心是有起伏的,修炼《皇极心经》得成,是让他有不小改变,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是不容忽视的,即他这具身体终是有亏空的,这不是修成某一功法就能彻底弥补的。 唯有借助外物温养,方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 他这具身体的底子太薄,如果强行去起变化,看似会有奇效发生,实则是会透支本源,令根基受损! 根骨在温养。 经脉在温养。 气血在温养。 这种由内而外的滋养,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虽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在悄然间重塑根基。 对赵明昭来讲,他这个年纪,有这个效果是最好的,一切在紧密围绕自身实况在发展趋好。 ‘看来近些时日,要将重心放在固本之上,不能过早去激活天地玉璧,修炼《皇极太世经》,以求修为上的再突破。’ 清晰感受到自身所带变化,一个念头在赵明昭脑海里逐渐清晰,尽管去修炼此功,会给他带来新的惊喜,但数十载的人生阅历,让他深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稳扎稳打,方是长久之道。 别看在过往,赵明昭没有修炼功法,以强体延寿,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修行之道一无所知。 毕竟经他手所创麒麟阁,是聚有众多天资卓越之辈,并按他所构体系在对应位置发挥作用与价值的。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赵明昭的天赋是不低的。 但因为他的身份,大夏远支宗室,注定他在圣祖一朝不能修行,只能将这份天赋深藏起来。 至于偷学,这就更不必多言了。 既然圣祖对宗室管控极严,那就必会在暗中布置监察,凡有超过规定员额而私自修行者,一旦被发现,轻则被废除修为,重则除爵身死。 在圣祖一朝,不是没有这种例子的。 大夏宗室想要修炼功法,必须根据圣祖所定规矩来,唯有通过层层筛选与考验,方能获取修炼资格。 对这个途径,赵明昭称其为服从性测试,一旦踏入了这道门槛,便意味着臣服于皇权之下,再无自我。 只有极少数心智坚定者,方能确保不会彻底沦入其中,如定王赵承章,卫王赵贞芮,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但即便是这样,在圣祖活着的时候,他们依旧不敢有任何的逾矩之举,甚至在夺嫡之争下,他们也身陷其中,于无形间成为圣祖手中博弈的棋子,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且有一个残酷事实,是必须要格外点明的,仅圣祖所定这条途径,看似是宗室成员都有机会,但实则却是有分类的。 似赵明昭这支无权无势的远支旁系,甚至连参加筛选的资格都没有,哪怕是表现出不俗的天赋,也是不行的,这也是为何赵明昭对天龙人也分三六九等有着深刻理解的根本所在。 如果在那时,赵明昭真表现出惊人天资,换来的不会是赏识与重用,而是更严密的监视与更快的抹杀。 圣祖仁皇帝对那个时代下的群体来讲,尤其是对一些特殊位置的人而言,就是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压制的越狠,反扑就会越猛,这在如今的居摄一朝,就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陛下~” 随着赵贯的轻唤在耳边响起,赵明昭从思绪中出抽离出来,适才有的奇特之效,如今已彻底消失。 赵明昭缓缓睁开眼眸,透过氤氲水雾,去看微微垂首的赵贯,没有任何表情浮动下,赵明昭直直站起身来。 哗—— 水珠溅的到处都是,但对这些,赵明昭并未在意,从浴桶中踏出的那刹,他能感受到的是这具身体自生的力气,这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所以失而复得的感受,让他的心头是有情绪起伏的。 “这药浴不错,这段时日朕要日日如此。” 赵明昭握着双拳,感受着身体所带变化,唇角不由勾起淡淡弧度,这种久违的感觉让他的内心格外舒畅。 终于不一样了!! 赵明昭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股躁动强压下来,他终是有一定阅历的人,越是在这等时候,就越是要能控制住心绪。 “陛下…” 反观赵贯,在听到天子所言,却没有像往常那般应诺,相反却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似是有什么难处,却又不敢直言。 看来这药浴果真藏有玄机啊。 而看到赵贯这般模样,赵明昭心中已有计较。 “有难度?” 赵明昭扯下一旁浴袍随意披上,在系腰间束带时,瞥了眼赵贯,漫不经心的开口,“若真难办,不必勉强。” “奴婢能办。” 赵贯立时拱手作揖,似下了某种决心,语气坚定道:“请陛下给奴婢些时间,奴婢要……” “对这些,朕不关心。” 然不等赵贯将话讲完,赵明昭伸手打断了,“朕只要结果,不问过程,明日这个时辰,朕要沐浴。” “奴婢遵旨。” 赵贯低首应道:“奴婢定会办好此事,绝不耽搁陛下沐浴。” “这才是朕想听到的。” 赵明昭露出淡淡笑意,抬脚朝赵贯走去,伸手轻拍其肩膀,“对朕尽心者,朕自不会亏待。” 这一刻,赵贯心跳加快不少,自心底涌出的敬畏更浓了。 尽管跟先前相比,天子所露威压已不那般强势,但在心头的那股畏惧,却比之先前要更强烈了。 这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仿佛刻入了血脉深处,但也是这样,却叫赵贯心底的敬畏更浓,毕竟他是有修为在身的,可不是大内的寻常宫人,寻常宫人只知敬畏天威,而他却深知这具看似单薄的躯壳下,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力量! 第一百一十五章 台前,幕后(1) 仅就大势而言,赵明昭所生变化,并未产生任何涟漪,这一切的根源,离不开此前摆驾京郊、视察灾民之举所生影响,甚至期间发生的行刺作乱之事,更是在无形中发酵,这让在京各方势力都被卷入其中。 “近来不管是灾民登记造册,亦或是灾民分流安置,再或是灾民编队劳作,都进展的极其顺利,说是远超预期都不为过啊!” “是啊,起初我还觉得赈济之事难以维系,毕竟这出现的问题与状况,实在是层出不穷,可我等解决问题的效率却有限,哪怕在过去靠苦苦支撑,是能叫局面勉强维持,但终会有爆发的那日。” “现在我等已无需为这些而发愁,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于灾民潮中会自发站出一些人主动协办,维持秩序,分担压力,最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在灾民潮中,居然有一些读书人主动站了出来。” “说起这点,我是颇有感触的,早先在进行这些事务时,我等是定有对读书人的优待政策的,可响应者却寥寥无几,其实对这种反应,我是能理解的,毕竟读书人是要脸面的,如果让他们在此变动下出现,无疑是有失体统的事,这或许对眼下没有影响,但日后一旦参加科考,难保不会有人去拿此事做文章。” “说到底,这是陛下摆驾京郊,视察灾民所带的改变,在中枢有司对此毫无做派下,是天子亲临京郊,让众多受灾群体感受到了朝廷重视,这不仅是……” 京郊赈灾大营,核心所在。 接连忙碌数日的陆瞻、姬雅、曹玉、陈啓一行齐聚在此,尽管一个个面上皆带倦色,但眉宇间却难掩振奋之意,亦是在这激亢氛围下,姬雅、曹玉、陈啓等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讲着心中所想。 坐于主位的陆瞻,看着众人神采飞扬的状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欣慰笑意,因为这才是他想看到的状态! 凡成大事者,非独恃一人之智,而在聚众人之心,这在过往,是陆瞻一直想促成之效,但成效却始终不尽如人意。 尽管姬雅、曹玉、陈啓等人,在所属有司是边缘所在,但从另一面来讲,在没有背景及人脉加持下,不仅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条血路,并在跻身仕途后长留在京任职,这本身就证明了各自才干及韧性! 能够走到今日这一步,他们靠的不是侥幸,靠的是实打实的本领与不甘堕落的志向,故而他们心智都是无比坚定的,不会说因为某个人的出现,就轻易去改其志,若真那么简单的就改变了,那他们就不再是他们了。 现在好了,因为天子的出现,使得一切朝好的一面发展,且在多数都没有察觉到下,他们这些人都隐隐围绕陆瞻在转动。 之所以会有这等变化,一个是受主观冲击影响,一个是受行刺作乱之事所变,这些因素叫他们清晰地意识到,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是有太多人想要算计全天下人,以达他们一己之私,甚至不惜以万民性命为棋! 面对这种险恶局势,唯有抱团取暖,方能求得一线生机。 “诸君,诸君。” 随着陆瞻抬手示意,帐内之声平息下来,众人目光投向了主位,在他们的眼神中,能看到的东西太多了。 “尽管当前的形势较比先前,确有不小的改善,但对我等来讲,却不能因此就忽略客观存在的一些实况。” 而在这道道注视下,陆瞻神色淡然,语速平缓地说道,“如果这些问题,不能从快得到有效解决,则先前因天子涉险所换来的转机,恐将转瞬即逝,甚至会带来更为凶险的反扑,这也是陆某明知诸君在其位繁忙下,依旧请诸君来此的原因。” “景白说的不错。” 年长些的姬雅,对陆瞻所讲颇为认可,其点点头,沉声道:“眼下最为棘手的,不是人怎样甄别,群体如何分流,而是面对日益增多的灾民,每日所需钱粮到底要如何筹措,毕竟登记造册、分流编队虽已步入正轨,可那张张等着吃饭的嘴,却是日日不能停歇的。” 当这番话讲出时,一些人的面色不由凝重了几分。 这一现实无疑是一座高山,始终是压在他们身上的。 人是能靠情绪去刺激,但肚子却不能长久靠情绪去填饱,若无实打实的米粮入腹,再多的安抚与秩序,终究是空中楼阁,风一吹便散了。 “此事靠有司恐难解决。” 曹玉眉头紧锁,声音中带有些许沙哑,“尽管自帝驾离去归宫,京兆府挑了些差事,移交给我等来安排灾民劳作,且在此期间调拨了些许陈粮与银钱,但这就眼前的缺口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的确。” 陈啓紧随其后道:“京兆府之所以会有此举,倒不是出于真心体恤灾情,更多是为表明一种态度。” “而这种态度的关键,是受天子视察灾民期间,突发的行刺作乱之举所致,如若没有这种变化,恐连这种态度都不会有的。” 随着众人将所想一一讲出,帐内的氛围也随之改变,先前的轻松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该面对的现实,终是要去面对的。 这不会因为一些事发生就消失不见。 “鉴于这等形势,陆某有一个打算。”而在此等态势下,陆瞻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沉声道:“既然有司靠不住,那就要设法自力更生,唯有如此方能不负陛下信任,亦不负这万千黎民信任,所以陆某欲借天子驾临之余势,面向上京城,面向京畿再颁售债券,以解燃眉之急。” 这!! 听到此言的众人,无一例外脸色俱有所变,在他们的内心深处无不泛起嘀咕,这样做真的能成吗? 毕竟这在过去是做过的,虽说起到了一些成效,但就现实来讲改变有限,这次再提此事会有不一样的变化吗? 第一百一十六章 台前,幕后(2) 对于姬雅、陈啓、曹玉、宁诚、景白一行,陆瞻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反应,毕竟他所言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了。 这个世道是残酷的,不会因任何人的意志而转移,想要得到想要的,就必须付出对应的代价。 “诸君若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短暂沉默后,陆瞻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打破了此间的平静。 作为并肩作战的同行者,陆瞻是希望听到不同声音的,毕竟一个人的智慧终是有限的,唯有集思广益下方能行稳致远。 “景辰,对于你适才所讲,我是有几分顾虑的,或许有不对的地方,但还是想要提出来,与大家一同探讨下。” 在这等态势下,景白看了眼左右,轻咳两声,遂对陆瞻开口说道,而这也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注意。 “景兄请讲。” 陆瞻微微一笑,伸手对景白示意。 这段时日的相处,让陆瞻对景白的能力,是有着清晰认知的,其对钱粮层面的敏锐与见解,说是叫陆瞻倍感敬佩也不为过。 尤其在一些时候所提想法,往往能切中肯綮,给人一种豁然开朗之势,这样的人,按理不该徘徊在边缘才是,应在户部独当一面才是,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官场可不是凭才学就能平步青云的,这背后还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与人心。 “景辰想通过天子驾临京郊视察灾民之势,趁势再推债券以筹措赈灾所需钱粮,并将范围从上京城扩至京畿周边,这个想法是好的,广撒网嘛,不管能否捞到鱼,先把该做的做了再说。” 景白顿了顿,眉宇间凝着几分严肃,语气郑重的对陆瞻开口:“但此举犹如在烈火之上浇油,虽能解一时之渴,却恐引燃更大的祸端。” “远的不说,先说眼前事,对借天子驾临一事,来推债券颁售,景辰是否想过,如果朝野间对此并不买账,会对天子声誉带来何等损失?” “景兄说的是。” 姬雅站了出来,顺着景白的话继续道:“天子乃万民之主,其言行举止皆关乎国体,若因赈灾之需而令圣誉受损,这是得不偿失的。” “不错。” “这话说的在理。” 二人的话,引得了余下的赞同。 因为一场摆驾京郊、视察灾民的政治举措,让姬雅、曹玉、陈啓、宁诚、景白等人的观念受到冲击,他们印象中的天子,与实际中的天子,是存有极大差别的,这也使得他们对皇权多了几分敬畏,同时更懂在庙堂上的诸多掌权者所谋之事。 “陆某就知诸君会对此有想法。” 迎着投来的道道注视,陆瞻表现得很平静,“陆某此举,确有搏一把的心思,但绝非是拿天子声誉做赌注。” “诸君仔细想想,陛下前些时日所做之事,真就只是为叫受灾群体知道陛下在记挂着他们,朝廷在留意着他们那样简单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为何会在途中平白出现行刺作乱之举?要知道这件事,如今在朝野间所引争议及关注,是要远高于天子驾临京郊及赈济灾民的。” 嗯? 听到这话的众人,不由生出了疑惑,更由此陷入到了沉思。 “诸君仔细想想。” 陆瞻撩袍朝他们走来,“在没有上述所提诸事前,我等所接手的赈济之事,在朝野间是怎样的?” “处处受限,处处被压。” 曹玉下意识吐槽起来。 “不错,就是处处受限,处处被压。” 陆瞻的目光落在曹玉身上,伸手道:“讲句不好听的,包括陆某在内的诸位,还有不断从京畿各地涌来的灾民,早已成为某些当权派,不论中枢,还是地方,用以博弈及斗争的筹码了。” 这番话讲出时,不少人下意识点头。 对此他们是承认的,也认可的。 “而陛下这一趟京郊之行,看似是恩泽灾民,实则是给我等,乃至万千灾民,争取到了一丝宝贵机会。” 看到众人神色有所变,陆瞻神色有所变,语调微沉:“这个机会,就在于更多的曝光与关注,正因为有了这个,陆某才会想借势将债券发售之范围,从上京城扩至京畿周边。” “这不仅是为赈济筹措钱粮,更是趁此势让更多的人,了解真正的天子,到底是怎样的,而不是被那些居心叵测之徒刻意抹黑、扭曲的模样。” “景辰的意思,是趁此机会去传一些正面舆情?”姬雅似猜到了什么,眼神有所变的看向陆瞻。 “不错。” 陆瞻点点头:“讲句诸君可能不爱听的话,在如今的朝野间,有太多的人是不希望我等做出一番成效的,因为这样不止会叫他们的谋算落空,更会叫他们的声名受到损害。” “但越是这样,我等就越是要杀出条血路来。” “可对于我等来讲,一没有权势,二没有背景,三没有根基,想要在这等僵局下拼杀出来,说是难如登天也不为过,所以我等必须要懂得借势,而这个能借的势,除了天子再无他人,因为我等是大夏人臣,而非是谁家的私臣!” 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讲出,让此间的气氛变了,连带着众人的想法也跟着变了,他们已经明白陆瞻此举的深意了。 或许这是个凶险的险棋,但也是唯一的破局之策。 毕竟他们能借助的本就不多,如果不抓住这一契机的话,那等待他们的就是被现实给慢慢拖死。 亦是听陆瞻分析的这些,也让他们对天子的想法,又有了新的认知与敬畏,如果真如陆瞻所讲的那样,那天子当初之举,可就真不是表面那样简单。 如果真是这样,那大夏非但不会被动摇根基,相反会因为有这样一段特殊境遇,而出现些不一样的变化。 不说别的,单单是他们,就完全可以通过这一动荡脱颖而出,继而实现他们多年来一直渴求,但却始终没有实现的愿望。 只是前途凶险,这需要他们拿出勇气来,而在官场长时间的蹉跎,是将他们的棱角磨平了,但心底的那团火却始终没有熄灭,不然当初在遇此难时,他们也不会选择站出来。 第一百一十七章 台前,幕后(3) “火候还是差点啊。” 同一片天地下,上京城内的某处隐秘会馆。 天罡星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此间的平静,聚在此的十数人,无不侧首看向了主位,尽管面上皆遮有面具,看不清各自神情,但一双双眼眸中所露各异眼神,却将他们内心的波动体现得淋漓尽致。 “难道还要等下去吗?” 一道声音响起,其声带有几分焦躁与不解,“自圣驾归宫以来,暂不提朝中怎样,京畿如何,单是上京城内,有多达数十家粮行粮号,在没有任何预兆下,对外下调了一成的粮价,这引得众多群体哄抢。”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看似这数十家粮行粮号,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实则却都与在京的老牌勋贵,还有部分世家望族,是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通过此举不难看出这是在试探一些人的反应,甚至也是在趁此机会传递某种讯号,这对我等来讲不正是难得的机会吗?” “你觉得是机会,那就不会是精心伪装的陷阱吗?”天罡星冷哼一声,冷峻目光定格在那人身上。 “你不会真的以为在过往局势动荡下,这批没有受时局影响参与庙堂博弈及争斗的这帮人,就真的是什么善茬吧?” “关于这点,天罡星说的没错。” 天机星撩撩袍袖,沉声道:“不要小觑这帮人,不要简单对他们下定论,能一直待在权力中枢的,别管是活跃在台前,亦或是深藏于幕后,那都不是等闲之辈。” “据先前所打探到的消息,不说别的,单是这次有所动的老牌勋贵中,就有一些是与天京城的部分群体,有着极深的渊源。” 天京城? 当这话一出,聚在此的众人,有不少的眼神变了,显然这一层关联,是他们过去不知情的。 尽管同属麒麟阁核心的暗卫堂,但由于各自的职责不同,这使他们对一些事,是存有信息壁垒的。 “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 天罡星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语调虽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切莫因一时之利,乱了方寸,成了旁人手中的棋子。” “你们要懂一点,天子做出的举止,不是为叫我等胡乱去碰撞的,而是要在关键时期,起到关键作用的!!” 天罡星的话,让在场众人心头一凛,原本有些人生出的躁动不安的情绪,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渐渐冷却下来。 一个必须要提的实况。 即这次赵明昭摆驾京郊,视察灾民期间,其抛头露面之举,对外所表现出的状态,对于麒麟阁的核心是有极大冲击的。 单是外在的改变,尤其是精气神的逆转,对于天罡星他们的震撼是不小的,毕竟他们在修行上是有一定建树的,且境界都是不低的,所以他们更惊疑到底是什么奇遇,能让他们的主上有那般大的变化? 这也是为什么一些人会对天罡星的部署会提出质疑。 没办法,他们的主上变化太大了。 以至于让他们中的一些人生出了冲动。 但显然天罡星要更冷静,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天罡星是麒麟阁内最了解赵明昭想法的人,没有之一。 不然天罡三十六星行二的位置会由他坐上。 “火候差归差一些,但我等的确不能空等。” 天罡星似下了某种决心,短暂的停顿后,目光如电的扫过在场众人,“针对京畿治下的潜龙计划,我认为可提前开启了。” “这一个要叫宗元、李辅、曹破虏、曾彦等人能在此动下,在所属三衙能有一定程度的晋升与增权。” “一个要趁此机会,将京畿治下探得的几处险峻之地占领,叫选定的那批人起势,并为日后招安谋划准备。” “这两件事成与不成,将关系到麒麟阁对中枢及地方的布局及渗透,更关乎我等能否在日后棋局中,能否为主上争取更多腾挪的余地。” 嘈杂声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有人震惊。 有人激动。 有人…… 显然天罡星所提潜龙计划,背后所牵扯到的层面众多,尤其通过天机星的反应,不难看出这其中有凶险的地方不少。 只是当着众人的面,天机星不好去提一些隐秘之言,但天机星的眼神,不时看向天罡星,这不难看出其是有话想说的。 但对于这些,天罡星却视而不见。 “都下去准备吧。” 天罡星拍了拍手,语气铿锵道:“到时需要谁动时,自会有密令传达的,我可将丑话讲到前面,要是谁在关键时刻拉了胯,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喏!” 众人听后立时轰然应诺。 转眼间,本聚着不少人的正堂,此刻却显得空荡了。 “这是不是……” 待人都走了,留下的天机星,这才起身对天罡星开口,但不等他将话讲完,就被天罡星摆手打断了。 “对于我做的事情,我心中自有计较。” 天罡星语气淡漠道:“现如今的形势,与当初的形势,已有十分微妙的改变了,处在这等大局下,我等最不能有的就是迟疑与刻板。” “机会是不会等人的。” “正如这次变动下,如果陆瞻不能抓住机会,那到时就休怪我等舍弃原有计划,并借势对上京城来一轮新的冲击了。” 天机星沉默了。 这话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若真到了那一步,便意味着会有很多人死于非命,到时上京城一带必会血流成河,对于他来讲,这是他不愿看到的局面,但站在麒麟阁的利益上,真要发生这种事,那他一定不会有任何犹豫的。 毕竟心慈手软,就意味着将自己置于险地! 麒麟阁走到今日不容易,一旦在这布局下出了岔子,就意味着麒麟阁的一切,会被藏在更深处的人发现,而到时等待麒麟阁的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作为核心成员之一,他怎会坐视这种事发生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台前,幕后(4) 权力场上的博弈与争斗,从不止于台前,更在于幕后的运筹与布局,越是时局动荡,就越是如此。 真正精明的猎手,是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獠牙,而是懂得在暗处蛰伏,静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如果那个猜测是真的,则意味着我等的选择,就于无形中平添出一条新路,这是会颠覆现有格局及走势的新路。” “不选择这条新路,那倒是没什么好说的,只需沿着既定路线走下去即可,但老朽想要说的,选择这条新路,或许会承受不可估量的变数,甚至极为凶险的代价,然高风险往往意味着高回报。” “站在老朽的角度,更倾向于选择后者,这不止是对我等利益,亦或是对国朝利益,都是一种更具价值的抉择。” 上京城,越国公府。 夜色如墨,将这座府邸笼罩在一片肃穆与静谧之中,内院核心的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书房内的人与物。 这处珍藏着无数典籍孤本的书房,此刻聚集了十数众人,有老者,有壮年,有青年,而他们所穿衣袍,所佩饰品,隐隐透着一股尊贵之气,这也不难推断出他们的身份,皆是富贵显赫之家。 “老国公说的不无道理。” 一中年男子微微颔首,目光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深邃难测,“仅是通过这几日的试探,不难看出两宫也好,卫定两党也罢,辅佐诸臣也行,其实对天子搅起的变化,是带有顾虑与警惕的。” “他们都在观望,在权衡,在等待一个适合自身的契机,故而在朝野间出现风波下,各方势力皆选择作壁上观,不愿轻易涉足这浑水之中。” “如此可笃定的一件事,天子异于往常的举止,绝无可能是上述所提各方联手布下的局,而是有极大概率是天子有意为之的,这对我等来讲确为一次难得的良机。” “只是这良机背后,究竟藏着的是通天阶梯,还是万丈深渊,还需细细斟酌,毕竟真要做了抉择就再无腾挪余地了。” “此言不假。” 顺着中年男子的话茬,一面白貌俊的青年接过话题,“这其中有几个关键,是我等必须要谨慎对待的。” “其一,不过半年的光景,天子有这般大的变化,究竟是因为什么所致的?是修炼了宫中秘术,是得了什么奇遇,是背后有人指点,还是说这本就是天子过往故意所为,这是我等必须要弄清楚的。” “其二,针对上述所提的这点,各方在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这也是我等必须要慎重对待的。” “其三,除却提及的这些,是否还存有其他隐秘势力,例如御府,例如别的,这些又都扮演了什么角色,亦需纳入考量。” “其四,也是最为紧要的一点,其他没有站队,没有选择的那些群体,他们究竟是如何看待今下时局的?” 青年的话,让在场众人陷入沉思。 在场之人没有因为青年的年轻就生出轻视之意,相反因青年提及的这些要点,一个个在心中思量权衡。 没办法。 他们肩上背负的太多,而这棋局太过凶险,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所以由不得他们不慎重对待。 作为上京城勋贵的一员,眼前这帮聚在越国公府的人,哪个不是从权谋旋涡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做任何事情前都会反复推演,力求将变数降到最低。 而还有一点是必须要提及的,即这帮勋贵的身份是极特殊的,即在太祖一朝凭功敕爵,又在太宗一朝立显赫战功,说是累世恩荣都不为过,别看他们在永昌朝后期,一个个淡出了朝堂,淡出了军中,但这并不意味他们的底蕴就不在了。 之所以会有此选择,原因在于面对日渐强盛的皇权,如若他们不主动退让的话,就会被卷进一场场风波中,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这在当时无疑是正确选择。 因为在同一时期下,有着一批跟他们相当的群体,没有选择这样一条路,最终落了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但同样是这样的选择,使得大夏权力中枢在遇重大变数时,使得他们被排除到了边缘之外。 八大辅臣,十二佐臣之列,硬是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 这要说他们没有想法,没有不满,这肯定是不可能的,毕竟处在承平之世下与处在动荡之局中,是否在权力中枢这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概念。 所以在过往这段时日,别看在朝野间没有他们的身影,但暗地里的动作却是从没有停歇过的。 “那就再多些耐心。” 沉默了不知多久,越国公缓缓开口,别看其上了岁数,但语气却很沉稳,“这盘棋才刚起势,急不得。天子既已露其势,那便必会有后续,不可能就这样没有头尾的结束。” “不过静观其变,并非坐视不管,该有的一些举止还是要有的,老朽倒是觉得陆瞻这帮人,可以好好利用一番。” “这个人应是天子选中的心腹,而聚在其左右的那帮官吏,多半是陆瞻为天子精心挑选的。” “如果老朽没有猜错的话,在这帮人的背后,应该还藏着一股势力,但他们究竟是隶属于谁,眼下还不能笃定,但这并不妨碍我等以此布局谋势。” “老国公英明。” 青年听后立时道:“这确为不错的切入点,看似一帮无关紧要之辈,往往在特殊之境下,会迸发出难以预估的能量。” “既如此,那便按老朽的想法来办。”越国公听后,也不管他人怎样想,目光落在那青年身上,“在该出手的时候,老朽会有安排的,眼下暂不考虑别的,对此,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没有。” “没有。” 没有任何的意外,书房内响起了道道附和声,作为利益高度捆绑的共同体,他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这点是不受任何诟病的,所以当最高者做了选择,那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同步跟进! 第一百一十九章 台前,幕后(5) 在越国公府发生的事,同样在上京城不少地方发生,权力场就是这样,对一个个阶层中的群体,一旦出现了变数,便意味着纷争的开始,毕竟位置就这么多,即便你不想去争,也会有大把的人想争。 人在江湖不由心,这绝非是可笑之言,而是最现实的法则,毕竟你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所处位置决定的,待你有所变化时,并不意味着就能想怎样就怎样,你身后的人,你麾下的人,你身边的人,还有你的众多对手,都会以各种方式倒逼着你去直面的。 而在这等大环境下,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烦恼,同样的,小人物亦有小人物的烦恼,尤其介入两者间的最是难受的。 这就不得不提及一人了。 李淳。 作为带御器械,禁军要员之一,或许在过去啊,其并不那样重要,但随着形势的发展,一切都在不经意间变了味。 “夫君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李府,后宅。 薛氏眉宇间透着忧色,看着出神的李淳,她的心底满是担忧,自数日前下值归家,自家夫君就是这样。 同为夫妻这些年,对自家夫君的脾性,薛氏再清楚不过了,这必是遇到了难事,不然绝不会这样的。 “没有。” 李淳回眸看去,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发妻,面上挤出一丝笑意,尽管心中有太多想法与忧虑,但他不想因为这些而影响到最亲近的人。 本身因为一些事,就使妻儿受到影响,这本就叫李淳很不是滋味,他是真不想再影响到妻儿了。 可…… “有什么事,妾身希望夫君能讲出来,而不是憋在心里。”走来的薛氏,坐到了李淳的身边,顺势依偎在其臂膀上,柔声说道。 “妾身是不懂很多大道理,但妾身却能聆听,这个家是夫君的,也是妾身的,妾身不希望什么事,都让夫君一人独自扛着,这不是一个家该有的。” “……” 听到这番话的李淳,内心是有触动的,其喉结上下蠕动,这一刻,他是有千言万语想讲出口的。 但理智告诉他,有太多的人是不能讲的。 可自家发妻的话,却一遍遍在耳畔回荡,这又叫他心头涌出别样情绪来。 “夫人可信命?” 不知过了多久,李淳终是开口,不过其语气中带有沙哑,而对薛氏来讲,她敏锐觉察到自家夫君的疲惫。 “不信。”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薛氏便开口回复,“对夫君来讲,今下所拥有的一切,是夫君靠真本事得来的。” “早先在边军,后来入禁军,到如今服侍御前,或许在这过程中,确有几分机缘巧合在,但更多却是夫君本就是有价值的,不然夫君也不会一步步走到今日。” “如若真信命的话,那夫君过往的努力,辛劳又算什么?这岂不是在否定夫君过去的种种吗?” 李淳眼神中流露出复杂神色。 过往的种种,走马观灯般在脑海中不断浮现。 他过去承受了什么,背负了什么,没有谁能比他更清楚,哪怕是他的结义兄弟,知晓的也是片面的。 “夫人,如果……” 亦是想到了这些,让李淳想隐晦提及一些事,但不等其讲出口,却被薛氏伸手捂住了嘴。 李淳注视着薛氏的眼神。 “夫君,有些时候,特别是在需要抉择时,只需坚定内心真实所想就够了。”薛氏神情正色道。 “真正愿意相信夫君的,不会因为夫君做了什么选择,哪怕是再怎样离奇,那依旧是会坚定追随的。” “这个家是这样。” “这支队伍也是。” “妾身知道夫君背负了很多,但也恰恰是背负了很多,太过瞻前顾后,反倒会影响到夫君的判断。” 其实薛氏什么都明白,但有些话,她不能讲的过于直白,因为她太清楚自家夫君的脾性做派了。 “要是错了呢?” 李淳直勾勾的盯着薛氏。 “那就一起面对,一起承受。” 薛氏神色平和道:“这人不可能既要又要,对眼下的日子,妾身是很满意的,但妾身满意,并不意味着有人就满意。” “有些时候啊,过于考虑他人的想法,还有所处环境如何,反倒是会蒙蔽住双眼的,夫君见过的人,比妾身要多的多,对这等道理不应该不明白。” 这一刹,李淳的眼神变了。 一个影响他很久的枷锁,在无形中开始松动,并有解开的迹象了。 是啊。 既然已经处在这等局势中了,过分的去犹豫,去踌躇,这非但不会带来好的结果,相反还会带来不好的趋势。 站在他的角度,是选择两宫,是选择定卫两党,是选择其他派系,是保持着中立,这其实对他都是不利的。 毕竟他的结义大哥,还有结义兄弟,如今在地方可都成势了,处在权力场核心的各方势力,可不会因为他做了什么选择,就会真的相信他会怎样的。 在这个时代下,靠山山倒,靠树树塌,唯有靠自己才是王道! “夫人,我知道自己该怎样做了。” 亦是如此,李淳伸出手,握住薛氏的手,神情正色道:“谢谢夫人,让我解开了一道心结。” “夫君讲这些就见外了。” 薛氏含笑道:“既然夫君想通了一些事,那妾身去给夫君做些吃的吧,这几日夫君都没怎么好好吃饭。” “好。” 李淳点点头道。 薛氏应声而起,看着薛氏离去的背影,李淳眼神中闪烁着精芒,既然有些事躲不开,那就选择直面就是。 处在这权力场上的各方势力,可没有一个是善茬,让他就这样被动去承受一切,这是不符合他性格的。 尽管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无疑是一场豪赌吧,毕竟这其中的风险实在是太大了,但眼下已没有能让他选择的路了,既然心中下了决定,那就唯有一条路走到底了,李淳性格就是这样,一旦做出了选择,那就不会再有任何犹豫,坚定不移的沿着决定的路走下去,就是他的态度! 第一百二十章 陛下意欲何为? “听说了没,在京郊管着赈济的陆瞻,近来风头很盛啊,拿着聚拢起的灾民做押物,对外兜售大额债券。” “怎么没听说啊,那债券利息高得吓人,分成了一年期,三年期和五年期,年限越长利息越高,起初是没人去碰的,也不知出了什么变故,渐渐的竟然引来大批人去抢购。” “不止是这样,这兜售的债券,不止在上京城卖,还在京畿各地去卖,这人的胆子怎能大成这样。” “要不说这世道变了,上京城内的奇事还不止这一件,京中涉及粮行的,也是乱成了一锅粥,有降价卖陈粮的,有抬价买粮食的,这将粮价搞的差价极大,连带着不少商品的价格也都跟着乱了。” “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乱成这样了?先前时局虽说紧张吧,但也不至于说这般没底,现在这心里反倒是乱糟糟的。” “唉…谁说不是啊,也不知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这就是在永昌朝,夺嫡最激烈的时候,也从没有过这等境遇啊,现在好了,哪儿哪都是乱的。” “行了,都少说几句吧,有人来了……” 大兴殿外聚着的一帮侍卫,本你一言我一语的低声聊着,但随着廊道尽头出现人影,这使议论声不在了。 赵贯手持拂尘,步伐很快的走着,而在他的身后,则低首紧随着数名内侍,他们捧着木匣无声前行。 “赵公公。” 在赵贯走近殿门处,负责宿值的张虎,抱拳对赵贯行礼道。 “怎不见李大人来接值?” 赵贯一甩拂尘,面无表情的问道,讲这些时,其余光瞥向离殿门处稍远的地方,一帮内侍侍卫如雕塑般立着,为首的则是御前总管太监崔守恩。 “回赵公公,这几日李大人家中有事,所以减了当值时辰,其未至御前接值,便由末将暂代其职。” 张虎听后,不敢有丝毫迟疑,忙对赵贯拱手回道:“赵公公放心,末将定会恪尽职守,不会有……” “这些话别对咱家说,要切实做到才是。” 赵贯冷哼一声,打断了张虎,“咱家可不管别的,要是御前敢出任何岔子,咱家第一个拿你是问。” “是,是。” 张虎听后连连应道:“赵公公放心,末将知道该怎样做。” 别看张虎嘴上这样应,但心中却生出别样思绪,近来自家将军的举止,的确是有几分反常的,似在筹谋什么大事,这也叫张虎格外的没底。 这也好在是近来朝野间发生不少事,两宫也好,朝中诸公也罢,一个个的注意没有多留在御前,不然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尽管不知自家将军在做什么,但既然御前宿值的差事,交到他手里多管一些,那他能做的便是将嘴闭紧,把眼擦亮,将职责内的事做好,确保御前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吱—— 殿门缓缓推开,赵贯领着人进殿,很快几名内侍就退了出来,跟着出来的,还有几名出自御府的小黄门。 现如今御前这一带,不管是服侍的内侍宫女,亦或是宿值的侍卫,全都是经天子亲点的那帮人,至于别的,包括崔守恩在内,皆被隔绝开了,除非是有天子召见,否则他们是无法靠近御前的。 这要是搁在先前,是绝无可能发生的,但谁叫近来发生的事太多,以至御前这里反倒成了最消停的地方。 这却不提。 彼时的大兴殿内。 “朕要的拿来了?” 带有几分沙哑的声音,自龙椅处响起,这叫殿内的平静被打破,垂首而立的赵贯,听到天子之言,忙趋步上前,对天子躬身行礼。 “禀陛下,都带来了。” “就没什么话,带给朕的?” 赵明昭身躯前倾,如炬目光打量着赵贯,唇角勾起一抹淡笑,显然对事情如此顺利,他是略带意外的。 “没…没有。” 赵贯低首回道。 对于天子所问,他是知晓何意的,甚至这次前去御府,他也动过心思,觉得自家干爹知晓其来意,定是要说些什么的。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自家干爹什么都没说,即便得知了天子所要诸物,沉默了片刻,便命人去御府诸库准备了,全程没有半句多言。 有几次,赵贯都想开口探询,但话到了嘴边,却生生咽了回去。 “还真是有趣。” 赵明昭似笑非笑起来,手指轻敲龙椅扶手,“既如此能沉得住气,那就如此吧。”说着,赵明昭话锋一转,“上来给朕染发吧。” “奴婢遵旨。” 赵贯躬身应道,随后便转身去取木匣,从中取出一个小坛,便快步朝御前走去,在赵贯准备这些时,赵明昭已从龙椅起身走下,来到一处撩袍坐到锦凳上,透过眼前的琉璃镜,看着镜中的那张面容,那银发根处已现出些许新黑,赵明昭心中是有几分波动的。 尽管想过练成《皇极心经》,继而凭此激活天地玉璧,好借此势去修炼《皇极太世经》,会对自身带来较大的变化。 但真当变化真切发生,赵明昭却觉得这有些太多了。 根骨得到洗练。 经脉得到滋养。 气血得到提升。 容貌…… 如果变化仅限于内在的,这或许不算什么,即便被一些人察觉到异样,只要赵明昭咬死不承认,也不好去深究什么。 但如今有变化的,不止是内在的,还有外在的,老人斑在消减,皱纹在抚平,皮肤在恢复,难闻体味在消散,就连满头银发也在悄然转黑! 正是因为有这些变化,让赵明昭没有出过大殿,吃喝拉撒全在殿内解决,这也不止一次让赵明昭感到庆幸,还好当初赵贯来了御前,不然真等他修炼了《皇极太世经》,自身敢有这等变化啊,必会引来两宫的拷打的! 别看他借助激活的天地玉璧,修炼了《皇极太世经》,但所练不过才第一重,而该秘术分为九重,每一重都有各自玄妙在,而这第一重就是筑根基,复本源,这说起来容易,但练起来却极难。 眼下他的身体状况,恢复到七旬状态,按着赵明昭对《皇极太世经》的理解,待第一重练至圆满,他的状态能恢复到六旬! 这种逆练之效让赵明昭心惊不已。 如果照此练下去,他这具身体能重回巅峰,但想要达到这般境地,就需天地玉璧来支撑修炼。 不。 更准确的来讲,是天地玉璧中蕴藏的天地玄气,而藏于龙榻下的那块天地玉璧,明显已消耗近一成半的天地玄气。 如此一个难题就摆在赵明昭的面前。 一旦那块天地玉璧消耗殆尽,则他所修《皇极太世经》恐难以练下去,毕竟没有天地玄气来支撑,无法维系这般逆天功法。 可到底该到何处去寻此等奇物呢? 这也是赵明昭最近一直在想的事情,亦是这样,让赵明昭联想到躲在御府的赵忠,顺带想到了赵忠提及的一些事。 或许他没有头绪的事情,能够在赵忠那里寻得答案。 这也是适才赵明昭询问赵贯的缘由,但显然赵贯没有得到自己想问的话,由此让赵明昭对赵忠这个人更是好奇了。 不过对此,赵明昭并不着急。 毕竟他的身体在恢复,如此年限就不是最紧迫的了,眼下摆在他面前最为紧迫的,反倒是如何确保自身安危。 流逝的生机在恢复,这意味着延寿已成事实,但延寿并不意味着身体便刀枪不入,真要出现伤害,那依旧是会出状况的。 所以赵明昭要解决的就是怎样确保自身安危了。 当然了,赵明昭考虑这些,并不意味着身边人考虑这些,以赵贯为首的这帮内侍,所考虑的却是天子这惊人之变。 他们皆是有修为在身的,且在御府待了许久,说是见多识广也不为过,但他们还从未听说过这天下有什么功法,能够实现逆练复颜这等奇效。 亦是见到了这等奇效,让赵贯他们心底生出了惧怕,而在惧怕之余,一个个无不生出了敬畏。 “陛下,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贯的声音响起,让赵明昭从思绪下回过神来,定眼看去,就见镜中的自己,又恢复了过去的老态。 不过在观察之余,赵明昭看到赵贯脑袋低垂,不时余光会瞥向自己,显然即便是到了今下啊,这种冲击依旧没在赵贯心头消散。 赵明昭唇角微微上扬。 有这种状态是好的。 他需要身边的人,有这种状态。 只有这样,才能降服他们! 或许从修为上来讲,赵明昭不是赵贯他们的对手,但作为大夏天子,很多时候是不需其亲自下场的,他要保持的是神秘感,敬畏源自于什么?不就是对未知的恐惧吗!? 这在过去啊,是赵明昭所不具备的,所以赵明昭只能像提线木偶一般,任由人去摆布提弄。 但现在不同了! 对于赵明昭来讲,他需要做的就是保持这等神秘色彩,以叫对自己敬畏,甚至恐惧的人增多,如此方能一步步积蓄力量,将逸散的皇权逐步夺回来! “此物能保持多久?” 赵明昭对这妆造很满意。 “禀陛下,保持一月。” 赵贯低首回道:“此乃御府珍藏,是萃取了十余种草本精华,能做到遇水不散……” “御府涉猎的还真够广的。” 赵明昭笑着打断,“等下次再做时,要比这次有一定区别,但区别不要太扎眼,朕的意思你可懂?” “奴婢明白。” 赵贯立时应道:“陛下放心,奴婢会做到的。” “嗯。” 对赵贯的识趣,赵明昭是很满意的。 对自身的变化,赵明昭不打算一次暴露太多,但要一点没有暴露也不成,他要用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来叫越来越多的人见到他的变化,直到他彻掌皇权在手,那就无需再做这等伪装了。 赵明昭欣赏赵贯手艺之际,赵贯则无声在收拾,约莫盏茶的功夫,赵贯便将一切都收拾妥当了。 “陛下,奴婢这次归御府,不止带回了这些,还带回了一颗……”在行至御前,低首禀明之际,不等赵贯将话讲完,殿外却出现了嘈杂声。 “昭圣太后至!!” “拜见太后……”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让掏出一物的赵贯,立时将手缩进怀中,随即警惕的回首看向了殿门处。 反观赵明昭,心底好奇赵贯带回什么的同时,对突然到来的张太后,也不由生出了几分警觉。 没有任何征兆下,张太后突然过来,那定然是有事情发生的。 吱—— 紧闭的殿门被推开,跟着是十数名武阉鱼贯而入,而在这些武阉散于殿内各处时,在李彦的搀扶下,张太后冷着脸跨进殿内。 “奴婢拜见昭圣太后!” 赵贯忙低首行礼道。 “出去!” 淡漠之声响起,这让殿内气氛立时转冷,而面对这等态势,赵贯没有应命退下,而是看向了赵明昭。 “太后此来御前,为何如此大的火气?” 赵明昭笑呵呵的起身,在讲这些话时,赵贯忙低首上前,伸手去搀扶天子,而见到眼前这一幕,张太后眉头皱的更紧了。 在其眼眸深处更掠过一丝杀意。 对眼前这位她一手扶持起的傀儡,她眼下有的不止是厌恶了,更有杀意,要不是这个老家伙,那她谋划的很多事,眼下都应见到其效才是。 可偏偏…… “陛下意欲何为?” 在这等境遇下,张太后冷冷道。 “嗯?” 听到这话,赵明昭却露有疑惑,其表露的状态,显然是对张太后讲的话,是有着不理解与疑惑的。 但表明所露是这些,但心底却不是这样。 看来这是刺激到了她啊。 不止是刺激,只怕也打乱其不少部署。 而联想到这些的赵明昭,心中是生有喜意的,不过其却没有表露出丝毫,毕竟对他来讲,该维系弱者的形象,还是要维系的,跟长乐宫比起来,御前的底蕴还是太差了,即便是要翻脸,那起码也要聚拢起一批班底才行。 第一百二十一章 活法(1) 见赵明昭在装糊涂,张太后那叫一个气,心底杀意更浓了,但碍于身份与场合,终是没有发作。 亦是这样,让张太后生有悔意,早知是今日这般局面,那她当初就选一孺子为帝,而非选这样心思深沉的老家伙! 只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按着张太后所想,选择行将就木的老翁,对她是最有利的,一个能够去激发一些人的野心,由此让朝局相互倾轧,她好坐收渔翁之利,一个是让天下持续出现动荡,这样可削减天下对大夏的归属,一个是在这种乱局下,不断壮大自身权柄,待到时机成熟,再行雷霆手段,一举肃清朝野…… 张太后所设想的乱,是可控的乱,是由她占据主导地位,这样在将一个个对手解决,那她就能斩获最大利益。 同样的,叫赵明昭登基称帝,是对天下的一次试探,如果一切筹谋得当,那她未必就不能做成一件事。 然而千算万算,她终是低估了一些人,尤其是这个困于深宫的暮天子,就那么一点能利用的价值,居然就被其发挥到了极致,硬是从死局中撕开一个口子,以至当前的乱象已有超出她掌控的迹象。 这如何能不叫张太后恼怒呢? “都退下,哀家有些话,要对天子讲。” 张太后努力平稳心绪,那双凤眸冷冷盯着赵明昭。 得张太后之令,涌进的武阉低首朝殿外退去,但在天子身旁的赵贯,却没有任何动的迹象。 “大胆!!” 本欲退下的李彦,见赵贯如此,当即怒斥起来,“太后懿旨降下,你竟敢抗旨不尊,还不速速退下!” 但对李彦的怒斥,赵贯就似没有听到一般,依旧站在原地,手扶着天子的手臂,这看似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大殿内气氛转瞬变得压抑起来。 张太后眼底杀意翻涌,面上却强压怒火,“天子当真要如此吗?” “太后之言何意?朕不是很明白。” 尽管对赵贯的反应,赵明昭是很满意的,但他却没有表露出来,而是露有困惑的看向张太后。 “朕都这般岁数了,身边留个人服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跟太后比起来,朕这身子骨可脆弱多了。” “再说了,赵贯是天家家奴,即便太后要对朕讲什么要紧事,那他也不会做出有损天家之举,天家要真有何损失,对他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经历过一次被威胁的事,赵明昭绝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哪怕他如今修炼了《皇极太世经》,这让他自身有不小改变,但这并不意味着就高枕无忧了,要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是有修为傍身的,且还藏着不少秘密,在没有掌握绝对的优势前,他是不敢有丝毫懈怠的。 “看来天子对他是很信任啊。” 张太后冷笑着打量这对主仆,“这也难怪赵忠敢如此放肆,至今仍把持着御府,而不听从天家调遣。” “太后讲这话,朕就更不明白了。” 见张太后有意挑拨,赵明昭露有费解之色,“赵忠是御府令,做什么不做什么,这都是其职责所在。” “再说了,就如今的大夏,朕说什么,做什么,真的就能让所有人信服吗?这点太后应比朕更清楚才是。” 通过对张太后的对话,赵明昭笃定了一件事,即近来发生的种种,对其谋划的是产生一定影响。 甚至在这过程中,搬去坤宁宫的楚婳,在朝的卫、定两党,乃至其他辅佐诸臣,及朝中的公卿文武,都在明里暗中是有所动的,但是他们中的一些动作,显然是张太后所不愿看到的。 所以你贪图的是这个帝位吧。 亦是想到了这些,让赵明昭坚定了一个想法,不过依着先前所经历的种种,让赵明昭明白张太后想要的恐不止于此! 在迷雾没有散尽前,最不能有的就是轻易去下定论,这是会带来很大干扰的。 有了底气的赵明昭,眼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与从容了,既然处在权力场上的这些人,一个个都喜欢玩下去,那他这个没有实权却有大义的暮天子,是很愿意陪他们将这场戏唱下去的。 “看来陛下是忘了,哀家曾说过的一些话?”张太后凤眸微眯,语气冷冷的对赵明昭开口。 “太后对朕说的话不少,却不知太后指的是哪些话?”尽管听出张太后话中的深意,但赵明昭却装起糊涂道。 “……” 张太后沉默了。 直到这一刻,她明白一件事,眼前这个老家伙就是要跟她作对到底了,哪怕他现在并无太多实权,但经先前折腾的那些风波,却叫朝野间对其有所改观,这让其觉得有些事未必就不能去改变。 “好,好。” 张太后挤出笑意,但那寒意却不加掩饰,“陛下是贵人多忘事,既是这样,那哀家就不叨扰了。” 言罢,张太后广袖一拂,转身便要离开。 “太后莫急着走。” 见张太后如此,赵明昭却伸手道:“朕有件事要对太后说,朕的子孙就托由太后照料培养了,毕竟朕年事已高,精力不济,恐难亲自教导,还望太后能替朕多费些心,莫要让他们荒废了,这对社稷是不利的,此事朕已命赵贯去坤宁宫,去有司通传了。” 张太后脚步一顿,怒意立时在心头涌出。 她没想到赵明昭会将此事办成这样,真要这样,如何能成为威胁赵明昭的筹码,反倒是成了烫手山芋。 如果在此期间,赵明昭仅有的那几位子孙,要敢出现任何意外的话,势必会被人拿来做文章的。 别的不说,单是咄咄逼人的楚婳,肯定不会放过这绝佳机会的。 但心中这样想归想,可张太后却没有太多停留,一言不发的朝殿外快步而去,她要回去好好思虑一番才行。 看着张太后离去的背影,赵明昭唇角露有一抹冷笑,如果张太后不想背负骂名,那她最好掂量一番才行。 “陛下,要奴婢去坤宁宫……” 张太后离开没多久,赵贯就立时作揖道。 适才天子讲的,他先前根本就不知情。 但聪明如他,又如何不知这背后藏着什么深意。 赵明昭摆了摆手,神色淡然道:“不必你亲自跑一趟,派人去外朝有司通传即可,至于坤宁宫这边,让崔守恩去传回去就行,对了,等过几日,要叫这个消息,在上京城,在京畿传开,这对你来讲不是难办之事吧?” “禀陛下,不难办。” 赵贯垂首应道:“陛下放心,奴婢会办好此事的。” “嗯。” 赵明昭点点头不再多言。 既然跟张太后撕破脸了,那就无需留任何情面了,权力场上就是这样,得罪了就是得罪了,可没有修复关系一说,哪怕是有利益来做黏合,那裂痕也终是难以弥合的。 赵明昭可没有蠢到会认为自己听长乐宫的摆布,就可以让自身处境变得安稳,那不过是与虎谋皮,自寻死路罢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活法(2) 长达半年的光景,这前后发生了太多事情,赵明昭用忍耐、克制的方式,为自己谋取到了一线生机。 这个生机是能换来无限希望的。 现在的处境,尽管依旧艰难,但在赵明昭看来,至少已不再是死局了,他的命运是能由他来掌控的。 其实真要说起来,他挺感谢一人的,即张太后,尽管张太后并非出于善意,而是基于种种算计,才将他推到了那个位置,甚至在张太后的心中,都已想好了如何解决他,但如果没有这个前提,那他也无法触碰到这个位置。 所处的位置不同,所见风景自是不同。 因为坐上了帝位,才使赵明昭得有机会见到更高维度的权谋博弈,这对他心境的洗练是极为重要的,亦是这样,才能让他得以练成《皇极心经》,并由此修炼能改变他命数的至高功法。 这说是命运使然也不为过。 今生数十载的经历,对赵明昭来讲,无疑是一场入世的修行,而得到至高功法的修炼,让他有机会去走一段超脱凡俗的超然之路。 或许这条路注定孤独且漫长,但在赵明昭心中却有着坚定信念,因为这一切正是修行时。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修行延寿与称孤道寡,看似所追求的目标迥异,实则殊途同归,这也给了赵明昭有别于常人的体验与感触。 “看来朕的一些变化,对崔伴伴的影响是不小的。”三月悄然而至,气温已不似过往那般冷了,绿意渐浓,随风摇摆的枝条抽出嫩芽绿叶,放眼望去,一片勃勃生机之象充斥在这片天地。 赵明昭立于亭台之上,那深邃眸光落在层叠新绿间,而在不经意间讲的话,让崔守恩心头猛地一颤。 若是搁在先前,崔守恩断不会有此变,但在眼下却不一样了,甚至在崔守恩的心底生有敬畏与惧怕。 原因无他,这与天子的变化是离不开的。 “奴婢……” 余光瞥了眼赵贯,崔守恩脑袋低垂,想对天子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却不知怎样讲出。 不知不觉间,在御前的境遇已发生偏转。 “崔伴伴无需这般紧张,朕又不是吃人的主。”感受到崔守恩的情绪变化,赵明昭露出一抹温和笑意,撩袍坐到了锦凳上,抬眸打量着崔守恩。 “对崔伴伴,朕还是挺看重的,毕竟在这深宫之中,能始终如一守在朕身边,崔伴伴做的朕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这番话讲出时,崔守恩不似先前那般紧张,长着一颗玲珑心的他,如何听不出天子话语中的深意。 这是想招揽自己。 如果是在过去,对天子的这种招揽,崔守恩是敬而远之的,毕竟天子是什么处境,他作为御前总管太监比谁都要清楚。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或许说大夏权力,仍把持在两宫、诸党手中,但天子所持大义,已与不经意间播撒出去,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最为厉害。 不说别的。 就眼前这个各方都关注的赈灾大局中,如果真叫陆瞻、姬雅一行闯荡出来,则天子就会在无形中,得到数十万众,甚至更多灾民的追崇与拥戴。 民心所向看似看不见摸不到,但真形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这便不是谁想压制就能压制下的。 这会对权力格局带来何等影响,或许崔守恩眼下预判不了,但有一件事,崔守恩却是能笃定的。 即天子的处境变了。 这也就意味着天子,不会好端端的在深宫中驾崩,如此会带来的变数就多了,而天子较比先前,无论是所露气势,亦或是身体变化,都有着极大的不同,这就由不得崔守恩不往深的去想了。 “朕让崔伴伴去坤宁宫传话,皇后听完是何反应?”赵明昭伸手捶了捶腿,看似随意地问道。 “禀陛下…” 崔守恩低首作揖,在讲之前,不忘在心中过一遍,可以说是异常的谨慎,“对长乐宫之举,圣烈皇后是略带有不满的,圣烈皇后说长乐宫此举有失体统,坏了宫里的规矩……” 是个聪明人。 赵明昭听后唇角微扬,对崔守恩的这份谨慎很满意,这也让他更觉此人可用,要能招揽到身边,日后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不过这件事急不来,需要徐徐图之。 在彻掌大权之前,赵明昭需要维系御前的平稳,独信赵贯,此举是不行的,毕竟其出自御府,而其背后的赵忠,明显是有自己的盘算的,在没有查明这些前,必要的防备还是要有的。 至于从宫外调心腹来御前,赵明昭不是没有想过,但是吧,这件事想想也就行了,根本就没有操作的空间。 是。 在他的府邸内是有着几个知根知底,能堪大用的家仆,但他们是没有入宫资格的,毕竟没有阉割子孙根,这要强行将他们调入宫来,无疑是坏了规矩,而要是为调他们入宫,就将他们净身,那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心生怨怼,甚至因此生出异心? 所以赵明昭能做的,就是看能否招揽到合适的人先用着,至于日后是否要换,先慢慢发掘一批新人并留在身边培养也不迟。 有些事注定是急不来的。 “皇后能这样想,朕心甚慰。”想到这里,赵明昭笑着开口,“有些规矩既然定下了,就不能轻易被破坏掉,不然上行下效,那大夏纲常何在?” “朕觉得坤宁宫这边,关于那件事可先稍作让步,先将大义抢在手中,这样等局势稍定些时,或许会有意想不到之效。” 在讲到这里时,赵明昭抬了抬手,一旁站着的赵贯立时上前,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到了崔守恩跟前。 此举让崔守恩生出惊疑。 “崔伴伴再跑一趟,将朕讲的这些话,还有这份文书带给皇后,相信皇后看了,自会知晓朕之心思的。” “奴婢遵旨。” 听到这话,崔守恩不敢有迟疑,立时对天子作揖拜道,随即便双手接过眼前文书,但在他的心中却生出了惊疑,他不知天子究竟要做什么,但他却知道一点,一旦坤宁宫采纳了天子所讲所书,只怕眼前的格局定会有新变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风云(1)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再无修复的可能,即便勉强修补,让表面看不出痕迹,但隔阂与怀疑,会在每个不经意间浮现,这会让提防成为一道鸿沟。 “魏伴伴对此怎样看的?” 坤宁宫。 淡漠之声在殿内响起,身倚软垫的楚婳,眼神冷冷的盯着所持文书,娥眉微蹙,熟悉楚婳的人都知道,这是其内心极度不满的前兆。 “奴婢也说不好。” 魏让脑袋低垂,对楚婳毕恭毕敬的行礼。 因为此前帝驾离宫,去往京郊巡视,由此引发了一系列变数,这让楚婳对在御前的崔守恩很是不满。 尽管在那个时候,楚婳得知此事,尤其知晓长乐宫派人想阻止此举,遂派魏让带人拦了下来,最终促成了帝驾离宫。 但做这件事,是基于政治考量,可对崔守恩的不满,却是不受此影响的,毕竟派其前去御前,就是为盯住天子,以免御前生出事端,而她这里却毫无察觉,让她处在被动的境遇下。 可结果呢? 崔守恩连这等小事都没有办好,甚至对天子为何有不小变化,都没有能探到丝毫风声,这如何能不叫楚婳心生恼意? “怎么?连真话都不对本宫讲了?” 楚婳冷眼瞥向魏让,冰冷之声让殿内气氛骤变。 “奴婢断不敢如此。” 魏让心下一紧,立时跪倒在地上。 都言伴君如伴虎,但在掌权的皇后身边,何尝不是如此啊,不过半年光景,魏让已明显感受到自家主子的变化。 权势当真能改变一人。 半年之前, 楚婳更多想的,是如何寻求自保,寻找宣宗骤崩真相,那时的楚婳是很纯粹的。 只要能做到这些就够了。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在尝过权力所带滋味,楚婳于不经意间所生的掌控欲,就渐渐填满了她的心房。 对这种变化,楚婳可能都没有察觉到,但对常伴在旁的魏让来讲,他却看的无比真切,可明知有此变,魏让却不敢表露出丝毫,更别说去劝谏了。 因为就今下形势来讲,魏让所拥地位及影响皆系于楚婳一人之身,主荣则奴荣,主辱则奴死。 “奴婢觉得陛下所言,就今下形势来讲,无疑是对坤宁宫有利的。”见自家主子不言,魏让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尽管这会对主子的谋划,确存几分推延之迹,但从长远来看,经此一事也能看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 “魏伴伴真这样觉得?” 楚婳冷哼一声,言语间透着几分不满,“从结果上来看,暂缓选秀纳妃以充后宫,确是有利于本宫的,且通过这件事,可将那批既定的人,借助京郊赈济一事,来在朝野获取几分清誉,以此收拢人心。” “但这也落入了大兴殿的算计!!” “别以为本宫不知其是怎样想的,无非是想借着两宫之争,还有朝中那帮辅佐大臣间的争斗,好以此来给负责赈济的陆瞻一行减轻压力。” “想要在朝野间获取几分清誉,这是需要掏出真金白银来堆的,如此就要通过所谓债券来刷取了。” 天子心思当真深不可测啊。 魏让垂首敛目,不敢接话,但心中却是有所触动的,如果这一切从很早就布下了,可见天子城府有多深啊。 这等于将各方都给利用上了。 不惜惹得两宫敌意与提防,也要折腾一番大的,好冲破宫闱防线,摆驾前去京郊视察灾民,这所搅动的就不止朝局变化了,更让上京城大批群体为之侧目,而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凭此之变,硬是给深陷局中的陆瞻一行斩获一条生路……这等于是将各方全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知道本宫最厌恶的是什么吗?” “奴婢愚钝。” “就是被人利用!” 对尝过权力滋味的楚婳来讲,她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被人当棋子利用,因为这是在践踏她的尊严与野心。 “……” 听到这话的魏让,把头埋得更低了。 自家主子何意,他如何会不知。 但站在理智的角度,他却希望自家主子能按天子所讲来办,毕竟真要不顾大局,仍按原有谋划去推,这等于是跟大势相对抗。 这终究是不好的。 虽说在这件事上,坤宁宫一系会被天子利用,以此助陆瞻一行脱困,好让他们在赈灾中走的更远。 但就结果来讲,坤宁宫一系也非没有好处的,一个是让自家主子知晓谁是真心,谁是假意,这对内部凝聚是有助益的,一个是借此机会,让选定入宫的那些秀女的母族,能够借助此势在朝野斩获声望,这对日后对弈长乐宫也好,卫王一党也罢,定王一系也好,那都是有莫大助益的。 “你亲自跑一趟,去见韩稷他们,就说本宫决意暂缓选秀纳妃一事,要在赈灾一事上发力。” 而在魏让内心忐忑之际,楚婳伸手冷冷道:“另对他们讲这些时,明确表明坤宁宫的态度,本宫要拿出贴己钱,去助那些灾民渡过难关,以安民心。” “还有,派人去给崔守恩传话,如果日后再有类似之举发生,那他就不必再回坤宁宫了!!” 魏让心头一凛,忙不迭地应下:“奴婢遵旨。” 但在魏让的心中却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自家主子没选择别的,而是选择顺势而为,这样不止能得到所想种种获益,关键还能让自家主子得贤后之誉,这对日后对弈长乐宫,乃至是整个朝堂,都是极有利的筹码。 “看来本宫还真小觑你了。” 而在注视着魏让离去的背影,直到其消失的无影无踪,楚婳才收回目光,喃喃自语起来,而在讲这些时,在她脑海中浮现出赵明昭的身影。 不过在楚婳的唇角,却浮现出一抹极淡的冷笑,尽管猜到暮天子是在借两宫之争与朝臣内斗,好为自己掌权谋势蓄力,但她并不认为暮天子就真能做成此事,毕竟在这权力场上,终究是要以实力来论一切的,就靠一帮边缘人物,便想撼动这盘根错节的朝局,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一百二十四章 风云(2) 满是算计与陷阱的权力场,边缘人物确实是不起眼,一无权,二无势,三无名,这就是背景板般的存在。 然而事情总是相对的。 对那些身处高位、手握权柄的人来讲,这的确没什么好在意的,毕竟他们的目光往往聚焦于更大的利益博弈上,故而只有能帮到他们的人,才会被纳入视野,得到对应的赏识与提拔,所以在很多时候,你要先有资本,才配获得资格! 可对挣扎于底层的来讲,他们是不以这些来论的,在他们眼里就两类人,官老爷和青天大老爷,前者是高不可攀的,后者是能伸张正义的,所以大人物眼里的边缘人物,要真能做些实事,解决些实际困难,那在底层心里就是最有权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真正的权力,从来不只来自头顶的冠冕,更源于脚下的根基,看似不起眼的微光,往往能在关键时刻迸发最耀眼的光芒。 陆瞻一行眼下走的就是这条路,一条看似崎岖却直抵人心的路,只要将根扎的够深,便能汲取到最纯粹的力量。 “面对灾民,不要摆出施舍的姿态,要能俯下身,要能让他们感受到一种踏实感,让他们觉得你们不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而是真正能帮他们脱离困境的自家人。” “既然选择来赈济灾民,就要把心沉下来,忘记你们读书人的身份,要学会站在灾民的角度去考虑,而不是为了所谓虚名与过场,做那些华而不实的表面文章。” “赈济灾民是一个繁杂且充满变数的过程,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所以必须时刻保持警惕,要用最严谨的态度去对待每一件事,不要觉得自己做的事小,就可以有所糊弄搪塞。” “为了这次赈济灾民,好让京畿治下能早过难关,朝廷是花费了巨大心血的,特别是陛下对此事格外看重……” 京郊赈灾大营,一处营帐内。 帐外风声呼啸,依稀间能听见别的声响,而在这等氛围下,陆瞻立于帐内,神情严肃的对数十众书生,讲着他过去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话。 聚在此的这帮书生,有认真聆听的,有心不在焉的,但对于这些,陆瞻好似没有看见一般,自顾自的将他总结的经验与心得,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讲出来。 对于陆瞻来讲,眼下他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每天有着众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各式各样的,可以说京郊赈济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离不开陆瞻这事无巨细的统筹与操持。 即便是这样,每隔几日,陆瞻就会开启新的事物,力求将赈济职责进一步细化,让每个环节都能扎实运转。 这种近乎苛刻的严谨,所带来的直观效果,便是灾民潮不在闹腾了,秩序在逐步恢复,营地在逐步增扩…… “景辰觉得这批人中,会有多少会坚持到最后?”半个时辰后,本人满为患的营帐,只剩陆瞻与姬雅二人。 看着大口喝着凉茶的陆瞻,姬雅眼里露有几分心疼,如果在过去,对这个小自己几岁的志友,在他心中会有几分别有思绪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亲眼见到陆瞻在赈灾上做的种种,姬雅除了敬佩与折服外,再没有其他想法了。 “能有三成留下,便已是幸事。” 陆瞻放下茶盏,言语间听不出喜悲,“心怀济世安民者虽多,但能沉下心,能忍受枯燥与琐碎,将务实做到实处者却寥寥。” “唉…” 姬雅轻叹一声,面上露有感慨之色。 “监察队伍组建的如何?” 对这些,陆瞻并不在意,反而将话题转向实务上,眼下他要经手的事太多,必须抓紧时间,将既定的落实,将谋划的推动。 “已选出一批,皆是通过各项标准筛选出来的。”姬雅收敛心神,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册,递到陆瞻面前。 陆瞻伸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名册上的名字映入眼帘,其中有不少,陆瞻是有印象的。 “监察一事,要多上心。” 看了片刻,陆瞻将名册递回,神色肃然,“我等身后是万千灾民,而两侧则是万丈深渊,如果不将自身根基扎稳扎牢,那么稍有差池,就会惹来灭顶之灾,我等怎样姑且不论,但这些灾民就再无活路。” “景辰放心,我知道轻重。” 接过名册的姬雅,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亲自盯着,绝不让任何人动歪心思,确保这支赈济灾民的队伍,不会出现任何状况的。” “嗯。” 陆瞻点点头不再多言。 于暗中组建监察队伍,是陆瞻考虑很久定下的,随着招募的人手增多,遴选的人手增多,难保这其中不会混入心术不正之徒。 于大背景下,对这些人,陆瞻要摆明态度,这样才能吸引更多人来,毕竟受灾群体庞大且复杂,若无足够的人手来管控,那必是会出现状况的,所以对每批新来者,陆瞻都会进行初筛与培训后,用以老带新的方式,去将他们分配到对应位置上去。 而在这个过程中,有能力的会得到提拔,没能力的会进行分流,这就会出现一种情况,即被提拔的人会赋予对应权力,尽管这个权力是仅限于赈济的,是不被朝廷承认的,但这权力依旧是权力啊,少则影响数百众灾民命运,多则关乎数千人的生死,这足以让一些心志不坚者迷失,甚至利用手中权柄谋取私利。 所以监察也就必须要跟上。 在暗中的监察,是会事无巨细的进行,好的坏的都会记录,对待一直保持清廉、公正行事的者,那便是重点培养的对象,甚至会赋予更重差遣与权柄,以让他们发挥更大作用及价值。 而对那些揣有私心贪念者,则毫不留情地剔除,轻者逐出大营,永不录用;重者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陆瞻绝不容许害群之马败坏赈灾大局,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的了,所以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第一百二十五章 风云(3) “学舍筹备的如何了?” 陆瞻似想到了什么,对姬雅再度问道。 “这个还在抓紧落实中。” 姬雅听后,没有过多犹豫便如实回复,“景辰也知道,新一批营地虽已选址,且在加紧营建中,但这千头万绪的事太多,学舍是属配套营建,所以难免会……” “此事必须要重视。” 陆瞻神色严肃道:“教化乃凝聚人心、稳固根基之要务,切不可因所遇之繁而有所懈怠,不然会影响到赈济大计的。” “景辰放心,此事我会抓紧推动的。” 姬雅郑重应下,随即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另外所选的教习人数,较比先前所定要多出一些,在学问方面是没问题的,只是他们脱离原岗,只怕管控上会出现差池。” “把名单整理一份,我来出面解决。” 陆瞻短暂思忖后,对姬雅说道:“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待在管控上的,既是这样,就不要强求,让合适的人到合适的位置上,便是我等必须做好的。” “只是这样以来,景辰的压力……” 姬雅欲言又止,眉宇间露有忧色。 “还好,能撑住。” 陆瞻淡淡一笑,“先前在秘书省清闲日子过多了,现在多忙碌些,也算是还先前欠下的债了。” 听到这话,姬雅暗叹一声,却也没再多说别的。 陆瞻就是这样的人,不管遇到多大的事,从不去抱怨或推诿,只会默默扛起,将一切处置妥当,哪怕压力再大也是如此。 就像教化这件事,起初被陆瞻提出时,是受到不少争议的,赈济之事本就繁杂,能叫万千灾民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之处便已属不易,谁还有余力去顾及他们的子嗣去读书识字? 可陆瞻力排众议,坚持认为教化不仅是授业解惑,更是安顿民心的长远之策,唯有让灾民看到这些,得到他们曾经不敢奢求的,那么他们才能从心底里去认为,朝廷对他们是真下功夫了,而非是做表面文章。 事实上陆瞻的坚持是有用的。 随着首个简易学舍建成,数十众孩童被送入其中启蒙,这就在赈灾大营中激起了一阵涟漪。 对于这些挣扎在底层的黎庶来讲,读书识字是极为奢侈的,这不止要耗费钱粮,更要耗费心力与时间,所以在大夏底层中,真正能识字的人寥寥无几,大多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与泥巴打交道,许多人终其一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知识是奢侈的,不是谁想触及就能触及的。 而因为陆瞻的坚持,使得这层壁垒被凿开个口子。 同样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当此事渐渐传开,尤其传到赈灾大营外的灾民潮,这也使躁动的人心得以渐渐平复。 在这些灾民的心里,是有一本账的。 朝廷赈灾,每日耗费的钱粮众多,在这大背景下,还能分出余力去顾及孩童启蒙,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赈灾所需钱粮是够的,意味着朝廷是真在下功夫,尤其是联想到此前天子亲临京郊,这也就使很多事跟着就变了。 而因为这些变化,所带来的最直观变化,就是赈灾事宜好推动了,原本那些因饥饿与恐惧而滋生的戾气,在悄然间消散了,骚乱在减少,冲突在减少,这让负责赈灾的不少人得以减轻压力。 也是这样,对陆瞻的坚持,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支持,甚至于到了后面,为了减轻陆瞻的压力,这一块就由姬雅接管了。 紧密围绕赈灾这一件事,陆瞻、姬雅、陈啓、曹玉、宁诚、景白这批人,是各自都分管了一摊子,而围绕这一核心队伍,又分层形成了更庞大的队伍,为的就是让这赈灾之事能真正落到实处,不再是一纸空文。 尽管在这个过程中,有不少人的担子在增多,但却没有一人叫苦抱怨,只因他们都看到了陆瞻的亲力亲为。 要说苦,要说累,陆瞻敢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也是这样,所有人都在苦苦支撑。 这种支撑,并非源于盲目的从众,而是源于一种共同的信念——他们相信,只要熬过这段至暗时刻,灾民就能活下来! ‘再多给些时间,不要多,只要一个月,这一切都会改变的。’而在陆瞻的心中,则一直有个声音在支撑着他。 现在是很累,也很苦。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招募的人手,自发来的人手,能在他搭建的这套体系下,沉下心俯下身去做好份内事,让一批批真正有本事的涌现出来,那么这套体系就能高效运转下去,如此给不断涌进上京的灾民寻求一条真正的活路! 对庙堂上的算计,争斗,陆瞻并非不知,但他此刻却不去管这些,他只想把手头的事做好。 他深知赈济只是个开始,不给这些灾民寻求一条活路,那么一切都是治标不治本,终会有爆发的那一刻。 大夏已有太多矛盾了,不能再多下去了。 “景辰,有好消息啊!!” 帐外突响的喝喊,打破了此间平静。 陆瞻、姬雅闻言相视一眼,随即默契的看向了帐外,不多时,就见难掩喜色的景白大步跑进。 “今日在上京城所颁售债券,竟然被抢购一空了!”在二人注视下,景白喘着气,整个人异常兴奋道:“这额度有三十万两,甚至在颁售债券的那些地方,还围聚着不少没买到债券的人,嚷嚷着要再发一批。” “竟有这等事?!” 姬雅露出震惊之色。 单日颁售三十万两债券,这在过去是从没有过的事,哪怕是有灾民作为锚定,还给予了高息,但颁售最多的那日也不过堪堪十万两。 可现在…… “看来有些人开始动了。” 反观陆瞻,神色却是一派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在看过景白递来的汇总,粗略看过后却道。 嗯? 听到这话,不管是兴奋的景白,亦或是面露惊色的姬雅,无不是生有疑虑的看向了陆瞻。 “景辰此言……” “既然上京城内有人愿意抢购,那就将库存全部放出。”但不等姬雅发问,陆瞻便伸手说道。 “另外即刻派人将上京城发生的事,以最快速度传往京畿各府县去,同时按照既定部署,降低在京畿各地所售债券利息,减少每日颁售的额度,这次风潮必须要利用好,不然就对不起那些下场的人。” “景辰,你是说……” 景白似想到了什么,神色有变的看向陆瞻。 “眼下不说这些。” 陆瞻摆摆手道:“先把这件事做好再说,我还有事要处置,就先去别处了。”言罢,陆瞻不再多留,转身掀开帐帘便离去了。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的喧嚣。 姬雅、景白见状对视一眼,面上皆露出复杂之色,但很快二人便收敛心神,彼此点头示意后便离去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风云(4) “一个个怎么都不说话了?” 长乐宫,正殿。 端坐于凤椅之上的张太后,目光冷冷扫过殿内众人,声音虽不高,却带着股令人生寒的威压。 面对太后的质问,立于殿内的顾信、裴显、明庆、周延之、薛度、沈茂等人皆低垂着脑袋不言。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作为长乐宫在内朝有司的核心官员,他们是张太后所倚重的智囊,无论遇到何种棘手难题,他们便会献策进言,以为张太后排忧解难,同样的,他们所拥地位及权柄,是依托于张太后才有的。 在过去,无论是朝堂纷争,还是后宫琐事,再或地方乱局,亦或边陲要务,他们总能提出妥善的应对之事,也是这样,使长乐宫始终占据主动,同时也在逐步增强对中枢及地方的影响力。 可现在呢,一件事的发生,使得他们一时却拿不出主意了,这一切只因此事牵扯到的太多了。 “好好的,为何坤宁宫一系的人,突然就去抢购债券了?”见众人保持沉默,无人接自己的话茬,张太后阴沉着脸,语气冷冷道。 “这一抢购不要紧,上京城内就传起了一些话,这直接叫那批涉及选秀的群体,在朝野间的声名就变好了。” “甚至这还不算完,一批批与之有关的底层官吏,书生门客涌去了京郊,摆出要为朝分忧的高姿态来!!” 讲这些话时,张太后心底涌着怒意,她怎样都没有想到,像楚婳这样咄咄逼人的,居然会做起这等事来。 这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太后,这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人群之中,郑淮硬着头皮开口,“此事必须要查出究竟是……” “难道哀家不知这些?” 但不等郑淮将话讲完,张太后冷哼一声打断,“坤宁宫这一动,不止将政事堂架起来了,更将哀家也架在了火上烤。” “哀家想听的不是这些,而是结果,发生这样的事,等于叫坤宁宫提前获利了,这意味着什么,你们不会不清楚!!” 张太后的话在殿回荡,聚在此的众人把头埋的更低了。 原本事态不是这样的,所谓赈济一事,不过是为了转移视线,顺带逼迫政事堂低头,才会如此演变的。 而在这件事推动之初,坤宁宫一系参与的不多,更多是长乐宫一系在推动,事实上这给卫王赵贞芮,给政事堂,是造成不小影响及压力的。 但事情却在一点点发生偏转。 先是被赵贞芮及政事堂架起的陆瞻,出人意料的遭受了暗杀,这导致关注此事的群体增多,后是困于大兴殿的暮天子,毫无征兆下的折腾了一出,摆驾京郊视察灾民,更离奇的是在此期间,暮天子跟过去有不小改变,并在此期间遇到了刺杀作乱,这使关注并热议此事的就更多了。 超乎寻常的高曝光,使得本是博弈筹码的京郊赈济,于不知不觉间,竟成了上京城必须存在的一环。 这一环倘若缺失了,反倒是会出现状况的。 在这个时候啊,在朝的一众势力,其实都引起警觉了,但所处局势的变动太大,以至谁都不敢去轻易触碰。 但偏是这样,坤宁宫一系闹腾这么一出,这下好了,一个大义就这样被坤宁宫一系给攥在了手里。 而两宫就选秀纳妃所起争端,争的是什么? 不就是大义嘛! 如今坤宁宫手握赈济灾民的大义,看似是掏了大笔真金白银,但实则在权力场上,这根本就不算什么!! 现在失去的,一旦在朝夺了主动,使两宫之争中占据了上风,那日后是能十数倍,数十倍的夺回来的。 关于上述种种,不止张太后清楚,在场的众人也都心知肚明,这反倒是成了最难办的事情了。 没有所动吧,难保坤宁宫一系,不会借此机会发难。 有所动作吧,后于对手去争那大义,便落了下乘,这就不是失去先机那样简单了。 ‘哀家还真是小觑你了。’ 强压怒意的张太后,脑海里浮现出楚婳的身影,眼眸深处掠过的杀意,是丝毫不加掩饰的。 在过去啊,她是真没将楚婳放眼里,她真正放眼里的是卫王赵贞芮,定王赵承章,还有朝中的一些人。 可楚婳成长的速度远超预期。 如果这次不从快解决,把风险降到最低,那要不了多久,朝野间的风向必会彻底改变,如此坤宁宫一系趁势敲定选秀纳妃之事,则坤宁宫的势头将盖过长乐宫,到时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张太后甚至不敢去细想。 “眼下不愿看到此势的,还有政事堂那边。” 在这等态势下,顾信终是有所动,语气低沉道:“本身京郊赈济一事,就是政事堂想立威的媒介,但事情却一再发生变故,以至政事堂的谋划不仅落空,更使陆瞻一行在朝野间声望大涨,这令政事堂上下颇为难堪。” “现在坤宁宫一系……” “别告诉哀家,你想将此事挑到政事堂这边。”张太后冷冷打断,盯着眼前这位她最倚重的谋臣。 “臣知道,这并非是上策,不管事态怎样去绕,始终都绕不过太后,绕不过长乐宫。”顾信垂首,神色保持如常道。 “但就眼下的形势,如果不这样做的话,那只会对太后,对长乐宫更为不利,毕竟坤宁宫这次动的太快了,且闹出的动静也太大了。” “百十万两的银钱说砸就砸,更别提这次还动员起那么多的人,这般手笔,不可谓不大,这般声势,不可谓不盛。” “如今京中百姓只知坤宁宫仁慈,却不管这背后到底掺杂了多少利益,也不管这之后会带来什么,他们只认这份‘恩’。这份‘恩’,便是坤宁宫最坚硬的甲胄。” 张太后紧攥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也是她想了又想的根节所在,尽管张太后不愿承认,但在这一局中楚婳的确赢了,且赢得是无可挑剔,这根本就找不到任何能回旋的余地!! 第一百二十七章 风云(5) 其实在此事发生前,张太后就有过类似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却一闪即过,原因很简单,身处高位的她,只会将精力放在对手上,谁又会去在意一帮底层呢? 讲句不好听的,在权贵眼中,百姓不过是蝼蚁,生死荣辱皆如草芥,根本不值得他们浪费半分心神去揣测或防范。 而类似这样的,不止张太后一人这样,在朝的有不少也是如此,他们高高在上,习惯了俯视众生,自然是不会在意蝼蚁的。 但在一些特定时局下,往往不被人所在意的,恰恰能成为颠覆大局的关键变量,所以真的当变量发生了,就看谁能先一步察觉并加以利用。 “京畿总督府急奏!” 一内侍匆匆跑进殿内,这突如其来的举止,让殿内气氛随之生变,聚在此的众人,此刻目光皆聚在被李彦接过的奏报上,并随李彦而动转移到了张太后身上。 冷着脸的张太后接过奏报,但在打开的瞬间,其眼神就有所变,这一细微变化被一些人敏锐察觉到。 京畿这是又出状况了? 也是这样,让他们心中默契生出想法,连带着他们心跳开始加快。 一个多数人都不知晓的秘密,在各方都想着如何增强对京畿掌控及影响下,长乐宫用了些手段与许诺,让京畿总督于暗中投效,成了张太后麾下的一枚暗子,并在此态势下,京畿总督在秘密筹谋针对京畿镇守的行动。 为何在此之前,会有大批灾民涌向上京城,这背后就有京畿总督推波助澜的影子,为的就是在特定时局下,能够出现特定的秩序动乱,一旦在这件事上,长乐宫在朝掌握了主动,并借此机会在朝做了些动作,那在同一时期下,京畿总督将奉长乐宫密旨,对京畿镇守发动致命一击,彻底清除这一心腹大患。 而这主要的筹谋,就是出自张太后的智囊团,他们精心编织的这张大网,可以说是涵盖了很多。 这件事一旦促成,则不止让张太后在朝权势大涨,更能借此机会将京畿兵权牢掌在手,以此提防霸占.中州,并在北疆诸州势大的定王赵承章! 只不过眼下出现了岔子。 “看来天意是站在哀家这边的!!” 张太后的声音,在殿响起的那刹,聚在此的众人,无不露出复杂之色,似乎局势又有了变化?! 得张太后示意,李彦低首捧起奏报,转身朝顾信他们走去,在将奏报递给顾信时,不少人都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窥究竟。 见到此幕,张太后唇角微扬。 适才所有的阴霾,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京畿多地突发了民乱,这……” 不知是谁惊呼,使此间平静被打破,但很快,这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 “太后,此乃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最先有反应的,是郑淮,他眼中精光闪烁,语气中难掩激动,“京畿乱起,且乱的不是一府一县,而是多府众县,这规模多的,必会对京畿造成极大震动!” “眼下这当务之急,是要将‘平乱’的大义掌握在手,一旦此事由太后主导,则可使长乐宫从逆势立时转为顺势了!” “不止是这样。” 薛度也按捺不住,紧随其后道:“一步快步步快,眼下知晓京畿有变的,除了长乐宫外恐再无旁人的,这机会可太难得了。” “鉴于先前发生的变数太多,臣以为可对京畿攻略进行微调,以长乐宫之名,调三衙十二卫部分精锐,并选定平乱大将,以雷霆之势镇压乱局,这样不仅能从快解决民乱,更能趁此势拿下京畿兵权!” “太后……” “臣以为……” 随着二人打开话题,这使殿内之人纷纷附言,争先恐后地献上对这次京畿突发民乱的应对之策,对于在场之人来讲,京畿发生这等变故,他们不考虑此乱下,会叫多少无辜者被卷入其中,他们只看到了这动乱下,给他们创造了多大先机与优势。 别的就不说了。 单是借平乱之名展开行动,这就足以对冲掉坤宁宫所斩大义,甚至这次平乱,长乐宫所派之人,能够极好的解决这次动乱,则长乐宫借平乱所获大义,将是碾压坤宁宫的存在。 而这还不算完呢。 因为长乐宫掌握了先手优势,如果在朝各派没有所动,那长乐宫就可以此来做文章,而要有所动的话,则各派在朝所掌兵马就不可避免的被调离中枢一部分,如此来看难受的就不再是长乐宫了,反倒成了在朝各派了,这其中就包括了坤宁宫一系!! 在这一突发状况下,张太后展现了极强魄力与智慧,针对于京畿民乱的应对,她与麾下智囊迅速达成共识,并就可能出现的状况,而制定了对应预案,这次坤宁宫一系所折腾的事情,给张太后一个深刻教训。 人不可能被绊倒两次,所以她必须杜绝这类事再发生。 “传哀家懿旨,”张太后端坐于凤椅之上,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音清冷而威严,“即刻召枢密院、兵部、三衙主官入宫觐见,哀家要亲自部署平乱事宜。” “臣遵旨!” 谒者台左仆射陆琮,这一次抢先众人一步应下,按夏制,谒者台掌诏令传达,左仆射更是近臣之首,由他领旨去办,既合规矩又能彰显太后雷厉风行的决心 。陆琮深深一揖,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那急促的脚步声在殿内回荡,这也叫不少人在心中暗骂起来,尤其是常侍谒者郑淮、领通事谒者秦愈在心中骂的最厉害。 但事情既已这样,他们也只能咽下这口恶气,眼睁睁看着陆琮抢先把这功劳揽入怀中,不过这也叫他们心中下了决心,一定要寻个由头,将陆琮这风头压下去,绝不能让他独占了鳌头,不然日后他们又如何起势? 而对于这些,张太后根本就不在意,在她看来,底下的人有竞争是好事,这样有利于她掌控全局,只要他们斗而不破,张太后是乐意见到这些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风云(6) 一场涉及多方的下场,一场波及京畿的民乱,这让大夏权力核心,再一次的陷入进动荡与互搏中。 这就像是一场风暴,让身处其中的人,毫无防备下就被卷入其中,并在这个过程中又做出利于自身的选择,但没有人察觉到恰是他们做的选择,又在无形中加剧了风暴烈度,使走向更加不可预测了。 无人知晓未来会怎样,但所有人都知今下怎样,一场波及政治、军事、经济、舆情等多维度的风暴来了。 而在这场风暴中,上至天龙人,下至黎民百姓,皆被裹挟其中,无人能在这之中独善其身。 “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大兴殿。 得知这一切的赵明昭,沉默了许久,终是开口说了话,不过在说这些时,其露出了一丝自嘲之色。 现如今的大夏,无论是中枢,亦或是地方,凡是在主要位置上的,大多考虑的不是社稷怎样,百姓如何,而是在这场变局中,如何保全自身利益,甚至借机攫取更多权柄。 或许在这过程中,有着一批忧国忧民之士,用自己的方式在做利于社稷,偏向百姓的事,但他们的力量太过弱小,跟这形成的大势相比,简直如螳臂当车一般。 “陛下,坤宁宫,政事堂,在京定王党等几方都有所动了。”尽管对天子所讲之言,有很明显的触动,但赵贯却深知自身职责,将获悉的情报如实禀明,不过在讲这些时,赵贯心头是有明显情绪波动的。 “驻京的三衙十二卫,还有留京的皇武军部,隶属各方的都有频繁调动,特别是坤宁宫那边,更打出了平叛旗号,不止选定了平叛大将,更命其麾下勋贵调配私兵部曲,种种迹象表明坤宁宫打算绕开长乐宫,打算直接参与对京畿多地叛乱镇压。” “反应倒是挺快的。” 赵明昭眼神深邃,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一个打出平乱旗号,先于各方抢去道义高地,这直接对冲了坤宁宫一系,此前砸真金白银所取名声,避开了坤宁宫一系的舆情险境。 一个祭出平叛旗号,虽落于长乐宫之后,却也没让自身优势丧失,关键是避免长乐宫借此机会,彻底将京畿掌控在手。 不得不说,两宫之间的争斗愈发精彩了。 而在这等大背景下,其他势力派系也都有所动了,不出意外的话,之后的格局会从上京城的争斗,蔓延到整个京畿区域,在这个过程中,会有更多群体卷入其中,当然也会有各方势力观望。 在北疆的定王。 在徽州的孙朝宗。 在相州的华阳。 在川州的三谭。 在江州的曹锦…… 而这些还仅是拥兵的各派,在他们各自治下,还有其他地方的众多特权群体,会密切关注这场在权力中枢的博弈。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在这场博弈中,权力中枢各方不能从快获益,不能从快平衡,一旦让地方看到中枢的疲软,则拥兵自重格局就彻底定型,甚至在这个过程中,会有一些野心勃勃者挑起更大混乱,只有这样才能斩获更大利益,从而在乱世中攫取最多权柄。 “上京城内粮价如何了?” 联想到这些,赵明昭伸手对赵贯问道。 “已有小幅抬升之迹。” 赵贯没有犹豫,如实对天子禀道:“在这几日,过去用陈粮低价售卖的,规模都不同程度的减少了,并已有几家退出此列,这引得不少在京百姓,都在拿不多的钱财,奔波各处去抢购存粮。” “果然。” 而对这个结果,赵明昭并不感到意外。 上京城及京畿发生这等事,即便是靠先前的一些变数,是叫一些人愿意涉足了,但眼下的动荡明显加剧了,所以出现这种态势也不足为奇。 “这部分人的监察要加大力度。” 赵明昭想了想,对赵贯吩咐道:“朕要看看,在这场动荡之下,究竟有多少是真忠良,有多少是伪假意。” “奴婢遵旨。” 赵贯作揖拜道。 或许依着赵明昭如今的处境,尚无法对这些人产生影响,但这并不影响赵明昭借此机会好好考察一番。 日后处境真要变了,而在动乱下始终不变色,这部分人就是值得托付的社稷栋梁,或许他们不忠于赵明昭这位天子,但忠于赵明昭所统的这个大夏就够了,政治就是将朋友处的多多的,将敌人处的少少的。 作为上位者,最不能有的就是道德洁癖,这会影响到对时局的判断,让合适的人去合适的位置,哪怕德行确实有缺,这都是不重要的。 ‘乱点好啊,乱了,陆瞻这边的压力,反倒是小了不少。’而在思虑这些时,赵明昭不由自主的联想到京郊赈济上。 这要是没有京畿多地生乱的话,那么陆瞻所领的赈济差事,只怕会在后续会被各方在暗中下绊子,毕竟随着坤宁宫一系抢占了先机,那么余下各方势力也就落后了,他们自然是不甘心的,定会想方设法从中作梗,而最有效的就是将源头给解决了。 现在有了京畿多地生乱,那各方有选择的也就多了,甚至这要布局得当,谋划妥当,那斩获的利益只会更多,所以谁会去盯着陆瞻那赈济呢? 同样的。 受京畿多地生乱影响,涌进上京城的灾民潮,必不会再像先前那样了,尤其是已登记造册,并分流安置的赈济获益灾民,他们会变得更听话,不会轻易被人煽动起来,毕竟他们已有了活命的希望,肯定会想方设法的抓住这个不丢手的。 只要陆瞻他们能处置得当,那么这批灾民便不再是隐患,反而能成为稳定局势,影响各方的一股力量。 且最重要的,是京畿各地生乱加剧,会导致更多百姓流入上京,有活命的机会,谁会坐以待毙呢? 而陆瞻要能抓住这机会,将一批批灾民妥善安置好,并能从中筛选出人才来,即便他所领职官低,但这不妨碍他掌握一股不容各方小觑的实权。 但愿景是好的,可现实的挑战却异常严峻,粮食怎么解决,生计怎样解决,这些难题会像大山般压到陆瞻的肩头,如果不能将这些解决好,那陆瞻非但不能趁势而起,相反还会被粉身碎骨!! “都别叫朕失望啊。” 赵明昭低语一声,目光露出深邃,随即又归于了平静,眼下这等态势,他除了耐心去等待,去观望,别无他法。 第一百二十九章 风云(7) “曹破虏动了。” “宗元动了。” “曾彦动了。” “李辅……” 上京城,一处宅邸内。 天罡星立于案前,那双幽深眸子,盯着铺展开的京畿舆图,手中捏着的小旗,顺势插在了舆图一角。 筹备了如此久的局,尽管期间出现些许波澜,但终究还是沿既定轨迹推进,这对麒麟阁而言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处在这变局之中,没有兵权在手,就如无根浮萍,随时都会倾覆,哪怕筹谋再多,终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 “最难的已经度过,接下来便是静待花开了。” 天机星走上前,目光同样落在舆图之上,“谁会想到被朝中各方拉拢的三衙十二卫,有一批中低层被麒麟阁暗中聚拢,这次京畿动乱,便是他们得功晋升的绝佳时机。” “不止如此,在京畿各地治下,有那么一帮所谓叛军,还有义军,也都将搅动着此局的变幻。” “这场本可避免的动乱,却因在朝各方的私欲与算计,成了如今这副模样,这场动乱持续数月也好,半年也罢,但只要我等的筹谋能够落实,则中枢也好,地方也罢,就会有麒麟阁的一席之地。” 天罡星勾起一抹冷冽的笑,“乱局方显英雄本色,亦是最易洗牌之时。只要这京畿的水搅得够浑,麒麟阁便能从这浑水中摸出最大的鱼。” “谁言小人物就不能掀起大风浪来?” “一个不行,两个不行,那就成百上千,只要做的足够好,就能让那些所谓大人物,见识到小人物的力量!” 在这盘大棋下,麒麟阁筹谋的可不止是让驻京的三衙十二卫中,一批怀才不遇、遭到打压的中低层将领趁势崛起,更要借此机会在京畿所辖府县安插一批守备将领,甚至是地方官吏,甚至在这过程中,于京畿治下的一些险峻之地,要叫一批人占领下来,以构成一个多维度的利益共同体。 那些大人物看不上的,恰是麒麟阁所想要的,先将位置给占了,至于别的,到时审时度势的跟进就好。 作为行走在隐秘层的力量,懂得如何在夹缝中积蓄力量,于无形中罗织一张大网,这是麒麟阁的优势所在。 为了这一核心宗旨,即便是去虚与委蛇,与那些特权阶层周旋,这也是麒麟阁上下必须去做的。 “既然有些人趴在大夏上吸吮精血,那么麒麟阁就要躲在暗处,去汲取他们的养分,以壮大自身筋骨。” 天罡星撩了撩袍袖,转身看向天机星,“接下来这段时日,你们就不必待在上京城了,就好好将谋定的种种逐一落实下来。” “这场京畿乱局,对于麒麟阁,对于陛下,是至关重要的一步,断然不能出现任何差池,否则我等所付心血就白费了。” “要不要多留些……” 天机星听后反倒露有忧色,显然对于这件事,其心中是有不同看法的,毕竟这次离开上京城,被抽调的精干力量太多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谁叫这次筹谋的范围太广,牵扯到的层面太深,如果没有足够的人手来支撑,根本没办法做到面面俱到,只是这样一来,那留在上京城的人就面对的压力就大了。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天罡星摆摆手打断,“有多大的锅就下多少米,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我还是懂得,再说了,天藏星不是传回了消息,已在长乐宫站稳了脚跟,真要出现什么状况,天藏星自会从中周旋的。” “更别提我已准备了新身份,以落魄书生的形象,前去陆瞻处参与赈济,眼下陆瞻所面的灾民潮,在那些权贵眼里是一堆累赘,但在我等眼里却是一座宝库啊,只要能利用好,这就能为麒麟阁提供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 作为赵明昭最看重的心腹,天罡星的眼界与能力自是毋庸置疑的,不然也不会将其提拔到那个位置上。 过去是没有机会,参与到这权谋之中。 现在机会来了,他比谁都要珍惜。 “既然你下了决心,那我就不说什么了。” 天机星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情绪压下,抬眸看向天罡星,语气郑重道:“在京畿乱局没有见效前,你一定要小心行事,眼下两宫也好,定卫二党也罢,还有这个党那个派,一个个可都很谨慎的。” “如果……” “放心吧,这些我都清楚。” 天罡星笑着打断,“我既敢此时入局,就不会去做这些蠢笨之事,况且我手中还是握有几张底牌的,明面上的争斗是不掺和,但私下的博弈还是要有的,毕竟留给我等的时间真不多了。” “陆瞻这帮人,必须要从快站稳脚跟才行,这个站稳不是能安抚多少灾民,而是能叫各方真正有所忌惮。” 天机星沉默了。 在一起相处这么多年,彼此是什么脾性,那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天罡星打定的主意,除了主上能更改,换作旁人来根本就不好使。 但也是这样,让天机星无形中感受到了压力。 天罡星留在上京城筹谋,他们则散到京畿各地去,看似他们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但实则真正承有压力的反倒是留在上京的。 毕竟造成这波及整个天下乱局的源头就在上京城。 谁能保证,在这期间就不会发生别的? “珍重。” 对天机星的思绪起伏,天罡星能看出来,但他却没有点破,而是走上前,轻拍天机星的肩膀,“莫要叫主上失望。” “嗯。” 天机星听后重重点头,“你也珍重。” 言罢,天机星后退数步,撩袍整衣,郑重对天罡星抬手行礼,天罡星见状抬手还礼,二人相视一眼后,天机星便默不作声的转身离去了,看着天机星离去的背影,天罡星的眼眸流露出一抹复杂神色。 这一别何时再能见到,那真是不好说的,但对此他并不后悔,相反在他心头翻涌着亢奋,因为他等待的机会终于是来了!! 第一百三十章 风云(8) “其实对我等而言,这未必不是次机会。” 京郊赈灾大营。 受到京畿生乱影响,使上京城局势陡然紧张起来,尽管两宫、政事堂、枢密院等处先后调动精锐,以强硬姿态宣布镇压,期间京兆府、中尉对外张布告示,对上京城实施戒严,严查出入,加强对京郊一带管控。 尽管一切看起来是正向的,是朝廷对地方生乱的有效管控,但人心却并未因此而安定,相反使朝野秩序出现了骚乱。 这种骚乱并未源自京畿生乱的直接冲击,而是源于对不断生出事端的猜忌与不安,毕竟自新君登基以来发生了多少事来。 对大人物而言,这不过是些许风波罢了。 但对小人物来讲,却是影响生计的大事。 鉴于以上所生种种,这终是对赈灾产生了影响,别看云聚的灾民潮,没有因此生出骚乱,造成动荡,甚至表现得很是配合,但那种不言的压抑与惶恐,却如阴云般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这让人反倒更感紧张了。 “机会?” 景白闻言一怔,看了眼左右,随即皱眉开口,“景辰,这是什么机会?是,在过去这些时日,是在上京城靠颁售债券,筹措了超百万两银钱,并购置了一批陈粮、药材等赈灾急需品。” “甚至借此股势头,我等对京畿各地推动了舆情,如果没有这场民乱,一切会朝好的迹象倾斜,让赈灾债券在京畿推行起来。” “但因为这场民乱,使京畿推行债券一事,基本上是不可能了,毕竟人心惶惶下,谁会拿出宝贵银钱,去买不知能否兑现的高息债券?” “再者言,京畿今下发生这等动乱,在地方有权有势的那些群体,必是将利益最大化,趁机囤积居奇,低价兼并……” 说着,景白停了下来。 眉宇间所露忧色不加遮掩。 作为负责赈灾开支的主官,这次所生变故对景白影响太大,没有高兴几天,就突生了这等事,换做是谁都难以保持镇定。 对于此前为何会有大批人抢购债券,一个个在其中又都打了什么主意,景白是不关心的,无非是各种算计罢了。 别管什么算计吧,只要真金白银能够聚来,让这些能用在赈灾上,那便是好事。 毕竟一无所有的灾民所求很简单。 不被饿死,有病能医,有片瓦遮身,能有事干,这就已是天大的恩赐了。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景辰,你也被怪……”对景白的话,姬雅尽管认可,但还是觉得讲的太过直接,毕竟要论所承压力,在场的都没有陆瞻承受的大,毕竟他才是主抓赈灾全局的,朝野间认的也是陆瞻,所以在看了眼景白,故对陆瞻开口道。 “陆某明白。” 陆瞻摆了摆手,神色自若道:“京畿治下出现民乱,别的不说,便会在今后一段时日里,不会有人再轻易购买债券,除非朝廷能迅速平定乱局,但从令出多门的情况来看,这已是不现实的事情。” “所以在接下来的日子,我等能调动的银钱,就是此前数日所得那些款项,至于更早的那些,基本已尽数投入赈济之中,所剩无几。” “而更现实的是随着乱局蔓延,以粮、药为主的大宗商品价格必会再度抬高,同时受各地乱象影响,必会有更多百姓受到牵连,这难保其中不会有人涌入上京城,不管有司到时如何处置,但只要逃难到这地界,那我等就要管,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病死。” “……” 随着这番话讲出,此间气氛变得压抑。 聚在此的姬雅、景白等人皆是面色凝重,原本所售债券遇到了抢购,这让众人心中生出了希冀,不管抢购债券的这些人,背后都打着什么主意吧,但至少解决赈灾的真金白银,是实打实地有了着落。 只要钱粮有着落,那他们就不怕吃苦,不怕受累,此生能办成一件利国利民的事,那他们也算没有遗憾了。 可结果呢? 这高兴还没几日,就发生了这种事,特别是他们在了解一些情况,其实内心深处是很失望的。 在那庙堂之上,高高在上掌权的一帮人,在出现一些事情时,特别是突发事况,所考虑的不是社稷怎样,百姓如何,而是让自身利益最大化,这样的朝廷如何能指望上? 本以为度过此难,之后就能好过一些,但现在来看这是很可笑的想法。 “诸君!诸君!!” 看着情绪低落的众人,陆瞻拔高了声音,目光坚毅的扫过每一张脸庞,“越是这个时候,就越要沉得住气,稳得住心。” “别忘了,眼下我等是万千灾民的唯一指望,如果我等也乱了阵脚,那就彻底没有希望了。” 曹玉长叹一声,抬眸看向陆瞻:“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景辰…这形势转变太快了,仅靠现有的银钱与物资,恐怕难以支撑太久啊。” “是啊,这个账,景某是算不明白。” 景白苦笑着摇头,“京畿动乱一日不止,则诸价就一日三变,而且即便有银钱在手,也未必就能买到必需之物。” 人终归是要现实些的。 “所以,我们不能只盯着账面上的死数,更要看活路。”陆瞻面色如常,伸手对眼前众人开口。 “从此刻起,我等要转变思路,不能按着过去的想法来了,要学会用商贾之法,行救世之事。” “商贾之法?” 一听这话,不少人露出疑惑、错愕之色。 他们看向陆瞻的眼神变了。 “不错。” 迎着众人所投注视,陆瞻神色坦然,“商贾逐利,看似与仁义相悖,但其核心在于‘流通’与‘效率’;官府赈灾,往往层层盘剥,效率低下,且易滋生腐败。” “鉴于这等态势,我等所要做的,不再局限于长效,更应着眼于短期,如此将账面上的钱财盘活。” “就如京畿治下生乱,造成人心浮动的根本,除了哄抬物价,流言四散外,更源自对未来的不安。” “毕竟对我朝来讲,过去这段时日,除却中枢生有动荡外,还有边陲生乱,地方生叛,再加上天灾侵扰,这使得民间始终处在不安定下。” “而对上京城来讲,想要稳住人心,单靠戒严是不够的,必须要叫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知道日子能过下去,只有这样,人心才能真正安稳。” “景辰说的不错。” 姬雅点点头表示认可,“其实在京的百姓,跟我等所管灾民,想要的都是一样的,只是对于这些,很多人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过去不放心上,那没有什么,但眼下形势变了,所以必须要放在心上。”陆瞻顺着话茬继续道。 “别的不说,就说京兆府、中尉这些衙门,如果他们不能安抚好上京城,那么必会有人拿来做文章的。” “而相较于干涉诸价,打击奇货可居的种种行为,对于京兆府、中尉等处,更易操作的反倒是叫更多人看到上京城有信心面对一切突发状况。” 嗯? 听到这话,不少人疑惑更甚。 但有人却听明白陆瞻何意了。 “景辰,你不会是想说服京兆府、中尉等处,趁此机会对城防整饬,城中水渠,护城河清淤等开启大工吧?” 讲这些时,景白情绪有些激动。 而一听这话,在场众人神色有变。 “不错。” 陆瞻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尽管这在过去,是我等既定的方略,但受当时局势所限,使得进展并不顺利。” “如今局势危急,反倒成了破局的契机。” “眼下能组织起大批民夫,除了我等以外,根本就没有第二处了,所以只要能说服京兆尹裴延、中尉萧策,用赈灾的名义去承接这些,那么就能解决很多问题,别忘了,在上京城内,可有部分仓储是直归京兆府、中尉管辖的。” “是啊!!” “我怎么没有想到这层。” “这的确是个法子啊!” 而陆瞻的话,引得曹玉、陈啓、宁诚等人激动附和,如果真能将此事促成,则能解决他们的燃眉之急。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我等如何能说服裴延他们?”姬雅眉头微蹙,讲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裴延萧策他们并非愚钝之辈,就今下形势来讲,不做改变,或许会发生景辰所言的状况,但做了改变,却也未必能讨到好,更何况要动用仓储,这要被人揪着不放,那可是什么都会发生的事。” “不错。” 景白也沉声道:“尽管对景辰所言,我是很认可的,真要将此事办成,则意味着大批灾民有了活计,能挣口粮。” “甚至通过城防整饬,城中水渠,护城河清淤等大工,我等还能顺势建起一批工坊,以满足后续所需诸料,如砖石、木料、器械等,这些可以用赈灾银钱拨付,一旦此势促成了,不止能解决大工所需,还能对民间进行售卖,同时在此期间与在京的一批商贾,保持紧密的联系。” “但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裴延与萧策皆是官场老手,他们凭什么要冒此风险,来做这等吃力不讨好之事?” 二人的话,让本活跃的氛围再度冷了下来。 别看他们都是中枢的边缘人物,但对官场的习性与风气,那是再清楚不过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对自己无利之事不沾身……这些在官场可太过常见了,毕竟一旦出了岔子,轻则丢官罢职,重则身陷囹圄,谁又会去轻易涉险呢? “如果能叫他们趁势博取声望呢?” 陆瞻目光微凝,伸手对姬雅、景白他们开口,“在京畿生乱之前,为何颁售的债券,突然就碰到大量抢购?” “那归根到底,不就是有一批人,想借此势来博取清名,以为日后的筹谋博弈铺设道路吗?” “还有,这次京畿出现民乱,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有一批批精锐调动起来,并形成了令出多门的局面,透过现象去看本质不还是这个算计吗?” “裴延、萧策是官场老手,他们最懂如何借势,如果他们心中没有野心的话,那此事或许很难办成,毕竟这担着的风险太大了,但若是他们有什么图谋的话,只要能将其中利弊讲清楚,甚至明确好利益分属,那么他们就不会拒绝这送上门来的就会。” “只是这‘势’该如何借,又该借到何种程度,才不至于引火烧身,这才是关键。”讲到这里时,陆瞻眼神闪烁着精芒。 “……” 姬雅、景白他们看向陆瞻的眼神变了。 “还有,除了上述提及的种种外,其实还有不少差事是能铺展开的,比如京郊范围的巡查,比如大宗商品的搬运,比如守城器械的打造……” 而对这些,陆瞻根本没有在意,而是自顾自的讲着,“在这次调整下,以工代赈的内核是不变的,要叫每位灾民得到一份能糊口的活计,但是我等的思路,要从过去单纯的长效发展,转变成能随时变现的商贾思维。” “甚至在这个过程中,必要的一些利益输送是要有的,或许这违背了我等初心,但能够让更多人活命,这些就先暂时放在一边。” “还有,我等的这个赈灾,不能只局限于涌来的灾民身上,还要将一部分精力,转向上京城内的底层群体,只有做到这点,才不至于说叫两者对立仇视。” 姬雅、景白他们听到这些,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陆瞻所言的这些,说是颠覆了他们的固有认知也不为过。 尽管他们的内心,对于一些行为是抗拒的,但理性却又告诉他们,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则他们所接手的赈灾必会出现大状况,毕竟京畿乱象短时间内很难结束,他们怎样姑且不论,但没有保障的群体势必会受到波及的。 叫他们眼睁睁的看着无辜者饿死在他们眼前,这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但是这件事吧,又确实是有些离经叛道的…… “此事先这样讲,我等不急着下决断。”对众人的反应,陆瞻是看在眼里的,“诸君都先回去好好想想,等后日,我等再就此事来探讨。” “好。” 姬雅、景白一行点头应道,随后便各自散去,只是那眉宇间的凝重与思索,却并未随着脚步的移动而消散。 ‘君子论迹不论心。’ 看着一行离去的背影,陆瞻这才露有复杂神色,尽管对于这件事,他内心深处也是有抗拒的,但眼下的形势变成这样,如果他为了所谓的坚持,而让更多人陷入绝境,他是无法面对那些无辜者的。 背负的多了,也让陆瞻在想法上有很大变化,陆瞻对此不知这是对是错,但他却明白一点,尽可能减少无辜者死伤,这是他必须要办到的事情! 第一百三十一章 风云(9) “这个陆瞻,反应倒是挺快的。” 大内,御府。 透过摇曳的烛火,赵忠盯着所持密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能在如此变幻时局下,不被形势所裹挟,相反懂得借势,找寻一条对赈济有利的路,这份机敏,这份果决,倒是不输于朝中的一些公卿啊。” “督主,此人虽有些手段,可终究根基太浅。”身旁的心腹听后,却露出几分耐人寻味的神色来。 “标下不是说,此人找寻的路有错,可裴延也好,萧策也罢,那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仅靠这样的筹码,就像叫京兆府、中尉顶着压力,尤其是变相去给他们背书,只怕此事很难促成啊。”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赵忠将密报置于烛火上,密报被火舌迅速引燃,感受到袭来的热意,赵忠却面无表情的开口。 “但博弈的精髓,从不在筹码有多少,而在于对人心与时机的把控,在这点上,陆瞻或许年轻,但未必就输于裴延他们。” “别忘了,在这盘大棋下,裴延、萧策所处位置是不凡,但依旧难改他们也为棋子的本质。” “督主的意思是……” 那人似想到了什么,神色有所变化。 “咱家什么意思,于当下之局来讲不重要。” 赵忠伸手打断,那双眼眸透着几分深邃,“重要的是在这变幻局势下,陆瞻与裴延他们是处于一线的。” “根基浅薄确为陆瞻的劣势,但同样是他最大的优势,别忘了,受京畿生乱的影响,大批灾民已将陆瞻视为唯一指望,人心中都是有一杆秤的,都是能掂量出轻重与好坏的。” “在这点上,裴延萧策因为先前算计太多,别看一个是京兆尹,一个是中尉,反倒是不被这些灾民所信的。” “民意这东西,看起来虚无缥缈的,在很多时候是极易被人忽略,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在一些特定时候,这是能发挥出奇效的。” “督主认为他们会听从陆瞻的策略?” 那人听后,压着心头的起伏,有些惊疑的开口。 “不然呢?” 赵忠反问道。 “这……” 那人一时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是,裴延所出裴氏,的确是名门望族,萧策则是勋贵出身,这根底是浑厚的,但也要看跟谁比了。” 赵忠撩了撩袍袖,继续道:“若是跟陆瞻他们比较,那没什么好说的,真想捏死陆瞻,那就跟捏死一只蝼蚁般那样容易。” “但跟两宫去比,跟政事堂那几位比,跟余下辅佐诸臣比,裴延与萧策就差点意思了,倒不是说家境如何,而是手中的权柄,这是他们天然的短板。” “就过去那段时日,裴延也好,萧策也罢,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你不会真的以为没有人察觉到吧?” “野心这东西,对野心家来讲,是最为敏感的,谁有谁没有,那是一眼都能瞧出来了的。” “所以督主的意思,是有人会趁此势将二人拉下马?”那人听后,立时就知道其中利害,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 “这是必然的事情。” 赵忠露出似笑非笑之意,“京畿多地生出民乱,权力中枢就闹出令出多门的闹剧,他们想要的是什么?不就是对京畿治下的掌控吗?” “京兆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大夏核心的核心,换做是谁,会让这等重要之地,交给心思缜密且活泛之辈,而不是自己信任的人呢?” “照此形势来看,有求于人的非但不是陆瞻,相反是处于高位的裴延萧策,如果他们不想被人算计,那他们就必须要博取声望,获取部分民意支持,只有这样,有些人在动手时才会有所顾忌。” 那人直到此刻,才露出恍然之色。 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一件事情,的确是会有截然不同的结论。 而赵忠所提供的视角,恰恰是很多人容易忽略的。 从态势上来讲,陆瞻是最弱势的,除了靠颁售债券所得银钱外,他几乎没有可以倚仗的,但话说回来,因为形势的突变,起初不被各方在意的灾民,反倒成了陆瞻最大的优势,而这一切离不开陆瞻先前做的种种。 不说别的。 眼下涌在上京城的灾民,反倒成了各方的烫手山芋,驱散不得,也杀不得,不管是干哪一种,都是会激起京畿更大动荡的。 而且面对京畿动荡时局,如果有受波及的无辜者,而逃向上京城一带避难,还必须要接纳安置,否则便是将人往死路上逼,届时民怨沸腾,谁担得起这祸.国殃民的罪名? 这即便是两宫都不敢摆在明面上的。 “不聊这些了。” 短暂沉默后,赵忠转过身,对那人说道:“去,让人盯着裴、萧两府的动静,尤其是他们与那些人的私下往来。” “过几日,将先前汇总的,一并送到陆瞻那里,不要说是御府送去的,就说是奉陛下旨意送的。” “另外…从密库支出一百万银票,一并送到陆瞻手里,既然此人如此有胆魄,又能为陛下分忧,那就不能让他独自去承受这些。” “督主,这是不是太多了?” 那人听后,有些心惊的开口。 赵忠瞥了他一眼,神色平淡:“多吗?跟那些魑魅魍魉贪墨的,根本就不值一提,这是在救大夏子民,更是在护大夏元气,就这咱家还觉得少呢。” 那人不再说话。 “去吧。” 赵忠摆摆手道。 “是。” 那人低首应道。 ‘一定要撑住啊,别叫咱家失望。’ 对那人的离去,赵忠并未在意,他此刻所在意的,是陆瞻一行之后的表现,毕竟在这大局之中,陆瞻走了条超出很多人预料的路。 但也是这样,才让那些自诩棋手的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盘残局。 起初对陆瞻,赵忠是不太重视的,虽说其初入仕途时,的确是有闪光点,但为人太过耿直了,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耿直往往意味着短命,可随着了解的深入,赵忠却发觉此人有很多不一样的品质。 譬如那份在绝境中仍能保持清醒的定力,面对凶险时所表现得担当,以及那份敢于打破常规的魄力,当这些汇聚到一人身上,那就不那样简单了。 也是如此,让赵忠对暮天子愈发好奇,这位爷到底瞒着多少人,藏了多少底牌啊,毕竟永昌一朝是什么状况,他赵忠比谁都清楚,亦是这样,才让赵忠做了很多事,这为的就是能让那件事延续下去,而不是让一些人为了一己私欲,将他筹谋许久的事毁于一旦! 第一百三十二章 拿下(1) 外朝所起波澜,让涉权各方争斗不休,为保自身权势,为固己方利益,各方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但各方都保持一定的克制,没有使微妙平衡彻底崩塌,显然在朝各方是感受到了什么。 不过外朝纷争怎样,并未波及到内廷一带,这使内廷反倒成了难得的清净之地,但这处清净就真是清净么? “能在这位置上的,有哪个是蠢笨的?” 大兴殿内。 穿着宽松袍服的赵明昭,斜倚在软榻上,目光落在所持密报上,“朕是真没料想到中枢与地方间的博弈,竟然激烈到这种程度了。” “从目前所查情报来看,抛开中枢各方不谈,这次京畿民乱的背后,有着几股力量在暗中推波助澜。” 一旁侍立的赵贯垂首低眉,讲着他了解的情况,“一股即京畿总督府,据多处暗桩传回的消息,京畿治下多地的民乱,皆与总督府暗中纵容、甚至刻意激化矛盾有关。” “而通过这条线索去查,还牵扯到了灾民潮事宜,有不少灾民本是能留在原籍,但出于种种原因吧,被迫踏上了离乡颠沛之路。” “如此来看,这个京畿总督刘琰所图不小啊。” 赵明昭听后,露出似笑非笑之意,“你先别说,让朕猜猜,此人先前必与中枢某位掌权者达成共识,意在通过一些事件的发生,达成对京畿治下的掌控,这样日后中枢各方间存有对抗时,便可借助京畿之势以对中枢各方产生震慑。” “所以京畿镇守就留不住了。” “不过呢,上述脉络虽说清晰,但这个刘琰却不是容易满足的主,其看清了大夏的主要问题,亦看清了时局的变幻,所以其想要达到对京畿的控制,此人想要的,是真正意义上的封疆大吏,而非是受制于人的封疆大吏。” “陛下英明。” 赵贯强压心头惊意,抬手朝天子拱手道:“据查到的线索,与刘琰暗中有联系的,正是长乐宫。” “在京畿多地生乱下,长乐宫先于坤宁宫,先于政事堂,先于朝中其他辅佐诸臣及公卿抢占先机,正是京畿总督府派人急递归京的。” “而事实上,从京畿总督府传出的急递,除了呈给长了宫外,还有一封则急递到了中州总督府。” “中州?”赵明昭眉梢微挑,“若朕没有记错,这中州总督王恪,是赵承章的长史吧?” “正是。” 赵贯点头应道,“在刘琰密奉长乐宫懿旨,推动对京畿时局变化期间,其与暗中和中州方面保持密切联系。” “且在这次京畿多地生乱中,就存有一股力量是来自中州的,尽管时下掌握的线索不多,但受这股力量影响,在多地起势的乱民中,有那么一群人,是原属于中州镇守府的。” “这个赵承章,人虽不在中枢,但却始终想影响着中枢啊。”赵明昭听后,忍不住笑着摇起头来。 “夺了中州,把持着北疆诸州,这都不能满足他的胃口,现在又将手伸进了京畿,这野心是真不小啊。” “只是朕不明白,既然赵承章能做到这般地步,为何不命心腹留在北疆,而他本人携皇武军主力返回中枢呢?” “因为赵承章与鞑靼、塔塔两部似有矛盾生出。” 赵贯低声解释道:“据北疆传来的密报,鞑靼左贤王与塔塔部主,数月前曾于北境草原有过一场密会,具体达成了什么密谋不为人所知,但自那以后,北疆边境的摩擦便骤然加剧,为此北疆边军频繁展开反击,不过牵扯到这部分的战报却没有传到中枢层面。” “当然,两宫也好,政事堂也罢,亦或是其他辅佐大臣及部分公卿,对于此事是知晓的,不过没有人捅破这层窗户纸。” “赵承章是想返回中枢,但鞑靼、塔塔两部,却想趁此机会获取更大利益,只不过对两部想得的,赵承章不能松口……” “等一下。” 在赵贯说着时,赵明昭却伸手打断,“听你的意思,鞑靼内部真正掌权的,不是单于,而是左贤王?” “正是。” 赵贯点点头,“此事在北疆并非秘密,鞑靼单于因病卧床已久,这使鞑靼部军政大权已基本落入左贤王手中。” “鞑靼部指定的继承人,是深得鞑靼单于喜爱的,不过与左贤王比起来,其年岁太小了,尽管得到了部分人的支持,但与左贤王在鞑靼部相比还是差的太多了。” 这也就意味着北疆草原会起战事啊。 赵明昭双眼微眯,果然,不管是到什么地方,算计都是无处不在的,哪怕是草原上的蛮夷,也逃不过权力更迭的血腥法则。 “既然北疆不稳,赵承章便不敢轻易离开,他若抽身回京,北疆一旦出现乱子,那他就是大夏的罪人,如此等待他的就是口诛笔伐。” “陛下,其实赵承章不归京,除了这方面的原因外,还有别的原因。”赵贯顿了顿,顺势讲出他知晓的别的消息。 “虽说北疆诸州,在此之前受赵承章的清洗,使得大批人选择归附,不过在北疆仍有一部分人,是对赵承章是有不满与排斥的,所以北疆诸州今下是维系一个表面平稳,但背后却存在着一些状况。” “且从今岁二月起,在北疆诸州治下的部分地方,就出现了零星的民变与骚乱,虽被迅速镇压,但根源未除,甚至在这过程中,还发生了几次兵变,尽管赵承章极力封锁此消息,但仍有部分消息是传出北疆了。” 听到这些消息后,赵明昭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仿佛这一切本就会发生一样,这其实并不难理解。 大夏国祚传承百余载,或许确存这样或那样的问题,但统治是已深入人心的,所以这其中有一些坚守道义的人,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至于剩下的,那便是利益没有达成,觉得就这样跟了赵承章,对自身,对宗族,并没有太多的好处,所以出现排斥与反复是很正常的。 “这有赵贞芮的手笔吧?” 想到这里,赵明昭问了一句。 既然赵承章领军赴北疆,但仍在中枢安插有钉子,那与之相对的,赵承章本人去了北疆,就不可能叫他一家独大啊。 “有。” 赵贯微微颔首,“除了赵贞芮以外,还有几家的手笔,不过截止到当下,探查到的消息不够全面,故而不能轻易下定论。” “不聊北疆了,继续聊京畿。” 赵明昭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深入,毕竟就算了解再多,依着他当前的处境,也无力直接干预北疆局势。 眼下对他来讲,最重要的是如何借助京畿生乱之局,能够为自己夺取更大利益,好趁势对朝堂产生影响。 如果连这一步都办不到,那想得再多也是没用的。 “除了刘琰、北疆这两股力量外,导致京畿治下生乱的,还与京畿镇守府有关,面对以刘琰为首的算计,京畿镇守府是处在很被动的境地。” 赵贯听后遂将话题重新拉回到京畿这边,“尽管在这次风波中,京畿镇守府表现得很是隐秘,但依旧是让宸司卫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朕要没记错,京畿镇守是叫王肃吧?” 赵明昭伸手道,“这个王肃,是开国郡侯吧,虽说在老牌勋贵中,不显山不露水,却与多家老牌勋贵是有姻亲关系的。” “不错。” 赵贯点头应道,“王肃此人虽无显赫战功,却也参与过不少战事,在军中有威望,且对下宽厚,故而颇得人心,其能坐稳京畿镇守之位,并非凭祖荫,而是凭其多年在军中的经营与手腕。” “所以这次京畿治下生乱,还有上京城中一些勋贵,且是没有投效两宫及别的势力的勋贵吧?” “正是。” 赵贯神色凝重,低声道,“这股力量尽管做事很隐秘,且派去的人很是得当,但宸司卫还是查到了一些,不过据汇总的情报来看,他们想要的不是想叫京畿大乱,而是想将京畿的水搅浑,好从中去做些什么。” “是先前提供的那份名单吗?” 赵明昭双眼微眯道。 “有一部分。” 赵贯言简意赅道。 还真是够复杂的。 赵明昭面上没有反应,但心中却生出波澜,京畿这一潭水,竟已浑浊至此,不过也是这样,让赵明昭坚定了一个想法,等到他谋划的事能够落成,则他要寻找个机会,去见见这帮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作为君王,只要是能够利用的,那就要充分利用,哪怕这批人并不纯粹,但话又说回来了,活在这世上的人,又有多少是纯粹的啊。 倘若这世上真有所谓的纯粹之人,那就遍地都是圣人了,真要这样,这世道也就不长久了。 “……” 而随着赵贯将所知的一一讲明,让赵明昭对京畿局势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也让他对一些部署有了精准判断。 “李淳近来怎样?” 既然是要通过此局得到些什么,那就要将该有的筹码盘算好,毕竟跟朝中涉权各方相比,赵明昭的本钱太少了。 除了成功,他别无退路。 而李淳自决意做那件事后,除了最初时减少在御前时间,但没过几日就恢复了常态,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勉谨慎。 “据所派眼线探查到的,李淳麾下那批心腹,挑选出不下四百的兵源,皆是身家清白、家小俱在的,眼下这批人已分散于各赈灾大营中。” 赵贯没有犹豫,抬手对御前躬身行礼道,“且这批人是经陆瞻之手亲办的,二人虽没有太多交集,但都保持着一定的默契。” “这批人现在干着各种繁重差事,虽说累些,但靠每日所做,皆得到对应口粮,故而他们的家眷过得都比较安稳。” 这是要进行筛选了,甚至连当事人都不知情。 赵明昭暗暗思量起来,对李淳的这个做派,他是认可的,毕竟能招募的人手只有八佰,若不能优中选优,真到了关键时刻,恐怕会生出乱子。 再一个招募的这批人,终究是没有沾过血的,即便操练的再多,真到大场面上不一定就能顶得住。 用这种最繁累的法子,将其中意志不坚、吃不得苦之人悄然剔除,留下的便是能扛住更大压力的硬骨头! 这个过程虽说慢了些,但胜在稳妥,最终能留下来的那些人,便是值得花大代价去栽培的。 “先盯着吧。” 赵明昭沉默片刻,便开口道:“李淳做事向来稳妥,既然他选了这条路,便由着他去,不过该有的监察还是要有,如若这期间有人察觉到什么,必要的提醒是要有的。” “还有,对陆瞻、姬雅他们的暗中保护,要多增加些人手,毕竟他们这次要主动去搅动这潭浑水了,难保不会有人去做什么。” “奴婢遵旨。” 赵贯拱手应道:“陛下放心,奴婢会将这些安排好的。” “嗯。” 对此,赵明昭没再多言其他。 对于赵贯的能力,赵明昭还是认可的,此人心思缜密,办事周全,极少出岔子,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的确是能给他省去不少麻烦。 “算算时日,王瑞也该有动静了。” 聊完了正事,赵明昭端起手边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漫不经心的讲了一句,这叫本想离去的赵贯脚下一顿。 “据奴婢知晓的,王瑞近来没有任何异常。” “呵呵…那就看看其能坚持多久吧。” 对这样的话,赵明昭却没有在意,随手将茶盏放下,遂露有几分玩味笑意,“这个人不拿下,那很多事就不能办成。” “陛下,要不要……” 赵贯听到这,便抬眸对天子道。 “不用。” 赵明昭摆摆手,“强扭的瓜不甜,况且,孤要的不是他低头,而是他心服。如今京畿局势如沸水烹油,他若此时低头,不过是畏惧皇权,而非真心归附。唯有让他在乱局中看清谁才是真正能护住他身后家族、稳住他手中权柄的人,他才会心甘情愿地把心沉下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拿下(2) 禁军都指挥使一职放在今下,说是吃力不讨好的,这话一点都不为过,毕竟既要应对朝堂之上的明争暗斗,又要时刻提防宫闱之内的暗流涌动,稍有不慎就会一脚踏进深渊中,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没有一颗玲珑心,就很难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安稳。 如果皇权势大,只要谨守本分,做好一个孤臣,那反倒没有什么,在任期间不出差错,仕途就此平步青云。 可若是皇权式微,权臣当道,或是后宫干政,那么这个位置,就变得不那样纯粹,会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焦点。 其中凶险远非外人所能想象。 王瑞在初任此职时,就想到会遇到的状况,但出于某些考虑,他终是接下了这一烫手山芋。 起初还好些,虽遇有状况,但都在可控范围内,所以应对起来倒也游刃有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内廷、外朝的形势愈发复杂,这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亦是面临的抉择增多,王瑞才愈发明白,为何孙朝宗那时极力想要避免接替章哲卸下的位置,哪怕是领军远离中枢,去到地方平叛,也不愿在这个位置上经营半分。 现在来看,孙朝宗何其精明,早早便看清其中利害,如果真让王瑞再选一次,那他宁愿选择领兵在外,也不想沾染中枢半分,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既已身在此位,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对于王瑞的处境,要说今下中枢,谁看的最清楚,那绝对非赵明昭莫属,这可不是他瞎琢磨的,而是有实打实的依据。 从派系上来论,王瑞是长乐宫一系的,在原禁军都指挥使章哲,以实际行动表明立场,彻底倒向定王赵承章后,禁军虽短暂归孙朝宗统辖,但这个位置,最终没有落到孙朝宗手中,而是落到了王瑞头上。 对于中枢各方来讲,王瑞身上就打上了“长乐宫”的烙印,这是无论何时都洗刷不掉的标签。 但实际上呢,长乐宫虽提携了王瑞,可对其并不信任,倘若真的信任,就不会任命了两位副都指挥使,这两个位置,皆是张太后母族后辈,名为协助,实为提防,因为这一不符常制的任命,使坤宁宫在稳住阵脚,并在与长乐宫争斗愈发激烈后,便任命了两位勋贵出任禁军副都指挥使,这使坤宁宫在禁军同样有了话语权。 且在同一时期下,内廷一带还发生了一件事,即负责宫门值守的卫尉,受选秀纳妃一事影响,转投到了楚婳麾下,这使两宫对宫禁整体力量处于对半掌控下,而非像过去那样长乐宫势大。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为何长乐宫想力压坤宁宫一头,根源就在楚婳成势太快,一旦叫其掌握了大义,那前期所掌优势就逐步消散了。 所以在两宫争斗上,是任何一方都不能轻易让步的,因为一旦示弱,便会被对方抓住破绽,进而步步紧逼,直至彻底溃败。 反观王瑞,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却处在夹缝之中,毕竟长乐宫当初拉拢他,就是为做给一帮勋贵看的。 那帮勋贵选择投效长乐宫,并与长乐宫捆绑在一起,王瑞所起的作用,也就基本已消耗不少了。 特别是坤宁宫靠政治许诺,将卫尉拉拢到麾下,站在张太后的角度,就必须将禁军牢牢掌控在手,否则一旦宫闱生变,即便将三衙十二卫尽数掌控,也难以在第一时间护住中宫安危啊! 更别提驻京的三衙十二卫,长乐宫凭借拉拢的勋贵势力,也仅是掌握了其中一部分,余下的则被坤宁宫、卫王赵贞芮、定王赵承章等势力所瓜分,这是比宫禁力量更错综复杂的局面。 所以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王瑞手中的禁军兵权,看似权重极高,可实际上却是如履薄冰。 这样的处境,赵明昭不将心思放在王瑞身上,那都对不起先前冒险离宫摆驾京郊这一政治试探。 “呼——” 赵明昭长出一口浊气,那双眼眸缓缓睁开,盘坐于天地玉璧之上,让赵明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自凭修炼《皇极心经》圆满,得以凭此激活天地玉璧,继而修炼《皇极太世经》以来,赵明昭的变化不可谓不大。 这一绝学奥妙太深,虽至今下,仍停留在第一重境,但每次激活天地玉璧得修此功,都能让赵明昭感受到体内丹田气海之变,流经四肢百骸之气愈发精纯,这让赵明昭自身有着变化。 ‘一定要勤加修炼才行。’ 赵明昭伸起双手,看着其所带变化,其心中暗下决心,这一绝学说是他最大底牌也不为过。 尽管赵明昭感受到天地玉璧所蕴天地玄气,恐难以支撑他将此功修至第九重圆满,甚至修至第五重已为极限,但若他真能修至第五重,这不止对他自身有很大改变,更足以叫他身手提至当世顶尖之列! 不说别的,单是深植于丹田处的那股浊气,今已被炼化了半数,这就叫赵明昭下决心要勤加修炼,争取早日将这股浊气彻底炼化! 这股浊气一日不除,他的心就一日难安,毕竟谁也不知这浊气何时会反噬,他可不想就这样死去。 ‘不过这‘金丝’是何物?’ 然在想到这些时,赵明昭伸手去摸虚空,若有外人站在此处,会奇怪其为何去摸,毕竟那什么都没有,但盘坐在天地玉璧上的赵明昭,却能依稀看到几缕极细的金丝,在他周身游动。 并且这几缕金丝,是近来才有的,且只有赵明昭盘坐在天地玉璧上修炼时,方能隐约察觉到,一旦离开了天地玉璧就看不到了。 对此赵明昭想了很多,却始终不得其解。 但赵明昭却发现一点,自他周身有了这几缕金丝,修炼效率比之先前要快些,尽管这幅度很微小,可对赵明昭这等谨慎之人来讲,他是不可能忽略的,所以这是他必须要弄清楚的事情! “陛下,禁军都指挥使求见。” 殿外响起赵贯的声音,打断了赵明昭的思绪。 “知道了。” 赵明昭收敛心神,淡淡回了一句,便从天地玉璧上起身,理了理衣袍,扣下暗格,将天地玉璧收好,这才朝殿前走去。 自修炼《皇极太世经》以来,赵明昭便定下了规矩,除非有他明确召见,不然即便有塌天大事,也不得擅闯进殿,这是赵明昭对赵贯定的死规矩,每次修炼,赵贯必须守在殿外,不得擅离半步。 虽说赵贯对此颇有疑虑,但他却没有多问丝毫,只是默默执行,毕竟天子所带变化,让其心中生有敬畏了。 “进来吧。” 约莫盏茶功夫,殿内才响起声音,在殿外候着的赵贯才有所动,只不过在后站着的王瑞,心中却生有几分疑虑。 为何天子要这般久才召他觐见? 莫非是陛下在谋划什么大事? 如果是在先前,王瑞断不会有此念,毕竟一个被限制的傀儡皇帝,即便做什么事情,那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但自那次见了天子,尤其是敏锐察觉到天子所带变化,这让王瑞心头之念就悄然发生了变化。 王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猜测,整了整甲胄,这才在赵贯的示意下,朝殿内走去。 “嗯?” 但在进殿靠近御前的那刹,王瑞明显是有停顿的,他的眉头微皱起来,尽管他很想抬起头来,却出于理智硬生生止住了。 可有修为在身,让王瑞笃定自己的感受断不会有错! 御前方向,一股极淡的威压传来,厚重且带着生机,这让王瑞的心头,莫名出现了一丝心悸。 对这威压,他可太熟悉了。 “卿此来见朕,可是有什么急务?” 当御前响起天子之声,王瑞这才知自己失仪了。 ***忙收敛心神,抱拳行礼道:“臣…禁军都指挥使王瑞,拜见陛下,臣适才有失仪之举,请陛下恕罪。” 赵明昭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平静,并未因王瑞的失仪而动怒,只是淡淡道:“无妨,起身说话。” 不过讲此言时,他唇角微微上扬。 那抹笑意极浅,转瞬即逝。 适才所露威压,是他有意为之的,为的就是让王瑞能感受到他的变化,只有这样,有些事才能促成。 王瑞依言起身,垂首侍立。 “去备茶,朕要与王卿饮茶论事。” “奴婢遵旨。” 赵贯躬身应下,随后才朝殿外退去,而在这一瞬,王瑞终是没有克制住,抬眼极快地扫了一下御座上的身影。 这一瞥虽短,却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尽管从外表上来看,天子容颜似无太大变化,但所露那股精气神却骗不了人,尤其周身所露威压,更是骗不了人。 天子跟先前不一样了!! 这个想法自在心头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无法遏制,这对王睿的冲击还是挺大的。 一位原本行将就木的存在,突然间就焕发有蓬勃生机,且还是在如此森严的地方,换做是谁都会感到不可思议的。 这还不是关键。 关键是在初有变化时,王瑞是察觉到的,并近距离观察的,而这次再见,跟上次所感所见又有不同。 这如何能不叫王瑞如此啊。 而对王瑞的这些举止,尽管其做的细微,但赵明昭却是能察觉到的,不过对此他却没有点破,甚至乐意这一幕发生。 毕竟恐惧与敬畏,往往是掌控人心最锋利的刀。 想要叫王瑞彻底臣服,光靠权术制衡是不够的,还需展现出超凡之变才行,不然根本就不可能功成。 一切都在赵明昭的算计之中。 盏茶功夫就这样过去。 君臣也移至罗汉床处落座,相较于赵明昭的从容淡定,王瑞则显得有些拘谨,人虽坐在罗汉床上,但却是半个屁股虚抬。 适才观察的不够细致,可现在脸对脸,面对面的近距离感受,王瑞能确定自己绝对不是错觉。 面对这种未知之变,人如何会不生有忐忑惊疑之念呢? “卿此来见朕,是为外朝之变吧?” 赵明昭撩了撩袍袖,身倚在软垫上,虽对面前王瑞开口,但目光却落在炭炉上,在炭火的燃烧下,置放的茶壶发出细细声响。 “是。” 王瑞强压心头翻涌,对天子低首道。 其实他这次来御前吧,是带有目的与深意的,不过关键不在天子这边,而是要叫两宫看到他来御前了。 这是一个信号,更是一种试探。 毕竟随着京畿治下生乱,使得中枢的局势生变,别看各方将主要的精力与博弈,多都从中枢延续到京畿,但在中枢仍是有一些动作的,这已对禁军产生一定的影响,不说别的,单是禁军那几位副都指挥使,对他是听调不听动,隐隐有架空之势,这已让王瑞感受到了深深的危机感。 如果不能解决这件事,那他这个位置恐走不长久。 所以,他需要天子的态度,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倾向,也足以让他在后续占据些优势,以确保在禁军的位置。 但现在呢,情况似有些不对。 “朕这几日也一直在想此事。” 让王瑞感到奇怪的,是天子似算准了他会来,故而讲的话,让王瑞感到心惊,“京畿之乱,本是可避免的,但让朕感到痛心的,却是不止演变出来了,且有愈演愈烈之势。” “这其中孰对孰错,朕不想去深究,也不愿去评判,毕竟人心中都是有一杆秤的,是非对错自有公论。” “不过让朕感到奇怪的,是此事在发生之初,长乐宫也好,坤宁宫也罢,为何没有选派卿前去平叛?毕竟在朕看来,卿之才能比那两位可要高出不少啊。”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可落在王瑞耳中,却是另一番意思了。 王瑞的眉头明显皱了起来。 ‘怀疑的种子先埋下,可要比讲些什么话,要有用太多了。’而敏锐捕捉到这些的赵明昭,别看面上没有变化,但心中却生出了笑意。 他这话,看似是提的两宫,实则就是在提长乐宫,毕竟在明面上,王瑞是属于长乐宫一系,而非是坤宁宫这边的。 所以楚婳选与不选,都是无可厚非的。 但张太后这边不选,那就有说道了。 张太后手握权柄,若真视其为心腹,京畿初乱时便该力排众议,让王瑞出面,其虽掌着禁军,但京畿生乱这等形势,有禁军出动与否,其实所代表的含义是截然不同的,至少在赵明昭看来,如果张太后能在当时,调动禁军出动,那掌握大义的力度,可要比她派别的亲信去,要重上许多。 但张太后没有这样做,显然在她心中是有顾虑的。 这种顾虑,可能是多方面的,但在赵明昭看来,这也给了他机会,不然他又如何能拿这些来刺激王瑞? “臣……” 在赵明昭的注视下,王瑞欲言又止,一时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些不聊了。” 但赵明昭却没有给他机会,而是摆摆手道:“这次即便卿不来,朕也要召卿来御前。” 嗯? 一听这话,王瑞心头猛然一颤,跟着警惕便生出来了。 天子召他? 这是所为何事? “眼下在这宫中,亦或宫外,想盼着朕出事的,恐是不少啊。”赵明昭的声音很轻,却如重锤般砸在王瑞的心头,“朕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大夏江山恐是要陷入无尽的动荡之中,朕倒是对自身安危并不在意,只是这江山社稷,朕却是在意啊,朕不能对不住列祖列宗的期盼啊。” 话音刚落,王瑞就已站起身来。 此刻的他已是冷汗涔涔,脊背发凉。他虽不知天子究竟意欲何为,但是这等话却是他听不得的啊,毕竟他是禁军都指挥使。 倘若天子真在这期间出现意外,那他便是有万死也难辞其咎。 “陛下,此等事……” 想到这里,王瑞当即抱拳表态,不管这事儿怎样,他这个态度必须要有。 “啪——” 可随着一声清脆声响起,王瑞的话被打断了,而在那案几之上,赫然出现了一柄短匕,这让下意识抬眸的王瑞瞳孔骤缩。 “就在三日前,御前的一处地方,带御器械发现了这枚短匕。”说话的不是天子,而是一直在旁服侍的赵贯。 这不可能!! 王瑞心中骇然,双眸下意识张大,尽管在禁军内部,的确是存在着分歧与争斗,但作为禁军都指挥使,对宫禁的掌控,他还是有信心的。 如果这是真的,且还是发生在这个当口,那他这个禁军都指挥使,便坐实了个“失职”的罪名。 “陛下,此事……” “王卿不必急着说什么。” 赵明昭向前探身,打断了想要解释的王瑞,神情自若道:“这枚短匕被发现,并不能说明什么,毕竟没有确凿证据,更没有逮到对应的人,所以这件事朕没有对外公开,这样会被人拿来做文章的。”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的王瑞,明显是暗松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赵明昭接下来的话,却叫他再度紧绷起来。 “但这匕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赵明昭指尖轻叩案几,“它在告诉朕,有人已经按捺不住了,而王卿身为禁军都指挥使,执掌宫禁安危,这信号是射向朕的,更是射向王卿你的。” “朕信你,但旁人未必信。若此事发酵,即便朕能护你一时,朝堂之上的悠悠众口,又岂是朕一人能堵住的?” “更何况……”讲到这里时,赵明昭却有意停了下来,不再继续说了,而是伸出手,去将煮沸的茶壶提起。 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升腾起袅袅白雾,模糊了赵明昭的面容,却让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愈发清晰。 王瑞垂首而立,不敢直视天颜,此刻的他心已经有些乱了。 种种猜想在他心头萦绕。 尽管这件事,一切都处在没有查证阶段,可对于当前的形势来讲,如果真叫一些人知晓了,那需不需要查证反倒是最不重要的。 “陛下,臣以为当加强御前侍卫,这样才能防范于未然。”想到这里,王瑞立时抱拳提议。 不管怎样,先把漏洞堵上,这比什么都重要。 再者言,这同样也是一次机会。 一次让两宫,让外朝各方势力琢磨的机会。 尽管这与他最初所想存有出入,但最终的目的却是一样的,但王瑞所不知的,却是天子在听到这些时,唇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但又很快消失不见了。 “这个提议不错。” 赵明昭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不过御前终不比别的地方,人选需慎之又慎,既要身手过硬,更要心思缜密、绝对忠诚,最重要的是要有规矩,正所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啊。” “陛下英明。” 王瑞顺势应道:“臣会亲自挑选,以确保增派御前之人,定会恪尽职守,断不会出现任何差池的。” 赵明昭说道:“亲自挑选自然是好,只是王卿操劳宫禁事务,即便一开始能面面俱到,也难保日后不会出现纰漏啊。” “朕是这样想的,在御前新设一个勇卫营,专司御前近卫之职,所缺人手由王卿从禁军中择优拔擢,而这勇卫营的统领人选,由李淳出任,不知王卿意下如何?” 这一刻,王瑞的表情变了。 这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天子布下的局。 根本所在就在这个勇卫营上!! 如果他选择拒绝,则意味着布下的局,天子随时随地就能放出来,届时他所担忧的就会发生。 要是他今日没有来,或许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可既然他来了,且听到了天子讲这些,那便再无退路可言。 如果他不拒绝,则意味着他的处境,较比先前会有很大变化,尽管他此来的目的是达到了,但这跟他想要谋划的却存有偏差。 不说别的,单是勇卫营的创立,就会让长乐宫对他看法彻底改变,甚至将他视为威胁,从而在暗中加以防备。 而联想到这一层的王瑞,甚至还想到了另一层,即便这次他没有来御前,但天子也会想别的由头,叫他来御前的,只要他来了御前,那上述抉择就必须要面对,这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赵明昭倚着软垫,打量着神色有变的王瑞,“朕知此事关系重大,所以卿不必急于一时答复朕,卿可回去考虑清楚,再对朕答复此事,喝茶。” 讲到这里,赵明昭伸手指了指眼前的茶盏。 但此刻的王瑞,哪里还有心情喝茶啊。 他只觉得有一双无形的大手,仿佛正死死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几乎窒息,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但心中虽有此感,可他却不能表露丝毫。 只是这盏茶,王瑞却喝的很没有滋味。 本想着是算计别人,却不想自己却被算计了。 赵明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也没有多说别的,就这样,两人相对无言,一盏茶的功夫后,王瑞便找个由头匆匆退下了。 “你觉得这个王瑞,会做出什么选择?” 赵明昭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对一旁的赵贯问道。 “奴婢也说不好。” 赵贯垂首低眉,谨慎的回答,“毕竟这件事干系重大,一旦勇卫营能够创设,这所改变的就不止是御前格局,还会是对大内格局产生影响,特别是……” “所以朕要叫王瑞知道,朕或许不能直接影响到他,但通过一些事,却能间接影响到他,这就足够了。” 讲到这里时,赵明昭浅浅呷了口茶。 其实在这盘棋下,让王瑞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知道,自己跟先前已经不一样了,尤其是当前的局势,跟过去也已有天翻地覆之变。 只有其想明白了这点,那有些事既然就顺理成章的铺展开了。 对创设勇卫营,赵明昭自然是在意的,毕竟该营真要创设,那就等于他多了一支力量,哪怕这其中有不少,会是王瑞筛选的,但只要统领一职由李淳出任,那这支力量就算握在他手中了。 但对这件事,赵明昭是不急的,欲速则不达的道理,他比谁都要清楚,先把一些事铺垫好,这比做成一件事要重要太多! 第一百三十四章 终来 淅沥沥—— 细雨延绵不绝,如丝般飘落,冲刷着天地间的喧嚣,让世界重归了宁静,一切似与过去不同了。 “下雨好啊。” 透过窗棂向外望去,灰蒙蒙的天幕飘着细雨,赵明昭轻叹一声,面上露有几分淡淡的释然。 雨虽下的小,但终是下了数日。 眼下已是四月,若是一直不下雨的话,那就要担心旱情了,对大夏来讲,新的一年最怕频出灾情了。 尤其是京畿一带,去岁就经历了一次雪灾,以至治下状况百出,而到今岁,若再来一场旱灾,那日子就更难熬了。 看着所下的这场雨,赵明昭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对他来讲,处于当前这种风雨飘渺的境地,除了见缝插针的布局谋势外,其他的根本干涉不了,只能静待形势有变。 在朝涉权的各方,能接受一些微妙变化,但绝不会容忍根本性的改变,一旦赵明昭敢这样做,等待他的将是各方势力的联合打压。 真到那一步,哪怕赵明昭将绝学修至大成,恐也难改身死道消的下场,这就是赵明昭的真实处境。 因此,他只能在这方寸之间,借助各类状况及影响的遮掩,去逐步的改变局面,让局势在无声中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倾斜。 急不得,也乱不得。 “来了。” 本立于窗前的赵明昭,没由来的露出笑意,讲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这让在旁侍立的春沅、夏茉、秋绾、冬纾四女心有疑虑,下意识看了看对方,这殿外除了值守的内侍及侍卫外,并无其他动静啊。 其实对四女来讲,她们心底对天子的敬畏,不,更为准确的是掺杂有几分难以言说的畏惧,毕竟她们是常伴于天子跟前的,尽管从听命于崔守恩,变成了听命于赵贯,但这并不影响她们对一些事务的判断。 作为有修为的侍女,她们对气息的感知,内在的变化是远超常人的,在这种态势下,天子就处在这方寸之间,却在短短半年多的光景,就发生了异于常人的变化,且这种变化并非暴涨的改变,而是润物细无声的改变,以至她们想了很多,也终难猜到天子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亦是这样,方使她们有此变化。 而有这种心理变化的,可不止她们四人,还有御府来的几名小黄门,以及经赵贯挑选留御前侍奉的那批内侍宫女。 别看在这大内之中,这批人是不起眼的存在,但对赵明昭来讲却不一样,最接近自己的区域,有那批一批人,且还都是有修为傍身的,别管境界高低,对他产生了敬畏,这也就意味着能为他挡住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天子也是人,即便是有修为在身,但也要吃喝拉撒,有这样一批人在旁,至少能叫有威胁的近不得身,这样才能集中精力去修炼,去布局,去谋势,而不是将宝贵精力浪费到那些琐碎且无谓的防备之中。 在很多人尚无防备下,一个属于御前的圈子正悄然成型,而这个圈子的核心之一,就是赵贯。 不过按赵明昭的设想,这个核心,不可能只有赵贯一人,他还需要更多能独当一面的人来撑起这个构架。 只有做到了这点,那他的权势才能外溢出去。 毕竟作为大夏天子,最忌讳的就是亲自下场,打赢了没啥好说的,这是应该得,打败了就会有损自身威仪,更何况他本人并无太多本钱可消耗,所以叫一些人冲在前面,破势,改局,才是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这却不提。 窗外雨势依旧,可响起的脚步声,让殿外不那么平静了,值守在殿外的李淳,崔守恩听到动静,无不是警觉地看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近来内廷也好,外朝也罢,看似是风平浪静的,但实则却暗潮汹涌,各方势力在暗中是相互角力,相互试探,为的就是能在京畿乱象中抢占先机,从而凭借此优势,作用到权力中枢之上。 所以这其中的事是很多的。 而在这等态势下,大兴殿却闹出这等动静,这由不得在此的人不心生警觉,可就在一些人打算动时,一道身影的出现,让他们的脸色有所变。 ‘怎会是他!’ ‘他怎么来这了!’ 一道接一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死死钉在朝正殿赶来的人身上,李淳、崔守恩他们尽管面上不动声色,可心底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御府令赵忠! 要知道自今上御极以来,赵忠便一直待在御府不出,尽管在此期间,长乐宫也好,坤宁宫也罢,曾不止一次的派人前去御府,但却连赵忠的面都没有见到。 这也就是赵忠了,换内廷任何一人来,等待他的就是无情镇压了! 之所以会有此奇特之境,一方面是因为御府太过特殊,一方面是因为赵忠修为极高,一方面是所处形势复杂,种种原因之下吧,才使得这诡异一幕在内廷上演。 本待在御府的赵忠,突然间出现在大兴殿,且还是领着御卫军精锐而来,这如何能不叫人心惊呢? “赵公公来……” 而在这等态势下,崔守恩最先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迎上前去,脸上堆起几分恭维笑意,对走来的赵忠开口。 眼下崔守恩的处境可不比先前了,接连在位置上出现差错,以至坤宁宫那位对他的信任大打折扣,尽管在大兴殿这里,甚至是内廷治下,他依旧保持着权柄与地位,但是吧,有些东西在大内是不能以此来概论的。 所以崔守恩跟先前比起来是有不小变化的。 其实这恰是赵明昭有意为之的,对崔守恩这个人,他还是很看重的,如果能将其磋磨下收服,这对他来讲百利而无一害,不过这事儿急不来,需要徐徐图之,他要的是彻底的臣服,而非表面的顺从。 “咱家有要务要奏禀陛下。”赵忠并未理会崔守恩的寒暄,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直接打断了崔守恩的话,声音冷硬且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讲到这里,赵忠的目光越过崔守恩,直刺李淳,“于殿外值守的尽数撤离,由咱家所领御卫军接管,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兴殿半步。” 这种强硬的姿态,让李淳眉头紧皱起来。 手下意识摸向腰间佩刀。 这一幕被赵忠看到后,其面上没有变化,但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眼前这个人倒是个忠勇可嘉的。 其实对李淳的经历,赵忠一直在暗中盯着呢,从李淳做了那件事后,其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就已站队了。 所以在一些时候,有不利于天子的事发生,李淳就不能像过去那样置身事外了,而是要主动站出来了。 或许这种变化,李淳本人都没有感受到,但这种行为逻辑却是潜移默化地发生了改变。 见自家将军不动,甚至手都摸向腰间佩刀,殿外值守的那帮侍卫,一个个警惕的看着赵忠,还有其身后站着的御卫军。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大兴殿外弥漫开来。 “赵公公,这不符规矩。” 迎着赵忠投来的注视,李淳面不改色,眼神如炬的盯着赵忠,沉声道,“大兴殿乃天子居所,禁军值守乃是宫规,若无陛下口谕,任何人不得擅换防务。” 吱—— 而在这个时候,紧闭殿门打开,从中走出一人,其正是御府小黄门之一,郑安,其对这些并未理会,而是直径朝李淳走去。 “李大人,陛下口谕,准御卫军入内值守,禁军退至殿外百步警戒。”李淳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握在刀柄上的手指紧了紧,最终还是缓缓松开,向着殿内方向躬身一礼,“臣,遵旨。” “所有人退至百步外警戒!!” 随着这道喝喊响起,让在场之人无不生惊,不少人露出错愕、惊疑之色,但命令已经下达,没人敢违背此命。 就这样,大兴殿外无声的进行换防,甚至在此期间,从殿内退出了很多人,直到赵忠躬身走进大殿,那殿门才徐徐关上。 在吱呀声下,赵忠走进殿内。 端坐于龙椅上的赵明昭,面无表情的看着赵忠,对于此人何时会现身,这其实一直在他行踪记挂着呢。 毕竟有太多的事,他需要跟赵忠好好聊聊。 过去是没有机会,也没有足够底牌,所以这个想法一直没能实现,但现在不一样了,当赵忠出现在大兴殿的那刹,赵明昭就知道时机到了。 “奴婢拜见陛下!” 赵忠伏地叩首,额头紧贴着冰凉金砖,语气恭敬的行礼,这与适才在殿外的姿态相比,完全是判若两人。 “平身。”赵明昭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朕没想到你会这个时候过来,还是如此的大张旗鼓,赵忠,你还真是叫朕愈发的好奇了。” “奴婢是天家的家奴,做任何事都不会有损天家利益。”赵忠听后,依旧保持着伏地的姿态,并未起身,声音低沉而坚定,“奴婢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夏江山。” “哈哈……” 听到这话,赵明昭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几分玩味与深意。“好一个为了大夏江山,看来你这次来,能叫朕刮目相看啊。” 第一百三十五章 玉京(1) 自被仓促拉出登基称帝以来,赵明昭心中是生有诸多疑惑的,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特别是赵贯来到御前,并领略到宸司卫的厉害,这些疑惑就如藤蔓般在心底疯狂滋长! 别看如今的大夏,是处于一个满是荒诞与动荡的表象下,但对大夏的统治内核,赵明昭还是很看好的。 毕竟大夏立国百余载,其统治根基之浑厚,不是朝夕间就能动摇的,讲句不好听的,即便大夏有倾覆之危,这没个十年八年,甚至更长的一段时间,大夏是不可能走到这一步的。 所以对赵明昭来讲,他还是有机会的。 只要能将各方势力解决,并处理掉期间所生乱象,在此基础上,把朝政理顺,将所积毒瘤积弊一一铲除,大夏的江山社稷便能实现中兴,重现昔日盛世之景,能将这件事做好,那赵明昭的帝王功业就无人能撼动了。 尽管这个过程,注定是充满艰辛与凶险,甚至会付出惨烈代价,但对赵明昭来讲他愿意一试。 过去是有这个心,却没有那个环境,所以赵明昭只能压制住这些,用游戏人生的方式麻痹自己。 毕竟作为大夏宗室,哪怕是旁支,但圣祖仁皇帝对宗室的提防与打压,使得宗室成员除了沉溺于声色犬马、醉生梦死之下,再无其他出路了。 尽管在这个过程中,大夏宗室中有一批人,暗中掺和进夺嫡之争中,以此通过这种方式来改变现状,但那些人能做,并不意味着赵明昭能做,毕竟他们再怎样被打压,也是嫡系或近支宗亲,是握着大批资源与人脉影响的,即便圣祖仁皇帝要处置他们,也必须要讲究策略与分寸,不然会给大夏引来不必要的动荡。 而赵明昭身为旁支,既无根基也无党羽,他要是敢掺和进来,都不需要圣祖仁皇帝出面,就会有人出手解决。 这便是宗室与宗室间的差距。 别看都姓赵,都流淌着相同血脉,但宗室间的差距,有时要比民间还大,这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将人给分成了三六九等。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知晓一些秘密后,赵明昭对圣祖仁皇帝的这种打压,其实心中也是能理解的。 特别是他被推上这个位置后那就更是能理解了。 别的不说,就一条,遭到皇权打压的宗室,在朝影响力不断削弱,可凭先前积累,却能保持对夺嫡之争的影响,甚至在遇一次次选择时,能够给所投皇子增添筹码,这换做是谁在那个位置上,都会感到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更何况宗室成员虽无实权,却拥有天然的政治合法性,这种与生俱来的高贵身份,使得他们即便不掌握兵权,也能在舆论与道义上对皇权构成潜在威胁。 更别提站在皇权的角度,会对皇权构成威胁的,可不止宗室这一股势力,还有成年的皇子,以及外戚、勋贵、文官群体……权力之争就是这样的,不是说对其中一小部分人,选择信任与重用,就会对所在阶层产生绝对的忠诚,毕竟权力就那么多,你占了,我就要退,这是零和博弈,没有双赢可言。 因此,圣祖仁皇帝的做法,是化身政治机器的冷酷帝王,出于本能下会去做的正常反应。 这却不提。 如今赵明昭坐在这个位置上,所面临的局面虽与圣祖仁皇帝时有所不同,但核心的权力逻辑并未改变,甚至其面对的,比圣祖仁皇帝还要复杂棘手,毕竟这要做不好,那他赵明昭是随时随地都会‘非正常’死亡的。 这就是现实。 所以在决意涉足这场权力的游戏下,赵明昭需要弄清楚一些事情,这看似对眼前的大局影响不大,但对于赵明昭来讲,却是意义深远的,是关乎他能否不被甩下政治舞台的关键一步。 “奴婢斗胆请陛下外露气息。” 赵忠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赵明昭的思绪。 嗯? 端坐于龙椅上的赵明昭,眉头微蹙的看着跪地的赵忠,尽管他知晓赵忠猜到了自己的一些秘密,但在这场接触下,赵明昭却在思虑,赵忠此举究竟意欲何为,是试探,还是什么? 在这个位置上待的久了,使得赵明昭对任何人或事,都会本能的产生怀疑。 “你想感受什么?” 沉默了良久,赵明昭一撩袍袖,探身对赵忠开口。 声音不大,但却透着威压。 亦是在这个过程中,赵明昭慢慢外释气息,这让他周身萦绕着一股势,而跪地的赵忠,却猛然抬起头来,整个人变得激动起来,甚至在他眼眸深处,赵明昭看到了一种近乎狂热的神色。 “就是这个!” 尽管赵忠表现得很克制,但他颤抖的声线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见赵忠如此,赵明昭心中微动。 “陛下,如今在您周身,可有国运傍身?” 赵明昭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国运?这个词从赵忠口中说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似乎一个崭新世界的大门正缓缓向他敞开。 “朕不知你讲的何意。” 赵明昭神色淡然道。 “就是……” 一听这话,赵忠立时就解释起来,但随着赵忠的描述,赵明昭的表情有所变,赵忠所讲的国运傍身,似乎就是让他琢磨不透的那金丝。 原来那是国运加持啊。 心有所明的赵明昭,在心中思虑了许久,才悠悠开口,“是有一些,不过这对朕来讲有什么用?”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赵忠叩首行礼,言语间透着难掩的激动,“有此国运加持,陛下得修绝学,便有机会触碰到长生机缘!” 难道长生机缘,不止朕接触的这一条? 听到这话,赵明昭并没有想象的激动,他所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毕竟对这个世界,他是有了解的,与认知的那个世界不同,所以延寿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但长生,这却是充满玄妙的存在。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看似人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可实则其中究竟藏了多少奥妙,却是不为人所知的? 这听着是匪夷所思,但细琢磨下真就匪夷所思吗? 不见得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玉京(2) “对于延寿,朕倒无异议,毕竟在这红尘世间,活至百二,甚至百五,不是没有。” 赵明昭收敛心神,目光微凝,身躯微微前倾,盯着赵忠缓缓开口,“朕未登基称帝前,虽人未离开过上京城,但对奇闻轶事亦有耳闻,也曾亲眼见过寿元绵长之人,但对长生却是保有怀疑,毕竟这有悖天道运转。” 对于赵明昭来讲,能够凭所修绝学逆生延寿,便是了不得的造化了,能在这个位置上,多活个三五十载,走上一段过往从未有过的路,那便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毕竟前半生逍遥洒脱,后半生执掌乾坤,换做是谁都难有这等经历,这不说后无来者吧,但至少是前无古人的。 至于长生,要说没有心动,那自是假话,但心动归心动,可这终究太过缥缈,生老病死乃天地至理,岂是人力所能违背的? 尽管这个世界,跟他前世所处世界有不同,能通过习武延寿,但终究有个极限,不可能真正超脱生死。 “陛下说的是。” 赵忠微微躬身,收起了所生激动,对赵明昭行礼道:“所谓长生,用延长更多寿元来概述更为贴切。” “这世上所存绝学,虽能实现逆天改命之效,但终究是有限度的,哪怕是再有天赋者,也极少有能突破百五之限的,除非能得奇珍异宝,凭此内增根基,方能突破极限,再续数十载寿元。” “但在这天地间,凡事同样并无绝对,在与天斗,与地斗的过程中,是有一些天命不凡者,能够延缓衰老以追求更长寿元的。” “听你的意思,是遇到过这等天命不凡者?”赵明昭眉头微挑,眼神中闪过一丝探究之色。 如果赵忠讲的确有其事,那他倒也不妨听上一听,毕竟有机会活的更久,谁又会真正拒绝呢? “奴婢有幸遇见过,且不止一位。” 在讲这番话时,赵忠神色是有变化的,这落在赵明昭眼中,给他一种什么感受呢,如蜉蝣见沧海那般。 能让赵忠这样的人,生出这等思绪变化,足见赵忠所经历的世界,所见到的人,是完全有别于这世俗人间的。 “所以当初你不在上京,甚至宸司卫主力亦不在上京,便是去寻访能延寿长生的机缘了?” 想到这里,赵明昭开口问道。 “是。” 赵忠没有迟疑,当即应声回道:“当年奴婢奉旨秘密离京,就是为圣祖仁皇帝找寻长生机缘,而这也是第七次尝试,且是历次中耗时最长的。” 七次? 一听这话,赵明昭心下生惊,这是超出他预料的。 “其实说是七次,但真正的找寻却只有四次。” 而赵忠接下来讲的话,却让赵明昭生出惊疑,对这等自相矛盾的说法,赵明昭是不感困惑的。 “真要论起机缘,于大兴殿所藏《皇极太世经》及天地玉璧,无疑是当世最大机缘之一,且是最适合至尊修炼的。” 赵忠抬眸看向天子,神情正色道:“但修炼此绝学,要求太过苛刻,无论是前朝历任君王,亦或是本朝历任君王,没有能练成的,即便找寻了种种办法,但终究未能将《皇极心经》练成。” “圣祖仁皇帝,是修过《皇极心经》的,但却止步于第二重圆满,这第三重门槛却始终无法跨过……” 竟有这样的事。 赵明昭的眼神变了,对此他还真不知晓,但也是这样,也让赵明昭突然明白,为何到了晚年,圣祖仁皇帝的举止会有那么大的变化。 特别是对夺嫡之争的推波助澜,以至于朝局动荡、骨肉相残,继而引发了一连串的大案要案,或许并非是全因年老昏聩或权术平衡,而是源于对长生无望的绝望与心魔反噬。 毕竟只要能练成《皇极心经》,便能凭此激活天地玉璧,从而修炼《皇极太世经》,但偏偏这第三重门槛,成了横亘他面前的一道天堑,是穷尽所有都无法跨越的,这换做是谁都无法保持心境平和的。 这可是能延寿的无上机缘啊! 对年轻人来讲,这或许诱惑不是很大,但对一个站在权力巅峰、却已步入暮年的帝王而言,这诱惑简直是致命的。 只可惜空有宝山而不得其门而入,空怀利器却无施展之法,这其中的滋味唯有真正经历过的才能明白。 “那第三次与第四次到底有何不同?” 想到这里,赵明昭收敛心神,目光如炬地盯着赵忠,沉声问道。 “最大的不同,是前三次乃漫无目的的找寻,但第四次却是有范围的找寻,尽管这个范围是模糊的,笼统的,但相较于前三次而言却是有目标的。” 赵忠低首道:“之所以有这等变化,就在于圣祖仁皇帝修至第二重圆满,对于感知有了很大提升,那次是圣祖仁皇帝登基以来的首次出巡,在途径一处地域时,圣祖仁皇帝忽觉心神悸动,似有所感……” 竟是这样。 赵明昭心中微震,这是他过去所不知的,细想之下,自他练成《皇极心经》第二重以来,也确实有过类似感受,但他却没有太过在意,毕竟他那时处在绝境下,满脑子想的是如何破局,哪有余力去细究那感应啊。 这却不提。 赵忠提的这些,让赵明昭联想到永昌朝的十七次出巡,这可以说是创了大夏开国之最,也就是到了晚年,圣祖仁皇帝才没有再出巡过了。 如今想来,这一切都是有深意的啊。 但话说回来,同样是如此频繁的出巡,也给大夏埋下了隐患,毕竟天子出巡,这可是举国大事,劳民伤财不说,沿途地方官员为了迎驾,往往极尽奢华之能事,甚至不惜搜刮民脂民膏以充门面,这种奢靡之风一旦形成,便如野火燎原,难以遏制,最终导致一些风气盛行。 ‘所以后续夺嫡之争愈演愈烈,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毕竟留下一个大的烂摊子,跟留下一个小的烂摊子,那概念是天差地别的。’ 亦是有此想法后,让赵明昭对圣祖仁皇帝有了几分不同认识,这是一个很复杂的人,这也就能说清如今的大夏为何会有此境地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玉京(3) “所以第七次寻访,你们找寻到了什么?” 将杂念压下,赵明昭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望向赵忠,毕竟今下对他来讲,过去已定型的对他毫无用处,唯有充满未知的变数,才是对他最有价值的。 “找寻到了一次机会。” 赵忠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有追忆,又带着几分敬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平复内心的波澜,“那是一个无法去用言语描述的地方,那里的一切不能用世俗规则去概述,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概括,那便是‘无为’,一种顺应天道、不干预万物的状态。” “在那里,没有去刻意追寻什么,一切都是遵循本心的,所以……” 这不就是一个理想之境吗? 赵明昭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复杂思绪,本以为赵忠一行会带回什么远超认知的珍宝或绝学,但未曾想却只是一段奇遇。 这让赵明昭不禁有些失望。 “那个地方叫什么?” 赵明昭追问道。 “玉京!” 赵忠语气铿锵道。 “玉京?” 赵明昭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在他的记忆里,似想找寻到类似的记载,但可惜并没有。 “奴婢之所以对此地如此,最重要的一个原因,便是在玉京待的几日,心境于无形中得到了洗涤,顺带着修为也精进了许多。” 赵忠在讲这些时,整个人气势有不小变化,这让赵明昭生出警觉,但对这些,赵忠似没有察觉一般,依旧沉浸在追忆之中。 “如果不是这件事,真实发生在奴婢身上,那奴婢可能会认为,误入了一处能迷人心智的地方,毕竟在这世上,不是没有这样的地方。” “你讲这话是何意?” 赵明昭目光一凝,敏锐捕捉到赵忠话语中藏的深意。 “离开了玉京,奴婢便再也寻不到回去的路,哪怕是完全按记忆中的路线重走一遍,也再也没有找到那地方。” “什么意思?凭空消失了!?” 赵明昭的言语里透着几分难以置信。 “是。” 赵忠点点头道:“奴婢自认为在这世上,想要迷惑奴婢心智的人或物极少,尤其是让奴婢的心境与修为皆有提升下,却再无可能找寻到一个曾经踏足过的地方,奴婢……” 直到这一刻,赵明昭才知赵忠适才所为,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这是用自身变化来告诉他,曾经涉足过的地方,绝非虚妄,而是真实存在的,但问题是从那个地方离开,想再找寻那个地方却找寻不到了,就好像那地方从未存在过一样。 如果不这样证明,那根本无法让人信服。 但赵忠的变化却又是真实的。 尽管在这天下,最高修为即为一品,但是一品与一品之间,亦有云泥之别,而赵忠的修为,明显有隐隐超越这种境界之迹了。 “所以你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赵明昭收敛心神,皱紧眉头盯着赵忠。 “奴婢也吃不准。” 赵忠没有急着回答,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或许在看不到的地方,的确真存在一双无形的大手,用世人不能理解的方式,在操控着某些事情。” 赵明昭沉默了。 他明白赵忠讲这些话何意了,但要叫如何讲出来,赵明昭却是无法讲出来,不,应该是无法讲的精准。 “如此来看,过度去想此事,未必就是什么好事。” 赵明昭双眼微眯,不再去细想这件事,“不管是出于什么缘由,亦不论这件事真假,但有一个道理,朕觉得是没错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既然你去过的玉京,对你来讲是真实的,那姑且就觉得这是真的吧。” “但即便是真的,对朕来讲,眼下用处并不大,毕竟朕不可能离开上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机缘,就舍弃对朕而言最大机会。” “既是这样,那就先将眼前的路走好,这次你能过来,让朕坚定了想法,甚至就过去所定的一些部署,朕要适当的去进行调整。” “陛下圣明!!” 在讲这句话时,赵忠明显是松口气的。 其实对他来讲,如果今上真要过度追求此事,而不顾大夏的江山社稷,那就是再无希望能找寻到真相的。 毕竟追求机缘,这是需要有底气的。 但要是为了追求机缘,而如赌徒一般豪掷,那么功成的概率可能有,但这概率实在是太低太低了。 “圣明不圣明,朕不在意。” 赵明昭摆摆手,显然对此并不在乎,“朕只知道,朕将要走的路,必是跟多数人都不一样的路,毕竟朕坐上了这个位置,并且修成了历代君王都求而不得的绝学。” “只是朕所遇的处境,同样是多数君王少有遇到的,亦是这样,朕要更为谨慎才对,赵忠,你觉得朕讲的对吗?” “对。” 赵忠言简意赅道。 不管赵忠讲的那些是真是假,但至少给了一个参考,但对赵明昭来讲也仅是个参考,毕竟真正的大道,是需要自己去摸索出来的,而靠前人脚步走的路,或许能达到一个很高的境界,但是却断无可能突破新的高度。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看世界,这是一个极具哲学的道理,但真正能做到的却少之又少,所以赵明昭要做的就是坚定去走自己的路。 既然明确了这个选择,那就要坚定的去看下去,而不是说在这过程中,出现了什么诱惑,发生了什么变故,就不再坚定的走下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注定是不可能成事的。 自古以来,凡成大事者,有哪个不是心志坚定者,真要是遇到些事情,就反复地去左右摇摆,就注定是不可能成就大事的。 如此一来,赵明昭就没必要再去纠结此事,对他来讲,当前的要紧事务,是如何让自己的部署,能够按着自己的预期推动起来,落实下来,这才是关键,如果这都做不到,那么一切都是白费功夫的。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为帝(1) 尽管与赵忠的这次会晤,并没有让赵明昭得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诸如顶级珍宝或绝学什么的,但却让他知晓了很多不为人知的秘闻。 不说别的,单单是国运加持之说,就让他明白要走一条怎样的路,毕竟他所修绝学与所传那些是有不同的。 如果这条路能让他走通,便意味着他将开创一条没有过的先河,这何尝不是一件大幸事呢? 何况赵忠谈及的那场奇遇,即玉京之行,不管这有几分是真,几分为假吧,但至少这指明了一个方向,即在这世间是存有一些无法用世俗来衡量的存在,想要验证这其中的真假,要先拥有足够实力再说。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唯有自身强大方是根本。 这却不提。 将这些杂念尽数压下,赵明昭将精力回归到当下时局,过多去聊这些超越世俗之事,于眼下并无太大助益,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改变自身所处境遇,摆脱层层枷锁,毕竟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坐着,他还是大夏天子! 长寿并不意味着不会死,追求长生并不意味着就是长生,在境界没有达到那个高度前,一杯毒酒,一柄利刃,三尺白绫……这些都是能轻易取走他性命的。 “既然适才开诚布公了,那接下来要聊的话题,朕不希望你有遮掩。” 赵明昭撩了撩袍袖,目光如炬地直视着赵忠,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次京畿治下所生乱子,应当是有你的手笔在其中吧?” “是的。” 赵忠回答的很干脆,“在京畿治下的一些府县,是有一些民乱或匪患,还有兵变,是奴婢差人在暗中推动的。” “因为只有出现了乱子,那么奴婢为陛下筛选的人,才能趁着此乱脱颖而出,从而占据一定的位置。” “中枢的形势太过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想要让中枢之局朝向有利于陛下的方向倾斜,就必须要跳出中枢以外才行。” 果然是这样。 赵明昭没有感到意外,如果不是这样,那才叫奇怪,毕竟通过在御前服侍的赵贯,让他感受到了隶属御府麾下的宸司卫的厉害之处。 “这些并非全部吧?” 想到这里,赵明昭眉头微挑,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若朕没有猜错,你还借着这乱局,想试探一番在各地的势力或群体吧?” 赵忠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动,随即垂首低眉,恭声道:“陛下圣明,奴婢这点心思,终究是瞒不过陛下的慧眼。”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奴婢有一种预感,有人想借这乱局,行‘改天换地’之事,从而夺走属于大夏的最大机缘,同样是夺走属于陛下的……” “停!” 不等赵忠讲下去,赵明昭抬手制止。 赵忠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闭口不再多言。 “在中枢之中,可有你选中的人?” 赵明昭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而是将话题转回他想了解的问题上。 “有。” 赵忠如实禀道:“虽然人数不多,但奴婢可向陛下保证,这批人皆是忠于社稷且具备真才实学之辈。” “朕要这些人的名册。” 赵明昭沉声道,“每个人的底细,志向,理念,还有过往所作所为,都要详细列明。” 赵忠说归说,但用与不用,那就是赵明昭说了算的。 不是说赵忠讲了什么,赵明昭就会相信什么。 毕竟赵明昭所走的这条路,是一条不能出现任何差池的路,他的本钱太少了,少到一次失误,就可能让他万劫不复。 这种蠢事,赵明昭可不会去做。 “这是奴婢准备的。”赵忠从袖中取出一卷册子,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的对赵明昭呈上,显然对这件事,赵忠是早有预料。 当真是个聪明人啊。 赵明昭伸手接过册子时,看向赵忠的眼神有变,他现在是需要人手帮衬,但需要的是懂规矩,够机灵的,而不是讲规矩,死板的,或许对治国而言,的确需要后者那样的,但对如今的赵明昭来讲,前者这样的才是最急缺的。 虽说接过了册子,但赵明昭没有急着打开。 “有一件事,朕希望你能办好。” 别看是带着希望的字眼,但这语气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 “陛下请讲。” 赵忠躬身应道。 “朕希望在京郊赈济的陆瞻一行,在这场乱局下不会出现差池。”赵明昭拿着册子,对赵忠开口。 “该遇的挑战也好,磋磨也罢,主要还是靠他们自己,但要真遇到生死攸关的绝境,朕希望你能在暗中帮衬一二。” “自陆瞻他们一步步踏入此局,他们的命就已不属于他们自己,而是属于朕,属于万千灾民,更属这大夏江山。” “陛下之意,奴婢明白了。” 赵忠想了想,这才开口回道:“请陛下放心,奴婢定会办好此事,绝不会让陆瞻等人折损在乱局之中。” “嗯。” 赵明昭点点头不再多言。 但在他的心底,却笃定了一件事。 他果然是有目的的。 亦是明白了这点,让赵明昭猜测到赵忠对他有所保留,但对此赵明昭没有点破,毕竟没有利用的价值,那如何会叫人愿意沾染因果呢? 现在赵忠做的事,无疑是已明确站队了,不用多想,此时此刻下,在大内的两宫也好,在外朝的各方势力也罢,必是会对此事而展开探讨的,甚至会引发分歧与冲突的,这会直接作用到今下的大局中来。 毕竟好好的,为何赵忠就突然现身了? 且还是如此高调的来大兴殿? 仅是这些变化,就不得不引起各方的警觉与猜忌。 所以对赵明昭来讲,他要先把筹码谈好,然后再去看这盘棋会怎样演变,直到他认为的机会来了,那便会毫不犹豫地落子! 人与人之间的争斗,这何尝不是一场修行呢? 既然是修行,那就要选择直面,而不是遇事逃避,毕竟心境上的不成熟,便意味着你在这场修行中是不圆满的。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为帝(2) 赵忠走了,没有留在御前,关于这点,这对君臣达成了默契,彼此是心照不宣的,没有人提及什么。 但这一来一走,却给大内及外朝,带来了很微妙的变化。 赵忠到底为何来的御前? 在这期间,赵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以上种种问题,若有人知情,两宫也好,各方也罢,或许不会有太多揣测与猜忌,毕竟今下时局,有太多是要他们去应对的。 可偏偏这些信息却成了未知,处在今下这等复杂时局下,就容不得半点疏忽,毕竟在权力场上,任何一点细小纰漏,都会导致所取优势或成果付之东流,对掌权者而言,这是绝不能允许的。 不过对以上种种,作为当事人的赵明昭却毫不在意,他不是在修炼,就是在分析名册上的人,或者在了解时局变化,再或是推演局势走向,预判各方可能有的动作与反应,总之他是全神贯注的沉浸于自己的世界中,仿佛外界的喧嚣与暗流皆与他无关。 至于赵忠来了,为何没有将其留在御前,这样不仅能从快破开困局,更能在层层枷锁下介入朝政,不管怎样看,这都是对皇权有利的,但赵明昭不选择如此行事,是有着自己的深意与判断的。 不管赵忠怎样,站在皇权的角度,他们只能算是合作者,而非真正的臣属关系,关于这点,赵明昭看得很透彻。 从最初做了选择,这层关系就已注定。 那要怎样才能改变? 一个是赵明昭要彻掌大权,将逸散的皇权重新凝聚,一个是修炼《皇极太世经》到一定境界,这样不管是世俗的权力威慑,亦或是自身的实力威慑,都能让赵忠真正臣服,不然这对谁来讲都不是好事。 再者言,赵忠的到来,会打乱赵明昭的布局,别的不说,单是御前这一块儿,赵忠过来了,那赵贯他们到底听谁的? 听赵忠的,那赵明昭该如何自处? 听天子的,那赵忠又该置于何地? 何况在御前这块儿,除了内侍宫女外,还有一众侍卫,按着赵明昭的谋划,御前这一块儿将要合拢闭环,一旦这一步达成了,则意味着紧密围绕皇权的体系,就能真正运转起来了。 这要因为一个人的出现,从而破坏了这一趋势,哪怕这个人再好用,赵明昭也绝不会让这等事发生的。 权力就是这样,它容不得半点模糊与僭越,更不允许出现两个声音。 如果御前没有一个核心体系,那之后如何延伸到内廷?延展到外朝?这些要都只做了个大差不差,那就等于根基从未牢靠过,一旦出现了风吹草动,就意味着必会发生崩塌之迹。 所以一切还是照旧的好,赵忠能在一些时候起到助益作用就好,而非是当做唯一的依靠,对于皇权来讲,稳定与可控远比一时的便利更为重要。 再说了,一个保持着神秘,游离于各方外的赵忠,可比一个待在御前,暴露在各方视线内的赵忠要更具价值! 就这样,四月中旬到来了。 随着气温逐渐回暖,天地的生机愈发蓬勃,在大兴殿外的树木花草间,不止有了鸟鸣,更有了蜂蝶飞舞之象。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迹象发展。 但有一个人却不是这样的。 崔守恩近来颇有些心神不宁,连带着日常值守时,也比以往要沉默了许多,在大内是没有秘密可言的,他这般反常的状态,源自在坤宁宫受到的责罚,别看表面无人提及,但暗地里却已传开了。 在御前值守本该定期将御前动向,事无巨细的禀于坤宁宫,这在先前做的是很好的,哪怕有李怀禄这个对手在,崔守恩也从未出过差错,可自李怀禄出事后,加之那次天子没有征兆下离宫摆驾京郊,就让一切都跟着变了。 崔守恩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哪一步走岔了,明明李怀禄倒台后,他在御前的地位愈发稳固,连带着其在内廷的权势会顺势增幅,可偏偏一切却没有遂了他的愿。 崔守恩太清楚,失去坤宁宫的信任与倚重,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但他真的是很努力的在当差,可圣烈皇后对他却愈发没有耐心,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的干爹对他也愈发冷淡了,这让崔守恩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与不安。 如果他不设法改变这些,恐要不了多久啊,他就将步下李怀禄的后尘,彻底的消失在内廷之中,这对尝过权力所带滋味的他来讲,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但话是这样说,可问题是他已不知该如何去做了。 御前这边,早已跟先前变得不一样了。 贴身服侍天子的,是赵贯挑选的一批内侍,而先前派的那批是侍女内侍,要么被调离了御前,要么就听命于赵贯,而在殿前一带,负责值守的那批侍卫,一个个都只听命于李淳的,而李淳呢,却是个油盐不进的主。 这等于他这个御前总管太监,如果没有天子召见,他甚至连御前都进不去,说起来是很讽刺,可现实就是这样。 当然这一切离不开天子的习惯。 谁家天子没事就待在寝宫里的,可偏偏今上就爱这般,连着好些日子不出来,这都是极正常的。 没有人知道,天子在寝宫究竟干什么,但所有人却能清楚感受到天子的变化,这日子久了,难保一些人心里犯嘀咕,连带着会影响到更多人,这也就使敬畏于无形间生出,毕竟人在遇到未知事物时,就会在心底生出这等本能反应。 在这期间啊,不是没人想耍些小心思,但无一例外都被赵贯给解决了,别看赵贯这个人,平日里话很少,但做起事来却是滴水不漏,让任何人都挑不出任何差错来。 没有能下手的地方,便成了困住崔守恩的最大难题,这在过去,是他想都不会去想的,毕竟那个时候在这御前是他说的算的,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吱——” 这日,紧闭的殿门被推开,赵贯从殿内走了出来,这引起不少人的注意,但对这些投来的注视,赵贯根本就没有理会,而是直径朝一处走去。 “崔公公,陛下有旨,叫崔公公进殿。” 赵贯的声音不大,以至让立着的崔守恩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身旁的内侍,压着心底的紧张,轻轻推了推,崔守恩这才回过神来。 嗯? 崔守恩皱眉看去,打量着在跟前的赵贯。 “崔公公,陛下有旨,叫崔公公进殿。” 面对崔守恩的打量,赵贯神色如常,一甩手中拂尘,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崔公公请吧。” 咯噔! 直到此刻,崔守恩这才有了反应,不知为何听清赵贯所讲后,崔守恩心跳不由加快起来。 好端端的,天子为何突召他觐见?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崔守恩心里七上八下,但面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只微微颔首,对赵贯道:“有劳赵公公带路。” “嗯。” 赵贯应了声,便转身朝前走去,崔守恩则迈步紧随在后,走的时候,崔守恩思绪翻涌,他在想这到底为了什么。 很快,二人便来到了殿门处。 殿门被在外的侍卫推开,赵贯却没有迈步进去,而是侧身立在一旁,此幕反倒叫崔守恩不由生疑。 这是不跟着进去? 侧首打量了赵贯一眼,见赵贯没有任何动作,崔守恩只能压着翻涌的思绪,理了理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殿门。 或许崔守恩都没有意识到,这在过去是他没有过的反应。 殿内光线幽暗,唯有几盏烛火在轻轻摇曳。 走进殿内的崔守恩,听到身后传来殿门合拢的声响,心头又是一紧,脚步也不由微顿,但很快便调整过来,继续朝前走去。 殿内空旷,脚步声在青砖上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崔守恩垂首行至殿中,余光扫见御案后那道端坐的身影,当即跪伏于地,叩首道:“奴婢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御案后,赵明昭并未立即开口,而是静静看着跪伏在地的崔守恩,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分。 良久,赵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起来吧。” “谢陛下。” 崔守恩依言起身,却仍垂着头,不敢直视天颜,只觉殿内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愈发浓重,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赵明昭的目光在崔守恩身上停留了片刻,“近来崔伴伴的处境不是很好吧。” 崔守恩心头猛地一沉,这话直戳要害,叫他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奴婢……” “崔伴伴不必急着回朕。” 赵明昭抬手止住了崔守恩的话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朕今日召你来,是想问问崔伴伴,究竟是想要一条活路,还是寻一条死路?” “奴婢不懂陛下之意。” 崔守恩的声音已带了几分颤抖,他不明白天子为何讲这样的话,这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给他。 “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 赵明昭一甩袍袖,身躯微微前倾,那如炬目光直直落在崔守恩身上,“崔伴伴是觉得朕在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不知内廷及外朝发生了什么?就不知你在坤宁宫遭遇到了什么?” 崔守恩浑身一颤,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翕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 赵明昭将崔守恩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却看不出半分笑意,反倒是长叹一声:“罢了,朕原以为崔伴伴是个聪明人,就想对崔伴伴坦诚布公的聊一聊,却不想朕这番好心啊,终究是错付了,既如此,那崔伴伴就退下吧。” 崔守恩闻言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见崔守恩这般,赵明昭撩袍起身,抬脚朝崔守恩走去,那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崔守恩的心尖上。 他停在崔守恩面前,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崔伴伴,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想清楚了,再开口。” 崔守恩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浑身抖如筛糠。他心中翻江倒海,这一刻的他终于明白,天子突召他来,是要摊牌了。 他若再装糊涂,只怕李怀禄的下场,便是他的前车之鉴。 崔守恩深吸一口气,将额头贴得更低,声音沙哑而艰涩:“奴婢……想活。” “想活,便好。” 赵明昭直起身,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的崔守恩,声音恢复了那惯常的平淡,“既如此,朕便与崔伴伴说几句实在话。” 他顿了顿,“你那个主子,早已跟过去不一样了,她已被权欲迷了心窍,任何超出她掌控内的,而不能为她所用的,她都会视为威胁,哪怕是曾经最亲近的人,也不例外。” 崔守恩伏在地上,身子又是一颤,却不敢抬头,天子讲这番话何意,他再清楚不过了,这就是他近来的遭遇。 一旦他失去了价值,那等待他的便是与李怀禄一般的下场。 “而关于朕,不管你那个主子是怎样想的,但有一点,朕却是能明确告诉你,想从御前打探到什么有用情报,好叫你那主子对你另眼相看,那便是痴心妄想了。” 赵明昭拍拍手,俯瞰着崔守恩,目光中带着几分玩味:“朕已不是先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天子了,朕做什么,不做什么,即便不离开这御前,依旧是能办成的,更何况朕要真想离开这御前,崔伴伴觉得朕能否再办到呢?” “……” 崔守恩沉默了,他的心是乱的。 相较于天子讲的那些话,真正让他如此的,是自天子身上所露出的气势,这是他曾经在先帝身上才感受到过的。 人只有身处于绝境下,才能清楚的认识到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而此刻的崔守恩,便是在这绝境中,看没看清自己,赵明昭不知道,但赵明昭却知道一点,崔守恩已知自己处于悬崖边了,要是再不设法改变境遇,那等待他的就是万劫不复,哪怕他有修为傍身,可在大内最不缺的就是高手了。 第一百四十章 乘风踏浪(1) “在这方面上,跟你那干爹相比,崔伴伴是差太多了。” 本低着脑袋的崔守恩,听到天子讲这样的话,猛然抬起头来,在他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 “怎么?直到现在,你还没有察觉出来?” 见崔守恩如此,赵明昭露出一抹笑。 “奴婢…奴婢愚钝。” 崔守恩垂下眼帘,声音微颤,“请陛下明示。” “你啊,当真是当局者迷。” 赵明昭伸手指了指崔守恩,言语间透着几分无奈,“该深思的不深思,不该纠结的却耿耿于怀。” “朕来问你,过去这段时日,自坤宁宫打发来十几人,且个个都带着伤,你就从没有想过是何缘由吗?” 咯噔! 这一刹,崔守恩心下一紧,脸上的表情也随之而变。 “自从长秋宫搬去坤宁宫,楚婳的心态就发生很大变化。”赵明昭撩了撩袍袖,转身朝罗汉床走去。 “许是觉得所谋之事有了几分把握,许是想借一些事立威,又或许是心底压抑的那股恨意太强了,这使她变得愈发急切,做事也不似先前那般从容。” “这要在局势安定下不算什么,但在局势动荡下却容易出现状况。”讲到这里,赵明昭撩袍坐下,目光深邃的盯着膝行来的崔守恩。 “即便在这次动荡下,坤宁宫能取得好的进展,但有件事却不会改变,那就是楚婳的做派会愈发强硬。” 对崔守恩的反应,赵明昭是很满意的,“有道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她这般行事,迟早会与投效她的人离心离德,毕竟坤宁宫一系能够凝聚,从一开始就是因为利益而结合的。” “如果朕没有猜错的话,你那位干爹啊,应是在此之前便劝说过,不管是直接挑明,亦或是隐晦提及,但多半是碰了钉子,甚至引起了楚婳的不快,但出于一些缘由吧,楚婳并没有直接发作,而是将这份不满压在了心底。” “但这份不满不会消失,却会转移到旁人身上。”直到此刻,崔守恩才抬起头来,双眸睁的极大。 难怪会这样!! 直到这一刻,崔守恩才真正想通一些事,原来根源是在这上面的,这也难怪在此之前,他几次想找干爹询问情况,但换来的却是冷漠与疏远,甚至到最后连面都不肯见。 “还算是没有蠢到家。” 赵明昭伸手轻敲膝盖,露出似笑非笑之意,“从坤宁宫打发来的那些人,虽说在坤宁宫是受了惩处,甚至惹得楚婳不快,但这些人却是你干爹派给你的班底。” “可你呢?对打发来的这些人,只是草草的安置起来养伤,嘘寒问暖却是一概没有,你脑子里想的就是怎样通过在御前做些什么,好以此回禀到坤宁宫去,好让你那主子能看到你的价值。” “呵呵…崔伴伴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你不会真觉得你那位主子,会真的在意你这个办砸过几次差事,以至在投效她麾下文武前丢了颜面的人吗?” 崔守恩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魏让不简单啊。’ 见崔守恩如此,赵明昭没有多看一眼,反倒思绪飘到了魏让身上,别看跟这个人接触不多,可透过赵贯传回的一些情报,知晓了魏让所作所为,对这个聪明人,赵明昭是高看几眼的。 能够在楚婳遭遇钳制时不离不弃,甚至能在关键时刻为楚婳排忧解难,这份忠心,是值得肯定的。 而随着楚婳权势日重,魏让非但没有恃宠而骄,反倒愈发谨小慎微,甚至不惜冒着触怒主子的风险,也要进言劝谏。 这份忠心,更是难得。 这个人或许在修为上,比不过在御府的赵忠,但论心思缜密、谋事周全,两者可以说是不相上下的。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魏让察觉到了什么,在处境不比当初那般好时,仍能为底下的人谋一条活路,这就更是难得可贵了。 “陛下,奴变还有活路吗?” 崔守恩的哭泣响起,打断了赵明昭的思绪。 看着眼眶微红,抬着脑袋看向自己的崔守恩,赵明昭面上没有变化,然心中却生出别样思绪。 这也是个聪明人。 如果崔守恩真痛哭流涕的表忠心,甚至发毒誓要归顺自己,那赵明昭反倒会觉得此人不可信,毕竟今日因几句话就背叛了楚婳,而选择投效自己,那明日未必不会因旁人几句话,再背弃自己而去。 可崔守恩没有,他将自己的姿态摆的很低,就像是被前主人苛待且遗弃的一条狗,在绝境下时突然遇到了一位愿意收留他的新主人,于是便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这份分寸感,他拿捏的很好。 在大内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因为不聪明的不是已经死了,就是被狠狠踩在脚下,永无翻身之日。 “活路是靠自己争取的,而非是靠别人施舍的。” 赵明昭的声音不高,却让崔守恩听的很清楚,“机会,朕是能给崔伴伴的,毕竟在朕来这囚笼之初,崔伴伴不似别人那样,这份情谊朕是在心中记着的。” “能为陛下当差,乃奴婢的本分。” 崔守恩听后,立时就叩首拜道。 只是这话讲的一语双关,既是在回应天子适才所讲,又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想清楚缘由的崔守恩,已知自己的处境是怎样了,这是不管他做怎样的努力,都不可能再让坤宁宫那位对他另眼相看了,因为在不知不觉间啊,他已经失去了应有的价值,所以被抛弃只不过是时间问题了。 但对崔守恩来讲,他还不想死,他想好好的活下去! “既然崔伴伴明白这些,那接下来就安分的做好本职就行。”赵明昭说着,目光在崔守恩身上淡淡扫过,语气不疾不徐:“坤宁宫那边,往后该去还是要去,放心,每次前去,朕都会叫赵贯把该传回去的话讲于崔伴伴的。” “不过除了做这件事外,朕希望崔伴伴能将一件事办好,即各方安插在御前的眼线,都给朕一一摸清,记下名姓来。” 崔守恩闻言,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又伏低了些,声音里带着几分谨慎:“陛下之意,奴婢明白了。” 对崔守恩的反应,赵明昭是满意的。 既然选择投效自己,那该有的投名状自然是要交的,不然如何去用这个半路改投的人呢? 赵明昭秉承的用人准则,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不假,但是该有的考验还是要有的,毕竟人心隔肚皮嘛。 但等考验通过了,一个个身上打上皇权印记,那么这些人除了坚定不移地跟随在他麾下驱使,就再没有别的路可选了。 “还有…你那干爹打发来的人,不要过于急切的去拉拢,至少别叫外人看出端倪来,你可在暗中去笼络,去经营。” 赵明昭似想到了什么,伸手对崔守恩说道:“利用你手中的权柄,将他们打发到内廷各处去,无需位置有多高,只要能留在位置上,那便是一颗颗埋在暗处的钉子,待有朝一日要用时,自会有他们东山再起之时。” 崔守恩听得心头一凛,面上却愈发恭谨,叩首道:“陛下深谋远虑,奴婢定当尽心竭力,绝不辜负陛下所托。” “拍马屁的话就不必说了。” 赵明昭摆摆手,“朕还是喜欢崔伴伴原先的样子。” 但他越是这样讲,崔守恩心中却越是惶恐,毕竟天子今下的变化,跟最初时相比较那差别太大了。 他太清楚天子叫他做的这些意味着什么。 大内,要变天了。 或许这个过程不会太快,毕竟天子所处境遇太复杂了,但崔守恩却清楚一点,一旦叫天子抓住了机会,那御前这边说变就是会变的。 而御前有了改变,则必会影响到外朝的。 他在先前是不受坤宁宫待见,这不假,但这并不意味着对于一些事,他心中就没有自己的盘算。 “行了,退下吧。” 对崔守恩心中想的,赵明昭瞧出来了,但他并不在意,该说的已经说了,剩下的就看崔守恩自己如何去做了。 “记住,别叫外人瞧出什么来。” “奴婢明白。” 崔守恩躬身退出,脚步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天子,而看着离去的崔守恩,赵明昭唇角微微上扬。 拿下崔守恩这个人,意味着他在御前又多了一帮人,或许这在今下,尚无法起到对应作用。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力量终是会壮大的。 别的不说,如果崔守恩这一系,能够通过自己的考验,就意味着御前内侍这一体系,就形成了彼此制衡的局面。 对赵贯,他是信任的,但信任归信任,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将所有事,全都交给赵贯一人去办,毕竟日子久了,难保人心不会有变,要叫身边的人知道,能为他办事的有很多,这样才能杜绝一些不好的事发生。 第一百四十一章 乘风踏浪(2) 权谋在实力旗鼓相当时,无疑是绝佳的博弈手段,这意味着能用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收益。 但当实力存有差距,特别是悬殊很大时,想用权谋去改变什么,无疑是最可笑的妄想。 因为任何形式的算计,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显得那般脆弱且渺小。 真正的智慧在于认清局势:在弱势时隐忍蓄力、夯实根基,而非沉迷于虚无缥缈的算计;只有当自身实力足以与对手抗衡时,权谋才能成为撬动胜局的杠杆。 这不仅是生存的策略,更是通往强者的必经之路。 唯有将精力聚焦于核心竞争力的提升,才能在机遇降临时拥有足够的底气去把握,而非在实力的鸿沟面前徒劳挣扎。 所以,与其在弱势时绞尽脑汁钻研如何以弱胜强,不如沉下心来打磨技艺、积累资源。 当自身实力足够强大,许多曾经看似无解的困局,往往会不攻自破。 真正的强者从不依赖侥幸,而是依靠无可撼动的实力去定义规则、掌控命运。 “朕果真没有看错他们,呵呵…” 大兴殿内。 赵明昭放下手中密报,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能够在这当局下,从京郊的一处赈灾大营,增扩到如今的七处,不仅增扩了吸纳灾民的效率,还将灾民潮于无形间分流,如此既稳住了上京城外围秩序,又为后续部署争取了缓冲余地,这才是栋梁之才应有的担当与表现啊!” “陛下,陆大人他们的表现,的确是可圈可点的。” 赵贯压住心头的思绪,低首对天子说道:“除了负责吸纳与安置灾民的大营外,在这前后,陆大人他们还建起一批工坊,这批工坊涉及烧砖、木作、石料、编织、铁器等诸多行当。” “一方面吸纳灾民潮中的匠户,让他们所学能有用武之地,无需像没有一技之长的劳壮那样,只能靠卖苦力过活。” “一方面吸纳灾民潮中年轻劳力,凡家中有多子者,取其中最年轻的,此外家中独子者,则年过十三,不超三十者……通过以上筛选条件者,可被选为学徒分至各坊做工,尽管所得是最少得,但被选中之家,没有不感恩戴德的。” “甚至据奴婢所知,这类学徒的要求格外严格,凡偷奸耍滑,不求上进,未过考核等各项要求,俱会被驱逐出工坊,且会连带家小降等安置。” “这才能在灾年救更多的人。” 听到这话,赵明昭非但没有动怒,相反却露出笑意,“一味地去追求公平,到头来对谁都不公平,这点,陆瞻做的很好。” “用这样的方式,既给多数人一个希望,又给获益者一个鞭策,同时把粮食给到更有需要的人,能将朕讲的这些,在如此短的时间就推广起来,陆瞻有宰辅之才啊!” “陛下英明。” 赵贯听后,顺着话茬继续道:“陆大人他们做的,还不止是这些,像规模更多的劳壮,被分成一支支队伍,并从中选取德高望重者担任管事,起初这些队伍能承接的差事,的确不多,也因这样使队伍中抱怨不少,毕竟赈灾推行了以工代赈,没有劳作就换不了口粮。” “不过让奴婢感到惊诧的,是这些队伍虽有抱怨吧,但聚众闹事的却极少,即便有一些,也被队伍中的人给压制下来了,事后有人传回消息,奴婢才知其中缘由,这最根本的一点,是这些劳壮的家眷,特别是妇孺老弱,全都由赈灾大营兜底,且发放的口粮是足额发的,这就使问题得到了解决。” “这是对人性看得很透彻啊。” 赵明昭略显感慨道:“其实真要说起来,凡是遇到了灾年,最先出现状况的,往往是妇孺老弱,毕竟这类群体获取果腹之粮的代价最高。” “但陆瞻用这种隔离的方式,且叫所有人能看得见,无疑是将风险降到最低了,再者言,由赈灾大营供养的妇孺老弱,即便给他们发放了足额口粮,他们也会省出一部分,来叫家里的顶梁柱去吃的,真要顶梁柱出了问题,那他们也就没有了依靠。” “或许这种方式,的确有不好的地方,但在这动荡光景下,能够减少饿死病死的情况,这无疑是最好的法子了。” 赵贯点点头,对此颇为认可。 受京畿动乱的影响,诸价哄抬已成定局,想要解决所面临的困难,就必须要去适应所处环境,而不是去抱怨或对抗,这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尽管在外人的眼里,陆瞻他们将赈灾给做成了一门生意,这也是坊间诟病抨击的声音很大,但最现实的是受赈济的灾民,不断涌来的灾民潮,非但没有造成太大动荡,相反还按部就班的求活,这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等这次灾情平稳渡过,陆瞻他们就能控制住一批规模不小的脱离农耕,从事各行各业的劳动群体了。’ 想到这里,赵明昭心中暗暗盘算着,‘只要在后续啊,陆瞻他们能为这类群体,解决在上京城的落户与安置,那么这类群体就会死心塌地的跟随,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他们还能创造极大的价值!’ 等灾情结束了,京畿动乱平息了,就不可避免的会出现返乡潮,这是底层黎庶趋于本能的选择,如果能有活路的话,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对于这类实况,赵明昭不会阻止的,但那些愿意留下的人,赵明昭是会设法叫陆瞻他们聚拢起来的。 权力场上的大人物看不上的,恰恰是他这个大夏天子所看重的,只要能帮他们解决了生计,最重要的是有个落脚之地,那么这类群体必然是最牢靠的,这说是皇权下的基本盘之一都不为过。 而且在这等态势下,还有两个群体是很容易被忽视的,一个是因为家境贫寒,而选择拿粮食参与赈灾的群体,一个是因为灾情,而被聚拢起来启蒙的灾民子弟,前者能坚持到最后的,这便是能做实事的人,后者则代表着一种希望,不说能培养出多少才俊,但能够读书识字这就够用了。 按着赵明昭的设想,通过这次掀起的动荡,不说在朝掌握多少权柄吧,但至少他要构建起一个以皇权为主导的国营体系,且负责该体系的就是陆瞻他们,只要这个模式能够在上京城周遭运转起来,并在后续向京畿治下扩张起来,则意味着他这个大夏天子,就真正拥有了明面上的财源支配,这是很重要的一环。 钱袋子,笔杆子,枪杆子,这三者是缺一不可的,但想要将后两者运转起来,那排在首位的钱袋子就是重中之重! 不管长乐宫、坤宁宫这帮势力怎样做,只要能把这件事做好了,那么后续很多部署就可以铺展开来。 等到有些事做起来了,那就不是想遏制就能遏制的。 既然就现阶段而言,在朝的各方势力,因为京畿动乱而放弃对灾民潮,对陆瞻一行的围猎,那么只要在这动荡之下,以陆瞻为首的群体,能够靠自力更生的方式,带领着灾民潮闯荡过来,那么等局势安稳了,秩序恢复了,就不是能用随便的方式,想怎样处置就怎样处置的了。 所以陆瞻他们眼下所作所为,并不只是为灾民潮争取一条活路,更是为他们自己在大夏政坛上争取一条活路! 第一百四十二章 乘风踏浪(3) 大夏政坛是有活路的,且这个活路很滋润,不仅有权有势,更有利可图,但这个活路是有条件的,不是谁想走就能走的,如此便注定这是属于少数派的。 这要短期内如此,倒也不算什么,对多数人来讲忍忍就过去了,毕竟政治就是这样,不公平才是最正常的。 如果连忍耐都做不到,就注定无法在官场走的长久,跻身进这仕途中,就要学会将情绪收敛起来,把委屈和不甘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但要长期都是这样,那就是另一种景象了。 居摄一朝的各方势力,永远不会明白一点,当主要权势及资源被他们垄断,使上升渠道被彻底堵死,那么就会有人选择反抗的。 “这好好的,御前为何要特设勇卫营啊,这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啊。” “谁说不是啊,两宫那边没有颁布懿旨,外朝那边更无任何章程,这勇卫营就直接经禁军组建起来了?” “你们还不知道吧,禁军衙门那边都吵翻天了,听说啊,我也是听说,几位副都指挥使联合起来反对此事……” “乖乖,这是真的假的啊。” “要真是这样,禁军这边怕是要变天了啊,不是,禁军都指挥使这是想干什么啊,怎敢这样行事啊。” “谁知道啊……” 在大夏中枢保持着一定平静下,一则关于御前特设勇卫营的消息,悄无声息的传开时却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尤其对那些消息灵通的官吏而言,在得知这消息后皆知此事绝不简单,勇卫营的设立,既无两宫懿旨,又无外朝章程,仅凭禁军衙门一纸公文便成建制,这背后必然是有很深缘故的。 联想到此前发生的种种,这让很多人顿感风雨欲来,似乎从京畿生乱以来,朝局就处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之下。 只是这局势诡异归诡异,可直到今下,却无一人主动站出来戳破这层窗户纸,相反各方都是在这诡异下博弈对抗的。 当大内及外朝都因这则消息而起风波时,在大内深处的大兴殿一带,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平静。 殿宇巍峨,廊庑深寂,仿佛这些纷扰与御前无关。 但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一切似与过往不那么一样了。 “勇卫营统领一职,卿可敢担起来?” 大兴殿内。 随着一道低沉之声响起,这让平静的氛围被打破,而立于殿内的李淳,听到这番话时,心神是有所变的。 “臣,敢!” 但没有任何的犹豫,李淳便抱拳对御前行礼,语气铿锵有力道。 从他接下那道旨意,于暗中在灾民潮中,去筛选八佰勇壮操练,对他来讲就已无任何退路可言。 尤其在京畿治下出现乱子,他冷眼旁观的去看中枢各派,地方各处的种种反应,就愈发坚定了心中所想。 一味地躲避,并不能将凶险避开。 想让祸事真正远离,就必须有底气傍身。 他这样的身份,投靠哪一方势力,都难免会沦为棋子,但他又不想去做那被人随时舍弃的棋子,既然这样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坚定站在皇权这一边。 “先别急着回答朕,敢与不敢。” 御座之上,那道声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卿应该看清楚了,尽管王瑞这个禁军都指挥使,冒着一定风险下令在御前筹设勇卫营,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真正处于旋涡下的却不是他,而是谁接任这首创的勇卫营统领。” “接下了这个统领一职,便意味着会成为各方的眼中钉,肉中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勇卫营涵盖了御前宿卫,也就是说,划归其中的人,不一定会愿意听命于勇卫营统领调遣。” “如果在筹设之初,就不能让御前的这些侍卫,尽数听命于勇卫营统领调遣,那么这勇卫营就形同虚设了。” “臣明白!” 李淳面不改色,直接向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道:“臣既然敢当着陛下的面,接下这如烫手山芋般的勇卫营统领一职,就已做好了勇卫营统领该做的职责。” “御前安稳乃是社稷根本,如果御前都没有安定可言,那就意味着大夏社稷必会出现动摇!” “臣忝为大夏臣子,食君禄,为君忧,臣不管会遇到多少难处,但臣就坚信一点,把份内事做好,那就是臣该尽到的本分!” “好,好。” 听到李淳讲这样的话,赵明昭拍手叫好,跟着就从宝座上起身,快步朝单膝跪地的李淳走去。 “若大夏朝堂能多些,像卿这样,像陆卿那样的臣子,那大夏又何至于会到今天这般境地啊!!” 在搀扶李淳起身时,赵明昭不加吝啬的夸赞着李淳,甚至在讲这些话时,他还提及了在京郊做事的陆瞻。 听到这些话的李淳,面上别看没什么反应,但心中却是有思绪起伏的,其实能让他坚定选择这条路,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在京郊负责赈灾的陆瞻一行。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当庙堂至上的一些人,为了权力,为了利益,而绞尽脑汁算计筹谋时,而在京中的一批边缘人物,却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社稷,为受灾百姓,在尽可能的去想解决办法,哪怕遇到再多困境与挑战,他们也是不退缩半步的。 “既然选择这样做了,那就放心大胆的去做。” 李淳的变化,赵明昭是看在眼里了,但他却没有点破这些,而是轻拍李淳肩膀,神情正色道。 “不要被表面的一些东西迷惑住,要会遵循自己的本心做事,处在如今这乱局下,谁都无法做到独善其身,有时去做些惊动各方的事,往往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对卿,朕是有十足信心的。” “陛下教诲,臣定铭记于心!” 李淳低首抱拳道。 不枉自己废这般多心血啊。 见李淳如此,赵明昭唇角浮现一抹笑意,李淳这样的人,想要收其心是很难的,毕竟这样的人太有主见,也有本事,其有的想法一般是不好更改的,但真要将其心收服了,那就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现在就看李淳接任勇卫营统领一职后,会在这御前做些什么事了,其做的好与坏,将关系到勇卫营能否立住脚跟了。 对赵明昭来讲,能否用勇卫营来彻掌御前宿卫,将关系到他后续能否参与进跟两宫争夺禁军控制权的争斗中。 人身安全没有威胁,那就算赵明昭做的事,惹得两宫不快甚至是不满,那两宫也不敢轻易撕破脸。 但要是没有这个来做保障,则两宫甚至都不用亲自出面,只需要下一道懿旨,就可以将他彻底封禁在御前,真要这样,那他过去所做种种就彻底白费了。 所以对赵明昭而言,他是很想看看,在接下来的这段时日内,李淳到底要怎样做事,来推动大内形势的变幻! 第一百四十三章 乘风踏浪(4) 近来崔守恩来坤宁宫的次数多了,每次过来都会带回些御前的动向,涉及的消息是多方面的,有关于暮天子修炼的,有关于御府那边的,有关于赵贯干了什么的,有关于暮天子对京郊灾情看法的,有关于御前突设勇卫营的…… 总之这些消息传回坤宁宫,别的是否有变化不清楚,但圣烈皇后楚婳对其态度却有了不小改观。 亦是因为楚婳的态度转变,使得崔守恩在坤宁宫的处境也变了,至少不像过去那样,是人人避之不及了。 不过对于这些,崔守恩本人却不似最初那样,有人想跟他攀聊几句,那就耐着性子应付几句,不管遇到谁都是乐呵呵的,尽管这变化挺大的,但却没有人觉得有啥奇怪,反倒觉得就该这样才是。 这日,崔守恩又带着新消息来了坤宁宫,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脸上没了笑容,反倒多了几分凝重,这叫坤宁宫的人瞧见就知出了事。 只是一路赶到楚婳所在正殿前,正打算朝殿门处赶去时,却被在殿外值守的宫人给拦下了。 哪怕崔守恩说有要紧事禀报,那宫人却仍是不肯放行,这让崔守恩表现得很焦急,强调这是御前发生了大事,是不能有任何耽搁的,但那宫人依旧是将崔守恩拦下,甚至连禀明都没有前去。 ‘这是在见嫡系聊要紧事了?’崔守恩心中暗忖,‘是与长乐宫有关?是跟政事堂相关?还是与京畿平叛相关?’ 一时间崔守恩心中转过无数念头。 从那次与天子聊开后,崔守恩心中是有忐忑的,在大内当差这般久,他比谁都要清楚半路背叛原主意味着什么。 起初他还是有犹豫的,可随着赵贯将一则则‘精心包装’的消息,让他带回到坤宁宫这边,楚婳对他态度上的转变,反倒是让他这份犹豫渐渐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别看后续来坤宁宫,楚婳留他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还会给他一些赏赐,但那淡淡的疏离感,崔守恩却是能感受到的。 这意味着什么,崔守恩再清楚不过了。 况且来坤宁宫的次数多了,也让崔守恩发现来坤宁宫的人很多,这些人的身份尊贵,不是他一个内官所能比的。 即便自己做的再好,日后坤宁宫真独揽大权了,那他就真能有好日子吗? 这个念头自在崔守恩心中生出后,便再也压不下去。他虽在御前当差,可说到底也只是个内官,坤宁宫这边真正倚重的,还是那些有身份有背景的外臣。 楚婳待他客气,可那份客气里透着疏离,一旦他失去了价值,恐就是随时能被舍弃的棋子了。 “吵闹什么!不知主子在召见诸臣商榷大事!” 一道呵斥声响起,将崔守恩的思绪打断了。 “老祖宗。” 拦着崔守恩的那宫人,见魏让皱眉走来,立时毕恭毕敬的作揖行礼,“是崔公公要见主子,说是御前发生了要紧事,可主子正与诸位大人议事,奴婢不敢擅自放行,所以……” “够了。” 魏让抬手打断那宫人的话,目光落在崔守恩身上,语气不咸不淡。 “见过干爹。” 直到此时,崔守恩才对魏让抬手行礼。 “行了,跟我来吧。” 魏让没有多问,转身便朝偏殿走去,崔守恩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偏殿,魏让才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崔守恩。 “御前出了什么事?” “回干爹,李淳于今日在御前惩处了一批人,只因他们抗拒勇卫营调令,李淳以抗命为由当场杖责了,甚至还将这批人驱离御前了。” “哦?” 魏让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淳这是要立威啊,勇卫营的调令,他倒是用得顺手。” 魏让说着,捋了捋袖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发生这样的事,禁军那边就没有什么反应?” “有。” 崔守恩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听闻禁军的几位高层,得知了这件事后都很恼怒,要领着人去御前讨个说法,但却被王瑞给拦下来了,孩儿得知此事后,是一刻都不敢耽搁,便立刻赶来禀报,只是……” “这件事咱家知道了。” 魏让点了点头,神色间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等主子与那几位聊完京畿平叛的事,咱家自会去回禀。” 是京畿平叛的事。 听到这话,崔守恩面上没有变化,但心中却思量起来,看这阵仗,难不成京畿平叛出什么岔子了? 这消息倒是能传回去。 “对了,有件事咱家要讲一下。” 魏让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崔守恩的思绪。 他忙收敛心神,垂首道:“干爹请吩咐。” “有几个不长眼的,但使唤起来还算麻利的,近来惹得主子不高兴,咱家想着让他们到御前吃些苦头,你回去后,替咱家把这几个人看住了,别让他们在御前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干爹放心,孩儿记下了。” 崔守恩躬身应下。 “嗯,若没别的事,就回去吧。” 魏让摆摆手道。 “孩儿告退。” 崔守恩躬身再拜,这才退出了偏殿。 ‘看来这是要变天了。’ 看着崔守恩离去的背影,魏让双眼微眯,心中却盘算起来,不过对他来讲,变天不变天,倒也无甚要紧,他在这宫中沉浮太久了,什么风浪没有见过,对于自己,他已没有什么想法了,但那些信他,敬他的人,他总得护住,如今这位主子啊,跟过去已完全不一样了。 尽管想这些时,魏让心底是有复杂思绪的,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在理了理袍服,这才从偏殿走了出来。 “一个个全都是废物!!一处叫人抢占了先机,这还没什么好说的,但几乎处处都叫人抢占了先机,这平叛平的是什么!!” “也就曹破虏、李辅这两个人平叛有功绩,其余人等,不是畏敌如虎,便是争功诿过,这叫长乐宫那边,政事堂那里真要拿此做文章,叫本宫的脸面向何处放?!” “一个个怎么都不说话了……” 回到殿前的魏让,人刚过来,就听到殿内的怒斥声,仅是通过这些,不难看出楚婳有多恼怒。 魏让没有进去,只是立在殿外静候。 其实在魏让看来,涉及京畿平叛之事,其实坤宁宫所派平叛队伍,在京畿各地的表现还是可以的。 但自家主子表现的太急了,太想借此机会压长乐宫,压政事堂,压定王党等各方势力一头,由此给前线平叛的将士压力太大了,也是这样,使得初期平叛进展不错,但在近些时日却出现了失利,连带着这些消息传回了宫中,这才叫自家主子会如此不满。 而面对这等态势,被召来的一众文武,有一些提出了不同看法,但话才说了一半,便被楚婳冷冷打断了…… ‘主子啊主子,事情即便再急,也不能这样干啊。’ 想到这些的魏让,面上是没有变化,但心中却暗叹一声,可就今下的形势,他也不好贸然去劝了,楚婳对他的不满,魏让是能感受到的,尽管魏让不知自家主子为何会有这般大的变化,但他作为奴婢还能怎样做,就是把本分做好就行。 时间就这样缓慢流逝。 天渐渐的黑了。 紧闭的殿门被打开,十几位穿着官袍的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的从殿内走了出来,在殿外的人都能感受到殿内传出的压抑气氛,谁也不敢多言,一个个把脑袋垂得低低的,生怕触怒到什么。 直到这些人都走了,魏让这才低首走进殿去。 殿内烛火摇曳,楚婳坐在案后,一手支额,整个人的气色并不好,眉宇间凝着未曾散尽的怒意与倦色。 魏让趋步上前,在阶下站定,低声道:“娘娘,天色已晚,该用膳了。” 楚婳没有应声。 魏让便也不再开口,只垂手立在阶下,殿内一时静得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过了好半晌,楚婳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魏让,你说这京畿平叛,当真就这般难么?” 魏让闻言心头微微一紧,斟酌了片刻方道:“回娘娘,平叛之事,牵涉甚广,前线将士亦非不尽心。只是……眼下朝中各方掣肘,难免有些施展不开。”他说得委婉,楚婳却听得分明,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一股怒意便在心头翻涌。 “掣肘?” 楚婳冷笑一声,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那为何长乐宫派去的兵马,政事堂派去的兵马,甚至代表定王的章哲所派兵马,一个个在京畿各处平叛就表现不俗?” 魏让低头不言。 “崔守恩过来所为何事?” 见魏让如此,楚婳强压心头不满,冷哼一声开口道。 “启禀娘娘,据崔守恩传回的消息,御前那边……”听到这话,魏让当即将御前所生之事禀明。 楚婳听完这些,面上看不出喜悲,没有人知道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过了许久,楚婳才缓缓道:“这个老家伙也不消停了,好啊,这都把主意打到御前宿卫上了,本宫还真是小觑他了。” “主子,是不是要做些什么?” 魏让听后立时询问。 “不必。” 楚婳抬手摆了摆,“眼下该警惕的,是长乐宫那边,既然那老家伙想折腾,那本宫就遂他的愿,顺带叫长乐宫也尝尝被人掣肘的滋味,回头派人给崔守恩传话,让他继续盯着御前,顺带给御前添把火。” “奴婢明白了。” 魏让躬身应下。 眼下对楚婳来讲,最重要的是将京畿治下的布局,好好的给落实下来,至于御前那边的事,反倒不急在一时。 毕竟在楚婳看来,禁军有她的人,卫尉更是站她这边的,即便那暮天子再怎么折腾,也翻不出多大的浪花来,甚至能借此机会分一分长乐宫的精力,让那边腾不出手来添乱,这对她来讲百利而无一害。 第一百四十四章 乘风踏浪(5) “区区一场平叛之战,何须表现得如此急切,如各方所派兵马一样,稳扎稳打的推进不就行了。” “是啊!行军打仗岂像她想的那般容易,沿途的补给,行军,休整,刺探……这些全都要顾及到,派去平叛的中枢精锐就那么多,地方是有守备可以征调,但战力参差不齐,何况人心隔肚皮,谁知被征调的地方守备,就真跟所派中枢精锐是一条心的?” “真当长乐宫,还有卫王,定王他们是吃素的啊,一个个派去平叛的都是精锐,且各自都在京畿各地有根基,越是这样就越是要稳着些才对。” “当初本侯就讲了,趁着这次京畿出现的动乱,要趁势对一些勋贵将佐进行拉拢,即便许诺些好处,但只要能将他们给拉拢过来,那这次京畿生乱,我等能斩获的利益就越多,可她倒好……” “唉,行了,不要讲这些话了,免得隔墙有耳,传出去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如今局势这般严峻,的确要设法解决才行,不然的话这对我等来讲就不是很有利了。” 梁国公府。 深夜下皓月临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之中,给这偌大的府邸披上了一层银纱,更添了几分别样氛围。 而在这座府邸深处,一间书房内烛火摇曳,聚在此的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情绪激亢的讲着。 作为坤宁宫一系,掌控兵权的勋贵将佐,今夜他们聚在此处,所议之事,正是白天在坤宁宫所提之事。 “梁国公,您倒是说句话啊,此事究竟该如何应对?” 在此等氛围下,不知是谁讲了一句,这叫聚在此的众人,一个个目光无不聚焦过去。 梁国公程栋端坐主位,手抚茶盏,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半晌才沉声道:“急什么?越是这等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可……”有人还想再言,却被梁国公程栋抬手止住。 “诸位都清楚,京畿生乱,朝廷派兵平叛,这牵扯到的不止朝中这几派,更涉及到京畿各方。” 梁国公程栋顿了顿,继续道:“真要往深了去聊,这还牵扯到各道,特别是那些在地方拥兵者,关于这些,不止在座的诸位清楚,其他群体,特别是那两位,一个个比谁都要清楚。” “所以我等最初商定的事,不可能因为这次前去坤宁宫议政就轻易更改,如若是这样的话,那当初我等所付出的钱粮可就白费了。” “梁国公所言极是。” 坐在下首的一名中年点头附和,但话讲到这里,其却话锋一转道:“但坤宁宫那边,该有的答复还是要有的。” “别的就不说了,如果这次京畿平叛,真叫那几位抢占了先机,特别是长乐宫那边给抢了先,如此我等过去所坚持的怕是要付之东流了。” “一旦在选秀纳妃一事上,叫长乐宫那边占了优势,那我等想以此在朝更进一步,恐就是很难的了。” “是啊梁国公。” 又一人接过话头,沉声道:“还有一件事,我等必须要考虑到,那就是韩稷他们的态度,这帮人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当初抽调中枢精锐,韩稷他们是拿出大批钱粮,才得以让出动平叛的兵马,以最短的时间离京.平叛的,这才没有叫长乐宫那边太过抢占先机。” “如今的情况,我等若不能拿出一个明确的态度来,只怕韩稷那边也会生出别的想法,真要叫他们在坤宁宫讲些什么,那就不会是今日的态势了。” 随着二人将话讲完,这使此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能在这里的,没有一个是蠢笨之辈,要么是世袭罔替的勋贵,要么是在三衙十二卫中掌着实权的将佐,对于这其中的利害关系,看得比谁都通透。 适才讲的那些,是对坤宁宫那位有不满,有牢骚,但真牵扯到自身核心利益,那他们就会比谁都清醒,比谁都冷静。 毕竟队已经站了,就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即便他们真想改投别处,可对接纳他们的人来讲,一个个是不是会信任就不好说了。 权利争斗就是这样,说是你死我活一点都不夸张。 “诸位的顾虑,本公清楚。” 对于这些,梁国公程栋自然看得清楚,他环顾四下,沉声道:“正是因为牵扯到的层面太多了,本公才将诸位请到此处,关起门来商议。” “眼下这局面,说到底是咱们自己人之间的事,若是在外头传出去半个字,那就不只是朝堂上的博弈了,而是会被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说咱们心怀怨望,意图不轨。” “到那时,即便咱们占着理,也会变成没理。” “鉴于今下这等特殊形势,本公的意思,一方面给武定侯递个话,叫他依旧按着先前的章程行事,该吸纳兵马继续吸纳,该拉拢人手继续拉拢,只要这样,我等在坤宁宫那边才能表现得有价值。” “另一方面呢,坤宁宫不是想要夺目战绩嘛,既然在这次平叛中,涌现出曹破虏、李辅这等没有背景的猛将悍将嘛,好啊,那就叫吃不准的那些地方守备,分批调拨到他们麾下去,叫他们冲在平叛前线去。” “这类在军中没有背景,没有根基的将领,真要给他们一点点希望,那一个个表现得比谁都要拼命,毕竟在他们心中认为,这是他们这辈子唯一能往上爬的机会了,所以明知道是九死一生,也会拼了命地往前冲,他们冲得越狠,打下的战功越显赫,当然了,主要的战绩还是要挂在我等麾下将领头上的。” “善!!” “如此甚妙!” “还是梁国公考虑的周全!” “如此各项问题都得到解决了。” 而在听到这番话后,聚在此的众人,有一个算一个,无不是拍手叫好,对于他们来讲这无疑是最佳的解决办法。 “不过——”程栋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此事须得做得滴水不漏,尤其是给武定侯传话的人选,必须是信得过的心腹,且不能走明面上的文书,免得留下把柄。” “至于那些调拨到曹破虏、李辅麾下的守备兵马,也须得做得像是朝廷正常调度,不可让人看出半分刻意安排的痕迹,否则一旦被有心人察觉,反倒会坏了全局。” “国公放心,此事我等自会安排妥当。”一人当即起身应道,“传话之人便用府中老人,走暗线,便是查也查不到咱们头上。” “至于兵马调拨,便让枢密院及三衙各拟一份公文,措辞上只说是因平叛前线兵力吃紧,从各处抽调守备充实战线,如此便天衣无缝了。” 程栋微微颔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沉吟片刻后又道:“还有一事,须得诸位放在心上。” 一听这话,在场众人皆是神色一凛,纷纷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望向程栋,静候下文。 程栋端起茶盏,却不急着饮,“这次京畿生乱,各家派去各地的人,不能将事情做的太过分了,靠卖粮赚的,还有在各地兼并的田产,都须得适可而止,莫要贪得无厌,惹得民怨沸腾,反倒给朝中那些清流留下攻讦的把柄。” “再一个,本公总觉得在暗处是有一双,甚至是多双眼睛盯着的,诸位行事须得更加谨慎,切莫在这节骨眼上露出破绽。”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紧,面面相觑片刻,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国公这会不会是您多虑了?毕竟咱们行事向来隐秘……” “但愿是多虑吧。” 可不等那人讲完,梁国公程栋却皱眉道:“不过这话本公撂下了,谁要是敢在私下背着鼓捣什么,到时出现任何差池,可休怪本公到时翻脸无情了。” 言罢,程栋将茶盏重重顿下。 这…… 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凛,再无人敢多言,纷纷垂首应是,虽然他们都是有各自利益要守着的,但牵扯到所有人的利益时,一个个还是会很谨慎的,毕竟就今下这等形势,就不是一个人能独善其身的,抱团取暖才是正道。 第一百四十五章 乘风踏浪(6) 当新的问题出现,就不会有人在意旧的问题,尤其新的问题还牵扯到切身利益时,这种注意力的转移就显得尤其迅速。 关于这点,在御前特设勇卫营上,体现的可谓淋漓尽致。 这几日,李淳是有忐忑的,毕竟他做的事情,说是公然顶撞两宫的威仪,这话是一点也不为过的。 但忐忑归忐忑,然该做的事还得做,且要做到滴水不漏,毕竟对他而言,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退缩的余地。 故而在忐忑下,等待长乐宫或坤宁宫发威之际,李淳于御前开启对勇卫营的整肃与改制,凡不能通过所定考核标准,一律汰离勇卫营,打回禁军去,对此这在御前也好,禁军也罢,其实是引起一定风波的。 不过在这风波下,御前也好,禁军也罢,却没有一人主动站出质疑,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其实是在等一个信号。 可令人奇怪的,是两宫却浑然不知一般,竟无丝毫动静,就好像李淳折腾的事,与两宫毫无关系似的。 这种反常的沉默,反倒让人吃不准了。 于是御前这边就陷入到一种诡异的境地中。 “过去怎样,本将不想多言,但从现在开始,勇卫营除了常备宿值以外,还要进行各项操练。” “谁要是坚持不了,那就趁早调离勇卫营。” “别怪本将把丑话说到前面,谁要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或阳奉阴违的做什么,一旦叫本将揪出来了,到时可别怪本将不讲情面!” “本将向来言出必行,说到做到……” 大兴殿外,回荡着李淳那冷硬之言,立于小广场的一众将士,别看面上没有太大反应,但心中却有各异思绪翻涌。 连着数日了,除了常备宿值之外,本属他们的休沐尽数取消,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的各项操练。 起初有不少人,心中是不当回事的,毕竟李淳做这样的事,在他们看来,是触碰了两宫威仪,对那两位来讲,御前发生这样的事,必然是要有所反应的,不然传到外朝去,岂不会引起风波来? 但让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连着好几日下来,两宫那边竟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人来御前都没有,这使得一些人感到心惊之余,也不免在心底泛起了嘀咕。 “你觉得两宫这边,多久才会对御前有反应?” 而在此等态势下,大兴殿内。 赵明昭负手立于窗前,透过窗棂望向殿外小广场上操练的将士,唇角浮现一抹似笑非笑之意。 “奴婢愚钝。” 赵贯听后低首回道:“对此奴婢也吃不准。” “呵呵…” 赵明昭笑着摇起头来,伸手指向了赵贯,“你呀你,跟朕也打起哑谜来了。”赵明昭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仍落在那片操练的身影上,“至少这旬日间,两宫不会有什么动静,毕竟她们各有各的烦恼。” “陛下英明。” 赵贯躬身行礼。 但在赵贯心中却生出唏嘘。 今上对于时机的拿捏,实在是让人叹服,就李淳在御前做的事,早一点晚一点,都不会有今下之境。 毕竟御前有此之变,对两宫来讲就是一次挑衅,如果不把此事压下,且不提在御前影响是否受损,单是传到外朝去,就足以让一些人趁势做文章。 但偏偏赶上两宫各有各的烦心事,坤宁宫那边就不提了,派去京畿平叛的队伍,不管是功绩,亦或是效率,都没有长乐宫所派,卫王党所派,定王党所派来得亮眼,这对想趁势抢占先机的圣烈皇后来讲,是绝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毕竟这件事不能拔得头筹,那如何携势将选秀纳妃一事推进? 这件事已拖了很久,于权力场来讲,一旦想办的事拖得太久,便容易生出变数来,圣烈皇后就是清楚这点,所以才想抓紧取得好的成效。 但显而易见的,是坤宁宫一系的人,这帮因利而聚在一起的,显然是有各自的算计与想法的,所以事态没有按着其所想的发展。 而长乐宫那边,别看所派在平乱上取得进展不俗,但面对的麻烦比坤宁宫那边更大。 这是多方面因素导致的。 一个是霸占.中州及北疆的定王,在暗地里开启对京畿北部的渗透,在这期间,已有一批群体被其收买拉拢,一个是卫王党对京畿南部增强影响,而长乐宫所派之人,既要应对定王与卫王两党的暗中角力,又要防范坤宁宫一系趁隙搅局,更别提在这前后,还要别的势力掺和其中。 对于想借势独掌整个京畿的昭圣太后来讲,这种事情是绝不允许发生的,如果不能将整个京畿掌握在手,则意味着她此前所有的布局与心血,都将付诸东流…… 正是这一连串复杂局面,反倒使御前成了被忽略之处。 “什么英明不英明,说到底啊,在这盘大棋下啊,朕不过是处在最弱势的位置,故而在牵扯到核心利益时,只要朕这里闹得动静不算大,还在忍耐范围下,那就暂时忽略即可。” 对赵贯讲的这些,赵明昭显然没听到心里,反倒是略带自嘲的开口,“朕这个皇帝,说到底,就是一个笑话罢了,不过这样也好,笑话就笑话吧,只要这笑话还能继续演下去,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陛下这话,奴婢不敢苟同。”赵贯垂首,声音压得极低,“旁人只瞧见陛下示弱,却不知示弱也是门学问。” “陛下示弱,示的是给旁人看的,可这盘棋里,真正会下棋的人,从来不会只看表面。” 赵贯顿了顿,“陛下瞧那勇卫营,这几日不歇不休地操练整肃,便是最好的明证。若真是笑话……” “呵呵…” 赵明昭的笑声,打断了赵贯,“朕在意的不是这些,朕所在意的,是在接下来的这段时日,李淳能否做到朕设想的事,这才是关键,希望这个李淳不要叫朕失望。” 言罢,赵明昭一甩袍袖,转身便朝殿内深处走去,见天子如此,赵贯没有跟进,他知道天子这是要修炼了,常伴御前服侍,这对君臣早已养成了默契,天子修行之时,不喜旁人打扰。 赵贯退守到殿外去了,目光虽落在操练的一众将士上,但心思却飘向了别处,有时平静是为了更好的蓄力反击!! 第一百四十六章 乘风踏浪(7) 淅沥沥—— 雨声如细密鼓点,让喧嚣的世间暂时静下,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气息,却让人感到一丝莫名心静。 五月无声到来,对忙碌的人来讲,时间好似被偷走一般,明明做的事情就那些,为何时间过的如此快?! 对陆瞻、姬雅这帮人来讲就是如此。 当停下来时,才惊觉时光已悄然溜走。 “在聊正事前,我等要先敬袁兄一杯。” 京郊,赈灾大营。 帐外雨势未歇,帐内烛火摇曳。 于主位坐着的陆瞻,扫视帐内所聚众人,目光最终落在袁节礼身上,“袁兄,这一路经历波折,终是回到了上京,且朝廷能重视京畿灾情,离不开……” “景辰不说这些了。” 不等陆瞻将话讲完,袁节礼便抬手打断,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失望,毕竟这一路经历了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是清楚。 特别是京畿生乱以来,地方发生了什么,袁节礼是亲眼所见,那些惨状与无奈,绝非三言两语能道尽。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情愿不经历这些。 真真是太惨了!! 只是对他来讲,他不过是一个小角色,即便他想做很多事,但到头来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种无力感,比任何刀剑都要伤人。 毕竟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小角色的想法,也没有人会听一个小角色的声音。 帐内一时静默,唯有雨声淅沥。 对于袁节礼的反应,陆瞻也好,姬雅、曹玉一行也罢,其实心中都是清楚的,别看他们经历的不一样,但心理路程却是一样的。 不过就现在而言,他们已找到了要走的路。 “好,不提此事。” 在姬雅的眼神示意下,陆瞻顺着话锋一转,撩了撩袍袖,顺势端起眼前茶盏,向袁节礼示意道:“今日不为别的,就为袁兄愿舍下御史台差事,来这赈灾大营与我等一道共事,当浮一大白。” “不过袁兄可别挑我等的理,如今这千头万绪的,薄酒是没有的,就只能以茶代酒,敬袁兄一杯了。” “善!!” “当饮!” “这茶可比酒要好!” “呵呵……” 随着陆瞻话音落下,聚在此的姬雅、曹玉、陈啓等一众人,纷纷端起茶盏站起身来,无不面露笑意的对袁节礼开口。 见到此幕的袁节礼,别看面上没有太大反应,但心中却是有一阵恍惚的,毕竟在他们的脸上,他没有看到丝毫的气馁与挫败,有的只是对未来的无限坚定。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帮人吗? 这一刹,袁节礼是有恍惚的。 可不知为何,被这种氛围影响下,乱糟糟的内心竟安定下来,连带着他也端起茶盏,缓缓站起身来。 “满饮!!”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端着茶盏的众人,纷纷聚起茶盏喝了起来。 “哈哈!!” 不多时,帐内响起了爽朗笑声。 仿佛一切都跟着不一样了。 笑声渐歇,众人重新落座,帐内的气氛比方才轻快了许多,陆瞻放下茶盏,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 “这茶也喝了,接下来该聊正事了。” 说着,陆瞻的表情变了,连带着众人皆收敛笑意,一个个表情严肃的看向陆瞻。 这…… 见到此幕时,袁节礼是有心惊的。 这才离开上京多久啊,怎么一切都跟过去不一样了? 尽管心中有疑吧,但他却没有说什么,而是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似乎这帮志友经历的比他还要多。 “经过这段时日的努力,围绕上京城一带的京郊各处,我等先后筹建起了二十三处赈灾安置地。” 陆瞻表情正色,将心中所想讲出,“这二十三处安置地,收拢的灾民规模已破十余万众,且这个人数还在增加。” “尽管在陆某看来,我等所做之事还远不够好,毕竟新建的几处安置地,秩序还在理顺之中,人员还在整备下,甚至有很多必备设施都在加紧搭建,但至少,涌进上京城的灾民潮初步安稳下来,并按着我等最初所定进行了分流,这就使得灾民潮不会出现大乱,这点对我等是很重要的。” 听到这话,姬雅、曹玉他们无不点头表示认可。 与先前比起来,他们变化很大,无论是气质还是行事,都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但对他们来讲,这不是他们所在意的,他们真正在意的,是各自所做的事,能切实让灾民们安稳活下来,能有一口热饭、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 “现在陆某觉得那件事,是时候推动下去了。” 而经短暂沉默后,陆瞻又开口了,语气沉了几分,“经过此前的努力,我等筹建起一批工坊,吸纳了大批工匠及学徒,不管工坊规模怎样,至少涉及各行的工坊产出,已经能稳定供应了。” “也是因为这件事,使得我等在承接对城墙营建,清淤扩沟,修缮官道等一应大工下,不仅能满足自给自足,还能将多余的产出拿出来。” “虽说现在的规模,在陆某看来还是有些小,可这件事必须要做了,毕竟在近些时日,我赈灾安置大营各处,是收拢了不少在京底层的,这意味着什么,陆某不过多去讲,想必诸位也都知道吧?” “景辰说的是。” 顺着陆瞻所讲,姬雅起身道:“居高不下的粮价,必须给它遏制下来,即便不能将粮价打压下来,但至少要先遏制住其势才行。” “不错!!” 曹玉也起身附和,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如果粮价不能压下去,那么上京城迟早是要出大问题的,而一旦出了大问题,咱们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恐怕就要付诸东流了。” “京畿生乱,是导致粮价居高不下的诱因,但这并不是根本所在,归根到底,是有那么一帮人就是想趁乱大发国难财!!” “如果这件事,始终没有人站出来挑破,那么粮价就永远压不下来,这就会导致京畿乃至整个大夏的根基,都要被这帮蛀虫啃噬殆尽。” 这…… 一直在聆听的袁节礼,当听到这些时,整个人的状态是不对的,他甚至有些恍惚,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什么时候,牵扯到如此重大的事情,是他认识的这帮人能够去触碰的了?难道他们就不怕被人清算吗? 今日所经历的种种,对袁节礼的冲击太大了,以至于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但袁节礼震惊归震惊,然陆瞻所提之事,却在你一言我一语不断推进,对聚在此的众人而言,这似乎不是什么不能触碰的事,而是他们靠聪明才智就能去涉足与解决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 乘风踏浪(8) “景辰…” 涉及抑价的部署定下,姬雅、曹玉、景白一行自行散去,为后续开展的行动做准备,但有一人却没有走,那就是刚回来没多久的袁节礼。 尽管袁节礼去了京畿很多地方,对于京畿治下实况有较为深入的了解,但他对上京城的了解却是有限。 对上京城的认知,他仍停留在旧印象下。 “袁兄还没走?” 在思考问题的陆瞻,被这声呼唤拉回了现实,抬眸去看袁节礼时,瞧见其所露复杂神色,这才反应过来。 “瞧我这记性。” 陆瞻轻拍额头,露出致歉的笑意,“光顾着谈及正事了,却把袁兄的差事忘了,袁兄,可莫要怪陆某啊。” “这些不急。” 袁节礼听后并不在意,而是走上前对陆瞻说道,“景辰,你当真打算介入粮价?这可不是小事啊!” 在京畿各地奔波时,尽管袁节礼是处在边缘的,所从事的不过是繁杂差事,甚至在遇一些重要会晤或宴请,都会被打发到别处去,但这并不妨碍袁节礼通过一些方式,去了解藏在台面下的利益交割。 别的不说,单单是这粮价背后的水有多深,袁节礼便心知肚明,看似这牵扯到的是一批粮行粮商,但实则背后却涉及到诸多利益群体,粮价哄抬,这获益的可不止高价卖粮这一项啊,这还牵扯到土地兼并、逼良为娼等一应勾当,简单一句话来讲,就是趁着局势出现了动荡,尽可能多的从底层百姓身上榨取血汗,至于百姓死活,他们根本不在乎,反正也镇压叛乱的政策在。 真要在地方出现了民乱,自会有平乱或平叛大军过来,这样反倒是能将一应痕迹抹平,甚至还能借“平乱”之名再搜刮一轮,何乐而不为? 这也是为什么在京畿一些地方,明明叛乱已经平息,但过不了多久,就又出现新的动乱,且愈演愈烈的原因。 “自是要介入的。” 陆瞻目光沉静,语气透着坚定,“适才聊那么多,讲那么些,就是为寻一个稳妥之策,好将上京城粮价彻底稳住,至于把这件事做好,才有可能影响到京畿各地,从而在源头上解决问题。” “可是……” 袁节礼欲言又止。 尽管在适才,他全程听了一行所讲,甚至对一些对策,那也是颇为认可的,可见识过黑暗的他,总觉得这会不会太过儿戏? 毕竟这背后牵扯到的利益太大了。 大到袁节礼不敢想象,真要有人站出来唱反调的话,那到底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又会引来多少明枪暗箭? “袁兄是觉得我等太过不自量力?” 见袁节礼如此,陆瞻反倒笑了,撩了撩袍袖对袁节礼开口。 “不,袁某断无此念。” 袁节礼连连摆手,“只是袁某觉得此事干系太大,这不是靠……” “总要有人去做的。” 陆瞻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稳,“如果就因为难度太大,便畏首畏尾、裹足不前,那么这场闹剧将会持续多久?而在这闹剧之下,又会有多少无辜百姓被逼到家破人亡?” 袁节礼沉默了。 “放心吧袁兄,陆某不会拿一腔热血,去跟那些利己派做对的。”陆瞻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袁节礼面上,语气放缓了些。 “陆某可没打算,一上来就将粮价给打下来,这不现实也不可能,陆某要做的,是将哄抬的迹象给遏制住,只有办到了这点,才有可能将粮价一步步打下去。” “在过去这段时日,上京城内的部分商铺,就因为这种无序的哄抬,而出现了严重的经营问题,摆在他们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关门歇业,要么去借那利钱极高的黑钱,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摆脱不了破产的下场。” “而在过去这段时日,陆某一直在做一件事,即以较低的利钱,去借给他们能够周转的钱财,知晓此事的极少,而这是陆某计划中的一环,同样是没有对外公开的。” 袁节礼的表情变了。 “景辰,你不会是想通过这些群体,来将别的价格先压下来吧?” “不错。” 陆瞻点了点头,目光沉静,“人活于世,就不可能只靠粮来维系,粮价是根本,但绝非全部。油盐酱醋、布帛柴炭,哪一样不是百姓每日所需?若只盯着粮价,那便有本末倒置之嫌了。” “可是这些,如何做到尽数供应啊!” 袁节礼伸手道:“毕竟这些行当,我等是筹建了一些工坊,但是……”讲到这里,袁节礼沉默了。 “那就逐步的去铺开。”陆瞻接过话头,“工坊的筹建,不是一蹴而就的,过去所建的那些工坊,更多是为稳住灾民的情绪,让他们能看到一些希望,不至于因为恐慌,而听信了谗言,从而闹出不好的事端。” “而对于我等来讲,最大的优势不是别的,正是庞大的灾民群体,只要善加引导,他们便是最充沛的劳力与最忠实的拥趸。” “别的不说,想布匹、柴炭这些行当,完全是能快速铺开的,不求这些工坊有多好,但只要能让人动起来,那么产量就能得到保障,而一旦这些运转起来,则我等是不是就能与从事棉行、炭行的商贾们,去谈一谈价钱了?” 袁节礼的眼睛亮了起来,“景辰,你这盘棋下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既然因为利益,能让一批有权有势的人,于暗中紧密联系起来,那么我们也能用利益,让一批群体与我们牢牢绑在一起。” 陆瞻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道:“陆某从不否认他们的强大,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愿意跟他们走,只要在这个过程中,有人愿意跟我等一起去做,那么终有功成的那日,袁兄觉得呢?” 这一刻,袁节礼的表情彻底变了。 尽管他知这注定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这条路似乎并非看不到尽头。 只要有人去做,那终有改变的那日。 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但不能因为时间过长,就去否认这条路的正确性,更不能因为艰难,便放弃了走下去的勇气。 袁节礼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景辰,你说的对。只要有人愿意去做,这条路就值得走下去。” “那陆某就不说别的了。” 见袁节礼的顾虑已打消,陆瞻神情认真道:“眼下有一个重要差事,需要交给袁兄来做,那便是接手姬兄对城防营建,协助京兆府、卫尉等处巡防的统筹事宜。” “姬兄今下统筹的差事过多,而上述所提又是极重之事,交给别人去管,陆某也不放心,所以袁兄要在这段时日,尽快熟悉所接手的各项事宜,确保所统筹的这块儿不出现任何差池。” “嗯。”袁节礼郑重应下,“景辰放心,我定当竭尽全力,尽快熟悉各项事务,绝不负你所托。” “如此就拜托袁兄了。” 陆瞻撩袍起身,抬手对袁节礼郑重一揖,袁节礼见状,连忙抬手还礼,但此时的袁节礼尚不知道,他所接手的差事将是何其重要的。 受到一些人与事的影响,使陆瞻在心里下了决心,他要在灾民潮中招募一批勇壮,以协助京兆府、卫尉等处维持秩序的名义,组建起一支真正能保护灾民的队伍,或许跟那些精锐比起来,这队伍存有不小的差距,但差距归差距,该做的事必须要做,不然他们所做的一切即便再好,若没有能保护的力量,终究是空中楼阁。 陆瞻不知道此事一旦爆开,到底会产生多大影响与震动,但他清楚,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哪怕背负骂名,哪怕前路未卜,也不能因畏惧而退缩。 袁节礼离开后,陆瞻独自静坐良久,他在梳理已定下的各项安排,在什么地方还存在着缺陷或短板。 于不知不觉间,陆瞻已成为这支队伍的核心,他所背负的责任与压力是极大的,所以他不能出现任何差池。 因为一旦出现了,就意味着会有很多人被牵连,甚至丢掉性命,他必须慎之又慎,将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扎实。 正思忖间,一道人影从帐外走进。 “见过大人。” 陆瞻抬眼看去,见到来人时,他的面上露有一抹复杂,但很快恢复过来,而眼前的中年,见到这一幕时,面上却露有一抹笑意。 “看来大人是猜到我的身份了?” 中年含笑开口,饶有兴致地看着陆瞻。 “是的。” 对此,陆瞻没有否认,“一开始陆某没有多想,但一次无意间撞见一些人,对你的态度,陆某便起了疑心。” “大人果然心细如发。”中年抚掌而笑,眼中赞许之色更浓,“不过大人既已猜到,为何迟迟不曾点破?” 陆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方才缓声道:“因为陆某看得出,你并无恶意。既然你愿意隐姓埋名留在此处,自有你的道理,陆某又何必多此一举,反倒坏了这份默契。” 中年闻言,目光微动,这份坦然是他没有想到的。 “有一件事,陆某想问一问。” 陆瞻放下茶盏,郑重的看向中年。 “大人请讲。” 中年伸手示意。 “在如今的赈灾队伍中,你所属麒麟阁究竟派了多少?”陆瞻眼神微凝,直视着中年,“能让你天罡星亲至在此潜伏,只怕这个人数少不了吧。” 中年闻言,面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这件事对他来讲确实不宜轻易宣之于口。 “若不想讲,陆某并不勉强。” 见中年如此,陆瞻没有继续纠结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今日请你过来,是有件事想与你合作,就是不知你是否愿意。” 讲到这里,陆瞻抽出一份文书,起身便朝中年走去,将文书递到他面前。 “这是陆某所拟,你先看看。” 中年接过文书,目光在纸面上扫过,眉头渐渐拧起,他看了许久,方才抬起头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审视。 “你想打压粮价?” “不错。” 面对中年所问,陆瞻坦然点头,“陆某知道,这件事做起来很难,但并非全无可能,且你在这里待的时日也不短,应是清楚若此事不妥善解决,那么赈灾就是个笑话,毕竟京畿治下的动乱,短时间内怕是平息不下来。” “此事干系太大。” 中年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眼下,不能给大人明确答复,我需要些时间。” “这是自然。”陆瞻颔首,并未露出失望之色,“此事干系重大,你慎重考量是应当的。陆某也不急于一时,只是希望你能明白,这并非陆某一己之私,而是关乎京畿万千百姓的生死。” “这话对我讲,陆大人不觉得讽刺吗?” 中年听后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冷意,“毕竟这该是朝廷该做的,但朝中的那帮掌权者,一个个却在谋求私利,至于百姓死活,却全不在他们心中。” “所以陆某才来找你。”陆瞻没有回避中年话中的锋芒,语气依旧平稳,“朝廷该做而未做的事,那自是朝廷的问题,但不能因为这些,便坐视百姓于水火之中而不顾。陆某虽位卑言轻,却也愿尽绵薄之力,做那该做之事。” 中年闻言,目光在陆瞻脸上停留了许久,似是要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良久,他方才收回视线,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沉声道:“陆大人的心意,我明白了。此事容我思量几日,届时自会派人知会大人。” “那陆某便静候佳音了。” 陆瞻拱手一礼。 看着中年离去的背影,陆瞻目光微沉,久久未动,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他才收回了视线,但在他的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这个世道跟他熟悉的那个世道,已经是变了模样了。 他不知自己做的这些是否有用,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便没有回头路可走,毕竟他无法眼睁睁看着无辜百姓受到牵连…… 第一百四十八章 乘风踏浪(9) “哈哈…这个陆瞻,总是能给朕些惊喜。” 赵明昭的喜悦,是不加任何掩饰的,他眉眼舒展,得知陆瞻在做的事情,这比他修为有所突破还要高兴。 “陛下,此事才刚有眉目。” 对天子的高兴,赵贯是有些不解的,他有些不明白,为何天子对这种尚未成势的事如此看重。 不可否认,陆瞻所行之事若能成,的确算是大功一件,能在京畿动荡下,将高昂粮价压下来,这是能给无数百姓带来实惠的。 但这件事想办成绝非易事,其中牵扯到的利益太多了,身处这利益链条上的群体,断不会接手这等事发生的。 别的就不说了,仅就上京城治下来讲,因为居高不下的粮价,身涉其中的群体能够得到哪些实利? 除了高粮价所掠高溢价外,便能由此衍生出高利的借贷之项,这由此针对不同群体,可以形成不同盘剥之局,如名下有田产地产的,如名下有铺面产业的,如名下有家传祖业的……这可以说是各有各的盘剥之法,各有各的榨取之道。 而这还不算完呢。 等到这些动产、不动产被盘剥殆尽,那就会顺势盯到人本身,有子女的就变卖为奴,无子女的就充当苦力,有手艺的就签下卖身契,总之不把人榨干最后一滴油水,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旦动乱局势结束了,则意味着这些低价掠取的财富,转瞬间就会翻上数倍,甚至十数倍之多。 毕竟这是在天子脚下,是大夏的核心重地,只要天下没有乱成一锅粥的局面,那附加到这些身上的价值就不会被剥夺。 “你只看到了其中的难处,却没有看出其中的妙处。” 赵明昭收敛了些笑意,目光却愈发深邃,“居高不下的粮价,所坑害的可不止寻常百姓,更坑害着在京的官吏、清流、读书人等阶层。” “不是所有的特权群体,都是会用特权来攫取私利的,这其中有靠道德、操守、品性来约束的,但更多是没有足够实权来攫取。” “这些人平日里最重名声体面,或许在人前,一个个都是光鲜亮丽的,但实则日子过得怎样,唯有自己最是清楚。” “关于此事,陆瞻他们能否做成,这姑且放到一边不论,单是他们摆出了态度,并切实在做这件事,那在无形中就博取了名望。” “这……” 赵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天子所切入的角度,是他此前从未想过的。 “有了名望,就意味着陆瞻他们,在这官场上有了根基。” 见赵贯如此,赵明昭伸手继续道:“或许这个根基,与那些有权有势的人相比,依旧是很薄弱的。” “但至少有一点却是能保证的,即那些想对陆瞻他们动手的人,在动手之前,就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赵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陛下所言极是,名望看似无形,实则是最难撼动的护身符。” “尤其是在今下的动荡时局下,如果有些人不顾民意民心所向,而强行对陆瞻他们下手的话,那造成的反噬就必须由他们来承担。” “不错。” 赵明昭点点头道:“承担这些骂名,或许对他们不算什么,但要是在这期间,有政敌以此来做文章,这就将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讲到这里,赵明昭唇角露有笑意。 权力中枢存有诸多派系,这确实是有着诸多弊端和坏处的,但要换个角度来看,特别是在一些特定时期下,反倒是有一些好处的,前提是要怎样去看待了。 陆瞻敏锐的察觉到了这点,并且付出了实际行动,虽说此举会叫他成为众矢之的,但同样也成为谁都不会去轻易触碰的。 敌人的敌人,是能成为朋友的。 这可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有实在道理在的。 赵明昭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深远:“而有了名望就能扭转一个局面,即面对日益增多的灾民,参与赈灾的群体却跟不上,这会导致各种问题出现,但现在不同了,别管先前有些群体怎样抨击陆瞻他们,就因为陆瞻一行在脚踏实地的做事,会让一批批或质疑,或抨击的群体,不得不重新审视他们的所作所为。” “而一旦这些群体开始审视,就难免会有人被陆瞻他们的做法所打动,进而加入到赈灾的行列中来。” “即便在这个过程中,真心实意想参与赈灾的人很少,但只要陆瞻能够出台一个政策,比如拿出丰厚的待遇来刺激,只怕面对生计压力的群体,终会一批批的朝赈灾事务上聚拢,如此管控日益庞大的灾民潮就不会出现失控之迹了。” 赵贯双眸微张,显然他被番剖析给惊到了。 但很快,赵贯就恢复过来了。 “可是陛下,如此一来的话,这对钱粮的需求就更大了。”赵贯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心中所想讲出。 此举好的一面,的确都罗列出来了,但此举所带的坏的一面,那同样是不能被忽略的,毕竟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 “这件事要辩证着来看。” 赵明昭放下茶盏,似笑非笑的看着赵贯:“朕知晓你担忧的是什么,无非是怕钱粮消耗过巨,终会让这套模式运转不下去,这样都不用别人出手,自己就先垮掉了。” “那先说第一点,仅就上京城这一范围,真的就缺粮吗?朕问的是字面意义上的,不是掺杂众多考量的。” “不缺。” 赵贯沉吟片刻,摇摇头回答,“尽管今下京畿生乱,导致了粮价飞涨,但上京城作为大夏腹心之地,仓储是充盈的。” “因为过往一系列的变故太多,特别是朝廷就镇压京畿叛乱,派出了多股大批的精锐去平乱平叛,这使得很多人其实并没有往这方面深究,当然在这些群体中,不乏一些看出状况的,但出于种种缘由没有站出来挑明的。” “对,这是很关键的一点。” 赵明昭伸手道:“既然上京城的仓储是充盈的,那所谓的粮荒,本质上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恐慌。” “而恐慌,是可以被打破的,但前提是要有人敢站出来,如果没有人站出来,那一切就只能是空谈。” 赵贯点点头表示认可。 “既然有了这个前提,那来讲第二点。” 赵明昭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而是话锋一转,接着说道:“通过先前的种种举措,是叫陆瞻一行背负巨大钱粮开支压力。” “但有一件事你不能忽略,即随着参与赈灾的人数增多,就赈灾秩序逐步趋稳下,陆瞻他们所开辟的工坊,是可以以一种成本低廉、效率极高的方式,围绕着所建赈灾安置大营周遭建起来的。” “一旦他们能找寻到一种生产模式,让所涉及的产业产出,以一种高效且低廉的方式批量生产出来,这就意味着他们掌握了能持续造血的能力。” “持续造血……”赵贯咀嚼着这四个字,眉头微动,“陛下的意思是,赈灾本身可以成为一门生意?” “你觉得是生意,但在朕看来,这其实是一种有序的良性循环。” 赵明昭目光沉静,缓缓道:“大批建成的工坊,吸纳的是大批破产群体,后续会吸纳在京生计困难的百姓。” “这意味着现在存有的矛盾,等到了那时候,就不再是矛盾,而变成了利益一致的共同体。” “而要产出大批商品,如布匹、器具等民生所必须,就需要稳定的原料供应,这是不是就能与一批商贾建立起稳定合作?” “是这样的。” 赵贯下意识点头。 “不要认为诸价被哄抬,从事商业的一众群体,就都能跟着一起获利。” 赵明昭语气渐沉,“实际上真正获利的只有极少数囤积居奇者,大多数中小商贾反而被高昂的原料成本和动荡的行情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们比谁都渴望一个稳定的市场环境。” 赵明昭接着道,“一旦陆瞻那边形成规模,稳定供货,这些商贾自然会主动靠拢过去,甚至愿意以更低的价格让利,换取长期稳定的合作关系。” “一个是不可控且具有高风险的,一个是稳定且具有低风险的,商贾们会如何选择,这点就不必朕再多言了吧?毕竟商人是逐利的。” 赵贯:“……” “而一旦这种趋势形成了,就意味着在之后的一段时期内,会有源源不断地低价商品流入市场,这会使除了粮价以外的其他物价,会逐步回落到一个相对合理的区间。” 对赵贯的反应,赵明昭没有理会,而是继续道:“等到其他物价回落,而独一个粮价居高不下,你觉得在上京城的诸多群体,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赵贯沉吟片刻,答道:“粮价独高,必然引发众怒,届时民怨所指,必会叫从事粮行的成为众矢之的。” “不错。” 赵明昭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那说到第三点,朕问你,若将少数攫取高利的粮商抛开,相对汹涌民情,从事粮行的中小群体,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赵贯的眼神变了。 “要么关店歇业,要么赔钱降价。” 赵明昭伸手道:“而无论哪一种,对他们而言都是伤筋动骨,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一旦有人在这个过程中,用低于市价的粮食对外发卖,那会造成怎样的局面?” 会乱成一锅粥! 赵贯心中一惊,尽管他没有讲出,但却在心中惊呼起来,真要发生这种局面,到时民情倒向的就不是别处了,而是高高在上的庙堂了!! 真到那一地步,而朝廷有司没任何反应,则上京城必会大乱的,而一旦出现这样的态势,那作壁上观的一众掌权者就不能独善其身了。 “以上朕所讲的这些,还没有涉及到一些层面。” 赵明昭撩了撩袍袖,身倚在靠垫上,“比如有想趁势牟利的,有想借机揽权的,也有想浑水摸鱼、趁乱取利的。这些人不会明着跳出来,但他们一定会在暗中推波助澜的,毕竟机会来了,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溜走,那是不可能的。” 赵贯彻底无言了。 对天子所提的这些,他太知道是那些群体了,但正因知道才更觉脊背发凉——这些人一旦动起来,便不是粮价高低那么简单了,而是会借着这股乱势,将矛头指向庙堂,到时看的就不是粮价起伏了,而是权力场上的博弈了。 “接下来这段时日,给朕盯着在京的各方群体,朕不需要多详细的动向,朕只要知道对应的动向。” “奴婢遵旨!” 听到这话,赵贯当即伏身应下,但此时他的心境却有不小的变化,他突然发现,在这权力场上,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都不能小觑,不然在某一个时刻到来,自己就会成为被清算的对象…… 第一百四十九章 活着(1) “现在还觉得当初让你去御前历练是敷衍你吗?” 是夜,御府。 烛火摇曳,映着赵忠那张脸庞,低沉中透着几分沙哑的声音,打破了令署内的平静,这也叫深夜到来的赵贯神色有变。 “干爹,孩儿从没这样想过。” 赵贯垂首敛目,躬身行礼忙对赵忠解释。 “不必急着对咱家解释什么。” 赵忠摆摆手打断,露有笑意的盯着赵贯,“咱爷俩之间,不必来这些虚的,你心里怎么想,咱家清楚得很。” 听到这话时,赵贯心头微微一紧。 其实关于这点,他的确是有些想法的,别看当初去了御前当差,且做起份内之事,也都是按规矩办的。 然在他的心底,对那位被架空的天子,其实并不看重,毕竟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不过是仓促下被各方推出的傀儡罢了。 一旦说朝局起了变化,各方争斗有一方占了上风,那么失去价值的傀儡天子,下场可想而知。 更别提那位还上了岁数,可能都不用等上述之事发生,那位就可能支撑不住,先一步撒手人寰了。 所以有想法,有抗拒也在情理之中。 可实际上的情况,却与赵贯想的存有差距,且这个差距还不小,这也让他心理上有了很大变化。 “就修行而言,在达到一定境界时,就必然是要入世历练的。” 赵忠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想在修行上有大突破,光靠闭门苦修是不成的,得入世,得见人心,得经事。” “这也就为什么会有诸多人,前仆后继的去入那江湖,以此在江湖中磨砺自身,寻求那一线突破的契机。” “可就修行本身来讲,入世历练,也不一定非要去那江湖不可,毕竟就真正的入世而言,没有什么比庙堂来的更直接了。” “所谓江湖,不过是一帮郁郁不得志之辈,为了追求所谓的公平正义,还要道义,才聚在一起,弄出来的一个名目罢了,与真正的权力场相比,不过是小打小闹而已。” “干爹说的是。” 赵贯垂手应道:“孩儿过去想的太过浅薄。” “不是想的浅薄,而是经历的太少了。” 赵忠随手将茶盏放下,撩了撩袍袖,对赵贯说道:“人所处的位置不同,那么看待问题的角度就会不同。” “这个世道就是不公平的,有人生来就在云端,有人生来就在泥里,可这并不意味着泥里的人就永远爬不上去,但能够做到这点的却少之又少。” “修行也是如此。” “不是说拥有了顶级绝学,海量资源,就能一路坦途,直达巅峰的,要真是那样,这世上将遍地是一品。” “修行路上,天赋、机缘、心性、毅力,缺一不可,但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往往看的就是心性,毕竟修行说到底是在与天相争,若无这份魄力与决心,那就不要妄想在修行上有所突破。” “干爹教诲得是,孩儿受教了。” 赵贯躬身行了一礼,如今在听这些,与先前的感觉已是截然不同。 “咱这位天子不寻常啊。” 然而,赵忠却话锋一转,讲这些话时是有感触的,其所露复杂神色,不难看出他内心的起伏。 “单单是识人辨人这块儿,不管是身处大内的两宫,亦或是朝中的衮衮诸公,那都是有一定差距的。” “而更为难得可贵的,是虽处逆境之下,却仍能敏锐捕捉到时局变幻,并能在不动声色间,将棋子落于关键之处,这点即便是咱家,除了敬服以外,再无其他了。” 在听到这番话时,赵贯面上是有变化的。 如果初至御前当差,赵贯对那位只是表面恭敬外,那么到今下,赵贯对其有的除了敬畏外,还多了几分惧怕。 没错,就是惧怕。 毕竟在大夏权力中枢,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是亲眼见证了天子是如何在绝境中一步步布局谋势的,最关键的一点,是没有人像他一样,是亲眼看着天子一步步逆生而修炼到如今境界的。 这才不到一年光景啊,从一位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到如今拥有一定自保能力的修行者,这天赋着实令人心惊。 甚至赵贯在想一件事,如果今上在很早就能修炼,那到如今会是何等境界?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贯他都不敢深想下去。 “你觉得天子对你讲的那些会是全部吗?” 瞧出赵贯思绪有所动,赵忠没有点破,而是漫不经心的开口,这让赵贯从思绪下回归现实。 面对自家干爹所问,赵贯自是知道是何意。 “孩儿觉得并不是。” 赵贯短暂沉默后,露出郑重之色,“在这盘棋之下,天子未提及麒麟阁,也未提及与麒麟阁相关的那些地方势力。” “这看起来与大局不相干,但孩儿有种直觉,只怕在暗地里,陆瞻与其已达成合作,不然其断不会有如此胆魄。” “不错,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这些时日的差事没有白当。” 赵忠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方才继续道:“其实除了麒麟阁外,还有御府未曾被天子提及,你觉得天子对你深夜来此是否知情?” “孩儿是……” 赵贯下意识开口,但说着,赵贯却停了下来。 适才他想说,他是特意等天子修炼时才来的,但话到嘴边,赵贯却忽然意识到不对,而看到赵贯这等反应,赵忠面上笑意更盛了。 “看来你也想到了。”赵忠放下茶盏,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不要觉得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就一定是全部。” “干爹,难道在这盘棋中,天子还有别的深意?” 赵贯皱起眉头,“孩儿愚钝,还请干爹指点。” 赵忠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起身,负手行至窗前,望着夜空中的皓月,良久才道:“你可知,天子为何要对你讲那些?” “……” 赵贯沉默了。 “与其说是讲于你听,倒不如说是讲给咱家听的。”赵忠轻叹一声,面上露出一抹复杂神色,“咱这位天子啊,心思深得很呐,即便是到现在,对咱家,对御府,都不是完全的信任。” “而这次陆瞻所布下的局,不管其能功成与否,天子都要借这股东风,来试探下御府与咱家的底细。” 赵贯心头一凛,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说的再多,都不如实际去做。” 赵忠转过身来,目光如炬的盯着赵贯,“因为天子有了此举,使得陆瞻所谋之事,已于无形中上升了一个高度。” “干爹这是何意?” 赵贯却显得很是不解。 “不可否认,陆瞻所谋确实高明,其用自己的方式,能使庙堂之上的掌权者,被拉入了这场旋涡中。” 赵忠露有笑意,“但必须承认的一点,这件事是存在着极高风险的,这对操盘者的考验太高了,如果期间敢有丝毫纰漏,那么就是万劫不复之境。” “陆瞻是看清了人性,但同样他也在赌人性,这世间的事,只要牵扯到了赌,就必然是存有风险的。” 对于这个观点,赵贯是认可的。 毕竟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是十拿九稳的,哪怕是再精密的算计,也总有变数。 “但因为有了天子的干预,就使得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赵忠继续道:“如果咱家想赢取天子的信任,那么在这盘棋中,就必须要动用一切能动用的资源,来帮助陆瞻,将此事做成。” “而在这个过程中,御府需要做的,就不是单纯拿一批钱粮,以让陆瞻迅速破开僵局那样简单,这还要把一切能调动的人也给调动起来,这其中就包括在朝的,在地方的一批观望的群体。” 赵贯表情有所变。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则陆瞻所谋之局,在前期就会有一个大的变化,而这个变化,是会对中枢有一定影响的。 而一旦产生这种影响,则意味着在中枢的各方势力会有所动,如此就会影响到在京畿各地的也会跟着有所动。 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一旦达成这种势头,陆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赵忠眉头微皱,“在这种局面下,难保不会有人瞧不出此局所藏深意,如此就无法避免,有人会趁着大势没有形成前,而强行对陆瞻下手。” “所以这才是天子的真正意图?” 赵贯下意识开口,“天子要的,从来就不只是陆瞻成事那么简单,而是叫这盘棋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不错。” 赵忠点了点头,“而想要达成这一目的,咱家思前想后,所能想到的就只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赵贯问道。 “叫京畿治下的破产群体,能够源源不断地朝上京城汇聚。”赵忠双眼微眯,露出一抹复杂之色。 “就如滚雪球一般,让雪球越滚越大,只有这个势形成了,陆瞻的局才能继续下去,如此不会有人轻易去阻挠了,因为谁也不确定这滚大的雪球,是否能靠一方就给逼停下来。” “可这……” 赵贯瞪大双眼,心跳无疑加快了许多。 “这会对上京城造成威胁是吧?” 赵忠露有笑意,看向了赵贯,“这便是我等与天子的差距,当你想到这一层时,而天子想的却是整个京畿。” “一旦这个势头形成,则意味着被各方算计的京畿乱局,必须要从快的结束了,不然这乱象真要持续下去,倘若上京城出现了动乱,则意味着一切就变得毫无意义了。” “所以,天子是在逼着各方,尽快结束这场乱局。”赵贯强压着心头惊意,将心中所想讲出。 “这只是一方面。” 赵忠却笑着摇了摇头,“天子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有多方面的,一个是叫京畿仍保持各方相互牵制的局面,只有达成这一目的,则一批批或被麒麟阁选中的人,或被咱家选中的人,才能在这种局面下立住脚跟。” “一个是叫陆瞻在这局势下,得以在朝野间彻底扬名,而其在这前后,不管做了什么,不会有人去轻易的否掉。” “还有一个,便是在真正为众多无辜百姓,去求一条活路,毕竟人要有活下去的希望,是不会轻易去做极端之事的,而如果在京畿各地的破产群体,知道上京城有着一线生机,那他们就会千方百计的涌入上京。” “……” 赵贯彻底沉默了,上述所提的这些,是他想都没有想过的。 “其实在这盘棋下,还藏有更深层次的用意。” 看到赵贯的沉默,赵忠缓缓踱步,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不过这是有前提的,而这个前提,除了陆瞻立稳脚跟,还有皇权要初步立住,二者缺一不可。” “只要能达到这一层,则大批涌进上京城的破产群体,在经陆瞻一行赈济后,知晓京畿秩序趋稳,那其中必会有大批人会返回原籍的。” “而这些人返回原籍后,带着在上京亲眼所见的秩序与生机,便会成为京畿各地最有力的传声者,这会带来多大的冲击与影响,是谁都无法预料到的。” “但有一件事是无法更改的,那就是这一批批人的回归,会给当地带来不小变动,届时留在地方的一批文武,必会借助此势做些什么的。” 赵贯张大了嘴巴,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见赵贯如此,赵忠没再多言,在他看来,这对赵贯的影响够大了,至于更深的,还是要靠他来领悟的。 对赵贯,他是很看重的,不然也不会将这些讲于他。 ‘天子,您给奴婢带来的震撼,还真是挺大的。’ 而此时的赵忠,思绪却已飘向了别处,原本按他所想,没有个数载光景,恐中枢很难见到大的变化,但如今他却改变了这一想法,也是如此,让赵忠不得不深思一件事,即过去所定种种部署,也要与之相对的做对应调整。 他可以不跟进,但这样一来,他所谋划的就有落空之迹。 赵明昭这是用了一个阳谋,逼得赵忠不得不跟着调整,亦是在这过程中,同样能看出赵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一百五十章 活着(2) 面对两宫争斗、诸党并立的复杂朝局,赵明昭这位大夏天子所能做的,唯有在变数发生时找寻机会,在各方势力相继下场博弈时,能够借势而为,用最小的代价以换取最大的政治获益。 赵明昭深知自身优势及劣势,想要一步步将逸散的皇权重新收拢,就必须步步为营,既要利用各方的矛盾寻求突破,又要懂得让自身根基不断夯实,还要让自己始终处在超然位置上,只有将这些都做好了,才有可能在这场权力博弈中屹立不倒。 仅就今下的乱局而言,赵明昭能调动的力量其实并不多,一个麒麟阁,一个御府,是他为数不多的底牌。 且相较于他一手缔造的麒麟阁而言,针对御府,赵明昭始终抱有一份戒备之心,即便在此之前,赵忠对他袒露了很多,但赵明昭能感受到赵忠对他有所保留,因此在没有掌握一定权势前,他是不会将御府视为真正倚仗的。 陆瞻一行所行之策,在他们眼中是解决问题,减轻底层压力的良策,但在赵明昭的眼中这却是一次绝佳破局之机。 如果操作得当的话,既能借势推动中枢及京畿的权力洗牌,让一批批或忠于社稷,或被选中之人,趁此势占据对应位置,职官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占住位置,只有在这个位置上才有可能发挥作用。 同时又能趁势考验一番御府,看看御府在这般局面下,究竟会作何反应,真要达成赵明昭所预想的,则在后续博弈及争斗中,让御府拉入其中,如此给自己日后增添更多筹码,说的再多都没有做一件实际的事来的实在。 同期这对麒麟阁亦是一次考验,特别是身处核心的天罡三十六星、地煞七十二星这就更是如此了,在没有联系他们前,且看他们对所处乱局是何态度,如果能在这乱局下,能够凭借自身力量渗透其中,则意味着他们能够参与进这场权力的游戏。 按着赵明昭的设想,如果他们表现不俗的话,则麒麟阁之中必会有一批人,或扎根在中枢,或扎根到京畿,只要他们能办到这一点,在他掌握一定主动后,便可以顺势去推动些什么。 别的不说,单是在这场乱局下,只要陆瞻一行能走到最后,那赵明昭就会设法让陆瞻一行凝聚在一起,如此就构成了明面上的帝党,而麒麟阁在中枢及京畿所渗透之人,便是暗中的帝党,一明一暗,互为表里,如此方能在这吃人的权力场上立住脚跟。 或许在这盘大棋下,唯一受苦受难的便是身处底层,被裹挟其中的黎庶,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赵明昭不是没想过用温和之策来解决这些问题,但他所处的位置,还有他掌握的底牌,不足以支撑他去这样做。 温和之策需要时间,需要足够的威望与根基,更需要朝堂上下同心,可眼下中枢倾轧、京畿动荡,除了用此激进之策别无他法。 但真要说起来,赵明昭用的策略,其实反倒能减少死伤,毕竟受京畿动乱的影响,大批黎庶逃离原籍,而涌进上京城,这能减少被各地乱军裹挟的概率,同时能减少被当地官府逼反的概率,与此同时,面对不断蜂拥上京的灾民潮,流民潮,位处庙堂的那些高高在上者就必须要正视此事了。 如果他们不选择正视此事,只为谋取京畿一地权力,而坐视各地动乱持续进行,便存有一定玩脱的风险,届时上京城真要发生什么动乱,即便他们中的一方,将京畿给彻底掌控起来,那于大局而言反倒是无用的。 上京城从来不只是权力的象征,更是天下人心的风向标,真要上京城彻底乱起来,则意味着天下距离彻底动乱也就不远了。 赵明昭就是要用这种方式,来给处在庙堂的各方势力戴上一道紧箍,当然想要实现这一目标,则处在这其中的一批批人,如陆瞻一行,如赵忠一系,如麒麟阁一脉等等,这些群体能在各自的位置上发挥应有作用,这对他们来讲同样是一次考验。 与其说这是陆瞻的一次豪赌,倒不如说是赵明昭的一次豪赌,而这场豪赌是以众多人命为代价的。 “呼——” 赵明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双冷眸缓缓睁开,在他周身流转着一股暖流,这股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终汇聚到丹田之中,经丹田后又沿经脉流转,如此周而复始,这对他自身修行大有裨益。 ‘那股浊气终是消散了。’ 赵明昭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对他最大的威胁,终是被他给解决了! 这种心情是没人能懂的。 ‘等到这次布局功成,就设法与坤宁宫合作,对长乐宫展开反扑之势!!’亦是如此,让赵明昭坚定了一个想法。 尽管对楚婳这个人,赵明昭是没有好感的,毕竟在其掌权后,其性情变化太大,连带着野心也滋长很多。 可就政治来讲,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真要让赵明昭去选择的话,那他宁愿选择与强势的楚婳合作,也不愿跟藏着诸多秘密的张太后合作。 何况在此之前,张太后对他是真起了杀心。 不把这个人给除掉,赵明昭心中是难安的。 拥有一定资本与底牌,去介入到两宫争斗中,与没有这一切去介入,那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局面。 前者,赵明昭在这过程中,还能斩获一定的政治获益,好以此壮大自身根基,但后者却是什么都得不到。 哪怕他想出的对策,切实帮到楚婳去压制张太后,可没有本钱,就意味着楚婳不会给他足够的重视,更遑论在事后分润利益。 不过想到这些时,赵明昭就没有深想下去,现在去想这些终是无用,前提是他布下的局能够功成,否则就是空谈罢了。 ‘现在这具身体,已恢复到五旬的状态。’ 亦是这样,赵明昭将注意集中到自身变化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凭借天地玉璧所蕴含的天地玄气,他修炼《皇极太世经》的效率很快,在境界有所精进下,连带着身体也跟着有不小改变。 赵明昭很喜欢这种勃勃生机的感觉。 不过他也知道,自身能有此变化,除了与修炼《皇极太世经》密切相关外,还与周身流转的国运密不可分,与最初发现时相比,围绕他周身的国运明显多了一些,这也让赵明昭明白一点,只要经他介入干预的事越多,且所为是利国利民之举,那么他周身的国运便会随之增长,从而反哺自身修行。 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赵明昭此前虽知国运与帝王息息相关,但却从未想过自己竟能如此直观地感知并利用这股力量。 天地玉璧助他修行,国运反哺其身,两者相辅相成,倒是让他对未来的布局多了几分底气。 亦是因为有这样的发现,才让赵明昭下定决心要进行这场豪赌,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国运非但不会增加,相反还会不断衰减,这是赵明昭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第一百五十一章 活着(3) 官道上尘土飞扬,一眼望不到头的零散流民队伍,在艳阳暴晒下,缓慢地朝前挪动,队伍中的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中透着麻木与绝望,这一路走来,他们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又不知咽下了多少辛酸苦楚。 如果不是为了求活,谁愿意背井离乡,踏上这条充满未知的逃亡之路,只是如今这世道连求活都快成一种奢望了。 “再坚持坚持,等到了上京,咱一家就有活路了。” “阿爹,我饿……” “阿爹知道,等过了前面那个镇子,阿爹给你讨口吃的。” 官道旁的一棵老柳下,一嘴唇干裂、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虚弱的幼童,在他身旁则依偎着一位妇人,她同样瘦骨嶙峋,眼窝身陷,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而在妇人身旁,则躺着两名孩童,他们蜷缩着身子,似乎这样就能少消耗些气力。 “天老爷啊!!” 那中年汉子猛地抬头,望向天空,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情绪崩溃的嘶吼出声,声音沙哑而绝望,“你睁睁眼吧!我们一家老小,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要遭受这样的罪啊!!” 嘶吼声在此间回荡,但却没有换来一人驻足,更没有换来一人回应,仍在缓慢前行的队伍,早就对此已经麻木了。 “阿爹,来,喝些水。” 亦是在这个时候,一道身影窜了出来,那人许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衣衫破旧,却比这一家多些精气神,少年捧着一只缺口的粗陶碗,而在腰间还别着一葫芦,他小心的跑到中年身旁,将粗陶碗递到中年跟前,碗中的水清澈见底,映着少年瘦削却坚毅的脸庞。 中年汉子怔了怔,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家长子,随后伸手接过那碗水,却并未急着喝,而是先凑到幼童嘴边,“来,喝些水,喝些就不饿了。” 而在中年去喂幼童时,少年解下腰间葫芦,拧开木塞,走到了妇人身旁,“阿娘,您也喝些水。” “先给老二他们喝吧,为娘不渴。”妇人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即便是到现在,她所惦记的还是自己的孩子。 “阿娘先润润喉。” 少年轻声劝说,“孩儿带的水多,够一家子喝的。”说着,少年将葫芦口凑到妇人唇边,妇人拗不过,只得就着喝了一小口,那水入喉,让妇人竟觉得不那般难受了。 在照顾完自家母亲喝些水,少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看向那俩蜷缩在地的孩童,“老二、老三,你们也起来喝口水,润润嗓子。” 两名孩童闻声,眼皮微微颤动,少年见状,忙向前探探身,将葫芦递到他们嘴边,轻声道:“慢些喝,别呛着。” 许是喝了水的缘故,让这俩孩童精神恢复了些许,见到自家兄长,便挣扎着坐起身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 “老大,你走吧。” 就在这个时候,怀中抱着幼童的中年,忽的开口,“你阿爷他们走了,眼下我们也没力气了,你阿娘还染了疾,你带着老二他们走,兴许……” 在讲这些话时,中年眼眶微红,但却没有泪流下,这一路经历的苦难太多,早把泪给流尽了。 “阿爹,我不走。” 少年打断了他的话,声音虽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少年说着,将葫芦重新系回腰间,蹲下身,伸手从中年汉子怀中接过幼童,小心翼翼地抱在自己臂弯里。 幼童许是感受到了兄长怀抱的温暖,原本紧皱的小脸稍稍舒展,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 见到此幕,少年露出一抹淡笑,随后抬眸看向官道,警觉地扫视着人群,而在做这些时,少年从怀中摸出一小块干硬饼子,动作很快的放进嘴里咀嚼,那饼子没有香气,相反还带着些霉味,但少年却嚼得极认真,在将饼子嚼透了,才伸手取了下来,塞进怀中幼童的嘴里,“老四,慢些嚼,别噎着。” 幼童含着那口饼子,小嘴动了动,下意识的咀嚼起来,而见到此幕的中年及妇人,面上无不露出惊奇之色。 “阿爹,吃。” 不等二人有反应,少年从怀中取出一小块饼子,动作迅速的塞到中年手中,而后朝妇人挪了挪,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妇人接过饼子,却没有立刻往嘴里送,而是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孩子。 “阿娘,还有。” 少年见状小声说了句,随后便朝老二、老三的方向挪了挪,自始至终,在官道上的队伍仍在走着,没有人察觉到任何异常。 就这样,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许是吃了饼子,喝了水的缘故,这一家的精气神恢复了些,一家五口就待在这老柳下歇着。 “阿爹,阿娘,再坚持坚持。” 抱着孩童的少年,对中年两口说着,“咱一家距上京城,已不到五十里的脚程,只要能到京郊,那咱一家就有活路了。” “我启过蒙,识些字,等到了京郊,一定能找到差事的,只要能找到,那咱一家就一定能活!” “一定!!” 听到这话的中年也好,妇人也罢,这心底无不翻涌着复杂情绪,这一路要是没有自家长子,那他们不知能否撑下来。 尽管在原籍曾有十几亩良田,还有一手传家的手艺,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过的安稳踏实。 也是这样,在长子到了启蒙的年纪,中年没有让长子留在家,而是送进了镇上的私塾启蒙,盼着长子将来能识文断字,不再像自己这般只靠力气吃饭。 这日子原本是越过越有盼头的,可谁曾想一场雪灾压垮了田里的收成,紧接着,镇上大户又趁着灾年,勾结县里的胥吏,生生将这一家逼得没了活路,如果不是有人被逼着反了,那他们一家恐早已死于非命了。 也是这一路的逃亡,让中年无比庆幸一件事,那就是他力排众议,坚持让自家长子去私塾启蒙,如若不是这样,只怕他们一家也逃不到这里。 “只要能活下去,人还在,家就还在。” 在中年及妇人感慨之际,少年喃喃自语起来,似是讲给怀中的幼弟,又似讲给自己听的。 少年唤作庞淮,对他而言,这段经历是终身难忘的,尤其是在家乡的遭遇,这一路逃难所经种种,让少年见识到了这个世道的残酷与现实,这对他的影响是很大的,但有些仇恨在没有保障前,能做的就是深埋在心中! 第一百五十二章 活着(4) 庞淮一家在赶到京郊时,已然是数日之后了,对饿了许久的他们来说,能来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赶往京郊的途中,不知有多少人,明明就快抵达京郊了,却终是倒了下去,再也没能站起来。 越靠近京郊时,庞淮心中是越紧张的,他怕一家快到地方了,会有人撑不住倒下,他怕有官府的人将他们拦下,不叫他们靠近京郊,他怕这最后的希望,到头来就是一场空欢喜…… 在这种极度不安的心理下,庞淮每天睡的很少,即便是睡着了,也是经常性的在噩梦中惊醒,这也使庞淮的身体快到极限了。 但庞淮却用意志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如果在这个时候他倒下了,那这个家就真有可能散了。 直到一家终是赶到了京郊,尽管不出任何意外的,还是见到了大批差役把守,可真到这个时候,恐惧反倒是没有了,一家是随大流的排着队,在麻木的等待下,再一批批的被领去京郊各处去。 这期间不知走了多少路,直到一家随大流的来到一处聚了很多人的地方,这里的人同样是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同样是眼神麻木,被绝望缠身,尽管事先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但真到了这里,庞淮却暗暗松了口气,或许朝廷赈济的力度有限,但至少他们一家是逃到了京郊一带,如此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了几分。 似是心中担忧的事没有发生的缘故,这使庞淮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但也是这样,让庞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跟着就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了,这让一家无不惊呼起来。 “老大!!” “大哥——” 只是对这些惊呼,庞淮却没有听到,他的意识已被黑暗所包裹,而这惊呼并没有引得周围人有任何反应。 周围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又垂下了头,对于他们这些吃尽苦头,历经磨难的人来说,旁人的生死早已不算什么,真正让他们在意的,是来到这京郊能否求个活路? 这就是现实,尽管很残酷。 …… 庞淮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拖拽进深不见底的泥泽,挣扎不得,也呼喊不出。 直到某一刻,那泥泽中忽然透进一丝光亮,庞淮才在一片嘈杂声中悠悠睁开双眼,入目是发黑的天,皓月当空,偶有几颗星辰点缀,夜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庞淮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他下意识地想要撑起身子,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张了张嘴,却连话都讲不出口。 “阿爹!!阿娘——” “大哥醒了!!” 许是庞淮闹出的动静,让守在一旁的老三庞河察觉到了,他睡眼朦胧地揉了揉眼睛,待看到自家大哥睁开了眼,登时精神一振,扯着嗓子便喊了起来,这一嗓子,立时惊动了庞父庞母,还有在熟睡中的老二庞海、老四庞江。 “老大,你可算醒了!” 庞父情绪激动的爬来,一把就将庞淮抱进怀中,庞淮被庞父这一抱,整个人除了感到酸痛外,再没有别的感觉了。 “你轻点!” 红着眼眶的庞母上前,伸手拍在庞父肩上,“老大昏睡了两天一夜,哪里经受的住你这样折腾!” 庞父闻言连忙松开些,而被抱在怀中的庞淮,直到此刻才知自己竟昏睡了两天一夜,他张了张嘴,努力想说些什么,“水—” 但说出口时,那声音却轻到几乎听不见。 “老大,你感觉怎样?” 庞父以为庞淮有什么不舒服,立时便关切的询问。 “水!大哥要喝水!” 还是一旁的老二庞海反应快,立时就听出自家大哥要喝水,这话刚讲出时,在旁蹲着的老三庞河立时起身,朝着一处便撒丫子跑去。 那动作之快,不似是饿了许久的模样。 在庞父怀里的庞淮,瞧见跑的飞快的老三庞河,这心中不由松了口气,能跑,就证明吃上饭了。 这可以说是这些天来最好的消息了。 “老大,你有哪儿不舒服的吗?” “是啊大哥,有就讲出来,我去找医匠来。” “老大……” 在道道关切声下,庞淮就这样躺在庞父怀中,直到老三庞河捧着一只粗陶碗,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大哥,水来了。” 凑到跟前的庞河,顾不得其他,便将碗递到庞淮嘴边,“这里规矩大,不让喝生水,大哥喝,要是不够,我再去领。” 渴极了的庞淮,大口地喝着碗中的水。 “慢些,慢些。” “不够还有。” 庞父庞母见到此幕,无不是红了眼眶,他们的大儿子,这次真是遭了大罪了,庞淮一口气将碗中的水喝了个干净,这才觉得舒服了些,可他依旧感到很渴。 “二哥,一起去领水去。” 庞河见到此幕,立时就对自家二哥招呼一声,跟着哥俩就快跑到领水点去,就这样,庞淮足足喝了两碗半的水,这才恢复了些力气。 “老大,吃些饼子。” 在庞淮挣扎着坐起身,庞母从怀中掏出一块发黑的饼子,掰下一小块递到庞淮嘴边,庞淮张嘴咬了一口,干硬的饼子在嘴里嚼了许久才咽下去,尽管味道不怎么好,可庞淮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口东西。 “慢些吃。” “不急。” 围在庞淮身边的一家,见庞淮吃着饼子,那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些,能吃东西,这命就算是保住了。 庞淮就着水将那一块饼子吃完,腹中有了食,精神也好了许多,他抬眼环顾四周,“阿爹,咱这是在什么地方?” 醒过来的庞淮,讲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自己昏睡了两天一夜,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他需要弄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又该如何带着一家人活下去。 即便是到现在,在庞淮的心中仍有极强的危机感,活着逃来京郊,并不意味着一家就安全了,如何活下去这才是关键! 第一百五十三章 活着(5) 庞淮用了两天的时间,才愿意相信朝廷是真在赈灾,而不是做做样子,然而也是这样,让庞淮生出一个疑惑。 既然朝廷在上京明确了赈灾,并且在想方设法的收拢涌进上京的大批灾民,甚至是流民队伍,那为何不在京畿受灾严重的府县,直接派遣赈灾队伍解决呢? 如果在雪灾严重时,就能够迅速地遏制住灾情蔓延,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背井离乡的人涌入上京了。 更不会在这之后,京畿治下的府县出现了规模不一的民乱叛乱了,而这样的事不发生的话,那不知会有多少百姓能活下来,又有多少家庭不至于支离破碎。 庞淮想不通,可即便想不明白,他也只能将这疑惑埋在心中,毕竟对他来讲苦日子还没有结束。 “还好当初让老大去私塾启蒙,不然这次想进安置点,那可有的等了,我可听说,在这外围,有些人可是等了二十多日,却依旧没有等到登记造册啊。” “是啊,先前我这心里还犯嘀咕呢,认为识文断字的可优先登记造册,不过是负责登记造册的胥吏,故意放出来的消息呢,这样就有机会从中收取银钱,真要这样,那咱们可拿不出银钱来。” “到底是天子脚下啊,这跟咱待那地方就是不一样,这次咱们是沾了老大的光,不然哪能这么快就安顿下来。” “这话说的没错,这次老大被选为书吏,虽说对外不承认吧,仅限于这次赈灾临时差遣,但好歹这身份不一样,还有当家的,你还被选为漆匠,真要去了工坊,可一定要好好做事,不管怎样,先把眼前的难日子熬过去再说。” “放心吧,我晓得轻重,虽不知这工坊是什么章程,但起码比在外头那些无依无靠的要强,只要能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一家子能待在一起,就算干的差事再繁重,我也会扛下去的。” 京郊某处赈灾安置点外围。 一处人少的地方,刚完成登记造册的庞淮一家,正聚在一起说着话,庞父庞母的激动是不加掩饰的。 原以为这次逃难来上京,那是会过很久苦日子的,毕竟这人生地不熟的,谁会在意他们这些失去所有的破落户呢? 可让他们万没有想到的,这上京的赈灾安置会如此周到,只要识文断字的,或有一技之长的,那都能优先登记造册,有了凭证便可分到安置点去。 也是这样,让他们一家得以很快的安顿下来,不必像外围那些灾民一般,在一天一顿稀粥发放下苦熬着,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对于这样的结果,庞父庞母是很满足的。 也是因为庞父庞母的喜悦,让庞海、庞河几人都露出了笑容。 因为他们不用再过那种苦日子了,甚至听当差的讲,凡进安置点的人,只要年满六岁,不满十二,能进安置点所设学舍启蒙。 这让庞海、庞河哥俩格外激动,至于他们的幼弟庞川才刚满四岁,还不到进学舍的年纪,只能眼巴巴看着两个哥哥高兴,自己却不太明白他们在乐什么。 其实真要说起来,当初庞海、庞河到启蒙的岁数时,庞父是想过送他们去镇上私塾启蒙的,或许这会让家里的日子变得紧巴,但要真能供出个读书人,那也算光宗耀祖了。 可偏偏这哥俩呢,都不是坐得住的主,且见到自家大哥,每天读书那么累,天不亮就起来了,天黑了还在挑灯夜读,这便叫他们打死都不愿意去,这在那时把庞父给气的狠狠抽了他们一顿,可到底也没能拗过这两个犟种,最后只能作罢。 但这次家中遭逢大难,尤其是这一路逃难所经历的,见到自家大哥遇事不慌的模样,别看哥俩嘴上不说,心里却早已有了想法。 “大哥,你说我跟老三去了学舍启蒙,那学的会跟你在家读的那些书一样吗?”在庞父庞母聊着以后的事,庞海忍不住凑到庞淮跟前,压低声音问道。 一直没有说话的庞淮,盯着手中的凭证发呆,尽管他愿意相信朝廷赈灾是真的,但在他心底仍有几分不踏实。 毕竟这一切太过顺利了。 顺利到庞淮觉得这不是真的。 庞海话音刚落,庞河也凑了过来:“大哥,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庞淮回过神来,将凭证收入怀中,伸手摸了摸两个弟弟的脑袋,露出一抹淡笑,“既是启蒙,那学的自是一样的,不过老二老三,你们到了学舍,可要用心去学,莫要再像从前那般贪玩了。” “你们大哥说的对。” 庞父听到这动静,板着脸对两个儿子说道:“从前家里供你们读书,你们死活不肯,整的像是害你们一样。” “真遇到事了,才知读书的好处。” “我不求你们能靠读书考取功名,但最起码要能识文断字,将来遇事不至于两眼一抹黑除了冲动蛮干外,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庞海庞河被父亲这番话说的低下了头,脸上露出几分羞愧之色,过了好一会儿,庞海才闷声道:“阿爹,我们晓得了,这回一定好好学。” 庞河也跟着点点头。 庞父闻言,脸色这才缓和了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而在这个时候,安置点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有人扯着嗓子喊了起来:“凭什么他们能登记,我们就不行?我们也是逃难来的,都等了二十多天了!” “是啊,凭什么?朝廷不是说赈灾吗,怎么还分三六九等?” “就是,我们也是一路逃难走来的,怎么他们一来就能登记,我们等了这么久反倒没个说法?” “都别吵了……” 这突如其来的喊叫,让安置点外的秩序出现骚乱,但很快就有大批差役上前维持秩序,将闹事的灾民给围了起来。 骚乱仍在持续,可这一幕落在庞淮一家眼里,让他们生出了各异思绪。 尽管他们是得到了安置,但这灾年还没有结束,在这光景下依旧有大批的人,依旧过着没有任何保障的日子。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安置大营内外就宛若两个世界,一个代表着秩序与希望,一个代表着混乱与绝望,对于在外的人而言,他们所渴求的就是能尽早进安置点,这样他们就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而这还不算完呢。 其实真要论起来,在安置大营外的人,跟没有逃难来京郊的人相比,那他们也是幸运的。 至少每天能领一顿稀粥,或许这填饱肚子很难,但至少不会被饿死,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是谁都说不好的。 …… 因为庞父会的手艺,是比较稀缺的漆匠,且他们一家是要待在一起的,所以完成登记造册的庞淮一家,没有就近安置在这处安置大营,而是被临时安排到了第三号安置大营。 第三号安置大营是建成最早的一批,经过较长时间的统筹营建,各项设施相对要完善的多,且营内秩序井然,庞淮一家在被安排过来,见到该营内的种种,除了感到震惊外再没有别的了。 整齐划一的草棚排列,铺有碎石的道路,每隔一段距离就放有水缸,甚至除了学舍以外,在营内还设有医馆…… 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让庞淮一家怀疑是不是来错地方了?这真是赈灾安置点吗? 尽管震惊,但庞淮一家却没有停下脚步,跟着引路的差役朝所分草棚走去,虽说住的是草棚,比他们原先要差很多,但对于逃难途中历经苦难的一家人来讲,眼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 等到了分给他们的草棚前,引路差役将一块木牌递到庞父手中,上面刻着“第三号安置大营·甲区·柒号”的字样,又交代了几句,让家里派个人去营中管事处领些草席被褥,顺带去听在营内的规矩,这才转身离去。 庞父将木牌小心收好,环顾了一圈,便转头对庞淮道:“你先去管事处领东西,我与你娘收拾收拾草棚。” 庞淮应了一声,将幼弟交给庞母,又叮嘱了庞海庞江几句,便快步朝营中管事处走去。 原本庞淮以为管事处会很难找,还想着问一问碰到的人,但等他走到一处,瞧见竖起的木牌,上面标示着各处要去的方向,这其中就有他所在甲区管事处,庞淮对此是颇为意外的。 顺着木牌的指示,庞淮很快便找到了甲区的管事处。 这是一间比寻常草棚大上许多的棚屋,门口排着一条不长的队伍,庞淮便默默站到队尾等待。 “听说了没,一号大营那边,前几日被驱离了十几家,这些人被驱离出大营时,一个个哭爹喊娘的。” “怎么没听说啊,我在的冶炼工坊,有几个就是在一号大营安置的,听他们说,这些被驱离的人,大多是犯了营规的,且是屡教不改的那种,营里给过机会,可他们也不知哪儿来的底气,就是不当回事。” “嗐,还能有啥底气啊,无非是吃了几顿饱饭,这本性就暴露出来了,对这种人啊就该严加惩处。” “可不是么,要人人都像他们那样,这大营还怎么管得下去?依我看,营里这般处置,也是给大伙儿立个规矩,往后谁再犯,就照着这般处置,谁也别想坏了营里的规矩。” “哎,你们听说没有,在一号大营那的铁器工坊,有个匠人凭着一手好手艺,好像是鼓捣出了个什么新物件,被营里看重,直接给安排了个管事的差事,还奖了工分跟银钱,据说光工分就有好几百呢。” “真的假的啊,这是鼓捣出什么了,居然会奖这么多工分?!” “这还能有假?听说是个省柴火的炉子,烧同样的柴,能多烧出三成热来,营里试过之后,当即就拍板定了下来,还说要往别的铁器工坊推广呢!” “乖乖……” 在庞淮排队等候的工夫,前头几人议论得正热,庞淮听在耳中,面上不显,心里却默默在记,这也让他对这安置大营有了更深体会。 但也是听了这些,反倒让庞淮心底的不踏实消散了些。 因为通过这些人的议论,庞淮至少确认了一件事:这大营里是讲规矩的,而有了规矩就会有秩序,如此便不会出现那种乱糟糟、没个章法的情形。 这对他们一家来讲确实是一件好事。 至少在这个地方,只要守规矩、肯干活就能安稳过活。 庞淮心里这般想着,目光不由得又往前头望了望,见队伍虽长却也在一点点往前挪动,估摸着再有半个时辰,也就该轮到他了。 正想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庞淮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从登记棚里走出来,手里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朝着排队的人群高声喊道:“都听好了,营里新下的告示——” 亦是这一嗓子,登时把队伍里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原本嗡嗡的议论声也渐渐低了下去,人人都竖起耳朵,等着听那差役念出告示上的内容,庞淮也随着众人一同望过去。 …… “这天都黑了,怎么老大还没回来啊!” “再等等,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阿爹,要不我跟老三去……” 在庞家所分草棚外,庞父庞母他们站在外面,一个个面色焦急的看着道路远处,而庞海庞河更是抓耳挠腮。 本就是去一趟管事处,去领一家该发的草席被褥,顺带去听听这营内的规矩,可庞淮这一走就再没见踪影了。 这让收拾好草棚的一家,不免生出了担忧。 可初来乍到的,他们也不知这营中有啥规矩,所以就一直在外面等着。 尽管这期间他们也问了邻居,对此那几家邻居也都讲了,在这大营内部会出啥问题的,但他们这心里依旧是担忧的。 “大哥——” 而在这个时候,庞母怀中的小庞川,突的挣扎起来,嘴上喊叫起来,这让一家忙顺着庞川折腾的方向看去。 在月色照耀下,却见一道身影走来。 “老二,老三,过来帮忙!” 当庞淮的声音响起,这叫庞海庞江立时跑上前,庞父庞母这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可当看到推着独轮车的庞淮时,庞父庞母的神色变了。 居然领了这么多东西?! 这让庞父庞母有站不住了,跟着就朝他们哥几个走去。 “大哥,你去哪儿了?” “是啊大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阿爹阿娘担心坏了。” “大哥,你怎么领这么多东西啊。” “回家再说。” 随着庞淮开口,一家手忙脚乱的便进了草棚,在一家惊奇下,庞淮摸黑取出一根火烛,并用打火石引着,本黑漆漆的草棚,因为有了火烛而变了亮堂不少,这让庞父庞母他们心惊不已。 “老大,你这是哪儿来的?” 庞父强压心头惊意,伸手对庞淮说道:“咱们这初来乍到的,不该做的事情可别做啊。” “是啊老大。” 庞母抱着幼子,面色有些担忧的看向自家长子,“这……” “阿爹阿娘放心。” 不等庞母讲完,庞淮便笑着开口,“这些是孩儿凭本事得来的,不是偷奸耍滑骗来的,不然孩儿就回不来了。” 听到这话,庞父庞母相视一眼,但心中都暗松口气,对自家长子,他们还是了解的,尽管尚未成年,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那比谁都要清楚。 “老二,老三,过来帮忙。” 庞淮表现得很平静,对自家弟弟说道。 “哎。” 庞海庞河没有多想,便听自家大哥的话忙了起来。 除了去管事处必领的草席被褥外,庞淮还领回了一袋糙米、一小袋盐、两块腊肉,以及做饭所需的锅碗瓢盆等物,这要在寻常年景,对庞家来讲不算什么,但眼下是在灾年,且庞家已一无所有,这些对逃难到此的庞家来讲就不一样了。 借着烛火的照耀,看到这些的庞父庞母,心情是不一样的,毕竟这些东西在灾年下,那可太过奢侈了。 自家长子到底做了什么,才能得到这些珍贵之物? 反倒是庞海庞河,见到这些吃食和用具,眼中满是惊喜与兴奋,毕竟有了这些,就意味着他们不会饿肚子了。 忙碌了一阵子,这个草棚跟先前不一样了。 虽说没有满满当当吧,但起码有了几分家的感觉。 “老二老三,你们领着小四先去转转,记住别走远,就在周围转转,熟悉熟悉这里,毕竟接下来咱们要在这落根了。” 忙碌完的庞淮,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庞海庞河他们说道,二人一听这话,就知自家大哥有话要对阿爹阿娘讲。 尽管心中有疑吧,但二人还是照做了,庞海从庞母怀中,将小庞川抱走了,跟着便朝草棚外走去。 “阿爹阿娘,有件事,孩儿要对您二老说。” 在庞海他们走后,庞淮特意看了眼草棚外,随后便朝庞父庞母走去,声音压低道,庞父庞母见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二人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自家长子这个表情,在过去逃难的途中,他们不是没有见过,而每次见到,都是这个家遇到状况的时候。 “接下来这段时日,孩儿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老大,这到底是咋回事啊!!” 庞母一听这话,情绪变得有些激动,甚至身子都有些发软了,对她来讲,一家历经艰难险阻才来到这个地方,原以为就要过上好日子了,可现在告诉她,她的长子要离开,这对当娘的来讲是不能接受的。 “阿娘放心,孩儿不是去什么危险地方。” 见自家母亲这样,庞淮忙出言宽慰,“眼下是有个大机遇,让孩儿碰到了,这些东西是孩儿在管事处得到了认可,才被最大的那个所赏识给的。” 讲到这里时,庞淮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道身影,特别是在那里的人,一个个兴奋的表情,庞淮直到现在还没有忘记。 “老大,别是什么骗局吧?” 握着发妻手的庞父,眉宇间透着担忧道:“毕竟咱一家初来乍到的,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还……” 讲到这里时,庞父停了下来。 先前所经历的事,让庞父对人是很警觉的,尤其是披着官衣的,别管大小,那都不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所能承受的。 “阿爹的担忧,孩儿明白。” 对自家阿爹有此反应,庞淮一点都不奇怪,“但这次却不一样,这是负责此次赈灾的钦差大臣,亲自下达的命令,谁要是能通过这次考核,那就能得到不一样的待遇。” 钦差大臣? 考核? 在这些词汇被他们听到后,庞父也好,庞母也罢,这心中的疑虑更盛了,别看他们现在被分流到了安置大营,甚至庞父将被分到漆器工坊,庞淮要分去做书吏,但对他们一家来讲对很多事还不了解。 “这次机会,孩儿不想错过。” 庞淮表情正色,盯着庞父庞母将心中所想说出,“对我们一家来讲,那个地方是不可能回去了,即便是要回去,也要有足够的本钱才行,不然曾经遭受的那些,对咱们来讲依旧是绕不过去的。” “如果这次孩儿能通过考核,那就有机会留在钦差大臣身边,这样不管是了解别的消息,还是说多积攒些工分银钱,那都是要比留在这里要好太多的。” 庞父庞母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毕竟这样的事,他们先前也没遇到过,可见自家长子这般郑重,他们也知这肯定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患得患失的情绪,在他们的心头萦绕。 可对庞淮来讲,从得到了在管事处的认可,他就下定决心要抓住这机会,毕竟就这样在底层兜兜转转,那是无法改变命运的,他想留在上京,他想让家也落在上京,这样他们一家在上京就有了活路,只是想办到这点,就需要付出很多,所以他要做那个开路的人…… 第一百五十四章 活着(6) 有道是机关算尽不如命运轻描一笔,千般筹谋难抵天意随手一掷,这句话用到庞淮身上再贴切不过。 一个十五六的少年,因为灾情,因为算计,一家被迫背井离乡,一路是历经艰难的逃到了上京。 如果没有特殊际遇出现,即便他启蒙了,识字了,读书了,跟绝大多数普通百姓相比是多了些优势,但也仅是多了一些而已。 毕竟似他这般的农家学子,在如今的上京城京郊一带,不能说是一抓一大把,但也是有一定数量的。 或许他们的家境、经历不一样,但他们的目的地却是一致的,身处于这动荡时局下,与其待在动乱不休的京畿各地,不知何时就卷入其中了,倒不如来这上京,避开这该死的旋涡风暴。 毕竟这里是天子脚下,是天下权柄的中心,哪怕只是京郊的一隅,可一旦机遇出现了,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而除了农家学子这一群体外,受到朝局的多重影响吧,在这个并不平静的京郊地界,还有在京郁郁不得志的底层官吏,以及家道中落、急于寻找出路的寒门子弟…… 真要论起来,比庞淮条件好的不知凡几,竞争就是这样的,在无形中就已经形成了,只是身处其中的人有太多是没有察觉的。 等到真察觉到了,机会却已悄然流逝了。 尽管残酷,但这就是现实。 这还仅是京郊地界,若将目光放到整个上京,那便是真正的人潮如海,如此竞争就不是残酷了,而是惨烈了。 “到了地方,不要有的就是紧张。” 去往一号安置大营的途中。 几辆马车组成的车队,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在靠前的那辆马车上,一穿皂服的中年男子,对同乘的几人叮嘱起来。 他们皆是出自三号安置大营,有做书吏的,有当管事的,有做老师的,也有像庞淮这样没来多久的…… “考核的规矩都记牢了,莫要临场慌了手脚。” 皂服中年男子目光扫过几人,语气沉稳,“陆大人此番设考,意在择优选才,你们能通过所属安置大营的初选……”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前往一号安置大营进行一次考核,如果能够通过考核,那就可以编入新设的报业处。 尽管对这个新设的报业处,很多人不知这意味着什么,但起草这份告示的,不是别人,正是京郊赈济主官陆瞻,且是盖有官印的正式文书,这就意味着此事非同小可了。 庞淮坐在马车靠后的位置,尽管对于很多事他不了解,但是通过对同行的观察,尤其是领他们去参加考核的中年男子所讲,他能感受到这一次机会的分量。 当然在这几日间,庞淮也不是什么都不了解,在这几日的走动下,让他对一些事也是有所了解的。 不说别的,单是这次他所在三号安置大营,身处于各区的管事处,以及更上一级的总管事处,为何会对此事表现得如此重视,甚至他所在的甲区管事处,在临时考校了他的文章,确认他确有真才实学后,不仅把他的名字报上了,还捎带着给了他不少东西,这一切的根源就在于赏罚制度。 简单些来讲,在一应安置大营中的各色人等,上至管事处,下至寻常流民,都在这套制度下被牢牢绑定。 谁在所处的位置上做出了成绩,谁就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谁要是敷衍了事、无所作为,那不仅自己得不到什么,甚至还会得到应有的惩处。 像这次张布的告示,是要向下选拔一批人进报业处,暂不提通过考核得进该处的人,究竟会得到怎样的奖励及待遇吧。 单论这批被选中的人,其所在营区、管事处乃至举荐之人,都会因“荐才有功”而记上一笔,日后一旦有更好的位置,那就会优先考虑排名靠前的人,这便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激励之法。 这也是为什么在短短的数月间,以陆瞻为首的一批核心群体,能够在没有任何官面支持的情况下,将本乱成一团麻的赈灾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让上上下下都愿意跟随这套体系运转的原因所在。 不管陆瞻他们承受多大压力,面对多少算计,但如果想叫赈灾这件事做好,那就要叫上上下下都看到希望,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付出有回报、有奔头。 这个问题在摆出来后,便以极快的速度得到意识统一。 于是针对受赈济的群体,针对参与赈济的群体,以陆瞻为首的核心群体便定下了一套奖罚分明的规矩。 亦是因为有了这套规矩,才叫这赈灾体系在极短的时间内,从上到下拧成了一股绳,各安其位、各尽其责,甚至还发掘出一批可堪大用的人才。 亦是有了这段经历,让陆瞻、姬雅、曹玉这帮人明白一件事,别管他们面对的是何等处境,但在对下面的人时必须要表现出足够的自信,要叫身处各层级的群体知道,他们是有付出就能得到回报的。 如果连这个信念,都不能让底下的人感受到,那么就算手里握着再多钱粮,也无法在这乱局中稳住阵脚。 一个简单的例子,赈灾事宜在推动之初,除了陆瞻、姬雅他们这些人外,并没有多少愿在这件事上尽心尽力的人。 但随着这套规矩的推行,从最初的十几人,到后来的百人、千人,在一批批奖惩明确落地后,便主动地去做各种事情。 或许在这一批批群体中,存有一批只冲着好处来的人,存有一批潜力有限、难堪大用的人,但这个转变对赈灾大局而言,是极其难得可贵的存在。 这意味着从十几人的小圈子,到上千人主动投身其中,赈灾体系不再只是陆瞻、姬雅、曹玉这些核心人物在硬撑,而是真正长出了自己的筋骨,有了源源不断的血肉补充。 对于身处庙堂的掌权者来讲,还有处在上京的那些权贵们而言,以陆瞻为首的这批人,不过是权力场上的一个边缘群体,甚至一个波浪打过来,就能让他们转瞬间飞灰湮灭。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边缘群体,给了更多身处绝境、失去希望的底层群体一个能活下去的盼头,不至于说一点办法都没有。 也正是这份盼头,让越来越多的人愿意相信,只要肯出力、肯守规矩,在这乱局中便有一条活路可走。 这看似没用,实则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人一旦没了盼头,便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有了盼头,便愿意去守规矩、去出力、去拼命,去把一件件看似微小的事做成,再让这些小事连成片,汇成一股连权贵们也无法忽视的力量。 当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必然引发质变,到那时这股来自底层的合力,便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补充,而是一股足以撼动旧有格局的力量。 …… 在一支支规模不一的队伍,从京郊的各处安置大营,朝着一号安置大营汇聚而去,这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沿途撞见的人,起初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这让不少人驻足观望,毕竟近来的上京城也好,京畿各地也罢,那是有着各种风波出现的,不少人心里头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又有什么乱子波及到自己头上。 可等看清这些队伍的行进方向,尤其是队伍中的人还都有说有笑,不少人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转而好奇地打听起这些人到底是去做什么的…… 而相较于这些,彼时在一号安置大营内,处于核心的区域却气氛凝重,陆瞻、姬雅、曹玉等人围坐一处,显然在一些事上,他们的意见并不一致。 “景辰,你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恐此事会引起不少关注。”姬雅眉头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忧虑,目光落在陆瞻身上。 “就今下的局势来讲,我等所布局之事是有了些起色,这让上京城的部分商品价格得到压制,但这份起色同样也引起了一些群体的警觉。” “他们未必就会坐视不管,一旦他们之中有人动了心思,要从中作梗,我等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这点局面,怕是要生出波折来。” 姬雅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几人,语气愈发沉凝,“再者言,景辰不是不清楚,咱们这摊子今下是越铺越大,这也使得聚拢的群体中,混进了一批心思不纯、另有所图之人。” “这其中是有揪出来的,也有查出了却没有逮捕的,但不能否认的一点,是队伍中恐还有不少藏得更深、尚未露头之人。” “他们平日里是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时机合适,难保不会在关键处捅出篓子来。” “这些人藏得深,眼下所处的局面,我等又不好去大动干戈地排查,不然人心一旦乱了,反倒会给外头可乘之机。” “姬兄所言,确有道理。” 曹玉接过话头,沉吟道,“队伍壮大是好事,可人心不齐,反倒容易生出隐患,在这件事上我与姬兄的看法是一致的。” 听到这话,姬雅撩撩袍袖,目光微凝,看向一言不发的陆瞻,“报业处是我等商榷后所定,意在借舆论之力,将一些实情对外传出去,以叫更多人能够看清局势,了解真相,不至于被外头的谣言牵着走。” “这件事真要做成了,不止是我等筹谋推进的粮价压制,甚至一直都在推进的赈济安置,都是能有不小助益的。” “照此前景来看,报业处本该是一把利刃,最好就是在暗处藏锋,以便到了关键时刻一击制敌。” “可如今这般大张旗鼓的考核招选,甚至还对外放出了风声,这反倒将这把利刃过早地亮在了明处,叫那些有心之人提前有了防备,也失了暗处藏锋的奇效。” 作为监察负责人,姬雅是掌管不少机密的,或许在上京城的那些权贵,乃至庙堂上的那些大人物眼里,这就是闹笑话的存在,然在京郊的这套赈灾体系下,姬雅所做的事情,切实是在维系整体运转的根基,许多旁人看不到的关节,都是经他之手一一打通的。 正因如此,在一些事情上,姬雅看待的角度是有不同的。 而在这番话落下,聚在帐内的众人,无不发表了各自的看法,这其中有不少是站在姬雅这边的。 毕竟他们做的事情,如果真的能干成的话,这是会产生极大影响的,所以越是这样就越是要小心谨慎才对。 陆瞻始终没有急着开口,待帐内议论声渐歇,才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姬雅身上。 “姬兄的顾虑,我明白。” 陆瞻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彻底静了下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报业处若只在暗处运作,消息从何而来?靠我等几人私下打探,又能探得多少?”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伸手对姬雅一行继续道:“报业处要立得住,靠的不是藏,而是信,消息要真,渠道要广,人手要足。若只靠你我几人,怕是连京郊这摊子事都顾不过来,更遑论去探外头的风声了。” “陆某所设想的报业处,可不是一支写写文章,传传消息的笔杆子,而是一张能伸向各处的网。” “网要撒得开,就得有人去织,人要从哪儿来?自然不能只靠咱们帐里这几个人。” “一直以来,陆某就反复说过一点,受我等赈济的灾民与流民,这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宝库,这点在过去是得到反复验证的。” “现在就我等做的事情而言,是需要一支专门的笔杆子,这就需要大批读过书,见过世面,胆大心细的人来填补,而这样的人恰恰就藏在这宝库之中,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便能成为这张网上最牢靠的线头,考核招选正是要把这些人从泥沙里淘出来。” “景辰所言是有道理的……” 陆瞻话音刚落,袁节礼便点头附和,他是为数不多支持陆瞻的。 作为负责城防营建,协助京兆府、卫尉等处巡防统筹事宜的人,他比帐内多数人都更清楚一点,随着京畿各地乱局的加剧,这使得散于京畿各地的人才,正在加速向上京城这边汇聚,而其中有不少是留在京郊的。 报业处的这次公开招选,正是要把这些汇聚而来的人才,从泥沙中淘出来,编入这张网中。 同时话说回来,一旦这次招选真的办成了,那日后涉及其他层面,是不是也能照此去办呢? 这是不是在倒逼着现有这套模式去作出改变呢? 所处的位置不同,那看待问题的角度就会不同。 眼下的陆瞻,所考虑的不是某一件事,而是整个体系的运转与更迭,毕竟这套体系眼下影响的不是几百上千人了,而是以万来计的群体的。 如果有些事,陆瞻不提前去想,提前去做,那么真等问题暴露出来,矛盾激化出来,届时再想补救就晚了。 因为没人会给他们机会的。 而当袁节礼将所想观点,缓缓道出之后,帐内众人的神色各有变化,有人若有所思,有人眉头微蹙,反倒是陆瞻,面上露出了淡淡笑意。 有些话是不适合他讲出来的。 袁节礼替他讲了出来,这效果便截然不同了。 “是我把问题想的简单了。” 姬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 “姬兄这样讲就不对了。” 然不等姬雅把话说完,陆瞻便抬手打断了他,语气温和道:“有不同的意见,是正常的,毕竟我等所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这要是没有不同意见,那反倒是不正常了。” “这些话就不多赘言了。” “有件事,姬兄讲的是对的,那就是有一批群体,是巴不得我等出错的,只有这样他们的利益才能得到保障。” “这从另一方面来讲,也肯定了我等过去的努力,至少不像过去那样,连一点水花都掀不起来了。” “眼下我等要有的心态,是既要把事情给做好了,又要保持戒骄戒躁才行,毕竟我等还有太多事没有做到位。” 自被推到了这个位置,陆瞻就明白了很多道理,在很多时候啊,不是一定要争出个对错来的,而是要懂得在分歧中寻找共识,在共识中去把事情向前推,毕竟跟庙堂上的那些人相比,他们的根基还是太差了。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此前所定的打压粮价一事,正是对这套体系的一次试炼,这意味着最核心的那批人,要承担更大的压力,同时要面对海量的钱财,而一旦经受不住考验,那整个体系就会从内部崩坏,届时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既然选择去走这样一条路,那就要把这条路走到底,走稳当,不能因为一时的风浪就乱了阵脚。 陆瞻不希望在这过程中有人掉队,更不希望有人因为一念之差走上歧途,毕竟他们这一路走来实在太不容易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活着(7) 人这辈子会遇到几次机会,如果能抓住一次,说是能逆天改命都不为过,而要能抓住两三次,那就更是了不得了。 但往往这样的机会总是稍纵即逝,甚至在你意识到它的存在之前,就已经悄然溜走。 这也就注定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只是沿着既定轨迹在走,而只有极少数人,能跳出这固有轨迹,以在时代浪潮下谱写传奇。 “时势造英雄,这话一点不假,但眼下啊,却颇有些英雄造时势的意味了。” 大兴殿内。 穿着玄色龙袍的赵明昭,深邃眼眸中透着一抹锐利,那面庞露有淡淡笑意,但即便是这样,却遮掩不住他那身不怒而威的帝王气。 “如此规模的招选,就会让报业处创设起来,这在今下的朝野,想不引起关注都是件难事啊。” “陛下英明。” 侍立在旁的赵贯,躬身行礼道:“就陆瞻在京郊所行之事,在朝野间已传得沸沸扬扬,其中有不少都在议论。” “当然,朝野间有此议论,并非因报业处的招选,溯本求源下,是在于一批商品价格的回落所致。” “尽管回落的幅度不算大,但就眼下的上京城及京畿一带而言,这其实带来的影响是很大的。” “呵呵…” 赵明昭听后笑了起来,如何会影响不大啊,一个是上京城内有大批特权阶层,靠着手里的权势及资源,明里暗里的搞奇货可居那套,以此牟取暴利,另一个是京畿动乱仍在持续,虽说部分区域已恢复秩序,但一个人心浮动,一个物资流通不畅,两相叠加之下,使物价节节攀升是必然趋势。 然在这等态势下,偏就是在京郊一带,有那么一帮群体硬是逆势而行,与在京的一批商行商号联合起来,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对外售卖,这或许短期内带来的好处有限,但时间长了呢? 这世上是不乏聪明人的。 当市场出现了这个讯号,会意味着什么,这些精于算计的人,是很容易看透其中门道的。 所以矛盾就这样产生了。 那些靠着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牟利的人,自然不愿看到这等局面。他们深知,一旦京郊这股逆势而行的风气蔓延开来,被更多商号效仿,那他们苦心经营的价格联盟便会土崩瓦解,届时囤积的货物不仅难以高价出手,反而可能砸在手里,蚀了本钱,折了颜面。 不过相较于这些,真正令赵明昭高兴的,是陆瞻前进的步伐,要比他预想的快不少,这就意味着有些事是会加快改变的。 赈灾体系。 以工代赈。 工分。 报业处…… 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是陆瞻提出并推进的,可实际却是赵明昭的手笔,此前给陆瞻的那封文书,就是赵明昭深思熟虑后布下的大棋。 让赵明昭松口气的,是陆瞻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将这盘棋下得有声有色,一步步将那些设想化为现实。 想是一回事,说是一回事,而做是另一回事。 陆瞻能将这些设想一一落地,且每一步都走得扎实稳健,就意味着利于皇权,利于社稷的一套模式,在一个动荡不休的时期下,在京郊地界逐步成型,并开始向下扎根,向上生长了。 这是很不容易的。 为何随着时间的推移,赵明昭对陆瞻会愈发重视,原因便在于其代为构建的这套模式,能够培养起一个特殊阶层,而这个阶层的内部,可能是分为很多类别的,但有一个事实是不变的。 即靠这套模式起势的人,就天然与该模式捆绑在一起了,现阶段的他们,是否忠于皇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认大夏就行,只要认可大夏,不对大夏有不满,有排斥,有厌恶,那么等到合适的时候,一旦赵明昭取得一定优势及成果,就能从中去超擢与简拔一批佼佼者为他所用! 也正是因为这样,陆瞻就显得愈发重要了,因为他在无形中已成为这套模式下的特殊阶层与皇权的桥梁,如果没有陆瞻从中发挥作用,即便有朝一日,赵明昭真做成了他想做的事,也很难将这套模式下的力量顺利转化为自己的助力,因为缺少一个能够服众、且被双方信任的枢纽人物。 “从此刻开始,涉及到庙堂、上京、京畿汇总的各方情报,除了要及时呈递御前外,还要单独整理一份,选派可靠之人密送到陆瞻处以供参考。” 联想到这些的赵明昭,在心中思忖了片刻,才伸手对赵贯吩咐道:“此事你亲自去办,务必选忠厚可靠之人,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就今下的形势来讲,培养这样一棵幼苗,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朕不希望它中途夭折,更不希望有人将它拦腰折断。” “奴婢遵旨。” 赵贯躬身领命。 但在赵贯心中却生出惊意,毕竟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要清楚,在一些人不将陆瞻放在眼里时,因为天子做的这一举措,使得陆瞻拥有了一份谁都不具备的优势,这对其日后的行事是会起到极大助益的。 他到底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亦是如此,让赵贯生出一个念头,且这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下去。 “还有,你亲自去一趟御府。” 在赵贯思忖之际,赵明昭又开口了,“低调一些,别引起两宫注意,见了赵忠,就说有两件事要抓紧办。” “一件是从御府范围内,筛选一批精干可靠之辈,秘密派遣去京郊一带,对陆瞻为首的这批人暗中保护。” “一件是暗中对陆瞻的资源输送要加强,眼下这种变数是有了,但力度还是不够,朕要上京城的天变得更彻底些。” “奴婢明白了。” 赵贯压着心头惊意,毕恭毕敬的作揖道:“陛下放心,奴婢定会办好此事的,绝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嗯。” 赵明昭点点头不再多言。 眼下的局面对他而言,说是极好都不为过,陆瞻一行在京郊做的事,已对大局产生了一定影响,而在这种态势下,在御前这边的李淳也不断增强对勇卫营的掌控,并在这暗中还选定了八佰勇壮之士。 这意味着赵明昭在大兴殿内,不仅拥有了一股能影响大局的力量,同时使御前的格局渐朝他掌控下倾斜。 有时掌握的太多,也未必就是件好事。 这在两宫身上得到了体现。 毕竟掌握的越多,就需要付出越多,而在面对一些突发状况时,就难保会对一些事顾此失彼。 反观赵明昭,看似掌握的很少,可在形势出现变化时,能够布下关键一子,从而撬动全局,而没有这等变化时,那只需耐心等待就行了,这也是赵明昭能有此变化的重要所在。 第一百五十六章 活着(8) 北疆,霸州。 天空阴沉的仿佛要塌下来,厚重的乌云间,突然划过一道刺目电闪,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本还小些的雨势,转瞬间变得滂沱如注,天地间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 狂风在雨幕间呼啸,卷起了漫天飞雨。 在这风雨交加的恶劣环境下,压抑氛围笼罩在一座王邸上空,待在此间的人,无不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窒息。 “狂妄!!” “真真是狂妄至极!” 一声暴喝从王邸深处传出,带着无尽的怒火与威压,似有穿透这漫天风雨,于正堂而上炸响。 大夏定王赵承章面色铁青,额头青筋暴起,那双冷眸闪烁着寒芒,尽管他在极力克制,却仍难掩眼底翻涌的杀意。 “给孤把这帮北蛮尽数拿下,孤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了!!” 当此怒喝响起,聚在堂内的一众武将中,有不少露出了亢奋之色,甚至有些已按捺不住性子,做势要冲出领命去办此差事。 过去这段时日,鞑靼、塔塔两部所派使团,表现得实在太过嚣张,以至有很多人恨不能将他们生吞活剥。 “主上!!此事万不可如此!” 在此等态势下,一道声音突兀地响起,这叫不少武将眉头皱起,纷纷看向了出声之人。 尽管他们心有不满吧,但见是军师周衍,倒也不好发作。 此人虽投效时日不长,却深得定王信重,在军中的威望亦是不低。 “鞑靼、塔塔两部使团固然可恶,但主上若真将他们尽数拿下,只怕正中其下怀!” 周衍快步上前,拱手沉声道,“这两部此番遣使前来,本就是存了试探之心,若主上一怒之下将他们斩杀,反倒给了北蛮兴兵的借口,真到那时北疆必生大乱,这将动摇主上在北所定诸策!” “那依你之见,孤便只能忍下这口恶气,任那帮蛮子在孤头上耀武扬威不成?!”赵承章眼神冷厉,直直盯着周衍,语气中已带了几分不善。 周衍不卑不亢,拱手道,“如若主上连这点隐忍都做不到,那衍便请主上舍弃所有,即刻率北疆精锐去与鞑靼、塔塔两部决一死战,至于日后这天下角逐,主上便不必再想了。” 一言激起千层浪。 当这番话讲出时,聚在此的一众文武,有不少人纷纷倒吸口凉气,面露惊疑的看向周衍。 似是不敢相信他竟敢如此直言相谏,连定王的面子都不给半分。 这也就是周衍了,但凡换作旁人,只怕项上人头早就落地了。 “你再说一遍。” 赵承章的声音反倒平静了下来。 可这平静之下,却比方才的怒意更叫人脊背发寒。 堂中众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只觉这正堂内的气氛,已绷成了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周衍却似浑然不觉,依旧拱手而立,声音沉稳如常:“衍再说十遍也是一样。” 周衍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赵承章那双幽深的眸子,“主上若真要逞一时之快,那衍斗胆再问一句——主上是要做快意恩仇的北疆王,还是要做逐鹿天下的定王?” 此言一出,堂中更是落针可闻。 赵承章的目光在周衍脸上停留了许久,久到堂中众人几乎以为他要当场发作。 然而片刻之后,这位北疆之主却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一个快意恩仇的北疆王,好一个逐鹿天下的定王。” 赵承章缓缓起身,负手踱至周衍面前,“先生这一问,倒是问到了孤的心坎上。” 他抬手虚扶,示意周衍起身,“孤若只图一时痛快,当年便不会蛰伏忍耐至今,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先生也当知晓,鞑靼塔塔两部此番遣使,明为试探实则挑衅,孤若一味退让,只怕反倒助长其气焰。” 周衍闻言微微颔首,却并未就此罢休:“主上所言极是,鞑靼塔塔两部遣使,确有试探之意。” “然正因如此,衍才更要劝主上三思。” “若主上此刻将两部使团尽数拿下,则北蛮必以此为口实兴兵犯境,届时主上纵有万般道理,在天下人眼中也不过是祸.国殃民之徒。” 周衍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北蛮要的正是主上这一怒。” 赵承章脚步一顿,回身看向周衍,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先生是说两部故意激孤动怒?” “若孤当真拿人,便正中其下怀?” 赵承章的声音低了下来,手指在袖中缓缓摩挲。 “正是。” 周衍拱手道,“两部遣使明为试探,实则布饵,主上若动怒拿人,两部便有了兴兵的由头,届时师出有名,天下人只会说定王无容人之量,而不会说北蛮无信。” “鞑靼塔塔两部,不,应该更准确的来讲,是鞑靼左贤王要的正是主上这一怒。” “主上若是不怒,他反倒要坐立不安了。” “而主上一旦怒了,则左贤王便可以此为由,联合麾下亲信,一统鞑靼部纷乱时局,进而挟整个鞑靼部之力,与塔塔部合兵南下,届时北疆烽烟四起,主上纵有通天之能,亦难兼顾东西两线。” 赵承章听到此处,眸色渐沉,半晌不语。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先开口。 良久,赵承章方缓缓开口:“依先生之见,孤当如何应对?别忘了,在今下的北疆境内,可有一批人是不消停的。” 周衍目光微凝,沉吟片刻方道:“主上所言,正是衍劝说主上的另一原因,主上是否想过,为何鞑靼塔塔两部所派使团会如此嚣张?” “如果真只是为了试探主上,那他们大可低调行事,何必如此张扬,处处挑衅?衍觉得有一股或多股势力,于暗中与鞑靼塔塔两部勾结起来,为的就是叫主上不能真正彻掌北疆!” 赵承章闻言,眸中寒光一闪,缓缓踱步至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堂中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 别看赵承章以大将军王之名,统摄北疆诸州,尤其是此前所做的一些事,让他以雷霆之势掌控大局。 但占据主流位置,并不意味占据主导地位。 就今下的北疆诸州来讲,是有着规模不一的反抗势力的,即便是到现在,这些势力尚未被完全镇压平息。 而这些反抗势力的背后,就是对赵承章有排斥,有不满的北疆大族,还有部分握有兵马的朝廷大将。 毕竟赵承章初至北疆时,表现得实在太过强势了。 在这个多数人都能看出天下大势已变的局面下,谁会愿意割舍自身利益,而叫一个外来户独大呢? 天下可没有这个道理。 即便你想在北疆一家独大,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但至少你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好叫大家能分一杯羹吧? 可赵承章没有这样做。 因为赵承章想要的更多! 既然这大夏的皇位,太祖一系,太宗一系都能坐的,那为何他这一系就不能坐? 要知道这大夏能一统天下,他所在的定王一系,也是出了大力气的,凭什么这天下就轮不到他们来坐? 既然天下已有乱象,那这北疆便是他问鼎天下之根,有道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赵承章既已存了问鼎之心,便绝不容许北疆有任何掣肘之患。 “依先生之意,于暗中勾结鞑靼塔塔两部使团的,除了有北疆这边的,还有别处的?”良久,赵承章才重新开口。 “不错。” 周衍微微颔首,目光沉静,“主上可别忘了,京畿局势如今是愈发动荡了,在庙堂上的几方势力,彼此间争斗是愈发激烈了。” “再者言依着他们的能力,如何会看不出在这京畿乱局下,就没有主上的手笔呢?” “所以主上既能在暗中插手京畿,那他们为何就不能在北疆做些手脚,给主上添些堵呢?” 赵承章负手而立,目光落在堂外半晌未语。 周衍继续道:“庙堂上那几方势力,彼此斗得再凶,也终究要在京畿分出个胜负来。而无论谁胜,都不会乐见主上在北疆坐大。” “所以他们借着鞑靼塔塔两部使团来北疆的机会,暗中递话,许以好处,甚至他们都无需表露身份,只要给两部透露一些消息,就能让北疆的局势更加复杂,让主上疲于应对。” 两宫,卫王…… 这一刹,在赵承章的脑海里,浮现出一道道身影。 “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 赵承章冷笑一声,“借蛮人之手,搅乱北疆,好叫孤无暇他顾。” “只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孤既敢在暗中插手京畿,便早料到他们会有所动作,再者言孤若连这点应对之策都没有,那当初就不会舍弃上京,来这北疆之地了。” 周衍闻言唇角微动,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垂目看着案上那盏将熄的烛火。 赵承章侧过身来,目光落在他面上:“先生可是觉得,孤这话说得满了?先生有言但讲无妨。” 赵承章目光沉静,语气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孤向来不喜听奉承之言,先生想必是看出了什么” 周衍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主上既有问鼎之心,又有应对之策,属下本不该多言。只是……” 他顿了顿,“只是属下以为,主上之策,或可再添一重。” “哦?” 赵承章眉梢微挑,“先生请讲。” “主上既已看破京畿那几方势力的盘算,那他们自然也料得到主上会有所防备。” 周衍缓缓道,“既是如此,那他们递到鞑靼塔塔两部手中的,便未必只是消息与好处,更可能是一份‘诚意’——一份足以让两部深信不疑的诚意。” 赵承章目光微凝:“先生是说,他们会拿出足以取信于蛮人的东西?” “正是。” 周衍点头,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一星微光,“譬如一份北疆布防的舆图……” 此言一出,堂内立时出现惊呼。 赵承章神色骤冷,对这些没有在意,反倒直勾勾的盯着周衍:“他们就不怕……” “怕什么?怕此事暴露?” 周衍反问,“主上觉得他们会在意这些吗?如今在北疆的是主上,且主上先前在北疆所为,早已是传遍了天下,即便此事泄露出去,可天下又会有多少人相信这些?” 他顿了顿,目光微垂,“主上可曾想过,鞑靼塔塔两部此番遣使,为何偏偏选在此时?” 赵承章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秋高马肥,方是北蛮用兵之时。” 周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若真要犯境,此刻铁骑早已集结起来,以等待合适时机南下,何须遣使来探?” “遣使便是心虚,便是没底。” “他们怕主上先发制人,怕主上趁其未备挥师北上。” “如果主上能稳住阵脚,不为其所动,那他们这趟使节便算是白来了,而在此基础上主上若以礼相待,他们反倒要猜主上是不是已在暗中布局,反倒不敢轻举妄动了。” 赵承章闻言,目光微动,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先生是说,孤越是沉得住气,北蛮便越是摸不透孤的底牌?” “正是,北蛮遣使本就是试探之举。” 周衍拱手,“主上若雷霆大怒,则正中其下怀;主上若从容以对,他们反倒要疑心主上已有万全之策,不敢轻启战端。” 周衍说着,微微抬眼,“况且使者既来,便是送上门的耳目,主上正好借他们之口,向北蛮传递一个消息——定王稳坐北疆,胸有成竹,不惧一战,亦不惧不战。” 赵承章听到最后一句,眸中精光一闪,缓缓重复道:“不惧不战……”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先生好算计。孤若示之以强,北蛮必以为孤欲战;孤若示之以弱,北蛮必以为孤怯战。唯有不惧不战,让他们猜不透孤究竟作何打算,才是真正的进退自如。” “主上明鉴。” 周衍微微颔首,声音沉缓,“北蛮素来欺软怕硬,主上越是从容,他们越要掂量轻重,况且……” 周衍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主上若此刻拿人,北蛮使团尽数折在北疆,消息传回鞑靼、塔塔两部同气连枝,必以为主上已有决裂之意。” “届时两部合兵南下,北疆千里防线处处皆可破袭,主上纵有万般谋划,也须先应付这场兵祸。” 他微微一顿,“反之,主上若放他们安然回去,他们反倒要思量,定王既不怒,也不惧,究竟在等什么。” “毕竟依衍之见,鞑靼塔塔两部,所知我朝实况,多半不止北疆诸州,对我朝腹地恐也有所了解,这才是关键所在。” 赵承章沉默良久,指尖叩上案面,节奏沉稳,他忽的开口:“先生之意孤已尽知。只是这使团既来,总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 周衍闻言拱手道:“主上所言极是。使团既来,自然不能让他们空手而归——但也不能让他们满载而归。” “主上可予其厚赐,却不必许其承诺。赐物越厚,北蛮越觉主上富庶从容;承诺越少,他们便越要费心揣度主上的心思。” 周衍目光沉静,“如此,使团带着主上的恩赏回去,鞑靼、塔塔两部便知主上无意交恶;可他们若想从主上口中探得虚实,却是一句真话也带不走。” 赵承章指尖一顿,若有所思:“先生是说,以厚赐示好,以沉默示深?” 周衍拱手,声音不疾不徐:“北蛮使臣惯于察言观色,主上赐得越厚,他们越要琢磨这厚赐背后的深意。” “主上若再不经意间露一两句对北疆风物的闲谈,或问一问鞑靼、塔塔两部的一些事务,他们便更要疑心主上胸中早有丘壑。” 周衍微微倾身,声音更低了些,“使臣回去之后,必会将所见所闻细细禀报。主上越是举重若轻,北蛮各部首领便越要反复揣度,不敢轻举妄动。” 赵承章听到此处,缓缓点头,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已然凉透的茶上,半晌方道:“先生此计,正合孤意。只是——” 他抬眼看向周衍,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先生敢教孤以厚赐示敌,难道不怕孤疑你与北蛮暗通款曲?” 周衍神色不变,坦然道:“主上若真相疑,那衍此刻便不会站在此处。主上既肯问,便是信衍。衍投效主上时日虽短,却知主上非庸主,而衍亦非谄臣。” 赵承章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端起那盏凉茶啜了一口,对这个周衍,他是愈发的喜爱了。 “先生既如此说,孤便放心了。”赵承章放下茶盏,“既如此,那一切就按先生所言操办吧,眼下还不是与鞑靼塔塔两部决裂的时候。” “喏!” 周衍当即躬身应道,而眼前这一幕被堂内众人看到,可谓是叫他们生出各异思绪来,有的暗自心惊,有的若有所思,更有几位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对于这些,赵承章尽收眼底,但他却没有点破,对他而言,如何掌控北疆大局,使自身优势变得更强,这才是关键所在,毕竟他要争夺的是这个天下,而不是偏居一隅的北疆!!! 第一百五十七章 活着(9) 当算计成为常态,信任就成了奢侈品,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只剩下利益的权衡与防备,这种模式一旦形成,想要打破也就难了。 在如今的大夏,不,更准确的来讲,是大夏统治阶层的中上层,特别是掌握核心权力与资源的顶层,这种风气已然成势,这就像藤蔓一般,缠绕在了权力的主干上,汲取着养分,不断向上攀爬…… 当决策或执行不再基于长远考虑,而沦为短期利益或个人私欲的博弈,那么问题就会显现出来。 “陛下,今勇卫营初整成型,不宜留守御前之士,基本已汰离原职,然勇卫营肩负御前宿值重担,论其忠诚与战力,臣觉得足以堪当大任,然勇卫营建制在臣看来,却无法担起长期宿值之责!” 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带御器械兼勇卫营主将李淳,来到了御前,当着一批内侍宫女的面,对天子讲了番不寻常的话。 当这番话讲出时,殿内的气氛是有所变的,一些内侍及宫女的表情,因为李淳所讲的这番话,而发生了变化。 自勇卫营筹设以来,御前便经历了一番不平静,在御前当值的侍卫也好,禁卫也罢,皆被卷进了这场风波之中。 一批接一批的人,没有通过所定考核被调离御前,这本就引起了不小震动,但对李淳来讲,他却好似没有察觉到一般,依旧按部就班的推进着整肃与汰离的进程,甚至手段是愈发的强硬。 甚至在这过程中,有一批隶属于他的旧部,因为没有通过考核而被汰离,这叫在御前的众人看的是瞠目结舌,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谁都没想到李淳会如此狠硬,对自己人也毫不留情,但更多的揣测,却是在御前外的两宫,居然自始至终都没有反应, 这也使此诡异一幕在御前上演着。 其实作为当事人,李淳并非没有察觉,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等局面究竟是意味着什么。 但他更清楚,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就必须要坚定走下去,否则稍有迟疑,便会身陷万劫不复之境。 至于被他汰离御前的旧部,看起来是没有通过考核而被淘汰,实则是他将一批具有潜力的,给摘出了这场无声风暴中,而他们的去向,早就被安排好了,甚至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李淳做的极为小心谨慎,可以说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批人将成为所募八佰勇壮之士的骨干,是操练八佰勇壮之士成型的根基,这一切皆在李淳的谋划之中,在悄无声息下徐徐推进着。 ‘终于等到了。’ 而在这等态势下,于龙椅端坐的赵明昭,目光落在李淳身上,别看面上没有反应,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抹赞许。 “都先下去吧。” 沉默了片刻,赵明昭的声音才在殿中响起,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 随着赵贯躬身应道,殿中诸人纷纷行礼退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渐次远去。 待殿门合拢,赵明昭才缓缓开口:“李卿可知适才之言,对大内,对外朝,将意味着什么吗?” 李淳闻言,神色不变,躬身答道:“臣知。” “既知,为何还要如此做?”赵明昭的声音不高,却足以叫李淳听清,“毕竟真要这般做了,李卿便再无回头之路了。” 李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天子对视,沉声道:“臣深知这一步踏出,便再无转圜余地,但臣更知若不踏出这一步,臣先前所为种种,终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与先前的状态有所不同,今下的李淳讲话更为直白,让他有此变化的,除了自身境遇的逐步改变,还与一人有密切关联。 那便是在京郊赈济的陆瞻。 随着涌入京郊的人日益增多,还有上京城内的部分变化,让陆瞻在朝野间的名声是愈发响亮了。 名声是好是坏暂且不提,毕竟这玩意儿是能操控成势的,但陆瞻的所作所为,却实实在在的改变了李淳。 面对困境又如何。 面对挑战又怎样。 陆瞻从未因外界的非议而动摇本心,不管时局如何演变或发展,陆瞻始终在沿着自己的路坚定前行。 而因陆瞻所为,使众多人的命运随之而变。 李淳虽未与陆瞻深谈过几次,但这却在影响着他,其实李淳比谁都要清楚,有些事既然迈出了第一步,那便再无回头之理。 “卿当真想清楚了?” 赵明昭沉默了许久,再次问询李淳。 “臣想清楚了。” 李淳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仿佛早已将一切思虑通透,“陛下,臣以为勇卫营建制当扩至千众,如此方能使御前宿值轮转有序,对勇卫营所缺兵额,臣以为除从禁军之中遴选外,亦当从此前被汰离禁军、中尉等处精锐择优而补。” 李淳没有说场面话,更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用最为实际的方式,来让天子明白他的决心与考量。 过去怎样折腾,两宫也好,外朝也罢,没有反应也就没有了,但如果勇卫营一旦开启增扩,那两宫及外朝必会有所反应的。 因为李淳触碰到了禁忌。 人数少了,在御前一带怎样折腾都无妨,可一旦扩至千众,那便不再是拱卫御前的宿卫力量了,而是能一定程度上影响朝局的力量了。 赵明昭的目光落在李淳脸上,久久未移。 殿内安静得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 “既然想好了,那就放开手脚去做,朕是你们的后盾。”赵明昭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目光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臣遵旨!” 李淳躬身领命。 但李淳的心情却不平静,这倒不是因为天子允准了他的请求,而是天子讲这番话时,特意带了个你们,这意味着在过去这段时日内,天子已于暗中进行布局了,这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亦是如此,李淳的心底生出斗志,既然别人能做的事,那他为何就不能做?他从不是谁的附庸,他是他自己,他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第一百五十八章 鼎立(1) 若能有尊严地活着,就不会有人愿意选择以牺牲尊严为代价换取生存,更多的时候人是没有选择的,只能去向现实低头,但真有选择时,哪怕会承受痛苦与凶险,会有人愿意去争取的。 李淳恰恰是这类人。 他不愿在沉默中腐烂,也不愿在妥协中苟活,当初被算计留于上京,还是待在最凶险的大内,要说李淳没有愤怒那是不可能的,但肩上背负了太重的责任,让他不得不将这愤怒深埋心底。 这种隐忍不是懦弱,而是更为深沉的坚守。 不然,他也可像孙朝宗那般,为了追求权势,而将家人友朋置于险境之下,但李淳没有这样做,只因他不是这样的人。 这也就是在大局影响下,让他一步步迈入新局中,天子的巨大转变,让他最终选择了跟随皇权。 尽管与掌权的两宫及外朝诸党各派无法相比,但李淳却逐渐看清一个事实,或许天子没有大权在握,但天子才是这天下唯一名正言顺的正统,只要天子不软弱,不退缩,那么这天下就没有能轻易动摇根基的力量。 这个时代君择臣,臣亦择君。 李淳的选择看似被动,实则却是在纷乱棋局中,为自己,为他所珍视的,寻得了一条最稳妥的路。 在赵明昭无形间试探与考验下时,李淳同样在用他的方式在试探,而眼下到了对这君臣最重要的时刻,此事成败从不止体现在勇卫营增扩及御前新格局上,更在于这对君臣能否建立起真正的信任。 信任二字说来轻巧,做来却重逾千钧,尤其是在这权力场上,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之境,信任实在是太过奢侈了。 在这等情境下,李淳做了他思虑许久的事,一件是派遣心腹前去禁军衙门,提交了要在禁军筛选精锐以增勇卫营的条陈,一件是派遣心腹带队奉命离宫,前去通知被汰离禁军、卫尉等处精锐参与选拔,以补足勇卫营的缺额。 在庙堂局势动荡,两宫及外朝诸党互有争斗下,是有着一批精锐被边缘化,被排挤出禁军、卫尉等要害衙门的,这些人并非是庸碌之辈,只因出身低,没靠山,不奉承,就沦为了各方斗法的牺牲品。 对于这些人来讲,他们奋斗半生才有的前程,却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换做谁都会有不甘及怨气的。 但权力场上一向如此,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不甘与怨气,更没有人会为他们出头,这些人只能自认倒霉,或另寻出路,或就此沉沦下去。 而李淳需要的正是这些人,这些人有真本事,有血性,有对旧日不公的积怨,更有重新证明自己的渴望。 一旦将他们选入勇卫营,只要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哪怕会遇到众多诱惑及挑战,他们依旧会死心塌地的待在勇卫营,而不是说为了些利益就轻易动摇,更不会在关键时刻倒戈相向。 李淳深知一支军队的忠诚,从来不是靠银钱堆砌出来的,而是靠信任与归属感铸就的。 这份信任与归属感,需要有人先迈出那一步,而李淳愿意做那个先行者。 他给出的不只是一份条陈、一个机会,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希望。 这却不提。 李淳做的这两件事看似寻常,实则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禁军衙门那边,条陈一递交上去,便如投石入水,激荡起层层涟漪。 禁军都指挥使王瑞还好一些,从他选择在御前增设勇卫营,就知道必会有这等事出现,只不过他没想到李淳的动作会如此之快,更没想到李淳竟将注意打到了禁军身上,出于自身利益的考量,王瑞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而是将这份条陈命人誊抄下来,发派给了禁军衙门的其他高官。 亦是王瑞的这一举措,才使禁军衙门会激起如此震荡。 不管是忠于长乐宫的禁军将佐,亦或是忠于坤宁宫的禁军将佐,那一个个的反应是很大的。 原本对勇卫营的特设,他们就有诸多不满,毕竟他们能有今日地位,靠的便是向各自主子表忠心所换,在大内,任何不利于各自主子利益的事,他们必须要扼杀在萌芽之中。 本身他们是要有所动的,毕竟这已触碰到了底线,但是吧,因为种种缘由吧,使得这两派禁军将佐最终没有出手。 但没出手归没出手,这不意味着他们就不关注了。 特别是长乐宫这一系的,此前就对李淳借勇卫营编选一事,将一批安插到御前的侍卫及禁卫汰离,就已是很不爽了,但长乐宫那边没有明确表态,他们也不好擅自动作,只能暂且按捺下来。 现在倒好,李淳非但没有收敛,相反却把手伸进禁军来了,这便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再想让他们按捺不动,便是不现实的了。 还是那句话,一两百人的勇卫营,他们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千众的勇卫营,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尤其李淳要做的事,还是选拔精锐以补勇卫营,这便意味着真让其做成此事,那勇卫营的战力必会大幅提升的。 李淳是怎样的人,他们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一场针对李淳的围猎,就这样在禁军衙门悄然酝酿开,而对于这一切,躲在后面的王瑞自是心知肚明,但他却选择作壁上观,既不阻止,也不推动,静看事态的发展。 “公爷,这场好戏一旦拉开帷幕,必会对大内,对外朝产生不小影响。” 禁军衙门,都指挥使署。 一中年神色严肃,虽坐于座椅上,却身体前倾,双手搭在膝上,目光沉凝地望向对面之人。 对面那人正是王瑞,他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抬眼看了对方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有影响这不是正常的?” 王瑞先是反问一句,随后浅浅呷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将茶盏搁回案上,“勇卫营在御前筹设,这本就产生一定影响,但碍于当时的复杂局面,两宫出于种种考虑,故而没有太多举措。” “但没有举措,并不意味两宫会允许勇卫营增扩,尤其是增扩到千众之数,这是会改变大内格局的。” “如此大的事,单靠李淳一人,是断不敢下此决断的,其背后必然有御前的意思,所以这场戏啊,有的看了。” “依公爷之见,是觉得此事会起变故?”中年听后强压心头惊意,看向自家公爷开口询问。 作为王瑞的心腹,中年是知晓不少秘密的,但对御前那位的感观,他向来是认为不过是一傀儡罢了。 而这感观,可不止他一人这样,是在京主要有司的众多官吏的共同认知,或许受先前一些事的影响,是的一些人对此有所改变,但这种改变是很有限的。 毕竟天子没有实权在手,即便真做成了一些事,那与大势而言是微不足道的。 “这就要看后续的事态了。” 王瑞撩了撩袍袖,目光深邃的看向窗外,“不过在本公心里,倒是希望出现些变故的,这样禁军才能有所变。” 自那次去御前见了天子,就让王瑞的想法有所变,尽管他是禁军都指挥使,掌着禁军精锐之师,可他这个位置却并不安稳,哪怕长乐宫那位,对他的态度很好,但实际上呢,却是把他当成了一枚棋子。 在庙堂沉浮这么久,王瑞太清楚棋子意味着什么了,一旦棋子失去了价值,就会被无情的抛弃。 特别是王瑞在私下探到一些事,对长乐宫的态度就不似先前那样了,当然在表面上他依旧保持着原态。 “公爷的意思是……”中年试探着问了一句,见王瑞没有接话,便又压低声音道,“若勇卫营真扩至千众,那禁军这边怕是要先动一动了。” “动,是必然要动的,只看怎么动。” 王瑞收回目光,指尖在案沿轻轻叩了两下,“勇卫营若成,禁军这边就不能再作壁上观了。本公这几日思量,咱们也要拿出个章程来。” “公爷可是有了腹案?”中年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王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腹案谈不上,只是有个大致的想法。” “勇卫营这次增扩,是为了增强御前宿值力量,同样的,禁军这边也该有所应对,毕竟今下时局这般复杂,仅靠禁军现有力量,就想确保宫城及皇城的安稳,多少是有些力不从心的。” “如果本公没有猜错的话,李淳这次除了将手直接插进禁军外,只怕还将心思放到了别处上,这对本公而言未必就是件坏事。” 公爷这是想增强对禁军的掌控啊。 听到这里,中年立时就明白了。 但也是这刹,中年撩袍起身,朝王瑞作揖拜道:“公爷既有此意,属下倒是觉得向三衙十二卫被汰离的精锐中遴选,是最为稳妥的法子。” “公爷是知道的,那些被汰下来的,未必都是不堪用的,有些是得罪了上官,有些是年岁到了,还有些是受了牵连。” “这些人里头不乏好手,如果能将他们聚拢起来,被选入禁军的必会对公爷感恩戴德的,如此……” “此事不急。” 王瑞抬手止住了中年的话,“事是需要做的,但不能操之过急,这场戏不过才刚开场,各自的戏码还没唱起来,先静观其变最为稳妥。” “不过有件事,需要你现在就去办,去查一查那些汰离的人过的怎样,这其中有哪些是有威望的,又有哪些是心怀怨怼的,一并摸清了报上来。” “属下领命。” 中年躬身应下,对这番话的潜意思,中年自然心领神会,公爷这是要先把底子摸透,待到时机成熟,再一举将这些人收入囊中。 因为看清了一些事情,让王瑞心底生出了想法,他要通过一些手段,设法增强对禁军的掌控。 或许两宫的禁军将佐,他是一个都不会动的,毕竟真要去动了那些人,无疑是跟两宫撕破脸了。 对王瑞来讲,这代价太大了。 但不动这些人的话,还想增强对禁军的掌控,唯一的法子就是增扩禁军建制,只有将效命于自己的人数增多,才能在不触动两宫利益的前提下,悄然改变禁军内部的格局。 而这次李淳的举措,可以说是给了王瑞一个绝佳的契机。 亦是这样,在整个禁军体系中,最不愿李淳退缩的,那就是王瑞了。 他巴不得李淳将动静闹得再大些,闹得满城风雨才好。 唯有如此,他才好趁此势将想办的事办成,待到那个时候啊,有些事就是顺水推舟之举了。 ‘陛下啊陛下,您这是打算动起来了。’ 亦是联想到了这些,让王瑞的思绪飘向了御前,对那位在多数人眼里,就是傀儡象征的天子,王瑞的心底却满是忌惮。 那位天子看似不问朝政,可每一次出手,都恰到好处地踩在各方势力的平衡点上。 特别是那位的自身变化,让王瑞感到的都不是忌惮了,而是惊惧了,毕竟人的精气神是装不出来的。 亦是有着如此多变化,就让王瑞在思虑一件事,面对大权旁落的局面,那位有机会夺回权柄吗? 而这个念头自生出后,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锦上添花者多,雪中送炭者少。 对于王瑞来讲,他要是选择押宝的话,一旦选择了御前那位,真要成了,那他就是从龙之功,这可比被长乐宫那位利用要好太多了。 但这件事又牵扯太大了,使得王瑞不敢轻易下决断,只能将这份心思深埋心底,其实真要论起来,王瑞想增强对禁军的掌控,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为了给将来可能的那一天,提前备下足够的筹码。 在这样的乱局下,王瑞必须谨慎对待,因为一旦做出了选择,就再无回头路了,所以他静观其变,同样是为了看清藏在迷雾下的走向,好让自己真到了抉择的那刻起,不至于太过被动。 第一百五十九章 鼎立(2) 李淳欲选精锐以扩勇卫营,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止在禁军衙门引起涟漪,更在外朝激起了波澜。 除却卫、定两王党以外,朝中那些大小派系皆有关注,这些派系的目光,无不盯在了两宫身上。 毕竟勇卫营虽名义上隶属禁军,但却是直管御前宿值的,这也就意味着勇卫营一旦完成增扩,位处大兴殿的天子,手中就多了一支真正听命于皇权的亲军了。 这对外朝会产生何等影响暂且不提,但可以肯定的,这必会对大内格局产生深远影响,甚至有可能打破两宫间的微妙平衡。 这就是值得人深思之处了。 受攻略京畿格局的影响,大内两宫及外朝诸党间的博弈愈发激烈,毕竟谁能掌控京畿大局,便意味着能在庙堂上占据更多话语权与先手优势,所以在这件事上,是各方势力都不愿退让的。 这导致的结果是什么? 是京畿治下动荡加剧。 尽管在京畿一些地方,民乱也好,叛乱也罢,都被迅速地扑灭,这使秩序从表面恢复了平稳。 但暗流却从未真正平息。 这场由上京掀起的风波,不再局限于京畿底层了,而朝向京畿更深层次蔓延,这让京畿治下的官吏、武将、大族、豪商、士子等群体皆被卷入其中,这已经不再是一场单纯的平乱或平叛了,而逐步演变成了一场政治站队了。 而政治站队向来是最凶险了。 一旦旗帜鲜明的站了队,便再无回头之路,胜则青云直上,败则万劫不复,所以京畿治下的局势,早已与底层没有关联了,而是与京畿治下各阶层的切身利益紧密相连了。 这等复杂态势下,还藏着与庙堂各方势力无关的其他群体,他们在暗中搅动着局势变幻,为的就是能在乱局中分一杯羹,这也导致了京畿局势愈发扑朔迷离了。 为何内斗内耗如此可怕? 归根到底就在于它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一旦其中有人破坏了规矩,那就意味着更多人会纷纷效仿,最终使深处其中的会为了自保而无所不用其极,哪怕会导致不好的事发生,也在所不惜了。 这也是为何发生勇卫营增扩这等事,外朝诸党的第一反应不是打压,而是观望,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因为这件事成败与否,都会直接影响到两宫,而这件事若能牵制住两宫对京畿格局的掌控,即便在御前的勇卫营真的增扩成功,但只要能让他们在京畿格局上占据先手,那便值得赌上一赌。 在一些人的潜意识中,觉得那位即便掌控了在御前的一支力量,该为之苦恼的也只会是两宫,而不会是他们。 只要能在朝掌控住权柄,在京掌控住兵权,在京畿掌控住局势,即便那位真想对外朝有所动作,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这就是今下才会出现这等诡异局面的根本原因。 “一个个都够沉得住气的。” 大兴殿。 赵明昭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目光扫过殿外渐暗的天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两宫不动,外朝不动,也就禁军那边有所动,看起来,李淳这一拳打下来,似打到棉花上了一般。” “奴婢倒不这样觉得。” 侍立在旁的赵贯,脑袋低垂的开口,“两宫看似没有动作,但这几日两宫进出的明显多了,除却在禁军当值的那些,还有不少在卫尉、三衙等处当差的,显然就李淳鼓捣的事,已对两宫产生了一定影响。” “继续说。”赵明昭撩撩袍袖,看了眼赵贯,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奴婢以为,两宫越是按兵不动,越说明此事棘手。” 赵贯斟酌着措辞,“若只是寻常小事,两宫大可雷霆处置,以正视听,可如今这般沉住气,反倒说明两宫也在权衡利弊,一时拿不准该如何应对。” “毕竟除了京畿格局外,上京城的格局也在变,据奴婢所知,陆瞻他们所为之事,已对更多商品价格受到影响,特别是报业处的筹建,在上京城兜售起上京日报,这其中刊发的一些文章,在坊间引起了不小的议论,甚至有人私下传抄,说那报上所言,句句直指时弊,虽未点名道姓,却让人一看便知说的是谁。” “最重要的是在上京的那些大粮商,大粮行,已有不少在暗中控制粮价哄抬,尽管粮价涨势没有改变,但涨幅却不似先前那般迅猛了,反倒透着一股观望的意味,这意味着……” “呵呵…” 赵明昭笑了起来,看向赵贯的目光透有赞许,能将时局看的如此透彻,这本身就是不容易的。 “权力场上的博弈与争斗,本就不是一件事单独就能分出胜负的,往往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笑过之余,赵明昭倚在软垫上,“李淳做的事,巧妙的吸引了各方注意,使得陆瞻这边将做之事,有了一个很好的缓冲。” “而与之相对的,在这等态势下,陆瞻这边促成的事,又巧妙的转移了部分注意,甚至让一些人需要考虑的更多,这又间接帮李淳分担了压力。” “此消彼长,互为犄角。” “接下来的关键,就在于两宫要如何出手了,是雷霆万钧,是高抬轻放,是一进一退,这不同的方式,会带来不同的局势变幻。” “不过不管两宫会有何举措吧,在外朝的那些派系,多半是不会有所动的,他们只会静观其变,坐等两宫出手后再有所动,毕竟相较于所提到的这些,他们真正图谋的是京畿局势的归属。” “陛下英明。” 赵贯听后不由躬身道:“在这盘大棋下,两宫不仅掌着权柄,更掌着大义,在过去的多次交锋中,外朝那些派系是处于被动下的。” “特别是对卫王及其一党,尽管掌控住了政事堂,并以此左右部分朝局走向,但与他们真正想要的却存有差距。” “如果在这次争斗中,卫王能将京畿掌控住,或者是掌控住大半,这就意味着卫王在朝局中的话语权将会增强。” “这样在日后的交锋中,特别是一些关键决断下,卫王便能以京畿为筹码,与两宫讨价还价,甚至在某些时候反客为主,逼得两宫不得不做出让步。” 赵明昭微微颔首,手指轻轻叩着案几,目光沉凝。 “卫王的心思,从来就不止于政事堂那一亩三分地。他真正想要的,是让两宫在关键时候不得不倚重他,不得不向他妥协。” “而京畿,就是那把钥匙。” “这个家伙的野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了。”赵明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他处心积虑的经营政事堂,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反客为主,将两宫逼到墙角,不得不与他做交易,如此他所谋之事就能顺势而成了。” 两宫再怎么不好,至少在帝位一事上,在一些格局没有彻底改变前,她们是无法登基称帝的。 但在京的卫王赵贞芮,在北的定王赵承章就不一样了,真要叫他们掌控住一定的局面,这两位是可以问鼎那至尊之位的。 “所以,京畿的归属,从来就不只是兵权之争,更是大义名分之争。”赵明昭缓缓说道,“谁掌握了京畿,谁就掌握了话语的主动权。卫王也好,定王也罢,他们争的,从来都是那个能左右大局的“势”字。” 为何赵明昭会如此急切? 归根到底啊,留给他有效的时间不长了。 如果在这次乱局中,他不能趁势掌握一定主动,那就意味着格局一旦固化,他就很难再找到翻盘的机会了。 赵明昭很清楚,乱局之中,机会与风险并存。 卫王与定王都在争那个“势”字,而他赵明昭,又何尝不是在争? 只是他争的,与卫王、定王不同。他争的,从来不是那至尊之位,而是要在新格局中,为自己谋得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 卫王要京畿,定王要北境,而他赵明昭要的,是一个能介入进权力争斗的资格,而想获取这个资格,前提是他必须要有足够的安全及筹码。 现在就看谁能更沉得住气了,谁更技高一筹了,如此谁就能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主动,好得以斩获相应获益。 第一百六十章 鼎立(3) 微妙的境遇终是被打破了。 这是一个寻常的白天,湛蓝天空下飘着几簇白云,艳阳高悬下,金光洒照在每寸土地上,这让人觉得轻松与惬意。 然而在皇城这边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与肃杀。 承天门一带。 大批禁军甲胄鲜明,手持兵戈,神情冷峻地伫立在城门外围,这将通往宫城内的通道彻底封锁。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一支规模仅百余众,且未披甲,身着武士服的队伍,他们神色各异的盯着眼前所挡禁军。 在两支队伍间的空气仿佛凝固,连风都似乎停止了流动,胆子小的人,根本就无法从容的待在这里。 “这是要打起来啊!这阵仗闹得够大啊!” “看来长乐宫那边,终是有所动了。” “现在别这般早下结论,谁都不知这究竟发生了什么。” “的确,禁军衙门的人动了,并不意味着就一定是奉了谁的命令。” “这要传到外朝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的。” “你不会真以为到现在还没传开吧?” “也是,这动静,想瞒也瞒不住。” “就看今日这局面,最终会如何收场了。” “但愿别真动起手来……” 距两支队伍不远处,本进出承天门往返宫城皇城办差的官员,在瞧见眼前这等阵仗时便纷纷停下脚步,远远驻足观望,不敢再贸然靠近。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更有人悄然退后几步,隐入廊柱阴影之中,生怕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毕竟就今日这等阵仗,其实在不少人心中已有预料,只是谁也没想到,会来得这般快,这般不留余地。 不管怎样讲,这终究是大夏重地啊,倘若真发生了冲突,甚至在这期间见了血,到时就真不好收场了。 可有这种想法归有,却无人敢上前劝阻,更无人敢贸然插足其中。毕竟这等局面可不是寻常人所能插手的。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禁军阵列中忽有一骑策马而出,马上之人身着明光铠,腰悬长刀,勒马立于两军之间,沉声喝道:“奉禁军衙门令,承天门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擅入!尔等速速退去,莫要自误!” 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禁军衙门副将江冲,此人是禁军副都指挥使蔡擎的心腹爱将,而蔡擎则是长乐宫在禁军的重要倚仗之一。 别看蔡擎没有露面,但江冲既率部来此,就足以说明很多事情了。 江冲这一声断喝,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开来,令得在场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那些原本还在低声议论的官员,登时噤了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场中那骑身影,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武士队那边却纹丝不动,百余众列阵而立,虽未披甲,却无一人后退半步,为首那人更是抬眼直视江冲,目光沉静,不见半分惧色。 他缓缓抬手,示意身后众人稳住阵脚,随即朗声应道:“我等奉上命而来,江副将还请行个方便,莫要耽搁勇卫营增扩事宜。” 说话的正是张虎,其不仅在御前担任要职,更兼领勇卫营副将职,这次他带队经承天门入宫,就是奉了李淳之命。 其身后那百余众武士,正是经首轮初筛选进勇卫营的新锐,这次入宫就是为了在内教场完成后续的选拔与编练。 当然选拔的这批人,皆是李淳精挑细选的,说是一等一的好手也不为过,不然也不会叫他们来此。 一切皆是李淳有意为之的。 江冲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手中缰绳一紧,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却并未后退。 他目光如刀,扫过对面阵列,沉声道:“上命?何人之命?可有明文令谕?若无禁军衙门印信,恕本将难以从命!” 此言一出,场中气氛骤然又紧了几分。 张虎却是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递给了身旁的将校,那将校接过文书,便直奔江冲而去。 在那人有此动时,江冲身后的禁军无不神色警觉,有些更是下意识攥紧所持兵戈,一旦此人有所异动,便会立即上前将其擒杀。 那将校行至江冲马前约三步处,双手将文书呈上,姿态恭谨,江冲居高临下,目光在那文书上略一停留,却并未伸手去接。 见江冲如此,张虎掷地有声道:“此乃带御器械兼勇卫营主将所发调令,印信俱全,且在发此调令前,已有一份公函发派到了禁军衙门……” 江冲不等他说完,便抬手打断,冷声道:“公函?本将今日值守承天门,并未见有半分公文递入。” “你口口声声说印信俱全,可这调令是发给勇卫营的,与禁军何干?禁军只认禁军衙门的令谕,勇卫营的调令,还管不到本将头上。” 张虎闻言,面色微沉,却仍耐着性子道:“江副将,勇卫营与禁军同属御前卫戍,调令既出,自当一体奉行。你今日拦在此处,莫非是要抗命不成?” 江冲冷笑一声,道:“抗命?本将只知奉命行事,不知何谓抗命。若勇卫营当真得了上意,自有圣旨明发,何须这般遮遮掩掩,以一道调令来压人?” 张虎目光一凝,沉声道:“江副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冲却不接这话茬,面露不屑的扫过张虎及身后之人,“禁军衙门行事,何须向你等交代?” “尔等既知此地乃国朝重地,便该明白擅闯者是何等罪责。本将念尔等奉命而来,不欲多造杀孽,这才好言相劝。若再执迷不悟,莫怪本将不讲情面!”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唯有风声掠过旗杆,发出猎猎声响。 但这番话讲出,却深深刺激到张虎身后那百余众新锐。 他们说是新锐,但实则却都是悍卒了,要么是过去在禁军任职,要么是过去在卫尉任职,但就因为朝局动荡,且他们出身低微,没有人脉,所以就被裁撤下来了。 这些人可不是酒囊饭袋,他们个个都是佼佼者,而心中憋着一口气的他们,是无法接受如此屈辱的归籍的。 所以都留在了上京城。 但没有官身倚仗,就只能在市井中讨生活,这叫他们受尽了白眼与冷遇,要说心中没怨气那是不可能的。 然藏在怨气之下的,却是深深的不甘。 凭什么朝局出现了动荡,就叫他们遭此横祸? 他们是忠于社稷,尽忠职守的啊!! 但现实的残酷,却不会给他们任何辩驳的机会,说实话,对于这次勇卫营增扩,尽管通过了勇卫营的初筛,可在他们心底仍是有提防的。 毕竟被抛弃过了一次,谁又能说准这次就不会被抛弃?甚至被人当做棋子利用呢? 然而此刻,江冲那居高临下的姿态,特别是所讲的那番话,无异于在他们心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一些人的眼眸深处掠过杀意。 张虎自然也察觉到了身后众人的异样,然他表面却没有太多变化,但心中对自家将军却是愈发佩服了。 起初他还有些心疑,为何要平白来这一遭,但此刻他明白了,将军这是要以最直接的方式,将勇卫营这百余众新锐的心气彻底点燃。 毕竟这百余众新锐,说是精挑细选的也不为过,除却他们的身手外,对他们的出身,背景,过往经历等都进行了详细核查。 而他们之所以能被选中,除了身手与过往履历之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那便是与朝堂各方势力都没有过深的牵扯。 倘若真要有的话,那他们的日子就不会过的那般惨。 这批新锐一旦通过了考验,便将与首批选进勇卫营的精锐,共同构成勇卫营的中坚力量,成为御前最为锋利的刀。 有些事啊,不经历一遭,终是难辨真假的。 李淳就是要用这种直接的方式,让首批选进勇卫营的新锐,无一例外的都经历这种被轻视的滋味,只有这样才能激发出他们心底的斗志,这样他们才能真正融入勇卫营,而不是说被些许利益或诱惑就被轻易动摇了。 这样的人是绝不能进勇卫营的!! 江冲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他看到了那一双双隐忍而炽烈的眼睛,看到了那压抑的几欲喷薄的战意,他的表情是有所变的,但那份变化极细微,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江副将,我知你职责所在,可我等亦是奉命行事,若就此退去,便是抗命之罪,项上人头难保。” 而在此等态势下,张虎却是面不改色,上前走了数步,目不斜视的盯着江冲,一字一顿道:“要么江副将放我等入宫,要么江副将便踏着我等尸首过去!” 张虎话音落下,身后百余众新锐齐齐踏前一步,在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半分退缩之意,有的只是决绝与赴死之志。 既然有些事做了,那就要做到底。 半途而废,就意味着前功尽弃! 最重要的一点,是今日若真在此退缩了,则意味着勇卫营的脊梁就被打破了,而脊梁一旦被打破,那就再也难以挺起来了。 江冲的目光在张虎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那百余众新锐决然的面庞,嘴角竟是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好,好一个踏着尸首过去!”江冲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惊起远处檐角栖鸦,“既如此,本将便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身后甲胄齐鸣,大批禁军齐齐踏前一步,刀枪如林,寒光凛冽,与勇卫营百余众新锐针锋相对,气氛骤然凝滞到了极点。 眼前这一幕的发生,让不远处观望的众多官员,无不是倒吸一口凉气,谁都没想到事情竟会僵持到这般地步。 这要真在承天门打杀起来,必会在朝野引起轩然大波的,毕竟这可是承天门啊,是国朝重地所在啊。 “慢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自宫门内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些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内侍领着人便快步而来,然在看清来人是谁时,不少人面上露出复杂之色。 特别是江冲,他眉头皱了起来。 来人正是大兴殿总管太监崔守恩。 崔守恩身后跟着数十众内侍,这些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身后,紧跟着一穿青袍的中年。 那人神色平静,步伐沉稳,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身上却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随赵贯来御前的御府小黄门之一,唤作童望,他虽只是御府小黄门,但能随赵贯出入御前,便绝非寻常之辈。 崔守恩快步走到两军对峙的中央,目光在江冲与张虎之间扫过,沉声道:“江将军,圣上有口谕。” 此言一出,江冲面色微变,当即收敛了方才的凌厉气势,但看向崔守恩的眼神却起了变化。 别看崔守恩是在御前当值,且是担任大兴殿总管太监的,但在大内也好,外朝也罢,皆是知晓其效忠谁的。 这个时候,崔守恩过来,还是奉的天子口谕,这如何能不叫江冲多想啊,难不成坤宁宫那边倒向了御前? 这不可能吧!! 江冲是在禁军任职的,故而对坤宁宫那位的脾性,是比多数人都要了解的,那位素来刚烈,且不会轻易让步的,怎么现在却突然有此异常举止了? 这要说背后没有猫腻,江冲是决计不信的。 可崔守恩就在眼前,天子口谕四字重若千钧,他纵有千般疑虑,也只得暂且压下。 在大兴殿的天子,手中是没有实权,但在一些场合下,尤其是像眼前这等场合,那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的,毕竟天子终究是天子,哪怕权柄旁落,名分尚在,倘若他敢有半分的懈怠,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揪着此不放的。 江冲是武夫不假,但他却不是莽撞之辈,而在这等态势下,一直骑在马上的江冲,动作迅速的翻身下马,朝着崔守恩快步走来,亦是这样,使得此间的气氛有所变化…… 第一百六十一章 鼎立(4) “好啊,真没想到,他们居然勾搭到一起了,难怪前些时日,坤宁宫一系在京畿会是那样的。” 相较于承天门一带的剑拔弩张,位处大内深处的长乐宫却显得分外压抑。 端坐凤椅之上的张太后,面色是阴沉得可怕,眼底深处翻涌着寒意,如果眼神能杀人,那不知有多少已被杀死。 殿内侍立的李彦连大气都不敢出,只垂首敛目,恨不得将存在感压到最低,生怕稍有不慎便成了太后泄愤的靶子。 毕竟谁能想到,在承天门对峙下,闹不好会起冲突的局面,偏是在御前的崔守恩领着人去了。 换做是谁,对这大局都不会有影响。 但偏偏崔守恩是不行的。 此人虽在御前当值,但却是坤宁宫一系的人,仅就当下的局面来讲,崔守恩在这等态势下过去,是会叫人联想的。 对于勇卫营增扩一事,别看长乐宫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举措,但对这件事本事,张太后却是密切关注的。 她比谁都清楚,勇卫营增扩背后意味着什么,那是大内兵权的再分配,更是对御前格局的一次洗牌。 自察觉到她一手扶持的暮天子,不像她预料的那样老实,对暮天子的态度,张太后早就有了改变。 插一句题外话,为何在此前局势动荡下,张太后对京畿攻略会如此急切,有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暮天子在御前越来越脱离她掌控了,所以她想通过对京畿掌控的增强,以反逼着楚婳、赵贞芮等人及所辖派系让步,从而增强自身在朝堂上的话语权。 一旦她所做的事能够促成,并将一些谋划落到实处,那么她就会谋划一件事,即叫困于御前的暮天子意外暴毙,若有可能的话,最好将此事引到楚婳身上,哪怕只是嫌疑,只要能将这件事做成,则意味着她就能掌握主动,在打压坤宁宫一系的同时,顺势扶持一位新君登基,由此使大夏中枢彻底落入她的掌控之中。 想法归想法,实际归实际。 紧密围绕攻略京畿这件事,除却长乐宫一系的进取外,坤宁宫一系、卫定两王党,还有别的派系,在京畿治下同样是动作频频,更重要的一点,是除上述派系以外,还有些藏在暗处的势力在搅动局势变幻,这可谓是耗费了张太后不少心力,但也是这样,让她愈发坚定心中所想了。 一旦把优势抢到手里,就必把心中所谋推动起来,绝不允许再有反复。 之所以会有此想法,除却攻略京畿时所遇的种种,还有发生在别处的事,比如上京城,比如北疆,比如…… 也是这样,在遇勇卫营增扩一事,长乐宫才会有如此反应,而在这件事上,张太后是存着一些心思的。 解决李淳这个人事小,若能趁此机会,将御府给彻底清洗掉,那才是真正的对长乐宫有利。 毕竟在御前的暮天子,此前敢有那些举措,有一定的原因是与御府相关的,尽管在表面的走动不多,但架不住私下有联系啊。 所以张太后想法很明确,就是要借着一个冲突发生,叫御前服侍的赵贯能下场,这样才有机会逼出躲在御府的赵忠。 一旦在这件事上,长乐宫能占到上风,将赵忠给拿下,则意味着御府的大批资源,就能被长乐宫顺势接收,届时不管是对大内,亦或是对外朝,长乐宫的主动优势都将是很大的。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张太后千算万算,怎样都没有算到,在这等特殊境遇下,最先下场的居然是坤宁宫,毕竟这件事可跟别的事不一样。 真要叫勇卫营完成了增扩,则意味着御前格局就彻底变了,顺带着还会影响到大内这一带的形势。 良久,张太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叩击在扶手之上,“哀家到底是错算了一点,相较于坤宁宫在御前,在大内的那点损失,跟设法牵制住长乐宫势头相比,跟设法增强对京畿治下的影响相比,那根本就不算什么!!” 张太后说到此处,语气已然带了几分冷意。 在此前,她考虑了诸多层面,这其中也包括坤宁宫的反应,但真等冷静下来,她才发现自己错算了一点。 跟御前那个暮天子相比,即便真叫其掌控一支力量,甚至对大内及外朝有一定影响,但跟让长乐宫继续保持强势相比,那点代价根本不足挂齿。 “主子,要不要奴婢亲自跑一趟?” 李彦一听这话,立时便躬身行礼道。 “跑去做什么?” 张太后眉头微挑,冷冷地扫了李彦一眼。 “至少先叫这批人赶出宫去,甚至有可能的话,将他们尽数抓入天牢。”李彦没有犹豫,立时将心中所想讲出。 “若这件事能办成的话,至少能延缓勇卫营增扩一事,甚至能借此机会,叫大内及外朝知晓主子您的态度。” “糊涂!” 张太后冷哼一声,眸中寒光一闪,“你以为坤宁宫那位,会想不到这一层?既然崔守恩敢在这个时候去承天门,你觉得他背后会没有依仗?” “你要真去了,反倒正中其下怀,叫那帮人抓了把柄去,别忘了,坤宁宫可到现在都没有派人前去,其等的就是哀家派人过去。” 李彦身上的冷汗立时就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来,只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甚至…坤宁宫那边,就等着将此事给闹大了。”张太后说到此处,眸中寒意更甚,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叩,“真要闹大了,则禁军就跟着动起来了,到那个时候,禁军一旦陷入到多方对峙下,看着吧,其一定会命卫尉那边出动的,真到那个时候,过去这种格局就被彻底打破了。” 论起来,两宫在禁军的影响力,是长乐宫这边占据优势的,毕竟除却其所派嫡系外,还有王瑞这个禁军都指挥使在,或许在先前那段时日内,王瑞不似先前那般听话了,但这对大局来讲是没有太大影响的。 可一旦说禁军陷入多方对峙,局面就再难由长乐宫一方掌控了,而一旦让外朝的人看到这一面,则意味着坤宁宫在大内的影响力,在外朝的震慑力,都会与之相对的有所提升,这恰恰是张太后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一步错,步步错!!’ 张太后缓缓闭上眼睛,心中涌出了怒意,如果知道是眼前这等局面,那对这件事,她就会更谨慎的处置了。 可现在,一切都无法更改了。 现在的态势是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除了这两种结果外,再没有第三种结果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在她心头蔓延开来。 权力场上的争斗就是这样。 没有谁一直会占据上风,哪怕是一宫太后,也难免有失算的时候,而一旦出现了这种局面,再想挽回,便已是难上加难了。 当然也可以采取极端方式,以此来强行挽回局势,可一旦真这样做了,则意味着一些规矩就被彻底打破了。 这在权力场上是很可怕的。 既然你能这样做,那为何别人不能做?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日后便再难堵上,届时各方效仿,秩序就彻底崩坏了,如此局势就更混乱了。 有些底线不是坚守与否的道理,而是能否承受相应代价的道理,既然承受不起那个代价,那便只能另寻他途了。 …… “呵呵…这个局走到现在,才算有些意思了。” 彼时,在大内的另一处,大兴殿内。 赵明昭负手立于殿内,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金光侵染的宫墙之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陛下,若长乐宫那边真派人去承天门,坤宁宫要不派人去的话,那……”一旁服侍的赵贯,眉宇间透着些许担忧,犹豫了许久,终是将心中所想讲了出来。 “把心放在肚子里,这种情况是不会出现的。” 但不等赵贯把话说完,赵明昭便已出声打断了他,“既然她派了崔守恩,领着一道去坤宁宫的内侍赶去承天门,去阻止那件事发生,就意味着有些事已在她心中想明白了。” “相较于朕在御前的一些筹码,真正对坤宁宫具有威胁的,到底还是长乐宫,毕竟其掌握的权柄,聚拢的人手,可要比朕多的太多。”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尽管站在楚婳的角度,同样不想看到御前有太大变化,但若有机会狠狠压长乐宫一头,那她一定是会做出取舍的。 当然这句话,赵明昭没有讲出口,只是在心中默念起来。 在这片棋局下,说到底有所关联的就三方,长乐宫,坤宁宫,以及御前,至于外朝的各方势力,即便他们想介入进来,那也要等局势有所大变才行。 其实仅就这件事而言,两宫及御前,是都不希望外朝有所介入的,因为一旦介入了,则意味着大内就不太平了。 所以受勇卫营增扩一事,大内这边看似是会闹大,甚至出现不可收拾的局面,但实际上,各方都在默契地控制着事态的边界,不给外朝各方势力这个机会。 特别是对赵明昭来讲,他想达成的结果,就是让长乐宫捏着鼻子认下此事,而不是要真的撕破脸,把大内搅得天翻地覆。 毕竟,勇卫营增扩一事,说到底,是他在试探长乐宫的底线,也是在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若真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那反倒得不偿失,甚至可能让坤宁宫那边生出别的心思。 如此反倒对赵明昭不利了。 “陛下,奴婢有一点想不明白。” 在赵明昭思虑之际,赵贯的声音适时响起,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说。” “既然坤宁宫那边,知道这件事真利于御前而成势,那为何还要出手相助?” 赵贯斟酌着措辞,问出了心中疑惑,“毕竟御前真要有格局变化,尽管在御前这边,有崔守恩他们在顶着,可坤宁宫那边,未必就能从中讨到什么好处。” “你这话,倒是问到点子上了。” 赵明昭嘴角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坤宁宫那边,从来就不是为了讨好处才出手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渐暗的天色上,声音压低了几分:“她要的,就是趁此之势,彻底将长乐宫那边,再无机会插手御前这边。” “一旦形成这种态势,御前这边有任何动向,只有坤宁宫这边知晓,而长乐宫那边却后知后觉,你觉得在一些特殊时局发生时,朕会站在哪一边呢?” “自是利于陛下的一边。” 赵贯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但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对,“但奴婢还是觉得,坤宁宫那边,未免也太笃定了一些。” “这就是楚婳的性格。” 赵明昭唇角微扬,“她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只要能将长乐宫挡在御前之外,哪怕只是暂时的,她也愿意赌上这一局。” “毕竟先前的甜头,她可是实实在在吃进嘴里了。” “何况经历了这件事后,朕与长乐宫的关系,只会更进一步的恶化,但凡朕不糊涂,就会知道还与谁合作,又该与谁为敌。” “等着吧,待到这件风波平息一些,坤宁宫那边就会有新的举动,而朕若没有猜错的话,必是与京畿布局密切相关的。” 赵贯闻言,嘴巴不由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此刻他的内心是翻江倒海的。 他有想过事情会很复杂,但却没有想到会复杂到这种程度,关键是他没想到坤宁宫那位,在没有见到天子的情况下,就已经把事情算计到这种地步。 同样的,天子居然能把事情想的如此深远。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那便意味着大内也好,外朝也罢,都将因为勇卫营增扩一事,而产生相应的影响及变化。 不过这样一来,对御前来讲却是件好事,毕竟在这盘棋局下,御前是迎来了一些变化,而这些变化,恰恰又是御前最需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