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个大少爷》 1. 第 1 章 程飏今天没能一觉睡到自然醒。 打开帐篷晃晃荡荡走出去,还不到六点的天空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浅灰。 程飏慢慢蹲下,看露珠挂在叶尖上,摇摇欲坠。 “程飏你怎么还不收拾?蹲这发什么呆呢?” 李大叔说着话匆匆走过,脚步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眼前的草叶轻轻晃动几下,露珠流畅地滚落到泥土中,了无痕迹。 “刚睡醒,还有点懵呢吧?”乔寻声走过来,“我们的帐篷都收差不多了,你需要帮忙吗?” “我不急,自己来就行。”程飏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足足十几秒,从指间到脚底板都舒畅了。 起床气也跟着消了。 “也对,你不急哈。”乔寻声自己说了句。 “不用管我,反倒是你们,不是说今天周六,早点出城路上不堵车吗?”程飏说。 不上班的人也要算工作日还是周末,程飏觉得这日子过得很挫败。 但又不得不算,因为每到周末就容易堵车,圈在办公格子间、半平米课桌里的人,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有滋有味,总喜欢在周末来一场盛大迁徙。 “嗯嗯,”乔寻声点点头,又问,“你真没想好接下来去哪儿?” “开到哪儿算哪儿吧。”程飏还是这句话,都快成口头禅了。 “就羡慕你这随性潇洒劲儿。”乔寻声真心实意道。 程飏笑了笑,偏头看着自己后备箱里的锅碗瓢盆和灶台,心道是够随性。 但没那么潇洒。 他是三个月前从北京出发的。 那天他师父方屿的葬礼刚举办完,他陪着师娘从殡仪馆回家的路上,收到了人事的通知:下午两点518会议室聊一下。 程飏一点也不意外,要被裁员,但他心里其实已经毫无波澜。 在把会议录音发出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那份录音里,有方屿周末加班开复盘会、直到晕倒送医的所有记录。靠那份录音,程飏帮师娘争取到了将近两百万的赔偿金。 和人事的裁员谈判出奇顺利,所以那天程飏提前下班回了家。 从地铁站出来后,程飏眯着眼睛站在天桥上,垂头,下面马路上车来车往,匆匆忙忙的,留下一道道暗色的虚影;抬眸,是蓝天白云还有夕阳。 披星戴月久了,下午的天空都变得久违,只可惜带着一股车尾气和灰尘味儿。 又步行十分钟才回到出租屋,程飏拿出那份签好的《解除劳动关系协议书》,从头到尾通读了好几遍,也不知道自己想在字里行间读出来点什么。 鞋没脱、衣服没换,手里捏着那份协议书,程飏直直地平躺在老旧的出租屋里。 盯着几乎发黄的房顶发呆半晌,不知道哪个瞬间,程飏突然惊讶发现,吸顶灯竟然是云朵形状的。 他已经住进来两年,完全没注意过头顶一直飘着一朵云。 捏着协议书的手指倏地松开,程飏拿起手机,给自己这一重大发现拍了张照片,又盯着云朵灯看了一会儿后,他闭上了眼睛。 灯光可真他大爷的刺眼啊。 安这个云朵灯的人是有病么? 想看云直接拉开窗帘或者出去看不就行了? 程飏突然就睁开眼坐了起来。 三秒钟后,他开始翻箱倒柜。 第二天早上就把行李全塞进了后备箱。 毫无征兆,他出发了。 他是北方人,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上学工作还是北方,所以这次他打算先往南走。 至于去哪儿,他没想好,毕竟早高峰从北五环往南开,出个北京城都要两个多小时,足够他想好目的地了。 但没想到,一路南下几个月过去,依旧没想好去哪儿。 没有目的地的出发叫流浪。 程飏已经流浪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程飏走走停停,一路南下,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云,做了很多事情,喜欢就多待几天,不喜欢就发动车子离开。 如今他在太湖边上的一个小公园里,而这个地方,他还挺喜欢的。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湖水,背后是一片翠绿,不远处是芦苇荡和莲花池,他很喜欢躺在草地上,听着蛙声一片,看着湖水放空。 不仅如此,这个小公园还免费,而且设施齐全。 附近的露营地不少,像这样的却没几个,程飏已经在这扎营一周多了,能睡觉能洗澡还可以明火做饭,这是一个绝佳的摆烂圣地。 程飏拿着洗漱用品从卫生间回来时,乔寻声刚好走了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袋子:“喏,早餐,这边特色的生煎和豆浆,李大叔特意早起去市里给我们买的。” 程飏远远看过去,目光锁定大叔,微微抬了抬下巴,挑着眉用眼神道了个谢。 大叔朝程飏打了个响指,身边那条狗也跟着汪汪两声,都给了他回应。 大叔的口头禅是“萍水相逢都是缘”,所以程飏没拒绝这顿对他来说很丰盛的早餐。 其实说起来,程飏是前几天才认识的这些人。 李大叔年逾六十,独自一人骑一辆公路车、带一条叫路路的黄色小土狗,目标是环游中国。程飏看过大叔那份皱巴巴已经泛黄的地图,三年来,那两个窄窄的轮胎已经丈量了无数土地。 乔寻声和他男朋友是从上海出发的,第一站就是这里,他们的计划是沿着312走,一路往西北。 前天傍晚时分,李大叔和乔寻声是差不多时间到的湖边,分别在程飏左边、右边扎起了帐篷,当时程飏正在做晚饭,饭香味同时勾起几波人的馋虫。 以饭会友,乔寻声从车里拿出几瓶 啤酒和打包好的外卖,大叔拿出来几袋……辣条和泡面,他们就这么神奇地认识了。 而此刻,程飏拎着早餐一屁股坐在草地上,坐下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了几秒钟。 露水还没消去,清晨草地是什么感觉,程飏知道。 不过要是现在站起来,屁股上肯定跟尿裤子似的一片湿。 所以程飏决定不起来,他要坐到太阳出来晒干他的裤子。 反正又不用赶早八,也不用急头白脸去回谁的消息。 他现在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 盒子里的生煎已经不怎么酥脆,但闻起来很香,程飏夹起一个,慢慢咬了个小口,吸了一口汤汁,很鲜的味道,最后一口吞了其余部分。 生煎个头挺大,瞬间占满整个口腔,程飏跟个仓鼠似的,腮处鼓鼓囊囊的,又不敢张嘴,只能开始慢慢咀嚼,一点一点品味。 六个生煎,程飏慢条斯理,足足吃了二十分钟。 每吃完一个生煎,就吸溜几口豆浆,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这期间,小黄狗路路就在他前面趴着,尾巴从最开始的螺旋摇,到他把最后一个生煎塞进嘴里时,已经完全耷拉了起来。 程飏瞥了一眼,把空盒子递过去:“还有点汤你要喝吗?” 路路看了一眼空盒子,愤怒站起来,朝他“嗷呜嗷呜汪汪汪”一边蹦跶着一边接连叫起来。 乔寻声走过来:“连狗你都欺负。” 吃饱喝足,程飏咧嘴笑得灿烂:“大叔说了,它不能吃咸的,我可没欺负他。” “昨晚那只猫呢?”乔寻声眯眼。 程飏:? “你竟然看到了?”程飏顿了顿,“但我是在喂猫。” 乔寻声耐人寻味地看了程飏一眼,那眼神分明是怀疑,仿佛程飏就是一个爱欺狗霸猫的,堪称流浪中的恶霸。 “爱信不信。”程飏啧了一句。 昨天半夜,帐篷外面忽然传出几声小奶猫叫声。 程飏悄悄爬了起来,看到外面有一只瘦弱的小橘猫,他从车上拿了专门为流浪猫准备的猫粮,也是怕吵醒帐篷里的几个人,将小奶猫半驱赶着引到别处,喂了些猫粮。 想来是他驱赶猫时被乔寻声看到了。 “信。”乔寻声笑着说,在程飏还没来得及开口前,并排坐在程飏旁边,屁股着地的那一刹那,又猛地弹跳起来,“湿的?!” “湿的。”程飏很淡定回答。 “那你怎么不说?还坐着也不起来?”乔寻声不可置信看着稳如泰山的程飏。 “反正都湿了,站起来也是湿的,还不如等太阳出来自然晾干。”程飏说得佛系极了。 “……”乔寻声扭头看向湖面,雾蒙蒙的一片朦胧,天开始压得很沉,“但今天天气预报有雨。” 太阳不会出来的。 2. 第 2 章 下一秒,乔寻声又坐在程飏旁边,反正都已经湿了,不坐白不坐。 他递给程飏一个盒子:“我们马上出发,道个别,送你个礼物。” 程飏疑惑接过来,极淡雅的盒子,里面是一对真丝眼罩。 “竟然是给我买的?”程飏有些惊讶,昨天他们一起出去逛着玩,乔寻声要买纪念品,这对眼罩还是他帮忙挑的,“谢谢啊,但我没礼物送给你。” 程飏没客气,收下了礼物。 乔寻声拍了拍程飏的肩膀:“不用,省着钱吃点好的吧,别整天吃垃圾食品,对身体不好。” 程飏扁了扁嘴,他都穷得这么明显了吗? 不过程飏心大:“也还好,活着呢。” 乔寻声沉默了一会儿,仰头看了看天,发出轻轻一声叹息后站了起来:“再不起来小心长湿疹。” 程飏依旧坐着,反而看了眼湖面:“都要下雨了还急着走?” 乔寻声扭头:“时间不等人。” “我现在的时间最不值钱。”程飏笑。 乔寻声也跟着勉强笑了笑,上了车,没再说一句话,吉普车绝尘而去。 等发动机的声音和车尾一起消失在视线中,湖边又恢复一片寂静。 李大叔晨跑结束回来,按停运动手表,“嘀”的一声,打断程飏飘散的思绪。 “骑车不累吗?还要跑步?”程飏不理解,也不知道60多岁的老爷子哪来这么多精力。 李大叔伸手将路路招过来,同样一屁股坐在程飏旁边:“累肯定就不会跑了。” 程飏瞥了一眼,大叔没蹦起来。 因为大叔浑身都是汗,和水、和大自然融为一体时,就感受不到这一点湿漉漉了。 “一会儿下雨,还要走吗?”程飏问,毕竟大叔是骑车,冒雨骑其实并不是最佳选择。 大叔乐呵呵笑着:“走啊,小雨,没什么影响,以前碰到暴雨我还骑了几十公里呢。” 程飏竖起了大拇指。 路路哼哼唧唧蹭着大叔的手,看起来是在控诉程飏刚刚欺负它的经过。 可惜大叔没理它,狗生气了,转头圆润的屁股,一扭一扭走了。 一阵风经过,吹着不远处的芦苇哗啦啦,程飏突兀地开口:“我今天打算再待一天。” 大叔偏头看他。 程飏继续:“还是没想好去哪儿。” 大叔跟乔寻声一样,拍了拍程飏的肩膀:“那就多待几天,这儿挺舒服的,而且天气预报说明天下午天就会放晴。” “嗯。”程飏轻声说。 “对了,”大叔又指着一个方向,“我刚跑步路过那边,那有个凉亭,今晚下雨的话,你可以去那边搭帐篷,旁边有车位还可以停车。” “知道啦。”程飏笑起来,没有太阳,但是他笑得比阳光灿烂。 流浪的人,有个遮雨的去处,就是最值得庆祝的事。 大叔走之后,程飏就把车开到了凉亭边上。 他开的这辆探界者是方屿两年前买的。程飏记得,方屿以前总爱说干到35岁就退休,然后开着车去旅游。那时候其实方屿忙极了,能休一个完整的周末都是奢侈,更别提旅游了。 但他还是提前买了这辆车,周末不加班的时候就带着帐篷开到郊区,带着妻女过过露营的瘾,享受短暂的梦想。 当然偶尔也会带着程飏。 没想到,车还在,也行了几千里路,驾驶位上的人却变成了程飏。 程飏盯着前面的小鱼毛绒挂件看了很久,从阴天到阵雨啪嗒啪嗒打在前窗玻璃上,再到雨过天未晴,他叹气,转头下了车。 从后备箱拿出帐篷,在凉亭里搭好之后,程飏就坐在车里开始剪视频。 两个月前他心血来潮开了个账号,本意是想在百无聊赖的旅途中,给自己找点事做,记录日常,并询问网友的意见,他每次到的地方都能做些什么。 第一条动态是:马上到Q城,打算待几天,不去热门景点,0预算,都能做什么? 0预算过于吸眼球,莫名惹来一些热心网友,嘲笑和开玩笑居多,但也有真诚给出建议的。程飏挑了几个高赞评论,按上面的路线当街溜子走了一圈,发现除了热门景点,果真还有一些小众有趣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免费。 人在不赶时间、不急着赶去下一个景点的时候,就有心思观察一些细节了。 在细节里,总有一些意外的惊喜。 欣喜之余,拍了几条视频合在一起发了一篇很粗糙的动态,像是千篇一律里的一股清流,竟变成了热门,开始有人关注他,等他下一次更新。 但其实他并不是一个旅游博主,他只是在探索这个世界,换着不同的地方去流浪,无聊的时候就到处去溜达。 很诚恳地说明这一情况后,没想到再次莫名涨粉。 大家都想看他流浪到了哪里、在哪里溜达,称他为摆烂街溜子博主。 他过往发的那些动态,不垂直,甚至可以说乱七八糟,都是他琐碎的日常,包括他做了什么、吃什么、哪里东西打折、买到了什么便宜好用的东西、哪里蹭空调最舒服、今天步数多少…… 偶尔也会发些诚意满满的旅行视频,比如他现在要剪的这个。 这两天被李大叔和乔寻声带着逛了几个园子和博物馆,还有他此刻所在的这个营地公园,他打算都剪进去。 剪视频还在学习阶段,一下午过去,脖子都酸了,也没剪完。 这个视频发上去,恐怕又要被粉丝说和他的懒散人设不符了。 程飏伸了个懒腰,下车,要准备晚饭了。 车里有一应餐具,但没有菜,距离最近的超市要三公里,外面还淅淅沥沥下着雨,他开始犯懒,也为了省点油费,只从后备箱拿出最后一桶泡面和一袋面包干。 老坛酸菜味的,就着面包干很开胃,碳水总让人心情愉悦。 随意吃完,泡面盒子丢在一旁,程飏又钻进了帐篷。 下雨天和懒洋洋最配了。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夜色格外寂静,程飏心不在焉甩着手里的小鱼毛绒玩具,有些怀念昨晚乔寻声和大叔在时。 热热闹闹的,天南海北的瞎聊,偶尔小黄狗汪汪几声,不像现在,只有雨声,打在凉亭上啪嗒啪嗒,打在车顶咚咚咚。 雨声最是催眠,程飏躺在帐篷里开始犯困时,也不过才九点多。 坐起来用力眨了眨眼睛,还是得去洗漱一下再睡,雨天的江南湿度很高,身上黏黏糊糊难受。 程飏从双肩包里拿出浴巾,随意搭在肩膀上,拿着衣服出了帐篷。 下一刻,他整个人一哆嗦,清醒了。 距离帐篷两三米远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 眼睛还没适应外面晦暗的灯光,程飏就只能看出来对方个子很高,有两条笔直的逆天长腿,其他什么都看不清。 连是人是鬼还是个强盗都不知道。 大半夜的,真挺吓人。 程飏僵在原地,吞咽几口唾沫,敌不动我不动。对峙足足一分钟后,程飏眼睛终于适应了外面的月色,这才看清对方的脸,是个穿西装的帅哥。 程飏松了一口气。 帅哥是鬼的概率都要大于是强盗的概率,如果是个帅鬼,也没那么可怕。 但对面显然是个人,尤其是那眼神像迷路小狗,此刻正垂头眼巴巴看着地上的空泡面盒子吞口水。 那是程飏吃完了、却犯懒没丢掉的老坛酸菜泡面盒子。 程飏:“……” 程飏犹豫了几秒,走上前,帅哥的视线才恋恋不舍又从泡面盒子移到程飏身上。 迷茫。 浑身湿漉漉的。 虽然一声不吭,但和昨晚那只饿得喵喵叫的小奶猫没什么区别,不过更像一只好看却可怜巴巴的小狗。 程飏脑子里突然想到,如果他把泡面盒子丢到垃圾桶,这帅哥会翻垃圾桶吗? 帅哥怎么能翻垃圾桶? “饿?”程飏盯着对方的脸开了口。 闻舟遥思索几秒后,点了点头。 程飏挠了挠头,他的存粮也不多,钻进帐篷拿出剩下的半袋面包干:“就只有这些了,吃吗?” 闻舟遥胳膊往前伸了伸,又谨慎收回,但舔了舔嘴唇。 面包干的香气散发出来,还挺诱人,程飏没忍住打开自己捏起来一小块塞嘴里,嚼吧嚼吧咽了:“你吃吧。” “谢谢,但我 不是这个意思。” “无所谓。” 闻舟遥又吞了吞口水,这才接过来,捏着面包干咬下去:“这叫什么?还挺好吃。” 程飏刚要转身,闻言震惊回头,上下打量这帅哥一番:“面包啊。” “?”闻舟遥举起面包看了一圈,上面的确写了吐司面包,“……哦。” 或许是国内的面包就是这么特殊?闻舟遥初来乍到,且吃人嘴软,没敢发表任何评价。 看着帅哥慢条斯理吃完半袋面包,程飏拄着下巴愈发好奇:“你不是来露营的吧?” 闻舟遥:“不是。” “你从哪儿来的?”程飏看这帅哥浑身湿漉漉的衣服,这应该是淋了很久雨。 闻舟遥认真思考许久:“很远的地方。” 程飏:“……” “怎么跑这里来了?” “迷路了。” “你之前是想去哪儿?” “……不知道。” “算了,我不问了。” 每个流浪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人不爱说自己从哪里来,比如李大叔。 有的人不爱说自己因何而来,比如乔寻声他们; 有的人不爱说自己要去哪里,比如程飏自己。 还有的人,哪里来、因何来、去哪里都不爱说,比如面前这神秘帅哥。 程飏站起身,打算继续去洗漱,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你身上衣服都湿透了,不难受吗?” 闻舟遥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突然咳嗽了一声,——刚刚的面包干太干了,噎得慌。 程飏瞬间会意,左右看了一眼,直接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嫌弃吗?” 闻舟遥没说话,程飏想了想,把杯盖拧下来,倒了半杯水递给对方:“这个盖子我没用过,干净的,你喝吧。” “谢谢。”闻舟遥很有礼貌道谢,一饮而尽。 再继续盯着程飏的杯子看,绿色、戴着王冠、披头散发的女人,再看一眼杯盖上同样的图案,开始好奇,这是咖啡杯? 程飏亦在观察对方,竟对保温杯露出这种探究的表情,他试探似的:“星巴克,没喝过?” 闻舟遥摇头,无数次路过店铺,倒还真没喝过。 面包没见过、星巴克没喝过,程飏清了清嗓子,起了一丝怜悯之心,继续回到那会儿说的衣服:“衣服脱下来吧,晚上这么凉,别再感冒了。” 一袋面包、一杯水之恩在前,闻舟遥很听话地脱下了黑色外套。 然后非常自然地递给程飏。 程飏:? “我不是要你的衣服……算了,我这有衣架,先帮你挂起来。” 整个家都在他的车里,这一路南下,缺东少西其实不少,但他会拼夕夕,又快又便宜,乃至他如今后备箱应有尽有,翻出折叠衣架和便携烘干机,将衣服挂在凉亭横杆上,顺手搓了搓衣服,自言自语,“布料还挺舒服。” 程飏没忘记他出来是要去洗澡的,看着对方还湿透了的裤子和鞋,再次蹙眉:“今晚你有地方住吗?” 其实这是一句废话,但凡有地方住不至于大半夜淋着雨来这里避雨。 果不其然,对方摇头,闷着声音:“没有。” 程飏未加思索,直接从车里又翻出一条宽松裤子、T恤、一次性浴巾牙刷洗漱用品和拖鞋,递给对方:“今晚收留你,先去冲个澡吧,那边有热水。” 闻舟遥没接,脸上是茫然的表情。 程飏也觉得尴尬,毕竟连名字都不知道,竟然邀请对方一起去洗澡。 于是程飏脱口而出:“我叫程飏,你呢?” “闻舟遥。” 很好,既不知道对方是哪个“文温闻”,也不知道是哪个“粥周洲”、更不知道是哪个“妖摇遥”。 不过程飏自己,同样没跟对方解释过他是哪两个字。 无所谓,萍水相逢就是有缘,就像他偶然发现李大叔其实并不姓李一样,名字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好的,闻舟遥,要一起去洗澡吗?”连名带姓称呼着邀请对方一起去洗澡,这句话说得字正腔圆,犹如AI附体,程飏觉得自己有病。 但闻舟遥却同意了:“好,谢谢。” 3. 第 3 章 程飏抄起旁边的雨伞撑开,伞挺大的,两个男的打完全不成问题。 除了闻舟遥个子有些高,程飏需要刻意举高之外。 程飏开始庆幸自己买伞时计算了伞面每平方厘米的单价后,才买了这个更优惠的大号雨伞,不然现在两个人都没办法打。 雨越下越大,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到了卫生间,闻舟遥还在环视四周时,程飏开口:“正好两个淋浴间,一人一个。” 他直接从里面锁了卫生间大门,两人独享。 “就在这里洗?”闻舟遥问。 “嗯呐,这条件特好,24小时热水。”程飏上来直接脱衣服,上衣套头衫,松紧带运动裤,很方便,唰唰唰十几秒后脱得就只剩一条内裤。 全程背对着闻舟遥,待他扭头,看闻舟遥还呆在原地:“你愣什么呢?” 闻舟遥眼睛瞪得很大,似是震惊,随之躲过视线,偏头应了一句:“哦。” 嘴上是应了,但闻舟遥除了脑袋还是哪里都没动。 程飏总觉得闻舟遥有些呆,不过有些人在陌生环境就是会无措,放任他自己适应一会儿就好。 所以程飏自己脱了内裤就冲进了淋浴间。 新营地本就没什么人来,尤其是今晚下了雨,全营地就只有他们两人。 程飏往头上抹洗发水的时候,顺手关了花洒,但还能听到隔壁闻舟遥那边哗啦啦的声音,而不是万籁俱寂、或是只有风声雨声。 真真实实感觉到旁边有个大活人、有个需要他帮助的人,程飏搓洗发水的手指都欢快了些,直到泡沫变得晶莹剔透,他摊开手,戳破掌心的两个大泡泡,有个搭伴的人其实还挺好的。 再次打开水龙头,水细密地流下时,程飏忽地又清醒回神。 他们对话总共没几句,他就收留对方,属实有些冲动了。 头上的洗发水快速冲了几下,程飏很想尽快出去,在澡堂子这种地方,光着身子人很脆弱,他要占据先机。 关掉花洒,周围恢复寂静时,他又顿住了。 他想到了方屿。 他是最近两年才开始叫方屿师父的,以前他叫哥,他们认识九年多了。 那年程飏上初三,麦子一片金黄时,他从学校回到家,爸爸正坐在屋子里抽烟,见他回家,说隔壁村里的胶皮厂招工,让他这学期放了假就过去,一个月能有三千多块。 程飏不愿意,他说他想继续上学。 爸爸说家里三个孩子不可能全供,他上高中就需要花钱了,程飏是老大,成绩也不如老二老三,继续读下去没意义。 妈妈在生两个弟弟时难产去世,家里只有一个劳动力实在困难,作为哥哥天生就要懂事,但他不想懂事,他那时候也才16岁。 中考结束后,程飏连着两个月都在打工,胶皮厂味道很呛,在里面待得时间久了,刺鼻的橡胶味钻进他的皮肤,怎么都洗不掉,但工资却钻进了爸爸的卡里。 程飏依旧没钱,日渐消沉。 爸爸随口一提,要是他能拿到奖学金,再或者有人能给他出了学费生活费,就允许他去上学。 程飏绝望,因为他的成绩够不到拿奖学金,他不够优秀,就没资格做选择。 直到高一开学前几天,他不甘心地半夜偷偷拿了爸爸的手机,在网上发了一条帖子,说了自己和家里的情况,恳求有人能帮他。 就是那时候方屿联系了他。 一切都是陌生的,方屿只是给他发了一句话:你说的是真的吗? 程飏迫切地发去自己的成绩单和身份证,说:千真万确。 再然后方屿就资助了他第一笔学费和生活费,还有一个旧手机。 接下来的三年都是如此,方屿会给他寄一些衣服、每个月打几百块钱,有时候多一点,有时候少一点。 后来程飏才知道,那时候方屿刚读研,只有微薄的收入,是靠奖学金和打工资助的他。 他曾问过方屿,为什么这么冒险地资助了他,就不怕被骗吗? 方屿挠头说:“万一你真的很可怜呢?我得拉你一把。” 此刻,程飏也在想,万一闻舟遥真的很可怜呢? 他在努力尝试向方屿看齐。 从浴室里出来时,闻舟遥那边还有哗啦啦的水声,程飏穿好衣服坐在外面长凳上,偏头看了一眼闻舟遥脱下来的衣服、以及他即将换的衣服。 其实这时候他要是拿着这堆衣服就跑,这个营地就会多出一个变态、裸\男,明天上社会新闻的那种。 这样想来,闻舟遥也挺缺心眼的,就这么把衣服放这里,也不怕他有什么坏心思。 不过他自己刚刚也一样,就这么进了浴室,没对闻舟遥设防。 果然,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有信任。 程飏的自我说服能力很强,一起将闻舟遥的衣服也拿了起来。 “啪嗒”一声,有东西掉在了地上。 程飏低头看过去,一块银白色手表,深蓝色条纹表盘,款式非常简单,上面两个单词,都是P开头,他看了两眼就随手将手表塞进了自己口袋。 在闻舟遥的西裤口袋里又掏了掏,别的什么都没有。 就在此时,门后的浴室门咔哒一声被打开。 “你在做什么?”闻舟遥问,热气蒸腾的浴室里显得声音很冷。 程飏扭头,洗完澡的闻舟遥,头发微微垂着,哪怕在阴雨天,身上也有一股阳光气,只不过……全身上下就只围了一条浴巾。 雾气氤氲,能看得出来闻舟遥身材还挺好,宽肩窄腰,尤其是浴巾都不怎么能遮住的两条大长腿,天生的衣服架子。 程飏回答得很贴心:“洗衣服,顺便帮你也洗了啊。” 闻舟遥盯着程飏看了几秒,又垂头,盯着长凳左右扫视着。 “在找这个?”程飏从口袋里掏出手表。 闻舟遥点头,站在原地伸手。 程飏想了想道:“接着!” 然后将手表远远丢了过去,空中一道银色的完美抛物线。 闻舟遥有一瞬间是略震惊的,他以为程飏会给他送过来。 立即伸胳膊,好在程飏准头够,闻舟遥精准接到了手表,他看了一下,确定就是自己那块,在腕间戴好。 程飏洗衣服很随意,搓吧搓吧拧了拧就完事了,扭头看闻舟遥:“你怎么还不换衣服?” 闻舟遥:“……”环视一圈,默默转过身,进了浴室换衣服。 程飏挑眉朝里面喊:“都是男的,你矫情什么啊?” 闻舟遥慢吞吞:“不习惯。” 算了,有人就是如此,程飏总是一两句就能把自己说服。 闻舟遥再出来时,已经换上了程飏的运动裤和T恤,不得不说,哪怕只是简单又普通的基础款,在闻舟遥身上有一股清爽感。 不过因为闻舟遥个头高一些,穿着有些局促,闻舟遥垂着手、捂住中间欲言又止。 程飏瞥了一眼闻舟遥手捂住的位置,以及手里拿的湿内裤,清了清嗓子:“那什么,我的你应该穿不下,就这么凑合吧,出门在外都这样了,就别瞎讲究了。” 闻舟遥挣扎几十秒,终于放弃似的:“嗯。” 随即又举起内裤,茫然无措。 程飏:“自己洗啊,这东西我可不会帮你洗。” 闻舟遥犹豫片刻,上前,学着程飏刚刚的样子,倒了大量洗衣液,然后随便搓了搓,将泡沫冲掉完事。 程飏:“……” 也行,洗衣液量足够多,量变引起质变。 就是也太多了,看起来怪让人心疼的。 回凉亭的路上,雨小了很多,程飏撑开伞后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但还没合上,闻舟遥已经非常自然地钻进了伞下。 程飏感觉自己像个撑伞佣人。 把伞往闻舟遥那边一推:“自己拿着,个子那么高白长了。” 闻舟遥愣神两秒,接过了伞,自己举着。 “淋到我了,靠近点。”程飏说,接着又喊了一句,“这是我的伞!” 闻舟遥默默靠近程飏,两个人胳膊紧贴。 程飏想,雨伞当初应该买超大号的。 - 当晚程飏是在车里睡的,而闻舟遥睡的帐篷。 虽然是双人帐篷,但睡两个超过一米八的大男人,势必会特拥挤,难免肢体接触。 更何况闻舟遥挂空挡呢,程飏可不想一翻身就碰到什么不该碰的。 程飏小时候虽是在北方农村长大,集体澡堂子把人看光、或被人看光是家常便饭,但若是碰一下,那就有点不太能接受了。 他这辆车其实内部空间很大,后排座椅放平,充气床垫铺上之后,睡一家三口都绰绰有余。 方屿当初买这辆车时,就是这么规划的,他说“开车去旅行,就该睡车里,睡酒店那不叫真正的自驾游”。 但程飏这几个月一直都是睡帐篷,因为他在车里 一闭上眼,就总能想起方屿。 这一晚却是例外,程飏第一次在车里也睡得安心。 或许是小雨滴落在车顶的叮叮咚咚声太催眠,也或许是,他刚刚帮了一个人,方屿应当会为他开心吧。 清晨的亮光从车窗缝隙打进来时,程飏自然醒了。 雨天仍旧没有太阳,天亮了也阴沉沉的。 程飏伸着懒腰坐起来,扯掉车窗遮光布,朝着帐篷看了一眼,那边没什么动静,时间还早,估计闻舟遥还在睡觉。 程飏蹑手蹑脚起来,收起充气床,思考早饭怎么解决。 这次是真的一点存粮都没了,原本打算凑合当早饭的面包干,昨晚被闻舟遥吃了,程飏此刻只有两个选择。 回去睡一觉,睡着了就不会觉得饿了,还省钱。 或者驱车去市里买吃的。 昨天大叔买的生煎就不错,但听说6个生煎要十几块,距离还挺远,来回油费都要好几块。 程飏看一眼余额,纠结许久,要不去问问闻舟遥的意见? 悄悄拉开帐篷拉链,朝里面看了一眼。 闻舟遥竟然睡得还挺熟。 睡着的闻舟遥闭着眼睛,更显得眉骨很高,深眼窝下,是又黑又长的睫毛,鼻梁窄而高挺,毫无疑问闻舟遥真的很帅。 程飏视线不经意扫过闻舟遥全身,到中间时顿了一下,随即立刻将帐篷拉住。 他像个偷窥人的变态。 也是此刻,他做出了决定,就去买生煎! 周日的清晨,还下着淅沥沥的小雨,街上几乎没人,连早餐店的员工都在打着哈欠。 买了两份招牌生煎、两份豆浆,支付成功40元,程飏心痛地捂了捂胸口。 余额减40。 再接着,支付成功页面掉落了一个优惠券。 蜜雪柠檬水买一送一。 早餐店隔壁就是蜜雪冰城,这一定是商家的圈套。 但4块钱两杯的柠檬水谁能拒绝呢?程飏就这样心甘情愿掉进了圈套之中。 尤其是现在还有个闻舟遥,不必他一个人硬着头皮喝两杯。 余额再减4。 回到营地后,依旧是一片安静,雨是停了,但湖上雾气比早上更浓,仙气飘飘的。 程飏停好车,拎着吃的下来,支起小桌板,再次走到帐篷前。 回想那会儿尴尬的一幕,程飏这次没直接拉开帐篷,在外面叫了几声:“闻舟遥?你醒了吗?” 没回应。 “闻舟遥?” 没动静。 程飏倏地拉开了拉链。 闻舟遥没离开,还在里面,依旧双眼紧闭躺着,规规矩矩平躺。 程飏脑子都恍惚了一下,手指颤抖着伸到闻舟遥鼻子下,微热的鼻息让程飏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推了推闻舟遥:“醒醒,该吃饭了。”一边咕哝着睡觉这么死也不怕被人绑架走。 闻舟遥有了动静,但却皱起眉头,说了句什么。 程飏:“?” 弯腰耳朵凑过去认真听,闻舟遥说的是:“我不回去……” “没让你回去,让你起来吃饭啊。”程飏一边说,一边想着,回哪儿去啊?回家?不回家? 但闻舟遥又不动了。 程飏这才觉得不对劲,犹豫着伸手,朝闻舟遥额头探过去,滚烫。 眼睛眨巴几下,程飏呆住,这是发烧了? 好在程飏的后备箱就是个百宝箱,翻出药箱,里面的感冒药还没过期,烧了一壶热水,费劲把闻舟遥摇醒,闻舟遥云里雾里,但有一瞬间程飏看清了,闻舟遥警惕地后缩了两下。 不过也就那一下,闻舟遥看清了是程飏,又垂下眼眸:“怎么了?” “你还怎么了,你发烧了知道不知道?” 闻舟遥“哦”了一声,挣扎坐起来,无所谓地揉了一把脑袋,头发跟鸡窝似的,但依旧是帅的,他盯着程飏看了几秒:“那我再睡一觉吧。” 说罢又躺了下去。 程飏:“……你得起来吃个药啊。” 闻舟遥茫然。 程飏决定来点粗暴的。 一把将闻舟遥暴力拉起来,但……失败了。 “你怎么这么重?”程飏更暴力了些。 但这次闻舟遥自己也用了些力气,倒显得程飏用力过猛。 后果就是, 借着力气,闻舟遥直接扑进了程飏怀里。 4. 第 4 章 程飏无所谓地推了推闻舟遥。 反倒是闻舟遥还发着烧迷糊着,身体竟一僵,随即后退:“抱歉……” “?”程飏把药递过去,“抱什么歉?吃药。” 闻舟遥伸手,接过一片退烧药,翻来覆去来回观察,有些谨慎的模样。 “就感康。”程飏把一板药从小桌板上拿过来给闻舟遥看了一眼,顺便递过来水,还是闻舟遥昨晚用的杯盖。 闻舟遥沉默着吃药喝水,然后盯着程飏,看外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小桌板、药箱、还有飘出香味的早饭。 半晌,闻舟遥又开口:“谢谢。” “不用总谢来谢去的,要先……”程飏一边说着,吸了吸鼻子,“什么味儿?” 闻舟遥面露疑惑:“?” “你动猫粮了?”程飏原本蹲在帐篷外面,也不顾得那么多,直接弯腰,横跨着闻舟遥的身体,朝里面看过去,完全没注意到闻舟遥身体又是一僵。 因为昨晚程飏在车里支充气床垫,有些行李就放在了帐篷里,比如猫粮。 猫粮是放在车上随时备着的,野外生活,总是遇到流浪猫狗,同是天涯沦落者,相互帮忙。 程飏从里面把猫粮拿出来,封口是被打开过的,他看向闻舟遥:“遇见猫了?” 闻舟遥眼睛瞪大,舔了舔嘴唇,没说出一句话。 程飏惊了良久:“该不会是你吃的吧?” 闻舟遥的沉默,算是默认。 程飏:“猫粮诶!喂流浪猫的!” 闻舟遥朝袋子瞥过去,上面明晃晃几个大字“xxxx全价猫粮”。 但昨晚天色那么暗,闻舟遥根本就没看清。 相顾无言,半晌,程飏开口:“昨晚没吃饱?” “嗯。”闻舟遥极艰难发出一个音节。 这么大个子,就吃那么半袋面包干,的确够委屈的,但也不至于扒开猫粮吃吧? “但我只吃了一粒。”闻舟遥又说。 程飏憋着笑:“好吃吗?” 闻舟遥再次沉默,好吃就不会只吃一口了。 程飏转过身去,拼命憋着,全身颤抖出卖了他。 这闻舟遥得是脑子不好使。 过了好几分钟,程飏才又转回来,脸上憋得通红:“话说你昨天饿了有多久?” 闻舟遥同样脸上通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臊的,他说:“一天多。” 他是前天凌晨从闻家老宅里跑出来的,为了躲避保镖追,不得不走小路、抄近道,偏偏天气不好,还一直下雨,迷了路,哪儿顾得上吃东西? 更何况他兜里一毛钱都没有,连手机都没带出来。 程飏又无语良久:“饿你跟我说啊,至于吃这个吗?是不是不好意思说啊?” 闻舟遥点了点头,就是当时太晚了,没忍心打扰程飏。 昨晚饿得睡不着时,闻舟遥出帐篷看过一圈,那时候程飏已经睡着了,周围安安静静,他也终于认清现实。 程飏不是他家佣人,是陌路相逢的好心人,已经照顾他挺多的了,他是从父亲的葬礼上直接离家出走的,在联系上管家曹叔和姐姐闻雪月之前,他除了要保持低调,还得自力更生。 但显然,他其实什么都不会,闻舟遥为此惆怅到后半夜才睡着。 更糟糕的是现下他还发了烧。 程飏拍了拍闻舟遥的肩膀,又是憋着笑:“哎,不至于,现在有胃口吗?” 虽然发着烧,但这会儿清醒了也没那么难受,昨天淋雨大半天着凉,不是病毒式感冒,对胃口影响不大。 “有。”闻舟遥说,他现在能吃下两斤和牛。 “那起来吧,我买了早餐,”程飏站起身,伸出右手,“来,我拉你一把。” 闻舟遥伸出左手,交相握住,程飏将闻舟遥拉了起来。 两个折叠露营椅分别放在小桌子两边,程飏网上买的,买一送一那种,不过送的那个一直没派上用场,昨晚收拾充气床的时候,终于从犄角旮旯将这个翻了出来。 两个生煎盒子打开……都是程飏打开的,因为闻舟遥在那坐下就不动了。 程飏推过去一盒:“吃吧。” 闻舟遥拿起一次性筷子,上下看了一眼,不知所措。 程飏掰开自己的筷子,两个筷子头对着互相打磨两下,抬眼看闻舟遥:“怎么不吃?” 闻舟遥学着程飏的样子,同样掰开筷子,来回打磨。 但显然闻舟遥没学到精髓,程飏从闻舟遥手里抽过来筷子:“这样打磨去毛刺,不然容易扎嘴。” 闻舟遥“哦”了一声,仔细看着筷子,果然有毛刺,像是长见识一般:“知道了。” 今天的生煎比昨天热些,因为程飏开车去买的,程飏吸汤汁的时候,还略微有些烫嘴,轻轻吹着时,抬眼看着闻舟遥,依旧慢条斯理。 想来昨晚吃那袋面包干时,闻舟遥也是很饿的,但还是慢悠悠。 要是个贵族少爷,程飏可以夸闻舟遥是优雅,但现在他们身处破凉亭的流浪汉,那就是慢性子。 不过在吃东西这件事上,慢性子很对程飏的脾气。 两人谁也不说话,慢悠悠足足用几分钟,才吃完一个生煎。 程飏满足地用吸管扎开豆浆,滋溜溜吸了一口。 再看一眼闻舟遥,他又卡壳了,拿着吸管在那跟豆浆大眼瞪小眼。 程飏很自然就接受并习惯了:“我帮你。” 暴力出奇迹,“啪”的一声爆裂声,豆浆封膜被扎破,这一瞬间很爽,程飏挑着眉毛递回给闻舟遥。 继续吃剩下的东西,交替出现滋溜的吸豆浆声,伴着细微雨声,程飏想起六年前。 那年他高考结束。 方屿资助他三年,程飏奋发图强,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成绩也越来越好,他终于如愿考上了方屿的学校,在北京。 那时候方屿已经工作,签了挺大的公司,月薪不菲。 程飏在得知自己的录取结果后,直接就动身去了北京,那是他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坐地铁。 也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么多高楼大厦和新奇的东西。 方屿那时候才刚工作,还没那么忙,花了几个周末陪他在全北京转悠。吃涮锅的时候,程飏第一次知道要用公筷;第一次喝到冰美式,比速溶的苦多了;也是第一次喝现做的奶茶,以前他只喝过盗版奶茶粉冲的…… 想到这里,程飏突然把旁边的柠檬水拿出一杯递给闻舟遥:“喝过吗?” 闻舟遥举起来,左右看了几眼,他在x上看过财经新闻,几个月前有个企业大佬来中国,专门体验喝这个,听说很便宜。 但他真没喝过,于是摇头。 程飏又把杯子往闻舟遥那边推了推:“尝尝,补充维C。” 说完这句话,程飏一阵心酸,心里泛起一片同情,原来真的有人比他活得还要惨。 他只庆幸自己当年被方屿拉过一把,不然混到如今,说不定比闻舟遥还要惨。 瞥了一眼闻舟遥,程飏叹气:“我养你一段时间也还行。” 闻舟遥筷子顿住,眼神中满是惊讶,他正在想如何自力更生,程飏竟要养他? “那要我做些什么?”闻舟遥问,他的意识里更多的是价值交换。 程飏想了好大一会儿:“也不用吧。” 闻舟遥不解。 程飏又想了想:“要不一会儿吃完了, 你把这些收拾了?” 这么简单吗?闻舟遥还没问,程飏又道,“算了,你个病号,等你病好了再说。” 竟然连这么简单的都不需要。 闻舟遥眼神里露出一丝疑惑,他偏头看了一眼帐篷里那袋猫粮,是程飏专门买来喂流浪猫的。再看一眼程飏的车,雪佛兰中型SUV,他不清楚这种车要多少钱,但总不会特别便宜。 为什么呢? 闻舟遥最后并没有问,就像他自己,放着几个亿的现金遗产不要、价值千亿的闻鸣集团股份不去争,不也没人不理解吗? - 李大叔昨天走之前,说今天下午天会放晴,但其实他们吃完早饭时,雨已经停了。 湖面上的雾气在慢慢散去,露出一片碧波的绿,芦苇在泛起的微风中荡漾出沙沙的声音。 程飏收拾好帐篷,将帐杆塞进网兜里时,一抬眼,看到了不远处湖面上,竟出现一道彩虹。 “闻舟遥,快过来!”程飏喊了一句。 “嗯?” “快来快来快来快来快来快来快来……” 见闻舟遥无动于衷,程飏连着喊,声音还越来越大,到后面字都快吐不清了。 闻舟遥刚从卫生间出来,发着烧走路到底脚底虚浮,被如此急促地叫,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怎么了?” 待走到凉亭边上,不用程飏回答,他也看到了。 还是个彩虹宝宝,才三种颜色,颜色也弱弱的,但弯弧占据了大片天空。 程飏不记得上次看到彩虹是什么时候,在北京那两年他甚至很少看到蓝天。 印象中有那么两次,同事说有彩虹,问他有没有拍照。但程飏根本没看到,他不是在开会,就是在跟同事辩论,嘴巴一张一合间,他甚至不知道彩虹从出现到消失。 此刻天边的彩虹从无到有,再到每种颜色逐层分明,变幻很快,待其中颜色完全显现时,漂亮的弧形桥似要给整个湖面架起一座彩虹桥。 半晌,程飏才想起来还要拍照片。 对着彩虹各个角度拍完后,程飏对闻舟遥说:“你帮我拍一张,就这个角度。” “好。” 程飏站在镜头后面,先比了个耶,觉得太土:“再拍几张。” 他先是单手指彩虹,闻舟遥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手指往下一点。” 后面程飏又侧身,张大嘴巴,做出吃彩虹的动作,闻舟遥从手机后冒出脑袋,没忍住弯了弯唇角。 继续按下拍照键,闻舟遥拍了挺多的,程飏看了后觉得有几张还不错:“我帮你拍。” 但闻舟遥毫不犹豫拒绝:“我不拍。” 程飏一把揽过闻舟遥的脖子:“那拍个合照总可以吧。” 庆祝相遇。 闻舟遥这次没拒绝,头偏了偏,歪向程飏。 彩虹桥下,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拍出第一张合照。 他们又把露营椅拿到了凉亭边上,就那么懒洋洋地看着湖面、看着彩虹,看着逐渐变晴、变蓝的天空。 忽地,程飏开口:“闻舟遥,我有两个问题。” 闻舟遥顿了几秒:“你问。” “猫粮到底什么味儿?”程飏语气一本正经,但憋着笑。 “……”闻舟遥鼻息呼出一股气,无奈,老实回答,“硬,腥,脆的。” “噗哈哈哈哈哈——”程飏终于憋不住,猖狂的笑声传了很远。 待他终于笑够了,才终于问第二个问题,这次真是正经的:“你名字是哪几个字啊?” “举世闻名的闻,泛舟的舟,遥远的遥。” “喔,我们还真挺有缘的,”程飏愣了几秒后笑起来,“那下午去湖上泛个舟?” 5. 第 5 章 【程飏】:今天还在太湖,昨天到今天下了一整天雨,上午雨才刚停,看到了彩虹。 【程飏】:[照片.jpg][照片.jpg][照片.jpg]…… 【程飏】:夕夕这几天在幼儿园怎么样? 发完消息没几秒,就收到了回复,师娘总是对他的消息秒回。 【何思影】:很漂亮的彩虹,我在你的账号上看到了。 【何思影】:夕夕去幼儿园哭得没那么多了,她还交到了两个新朋友。 【何思影】:你接下来去哪儿? 程飏偏头看了一眼闻舟遥,伸脚轻轻踢了踢闻舟遥的小腿:“哎,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闻舟遥微怔片刻,腿歪着往另一侧躲了躲,随即茫然地眨眼,憋了半天,最后摇头:“不知道,你呢?” 程飏低笑一下,继续发消息。 【程飏】:想好了告诉你。 【何思影】:好的呀。 消息戛然而止,程飏往上滑了几屏,他们的对话总是如此,流水账似的,互相报备对方的日常。 何思影是方屿的太太,也就是程飏的师娘,如果让程飏形容,那程飏只能说她是除了方屿外,天底下对他第二好的人。 不对,方屿去世后,她早就成了那个最好的,他们是家人。 程飏身后的这辆车,就是何思影送给他的,理由是她自己没驾照,用不到这车,更不想把方屿心爱的东西卖掉。 而程飏这几个月在路上,何思影也是他唯一经常联系的人。 程飏是出发后才通知的何思影。 何思影当时沉默了很久,她说,方屿的梦想曾是开这辆车浪迹天涯,既然方屿无法实现,那就让程飏代替方屿,走一走这个世界,顺便把照片传给她,她会打印出来给方屿看的。 于是程飏便几乎每天都给何思影发消息,偶尔还会和他们的女儿夕夕打视频。 正出着神,闻舟遥又开了口,问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喏,这就是我的家。”程飏指着自己的全部家当说,“你要跟我走吗?就睡帐篷、住车里。” 也是很好笑,大言不惭说养对方的时候,他甚至都没问闻舟遥的意愿。 闻舟遥扭头看着帐篷和桌子椅子以及晾衣架等等,其实这正合他意,只要不住酒店,就没人能查到他的行踪,他点头:“我跟你走,但你要去哪儿?” “没考虑好。” 程飏想了想,起身从帐篷背包里翻出来一个骰子:“我从北边来,所以不会返回去,我们就在东边,所以也不会往东走,骰子点数是1、2、3就往南走,4、5、6往西走,行吗?” “?”闻舟遥第一次见这种做决定的方式,把未来的方向交给概率,程飏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郑重,却又随意,而结果却像风,虚无缥缈的。 “必须要去某个地方吗?”闻舟遥问,他看了一眼周围,他才来一天,他其实很喜欢这里,哪怕是帐篷,这也是他回国后第一次能好好睡一觉的地方。 程飏挑眉,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觉得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要离开,要在路上,要走,但现在他犹豫几秒,加了个选项:“1、2往南,3、4往西,5、6不走。” 闻舟遥点头。 但程飏把骰子递给闻舟遥:“你来投。” 闻舟遥接过骰子,随意往地上一丢。 点数3。 没有三局两胜,一个点数直接定下来他们未来的方向。 “可以,”程飏说,“先往西,明天出发。” - 坐了没多久,闻舟遥就被程飏塞进了帐篷:“困了就睡一会儿。” 闻舟遥打了个哈欠,点头。 “吃那个药就是会这样,你睡吧,我出去溜达溜达。” 闻舟遥:“你去哪儿?” “……买菜。” 闻舟遥眨了眨眼,又触及到了知识盲区,他还是不去添乱了,乖乖在帐篷里躺好,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以前他很矫情,枕头需要是定制的药枕,被子需要真丝的才能睡着,但从昨晚开始就什么都顾不得了,或许是发烧带来的乏力感让他昏昏沉沉。 程飏看着闻舟遥呼吸逐渐平稳,帮他拉上帐篷门,一转头,那只瘦弱的小橘猫又出现在他身后。 程飏把猫粮拿出来,倒了一点在小猫专用的猫脸盘子里,一边指着帐篷嘀咕:“里面那位和你吃过一样的猫粮,就是你大哥,帮我看他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流浪猫一边干饭,一边抬头“喵”了三声,听起来像是在说“知道啦”。 程飏揉了揉小猫的脑袋:“乖咪。” 距离最近的菜市场有三公里多,程飏还是开车过去的。 想着有位病号要照顾,他破天荒破费了一把,肉蛋和青菜买了双人份,一天的量,再多的话他的车载小冰箱里面放不下,再少的话就要频繁出来,费油。 从菜市场出来刚好路过一个小商场,商家借着线上促销和反季特卖的名头,在外面摆摊也搞大促,卖男装。 程飏想拉开车门的手顿住。 这一上午闻舟遥一直挂空挡呢,他都不忍直视,况且闻舟遥穿着他的裤子脚腕都露出一大截,他既然都要养人家了,也不能在穿上苛待对方。 于是程飏走过去,商场促销的款式也不算便宜,起码比程飏自己网购买来的要贵不少,但闻舟遥应该等不及快递,所以程飏咬咬牙,还是买了。 内裤、还有两套夏天的简装,鞋子就穿他的备用拖鞋就行,没必要太讲究。 还好是夏天,衣服都不贵,要是冬天买个羽绒服,程飏未来一周都得喝西北风。 往返并没有用太多时间,没想到回到公园他一下车就看到了折叠椅上坐着发呆的闻舟遥。 闻舟遥脊背挺直,哪怕只是穿着他的休闲裤子和T恤,看起来也很标致养眼,和近处的凉亭、远处的湖水和芦苇构成一副绝佳的画。 程飏没忍住偷偷拍了张照片。 “喵喵喵~”才刚拍完照片,小猫一边叫着一边朝他跑过来。 与此同时,闻舟遥也看过来:“回来了?” 程飏把东西放在桌子上,顺手抱起猫撸了几下:“怎么没睡?” 闻舟遥:“不困了。”其实是程飏走后,这只小猫一直围着帐篷喵喵叫,吵醒了他。 程飏放下猫走过去,在闻舟遥反应过来前,伸手覆在闻舟遥的额头上:“感觉不烫了。” 闻舟遥反应慢半拍地后仰,随即震惊看程飏:“你刚摸过猫……” 程飏十分无所谓笑起来:“都这样了,就别那么矫情了吧,你要是嫌弃我,就自己去洗把脸。” 闻舟遥坐直,又对自己当下的处境认清了几分,都混到野地里了,还讲究那么多做什么? 程飏没给闻舟遥那么多矫情的时间,站起来指着旁边一个白色透明大桶:“正好你去洗脸的时候,顺便帮我打一桶水过来。” 闻舟遥又开始发怔。 程飏啧了一声:“走,我带你去。” 还是昨天洗澡那个卫生间,闻舟遥洗脸,程飏在旁边接水,瞥一眼水桶又看一眼手机,他正在跟何思影聊天。 【程飏】:那个放西红柿的蔬菜瘦肉粥是怎么做的?就上次我发烧你让师父给我带的那个,说是对发烧病人好。 【何思影】:你发烧了?怎么回事? 【程飏】:我没事,是……一个朋友,他昨天淋雨生病,我帮他做点开胃的。 程飏顺手把彩虹下他们的合照发给了何思影。 【何思影】:遇到朋友了呀?还挺帅,你等几分钟,我把菜谱发给你。 程飏抱着胸,仰头看着窗外,他想起自己上次发烧。 他其实极少生病,不知怎么去年那次就来势汹汹的病倒了,肠胃炎,连着两三天高烧不退,吃什么都吐。 他请假在家,方屿在公司帮着他把工作都做了,不仅如此,看他没胃口,就开始一日三餐给他送吃的。 是何思影和方屿两人亲手做的。 说来也奇怪,从方屿给他带的第一顿粥开始,他就不吐了。 粥里加了西红柿,酸酸的很开胃,蔬菜碎补充维生素,肉糜补充蛋白质,程飏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一次性喝了一大碗。 他还想要,但方屿自己把剩下的那些吃光了:“肠胃炎,又饿了那么久,不能一下吃太多,反而伤胃。” 程飏眼巴巴看着方屿把给他带的粥喝完,舔了舔嘴唇:“你连病号饭都抢啊? 是不是嫂子做的你不舍的给我吃?” 方屿放下碗,哼了一声:“你去我那吃得还少吗?真是为了你好,晚上还会继续给你带呢。” 程飏等那碗粥等了一下午,却没想到那天晚上,方屿就又带了更好吃的饭菜,后来他就再也没机会再吃到那种味道。 每次想吃他都不好意思麻烦何思影,自己又没时间做,没想到这一拖就拖了一年。 …… 水桶里水流的声音逐渐变化,程飏回神低头,水刚好满了,关掉水龙头,一偏头,看到闻舟遥正盯着他看。 “看什么?”程飏摸了摸自己的脸。 闻舟遥:“你刚刚在笑。” 程飏要提水桶的手顿住:“是吗?” 闻舟遥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桶:“接这个水要做什么?” 程飏:“做饭。” 闻舟遥又是一愣,还是他的知识盲区,厨房在哪里?去哪里做?他还以为程飏只会吃泡面、嚼面包干。 在他们回到凉亭后,闻舟遥的疑惑才有了答案。 程飏跟变戏法似的,从后备箱拿出燃气罐、卡式炉、电磁炉,锅碗瓢盆和切菜板,还有刀具。 程飏把一兜菜和一个钢盆递给闻舟遥:“去洗一下。” 闻舟遥两手接过来,但没动,只是看看左手的菜和右手的盆,不知所措。 程飏叹气:“得了,你个病号,去那边坐着吧。” 程飏按着何思影发来的食谱,切菜备菜开火,闻舟遥就在旁边直勾勾盯着,像是在观赏一场湖滨小筑的魔法表演。 直到程飏手机里传出年轻的女声:“粥要小火慢慢熬30分钟以上,期间要不停搅拌才能熬出那种味道。” 闻舟遥抬眼,不由朝程飏手机看过去,屏幕反着光,他什么都没看到。 程飏同样发语音:“那次你给我做的饭这么麻烦吗?我还真不知道。” 何思影:“怎么会麻烦,这也是方屿教我的……” 声音渐小,后面直接什么都没再说。 方屿去世三个多月,自从程飏开始流浪,他们之间谁都没提过方屿。 程飏拿着手机顿了很久,才回了消息,半开玩笑的语气:“等我回去的时候我没准就能成大厨了,到时候你尝尝我的手艺。” 【何思影】:好呀。 电磁炉用来煮粥,卡式炉用来炒菜,程飏在两个小炉子之间来回穿梭,一边搅拌粥、一边要盯着炒菜,他其实想喊闻舟遥过来帮忙的,只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掐断了。 病号,要休息,要被照顾的。 程飏的手艺全都是这三个月练出来的,虽然比方屿、比何思影差了很多,但同行流浪的人都夸好吃。 一个简单的清炒菜、和一个胡萝卜肉丝,搭配蔬菜肉粥和米饭,虽偏清淡,但在这荒郊野地里,已经算是极为丰盛的大餐了,尤其是营养搭配极好。 炒菜出锅时,粥也煮好了,程飏招呼闻舟遥过来,搓着手:“好久没做过这么麻烦的菜了。” 他自己的时候一般都水煮一切,或者最多炒一个菜,有偶遇的同伴也是同伴帮忙打下手,这次从头到尾完全他自己,累,但成就感满满,他能养活一个一米九的大活人。 闻舟遥眼神从两个盘子、两碗粥上略过,对以前的他来说,这可谓是简陋至极。 但今时不同往日,闻舟遥吸着鼻子闻香味,只知道这是一顿魔法午餐,他饭量其实挺大的,早上的生煎勉强果腹,现在他又是饥肠辘辘。 闻舟遥格外郑重又虔诚地接过筷子和勺子,又看向程飏的后备箱,他在猜程飏的车里到底都有什么。 自然是猜不出来的,这算是凭空想象,而他想象力一向匮乏。 程飏递给他一碗粥打断他的思路,光是味道就很诱人,既有蔬菜和西红柿的清香,也有诱人但不腻的肉香。 在饿了一整天之后,一顿是特色,一顿是美味,闻舟遥尝了一口蔬菜瘦肉粥之后,由衷感叹:“这是我第一次吃过这么好吃的粥和菜。” 顿了顿又继续,“还有早上那个……生煎,也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早餐,谢谢你。” 程飏闻言夹菜的手一顿,看着闻舟遥手上的老茧,心里暗暗叹气,闻舟遥以前都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啊? 6. 第 6 章 下午天放晴,蓝天白云,碧波荡漾,程飏在露营椅上躺了一会儿,抱着手机回了一串消息后,扭头见闻舟遥又在发呆。 “身体怎么样?”程飏起身,走到闻舟遥面前,手掌覆到闻舟遥的额头上按了几秒,“不烧了。” 闻舟遥以前没怎么发过烧,这次因为淋雨发烧来得快,去得也快,尤其是程飏这一顿营养搭配的丰盛午餐之后,他浑身都是舒坦的,摇头道:“我没事了。” “看起来你也没事。”程飏弯腰凑近细细观察闻舟遥,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他先望一望。 闻舟遥此刻脸色红润有光泽,气血十足,完全不像病人。 但凑得太近,呼吸都几乎拂在闻舟遥的脸上,一瞬间闻舟遥整个人又后仰过去,露营椅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差点人仰椅子翻。 好在程飏眼疾手快,拉住了闻舟遥的胳膊:“你老躲什么啊?啧。” 松开闻舟遥,程飏站直伸了个懒腰,“既然你没事了,那要不一会儿出去玩?” 他还心心念要去泛舟。 不然闻舟遥总跟个闷葫芦似的,而且每次一发呆,闻舟遥都看起来情绪不佳。 因为闻舟遥在旁边,程飏有种面前雨过天晴、旁边还阴雨连绵的错觉。 对程飏自己而言,放空或者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想东想西,于是他对闻舟遥也是如法炮制,邀请出行,让闻舟遥暂时忘掉脑子里的乱七八糟情绪。 “听你的。”闻舟遥坐直说,但他又垂头看了看自己裤子中间,面露尴尬。 “喏。”程飏指了指他们身后。 凉亭侧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支起了一个简易晾衣架,两条内裤正在微风中凌乱飘摇,闻舟遥看过去时,他昨天穿的那条藏蓝色内裤刚好转过来,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闻舟遥呆滞几秒:“就挂那里?” 那岂不是任何一个路过的人都能看到他的内裤在那里妖娆地翩翩起舞? 虽然他什么也没干,但有种自己大庭广众耍了流氓的感觉。 还好到此刻这里除了那只流浪猫,一个人都没来。 “啊,那会儿才挂上的,”程飏无所谓道,“上午帮你简单烘了一下,现在已经差不多干了,你自己换吧。” 寄人篱下不该挑三拣四,闻舟遥一再在脑子里跟自己强调自己的处境,才适应了此刻的尴尬。 不然只能挂空挡。 这一上午他都不敢做大动作,生怕显露出什么,天知道他有多痛苦。 待闻舟遥从帐篷里出来,程飏又指了指旁边长椅上的两个袋子:“上午买菜的时候顺便帮你买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不合身就将就着穿,你自己洗洗吧。” 花钱了就不能干活,闻舟遥要自己洗。 闻舟遥面露难色思考几秒:“好。” 程飏这几秒都没呼吸,但凡闻舟遥再晚两秒回答,他就要主动大包大揽帮忙洗衣服了。 其实也不怪他,方屿当年也是这么对他的。 那年他在北京上学,学校的洗衣机总是被占满,他洗衣服排队都困难,也很占时间,他跟方屿小小抱怨过几次手洗太累之后,方屿就让他每周末带着衣服去方屿的出租屋洗,顺便还让他蹭一顿饭。 …… 闻舟遥拿起这几件衣服,除了几条内裤,就只有黑白灰三件T恤、一条蓝色牛仔裤,还有一条黑色运动裤。 小票还在里面,他拿起了先是瞥了一眼,随后瞪着眼认真在小票上辨认了一番,他确认自己没看错,牛仔裤的价格处,那个79和两个0之间,的确是有一个小数点的。 以及所有衣服都是两位数,后面就是小数点。 闻舟遥一时心中五味杂陈,他都不知道原来两百多块钱能买这么多衣服。 摸了摸布料,和他身上这件差不多,起码接触皮肤不会难受。 既然这么便宜的衣服都能穿,那他继承那几个亿的遗产到底有什么用啊? 都够买几百万套这样的衣服了,够他子子孙孙多少代穿了? 不对,他又不会有孩子。 闻舟遥攥起拳头,坚定地得出结论,他根本就不需要继承那些遗产。 “不合适啊?”程飏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闻舟遥旁边,突然开口问。 闻舟遥被这声音惊到,手里的小票滑落。 那一瞬间,程飏以一个极帅的姿势、极快的速度弯腰接住小票,他随意看了一眼:“怎么,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 毕竟他的余额减了两百多。 闻舟遥:“……” 程飏眼巴巴看着闻舟遥,闻舟遥只好道:“没穿过这个价格的衣服。” 程飏又得意了:“没事,不收你钱,说养你就养你。” 还是富养呢,毕竟程飏自己也没买这么贵的。 闻舟遥笑了笑:“嗯,谢谢。” 程飏转身从晾衣架上拿过那几件被他洗好、烘干的西装,朝着闻舟遥方向轻轻一抛:“你这套衣服样子货,虽然摸着还行,但洗过一水都缩水变形了,被骗了吧?” 程飏记得自己第一次坐车去北京前,也想做到最体面,特意去镇上买了一套新衣服。 不过他运气比闻舟遥要好,他那套后来大学又穿了好几年,而闻舟遥买的这套西装简直就是一次性的。 商家也太坑人了。 但凡闻舟遥不是从很远的地方来,他绝对要拉着闻舟遥去找商家理论。 闻舟遥没否认,只是抱紧怀里的T恤和牛仔裤,生怕程飏收回似的:“那扔了吧。” 程飏直瞪眼:“怎么能乱扔东西呢?” 他们物资紧缺,必须要做到物尽其用,程飏想了想,“这件西装外套虽然缩水了不过我应该还能穿,衬衣不行,皱巴巴的……可以当抹布,这条裤子留在这里给小猫做个猫窝。” 闻舟遥:“你做决定。” …… 雨天期盼着晴天,雨过天晴之后,暴晒炙烤,又开始期盼阴天。 躲过正午的烈日之后,程飏才带着闻舟遥出了营地。 去泛舟湖上。 程飏已经查过了,最近的码头距离他们三公里。走到公园门口时,程飏停了下来,指着路边的共享单车问闻舟遥:“骑车?” 闻舟遥早就看到这种车了,满大街都是,蓝色、黄色、粉色、绿色应有尽有,但他暗暗观察过,都是需要手机扫码的,可能是要付费。 可惜他手机完全没来得及带出来。 闻舟遥垂头:“我没手机。” 程飏一拍脑袋,终于觉得哪里不对了,闻舟遥衬衣和西裤兜里空空如也,他只在西装外套里发现一张崭新的身份证,连手机都没有。 也不怪他到此刻才发现,谁能想到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能买不起手机。 程飏从斜挎包里掏出他的旧手机,那是他的备用机,递给闻舟遥:“凑活用吧。” 四五年前的款式,内存小,本来就不贵,现在更是除了打电话和微信聊天之外,其他功能基本都用两分钟就死机。 但闻舟遥依旧双手接过手机,神情虔诚。 手上一轻,程飏忽然扬起下巴,像是骄傲地完成了某种庄严的交接仪式。 这个手机是程飏大一拿到奖学金之后奖励给自己的,这算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手机,因为在这之前,他用的一直都是方屿给他的旧手机。 每部手机都有自己的传承 和使命。 程飏耐心十足教闻舟遥扫码、授权、开锁、调座椅,他大学暑假时,在一家半日托的早教机构打工,经常这样手把手教小朋友。 但闻舟遥却笑了笑:“我知道。” 程飏有些尴尬挠了挠耳后:“嗯嗯嗯好。” 他刚刚差点上手摸闻舟遥的脑袋,顺便再夸一句“真棒”。 程飏又从斜挎包里拿出鸭舌帽扣在脑袋上:“我就只有这一个帽子。” 闻舟遥“嗯”了一声:“我用不着。” 哪怕日头已经偏西,太阳依旧毒辣辣的,程飏把帽檐抬高,盯着闻舟遥的脸看了一会儿。 这张脸除了好看,应该还天生自带buff,就是那种怎么晒都不黑的皮肤,不然怎么解释闻舟遥手上有厚厚一层干活留下的老茧,但皮肤却很白? 三公里对于骑车而言很短,但他们还是用了很久,因为闻舟遥骑车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不怎么熟。 程飏在路边停下,单腿支在马路牙子上,扭头看着闻舟遥:“你不会骑啊?” 闻舟遥也跟着停在后面,他一样的姿势,只不过支在平地上,显得腿更长了,逆光的轮廓都是养眼的。闻舟遥不好意思笑了笑:“小时候骑过,好多年没碰过了。” “那随便骑一下就会了。”程飏转过头。 他才不会回去开车,码头属于景区,停车费很贵的。 有困难,闻舟遥自己克服一下就好了。 但程飏还是换到了闻舟遥后面骑,省得闻舟遥出什么意外。 不过也不太会出什么意外,单车的座椅最高只能调到185,闻舟遥轻松驾驭。 没走多远,程飏又停了下来:“闻舟遥——”他喊了一声。 闻舟遥扭头,只见程飏已经下了车,朝旁边草丛走过去。 闻舟遥也跟着下车,调头过去,靠近时他听到几声沙哑的猫叫声。 程飏弯着腰蹑手蹑脚地,嘴里还不停喊着“咪咪咪咪”。 随着草丛里沙沙声,小猫叫声也大了些,程飏耐心等了一会儿,一只小狸花猫探头探脑,好奇看着眼前的人类。 程飏扭头看着柱子似的站在后面的闻舟遥,压低声音:“动静小点,你蹲下。” 不然会吓到小猫的。 闻舟遥听话蹲下,没过几秒,一只小狸花猫从草丛里出来,看着面前两个高大的人类,喵了几声发觉没危险,这才继续往外跑。 程飏跟变戏法似的,再次拉开他的斜挎包,从里面取出一次性纸盘、还有一包猫奶糕,倒在地上:“吃吧。” 大概是猫奶糕味道太香,草丛里又有了动静,一只个头稍小一些的小狸花也跑了出来。 后面出来的这只小狸花不管不顾地嗷呜吃起来,前面这只倒是没急着吃,先在程飏腿边喵喵叫着蹭了蹭。 “哎好可爱,它呼噜呼噜了!”程飏转头朝闻舟遥欣喜道,眼睛都是亮亮的。 闻舟遥的视线没在小猫上,他只看着程飏:“嗯。” 他们行程随意,在路上遇到小猫摸够了才又出发,三公里的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程飏最近都已经不怎么看时间了,他也不需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太阳在正当空的时候要吃午饭。 单是这样,他也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车子停在公园门口,程飏付了两辆车的钱,因为一路磨蹭时间长,都是四块,付款页面弹出的时候他眼睛都瞪大了两圈。 时间就是金钱的概念再次在他脑子里出现。 早知道就该步行过来。 其实三公里步行也挺快的,都不到4000步,程飏撇着嘴不情不愿付了钱。 余额又-8。 7. 第 7 章 码头还要往里走一段路,石板路,迈两块太小,三块对闻舟遥来说刚刚好,腿长就是好。 程飏跟在闻舟遥身后,精准地去踩每一块被闻舟遥踩过的石板,最开始是迈步,后面是跳着来,从脚下这块石板跳到第三块上,他一米八,但挺瘦的,跳起来毫无压力。 鞋底打在石板上,声音哒、哒、哒。 谁料到前面的闻舟遥突然猛地停下,还转了身。 程飏来不及反应,他的身体已经蹦在半空中了。 下一秒,他结结实实扑到了闻舟遥身上。 闻舟遥核心力量很稳,哪怕被程飏这么一扑,他身体只是趔趄着后退两步,也依旧没摔倒。 “你怎么突然停下了啊?”程飏恶人先告状。 闻舟遥喉结动了动,站直的同时把程飏扶起来,声音尬尬的:“该往哪边走?” 前面是岔路口,石板路两侧是郁郁葱葱的矮丛,矮丛之后全都是樱花树,完全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程飏不知道怎么走,也懒得查地图,随便指着一条:“就这边吧,不走回头路肯定都能到岸边的。” 条条小径通码头。 最多绕点路,浪费一些时间。 无所谓,他们时间很多。 而且在这样的小径上蹦,绕路也有乐趣。 沿着小径继续走,没几分钟就豁然开朗,两艘木制的游船正在水里随风摇摇荡荡。 大热天的游客很少,他们这一路过来就没见到其他人。船家大叔正拿着蒲扇坐在树下摇,听到动静睁开一只眼,懒洋洋问了一句:“坐船吗?” 程飏答:“坐。” 船家大叔立刻端正坐了起来,与此同时另外一只眼完全睁开,眼见面前是两位这么标致的帅哥,脸上带着笑:“六人位的船,您两位要是包船立刻走是300块,不包船要等其他客人,人满才出发。” 船家大叔把重点音节放在了“等”、“才”上。 程飏置若罔闻,坚定摇头:“不包,等其他客人。” 船家大叔脸上的笑容当即消失了一大半:“现在客人可少了呢,那得等着咯。” “看出来了,没关系,我们等。”程飏依旧坚定。 船家大叔坐回躺椅上:“行。” 二三十米外有庇荫的凉亭,凉亭前是大片荷花,程飏眼睛一亮,扭头对船家大叔喊了句:“其他客人到齐了喊我们啊。” 说罢拉着闻舟遥朝凉亭跑过去,完全没注意船家大叔咬牙切齿的表情。 船家大叔道:“下午荷花只有花苞了,没什么好看的,现在坐船去湖中心小岛,那边才有意思。” 程飏:“我们就看花苞跟荷叶!” 船家:“……”真受不了。 凉亭也没人,程飏在三面长椅上跑来跑去找最佳视角位置,闻舟遥进了凉亭就站在了湖边,偏头看过去,大片碧绿的荷叶遮住了湖水,花苞颜色在太阳下愈显艳丽,和绿叶相称,相得益彰。 “哎,你别挡着我视线。”程飏喊闻舟遥,“坐这边来。” 闻舟遥看了一眼船家:“不是要坐船?” 程飏压低声音:“慢慢等着呗,看今天公园这客流量,估计要等到他下班。” 闻舟遥:“他下班了我们岂不是没船坐了?” “到时候再说,今天坐不了就明天上午来。” 闻舟遥不理解。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闻舟遥歪了歪头。 “你有要去的地方吗?有急着要做的事情吗?” 闻舟遥摇头。 “那不就得了,”程飏伸手攥住闻舟遥的手腕,“你坐下!我仰头跟你说话难受,”顿了顿松开闻舟遥,“我就拉一下,你老躲什么啊。” 闻舟遥在旁边坐下,犹豫片刻把自己胳膊伸过去:“你拉吧,我不躲。” “……”程飏无奈笑了,没说话,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后,他又突然开口,“有事情可以等待、可以期待,不也挺好的吗。” 程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直直朝着前方,他选的这个位置角度奇佳,能最大范围看到荷花和莲叶,还有湖水和蓝天白云,透过亭子四四方方的柱子,像被圈进了一幅生动的画里。 闻舟遥盯着程飏看了一会儿,直到程飏“啧”了一声:“你老看我干嘛?” “好……”闻舟遥嘴巴及时刹住了车,只蹦出半个音节,“没什么。” 程飏扭头看过来,眯着眼。 闻舟遥心跳停了半拍,伸着胳膊指着前面:“荷花闭了也很好看,有一首诗……莲叶……无穷……” 他努力尝试转移话题,但失败了,因为他根本就记不清完整的诗是怎么背的。 在国外将近二十年,家里的保姆佣人虽然全都是国内跟过去的,大家平时也都说中文,但没人背诗啊。 “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程飏的注意力成功被转移,他疑惑看着闻舟遥,“这你都不会?” 上过小学的都会吧。 闻舟遥尴尬地挠着耳朵:“忘了。” 程飏欲言又止了一会儿:“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学过?” 因为在国外上学,闻舟遥的家教也不是中国人,自然不会教他这些,他平时没事会自己随便翻看,算学过吗? 闻舟遥犹豫片刻,摇头。 而旁边的程飏倏地闭上了嘴巴,小学都没上过啊,怪不得会露出那种尴尬又难以启齿的表情,他以后绝对不会问闻舟遥这么敏感的问题了。 而且他早该猜到,但凡有点文化,都不至于能混到这么穷、这么惨的地步。 当然,他自己除外。 程飏心思飘飘忽忽的,突然扭头,认真盯着闻舟遥的脸:“你没干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吧?” 没文化来城里找工作,还长这样一张脸、这样的身材,很容易被骗去某些不正当场所。 闻舟遥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跑出来前他打晕了两个保镖算吗? 应该不算,那两人也是把他打晕了塞到飞机上带回国的,顶多算他正当防卫,于是摇头:“没有。” 程飏松了一口气,闻舟遥眼神诚恳,其他的隐私他也不会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湖水荡漾,听荷叶簌簌。 直到船家大叔喊了一声:“包船给你们优惠一百块,就你们两人,坐不坐?” 程飏想都没想就摆手拒绝:“不坐!继续等其他客人吧!” 船家大叔:“……”真是服了。 又过了一会儿,太阳西斜,天没那么热了,湖上微风袭来,热浪正在退去,一丝丝凉意吹来。 程飏眯着眼睛,突然开口:“哎,那你知道我名字是那两个字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这语气听起来有些瞧不起闻舟遥的学历,他又补了一句,“我名字不常见的。” 闻舟遥倒是很坦然:“不知道。” 程飏拿出手机,垂头打出两个字。 闻舟遥感觉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声,他拿出来,点开,微信列表的唯一好友给他发了条消息。 【风轻扬】:程飏 第二个字的确不常见,以闻舟遥浅薄的中文造诣,他只感到一阵风从程飏的方向向他吹来。 闻舟遥偏头看过去,程飏正朝他眨眼睛:“给你发消息的这是我微信大号。” 又一阵风起,扬起了程飏的发梢,露出程飏整张脸和亮晶晶的眼睛。 偏在此时,船家大叔又喊一声:“给你们按一人五十,就你们俩,坐不坐?” 程飏一下蹦了老高:“坐!” 余额-100。 船已经开了出去,船家大叔还在连连叹气:“真没见过你们俩这样的,就多花一点钱嘛,也不用等那么久,你看我都快要下班了……” “看荷花也挺好的。”这次是闻舟遥说的,他嘴角微微挑着,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飏意外看了他一眼,也跟着说:“对啊。” 船家大叔无语:“都闭了有什么好看的,你们要看荷花,就得早上来,天气热的话不到10点就闭合。” 程飏没头没脑接话:“真好。” 船家大叔怔住,船都不开了扭头看他:“什么真好?” “荷花不到十点就下班了,真任性啊。”程飏对一朵荷花都表达了羡慕之情。 “……”船家大叔用力 踩了一脚油门,心里上百株绿色植物飘过。 小船从一片荷叶中荡漾而过,水声潺潺,叶子打在船上是欻欻的声音,前面荡开一圈圈波纹,面前是更加无垠的湖水。 到了湖中心,风大了些,摇摇晃晃中,程飏两条胳膊张开,以一个狂放的姿势向后靠过去,用力吸一口气,然后呼气,舒坦。 除了船家大叔还在唠叨:“就省一两百块,你们等了快两个小时,坐船整个航程也才不到一个小时呢……” 竟然等了有这么久?程飏完全不觉得,在这里再坐两个小时他都不会无聊。 “现在出去玩一两百块真的不算钱……”船家大叔还在吧啦吧啦。 这话程飏就不乐意听,不出意外一百块够他三天的伙食费呢。 程飏开口,声音盖过了大叔:“我的钱当然要花在刀刃上。” 显然这两天出了点意外。 因为这短短两天,就已经花掉了他以前一周多的预算。 程飏自己叹了口气,他确实是花在了刀刃上,只不过遇到闻舟遥后,这刀就变了双刃剑,这边也要花,那边还要花。 养另一个人还真是难啊,也不知道当年还是学生的方屿怎么熬过的,看来他还得更加精打细算才行。 所以坐船但凡多花一块钱,他肠子都会悔青。 其实这次坐船很没必要,但程飏对名字上的缘分有着近乎偏执的期待,他是特意带闻舟遥来坐船,此刻能泛舟到湖中小岛无比应景,只不过没想到闻舟遥竟然没上过学,更不可能知道那句诗。 也罢,在他自己这里就是缘分,这缘分也不仅是和闻舟遥之间。 其他的,程飏自己也说不清。 因为之前等了太久,船漂到小岛上时,夕阳已经变得红彤彤,映在水面上是一片血红,无比热烈。 船家大叔变得也开始专业,向他们简单介绍了湖心岛的建筑和典故,临了才警告他们:“这地方很小,最多转15分钟就出来啊。” “行。”程飏笑着下了船,他也不想让对方加班等他们。 岛很小,十五分钟足够逛了,他们没走两步,就闻到了旁边传过来的阵阵香味。 程飏吸了吸鼻子,烤肠。 二层楼阁能俯瞰小岛,远眺湖水,但景区商业化之后,一楼一角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卖部,卖冰箱贴、纪念品和烤肠矿泉水。 闻舟遥的视线似有似无在烤肠上流连,但他嘴巴紧闭什么都没说。 程飏瞥了一眼闻舟遥,他发现这人就是一个哑巴,饿到吃猫粮都不肯喊他,程飏绝不可能等到闻舟遥自己提。 已经快到晚饭时间了,他们回去还要至少一个小时,总不能饿肚子。 程飏问:“想吃吗?” 闻舟遥才在船上听到程飏说钱要花在刀刃上,他正细细琢磨语言的高深,闻言一怔,吃前面的热狗算程飏的“刀刃”吗?他该不该吃? 没等闻舟遥回答,程飏踮起脚尖,拍了拍闻舟遥的肩膀:“我去给你买。”毕竟闻舟遥那双眼睛跟看到骨头的狗没区别了。 标价牌上清晰写着:淀粉肠3块、肉肠8块。 程飏闭了闭眼睛,景区就是贵,他对老板道:“两根淀粉肠,5块钱对吧?” 老板眼皮子都没抬,但没否认,直接拿了两个肠削开花,下手开烤。 闻舟遥在后面戳了戳程飏的胳膊肘,两根是六块,程飏是想赖账一块钱吗? 程飏扭头疑惑,眼神问他:“干嘛?” 闻舟遥看了看老板,又看着程飏付款页面已经输入的数字“5”,皱了皱眉。 程飏警惕了一些,把手机捂到胸口处,瞪闻舟遥:“密码可不能给你看。” 闻舟遥:“……” 程飏一手拿着两根淀粉肠,走远了好几步闻舟遥都还没接过去,他看起来有些急:“你少给了一块钱。” 少给一块钱? 难道是刚刚误触了?程飏立刻看手机付款记录:“没有啊,就是5块钱。” “一根3块,两根不是6块吗?”闻舟遥问。 程飏:“……” 他的余额又减了5。 闻舟遥竟然还嫌减得慢?! 8. 第 8 章 程飏花了足足五分钟的时间跟闻舟遥讲,为什么烤肠是三块钱一根、五块钱两根,以及砍价是什么。 闻舟遥似懂非懂,他大学期间学的是数学专业,可他的公式里,从没出现过三加三等于五的情况。 只有程飏恨铁不成钢,闻舟遥以前的日子都怎么过的? “你买东西不砍价啊?” 闻舟遥要买什么东西大多都是管家曹叔帮他置办,也有时候是私人购物,SA会送上门让他挑,他没注意过价格,更没有自己亲自出去购物的经验:“我自己不怎么买东西。” “……” 程飏这一刻非常恨自己嘴太快,一度想收回刚刚那句话,闻舟遥都穷到这种地步了,哪里有机会买太多东西,没准穿的衣服都是捡别人剩的。 “哎不说这个了,”程飏主动终止这个话题,再用一句话总结,“总之你就记住,买多了会有优惠,并非1加1完全等于2,有机会我会教你砍价,还有凑单满减,这里面学问可大着呢。” 闻舟遥认真点头,里面学问的确很大,甚至比哥德巴赫猜想还要高深、让人难以理解,他又学到了新东西。 生活处处是数学,实际的生存技能却超越了数学论证。 尤其是这种能省钱的高级生存技能,很实用,毕竟他现在兜里一分钱都没有。 看着闻舟遥一本正经、十分好学的模样,程飏忍俊不禁,胳膊肘碰了碰闻舟遥:“这烤肠味道怎么样?我觉得还行,难得景区也能做出良心好吃的。” “很好吃,我第一次吃这种。”闻舟遥真心实意道。以前他在家时清淡和营养搭配为主,但他手上这根烤肠调料味很重、刚刚老板在上面刷了一层厚厚的油,一定是会被曹叔摒弃的不健康食物。 但不得不说非常香,边缘处是酥脆的,远远闻着就很诱人,更别提吃起来。 程飏又是一顿,看闻舟遥的眼神也变得怜爱起来,改天有机会买两根,他不吃了,都给闻舟遥吃。 将近十分钟过去,景色没看,典故也没了解,反倒吃着烤肠,讲着烤肠和砍价。 程飏带闻舟遥上这座小岛原本想拍照录视频的,万万没想到会被这两根烤肠耽误,程飏看了一眼时间,眉头一皱,两三口吞下剩余的大半根,将竹签轻轻一抛,竹签精准进了垃圾桶。 一扭头,闻舟遥同样正狼吞虎咽,但他那根烤肠上的孜然粉撒太多了,闻舟遥一着急就吸进去一些,开始止不住地咳嗽,脸也变得通红。 “……”跟饿狗扑食似的。 程飏拍着闻舟遥的后背:“你慢点吃,我又不会跟你抢。” 闻舟遥立刻道:“我不是怕你抢……” “不用解释,我都懂,我以前吃到好吃的也这样,不丢人的。” 程飏挑了挑眉毛,小时候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他都跟吞人参果似的吃,稍微吃得慢一些,弟弟们就会来抢。所以很多年来他都有坏毛病,就是吃饭爱狼吞虎咽。 也就是认识方屿之后,这个毛病才慢慢被改过来,不过这几个月开始矫枉过正,他吃饭反倒越来越慢,总想品尝出以前不曾品到的滋味。 “嗯,我没事。”闻舟遥没再继续说,他是看程飏看手表后突然加快速度,想着程飏是有什么事,才吃得快了些。 “没什么事?脸都咳红了。”程飏从他的百宝斜挎包里拿出保温杯,倒出半杯水递给闻舟遥:“真不急,喝口水顺一下。” 嘴上是这么说,但怎么可能不急? 他还要拍照呢! 花了100块钱,上来就是吃烤肠的吗? 当然不可能。 但程飏的脑子就是跟实际行动打架,又帮闻舟遥拍着背顺了半天,确定后者没呛到气嗓里才拿出手机:“走,去拍照片!” 因为时间太短,照片和视频都拍得匆匆忙忙,所以回到露营地之后,程飏歪着头开始惆怅。 今天的视频很难剪出来。 正好拖延症也犯了,程飏拿起手机开始回消息,他的微信里永远都有很多条未读。 直到有一条:程飏哥哥,我们学校今天来了一个新支教老师,长得好帅啊! 这条消息附带了一张照片,一看就是偷拍的,程飏放大图片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哪帅了?小孩子果然没见识。 【风轻扬】:又带手机去学校了是吧?再被我发现就没收。 对方回复很快:你好无趣,今天周末哎,照片是同学拍了发给我的。 程飏想了想,从相册里翻出昨天拍的闻舟遥侧影发了过去:什么时候你支教老师能有这么帅再跟我说。 对方回复:哇!你的标准也太高了。 那当然,程飏很是得意。 但到底是偷偷将闻舟遥的照片发过去的,程飏得意万就心虚地收起了手机,抬头开始寻找闻舟遥的身影,发现闻舟遥正蹲在小桌子旁边跟炉灶大眼瞪小眼。 程飏:“……”这是又饿了。 这一天啥也没干,吃了睡、睡了吃、吃完去玩,怎么还这么能吃呢? 此刻程飏在心里已经断定,闻舟遥混到这种地步,一定是被自己活活吃穷的,他这样的,哪怕找到一个管吃住的厂,也得嫌弃他吃的多把他开除。 “你再瞪它们也给你变不出饭来,”程飏暂时放下手头的视频,看了眼时间起身走过去,“我做饭,但你必须帮我打下手,不会的我教你。” 闻舟遥郑重点头:“这是应该的。”他本就有跟程飏学更多生存技能的打算。 程飏带着闻舟遥去了车上。 ——程飏自己上了车,闻舟遥在车外面站着,因为车里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闻舟遥如果进去,他们的距离就略显暧昧了。 “这是车载小冰箱,菜啊肉啊都在这里,温度在这里调……” “这是太阳能板和小发电机,天气好的时候用太阳能板……” “这是烘干机,烘干衣服的,这样打开……” “这是滤水器,我们暂时用不到。” “这是折叠晾衣架……” 程飏耐心一一介绍物品用途和使用方法,不过只说了几样,毕竟天色渐晚,吃饭是头等大事。 尤其他面前是个饿狠了的大胃王。 从洗菜切菜到炒菜煮饭,程飏全程都教着闻舟遥:“切菜炒菜短时间学不会也没事,其他的以后你来干。” 今晚闻舟遥自己淘米煮了饭,待出锅时他眼睛都亮了,自己煮出来的饭格外香,一激动吃了三大碗。 程飏的震惊溢于言表,这饭量,果然他饿了闻舟遥一天。 还有,闻舟遥该不会也要把他也吃穷吧。 晚上还是闻舟遥睡帐篷,程飏睡车里。 “手机要充电的话用这个。”程飏递给闻舟遥一个超大号充电宝,“不过充完了睡前记得放外面。” “不需要充电。”闻舟遥说,他这半天没怎么用,还是满电。 “里面有电话卡。”程飏提醒,有电话卡就可以打电话,他很好奇闻舟遥有没有需要联系的亲人。 闻舟遥虽然没什么常识,但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他摇头:“我用不到,”顿了顿,“除了跟你联系。” “我就在这,你跟我联系什么啊。”程飏笑了一声,不再提这个话题,转身,“我去车里了,有事喊我就行,别打电话,电话费怪贵的呢。” “嗯。” - 晴天的清晨,天不过蒙蒙亮,外面就满是叽叽喳喳的鸟叫声了。 程飏自从开始流浪,作息变得极规律,晚上为了减少电量消耗,他只好早睡,连锁反应就是早睡了就会早起,他过起了古代人的作息。 按开后备箱,从充气床上丝滑地滑下来,程飏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扭头,凉亭里闻舟遥早就在那边坐着了,此刻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早啊。”程飏这一觉睡得舒服,心情很好,开口声音都是带着愉悦的清脆。 “早。”闻舟遥连带着椅子转了半圈,程飏这才看清,他腿上是那只小橘猫。 “不嫌脏啦?”程飏打趣道。 闻舟遥有些不知所措:“我在这里坐着,它自己跳上来的。” 程飏走过去一眼就 瞧见了地上吃了一大半的猫粮:“你还喂它了?” “总是叫。”闻舟遥还是被这只喵喵叫的小猫吵醒的,他学着程飏的样子,给小猫拿了猫粮喂了水,没想到小猫吃饱喝足,直接跳到闻舟遥腿上,高高翘着尾巴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趴下还睡着了,此刻肚皮均匀地一起一伏。 “它喜欢你。”程飏说。 闻舟遥垂头看着这只毛茸茸的小东西。 “你摸摸它。”程飏上前两步。 闻舟遥伸手,但在距离小猫脑袋十厘米的位置停下了,他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曾经想养个小动物,小猫或小狗都行,但毫无疑问被一票否决,他那时候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权,或者说他一直都没有任何选择权。 见闻舟遥半天没动静,程飏三两步跨到闻舟遥面前,抓着闻舟遥的手直接按了下去:“直接摸呀。” 闻舟遥有一瞬间大脑是空白的。 接着他先感受到手背上传来的热度,以及掌心的柔软,程飏抓着他手的力度很大,但按到小猫身上时又很轻。 再接着他感受到自己掌心柔软的动物毛发。 程飏握着他的手上下动了两下,小橘猫被吵醒,扭头看了眼程飏,喵了两声,继续趴下,但开始呼噜呼噜起来。 “呼噜呼噜代表它很开心,它喜欢被你摸。”程飏说。 闻舟遥“嗯”了一声,他也很开心,莫名其妙的。 说好的今天出发往西走,他们也没做过多停留,程飏开始打包行李。 在收帐篷时,程飏想起前天早上,乔寻声和李大叔他们打包行李时,程飏原以为下次还会是自己一个人出发,没想到身边又有了一个人。 妙不可言。 他照旧仔仔细细教闻舟遥收纳:“这个帐篷以后都是你住,你得自己学会搭帐篷、收帐篷。” 程飏操作一遍之后,闻舟遥其实已经记住了,但今天总有些心不在焉,看着程飏忙忙碌碌,在凉亭和车之间来回灵活穿梭,程飏头发微长了些,偶尔会遮住眼睛,程飏就很随意地往后一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桃花眼。 但大背头也只是一瞬间,头发下一秒就不听话地散落到两侧,随意,但很好看。 “哎,你发什么呆呢?”程飏扭头。 闻舟遥立刻指着自己肩膀:“这猫怎么办?” 闻舟遥没想过自己会招一只流浪猫的喜欢,他把猫放在地上之后,猫竟然顺着他的裤子爬到他的肩膀,最后坐在他肩膀上蹭他脑袋。 “你别想太多啊,我可养不起,你知道那袋猫粮多贵吗?”程飏没好气说了句。 半个小时后。 “前面一公里有一家宠物医院,先买一袋猫砂给这小家伙备用,再往前两公里有个菜市场,那边的早餐好吃又便宜。” 程飏开着车,偏头看了一眼副驾,有些不爽:“这猫就这么喜欢你?明明是我先遇到它、我先喂它的,怎么就跟你亲近,你以前是不是养过猫?” “没养过,但想过养。”其实一个小时前,闻舟遥连碰都不敢碰。 现在倒好,已经抱着猫上路了,虽然全靠小猫的主动碰瓷。 “喔。”程飏没再说话,光想有什么用,以闻舟遥浑身凑不出一块钱的拮据样,怎么可能养得起猫。 “要给它起个名字吗?”闻舟遥问。 “你捡的猫,你自己起名字。”程飏说。 但闻舟遥轻轻笑了一声,他当时其实已经把猫放在地上了,是程飏又拎着小猫脖子塞到了他怀里,很强硬地让他被迫当了一回捡猫的人。 “我……不会起。”闻舟遥如实说,他的中文仅限于日常交流,起名字这种涉及到高深文化的事他做不来。 程飏眨了眨眼,他总是嘴太快,怎么能让一个文盲起名字,清了清嗓子:“就叫‘哈哈’吧。” 闻舟遥:“?” “你老是不爱笑,以后喊它名字看起来像是在笑。”程飏自己乐了出来。 空气沉默了好几秒。 “哈哈。”闻舟遥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叫小猫的名字。 9. 第 9 章 听着这一声字正腔圆的“哈哈”,程飏肩膀开始抖起来,几秒后他终于憋不住,一脚刹车将车停在路边,真正的哈哈大笑起来。 乐了半天,笑得猖狂,眼泪都快出来了,终于扭头看着闻舟遥:“就叫这个名字了啊。” 闻舟遥沉默,闻舟遥无语。 程飏不讲道理:“你不说话就代表同意。” 闻舟遥原本想拒绝的,他想让程飏换个更高深的名字,或者倒也不必高深,起码不能如此随意,但此刻看着压不住嘴角的程飏,突然开口蹦出一个字:“好。” 这反应倒让程飏惊讶到不确定了:“哈哈?” 闻舟遥:“……”低头摸了摸小猫的脑袋,“叫你呢。” “喔。”程飏眨了眨眼,“下车,宠物医院到了。” 小奶猫不过三四个月大,流浪久了有些瘦,身体都不如闻舟遥胳膊粗,被将近一米九的闻舟遥单手抱在怀里进宠物医院时,吸引了一众目光。 “喵~喵~喵~”哈哈在闻舟遥胳膊上换了个姿势,昂首挺胸,有巨型人类给撑腰,它甚至不怕朝他汪汪叫的中型犬,叫的声音格外响亮。 前台这才如梦初醒,热情站起来:“两位上午好,请问……是给猫做检查吗?”她的视线落在哈哈身上。 程飏上前一步:“刚捡的猫,做基础检查,另外买一袋猫砂。” 哈哈很干净也很健康,连耳螨都没有,因为得知是流浪猫救助,医院给了他们一个巨大的检查费折扣。 但程飏的余额还是减少60块。 最近几天,程飏切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花钱如流水。 万万没想到,独自流浪三个月后,竟然接连几天都在捡东西。 先捡了个人养着,后捡了只猫养着。 他给人买了衣服,也不能厚此薄彼,打算在网上给猫买个二十块包邮的猫包。 猫砂盆么……程飏把目光投向了宠物医院门口的大垃圾桶,旁边有一个丢掉的猫砂盆。 猫都是捡来的,用捡来的猫砂盆又怎么了? 反正都能凑合。 毕竟东西可以捡,但余额坚决不能再减了,不然他们三个都得喝西北风去。 借来宠物医院的消毒液,一通收拾,他拎着捡来的猫砂盆美美地上了车。 “预算给猫了,我们俩的早餐将就一下。”程飏幽怨地戳了戳小赔钱货的脑门,看向大赔钱货说。 闻舟遥正歪着头喂哈哈猫条,猫条是刚刚医院的护士姐姐送的:“我都行。” 程飏对此回答很满意,还好猫和人都很好养活:“剩下那个猫条先别喂,我们哈哈以后没准都没零食了呢。” 此刻就是大可怜抱着小可怜。 一上午耽误不少时间,他们真的上路时,太阳已经挺高的了。 因为想慢慢走,也没有目的地,看到哪里景色好看或者开累了随时可以停下来,所以程飏从没走过高速,当然,这样也可以省下一笔高速费。 而至于要走哪条道,大部分时候他都不看地图,也不看导航,随心所欲,总有路能走。 而这次也一样,就是一直往西。 宠物医院算是在市里,他们早上从湖边出发往北,此刻再往西走,穿过几个红绿灯后,程飏一抬头,竟然是G312。 程飏自己笑了一声,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上了这条路。 G312国道是从上海出发,终点是新疆霍尔果斯,一条斜向西北的路,也是乔寻声他们要走的路线。 出了市里,两侧村庄错落,沿路池塘和油绿的晚稻交替,江南的村庄都是别致的小楼,从北往南,晴天的水乡在云下像极了漫画里的画面。 程飏自言自语:“早知道跟乔寻声他们一起走一段了,他们带了相机,拍这里一定很好看。” 可惜他没有预测能力,早些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或者说哪怕现在,他都不确定是否要真的要一路向西走,也不确定会不会半路拐到南边或者西北去。 也或许到下一个城市待上两天后,他会再掷一次骰子,来决定方向。 甚至是留在原地。 闻舟遥正低着头捏哈哈的耳朵,闻言抬头:“跟谁?” 程飏道:“前几天认识的人。”其实他也挺庆幸自己没跟谁一起走,因为那都不是他自己的目的地,更何况,如果那天他走了,他就不会遇到闻舟遥,此刻他的副驾会依然是看起来就糟心的杂物,而非软糯的小猫和养眼的帅哥。 程飏话刚落音,他手机又接连震动几声。 程飏的手机就架在前面,每次收到新消息都会震动着屏幕亮一下,闻舟遥瞥了一眼,程飏的微信未读消息依旧是99+。 从昨天起,闻舟遥就发现程飏没什么手机瘾,但他的手机总有回不完的消息,一直有人找他聊天。 “你一直都是这样吗?”闻舟遥认真想着措辞,看一眼手机,这到底是程飏的隐私,转而问,“一直在路上。” “当然不是一直,我出来才三个多月。”程飏说。 三个月说长不长,但维持这样不变的流浪生活还是算久的。 “那是不是认识过很多人?”闻舟遥捏住哈哈的耳朵,手指没再动,哈哈抗议地拿小爪子推了推闻舟遥的手,奈何根本就推不动,于是“喵”了几声。 “那当然了。”程飏在猫叫声中回答,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扬了起来,或许是因为猫太吵,也或许是因为他就是想大声说。 但闻舟遥声音却落下:“他们都像我一样,被你养……这样帮吗?” 程飏完全没察觉闻舟遥的语调:“那没有,这一路过来,你是第一个。” 程飏说完自己都笑了一声,现在都是小康社会了,能惨到让他帮的,就只有闻舟遥和他怀里那只猫,其他人只能算是过客,最多凑在一起吃顿饭、玩些游戏什么的,或当个临时搭子瞎溜达。 第一个。 闻舟遥倏地松开了哈哈的耳朵,垂头安抚似的摸了摸哈哈的脑袋,声音变得轻快:“嗯。” “对了,我不认识路啊,都是乱开的,一般饿了、或者车快没油了、或者看到哪里景色好看都会停下,你能适应吧?”都已经在路上开出去半个小时了,程飏才想起跟闻舟遥说这些。 “能,我都行。”闻舟遥毫无意见,毕竟他坐在副驾,方向盘在程飏手里,他浑身上下就连内裤都是程飏帮他买的,他没话语权。 但无论程飏去哪儿,他都会跟着。 “哎那个,”程飏又道,“你有驾照吗?” “……”闻舟遥露出无奈的眼神,他的驾照在国内用不了,当初曹叔说过回国需要有一次考试才行,可惜什么都还没来得及,他就跑了出来。 程飏立刻就明白了:“我就随口一问,我是怕我开累了,到时候可以换你开,没有就算了。”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考驾照好几 千块,闻舟遥怎么可能考得起。他只是想偷个懒,显然没这个机会。 “抱歉。”闻舟遥说。 “喵喵~”哈哈和闻舟遥同步。 “再跟我道歉啊客气的我跟你急啊。”程飏瞪闻舟遥一眼,顺手点开音乐,开始跟着节奏哼起来。 沿途多是村镇,加上限速和堵车,速度根本就快不了。 他们还路过一个乡镇集市,两边的小摊占了大部分路,应该是家禽家畜区,因为笼子里不是鸡鸭鹅就是小羊羔之类的。 瞎开车不看导航的后果就是会这样,说不定未来是惊喜还是惊吓。 这条路两侧被摊贩占用,中间只剩单行道的宽度,连错车都困难,前面毫无疑问堵车了,程飏手指轻点着方向盘,在将近五分钟车子一动不动之后,他熄了火。 “闻舟遥你快看。”程飏突然喊了一声。 闻舟遥跟着视线往程飏那边看,一个大爷抱着小羊羔正跟摊主……吵架。 “哎不是吵架,他们砍价呢,你快听听。”程飏顺便关了音乐。 堵车好啊,现场教学时间,程飏又乐起来。 闻舟遥弯着身体往程飏那边凑,但周围太吵了,不太能听清。 程飏直接开了窗户。 “呕——” 程飏又立刻关了窗户,外面那个味太冲了。 “你就这么听吧。”程飏说。 “……我听不懂。”闻舟遥听了一会儿才说。 “诶?哦,他们说的是方言。”程飏有些遗憾,他的语言天赋还不错,在各地待上几天就能听懂本地人说话,但闻舟遥显然不是。 程飏就开始一句一句翻译,讲砍价的技巧,连大爷和摊主的微表情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还能预测性地评价几句:“你信不信摊主要让步了?” “果然我没猜错!”程飏得意起来时,语调总会扬起,头微微歪一下,嘴角笑出弧度。 闻舟遥一心二用,一边听着程飏讲,一边看着程飏的脸和翕动的嘴唇,程飏心理和语言人物分析都会,他真的很厉害,闻舟遥想。 直到前车动了动,那边的小羊羔砍价都没结束,摊主报价一直都比大爷的心理价位高,大爷就磨,连小羊羔耳朵上有颗痣都被他挑出来当毛病砍价,程飏笑得捂肚子,说自己也学会了一招。 堵车被疏通时,程飏还意犹未尽,甚至希望多堵一会儿,这跟看戏似的,多有意思啊。 奈何后车开始滴滴按喇叭,跟得了狂躁症似的,两侧笼子里的鸡鸭被这声音吓得全都扑棱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狗也汪汪叫起来。 当真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其实哪怕疏通了一下也走不了那么快,前车只挪了半米,程飏走不走都无所谓,后车却这样催,他不得不也挪半米。 除了他,很多人在路上就只是为了在一定时间内到达目的地,他能理解。 开车不讲规矩的人很多,两侧偶有路口,总有车忽地就插到他前面,再一次被冲过来的车插队之后,程飏猛踩了一脚刹车,一抬头,跟前面的几只二师兄对视了。 前面刚插进来的小货车里拉了一车小猪仔,其中好几只正呆愣愣地看着他。 程飏:“……” “你看……”程飏扭头,想让闻舟遥看前面的粉嫩的小猪仔,但他发现,闻舟遥跟前面的小猪仔一样,也正呆愣愣看他。 “……” 被小猪仔子们凝视了。 10. 第 10 章 “看什么呢?”程飏开了口。 闻舟遥回神:“看……这个挂件很可爱。” 车前的小鱼毛绒挂件,一串6只,是何思影把车给他时,夕夕挂上去的,夕夕说这几只小鱼本来是要陪着爸爸的,现在陪着程飏也挺好的。 程飏伸手弹了弹挂件,上面的小粉铃铛发出清脆的“叮铃铃”声:“是很可爱。” 也不知道夕夕今天去上学有没有哭。 就在这时,哈哈从闻舟遥怀里挣脱,跳到了中控前面,同样伸出爪子碰了碰小挂件,再次发出“叮铃铃”的响声。 “我们哈哈都没个玩具,”程飏自言自语,扭头看着后座,“你那条裤子减下来一部分,我给它做一个。” “你还会做这个?”闻舟遥惊讶。 “要不你来?”程飏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好。 闻舟遥安静几秒,他的手工课一直很好:“可以试试。” 哈哈像是听懂了,朝闻舟遥喵了两声,又跳回他怀里。 等着无聊,程飏看着周围,随口一问:“你老家……嗯,就你来的那地方,也有这样的集市吧?” 闻舟遥不知道:“可能……也许有吧。” “不是,你以前都不出门的吗?”程飏问。 “不怎么出。”出门保镖要跟着,闻舟遥觉得烦。 “喔。”还是个宅男。 走走停停,两公里的集市生生走了半个多小时才走出去。 程飏还略有遗憾:“可惜闯入了家禽牲畜区,要是美食区还能买点吃的,要是服装区能买些穿的。” 遗憾只有几秒钟,程飏继续乐:“不过省钱了。” 过了这段路之后,程飏终于再次打开窗,这次运气很好,一开窗就有一股桂花香味飘进来,沁人心脾的味道夹在微风里,程飏踩着刹车开得慢了些,想让整个车厢都灌满味道。 一路走来,每个路段、每次开窗都像开盲盒,虽偶有意外,但惊喜总会让人愉悦。 闻舟遥一直都不怎么爱主动说话,但他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无论程飏说什么,他都是句句有回应,于是程飏就开始自顾自讲自己这一路遇到过的人。 他说前几天遇到一个带着一条狗重装骑行的六十岁大叔,全部家都在自行车上,他自己笑哈哈道:“大叔东西太多了,他恨不得给自己耳朵上都挂点东西。” 闻舟遥跟着笑。 他还说在露营地遇到一家三口,趁着暑假租了房车自驾游:“那两天小女孩天天背着她爸妈偷偷投喂我零食,我可招人喜欢了。” 闻舟遥“嗯”了一声:“招人喜欢。” 后来孩子妈妈发现零食箱子空了,以为全是小孩自己吃的,差点打她屁股,好在程飏没怎么吃那些零食,给送了回去,还额外给小女孩补了一些,到最后分别时,小女孩抱着程飏泪眼汪汪不舍得离开。 程飏想到了夕夕,自从夕夕出生之后,他去方屿家更勤快了,就纯帮忙看孩子,乖巧的人类幼崽谁都喜欢,尤其是夕夕那么漂亮的小姑娘,这几年他学会了很多逗孩子玩的本事,在外面自然也招小孩喜欢。 程飏还讲以前独自露营时,遇到一个喝多了的酒鬼没事找事,掀翻他的桌子椅子,砸烂他的家当:“洗菜盆上的那个坑,就是那时候砸出来的。” 闻舟遥拳头都攥紧了:“后来呢?” 程飏分神拍了拍闻舟遥的手:“当然是没事啊,我也不弱的好吗,后来他被警察叔叔带走了,第二天酒醒跟我道歉赔钱了。” 闻舟遥松了一口气。 “其实坏掉的那些东西根本要不了那么多钱,我赚了。”程飏压低声音,哪怕车上只有他们两人一猫。 “可是危险。”闻舟遥只关注这个。 趁着等红灯,程飏撸起自己的袖子:“我真不弱的。”说完瞥了瞥闻舟遥的胳膊,开始心虚。 “有我在肯定没事的。”闻舟遥说。 那倒是。 程飏最后才说乔寻声他们:“一对感情很好的同性情侣,其中有一个跟你一样,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话。” 其实程飏一直觉得乔寻声他们之间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氛围,但萍水相逢的外人,他什么都没问过。 “……”闻舟遥这次沉默了几秒,“羡慕。” “嗯?”程飏挑眉看了闻舟遥一眼,“想找对象了啊?” 闻舟遥笑了笑,捏了捏哈哈的后脖颈,正睡得香的哈哈不情愿喵了几声,翻身露出肚皮继续睡。 “你得找个话多的,不然你们在一块……”程飏想了想说,说完又乐出声,“肯定有很多钱。” 闻舟遥扭头:“啊?” “沉默是金嘛。” 车厢内温度骤降好几度。 程飏自己又笑起来:“开个玩笑而已。” 闻舟遥闷声:“不好笑。” 程飏赌气似的哼了一声:“我还不跟你说了呢。”说罢把音乐声放大,继续跟着音乐哼着,自己也能乐,也不知道在乐什么。 就这么乐了一路,直到他抬头看到距离南京二十公里的指示牌,才在心里暗暗震惊了一会儿。 程飏把车子停在路边,开始思考,他这次一口气开了将近200公里,他以前可没这么激进亢奋过。 他总是随遇而安,绝对不让自己累到,也不让车累到。 与此同时,他肚子咕噜叫了两声,是对他今天反常状态的抗议,很可惜,他们已经错过了饭点。 以前无论是三餐还是睡觉,程飏作息都是很规律的。 是谁打破了这些他不说。 程飏偏头看了一眼打破这一切的两个罪魁祸首,都闭着眼睛很安逸。 闻舟遥微微垂头闭着眼,按闻舟遥的饭量来看,程飏不确定他此刻是睡着了还是饿晕过去了。 程飏在手机上查了一下附近的露营地,方圆几十公里都没有太湖边条件那么好的,那这两天就只能在公园凑合了。 车刚熄火闻舟遥就知道了,他根本就没睡,后来程飏开着音乐自娱自乐,唱歌唱嗨了整个人都要跟着节拍律动几下,但没几下就僵住,然后扭头看看闻舟遥。 如此重复了两次。 程飏显然很多时候不太能意识到副驾坐了个人。< /p>于是闻舟遥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不存在。 倒也没完全闭住,留了一点缝隙,偷看。 伴着轻快的音乐原声、还有程飏轻哼的声音,车厢内的气氛都是愉悦的,快乐会传染,就连哈哈都呼噜呼噜的在他怀里踩起了奶。 “醒了就别装了啊。”程飏解开安全带凑近闻舟遥,几乎趴在闻舟遥身上,目不转睛盯着闻舟遥的眼睛。 闻舟遥的睫毛乌黑,也很长,此刻微微颤着。 “小样,在我面前还装睡。”程飏嘚瑟一句,呼出的气息刚好吹到闻舟遥脸颊。 “到哪儿了?”闻舟遥猛地睁开眼,面前的脸距离太近,显得对方眼睛更大了,炯炯有神,也很灵动,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他不免心跳加速。 程飏退回到主驾座椅上,点开地图指了指:“喏。” 闻舟遥随意瞥了一眼,到哪儿对他来说都是无所谓,他只知道这是远离闻家老宅的方向,他这个问题也只是没过脑子的随口一问。 还好程飏并没有再多问什么。 “时间不早了,做饭来不及,在路边买点吃的吧。”程飏驱车下了主路,在小路上七拐八拐,最后停下来,指着旁边一个接一个的小店,“把哈哈留在车上,我们走。” 他们去了一家面馆,不为别的,程飏看中了门口招牌上的“免费加面”。 因为不是饭点,店里除了老板在打哈欠之外,没有旁人,食材也缺,连自家菜单上的好几种面都做不了。 程飏再三跟老板确认真的能免费加面之后,点了两份18块钱的招牌汤面,待面条端上桌,程飏吞了吞口水,才终于知道为什么老板会写免费加面。 这个份量也太大了,普通人根本就不会额外加面。 当然,闻舟遥除外。 这也是程飏喜欢走国道的原因之一,他这一路过来,路过了很多村庄和小镇,从大道下来,拐到村镇中心,专门去找那些招牌都旧了的老店,大多是当地人爱吃的,而且无一例外都有两个特点。 那就是量大且便宜。 江南人都不爱吃辣且口味清淡,程飏往里倒了很多醋和辣椒之后,举着辣椒酱瓶问闻舟遥:“加点吗?” 闻舟遥摇头拒绝:“不用。” “不吃辣啊?” 闻舟遥点头。 前两天闻舟遥生病吃药,程飏做的全都偏清淡,根本就没想到闻舟遥不能吃辣这事。 “那咱俩吃不到一起去,口味差好多。”程飏放下辣椒酱,语气遗憾。 没想到闻舟遥筷子一顿,抬眼看了看辣椒酱瓶,犹豫几秒拿了起来,开始往自己碗里倒。 刚倒一点就被程飏拦住:“挺辣的,你倒这么多干嘛?” “我想试试。”闻舟遥说。 “有觉悟,”程飏笑了,“你要是以前不吃的话,要循序渐进。” 哪怕是循序渐进,对闻舟遥来说还是过了,接下来他每吃一两口都要嘶哈嘶哈,脸被辣得通红,为此程飏不得不斥资给他额外买了一瓶冰水。 余额额外-2。 令人心塞。 11. 第 11 章 冰水都救不了闻舟遥,程飏只好去跟老板额外要了一碗面端过来:“加进去混一下就不会那么辣了。” 闻舟遥看着这一碗白净的素面眼睛发直,这才是救星,管饱还解辣。 老板在厨房关了火也跟过来,看一眼正在搅面的闻舟遥:“能吃得完吗?” 闻舟遥点头:“能。” “小伙子饭量可以,吃辣不行。”老板如是评价,“需要帮你把面条过一遍水或者加点汤吗?这样就不辣了。” 闻舟遥这次坚定摇头:“我想试一下。” “哈哈,试一下好啊,”老板眼神飘到程飏碗里,红彤彤一片,“能吃辣也都是练出来的。” 这句话像是打在闻舟遥身上的鸡血,他埋头开吃,故意跟自己较劲似的。 程飏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他挠挠头,看着老板:“这个辣椒酱很香,比我在别的地方买的好吃很多。” 老板合不拢嘴炫耀的语气:“那当然了,我老婆亲手做的!她四川人,保证正宗!” 程飏又舀了一大勺到自己碗里,用实际行动来表达他的喜欢。 “嚯!”老板震惊了一下,“你也是四川那边过来的?” “我不是,我师……我嫂子是那边的,所以我哥总爱做,我也就吃习惯了。” 方屿是北方人,但为了何思影,他生生把自己练成了川菜大厨,这些年程飏没少蹭饭,久而久之也开始无辣不欢。 “娶个四川婆娘好啊,有福之人!”老板脸上洋溢着幸福,“听你这意思,你哥家也是你哥做饭吧?” 程飏沉默几秒:“嗯。” “疼老婆的人更有福气。”老板说。 程飏勉强笑了笑,方屿谁都疼,但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不公,也不知道方屿的那份福气,到底都去了哪里。 程飏给自己的面拍了张照片,抬头问:“老板,这个辣酱卖吗?” 老板摇头:“不卖。” 程飏有些遗憾,但紧接着老板继续:“我送你两瓶吧,我老婆要是知道她自己做的辣酱这么受欢迎,肯定开心得不得了!” “真的?”程飏眼睛瞪着,欣喜道,“谢谢老板啊!” 下午没别的客人,辣椒酱的话匣子一打开,老板就收不住了:“真不瞒你说,我老婆其实不怎么做饭的,就爱做辣椒酱,奈何这边的人都不怎么吃,英雄无用武之地啊。还有我以前不会做饭也不吃辣的,但为了我老婆我什么都能学,做饭、吃辣……而且我说娶我老婆有福气可不是瞎说,我才刚学会做饭就有机会开了这餐馆……” 程飏一边吃着一边听,老板滔滔不绝,话题无一例外就是在炫耀老婆,直到后厨的后门响了一声,然后一道吼声传过来:“郑振波!你咋个半天都收拾不好?又偷懒嗦!” 老板猛地站起来:“有客人,我这就去收拾。”间隙朝着程飏使了个眼色,用口型道,“我——老——婆。” 程飏笑了笑,比了个“OK”的手势。 老板娘应当还忙着别的事,只是朝大堂看了一眼,又出去了。 老板松了一口气,往后厨方向走,一边自我开解道:“怕老婆的人、听老婆话的人,也有福。” 另一边,一直埋头吃饭一言不发的闻舟遥,终于从快空了的面碗里抬起头,小声问程飏:“我能再要半份面吗?” “……”程飏费解,程飏疑惑,程飏不懂,“你已经吃两份了。” “不是很饱。” 程飏再次刷新了对闻舟遥饭量的理解,他不由摸了摸桌子上的手机,一度很想看看自己的余额。 但他收住表情:“你自己跟老板要,问我做什么?” “我怕你嫌我吃得多。”闻舟遥说。 程飏:“?”什么意思。 “所以我能要吗?” 哪里怪怪的,但程飏还是说:“能能能。” 闻舟遥开心端着碗跑去跟老板要再加半份面了。 程飏仔细回想刚刚,主要是老板说话,程飏偶尔附和几句,闻舟遥看似在认真吃面,却也很认真在听。 难不成闻舟遥理解出现了什么偏差? 饭后继续开车往南京走,可以明火的要么是湿地公园、要么是水库,在江南很好找,程飏挑了个免费湿地公园,开始搭建自己未来不知道多少天的“家”。 这次帐篷是闻舟遥搭的,程飏跟个大爷似的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晾衣杆指挥:“防潮垫铺两层吧,最近昼夜温差变大,很容易有露水,哎——正反面你能分得清嘛?” 闻舟遥任劳任怨,吭哧吭哧干活,其实帐篷搭建没难度,主要是把零散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归位才麻烦,不过看得出闻舟遥动手能力很强,脑子也聪明,程飏一说他就明白。 可惜了,怎么就是个文盲呢?程飏心里遗憾,有机会还得送闻舟遥去上个夜校什么的。 “你会什么手艺吗?学过吗?”程飏问。 闻舟遥顿住,不明所以,重复一遍:“手艺?” “就那种可以赚钱的,比如理发啊、修车啊……开挖掘机也算。”程飏自己琢磨着,“还是理发吧,你顶着这张脸,没准能突破学徒的年龄限制,后面直接当个高级发型总监什么的,价格翻三倍。” 闻舟遥完全听不懂程飏在说什么,只能摇头。 程飏:“你这几天cos拨浪鼓呢?” 的确,这两天闻舟遥的脑袋都摇无数次了,程飏问什么他都不知道、不会、不了解,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挫败感和无力。 程飏接着问:“那你以前没事儿的时候都做什么?” 闻舟遥这次认真想了想,他很少会有“没事儿”的时候,他的课程和行程通常会很满,可供他自行安排的时间极少。 “运动。”闻舟遥回答,无论是骑马还是击剑攀岩,抑或是健身,都是运动的范畴。 程飏饶有兴趣看了看闻舟遥的大臂、小臂,肌肉线条很漂亮,前两天在湖边他也看到过闻舟遥的上半身,有痕迹明显的腹肌。 “这么健康的爱好呢。”程飏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犯嘀咕,毕竟肌肉再漂亮他也不好上手去摸,像流氓。他更不需要闻舟遥干什么体力活,所以就是中看不中 用。 还是得找机会送他去学点什么,毕竟动手能力这么强。 东西收拾差不多之后,程飏掏出电脑:“我要剪视频,你自己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说到这里,程飏掏出手机给闻舟遥转了钱,“省着点儿花啊。” 程飏这句话说出了一股豪迈气势,但闻舟遥低头看着微信里的转账金额,三十块。 “……”但闻舟遥表情一言难尽,“我不去,我看你剪视频。” “行吧,随你。” 闻舟遥搬了另一个椅子,抱着哈哈就坐在程飏斜后方,坐得直直的,一手撸猫一边目不转睛看前面的程飏。 程飏很认真,偶尔歪着头冥思苦想,偶尔嘴里念念叨叨自言自语,然后加几句搞笑的字幕,再自己被自己逗得笑出声。 剪了一会儿,程飏揉了揉脖子,伸了个懒腰,没有合适的电脑桌椅,老这样他一定会得颈椎病腰间盘突出还有一大堆毛病。 为了这个难产的视频给自己落下一堆毛病很不值。 想到这里,程飏站起来,蹦跶着跺了跺脚,在地上站定,开始做伸展运动,左扭扭、右扭扭,但他扭到右边的那一霎那,一个激灵蹦着后退半步:“我靠——” 刚刚太专注,他又忘了如今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他的身后还有一人、一猫。 闻舟遥怔了一瞬:“怎么了?” “你都不喘气儿的嘛?吓我一跳。” 闻舟遥无辜,他都在这里坐很久了。 程飏缓了片刻,看了看手表,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这么晚了,小公园的河里已经映出天空上的暖金色晚霞。 对如今的程飏来说,视频剪辑是爱好,没有Deadline,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吃饭和睡觉。 程飏捞过手机,翻出聊天记录,嘴角扬起,露出整齐的牙齿:“今晚带你吃顿好的,不过要晚点,现在你要是饿就忍忍,或者自己找点吃的去。” 下午的三大碗面全是碳水,闻舟遥其实还不饿,他们在公园里瞎溜达了一会儿,湿地公园里的空气里带着一股草木香,微风吹过时全身的毛孔都惬意了。 哈哈毫无到了新环境的恐惧,在他们两人周围蹦跶着来回窜,偶尔顺着闻舟遥的裤管爬上他的肩头,站在高处瞭望自己的新领地。 “一定是因为你个子高,猫都喜欢高处。”程飏给自己找了个非常合理的理由。 但其实不管他说什么,闻舟遥都是认同的,闻舟遥把哈哈捞起来,放在了程飏的肩头:“换个低一点的风景看。” 程飏扭头:“……你会不会说话啊!” 要不是猫在他肩上,他要打人的。 闻舟遥就笑了,哈哈也跟着喵喵叫。 很热闹。 待晚霞都快要消失时,程飏手机响了起来,他接听:“忙完了?” 对面一个大嗓门男生:“忙完了亲爱的,来找我吧!” 程飏浑身一哆嗦,差点把肩上的哈哈都哆嗦下去:“咦,少恶心我。” “地址我发你,现在来。”对面换了正常声音。 12. 第 12 章 他们还是骑车去的。 “节能又环保,”程飏拍了拍车座子,“不过这次得骑快点啊。” 时间就是金钱,车子按时计费。 上次骑车本就因为闻舟遥多年不骑,这次不一样了,他可以跟上程飏的速度。 距离不太远,他们在一个商场前面停下,刚刚卡在那个起步时长费之内,程飏急匆匆锁了车,没额外扣钱,他美滋滋觉得自己大赚了一笔。 余额-3.6。 进了商场,程飏看着电梯旁的导航地图:“在四楼,美食层,火锅店,喜欢吃火锅吗?” “喜……欢。”闻舟遥回答得犹犹豫豫,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吃火锅是什么时候了,他母亲林思韵这些年开始吃素,家里根本就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这家不一样,很难排队的,我同学提前找了免排,我们才能准时吃到。”程飏又接着,“火锅是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 他们上了楼,看到门口一排排凳子上满满都是排队等位的人,程飏道:“看吧,好吃才会有这么多人排队。” 闻舟遥从小到大根本没体验过需要排队的吃饭,他心里有了些期待。 程飏到时,于泽辉已经坐着开始看菜单了,远远看着程飏开始打招呼:“飏飏!这里!” 闻舟遥偏头重复一句:“飏飏?” 程飏没理闻舟遥,直奔餐桌坐下,同样叫得亲昵:“辉辉!” 然后两人同时“呕”了一下,就是互相恶心。 于泽辉呕完还是满脸激动:“都一年多没见了……诶,这位是?” 看到闻舟遥也跟着坐下,于泽辉显然很惊讶。 “路上新认识的朋友,闻舟遥,”程飏介绍,“这是我大学室友,于泽辉。” 两人相互打了招呼之后,于泽辉还在打量着闻舟遥,随后看着程飏:“有个人陪着你,我们都放心多了。” “你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奇怪?”程飏说。 于泽辉哈哈笑:“长辈催婚一贯话术。” “滚蛋!少占我便宜!”程飏敲了敲桌子,“菜点好了吗?”说完偏头看闻舟遥,“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今天他请客,随便点。” 闻舟遥:“你来点吧。”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点什么。 程飏自作主张,点了鸳鸯锅,于泽辉惊讶:“你不特爱吃辣吗?” “他吃不了太辣。”程飏朝闻舟遥的方向挑了挑眉毛。 “喔?”于泽辉若有所思看着闻舟遥,最后视线落回程飏身上,“几个月前你说你辞职开始自驾游,我们都惊呆了好吗!” 程飏纠正他:“不是辞职。”是被裁员。 于泽辉翻个白眼:“有什么区别,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放弃高薪过这样的日子,后悔了吗?” 闻舟遥闻言,看向程飏,其实对程飏他早就有过猜测。 程飏摇了摇头,一口闷了整整一杯果粒橙。 于泽辉按住程飏的杯子:“你当你喝酒呢?这样喝一会儿还吃不吃东西了?” “放心,你请客我肯定大吃特吃,我们闻舟遥也要大吃特吃。”程飏说着揽过闻舟遥的脖子,“今晚吃穷他。” 于泽辉哭穷:“我还是个穷学生呢,你有没有良心?” “有我现在穷?”程飏反驳。 于泽辉开始叹气:“说实话,我们专业这么多人,只有你本科毕业就能拿到大厂的sp,要知道我们博士毕业都不一定能拿到,多少人梦寐以求,但是你怎么就……当时没别的办法吗?” 程飏打断他:“别说这个了。” 继续说下去,一定会说到方屿。 但于泽辉不打算放弃问他:“其实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为了方屿学长,他……” 闻舟遥再次朝程飏看过去,微微蹙眉。 程飏这段时间一直在逃避回想这件事,他伸胳膊朝服务员挥了挥手:“锅底什么时候能上啊?” 接连两次被打断,于泽辉叹气,又摇了摇头:“行,我不说了。” 程飏又倒了半杯果粒橙,举着杯子跟于泽辉的杯子碰了碰:“这才懂事嘛,你最近怎么这么忙?” “改论文呢,这学期想有点成果,下学期要去国外访学,压力大。”于泽辉是直博,要读五年,每学期都有新的压力。 被程飏催了一次,他们桌的锅底上得就快了些,一半菌菇清汤对着闻舟遥,程飏面前是通红的红油麻辣锅底,没一会儿热气蒸腾着开始咕嘟咕嘟,香味瞬间扑鼻而来。 于泽辉还在抱怨课业,抱怨导师,甚至最后开始羡慕程飏了。 “你刚刚不还问我后不后悔吗?”程飏问。 “谁不想仗剑走天涯呢?但总是抛不下这个那个的。”于泽辉说。 出发需要勇气,也需要放下很多东西。 “我既羡慕你,也处处替你担忧,我可能有时候比你自己操心你自己都多,什么未来啊、人生啊、怎么办啊。”于泽辉这句话说得很真诚。 但程飏笑了笑:“其实我很羡慕你,早早的就给自己定好了规划,本科就下定决心要读博、留高校,你也一直按着这个路线走,不挺好的吗?” “你当初不也一样?”于泽辉反问,“什么成绩拿专业前5%、每年暑假去实习、毕业进大厂……对了,你之前是不是还扬言说自己要28结婚,29生娃,35退休去旅行来着?” 程飏又举杯碰了碰于泽辉的杯子:“怎么,你喝果粒橙都喝醉了?” 于泽辉叹了口气,不傻的人都能看出来程飏已经完全偏离了这条路线。 锅里的肉开始翻滚着飘到表面,程飏推了推闻舟遥的胳膊:“发什么呆呢,肉熟了快吃,别让于泽辉抢了。” 于泽辉无语:“第一,我请客,第二,什么叫别让我抢了?” 程飏道:“火锅就该很多人抢着吃才有意思。” 前面的话题就此跳过,于泽辉见闻舟遥总不说话,主动开口:“兄弟,你是哪个大学的啊?” 简直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闻舟遥还没说话,程飏就瞪于泽辉一眼:“瞎问什么呢?” 问一个小学都没上过的哪个大学,这不瞧不起人吗? “我又没问你。” “你别问,”程飏对于泽辉说完又看向闻舟遥,“你也可以不说。” 其实闻舟遥想回答,剑桥又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学校,但程飏既然说他可以不说,那他暂时选择了闭嘴,只朝着于泽辉笑了笑。 于泽辉和程飏老同学凑在一起话很多,后面闻舟遥更是插 不上一句,他本来就不爱说,现在完全是倾听者。 从于泽辉口中,他知道程飏在大学时有多受欢迎,程飏朋友很多,他们聊到如果程飏到了某个城市谁会接待他们,诸如此类。 也知道程飏大学时经常打工还成绩很好。 还知道了一个名字,方屿。 但这个名字像是一个禁忌,每每于泽辉不经意提起,程飏总是沉默,然后无比刻意地转移话题。 闻舟遥将一块肉放在嘴里嚼了嚼,肉有点老了,而且清汤这边,果然没什么味道。 他从麻辣锅底那边夹了一块,塞进嘴里,重辣刺激味蕾,大脑会应激,嘴里也是火烧火燎的,什么念头都会散去。 一顿饭连带着聊天,吃了两个多小时,后来于泽辉还是喝酒了,他自己一个人喝的,程飏胡说八道自己开车不能喝酒,说完还朝闻舟遥挑眉示意他也不要说。 程飏眉毛很浓,挑起来的时候像是在跳舞,闻舟遥嘴里的辣味瞬间消失,他本来也没想揭穿程飏的。 于泽辉没求证,只给自己要了两酒瓶,他酒量不太行,毕竟喝果粒橙都能犯迷糊。 其实程飏也知道,于泽辉是压力大,因为他给自己设定的目标太高了,需要足够的努力。 可是很多人就是会在努力和躺平之间摇摆。 摇摆就会带来痛苦。 于泽辉需要喝酒来发泄。 到最后,于泽辉迷迷糊糊的,程飏叫了车,和闻舟遥亲自把他送回学校。 从于泽辉寝室出来后,一阵凉风吹来,时间还不晚,程飏提议可以走走。 从进火锅店到此刻,闻舟遥听到了很多关于程飏的信息,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像是咕嘟冒泡的火锅,无数鲜红的辣椒在里面上下翻滚,刺激他的每一个细胞。 步行到学校外,闻舟遥扭头看了看,终于开口:“你大学也是在这里上的吗?” 程飏摇头:“我们在北京,于泽辉是自己考过来的。” 在北京,那一定是很好的学校,程飏无论做什么都很厉害,闻舟遥想。 程飏拍了拍闻舟遥的肩膀,没说话,他知道闻舟遥一定羡慕上过大学的人。 沉默几秒,闻舟遥继续问:“你之前的规划是28岁结婚、29岁生娃……”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问这个。 但程飏的叹息声打断了他。 闻舟遥赶忙说:“抱歉,我不问了。” 再次沉默良久,程飏才闷着声音:“那其实不是我自己的规划。” 面对于泽辉的时候,程飏一个字都不想说,或许因为方屿是他们都认识的人,他不想在方屿去世后这样去讨论他。 但此刻面对闻舟遥,程飏又突然想说了。 很突兀。 “我从来都没有所谓的规划。” “就像开车,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程飏鼻音有些重。 “我抄了一份别人的规划,想踩着他的脚印,按部就班走。” 程飏仰头,看着漆黑的天空,城市是看不到星星的,但如果方屿变成了星星,此刻能看到他吗? 方屿会对他失望吗? 程飏很想说,在方屿去世的那一刻,他的路线、他的认知、他所有的一切早就全都被推翻了。 13. 第 13 章 程飏的忧伤来得急,快乐来得也很快。 在彼此相对沉默走了十分钟后,程飏跺了跺脚:“走累了,骑车回!” 夜风中的夜骑是一件很舒服的事,中间要路过一座大桥,上桥时逆着风,上坡路蹬起来很累,程飏呼哧带喘的,但到了下坡时,程飏忽然“嗷呜嗷呜”喊起来。 “还是下坡路爽啊!”程飏喊得像个傻子,惹来一众其他骑友侧目看他。 闻舟遥在后面紧紧追赶:“你骑慢点。” “啰嗦。”程飏不理闻舟遥,双脚张开,任由自行车往下溜。 风迎面而来,又从耳边呼啸而过时,总能吹走很多东西。 也能吹来很多东西。 在路口等红绿灯时,程飏突然说:“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李大叔六十多还要骑行了,虽然上坡辛苦,但是溜坡的时候是真爽,这就是苦尽甘来的成就感。” 闻舟遥倒是没觉得,他只顾着担心程飏了,在有所顾忌时,总能忽略一些最纯粹的感受。 其实程飏根本用不着他一个骑龄只有半天不到的担心,是他多虑了。 “哎,你又是为什么跑出来啊?”程飏突然问,他总是这样东一句西一句,“为什么从家里跑出来。” 闻舟遥垂头,思索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他们安排我的生活。” 程飏歪头,看着闻舟遥想了想:“他们让你去做你不喜欢的事……是要你去打工?总不会是逼你娶不喜欢的老婆生孩子传宗接代吧哈哈?” 毕竟很多父母也不知道从哪里接来了任务,孩子到了年龄就一定要结婚、生子,如果没按这个路线走,就会被催。 程飏也只是胡乱猜测。 但闻舟遥点了头。 林思韵明明已经离婚多年,在国外那么久,却还是不甘心,不仅把闻舟遥严格按照闻家继承人的标准来培养,甚至在他父亲闻鸿德去世后,还妄想让他去联姻、去抢闻鸣集团的股份。 她们在闻鸿德葬礼的休息室里,一边补妆一边讨论闻舟遥能继承的遗产和婚礼。 补妆是因为在前厅哭得太伤心,妆花了。 闻舟遥只觉得可笑。而且他明明跟林思韵说过无数次他不喜欢女生,但林思韵却无所谓地说,联姻无关爱情,只和利益有关,他只要是个男的,娶某家的女孩,就够了。 这些年林思韵一直都对他的感受无所谓,只要他有一丁点反抗,就会找保镖日夜盯着他。 他在那个笼子里已经生活了二十多年。 所以闻舟遥在那天晚上,打伤好几个保镖跑了出来。 程飏不知道过程,但还是被闻舟遥肯定的回答震惊到,甚至说了脏话:“我靠,这年代还真有包办婚姻啊?” 闻舟遥:“……” “所以你是偷跑出来的?”程飏猜测着问。 闻舟遥继续点头。 “怪不得呢。”程飏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 红灯变绿,他们继续在路上。 …… 回到公园之后,程飏坐在椅子上开始犯懒,今晚于泽辉很靠谱地不断加菜加肉,成功让他吃撑了。 拿起手机又开始忙忙碌碌回消息,待终于清空了聊天记录未读时,哈哈主动跳到他身上。 哈哈明明一直黏着闻舟遥的,程飏纳闷,一偏头看到闻舟遥坐在旁边,扭过来动过去。 “你干啥呢?是不是被蚊子咬了?”程飏捏着哈哈薄薄的小耳朵问。 夏末的公园蚊虫很多,哪怕他在周围已经放了好几棵驱蚊草和蚊子灯,也还是难免不幸中招。 但闻舟遥并不是被蚊子咬了,他刚刚在小公园转了一圈,失望地发现这里似乎少了什么,他犹豫问:“今晚是不是不能洗澡了?” 这个公园并不像在太湖边上,条件略简陋,只有一个洗手池,连热水都没有,吃完火锅浑身都是味,闻舟遥无法接受不能洗澡这件事。 “喔——还挺讲究,”程飏挑着眉毛,“当然能了,本来想再懒一会儿呢,既然你催,那就现在去,收拾东西。” “我没催……” “哎废话什么,赶紧的。”程飏反倒催了起来。 程飏从车里翻出一个双肩包,将两人的东西放进去:“走吧。” 闻舟遥不知道要去哪儿,但他就在程飏身边跟着,还主动接过程飏背上的包背着。 湿地公园不算大,他们的帐篷在一条分支的小河边,往正门方向走时,会路过一个小广场,四周的高楼大厦华灯初上,这片小广场也跟着热闹了起来,饭后遛弯散步的大爷大妈已经开始了他们丰富的夜生活。 闪着五颜六色的跑马灯大音响已经响起最流行的广场舞音乐,领舞的阿姨和叔叔在前面舞得忘我,但仔细看过去,越往后摸鱼情况越严重,最后一排可谓是群魔乱舞,看前面是有趣,看后面更有趣。 闻舟遥目瞪口呆,他没见过这场面,像是一个盛大的舞会,只不过都是些穿着随意的普通人。 程飏歪着头看闻舟遥:“怎么,你也想跳一会儿?” 闻舟遥刚要摆手拒绝,就直接被程飏拉到了最后一排,程飏把闻舟遥的双肩包丢在地上:“来啊,跟着瞎跳就行,正好晚上吃多了消消食。” 闻舟遥茫然,但被程飏拉着手腕他只好跟过来。 他学过华尔兹和探戈,在他的成人礼晚会上,他和闻雪月一起跳了一曲Libertango,再后来这几年就没碰过这些。 “快点啊。”程飏自己举着手乱挥,还催闻舟遥。 闻舟遥看了程飏几秒,没忍住笑出声。 程飏四肢挺不协调的,但还挺……可爱。 对,就是可爱。 音响声很吵,他们站在后排灯光很暗,但程飏还是精准捕捉到了闻舟遥那声笑,他瞪过去:“别笑,你也跳不了几下。” 闻舟遥不否认:“嗯,我本来也不会。” “那你还笑我?”程飏气呼呼的。 程飏一路南下大多住公园,而从北往南无一例外,晚间公园的大小广场都被广场舞霸占,以前他只限于在一旁看,今天不知道怎么想的,就拉着闻舟遥过来了。 或许是因为今晚说出了些什么,他浑身变得轻松,也或许只是单纯觉得这种蠢事两个人一起做、可以互相嘲笑才有意思,于是程飏又推着闻舟遥:“快点。” 闻舟遥举起了胳膊,程飏期待地看过去,闻舟遥又慢慢举起了另一条胳膊:“我投降。” 程飏拎起双肩包扯着闻舟遥就跑,全程憋着笑,直到走远了才哈哈大笑起来。 闻舟遥无奈,低着头看程飏笑了好半天,他嘴角也一直都没下来过。 直到路边窸窸窣窣声音响了几声,有偷偷约会的小情侣路过,程飏才停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这么久,其实根本一点都不好笑。 缓了缓才继续往外走,闻舟遥:“去哪儿?” 已经出了公园,路灯很亮,程飏跟他说话时总要微微抬着头,眼睛里映出灯光,很亮,但又神秘兮兮:“到了你就知道了。” 闻舟遥就不问了,但没几分钟,他也知道了。< /p>他们停在一家健身房门口,程飏垂着头在手机上摆弄几下:“你的手机也给我。” 每个账号都可以团购一张八块八的体验券。 程飏得意的神情根本就压不住:“走吧。” 但闻舟遥没动,盯着招牌上面的“游泳健身”几个字一言难尽的表情:“要在泳池里洗澡?” “???”程飏也挺无语的,“你想什么呢,里面有淋浴啊。” 闻舟遥松了一口气:“哦。” 闻舟遥第一次来这种公共健身房。成年之后他自己搬到了主楼旁边的一幢单独别墅,其中整个一层都按他的要求,被改成了健身区域,曹叔请了专业的教练和设计团队帮他设计的,在旁边甚至专门做了一面攀岩墙。 但林思韵得知他报了数学专业时,大发雷霆,攀岩墙装到一半被迫搁置,她甚至一度想要砸了闻舟遥的健身房。好在闻雪月跑过来亲自说服了林思韵,说数学是一切的基础,以后能跨任何专业,林思韵这才作罢。 那几年闻舟遥大量空闲时间都是在那个健身房里度过的。 然后就是读研,闻舟遥仍旧选择了数学专业,他喜欢数字和公式的纯粹,不掺杂别的,能让他心静下来。 但林思韵再次发疯,这次是彻底砸了他的健身房,也不知道一个常年吃素的女人怎么能有那么大力气,将那么结实的健身器材弄得乱七八糟。 …… “怎么这么多人?”闻舟遥看着里面,无论是跑步机还是龙门架、高位下拉机旁都有人在排队。 程飏把手机递给前台,眼神从闻舟遥的胸肌和肱二头肌上飘过:“好多打工人只有晚上才会有时间来健身,要是人少我肯定也要练一会儿的。” 闻舟遥只有这一刻觉得,还是自己家里有个健身房比较合适。 程飏继续:“你不是也喜欢运动吗,不过很遗憾,今天估计我们排不上。” “我知道。”闻舟遥说,他回国这些天来,根本就没练过,可惜现在也不是好时机。 “在旁边等我一会儿。”程飏说。 程飏在验券,门口人来人往,闻舟遥就退到了旁边等。 一个穿着工字背心的肌肉男走到了程飏身边:“第一次来?需要我帮忙吗?” 程飏上下打量对方一眼,胸肌大到背心都快包不住,他不喜欢这种,练得太过了,闻舟遥那种就恰到好处,他毫不客气:“不买私教课。” “我不是教练,就想跟你认识一下。” 程飏:“然后呢?” “交个朋友啊,加个好友呗。”工字背心男掏出手机,递过来二维码。 程飏以前去健身房,偶尔也会遇到这样搭讪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不对劲,怎么总是引来男的来搭讪他? 通常他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笑着拒绝,但今天他扭过头看闻舟遥,是求助的表情。 闻舟遥本就不爽想上前去,但又担心程飏不悦,攥着拳头正在忍无可忍的边缘,此刻看到程飏那种……可以称之为楚楚可怜的表情,三两步上前,铁青着脸:“你是谁?” 工字背心男想秀自己的肌肉,但闻舟遥比他高了小半头,还有种压迫的气势直逼他的天灵盖:“抱歉……我不知道你们是一对。” 程飏:“诶?” 闻舟遥推了推程飏的胳膊:“你这里好了吗?” 程飏小声,语气有些急:“他说我们是一对!” 闻舟遥偏过头,躲过程飏的眼睛,面无表情,无所谓的语气:“哦。” ? 14.第 14 章 程飏瞪闻舟遥,“哦”是什么反应?气得他一巴掌打在闻舟遥胳膊上。 闻舟遥没动,垂头看着他,也任由他打。 “先生,抱歉久等了,机器有点问题,现在验券通过了,一共两位。”前台眼神在程飏和闻舟遥两人之间来回游走。 “谢谢。”程飏说完推着闻舟遥就往里走,“你怎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 “那就任由他说我们是一对?” 闻舟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解释完等他继续骚扰你吗?” 程飏若有所思,好像的确是这个道理,于是坦然起来:“那这样还挺好,以后就用这个名头。” 闻舟遥微怔,自己反倒不确定了:“什么名头?” 程飏凑近闻舟遥,压低声音:“咱俩是一对。” 闻舟遥喉结上下动了几下,他脑子里轰隆一声炸响。 但程飏接着道:“省得老是有人来骚扰我。” 闻舟遥回神:“老是有人?”他看着程飏,高高瘦瘦,头发很随意垂着,说话的时候眼睛像是会跳进人心里,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星星。 “也没老是有人,就偶尔吧。”程飏随便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该剪头发了,要不你就去学个理发吧。” 不然每次去理发店都要收他好多钱,尤其是江浙一带,剪头要破产的。 闻舟遥从“一对”这个话题跳到理发用了好大一会儿,然后很认真把程飏的需求记在心里,如果是给程飏剪头发,那他愿意:“我可以学。” “行啊,我研究研究,”程飏思考着,“今天先去洗澡,估计也要排队。” 夜间的健身房淋浴间很紧张,好在现在只是锻炼高峰期,并非洗澡高峰期,他们只排了两个人就轮到了。 程飏想了想:“我们俩就用一个淋浴间吧,我先去,你在外面帮我拿东西,等我洗完你再进去。” 闻舟遥:“……好。” 程飏一贯雷厉风行,进去不过十分钟就出来了,头发湿漉漉的,脸上的水也没擦干,皮肤都泛着水光,他甩了甩头发:“去吧,洗发水沐浴露都放那了。” 闻舟遥吞了吞口水:“好。”但转身前看着后面排队逐渐多起来的人他又顿住,捞起程飏肩上的毛巾,一整个盖在程飏的脑袋上,“擦干。” 程飏挣扎几下,有些怒气冲冲:“你干嘛,那边有吹风机。” “哦。”闻舟遥垂头进了浴室,他刚刚在做什么? 闻舟遥出来时,程飏头发已经吹干了,坐在外面休息椅上又在抱着手机回消息,程飏打字速度飞快,偶尔回几条语音消息,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看得出他嘴角溢着笑意。 闻舟遥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走吧。” “嗯,”程飏很随意抬眼看了看闻舟遥,视线继续落回手机上,“你等我一会儿。”说罢继续发语音消息,声音既温柔又宠溺,“我这有事,你快早点休息,乖啊,不然不给你寄礼物了。” 程飏把下午从面店老板那里拿到的辣椒酱拍照发给了何思影,说要给她寄一瓶,被夕夕听到,夕夕说很想程飏,问程飏什么时候能去看她。 但程飏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只好哄着她,说给她买礼物,夕夕这才不闹了。 但闻舟遥不知道这些,不知不觉他皱起了眉,突然有一瞬间,他很想突破某个界线,去看一看程飏手机里到底有什么,到底是谁在和他聊天。 “走吧。”程飏站了起来,随手从闻舟遥手里接过洗漱用品,在碰到闻舟遥指尖的那一刻,他惊了一下,“我去,你用冷水洗的澡?” “嗯。”闻舟遥声音有些闷,没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而是转到程飏身后,自己拉开双肩包拉链,将东西塞了进去,背起包就走。 “怎么用冷水洗的?没热水了吗?哪里坏了?” “没有。” “吹一下头发啊,你走这么快干嘛?” “不吹了。” “你咋啦?”程飏追过去。 “没事。” “?”程飏只觉得莫名其妙,闻舟遥洗了个澡出来就变得奇奇怪怪。 闻舟遥走了几步才发现身后没人,他转身,不远处的程飏又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 闻舟遥这才回神,是啊,他怎么了? 攥了攥拳头,往回走了几步,罕见撒了谎:“我没事,洗发水进眼睛了,不舒服。” 程飏赶忙上前两步,微微踮起脚尖凑近去看:“严重吗?这个洗发水不是很辣眼睛的……要不赶快回去冲一下,不行我们去买……” “买”这个字烫程飏的嘴,他顿了顿才继续,“买个眼药水给你滴一下。” 闻舟遥又没事给自己、给程飏找事了,他后退半分,躲开程飏:“不用,揉一下就好了。” “别揉啊,这时候千万不能揉!”程飏一把抓住闻舟遥的手腕,“忍一忍,回去我再看看。” 闻舟遥:“……” 他为什么要撒谎? 公园广场还在热闹,但程飏完全没停留,一路都抓着闻舟遥快步走,直到回到营地才松开:“来,我看看。” 闻舟遥:“已经没事了,真的。” 程飏还是坚持要看,拉着闻舟遥上车打开灯,几乎贴着闻舟遥的脸去观察,好半天才松了一口气:“看不出来什么,眼睛都没红,应该不严重。” “嗯。” 本来也没事。 南京是个很古老的城市,六朝古都留下太多历史的痕迹。程飏打算多待几天,没什么规划,依然是瞎转。 第二天上午,他就带着闻舟遥冲去了菜市场。 他是早上跟公园散步的阿姨打听来的附近菜市场位置,每个城市总有些是本地人才知道的生活方式,比如哪个菜市场肉好、菜便宜、哪里有经典的小吃。 但因为各地饮食文化不同,所以可能有惊喜,也可能踩坑、踩大坑。 比如北京的豆汁儿,当地大爷们推荐的每日必吃榜,到程飏嘴里就是堪比毒药的东西,尝第一口那味道直冲天灵盖上了头,半晌都没下去。 那是方屿带他去的。 他尝完那一口,在吐出来的边缘,方屿说不能浪费粮食,他就强忍着下咽下去,随之脸跟豆汁儿一样变成了灰绿色,脸皱成一团撇着嘴一句话都说 不出来,方屿笑了半天,还早早开了相机给他拍丑照、那张照片被做成表情包,留存至今。 他心心念念方屿坑他,说有朝一日他一定要带方屿去吃西湖醋鱼。 方屿还挺期待:“等假期,带思影一起去杭州玩,我倒要尝尝是不是比豆汁儿难喝。”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了。 阴差阳错,他这次随便走,竟然没路过杭州,西湖醋鱼是吃不上了。 可惜了,南京菜他以前就吃过,都挺好吃。 程飏略遗憾地看了闻舟遥一眼,他开始查南京到底有没有豆汁儿。 可笑,根本就没有,因为这东西就出不了北京。 买完菜从菜市场七拐八绕出来,路边有一家鸭血粉丝汤,程飏记得本地阿姨说过,这个牌子是当地人爱吃的老店,大碗实惠,他扭头问闻舟遥:“想吃吗?” 其实不用问,从这几天看来,闻舟遥除了太辣的什么都能吃,而且肚子跟无底洞似的。 所以程飏换了个问法:“吃过吗?” 闻舟遥摇头。 程飏得意,果然不出他所料,径直拉着闻舟遥进了小店。 还不到中午,店里人不算多,也不需要等位置,程飏只点了一碗鸭血粉丝汤和一个烧饼:“我还不是很饿,我就吃一点。” 其实他只想带闻舟遥吃,这件事让人很有成就感,像是在带着闻舟遥在新手村重新解锁地图。 而这地图,也曾有人带着他解锁过一遍。 但,余额-17。 闻舟遥刚观察完四周,此刻正目不转睛盯着墙上的菜单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在“另加”那一栏,他都看到了什么? 程飏敲了敲桌子:“行吗?” 闻舟遥回神过来:“里面都有什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要亲自问。 “那不是写着呢吗,”程飏也指着墙上的菜单,“鸭血、粉丝、鸭肠、鸭肝、鸭胗、豆腐果。” 闻舟遥吞了吞口水,同样紧盯着那两个字:“鸭肠是什么?” 以前家里的厨房做过夫妻肺片,里面没有夫妻,连肺片都没有,所以他不确定,要再问问。 “yi-a-鸭,chi-ang-肠,鸭肠,鸭子的肠子。”程飏口型夸张,慢慢说完这句话。 闻舟遥缓缓眨了两下眼睛:“能吃吗?”已知动物器官的作用,大脑就会自动浮现生物课上的某些图。 程飏:“怎么就不能吃了?你看他们不都在吃吗?” 闻舟遥看过去,又回头:“肠不是那什么……” “靠,你别说了,我脑子里有画面了。”程飏拒绝任何联想。 自己吃的时候纯当美味,但这事不能细想,他明明是带闻舟遥来吃好吃的,怎么就跟豆汁儿有差不多的效果?还都是作用在他自己身上。 闻舟遥这人有毒。 桌子上的取餐牌震动起来,提醒程飏要去取餐了,闻舟遥还拧着眉,程飏脸拉下来,佯怒道:“让你吃就吃,胡说八道什么?!” 闻舟遥“哦”了一声,再看一眼周围,既然是程飏让他吃的,那他就吃。 毒药也没关系的。 15.第 15 章 取餐回来后,程飏直接把碗放在闻舟遥面前,十分豪迈:“吃!” 闻舟遥低头看着这一碗不明物,闻起来味道倒是淡淡的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异味,汤色偏白,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程飏拿着辣椒和醋往里倒:“我帮你调一下味儿。” 闻舟遥虽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但还是动了筷子,一块吸满汤汁的豆腐果入口,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单独拿勺子喝了几口汤。 程飏全程盯着闻舟遥,这一瞬间,他又得意起来:“好吃吧?” 闻舟遥:“嗯,汤味很鲜。” 接着他依次尝,鸭血、说不出来是什么的,每一种都吃了一遍之后,口感不同、味道不同,但各有特色。 这时,程飏又拿了一个小碗和筷子勺子过来:“我分一点。” 闻舟遥刚夹起一筷子粉丝,顿时唰啦啦又滑到了碗里,他看着程飏:“可是我已经吃过了。” “我又不嫌弃你。”程飏满不在乎,一边说着往自己的小碗里夹粉丝和其他加料,“我最喜欢鸭胗,你喜欢哪个?” 闻舟遥胳膊僵在半空中,他从没和别人这样分食过食物。 就算是前几天做了炒菜,两人一人一筷子夹也都还好。 可同吃一碗又是另一回事了。 尤其是他已经吃了几口,相当于程飏要吃……他剩下的。 他愣神的这一会儿,程飏已经分好开始津津有味吃起来。 原来程飏根本就不介意。 闻舟遥用勺子随意搅了搅剩下的汤,豆腐果随着他的勺子上下起起伏伏,最后飘在最上面晃晃荡荡。 “都喜欢。”闻舟遥夹起来那块豆腐果塞进了嘴里,爆出一口汤汁,满嘴留香,身心满足。 待闻舟遥的粉丝汤碗见底时,程飏想他果然没猜错,闻舟遥比他想象中还能吃,从此刻开始,他最大的成就感,将会是能把闻舟遥喂饱。 吃完拎着东西刚出小店门,程飏在琢磨要不要骑车回去,距离挺近的,但买来的东西多是重物。虽然重物被闻舟遥抢到了自己手里拎着,他两手空空,但也于心不忍。 骑车就在起步价以内,两个人三块六,步行二十多分钟,犹豫将近一分钟后,程飏被万恶的金钱打败:“走回去,能省三块多呢。” 闻舟遥“嗯”了一声。 程飏:“来,我也拿一点,别都你自己拎,怪重的。” 闻舟遥手往后藏了藏:“不重。” “走回去要很远呢。” “真不重。”闻舟遥说,这对他来说的确小菜一碟。 程飏没辙,瞪着闻舟遥:“傻大个。” “……”被骂了,但闻舟遥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伴着“咣当”一声响,小孩大哭的声音跟着传过来。 程飏转身,看到了一台倒地的电动车,旁边站着一个怀里绑着小孩、穿着黄色外卖员服的大姐。 因为电动车摔倒,里面的外卖汤汁撒了一地,冒着热气的味道传出,正是他们刚刚吃的这家鸭血粉丝汤店。 大姐刚取了餐还没来得及送,就发生了这一幕。 程飏几乎没有犹豫,奔过去先帮忙扶起了电动车。 大姐一边哄着孩子一边道:“谢谢啊。” 大姐眼睛有些红,黝黑的脸上湿漉漉的,也不知道是汗水或是泪水,神色焦急,哄着孩子还满面愁容地看了一眼地上已经撒掉的汤汁。 程飏同样看着地上的狼藉,他只思索了几秒,一把扯下袋子上的字条,上面的字几乎被汤汁泡模糊,程飏看了几眼,转头对大姐和闻舟遥道:“等我一下。” 然后飞奔回了店里。 闻舟遥和大姐一样茫然,再几十秒后,程飏已经回来了:“让他们又加急重新做了一模一样的,现在人不多,几分钟就能出餐。” 大姐愣了愣,甚至连怀里大哭的孩子都顾不得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程飏笑得很轻松:“那什么……呃,孩子还哭着呢,我帮忙哄一下?我很有哄孩子的经验。” 大姐还在坚持:“我先转给你钱。” “先哄孩子吧,大热天的,孩子这样一直哭也难受。” 大姐咬了咬嘴唇,开始轻拍着孩子,声音很温柔:“妈妈在这儿呢,是不是吓到了?摸摸毛不怕啊……” 程飏走过去,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笑着伸手蹭了蹭小孩的手指:“是个漂亮宝宝呢,一岁多了吧?” 说来也奇怪,孩子在看到程飏时,哭声已经小了些,更多是好奇,大眼睛转着看了看程飏,以及他身后的闻舟遥,发出半哭的哽咽声。 再下一秒,孩子柔软的手指抓住了程飏的食指,同时也停止了哭声。 “快两岁了,”大姐叹气,“个子偏小,因为营养不够。” “我小时候也这样,营养不够,还很黑呢,但我现在也长得挺高,”程飏任由宝宝抓着他的手指,随口跟大姐唠,“她很漂亮。” 大姐仰头看程飏:“你现在长得很好,特别好。” “怎么带着宝宝出来送外卖?” “哎……”大姐满是无奈抹了一把脸,“把她自己放在家里我不放心,但又得赚钱,没办法。” “就您自己照顾孩子吗?”程飏递过去一包纸巾。 大姐又叹了一口气:“孩子爸爸去年意外走了,家里老人也不管我们母女俩,没办法啊。” 大姐接连两个“没办法”里全是心酸,程飏后悔自己问这两个问题,他哄着小宝宝玩了一会儿,店家拎着重新打包好的外卖送了出来:“两份鸭血粉丝汤套餐好了!小票也是重新打的。” 大姐又开始慌张起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哎呀,快超时了。” 程飏从店家手里接过外卖,瞥了一眼大姐手机里的地址:“就隔壁那边那个小区,还挺近的,肯定不会……我去,六楼!”老小区没电梯,他跺了跺脚,瞥一眼闻舟遥,“再等我一会儿。”扭头看着大姐,做出跑步的姿势,“我帮你去送!” 说完头也不回,拎着外卖一溜烟儿跑了,都没给旁人反应的时间。 从程飏的背影来看,哪怕跑得快,他也在竭尽全力护着那份外卖。 “哎,我们这个要亲自送……的……啊。”大姐的声音程飏肯定听不到了,于是她转头看着闻舟遥,“麻烦你了。” 在这件事上,闻舟遥全程只是一个旁观者,事情发生得太快了,他根本就跟不上程飏的动作和脑回路,总是程飏做完了,他才后知后觉,程飏做了什么。 “是他帮的你。”闻舟遥看着程飏几乎消失的背影说。 大概是闻舟遥看起来不太好说话,也或许是他个子太高,大姐仰头实在是累,她没再继续和闻舟遥说话,只是转身去了店里,问老板:“刚刚重新做的那份外卖,要多少钱?” 老板:“那小伙子已经付过了。” “请问您收了多少钱,我还给他。”大姐说。 店家摇头:“那 小伙子说了,不让我告诉你。” 大姐意外:“他这都跟你说?”有提前预知的能力么? 店家笑了:“是个好小伙子。” 大姐认真看了一眼墙上的菜单,摇摇晃晃走了出来,闷热,但秋天也快来了,夏天最难熬的日子快过去了。 她继续抱着孩子上了电动车,扭头对闻舟遥道:“我过去那边,你要过去吗?” 闻舟遥点了点头:“好。” 他要去找程飏,程飏去哪儿,他也要去的。 距离确实很近,他们到时,程飏刚擦着汗下了楼,看到两人咧嘴一笑:“怎么还都过来了?” 大姐道:“要在距离范围内才能点送达的。” 程飏恍然大悟,敞着嗓子说:“是我犯蠢了,你去点送达吧,保证安全准时,客户满意。” “我那会儿已经关了接单,这是今天上午最后一单了,等我点完送达请你们吃点东西吧。” “我们才刚吃饱呢,就这家鸭血粉丝汤店,吃不下别的了。” “你们可千万别走,那钱我得还给你,”大姐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马上超时,我先去点送达。” 旧小区楼多、小道多,大姐一个转弯,连带着电动车消失了。 程飏赶忙拉着闻舟遥的胳膊就要跑:“快走快走。” “她说要我们等她。” “你傻啊,等她做什么?要她还钱啊?我又不需要。” 明明那会儿还在纠结三块六的共享单车要不要骑。 奈何两人往前还没走多远,大姐就风风火火回来了:“我一看就知道你们是要走。” 程飏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耳朵:“天太热了,找个阴凉地。” “不吃饭也行,就喝奶茶,你们年轻人不都爱喝奶茶吗?我请你们。” 大姐刚说完,她怀里的宝宝奶声奶气跟着说了句:“哥哥,喝奶茶。” 乖孩子的小奶音最能融化人心,而且今天看这架势,大姐是不打算放他们走了,程飏只好妥协,指着街角:“那有一家蜜雪冰城,去那家吧。” “行。” 程飏依旧点了最便宜的柠檬水,虽然闻舟遥全程什么也没做,但大姐执意也给他一杯。 大姐却没给自己买。 程飏转着眼睛看了几眼,突然捂着闻舟遥的胃:“他胃……就是喝不来冰的,我的给他尝几口就行。” 店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夏季只有一层薄薄的T恤,在程飏手掌覆上来时,闻舟遥觉得一阵暖流从胃部开始,浑身乱窜起来,他需要冰水来降温,何谈喝不来冰的? 大姐惆怅:“那怎么办?” “这杯你喝了吧,天气怪热的。”程飏把另一杯递了过去。 程飏单是跑这一路、外加爬上六楼,就已经出了一身汗,更何况一直在外奔波的大姐。 一杯四块钱的柠檬水,在三人之间推脱,闻舟遥看明白了程飏的用意,只好点头:“对,我不喝。” 大姐这次没推脱,一口冰凉下肚时,她奔波半天的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程飏一样咕噜噜喝了几口,然后从前台又拿来一根吸管,朝闻舟遥挤了挤眼睛:“喝吧。” 闻舟遥其实本要拒绝,但鬼使神差,他接了过来,瞥了一眼程飏用过的那根吸管,垂眸,用新吸管喝了一口。 这是他第二次喝这种四块钱一大杯的饮料。 酸酸甜甜的。 尤其是这杯,比上次要更好喝。 16.第 16 章 大姐怀里的宝宝一直都很乖,瞪着眼睛用好奇的目光打探着这个世界,以及面前的两个帅哥:“哥哥、哥哥。” 她又喊了好几声。 程飏拿过柠檬水的手指上洇着冰冰凉的水滴,他擦干了才戳了戳宝宝的脸蛋:“哎,真可爱。” 宝宝张开双臂:“抱。” 大姐赶忙把宝宝按下去:“妈妈抱就好。” 程飏搓了搓手,确保自己手上不冰了,同样张开双臂:“来。” “你们哪会抱孩子啊,没结婚吧?”大姐没动。 宝宝依旧张着双臂,有些急。 “我以前在家经常抱孩子呢。” 大姐犹犹豫豫把宝宝给了程飏,程飏接过,一边哄着一边用极标准的抱小孩姿势抱着。 大姐诧异问:“这么年轻就有孩子了?” 闻舟遥同样在带着疑问看程飏。 “没,我以前经常帮我哥嫂带孩子,他家宝宝三岁,都是我抱大的。” 程飏特别喜欢往方屿家里跑,在方屿结婚之前他就这样,丝毫没有作为电灯泡的自觉,方屿跟别人介绍也总说是“我弟弟”,后来夕夕出生了,程飏就去得更多了,帮忙看孩子也能帮他们分担一些。 程飏总想力所能及地多做一些什么。 “我以为你们年轻人都讨厌孩子。” “乖宝宝谁都喜欢。”熊孩子才惹人厌。 宝宝在程飏怀里咯咯笑:“乖宝宝。” 程飏道:“下午您休息?” 大姐摇了摇头:“下午去做保洁,雇主人跟你们一样好,允许我带孩子过去。” 大姐说自己原本上午也有保洁的工作,但那家雇主不允许她带孩子,她只好辞了,短时间内找不到更好的活,就只能接单送外卖,起码时间自由,能赚一点是一点。 在店里吹着空调挺舒服的,他们三人谁也没提要走,尤其是程飏,竟然开始跟大姐聊起打零工的事儿。 这一聊就将近中午,程飏看了眼在他怀里已经睡着的宝宝:“我们还有事,得走了。” 大姐抓住他的胳膊:“都到饭点了,怎么能走呢?” “我们有事,时间快来不及了。”程飏早就猜到大姐的用意,只能撒谎拒绝。 大姐无奈,跟他加了个好友:“认识你们真开心,以前没人愿意听我唠叨这些的。” 程飏又看一眼睡得很香的宝宝:“以后都会好起来的。” 店里的冷气开得足,从里面一出来,外面一阵热浪袭来,程飏扭头看着身后朝他们笑出一口白牙的大姐,摆了摆手离开了。 待转到另一个路口,半晌没说话的闷葫芦,此刻冷不丁开口:“我们还有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程飏一时没明白。 “你跟大姐说我们还有事。” “就是那么一个说辞,不然大姐拖着我们肯定还是想请我们吃饭的,”程飏揉了揉胳膊,很久没抱孩子,胳膊酸酸的,“她人很好,一直想感谢我们。” 但程飏觉得没必要接受。 带着孩子本就已经很辛苦了,额外支出这一笔,或许大姐一上午白干。 他只是做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闻舟遥微微偏头看向程飏,程飏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恰到好处的位置,像戴了一个黑色小耳钉,很可爱。 公园近在眼前时,程飏又开口了:“哎,闷葫芦。” 闻舟遥四下看了一圈,最后疑惑看向程飏:“什么?” 程飏笑了:“叫你呢。” “噢。”闻舟遥默默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 “你说我也去送外卖怎么样?”程飏说。 “?”闻舟遥不是很理解。 程飏思索着:“我想试一下。” 最近开支太大了,多了两张嘴要吃饭,闻舟遥吃得多就算了,哈哈也是个小饭桶,每次吃东西都是嗷呜嗷呜大口吞的那种,程飏安慰自己孩子还小,在长身体。 程飏每个月的预算都是固定数额,除此之外还有个备用金来应对紧急情况,不过这几天下来,给闻舟遥买衣服吃的、给哈哈买猫咪用品,不仅花光了他这个月的备用金,连下半个月的预算都花了一部分。 现下这种情况,要么开源要么节流,节流几乎没可能,只能开源了。 他得出去赚钱。 闻舟遥看起来还有点小期待:“我也去。” 刚刚程飏跟大姐聊过送外卖的事,什么送单抢单诀窍,他全都记在了心里。 程飏犹豫几秒:“行。” 回到公园后,闻舟遥主动请缨:“午饭我来做吧。” 程飏不可置信战略性后退两步,眉毛先是皱着,再单侧挑起来,他生怕自己空耳听错了。 “你可以教我,我也可以自学,”闻舟遥说,“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程飏这下听清了:“可别让我中午饿肚子啊。”还好那会儿吃了点鸭血粉丝汤垫肚子。 闻舟遥不是很自信,但保证:“我尽最大努力。” 于是程飏跟个大爷似的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晾衣架,翘起二郎腿,怀里抱着猫,歪头看闻舟遥忙碌。 买来的两袋菜是他们这两天的口粮,除去中午要做的菜,其他要规整放在小冰箱里。 闻舟遥依次收拾,但他打开第二个袋子时,怔住了。 “怎么了?”程飏甩了甩手里的晾衣架问。 闻舟遥从里面拿出30块钱现金:“这里怎么会有钱?” 程飏猛地站起来,速度太快,忽略了怀里的哈哈,哈哈一个激灵扒住了程飏的胳膊。 那条胳膊那会儿抱孩子还酸着呢。 “是大姐放的。”程飏坐回椅子,挠了挠头,“她什么时候放的?” 这两袋东西一直在闻舟遥手里,他带着歉意摇头:“我也没发现,抱歉。” “跟你没关系,大姐她……”程飏叹了一口气,直接打开了微信。 【风轻扬】:姐,你怎么还是把钱塞进来了? 大姐回消息很快,是语音回的。 “本来就该还给你的。” “其实我一开始听到你们说话了,为了省三块六也要步行回去,都不容易,能相互帮一点是一点,我下午的雇主很好,工资挺高的。” 程飏彻底没了办法。 其实越是 努力生活的人,越是善良。 “继续做饭吧。”程飏说。 做饭这件事于大多数人而言,无所谓天赋与否,只要用心,基本都能下肚,程飏自己吃东西不怎么挑,好吃的就多吃点,不好吃的吃饱就行,所以对闻舟遥的厨艺首秀,他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当闻舟遥端上来时,他着实震惊了一下,起码卖相上过关了,味道尚不可知。 闻舟遥递给程飏米饭和筷子,满眼期待看着程飏:“我自己出锅前尝了,觉得还可以。” 做普通家常菜核心就两点,程飏倾囊相授,掌握火候、油盐调料适量,而这个适量全凭感觉,感觉不好就定量,比如他的小勺子一勺盐就是一克。 条件有限,食材也有限,闻舟遥只做了两道最简单的家常菜,青椒肉丝和手撕包菜。 程飏只尝了一口包菜,眼睛都亮了一下:“真是第一次做饭?” 里面放的辣椒是昨天牛肉面店老板给的,爆炒出来的香气十足,远超程飏的意料。 闻舟遥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食谱app的页面:“嗯,还看了教程。” 以前家里的厨师有四五个,各色菜式都能做,他从没想过有一天需要自己亲自做饭,明明两天前他还分不清葱姜蒜,此刻已经能亲手做出两道菜,现在看来,过去是他狭隘了,这明明是一件让人成就感满满的事。 尤其是,刚刚程飏尝了一口之后,看向他的眼睛都是亮的,闻舟遥感受到一股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满足,比他成绩单拿到Distin还要满足。 “坐下吃。”程飏美滋滋大快朵颐起来。 又接连吃了好几口青椒肉丝,程飏眼睛看着闻舟遥滴溜溜转:“你真没骗我?第一次做?” “真的。”闻舟遥很诚恳。 程飏又有了主意,他为闻舟遥未来的生计操碎了心,学历不行,那就一定要有个傍身的手艺:“要不送你去新东方吧,比理发强,以后出来当厨师,或者自己开个小店都行的。” 闻舟遥疑惑,重复道:“新东方?” “厨师培训啊,”程飏解释,“各大菜系都能学,还有烹饪、刀工之类的。” 但闻舟遥当即筷子夹了两口送进嘴里,他自我感觉还算良好,只好疑惑抬头问:“你是觉得这道菜不合你的口味吗?哪里,我下次改。” 竟然要他去学习,一定是他哪里做的还不够好。 程飏摆手:“不是,这个已经很好吃了,我是想让你去系统学习,而且那边一般会管吃住的,学费你也不用操心。” 闻舟遥垂头,程飏说得很委婉,但也很明显,就是哪里没能让程飏满意,闻舟遥说:“我自己看教程就挺好的,我自己也会再继续练,但你一定要告诉我问题,总之我……不去培训。” 程飏叹了口气:“那过段时间再说这事儿。” 毕竟上午在菜市场买菜时,闻舟遥既不认识那些常见菜叫什么,也分不清鸡蛋鸭蛋,更别提区分牛羊肉这些,他可以先教闻舟遥一些基础的。 至于闻舟遥到底学理发还是厨师,或者学修车、开挖掘机,他还要再看看,闻舟遥到底有多少惊喜是他没发现的。 17.第 17 章 程飏行动力很强,中午才说要去送外卖,下午就已经注册好了账号。 没有电动车可以骑共享单车,月卡才十几块钱,首次买还有优惠,送几单就回本了。 更何况还能锻炼身体。 其实程飏有过很多打工的经验,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家里是完全出不了的,他也不能总是靠方屿,于是开始自力更生。 他去做过家教,也去过咖啡店、奶茶店打工,学校里的勤工俭学岗位申请名单里永远都有他。 有一个学姐曾说,勤工俭学岗位他们学院报名最多的上一个还是方屿,第二个就是他。 但最终他还是没超过方屿,因为方屿老是拦着他,说他已经工作能赚钱了,就让程飏不要操心钱的事,要把更多心思放在学习上。 可程飏一直都知道,其实方屿当初的心思不止在打工、学习上,还有资助养活他。 时隔两三年,再次开始打零工,竟是为了养活闻舟遥。 莫比乌斯环无论是正着还是反着绕,都会找到原来的起点。 程飏蹬了一脚自行车,看向闻舟遥:“你今天就跟着我,明天再自己亲自送。” “我今天也可以自己去。”闻舟遥小小抗议了一下。 程飏瞪过去:“你连地图都不会看,去个鬼啊。” 闻舟遥噤了声,最开始他的确不太会看地图和导航,但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只不过程飏说怕他再出幺蛾子,今天跟着他比较稳妥。 闻舟遥觉得自己又拖了程飏的后腿,此刻再被程飏一瞪,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程飏把手机架在前面,除了看导航、接单之外,他还想录一些素材,为他那个拖延了好几天的难产视频添砖加瓦。 因为是新手,他设置的范围是三公里,刚上线就有一单下午茶外卖,就在旁边商场,程飏手很快地点了抢单。 就只有一杯奶茶和一些点心,程飏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制的纸壳外卖箱里,好在时间给的还算足,程飏紧张兮兮,但不疾不徐顺利完成了。 他人生中第一单外卖,入账3块钱,程飏骑车回来的时候都感觉脚下在生风。 第二单就有些远了,在他设置范围的边缘,地方还难找,程飏好几次不得不停车找路,看着导航犯迷糊,还好问了路过的本地大哥,才找到了目的地。 第三单和第四单就顺利起来,程飏做什么都上手很快。 第五单是一份螺蛳粉,虽然只有五单,但他们的骑行距离已经十几公里了,夏日的暴汗运动让人很容易饿,程飏口水流了一路,送达到客户手中后,程飏一边下着楼扭头问闻舟遥:“想吃螺蛳粉吗?” 取餐的时候闻舟遥早就被震惊过一次了,这一路上他都在疑惑和诧异中度过:“那么……那个味道真能吃吗?” “吃过臭豆腐吗?” 闻舟遥摇头。 “榴莲呢?” 闻舟遥继续摇头,他都听过,但这些味道太重了,林思韵绝对不会允许家里出现这类东西。 程飏:“……”他拍了拍闻舟遥的肩膀,叹着气,“找机会一样一样带你去吃,今天先试螺蛳粉?” 他取餐时特意观察过那家店的后厨环境,还不错,可以一试。 但闻舟遥抻着脑袋去看程飏这一下午的成果。 辛辛苦苦送了五单,两个小时才入账21元。 都不够吃一顿晚餐。 赚钱原来这么难,闻舟遥在考虑要不要回去继承一点遗产。 起码不必辛苦,也能随意享受这种苍蝇馆子里的美食。 闻舟遥不经意间摸到自己腕上的手表,如果这就能满足,其实卖掉他的手表足够他们两人未来几十年衣食无忧。 可程飏想要的是这种生活吗? 程飏已经哼着小调打开团购app,看着那家店团购价格笑起来:“额外赚了20多块钱呢,相当于我们俩吃两份螺蛳粉才需要十几块钱,多划算啊。” 程飏把自己辛勤一下午的所得,当成给自己的额外奖励,他的算账方式必然是有问题的。 但是会收获很多知足、以及享受当下带来的快乐。 闻舟遥没去纠正,反倒跟着心情也扬起来,也不管程飏说什么,他只回答:“好啊。” 偏偏在晚餐高峰期,程飏任性地关了外卖接单,开开心心揣着刚挣来的21块钱,带着闻舟遥去吃晚饭了。 但他们还是失算了。那家店在附近小有名气,他们到达的时候已经开始排队,还好工作日人没有爆满,排了半个小时就轮到他们了。 等待过、期待过的美食,总会有美味加成,程飏迫不及待吸溜了起来。 闻舟遥有着和上午吃鸭血粉丝汤之前一样的顾虑,却什么都没多问,因为程飏坐在他对面,已经吃得开心到抖腿,不经意间蹭着他的膝盖和小腿。 闻舟遥默默将两腿分开了些,低头尝了一口。 闻着味道极怪,但吃起来很爽是真的,闻舟遥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在热闹又拥挤的小馆子里,在鼎沸的人声中,伴着螺蛳粉冒出的热气,感受到烟火气。 只不过这烟火气带着浓重的味道,经久不散。 程飏吃嗨了,走路都蹦跶着,在石板路上“跳房子”,没跳几下,哈哈喵喵叫着出现在他们眼前。 因为哈哈本就是流浪猫,程飏不打算圈养它,斥巨资买了个定位器,就把它放出去玩了,只要保证帐篷周围时刻有水、粮就好。 闻到他们身上的味,哈哈犹疑了半步没靠近,吸着鼻子有些警惕。 闻舟遥也看到了,撩起袖子也闻了闻,味是够重的。 程飏一把捞起哈哈抱着,“怎么,这就认不出我们了?”哈哈愧疚地叫了一声,程飏又看向闻舟遥,“还有你,别闻了,下午骑车早就出了一身汗,反正总归要洗澡嘛。” “还去那家健身房?”闻舟遥问。 程飏歪着头:“今天换另一家。” 每家新客优惠体验券只能用一次哦。 …… 次日一早,程飏带着闻舟遥又出发了。 去玄武湖。 荷花虽已经开到了尾声,但还是要去看,程飏自己这一路过来看过很多,但闻舟遥这个个子高高、见识少少的却没看过,既然是解锁新手村地图,那就不能落下任何一个地方。 “坐公交去吧。”这次程飏查了地图,因为距离比较远。 他的车在来到南京之后就变成了不动产,不能动的财产,近距离步行,中等距离骑单车,远距离公共交通,哪一项都比油费便宜。 闻舟遥歪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公交。” 程飏迈了两步倏地停下,盯着闻舟遥:“你该不会连 公交都没坐过吧?” 闻舟遥的沉默就是承认。 “……”程飏震惊,“你是不是被囚禁长大的啊?” 闻舟遥再次沉默,食指和拇指搓着,最后抓住了自己的衣角,不过程飏没看到。 屁大点事从程飏嘴里出来就是豪言壮语:“没事!哥带你去坐公交。” 闻舟遥欲言又止:“我是比你大的。” 他不经意间看过程飏的身份证,程飏比他还要小一岁,不过说出这句话倒显得他……非常的无能。 “闭嘴吧,难道还要我喊你哥?”程飏说了句,又小声嘟嘟囔囔哼起来,“个子高高见识少少,年龄大大见识小小……” 莫名其妙的自创小调,但挺欢快的。 …… 程飏一直很不喜欢地下交通。 地铁从一站到另一站的中间,两侧窗外要么是广告、要么是黑漆漆一片,他在北京那几年,地铁上永远都在低头刷手机。 通勤路上将近一个小时,都刷到了些什么看呢? 他说不出来,也不记得。 那时候他人都是麻木的。 所以他现在一般不会坐地铁,而是坐公交,除去便宜这个于他而言最好的理由之外,是透过那扇车窗,他能看到很多事情。 街边公交站等车的小学生、拉手依依不舍的情侣、和表情焦急的上班族。 还有路边飘来煮玉米、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味。 实在是馋了,程飏就在下一站直接下车。 “走走走,”程飏拉着闻舟遥,“闻起来也太香了吧。” 刚刚在车上他远远看到了一处排队的队伍,待公交路过时,香味扑鼻而来,是汤包。 程飏不由感叹:“好香啊。” 旁边本地的大叔热情介绍:“这是南京的老字号,外地人吧?一定要去尝尝!” 其实大叔不说这句,程飏也打算下车的,哪怕他们已经吃过早饭。 不过闻舟遥的肚子就是个无底洞,买来他就尝一两个,剩下全给闻舟遥吃,根本就不怕浪费。 一屉汤包吃完,继续上公交车出发去玄武湖,这一路磨蹭,到时天已经开始热了起来。 好在半阴着天,没有暴晒的太阳,荷花还没下班。 荷花热烈地开了整个夏天,到了尾期来看的人已经不多了,程飏和闻舟遥能在每个拍照最佳机位点随便磨蹭。 “你往左站一点,别挡住后面。”程飏指挥闻舟遥的站位。 闻舟遥站过去了,但姿势僵硬。 “你能不能笑一下?花都比你好看。” 闻舟遥笑得很勉强,很像那个强颜欢笑的表情包:“花本来就比我好看。” “对自己有点自信啊靓仔。” 程飏用四不像的语调模仿粤语,闻舟遥没听懂,愣在原地:“什么?” “没什么啦,夸你呢,”程飏想了想,“你想想昨天的午餐、昨晚的螺蛳粉、还有今天早上的汤包……不快乐吗?哎,要不你看我是怎么笑的。” 程飏挪开手机,朝着闻舟遥灿烂一笑,露出标准八颗牙齿。 虽是阴着天,但闻舟遥似乎在这一瞬间感受到烈日骄阳,他没盯着手机镜头,反而盯着程飏的脸,忽而就笑了。 “对,就这样!”程飏当即按下快门抓住这一瞬间。 18.第 18 章 闲逛到下午才回去,他们还要接着干事业。 送外卖。 闻舟遥第一天上任,程飏比昨天还紧张,生怕闻舟遥收到什么投诉被倒扣钱。 因为闻舟遥兜里比他的脸还干净,扣的将会是他的钱。 这比鬼故事还要恐怖。 闻舟遥接单时程飏就在旁边,搓着手紧张兮兮,不过新手第一单运气都会不错,取餐的店铺就是昨天那个商场,距离他们只有几百米,但送餐的客户要远一些,在两公里外的一家医院。 程飏眼看着闻舟遥骑车离开,背影消失后又在原地站了好大一会儿,一咬牙跺脚,还是跟了过去。 他像个第一天把孩子送到幼儿园的老父亲,势必要在外面等着,以免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冲过去。 程飏不远不近地悄悄跟着,闻舟遥靠谱稳妥,但是行动缓慢。 如果不是距离近,他绝对会超时。 程飏跟到医院门口停了车,瞥一眼旁边小超市外的冰柜,庆祝闻舟遥成功送完第一单,奖励他一根雪糕吧。 同时也是给闻舟遥一个惊喜。 程飏买了两根,他还要奖励自己带出来这么好的学生。 闻舟遥这一单才赚三块钱,都不够买一根雪糕的。总是这样入不敷出,但此情此景,给出奖励以及收到奖励的快乐,一定无法复制。 程飏躲在医院大门旁的阴凉处,一边吃着雪糕盯着来往的人群,有些人脸上愁云惨淡,有些人拎着行李出来一脸轻松,但无论是什么表情,大多行色匆匆。 程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心道他倒是不赶时间,但闻舟遥也是真磨蹭啊。 闻舟遥是五分钟后出来的,程飏自己手里那根雪糕都已经吃一大半。 人群中闻舟遥总是显眼,个子高是其次,他那一张脸太出众。 程飏嘴角弯起,正要往前走,又忽地顿住,因为他看到闻舟遥正在打电话。程飏紧张了几秒钟,他生怕闻舟遥是接到了客户投诉之类的,但随着闻舟遥往前走,他也听清了闻舟遥的话: “不要找我,也不用管我在哪儿。” “姐姐回去了吗?” “呵,有人是真的关心她、找她吗?” “没事别联系,除非姐姐回去。” 闻舟遥说这几句话时,语气冷极了,下午的天气变热,但程飏捏着雪糕棍的手不由打了个哆嗦。 程飏还从没见过闻舟遥这副表情、这种语气,这和他这几天接触的、见到的闻舟遥判若两人,他琢磨着闻舟遥的话,一时忘了叫住闻舟遥。 “哎,程飏!” 身后有声音响起。 程飏转身,意外的地方看到了意外的人,竟然是乔寻声。 “还真是你啊!”乔寻声三两步跨了过来,略显担忧,“怎么来医院?生病了?” 程飏还在想闻舟遥的话,心不在焉摇头:“没生病,你又怎么来这里了?” 乔寻声哈哈笑了两声:“做个检查,哟,买了雪糕?能给我吃吗?”他很自来熟地伸手,要从程飏手里接过雪糕。 程飏手指先紧了紧,因为这是他买给闻舟遥的,但随后立刻松开:“喏,虽然不是买给你的,但你吃吧。” 乔寻声之前分别前还送了他礼物,他没必要小气,他可以再去给闻舟遥买一根新的,反正这根都化了些。 程飏歪着头,忽然意识到这个想法非常偏心。 乔寻声毫不客气接过来:“能在你手里捞到一根雪糕吃,可真不容易,上次我们一块出去逛,就你连一瓶水都不舍得买,还要自己背,你……”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医院,“话说你来这里到底做什么?” “找人。”话音刚落,手背上有一处冰了一下,手里的雪糕化成水,刚好滴在程飏手腕上。 下一秒,一张纸巾从程飏眼前飘过,最后落在程飏手腕雪糕水那里。 程飏扭过头,是闻舟遥,但闻舟遥正盯着乔寻声看。 乔寻声明显有些惊讶,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最后落到闻舟遥身上,疑惑问:“这位是?” 程飏拿起纸巾从手腕擦到手指:“刚认识的朋友,闻舟遥。” 但他还没来得及向闻舟遥介绍,唐北衡就突兀地出现在乔寻声身后,径直抢走乔寻声手里的雪糕还给程飏,唐北衡冷着脸:“不能吃雪糕。” “啧,好吧。”乔寻声扁着嘴说,“不吃就不吃。” “怎么吃一根雪糕都管啊?”程飏随口问。 唐北衡替乔寻声回答的:“他最近胃不好。” “噢,他好像胃口一直都不太好,”程飏把来回倒腾两手的雪糕递到闻舟遥面前,“这其实是给你买的,吃吧。” 闻舟遥没接,只是继续歪头看着乔寻声。 程飏介绍:“他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乔寻声,这是他男朋友,唐北衡。” 闻舟遥脸色稍解,整个人似乎放松了不少:“你们好。” 程飏把雪糕又往闻舟遥手边递了递:“我特意给你买的呢,庆祝第一单成功送达,不过刚被他抢走了。” 闻舟遥眼里是意外还有惊喜,当即双手格外郑重地接过雪糕,顺带抽走了程飏手里的纸巾垃圾,问程飏:“你怎么也过来了?” 程飏:“不放心你呗,知不知道差点超时?” 闻舟遥抬腕看一眼自己的腕表,十分严谨:“没超时,时间有富余,我计算着呢。” 乔寻声此时发出一声惊叹:“嚯!” 程飏看过去:“怎么了?大惊小怪什么?” 乔寻声耐人寻味的眼神从闻舟遥的手表到他的脸上,最后变成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是探究的好奇目光:“怎么回事啊?什么超时?” 程飏朝旁边自己的自行车努了努下巴:“我们俩送外卖呢。” “???” “……”乔寻声无语半晌,“体验生活?” “拉倒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钱。” 乔寻声眯眼看着闻舟遥:“那你呢?” 闻舟遥:“我跟他一起。” “真是刚认识的?”乔寻声从表情到语气全都是质疑,毕竟他和程飏在太湖边上分开也才几天而已。 程飏:“当然了,就你们走那天晚上我们 才认识。” “有意思有意思!”乔寻声接连感叹,随即乐滋滋的,“送外卖噢,那还好我没抢你雪糕吃,不然我多罪恶啊,半夜起来都得打自己两巴掌,你们这一单赚的钱够吃一根雪糕的吗?” 程飏还挺满足,笑嘻嘻的:“多送几单就够了,而且我们又不是每单外卖都要奖励自己雪糕吃。” 除了螺蛳粉和雪糕,还要奖励自己汤包、盐水鸭、蟹黄面等等等,说完他又朝闻舟遥挑了挑眉,“这雪糕是给你奖励。” 闻舟遥咬了一口,香精和添加剂的味道,甜得有些腻,但他说:“很好吃。” 乔寻声:“……”这什么桥段? “对了,你怎么跑南京来了?住哪儿?”乔寻声再次问。 “我就随便瞎走,过来纯属巧合,”程飏指着另一个方向,“我住那边湿地公园,很近,你们呢?” “这就是缘分,”乔寻声扭头脚尖勾了一下唐北衡小腿,“你去开车,我们也去湿地公园,程飏严选肯定行。” 但是唐北衡皱了皱眉:“今晚确定要睡帐篷?” 乔寻声瞪唐北衡:“我想睡帐篷,这都不行吗?” 程飏也探头看唐北衡:“就是,睡帐篷怎么着你了吗?” 唐北衡继续皱眉,但还是未发一言转身去开车了。 程飏视线跟着唐北衡,后者大步流星,手里那一袋东西哗啦哗啦。 他也蹙了蹙眉,唐北衡手里是非常厚的一沓医疗单据。 “你们这几天一直在南京?”程飏问。 “嗯呐。” “住哪儿啊?”程飏继续随口道。 乔寻声顿了几秒才回答:“能住哪儿,反正没睡帐篷,”说完又开始转移话题,“你都来到这里了,肯定是312过来的吧?确定以后不跟我们一起走312?” 程飏摇头:“不一定,我就随便走。” 不做规划、没有目标,将随意发挥到极致。 “不一定就是还有机会,”乔寻声揽住程飏的脖子,反而看向闻舟遥,“帅哥你是要去哪儿啊?” “他跟着我。”程飏替闻舟遥回答了。 “唔——”乔寻声眯起眼睛,又打量闻舟遥几眼,最后扭头朝程飏挤了挤眼睛。 他们四人一起回了湿地公园。 “我这几天一直想吃你做的饭,嘴巴什么味道都没有。”乔寻声坐在副驾,扭着头跟后排的程飏说话。 “得了吧,我做饭就是瞎凑合,有什么可想的?”程飏不理解。 乔寻声托着腮认真思索:“在那种条件、那种氛围下,你做的就是美味。” 程飏的帐篷就在停车场旁边,这是一个老停车场,公园新停车场建好之后,这附近就没什么车了,也没什么人来,正好方便程飏在这里搭帐篷。 乔寻声先跳下车,环视一圈:“咦?怎么就一个帐篷?” “嗯,就一个啊。”程飏没多想,跟着跳下吉普车。 乔寻声的脚和腿在程飏旁边,但整个身体扭到程飏前面,探着脑袋问:“所以你们睡一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