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强取豪夺的清冷戏子死遁了》 1、第 1 章 1931年,平京。 “卖报,卖报!” “菊坛盛曲牡丹亭,薛满雪粉墨登场!” 人潮涌动的凤楼园前,骑着单车的报童路过,叫嚷着最新的梨园实事。 “给我来一份!” “薛满雪是哪位新秀?怎么没听过?” “多少钱啊今天这戏票?” 越来越多的人朝他挤过去,纷纷咨询着最新的消息,显然对这个梨园新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别挤别挤!都有!”报童按下前刹,从车筐里抱着一沓新报纸下了单车,掏出口袋里的钱给他们找零,“好奇您就进去看看呗,今晚七点整准时开场,过时不候!” 这时,不知是哪来的一阵风吹过,他手中的报纸没拿紧,瞬间被风吹散,纷纷扬扬洒在了地上。 “哎!我的报纸!”他连忙挤开围着自己的人,蹲下身去捡,却在够到最近的一张报纸时,眼前出现一个汽车橡胶轮胎,刚好碾在了他想捡的报纸上。 “烦请您挪个——”还没说完,左后方的车门打开,从车里踏出一个崭新的皮鞋,稳健的脚步定定踩在他面前地上,随之昂贵的西装布料放大在他眼前。 “滴——”地一声,鸣笛声响起,方才围着他的乌泱泱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他愕然抬起头,只见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一群汽车,将凤楼园堵了个水泄不通。 烟草味夹杂着淡淡香水味袭来,在近距离看清男人的脸后,报童话到嘴边的“挪个步”变成了:“您…买报纸吗?” 突然,凤楼园里急匆匆冲出一道人影,将他推到了一旁,来人小声骂了他一句:“什么节骨眼了还卖报纸,还不快给陆少爷让道。” 随后老板让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开始清道,陪着笑脸对男人说:“陆少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您比约定的时间来得还早了点。” 他伸长脖子往后看:“不知虞少爷什么时候到?” 话音刚落地,后车门再次打开,一个穿白色西装的修长人影走了出来。 那人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将手随手往那位“陆少”的肩膀上一搭,在被男人推开后不在意地笑了笑,和他一起走进凤楼园。 全程,二人都没看身后人群一眼。 而被留在原地的戏园老板则不停擦着汗,面露难色。 刚刚开车的司机走上前来,将一枚银元递给报童后,拍了拍他的肩:“别紧张,刘老板,少爷只是来和朋友听个戏而已,不讲什么排场。” 戏园老板看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和进口汽车:…… 是吗? “对了,虞少爷让我和您交代一声,戏结束后,麻烦您拿着合同去阁楼找他。” …… 而此时的凤楼园后台。 “师哥!你看我这一身!潇洒不?” 陈星雁身穿一身浅蓝色花褶长衫,在薛满雪朝他看过来时,正了正头上的帽子,足尖翘起,干净利落地甩了个水袖。 不满十七的脸上涂着厚厚的油彩,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期盼兴奋的光。 这是陈星雁第一次正式登台演出,演的还是柳梦梅这样的男主角,难免兴奋。 “潇洒,水袖甩的也漂亮。”薛满雪弯起眼睛,轻轻笑了笑,朝他招招手,“你过来。” “师哥?”陈星雁疑惑向前。 “领口歪了,替你正正衣襟。”薛满雪坐在椅子上,示意他微微蹲下身,认真地替他理起衣襟。 当他垂下眼时,浓密而卷翘的睫毛被灯光照亮,闪着细碎的光,涂着红油彩的眼睛上翘出一个好看的弧度,看的陈星雁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师哥,你就是真正的杜丽娘,跟从戏本里活过来似得。” “嗯,嘴很甜。”细细的尾音,随即一句,“但也不影响你等会儿唱错词我罚你。” “不是吧,师哥,我本来就紧张。”陈星雁皱起眉头,坐在了薛满雪旁边的凳子上,“临上场了,你就不能鼓励鼓励我吗?” “我饶得了你,台下观众可饶不了你,说多少遍了,严于律己才能功成行满。”薛满雪坐正身体,让陈星雁把化妆桌上的篦子给他,“给我梳梳鬓。” 陈星雁小心翼翼地拿起篦子,替他按了按头皮,“紧吗?疼不疼?” “还好,习惯了。”薛满雪不在意地回了句。 这时,后台帘子被掀开,扮演春香的丫头小媛前来提醒: “杜丽娘!该咱上场了!” “哎!好的。”薛满雪连忙应声。 拿起桌上的折扇,走到门口时,他又突然回过身来,看向陈星雁。 “怎么了?是不是落什么东西了?”陈星雁连忙站起身,略带紧张地走到他身边。 “没有。”薛满雪轻轻抬起手,在他头顶停住,最终拍了拍他的肩膀,轻笑一声,“我是想告诉你,别紧张。” “真出了什么事,有师哥替你挡着呢。” 闻言,陈星雁愣住,再回神时,人已经出了门。 这时,前台的锣鼓声传到后台,伴随着月琴声响起。 戏已开场。 随着帘幕拉开,灯光渐亮,从“出将”中悠悠走出一道粉色的人影,戏腔起,方才还一片喧嚣的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聚精会神地朝台上看去。 只见假山丛林中,杜丽娘轻轻推开前面的门,走到庭院里,身后的春香跟上:“小姐!” 杜丽娘轻捻折扇,微微侧头,鬓边偏凤微微颤动,水袖扬起后翘起足尖,抬起潋滟的眉眼,一句华丽婉转的唱腔从艳红的唇中发出: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随后,抬起折扇至头部,侧身轻甩水袖,微微低头,再一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她行步蹁跹,再展折扇,朝春香盈盈走去,随后又转身抬起扇子,婉转道来,“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只几句,台下众人的视线,便再也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有懂行的观众小声耳语:“要不说还得听昆曲呢,大雅啊。” “真难得,这水袖甩的是真漂亮,身段也是一绝,更绝的是他这扮相,没见过比他更活灵活现的杜丽娘了。” “歌舞合一,唱做并重,这基本功太扎实了!” 台上布景本就仿造江南园林,而在薛满雪一步一停、细腻生动、华丽婉转的唱腔演绎下,台下观众仿佛能看到那扑面而来的姹紫嫣红、若隐若现的翠绿亭台,和一个闺门小姐跃跃欲试的春心。 良久,待杜丽娘靠在亭边入梦后,另一道飘逸的蓝色身影上台。 饰演柳梦梅的陈星雁持柳枝而上,念腔再起:“小生那一处不寻访小姐来,却在这里!” 每一句都落在实处,节奏和唱词没有一处错的。 薛满雪眼中划过满意的光,彻底放下心来。 随着二人推拉开始,台下众人看得起劲。 …… 不知觉地,时间过去后,尾声至,薛满雪轻蹙眉头,神态幽怨:“困春心游赏倦,也不蓑香薰绣被眠。”挽起水袖,步履袅娜,“春吓!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一折《牡丹亭·惊梦》就在众人的意犹未尽中,结束。 台下静默了有一刻钟的时间。 当薛满雪再次携着后台演员上场谢幕时,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好!” “唱的真好!!” 弯腰鞠躬时,薛满雪看着满座鼓掌的观众,便知道,这一折戏,算是圆满成功了。 在走向后台时,他转头望了眼楼上的阁楼。 不知为什么,刚刚表演的时候,总觉得有一道灼热的视线盯着他。 让他无端有些心慌。 回到后台,他坐在凳子上开始拆繁复的头面,旁边初次表演成功的陈星雁激动地分享着刚刚台上的经历。 “师哥!你都不知道,刚刚那些观众看我们的眼神!那种欣赏的表情!那雷鸣般的掌声!太让人激动了!” 他又凑近薛满雪,急切地问:“师哥,怎么样啊?我刚刚表演的还算成功吧?” “好。”薛满雪淡淡一笑,拿起杯子喝了杯茶,不吝赞扬,“你刚刚唱的很好,没忘词也没错台步,进步很大。” 鲜少获得薛满雪夸奖的陈星雁听到这一番言辞,激动地脸都红了,“没给师哥你丢脸就行,最怕给你拖后腿了。” “师哥,我真高兴,有人爱听我们唱的戏。” 薛满雪也很高兴:“嗯,咱唱戏就是这样的,台上万众瞩目,唱完一场收获一场,这就是唱戏的乐趣所在。” “从没被这么多人看过,”陈星雁摇了摇他肩,“其实我紧张极了,师哥,你也是第一次唱青衣,刚刚你紧张吗?” 薛满雪静默下来,攥了攥垂在桌下的手。 手心里全是汗。 紧张的,从江南不远万里北上来唱戏,又是头一次唱正旦青衣,怎么会不紧张呢?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 “陈星雁,你跟我出来一下,有点事找你。” 薛满雪回过头,看见戏楼的老板出现在了门后。 在陈星雁征询的目光中,他点了点头,让他跟着老板去。 在二人离开时,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戏楼老板看自己的眼神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没多久,陈星雁兴高采烈地跑了回来。 “这么高兴?老板跟你说什么了?”薛满雪转头看向他,却在注意到他手中的东西后,目光停住。 ——那是一个熠熠发光、极其华丽的点翠头冠。 “师哥!”陈星雁将装着戏冠的托盘放到他手中,神采飞扬,“这是一位姓陆的大老板赏你的!说你唱得好配得起这个戏冠!这可是前朝——” “扔了。” 还没说完,就被薛满雪打断。 陈星雁疑惑地看向脸色突然变得煞白的薛满雪:“师哥……你怎么了?” “我说扔了。” 薛满雪阖眸,又重复了一遍。 他的手在微微发着抖,连声音都带着颤音。 突然。 “嗤——”地一声,门口传来嘲讽的笑声。 薛满雪扭头,刚好和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对上。 盯着他的男人,此刻正懒散地靠在门框边,领口衬衫扣子解开三颗,定制昂贵的黑色风衣被他随意搭在肩上,高大的身躯几乎将门口的光全部遮挡。 2、第 2 章 而在这之前。 “要我说,对付他这种不长眼的,扔河里沉石算轻的!” “砰——”地一下,将车门用力甩上后,陆世锦坐到后座,英挺的眉宇弓起,一脸火大,“现在还给他送礼,我该给他送终!” “我说陆大少,你就心疼心疼我这个车门吧,上个月刚从德国运回来的,都还没开几次呢。” 虞北阙心疼地看了眼车门,随之也打开门坐到他身旁。 摘下墨镜后,他懒洋洋地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燃,递给陆世锦,“几个旁支搞小动作而已,陆云修胆子再大,也不敢让他们明面上跟你对着来。” “蚊子咬人不疼,就是嗡嗡叫地让人恶心。”抽了口烟后,陆世锦心情总算平复下来,把胳膊搭在打开的车窗边,语气烦躁,“白河那边的码头有人聚众闹事,连着一个月丢了不少货,租船的那些商家找到了轮船招商局,说要讨个说法。” 虞北阙一愣:“抓到那小子干的证据了?” “没。”陆世锦咬了咬腮帮子,目光冷戾,“招商局那边也没有消息,犯事的头目没两天就死在了警察局里。” “陆云修现在要是识相点,就赶紧去庙里烧烧香拜拜佛,祈祷千万不要让我抓到什么把柄,真要查出是他干的,我让他后半辈子和轮椅作伴!” 说完,他夹着烟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起来,这极其细微的动作被虞北阙捕捉到。 “今天吃药没?” 空气瞬间沉寂下来。 陆世锦瞟了他一眼,许久未说话。 “我可提醒你,你要是和陆云修闹翻了,不仅陆泊序会跟你急,你家老爷子也绝对和你没完。”虞北阙从后座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打开包装金箔纸,“要我说你那个病还是得按照医嘱吃药,老是一会儿轻一会儿重的,别等会儿去了晚宴,又惹陆会长不高兴。” ——陆世锦有躁郁症是圈子里都知道的事,今天他们去凤楼园听完戏还要去参加陆泊序的生日晚宴。虞北阙知道,陆世锦和自己堂叔叔这一脉向来不对付,现在又因白河码头的事刚刚吃过瘪,却碍于晚辈面子还得给长辈送礼,心里不痛快,难免到时候发起病来不管不顾,又干出让所有人难堪的事。 虞北阙是好心提醒他。 “吃块巧克力?”虞北阙把巧克力递给他。 “滚蛋。”陆世锦推开,“拿我当三岁小孩儿?” 对他反应习以为常的虞北阙毫不在意,把巧克力扔自己嘴里,吃完后不知从哪掏出个镜子开始对镜整理起仪容来。 他本就生的俊雅,为赶时髦,还给一丝不苟的头发上了层发胶,一身白色西装衬的他身材修长,看起来颇有一副风流倜傥、翩翩公子的模样。 熟知他这一套开屏流程的陆世锦,看着他对镜臭美的样子,心生烦躁。 将衬衫扣子解开三颗,松掉领口的领带甩到旁边,陆世锦摊手点了点车窗外的车门,觎起凌厉的眸子看向他:“听说陆泊序之前找过你?找你借贷?” 虞北阙摊手:“平京银行开门做生意,欢迎任何有需要的人。” 看陆世锦脸色不好,他又拍了拍他肩膀:“你放心,有任何动向,我都会和你提前说,就我们这种交情,我还能坑你不成?” “是吗?”一支烟抽完陆世锦又点燃一根,白色的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极具侵略性的脸,也模糊了他漆黑眸子里的打量,“我怎么觉着,你巴不得在平京商会和陆家这锅乱炖的粥里搅一搅呢?” “那你可误会我了。”虞北阙笑笑,拿出打火机也给自己点了根烟,在烟雾缭绕中,微微弯起一双上翘的桃花眼,“陆家就不说了,平京商会有陆伯父坐镇,我怎么敢呢?” 陆世锦哼笑一声,舌尖抵了抵牙关。 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老子玩什么聊斋呢。 做生意的人一个比一个精,他和虞北阙这么多年“兄弟”做来,又何尝不是利来利往利聚利散?就单说陆云修的事,虞北阙明面上站在他那边,背地里又给陆泊序借贷,真说起立场来也压根谈不上站到他那边,是隔岸观火还是念着父亲坐着的那个平京商会会长的位置,还真说不准。 “我是说真的,世锦,这么多年兄弟处下来,你得信我——”虞北阙又往他旁边靠近一些,刚搭上他肩膀,旁边车窗就被敲响了,他转眸去看。 “少爷,您让我准备的两份礼物和合同我都准备好了,您要看看吗?” 车窗外的司机对他恭敬说道。 虞北阙打开车门,从司机手里接过一个长卷轴,朝陆世锦示意:“你让我买给陆泊序的,看看?” “扔后备箱吧。”陆世锦没有丝毫停顿。 虞北阙打开另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看了眼后,吩咐司机:“把这个放前座,当心弄坏。” 随着他打开礼盒,一阵耀眼的蓝色光芒折射出来,陆世锦不禁多看了一眼,看到是一个极为古典华丽的头冠。 “给谁的?”他随口一问。 虞北阙叼着烟嘴,似笑非笑,没回他这个问题。 只一个眼神,陆世锦就明白了,嗤笑一声。 旁边司机又问:“少爷,现在去凤楼园吗?” “出发吧。”虞北阙重新关上车门,坐到后座,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抓紧一点,时间快过了。” 司机连忙发动引擎:“好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嚣,随着一声急促的:“让开!”不远处一辆装甲车浩浩荡荡地从前方开来,站在装甲车上身穿军服的大兵架着黑漆漆的枪,神情严肃带着满车的灰尘从他们面前掠过。 等他们走后,有被赶到一旁的摊贩忙着照顾推车,有随地乞讨衣衫褴褛的乞儿,有抱着孩子形销骨立的妇女,神态麻木地哄着怀里被吓坏的孩子,场面嘈杂又混乱。 “唰——”,虞北阙将车窗帘子拉上,对陆世锦说,“今儿这出戏与往常不同,凤楼园里会唱昆曲的不多,唱得好的更是屈指可数,我一定得让你亲自去听听。” 话音落地,汽车嗡鸣声响起,灰尘扬起,将身后的乱象远远甩到身后。 而车外乱象,对车内衣着光鲜的二位少爷而言,不过是极其寻常的一天。 “是听戏还是包戏子?”陆世锦懒懒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圈,“你说清楚。” “啧,现在这世道,还不知道能活几天,指不定哪天就死于非命了,及时行乐又有什么错呢?” “刚刚你看到了吧?”虞北阙神情倦懒,“听军方那边说,东北又要打仗了。” 陆世锦沉默了片刻,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着不知名的光。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借个火。”虞北阙叼着烟凑近他,点燃烟后,又把话题拉回了凤楼园,“不过我给你打包票,你要是见了薛满雪这号人,应该能理解,我今天为什么非要带你去听这场戏。” “薛、满、雪?”陆世锦将这几个词在嘴里念了念,眯起眼睛,“名字怎么这么绕?” “你是不听戏,人家这名儿取得才叫一个雅呢。” “戏我不懂,我只想知道——”陆世锦转眸望向他,眸中一缕疑虑的光,“投戏楼真能赚钱?” “有他在,稳赚不赔。” 没多久,车在前方稳稳停下,开车的司机一声:“到了,少爷。” 陆世锦率先打开车门,披着风衣下了车。 二人进了凤楼园路过楼梯拐角时,一个倚在楼梯边打扮艳丽的女人拦住了虞北阙,神态暧昧地和他打招呼,刺鼻的脂粉味袭来,陆世锦蹙起眉头,先一步走上了阁楼:“速度快点。” 上了阁楼后,陆世锦坐在隔间没等多久,就听到一阵调笑声。 他抬眸去看,却见刚刚楼梯间的女人和虞北阙说笑着走了过来。 在见到靠在椅子上,神态慵懒、眉目冷漠的陆世锦后,那女人脚步停顿,眼睛绕着他打了好几圈,随后转头朝虞北阙说了句:“那虞少爷,我先走咯~” 说完,边走还边朝陆世锦抛了个媚眼。 “啧,媚眼抛给瞎子看了。”虞北阙坐到陆世锦对面,拿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你啊,就是不解风情。” 陆世锦勾起唇,嘲讽一笑:“你是解风情了,但解的是不是有点多了?” 虞北阙摊手:“那我尽量改改咯。” 这时,凤楼园的人恭敬地拿着花笺走到虞北阙身边:“虞少爷,这是今天的节目单,刘老板让我问您,有特别想点的戏吗?” “就原定的《牡丹亭》吧。”虞北阙和他交代,“你等会切点水果上来,后面没叫你就不要再上来了。” 鼓乐声响起,戏已快开场了。 陆世锦掀开阁楼帘子,垂眸往熙熙攘攘的宾客看去。 有离得近的观众的议论声从下面传来: “《惊梦》算得上是《牡丹亭》里最经典的一折戏了,昆曲对唱功要求比一般戏曲还要更高,而且昆曲是最考验戏剧演员基本功的……” 不多一会儿,戏台帘幕拉开,观众议论声突然变大:“开始了开始了!!” 陆世锦被吵的头疼,别开眼把隔帘合上,而旁边的虞北阙则兴致颇高地走到阁楼边,支着胳膊重新拉开隔帘:“来听听,大雅至极。” 陆世锦点燃一只烟,弓着的眉宇没有放松,“有什么好听——”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婉转的戏腔传来,那声音极具穿透力,打断了陆世锦抽烟的动作。 他抬起眸子,往戏台上瞥了一眼,在看到台上那道袅娜的粉色身影后,神情明显一顿。 接着戏台上又是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而这婉转动听戏腔,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原本毫无兴致的陆世锦,就这样把目光钉在了台上。 戏台上的身影行步翩跹,步履袅袅,明明只是简单的一个抬手一个轻展折扇的动作,却让陆世锦仿佛透过那张绝代风华的脸,看到了千年前的闺门小姐,在诉说着自己蠢蠢欲动的春心。 而当那戏子缓缓抬起脸,陆世锦刚好和一双潋滟含情的眸子对上。 他知道这个视角对方看不见自己,可他的心却不受控地开始狂跳起来。 这感觉极其奇怪,又极度陌生。 随着狂跳不止心脏涌来的,是他在这戏腔中逐渐被抚平的心绪。 原本急需找一个出口、狂躁又暴虐的情绪,好似被瞬间安抚,变得平静下来。 他不禁产生怀疑,他是不是在很久之前见过这个人? 这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是从哪来的? 戏台上的表演仍在继续,而陆世锦却像沙漠中的旅人找到绿洲、像病入膏肓的人找到了药,一丝不放过地盯着台上看。 “他是谁?”他问。 “啊?”虞北阙回过头,“他就是薛满雪啊?” 待看到不知何时站起来的陆世锦,和男人一向冷漠的脸上波涛翻滚的情绪后,虞北阙彻底愣住,“你……” 随后,化为不可置信的一句:“不是吧?你这是?” “薛、满、雪……” “你之前说看上的是他?”陆世锦目光如狼一样,倏然盯向他。 “不然呢?这整个凤楼园,气质最超群、最漂亮的不就是他了?”虞北阙极为无奈,“你不会想跟我抢人吧?不是……你不是一向厌恶脂粉气黏腻的男人吗?转性了你?” “把他让给我。” “什么?” 看男人变得危险的脸,虞北阙摊手:“ok好兄弟,我确实为你这么多年顽疾的病愈感到高兴,但薛满雪我真的好不容易找到这样一个——” “别他妈跟我废话!” “要是不想死的话,就把他让给我!”陆世锦上前一把抓住他衣领,额角青筋跳动,“我没跟你开玩笑!” “行行行!”看他显然又要发病,虞北阙投降,“不就是一个戏子嘛,至于跟我吵成这样吗?” “就当兄弟我为你的病愈,送上的大礼好了吧?” 而此时,戏台上的一句:“春吓!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戏幕落,而在戏台上的那抹翩然身影,也就此消失在二人视野中。 陆世锦二话不说,披上椅子上的风衣,迈步朝台下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过身来。 虞北阙还在肉疼,看见他回来,问:“怎么了?” 陆世锦把身上的一把奔驰车钥匙扔到他桌前:“你那个头冠我买了。” 虞北阙:“……” 从桌上拿起车钥匙,他叫住了马上要离开的男人:“等等。” “怎么?”陆世锦回头。 “对人家温柔点,这幅凶神恶煞的样子,怕是要吓到人的。” 虞北阙毫不吝啬地给他传授经验。 陆世锦没有回,脚步却轻了不少。 “这他妈的算怎么个事儿啊。”虞北阙长吁一口气,将车钥匙甩到桌上,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还让人截胡了。” …… 而等陆世锦来到后台,送完礼后,他首先听到的不是那戏子感恩戴德的一句:“谢谢陆少。” 而是一句:“扔了。” 想起虞北阙特意叮嘱他的那句:“对人家温柔点。” 他近乎是嘲讽地勾起唇角。 不知好歹的东西。 找死。 3、第 3 章 来人身材极为高大,将门口挡的严严实实。 “你是?” 对堵住门口的男人,陈星雁率先开口问道。 男人却没有理会他,而是定定地盯着他身旁的薛满雪看。 迎着对方注视的视线,薛满雪油然而生一股极强的压迫感,尤其是看到他身后跟着的一群人后,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垂在身侧的左手伸进了化妆台的抽屉里。 他开口对陈星雁说:“小星你先出去。” 男人却不等陈星雁反应,懒散地靠在门框边,朝身后挥了挥手。 刚刚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冲上前,将陈星雁拽了出去。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 “砰——”,大门被合上,陈星雁的声音被隔在了门外。 “小星!”薛满雪着急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你们放开他!” 下一刻,“砰——”地一声,他被对方拽住手腕摁在了门板上。 下颚被用力掐住,吃痛的感觉传来。 “找死是吧?爷送的礼你也敢扔?” 男人的声音蓄满风暴,带着十足火气地问他。 顺着抓住自己的修长的手,薛满雪抬头去看逼近他的男人,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也极具侵略性的脸。 男人五官立体,轮廓分明,紧盯着他的眼睛漆黑如墨,弓着的眉宇更显张扬,因为愤怒,锋利的下颚线微微绷紧,唇角抿起。 明明年纪和他差不多,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他盯着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含着戾气地在他脸上来回逡巡,虽然衣冠凛凛,掐着他下颚的手却微微鼓起青筋,连手背上的刺青都在散发危险的光,整个人像一头随时会爆发的野兽。 而此刻因为二人极速拉近的距离,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将薛满雪整个人笼在阴影下,再加上他身上传来愈发强烈的烟草味,让薛满雪产生了一种极不舒服、近似被侵犯的感觉。 与生俱来的直觉,让薛满雪立刻确信: 这个人,绝对、绝对不好惹。 “说话!” 陆世锦耐心告急,加重了掐住他下颚的力道。 薛满雪觉得自己骨头快被他掐碎了,吃痛中,他恍惚好像看到了朝他碗里下药的戏班班主,被他发现后朝他打过来的那一巴掌。 目光冷冽,手腕翻飞,他将藏在戏服袖子里的刀片快速放在掌心。 只是还没来得及扬起,刀片就被男人一把夺走。 “还敢藏刀!”陆世锦将他手中刀片扔到地上,再次将他摁在了门板上,语气已经是接近暴怒,“看来你是真的想找死!” 刀片砸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让薛满雪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他冲动了,眼下这个局面,他不应该和对方对着来。 更何况,确实是他先扔对方礼物再先,不管对方有什么居心,作为演员,毫无根据地扔观众的礼物,是极没有职业素养的。 快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从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笑,他说:“说笑了陆爷,不是不喜欢你送的礼物,是平时不爱戴,至于藏刀,是因为平时应对宵小习惯了,陆爷体谅体谅。” 他笑容有如冰雪,绽放在极为出彩的脸上,有一种沁人心脾的美,让陆世锦有一瞬失神。 ——更关键的是,这戏子说话声音怎么柔柔绕绕的,绵长细腻,像在故意撒娇一样。 忍住心中的起伏,陆世锦松开了手上力道,改为抬起他的脸,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那你的意思,我是宵小了?” “噗,怎么敢呢?”笑意不变,薛满雪维持着良好的态度,和男人继续转圜。 他打着商量:“陆爷先把我放开?门板还怪硬的。” “不敢就把头面给我戴上。”陆世锦放开了他,伸手点了点被他放在桌上的头面。 薛满雪眼中含笑,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无声收紧。 停在原地没有动。 “需要我重复一遍吗?” 陆世锦点燃一支烟,坐到椅子上,岔开大长腿,在跃动的星火中扫了他一眼。 空气沉寂了片刻。 然后。 “好。” 薛满雪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点翠戏冠,对着镜子戴到了头上。 戴好后,望着镜子中戏妆未卸、戴着头冠的自己,薛满雪睫羽颤动,眼中闪过片刻失神。 良久。 “陆爷现在满意了吗?” 他扭过头,望向坐在旁边的陆世锦。 在他回过头时,陆世锦抽烟的动作明显一顿。 眯起眼睛,他坐直身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薛满雪看。 昏黄的灯光下,点翠细碎光芒折射,而朝他回望的薛满雪,一张化着戏妆清冷无比的脸,也熠熠发光,尤其是被灯光照亮的潋滟上翘的眼睛,更显夺目万分。 好像透过时光长廊,在朝他回望。 心脏有一瞬间的停滞。 那股好像见过的熟悉感,让陆世锦心中的疑惑再次升起。 他真的是第一次和他见面吗? “过来,”喉结滚动,陆世锦朝他伸出手,拍拍自己大腿,“坐我腿上。” “不了陆爷,这样也不合适,我坐这里就好。”薛满雪忍着情绪,开口拒绝,谁料下一刻就被男人抓住手,一把将他拽到了自己腿上。 “有什么不合适的?从今儿起我进了你的门,没人敢说一个不字。” 察觉到他的挣扎,陆世锦摁住他的腰,语气强势地说:“不要动,让我仔细瞧瞧你。” 再次逼近的距离,让坐在他腿上的薛满雪,感受着从他身上传过来的炙热温度,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手已经开始攥起来,无声地垂下头。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陆世锦抬起他的脸,目光逡巡扫视,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五官细节,“你长得真好看。” ——鼻子、眉毛、眼睛,每一处都极其合眼,完全是按照他审美长得。 最终修长的手指在他艳红的唇边停下,声音喑哑:“涂什么了?唇好红。” 呼吸收紧。 掌住他的侧脸,低下头不由分说地朝他唇靠近。 还没覆盖上,就被薛满雪用力一把推开。 含着屈辱的声音:“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装了?”被推开的陆世锦不恼,而是支起胳膊撑在桌子上,再次点燃一根烟。 “既然是个刺猬。”烟雾升起,模糊了他带着恶意的脸,和眼底毫不掩饰的打量,“先开始又装什么温顺小绵羊的样子?” “我是什么样子就不劳陆少爷费心了。”薛满雪避开他带着巡视的眼神,语气含着冷意,“不如陆少爷来说一下,先是不由分说地发飙,后是言语羞辱,这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行为,到底是为了什么?” “嗤,牙尖嘴利。”陆世锦哼笑一声,碾灭烟头,摊手仰靠在椅子上,懒洋洋看着他,“我看上你了,开个价吧。” “只要你跟着我,别说一个前朝头冠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都能给你送上来,不管是想成名或者是更进步一步,我都能给你包圆了。” 薛满雪勾起唇,嘲讽一笑:“陆爷是不是搞错了?我是演员,不是娼妓。” “有什么区别?下九流不就是娼妓?” 陆世锦不带迟疑地说道。 而站在原地的薛满雪,手几乎在瞬间攥的指节泛白,瞳孔放大,眸中燃起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火焰明明灭灭,逐渐凝结,形成一张醉醺醺扭曲的脸。 死去的戏班班主对他大声斥责着: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们这些人,不过是老子捡回来的狗!要不是老子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们都得上街乞讨要饭!让你去卖笑有什么错?下九流的东西,还真把自己当一盘菜了!” 狗?下九流?卖笑?娼妓? 是吗? “可是陆爷,我觉得,现在逼人就范、发疯咬人的您,比我更像下九流。” 冷冷地、他含笑看向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刚刚还气定神闲、一派淡然的陆世锦,听完他这句话后,脸上瞬间浮现阴霾,眼神沉了下来。 “你|他|妈给我再说一遍?谁是狗?” 薛满雪仰起头看向他,不带丝毫迟疑,“你。” “砰——”地一下椅子倒地,男人如猎豹一般冲过来,一把攥住他手腕。 手腕吃痛,薛满雪疯狂挣扎,“放开我!”而男人不管不顾,用力将他拽到了旁边的休息床上,抽出皮带将他双手反剪绑住。 “我欣赏你勇于挑战的勇气,但我奉劝你一句薛满雪,”男人用力掐住他,将他下巴扭过来,语气阴沉,“不要在这里惹我生气,我敢打赌,你绝对不会想知道后果!” 血液倒灌,烧的薛满雪眼前一片沸腾,即便下巴和手腕被捆的生疼,可语气却分毫不让:“是吗?” 4、第 4 章 因他的话,“唰——”地一声。 陆世锦一把勒紧绑住薛满雪手腕的皮带,其大力的动作,让竹制的休息床险些散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可即便手腕被冷硬的皮带快勒出血印,那双潋滟的眸子依然是冷冷地、毫不畏惧地瞪着他。 “不服是吗?”陆世锦眸中燃火,提起他手腕,让他整个后背贴在自己身上,咬牙道,“薛满雪,如果你现在为你刚刚的大放厥词,和我认个错,我就考虑考虑放了你。” 薛满雪冷冷一笑,笑容嘲讽。 挨过鞭子、罚过跪、被关进笼子、吃过地上捡来的嗖饭,他都没有认过一句错,现在让他认错? 他冷冷陈述着:“陆少爷是不是搞错了?大放厥词的是你,不是我。” “还敢嘴硬!”陆世锦掐住他的下巴,极大的手劲让那片雪白的下巴几乎是瞬间就留下一道红印,而薛满雪从被他拖到床上之后,就没再示过一次弱。 哪怕吃疼也不痛呼出声,是打定了主意要对抗到底。 连那双艳红的唇瓣,都抿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昭示着主人的不屑。 陆世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刚刚还柔弱无比的人,突然变得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而在这不久前,这个人还叫嚷着要把自己送给他的见面礼扔了。 从未有人这样违背过他,也从未有人敢将他的好意不屑一顾,还用疯狗这种词来骂他。 无名火升起。 “很好!”陆世锦一把揪住他衣领,抬手在他唇瓣碾下,“我倒要看看,在床上你的骨头是不是还这么硬!” 说完,高大的身躯按住薛满雪,不由分说地往他身上覆去。 “别碰我!”薛满雪整个后背僵硬地挺直,身后被绑住的手攥成拳,极力挣扎起来。 “别动!”陆世锦狠声按住他的手腕,手来到他腰带——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少爷!少爷!” “说!”陆世锦怒视冲冲。 来人的声音小心翼翼:“老爷问您什么时候赴宴,白河码头那边…也来信了。” 闻言,陆世锦神色一顿,随后沉下眼眸,几度思量后,“唰——”地一下放开了桎梏住薛满雪的手,从床上站起身。 薛满雪几乎是在男人放开他的一瞬间,就把捆住自己的皮带挣开了。 将皮带扔到地上,转过身气喘吁吁地看着站起身的男人。 雪白的脸颊泛红,唯独瞪着男人的眼神依然布满冷意。 陆世锦垂眸盯了他半响,在他沾着红的唇边逗留了好几下,随后再次俯身—— “滚开!”薛满雪躲开朝自己伸过来的手,却还是在扭过头的瞬间被男人带着烟草味的手指攥住,下巴再次被掐住,被逼和他对视。 男人高大的身影覆盖在他头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薛满雪看着那双漆黑的眸子,带着费解地打量自己,像看什么新鲜玩意似得,来回在他脸上逡巡。 “你怎么……就这么倔呢?” 男人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疑惑:“我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这时,门外的人忐忑提醒:“少爷……老爷派人来催了…” “知道,别叫魂。”陆世锦不耐烦打断。 他捡起被薛满雪扔到地上的皮带,给自己系好后,披上搭在椅子上的风衣,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扔到桌上。 “一个星期后,来名片上的地址找我。” 点烟的声音响起,走到门前,他又停住,语气不详: “你知道的,我没什么耐心。所以,自觉点,不要逼我派人来请你。” 而在他走后没多久,陈星雁从门外冲了进来。 “师哥!你没事吧!”带着焦急的声音,陈星雁冲到薛满雪面前。 “我没事,小星,你呢?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看着跑进来的陈星雁,薛满雪关切地在他脸上查看。 “我没事师哥,这帮人把我带出去后看管了起来,没拿我怎么样。”陈星雁视线停留在薛满雪下颚上,在看清那雪白皮肤上的指印后,骤然睁大眼睛,“师哥,你下巴怎么回事?谁掐的?是不是那个姓陆的男人?” 语气愈发愤怒:“他把我拦在外面,在里面对你做什么了!他是不是对你动手动脚了!” “我去找他算账!”说完,就倏然从原地站起来,攥着拳头要朝外冲。 刚起身就被薛满雪一把拦住,“小星,你别冲动!你听我说!” 熟知少年单纯莽撞性格的薛满雪,微微垂下眼睫,开始在心中盘算起来。 “其实——”他紧了紧衣袖,藏好自己被掐的青紫的手腕,开口说,“这件事,一开始是我的错。” “师哥……”陈星雁面带疑虑。 “我把事情始末和你说一下,真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薛满雪拉住他的手,让他坐下,省去一些关键部分,和他讲起了事情来龙去脉。 “所以……那个姓陆的少爷,也只是气不过自己的好意被人弃如敝履,和我争执了一下,没打算真对我做什么。” 对他的解释,陈星雁却不信:“他没打算对你做什么又为什么把我拦外面不让我进来?师哥你就别骗我了!” “我看那人,分明就和以前戏班外那些老不死一样,对你不怀好意!总想从你身上占便宜!” “他要真对我做了什么,我还能好好站在这里?”薛满雪按住他的手说,“刚刚他在气头上,把你拦在外面,也是他这种大少爷平时张扬惯了,不喜欢被人违逆而已,刚刚我已经和他道过歉了,所以这件事就这样算了。” “不高兴就把你掐成这样吗?”陈星雁愤懑不已,“什么人啊真的是!” “我去找他讨个说法!大少爷就可以随意欺凌别人吗!” “小星!”薛满雪语气严厉喊住他,“师哥最后和你强调一遍,不准找他去算账,既然你没有受伤,我也没有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都不要再提。” “可是师哥!” 见少年依然倔强不已,薛满雪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如果你不想听我的,师哥也保护不了你的话,那你就回你该回的地方,以后别跟着我唱戏了。” 听完,陈星雁像被堵住喉咙一样,瞬间偃旗息鼓。 “我知道了,师哥,我不去找他算账了,你别生气。”陈星雁垂下头,声音放低道。 “戏散场了,你和刘老板说一声,回家吧。”薛满雪疲惫地对他说道。 “嗯,好。”陈星雁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而等他走后,薛满雪打开抽屉,拿出里面的一张纯黑名片。 静静|坐在桌前,灯光昏暗,眸中星火明灭。 将那张纯黑名片攥在手心,手心的汗晕湿了名片中心的“陆世锦”几个字。 思及男人临走前的威胁,薛满雪胸膛起伏,用力攥紧手中的名片,将名片揉成一团,扔到地上。 这个疯子! …… “满雪?满雪?你怎么了?” 清泉一样的声音传来,薛满雪从失神中回过神,转头朝旁边的人看去。 待注意到抱着一沓书的宁以澜后,薛满雪目光一顿,“对不起,我刚刚想事情想的走神了。” 他带着歉意看向宁以澜:“宁老师,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出来的匆忙,你之前托我带的那本《双锦衣》唱本,我忘记带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明天再——” “满雪,先等等。” 宁以澜打断了他的话。 他停住脚步,抬了抬金丝边眼镜,专注地看着他,“唱本忘带了没关系,下次我自己去取好了,可我很担心你现在的状态。” “听说,昨天在凤楼园后台有人找你麻烦了?”宁以澜认真地说,“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想起昨天后台的事,薛满雪心如擂鼓,起伏不定,“我没事,就是接待了一个喜欢听戏的老板而已。” “满雪,别骗我了。”宁以澜拉住他,语气笃定,“从今天我约你出来后你就一直走神,一看就有心事。” “戏楼自梨园行盛行后,就成了是非之地,现在更是各种鱼龙混杂的人来往,你是不是被人欺负了?” 随着他凑近,淡淡的木香袭来。 薛满雪抬头看向他,男人有一张极为俊雅的脸,金丝边框眼镜架在他高耸的鼻梁上,给这张如玉般的脸增添了一丝书生气,穿着一身白衬衫的他,身量颀长,气质更显儒雅。 他是好看的,是不带攻击性的温柔从容。 而此刻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如初次见面那样,带着宽容地看着他,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关切: “满雪,不是说好的吗?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才对。” “还是说,你不信我?” 他身材比薛满雪要高很多,看着斯文,实际上拉住薛满雪的力气却并不小。 薛满雪垂下头,眸中闪过一抹沉思,手无声攥紧。 ——他欠宁以澜太多了,初来平京人生地不熟,若不是偶遇宁以澜,得他引荐进入凤楼园,他现在还带着陈星雁在四处奔波,更别谈立足去找芳芳的下落了。 现在更不应该让他为自己操心了。 在和陆世锦的对峙中,他不想把无关的人卷进来。 更何况,那天后台的屈辱逼迫,实在耻于告知旁人。 “宁以澜,你胡说什么?我们当然是朋友了。”薛满雪抬头,扬起一笑,“我之前确实在戏楼遇到了点麻烦,但已经解决了,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更何况,我也不是第一天上台唱戏了,应对一些小麻烦,还是绰绰有余的。” “相信我,我真的没事。”薛满雪语气虽轻,却不容质疑,“真的。” 宁以澜沉默,静静看着他带笑的脸。 一双清润的眸中,清晰地映着他全部的倒影。 终究。 “好,我相信你。”宁以澜伸出手,想揉揉他的头,最终在薛满雪疑惑的目光中,手指克制地收紧。 他低声道:“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有事,一定不要怕麻烦我,好吗?” “好。”薛满雪轻轻点头,望着渐下的夕阳,对他说道,“时间不早了,宁老师,我先回去了,下次给你带上唱本。” 宁以澜去推车:“我送你,满雪。” “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要不了多久,倒是你,别耽误上课的时间。”薛满雪毫不迟疑地拒绝了他。 “再见。”说完,就转身离开。 “等等,满雪——”宁以澜拦住他,将手中的书递给他,“这是我新译的《天演论》,你应该会喜欢,可以拿回去看看。” 薛满雪抱紧书,“好!我看完还给你。” ——他喜欢读书,不仅仅是读戏词戏本,新政|府建立后,他还很喜欢读一些西方传进来的书,每次接受那些新思想洗礼时,都觉得受益匪浅。 “不急。”宁以澜笑了笑,“你看的很快,这本看完了,下次我再给你带新书。” 似又想起什么,他又说道:“还有你妹妹的事,你也别急,平京找不到,你可以再从苏州打听一下消息,至于这边,我会继续帮你留意。” “好,谢谢你,宁老师。”薛满雪攥紧手,目露感激。 看他仰起的雪白侧脸,宁以澜没忍住蜷了下手指,最终还是克制地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柔和,“满雪,和我之间,不用客气。” …… 听取宁以澜的建议,薛满雪去邮局给池瑶寄了一封信,让她帮忙再留意一下苏州的动静。 事情办完后他就回到了戏班安排的住处,今天没有排他的戏,他打算带陈星雁去外面逛逛,安抚一下少年这几天被吓坏的心。 可找了半天没找到陈星雁的人。 直到小媛来找他。 “不好了薛先生!陈星雁出事了,他和陆少爷的人打起来了!” 薛满雪心中一紧:“什么?!” 5、第 5 章 陈星雁是在去诊所的路上出事的。 那天虽然薛满雪极力掩盖,他还是注意到了他的手,所以晚上趁薛满雪睡着的时候,他就翻开他的衣袖查看,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腕上淤青的伤口。 他要去给师哥买点创伤药回来。 只是在路过平京银行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那个人一身黑衣,和一群衣着光鲜的人靠在车边说笑,不时朝银行门口望一眼,似乎在等谁。 这个穿黑衣的人,正是那天冲到后台把他架出去的人。 看到他又联想到师哥手腕上的淤青,陈星雁几乎是瞬间就攥紧了拳头。 临想到薛满雪之前对他的嘱咐,他咬了咬牙,还是忍耐着往前走。 可那群人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于离得不远的陈星雁也听得一清二楚,直到他听到了师哥的名字。 “你们是没看到,那戏子长得真带劲,那身材那相貌,整个平京就没见过比他更勾人的。” “我就他妈纳了闷,平时厌恶脂粉的陆少爷见到他跟丢了魂似得,这么多年我就没见过陆少爷对谁这么好奇过,可那戏子不识好歹,还敢扔陆少爷礼物!” “戏子嘛,都是那副欲拒还迎样,不然怎么勾住人?这都是他们的把戏。” “可不,就他们光往台上一立,眼神朝你一瞥,那股子风|骚味连窑姐都自愧不如。” 闻言,几个人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接下来的话就越发不堪入耳了。 “闭嘴!你们这群狗东西!” 在旁边听完的陈星雁,冲上去给了那个侮辱薛满雪的人一拳,他力气不小,一下就把带头的那个穿着黑衣的人给揍得流出鼻血来。 一群人懵在了原地。 陈星雁打完一拳,在原地气喘吁吁,怒视他们: “你们以为你们是什么好东西?在这里侮辱唱戏的戏子?我们是戏子不错,但比你们这群靠着家里、只知道耀武扬威的蛀虫,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凭自己本事过活,比你们这群人不知高贵到哪里去了!” “还有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陆少爷,根本就是个蛮横霸道的混蛋!我师哥才不稀罕他的青睐!” “你谁啊!敢打周少!”一群人毫无防备,对这个冲上来的少年惊诧不已,而后是愤怒,“还敢骂我们?找死吧你!” 旁边捂着鼻子的周彦,眯着眼睛半天分辨出了陈星雁:“是那个戏子身边的跟班!” “把他给我抓起来!妈的敢搞偷袭!” “有本事一对一我根本不怕你!”陈星雁捏紧拳头,瞪着他们。 这时,银行门口一道慵懒的声音悠悠传来: “怎么回事?你们在吵什么?” 见来人,一群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人,瞬间偃旗息鼓,像见了猫的老鼠,毕恭毕敬地凑上前。 “虞少爷。” “虞少爷您出来了。” 虞北阙在原地眯起眼睛,往四周巡视了一圈,视线在落到陈星雁身上时,骤然一顿:“你是?……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旁边的人立马上前说道:“这个人是薛满雪身边的跟班!刚刚还打了周少一拳!” 虞北阙了然:“哦。原来是你,那天演柳梦梅的。” 陈星雁顺着虞北阙的视线往他看去。 来人身材高大,一身剪裁得当的白色西装,衬得他气质矜贵,头发梳成了时髦的大背头,容貌俊朗,一双上翘的桃花眼,夺目耀眼,闪着多情的光。 尤其当他往自己身上打量的时候,简直让人浑身发毛。 “你刚刚打人了?”虞北阙瞥了周彦一眼,又将视线投向少年,和少年黑曜石般的眼睛对上,在看到少年眼中的紧张和防备时,化为一丝新奇。 像在打量什么好玩的物件似得,来回在陈星雁身上扫视。 只见少年身量瘦削,容貌是俊秀干净的那一挂,眼睛炯炯有神,清澈透亮。 此刻攥着拳头,一脸防备的样子像极了被困的小兽,格外有趣。 眸光一转,虞北阙走上前。 “不管怎么说,打人肯定不对。”他拍了拍陈星雁肩膀,“对了,那天没来得及问你,你叫什么——” 在手落到少年肩膀的一瞬间,就被少年用力挥开,“别碰我!” 谁料对方力气太大,或者说状态太紧绷,一个不留神竟然直接扇到了虞北阙脸上。 虞北阙白净的右脸出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虞北阙愕然。 陈星雁也愕然。 他本意只是想挥开这人,没想到手劲太大竟然直接扇到了他脸上。 但转念一想,又迅速收拾起后悔的情绪,一看这人就是这群人的头,而且还举止轻佻,打扮更是花里胡哨,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旁边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你竟然还敢对虞少爷动手!” “胆儿太肥了!” “给他个教训!” 说完,一群人冲了上去。 “别动他!”虞北阙捂住脸,从口袋掏出一个镜子,左看看右瞧瞧,蹙起眉头,“嘶,力气真大,差点毁容。” 拿出个丝帕擦了擦后,虞北阙抬头,看向陈星雁:“把我误伤成这样,是不是该给我点补偿啊?” “你想干嘛?”陈星雁攥住拳头,防备地看着他。 “我啊——”虞北阙弯腰,在他浑身紧绷时,凑到他耳边,轻轻一笑,“我就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木兰香袭到鼻尖,陈星雁拳头一松,愣在了原地。 然后转头,毫不犹豫拒绝:“我不想告诉你。” “噗。”虞北阙直起身,笑意更甚,“这脾气,真够爆的。” 越来越有趣了。 旁边的管家上前,给他披上外套:“少爷,时间快到了,吴老板还在等我们。” “走吧。”虞北阙点燃一根烟,烟雾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一辆奔驰汽车驶来,仔细看正是陆世锦后台送给他的那辆,车标上还印着轮船的标识。 车门打开,一群人跟在他身后,踌躇着问:“虞少爷,那小子——” “你们说话一向没把门,今天这件事,也算给你们个教训了,就此翻篇,谁都不准再闹事。” 虞北阙坐到车里,语气淡然。 汽车发动,他没再看身后的陈星雁一眼。 陈星雁愣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有些失神。——这个人刚刚……是为自己解围了吗?还有那股木兰香…… 虞北阙走后,一群人作鸟兽散。 唯独周彦,停在原地不动,恶狠狠瞪向陈星雁。 “哼!虞少放过你我可不放过你!” 陈星雁才注意到他:“你要做什么?” “把他抓到警察署!”周彦朝自己车里挥了挥手,车里的人立刻冲上前把陈星雁捆了起来。 在陈星雁的奋力挣扎中,他声音阴狠:“不给你点教训,还真以为老子是好惹的?” “还有你那个戏子师哥,都是一群不识好歹的东西,给老子等着吧!” …… 等薛满雪赶到警察署的时候,就被来处理的警员告知: “他这是当街寻事,把人家鼻梁都打断了,已经构成很严重的案件了,如果人家要追究的话,除了要赔钱,还可能得在牢里关两个月呢。” 薛满雪心下一紧,“是什么原因导致他打人的?” “这你就得问当事人了,”那警员掀了掀眼皮,“好心提醒你一下,被打的那位周少爷周彦,是我们警察署支队队长的儿子,和陆家那位大少爷关系密切,当街被打,肯定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的。劝你和他好好沟通,争取达成谅解,不然到时候你师弟只能乖乖去坐牢了。” 薛满雪看这个警司态度懒散,言语又明着引导,分明是得了周彦的指令。 他顿了顿,语气沉着:“周彦现在在哪?我去找他。” 那警员就等着他问呢,立刻写了个地址递给他,“东交街18号,零壹号房,他在那等你。” 等到了警员告诉他的地方后,薛满雪发现这里居然是一个赌场。 一进去一股呛鼻的香烟味,嘈杂的人来人往。 找到零壹号房间后,他看到一个穿着黑衬衫的人,此刻正对着他,翘着二郎腿,抽着烟甩牌:“同花顺啊打你怕不怕!” 待看清脸后,他又发现这人有些眼熟,回想了好久,发现他竟然是之前在后台听从陆世锦安排的人。 “你是周彦?”他出声问道。 他声音清冽,尾音细微上扬,动人婉转,一下就吸引了赌桌上几人的注意力。 待看清他的脸后,众人眼中划过惊艳,视线绕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圈,都不肯挪开视线。 “周少爷不给我们介绍介绍?这是哪来的人物?” “一个戏子而已。”周彦转过头看向他,阴狠一笑,“薛满雪,你师弟把我打成重伤了,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重伤?”薛满雪走上前,看了眼他完好无损的鼻子,面带疑惑,“警察说你鼻梁被打断了,可我怎么看着……没什么事呢?” “那是老子体质好!”周彦咬牙,狠狠道,“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今天这事没这么简单能了,陈星雁打了我不说,还嘴硬的要死,怎么都不肯认错。要想我谅解他,除非你现在让他跪下给我磕个头,然后你再给陆少道个歉,这事就算了了。” 这时,赌桌上有人出来拦。 “周彦,为难这样一个美人,有失风度了啊。” “是啊,怎么忍心呢?要我说,这样的美人,惹哭他我可是会心疼的。” 旁边的一群人看似在打圆场,但实际上各个目光暧昧,态度轻视,完全不像解围的样子。 “呸,戏子就是戏子,到哪都勾勾缠缠的。”周彦不屑地淬了一口。 到现在,薛满雪终于知道这个周彦为什么非要把他叫过来了,目的无非是羞辱他和陈星雁,顺便给陆世锦出口气罢了。 说来好笑,只是戏子这个身份,就能招来无数的恶意和诋毁。 联想到这个人嘴里刚刚说的陈星雁嘴硬的说法,他又想到警察署里和他蛇鼠一窝的人,不知他们又对小星做了什么。 眸子一沉,随后扬起一笑: “好啊。” “什么?”没料到他这么轻易就答应,周彦有些愕然。 “你们玩的是德.州.扑.克吧?”薛满雪自顾走到桌前,拿起一张扑克牌,视线掠过周彦身旁的荷官,停留了好几秒,说道,“既然今天是在周少爷你的场子,那我们就来赌一局。” “如果你赢了,我就答应你的这些要求。” 他神态淡然,丝毫不见慌张,清瘦的身姿更是如松般挺拔,配上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格外引人注目。 “你想和我赌?你会玩牌吗?”周彦犹疑地看着他,“再说,我为什么要答应——” “你不敢?怕输给我一个戏子?”薛满雪抬起眸子,似笑非笑。 “赌就赌!”周彦见不得他眼里的轻视,又是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更没有拒绝的必要了,“我输给谁都不可能输给你!” 抬手朝荷官吩咐,“洗牌!” 薛满雪:“先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如果你输了,要怎么办。” 周彦瞪他:“你想怎么办?” “如果你输了——”薛满雪微微勾起唇,目光冷冽。 “就跪下来给小星道歉,承认你技不如人,甚至比不过一个戏子。” 6、第 6 章 白河码头。 “站住!别跑!”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听见声音,躲在港口轮船下的一道人影如惊弓之鸟一般,迅速侧身,低声咒骂一句:“我|操!” 捂紧受伤的右手,他靠在船体上,起伏着胸膛平复了好几下呼吸,汗如雨下。 这时,“唰——”一声,右耳风声呼啸。 火药味袭来,他往旁边侧偏了一下头,一颗子弹刮过耳膜,在他侧边船体上打出一个洞来。 拨开盖住右手的衣袖,他从里面掏出一把枪,猫着身影瞄准追击自己的那一群人,“砰砰砰——”连打三枪。 随后借着船体的掩蔽,拔腿就跑,直跑到港口附近。 藏好后,他小心探出头查看四周,看着不远处港口一片平静的水面,神色焦急:“怎么还不来!” 而身后的追击声也逐渐逼近,直从耳膜躁起鼓点。 心跳也愈发快。 “啪嗒啪嗒——”手腕抽痛,他低下头去看。 只见一滴滴血珠如脱绳的串珠,从手腕上,砸落到地上。 将枪别到腰间,他低下头,倒吸好几口气,蹲在地上捂住手腕,视线时不时焦灼地投向港口方向。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在找我吗?” 瞳孔紧缩,他倏然扭头,和一双崭新的皮鞋对上。 顺着皮鞋他往上看,是一双修长有力的腿,而这双腿的主人长着一张极具侵略性的脸。 他高大的身躯堵在了船体狭窄的口子,懒懒靠在船体边,正垂着一双冷漠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迎着男人杀鱼一样的目光,他心脏骤停,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向腰间的手枪,只是还没来得及掏出来,就听“砰——”地一声。 心口被用力一踹,他砰然倒地,手上的手枪也随之砸到地上。 在看到男人将手枪踹开,又来到他身边时,他连声哭喊:“陆少饶命!我再也不敢了陆少!!” “少爷!”不远处的人也跑到这里来,待注意到地上的手枪后,几人围着他又踹了好几脚,“还敢对少爷动手!你这个叛徒!” 随后几个人抬头征询地看向陆世锦:“他晕过去了少爷!” “先把他绑起来,然后再带回去。”陆世锦点燃一根烟,靠在了船体边。 望着四周忙忙碌碌的一群人,他吸了口烟,语气不耐烦,“抓个叛徒还要本少爷帮忙,你们这群废物是吃干饭的?” “我要是不堵后门,你们是不是还要像个猴一样被他牵着溜?” “少爷,这确实不能怪他们,王跃这个人是白河码头出了名的滑泥鳅,不然兄弟们也不能一抓抓半个月。”安瑾走上前来,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有厚厚的银票和信封。 “您之前让我找的证据也找到了,这是从他家搜出来的,还有一些秘密电报,时间都是在白河码头动乱之前。只是目前——还没有他和陆云修直接往来的证据,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电报和银票。” “啧。”陆世锦嗤一声,走到被捆成麻绳的王跃面前用力一踢,“狗东西!挺能藏是吧?” 知道陆世锦最厌恶叛徒,安瑾不欲惹他发火,于是加快语速说道:“现在据我们调查,这个叛徒的同伙现在逃到了苏州,还和三房那边的几个码头管事……好像也有来往。” “三叔?”陆世锦眸光一顿。 安瑾点头:“是的。” 陆世锦勾起唇嘲讽一笑,“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这几个老不死的仗着我妈的名义,霸占江南那边码头这么久,现在还敢撺掇陆云修来平京横插一脚,看来是嫌棺材打的不够早啊。” “我有意放他们一码,拦不住他们非要来送死。”他扔掉烟头,往地上用力一碾,“等老爷子生日宴过后,你秘密安排货船去一趟苏州,以你的名义,不要打草惊蛇。” “好的。”安瑾点头,然后略带犹豫地说,“对了,少爷,刚刚管家来报,还有一件事……” “说。”陆世锦迈步朝前走去。 “是凤楼园那个戏子。” 陆世锦脚步一顿,转眸看向他,“怎么回事?” “周彦和他师弟在街口发生争执,被打了一拳,现在那戏子为了救他师弟,和周彦在万丰赌场下注赌博。” 陆世锦脸色一沉:“谁他妈让他动他的?” “估计是前些日子看您被那戏子下了面子,周彦气不过,想替您出头……”安瑾解释道。 “去看看。”陆世锦加速了脚步。 …… 进了万丰赌场后,出乎安瑾意料的是,陆世锦没有率先干预,而是在看到六人桌的赌桌上只剩下了薛满雪和周彦后,就突然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进去了。 “少爷……”安瑾疑惑地开口。 陆世锦却抬手制止,示意他不要说话。 他靠在门口,隔着围在赌桌前的一群人,悠悠往里面看,视线在一身长衫、素发盘起的薛满雪身上停驻了好几秒。 他竟然是长发? 那天在戏楼后台薛满雪没有卸妆,已是绝代风华;而此刻挽着长发、木簪盘发、身量纤瘦的他,更有一种脱俗的美。 陆世锦足足看了有一刻钟,连烟头烫到指尖都没注意到。 直到周彦聒噪的声音响起。 “怎么说啊?过还是加注?” 他挑衅地看向关位上的薛满雪。 “过吧。”手指弯曲,薛满雪伸手点了点桌面。 周彦咬牙:“又过?你过几轮了?” 薛满雪轻轻一笑,毫不着急,“怎么?游戏规则不让过牌吗?” “少扯其他的!”周彦急躁地敲了敲牌,“一直过牌,是你牌太小在这装神弄鬼还是不敢下注?” 赌桌上早就弃牌的四个人和周围围观看热闹的人,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过牌不跟,看来这戏子输定了。” “他牌面一看就不大。” 赌桌上的公共牌目前是: 红桃a,方块8,梅花2,黑桃6。 “现在周彦手上筹码和薛先生手上筹码一样,下场如果薛先生继续过牌,手上没有黑桃a的话,就要输了。”安瑾在陆世锦旁边说道,“等下您要出马吗?” 陆世锦勾唇一笑,没有回他。 出马? 他不用出马,薛满雪已经赢一半了。 从进来后,看到六人赌桌只剩下了两个人,熟知周彦赌技的他就知道,薛满雪一开始就摆脱了极易和周彦暗中结盟的几个人,后面的一切根本顺理成章。 还有这个举止奇怪的荷官—— 顺着荷官的视线,他看见他一直紧张地往薛满雪身上瞟。由于赌桌上的人都只关注牌局,几乎无人注意到这个人的异常。 赌局仍在继续,坐在右边的周彦却越发没有耐心了,烦躁地抽起烟来。 反观薛满雪仍面色淡然,一派气定神闲。 到了河牌圈下注轮后,公共牌发出一张方块2。 “又过?”周彦看向他。 “这次不过了。”薛满雪扬唇,放下牌,“下注。” 周彦皱起眉头,“又搞什么鬼?” “周少爷呢?”薛满雪问他,“跟还是加?” 周彦冷冷一笑,哼,他手里有两张方块,除非薛满雪是同花顺,不然根本赢不了他,而他敢打赌,薛满雪手里连一张黑桃a都没有。 “跟注!”周彦扔下牌,让荷官开牌。 当荷官来到薛满雪身边时,他盖住了牌,随后将目光转向周彦,“你确定吗?周少爷等会要是输了,不会不认账吧?” 而此时站在门口的陆世锦,在看到荷官的动作后,目光一顿,眼里闪过兴味的光。 “这么多人看着,我输了当然不会不认账!”周彦恶狠狠看着他,“倒是你,你要是输了,等会要是赖账,我就吩咐警察署的那群好兄弟,好好照顾照顾陈星雁!” 最后“照顾”几个字,他咬的极重。 在听到陈星雁名字时,薛满雪本来一派淡然的眼里,划过一抹锋芒。 复又松开盖住扑克牌的手指。 “当然,我绝不会赖账。” “那就开牌!”周彦又说了一遍。 在看到薛满雪手中的牌时,人群发出一声惊叹,“怎么可能!” 只见那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张黑桃a和一张黑桃k。 ——毫无疑问,薛满雪赢了。 陆世锦神色为之一滞,几经思量后,勾起唇。 果然如他所料。 “怎么可能?这牌桌上就剩下一张黑桃a了,他怎么会有的?”安瑾从头到尾算了一遍,怎么都没算明白。 “你少算了一张牌,赌桌上还剩一张黑桃a。”陆世锦在旁边淡淡提醒。 “不可能啊。”安瑾又算了一遍,随后错愕凝眸,立刻低下头认错,“……是我算错了少爷。” 陆世锦客观评价:“你和周彦,算牌的能力,还不如一个戏子。” 安瑾:“……” 这时,从门口凑过来一个人,走到陆世锦旁边,“少爷,那小子醒了,而且……还企图自尽。” “敢自尽?”陆世锦皱起眉头,冷嗤一声,“给他胆儿了是吧?” 赌场里的周彦还在大声质疑着,而陆世锦却先一步走掉了。 “少爷……里面的赌局?”安瑾在旁边问道。 陆世锦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坐在中间的薛满雪八风不动,看周彦就像看什么吵闹的物件似得,周围的几个赌客也在议论着:“周少怎么说话不算话呢?这赌注不是你定的吗?” 盯着被围着的薛满雪,陆世锦目光有如实质,在他身上上下刮荡,连扫了好几眼。 扬了扬唇。 这戏子,反差还挺大。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边走边挽起袖子。 “他完全能处理,还用我多管闲事?” 弓起眉宇,神情烦躁:“先去找王跃,我不希望等我回去的时候,面对的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死尸。” “对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住脚步,朝安瑾招了招手。 “你晚上把周彦叫过来。” “还有那个荷官,也派人找一下他。” 7、第 7 章 “这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赢!” 迎着四周的质疑声,周彦一把甩开赌桌上的牌:“哪来多的一张黑桃a,你肯定出千了!” “你算错牌而已。” 薛满雪扔下牌,平视他,“周少爷还记得我们之间的赌注吧?输的人——得给赢的人下跪道歉。” 周围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更多的是平时看不惯周彦平时耀武扬威、借着陆家名义欺横霸世的人,在此刻一起起起哄来。——这戏子能不能赢他们并不关心,他们只关心周彦能不能吃瘪,所以十分乐意推波助澜。 “下跪!下跪!” “哈哈哈周少爷可不能赖账啊!” 听着四周嘈杂的声音,周彦咬牙,恶狠狠看向薛满雪:“想让我给你下跪!你做梦!” “看来我没猜错,”看到他的态度,薛满雪毫不意外,“周少爷是打定主意想赖账了。” 这时,赌桌上一个曾受过周彦欺辱的赌客,在旁边见缝插针:“周大少,这实在不像你作风啊?这就输不起了吗?” “哈哈,估计是输给一个戏子不甘心。” “周少爷可得护好膝盖啊,这一跪可就长跪不起了。” 众目睽睽下,周彦恨不得把一口牙给咬碎,可他要是真的对薛满雪发怒,就更做实了自己“输不起”的名声。这场赌局输了是小事,他要是真的赖账,以后在圈子里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可真要他……他又觉得屈辱难当。 当众下跪已经是万分屈辱,当众给一个戏子下跪更是奇耻大辱! 那名赌客又提了一句:“听说在万丰赌场,有人要是想赖账的话,得砍胳膊砍腿抵账,这规矩可不能坏。” “周少爷,是想砍左手还是砍右腿?” “周少爷快做个决定吧,我们都等急了。” “闭嘴!轮得到你们多管闲事吗?”周彦用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气的脸都发紫。 周围人哄笑。 “好了,到此为止吧,你不用下跪了。” 突然,一道极轻的声音从赌桌边传来,众人疑惑地看向发出这道声音的人——居然是薛满雪。 “你说什么?”周彦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看形势已经差不多了,薛满雪从桌子边站起来:“我说算了。” “今天这件事,小星也有错,他不应该冲动打人,无论他有没有打伤你,我都可以替他向你道歉,如果需要看诊治疗,我也可以把钱给你。” “至于赌局,一开始进行的原因你我都清楚,无非是斗气罢了,继续深究下去,实在没有什么意义。从始至终,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把小星安全放了,至此,事情结束,我们也算两清。周少爷……还满意这个解决办法吗?” “你——”周彦愣在了原地,目光怔然不已。 这时,一个人从门口跑到周彦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他原本还生气勃勃的脸,在听完那人的话后,顿时变得一片惨白。 他颓然坐到椅子上,重新看向薛满雪:“对不起……我错了,我会把陈星雁放了。” 而薛满雪,则朝他身边人多看了一眼。 …… 当晚,警察署门口。 薛满雪看陈星雁朝自己跑来,连忙接住他,语气焦急,“小星,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师哥!我没受伤!”陈星雁扑到他身边,见他四处检查自己,连忙重复,“真没事师哥,我没受伤!” “没事就好。”薛满雪松了口气。 然后拍拍他的肩膀,将人分开,“我们回家。” “好。”陈星雁边走边问,“师哥,你是怎么把我救出来的啊。” 可薛满雪从刚开始回了他几句话后,后面都没再回过他。 “师哥……” 看着独自走在前面的单薄身影,陈星雁讷讷。 等回了戏班子,关上房门后。 薛满雪坐在桌边,一句极轻的:“跪下。” “师哥……”陈星雁倏然抬头,看着他埋在阴影中沉默的脸,垂下头从旁边桌子上拿了个茶杯,像原先留园班那样,二话不说放在了头顶,然后跪在了薛满雪面前。 “我知道错了师哥,我不应该冲动打人。”他捏紧拳头,“可是师哥,那家伙那样说你,我不后悔打了他!” “是,你不后悔打了他,然后呢?怎么收场?”薛满雪问。 “大不了鱼死网破好了!我就算在警察蜀关两个月我也不怕他!又不是没进过警察蜀!”陈星雁抬头看着他,虽然他动作幅度大,但头顶上的茶杯依然很稳。 薛满雪蹙眉:“小星!” 陈星雁垂下头,语气坚定:“没有人可以那样说你。” ——从留园班被大火烧掉后,他就在心中发过誓,他绝不会再放任任何人随意辱骂薛满雪。 无论是留园班的十年相伴,还是在原班主迫害下的艰难求生,总是替他们挡在前面、带头扛起戏班子责任的薛满雪,早就成了他心中比父亲还要敬重的存在。 他抬头:“如果师哥你要是生气我打人,就尽管惩罚我好了,我绝不会说一个不字,但下次遇到同样的事,我依旧照打不误!” 看着少年眼中倔强的光,薛满雪叹了口气。 都说有样学样。 这么多年来,他觉得陈星雁性格很大部分原因是受到了他的影响,他自认自己在某些特定时刻,确实倔强又固执,也难怪会影响到陈星雁。 心中倍感自责,他走到他身边帮他把头上茶杯拿掉,扶着他坐到椅子上,“我不是怪你替我出头,也不是怪你打人,更不是怪你替我惹麻烦,我是怪你不懂得保护好自己。” “我们一路走南闯北,形形色|色的人见了这么多,周彦这样的人家里有钱有势,警察署他也有关系,真要在里面对你动手,你被关一年半载也不稀奇。” “我支持你因为保护自己和别人打架,但如果对方比你厉害,你这时候就应该懂得先保全自己,然后再去算账。” “今天师哥运气好,能和周彦打赌赢了把你赎回来,下次呢?” 陈星雁眼中泪光闪动:“师哥……你不想管我了吗?” “怎么会?”薛满雪连忙解释,替他擦掉眼泪,“师哥当然不会不管你,你和芳芳,都是师哥最重要的人,师哥承诺过会保护你们就一定会保护你们。可师哥总有不在的时候,所以你自己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今天师哥要罚你,下次不准再这么冲动了。” “可是他们……”陈星雁依然踌躇。 “就当是听师哥话,好吗?”薛满雪拍了拍他头。 他眉目温柔,目光潋滟,让陈星雁几乎是瞬间就同意了。 “好!我答应你,师哥,以后我再也不随意打人了,也不再……给你惹祸了。” “好,听话。”薛满雪满意地点了点头,“饿不饿?师哥今天给你准备了荷花糕,要吃吗?” “要!”等薛满雪拿过来荷花糕后,陈星雁拿起一块,塞了满嘴,“从苏州来到这边后,就没吃过这么正宗的荷花糕了。” 说完,他又想起一件事:“对了,师哥,你刚刚说是和他们打赌,然后赢了才把我赎出来的,怎么赢的啊?我记得你不是不怎么玩牌的吗?” 薛满雪坐在桌边,轻轻一笑:“靠作弊。” 陈星雁瞪大眼睛:“作弊?” 薛满雪详细和他讲了一下。 “万丰赌场的那个荷官,我之前见到好几次他拿着赌场的筹码,来交换戏票,还有一次被我撞到了,我答应他不告发他,为表感激,他说欠我一个人情,有机会一定会报答我。” ——实际上后面报答的部分那个荷官并没有说,只不过薛满雪在赌场和他碰上的时候,他就笃定他不管是为了还人情或者是不被揭发,都一定会帮自己。 “这样啊,那荷官还算是个知恩图报的好人。”陈星雁点头。 薛满雪没有解释,而是递给他一杯茶:“嗯,这乱世里,还是有好人的。” “那今天来警察署的那个虞少爷应该也是个好人了,我之前可能错怪他了。” “嗯。”薛满雪点头,随后蹙眉,“等等,虞少爷?” “虞北阙啊,哦对,忘记和你说了师哥。”陈星雁补充道,“在你来接我之前,和我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个姓虞的少爷,名字叫虞北阙,也派人来接我了,但我说我要等你,拒绝了他们,然后他们就走了。” 说着说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别扭,“之前我看见他认识周彦,把他和姓陆的归到一起了,所以……不小心打了他一巴掌,但这个虞少爷脾气很好人也大方,没有和我计较……” “你是说他也认识陆世锦?”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薛满雪连他的异样都没注意到,心突然提起来。 “对的,肯定认识。”陈星雁毫不犹豫点头,擦了擦沾满面粉的嘴,望了眼门外,连忙收拾起碗筷,“厨房马上要上锁了师哥,我先去洗碗,洗完给你烧热水洗澡!”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薛满雪眸中一片思索。 ——从周彦刁难他们开始,他就觉得这件事极可能是陆世锦的授意,毕竟周彦就是陆世锦的人,而那人在后台对自己强迫羞辱,自己又毫不回应,所以后面再派人给他点教训也不是不可能。 可现在这个认识陆世锦的虞北阙又是谁?为什么会派人去警察署接陈星雁?要是认识陆世锦,又怎么可能违背陆世锦的意愿去接小星? 还有最后在赌场里,周彦心甘情愿的道歉。 唱戏这么多年,他耳力一向很好,他当时就听到了一个“陆”字。 往后靠了靠,手边无意识碰到柜子边的一个盒子,打开盒子,细碎璀璨的蓝色光芒从盒子中发出——是那日在后台,那人强塞给他的点翠前朝头冠。 “啪——”再次合上盒子,薛满雪坐到了床边。 无论是什么,都掩盖不了这个人可恶至极的事实。 …… 第二天,薛满雪起了个大早,又去了一趟赌局。 清晨的平京笼罩在薄雾中,一片安静,此时的万丰赌局也没什么人,只有清扫赌场的伙计。 他让伙计去喊那个荷官下来,说有谢礼要送给他。 ——他昨天没和陈星雁说的就是这个,一个能从东家手里偷东西供自己玩乐的人,必然重利轻信,所以他决定亲自来送谢礼给他,以求万无一失。 “哦,你找他啊,”赌场伙计对他别了别头,示意,“喏,他在那和陆少爷的人说话呢。” “陆少爷?”薛满雪满心疑惑,转头去看,随即目光顿住。 那天后台跟在陆世锦身边的一个人,正在往那荷官手上塞金瓜子。 “哎,要我说这小子运气是真好啊,这么多人上赶着给他送礼。”伙计看到了薛满雪手上的礼品盒,语气羡艳,“现在还攀上了陆少爷,要知道那位爷虽然脾气不好,但出手可是有名的大方。” 薛满雪却没注意他说什么,而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看。 直到看到里面两人交谈完了,送礼的那个人迎面朝自己走来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 步伐匆忙地,提着礼品离开了赌场。 …… 回到戏园,薛满雪久久无法回神。 为什么? 先不论陆世锦昨天是什么时候来的赌场,又是怎么知道那个荷官联手自己作弊的,光是刚刚在赌场看到的情况,就让他费解不已。 先是虞北阙,再是赌场荷官。 陆世锦到底是为什么要帮他? 周彦不是他授意的吗? 难道还真是自己……错怪他了?? 这个阔少爷,其实也没那么坏? 这不可能。 这时,刘老板找到他。 “满雪啊,陆少爷刚刚派人来问了,他说和你约了一周后见面,时间快到了,问你准备好没有?” 闻言,薛满雪绷直了身体。 陈星雁不知从哪冲出来的,挡在薛满雪面前:“回绝他!我师哥不见他!这个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刘老板扒开陈星雁,走到薛满雪面前,“我知道那天你和陆少爷起了点争执,但不管怎么说,咱戏楼开门做生意,好不容易有一场堂会,无论如何你都得去把这个堂会给唱了。” 薛满雪皱起眉头:“什么唱堂会?” “你还不知道啊?那天陆少爷没和你讲吗?”刘老板一脸稀奇,“陆家老爷过寿,陆少爷特请你去给陆老爷唱堂会,演一出单折戏《贵妃醉酒》,赏金另算。” 8、第 8 章 陆府。 白色的灯笼成串垂挂在屋檐下,映照着青瓦冷硬的光,宾客交谈声在这深巷宅院中回荡,一直传到西厢房后台中。 此时的薛满雪对镜而坐,镜中是他描摹完美的戏妆。 手持油彩笔,神色恍惚。 他还是应承了刘老板来唱这场堂会,来到了陆府。 先不说他本就和凤楼园签订了契约,唱堂会属于契约的一部分,他自然无法违背;再者当着陈星雁的面,他也不想再给他造成什么影响了。 更何况陆世锦多次邀约、态度强势,他选择先不惹怒这个行事无章的人。 不过好在从进了陆府,这人就没出现在他面前,也算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除了派人亲手送过来一个凤冠。 他垂眸看向桌边的戏冠,缀满珠翠的凤冠在灯光照射下发出璀璨的光,华丽古典。 这是陆世锦第二次给他送戏冠了。 陆府的下人说这是陆世锦让人按照《贵妃醉酒》的规格定制的,让他务必演出时佩戴,莫要辜负少爷的好意。 攥了攥手,对照着镜子,薛满雪还是把沉重的戏冠戴到了头上。 越过镜子,他望向窗外。 看这四方的庭院,青砖灰瓦,院落层叠,方方正正的结构,如盒子一样将整片天地框在其中。 他有些失神。 这时,鼓乐声响起,有人掀帘喊他: “薛老师,该您上场了。” “好。”他轻应一声,将化妆笔搁置在笔架上,起身走向前台。 而此时的前台。 戏台已搭好,帘幕垂下,宾客满座,等待着戏曲开场。 正中间坐着陆世锦,舍去平时的随性穿着,他今日穿了身黑长衫,头发也梳成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挺括的眉骨上垂下两缕发丝,比平时多了几分冷峻。 他指尖夹着一根半燃的烟,脸上面无表情,百无聊赖地将手搭在桌边,一双大长腿更是毫不避讳地叠在前面桌子上,神态放空,完全无视旁边垂手而立的韩轩。 陆云修坐在他旁边,朝韩轩使了个眼色。 在韩轩恭敬地递上一盒雪茄时,陆云修开口说道:“堂哥何必听那些下人的一面之词?伤了我们兄弟间的和气,这是刚买回来oroblanco,你要是喜欢,我下次给你送上一箱。” 陆世锦仍是将目光放在戏台上,没说一句话。 “白河码头那件事,一开始就是个误会,那些人出手没经过我同意,至于抢货闹到招商局,完全是这帮蠢货不懂规矩,但事情真不是我做的,堂哥你得信我。” 见陆世锦仍然沉默,陆云修攥了攥手,从桌上端起一个茶盏,朝他站起来:“我敬你一杯,权当赔罪。” 他一杯喝完,陆世锦仍是好好坐着完全没有回敬的意思,嘴角笑容不由有些龟裂。 忍了好几次,他重新说道:“世锦,再怎么说今天都是陆伯父的生日宴,我们这样僵着也不是个办法,你看——” “云修,你来了。” 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一群人围着一个身穿黑色寿服的男人出现,他身材高大,长相深邃,眉眼英俊,和陆世锦有六分相似,除了眼角细纹和鬓边白发能看出年龄,气质比较深沉外,看外表最多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要是没人特意提,完全看不出是这场寿宴的主人公。 “陆伯父。”见到来人,陆云修连忙站起来打招呼。 “你父亲呢?”陆泊淮问。 “父亲生病了,昨天夜里心脏不舒服,连夜送到医院,今天才刚醒。” “严重吗?”陆泊淮目露关心。 “老毛病了,没大碍。只是一心记挂着您的寿辰,特意让我来给您亲自致歉道喜。” 说了一些贺寿的套话后,他为难地看了眼坐着不动的陆世锦,“伯父,有个事我得和您亲自解释一下,我和世锦因为白河码头的事有些误会,现在——” “先听戏,这件事后面再说。”陆泊淮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陆世锦旁的正座边,在陆世锦抬头喊“爸”时,睇了眼他放在桌上的腿,沉默坐下。 咬了咬腮帮子,陆世锦将支在桌上的腿放下来,摁掉手中的烟头。 旁边的陆云修见状,连忙抓住机会解释:“世锦,如果你不信的话,我可以明天带你去看账目,把账房先生叫到你面前来对,那批货我是一点都没沾手。” 这时,鼓乐声响起,帘幕被拉开。 待那道金色人影出现时,陆世锦坐直了身体,凝神去看。 他果然戴了自己送他的戏冠。 陆云修仍在旁边喋喋不休:“世锦,我——” “闭嘴,别他妈影响老子听戏。” 陆世锦终于开口回了他一句。 对他的态度,陆云修指节攥的泛白,抽动着嘴角,最终还是重新坐正,闭嘴不言看向戏台。 一句“海岛冰轮初转腾——”,拉开了这场《贵妃醉酒》的帷幕。 台上的人身着华丽的贵妃戏服,手持黄金折扇,轻摇折扇,掠过那张绝代风华的脸,华丽的戏腔再起:“见玉兔哇。” 放下折扇,翘起脚尖后,轻扬水袖,眼波再转:“玉兔又早东升。” 仅几句,就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力,将一片嘈杂的现场变得寂静万分,都坐直了身体听他唱戏。 来参加寿宴的宾客非富即贵,有不少人家中还养着戏班子,自然对这个凤楼园来的新戏子充满好奇。 刚开始薛满雪出现时,众人看见那亭亭的身姿和绝色的样貌,都心照不宣,以为不过是大少爷为了捧人请来热场的,毕竟在平京,豪门玩戏子实在不算什么奇闻。但听到那婉转动人的戏腔,所有轻慢揣测皆化为惊叹赞扬。 有懂行的一眼就看出这位“杨贵妃”的基本功,至少在十年以上,扎实的唱功和毫无错漏的身段,隐约可见昆曲的功法,更是平京难得的独树一帜。 竟隐隐胜过西苑楼的周小湘。 四周的议论声传来,陆世锦却没有听进去,目光全放在台上的薛满雪身上。 这是他第二次听他唱戏。 当初在后台给他名片时,只有一个模糊的想法,更多是想折辱一下这个不识好歹的戏子,但当看到他在万丰赌场和周彦游刃有余周旋时,他又改了主意,想再听听他唱戏的模样,就让刘老板请他来唱了这场贺寿堂会。 看着台上的贵妃,风姿卓越、气质斐然,眼波流转间醉意撩人,戏腔更是区别于其他戏子的尖锐聒噪,格外婉转动听,一字一句都像是唱进了他的心头,让他躁动不安的心变得宁静安详。 好似隔着重重戏台,帷幕拉起又掀开,台上的人仍是同一个,唱着不同的戏,告别着不同的宾客,唯独坐在中间的自己却从未缺席过。 他眯起眼神,将目光锁定在他脸上。 他们真的没见过吗? 不然为什么每一次听他唱戏的时候,他都会觉得心绪被抚平,暴躁的情绪也消弭不见了呢? 一曲罢,陆世锦连杯茶都没喝,就这样目不转睛地看完了整场戏,连旁边的陆云修何时离开的都没发现。 直到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看着戏台上的人下场,陆世锦从椅子上起身。 “去哪?”旁边的陆泊淮开口。 陆世锦顿住身形:“我去一下后台。” “先别急,陪我聊聊。”陆泊淮瞥了眼戏台,随后朝旁边人招了招手,等旁人退下后,他点燃一根雪茄,“陆云修说的是怎么回事?” “他手脏,对白河码头下手,还联合了三叔,想插手平京的货船港口。”陆世锦重新坐回椅子上。 “找到证据了吗?”陆泊淮敲了敲烟头。 “在找。”陆世锦烦躁地点燃一根烟,吐了口烟圈,“过几天我去一趟苏州,也顺便去看看外祖父。” 陆泊淮顿住动作,深邃的眼眸划过一道身影,点了点头:“记得备礼,替我问好。” 陆世锦抬眸,望向一身黑衣、目光放远的男人,突然嗤笑一声:“我说今天是你寿宴,穿的黑不隆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葬礼。都多少年了,你还这副德行。” 陆泊淮冷眼看他:“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 陆世锦扬眉,不以为然:“不会说话也是你教的。” 这时,有一个人朝陆泊淮走过来,对他说:“商会的人来了。” “把人带到前厅。”陆泊淮站起身,随后朝陆世锦吩咐了一句,“今天客人多,你自己注意分寸,不要让我提醒你。” 等他走后,望着挂在戏台屋檐边的白色灯笼,陆世锦眼中的轻松化为一片回忆惘然。 劝自己老子是一回事,劝自己又是另一回事了。 将迈向后台的步伐转向了西院。 路过安静的走廊时,他听到韩轩的声音: “表哥,就这样让他裁你面子,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现在被他找到线索了,只能先忍着。”陆云修推了推金丝框眼镜,示意他给自己点烟,“你吩咐下去,让手下人都不要触他霉头,避着他一点。” 韩轩走上前给他点完一根烟,继续说:“就是看不惯他这副嚣张的样子,根本没把你放眼里,你是他堂弟,地位也不比他差哪,怎么哪哪都让他压一头。” 听到这,倚在树边的陆世锦,扬起一丝不屑的笑。 沉默抽完一根烟的陆云修,想起宴席上的屈辱,额角跳动间,眼神中显现出嫉恨和不甘,最后扔下烟头,用力往地上踩了踩。 “就当可怜他死了妈,父子两大喜宴穿的跟奔丧似得。” 韩轩:“噗,说来也是可笑,这么多年陆府也没个女主人,陆世锦就像一条没人拴住的疯狗,发起疯来就没完没了,之前还怀疑是表叔父下的手,这幅见人就咬的样子,真是有娘生没娘——啊!” 随着一道黑色的人影袭来,韩轩最后的一个“养”字,被飞起的一脚,踹进了院子里的泥土中。 韩轩捂着断掉的肋骨,痛苦地起身看向来人。 陆世锦根本没看他,而是一把扼住陆云修的脖颈,将他掼在了柱子上,目光冷戾地看着他:“再提一句我妈试试看?信不信我让你死在这?” 陆云修被他的手劲勒的脖颈通红,看四下无人,也懒得装了,直接扬起一笑:“只是提了一句伯母,怎么堂哥又急了?控制一下情绪,不要总是像条疯——” “砰——”一下,陆世锦挥起一拳,直接打在了他鼻梁上,陆云修高挺的鼻梁瞬间流出鲜血来,昂贵的金丝框眼镜也掉在了地上。 “继续说。”陆世锦一把将他甩到地上,拿出口袋里的锦帕,一圈一圈缠住指关节,盖住手背上的刺青,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趁有人来送你去医院前,多说点。” “哈哈。”陆云修捡起地上的眼镜戴好,余光扫向不远处的人影,从地上站起身,一步步凑近陆世锦,在男人逼仄的目光中,贴到他耳边,“韩轩有说错吗?你妈确实不会教育——” “唰——”地一下,拳头毫无意外来到他脸上。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短促的:“住手。” 来人正是陆泊淮。 “我怎么和你交代的?”陆泊淮走到陆世锦身边,伸出大掌包住他的拳头,迫使他放下手来,“去吃药,不要让客人看你的笑话。” 陆世锦猩红着眼,往他身后看,在看到一群目光惊愕的人后,用力甩开陆泊淮的手,大步流星朝前走去。 “陆伯父——”陆云修捂着鼻子,目光含泪。 “先去处理伤口。”陆泊淮抬眸瞥了他一眼,“宴席结束后,来我房间一趟。”说完,便跟着身后的一群人走了。 …… “滚开!” 挥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陆世锦拿起桌上的药瓶,手指颤抖地打开瓶口,抖抖嗖嗖好几下,都没倒出一颗药来,烦躁地往地上一砸。 空荡荡的药瓶停在了来禀报的下人脚边。 来人声音忐忑: “少、少爷……” 撑在案前,陆世锦目露不耐,“说。” “……薛、薛先生安排好了,在您的后院,您现在要去看看吗?” 听到这个名字,陆世锦迈步离开原地:“去看看。” 绕过回廊,来到后院。 隔着窗纸,他看到那道清瘦的人影映在窗台边,青竹般的脊背挺直端正。 心绪起伏,他刚刚准备推开门,就听到一句: “烦请你告知一下陆少爷,这戏冠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额角青筋跳动,“砰——”地一下,陆世锦用力踹开了房门。 9、第 9 章 当时表演结束后,薛满雪被陆府的下人带到了后院。 刚想问清缘由,就被眼前一个个手持托盘的丫鬟吸引住视线。 他目光有些迟疑。 这不是他第一次唱堂会,一般能办得起堂会的家族都是当地的富户,但像今天这样,处处惹他注意的宅院,还是头一次见。 先不说这一眼望不到头古典恢弘的宅院、造景独特假山流水遍布的庭院,还有这些随处可见盘着发髻、身穿长裙的丫鬟,也是在前朝灭亡后极少见的派头。 但带给他的不是叹为观止,而是一种不适。 只是待在这里,就倍感压抑。 而在路过屋檐垂下的白色灯笼时,这种惊诧和压抑几乎达到顶峰。 明明是寿宴,却不像往常人家的大红灯笼高高挂那般喜庆,而是到处挂满了葬礼才会出现的白色灯笼,连垂下的帷幔也是银白,处处充斥着不详。 进了后院后。 “薛先生,您先稍坐一会儿。”下人客气地请他坐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茶,“您喝口茶,刚沏好的雪山尖,润喉效果极好。” 薛满雪没有接这杯茶,而是望着房间里雕花的大木床,目光警惕:“这到底是哪里?” “这是少爷的后院卧房,偶尔他会来这里住。” 这时,他刚刚见到的端着托盘的一群丫鬟走了进来,双手举起托盘,跪在了他面前:“请您洗漱。” 薛满雪脸色瞬间变了,“洗什么?” “这……”几个丫鬟面色为难地低下头。 一旁带他进来的下人说道:“您别紧张,是看您带着戏妆,怕您难受,让人给您送一些卸妆的水和换洗的衣物,这样您也能舒服一点。” “不用了。”薛满雪开口拒绝,“我自己回去会卸妆。” 那下人看他言辞坚决,想到陆世锦的吩咐,也没再继续坚持,而是让她们下去了,然后安静地退到门口:“那有事您再吩咐我。” “等一下。”薛满雪叫住他,“请问……陆世锦什么时候来?” 有些话,他考虑了很久,与其拖着,不如当面和他说清楚。 想了想,他又脱下戏冠,递给那个下人: “还有,烦请你告知一下陆少爷,这戏冠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就在这时,“砰——”地一声,门被大力踹开。 薛满雪愕然地抬起头,刚好和男人布满怒火的眼神对上,顿时整个身体僵住。 只见男人扫了一眼戏冠,脸色愈发阴沉。 “少、少爷……”端着戏冠,那下人目光忐忑。 “下去!”陆世锦怒喝一声。 等门关上后,陆世锦一把扼住薛满雪手腕将他抵在门边,掐起他白皙的下巴,语气急躁:“薛满雪,给你脸了是吧?几次三番折我面子、拒绝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是不是真觉得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又闻到熟悉的烟草味,薛满雪蹙起眉尖,望着近在咫尺的面孔,那张英俊的脸上此刻全是不耐,弓着的眉宇更显烦躁,还有那双漆黑的眼睛也布满血丝。 垂下眼睫,他看他长袖下的肌肉绷起危险的弧度,桎梏住自己的手背更是青筋暴起。 感受着男人的压迫,薛满雪有些恍惚。 好像,每次和他见面,这个人总是一副随时要爆发的模样,像蓄势待发的猎豹,只要一靠近就会把人撕碎,然后拆吃入腹。 和他之前见到的那个在赌场收买荷官、替他解围的人,好像并不一样。 见他沉默,陆世锦加大了掐住他的力道:“和你说话听不见!” 薛满雪静静看着男人,目光变冷。 或者说,这个人就从来没有变过,一时的善心大发,也无非是另一种攫取的手段而已。 “你先放开我。”手腕生疼,他冷下声音对男人说。 “很好,给脸不要脸。”陆世锦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直接拽住他手腕,一把用力将他往床边拖,“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真不长记性。” 望着靠近的雕花床,薛满雪极力挣扎,想甩开男人的手:“放开我!” 陆世锦却力大无穷,牢牢控制住他的手腕,根本不由他挣扎。 薛满雪冷笑一声:“陆爷是想在这里对我施暴吗?” “有什么不可以?今天我在这把你操|死也没人发现。”男人沉着脸,脚步坚定地朝床边走,“横竖都是想上你,既然你不识好歹,我又何必几次三番给你脸?” 临近床边,他不管不顾地将薛满雪推到床上,一把将床帏边的帐钩拽下来,往他手上捆去,这故技重施的一幕让薛满雪立刻警醒起来,拼了命地挣脱掉绳子,直把手腕挣破皮,他也不顾惜,声音有些颤抖:“滚开!混蛋!”挣扎中,他手无章法地朝旁边挥动,直到触碰到一个坚硬的边缘,手腕被刺出血来。 闻到血腥味,陆世锦顿了顿。 待看到那皓白手腕上刺目的红,暴戾的眼神重新凝起神采来。 身下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在此刻也变得苍白无比,近身的血腥气和松雪香混杂在一起,让陆世锦有些失神。 他停住动作,垂下眼:“你手流血了。” 沉默半晌,他抬手擦掉他手上的血迹,给了他一个选择: “薛满雪,你现在和我认个错,我就当没刚刚那回事。” 薛满雪起伏着胸膛,神情几度变幻,脑海里那句“我错了,请陆少爷别责怪”,在喉间滚了几滚,却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向一个对自己施暴的人认错,这实在太难也太屈辱。 从前在留园班没做到,现在出了留园班他更不想去做。 “真是好笑。” 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他避开他的目光,“从凤楼园到陆府,跟鬼打墙似的,一次次逼迫,一次次强来,你的手段总是往复一致,没有任何花样。” 他问:“陆世锦,你觉得有意思吗?” 陆世锦沉下眼眸,眼中划过复杂的光。 他沉默了半响,最终收拢放在他下巴处的手指: “有没有意思,我不尝尝怎么知道?” 双指并拢,挟住人脸,他附身朝那双艳红的唇覆去,却在即将接近的一瞬间,被薛满雪偏头躲过,风驰电掣间,一道残影闪过,“唰——”一声,一个物件直接朝他脸上袭来。 “薛、满、雪!”陆世锦咬牙,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物件。 却在看清他手上的东西时,目光顿住。 薛满雪急促呼吸着,也随他目光看去。 刚刚摸到这个东西时,一心想着抵抗,他没注意这是什么,等离近了,才发现这居然是一个木制相框。 相框里面是一个明艳动人、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 她盘着一头长卷发,身穿素色旗袍,手拿折扇,坐在椅子上朝镜头淡笑,气质超群。仔细看,那张扬的眉眼竟和陆世锦有八分相似。 望着久久愕然、盯着相片、一身黑衣的陆世锦,薛满雪目光复杂。 联想到这一路来的见闻,和挂在屋檐上的白灯笼,薛满雪心中升起某种推断。 “这是……”他伸出手,试探性地探向那个相框,却在即将触碰的瞬间被陆世锦挥开,“别碰!” 果然。 心下有了考量。 “陆世锦。”他从床上坐起身,一把揪住了男人的衣领,让他靠近自己,和他对视,“你现在告诉我,有没有意思?除了逼迫强来,你还有没有别的手段?” “当着令母的面, 一字一句告诉我。” 相框砸到床单上,陆世锦彻底愣住。 10、第 10 章 薛满雪又一次赌赢了。 那天他从陆府出来,一路畅通无阻,从头到尾,男人都没再拦他。 后面的几天,生活回归了以往的平静。他每天依旧是唱戏、练嗓、压腿,一切井然有序。 直到收到池瑶寄来的信,信中让他回一趟苏州,说有芳芳的消息了。 没多迟疑,他和凤楼园请了四天假,把这几个月的假期都集中在一起休了,买了张去苏州的船票。 陈星雁受邀去虞家唱堂会,接下来几天都要排练,所以没和他一起去。 “师哥,你就放心去,我一个人能行的。”晚上,陈星雁给他收拾行李,语气不无希冀,“要是能找到芳芳,就可以解决你一直以来的心病了,我们三兄妹也终于可以团聚了。” “嗯。”薛满雪坐在桌边,还是不太放心,“小星,你这是第一次唱堂会,一定要记得——” “我知道的,曲子和词我都背好多遍了,而且正式唱之前还有排练呢。”陈星雁回头,朝他露出一笑,“师哥,我功夫可都是你教的,好竹怎么可能出歹笋?” “你说对吧?” 薛满雪愣了愣,然后轻轻一笑:“倒也是。” “所以正好,师哥你这次回去也可以趁机休息一下,去划划船逛逛古镇,这段时间发生这么多事,你就没歇过。”陈星雁掀了掀衣角,又回过头来,“对了师哥,别忘了替我和瑶姐问好。” “好。”薛满雪也走上前,和他一起整理。 看到他鬓边的汗水,他拍了拍他的肩,“我来就好了,厨房快落锁了,你先去打水洗澡。” “好!”陈星雁点点头,走到门口时,又似想起什么,“师哥。” “嗯?”薛满雪回头。 “馋海棠糕了,师哥记得给我带点回来。”站在门边,陈星雁舔了舔唇。 “好,给你带。”薛满雪笑起来,“不仅有海棠糕,还有荷花酥、桂花糕、东坡肉,怎么样?” “嗯!”陈星雁用力点了点头,晶亮的眼睛里闪着光。 等他走后,薛满雪坐在床边拿出信纸,摸着泛黄的信笺,目光放空。 这次除了去找池瑶外,他还想去一趟留园班。 没准能找到新的线索。 而他不知道的是,刚刚离开房间的陈星雁,停在回廊往他所在的房间看。 望着房中对着信纸失神的人,陈星雁攥了攥拳头,神色忧虑。 ——他知道,回苏州对师哥来说并不轻松,如果不是因为芳芳,他估计这辈子也不想再回去一趟。 于他们而言,留园班是一段并不怎么愉快的回忆。 他不想当着师哥的面提,就是不愿意去勾起他不开心的回忆。 他能做的,就是把接下来的堂会唱好,让师哥别担心。 夜幕沉下,将一切过往隐藏,直到天边冒出鱼肚白,一声轮船的汽笛声,拉开了新一天的序幕。 站在码头,薛满雪排着队等待上船。 目光百无聊赖地放到旁边一艘轮船上。 那是一艘载满货物的货轮,体型比他们现在即将乘坐的客轮更为庞大,黑压压的船体冲出岸边,在青色薄雾中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直到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倏然顿住视线,瞳孔不自主放大。 怎么是他! 男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停下了搬运货物的手。 他“啧”了一声,随后拍了拍手,就这样从高高的船头上,直接利索地跳了下来,快步走到他面前。 “这么巧?你跟着我来的?”晨雾中,陆世锦穿着一身黑衬衫,袖子挽起至手臂,头发梳成大背头,有几缕发丝从挺括的眉宇垂下,因为刚刚搬运货物,鬓角沾了一些汗水。 此刻看到他,目光扬起一丝兴奋。 他问薛满雪:“去哪?” 薛满雪没回他,而是沉默地往后退了半步。 “哑巴了?那天在我家不是挺伶牙俐齿的吗?”陆世锦觎起一笑。 薛满雪心乱如麻,他怎么忘了?轮渡码头是陆家的主要产业。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迅速在脑海里思索着对策。 可男人的动作却比他更快,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船票,待看清船票上的字后,挑了挑眉:“苏州?” “这种巧合,还说不是跟着我一起来的。”陆世锦脸上流露毫不掩饰的欣喜,一把抓过他手腕扣手里,“我也要去苏州,走,一起。” 说完,就抓着他大踏步朝自己船上走去。 手腕上传来炙热的温度,薛满雪下意识用力,一把甩开了他。 “薛、满、雪——”男人额角跳动,一脸山雨欲来,薛满雪极力扬起一丝笑,“先等等。” “等什么?”陆世锦不耐。 “我……”薛满雪攥了攥手,迅速想起个借口,“我要回趟家,有个东西忘拿了。” “不用——” 薛满雪脸色微变。 “要拿什么你和我说,我派人去你家取,取完后单独给你送过来。” 陆世锦毫不在意地说着,说完又朝他走来要拉住他,却在即将抓住他手腕时,被不动声色地避开,他转眸去看。 薛满雪扯着嘴角对他说:“我自己走,行吗?” “行,我看着你走。” 陆世锦不动了,就这样站在原地定定看着他。 眼里的神色意味不明: “先说好——” “你要是敢当着我的面跑掉,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薛满雪攥住手,微微垂下眼睫。 忍了好几次想拔腿跑的冲动,还是跟着他上了那艘货轮。 …… 上了货轮后,陆世锦因为有事要忙,先离开了。 这让薛满雪大松了一口气。 在走之前,陆世锦叫了一个人跟着他,给他安排住的地方。 至于要取的东西,薛满雪自然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说不用了。 “少爷的意思,是让您和他住一个船舱,那里条件更好,住着也更舒服。” 薛满雪极力拒绝,本以为还要周旋一番,却没想到那下人只是犹豫地看了他几眼,就没再坚持,然后给他安排了一个比较宽敞的房间。 进了船舱休息间,薛满雪再也忍不住,一把将行李甩到床上。 坐在桌边,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随后揉起疼痛不已的额角。 ——本以为自那日陆府回来后,他暂时脱离虎口了,可谁知机缘巧合之下,他又被迫和这个男人待在了一起! “砰——”地一下,他愤恨地锤了下桌面,直到震得虎口发麻,他都没能从迷茫中回过神来。 现在,他又该怎么面对男人? 就这样,薛满雪惴惴不安地待在船舱里,心绪起伏不定。 白天有人给他送饭,他一口没吃,只吃了自己带来的干粮。 这期间,他能听到外面繁忙的脚步声和匆匆来往的人影。 直到晚上,陆世锦都没再出现在他面前。 听到外面层层翻涌的海浪声,薛满雪从船舱走了出来,靠在栏杆边,目光放空思索。 看到漆黑一片的大海和层层翻涌的浪潮,思绪从遇到陆世锦的那天,蔓延到陆府他拿起陆母的相框逼停男人,再到这次码头偶然相遇。 要不是男人脸上惊诧的表情不似作假,他都要怀疑这场偶遇是他故意安排的。 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得,他蹙起眉头。 这不对。 他忽略了一件事。 白天那个下人在听到他严词拒绝时,为什么没有多纠缠就同意了他的要求? 如果陆世锦真的想对他做什么,又怎么会同意他的要求? 晚上又没有再进一步步步紧逼呢?真的只是太忙了吗? 他眉头紧锁,转过身背靠栏杆上,却在转眸的一瞬间,和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对上。 咸湿的海风吹起。 男人靠在不远处的船舱边,粗硬的短发被风吹开,露出一整张英挺深刻的脸,他指尖夹着一根半明半灭的烟,看地上零星的烟头,似乎在原地等了很久。 薛满雪目光僵住。 …… 陆世锦是在十分钟前来的。 在看到那清瘦的身影靠在栏杆边,夜风吹过他用木簪半挽的长发时,他就停住了脚步。 只是静静盯着眼前的人看,看他光洁的侧脸被月色打亮,乌黑的发丝掠过山黛的眉梢,气质如霜似雪。 比起戏台上的眉目含情,此刻的他清冷又疏离。 ——他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薛满雪,焦躁不安的心绪都能得到抚平。 好像只是待在他身边,就足够让他心情舒畅。 “一个人盯着海面看什么?想跳海?”碾灭烟头,陆世锦走到了他旁边。 待走近后,他发现自己观察的没错,尤其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雪香,就感觉一整天的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薛满雪却有些紧绷,抿着唇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几步。 疏离着神色,说:“没有。”他没有这么想不开,再说,也不值得。 “那离我这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都没二两肉,还不够我塞牙缝的。”陆世锦嗤一声,拉住他胳膊,“过来,风大,靠我怀里我给你挡风。” “陆世锦。”薛满雪纹丝不动,抬眸看向他,“这种戏码一天要上演几次?故技重施不腻吗?” 他声音清冷,比起白天的惊惶,神情多了一丝沉着冷静。 陆世锦奇怪于他的变化,更是奇怪他的胸有成竹。 他啧了一声,突然一把拉过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控制在自己和栏杆中间。 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你知道,我不会对在这里你下手?还是说,你不怕?” “我不知道。”迎着他逼视的目光,薛满雪直视回去,“但我能猜到,从那天陆府回来后,你的想法,就不会一成不变。” ——这也是他上船后,刚得出的结论。 陆世锦沉了沉眸子,说: “薛满雪,你是唯一一个,拿我妈说事,我没对你动手的人。” 薛满雪猛然攥紧手,攥的指节泛白。 这时,一阵巨浪袭来,浪花瞬间打到甲板上,船体都随之一震。 冰凉的海水溅到薛满雪脸上,让一直神经紧绷的他吓了一跳,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 “呵。”陆世锦轻笑一声,一把将怔忪的他带进怀里抱住,“还以为有多大胆子,没想到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 声音带着安抚,他拍了拍他的背,“放心,只是海浪,翻不了船,别怕。” 鼻尖传来一股清冽的松雪香,他低头嗅了嗅,看着近在咫尺的秀白脖颈,声音发哑,“你身上好香,喷什么了?”还没闻够,就被怀里的人一把用力推开,怀中人声如冰泉,“我没事。” 他力气出乎意料的大,陆世锦被推得猝不及防,差点从船上翻下去。 “薛满雪!” 他烦躁地点燃一根烟,将胳膊搭在栏杆上,没好气地说,“有时候我真觉得,那天虞北阙说的没错,你是真的很难搞。” ——虞北阙后面因为银行的事又找了他一趟,那人不知从哪得知他这几天和薛满雪的事,轻笑着对他说:“没办法,他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个难搞的主儿,你且哄着吧,我反正劝你一句,别把人逼急了,不然容易人财两空。” 思绪回转,陆世锦烦躁地捻了捻烟头:“碰你一下就跟刺猬似得扎我一手,就没见过比你倔的人,还软硬不吃。” 骤然再听到虞北阙这个名字,薛满雪神色有一瞬间的停滞。 从虞北阙一开始去警署刻意救小星,再到后面邀请小星去唱堂会,他都摸不清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到底有什么企图。 倒不如趁这个机会,侧面向陆世锦打听一下,毕竟这俩人一看就关系匪浅。 他握紧栏杆,抬头,状似不经意地问:“虞北阙……是你朋友?” “啧。”陆世锦冷笑一声,“还朋友,他就是个老狐狸,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这么多年,他和虞北阙的关系一直如此,表面兄弟。没有利益牵扯的时候,二人闲来无事飙车斗马也称得上朋友,可当利益来临时,却没人想当那尊乐山大佛,谁也不把谁供着,不趁乱给对方下黑手都算好的了。 “听你的意思,你对他很不满?你从他那吃过亏?” “我光折他手上的钱都够买一家银行了,更别提他现在手伸那么长,还插手平京商会,把整个商会搅得乌烟瘴气。”陆世锦低淬一声,似想到什么,倏然看向薛满雪,“差点忘了,刚开始这小子就对你——” “对我?”薛满雪疑惑地皱起眉头。 渐渐地、陆世锦察觉出不对味来,他神情警觉,眯起眼睛看向他:“你一直打听他干什么?” “我……”薛满雪顿了顿,然后别开头,目光镇静道,“我只是好奇。” “再说,不是你一直拉着我聊天吗?我只是在回应你而已。” “少他-妈跟老子打岔!”陆世锦一把掐住他下巴,逼迫他看向自己,“跟老子弯弯绕绕试探什么呢?难怪从刚开始就见你不对劲,好奇谁不行你好奇他?” “你见过他了是不是?他不老实来找你了是不是?”见他沉默,陆世锦沉下声来,眼神变得锐利无比,“你喜欢他是不是!” 11、第 11 章 对他的诘问,薛满雪一时惊奇。 这两个毫无关联的事,他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说话!”见他不答,陆世锦急躁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薛满雪吃疼,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没有!” “没有什么?”陆世锦愣住,“什么没有?给我说清楚。” 已经厌倦了这种重复的模式,薛满雪直接掉头走向船舱。 在察觉男人追上来时候,他停下脚步,直接说道: “我不认识虞北阙,也不喜欢他。” “能别发疯了吗?” “砰——”一声,船舱门被关上,留下发蒙的陆世锦。 在原地咬了咬腮帮子,他靠在栏杆点燃一根烟,就这样望着薛满雪门口,思索着是直接闯进去还是掉头回去。 眼前闪过那人倔强的脸。 骂了一声,他扔下烟头,掉头走了。 …… 等他走后,在门后的薛满雪终于放下手中的刀片,坐回了床上。 第二天一早,他从浅眠中醒来。 打开船舱门,走到甲板边,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碧波,整个港口浮现在雾蒙蒙的天气中。 “呜嗡——”,沉重的汽笛声响起。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眼前的景象也愈发清晰。 腾白的薄雾勾勒出青瓦屋檐,大大小小的乌篷船停靠岸边,河堤柳丝吹拂,港口有渔民在打捞叫卖。 这便到了江南。 …… 把船票的钱让人还给陆世锦后,他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船。 刚走到船舷那里,就被一道熟悉的声音给叫住:“等等。” 他回过头,便见到陆世锦朝自己走来。 男人今天换了身正式的西服,袖子挽起至手臂,神色匆忙,身边跟了一群人,时不时有人附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走到他面前,陆世锦停住脚步,示意他跟着自己:“上车,我送你。” 跟在他旁边的安瑾略带犹豫道:“少爷,胡三爷那边还在等……” “让他等着。”陆世锦不耐皱眉。 “这……”安瑾神色为难。 薛满雪及时开口:“不用送我,你忙你的,我自己能回去。” “哪这么多废话。”陆世锦走上前直接抓过他手腕,拽过他,重复道,“上车。” 忍受着周围人面面相觑的目光,薛满雪还是跟着他上了车。 交代了地址后。 陆世锦打开后车门让薛满雪坐在后座,自己则坐到了他旁边,前面坐着安瑾,时不时扭头朝他说着什么,男人揉着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回。 他们交谈,薛满雪攥手往车门边坐了坐,对他们的谈话置若不闻。 这时,陆世锦突然开口:“想吃什么?” 薛满雪望着窗外没注意,直到男人又问了一遍,他才发现男人问的是自己。 回头看向男人,发现男人眼下一圈乌黑,下巴有刚冒出的青茬,看样子像昨晚没睡好。 他别开视线,回:“吃过了。” 陆世锦瞄着路边的一个干净的早点店,抬手让司机停车,等安瑾下车后再回来时,手上提了两大袋早点,在陆世锦授意下递给了薛满雪。 “先随便吃点,晚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也不管他吃不吃,直接交代完,陆世锦又让安瑾继续汇报。 腿边放着被硬塞的早点,热腾腾的温度隔着牛皮纸传递到薛满雪身上,让他一时间有些沉默。 直到路面变得坎坷,前面的司机扭头:“少爷,到了。” 陆世锦抬眸:“怎么不开进去?” “前面有石墩子开不进去,这是离评弹馆最近的路口,拐个弯就到了。” “我下车了。”薛满雪打开车门。 “等等——”男人拉住他手腕。 他蹙眉,回头。 男人漆黑的眸子紧紧锁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晚上我来找你,等我。” 直到汽车开出很远,往前走的薛满雪突然回过头来,一双清凌凌的眸子,略带迷茫地望向刚刚离开的地方。 攥了攥手,回过神,他走向评弹馆。 …… 刚进琵琶语,就被管事的老板娘告知,池瑶不在评弹馆,在家卧病休息。 拿着老板娘给的地址,他走进了狭窄的巷陌里。 刚下过雨的石板路上有些湿意,潮湿的绿墙上也爬上了青苔,淡淡的泥土味夹杂着河水的淡腥气飘进鼻尖。 还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明明离开不过一年,但刻在骨子里的熟悉,却在一砖一瓦间,越来越清晰。 这时,有个骑着自行车的女生,从他身边掠过:“让让。” 他侧过身形,微微点头。 想来是方便上班,老板娘给池瑶安排的住处离评弹馆并不远,不一会儿他就到了。 进门后,他礼貌地敲了敲门,门口没人回应。 这时,刚刚在巷陌骑车的女孩,出现在隔壁,新奇地看他:“你找瑶瑶姐?” 他点了点头,略带疑惑:“你是……瑶瑶的邻居?” “对,我叫李茉,和她一起在琵琶语上班,刚刚我好像看见你从评弹馆出来,你有事?” “对。”薛满雪再次点头,“我有点事找她。” “她在里面可能没听见。”那女孩大声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瑶瑶姐!有漂亮哥哥找你!” “谁找我?”脚步声传来。 一个容貌秀丽、身材纤瘦的女人,出现在了门口。 见到他后,一双月牙般的眼睛绽放出光彩来,“满雪!” 薛满雪提着水果篮,对她轻轻一笑:“池瑶姐,好久不见。” “长远弗见(好久不见)!”池瑶神色激动。 “瑶瑶姐,我先进去了啊,你们慢慢聊。”李茉对池瑶打了个招呼。 “好,谢谢啊。”池瑶和她道了谢,便热络地接过薛满雪手中的水果篮,语气关切,“侬伐时候到的?坐船辛苦不啦?还这么客气带东西。” “不累,路上路过水果摊,给你买了你爱吃的枇杷,还带了些平京特产给你。”听她声音有些哑,薛满雪不由关心道,“老板娘说你生病了,没事吧?” “没大事,就是风寒咳嗽。”池瑶带着他进了屋,特意和他拉开距离,“离我远点的啦,别过给你。” 拉他到桌边坐下后,池瑶现泡了一壶热茶,给他沏上: “你最喜欢的碧螺春,姆妈去年刚从西山采下来的,尝尝味道。” “谢谢。”薛满雪端起茶杯喝下一口,熟悉的入口回甘,在池瑶期待的目光中,轻轻颔首,“阿姨种的碧螺春还是很好喝,唇齿留香。” 池瑶笑着坐到桌边:“喜欢就好。走的时候多带点,我给你装了一大包。” 她又问:“小星呢?没和你一起来?” “他过几天有场堂会要唱,我一个人来的。” 池瑶一脸惊喜:“不得了他现在还能独挑大梁了。” 喝完茶,两个人又聊了好一会儿家常。 薛满雪思虑片刻,主动提起了信中的事,“瑶瑶姐,芳芳她——”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事,都给你准备好了。”池瑶从案边拿了张照片,递给他,“这是芳芳姆妈的照片。” 说着,她复杂地看了眼薛满雪,语气略带犹豫: “那个女人因为多年无所出,现在被自己婆家赶出来了,现在后悔了,想认回芳芳。” “她之前联系过我,说如果你有芳芳消息,一定要告知她。” 望着黑白相片中和芳芳眉眼相似的女人,薛满雪皱起眉来。 ——他当然记得,芳芳和戏留园班里的其他许多小孩一样,是被自己父母卖到戏班子里的。他还记得小女孩提起自己母亲时失落难过的眼神:“妈妈说她要去过好日子了,带着我是拖累。” 他攥紧了拳头,眼中一片思索。 现在那女人被婆家赶出来了,又想认回芳芳,难说是不是抱着想有个女儿给自己养老、或者是女儿大了好把女儿嫁出去拿钱的想法。 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池瑶当然看在眼里,在旁边解释道:“我拒绝她了,当时就想把她赶出去,但她苦苦哀求我好久,还给了我半个同命锁,说有可能能帮助你找到芳芳,我就收下了。” “同命锁?”薛满雪骤然抬眸,哑着声音问,“在哪里?” “在这,我收起来了。”池瑶走到木柜前,打开门拿出一个银制的同命锁递给他,“也算是重要线索了,我之前没给你寄过去就是怕弄丢,现在你亲自来取也更稳妥一点。” 薛满雪接过同命锁攥在手里,眸光闪动,由衷说道:“谢谢你,瑶瑶姐。” “我们之间客气什么?你之前在评弹馆做工,可是帮了我不少忙。” 池瑶拍拍他:“你休息一下,我去把盆里的衣服洗了,等会一起吃午饭,有你爱吃的松鼠桂鱼。” 等她走后,薛满雪坐在桌边,望着桌上的照片和手中的同命锁,久久失神。 池瑶一向细心,知道要给他时间消化,所以把空间留给了他。 在薛满雪前二十年,自养父母死后,从进了留园班,和他相依为命的陈星雁和芳芳,就成了他心中仅有的家人。 现在又多出一个要来和他抢妹妹的女人。 私心而言,就算找到芳芳,他也不愿意让她跟着那个人回去。 但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得问芳芳自己的意愿。 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找到她。 手指将同命锁攥的指节泛白,眼中闪过晦暗不明的光。 他一定要找到她。 …… 午饭是池瑶下的厨,薛满雪本来想帮忙,还是被她推开了,说哪有客人下厨的道理。 菜上桌时,香喷喷的味道就盛满了小小的院子,有青笋炒蛋、桂花圆子和松鼠桂鱼,全是池瑶的拿手菜。 “快吃。”她热情地给薛满雪夹着菜,“听小茉说,从琵琶语出来,看见你是从一辆气派的轿车上下来的?怎么说啊,平京遇到贵人啦?” 薛满雪手上动作一顿,然后对她轻轻一笑,想揭过这个话题:“不是,只是一个……不怎么熟的人。” “不怎么熟还送你到门口?山塘街的石子路可难走的嘞,门口全是石墩子,下了雨还打滑。”池瑶不信,朝他打趣着,“不会……是平京哪个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吧?” 薛满雪捏紧筷子,沉默了一瞬。 “你也吃。”他抬手,给池瑶夹了一筷子鱼肉,转移话题夸赞道,“松鼠桂鱼做的比松鹤楼还好,瑶瑶,你厨艺又进步了。” “满雪。”池瑶却没吃,而是叹了一口气,静静看向他。 “嗯?”薛满雪抬头。 池瑶还是没忍住开口了。 “你在平京是不是过得不怎么顺利?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 薛满雪眸光一凝,攥了攥手。 但很快恢复笑容:“怎么会不顺利呢?我这身本事,在哪儿都不会吃亏,更别谈咱昆曲还是百戏之祖,我在平京得横着走才对。” “你本事当然是我们这儿最好的。”池瑶唏嘘,“就是这么多年,有事喜欢藏心里的习惯还是没变。” 她放下筷子,目光关切,“你又瘦了,远远看见跟个竹竿子似得。” 薛满雪收起手,笑了笑:“我不是一向这样吗?再说你忘了?咱唱戏的讲究身量似竹、清瘦纤细,不能太胖。” “那也太瘦了。”池瑶说,“我是心疼你。” “你喜欢独来独往,任何事喜欢往自己身上推,不喜欢依赖别人,更不喜欢向别人袒露心事。以前……留园班一大堆糟心事,好不容易过来了,现在又要找芳芳,你性子倔还好强,从小到大真是吃了不少苦。” “瑶瑶姐。”薛满雪心中一软,抬头看向她。 “要是有个人能照顾你就好了——” “趁这次回苏州,我给你介绍几个漂亮的姑娘怎么样?你的条件,还是一大群姑娘愿意跟着你的,从前在琵琶语就是,每次你表演,一大帮小姑娘红着脸看你唱戏给你送彩头呢。” “真不用。”薛满雪无奈笑着,摇了摇头,“瑶瑶姐,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现在芳芳没找到我暂时没有这个心思,而且过几天我也得回平京了,所以这种事还是算了。” “真的不——”池瑶还想坚持。 “真的不用。”薛满雪重复一遍,然后站起来,主动收拾起碗筷,“我去洗碗。” 这时,门口邻居小茉出现:“瑶瑶姐姐,我先走了,晚上琵琶语见。” “哎!好!”池瑶毫不犹豫地回了,由于嗓门扯得大,还让她用力咳了一声。 薛满雪皱眉看向她:“你不是请假了吗?怎么还要去评弹馆?” “我没事,喝口茶就好了,不耽误晚上上班。”不知是不是刚刚扯着声音的缘故,池瑶咳地越来越大声,到最后连话都说不清了。 薛满雪进屋给她倒了杯茶:“不行,你这样会倒嗓子的,我去替你给老板娘请假。” 说完,他就准备走。 池瑶拉住他:“真不用满雪。” 她扯了扯嘴角,牵强地笑:“你知道的,这些年姆妈病了,家里正缺钱用,我能贴补一点是一点,而且我不唱临时也找不到人替,都和评弹馆说好的。” 薛满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眼神几度起伏。 最后,他轻声开口道: “我替你唱,瑶瑶。” “什么?”池瑶错愕抬头。 “曲子我还记得,琵琶虽然很久没弹但你指导一下我应该也能上手,而且曲子都不长很快就过去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池瑶犹豫:“可老板——” 薛满雪对她笑道:“老板娘还记得我,刚刚还问我什么时候再来评弹馆唱戏呢,她那边应该也会同意的。” 池瑶愣了好久,终究是露出一笑:“你就这性格,心软,不喜欢亏欠别人。” …… 评弹馆表演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男穿长衫女穿旗袍,薛满雪替的是池瑶的女角,所以自然是得穿旗袍了。 他之前在评弹馆上班的时候也穿过改良款的,所以时隔多年再次穿上,没有太多不适应的感觉。 穿好出来后,在门外等的池瑶睁大了眼睛: “不得了,跟画里活过来似得。” 版型精巧的旗袍穿在身材颀长的薛满雪身上,合身得体,淡绿色的丝绸和白玉的盘扣,把他微冷的气质也变得温婉了几分,斜系在肩侧的乌黑长发,如水般倾泻而下,整个人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秀丽端方。 活脱脱的江南美人。 这是本属于薛满雪的气质。 “还差一点。”池瑶视线落在他空荡荡的耳朵上,走进房间拿了一对阁窗耳坠出来,踮起脚给薛满雪戴好,露出满意的笑来,“这样就刚刚好了。” 薛满雪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她给自己打扮,就像小时候被她拉着化妆一样。 神态放松。 …… 与此同时,陆世锦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车前是一所恢弘的园林宅院。 检查好东西后,靠在车边点燃一根烟,半天没说话。 安瑾带着一群人上前,看着他沉默不语的模样,略有些踌躇。 “少爷,都准备好了,现在行动吗?” “走。”陆世锦扔掉烟头,沉着眉宇迈步,却在即将进门前顿住脚步。 “怎么了?” 他招了招手:“你派个人去评弹馆照看薛满雪,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12、第 12 章 赵府。 黑压压的人群将层层叠叠的老宅给包围,明明是大白天,屋内却不见阳光。 陆世锦靠在藤椅上,双腿岔开,百无聊赖地点燃一根烟。 烟雾升腾起,在光线昏暗的屋内攀爬上他英挺的眉宇,照出他眼底晦暗不明的光。 他也不说话,就只是静静地坐在那。 一群挤在大堂的人,却各个面色紧张。有人往正中间的赵鹏详看了一眼。 “世锦啊,”赵鹏详喝了口茶,开口解释道,“白河码头的事,一开始是一个不知情的旁支多事,这件事三叔确实没有插手,云修和你我也一向都是选你的,你知道的,我和你母亲——” “嗤。”陆世锦叼着烟,发出一声讥笑,“又要提多年前你襄助我母亲的事了?” “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三叔要提几遍?免死金牌也不是这么个用法吧?” “我……”赵鹏详脸色微变,端着茶杯的手无声收紧,额角隐隐有汗滴落。 “先别紧张。” “来看看我为你准备的礼物。”陆世锦摁掉烟头,从藤椅上坐直身体,朝身旁的安瑾挥了挥手。 安瑾拿出一个黑色盒子,递给了赵鹏详身边的下人。 “听说前阵子您又纳了门姨太太,作为晚辈,还没来得及给您道喜,这是我花了大功夫弄来的,您打开看看。” 赵鹏详面带疑虑地打开盒子,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后,目光一骇。 “嗬!”一声,一把将盒子扔到地上,血淋淋的东西就这样滚了出来。 有人一眼认出: “这是老四的手!这个玉扳指!” “丧尽天良啊!!下这么狠的手!” 赵鹏详脸上挂不住,用力一拍桌面:“陆世锦你这是什么意思!吓唬我吗?!” “三叔说笑了,吓唬谈不上。”陆世锦伸长腿,靠椅子上把脚往桌上一抬,脸上满是不在乎的笑,“就是和大家说说我的底线。” “赵老四中饱私囊、以次充好,吞了白河码头整整一吨的货,让我在军方面前难做,足足补了三倍的损失,砍他一只手算是轻的了。” 一个白须长者对他怒目而视:“年纪轻轻就这么狠毒!这可是你亲表叔!下这么毒的手,不怕遭天谴吗?!” “赵伯第一天认识我?”陆世锦咬了咬腮帮子,黑漆漆的眼里扬起恶劣的光,“我不忠不孝、嚣张狠毒又不是第一天了。” 复摊开手指点了点桌面,看向上方的赵鹏详,“你说呢?三叔。” 座上的赵鹏详早就冷汗涔涔了。 临时得知陆世锦要来,几个苏州老一房的长者都聚集到了他这里,抱着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船翻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的想法,他有意让大家替自己说说话,为自己撑撑场面。他也以为,看在以往陆母的份上,这个行事乖张的大少爷能对自己客气点,谁料男人一出手就这么狠,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 原先还存着侥幸,现在看男人的态度,又不知他到底掌握了多少自己和陆云修勾连的证据?私运违禁品的事呢?男人是否也知道了? 目光闪烁,他往男人身后的人看了一眼。 “陆世锦!”有人忿忿不平,“就算是你爹来了,也得规规矩矩客客气气地和我们说话,你未免也太嚣张了!简直是目无尊长!” “行了行了,闭嘴吧,吵死了。” 陆世锦面露不耐,朝身后人招了招手。身材健壮的黑衣人冲上前,一拳揍在那人脸上,把他打晕后,再捂住那个白须老者的嘴,将他一起拖了下去。 变故就在瞬息之间,周围人震惊不已,各个敢怒不敢言。 “好了,世界安静了。”陆世锦松松扣子,开始解脖子上的领带,语气闲缓说着,“苏州这边我一直无瑕去管,之前是看在我母亲的面上,再加上平京的事我松不开手,所以平时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事得过且过也就算了。但发现有些人的手伸的越来越长,逼得我不得不管。” 说到这里,赵鹏详连忙朝陆世锦身后的人看了一眼,在得到对方摇头的回复后,他又放下心来。 陆世锦没有注意他那边的动作,而是自顾将解下来的领带缠在指骨上,语气依然平缓:“平京码头的事,由不得任何人插手,这话,我早和你们强调过。” “这次是赵老四,下次就不知道是谁了,还有……” 随着他语气越来越沉,赵鹏详脸上的汗也越来越多,等他再次往陆世锦身后看的时候—— “唰——”地一下,男人倏然站起身来,一脚将站在他身后的人踹倒在地,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他伸出右手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地上那人脸上,那身形八尺的大汉竟毫无还手之力,直到被砸的血肉模糊也没有反应过来。 众人彻底懵了。 陆世锦站起来,将沾满血污的领带扔到地上人的脸上。 “还有,在我身边安插奸细的事。”抬起头,他目光冷漠地看向赵鹏详,“再被我抓到,就不只是剁个手那么简单了。” 赵鹏详面色惨白,直接瘫在了椅子上。 安瑾走上前,递给陆世锦一个用水沾过的锦帕,他接过简单擦了两下,随后重新点燃一根烟,在众人惊惧交加的眼神中,拿起椅子上的风衣穿上,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前,他停下脚步: “话我说到这里,接下来怎么做就看你们自己了。” “希望你们不会让我失望。” …… 从赵府出来后,“砰——”地一下,陆世锦用力摔上车门。 看着男人微微颤抖的手和爬满血丝的眼睛,安瑾递给他两粒药和一瓶水,语气关切,“少爷您何必亲自动手,我来收拾那个奸细好了,还脏了您的手。” “单纯想打人而已。”陆世锦就水吞下药,额角青筋跳动,“一群老不死的,仗着我母亲的名义捞好处,吸我家的血还敢帮外人。” 他揉着额头,神态透着些许疲惫。 “那赵鹏详不知好歹,要不是您念着他早年帮衬过夫人,今天被剁手的就该是他了。”安瑾看了他一眼,随后轻轻一笑,“在夫人娘家这一脉上,您还是容易心软。” 不知怎么,陆世锦眼前划过一张清冷倔强的脸。 靠在车窗边点燃一根烟,问:“他怎么样了?” 安瑾明白他说的是谁,回道:“评弹馆的人刚回来,说薛公子要替一位叫池瑶的人表演,今晚在琵琶语唱评弹。” “评弹?”陆世锦皱起眉,“他还会这个?” “技多不压身吧,何况薛公子还是苏州人。”安瑾笑了笑。 “您要去看看吗?” “晚点去,先把正事办了。”陆世锦扔掉烟头,语气低沉,“赵鹏详现在肯定急着转移证据,趁他没反应过来,一口气把这老东西私运违禁品的证据抓足了。” “好的,那现在去苏州港。”安瑾点了点头。 “等等。”陆世锦又想起什么,叫住他,“你下车去和老胡说一声,让他到花房买一些玫瑰百合花篮,还有礼炮祝词,一起送到评弹馆。” “好。”安瑾点头,又问他,“那要让评弹馆给您留位置吗?” “你说呢?”陆世锦觎他一眼。 “明白,让老板给您留最中间的位置。”安瑾转过头,目不斜视。 …… 琵琶语。 在上台前,薛满雪抱着琵琶,和池瑶对着新曲子。和早年他唱的曲子不一样,现在的评弹行业为了迎合观众口味,又出了新的曲子。所以为了确保演出成功,他在上场前会多熟悉几遍。 这时,老板娘从后面进来,语气含笑:“满雪,瑶瑶,看看谁来了。” 薛满雪抬起头,和一双明亮艳丽的眼睛对上,目光倏然顿住。 是周小湘。 周小湘是他在苏州昆曲馆认识的,算得上同事,但两人除了唱戏,平时交集不多,后面又差不多时间去了平京,他在凤楼园,周小湘在西苑楼,本就关系泛泛的两人,也没来往过。 “小湘今天是陪他朋友来听戏的,路过咱琵琶语,进来喝喝茶。”老板娘热情地对薛满雪说,“满雪,听说你们都在平京,也算得上老乡了,要不要一起聊聊?” 薛满雪刚想开口,谁料周小湘直接拒绝: “不用,我们俩也不熟。” 周小湘视线在穿着旗袍抱琵琶的薛满雪身上绕了好几圈,葡萄般的眼珠往上翻了翻,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微的“哼”。 ——这就是薛满雪和他关系一般的原因,或许是因为两人同属一个派系会有竞争上场的原因,从昆曲馆开始,周小湘就一直对他有种敌意。 但薛满雪却奇怪,按理说现在两人也不属同一个戏楼了,这愈加上升的敌意又是从哪来的? “哎你这人——”池瑶当然看到他翻白眼了,刚想和他对峙,就被薛满雪拉住,“算了瑶瑶姐,别管他。” “我先去前面了,老板娘。”周小湘打了个招呼,转身走了。 老板娘尴尬地看向二人:“呃……那你们先准备准备哈,马上要开始了。” “满雪…”等老板走后,池瑶目光迟疑地看向他。 “我没事,理他就是浪费时间。”薛满雪笑了笑,“要不要再对对词?” “好。”池瑶拿起唱本。 …… 苏州评弹是苏州评话和苏州弹词的总称,采用吴语徒口讲说表演的传统曲艺说书戏剧形式。它发源于苏州,渊源于宋代小说词话,其艺术形式有:“优人百戏,击毬关朴。渔鼓弹词,声音鼎沸”的描述*。 和戏曲的节奏缓慢、一回多折有类似之处,评弹语调清软、曲风多变,多以男女对唱演绎;其中经典曲目有《白蛇传》、《杜十娘》、《西厢记》等,且一直随时代大流演变出新的曲目,翻陈出新。 今天的琵琶语比往常还要热闹一点,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到了晚上,蜿蜒的门口摆满了鲜花花篮,挂满了红幕布祝词,本来路过的人也挤在了门口,不少人都伸长脖子往里看,有好奇的就直接买票进去,一听究竟了。 无人知道的一个角落,一个提着一坛酒、醉醺醺的醉汉,望着评弹馆里的盛况,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待看清后,满面愤然:“妈的,这白眼狼竟然还敢回来。” 直到一辆豪华的轿车停在门口,从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昂贵西服、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派头很足,一群人簇拥在他身后,气质冷峻,一看就不是那种普通的有钱阔少爷,倒像是从哪来的大人物。 那醉汉又恨声一啐:“呸!还攀上了有钱人!” 这个小插曲一心赶来的陆世锦却没注意到,在老板娘的带领下,他步履匆忙地跨进评弹馆。 ——得知评弹馆即将关门,他匆匆结束了港口事务,一路让司机踩着油门,及时赶到了这里。 在听到悠扬的曲调后,他眉头稍稍松了松,所幸,还来得及。 刚进门,就被台上的人给吸住视线。 台上的青年,手抱琵琶,正坐在椅子上轻声演唱。 他穿着一身素色旗袍,乌黑的长发系在右肩,微微扬起的脸清雅温婉,随着他轻声开口,左耳的小阁窗耳坠轻轻晃动,漾起细微的光。 清缓悠扬的声音响起: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从染红巾。” “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薛满雪。 他看到了一个和戏台上一样又不一样的他。一样的是柔情婉转的语调,不一样的是更有生活气、更接近本人的他,透过吴侬软语,他好像能看到以前坐在台上手抚琵琶、面带微笑的清俊少年,看到他过往的那些时光。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就这样,坐在座位上,他听完了一整首《声声慢》。 目光由滞然变为沉静专注。 心像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休息,那婉转清软的声音,成了安抚他狂躁灵魂的安魂曲。 放松下来,他靠在椅子上,静静盯着台上青年看。 目光在他身上的旗袍停了好几眼,最终沉下眼来。 啧,就是这旗袍穿的不好,太招摇。 而他专注于台上,却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的目光。 ——周小湘从男人进了门后,目光就没从他身上下来过。 男人长着一张比电影明星还英俊的脸,坐在椅子上大长腿往那随意一伸,弓着眉宇认真看演出的样子,通身贵公子的气派,遮都遮不住。 早前便听说过薛满雪傍上了豪门,想必这个男人就是那位一掷千金、在平京一手遮天的陆家大少爷了。 看着台上演出的人,周小湘眼中闪过一丝嫉妒。同样是傍大款,自己却得陪老头子看戏,而他却运气那么好,被有钱阔少爷看上,而且这阔少爷还长得这么英俊,一点也不油腻猥琐。 暗自捏紧手,凭什么他不能有这样的好运气? …… 陆世锦进来,台上的薛满雪自然也注意到他了,迎着男人灼热的目光,他微微晃了晃神,手指无声收紧。 但很快,恢复过神色,面色如常地把最后一首《声声慢》唱完。 在众人掌声中,他抱着琵琶下了台。 进了后台后,把琵琶交给池瑶,他坐在化妆桌前开始卸耳坠,表情有些出神。 本以为到了晚上男人还不出现可能就不会来了,他还暗暗松了口气,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容易结束。 池瑶在旁边和他说着什么,他时不时侧过身回她,表情虽不显心里却总装着事。 这时,老板娘从后面进来:“满雪啊,表演结束了吧?” 薛满雪停下手里的动作,“老板娘。” “今天你真是帮了瑶瑶大忙,唱的还和以前一样好。”老板娘脸上是止不住的笑,“还有你那个朋友,多亏了他,今天评弹馆的生意才能这么好,比平时的客人多了好几倍。” 薛满雪蹙起眉:“朋友?” 随即立马明白过来:“你是说……陆世锦?” “对啊,哦,忘了和你讲了。”老板娘把陆世锦派人在门口摆花篮挂祝词的事说了一下,“他这也算是给咱琵琶语宣传了,好多人因为门口的布置进来了。” 她边说边感叹:“这大少爷一看就和普通的有钱人不一样,光那长相气质就高出别人一大截,出手也大方,我带他进来的时候,给了我好昂贵的谢礼,更关键的是,他还跟我说,‘满雪承蒙您照顾了’。啧啧,好客气嘞。” 闻言,薛满雪攥了攥手,神情有些恍惚。 “满雪,你真是去平京交到贵人朋友了。”说完,她又笑着看向池瑶,“瑶瑶今天算是请对人了,我要给你发奖金。” “好的呀,一顿松鹤楼值的啦?”池瑶捂着嘴笑,然后对薛满雪说,“满雪,这位陆少爷,是小茉说的你那个平京有钱人朋友吗?你能替我谢谢他一下吗?有空要不要请他来我家吃饭?对了,还有他买花篮的钱我要不要也一起——” “不用,”薛满雪开口,随后对她笑了笑,“瑶瑶姐,我来处理就行。” 放下手中的梳子后,他站起身,问老板娘:“许姐,他现在人在哪?” “好像在石桥那边和人谈事。”老板娘回想了一下,“现在应该谈完了吧。” “我看他好像在等你。” “好的,谢谢。” 薛满雪又和池瑶打了一声招呼,便走出了后台。 寻到石桥上,却没看见陆世锦,他站在桥上往四周张望,随后,在不远处停住视线。 不远处的陆世锦靠在石墙边,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不经意地侧了下头。 在注意到他后,视线明显一顿。 13、第 13 章 陆世锦抬头往石桥上看去。 视线有一瞬间的停滞。 石桥上人影幢幢,晚间的光点晕染成一团团墨水,以江南为背景,将桥上的人勾勒出轮廓来。 站在桥上的人穿着一身素色旗袍,乌黑长发堆在肩侧,捧着那张清雪般的脸。此刻望着他的眼神微微错愕,红唇微张,河边水波荡漾,零星光点碎在他眼眸。 陆世锦有些恍惚。 不知是旗袍的朦胧剪影,亦或是那清冷的眼眸,还是那似曾相识的身形,构成他梦里的景象。 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了,但当场景重叠时,记忆中母亲的模样,在这相似的地方,重现在他眼前。 年轻的母亲爱赶时髦,作为从江南水乡出来的美人,家中衣柜挂满了旗袍。各式各样、花式繁复的旗袍穿在她的身上,婀娜多姿,行走时,如翩飞的蝴蝶。 他最后一次陪母亲回江南,就是在这样的石板桥上。 母亲穿着一身淡绿色的旗袍,撑着油纸伞牵着他的手路过石桥洞上,笑容明媚,因这江南烟雨又多了一丝柔婉,格外的好看。 而旁边,一如既往地跟着沉默寡言、为他们遮风挡雨的父亲。 他不知道怀念的是曾经的旧梦还是童年。 亦或者是那个母亲还在时、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家。 但当他抬头往石桥边看时,又好像一切都有了答案。 这时,鼻尖一凉。 天空下起微雨来。 “把伞给我。”抬手阻止了旁边人的汇报,他朝身后开口。 候在旁边的安瑾从车里取出一把长伞,递给了他:“给,少爷。”然后看向他身边的管事,目光征询,“那他呢?” “你先带他下去交涉,然后让司机在车上等我。”陆世锦简单吩咐了几句,便撑开伞朝石桥边走去。 …… 随着他靠近。 薛满雪无意识地捏紧了手。 望着朝自己走来的人,神情透露出紧张。 男人撑着把黑伞,一身呢绒大衣披在宽阔的肩上,里面是早上刚见过的黑色西装,步履有些匆忙,就这样一步步跨过雨幕,朝自己走来。 雨越下越大,雨滴砸在漆黑的伞面上,如碎珠炸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逐渐模糊了伞面下那张脸的表情,只留出一个清晰锋利的轮廓。 待男人走近时,他隐约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皱了皱眉。 一片阴影盖过头顶,男人将伞撑在了他上方。 抬起头,他终于看清了男人眼里的神色。 是一种近乎晦暗、又极其沉默复杂的目光。 他微微侧过头,别开和他的对视,开口说道:“刚刚在琵琶语的事……谢谢你。” 攥了攥手,他斟酌着措辞:“买花篮和礼炮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 空气有一瞬间沉滞。 “啧。”直到一声嗤笑传来。 “就这么简单算了?我可不差你这点钱。” “那你想怎么样?”薛满雪攥紧手,转过头看向他。 视线却在和男人对上时,倏然一顿。 男人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透着某种诡异的专注,正盯着自己的脸上下打量,像自己脸上长了什么东西似得。 薛满雪猛吸一口气,表情有些僵硬:“陆世锦,我能还给你的也只有钱,你要是想提别的要求——” “饿了。”男人突然开口。 “什么?”薛满雪错愕抬头。 “陪我吃顿饭。”胳膊一紧,陆世锦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扯向自己。 “你……”薛满雪蹙起眉。 “你什么你,香雪楼的厨子要等不及了。”陆世锦牢牢抓着他,将伞往他身侧斜了斜,语气一如既往的随意,“说好带你去吃好吃的。” …… 就这样,薛满雪被拉着上了车。 直到从车上下来,他都没反应过来。 他竟然真的和男人一起来吃饭了。 进了香雪楼隔间,陆世锦把跟在旁边的人支走,房间内一时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在男人朝他身边座位走来时,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袖口里的刀片。 但很快,门口被敲了敲,有人来找男人,男人脸上稍显不耐,再次转身走了出去。 提着的心松了下来,薛满雪静静望着四周。 他也摸不清陆世锦到底想做什么,如果只是简单陪他吃顿饭,两个人也算两清了,但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不多时菜上桌,男人也从门口回来了。 他眉头紧锁,将身上的风衣脱下搭在椅子后面,随即坐到了薛满雪旁边,看薛满雪没动筷,问了声:“不合胃口?怎么不吃?” 说完,他便挽起袖子,往薛满雪碗里夹了几块鱼肉。 薛满雪这才注意到他袖口上的血迹。 联想到石桥上男人身上传来的淡淡血腥味,他问:“你受伤了?” 顺着他的视线,陆世锦也注意到自己袖口,随即略显烦躁地皱皱眉。 “没有。”拿起瓷碗盛雪梨汤,陆世锦语气淡然,“杀了个人而已。” 薛满雪面色陡然一变。 “骗你的。”陆世锦将雪梨汤端到他面前,“喝点雪梨汤,里面加了枇杷,唱一天了润润喉。” 见薛满雪仍不动,他又微微低下头,盯着他苍白的脸色看,沉着语气加了句:“要是你还不吃的话,等下我就把厨师拉来杀了。” “你信不信?” 见到男人眼球里的血丝,薛满雪几乎是下意识相信: 这个疯子真干得出这种事! 端起雪梨汤,他开始喝了起来。 一顿饭吃的诡异万分,菜是精致又清淡的江南菜系,环境也是宽敞舒适的隔间,房间里还有造景独特的假山,本该是一顿轻松的晚餐,但却因为身旁的男人,薛满雪吃的食不知味。 …… 中途有人进来,给陆世锦递了件干净的衬衫。 男人没有避开他,径直脱下衣服换上,薛满雪避开视线,刻意忽略刚刚看到的健硕又肌肉鲜明的身材。 好不容易等到男人也吃完,薛满雪刚想提自己可以走了吗,就被男人再次抓住手腕。 他沉下气望向男人。 “陪我在附近逛逛,就当消食。”陆世锦再次提出要求。 握了握拳,他跟着男人下了楼。 雨已停下。 夜晚的山塘街人来人往,依水而生的古街蜿蜒曲折,河流淌过石桥洞底,一艘艘小船摇曳前行,船头切开平静的水面,层层涟漪泛起,低矮的檐角挂起灯笼,缀起点点星光。 二人静静沿河边走着,没注意到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一个醉汉,目光怨毒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看。 路边有阿婆叫卖着海棠糕。 薛满雪脑中响起陈星雁的叮嘱: “馋海棠糕了,师哥记得给我带点回来。” 行走的脚步停了停。 “想吃?”男人也停住脚步,随他视线看过去。 “没有——”刚开口拒绝,男人就直接上去买下两块,塞到他手里,“想吃就吃。” 沉默一瞬。 垂下眼睫,他坐到河边的廊檐下,开始吃了起来。 ——因为复杂的心绪,刚刚的一顿饭他没吃多少,现在看到海棠糕,可能是熟悉的事物,亦或者是周遭敞开的环境,让他放下了戒备的心,开始填起肚子。 “钱我一起还给你吧。”坐在河边石板上,他朝男人开口道。 陆世锦没说话,而是沉默着点燃一根烟,靠在廊檐柱子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好吃吗?” 薛满雪有些错愕,问:“什么?” “海棠糕好吃吗?”男人又问了一遍。 望着手中的海棠糕,焦糖的面皮包裹住细腻的红豆,香甜气息扑鼻,薛满雪诚实地点头:“……挺好吃的。” “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做给我吃过,后面在平京,我就没怎么尝过这个味道了。” 这还是陆世锦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自己母亲,薛满雪愣了愣神。 ——从那次堂会后,他就隐约猜到过,现在又再次得到了应证。 陆世锦母亲应该很早就逝世了,男人眼里全是怀念。 神色微动。 “你要尝尝吗?”他将另一块没动的递给男人,问道。 陆世锦没接,而是坐到了他身边,自顾说着:“她和你一样,也是苏州人,也很爱吃海棠糕,她不仅爱吃,也爱做,做的比卖的还好吃。” 在薛满雪的沉默中,他看向他嘴边:“你嘴边沾了红豆。” 说完,他倏然靠近。 他靠近的猝不及防,薛满雪一时没反应过来,被男人捧住了半边脸。 就这样,目光交汇,他和男人深黑的眼睛对上。 呼吸喷洒在他脸上,男人眼中沉着某种专注的光,垂下眼睫,视线扫在他唇边。 在男人即将靠近自己唇瓣时,薛满雪一把用力推开他,猛然往后退了一步。谁知半边身体一空,他失去支撑地往后仰去——身后掠过流淌的河水。 “小心点!”陆世锦低斥一声,一把拉过他胳膊,将他扯到自己怀里,随后伸过手,将手臂挡在了他身后,略带烦躁地看他,“躲我没完了是吧?你|他|妈想掉河里?” “没有。”薛满雪推开他的怀抱,自己站直了身体。 这时,男人倏然看向他脖颈,眸色沉下:“把衣服给我拉好。” “什么?”薛满雪一脸错愕。 “把衣服拉好!穿成这样,散个衣领给谁看?” 薛满雪低下头,看到旗袍领口的盘扣散开两颗,露出白皙的锁骨。他皱着眉,刚想动手扣,就被男人一把拽过拉住坐下。 “我来。” 陆世锦弓起眉,要去帮他系旗袍盘扣。 在男人把手伸过来时,薛满雪及时避开,忍了忍跳动的额角,维持淡然道:“我自己来。” 扣好后,他望了望四周渐渐变少的人群,对陆世锦说: “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站起身来。 “让你走了吗?” 身后男人悠悠开口。 他捏紧拳头,滚了滚喉结,忍了好几下,终于回过头说道: “陆世锦,先是陪你吃饭再是陪你逛古镇,你说的我都做到了,实在不行我回头再把买花篮的钱全部还给你,这些还不够吗?” “我说过了,我不差这点钱。” 薛满雪忍无可忍:“那你到底想干嘛?” 男人没说话。 空气一时沉寂下来。 他就这样静静|坐在河边,支开一双大长腿,身后是默默流淌的河水,有丝丝暗流涌动在他眉间。 定定注视着他,像要把他扒开看一样,目光赤|裸且毫不掩饰。 “我想上你。” “就现在。” 14、第 14 章 听完这句话,薛满雪陡然睁大眼睛,随后彻底冷下脸来。 “那你等下辈子吧。” 说完,就冰着一张脸,毫不犹豫地转身走掉,也不管身后的陆世锦有没有追来,脚步越来越快。 晚间的灯光暗下来,将他微红的眼眶隐藏在夜色里。 ——无人知道,他听到那句话的屈辱和难堪。 自以为是的交流,也不过是狼眼里的一块肥肉在说话,分量轻的惊人。 在路过一道狭窄的巷陌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随即,手腕一紧,风声袭来,整个人被身后袭来的人摁在了墙壁上,愤怒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大晚上乱跑什么!找死没地方去了是吧?” 带着烟草味的手指覆在自己下巴上,眼前是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睛,男人沉着张脸,目光几乎是咬牙切齿:“下次你要再敢穿这身衣服到处乱跑,我就扒光你衣服在这上你信不信?” “知道刚刚一路走过来,有多少人盯着你看吗?他们目光多恶心直接你看不到?还敢一个人乱跑?” “放开我。”薛满雪反握住他手腕,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他的手给用力卸掉。 目光冷冷地看着男人:“不要把我当女人一样看着,我穿什么衣服跟你也没关系。” 看到他眼里的倔强,陆世锦无名火腾地起来。 刚刚他在河边坐着,说出那句话也无非是气他打扮招摇想吓唬他一下而已,谁知男人竟然一下子跑的比兔子还快,瞬间消失在他眼前。 他心里着急又气愤,更担心他被什么路过的酒鬼给骚扰,现在他竟然完全不识好人心。 “有你这样不识好歹的女人吗?你要是女人,我还会让你出现在这里?”陆世锦一把按在了他身边,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腕,“跟我回去。” 谁料,“唰——”地一下,薛满雪再次挣掉了他手腕。 “别碰我!” “薛、满、雪!” 陆世锦脸蓦地沉下来,他不管不顾地抓过他手,将他直接桎梏在了自己和墙壁之间。 语气阴沉,游走在危险和警告的边缘: “几次三番了,把我好心当驴肝肺,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敢对你做什么?” 薛满雪攥着手,没有丝毫迟疑地抬头看着他,目光冰冷又锋利。 “至少,在这里,你不会。” 瞳孔一缩,陆世锦脸骤然僵住。 “唰——”一下,手腕一松,男人放开了对他的桎梏,转身就走。 “这是最后一次,再敢拿我妈说事,我跟你没完。” 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 等他走后,薛满雪松下劲来,刚刚攥的死紧的手心全是汗。 目光带着搜寻,走向小巷右边的方向,看见不远处昏暗的灯光下,有一个宾馆的招牌。 思及临走前池瑶的殷切叮嘱,未免让她担心,他决定先去打一声招呼,然后再去宾馆办理入住。 越往里走小巷的路越窄,灯笼已经全熄了,光线彻底暗下来。 周遭潮湿的水汽夹杂着青苔的草腥味袭入鼻尖,空荡的巷陌安静的让人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一道醉醺醺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站住!” 眉心蹙起,薛满雪停住脚步。 待回过头后,平静的瞳孔收缩震颤,掀起不可置信的波澜。 李兴盯了他好久,好不容易等那个看起来不好惹的阔少爷走了,这才终于抓到时机出现在薛满雪面前。 因为醉酒,他脸上赤红一片,骂骂咧咧歪着脚步上前:“你居然还敢回来!你这个白眼狼!拿钱给我!” 因为震惊,薛满雪久久没反应过来,连他说什么也没听清。 居然是他! 一段不堪又让他极力想忘掉的记忆重新出现在眼前。 他还记得,就是这个人,因为赌博输光了家里的钱,便撺掇当时作为他表哥的刘承业,给他下药,想把他卖给临城的土地主,最后因他过分警惕,没有喝那碗看起来不对劲的药,还把他赌钱的事告诉了他家里管事的老爷子,让这无赖被家里管制,自己才算摆脱陷害。 他记得这人之前还算光鲜亮丽,现在怎么变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要不是你,老子怎么会沦落到现在这般田地,被家里赶出来老婆孩子也跟人跑了,赶紧给老子赔钱!” 薛满雪冷冷一句:“你变成这样是你咎由自取,与我无关,我没钱。” “少给老子废话!老子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 看见他一身旗袍,打扮亮眼,而对比自己的一身破烂,李兴愈加愤然:“一个大男人打扮成这幅骚样,现在还勾-搭上了有钱阔少爷,还说自己没钱,骗鬼呢。” 越说越气:“当初老刘让你卖屁-股你在那装清高,现在又跑平京当兔儿爷,怎么?苏州的有钱人你看不上,平京的你才能入眼?真是狗眼看人低的婊-子!” 冷冷瞥他一眼,薛满雪不欲和这个醉鬼多言,转身离开。 “你别想走!”李兴一把冲上前,牢牢抓住他衣袖。 恶心又刺鼻的酒臭味袭来,薛满雪垂下眼睫,像甩开一个苍蝇一样,用力甩开他,“滚开!” 李兴被他甩到地上,手里的酒坛子立刻碎在地上,碎片割破了他手,鲜血伴着酒味弥漫开来。 可如今的薛满雪却不比以前,力气大到让人无法靠近。 望着即将消失在自己视野里的人,他奋力吼出一声: “你告诉我!老刘是不是你杀的!” “当年那场大火,到底是不是你放的!” 原本毫不迟疑的薛满雪,倏然停住脚步。 脸色变得惨白,如薄纸一样。 眸光凝滞,似想起什么不堪重负的回忆,呆在了原地。 望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李兴眼中划过一抹得意,随后从地上爬起来,拿起地上的一个酒坛碎片,直朝他冲去。 “去死吧!” 陆世锦额角一跳,抽着烟的手狠狠一抖。 “少爷?怎么了?”在旁边汇报的安瑾停下来,关切地看向状态明显不对劲的男人。 隔着车窗,陆世锦看着四周安静一片的街道和全熄的灯火,眼里漆黑的浓墨也如无边的夜色一样,沉涌翻滚。 “掉头。”他突然开口。 “什么?”安瑾愕然,怔怔问道,“掉头去哪?” “去刚刚离开的地方!”陆世锦心里涌上莫名的不安,大声吼道,“快点!” “好的。”安瑾虽疑惑,但不敢违逆,立马吩咐司机,“去山塘街。” 等汽车赶到后,陆世锦“砰——”一下摔上车门,直朝刚刚离开的巷子跑去。 安瑾跟在他后面慢了两步,不小心就被男人甩在身后,望着即将消失的男人背影,他连忙喊人跟上。 等陆世锦赶到,看到的刚好就是李兴扑上前的一幕。 飞起一脚,往那人心口狠厉一踹,直踹到那人瘫地上爬不起来,他再目带关切地看向身边薛满雪。 “怎么样?没事吧?”由于急速赶来,他额角上全是汗,现在看到一脸怔愣的薛满雪,又转头望向地上的李兴,深深皱起眉头来,“这脏东西谁啊?!” 他的怒喝惊动了陷在回忆中的薛满雪,待看清陆世锦的脸后,他心脏陡然一跳。 忽然被人撞见的慌乱,让他凭下意识说道:“没、没谁,一个醉鬼。” 闻到空气中的酒味,陆世锦紧了紧鼻子,像是相信了他的话。 这时,跟在他身后安瑾也追了上来:“少爷!” 看清地上哀嚎不止的李兴,和他身边的酒坛子,安瑾明显愣了愣。 “少爷,你们没事吧?” 一群跟在安瑾身后的人也凑上来,见到陆世锦阴沉的脸色,瞬间明白了现在的情况,存了讨好少爷的心思,不由分说地狠狠往李兴身上踹去。 “妈的死醉鬼!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骚扰薛公子!打不死你!” “把他拖下去再打,吵得要死。” 陆世锦朝他们不耐地招手。 薛满雪则愣在原地,听到他们要带走李兴,全然没有反应。 “你跟我过来!” 带着一丝火气,陆世锦一把拽过他手腕,将他拉到了巷子深处。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让你晚上不要一个人乱晃?现在出事了吧?!还被醉鬼给缠上!” “你是不是傻子?他冲过来你不会躲?平时对付我那股倔劲儿去哪了?不是很能耐的吗?” 陆世锦把他摁在了墙角里,见他一直不说话,扳过他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哑巴了吗?说话啊!” 随后,视线一顿。 在他泛红的眼眶停下。 借着月光,他看到薛满雪惨白如纸的脸,和茫然无措的眼睛。 “你怎么了?”语气变轻起来。 见惯了张牙舞爪的薛满雪,没见过这样惶然无措的他,像受到了什么打击一样,一蹶不振。 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刺痛的感觉传来。 这感觉陌生又刺眼,让陆世锦倍感烦躁。 “那杂碎到底对你做什么了?” 陆世锦皱起眉头,伸手触碰到他眼睫,指尖传来一阵湿意,惊心之余语气未免急促起来:“你再不说话,我就把那个醉鬼拉过来问了!” 听到他这句话,脑子里燃烧不尽的火焰倏然消散,薛满雪回过神来。 一句“别找他!”险些脱口而出。 怕被男人觉察出端倪,又即刻恢复好情绪,他垂下眼睫,躲开他的逼视:“我没事。” 随后垂眸,望向他抓住自己的手指,将他的桎梏掰开,语气疏离:“谢谢你刚刚帮我,我回去了。” 睫羽颤动,一双清凌凌的眼中,藏着晦暗复杂的情绪,心如乱麻。 没走两步就被男人抓住: “回哪?” “回宾馆。” “跟我回家。” “我不去。” “必须去!”陆世锦直接扣住他手腕,将他拽向自己,“这么晚了还回什么宾馆?想再被醉汉骚扰是吧?再说那破地方虫子又多环境又脏有什么好住的?跟我身边我保护你。” “放开我。”他垂下眼,看向男人抓住他的手,语气低沉。 “薛、满、雪。”陆世锦咬牙,瞪向他,“没完了是吧?” 焦躁和忧虑浮现在他脸上,语气不由强势起来:“今天你说什么都得跟我回家,别他-妈给脸不要脸!” “放开我!”薛满雪用力一把甩开他,大声喊道。 他力气极大,陆世锦被他甩的猝不及防,怔愣之余,好心再次被当做驴肝肺的愤怒,让他再也没忍住,直接拦到了那个没心没肝的人身前: “薛满雪,犯倔也要有个限度,我要不是担心你会折返回来吗?这世道晚上有多危险你不清楚?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打家劫舍的外国兵!别说是个醉鬼,从哪条巷子里钻出来个强盗把你抢了也不稀奇!” “我来救你,你不仅不感激我还冷言冷语,早知道我就放着你别管,让你被醉鬼纠缠死!” 薛满雪滚了滚喉结,转过身,脸上仿若沉着冰一样,罩着厚厚的壳。 “不用把我当小孩子,我自己能应付他,也不需要你帮忙。” “你能应付什么你应付?他都扑上来了你怎么不躲?”陆世锦语气焦灼,“你就是个傻子!还是个行动迟缓的傻子!” 骂了几句总算骂够了。 “算了。” “我不跟你计较,现在跟我回家要紧。”陆世锦起伏几下胸膛,再度上前,“陆府有人看守,比宾馆安全,也方便我保护你。” 他执拗地又要拉他。 而从李兴出现,薛满雪心中早已大乱,根本没有心情和精力去应付男人。 一晚上积攒的负面情绪和不安,完全消耗掉了他的耐性,而现在李兴还被男人手下拖走,又不知他会和陆世锦下属交代些什么,又不知他那些不堪和肮脏的过往是否会被这个自己一心防备的男人发现,几种情绪交杂下来,恐慌和耻辱简直如海啸一般,快压的他喘不过气。 采取极端的方式,如冰碴一样的话脱口而出: “是保护我还是方便自己满足私欲,陆世锦你心里不清楚吗?” 陆世锦彻底愣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 薛满雪张唇,想再重复一遍,男人却眯起眼睛,怒喝一声:“闭嘴!” 高大的身影如山一样压来,他再次被男人逼到了墙角,滔天的愤怒回荡在巷子里: “薛满雪你|他|妈再昧着良心给我说一句?我是为了满足私欲?从来苏州到现在,我他|妈连你手都没摸到过,我满足私欲?” “现在没有,以后就不会吗?”薛满雪没有丝毫恐惧地看向他,目光冰冷无情。 “你-他-妈没心的!不识好歹的东西!” “可笑。”薛满雪嘲讽讥道,“是你步步紧逼,惹人生厌,居心叵测,我对你需要有什么心?” 没有丝毫顿挫,将忍耐许久的情绪,全部宣泄出口。 “你!你!”陆世锦脸气得涨红,就这样起伏着胸膛,红着眼睛,可他的情绪,却被毫无反应的薛满雪给侧过头避开,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似得。 “好!好!” 一把甩开他,陆世锦收起情绪,将自尊心咽进肚子里。 再回过神,恢复成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公子模样,目光冷漠又骄傲:“那你就一个人呆在这里,死了也别来求我!” 说完,掉头走掉。 这一次,他绝不会像个傻子一样回过头去救他! 等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尾,薛满雪防备的姿态,骤然松懈下来。 如度过一场浩劫,他靠在了墙边。 粘稠的汗和衣服粘在一起,湿透了他整片后背。 手撑在墙壁上,他垂下头。 目光闪过一丝波澜。 他错了吗? 先不论这人前面是如何极尽逼迫和纠缠的,可心里隐隐的直觉告诉自己,陆世锦刚刚折返回来,担忧之心其实远胜自己说的那些不耻之径。 胸口像有一个捣米的舂子一样,把心搅的七上八下,不安极了。 可脊背却硬挺着,怎么也不愿弯下。 连带着这份被人撞见过往不堪的耻辱,也一并在心里喧嚣着。 终究,他站起身,独自向巷子深处走去。 15、第 15 章 三天过去,返程将至。 忙完琵琶语的事,薛满雪专门挑了天去扫了阿爹姆妈的墓,祭拜上香完,他便买了张船票准备回平京了。 晚上,他在宾馆里收拾着行李,将一包包吃的用纸袋隔好,放进牛皮行李箱里,上层行李箱里塞满了零食和糕点,大大小小鼓鼓囊囊的几袋,几乎全是他白天按照陈星雁口味买回来的:有采芝斋买来的蜜饯和零嘴,有几包装着各式糕点的牛皮纸袋,有用稻草捆好、小食盒装着的东坡肉,还有用竹罐装好的碧螺春。 淡淡的果香味散发出来,嫩脆的茶叶尖从缝隙透出点绿,是上好的成色——那是池瑶临走前给他装好的。 那天晚上他本该和池瑶去打招呼的,但后来巷子里发生的意外让他猝不及防,想起琵琶语闭馆的时间,他找了个宾馆先休息,第二天一早再去找她。 即便他有所掩饰,可池瑶还是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几番解释,女人才作罢,最后不忘叮嘱他: “这醉鬼这几年狗嫌人弃的,赌光了家产,之前还来我们琵琶语闹过,没人搭理他,你要是遇到他只管一巴掌打过去,千万别被他讹钱!”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又扯到了让他成家的事,非要替他寻个知根知底的姑娘,他自然又是百般拒绝。 看他态度坚决,女人也明白这不是强求来的事,她虽把自己当薛满雪姐姐,但终归到底这事还得看薛满雪自己的主意,于是只得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我知道你坚强,也知道你是个靠谱的男人,但再坚强的人,难道就不需要别人照顾、别人保护吗?这么些年,你就跟块铁打似的什么都靠自己,我是希望你能放下心防,偶尔依靠依靠别人,不为软弱,只为歇口气罢了。” 听到这里,薛满雪睫羽颤了颤。 最后两人又聊了聊,池瑶听说他要去给小星买零食,本想陪他去但琵琶语排了她的演出,于是便拿了一大包茶叶和吃食,塞给薛满雪,让他回了平京给她寄信打电话,一番殷切交谈,也就结束了。 薛满雪抬起头,望向窗外。 窗外一片寂静,临河的房间偶尔能听到细细的流水声,长而窄的河流穿过石桥洞,流经山塘街,这个时间点古街的灯笼也全熄灭了,唯有零星光点碎在河水里。 眸子沉了沉。 其他的事可以以后再说,但有一件事,他今晚必须要去做。 他要去留园班再找找线索。 将行李箱合好后,出门叫了辆黄包车,方向直奔离城中心几百里外的张浦镇。 那是留园班的旧址。 下车后,在原地停了很久。 原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自己心情会平静很多,但实际上在看到被烧毁到只剩下一片废墟的地方,还是无法抑制地有所起伏。 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他跨过门口黢黑的房梁,凭感觉找到原先的后院房间,在路过一个铁笼子的时候,脚步再次一顿。 拳头无声捏紧,过往的一切,如浪潮般,裹挟着黑夜和火焰,一股脑翻涌进眼里,由混沌的形状,化为那个被困在笼子里,蜷缩在角落,不肯认输的瘦弱身影。 自被骗到留园班,他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因为反抗刘承业而被关铁笼子了。 为惩罚他的“不懂事”,男人绝了他的食物,只留下一个盛着水的碗。 “老子倒要看你能撑几时,告诉你过了三天后,你连水都喝不到,到时候要是渴了,呵呵,喝你自己的尿吧!” “想当硬骨头,也得看看自己的斤两,现在这世道,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没这少爷命还跟老子发什么少爷脾气?” 接着,男人又话锋一转:“但你要是听话,乖乖待这儿唱戏,别想着整天逃跑,别说这点水了,我买烧鸡给你吃都行!” 见他沉默,男人又凑近,挤出一个称得上“和蔼”的笑,“其实我老刘也没那么坏,更何况,学戏不比当乞丐要饭好?你那两个痨病养父母,也没几年活头了,我这可是在救你,就这年头,能学一门手艺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你也算得上我徒弟,都说师父师父,师长如父,我把你当儿子看,怎么会欺负你呢,对吧?” 当时,他瞥了眼那个脏兮兮的碗,一口水都没喝,只是静静对男人说: “我不会信你的。” “你不是把我当儿子看,你只是想控制我,让我听你的话。”——他不是没见过真正的父子,像他阿爹对他,虽然他们只有短短三年的亲缘关系,但阿爹从不会强迫他做什么,更不会因为他不听话,就把他关笼子。 “放我回家!”他握住铁栏杆,大声喊道。 男人怒气上涌,打开铁笼子,用力扇了他一巴掌,对他恶狠狠说:“不知好歹的东西!放什么放!我就跟你说实话吧,你那痨病鬼养父母早已经病死了,不信你去问你那些邻居街坊!” “还有你的卖身契,都在我这里!你除了在这里唱戏,别无去处!” 从那天后,他再没喝过铁笼子里的一杯水,甚至连话也不说,只是呆呆地蜷缩在铁笼角落里,而戏班子里的其他小孩得了班主的命令,也不敢靠近他,只远远好奇地盯着他打量。 直到一个很瘦弱的小男孩,晚上偷偷摸到他笼子前,从怀里揣出一个热腾腾的馒头递给他,刚开始他只是沉默,也不接,那男孩将声音放低,对他说:“哥哥,你还是吃点吧,饿死了……就没办法回家了。” 他倏然抬头,和男孩黑亮的眼睛对上。 他哑着声音问:“你那天听到了?” “嗯。”小男孩点头。 “你也是被骗进来的?” “我不是。”男孩摇头,“我是被卖来的。刚来的时候,班主关过很多人,但他们最多就饿饿肚子,从没出过事,直到有一天,我亲眼看到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孩……还没来得及吃我送的馒头,就死在了笼子里。” 他默默抬头,盯着他,目光含了一丝恐惧:“哥哥,不管你想回家还是做什么,都要活着,才能见到你的亲人,不对吗?” 沉默了一瞬。 攥了攥拳,他接过了那个馒头,诚挚说道:“谢谢你。” ——那是他和陈星雁第一次见面,后面男孩因为给自己送馒头这件事被刘承业发现,还挨了一顿鞭子。 再后来,便是他答应班主学戏,换取回家探望的机会,如那个男人所言,阿爹阿妈真的病死了。 他连祭拜他们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刘承业急急忙忙带了回去。 而那天给他送馒头替他挨鞭子的陈星雁,就成了他在戏班子里唯一的亲人,再到后来,他们又认识了芳芳,三个人在戏班子里相依为命。 直到陈星雁又一次因为给铁笼子里的小孩送食物被班主毒打后,他原先学的不情不愿的戏,出于保护弟弟妹妹、早日出师好带他们离开留园班的心思,也开始认真学了起来。 所幸他天赋极好,学的也极刻苦,唱的更是越来越好,这种成效极大取悦了刘承业,男人对他不吝夸赞。 “我当初看的没错,你真是学戏一等一的苗子,不仅身段漂亮,模样也是人群里拔尖的,虽然年纪比他们大了几岁,但好在你不会倒仓,声音算是稳下来了。” 随着年纪越大,刘承业把他当摇钱树的心思越藏不住,想尽办法地从他身上获取利益。先开始是让几个富商到戏班子里挑选,在挑中了他后,再当着他们的面卖了几个戏班子里的小孩,但最后因为价格没谈拢又打消了;后来是收了人家送的头冠想让他去陪侍;再后来是联合李兴给他下药…… 那段时间他连睡觉也是握着刀片,生怕一觉醒来身边多了个陌生男人。 但他深知,他还没有足够的本钱离开,更无法带走陈星雁和芳芳,所以选择了暂时隐忍。 直到最后,芳芳被卖,他去药铺买了十足十的蒙汗药,下到那人的酒里,支开戏班子里的弟弟妹妹们,在深夜点燃一把火把…… 火焰在黑夜跳动,巨大的火舌冲上天空,像吞没黑暗和罪恶的野兽,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杀人犯!” 尖锐的声音传来,他浑身一僵。 火焰燃烧的味道冲入鼻尖,他这才发现,面前真的有一团火焰。 不远处,举着火把的李兴,出现在破烂的房梁下。 李兴将他眼底的神色看得清晰,几乎是断言道: “我那天只是提一句,你就沉不住气来这里了!当年那场火!还真是你放的!” “不枉老子蹲了你好久,你果然来这里销毁证据了!”李兴面色扭曲,眼里闪过贪婪的光,“赶紧给我钱!不然我就把你杀人的事告诉警察局!让警察翻案!让那天救你的阔少爷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我和他没关系。”薛满雪开口,“我们之间的事,也不用牵扯到别人。” “我偏要!不给我钱,我就告诉整个平京,你就是个白眼狼!还是个杀人犯!让你在平京混不下去!”李兴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朝他走来,在火把的映照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也显现出来,他恶狠狠地对薛满雪说,“那天你那个阔少爷把我打的好惨!还好老子聪明溜得快!你赶紧给我钱赔医药费!” “我不欠你钱,也不会给你钱。”薛满雪垂下眼,语气不变,“我说过,你这是咎由自取。” “妈的!”李兴扔了拐杖,举着火把冲向他,恶声道,“你就不怕我把你以前的事捅出去吗!” “你找不到证据。”薛满雪冷静地看着他,“而且,就算是真的,也没人会信一个酒鬼的话。”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李兴怒气冲冲咬牙,“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老刘和我说,他可是把一身的本事都传授给你了,分毫没藏,倾囊相授!要是没有他你现在不过是个在大街上要饭的乞丐!还能人模狗样地去平京大剧院唱戏?你现在还堂而皇之地说这种话!”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没心没肺的徒弟!”李兴扔掉火把,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骂道,“你摸着良心说!你就一点都不愧疚吗!那可是你师父!” “那可是教你手艺、传你饭碗、养你长大的师父!而你,竟然活活烧死了他!” 火把在地上滚了几滚,把地上的野草瞬间点燃,刺鼻的焦味弥漫。 “师父”二字像一个重锤,一下捶在薛满雪胸口,让他呼吸一窒,嘴唇变得苍白。 李兴眼里划过一抹得逞,掏出早藏好的小刀,直往他喉咙划去:“你那个大少爷废了我的腿!我就废了你喉咙!” …… 与此同时。 陆宅。 古朴的园林宅院前停了好几辆汽车,大大小小的礼盒用丝绸包好叠放在椅子上,时不时有人往后备箱里搬,陆世锦则在内堂检查着有没有遗漏的,直到一个下人来到他身边。 “少爷,有一个叫周小湘的人找您,说他认识薛公子,有个东西要交给他。” ——这段时间陆府老宅经常人来人往,陆世锦曾亲自下令客人先请到待客房里,那下人听那人自称是少爷的朋友,自然是先请到待客厅里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陆世锦没听到“周小湘”三个字,倒是先注意到“薛公子”这几个字。 一瞬间脸有点黑。 这下人是老宅这边的人,还不清楚陆世锦那天和薛满雪在巷子里发生的争执,是以对陆世锦脸色的异常也没察觉出来。 “少爷,您要见他吗?” 陆世锦咬了咬腮帮子,冷着声音道:“不见。” 16、第 16 章 陆世锦刚要骂这个下人不会看眼色,却听到门口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陆少爷。” 门口进来一道修长人影,来人一身长衫,身段优越,白皙的脸上是一双葡萄般的眼眸,格外动人明亮,殷红的唇饱满丰润,气质明媚张扬,当真是极为精彩的一张脸。 此刻他手中抱着一把琵琶,纤长手指搭在琴弦上。 “周公子您怎么自己过来了,不是说好让您稍等片刻,等我通报了少爷再叫您的吗?”那下人急忙瞟了眼陆世锦,见陆世锦沉着脸没说话,不由有些恨这客人不请自来,不懂规矩。 “抱歉,临时有事,小周是来给满雪送琵琶的,不知薛公子可在?”周小湘话里虽全是薛满雪,一双葡萄眼眸,却盯着坐上的陆世锦灼灼地看,熠熠闪光。 ——之前在琵琶语坐在他背后,因此也没看得清晰,现在面对面才发现男人真是英俊,明明长着一张凌厉的脸,但就是很好看,身材更是高大无匹,真丝衬衫下的肌肉也鼓囊饱满,一看就很有力量,和平京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世家子弟比起来,不知强到哪去了。 他的眼光果然很好,要抱大腿他也要抱最粗的大腿,总比天天伺候那些一身恶习的老头子好。 眼中透出一丝势在必得。 陆世锦眼睛像定着锚一样,在他手上的琵琶停住,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一味地出神。 来通报的下人看陆世锦没说话,便先守在门口等了。 “陆少爷?”喊了几次对方也没答,周小湘不由有些疑虑。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琵琶看,他心领神会,便问道:“陆少爷喜欢听琵琶吗?” 陆世锦终于抬眸,“你也会弹琵琶?” “嗯,我也会。”周小湘抿了抿艳红的唇,说道,“我之前也在评弹馆上过班,弹琵琶和唱评弹我都会……陆少爷要听吗?” “弹一首听听。” “陆少爷喜欢听什么?” “弹你擅长的吧。” 陆世锦坐到桌边,让人给周小湘搬来一个板凳坐下,自己则点了根烟,在烟雾升腾中盯着他看。 周小湘被他略带侵略性的眼神看得心中一跳,手拨动琴弦,试了试音后,亲启红唇,唱了一首《夜泊秦淮》。 他的声音自是十分婉转,清丽动听,唱腔曲调也是挑不出错处的好,眼里的情谊更是十足十的动人。 只是听在陆世锦耳里,却是怎么听怎么不对味。 ——少了一丝清冽,太过柔腻,非但没让他听得心情愉悦,反而越听越烦躁,脑子里那道颀长挺拔的背影,更是怎么都无法挥散。 “行了别唱了。”陆世锦揉了揉额角,叫来下人给他包了一大袋赏钱,站起来道,“他不在我这儿,你要给他送什么东西就去找他,不用来我这里,我跟他不熟。” 说完最后“不熟”二字,嗓子像卡了什么东西一样,愈发难受起来。 听到他的说辞,周小湘却神色大亮。 他当然不信他和薛满雪不熟的说法,琵琶语前的十里鲜花、礼炮祝词、表演时的捧场,这是不熟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只有一个说法,那就是这俩人闹别扭了。 心里有了打量,他便顺势而为:“陆少爷看起来心情不佳,是和满雪闹矛盾了吗?” “我了解满雪的为人,他向来性子倔强,也不是会哄人的主,平时闹起脾气来,更是难相处,别说伺候人了,不得罪人就不错了。听说当时在留园班,班主让他接待贵人他宁愿挨毒打也不去,什么样的贵人少爷,在他面前,也只有吃闭门羹的份。” 听到“接待贵人”时,陆世锦耳朵一动。 周小湘继续说道: “这人,看似是一朵高山雪莲,实则是一块顽石。” “所以——” “陆少爷与其为他伤心,不若寻一知心柔顺的人?”周小湘咬了咬唇,声音愈发柔婉,“我就不一样,和他相比,我比他想得开也更知情识趣一点,更不会做出惹主子不开心的事,所以陆少爷包他,还不若包我。” 陆世锦这下算是明白过来了,原来这戏子打着给朋友送东西的名义,实则是来攀附权贵的。 该说不说,这周小湘确实要比那不识好歹的人更懂事一点。 但他在平京圈子里混了这么久,别说周小湘这样的人,就是那些明明跟着自己朋友,却私下来勾搭他的明星或者名伶,多如牛毛。那些攀龙附凤、捧高踩低的人,简直如过江之鲫,赶也赶不完。 他虽行事乖张,却最厌恶背信弃义之人,见多了挣扎在黑暗里的恶之花,更渴望清醒干净,愈发厌恶这种黏腻污浊,这些日风下的不堪,让在其中摸爬滚打的他,几欲作呕。 本还有那么一分尊重艺术的想法,现在被这污浊之人弄得什么心情都没了。 他笑了笑,盯着周小湘半响,说:“行啊。” 周小湘眼里霎时放起光来。 “陆少爷……” 陆世锦往椅子上一坐,支着手说:“脱吧。” 周小湘愕然:“脱……什么?” “脱衣服呗。” 周小湘望了望四周,门口还站着几个下人,虽然全都低着头,但看样子绝不像要走的样子。 他低下头,咬了咬唇:“可……可这里还有……” “怎么?不敢?”陆世锦抽着烟,脸上看不清表情,“不是你说你想得开、知情识趣么?那就当着他们的面脱,脱干净。” 周小湘将手放在长衫领口,在周围人的目光中,终究还是没狠下心来。 明白过来什么,他羞耻地涨红了脸,葡萄似的眼珠挣出一滴泪来:“陆少爷……您这是,存心为难我吗?” “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自取其辱怨不得别人。”陆世锦满脸冷漠,不耐烦地站起身走向门口,可还没走出去,就被周小湘给抓住衣袖,他垂眼扫了下旁边,旁边的下人立刻上前抓住周小湘,一把将他抓起来,“老实点!” 琵琶砸到地上,琴弦磕碰发出杂乱的声音,周小湘脸上是泫然欲泣的表情:“爷,我只是喜欢您而已,您有必要这样羞辱我吗?” 陆世锦看都没看他一眼:“你喜欢的是我,还是我的钱,或者是我的地位,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周小湘:“可是……可是……”贝齿轻咬,“您就敢说,薛满雪他就不是为了您的钱才靠近您的吗?!都是戏子,谁就比谁高贵了!他和我没有本质区别!” ——没错,他就是见不得薛满雪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从前在昆曲馆里就这样,同样是唱《牡丹亭》,就因为他比他会拿腔拿调点,剧院有戏都排给他,贵人们也总是上赶着捧他,拼了命地往他面前挤,而那人偏偏还一副不以为然、自诩高贵的样子,偏偏所有人都吃他那套,当真是做作的让人恶心! “别在我面前提他名字。”陆世锦面色冷酷,“就算是玩戏子,爷也瞧不上你。” “凭什么!”周小湘大喊。 “凭什么我有必要告诉你么?”陆世锦不耐地朝下人挥手,下了最后通牒,“下次再假借别人名义来烦我,就不只是赶你出去这么简单了。” 等下人们将周小湘带下去后,陆世锦烦躁地坐椅子上抽烟,眼前却怎么都无法挥散那道身影,脑子里都是周小湘说的那几句话:“听说当时在留园班,班主让他接待贵人他宁愿挨毒打也不去,什么样的贵人少爷,在他面前,也只有吃闭门羹的份。” 对那人的倔脾气,他是深有领教的,是以这句话他并不存疑。 在遇到他之前,那个人到底遭遇过什么? 心里像有个钟摆,滴答滴答晃得他心烦。 碾灭烟头,叫来安瑾:“那天那个酒鬼,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安瑾就等着他问呢,那天男人回来的时候脸色黑的可怕,还没等他汇报,男人就摆手说回家,压根不想听的样子,他惯会看脸色,自然不会不识趣地说话。 “兄弟们打断了他一条腿,但那狗东西太滑头,把阿力咬了一口……然后跑了。” “跑了?”陆世锦抬眸。 “是的。” “听你语气还很得意?”陆世锦脸色难看起来,怒道,“你|他|妈怎么办事的?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让他跑了?!” 安瑾是有些高兴,但不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力高兴,而是因为总算有机会让少爷和薛公子解释清楚误会了。 这也非他多管闲事,而是自来苏州以后,他是亲眼把陆世锦对这位薛公子的态度看在眼里的,终归到底,他还是希望少爷能有个牵挂的人,这比他从前冷漠暴戾的模样好得多,对缓解病情也更有利一些。 “是属下办事不力。”他低下头,又补充道,“少爷,现在的情况变得更复杂了。据我调查,那个醉鬼名字叫李兴,是薛公子曾经戏班班主的表弟,这个人是个赌狗,曾经因为还不起赌资,意图怂恿自己表哥,直到薛公子……这件事才算结束。” “还有薛公子原来所在的那个戏班子,表面上教人唱戏,实际上还干着买卖人口的活计,更是臭名昭著……” 把这几天探听到的消息,安瑾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全。 陆世锦越听脸越沉。 观察着他的脸色,安瑾又问:“所以,少爷现在要——” 这时,门口的管事进来,对陆世锦说道:“少爷,礼品都备齐了,现在出发去老爷府上吗?” 陆世锦沉着眸子,久久未说话。 “少爷?”那管事又问了一遍。 “出发。”陆世锦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安瑾略带犹疑道:“那薛公子……那边?” “让他自生自灭。” “啊……?”安瑾有些意外,“放那醉鬼出去薛公子怕是容易有危险,更何况——” “我说了让他自生自灭听不懂?”陆世锦咬了咬腮帮子,冷冷嘲讽,“他不是自己说自己能处理吗?不是说不需要我管吗?不是自己很能吗?管他死活做什么?别管他!” 说完,便钻进了下人打开的车门。 对前面的司机吩咐道:“开快点,不要让外公久等。” 汽车引擎声发动,司机踩下油门,将身边景物远远甩在后面。 车内一时没人说话,空气沉寂极了。 将车窗打开也疏散不了心里的滞闷。 陆世锦又点燃一根烟,一根接一根抽完,胸腔还是像堵住什么似得,还有一丝无端的心慌,烦闷的让他无法忽视。 为分散注意力,他对旁边的安瑾说道:“抓到的那个叛徒交代了什么?你把港口的事再跟我汇报一下。” 安瑾自然是识趣,也没再提之前的事,而是认真地交代起了码头的事:“那个叛徒的说辞,和王跃说的差不多,陆云修让他在平京和苏州之间传信,帮赵鹏详运送违禁军火的也是他,还有——” 却见陆世锦只是盯着窗外看,目光沉滞,烟头烧到指尖也没发现。 “少爷。”他轻轻喊了一声,对陆世锦的反应似有预料。看着他的脸色,安瑾试探性地问, “现在去找薛公子?” 17、第 17 章 在刀尖逼近的一刹那,薛满雪眉头一动,反手握住李兴的手腕。 “我说了,别碰我。” 他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李兴的手,随后“唰——”地一下,角度翻转,骨头错位,被他抓住的手呈现出诡异的角度,薛满雪将他狠狠一甩,甩到了铁笼旁的地上。 “啊!我的手!”李兴滚在地上,发出猪一样的哀嚎。 地上的火把仍在燃烧,有火焰在薛满雪眼中跳动。 “刘承业不是我师父,我从没认过他当我师父。” 李兴没想到会被反制住,不由得有些心虚,又不愿弱下气势,捂着手骂道:“你不承认就可以抹消过他教过你的事实吗?你这一身的本事,不是他教的你吗?” “薛满雪!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对你的教导之恩可是恩重如山,这份恩情你又怎么算!” 火焰越烧越旺,映照在月光下的修长身影,却纹丝不动,只剩下一片沉默。 许久后,那修长的人影说道:“就算教过我,他从我身上获得的利益,早盖过他对我的恩情,我不欠他什么。” ——反倒是刘承业不择手段,将他骗到戏班子里,让他错失父母病情,从此被改变一生。 他没有被卖了还要帮忙数钱的恶习,也懂是非善恶,更厌恶屈服在胁迫下的无奈,将其美化为“恩情”,大可不必。 他宁愿做冷酷无情之人,也好过向仇人摇尾乞怜。 李兴大喊:“所以你这个白眼狼!就烧死了他吗!” “他被烧死也是他活该,如果不是因为他作恶多端、因一己之利贩卖人口,害了戏班子那么多人,他也不会有这样的结局。还有你——”薛满雪垂眸看向他,“如果不是因为你自己好赌贪婪,你也不会有这样的结局。你们都是咎由自取。” “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也不会受你胁迫,但我最后跟你强调一遍——”薛满雪一步步走向他,修长的人影一下子盖住了李兴,望着对方藏在阴影下的脸,李兴撑着手肘往后挪动几步,眼含恐惧,“你、你想干什么!” 随后,衣领被一把提住,薛满雪冷冷地盯着他,“再敢纠缠我、或者去琵琶语闹,就不只是断个手那么简单了。” 李兴咽了咽口水,那股压迫的气势,一下子让他愣在了原地。 对方眼里的认真和冰冷,让他不由相信,他会像刘承业一样,被烧死在这里。 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他居然被一个自己瞧不起的戏子吓到了,可又凭什么呢?一个下九流,又凭什么吓唬他!还有那个看垃圾的眼神,又凭什么!可怜的自卑和自尊心,让他不顾一切地想扳回一成。 一股狠劲上来,他奋力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火把,疯狂地朝那离去的人影冲去,“薛满雪!你这个戏子!你凭什么!凭什么看不起我!” 早在身后脚步声响起的时候,薛满雪就已经察觉到了,所以在李兴靠近他的一刹那,他便转过身,直接朝他胸口用力一踹,火把伴随着李兴笨重的身体,一起滚落在地上几米高的野草上,火星子燃起,火舌瞬间席卷而上,连同野草将滚在地上的李兴,一起吞并其中。 呛人的气味袭入薛满雪鼻尖,他睁大眼睛,看着这突发燃起的大火。 李兴的惨叫和哀嚎无比惨烈,在熊熊火焰中来回滚动着自己的身躯,意图将自己身上的火焰扑灭,“救我!快救我!” 而站在不远处的薛满雪,则瞳孔震颤,仿若被人点了穴一样,怔愣在原地。 脑海中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出现在眼前。 也是这样的时间,也是同样的地方,也是漫天的火焰和刺鼻的黑烟,还有在房内挣扎的刘承业惨烈的声音,一声声绝望又无助的哀嚎,最终声音越来越小,连同深黑的夜晚,也一起吞没在大火中,成为他往后夜夜难息的噩梦。 手上一片滑腻,他低下头去看,却看见满手的血腥。 他倏地一惊,颤抖着唇说,“不是我……”再细看,手中的血腥已经消散不见。 面上一片湿滑,他抬手去擦,擦了满手的泪。 眼前的火焰倏然灭掉,惨叫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来。 他再去细看,却发现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熄灭了草丛中的大火。 他想向草丛走,却在迈开第一步的刹那停住,因为他注意到,草丛中,早已没有了生息。 手细密地颤抖起来。 眼眶红成一片。 他,又杀人了吗? …… 等陆世锦赶到,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的现场,而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站在草丛前呆呆淋雨的修长人影。 “薛满雪!”陆世锦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待看到他被雨水淋的透湿的衣衫,不由分说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他身上,没好气骂道,“傻了吗你?下这么大雨不会躲吗?呆站着淋是吧?!” 望着四周乱糟糟环境,还有被火烧成一片的草地,他问:“到底发生什么了?” 面前人低着头,却没回话。 陆世锦不由急了:“问你发生什么了!说话啊!” 跟着他的安瑾则来到野草丛边,在被焚烧出一块空地的草丛里逡巡查找。等他拨开烧了一半的野草根,发现了里面的李兴,抬头对陆世锦说道:“少爷,那天那个醉鬼在这!” 也不怪他们没发现,这草丛有半人高,再加上雨下的及时,不特意去找,一时半会还真难发现。 陆世锦刚要说什么,却发现被他握在手中的人却抖了抖,这丝异样让他察觉出不对劲来,随即手背一湿,他狠狠皱起眉来,不由分说地抬起了面前人垂下的脸。 待看清后,陡然一愣。 面前那张精致的脸,此刻变得惨白如纸,还有那双潋滟的眼睛,也变得黯淡无光,眼眶红成一片,就连长长的睫毛上,也沾满了泪珠。 这是陆世锦第二次见到这样的薛满雪。 脆弱、不安、惶恐、无措。 心比小巷那次还要沉,像被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痛。 “他……死了吗?”他听见他问。 陆世锦往地上的安瑾瞥了一眼,从对方眼中得到否定的回答。 李兴没死。 无名火上来,他很想说死了,但看到眼前人脆弱的眼神,心又蓦地一软,哑着喉咙说:“没死,还活着。” 身上的人像松了一口气似的,阖上眼睛,呼吸也开始放重起来。 整个人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陆世锦却最见不得他这样。 他一把抓过他,掐住他的脸,“死了又怎么样?这种世道死个人很稀奇吗?!薛满雪你怕什么?这种无赖死了就死了!谁让他纠缠你的!他就该死!” 而以前那双倔强的眼睛,此刻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不含一丝波澜,像被夺取生气的木偶,任由他晃着自己,不发一言。 唯独被自己攥住的手,却还在细微颤抖着,昭示着主人的紧张和恐惧。 越察觉到他的恐惧,陆世锦就越恼怒: “不准害怕听见没有?谁允许你害怕的?你就算杀了他又怎么样?怕我兜不住你吗?!” “我告诉你,别说是一个醉鬼了,就算是你以前那个师父,灭了他满门我也能护住你!我不准你害怕,听见没有?!” “不准害怕!!” 薛满雪却彻底怔住了,无神的眼睛渐渐聚起光来,直勾勾地盯向男人,“你…说什么?” 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陆世锦嗓子有些发哑。 手上用力,陆世锦一把将他扯进怀中,轻轻拍着他的背,说:“我说,你杀的不过是一个禽兽而已,我能护住你,你别怕。” 薛满雪声音有些颤抖,“你……都知道了?” “嗯,我知道了。” 薛满雪睁大眼睛,“我……”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仍然在发着抖。 他攥紧手:“我差点……杀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你杀的是禽兽,不是人。” “我……”薛满雪语塞。 “再说,不是还有我吗?我会帮你处理的。” 蓦地、薛满雪抬起头来。 察觉到他的注视,陆世锦分开和他的稍许距离,在看清他眼里的神色后,心狠狠一动。 那双漆黑的眸子,好似软化了冰川,露出冰山一角的柔软,还微微闪着光。 这是陆世锦第一次,从对方抗拒的眼中看到触动。 望着对方错愕微张的唇,和微微透露出来的粉红舌尖。喉结上下滚动,陆世锦扳过他的下巴,轻轻压在了他的唇上。 双唇一触即分,品尝过柔软的声音有些哑,他又强调了一遍,“别怕,薛满雪,有我在,你不用怕。不管你杀多少人,我都会保护你的。” 薛满雪却仍出于怔愣中,直到男人覆上他的唇,他才清醒过来。 瞳孔张大,他一把推开男人的怀抱:“放开我。” 然后不由分说地捂住嘴,用袖子擦着嘴,想抹掉男人刚刚留在自己唇上的味道。 他这番擦拭的动作,让陆世锦有些着火,“薛满雪你什么意思!” 居然敢嫌弃他! 眼睛却紧盯着薛满雪的唇,上下扫视,刚刚触碰过的柔软像花瓣一样,让他喉咙发紧,还想再尝试一遍。 18、第 18 章 这时,蹲在一边的安瑾出声问道:“少爷,这个无赖怎么处理?” 陆世锦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满肚子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地方,走到地上被火烧的不省人事的李兴身边,狠狠往他身上踹去:“妈的!把这个无赖手脚剁了喂野狗!” 或许是他的威胁惊醒了李兴,从睡梦中醒来看到黑沉着脸的男人,从未有过的恐惧升起,一心想逃脱的他,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匕首来,胡乱地朝眼前的手划去,“别杀我!!” 离他最近的陆世锦一时不察,被他划出一道深深的口子来,鲜血直流出来,安瑾惊呼:“少爷!!” 陆世锦狠狠拧了一下眉,一脚将李兴踹开。 一群守在一边的人也跟了上来,将陆世锦团团围住,“少爷!没事吧!” 他们的动静,早就引来薛满雪的注意,待注意到陆世锦手上刺目的血迹后,呼吸陡然一窒,眼前一黑,整个人朝后倒去。 “薛满雪!”陆世锦拨开人群,一把接住那倒下去的人影。 …… 回到陆府。 看着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陆世锦,对上他凶恶的眼神。 半夜被“请来”的维克多医生连连擦汗:“额,陆先生,您不用忧心。这位薛先生应该是淋雨加上受刺|激后,导致的急性高烧,打一针就好了。” “打哪里?” “按剂量来说,最好是在臀部——” 还没说完,就被男人狠狠一瞪,维克多不得不立马改变说辞,“打手臂也行,就是要隔一小时再打一针。” 等他拿注射器时,守在一边的安瑾也带上其他人一起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旁边没人后,独自面对陆世锦,维克多更加心惊胆战了,只得在心里暗示自己,要牢记红十字协会的宣言,好不容易打完一针,又在男人犀利的眼神中,如坐针毡地等了一个小时,最后再打完一针,这才算完成了自己医生的使命。 全程目不斜视,不敢多看那雪白的手臂一眼。 看时间差不多了,守在门外的安瑾适时来敲门,在得到陆世锦的首肯后,走了进来,对维克多说道:“请您再帮忙处理一下少爷的伤口。” 于是,正欲溜之大吉的维克多,再次拿出药箱里的纱布和碘酒,开始给陆世锦处理起手中的伤口。不过比起刚刚床上的那位冰雪美人,给这个少爷处理起来,轻松简单多了。 不仅简单,男人在他拿碘酒清理伤口,用棉签蘸取手心血迹时,不仅没像之前他处理过的那些病人一样喊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维克多不免敬佩地看了一眼陆世锦。旁边的安瑾紧张上前:“怎么样?伤口严重吗?” 维克多摇头,回道:“不严重,没有伤到神经,只伤到了皮肤表层。陆先生伤口愈合之前不要碰到水,也不要手提重物,每天换一次纱布,一个月内应该可以愈合。” 说完,就开始收拾起听诊器,往药箱装起物品来,边说边拿药: “我再给薛先生开一点退烧的药,明天应该会退烧,有任何情况可以打诊所的电话联系我。” 拿完自己的诊费,他便准备离开了。 谁料,守在床边的陆世锦突然叫住了他: “先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维克多回头。 “你今天晚上留在这里,住客房,有个照应,半夜要是他又发烧了,我方便找你。” 维克多连连摆手:“没有必要的,即便我留在这里,他也需要时间吸收药物,然后才能醒过来,所以我留不留——” 下一秒,后腰就被一个冷冰冰的器械抵住,维克多僵住身形,朝床边的男人看去。 男人沉着脸,脸上是不容拒绝的强势,“诊费我给你开十倍,你今天必须留在这里。” 被枪抵住,维克多只得无奈点头:“好吧,陆先生。” ——他收回刚刚的称赞,这个陆先生简直就是个强盗! …… 等维克多走后,陆世锦守在床边等薛满雪醒。 漆黑的眸子,盯着床上人苍白的唇瓣看。 他来晚了,如果早到一点,他就不会被那个破皮无赖骚扰了,也不会被吓到,还吓得发高烧。 随即一愣。 吓到? 嘴角勾起嘲讽的笑,这人还真是纸老虎,看似浑身是刺,实际上内里柔软又脆弱。 尤记得当时。 在看到被烧的不成人形的李兴时,他真的错愕又惊诧。 无论是与他后台初见,这人暗中藏刀,还是在面对李兴时,这人骨子里的狠辣,一如既往没变过。 或许其他人会被他的狠辣吓退,但他却感到兴奋又刺|激。 像找到同类似得,这几分狠,有些合他的胃口。 握住那双修长的手,冰凉的触感蔓延到掌心。 眼中沉下一片。 既要狠,又怕什么呢?杀个人就吓成那样? 终归到底,还是狠的不够彻底。 不然也不会沦落到现在这副模样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苍白脆弱,像被拔了爪牙的老虎。 内心烦躁,他从口袋拿出一根烟,刚想点燃,又顿了顿,往床上的人多看了一眼。 最终,从床边起身,站在外面抽完后,又重新走了进来。 不知是不是他开门的声音惊动了薛满雪,有微弱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他连忙低下头侧耳去听,听到极轻的一声:“好热……” 皱起眉,将手伸到他头顶去试探温度,待触碰到一旁滚烫后,眼神一顿,刚想开口喊安瑾,却被一只手猛然够住脖颈,脖子后一股大力袭来,眼睛陡然睁大。 他被薛满雪搂在了胸前。 一声微弱又含着哭泣的声音:“姆妈……” 陆世锦却没有听清,注意力全被他脖颈处的清香给占满了,那香味简直称得上刺鼻,他觉得自己扎进了雪堆里。 柔软修长的手紧紧搂着他的脖颈不放,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侧,让他心脏狂跳。 他转头去看,能看到紧闭着眼的人离自己只有咫尺距离,那苍白的唇瓣此刻微微张开,紧紧贴在自己脸边。 几乎是瞬间口干舌燥。 “薛……满雪。”他哑着声音,“你先放开我。” 可对方不仅没放开他,反而收紧手,接着,一张微微发热的脸,直接贴在了他脸侧,让他呼吸彻底僵住,清雪香愈发浓郁,而耳边人的声音更显孱弱:“别……走,热……” 搂住他的人,开始摩擦起他的侧脸,一声又一声“热”,伴随着温热的呼吸,不知疲倦地喷洒在他耳侧,还有时而触碰到他的唇瓣,让他整块皮肤都战栗起来。 胸腔剧烈起伏,他扣住他的手,一把掐住那精致的下巴,迫使其张开唇瓣,露出里面粉红的舌尖。 眼神变深。 陆世锦不由分说地低下头,攫住了那柔软的不像话的唇,在上面重重地摩挲,在品尝到熟悉的味道后,舌尖开始试探着舔舐。 在撬开唇瓣、与湿滑的唇舌接触的一瞬间,直冲天灵盖的快|感,让他的呼吸再也无法控制地急促起来,“薛满雪,薛满雪……” 扣住对方的手腕,将他整个人抱在自己怀中,自己则毫无顾忌地品尝起他的唇舌,像品尝珍藏的酒,步步逼近,搜刮着他口腔内的每一分津液。那味道比酒还要醇香,是世间所有甜美的存在。 窗外的夜色深如浓墨,昏暗的灯光照不见人心底的欲望,白天无法言说的想法,在此刻完全暴露出来。 手从他衣衫滑入,触碰到一片滑腻的肌肤,这触感让他心狠狠一颤,余光看到怀中的人,平时的张牙舞爪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此刻的乖巧柔顺。 那紧紧闭着的眼睛,此刻微微泛红,眼角悬着一滴泪,看上去可怜极了。 毫无防备的模样,像落入狼嘴里的羔羊。 引发人无尽的毁灭欲望。 陆世锦眼中挣出一抹红,紧扣住对方的手腕,将他摁倒在床上,抬手拭去他眼角的泪珠,再毫不犹豫地分开他的衣衫,来到肩头。漂亮的肩头线条流畅,皮肤光洁,肩胛骨的形状有如雪山般,弧度完美,尖角还泛着粉,因主人公的昏迷,孱弱无比。 胸膛剧烈起伏,陆世锦将他的手摁在头顶,狠狠一口咬在他肩头。他的唇从光滑的皮肤,一寸寸移到他锁骨前,品尝到后,深刻的眉骨间滚下汗珠,声音有些失控的抖:“满雪……” 这时,刚刚还安静不语的薛满雪,突然间剧烈挣扎起来:“不要!” “别动!”陆世锦紧紧勒住他的腰,眼中沉着一片欲望,比狼见到肉更凶狠,“早干嘛去了!现在后悔是不是晚了!” “滋啦——”一声。 19、第 19 章 薛满雪半梦半醒,以前的那些过往,在火焰中变成光怪陆离的梦境,夹杂着刺耳的尖叫和怒骂声,如浪潮一般朝他席卷而来,他拔足狂奔却怎么都逃脱不了,时而如被火烤,时而如坠冰窖,一会儿发热一会儿发冷,就在以为自己要溺毙的时候,他看到很久没见到的母亲出现在自己面前,温柔的母亲将他抱在怀里,安抚他说让他“别怕”。 到最后抱着自己纤细的手,突然变成一只健壮有力的臂膀,好闻的茉莉花也带上了烟草味,他抬头去看,却看见一张锋利的脸。 四周的环境变成一片废墟,抱着他的人变成了陆世锦。 陆世锦对他说:“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他猛然推开他,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睁开眼睛,看见完全陌生的房间,古朴的家具和整洁的床被,他掀开被子,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昨天穿的那套了。 眼神一滞。 他记得,昨天自己昏迷前,陆世锦冲了过来。 那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是谁换的? 这时,“哗啦—”,门被打开。 “你醒了?”带着惊喜的声音。 他凝神,看见陆世锦推开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红十字药箱的外国医生。 “昨天是你……”薛满雪刚刚张口,而男人几步向他走来,接着半跪在他床边,随即弯腰朝他靠近,他凝住呼吸想躲。 阴影盖过来,额头覆上一只温热的手,男人带着思索的声音响起,“好像不烧了。” 薛满雪皱起眉头,陆世锦却先一步放开他,又朝那个外国医生说:“麻烦你再帮他看看彻底好了没。” “好的,陆先生。”维克多拿出体温计,对薛满雪示意道,“薛先生,你把这个夹在腋下,五分钟后取下来。” 虽然还没搞清状况,薛满雪有些犹豫,但看对方等候的目光,还是选择了配合,点头道谢后,他按医生说的去做了。 五分钟很快过去,维克多检查过体温计,对陆世锦说道:“36.8度,薛先生已经退烧了。” 陆世锦:“已经没事了?” 维克多点头:“目前来看没事了,后面只要再吃点药,再好好休息几天,应该就能彻底好了。” “就这么简单完了?”陆世锦在旁边不依不饶,“不再查查?他昨天可是昏过去了,高烧说大了可会引起肺炎的,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维克多试图解释:“他的发热症状已经缓解,确实没有检查的——” 陆世锦打断他:“你再检查一下。” 被看诊的薛满雪静静看向他,目光有些复杂。 维克多却无语,哪这么容易得肺炎?昨天他就检查过了,这个美丽青年的身体素质还是可以的,再加上救助又及时,现在脸色也正常,早就没什么问题了,再检查纯属多此一举。 但他早领教过男人的偏执,为了尽早结束看诊回家,更不想再被枪抵着,便拿出听诊器:“那好的,我再帮薛先生检查一下心脏,以确保没有患肺炎的可能。” 陆世锦这才放过他。 一切结束后,维克多又给薛满雪开了很多维生素,叮嘱了一下后续注意事项,这才拿着自己得来不易的诊金,脚下生风,连陆府要派车送他都拒绝了,在门口拦了个黄包车就跑了。 “饿吗?想吃什么?”陆世锦坐到了薛满雪床边,刚想替他扯被子,就被他拦住手,他顿了一下,抬起眸子。 薛满雪正静静看着他。 目光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还夹了一丝警惕。 警惕? 陆世锦霎时恼火,救他还不识趣了是吧? 他刚想说什么,突然一声—— “我衣服是你替我换的吗?” 喉咙像被打了一拳,陆世锦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昨天自己抱着他亲昵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何止换衣服,他可是摸遍了他全身。 迎着对方质疑的眼神,陆世锦滚了滚喉结,直接选择撒谎: “不是。昨天我临时有事,府里的下人帮你换的。” 薛满雪皱起眉头,有些不信:“是吗?” 陆世锦被人骂过被人怕过,唯独没被人当贼一样防过,明明干坏事的是他,可薛满雪那眼神一扫过来,他心头莫名就是一堵,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直冲脑门。 于是不乐意了。 “啧,薛满雪。”他抱胸嗤笑一声,“现在什么意思?我救了你,你不感恩就算了,一醒来还这种审问犯人的口气?” “我……”被他提起昨天的事,薛满雪攥紧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陆世锦直起腰,覆在了他头顶,“天天听你说那些义正言辞的话,还以为你多有良心,现在看起来还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察觉薛满雪往后退的动作,他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躲什么?怕我吃了你?” “你背后怎么全是汗?做噩梦了?” 他的话让薛满雪心脏一跳,他刚想往背后去看,手却被男人紧紧抓着动不了,“让我看看。” “不用,我自己擦。” 陆世锦沉着声音:“别动。” 薛满雪去挣他的手,却被他手上一点猩红给吸引住视线。 他这才发现,男人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因为两人的动作,雪白的纱布透出刺目的红来。 目光一顿,他想起昏迷前的场景。 他停住动作,说:“你手上流血了。” 陆世锦被他提醒才记起自己手上还有伤,皱起眉看向自己手上伤口,神情带上一丝烦躁——那狗东西真阴,把刀片藏裤腿里,划得他猝不及防,要不也不至于现在受伤。 “你伤的——”薛满雪刚想问伤的重不重,就被敲门声给打断。 门口安瑾的声音响起。 “少爷,港口那边派人来了,说船到了交货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听到他的声音,陆世锦从床上坐起来问:“货都齐了吗?” “齐全了,还有一些赵家送的赔礼,我都跟着货一起装上去了,几个调度也都准备好了,大约明天我们就能到平京,这里有一份货物清单,您要看看吗?” 陆世锦示意薛满雪披上|床边的外衫,等薛满雪从床上起身,他则走下床去开门:“给我看看。” 等安瑾进来后,陆世锦接过他手中的清单查看起来。 在两个人谈论起接下来的安排时,薛满雪却听陆世锦提到要带自己一起走,他出声打断,问:“你要带着我上船?” “不然呢?现在你病刚好一个人谁来照顾你?”陆世锦却毫不犹豫,“更何况你不是打算要回平京吗?跟我一起上船好了。” 看他不说话,他又皱起眉:“怎么?你不乐意?” “没有。”薛满雪攥着手,不想和陆世锦起争执,把拒绝换了个委婉的说法,“你们忙你们的事好了,我自己能回,再说我行李箱还在宾馆得回去拿一趟。” “不用。”陆世锦打断他,“行李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让人帮你拿过来了,马上给你送过来。” 薛满雪瞬时:“你知道我住哪?” 陆世锦:“想知道你住哪很难吗?” 薛满雪拧眉。 这时,门口突然进来一个人,脚步匆匆,额头上全是汗,正是那个帮忙拿行李箱的下人。 “少爷,薛公子的行李箱出了点意外。” 薛满雪顿时抬头:“什么意外?” “不好意思薛公子。”那下人看到他,恭敬朝他作了个揖,“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发现宾馆窗户没关,昨天又下了一夜的雨,放在窗边的行李箱就淋湿了。” 说完,一行人将行李箱了抬进来。薛满雪看见半边行李箱都湿了,想起他给陈星雁带的东西和芳芳的长命锁,再顾不上其他,连忙走到箱子边去查看。 他拉开拉链,看到里面装零食的牛皮纸都被雨打烂了,眉头皱起,又找到隔层,待看到里面放着纹丝不动的长命锁后,长长松了口气。 还好,重要的东西都没丢。 陆世锦看薛满雪蹲在地上,神情很有些失落的样子,眉头狠狠一拧。 “养你们吃干饭的是吧?这点小事办不好?拿个行李箱还能出意外?” 一群人垂着头不敢说话,虽然各个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事说到底也怪不上他们,但少爷心情不好,肯定要拿他们出气,除了受着也没其他办法。 “是我自己的问题。”薛满雪及时开口。 “昨天出门我忘关紧窗户了,这件事不能怪他们。”他把行李箱合好,从地上站起来,对陆世锦说道,“没关系,只是一些零食,不值多少钱,我重新买就好了。” 陆世锦却望着他行李箱里的东西,沉思了半天,突然说:“不用,我陪你去买。” 薛满雪愣住:“什么?” “既然这事和我有关,那就应该我来负责。”陆世锦拉住他的手,“走,想买什么跟我说,我来付钱。” 薛满雪皱眉拒绝:“不用了——” “船还有两个小时开,抓紧。”陆世锦边走边吩咐安瑾,“拿个新行李箱帮他把东西装好,你再叫上老胡,让港口的货船等我们。” 脚步稍稍一顿,目光冷冷地扫了扫屋内下人:“要是再敢少一件东西,今天你们就自己绑块石头跳海里,别出现在我面前。” 一群人战战兢兢回答:“知道了,少爷。” 对他的作风,薛满雪眉心狠狠一跳,开始去挣他的手:“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解决。” “不用你解决。” 对他的强势,薛满雪胸膛接连起伏了好几下,忍了忍说:“我说了我自己——” 这时,门口出现一个穿长褂的人,对陆世锦说道:“少爷,温老爷来了,在客厅等您。” “外公?”陆世锦停住动作,面带疑惑,“他怎么现在来了?” 那穿长褂的人往四周看了一眼,走到他身边,放低声音说:“老爷知道您要走了,说来送送您,还有……和您谈谈赵家的事。” 陆世锦皱眉思索了片刻,没有迟疑地说:“我这就来。” 手腕被松开,薛满雪终于得到喘息。 可男人走到门口时又突然回过头,对他说道: “你下午留在这里,等下有人给你送饭,缺的东西他们一会儿给你原封不动地买回来,到时候等我一起上船。” 这次没等薛满雪回复,他直接跟着那人走了。 20、第 20 章(补昨天的) 下午,一群人浩浩荡荡、搬着几个箱子进来了。 从打头的人进来,薛满雪一眼看出,前面几个箱子上印着采芝斋的标志,显然就是他给小星买的同样的零食。其中还有几个木箱子,他看到上面印了烫金的字样,看整体的材质和纹路十分精致,箱子的锁做了个小巧精致的螃蟹。 薛满雪面带疑惑,问:“这是?” 老管家在旁边回道:“这是秋湖今天送过来的螃蟹,现在正好是吃螃蟹的季节,少爷特意让我们给您送来新鲜的。” “您再检查一下有什么缺的吗?我再吩咐人给您买。” 在他的示意下,一群人抱着箱子,全部打开了给他看。 箱子里面不仅有他带给陈星雁的糕点、用罐子装好的碧螺春,甚至还有包装精美的月饼;剩下的就是用冰块冰着、用绳子捆好的螃蟹了。 数量是他原来买的十倍不止,竟像是把整个采芝斋搬过来了。 简单、粗暴、直接,一如陆世锦的行事作风。 “老先生,”薛满雪皱眉,站起来说道,“如果说这几箱零食糕点还算得上补齐我的损失,螃蟹又是怎么回事?” 老管家笑道:“薛公子您有所不知,这些螃蟹都是和陆家合作的那些商船捕捞后,送到陆府来的,算他们抵给商会的会费了,都是一些生意上的打点,少爷没花钱,您不用有心理负担,就当应时节吃点海鲜,尝尝鲜好了。” 薛满雪说:“我知道您的意思,但这一整箱是不是太多了?还有这几箱零食,这样的分量一年也吃不完,麻烦您和他说一声——” “薛公子。”老管家面露为难,赔笑道,“您也知道少爷的脾气,少爷吩咐的事我们要是办不好,是要挨罚的。” 薛满雪一口气噎住,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您要是检查无误的话,我们就把这些箱子搬到船上去了。”见他不否认,老管家又让人拿来一个新的牛皮行李箱,让几个丫头上前,“您原来的箱子泡水不能用了,我们帮您把行李箱上的衣物整理一下,放到新的行李箱里,您看可以吗?” “谢谢您,不用了。”薛满雪出声阻拦,“您把箱子给我,我自己来整理就好。”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再推拒就显得矫情了,他确实需要一个新箱子来放行李,至于箱子的钱和剩下的钱他再回头还给陆世锦好了。 老管家恭敬退下:“好的,那您稍作休息,等会儿有人送饭菜来给您。” 薛满雪点点头,蹲在行李箱边开始收东西,等他们走光关上门后,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胸膛起伏了好几下,深吸一口气,捂住额头,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刚刚压抑的情绪,一股脑倾泻出来。 思及船上又将面对的男人,他捏紧了拳头。 从昨天生病昏迷,到后面住到陆世锦家里,再到后面男人不顾他反对,强行给他补齐损失,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一箱箱的零嘴送过来,倒像是他多馋似的? 偏偏还有那么多这样那样的理由,让他根本无从拒绝,就这样被迫和陆世锦牵扯的越来越多。 虽然他不愿承认,可事情就是到了无法回转的地步,箱子的钱好还,那他这两天欠陆世锦的人情又怎么还?而偏偏,他最不想被撞见的过往,全部被男人撞了个遍。 反正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拧,他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 到了傍晚,薛满雪就被府上的人送到了船边,而陆世锦则因为临时有事先到了港口,没有和他一起。 他以为短时间应该见不到他了,还暗松了一口气。 直到踏上上船的楼梯,他身后渐渐靠近一个高大的身影,熟悉的烟味传来。 “听管家说你这次很乖,乖乖上船了。”男人来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怎么样?下午检查过了吗?那些零食糕点没少吧?都还喜欢吗?” 薛满雪回头,和陆世锦漆黑的眸子对上,随即一愣。 他看到男人眼神微微发亮,浓眉向上挑起,表情期待、充满希冀,像做对了某件事,想寻求奖励一样。 奖励? 这又是什么奇怪表情? 薛满雪别开头,说:“你送的太多了。” 陆世锦不以为然:“吃不完就慢慢吃好了,你要是喜欢吃,下次我再给你送别的。” 薛满雪深吸一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昨天的事你没必要这样过于紧张,本质上箱子淋雨,是我自己的过失,你不用给我补偿。” 陆世锦却像没听到,仍在自说自话:“或者你还想要什么,都跟我说,我全给你买过来。” “我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对他选择性听到的态度,薛满雪气急,猛然回过头,或许是因为情绪激动,他没站稳,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歪了一下。 陆世锦紧张地拉住他:“小心点!别掉下去。” “我没事。”薛满雪站直,想和他拉开距离。 “手给我。”陆世锦说。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下一秒——整只手被男人抓在手心,五根修长手指强势挤进他手指间,牢牢将他整只手包裹进掌心。 “每次见到我跟老鼠见到猫似得,不明白你在怕什么?” 陆世锦和他十指相扣,带着他往前走。 “走,我牵着你。” 成功牵住他的手后,陆世锦嘴角都上扬了几分。 薛满雪被牵住,一时愕然。陆世锦的手比他的手要大很多,将他整只手都包在了手心,隔着纱布,能感受到他手上滚烫的体温,他深深皱起眉,用力去挣他的桎梏:“放开我,我自己走。” “嘶!薛满雪!”陆世锦倒吸一口凉气,怒然看向他,“你要不要再用力点!想让我手废掉是吧?” 薛满雪顿住身形,看到他手上的纱布果然沁出了血迹。 胸膛几度起伏,他垂下睫羽,竟出奇地没再抗拒了,沉默下来。 见他总算听话,陆世锦紧皱的眉头也松了下来,握着他的手也紧了紧,脚步可见轻快。 “这还差不多,老实跟着我走就行了。” 他身后跟着的浩浩荡荡的人,自觉地远远跟在他们身后,陆陆续续也上了船。 薛满雪几步路却走的如入荆棘,浑身不自在。 等上了船,他本以为还要和男人继续纠缠,男人中途却又被安瑾叫走,让下人给他安排了船舱住房后,就离开了,临走前还特意和他说让他等他吃晚饭。 而到了晚上,陆世锦并没有找他来吃晚饭,他并不意外,甚至隐隐有些庆幸。 他需要时间去捋一下。 他纠结于到底应该和陆世锦谈些什么,却有些抗拒再次提到昨天的那场大火,但又想知道他昏倒后发生的事,有许多疑问想问他,一时间心绪难平。 对一个三番五次救过自己、还因为自己受伤的人,他没办法做到像面对李兴那样,再次冷硬地将他推走。 到了深夜。 一个人坐在船舱内,这种想要找陆世锦说清楚,又怕面对的情绪,来回在他脑子里交织,让他根本没有睡意。 披上衣服,他一把推开船舱门,对守在门口的人说道:“你好,能麻烦你帮我问问陆世锦忙完了吗?” 那人马上回复:“好的,我这就去。” …… “他们说你找我?” 等陆世锦收到消息,欣然赶到时,看到的就是靠在栏杆边的薛满雪。 海上明月高照,甲板上的灯光昏暗如幕,穿着长衫、挽着长发的清瘦人影,像要被风吹走一样,竟有些茕茕孑立。 皱了皱眉头,他几步走上前,脱下自己的风衣给薛满雪披上,“高烧刚好,站这里吹什么?想复发是吧?” “我不冷,穿的很厚。”薛满雪阻止他给自己披衣服的动作,抬头看向他,“陆世锦,我有话和你说,你现在方便吗?” 陆世锦扬眉,似早有预料,“你说。” “之前赌场——”刚刚开口,薛满雪开始咳嗽起来,一声又一声,直咳红了脸。陆世锦拧起眉毛,直接拉住他手,“说了让你别站着吹风,跟我进船舱。” “我没事,不是因为吹风。”薛满雪清了清嗓子,摇头。 “那是因为什么?”陆世锦不解。随后,像反应过来什么,“我身上烟味很重?让你闻着难受了?” 他疑虑地低下头,嗅了嗅自己的西装外套,闻到一身的烟味。回想起晚上,他在一楼仓库里清了一晚上货,繁忙之中抽烟放松,沾了一身的烟味。他自己还没觉得,对比薛满雪身上好闻的松雪香,他现在整个身上像是烟筒里钻出来似得。 他自觉往后退了几步:“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你进船舱里等我,我让他们给你拿点润喉的枇杷膏你喝喝,嗓子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说完,他大步流星,掉头就走了。 薛满雪自己进船舱里喝了口茶,却没在船舱内等陆世锦,仍然是选择站在栏杆边等他。 在一个敞开的环境,他能放松一些。 不多会儿,刚刚离开的陆世锦,就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衬衫折返了回来,等他走近了,薛满雪看到他额头上还滴着水珠,墨黑的短发也半湿半干,像是怕他等急了没擦干头发赶过来的。 看到他还站在栏杆边,陆世锦又皱起眉:“不是让你回船舱等我的吗?” “就在这里吧,这里风景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这是看风景的时候吗?”陆世锦却直接走上前,几步抓住他手腕,“等明天发烧你就老实了。” “跟我进船舱。” “陆世锦。” 薛满雪轻声出口,突然说,“昨天的事,我想说,谢谢你。” 陆世锦愣住。 “你说什么?”他睁大眼睛。 “我说,谢谢你。”终于说出心里的想法,连带着胸腔也平静了不少,“还有之前小巷你折返回来,后面我昏倒后你找医生给我看病,这几天所有的事,我都欠你一句谢谢。” 眼里的不可置信逐渐化为惊喜,陆世锦从唇边泄出一丝笑,他抱胸靠在了栏杆边。 强行憋住笑,他挑了挑眉,“就这么简单?我帮你的事可不止这一件。” “你大概不知道,我可是很早之前就帮过你了,就比如——” “我知道,还有万丰赌场的事。”薛满雪打断他,仰起头看向他,“是你派人给赌场荷官送礼让他保密、替我收尾的。” “你知道了?”陆世锦颇感意外,“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你倒是挺敏锐的。” “嗯。”薛满雪攥拳,又想起刚见面时,两个人的针锋相对,解释道,“还有之前你送我的头冠,我不是故意要扔的,当时……总之,是我反应过激了,是我欠你一句道歉,对不起。” “我想说。”他捏了捏手心的汗,“你之前对我的帮助,我都会尽我所能地还给你的。你为我花的钱、付出的精力,我都愿意以同样的代价还给你,无论是时间、还是金钱,或者——” 还没说完,就被陆世锦打断:“停停停。” 薛满雪看向他。 “不是?”陆世锦抱胸,嗤笑了一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既然这样,你想和我一笔勾销、一笑泯恩仇?想就这么算了?” 薛满雪沉默一瞬,说:“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了。” “薛满雪——”陆世锦倏然附身靠向他,手撑在他身侧栏杆上,将他整个人圈在自己怀抱间,一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可见血丝,他压低声音说,“我帮你这么久,还救过你命,你就想这么简单算了?” “而且,你明明知道,我最不稀罕的就是你的钱。” 薛满雪抬头看向他:“那你想要什么?” “还装?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陆世锦笑了一声,眼里却黑沉沉的一片,直白赤|裸,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 薛满雪别开视线:“这是两码事。” “那你说什么是一码事?”陆世锦勾起唇,“薛满雪,到目前为止,你不觉得你的道歉和道谢,都很敷衍吗?” “远的那些不说,就说现在,我连一点点的好处都没捞着,就比如——” 薛满雪屏住呼吸:“比如什么好处?” “就比如,”陆世锦咽了咽口水,看着完全被困在自己怀里的人。在月光下薛满雪的脸近乎圣洁,皮肤是接近透明的雪白,表情还带着警惕和紧张,像受了惊的小猫似的,既惹人怜又让人心痒难耐,他拨了拨他垂在肩边的乌黑发丝,接着刚刚的话说,“就比如让我——” “不行。” “啧,我还没开口呢。”陆世锦嗤笑,在薛满雪往后退的时候,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抱住,紧扣住了他的腰。 他表情放松地把头靠在他肩头,使劲嗅了嗅他脖颈处的清香,叹息一声,“忙一天了,让我抱抱。” 薛满雪被他身上灼热的气息包围,用力推他,语气变冷:“你放开我。” 察觉到他的挣扎,陆世锦又摁了摁他的腰,“好了,我刚刚就是逗你玩的,没想真拿这些来要求你什么。” 闻言,薛满雪顿住身形,一时竟忘了挣扎。 “还有,你也不用和我道谢,我救你也不是为了让你道谢。那天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保护你的。” 薛满雪怔住,他愕然张唇:“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陆世锦回答的很快,“我也不知道,看见你那可怜劲,就想保护你。” 薛满雪睁大眼睛,彻底愣住。 平静的海面轻轻卷起波浪,就像现在莫名其妙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流动着丝丝缕缕的暗流。 薛满雪不知道自己到底怔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靠在他怀中很久了。男人健壮的手臂紧紧揽着他的腰,丝丝入扣地将他整个人圈进怀中,宽阔的胸膛挡在他的身体前方,不让一丝风进入,像是在刻意为他营造避风港。 还有男人上扬的语调:“而且,你也不用怕我——” 陆世锦的手来到他后背,在他乌黑柔顺的长发上抚摸把玩,“其实……你平时只要顺着点我,再对我温柔点,我还是挺好说话的,你觉得呢?” 他的拥抱越来越紧,薛满雪感受到的温度也越来越高,他想摆脱,攥住手,再次说道:“你先放开我。” “我……”没等陆世锦开口,薛满雪就用力一把推开了他。 薛满雪抬头,却和对方泛着些柔意的眸子撞上,一时愣住。 他竟然从这个暴戾恣睢的阔少爷身上,看到了一丝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这简直离奇! 他的惊诧或许太过明显,陆世锦笑了笑,捏了捏他耳垂。 “回魂,薛满雪。” 薛满雪侧开头,转身避开他的目光,望着浪潮翻滚的海面,说: “你把我想的太脆弱了。” “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但我不需要你的保护,我自己能处理好我自己的事。” “是吗?”陆世锦反问。 “当然是。如果我真有这么脆弱,早在昨天你赶来前,我就已经死在李兴刀——” “可你昨天做梦的时候,哭了一晚上。” 薛满雪倏然抬头,瞳孔震颤。 他失声:“你说什么?” “我没骗你,昨天你发高烧,躺床上一会儿喊姆妈,一会儿陷在噩梦里,真的很可怜。” ——这也是为什么昨晚在床上,陆世锦裤子都脱了、肉都喂到了嘴边,他却什么都没干的原因,当时身下的人哭的枕头都湿了,他狠狠心、想不顾一切,到最后,却还是硬生生刹住了车。 要是说他刚开始认识薛满雪,想占有他、得到他的想法远胜所有一切,而在深入认识到他、了解到他那些过往经历后,他对他就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想保护他。 他喜欢上了替他遮风挡雨的感觉,他喜欢薛满雪那天在雨中看他的眼神,不是排斥、也不是厌恶,而是纯粹的触动。 模模糊糊的、他想要的东西好像初具形状,又好像朦胧不清,陆世锦还没来得及弄懂,那到底是什么,就已经做出了最符合本心的举动。但他清楚,他现在想要的,早不再是当初那种纯粹的占有欲望,还掺杂了很多其他的东西。 陆世锦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似乎能洞穿一切,他说:“你要真有这么厉害,又为什么会因为杀了个禽兽,就能愧疚这么久?” “你!”薛满雪死死抓住栏杆,手扣的指节泛白,眼眶红了一片。 “既然你害怕,又干嘛在我面前强撑?” 眼里蓄积的泪水逐渐汇成细流,在陆世锦看见之前,薛满雪转过头去。忍着被看穿的耻辱,用力擦了一下眼角,抖着声音说: “陆世锦,你真的很让人讨厌。” 听到这个说辞,陆世锦不解:“我说实话又哪里惹人讨厌了?” “你还不够让人讨厌的吗?”薛满雪红着眼睛转头看他说,“非要把每一件事说穿,把所有东西都摊在明面上来讲,逼所有人去面对,让所有人不开心。” 陆世锦:“可心事不说出来,还怎么开心?” 薛满雪哽住了喉咙。 “好了,别哭了。”陆世锦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再次将他扯进怀里抱住,“你以前经历的那些事确实恶心,不把人逼疯了真算你厉害。” “但你真没必要怕,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保护你的。” “你要是厌恶那些烂人烂事,我替你挡后面好了。一切交给我,你不用怕。” 被他揽在怀中,薛满雪颤动着睫羽,瞳孔放大,眼角无意识地流着泪。 海面掀起波涛,层层浪花卷起,将黑暗沉入海底,托起海面上那一轮弯弯的月亮,在月光中摇晃。 察觉到胸前的湿意,陆世锦放开他,在他红透的眼眶上擦了擦,“别哭了,这眼泪怎么还止不住呢。” “行了,我闭嘴不说话了行不行?” 薛满雪抬头,看着他,“那你别说话了。” 空气静默了片刻,随后—— “我最后再说一句话行吗?” “什么话?”薛满雪颤动睫毛,下一秒,他的眼睛被盖住。 有温热的呼吸扫在他唇边。 “让我亲亲你呗。” 21、第 21 章 今天风楼园没薛满雪和陈星雁的戏。 自东北铁路被炸毁,局势紧张起来,来凤楼园点《定军山》的人倒多了起来,像齐了心给军方打气似的。原来歇了快半年的老生们便铩羽而归,薛满雪和陈星雁这边排的戏份也少了起来,没有他们的戏,他们便待在家里休整。 而戏楼的排班向来紧跟行情,梨园行最近国难之流盛行,刘老板便和他们约好,下午来找他们重新商议一下节目单。 傍晚,薛满雪在院子里简单穿了个水袖,选了程派的《锁麟囊》,在等刘老板的间隙,开始练起嗓来。 自苏州的事忙完后,他已经有好几天没练过嗓了,陈星雁在厨房做饭,旁边也没有伴奏的,他便一人清唱。 他轻甩水袖,调整呼吸,从胸腔集气,逐步升高调子,轻启唱腔。 当唱到:“柳暗花明休啼笑,善果新花可自豪。种福得福如此报,愧我当初赠木桃”时,门口传来一阵鼓掌声,薛满雪顿足去看。 “唱的好!不愧是薛先生,一曲花腔唱尽人间悲喜,字字句句皆入心魂。” 门口鼓掌的是一个年轻男人,那人身形修长、长相俊朗,一双桃花眼微微含笑,鬓发修整的一丝不苟,一身剪裁得当的白色西装,举手投足间,尽显富家公子的矜贵气质。 “你是?”薛满雪问道。 那人还没回,急促的脚步踱过来,刘老板的声音响起: “虞少爷!您怎么有空来这了!” 刘老板肥胖的身躯挡在二人之间,他挤出奉承的笑,半弯着腰和虞北阙打招呼:“虞少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虞北阙失笑,每次遇到刘老板都离不开有失远迎,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来送点东西。” “什么东西要劳烦您亲自来送?您和我说一声,我让人去取回来好了。”刘老板拱手示意虞北阙先行一步,“您先进去,喝杯茶,我们慢慢谈。” 虞北阙没动,而是朝薛满雪那边看了一眼,含笑道:“刘老板,既然到了主人家的地盘,要喝茶,我们是不是该请示一下主人?” “哦哦!瞧我这记性!我给忘了!”刘老板连忙给二人介绍起彼此,“满雪,这位是虞北阙虞少爷,是咱平京最大银行的当家少爷,也是我们凤楼园的新老板,以后凤楼园都隶属于平京银行投资旗下的产业了。” 薛满雪心中一惊,刚开始他只是猜测,没想到这人还真是虞北阙,更意外的是现在凤楼园的老板竟然变成了他。 “这位是薛——”刘老板又给虞北阙继续介绍,虞北阙却抬抬手,打断他,走到薛满雪身边,主动伸出手,笑道,“我知道,这位便是唱《牡丹亭》的昆派青衣,薛满雪薛先生了。” “你好,薛先生。”他嘴角含笑,目光坦荡,是极有修养的模样,“我是虞北阙。” “你好,虞老板。”薛满雪伸手和他轻轻一握,便让开身影,朝二人示意道,“请进来说吧。” 在屋内坐下后,虞北阙近距离地看着上茶的薛满雪,心里暗叹:无论是身段还是脸蛋,亦或者是唱腔功法,都是顶级的,当真是天生的台柱子。往那一站,远远看去,跟株雪芽似得,整个平京都找不出比他更漂亮的了。也就是来平京的时间短,不然超越现在的当红青衣顾魏芳,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当初眼光确实是好。 但可惜,他现在无心欣赏,一心只想着另一人。 目光往后不经意地搜寻了好几次,没找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那小兔子去哪了? 按理说他们前面动静这么大,陈星雁要是在的话也该听到了,除非是刻意躲起来不想见他。 他在打量薛满雪,薛满雪也在打量他。先前听小星提起过虞北阙,这还是他第一次和他打照面,和小星描述的差不多,他长相俊朗、举止贵气,行事也进退有礼、为人也颇有涵养。只是这人虽面上常挂着笑,那笑意却似真似假,完全让人摸不清心里在想什么。 在薛满雪给他们倒茶时,刘老板开启话题问虞北阙,“虞少爷您刚刚说派人送点东西?是什么东西?” “哦。”没见到想见的人,虞北阙坐椅子上,懒洋洋回道,“前阵子我从美国制片厂那儿得了几台留声机,想着放几台在凤楼园,让大家尝尝鲜。” “是那个手摇的喇叭放声音的留声机吗?这么难得的东西您不仅弄到了,还弄到了好几台!还得是您面子大啊!”刘老板拍膝,不无感叹道,“您不知道,之前我托人买好久没买到,要排队不说,还平白受了洋人一肚子气,在大使馆找那个领事人的时候,那家伙恨不得眼睛飞到天上去,还好!当时碰到了陆少爷身边的管家,还是他帮我解了围,要不然我还不知道要被为难多少次。” 骤然再听到陆世锦,在一旁的薛满雪也顿住动作,目光稍稍有些意外。他竟不知道,陆世锦还有这么热心助人的一面? 说着说着,刘老板又客气问道:“对了,虞少爷您今天是一个人来的?陆少爷呢?我还没亲自找他道谢呢。” 虞北阙随口回了句:“他在医院呢,且忙着看病,怕是没空接待你了。” 薛满雪心头一紧,不自觉开口问道:“他怎么在医院?手上伤还没好吗?” 虞北阙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些似是而非的含义,但很快又恢复如初,他刚想开口,门口他派去的下人便走了进来。 “少爷,留声机到了。” 几个人扛着一个精致的木箱子,箱子上印着烫金英文字。 等下人们把箱子放桌子上后,虞北阙站起来让他们打开箱子,对二人说道:“美国胜利牌留声机,手摇的,不通电也能用。” “还有几台在我车上,我让他们送到凤楼园了,再给凤楼园另一队戏班子也送一台,有什么新录的曲儿也方便大家一起听听,也算是与时俱进,现在这梨园行的风向,可是一会儿一变。” 说着,他又对刘老板叮嘱道,“对了,您要是现在得空,麻烦您去盯着点他们,他们手笨,免得磕了碰了的,放完后再和他们清点一下数目,有不懂的也可以问我的助手小林。” 刘老板自然是忙着点头:“好的,好的,还是虞少爷想的周到。” 他对虞北阙点头哈腰,态度毕恭毕敬。先不说虞北阙身份上是他的上级,其次,像虞北阙这样浸染商圈的世家大少爷,投资嗅觉和经商经验,从指缝里流出那么一点点经验,都足够他学好久了,是以,他自然是满心想着奉承。 等刘老板跟着小林走了后,下人们把留声机放在桌子上,虞北阙对上薛满雪,便笑道:“听说薛先生原来在昆剧院待过,像留声机这样的小玩意,也是天天见到的,我就不班门弄斧教你怎么用了。” 薛满雪站起身,礼貌回道:“虞老板客气,我之前确实有接触过,虽然过了两年了,很多地方可能不太熟练,但重新用起来,应该不难。” 虞北阙毫不在意道:“没关系,这台留声机就放薛先生这里了,你慢慢研究。要是喜欢听些什么、放些什么,你就使劲儿拿它折腾,也不用担心玩坏了,也不值什么钱。” 随后,他又让人打开另一个木箱子,里面是放着一摞摞的黑胶唱片,他走到箱子边,触手摸了摸唱片的圆边,又对他说道:“薛先生刚刚唱的是程派的《锁麟囊》吧?这别具一格,严守音韵规律的唱腔,倒是颇得程老先生真传。” “就是不知道,这种惟妙惟肖的模仿,薛先生可曾拜过程先生的师?” 如果说刚才薛满雪还对虞北阙的到来、单独给他们送留声机感到疑惑不解,在他和刘老板的一番交谈中,他也彻底明白过来了:既然虞北阙现在成了凤楼园新的老板,那凭借他本身的眼光,投了戏楼,要想区别于其他戏园子,那么通过一些新鲜手段,来提升戏楼员工的眼界、让戏楼与时俱进,当然是无可厚非的选择了。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虞北阙对戏曲的钻研和了解,倒不像普通的少爷老板,更不像他表面上那样的随心肆意,明显是下过真功夫的。 “虞老板谬赞了,我这几个假把式,都是慕名跟着程老先生瞎学的,谈不上得他老人家真传。”提及程老先生,薛满雪神态都肃敬起来,他说道,“至于拜师,我虽极为尊重程老先生,却没见过他老人家真容,更谈不上拜师了。” ——如果说在人才辈出、佳话常存的梨园行,薛满雪最为尊敬的人,必然就是德行一致、风骨铮铮的程清叶程老先生了。 作为平京四大名旦之一的程清叶,擅武旦刀马旦,一生经历传奇跌宕。在戏曲传承上,有着《武家坡》、《穆桂英挂帅》、《锁麟囊》等多首流传至今的经典曲目;在国家大义上更是大义凛然,曾多次拒绝给曰军唱戏、面对曰军威胁也绝不妥协、风骨铮铮,还曾为提高伶人地位做出过不懈努力。 在私德上,程清叶可以说是整个戏曲界的表率,是当之无愧的传奇人物,但后面因为早年经历颠沛流离、心力交瘁的他年老便患上重病,就从此退出了戏曲界,隐居养病。 自程老先生隐退后,几乎没人见过他老人家,本来北上唱戏的薛满雪,还想着来了平京后,可以有机会去拜访一下他,但程老先生称病后,他下的拜帖也基本上没得到过回应,所以颇感到遗憾。 “程老先生隐退后几乎没人见过他,这件事说起来,确实是戏曲届一大遗憾,对薛先生来说,应该更甚了。”虞北阙笑道,“但没关系,现在正好给我机会借花献佛。前段时间我找的美国制片厂,送了几张先前给程先生录的唱片,都放这里面了,曲目应该还算齐全,薛先生要是有兴趣,可以放来听听。” 薛满雪睁大眼睛,不无激动道:“真的?”也不怪他激动,因为自程老先生隐退后,他曾录过的唱片也几乎卖断,现在更是一价难求,很少有人会有真迹留存。 “真的。”虞北阙笑了笑,从箱子里拿起一张黑胶唱片,放在唱片机上,将唱针对好后,凝练流畅的程式唱腔便从喇叭上放出来。 一首《穆桂英挂帅》响起:“非是我临国难袖手不问,见帅印又勾起多少前情……” 薛满雪听得几乎落泪,听到自己树为榜样的声音,要说心潮不澎湃是假的。 他听得入神,神态沉浸,目光是少见的触动。 虞北阙靠在桌边,修长的手指摊在桌面上,迎着节奏敲击,说:“要说这戏曲,人人听着都是不同的感受,程老先生的唱腔自然是无可挑剔、凝练厚重的,但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后来者追上,说的就是薛先生你了,你的唱腔和基本功,厚而不腻、扎实稳健,是我见过最优秀的。” 薛满雪颇为感叹,摇头说:“虞老板您于戏曲是有研究的,但我和程先生的差距,怕谈不上长江后浪推前浪,远不可相提并论。” “我不这样认为。”虞北阙道,“所谓听戏听戏,听得不是奇技淫巧,而是真情实感,但凡能打动人心的,都不是多么精湛的唱功和漂亮的扮相,而是因人而异、感同身受的经历。好的角儿,能把陈词滥调,唱的深入人心,甚至能疗愈疾病。” “就比如我的一个朋友,他就很喜欢您的戏,每次听到您的戏,他都能感同身受、身入其境。” “您的朋友?”薛满雪皱眉,疑惑问道。 “这个朋友薛先生也认识。”把话题引到这儿后,虞北阙笑了笑,“他就是陆世锦。” 薛满雪目光一顿,收紧了手。 “我们打小就认识,某种程度上来说可以称得上发小。他其实不怎么爱听戏,一次偶然陪我来凤楼园,听了您的戏后,他就对听戏产生了很大的兴趣,连多年的顽疾,都得到了缓解。所以说好的戏,确实是可以疗愈人心。” “顽疾?”联想到他和刘老板说的陆世锦在医院的事,薛满雪蹙起眉心,“是什么顽疾?” “说来也是老毛病了。”虞北阙摇了摇头,说,“薛先生可能不知道,其实我刚认识他的时候,当时…大概是十年前吧,他脾气还算正常,虽行事不羁世俗,但也还算讲究章法。但后面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几乎称得上易燃易怒。” “在陆伯母去世后,他的情绪疾病就越来越严重,后面找了很多有名的医生都找不到源头,还是请一个西洋大夫过来,说是先天性娘胎不足,再加上没有接受很好的引导、受了刺|激后,就患上了一种叫‘躁郁症’的心理疾病。” 听完之后,薛满雪极为惊诧,之前的所有疑惑也在此刻得到了解释,难怪他一直觉得陆世锦在某些行为上有些异于常人,他之前还觉得是阔少爷的富贵病,没想到是心理顽疾。 但当下他并不想追根溯源,而是问道:“所以虞老板,你刚刚说他在医院,是在看病?” “对,例行看病,他每个月都会去医院拜访心理医生。先前看的还算勤快,后来可能是疗效不明显,他就去的少了,这段时间不知道为什么又重新看起来了。” 虞北阙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但我听他家下人说,除了看心理医生,他手好像也受伤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伤。” 表情一僵,薛满雪颤了颤睫羽,沉默下来。 似乎看他神态紧绷,虞北阙又解释道:“薛先生你也别误会,听说你之前和他闹了些矛盾,我也不是来当说客的,只是单纯跟你聊聊天。” “凡事看缘分,我觉得你们之间,缘起戏曲,偶得奇缘,顽疾得愈,也称得上颇有渊源。要是能解开误会,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事。” 一番话说完,虞北阙对下人使了使眼色,让下人去请刚刚被他支出去的刘老板回来。 等下人走后,他提起一个小箱子,站起来问薛满雪:“除了送留声机,今天我还有个事想找一下薛先生您的师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 “小星?”薛满雪站起来,想起来什么,紧张问道,“之前小星受邀去您府上唱堂会,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当然没有。”虞北阙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辞,“小星很懂事,虽然是第一次独挑大梁,但他做的比很多有经验的老生都要好,从这一点上,也可见薛先生平时对他的悉心教导。” “我这次来,一是道谢,二是另有安排。之前的堂会,他帮了我很大的忙,当时我曾说过要亲自答谢他,但我最近一直很忙,现在才抽出空来,这就趁着送留声机的空挡来了。还有就是,顺便和他谈谈下一次堂会,有个认识的老板家里老夫人寿辰马上到了,想请小星再帮帮忙。” “虞老板客气了,小星没什么经验,但胜在基本功还算扎实。我作为他师哥,还得多谢您对他的照顾。”薛满雪连忙指了指后厨,说,“他现在在后厨做饭,虞老板你要是不着急的话,我等下叫他过来招待你。” “没关系,我去看看好了。”虞北阙对他说,“我让人叫了刘老板,听说你们要排新的节目单了,你们先慢慢聊。” 薛满雪点头:“好的,我先带你过去。” “我自便,您留步吧。”虞北阙客气地点头,向后厨走去,等薛满雪停下脚步后,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他微微弯起唇角。 ——做够了好人,是时候验收成果了。也不枉他费尽心力,当了这老半天的活菩萨,不仅把佳人拱手相让、还大度地当起了曾经情敌的说客,不就为了让这小兔子的师哥,能对他有个好印象、日后不要阻拦他吗? …… 陈星雁在后厨早就听到前面的动静了,他之所以躲着一直不出来,就是因为自那次堂会和虞北阙看了场电影后,他再看见他,就总觉得浑身不对劲、哪哪都不自在。 哪曾想他没躲多久,就被虞北阙抓了个正行。 “躲够我没?”虞北阙支着长腿,抱胸靠在门边,一双桃花眼里满是笑意,“我不是解释过了吗?那天在电影院,我真不是故意拉你手的。” “就这么一件小事,至于躲我这么久吗?” 听到他的声音,陈星雁停住掌勺的手,耳尖微微一红,别扭地挪开脸,“本来就很奇怪,是你举止不当,哪有正常男人这样的。”他和师哥之间……就从来不这样,黏黏腻腻、奇奇怪怪的。 虞北阙失笑,才十七岁都不到,还谈起正常男人了?该说他单纯还是说他傻?或者是从小薛满雪给他保护的太好,就理所应当地觉得男人之间不能产生关系了? 但他现在当然不会说破,只提了提手上的小箱子,扬起唇道:“那我用这个,向你赔礼道歉,怎么样?” 陈星雁低头,没说话。 看他不说话,那边又扬起声音:“真的不看看?” “什么东西?”终究是没忍住,陈星雁好奇地转过头来。 “你过来看看就知道了。”虞北阙当他面打开箱子,招手让他过来。 待虞北阙打开箱子后,陈星雁黑宝石般的眼睛亮起光来。那是一个小巧的留声机,大小不过一个足球大,却五脏俱全、精美绝伦,楠木的油漆刷的锃亮,好看极了。 “是留声机。”陈星雁摸了摸留声机的喇叭口,转而问道,“可你不是已经给师哥送过来一个了吗?为什么还要再买一个小的?” 虞北阙慢悠悠道:“那不一样。” 陈星雁抬头:“怎么不一样?” “给你师哥送的,是代表凤楼园交给他保管的,是公事公办。给你送的,是单独为你定制的,是我想送给你的礼物。”指着留声机喇叭侧边一个地方,他示意陈星雁看,“这上面刻了你的名字,不信你看看。” 随着他指着的地方,陈星雁果然看到上面刻的“陈星雁”三个小字,他惊诧地睁大眼睛,眼里跃起不可思议的流光溢彩。 他转头,和虞北阙认真的眼神对上,心脏一跳,耳朵不可避免地红了起来。 “怎么样?喜欢吗?”看着他红透的耳尖,虞北阙勾起唇,温声问道。 “嗯!”摸着木漆做工良好的边缘,陈星雁颇有些爱不释手,又想起什么,收回了手,脸上带了丝犹豫,“但……太贵重了,上次唱堂会的薪酬,你已经给过我了。我还是不能收。” “你不是请我看电影了吗?就当是我还你的电影票好了。”虞北阙揉了揉他的头,笑着说,“再说,这是为你定制的,除了你,也没人能用啊。” 陈星雁还是为难,“可是……” “好了,是我要送你的,这没多少钱,就当老板送员工的谢礼好了。”虞北阙笑着安慰道。 厨房里的食物香味越来越浓,他嗅了嗅鼻子说,“好香。从刚进门的时候,我就闻到这股香味了,你在煮什么?” “在煮面。”陈星雁回道。 “什么面?给我也来一碗。”虞北阙笑,走到桌边坐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还没吃晚饭,正好尝尝陈大师的厨艺。” “好!那你等着。”陈星雁扬起笑,点了点头,刚起身准备去给他盛,又折回到留声机旁边,在虞北阙含笑和肯定的目光中,他红着耳尖,小声说,“那我就收下了。”说完,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刚刚干活的手,轻手轻脚地把留声机放回箱子里,用箱子里的红绒布盖好,再慎重地合上箱子,搬到离灶台远的桌子上,这才回去盛面。 看他格外珍惜的样子,虞北阙笑意更深了。 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孩子。 他送了那么多次礼物,这不是最贵的,但是是唯一一次让他觉得物超所值的。 只见少年打开锅盖,舀了舀汤后,又重新另起一锅,对他说道:“你先等等我啊,我再下一碗。” 虞北阙点头:“好,我等你。” 不多久,他看见少年盛出一碗面条,又在热腾腾的汤上洒了些什么东西。 “你先吃,我给师哥他们端过去。”做好后,陈星雁把碗端到他面前,又给了他一双筷子。 “你先等等,这上面的东西,是什么?”虞北阙指着面汤上的翠绿色丝状物,问道。 “哦…”陈星雁停住脚步,解释道,“你之前不是说,你很想吃茴香面吗,我就给你重新做了碗茴香面,这上面洒的是茴香丝。” “茴香面?”虞北阙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着记忆,他什么时候说过他喜欢吃茴香面了? “嗯,你忘了吗?”陈星雁点头,捏了捏手心的汗,把半红的脸垂下去,说,“你之前看电影的时候说,你小时候,你母亲经常做茴香面给你吃,但从你母亲去世后,你就很少吃到了,刚刚想起来厨房有茴香丝,我就给你做了一碗。” 虞北阙微微愣住。 陈星雁语气很轻:“我也不知道这个口味和虞伯母做的是不是一样的,但希望……你能尝到曾经的味道。” 虞北阙眼神复杂起来。 他这才记起,他确实说过他母亲做茴香面给他吃的话。但当时,他只是应电影的景,随口而出的话罢了,譬如此类的话术,他还在带其他人看电影时说过,就比如说:他特别喜欢某个女明星,因为她眉目间颇有已故亡母的神采,然后就会引发佳人对他的怜惜安慰,他也便顺理成章地拥佳人入怀,两厢得趣罢了。 终归到底,这些不过是情场上逗弄风月的场面话,说完对方付至一笑,他也回头就忘了。 至于茴香面,他母亲压根没给他做过,实际上他母亲经常给他做的是牛肉面。 而这些孰能生巧的情场套路,单纯稚气的陈星雁却全然不知,反而把他说的每个细节都记在心里,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回以十分的信任和赤诚。 头一次,他为自己的欺骗和不走心,感到某种可耻。 “快尝尝,好吃吗?”陈星雁殷切道。 心海起伏,虞北阙低下头,隐藏起眼里的情绪。他用筷子挑起面条,认真地尝了一口,仰头,朝陈星雁微微一笑:“很好吃,陈大师的厨艺果然厉害。” “你喜欢就好。”陈星雁露齿一笑,转身离开了厨房。 …… 从后厨走出来后,虞北阙走到墙角,靠在墙角边,沉默点燃一根烟。 阴影覆盖在他脸上,一张风流俊朗的脸上,隐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抽完一整根烟,他对身后的跟着的人挥了挥手,说道: “吩咐下去,以后在小星面前,不准任何人提起我以前的那些事,关于我的任何花边新闻,谁要敢在他面前多嘴一句,就自己提包走人,别怪我不留情面。” 他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份认真,让见惯了他游荡花丛的下人都感到意外。怔愣过后,连忙恭敬点头,“是,知道了少爷。” 又转而问道:“少爷……韩小姐约您明晚去酒会,您还没回复,她又派人来问了,您要去参加吗?” 虞北阙略皱眉,“你没跟她说我不去吗?” “我说过了,但……自从您拒绝韩小姐以后,老爷那边又让人催了好几次,几次我都替您回绝了,对您屡次拒绝的态度,老爷…好像有些动怒了。”那下人小心翼翼说道。 虞北阙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一双漆黑的桃花眼沉了几沉,终究是说道:“那去吧。” “还有一件事,少爷。”那下人又凑上前,“薛先生找您,说有件事想请您帮帮忙。” 虞北阙略感意外,挑了挑眉,“哦?” …… 听完薛满雪的请求后,虞北阙了然:“你想让我找人帮你录唱片?” “对,钱我自己出,时间您只要有空,我都能配合您。”薛满雪略带紧张地说,“但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有空?” 看着被支出去的陈星雁,虞北阙笑了笑:“吩咐一下的时间我还是有空的,我就想问问,你这是……打算送给陆世锦?” 薛满雪攥紧手,垂下眼睫,极轻地点了点头:“嗯。” “薛满雪,你要想清楚,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光录唱片的胶带,就得花你一个月的工资,更别谈请的制片团队了,录完你这一年可就白干了。” “我想清楚了。”薛满雪攥了攥扶手,“他之前也帮过我不少,如果我给他录的唱片能治好他的病,也算是我还他的恩情了。” 虞北阙笑意更深了,敲了敲桌面:“好,薛先生有情有义,这个忙我帮定你了。” 又站起身说道:“不过,钱的事就不用你出了,薛先生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替你把这个钱免了。” “什么事?” “你录的唱片,给凤楼园也存几份,今后有人想买你的唱片,就从凤楼园买。也算是我作为老板,给凤楼园的投资了,薛先生肯答应吗?” “给凤楼园录唱片,是理所应当的事,我答应。”薛满雪没有多犹豫,郑重点头。 至此一事,两人算是合作达成,虞北阙此行目标,也算圆满完成了。 其中的受益者不仅有他,还有毫不知情的陆世锦。 于是,没过几天,刚结束表演的薛满雪,在后台卸妆,门口就被找上门的男人给堵住了。 支走所有人后,陆世锦手上拿着张黑胶唱片,嘴角是掩不住的上扬,语气可见兴奋: “满雪,听他们说,这是你特意为我录的?” 22、第 22 章 听到熟悉的声音,薛满雪转头去看。 窄小的门被高大的身躯给挡住,一身西装的陆世锦,领口扯开,锋利的眉骨上还沾着些汗水,像是急匆匆赶来的。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薛满雪扭头,回避他的视线说:“不是特意给你录的,只是给凤楼园录的时候,顺便送你几张。” “得,就猜到你要嘴硬。”对他反应意料之中,陆世锦抱胸嗤笑一声。 他把唱片勾食指上甩了甩,嘚瑟着说,“我从虞北阙那已经知道了。” “他告诉你了?”薛满雪攥紧手,他那天还特意和虞北阙说,不要说是送他的,就说是顺带的,没想到他还是告诉了男人。 “不用他告诉我,我也有办法知道。”陆世锦扬眉,“我买通了他身边的下人。” 薛满雪皱眉。 陆世锦又补充:“还有你录的所有唱片,我都买下来了。” “花了十倍的价,全部。” 薛满雪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钱多的没地方花了?” 陆世锦:“爷有钱,爷乐意。” 薛满雪转过头,懒得看他了。 陆世锦盯了他半响,突然说:“但我告诉你,那天虞北阙那小子跟你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别信。” “什么狗屁花腔唱尽人间悲喜,字字句句皆入心魂,你要是听了就觉得遇到知音了,那你就蠢得没边了。”看他沉默,陆世锦又加重语气道,“这种酸不拉几的话,他不仅对你说过,上次遇到顾魏芳也是这样说的,比和你说的更酸。” “顾魏芳你应该认识吧?”陆世锦关上门,走到薛满雪身边,把唱片放桌上,扯了个椅子坐下,伸长手指敲了敲桌面,对他说,“今年东巷刚火的一个戏子,和你一样也是唱青衣的,我认识的朋友里面,十个有八个都和他有牵扯,这其中就包括虞北阙。” 其他的薛满雪没注意到,他只是捕捉到一个关键:“你派人监视我?” 陆世锦语气波澜不惊:“我派人监视的是他。” 薛满雪攥住手,对他这种无孔不入的情报有些窒息。 陆世锦深深看着他,说:“反正我告诉你,离那小子远点,他不是什么好鸟。” 他满心把虞北阙和花|花|公|子的形象牢牢绑在一起,以期在薛满雪心里打下烙印,让他不要上他的当,但却使错了劲儿。 可惜,薛满雪对虞北阙的私生活并不了解,也没有兴趣了解。 现在平京有钱的阔少爷,或多或少都和当红明星或者戏子名伶有所牵扯,他也不是不知道,但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至于顾魏芳,他曾见过几面,那个年轻的男人气度儒雅、姿容奇佳,唱功也极佳,至于周旋于豪门之间,也不过是因为他家里有个好赌的父亲,所做一切,也只是为了讨个生活罢了。 他不予评判。 而陆世锦说完,看薛满雪毫无反应,完全不是他想象中在意的模样,又暗自后悔,他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没事给自己情敌加什么戏呢?不提没准薛满雪都记不起来这号人,他还多余提一嘴,于是又换回自己最关心的话题。 他垂眸,看着薛满雪卸完妆,不染纤尘的脸,说:“你怎么想起给我送唱片的?” 薛满雪轻轻颤了颤睫羽,将头转向窗外,下颚线绷紧,没有说话。 “说话,薛满雪。”陆世锦又问了一遍。 默了默,薛满雪回道:“虞北阙说之前他和你一起来凤楼园,你听了我的戏,顽疾得到了缓解。” “为了给我治病?”陆世锦了然。 薛满雪没有否认:“嗯。” “噗。”陆世锦几乎是立刻笑出声。 听到他的闷笑声,薛满雪觉得十分难堪,他想从桌边起身离男人远点,没离开就被陆世锦拉住手—— “我以为,你一直都是很讨厌我的。” 薛满雪没说话。 陆世锦握紧了他的手,放低声音说:“是什么时候,改变对我的看法的?” 察觉到手心的灼热触感,薛满雪垂下眼,看着男人抓住自己的手,没有波澜地说:“把我手放开。” “嗯,行。”陆世锦扬眉,如他所愿松开了他的手。 薛满雪收回自己的手,刚准备从桌边离开,谁料腰一紧,他被男人揽住腰坐在了他大腿上,靠在宽阔温热的胸膛上,他惊诧瞪大眼睛。 “陆世锦!”他用力去推他,开始挣扎起来。 “满雪,答应我件事好吗?”陆世锦收紧他腰间的手,埋首靠在了他肩上,嗅了嗅鼻尖的清雪香,放低声音说,“以后有事不要找虞北阙帮忙,有什么想要的,你跟我说好了,我来帮你,别找他,他没安好心。” “什么?”薛满雪愣住。 “不就是程清叶吗?你想见他我安排你去见好了。别说见面了,拜师我也能帮你安排好。” 惊诧压倒了眼下的情状,薛满雪愕然:“你怎么帮?” “我外公认识他,他们曾有一段渊源。” “渊源?” “嗯,渊源。” “早年程清叶被人陷害,被关进了军.统大牢,我外公动用关系把他放了出来,我外公也很爱听戏,和他算得上是晚年至交。我去求我外公,请他出山,他应该会给这个面子。”陆世锦思忖着说,从他颈间抬起头。他近距离望着他因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和露出的粉嫩舌尖,眼神变深,他抬手碾上那片柔软,手指在他唇角的开口间试探,呼吸变重,“满雪……” “做什么?!”薛满雪防备地推开他按在自己唇上的手。 “让我亲亲你呗,那天在船上你没答应,这次可以了吗?” “不行——” 而陆世锦根本没等他反应,直接朝他压来——灼热又急促的吻压在他唇上,男人紧紧扣住后颈的手来到他下颚,在他紧闭的牙关一掐,温热的舌就这样闯入他的口腔,吮住他往后撤的舌尖,在他唇腔内扫荡。 陆世锦的吻如他本人一样,炙热又直接,根本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打的他猝不及防,终于,在男人的手来到自己腰间揉搓时,他用力在他舌尖上一咬。 “嘶——”地一声,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他听到男人倒吸一口凉气,顿时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用力将男人推开。 从他腿上站起身,薛满雪使劲擦着自己嘴边的水渍,因为愤怒,他脸涨的通红,胸膛气的上下起伏。 而他看向被他推开的陆世锦——男人嘴角隐约可见血迹,却丝毫不介意,反而还在那舔唇,一脸无赖的模样。 气从中来,薛满雪怒骂道: “吃够没!我嘴上全是皂角粉!” 陆世锦定定看着他,一双漆黑深邃的眸子,如狼盯上了肉,发出雪亮的光。 “没够。” “什么?”薛满雪愕然。 “太少了,都没尝出味来。”陆世锦又加了一句,手伸到脖子上,修长的手指在银灰色的领带上活动起来。 看他开始解脖子上的领带,薛满雪撑着桌子往后退,“你要干什么?!” 迎着男人深似海一样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升起,不妙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想跑,谁料刚刚转动身体—— 陆世锦就如猎豹一样扑了过来,将他一把摁在了化妆台上,台上的油墨化妆笔头饰哗啦啦掉了一地,晃动的铜镜里映出被男人困住的他:长发凌乱、表情惶恐。 他手腕被男人紧紧向后扣住,冰凉的丝绸布料擦过他指缝,手腕一紧,男人刚解下来的领带捆在了他的手腕上,打了个死结。 薛满雪两只手都被他别在了身后。 这种胁迫的方式,让薛满雪眼角泄出羞愤的红:“陆世锦!你这个混蛋!”——他还以为他真的改了!他简直蠢得可怜! “你乖一点,我就混帐这一小会儿,亲够本了就放开你。”将他重新翻过来后,陆世锦擦了擦他眼角的泪,一只手控制住他,手臂使力、将他腰压向自己,手在他略显红肿的唇上碾压几下,紧接着掐开他的牙关,再次重重地吻了下来。 这次,他的力道比刚刚要大的多,无论薛满雪如何咬他,他都照单全收,卷入他的舌尖,以一种要将他吞吃入腹的力量,吮吸舔舐,极尽一切地占有他口腔里的每一分空气。 薛满雪这才发现,原来刚刚的放肆只是开胃小菜,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在陆世锦两只手的控制下,他被迫仰起头,承受来自男人唇腔的侵占,因为这窒息的力度,他无法呼吸、更无法逃离,浓密的眼睫垂下,长长的眼尾红透,晶莹的泪珠可怜地悬在颊边。 “乖,呼吸。”舔去他唇角的泪珠,男人力道变轻,渐渐松开控制他下颚的手。他得以呼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角的泪如溪流般流下来。 “陆……”就在他张嘴说话时,男人从他下巴一路往下,来到他凸起的喉结,紧接着——齿尖露出,用力在他喉结上一咬。 “唔!”眉尖紧紧蹙起,薛满雪痛呼出声,可不消片刻,在男人伸出舌尖,将那微小的喉骨卷入口中舔舐时,那股刺痛逐渐变为难言的灼热—— 在呻|吟即将出口的一瞬间,他用力咬住了唇,这种难以自抑的反应,让他羞愤的想撞墙,眼前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 “满雪……”感受到他的反应,陆世锦紧紧拥住他,一滴滴汗珠从他挺阔的眉间滚落,他情动地伸手触他,难耐地说,“你也起反应了……” “混蛋!”薛满雪怒骂出声,尾音带上一丝被逼到极致的哭腔。 他不哭还好,哭的声音让陆世锦反应更大了,“嗯,我混蛋。”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将他重新抱在了自己腿上,将自己皮带懈开,又替他懈开系.带,在他的挣扎和怒骂中,重新拥住他吻了上去,沙哑地舔他的唇,“就足曾一下,行吗?” …… 昏黄的灯光下,高大的身影如野兽一样,将他爪下的猎物,完全困于掌中,不留一丝缝隙,让他无处可逃。 …… 一小时后。 气喘吁吁地将怀中人拥紧,陆世锦拿锦帕擦掉他眼角的泪,吻了吻他发红的眼尾,哄着说:“好了,我又没真拿你怎么样,不就是…现在这种程度,也没那么严重吧?” “滚开!”薛满雪冷声推开他,脸上冻着冰霜一样的寒意。 给自己收拾好后,他站起身,捏紧拳头对他说:“陆世锦,你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再见到你。” “是吗?”陆世锦给自己系好皮带,悠悠道,“你真的不想见到我?” “不想。”薛满雪冷冷别过头,看着他,“唱片送给你了,你想要买多少是你自己的事,以后我们——” “薛满雪。”陆世锦阻止他的话头,说,“有意思吗?” “什么?”薛满雪顿住。 “这样口是心非有意思吗?” 薛满雪看向他,愕然:“我什么时候口是心非了?” “还不口是心非吗?明明关心我的病情、关心我手上的伤势、现在还送唱片给我,却还要否认。” “我就不明白了,明明你不排斥我,干嘛又要对我横眉冷眼的?诚实点不行吗?” “谁说我不排斥你的?”薛满雪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险些岔住,“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一直都很讨厌你、很排斥你,包括刚刚!” “嗯,你排斥我。”陆世锦不为所动,静静看着他说,“你排斥我,那在我刚刚抱你亲你的时候,你袖子里藏的刀片,早划过我喉咙了,我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你说这话不可笑吗?!我倒想打你!可我打得过你吗!”薛满雪气急,“我想杀你,又杀得了你吗?!” “这都不是原因。”陆世锦一把扯住他的手,将他拉回自己怀里,紧紧扣住他的腰。 “放开我!”薛满雪极力去推他,额角跳动,脾气可见爆发边缘。 “好了,我错了还不行。”陆世锦及时压制住他的手,将声音放低,主动拉下姿态,“刚刚是我冲动了,我向你道歉,以后不这样了,好吗?你以后不愿意,我就不亲你抱你,直到你愿意了,我再行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起作用了,或者薛满雪挣扎累了,他逐渐平静下来。 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慢慢沉寂下来。 陆世锦看着在怀中红着脸喘气、双眸沁水的人,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相比生病那一晚,这次他抱着的薛满雪比之前更鲜活也更生动,每一个呼吸和颤抖的反应都是实时的、真实的,让他每亲吻一次,就觉得整片皮肤都在颤抖,他对这种感觉简直可以称得上迷恋。 胸腔里的冲动急需找一个出口,无比强烈的渴望在脑子里汇聚,一切的一切,都变成一个清晰的想法。 除了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抱着他,他不再满足于只是单纯拥有他,更想长久地站在他身后。 这种澎湃又激动的想法,让他再抑制不住,他拨开他汗湿的头发,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啄吻几下,用从未有过的认真语气对他说:“满雪,和我好吧?行吗?” “你说什么?”薛满雪怔住,不可思议。 “和我好吧,我想光明正大地亲你、抱你,想没有顾忌地站在你身后,保护你。” “好吗?” 薛满雪彻底愣住,目光颤动起来。 这次他用的是“行吗?”“好吗?”这样的商量的词,而不是之前的“我看上你了,开个价吧”这样极不尊重人的话。 “我……”他干涩地张唇,想拒绝。陆世锦却紧了紧握着他的手说,“先别急着拒绝我。” “我给你一周时间考虑,一周后,你再告诉我答案,我在奇芳阁订酒席等你。”他捏了捏他手心,“那里苏州菜做的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不用了,我现在就可以回答你。”薛满雪垂下眼睫,轻声说,“我不——” “到时候,我会请程老先生过来,你会想见到他的,对吗?” 薛满雪抬头。 “晚上我还有场应酬,得先走了。”陆世锦又捏了捏他耳垂,站起身放开他,“明天我派人接你去吃晚饭,想吃什么?” 薛满雪抬头:“不是一周吗?” 陆世锦开始穿外套,语气闲适:“是啊,但我不手受伤了吗?你不得给我送送药、送送汤什么的?我看人家相好的,都这样做的。” 薛满雪:“我们不是相好的。” 陆世锦静静看了他半响,笑了笑,没说什么,拿着唱片,自顾走向门口。 到门口时,他回头看向薛满雪,轻轻说了句: “一周后就是了。” 薛满雪心湖一震,急忙别开头去。 …… “师哥,师哥,你怎么了?”陈星雁给他盛了碗丝瓜汤,盯着他眼下的乌黑说,“师哥,你这几天都没睡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薛满雪愣了一瞬,抬头轻轻笑了笑:“没有,可能是因为最近戏班子排班变动太大,我在考虑我们接下来的安排。” “哦,没事师哥。”陈星雁扒了口饭,安慰道,“你不用担心,我这几天还有几场堂会要唱,咱钱够花的。” 说着,他又轻轻提了一句:“但师哥,我没懂……你为什么要给那个姓陆的送唱片啊?” 薛满雪喝汤的动作停下,眼神一顿。 随后,语气平静道:“还他以前送礼的恩情,以后就不欠他的了。” 陈星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沉默着给自己夹了块青椒。 薛满雪伸筷子把他嘴里青椒拦下,“这几天辣的你都少吃点。” 陈星雁瘪瘪嘴,泄了口气,“好吧……” “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戏要唱。”拍了拍他肩,薛满雪放下筷子,走进卧房。 等回了卧房关上门后,他走到床边,拿起枕头旁的一瓶化淤膏,坐在床边思索。 ——陆世锦这几天派人请过他,但他一次都没赴约。 男人也没生气,而是说等他有空再来。 时间久了,他也就忘了。 陈星雁的提醒,却让他再次想起这件事。 马上到一周的时间了。 那他这瓶药,还要不要送出去呢? 就这样,一个人躺在床上,几乎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清晨,他看着薄雾弥漫的天际,起床洗簌,临走前看了眼床边,把那瓶药带在了手上。 中午唱完一场后,下午他和陈星雁就闲着了,晚上依然是老生们的《定军山》、《武家坡》,吃完晚饭,他望着戏楼门外来往接客的黄包车,手心冰凉的瓷瓶咯了他好几下,终于,眼里的犹豫逐渐消散,他在门口拦了辆黄包车,去往陆府的方向。 但刚到门口,就被下人告知:“少爷不在家,约了人打台球。” “打台球?他在哪打?”薛满雪问道。 这个下人是之前跟着陆世锦去苏州的那批人里面的,自然认识薛满雪,也清楚少爷的态度,不敢掩饰,诚实回道:“去了东巷那边的台球厅。” “好的,谢谢。”薛满雪又转方向,去往东巷。 …… 没多久,他就找到了那个台球厅。 刚靠近门口,一股浓烈的烟味袭来,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门是开着的,薛满雪正好看到站在台球桌边、卷着袖子抽烟的陆世锦。 他身边站着一个身穿军服、脚踩长靴的人,那人腰上别着一只枪、眉间一道疤,看肩上的军衔似乎在上校之上。 旁边还围着好几个人,时不时有笑声传来。 薛满雪皱了皱眉,他在想,现在来得时机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他转身,刚准备走。 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穿军装的人说:“世锦,听说你最近和凤楼园一戏子打的火热?还请了程老师来捧他,怎么说啊,我们荤素不沾的陆大少,动了凡心啊?喜欢上人家了这是?” 男人和女人们开始哄笑,薛满雪僵住脚步。 “砰——”球类撞击的声音,众人欢呼,场面更热烈了。 对刚刚的问题,陆世锦仍没回复。 手指攥的发白,直觉告诉薛满雪现在最好赶紧离开,可脚步还是慢了两步,在掠过门边时,他听到陆世锦冷漠的声音: “一个戏子而已,谈什么喜欢?” 23-30 第23章 陆世锦今天来台球厅不单单是打球。 自东北铁路被炸毁后, 南方政|府提了个军方修路困难,需要各方商人援助的由头,派了第四军代表阮罗, 来平京募捐。 于是,这件事自然落在了平京商会的头上, 在陆泊淮的授意下,陆世锦接下这场应酬,亲自去接南方派的代表,以期打听南方军的胃口,再拿出收集好的证据,把皮球踢回去。 接人的时候, 陆世锦靠车边抽烟,旁边跟着宋、方两家的大少爷。 宋家和方家,也是这平京数一数二的豪门, 宋家家里做珠宝生意的,从前朝就和皇家沾亲带故,现在又把生意做到了海外,可谓是蒸蒸日上;方家则是从晋商起家,祖上是卖盐的,也算得上皇亲国戚, 家底自是不必说。 方应卫首先没忍住骂了一声: “曰本人都打上家门了, 这帮狗东西不抵抗,现在还有脸来平京借款,真|他|妈让人膈应。” 望着一身军装、远远朝他们走来、身边跟着几个士兵的阮罗,宋池砚也嘲讽笑了: “这孙子以前就是给东北军做厨子才换来的军衔, 谁能想到他这么不要脸,东北事发他转头就帮洋人卖起鸦|片发国难财, 现在靠上南方第四军,那副人模狗样的样子,看的我想笑。” “我记得以前在长宁的时候,他还给温老爷子当过副官,履历挺丰富的啊。”宋池砚胳膊拐了拐陆世锦,戏言,“现在你家奴才翻身做主人了,据说他和陆云修还打的火热,陆大少怎么看?” “看什么看?给他身龙袍他也穿不明白,还敢和陆云修蛇鼠一窝,就是纯纯找死。”陆世锦额角跳了跳,朝来人走去,“这次我有其他安排,等下你们在他面前把嘴巴给我闭紧点,别引起他怀疑,坏了我的事。” 有所预感的宋池砚和方应卫对视一眼,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接到人后,自然是安排一顿盛宴,接待这帮士兵吃了顿饭。 吃完晚饭,阮罗又提出这么多年没见面了,想和大家聚聚打打台球联络一下感情。 满足阮罗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虚荣心,陆世锦二话没说,号召了剩下的人,一起来了方应卫家开的台球厅,在这给他接起了风。 既然是聚会应酬,除了单纯的打台球,少不了美人作伴。 方应卫搂着一电影女明星,在旁边沙发上瘫着让人给他喂水果,四肢不勤的模样像极了手脚不便的残废。 而宋池砚则让人去把还在唱戏的顾魏芳叫过来,说这么热闹的场合,不听点曲儿实在无聊,让他家宝贝儿给大家现现丑。 他还记得顾魏芳在家道中落前,留过学会拉小提琴,顺路让人从洋行现买了一个。 于是,一身长衫的顾魏芳就这样在众人簇拥下,拉了一首《罗密欧与朱丽叶》。 等人拉完后,宋池砚带头鼓掌:“拉得真好听,留过学的人就是不一样,和咱这些土豹子比起来,高雅的不知哪里去了。” 顾魏芳略带歉意:“一段时间没练了,拉的不好,宋少爷见笑了。” “哎,怎么会?顾先生不仅戏唱得好,小提琴拉的比那些乐手还专业。”挥挥手,他让人把那个新买的雅音特小提琴装起来送到顾家,又拉着人的手,拍了拍自己腿,“演奏一下午了,顾先生累了吧?来我这坐坐?” 目光虽含笑,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魏芳微微垂下眼睫,轻轻颔首,顺着他手上力道,坐在了他腿上,宋池砚勾唇一笑,“真乖,宝贝儿。”揽着人腰摁住头就吻了下去,周围一阵哄笑。 陆世锦本来打着台球,对他们怎么玩闹并不在意,直到听到他们提起薛满雪的名字。 “要说顾先生不仅人长得漂亮,脾性也是极好,还识大体,比一些待价而沽的人,不知好哪里去了。”有人在旁边调侃,“就比如凤楼园那刚火没多久的戏子,名字叫什么来着?哦薛满雪,我之前见过一次,长得确实漂亮,就是性格太高傲,甭管你送多少礼,都不带搭理的。” 陆世锦顿住手里的台球杆,眉骨耸起。 一群人却没注意他的异常,有人笑着应和:“你别说,有人就爱吃这一口,这种高傲美人追起来难度大,一旦追到手就格外刺|激,很容易让人上头。之前我认识一朋友,就那个家里开日化厂的赵家少爷,为了追青陵的一个电影明星,那叫一个用心呢,把整个身家都差点搭进去了,结果人和他好了没两天,趁他们家出事,卷着钱就跑了,现在这好好的少爷,受了刺|激,变成了个疯子。” “好家伙!太傻了!玩个戏子还能把自己玩进去,丢死人了。” “要我说玩戏子当真的人,不仅傻还缺心眼。你对人家掏心掏肺,岂不料戏子无情、婊|子无义?”那人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宋池砚一肘子打断,朝陆世锦那边使了使眼色,那人莫名,一脸“怎么了”的表情。 宋池砚看陆世锦已经完全变黑的脸,冷汗直冒,连怀里抱着的佳人也不香了,正想着怎么打圆场,他怀里的顾魏芳,却弯了弯唇,跟着附和笑了笑,对那个起头的人说:“我也是戏子,那朱少爷的意思,我也是其中之一了?” “当然不是了。”那人看在宋池砚面子上,当然不敢多嘴,连忙说,“顾先生还是不一样的,戏子也不能一概而论。” 宋池砚看怀里人进退得体,还会看脸色打圆场,越发觉得寻了个宝了。暗叹这宝贝不仅长得漂亮,还特别懂事,心头一热,便顺着就坡下驴维护起他来:“我可警告你们啊,要是谁敢说我家顾先生不好,我得跟你们急。” 众人一番调笑:“哟哟,这就护上了。” 方应卫接过话:“行了行了,开开心心玩,老扯这些没用的干嘛?” 众人哂笑,又恢复了刚才的氛围。 谁知,旁边看完全程、和陆世锦打对家的阮罗却突然开口: “依我看,捧戏子这件事上,咱陆大少应该最有发言权。” 周围霎时沉默,一群人看向陆世锦,各个目露惊讶。 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阮罗又状似亲热地加了句,“世锦,来说说呗。” “听说你最近和凤楼园一戏子打的火热,好像那人叫,叫什么来着……噢!就是你们刚刚说的那个叫薛满雪的人。”他一说完名字,刚才还一脸好奇的朱少爷脸色就难看起来了。 阮罗又继续说:“据说这戏子可有由头,自来了平京后,就让无数豪门争先恐后,可惜性格太高傲,谁也得不到他的青睐,但唯独被咱陆少爷给打动了芳心,让咱陆少爷不仅请了程老师来捧他,还追着人到了苏州当起了护花使者,不可谓不用心啊。”又带着调侃地对陆世锦笑道,“所以……我们荤素不沾、高高在上的陆大少,这是对一个戏子动了凡心?喜欢上人家了这是?” 陆世锦放下台球杆,抬眸看了对面含笑的阮罗一眼。 扫了他一眼后,陆世锦一句话没说,开始卷袖子抽烟,烟雾升腾起来,男人晦暗不明的表情也隐藏其中,只隐约从白雾中,看见他跳动的额角。 熟悉陆世锦脾气的都知道,这是要发飙的前奏了。 看这紧张架势,一群人面面相觑,静静观察着隐忍不发的男人,没人敢接阮罗的话头。 见状,宋池砚松开怀里的顾魏芳让他先下去,方应卫也让人把那女明星带走。 把无关紧要的人支走后,二人走到陆世锦身边,刚想拍拍男人肩膀,又被他抬手打断。 男人抽完一根烟,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重新拿起台球杆,敲了敲阮罗桌边,语气轻松地说: “一个戏子,玩玩而已,谈什么喜欢?” “打球。” 接着,“砰——”地一声,长杆伸出,一杆将三角框里的红色球分散打出,开了个漂亮的开场球。 阮罗拿过巧克粉擦了擦球杆,笑着说:“光是打球没意思,陆大少愿意来下个赌吗?” “行啊。”陆世锦没有犹豫,点头,“赌注是什么,你说。” “就赌平京商会,今年会拿多少军需物资出来吧?”阮罗说,“要是我赢了,陆大少和各位,愿意割肉多加五成吗?” 陆世锦:“可以,没有问题。” 阮罗笑意加深:“陆大少果然豪气。” 宋池砚和方应卫脸色一变,刚想说话,就被陆世锦抬手阻止。 陆世锦又问:“要是你输了呢?” “输了?”阮罗没有迟疑,想拿出准备好的说辞,“输了就——” “输的规矩我来定吧。”陆世锦放下球杆,走到沙发边坐下,朝阮罗示意,“不如就赌赌你腰上那把**到底准不准,我记得一共有五发子弹,你取下四颗,四次机会,谁输了就朝自己腿上开一枪,怎么样?” 阮罗脸上的笑僵住,宋池砚和方应卫却竭力忍起笑来。他们都知道,先前阮罗因为卖鸦|片害不少人家破人亡,不知道哪天被仇家找上门,被堵巷子里报复打断了腿,到现在都没好全,走路还一跛一跛的,现在陆世锦又故意提往腿上开枪,不就意在嘲讽他吗? “陆世锦你什么意思!存心找我茬!”阮罗脸色难看起来。 “规则是谁输谁开枪,这很公平啊,怎么?阮上校不敢?”陆世锦不以为然地挑眉,“输不起了?” 宋池砚和方应卫在旁边应和:“对啊,阮上校紧张什么?这规则也不是只针对你啊。” 又笑:“放松点,枪林弹雨都走过来了,这点子弹算什么?” “哼!老子告诉你们!”阮罗狠狠看了他们一眼,使劲拍了拍自己大腿,“我这可是金腿!宝贵着呢!今天要是开了这一枪,你们这屋子里面没人能跑!等我告到南方政|府,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让总统看看!你们平京商会的合作态度是什么样的!” “总统最应该看的,是你私吞鸦|片和军用物资的证据。”陆世锦抬手,让人把一袋牛皮纸拍他面前,“阮上校,您说前脚我们捐给军方,后脚就被你吞了,这损失,到底谁来买单啊?” 阮罗慌乱朝四周瞥了一眼,在跟着他的人想上前查看牛皮纸时,他脸色难看到极点,抬手拦住身后的人,使劲咬了咬牙,朝门口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指着陆世锦鼻子骂了一句:“陆世锦!你|他|妈给我走着瞧。” 还没离开就被男人叫住:“先等等。” 阮罗回过头:“怎么!” “我就是想提醒上校,及时把钱吐出来。”陆世锦语气不咸不淡,“不然到时候,我怕走着瞧的人,会是你自己。” 这次阮罗连狠话也不放了,直接就下了楼。 等他走后,宋池砚和方应卫围着陆世锦欢呼起来。 “真有你的!这小子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来耀武扬威的,没想到是场鸿门宴!” “陆大少威武!太牛逼了!” 又凑上去问:“到底什么时候拿到的证据,怎么不告诉我们?” 被吵的头疼,推开围着他的两人,陆世锦脸色沉默,走向门口:“我去趟洗手间。” 洗完脸回来后,几个人已经开始开香槟庆祝了。 方应卫勾着他脖子,给他递过来一杯:“来吧,大功臣。” 陆世锦接过香槟,一整杯都灌嘴里,脱下外套坐在了桌边。 “兄弟,给个实话,”宋池砚也凑过来,小着声挤眉弄眼,“你今天是为平京商会出头,还是为了那个凤楼园的戏——” 没说完,陆世锦就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冷戾。 “行了,”宋池砚摊手,“这儿就咱兄弟三,有什么不能说的。”随后坐在了他旁边,一脸兴趣盎然,“你要是真喜欢那戏子,兄弟们给你们支支招,保准让你事半功倍。” 方应卫:“对啊,你别听老朱那张嘴乱说,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看你确实对人家挺认真的,又是请老师又是送礼的,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兄弟们这是为你感到高兴——” “说够没?”陆世锦用力一砸,手上高脚杯瞬间碎裂,哗啦啦的香槟溅了一桌,连带着他手也被玻璃划伤,流出血来。 从桌边站起身,他没顾手上血迹,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走向门口,“走了。” 方应卫险些被香槟尿一裤|裆,从椅子上跳开后,惊愕地看着门口消失的男人,对宋池砚瞪眼,“不是?我好心提建议,招他惹他了?什么意思?他这副撞邪的样子?” “你戳到人家肺管子了。”宋池砚失笑,漫不经心搅动杯子里的冰块,“咱陆大少,这可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陆世锦走了,宋池砚留着也没劲,于是让人去叫顾魏芳,也打算走了。见他这样,方应卫一脸不爽:“不是?你们怎么都走了?留我一个人?” 宋池砚奇了:“这么大个美女在外面等着你,你怎么就一个人了?” 方应卫:“逢场作戏没意思,还不如和兄弟打球好玩。”说着就去拉他,“你别走,陪兄弟再打会儿。” “我可没空陪你。”宋池砚扬眉,“今天我花这么大功夫才把人请过来,手都还没捂热乎呢。你自己玩去吧,我要带我家宝贝罗曼蒂克了。” 等顾魏芳来后,他搂着人腰,耳鬓厮磨,“我家新买了架钢琴,但我不会弹,顾先生能教教我吗?” 方应卫骂了声,只得回头去找自己的女明星了。 …… 陆世锦上了车,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台球厅里的嘈杂似乎还留在脑子里。 “咱这圈子里,谁要是喜欢上一戏子,谁就是无可救药的傻子。” “你是为商会出头,还是为凤楼园那个戏子?” 车内空气不流通,胸腔更感烦闷,他将车窗摇下,烦躁地扯开领带,手上还挂着伤,因为刚刚砸碎玻璃,伤口仍在流着血。 抽完一根烟后,将胳膊无意识地搭在车窗外,眉头紧锁,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连街边站着的熟悉人影也没注意到。 他没注意到薛满雪,失魂落魄的薛满雪也没注意到他。 当时,他听到陆世锦说的那番话时,并没有太意外的反应。 反而是一种理所应当的预想。 就像事情,本应该如此发展一样。 纨绔对戏子,有什么真情可言呢? 他只是觉得可笑。 不是笑陆世锦的偏见,而是笑自己。 他到底是怎么会觉得,这样一个沉淫在世家大族里的世家子弟,会对自己产生那么一丝尊重和平等的赏识的?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好感和喜欢,更是遥不可及。 从台球厅出来后,路过街边渣柜,他把握了一晚上的药瓶扔了进去。 像扔一个垃圾,面无表情。 平京十月的风带着寒意,吹得人格外冷,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 迎面走来一对情侣,扎着麻花辫的女学生对站在她旁边的青年撒娇:“好冷呀。” “没事,有我呢,我保护你。”青年将爱人拥入怀中,轻声蜜语,“风大,妍妍,靠我怀里,我给你挡风。” 薛满雪顿住脚步。 纷乱的脑子里,不可避免地出现废墟里大雨中的一幕。 “薛满雪,有我在你怕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保护你的。” 他攥了攥手,垂下头,走向街角。 在路过街角居民楼,从铁栅栏的花园中,露出一株已经开败了的夹竹桃。 他呆呆站到了夹竹桃前。 目光发愣地盯着看,像失去了行动力的木偶,瞳孔失神。 他伸出手。 盯着它曾经翠绿的尖叶,想象它在春季的艳丽。 在手即将触碰到尖叶时,又收回了手。 调转脚步,走向来时的方向。 脸上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从脖子淌下,被风一吹,冷的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手用力擦去,好让自己看着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却越擦越多。 视线逐渐模糊,前方的路看不清。 他走进一个无人路过的小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在地上,平复急促的呼吸。 将脸埋进膝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明明知道。 那些温存和承诺,就像树上的夹竹桃,外表鲜艳美丽,实际上暗藏毐性,一旦贪图那瞬间的艳丽,就会掉入陷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他,还是毫无防备地自投罗网。 真是,蠢得可怜。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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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陈星雁放下筷子,一脸惊疑,“这么多?谁送来的?” 目光颤动, 薛满雪攥紧手,脑海里自动浮现那人曾说过的话: “吃不完就慢慢吃好了,你要是喜欢吃,下次我再给你送别的。” “或者你还想要什么,都跟我说,我全给你买过来。” 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他的异样陈星雁却没注意到, 因为从他们打开箱子, 他的视线就被吸引过去了——箱子里面基本上全是自己喜欢的零嘴,有各种蜜饯、桂花糕、芙蓉糕、甚至还有碧螺春,惊诧之余,他又问了一遍那个管家:“你们是哪个府上的下人?” 那管家和蔼地笑了笑:“我们是陆府的。” 顿时, 陈星雁瞪大眼睛,情绪激动地喊道:“退回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那老管家愕然, 为难道:“这……这是少爷吩咐的。” “这里没有陆少爷!这儿是凤楼园,和你们少爷不搭噶!”见他还不动,陈星雁直接骂了,“听不懂吗!我们这里不欢迎陆府的人!也不收你们少爷的东西!” “这……”那老管家没想到这小伙子反应这么大,虽感到疑虑,但作为在陆府管了一辈子事务的老人,见多了风风雨雨,把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薛满雪,说道,“您先别激动,少爷说,这是他在苏州和薛先生曾交代过的赔礼,我们也只是按章办事,按时送货罢了。”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赔礼,你们把东西搬走!”陈星雁没管,看他们不走就要冲上前去推他们,刚迈开步子就被薛满雪给拉住手。 他转头去看,只见刚刚沉默到现在的师哥,对他开口说道,“小星,你先回屋等我,我有点事和他们交代一下。” “师哥……”陈星雁轻轻唤了一句,还想说些什么,薛满雪就已经走下了台阶。 见他坚定的态度,陈星雁不敢不听,却也不想进屋,只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直到看到薛满雪回头望了他一眼,随后和那个老管家走到了大门口,又关上了门,然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老管家,您回去和陆——和您家少爷说一声,这些东西你们搬回去吧。”站在门口,薛满雪平静地开口道。 那老管家颇为惊诧:“这……我听下面的人说,送来之前您不是同意的吗?” 薛满雪捏紧了拳头,微微垂下眼睫:“之前是之前,现在……我不需要了。” 老管家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弯下腰,紧接着双手举起,朝他鞠起了躬。 “您这是做什么?”薛满雪皱眉,将他拉了起来。 那老管家都差点抹眼泪了:“薛先生,就当我老胡求您了,从陆府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去的说法。少爷的安排,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违抗啊?您别看我是陆府的老人,可这陆府的家规,罚起老人来也是毫不含糊,我今天要是办不好这件事,回头就要挨罚,我这把老骨头了,哪经得起折腾。” 这类似的戏码,薛满雪在苏州已经见过一次了,他不想做铁石心肠的人,但更不想因为心软,被人三番五次拿捏,于是说道:“您求我也没用,这东西我不会收的,您要是实在收不回去,就自己收下吧。” 态度强硬后,连带着堵塞在心里的想法,也一并说了出来:“也劳烦您回去和陆世锦交代一下,以后,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 听完他的这句话,老管家愣了一瞬。 可他作为陆府管家,自然是精通人情世故,他看青年表情僵硬,别过头、目光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疏离,顿时像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明白过来了。 敢情是……和少爷闹矛盾了啊? 正怄气呢。 这下也不鞠躬了,而是笑了笑,对薛满雪说:“这话我带不了。” “为什么?” “您有话为什么不和少爷亲自说呢?”老管家拢了拢手,打定了主意要做这个和事佬,“我记得,少爷安排过,明天府上的人就要接您去奇芳阁,有什么话,您还是和少爷当面说吧。” “这老传来传去的,也不是个事儿啊。” 薛满雪表情一僵,略显怔愣。 心绪波动下,连带着,藏在衣袖下的手,也无声收紧起来。 …… 等陆世锦在陆府吃饭时,从凤楼园回来的下人就来到了他面前通报,说采芝斋的东西已经送到薛公子家里了。 陆世锦夹菜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眸子沉了几沉,表情晦暗不明。 然后,又重新夹起筷子,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下去吧。” 刚才还喜滋滋准备讨赏的下人,看男人沉默的态度,又自觉地闭上了嘴。知道今天这赏是讨不到了,弯腰行完礼后下去了。 等下人走后,陆世锦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根烟,坐椅子上点燃。 白色烟雾升腾起来,他岔开腿,靠在椅背上,被烟遮住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迷茫。 再听到薛满雪的消息,他心脏还是跳动的厉害,脑子里自动浮现那张清冷倔强的脸。 心像被一只手揪住似得,五味杂陈的想法,在心里不停地打转。 过度思考下,额角一突一突地跳动,他揉了揉太阳穴,撑住头痛不已的额头。 是从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的? 到底是为什么? 只要遇到那个人,自己就会变得冲动、兴奋、莽撞、不可控制。 像见到花的狂蜂,也不管那朵花有没有刺,就奋不顾身地想扎进去。 像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哪还有个世家少爷的样子。 那天台球厅里众人的话,不可避免地在脑子里重现出来。 “咱这圈子里,谁要是对戏子当真,谁就是无可救药的傻子。” 所以,他陆世锦,是他们说的傻子吗? 这时,安瑾从门口走进来:“少爷,老爷给您请的老师到了。” “在哪?”陆世锦碾灭烟头,隐藏起情绪。 “在前厅等您。” “走,去见见。”陆世锦披了件外套,刚准备出门,就被安瑾拦住,看着明显有话说的人,陆世锦嗤笑一声,“我知道,不就是来给我上课吗?放心,虽然我不愿意上这鸟语课,但看我爹面子上,我不会吃了他的。” ——自从陆世锦上次在堂会上打了陆云修后,陆泊淮就对他当众动手的事颇有微词,回房间罚他跪了一晚上的陆母灵堂,警告他以后要是控制不好情绪,就不要出门。 但从小到大被罚习惯的陆世锦毫不在意,在灵堂跪着都能睡着,第二天早上洗了把脸,跟没事人似得,转头就去苏州抓内奸了。 这件事完了后,前两天陆泊淮又让他去接待南方军代表,但如事实所言:他不仅没好好接待,反而提前行动,把阮罗给收拾了一顿,吓回了金陵。 虽然事情结果是一样的,阮罗私吞军资的事迟早要被他们平京商会作为筹码摊出来,以期让这卖国贼吐出贪|污的钱来平息募捐。陆世锦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陆泊淮仍是不可避免地动怒了。 这不是陆世锦第一次不按常规办事了,现在连他亲爸都摸不准他做事的动机和时机。 再加上现在时局动荡,南方军统又和陆家素来有所合作,陆泊淮当然不愿意不卖他们面子,不管阮罗是不是卖国贼,他也是南方派来的代表,不给他面子就相当于打军统的脸,陆世锦做的确实有点过了。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发展了。 为管制陆世锦,陆泊淮派人去平京大学请了个主修哲学心理学、擅多国语言的老师,来给陆世锦上上课,以治治他的老毛病;除此之外,过几天还要开多国商界代表大会,到时各国的洋行代表都要来,他有意把这件事交给陆世锦去办,也顺便让这个老师教教陆世锦基本的礼仪用语。 “不是这件事。”安瑾低着声音,说,“您让我查的关于陆泊序私生子的事,有眉目了。” 陆世锦顿时来了兴趣,“说下去。” “他确实有个私生子,年纪比陆云修大三岁,而且现在也在平京。据说,陆泊序知道这件事后,派人在平京找过,但他的私生子不愿意认回他。” “这老东西有私生子我不意外,在平京我倒是挺意外的。”陆世锦边说边走,对安瑾吩咐道,“这件事继续查,查清楚那个私生子的身份,到时候安排人去见他。” “好的。” 走到前厅后,陆世锦推开门,朝门内看去。 屋内坐着一个抱着书本、戴着金丝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你好,陆少爷,我是宁以澜。” 陆世锦靠门框边顿住脚步,盯着他的金丝框眼镜看。 是刚刚听完私生子的原因吗?他怎么现在看谁戴眼镜,都觉得这人是陆云修的兄弟呢? …… 几小时课听完,陆世锦疲惫地靠在了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新来的老师看着没什么威胁性,实际上却难缠的很,动不动就拿陆泊淮说事,让他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只能乖乖听课,真是烦的要死。 以至于他人都走了,脑子里的鸟语,还在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时,刚刚晚饭前来通报的下人,又出现在门口。 “少爷,奇芳阁派人来了,说来和您确定一下明天晚宴的菜单。” 倏然,陆世锦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沉滞,那神色让人捉摸不清。 旁边的安瑾递给他一张名单,说道:“少爷,明天晚上商会代表就要到港口了,老爷说让您给他们接风。” “知道了。”陆世锦站起身,朝房间内走去,“你去安排明天的车。” 那下人又问:“那……明天的奇芳阁,您还去吗?” “啪嗒—”一声,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男人点燃一根烟,声音模糊在烟里: “不去。” …… “请问,陆少爷……什么时候来?” 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薛满雪略带踌躇,看着餐厅里越来越少的人,越感坐立不安,对旁边站着的侍应生问道。 那侍应生昨天轮班,今天没睡醒,打着哈欠道:“我也不知道,我是经理专派来为您服务的侍应生,只负责给您上菜,对陆少爷的安排,我无权过问。” “那……程老师呢?”薛满雪又问,“程老先生来了吗?” “我去帮您问问,看晚上都来了什么车。”侍应生看他催得急,走到餐厅总台那边去问,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对薛满雪说道,“不好意思,刚刚问了,没有程老先生的车。” 闻言,薛满雪攥住手,雪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红,眼里显出一丝怒意来。 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把他叫过来,自己却不来,故意耍他拿他开涮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薛先生。”突然,从门口跑过来一个人,走到薛满雪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我是来通知您的,少爷取消了这边餐厅的预订,让我和您说一声。” “什么?”听到这里,薛满雪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既然取消了,为什么昨天不来告诉我,等我到餐厅了才说?” 李赖目光闪烁,不敢回话。 ——其实他昨天就收到了陆世锦的命令,但去凤楼园的路上路过赌场,手痒没忍住进去豪赌了一番,结果运气不好,输了一晚上输的他裤衩子都快亏光了,气愤之下连喝了一晚上的酒,把少爷给他的安排忘了个一干二净,第二天在赌场睡了一整天,醒过来才想起正事,等他赶到凤楼园,就被告知薛满雪已经到了奇芳阁。 现在他看薛满雪明显已经等了很久,刚想开口解释,又连忙打住。 ——他要是直接说是自己喝酒误事了,那这戏子肯定要和大少爷告状说自己偷懒。自己捞不着好处不说还得挨打挨骂,可他要是不说实情,少爷要是以后知道了,岂不是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正犹豫间,又想起昨天他几次问少爷,少爷明显不想搭理的态度。便越发觉得,现在大少爷对这戏子的态度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看样子就一副玩腻了的态度,远远不及当初的热情劲。 这样一想,心里更有了底气,反正这种戏子在有钱人圈子里就是个消遣的玩意,他干嘛说实话自讨没趣呢,就打定主意扯谎,绝不给这戏子告状的机会。 “这……少爷的心思,我哪拿捏得准,反正,我已经通知到位了,是去是留就看您自己了。”说完,李赖就试探着问,“您要是没其他吩咐,我就先走了。” 薛满雪胸膛起伏好几下,忍着脾气说:“没了,你走吧。” 攥了攥手,他又对旁边站着的侍应生说:“我一个人坐会,你去忙你的吧。” “好的,您要是想上菜就叫我。” 等侍应生走后,他死死捏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 狭长的眼尾,逐渐泛起红来。 胸腔里的心脏跳个不停,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 昨天陆府的老管家和他说完那番话后,他本想着,与其僵持下去,不如来当面和陆世锦做个了断,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他欠他的他已经还完了,以后也不用再有所牵扯。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人家根本没把和他的约定放在心里。 就如男人所言:不就是一个戏子嘛?玩玩而已,为什么要当真?又为什么要准时赴约? 餐厅里的人走的稀稀落落,气氛越加安静,等旁边桌上的人走光后,侍应生们开始收拾餐盘、打扫卫生。 喝完一整杯茶,他擦了擦泛着湿意的眼角,尽力维持着体面,付了茶水费后,从桌边站起身离开。 刚出餐厅大门,就被隔壁的一群人给吸引住视线。 待看清最前面的人。 他瞪大眼睛,脚步像生了钉子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陆世锦。 男人一身西装,神态倨傲,身边围着几个西洋人,一群人正跟在他身旁,和他笑着说些什么。 望着被众人簇拥的男人,薛满雪微微张起唇,呆呆地盯着看,眼眶里泛起薄雾,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直到看到旁边饭店穿着马甲的经理走出来,弯腰恭敬地送他们,薛满雪也从惊愕之中,明白过来:原来晚上说没空的男人,正在隔壁,和别人吃饭。 “陆少爷,请慢走。” 顿时。 眼里的泪水,如决堤一样,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他真的傻。 傻一次不够,还要傻第二次。 看到一群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薛满雪连忙转过头,慌乱地朝四周寻找,终于找到饭店角落里的一个窄巷,躲了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薛满雪紧紧靠在墙壁,竭力掩藏自己的身影。 过了很久,人群远去,他从窄巷里走了出来。 擦掉脸上的泪水,目光冷漠地朝前走去。 而街尽头被人簇拥着的陆世锦,也没注意到路灯下一人行走的薛满雪。 夜色将街道切割成两半。 一边,是众星捧月、身居高位的少爷。 一边,是形单影只、无人问津的戏子。 二人之间的距离,好似隔着一道天堑,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 要问薛满雪为什么要赴这场约呢? 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知道,凭借内心的一点触动、和遥不可及的幻想,莽撞又无畏地来了。 当然,最后, 他如愿以偿, 等来了最大的羞辱。 ==========作者有话说:========== 来晚。 (因为要上夹子,下一章会在十一点后更新。) 第25章 接下来几天, 凤楼园生意回暖,薛满雪的排戏也多了起来。 忙起来后,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就像砸进水里的石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薛满雪的生活,也从波折中恢复过来, 回到了刚来平京时,平静又无波的日子。 一天,制片厂的负责人再次找到从后台出来的薛满雪,递给他一个用木匣子装着的黑胶唱片。 “薛先生,这是最后一批唱片录制的样片,请您查收一下。” 睫羽颤动, 薛满雪微怔,随后接过唱片:“好的,谢谢。” “不客气, 有任何问题您再电话联系我。” 等负责人走后,薛满雪望着手中的唱片,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木匣子边缘,感受到木制边缘毛刺的触感,又缩回了手指。 眸中是显而易见的失神。 有一丝微光在眸子里闪动,最后又化为一片沉寂。 前台新一轮戏又开场, 是小媛在唱《春闺梦》: “毕竟男儿多薄幸, 误人两字是功名。甜言蜜语多好听,谁知都是假恩情。” 垂下眼睫,薛满雪把手中的唱片放进了最下面的抽屉里,给它上了一层锁。 ……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胶唱片, 陆世锦垂眸盯着看了半响,最后, 打开床边柜子上的留声机,唱针对准唱片,喇叭放起一段收录前的杂音。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往后仰靠在了椅子上,点燃一根烟,在烟雾升腾中,婉转流畅的唱腔从喇叭里放了出来,《牡丹亭》响起。 当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陆世锦兀自出神,连手中的烟燃到了指尖都没发现。 无论听多少次,这无比熟悉又极其贴耳的声音,就像长在了骨子里一样,只要听到,就会平复他躁动又不安的心绪。 晚上,制片厂来给他送样片,回到房间后,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循环了一晚上的《牡丹亭》。 那些刻意回避的问题,在无法安眠的夜晚,连同那个清瘦如雪的身影,一起被想起来。 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脑子里的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被耳边的动人曲调所取代。 而声音越大,脑子里的身影就越清晰。 他几乎不用刻意去回想,就能闻到他身上极好闻的松雪香,和他微微垂下眼睫时,潋滟含水的明眸,那双眼睛,在朝他看来时,总是带着一丝警惕和防备,像怕人的猫,看似高傲疏离,实际上一旦凑近了、顺着毛去摸他时,就会变得格外温顺,就如那一天他在后台拥着他吻时,他就会把自己蜷缩起来,颤抖着睫羽无措又动人,连眼角都挂上晶莹的泪珠。 想着想着,他几乎是感到心口都痛了起来。 那种想见又不能见的痛苦,把他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奋不顾身想去靠近的渴望,一半是固步自封的心。 就这样,他听着留声机里薛满雪的唱片,听了一整晚,躺在床上,失眠了一整晚。 第二天起来,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胡茬遍布、眼睛布满血丝的自己,愣住了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蓦然。 他转头,看向床边放了一晚上的留声机和唱片。 脑子像卡壳了很久的机械,突然活络起来。 眼睛里的疑惑和狼狈被一种匪夷所思替代。 他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钻牛角尖钻不出来了。 自己竟然别人的一句话,纠结了一个月。 撑住额头。 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 戏子又怎样?是不是戏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什么时候,他要因为别人随口而出的话,而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中? 他看上的人就是戏子怎么了!他就是想见他想抱他怎么了?! 他陆世锦想捧谁、想和谁好,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指教了? 毫不夸张地说,别说圈子里那些狐朋狗友了,就算是他老子也管不到他头上来,他用得着在乎别人的看法吗?再说,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真正在意过别人的看法?不都一向我行我素的吗?只有别人迁就他的时候,从没有他需要迁就别人、为别人大费周章的时候,用得着在这自我纠结、自我痛苦吗? 结论显而易见:根本用不着! 傻的没边了简直! 脑子里的迷雾,被就此拨开,顺心而为的想法,变得清晰又坚定起来。 “安瑾!” 他大声叫道。 “少爷,怎么了?”安瑾从隔壁急忙赶来,连衣服都没扣好,懵然地看向他。 “我记得洋行新送过来一批定制的珠宝首饰,你去叫老胡装好,用最好的礼盒装起来。” “啊?”安瑾扣着衣领,更懵了,“送给谁的?” 陆世锦用水抹了把脸,撑在镜架边,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送到凤楼园。” …… 而等薛满雪下了台后,被刘老板兴致勃勃地带到了戏楼后院,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您要给我看什么东西?”他皱起眉头,问道。 待看到桌上一盒盒包装精致、印着英文烫金字的礼盒后,随即一愣,“这是什么?” 刘老板在旁边笑道:“这些都是陆少爷派人送过来的珠宝首饰,好些都是洋行里面放展柜里展示不售卖的,据说,平京好多贵妇人小姐想定制都拿不到。满雪,为了捧你,陆少爷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说完,他看着薛满雪身后出现的人,恭敬地弯了弯腰,打着招呼道,“人我亲自送到了,陆少爷你们慢慢聊。尽管放心,我安排过了,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嗯,你下去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听到熟悉的声音,薛满雪如遭雷击,浑身僵硬起来。 “好嘞。”刘老板撩起衣摆,哼着曲就走了。 薛满雪还僵在原地,身后的脚步声却逐渐靠近,那脚步声越走越急,似是迫不及待,紧接着——腰间一紧,熟悉的烟草味席卷而来,宽阔的胸膛靠在了他后背上。 “满雪。”男人将头伏在他肩上,放低声音说,“对不起。” “什……么?” 薛满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张唇吐出两个字节。 “对不起,这段时间是我太忙,冷落你了。” 陆世锦凑近他脖颈,用力嗅了嗅他颈项处散发的松雪香。 怀里的人腰身细软、骨架瘦小,柔软沁骨,香气扑鼻,这种重新将人抱到怀里的感觉,简直甜美的让他沉溺其中,再次为自己的到来,感到一种值得和庆幸。 晶莹玉白的耳垂近在咫尺,那柔软他曾尝过,是温凉又滑嫩的触感。他滚了滚喉结,轻轻蹭了蹭那耳垂,说道: “为了给你赔礼。我把程老师请过来了,就在我府上,你要是想见他,我就安排人准备酒席,今天就可以见面。拜师礼我也让人替你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薛满雪僵在原地,捏紧拳头,一双眼睛逐渐变红,瞳孔颤动,从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他无法相信,前几天还在朋友面前轻蔑地说“戏子而已,谈什么喜欢”的人,现在居然像没事人一样,毫不顾忌地出现在他面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是他失忆了一样! 由于太过愤怒,他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骨节捏的发疼,脚步生钉,定在了原地。 “怎么不说话?”感受到怀中人在微微颤抖,陆世锦又收紧了抱在他腰间的手,以手为尺寸在他腰间丈量了几下,皱眉说,“怎么好像瘦了?没乖乖吃饭?” 抱紧后,怀里沁人心脾的松雪香愈发浓郁,让他注意力几乎无法集中,索性他也不想集中,隔了这么久才见到人,见到了又觉得更不满足了。他吻了吻他耳垂,在感受到怀中人的瑟缩后,轻轻笑了笑,“想我吗?”不等对方回答,他又哑着声音说,“一个月没见你,我好想你。” “让我亲亲你行吗?”将人转过身来,他抬起他的下巴,刚准备低头凑近,就被眼前人的模样给惊住。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正哗啦啦地流着泪,那殷红的唇,此刻也苍白无比。 完全出乎他意料,那张脸上没有想象中的惊喜,也没有羞怯,反而双眸还冒着火,眉目凌厉又愤怒。 “你……怎么了?”他愕然,“怎么哭了?” 他伸出手,想替他擦去泪水,就被薛满雪用力甩开。 “滚开!别碰我!” 抵触又抗拒的声音响起。 陆世锦一时没反应过来,皱起眉头,又想起什么,憋住嘴里的不满,一把将薛满雪扯入怀中,“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再随意爽约了,你别生气好吗?” 他语气极度耐心,全然不似传闻中那个人人畏惧、让人忌惮的阔少爷,就和所有初次动心的年轻人一样,对恋人说着情人间的密语,满是小心翼翼和赔罪的态度。 “放开我!”薛满雪用力推开他,胸腔上下起伏。他转过头,擦了擦眼角,极力去控制自己的泪水,好让自己不那么激动。 “薛满雪,闹脾气也要适可而止。”陆世锦皱眉,不耐道。 “你说什么?”薛满雪红着眼睛,不可思议。 看他红的跟兔子一样的眼睛,陆世锦瞬间心软得不行,“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他发誓,这辈子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但对薛满雪,他愿意低眉顺眼、不太熟练地去哄,他解释着说,“我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今天才得空来找你,之前没跟你打招呼是我不对,我以后改,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过来给你赔罪行吗?这些珠宝你不喜欢,我再给你买其他的?喜欢汽车还是宅子?还是戏服或者头冠?别哭了,哭的眼睛都肿了。”他放低声音,想替他擦眼泪,去拉他的手,还没碰着,就被薛满雪一把甩开。 见青年避他如避蛇蝎,陆世锦不解地拧起眉头,沉下声音。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脾气这么大?” ——要是有人看见现在的陆世锦,肯定会惊掉下巴,这脾气暴烈的二世祖,竟然还有说别人脾气大的一天。而更让人瞠目的是,别人对他发脾气,他不仅忍了,还忍到了现在。 “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谁?戏班子里的人?” “够了!”薛满雪再也忍不住,用力擦了一把泪水后,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说,“够了没?陆世锦,说这些话,你不恶心吗?!” “什么?”陆世锦彻底蒙了,含着热意的眸子冷下,“你说谁恶心?” “我说你恶心!”薛满雪垂眸,看眼石桌上的礼盒,直视着陆世锦说,“你的这些话、和你送的礼,充斥着虚伪、自私自利和不怀好意!和你的人一样!恶心透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额角跳动,陆世锦抓住了他的手,怒气冲冲,“薛满雪,你发什么疯!” “滚开!少拿你脏手碰我!”被他触碰到后,薛满雪抗拒地浑身起鸡皮疙瘩,无法忍受地想挣脱,但这次却没那么好挣开。 男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大手钳住他的胳膊,使了十分力气,根本不容许他挣开,锋利的眉骨耸起,汹涌待发的怒意,如阴霾般罩住他整张阴沉的脸,“薛满雪,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说谁脏!” “你!”薛满雪冷冷瞪着他,双目通红,“你脏。” “我脏?”陆世锦气笑了,陡然一把拽过他,掐住他的脸,冷笑半天,额角跳动,怒吼一声,“薛满雪!你他妈没心的是吗?!” “我好心好意、真心实意来送你礼物,费尽功夫去求我外公给你请老师出山,现在低声下气给你赔礼道歉,你他妈说我脏?!” 被他掐住脸,牙关都在疼,薛满雪却紧紧抿住嘴,别开头完全不想看他,沉默不语。 感受到掐着自己的手在细微发抖,男人手上的刺青此刻也变得张牙舞爪,见他沉默,男人板回他的脸,“说话!” “呵。”薛满雪被强行掰过脸,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又刺耳,他的话更尖锐,他静静看着发怒的男人,轻轻说道,“陆世锦,你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他别开眼,目光所及之处,桌上包装精美的礼盒愈发刺目,像极了他那天见到的夹竹桃,艳丽又有毐。 近乎是应激一般地,他阖上眸子,一刻也不想见到这些像打赏宠物一样的礼物,他掰开了陆世锦的手,指着那对首饰礼盒说,“把你的脏东西拿走!我不需要!” 推开男人后,胸膛剧烈又急促地起伏起来。 见到一脸错愕的男人,他不可控制地流下泪水,雪白的脸更是涨的通红。 本以为,自己再见到他,能安然以对,毫无情绪波动的,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控制能力。 “薛满雪!我告诉你,作死也要有个限度。”陆世锦又重新拉过他,紧紧勒住他的手腕,忍了忍跳动的额角,用最后一丝耐心说,“你现在把那些屁话收回去,我当没发生过!” “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什么要收回去?”薛满雪毫不退缩,冷冷看着他,说,“难道不是吗?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这样,你自私自利,暴力野蛮,喜欢用强权和手段,来逼迫别人——” “薛满雪!”还没说完,就被陆世锦掐住脸,死死遏制住他的牙关,再不允许他说出一句话来。 “我他妈是不是太给你脸了?让你敢指着鼻子骂我!”男人的怒气濒临爆发,控制住他的臂膀肌肉隐隐鼓起,瞳孔中血丝暴起,语气更是冻着寒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个戏子而已!居然敢骂我!” 呵。戏子。 薛满雪垂下头,勾起唇嘲讽一笑。 眼里逐渐闪起泪花,笑意苍凉又孤鸷。 他其实早就意识到,这些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难道因为他的一两句话,这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就会脱离从小生长的环境,对他好言相待、刮目相看吗? 显然不会。 事实虽然摆在眼前,但情绪还是忍不住波动。 知道现在无畏的争辩只会引人发笑,所以即便是再想据理力争,他也还是忍住了,只是死死攥着手,冷漠地别开头,隐藏起自己的在意。 “看你这幅清高的样子!”见他孤傲地别开头,陆世锦更生气了,“你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是吗?我他妈花这么多钱捧你、把一颗心捧你面前,都听不到一点响的!”被引爆情绪,也变得口不择言起来,“你就是个狼心狗肺、铁石心肠的白眼狼!” 薛满雪讥讽地看着他:“陆世锦,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为什么捧我吗?” “为了什么龌龊的目的,你不清楚吗?!” “什么目的?”陆世锦愕然,似想到什么,那抹愕然转为不可思议,“你是说、我想上你是吗?” “不是么?”薛满雪笑了,笑意淡漠,“那天堂会,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左右都是想上我啊?” “薛满雪!”再次被成功激怒,陆世锦扣住他脖子,一把将他惯到了石桌边,恨恨咬牙,“你知道苏州那晚你多骚吗?!你发着高烧抱着我不放还一直往我身上蹭、哭着求我抱紧你,推都推不开!就当时那个情况,我要真想上你,你根本反抗不了!” 薛满雪锐利地看他:“你没有对我动手吗?那我肩膀上的牙印哪来的?!” ——这也是他从苏州回来后,偶然间被小星撞见才发现的。 陆世锦话被堵住,然后攥住了他的手,目光危险地说:“少装蒜!你要是不蹭我我会亲你吗?你就说,结果是不是我没动你!” “你扪心自问,薛满雪!单单只是想上你难道我需要花这么大力气吗?!” “陆世锦,”薛满雪冷冷看着他,语气没有波动地说,“凤楼园本来就是你和虞北阙投下的产业,你捧我是为了利益,亦或者是为了捧一个好玩漂亮的物件,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后来刘老板告诉过他,陆世锦也是凤楼园老板之一。 陆世锦咬着牙:“那也是因为看到了你!我才想投凤楼园!” 薛满雪却默默别开头,不再说一句话,对他这句话,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他只是说:“我不需要你的这份关注。” 陆世锦瞠目,就这样看着空气沉默下来,看那张清冷疏离的脸上,只剩下满不在乎的表情。 只有为了尽快见到他而推掉所有应酬、急匆匆赶来、此刻紧紧抓住他不放的自己,从始至终、狼狈不堪、可怜卑微,像个求而不得的傻子。 他就是个傻子!把他当个宝贝一样供着!可对方根本不拿他当一回事! “好!薛满雪!” 他深吸一口气,奋力甩开他的手,垂下眼,站到一旁,冷漠又倨傲地看着他说,“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口,薛满雪才从情绪中缓过劲来。 伏在桌边,胸口上下起伏。 刚刚忍住的泪意,无可避免地再次流出来。 这种把自己生生剥开,只为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感觉,并不好受。 而且,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再有任何脆弱和过激的反应,却在见到男人的那一刻,还是没控制住。 明明给自己做过心理预期,为什么在听到“戏子”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一种心如死灰的难过? 既然决定了老死不相往来,就要让自己变得心硬如铁。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第二天,他看到一份意料之外的报纸。 报纸中,是一则花边新闻。 “陆大少豪掷西苑楼,挥洒千金如粪土,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如陆世锦所言,他去捧别人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还会修一下! 第26章 第二天, 陆世锦夜宿西苑楼,豪掷千金的新闻上了报纸头版。 撰稿人是不是内部人员先不说,光是陆世锦夜宿戏楼、左拥右抱这个新消息, 就足够惊掉豪门圈子里所有人的下巴。 每个认识陆世锦、对他有所了解的人,都对这个新闻的真假存疑。 因为这相当于什么呢? 这就相当于一直厌恶女色、清心寡欲的和尚, 突然有一天宣告还俗,还和隔壁寺庙的方丈好上了,并且还有了个孩子。 其转折之生硬,噱头之炸裂,简直闻所未闻。 当然被陆世锦左拥右抱的佳人不至于和老和尚相比,但这新闻的传开, 也足够引起轩然大|波。 由于消息过于惊悚,陆世锦本人却从不澄清,到后面这件事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 亲眼见到陆世锦不仅夜宿西苑楼,还为博名伶一笑,买下了整座戏楼;更甚者,甚至传言陆世锦不是左拥右抱,而是包揽全场、雨露均沾。 传到最后已经妖魔化了,但事实上真正亲眼见过的人很少, 所以到目前为止, 大家虽然对这件事十分好奇,还没人真的敢打探到男主角本人身上去,毕竟陆世锦的脾气大家都有目共睹,没人傻到上赶着找不痛快。 除了虞北阙。 他是真的亲眼看到、并且唯一一个敢打趣陆世锦的人。 晚上他陪几个客户吃饭, 吃完饭在西苑楼照常应酬,出门的时候就正好撞到陆世锦“左拥右抱”的场景。 男人一身黑衣, 表情冷峻,左边是一身旗袍、婀娜多姿、巧笑嫣兮的名媛交际花庄语,右边是他认识的老熟人周小湘——西苑楼当红青衣,薛满雪在苏州昆剧院的同事。 佳人相伴、衣香鬓影,本该是十分香艳的场景,但虞北阙却看得失笑不已。 把客人送走后,他走到陆世锦面前,笑着说: “你也是有福气,找到两个人陪你,就是怎么看你表情不太高兴?和人家拉这么远的距离,到底是享福还是受罪。” 陆世锦沉默,没接他话,反而是旁边的庄语笑着和虞北阙打招呼。 “哎呀虞大少爷,这不挺好的吗?我站着就能把钱挣了,还不用逢场作戏,这种活我巴不得天天有,总比陪他们喝酒应酬要强。” “庄小姐还是会说话,我是怕庄小姐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有人不懂欣赏,这不,媚眼抛给瞎子看了?怕某些不解风情的人啊,唐突了庄小姐。”虞北阙颇有绅士风度道。 “噗,不会不会。”庄语捂着嘴笑出声,识趣地走到一旁,“你们聊,我去旁边抽根烟。” 她走了,周小湘也跟着走了。 虞北阙上前递给陆世锦一根烟,给他点燃后,拍了拍他肩膀,无奈笑道: “不是,我说兄弟,你装也装的像点吧?你跟人两演员隔一条河的距离,完全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别说碰手了你连人家胳膊都不碰,这样传出去谁信啊?” 陆世锦不耐地扒开他手:“滚蛋。” “啧。”虞北阙觎起眸子,“怎么说?我们陆大少最近情场好像不太顺利啊?这是和薛满雪闹矛盾——” 还没说完,就被陆世锦打断:“别他妈跟我提这个人!” 看男人满脸戾气,虞北阙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了。 抽了根烟后,他眯起眼睛来了句:“我就是想……你在这儿搭台,人家听得着吗?” 陆世锦顿住手中的烟,抬眸看向他,目光变深。 虞北阙半真半假道:“要我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花钱买再多头版,都不如当面来得直接。” 陆世锦刚想说些什么,虞北阙的司机从旁边走过来,问道: “少爷,礼物准备好了,现在要送到凤楼园去吗?” 虞北阙还没回,陆世锦就先开口了,目光警惕:“你送谁的?” 虞北阙失笑:“我送个礼你总不会想管吧?” 见男人弓起眉宇,额角跳动、立马变阴沉的脸,他抬手投降:“行行行,不是送薛满雪的。” “没人管你送谁。”陆世锦似乎是反应过来什么,冷漠地把脸沉下去,连声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原地。 街边还在说话交谈的庄语和周小湘看向这边,连忙跟上男人的脚步,几个人走到车旁,在司机打开门后不约而同地上了车,庄语和周小湘坐后面,陆世锦则坐副驾驶。 看着汽车远去,虞北阙抱胸,靠在车门旁,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真长见识了,这年头还有人演我的。” …… 也不知是不是虞北阙的建议奏效,或者说陆世锦本就打算这样做,隔天,薛满雪就收到了陆世锦要来凤楼园听戏的消息,并且还是带着其他人来的。 早就看过报纸头条的薛满雪只是在当时有过一瞬间的失神,最后面无表情地把报纸扔了,丝毫看不出伤心难过的痕迹。 陈星雁却心细,虽然完全搞不懂事情经过,但看到薛满雪沉默不语、和往常大不相同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说:“师哥,你要是不想见那个姓陆的,接下来的戏我来替你唱吧。” “没事,不用担心我,戏照常唱。”薛满雪摇摇头,目光里是让他放心的安抚,“只要上了台、就得把戏唱完,这是梨园行的规矩。” “好,还得是咱凤楼园的台柱子,有格局。”刘老板掀开帘子进来,称赞道。 “老板。”薛满雪对他点头打招呼,刘老板笑着抬抬手,表情却见犹豫,进来了也不找地方坐,而是略显踌躇地看着薛满雪。 薛满雪蹙了蹙眉,看他有明显话说的样子,问道:“是有事吗?” “确实有事找你。” “什么事?” “呵呵……”刘老板讨好地笑了笑,说,“满雪啊,等下麻烦你替我去给陆少爷敬个茶,可以吧?” 薛满雪神色一僵。 刘老板继续说:“怎么说,陆少爷也是咱凤楼园的老板,咱做下属的,不管怎样都得表现一下,而这凤楼园里呢,你又是最受欢迎最得体的,这事肯定你来做最合适,你说对吧?” 陈星雁立马反驳:“为什么要我师哥给他敬茶?我们是演员又不是茶楼的跑堂!” “去去去,这孩子怎么听不懂人话呢,陆少爷现在是我们凤楼园的老板,也是你们老板,给自己老板敬茶,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先不说陆少爷的身份,光是看他给凤楼园投这么多钱、让那么多人有饭吃的份上,我们都得对他恭敬着点!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不要得罪人。”刘老板颇为不耐,要不是虞少爷叮嘱过要他照料陈星雁,他都懒得把这个厉害关系挑明。 虽然他自个也十分纳闷,前两天他还看见陆世锦给薛满雪送礼,怎么转头又去捧别人了,但也就惊疑了一会儿,转头也没太在意,毕竟在这梨园行,他见多了这种类似的豪门少爷为捧戏子一掷千金的前例,今天一个口味明天一个口味的,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那换我去!我去给他敬茶!”陈星雁愤然道。 “你倒是想去,人家不想见啊,人家可是点名要你师哥敬茶。”刘老板嘿一声,然后对薛满雪笑了笑,“满雪,你看……” “我去吧。”薛满雪攥住手,拉住了还想说话的陈星雁,问刘老板道,“他人在哪?” “在大堂前面坐着呢。”刘老板满意地笑着,“茶我都给你泡好了,你只要端过去就行了。”——他还是很欣赏薛满雪的,能屈能伸,唱功又好,虽然脾气是孤傲了点,但这一行有点本事的不都这样?好在薛满雪足够敬业在戏上从没出过差错,所以能帮还是愿意帮他一把。 “我和你一起去师哥。”见到薛满雪走到门口,陈星雁也不放心地跟了上去,打定主意要保护他。 其实给客人敬茶这件事以前不是没有过,不过大多时候刘老板都会替他们挡回去,除了极个别对象,就比如现在没人敢得罪的陆世锦。 掀开帘子,走到大堂里后,薛满雪看着坐在正中间的男人,略有些错愕。 他刚刚没反应过来,陆世锦居然没在阁楼,而是坐在了大堂里面,这点倒是有些出乎他的认知。 陈星雁在旁边翻白眼:“坐这么显眼的位置,生怕别人看不见他,耍什么大少爷派头。” 从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陆世锦在后台欺负他师哥后,他就陆世锦抱有极大的敌意,无事不刻地替薛满雪防着他。 薛满雪叮嘱了他一声不要生事,然后端着茶水,走到了大堂里。 只是他虽然叮嘱了陈星雁,但自己做的却并不好。 离近了,从人群中首先看到的是男人冷峻锋利的侧脸,心脏一跳。 穿着一身黑衣、沉默着不说话的陆世锦,只是坐在那里,就和别人拉开很大的差距,他仿佛自带一种压迫的气场,让人望而生畏、心生退意。 来到大堂前,本以为自己能做到像看到男人的花边新闻一样,做到毫无反应的,但隔了几天见到他,他还是生出了一丝波动。 五味杂陈的心里,是说不清的情绪。 定了定神,在一众注目的目光中,他走近了男人座位边。 陆世锦左右两边座位上,分别坐着气质出众的一男一女,左边是个穿玫瑰旗袍、容貌艳丽的年轻女人,正笑着给陆世锦剥橘子,右边则是秀丽可人、稍显沉静的周小湘。 再见到周小湘,而且是出现在陆世锦身边的周小湘,薛满雪明显地愣了一瞬,端茶的手也停住了动作。 他在看周小湘,周小湘也在看他,注意到他后,一双葡萄般的眸子错愕一瞬,随后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得意,红润的唇勾了起来。 ——之前在苏州他自荐枕席失败,本以为这件事成为了他职业生涯最大的败笔,没想到后面又在西苑楼遇到了陆世锦,男人撒了一大笔钱,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让本就心有不甘的他,再次迎难而上了,想抓住这次难得的向上爬的机会。 现在不仅被他抓到机会,还能借着这大少爷的势,给这个自己一直很讨厌的人一点颜色看看,可谓是两全其美。 “陆少爷,满雪来了。”周小湘转过身,笑着说道。 在男人转过头的一瞬间,薛满雪攥住手,尚不平静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情绪波动下,端茶的盘子被他捏的死紧。 过于紧张的心绪,让他连陆世锦的异常都没发现。——男人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滚了滚喉结,连乱了的袖口也没注意到,就将身体侧了过来。 而在薛满雪的视角里,看到的是—— 男人平井无波的眸子投射过来,淡漠又从容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往椅子上一靠,修长的手指在茶桌上敲了敲,说:“倒茶吧。” 语气倨傲、高高在上,像吩咐下人似得。和之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赔礼道歉、情绪外露的模样截然相反。 薛满雪僵在了原地。 周小湘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看他沉默,蹙眉撑头,疑惑道:“怎么不动呢?陆少爷让你倒茶呢。” 薛满雪看向陆世锦,男人侧着张脸,一句话没说。 攥着茶盘的手又紧了几分,深吸一口气,他轻轻一笑,极为淡定地走上前,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动作流畅优雅,把茶杯放到他们身旁的茶桌上,语气从容,“请喝茶。” “哎呀,谢谢啊,有薛公子这么漂亮的人给我倒茶,我也是有福气了哦。”庄语对薛满雪客气地笑了笑,看陆世锦没端茶杯,又热情地把茶盏往陆世锦身边推了推,大大方方,“快喝啊,陆少爷,可不要让人家白忙活一场。” “等等!”一旁的周小湘突然叫道。 “怎么?”庄语抽抽嘴角,不知道这人又要作什么妖。 “薛先生是不是太没礼貌?连声陆少爷也不会叫吗?只知道倒茶,却不知道叫人吗?”周小湘挑眉,眼里满是恶劣的光。 “不是说了请喝茶吗?”看他故意为难薛满雪,旁边的陈星雁忍不住了,“你耳朵不好使?” “小星。”薛满雪拉住陈星雁,皱起眉头。 “没规矩。”谁料,刚刚一直沉默的陆世锦突然出声。 “什么?”薛满雪凝眸。 “他没规矩,你作为他的师哥,也很没规矩。”男人从椅子上坐起身,瞥了一眼陈星雁,那眼神极具压迫感,配合他那张桀骜不驯、高高在上的脸,犀利又慑人。 看他这副模样,薛满雪防备地把陈星雁拉到身后,冷冷看向他:“陆世锦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想说——” “作为你们的老板,你应该过来我面前,叫我一声陆少爷,然后、跪着、给我敬茶。” ==========作者有话说:========== (发的匆忙,还会修文) 宝们,每次为了保证质量,我都会修很久啊啊,下次我早点写完修。 第27章 听到这句话, 薛满雪彻底愣了,望着周遭观众或看好戏或打量的目光,他捏紧了拳头, 脸上浮现出难堪的薄红。 而这种难堪,在看到弓起眉宇、表情倨傲的男人后, 逐渐被冷漠和嘲讽所取代。 如果说刚开始陆世锦花边新闻满天飞,他还能把它当做一次可有可无的炫耀;现在男人带着人到凤楼园、当众让他下跪,他便彻底明白过来:这就是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先开始,他看到关于陆世锦的新闻并不意外,这很符合他对男人的了解,一旦受挫, 男人就会极尽所能地维护自己面子,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就比如在台球厅当众说出那句“戏子而已”, 这种真情流露,绝不是冲动的口是心非,而是在某些特定环境下的真实想法。 而现在这种当众羞辱、让他难堪的戏码,再一次贴合了他对男人的认知。 他就是个—— 无聊、幼稚且自私的混蛋! 他的反应,被陆世锦全部收入眼中。 男人漆黑的眸子,如鹰隼一样, 紧紧盯着他, 眼球可见血丝,眼底隐约跳动着火苗。 他陆世锦在这平京,从没有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他、更没人敢指着鼻子骂他还能安然无恙的,薛满雪是头一个! 他这辈子没在谁面前这么卑微过, 哪怕他把一整颗热乎乎跳动的心脏捧到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面前,都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心里的不甘如海啸般, 让他想亲手毁了他,当众羞辱他让他跪下,就是为了报复回来,报复他对自己的无视和冷漠、报复他那天在后台、对自己毫不留情的辱骂! ——可现在……为什么?即便是报复回来了,却还是感到不甘和刺痛? 在看到那清雪般的脸上浮现的薄红后,这种刺痛,更变成了实质。 以致于,先前那无懈可击的外壳下,也逐渐皲裂,像尘封已久的冰山,被人敲开一个洞,裂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 而这丝裂纹,在接触到青年泛着冷意的眼神后,像是打开了缺口,变成了裂缝,丝丝缕缕的刺痛,从裂缝中蔓延出来、击溃了他原本高高筑起的心防。 心像是被揪住,让他再无法忽视那人眼角的红意,有那么一刻,他竟然想站起来将他抱入怀中,替他拭去眼角的湿润,吻住他那张苍白的嘴唇,哄他说自己只是想出出气不是真想羞辱他。 可又立马反应过来:他可真够贱的!被伤的还不够深吗?居然还一次次上赶着挨骂?! 就这样,他弓起眉头,像是忘记了刚刚自己咄咄逼人的要求,沉默了下来。 他不说话,薛满雪也不说话,只是别开视线,完全不想看他。 气氛一时变得沉滞。 有某种对峙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突然,一旁的周小湘笑了声:“怎么?薛先生怎么不说话了呢?陆少爷让你跪下敬茶呢。” 薛满雪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竟有些慑人,无端让周小湘打了个寒颤,手紧张地捏起来。 “周小湘,别添乱了。”旁边的庄语瞥了眼脸色阴沉的陆世锦,小声推了一下周小湘。 “你们太过分了!”陈星雁从薛满雪身后跑出来,攥住拳头,没忍住骂出了声。 “小星。”薛满雪拉住跃跃欲试的陈星雁,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看青年维护陈星雁的模样,坐椅子上的陆世锦眸子里划过一丝阴霾,脸色愈发黑沉。 “哼!”意识到自己背靠着大树,周小湘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目光带了一丝对自己方才软弱的后悔,扬起眉头,满是不屑的语气,“少爷说的没错,你们凤楼园的人,果然没规矩。” “你再说一遍!”陈星雁火冒三丈,非要冲过去和他理论,他力气很大,薛满雪险些没拉住,他警示地低声说了句,“小星!我怎么跟你交代的,不准冲动!” “可是师哥!他们太过分了!”陈星雁根本忍受不了周围人看薛满雪轻蔑的眼神,完全不想听,“你别拦我!我要给他点教训,居然敢这样说你!”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啊!怎么都站着不动呢!” 就在这时,刘老板晃动着肥胖的身躯,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看到僵在原地的薛满雪和脸色不好的陆世锦,他连忙笑着打哈哈,不动声色地把陈星雁推到后面,把薛满雪拉到了陆世锦面前:“满雪怎么回事呢?敬个茶还惹陆少爷不高兴了,快给陆少爷赔礼道歉。” 薛满雪仍站着不动,面无表情。 刘老板又笑着对陆世锦说:“陆少爷,他不懂事,我给您道歉了。”他自顾端起杯茶喝了一口,又指了指台上已经在等候的乐师,说道,“您看,大家伙都等着呢,戏马上要开场了,下一场就到满雪了,他还要化妆准备,要不……有什么事等戏唱完再说?耽误其他观众看戏就不好了。” 陆世锦瞥了眼紧抿着唇、完全不往他这边瞧一眼的薛满雪,心像是被冰碴冻住一样,刺痛的感觉让他浑身发麻。 从未有过的烦躁,让他咬住腮帮子,别开脸不发一言。 “您消消气。”刘老板又递给他一张花笺,“这是节目单,您想听什么来点,我让满雪唱给您听,当给您赔礼道歉行吗?” “您看您……想听什么?”见他仍是不语,刘老板又笑着试探了一声。 “随便吧。”滚了滚喉结,陆世锦靠回椅子上,把节目单随便往庄语方向一扔,在庄语征询的眼神中,摊开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不辨悲喜,“喜欢什么,你来点。” 薛满雪目光一滞,攥住了手。 “那就《游园》吧。”好不容易结束这场对峙,庄语连忙接过节目单,对薛满雪笑了笑,“薛先生最擅长的《牡丹亭》,辛苦薛先生为我们演一出了。” “好好好。走吧,满雪。”见事情解决,刘老板连忙拉着薛满雪和陈星雁离开了原地。 等三人走远后,他把陈星雁支开,拉着薛满雪走到后台关上门,皱起脸说道:“满雪,陈星雁不懂事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我寻思着你和陆少爷闹了矛盾,让你去敬茶也好把话说开,给个台阶让人家下来,化干戈为玉帛不挺好的吗?你这又是闹哪出?” 又无比可惜道:“人陆少爷也就是想看你服个软道个歉,你就坡下驴就行了,干嘛和他对着来?他以前花那么多钱捧你,大家都看眼里,你但凡顺坡下驴懂点分寸,他还不是像以前一样捧着你?还能有其他人什么事?何至于变成现在这副局面?” 薛满雪攥住手,抬头看着他说道:“刘老板,来凤楼园前我就说过了,我不接受这种追捧。我和他的关系……反正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哎呀!这有什么要紧的吗?”刘老板拍膝,“就算你不愿意跟着他,难道不能稍微迂回着点来?你这么聪明,难道还不明白,给他找不痛快不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啊!干嘛没事给自己找麻烦?咱这梨园行,说是群英荟萃、高雅之地,可实际上谁不得看贵人脸色吃饭,你这脾气容易吃亏的,以后得改改了。” “嗯,我知道了,刘老板。”薛满雪垂下眼睫,回道,“谢谢您刚刚为我解围。” “哎,你真知道就好了,准备准备上台吧。”刘老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肩膀。 等鼓乐声响起时,薛满雪已经化好妆、穿好戏服上台了。 唱腔起。 台下坐着静默不语、他人相伴的陆世锦。 而台上,则是一身戏服、粉墨登场、唱着婉转的戏腔,演绎着杜丽娘人生的薛满雪。 从薛满雪上了台,陆世锦就没听进过旁边人在说什么,只静静盯着台上看,目光安静、专注。 周小湘顺着他的视线,往台上看去。看到台上认真唱戏的薛满雪,连极容易发抖的尾音也维持的四平八稳,丝毫看不出受影响的模样,目光露出一丝愤恨。 薛满雪越是淡定,他越是愤然。 装什么淡定? 果然,从始至终,他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清高自持、八风不动、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模样。 他对陆世锦笑笑,给陆世锦递上一杯茶,献媚般地说:“牡丹亭我也会唱,下次我唱给您听。” 陆世锦没接他的茶,而是专注地盯着台上看,分毫不动。 周小湘又说:“只是陆少爷,他刚刚这样折你面子,干嘛这样轻易放过他。” “依我看,就应该让他给您跪下敬茶,好好杀杀他的锐气。” 看陆世锦沉默,他又凑近,说:“而且——” 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 “闭上你的嘴。” 嘴角一抽,周小湘脸色僵住。 对他表现出的难堪,陆世锦完全不在意,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看。 心中的起伏,随着台上人唱起《牡丹亭》愈发剧烈。无论听多少次,他都会被台上的人吸引,以致于一时间,让他忘记了所有的恩怨情仇,脑海中,只剩下那一身粉衣的清瘦身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躁动,让他心中的冲动,像深埋土壤的树苗,破土而出,无法按捺、强烈且激动。 等薛满雪唱完、向观众席上谢完礼下了台,他从椅子上坐起身,披上外套就朝后台走去。 “陆少爷您去哪?”周小湘在后面问道。 陆世锦根本没回他,迈步朝前走去。 中途有事出去的庄语,看着中间空掉的位置,愕然问周小湘:“他人呢?” “去后台了。”周小湘瘪瘪嘴,翻了翻眼珠。 “后台?”庄语略怔,拿起桌上的袖珍珍珠包,跟了上去。 …… 薛满雪从台上下来,经过后台连廊时,就被眼前一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住视线,脚步一顿。 披着呢绒外套的陆世锦正靠在廊边抽烟,藏在烟雾中的面容,冷峻疏离。见他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凝聚起神采,从廊边直起身,目光如钉子一样,定在了他身上。 迎着男人沉默的注视,薛满雪心脏骤然一停。 喉结上下滚动起来,目光错综复杂。 ——他这是?在等自己吗? “陆少爷,你在这儿啊!正好,有点事找您。”庄语的声音从后面响起,等看到薛满雪后,她也显然一顿。 “薛先生也在啊。”她歉然一笑,略有些尴尬,“那你们……慢慢聊?” “不用。”薛满雪冷静出声,语气平井无波,“我没什么好聊的,你们聊。” 毫不犹豫地、他冷着张脸,朝前方走廊走去,在经过陆世锦身边时,连一分的注意力都没分给男人。 看这样完全无视他的薛满雪,陆世锦胸口的气再次翻涌而上,憋了半天憋得脸都紫了,手无意识地朝前方身影伸去,张唇想说些什么。 又突然注意到旁边的庄语,滚滚喉结,收回朝前伸出的手,重新靠回连廊边,忍着跳动的额角,问庄语:“有什么事?” “呃…”庄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直奔主题,“我就是想和您打声招呼,晚上我有个局……” 后面的话薛满雪没听进去了。 将微红的眼眶隐藏在连廊的阴影中,忍着不断起伏的胸膛,冻住脸上的表情,静静走到后台,坐回了化妆台前。 他是怎么会觉得,男人是在等他的? 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努力把脑海中陆世锦和其他人谈笑风生的画面挥散去,却发现越努力想忘掉,脑海中的画面越清晰。 尤其是看到一身旗袍、长相艳丽、脾气又好的庄语后,他更是记忆犹新。 脑海中突然想起大堂中男人说过的话。 “喜欢什么,你来点。” 对比对周小湘的冷淡,男人对庄语的态度好似格外有耐心。 所以,陆世锦就是喜欢这样的,对吗? 随即,看到化妆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目光失神,又明显一愣。 他这是什么情绪? 他居然揣测起陆世锦的喜好了? 这太可笑了。 他居然……揣测起一个我行我素、当众羞辱他、秉性恶劣的混蛋的喜好? 又敛起眉宇,捏住了手,开始卸妆,恢复起镇定。 他不在意,他只是被激怒了。 为自己的触动感到悔恨而已。 对。 只是单纯的悔恨。 可不消片刻,镜中的目光,又变得迷茫。 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懊悔吗? 这种迷茫,不消片刻,又变为一种坚不可摧的坚定。 ——无论是不是单纯的悔恨。 他都绝不会,允许自己,对一个三番五次欺凌自己的混蛋,有所谓的期待和触动。 不值得。 这是耻辱。 …… 几天后,到了月底,刘老板组织了一场饭局,请凤楼园两个戏班子的人吃饭,以答谢这半年来他们为凤楼园的付出,也算是凤楼园一年一次的福利待遇了。 就这样,以薛满雪为领头的青衣班和另一对以杨庆为首的老生班,还有一群乐师,到了平京大饭店。 陈星雁晚上和他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没和他们一起来。 在戏曲专业上,薛满雪和杨庆很聊得来,再加上平时大家也有合作,所以一群人说说笑笑,气氛也算得上融洽。 刘老板有点事晚点来,带领大家的任务就交给了老生杨庆,进了饭店后,杨庆报了他的预约,饭店侍应生将他们引到包间里。 只是刚刚进到大堂,杨庆就目光一顿,看向了大堂靠窗的一个位置。 “陆老板,您也在这儿!”他欣喜地走上前,走到窗边,热情地和坐在位置上的男人打起了招呼。 身边的人消失,薛满雪跟着他目光看去,随后瞳孔放大,表情一僵。 他看到了陆世锦。 男人靠在椅子上,穿着黑色衬衫,表情冷峻,正卷起袖口抽烟,他对面坐着几个穿着西装的人,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好像在谈什么事情,身后站着庄语和周小湘。 他在看陆世锦,陆世锦也早注意到了他。 从凤楼园一群人进来后,陆世锦目光就订在了他身上,隔着杨庆,他近乎是渴切地注视着那抹清瘦的人影,连杨庆给他打招呼他也完全没听进去,只是坐直身体,专注且灼热地看向薛满雪。 薛满雪扫过男人身边的庄语和周小湘,冷漠且从容地收回视线,根本没有注意到男人灼热的眼神。 看到侧过脸无视他的青年,陆世锦眼神稍冷却下来,一种烦躁且无比急切的心思,如麻花一样将他的心拧到了一起,以致于对面的生意伙伴和周遭的嘈杂环境,都变得透明起来,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漠然冷绝的身影。 “陆少爷,我敬您一杯。” 在杨庆拿起酒杯朝他端过来时,陆世锦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和他碰了碰杯,“嗯,你好。”一口酒,全部灌入了喉中,辛辣刺鼻。 没想到他这么平易近人,杨庆和他碰完杯后,忙拉起了戏班子其他人,“都怎么站着不动呢?快过来给陆老板敬酒啊!” ——现在陆世锦是凤楼园老板的消息,戏班子里人人皆知。从陆世锦和虞北阙注资凤楼园后,本来在平京平平无奇的戏楼,突然成了梨园行炙手可热的地方,这就相当于,凤楼园的后台变成了陆、虞两家,一时之间,风光无两,连带着凤楼园的戏班子,在梨园行的地位也提升了起来。 有这层缘故在,年纪稍大点的杨庆深得刘老板亲传,为人圆滑老练,自然是想着去和陆世锦拉近关系。 现在戏班子里大部分人和他想法差不多,只要有机会亲眼见到陆世锦,出于讨好大少爷的心思,都想和他拉近关系,态度无比热情。 于是,一群人也跟着他去了。 “陆老板好!” “陆少爷好!” 陆世锦站起来,端起酒杯,一个个回敬回去。 余光中,是早已转身离去的清瘦人影。 不理身后喧嚣,薛满雪转过身,独身一人走回包厢里,目光冷漠且疏离。 等回到包厢后,他坐在椅子上,攥住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光,以遮掩起伏的心绪。 不一会儿,杨庆和一群戏班子的人也走了回来,各个面带红光。 “陆少爷真是平易近人,还和我握手,也没什么架子,看起来和传说中不太一样,人挺好的。” “啧我说老杨,你觉得人家是看你面子?你也不看看,咱戏班子里有谁?”有人拿胳膊拐了拐杨庆,让他看向一人静|坐着的薛满雪。 “咳。”杨庆尴尬咳嗽一声,刚刚反应过来。 ——他还记得陆世锦来凤楼园为难过薛满雪的事,立马闭上嘴,也不再提这个岔了。 “大家先找位置坐下来吧。”喝口茶掩饰情绪,他叫旁边的侍应生上菜。 等刘老板到了后,菜也上齐,一顿饭热闹地吃了起来。 有了刚刚的突发事件,一群人刻意避开遇到陆世锦的事,言辞间颇有些尴尬。但不消一会儿,这种尴尬又被薛满雪本人化解。 本以为当事人反应会最大,没想到青年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正常和他们聊天说话,完全看不出失落的样子,众人也就放下了这个心,当没发生过刚刚的小插曲,又热络地聊起了天。 刘老板情绪高涨,喝了不少酒,吃完饭从饭店出来,杨庆照顾他,陪他上了黄包车就走了,薛满雪则站在街边跟着送他们。 “噗嗤,查尔斯先生果然风趣,难怪陆少爷要我亲自接待你呢。”突然,庄语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站在街边的薛满雪顿住了身形,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从饭店门口出来的庄语和周小湘。 解语花般的庄语,轻巧扶住脚步顿挫的查尔斯,笑着叮嘱,“小心台阶,查尔斯先生。” “谢谢。”查尔斯站稳身体,夸赞道,“庄小姐不仅漂亮还体贴,陆先生眼光真好。” 闻言,薛满雪攥紧了手,垂下眼睫别开了视线。 “陆…人呢?”走到门边,查尔斯又问,“他怎么还没来?” 庄语笑了笑:“您忘了?他刚刚不还和您拼酒呢吗?现在喝多了,在里面醒酒呢。” “哦!我记起来了。”查尔斯歪着脚步,笑了起来,“今天的陆先生,兴致很高,一整瓶白兰地,他居然全喝完了!他真是我见过,酒量最好的中国人!” “再好的酒量,不都得在您面前甘拜下风,看您喝那么多,都不带脸红的。”庄语客气地恭维,走到车门前,替他拉开车门,“请进,查尔斯先生。” 而查尔斯脚步趔趄,她几乎扶不住,连忙喊了声旁边站着的周小湘,“小湘,帮我扶一下查尔斯先生。” “哈哈。”查尔斯在周小湘的搀扶下,上车,笑着指了指他们两个,语气羡艳,“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坐享齐人之福,有两位佳人相伴,陆先生真有福气!” 耳边的调笑愈发清晰,薛满雪极力去忽视这些刺耳的声音。 他转过身,对戏班子的人打了声招呼:“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身后的人群却出现一声躁动,他听到有人喊着:“陆先生!您来了。” 这次,薛满雪没再停顿,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神色如常地走了。 而他脚步匆匆,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群里,订向他晦暗不明的视线。 将身后喧嚣甩在身后后,他心潮也平静下来。 薛满雪没有坐黄包车,只是一个人静静地沿着街边,朝戏班子的方向走去。 晚间的正阳街道上刮着风,愈发寒冷,已经是入冬的天气。 走在寒风中,他嗅了嗅发红的鼻尖,刚刚陪刘老板和杨庆喝了几杯,现在就当吹吹风醒醒酒。 在经过一个小巷时,耳边风声忽起,一股不同以往的直觉,让他警惕地停住了脚步。 他蹙起眉,看向身侧的小巷,灯光幽暗,安静一片,没有人出现。 收起心里的警觉,再次迈起脚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余光中闪过,那身影动作极快,让他反应不急。 紧接着,他手腕一紧,一阵大力袭来,他被那人拽到了小巷中,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桎梏住,后背一凉,他被强力摁在了墙壁上。 “谁!”他心脏一跳,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倏然,随着那高大的人影靠近,鼻尖侵入一股熟悉的烟草味,还有一股浓烈的白兰地酒味。 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猜测浮上心头,他问:“……陆世锦?” 感到耳侧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在那张锋利的侧脸朝自己凑过来时,他用力推开了他,语气泛冷:“放开我!” “我不放。”男人力气极大、死死摁住了他的腰,一把将他扯入怀中,宽阔的胸膛靠在他身前,浓烈的酒气扑鼻,他伏在他肩上,语气带着醉意,“为什么?你明明看见了,还是选择无视我。” 接着,男人紧紧扣住他的手腕,直摁的他手腕发痛,幽暗的月光下,男人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评论我没回复,因为实在不知道咋回了 另外,大家骂完攻,可不能再骂脆弱的作者了哈。 然后关于大纲安排我说一下,大纲我都是提前写好的,这本文因为配角多、剧情多、世界观也大一点,所以篇幅会比较长。 全文不算番外,字数大概在五十万字左右,如文案呈现,受死遁大概是在二十万字。 但数据大家也看到了 感情流还是民国文,前面会有点凉,但我相信后面写完整了肯定还是会有人喜欢的。 所以有时候,作者会有点迷茫, 毕竟第一次写这个题材,不太会处理的地方还是蛮多的,只能慢慢进步了。 希望最后,我可以初心不改地写完,尽量不被数据裹挟啊啊啊 第28章 薛满雪抬起头, 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面容。 男人衣领凌乱,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着迷醉的光,眼球布满血丝, 眼下一圈浮红,刀削般的眉骨拧起一个川字型, 神态迷离不清,撑在他身侧墙壁上的手微微晃动,身形不稳。 一副喝的烂醉的样子。 可即便喝醉了,他那双黑沉的眸子,也依旧紧紧追随着他的视线,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往他脸上的每一个五官寸寸打量,那目光在黑夜中发着亮,像丛林中饿了几天没吃肉的野兽。 这种渗人的专注, 让薛满雪险些以为,男人意识尚且清醒。 直到下秒。 “嗝——” 男人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酒气夹杂着巷陌里潮湿的味道并不好闻,再加上男人紧紧桎梏住他的手腕,勒的他手腕发痛,几次挣扎不掉,薛满雪垂眸, 别开男人逼视的视线, 冷声道:“你把我手放开。” “我不放。”喝醉的陆世锦格外执拗,还是坚持问着刚才的问题,“你说,为什么, 你明明看见我了,还是选择无视我。” 薛满雪没有波澜:“不想和你说话, 不想看你,所以不说、不看,需要问为什么吗?” “哦,我知道了。”陆世锦低头,将头卸在了他肩上,低着声音呓语,“你不理我,因为你不在乎我,你不理我,你不想理我,你不说话,不理……” 他说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不清,让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倏然,“砰——”地一声,身侧墙壁被用力一砸,那声音让薛满雪心脏陡然一跳。 垂眸瞥了眼身侧男人砸在墙壁上的手,目光如藏在海面下的冰,冷漠地问:“陆世锦,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世锦像个疯子一样,抓住他衣领,紧紧抵着他额头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在乎我?” 薛满雪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他根本懒得管这个喝多了、说话颠三倒四的酒鬼,现在男人酒后质问的模样,更是幼稚又疯癫,像极了心智退化的儿童,令他无比烦躁。 可或许是四下无人、又或许是男人此时意识不清的状态让他放松了警惕、再或许是此刻被逼到巷角无处可逃的烦闷,胸腔起伏,一丝说不出的情绪从喉间蹦出,他又转过头,冷冷看向他,问: “我需要理你吗?陆大少左拥右抱不是很开心吗?我——” 话出口,又猛然顿住。 他在说什么?这种反过来质问、嫉妒吃醋的口吻?他这是把自己当争宠的玩物了吗? 太可笑了。 他咽了咽喉咙,话锋一转,趁男人开口前反客为主道:“这些都与我无关。你想玩名伶还是捧明星,都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只是想和你说,以后没事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毕竟在你陆大少眼里,我们这些人不过就是个戏子、是个玩物而已,完全不值一提。” 说完,他狠力去推男人桎梏住他的手:“放开我!” “对啊,你不就是个戏子而已吗?不就是个,戏子,还敢给我气受,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抗我、无视我,你只是个戏子啊——”男人醉醺醺地摁住他的腰不允许他挣扎,声音沙哑,“可我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就是忍不住呢?” 凑近他面庞,呼吸交错,男人垂眸,又把手碾压在他唇上,目光如饥似渴,“你唇……好软,好美……” 在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从他上唇碾压到他唇角,试探着往里伸的时候,他奋力一推,推开男人上下试探的手指,使了一股巧劲,将男人桎梏住他另一只手的力道挣开,“别碰我!” 他胸膛上下起伏,使劲擦着唇瓣,想擦去男人刚刚染上的味道。 看着被他推开、靠在墙边,意识不清、双眼迷离的陆世锦,他目光渐冷,语气讥讽、似含着锋刃: “陆世锦,你喝多了在这发什么酒疯?” “你很在意我吗?不是你自己说的,我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吗?你这么高高在上,有的是人追着你屁|股跑,你既然这么喜欢发酒疯,去找你身边的人不要烦我!你现在这副恶心的——” 还没说完,就被陆世锦摁在了墙边,男人弓起眉头,怒意浮上眉梢,带着醉意的眸子,隐隐跳动着火苗。他重新伸手碾压上他的唇,语气低沉:“你这张嘴,总是、不饶人。” “陆世锦!”嘴唇被揉按的触感让薛满雪极为抗拒,他用最后一丝耐心警告道,“再不放开我,我就对你动手——” 下一瞬,他睁大了眼睛。 男人俯身压在了他的唇上。 “堵住你的嘴,让你再说、伤人的话。”男人扣住他的脖颈,攫住他的嘴唇,掐开他的牙关,闯入他的口腔吸吮起来。 “唔!”薛满雪奋力挣扎,可他的力气在陆世锦的对比下,如蚍蜉撼树,格外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死死扣住他的腰部,腿抵住他的大腿根不允许他膝盖动作,堵死了他一切的反抗路径。 而嘴里的白兰地酒味更是随着男人的侵略,四处溢散,迷离不清。 男人吻住他唇的动作格外用力,极尽一切地吮吸、啮咬、舔舐,灼热的温度似乎可以烫伤他每一寸皮肤,强势且不容拒绝,侵占他每一分呼进的空气。 随着男人在他上颚扫荡,喉腔都几乎被他舌尖堵住时,他竟有一种要被吞吃入腹的错觉,濒临窒-他双唇无法合拢,从唇角溢出生理性的涎水。而所有的水痕,在流出的一瞬间都被男人卷入舌尖,他听到男人**自己唇角,发出的沙哑至极的声音,“满雪,满雪,满雪…”【请审核看清楚,这段只是接吻!】 (删)*……反复流连又直往上,他往后躲,想摆脱男人……眼眶無法控制地紅成一片。 (删)*…… 巷陌中潮湿的空气逐渐逼仄,但细闻时能闻到夜晚路边桂树飘散的桂花香,月光如银洒在地面上。 从这片狭窄的巷陌倾斜。 在安静的街角,无人看到—— 引鸩白鹅无措惶然,破碎一地的脆弱月光。 刺青上的荼糜花颓然绽放,蔓延出淡青色的脉络。 薛满雪无法反应,只能感受每一片毛孔散发出的灼热滚烫,和急促的呼吸喷洒。 “满雪……”他听到男人声音嘶哑地唤他。 “别碰我——” 他为自己毫不掩饰的反应感到羞耻,他流着泪、声音哽咽,因无力反抗带上了一丝哭腔。 “想要、想要……” 他听到陆世锦喘着粗气的声音、那声音如在砂纸上磨过,急切沙哑,毫不掩饰——带着丛林中,肉食动物最原始的欲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紧接着,他看到熟悉的动作——男人放开他、单手解开了自己领口的领带,他睁大眼睛,极力反抗起来,可即便醉酒,男人的动作也极为迅疾,带着与生俱来的力量优势,直接将他死死控制在了墙边。 “唰——”地,男人将他翻过身,扭转他的双手,用领带毫不犹豫地捆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摁在了墙壁上,狂乱地吻他耳边,“想要你,我要你……”接着,幽暗的死寂中,解皮带、拉褲裢的簌簌声响起,一声急切的低吼,“你是我的——” 下一秒,“啪——”一声。 巴掌声响起。 醉醺醺、衣衫凌乱的陆世锦,那锋利的脸上,浮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男人似懵然,歪着脚步在原地顿住。 他脚下,是被切割成碎片的黑色领带。 薛满雪眼眶通红、似沁着血,由于过于愤怒,握着刀片的手都在颤抖。 看着衬衣凌乱、表情懵然的男人,他扔下手中的刀片,再次上前,揪住男人的衣领,再次“啪——”地一下,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混蛋!!”薛满雪抖着声音骂他,胸膛急剧起伏。 居然敢捆他、还想强迫他! “满雪……”不知是不是酒精麻醉作用,男人似感受不到疼痛,依然固执地抓住他手腕,嗫嚅着,“满——” 下一秒,“雪”字被堵在了喉间,腹部一陷,薛满雪一拳打在了他腹部,目光冷然。 “我警告你陆世锦!下次再敢强迫我,我就用刀割掉你的喉咙!” 用力擦了把脸上的泪水,甩开男人,薛满雪转身就走。 可下一秒,他就被身后的男人再次抓住。 他冷冷转眸。 即便被他扇了两巴掌、揍了一拳,男人仍有力气拉住他,嗫嚅着唇,低垂着眉眼:“别走…我知道、错了……” 顿时,薛满雪愕然,睁大眼,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别走、别走……”男人死死拉住他的手,垂着头,重复着这一句。 薛满雪滚滚喉结,停住了脚步,静静看着月光下的男人。 此时的陆世锦狼狈的有些可笑了,外套掉在地上、裤子拉链拉开,真丝衬衫皱成一团,唯独拉着他的手执拗且固执。 其实不仅仅是陆世锦,他也很狼狈,衣摆被撕开,头发散下来,面部潮红……狼狈不堪。 可看见男人散开的衣裤,他皱起眉头,“把你衣服穿——” 突然,周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庄语焦急的声音响起。 “陆少爷!陆少爷!” “哎呀,这中途人去哪了,一不留神就消失了,喝这么多不会醉死在哪个角落了吧?” “那边那个巷子好像有人,走,你们跟我去看看!” 等庄语赶到,看着巷子里的景象,一双美眸不可思议地瞪大。 “庄小姐,陆少爷在这吗?!快来人!” “等等!”在其他人靠近的时候,她挡住他们的视线,将靠在墙壁上的男人挡在身后,不自然地说,“你们先等等,我处理一下。” 她单指拎起地上的外套,盖在了男人身上,在站起身时,目光扫过墙边,余光中一抹白色衣角出现在墙角,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跟着她的人问道:“好了吗?少爷怎么样了?” “好了,把他搬车上去吧。”漂亮的脸蛋,从五彩斑斓的颜色中恢复过来,语气有些一言难尽。 这酒精,可真误事啊。 …… 第二天,陆世锦从宿醉中醒来,揉着头痛不已的额头,仔细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 似想到什么,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 昨天。 幽暗的巷子……白色的身影……清冷的面庞……错乱的吻……狼狈的自己…… 还有那句卑微的:“别走,满雪…我知道、错了……” 浓黑的眉头拧起,眼瞳里跳动起火焰。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在干什么丢人的蠢事!! 突然,门口被敲了敲。 “陆少爷,醒了吗?” 正有事要问,陆世锦从床上披衣服起身,“进来。” 端着醒酒汤的庄语从门口进来,笑着道:“这么早醒了,还以为你得下午才能缓过劲呢。” “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谁把我送回来的?”陆世锦没接她手上的汤碗,沉着声音问道。 庄语挑眉:“你是说昨天你在巷子里发生的事,还是说你怎么回来的事?还是说你回来后——” “所有事。”陆世锦打断她。 庄语没有掩饰,略含蓄地把他们怎么发现巷子里的陆世锦、以及发现时,男人衣衫不整、歪在墙边,脸颊上还带着可疑巴掌印的情状,全部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庄语实在没忍住,想尽了半辈子伤心的事,才遮掩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老实说,虽然不可思议,但当时她真以为有什么流浪汉经过巷子里,尾随了醉醺醺的陆世锦,并且对他……不然怎么解释、当时男人衣衫凌乱、面色酡红的情况? 后面的话她没说了,这可是会杀头的。 “哦还有,我好像看到薛先生的背影了,巷子里的人…应该是他吧?”庄语试探着问。 “我知道是他。”陆世锦揉揉额角,又问,“除了这些呢?还有什么吗?” “额……地上还有血迹。”庄语又说。 “血迹?”陆世锦倏然抬眸,目光顿住,随后,似想到什么,错愕被惊诧替代。 他记起来了,他拿领带捆住了男人,并且将男人摁在了墙上…… 滚了滚喉结,他哑着声音道:“难道是我——” “对,是你手上的伤,流出的血。”庄语接的很快。 陆世锦低头,伸出手,果然看到手上的伤痕,极细微的一道血印,似乎是用刀片划出来的。 看男人眼里熄灭的光,庄语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 看评论区。 还有宝宝们,顺便通知一声,从入六章开始,会开100%的防盗哦! (要是大家觉得不太能接受可以说一声我看情况要不要改一下,不说我就先默认这个方案了) 目前方案是:前面字数少,开100%,后面随着字数变多,百分比会降低。 第29章 望着镜中的自己, 薛满雪略有些失神,视线停留在锁骨处的几道红印上。 在白皙的皮肤上,殷红刺目, 如同血痕。 其实不止锁骨,喉结和颈后也有, 几点红印加起来,如梅花散落,痕迹深刻,边缘还带着几点牙印。 即便隔了几天,用化瘀膏抹了都没消散下去,反而愈发清晰, 可以想象当时留下印记的人,是如何用尽全力、啜吸吮咬的。 垂下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手指攥了攥。 这时—— “薛先生,有人找您。” 门口响起小媛的声音。 “好的,来了。”将长衫领扣扣到锁骨以上,用木簪盘起长发后,薛满雪走了出去,看到树下站着的修长人影, 愣了一瞬。 “宁老师, 你怎么来了?” 随着他出现,提着一袋书的宁以澜转过头来,在看见他后,目光也怔了片刻。 正午阳光洒下, 一身青色长衫的薛满雪长发挽起,眉目似初冬的雪, 清冷出尘,不带戏妆的脸,又似大雪洗过的山涧,澄澈透亮。 心像被风拂过,微微晃动,宁以澜扬唇,朝他轻轻一笑:“很久没来看你了,来看看你。” 看到他手中提着的书袋,薛满雪似想起什么,瞳孔一缩,目露歉然:“对不起宁老师,我忘了,之前你送我的书,我本来打算抽空去还给你的,现在还让你单独跑一趟。” “没关系满雪,我不是来要书的,书我不急着用,先放你这里。”见他走过来,宁以澜朝他扬了扬手中的书袋,“我是来给你送书的。” “前几天我整理书房,发现了几本新订的世界观杂志,还有一些新的戏剧收录,想着你会用上,就拿来给你看看。” “谢谢,宁老师。”薛满雪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上的书袋,看到里面装帧好的、叠摞整齐的书,目露思索,“要不我把这些书买下来吧?不然以后我又忙起来忘记还给你了,那就更不好意思了。” “满雪,我说过了,不用跟我客气的。”看着他,宁以澜目光温和道,“几本书又不值什么钱,你要喜欢就收下,就当我送你的礼物。而且,书的价值是传承知识,能传递知识给需要的人,就已经发挥它本身的价值了,不必用金钱来衡量。” “书的本身价值……”薛满雪垂眸,目光有些怔愣,又仰起头对宁以澜说道,“可是这样麻烦你来回跑——”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不如去请我吃顿饭?” 迎着眼前人疑惑的眼神,宁以澜笑了笑,目光停在他额角散开的发丝边,克制地蜷了蜷手指,轻声说,“我还没吃午饭。” “好,我下午没排戏,正好有空。”薛满雪答应的很快,“我请你出去吃吧?”在戏班子里请客人吃大锅饭肯定不合适,加上他一直想感谢宁以澜这么长时间对他的帮助,出去饭馆吃时机正合适。 “好,那我今天有口福了。”宁以澜温和地点头,笑意和煦,他拿过薛满雪手中的书袋,轻声叮嘱道,“书多,交给我来摆好了。” …… 薛满雪带宁以澜去了一家以前常带陈星雁去的饭馆,饭馆不大但胜在干净,宁老师和他口味差不多,都不爱吃辛辣的,饭桌上点的大部分都是清淡的。 二人脾性相似,再加上宁以澜对戏曲研究颇为感兴趣,所以在话题上也挺聊得来,只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薛满雪在说,宁以澜则静静给他倒茶夹菜,偶尔回他几句,你来我往,气氛融洽。 而吃完饭,等薛满雪去付钱时,却被饭店店员告知已经有人付过了。 转头看向身后的人,薛满雪略皱起眉,目光不赞同:“说好我请你的,你怎么先付了?” ——他和宁以澜一起单独吃饭的机会并不多,除去刚来平京的时候,今天还是他第一次请宁以澜吃饭。但没想到,第一次请他吃饭还被本人给抢了先,更加感到不好意思了。 “这里的老板我认识,我付钱能打折,这样也能便宜点。”宁以澜解释道。 “那也不能——” “就当我提前买的戏票,好吗?”宁以澜又说,“这样下次,我来凤楼园听你唱戏,你来替我付戏票,你看可以吗?” 薛满雪略沉默,还是点了点头:“行吧。” 吃完饭两人走在街边散步当消食,路边路过一些卖小吃的小摊,其中以一个卖红薯的摊贩生意最好,摊前挤满了人,因为靠近大学的优势,到了下午,许多扎着麻花辫、穿着袄裙的女学生都围在了小摊前,热闹地排队买红薯。 静静看了看那些买红薯的青年,再看看不远处的“平京大学”的硕大牌匾,薛满雪目光略有些停驻。 “想吃烤红薯吗?”宁以澜看他一直盯着那边,问道。 听到他的话,薛满雪愣了愣,遂摇头,“不想吃。” 宁以澜低头看薛满雪被风吹得泛红的鼻尖,说道:“起风了,我去给你买一个捂手上,热热手。” “真不想吃,宁老师。”薛满雪拦住他,抓住他的胳膊,“我们才刚吃完饭,捂手也不用,现在阳光挺大的,我不冷。” 宁以澜微微蹙眉,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学生和大学门口,目光闪过一丝沉思。 “满雪。” 突然,他轻声喊道。 “嗯?” “我下午有一场公开课,在平京大学,你想来听吗?” 目光一顿,薛满雪蓦然抬眸,语气惊讶,“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宁以澜肯定道,“其实,平京大学自从开办以来,‘兼容并包、知识自由’就成了平京大学的办学宗旨,任何人都可以来听课,不限制学籍和文凭,这是平京大学的旁听制度。” “之前我就想带你来,但之前我课很忙,也怕耽误你在凤楼园的工作,所以一直没提,现在正好,时机合适。” “这次过后,你要是以后也想来听课,我给你开一个长期听课的条子,这样以后你拿着字条和我的介绍信,就能来自由听课,只不过平时来旁听的人很多,如果遇到满座的情况,你可能得和其他人一样,站在后面听了。” 宁以澜又笑了笑,温和地看着他说:“其实不仅仅是听课,你要是想考入学府,我也可以帮你办明年预科班的手续,这样可以免试进来,只要文化课达标。” 听到这里,薛满雪目光露出思索:他想听课,但暂时不想考试,毕竟他还要找芳芳,而且凤楼园也有陈星雁和工作需要兼顾。 “当然,这些可以后面等你听完课再看。”见他犹豫,宁以澜从容道,“今天先去旁听一下?” “好,谢谢宁老师。”薛满雪攥紧手,目光感激。 他是激动的,从小没有机会读书,现在可以进这样高知进步的学府听课,只是旁听、感受一下氛围,就已经让他很开心了。 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长衫,有些不确定:“我现在这个打扮,合适吗?大学里可以穿长衫吗?” “可以。”宁以澜点头,“长衫就可以。” …… 等进了这所庞大恢宏的学府后,一路观望过来,在宁以澜安排下,薛满雪穿过静谧的小径,来到最里面的一个教室,找位置坐下。 或许是来得早,他运气很好,教室里现在人还不多,他正好坐到了中间靠右的一个位置,可以看到讲台全部的视角。 宁以澜在平京大学主修哲学和心理学,所以今天的公开课也是和心理学有关的。 讲台上的宁以澜比讲台下的他更为风趣和健谈,上课铃响后教室里就坐满了,但也如宁以澜所说,来旁听的人也很多,不消片刻教室已经坐不下了,所以后面也站了些人。 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就包括其中的薛满雪,他边听边用钢笔记笔记。 ——在来教室之前,宁以澜给了薛满雪一个记录本和钢笔,他现在记录用的就是宁以澜给他的本子和笔。 粉笔擦擦掉黑板上上一行的字后,宁以澜重新写下一行字,目光扫过台下认真记录的清瘦人影,抬了抬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他开口说道: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一种在瑞典发现的心理疾病,名字叫——”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薛满雪抬头。 “几年前,两名瑞典罪犯,在抢劫了斯德哥尔摩的一所银行失败后,挟持了四名银行职员,在与警方僵持几天后,最终放弃了这场劫持。*” “然而事件发生后几个月,四名遭受挟持的银行职员,对绑架他们的罪犯表达出怜悯的情感,拒绝在法院指控这两名罪犯,甚至筹集资金设法为他们辩护,并对坚持上诉的警方表现出明显的敌对态度。” 闻言,教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宁以澜放下手心的粉笔,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安静,继续说:“其中,人质中的一位女性职员,还和绑架他们的一个绑匪结婚了。” 笔尖在纸上一滑,薛满雪捏紧了手指。 “在瑞典发生的这一起案件,引起了很多学士的研究,他们表示:当面对死亡威胁时,人类会自动启动心理防御机制,会本能地对威胁自己的强者,产生崇拜和依赖,甚至产生爱慕的情绪,这是一种求生本能。” 耳边的话如雷击一样,贯穿薛满雪的耳膜。 爱慕?依赖?求生? 努力回避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段记忆。 后台中的逼迫和废墟大雨中抱住自己的人影,重叠在了一起,变成一张锋利强势的脸。 那些或强迫、或触动心弦、或满是偏见、或冷漠的话,伴随着他恐惧、心动、愤怒、嫉妒的情绪,海啸般涌入脑海中,让他连台上的人在说什么都没听清,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过往回忆。 对威胁自己生命的强者,产生崇拜和依赖、甚至是爱慕。 依赖?爱慕?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这是一种心理疾病。 病。 所以,他是生病了吗? 可为什么,即便是知道了,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个人? 颈项处的红印好像在灼烧皮肤,让他整片脖子,都感到发胀刺痛,喉咙干涩难忍。 …… “满雪,满雪?”耳边宁以澜的声音响起。 薛满雪从失神中回过神,抬起头,这才发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干涩地对宁以澜张唇道:“已经下课了吗?” “对,公开课已经结束了,我下午就这一堂课。”宁以澜点头。 “哦。”薛满雪垂眸,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划出的痕迹,目光露出一抹沉思。 “满雪,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很苍白?不舒服吗?” “啊?”薛满雪愕然,一丝慌乱从眼里闪过,察觉到自己的反应,他忙垂下眼睫,隐藏好自己的情绪,又抬头对宁以澜解释道,“可能是因为唱了一上午的戏,还没缓过劲。” 看宁以澜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他换了个话题,道:“宁老师,你讲的真的很好,吐字清晰、逻辑流畅、而且趣味横生,难怪这么多人来听你的课,谢谢你,我今天受益匪浅。” “能让你学到知识就好。”宁以澜轻轻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问,“要不要我带你到校园里逛逛?” ——刚刚来的匆忙,宁以澜的课又在下午第二节,等他们进去平京大学,已经快开课了,他还要去教师宿舍拿准备材料,他们就没有时间去仔细参观学校,所以薛满雪只能先粗略地看了看大学内部的校园环境,还没仔细看。 “不用了,其实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看的差不多了,有机会的话,等我下次来听你课的时候,再仔细参观一次。”薛满雪起身,掩饰着起伏不宁的心绪,说道,“晚上还有我的戏,我得先回去准备化妆了,我先走了宁老师。” “好,那我送你。”宁以澜没再留他,给他拿了个书袋,替他把笔记和钢笔装起来,“这些笔记你带回去看,钢笔下次听课的时候还能用。” “好,谢谢。”薛满雪诚挚点头。 …… 望着从学校走出去的清瘦人影,宁以澜静静站在门口,视线在那消失的尽头停了好久,目光专注,沉着思索和认真。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可惜啊,今天我好不容易才赶过来,但没赶上宁老师的课。” 宁以澜回头,看到靠在树边穿着西装的陆云修,冷漠地转过头,迈步走掉:“是吗?可我的课并不欢迎你。” “干嘛这么冷漠呢宁老师?我也想进步啊。” “想进步找别人。”他漠然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冷淡,“这里是大学不是赌场,再不出去我找人请你了。” “这么急着赶我做什么?这里又没别人?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放心,父亲吩咐过我,我不会让你难看的。”没走两步,就被陆云修拉住,男人藏在金丝框眼镜下的眼神轻佻又恶劣,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近宁以澜,说道,“你说对吗——” “哥哥。” …… 薛满雪回到戏班已经接近傍晚了,吃完饭他就要上台了。 在走到后院,看到停在不远处的轿车,和靠在车边抽烟、神态烦躁的男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是陆世锦。 男人也注意到了他,在他掉头加快脚步离开时,扔掉手里的烟头,几大步跨到他眼前,堵住了他前方的路。 “薛满雪!你给我站住!” 望着男人抓住他的手,薛满雪目光变冷,“放开。” “跑什么跑!”好不容易抓到他,陆世锦弓起眉,一脸火大,“那天在后巷足足扇了我两巴掌,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敢跑!” “你找我算账?”似乎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薛满雪讥讽地笑出了声,一股气直冲肺腑,他一把用力甩开了男人的手,目光憎恶,“放开我!” “薛满雪你闹够没!”陆世锦受不了他这种厌恶的眼神,一把拽过他把他拽到自己面前,“我扇都让你扇了,打也让你打了,你还要怎么样!” ——这辈子,他陆世锦头一次被人扇巴掌还没还手的!谁要敢扇他,他把他沉海里喂鱼大卸八块都算轻的!对他,他还不够有耐心吗?! 这么些天了, 他…… 他都这么放下脸面来求他了!他还嫌不够吗?! ==========作者有话说:========== !平京大学是捏造的一个学校,请不要参考现实的任何学校哈。 * 网上资料 第30章 陆世锦吼完这几句, 眼睛已经开始充血了。 他几乎是挫败地质问:“打也让你打了骂也让你骂了,你还想怎么样?!” 薛满雪别开头。 ——从男人出现的那刻起,他就无法抑制心脏的起伏, 随着男人的质问出口,一连压制了好几天的情绪, 再次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竭力忍着自己的情绪,扭头掩饰自己变红的眼眶不让男人看到,目光冰冷地甩掉他抓住自己的手,朝自己后院走去,完全不想和他纠缠。 虽然脚步极快,但身后的陆世锦比他更快, 在经过一个墙角的时候,就被冲上来的男人逼到了墙角。 “薛满雪!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 被他再次逼到角落, 薛满雪再无法维持平静,脸上的冰壳裂出裂纹,最终化为一丝讥讽的笑。他问:“陆世锦,该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我,不是你,是你想怎样?” “之前在凤楼园仗势欺人, 当众羞辱我想让我下跪, 后面再喝醉酒疯疯癫癫把我拉到巷子里逞凶,现在又跑这里来质问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陆世锦哽塞,喉咙突然像被堵住一样, 说不出话来。 一张锋利的脸僵住,漆黑的眸子慌乱又无措地转了转。 若薛满雪能抬头仔细看, 就能看到他眼睛里爬满的血丝,眼下还带着一圈乌黑,明显为这事几天都没睡好觉。 ——那天醉酒回去后,陆世锦对巷子里发生的所有细节,并不完全记得,可他对自己是如何狼狈求和、卑微乞怜、最后被扇了两巴掌、打了一拳的细节,却记忆犹新。 自诩骄傲的他,对有人敢扇他脸感到恼怒不已,一连几天都并不愿意再回想这件事。可白天忙完,到了夜里后,内心的焦躁就又升起,随着夜深人静一度来到了顶峰。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自己,他想忘记。 可越想忘记,那天巷子里青年脆弱流泪和被他抱在怀里的柔软触感,就愈发清晰,让他根本忘不了,他想抱他、想像以前一样亲他,想到心都揪着痛。 以致于他在第二天面对自己请来的两个冒牌货演员时,这种烦躁更加明显,那种焦躁和渴求,快蹦出喉咙一般,从皮肉渗透到每一分骨骼,如附骨之疽,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他突然觉得,这些天的逢场作戏、并没有让自己变得更开心,也完全没让他出气,反而愈发地烦躁和不耐,这所有的折磨,最终都转向一个最明显的导向:他想要见到青年,结束这一场折磨他这么久的对峙和沉默! 无论是质问也好、争论也罢,他都要去拉着他,去说个清楚! 刚开始远远看见一身长衫、挽着长发的清冷人影时,他心中的焦躁和不安,几乎是立刻被抚平,整颗死水般的心脏也如注入了活水一般,开始流动起来。 可现在接触到青年充斥着冷漠和憎恶的眼神,他又感到无比刺痛,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让他根本没办法接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那天在后台给他送完唱片、面色微红、在他怀里予取予求的青年,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消失地无影无踪。 望着他冰冷的眼神,陆世锦干涩着唇,说:“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看见了我,也根本不在意。” 初冬的风从薛满雪耳边灌到嗓子眼,他感到干涩又刺痛,他攥着手,说:“你陆大少需要我在意什么?” “你这几天不是过得很开心吗?左拥右抱、想捧谁捧谁,这不是你说——”话到最后,薛满雪堵住了喉咙。 这种怨怼、责怪的语气,为什么总是会控制不住情绪说出来? 他需要去在意陆世锦捧谁、和谁好吗? 不是前几天暗自下过决定,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的吗? 怪就怪男人总是来纠缠他、质问他! 才让他本来坚不可摧的心防,变得越来越脆弱和无法自控! “放开我!”他红着眼圈,直接再次推开了控制住自己的男人,毫不犹豫地再次转身走掉。 可陆世锦好不容易抓到人,根本不会轻易放他走,一定要亲口说清楚才好。虽然具体想说些什么,他自己本人都说不清楚,但脑子里的念头和想法如浆糊一样,让他整张嘴都被糊住,只知道死死拉住青年的手,让他无法离开自己身旁。 “陆世锦!你再纠缠我我就不客气了!”薛满雪甩不开他桎梏住自己的手,可不知是不是力气太大,导致他系在脖颈处的领扣突然崩开,整片脖颈连同锁骨处的皮肤都露了出来,长衫领口歪在一边。 看到那红梅般的印记,两人都顿住了。 薛满雪目露慌乱,错愕地低下头。 陆世锦则睁大眼睛,灼灼的视线扫过那片白瓷般的皮肤,目光如火一般钉在那片红梅印记上,酒巷中错乱的吻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用领带捆住男人,把他摁在墙壁上亲的,那些破碎的声音和急促的呼吸,好似还回荡在耳边。 眼神变深,陆世锦滚了滚喉结,哑着声音说:“满雪……” 他毫不掩饰的眼神当然被薛满雪全部看在眼里,巷子里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再次浮现在脑海中,现在又被男人亲眼撞到这种狼狈,更让他感到羞耻不已。怒意翻涌,他用力甩掉男人的手,伸手把领口的盘口扣好,红着眼圈别开头,想走。 不出意料的被男人拉住了手腕。 他垂下眼,转头冷漠地看向他。 可出乎意料的是男人接下来的话: “我没碰他们,你明明知道,我就是和你怄气,把他们请来演戏气你的。” “谁让你那天那样指着鼻子骂我的,你知道你说的话多难听吗?每一句话跟刀子一样,扎人不见血。” “我总想着,你不稀罕我,有的是人稀罕我,你不喜欢我捧你,有的是人求着我捧他。” “可那天在凤楼园,我以为你会对我有所软化,但你没有,反而变本加厉无视我,为了报复你对我的冷漠,我就说气话,想让你……跪下。”陆世锦抬头,漆黑的眸子,闪动着微光,如黑曜石,灼灼地看着他,说,“你明明知道,就算你真的按我说的做了,我也不会让你当这么多人面下跪的。” “我……” “我舍不得这样对你。” “你……明明都知道的,满雪。” 心脏被狠狠一砸。 薛满雪静静垂着头,眼里的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砸到了地上,挣扎的力道也逐渐变小。 “你要是……”陆世锦吞了呑唾沫,说,“你要是愿意回头,和我道个歉,以前的一切我都既往不咎,还有那些什么戏子明星,你知道的,我一个也不稀罕,我让他们滚,以后只有你,可以吗?” 心又再次被冻结。 薛满雪别开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转头,对男人说:“那要让你失望了,我绝不可能道歉。” 他声音虽抖,却带着十分的决意: “因为我没做错,错的人是你,该道歉、该回头的人,是你自己,你没有资格让我道歉。” “陆世锦,你才应该,为自己的自大狂妄、幼稚自我、仗势欺人道歉。” ——曾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强势、这么坚持、这么不惜一切地维护自己的尊严,就不怕摔得头破血流吗? 可他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动摇。 因为从留园班出来,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没有人会为你的妥协和软弱害怕,他们只会觉得这样的你更好拿捏了,他们会利用你的脆弱为自己牟利,你越退让他们便越得寸进尺,他们会把这样没有底线的你,一脚踩进泥里,让你再也爬不起来,往后余生都只能像被拴在笼子里的狗一样,摇尾乞怜、卑微可怜地靠着主人那点馒头和水过活,没有一丝一毫的自我。 二十年来,他厌恶了这样的人生,他不喜欢别人指导他的选择,哪怕是一丝一毫、一点一滴、事无巨细,他都要按照自己的选择来做。 这样,才能感觉到活着的意义。 有尊严地活着的意义。 最后哪怕真的摔到泥里,也是他自己选的路,他也绝不会怪当初那个执拗的自己一句。 他知道自己对陆世锦的在意早超越了他能控制的程度,可不管是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他都厌恶这样因为一点点心动和在意,而抛弃尊严的自我。 面对男人逐渐拧起的眉头,那黑漆漆的眸子好似能喷出火,他决绝地扭头,无视他的怒火,冷漠地说: “我已经说过了,你要和谁好、要捧谁,都是你自己的事,我无权干涉。同样,你也无权干涉我的选择。” “我以为自己说的够清楚了,你可以走了。” “薛满雪!”望着完全无视自己、冷漠又寡情的男人,陆世锦再无法控制心里的火。 他一把将男人掼在了墙边,掐住他的牙关,冷戾又阴沉地扫着他的脸,说:“你是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我没和你服软吗?你要不要看看别人家的戏子怎么做的?顾魏芳不比你出生高贵吗?他祖上还做过郡王,要搁以前他还是个世子爷呢?可现在呢?还不是老老实实周旋在圈子里?让喝酒他敢不喝?让他陪睡他他妈敢说一句不吗?敢像你这么高傲你看有没有人整死他?!你要不要学学他薛满雪!从你从苏州回平京后,要不是我明里暗里打点,你|他|妈现在死谁床上都不知道,还能好好站在这儿跟我演白眼狼?” “薛满雪我告诉你!差不多就得了!这辈子没谁敢这样对我陆世锦的!你是头一个扇我打我我没还手的你还要怎么样?!哪个戏子敢像你这样不识好歹的?你他妈见好就收,差不多就行了别给老子没完没了!” “我、说,陆世锦——”薛满雪眸含冷意,无视他的指责怒骂,一根根掰开他控制住自己下颚的手指,目光冷漠又坚定,语气清晰地强调,“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你走不走?还要再继续纠缠下去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世锦要还待在这里,就显得自己特没底线、特没脸没皮,路过条狗都要骂他丢人的程度。 一把甩开青年,陆世锦绷着张脸,掉头就走。 等上了车,用力甩上车门,他坐在副驾上从口袋摸出一根烟,却手抖得压根没办法点着,暗骂了一声后,把烟盒甩到了驾驶室里。 抬手捂住跳动的额头、极力克制着想要暴力砸东西的心态。 可手指刚刚碰到脸,就被一股湿意凉了一下。 他拉开距离,看到修长的手指上,沾满了湿润的泪水。 不是他哭了。 是薛满雪的泪水。 刚刚过于愤怒,让他几乎是无视了青年红透的眼眶。 从见到他开始,青年就一直在哭,泪水汇聚成了河流,流了他满手。 心又开始疼起来。 又转念一想:哭又怎么样?他为什么要在意他哭不哭?谁让他这么对自己的?他哭也活该!哭瞎了也是他自找的! 可愈发明显的刺痛,却让他根本没办法做到完全忽视。 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刺痛从四肢百骸蔓延,痛的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烦躁不已。 他伏在车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攥拳捶了下驾驶台。 耳边回响着自己那些充满戾气的话,那些黑暗又真实的现实,他就这样血淋淋地剖开在了青年面前。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他怎么可以这样说? 一股悔意袭来。 他用力推开车门,往刚刚那个街角看去。 看到一片萧瑟的街角,目光黯淡下来。 那里早没了青年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们支持,有时候评论区不能及时回复。 30-40 第31章 晚上, 陆世锦回家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他的发脾气不是单纯骂人或者打人,只是沉着张脸,不发一言冷冷向你瞥过来, 不需要有什么暴怒的话,配合那张锋利无比、矜傲十足的脸, 就足够瘆人恐怖了。 陆府所有下人都战战兢兢,除了垂着头接受男人的命令、动作迅速地按男人吩咐办事以外,没人敢多说一句。 如果平时陆泊淮还在,还有人压制一下他的脾气,现在陆泊淮因军统公务去了西方,没一个月暂时不回来, 所以现在的陆世锦在陆府,几乎是活阎王一样的存在。 除了一个人,敢顶风作案, 逆势而上。 ——那就是周小湘。 本来陆世锦让他来演戏,他不住在陆府,但今天他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是觉得跟了男人这么多天连个手指头都没碰上,更别谈长期以往地留在他身边了。他是抱着往上爬的目的接近男人的,现在却毫无进展, 内心焦急不安, 本来来陆府领钱的他后,打听到男人要回来的消息,买通了陆府下人,想了个办法住进了男人的卧房。 被他买通的那个下人, 名字叫李赖。上次就是他接了陆世锦吩咐去给奇芳阁薛满雪通报消息,结果因为最后醉酒赌博给误了事, 这件事到现在都没人知道。 刚开始收到周小湘钱时,李赖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收。 但转念一想,从以前凤楼园的薛满雪到现在的西苑楼周小湘,少爷的癖好就好像没变过,他就喜欢玩这些戏子。人家周小湘现在是少爷新包的戏子,住在陆府其实理所应当,没准还能哄哄现在心情不好的陆少爷,等回头少爷心情好了还会赏他们钱呢,所以就很配合地给周小湘安排起来。 于是。 等陆世锦推开门,看清床上的人是谁后,目光明显一顿。 原本就阴沉的脸,瞬间黑的跟锅底一样,简直称得上可怖。 床上的人只着寸缕,披着件单薄的丝绸,红色丝绸下的风光若隐若现,露出一片吹弹可破的肌肤,他脚上和脖子上带着铜铃,随着他移动腿部而微微晃动,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熠熠发光,像吐着香气的芍药,艳丽无比。 “陆少爷……” 他轻轻叫了一声,那声音如猫儿一样,格外撩人。 陆世锦冷冷垂眼,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身边低着头、目带期许的李赖。 他一步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如山一般将整片床覆盖住。 随后,伸出手,来到那片细嫩的皮肤上。 看到男人朝自己脖子伸出的手,周小湘目光含羞,迎合着他的动作仰起脖颈。 然后下一秒,男人收紧了他脖颈处的手,让他脆弱的血管被攥住,脸瞬间涨的通红,几乎无法呼吸。 “陆——”如风中的破箱,发出短促的音节。 “滚!”男人像扔一块破布一样,用力甩开他,一把将他掼在了地上。 周小湘捂着脖子,喘不过气,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陆少爷,我只是……我只是看您这几天心情不好,想陪陪您而已。” “我需要你来陪吗?你算什么东西来陪我?”无视地上衣衫单薄、香艳靡丽的人,陆世锦目光冷漠,语气憎恶,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少把你这些用在嫖客身上的把戏,用到我身上,谁让你自作主张跑我房间的!” 周小湘可怜兮兮:“可您不碰我,那请我来干嘛? 陆世锦目光嫌恶:“我说没说过?我瞧不上你,不想玩你你听不懂?!” 周小湘咬唇,目露愤恨:“可是……” 陆世锦却不想再解释,跳动着额角,怒吼道:“滚不滚?!” 被他吼得浑身发抖,可周小湘还是不死心,拦住男人、拉着男人裤管问:“我比薛满雪差哪了?为什么你们都喜欢他?为什么!” 被他提到这个人,那张清冷的脸浮现在脑中,陆世锦顿感心痛,那针扎一样的刺痛,让他几乎快喘不过气。 再次吼道:“没听到我说的话吗?!把他带出去!让他滚!” 等下人们战战兢兢跑进来,带走了地上的周小湘后,陆世锦看着刚刚被这人躺过的床,扫过周遭环境,觉得连床带摆设,整个房间都变脏了。 “等等!”他喊住剩下的人。 “怎么了?陆少爷?”下人连忙停住脚步。 “把这张床搬出去!连被子带帷帐,全部烧了!”陆世锦沉着脸说。 “啊……哦,好的,好的。”下人不敢违抗,一个人搬不动,又喊了好些人进来,涌进房间一起搬床。 可没多会儿,他们又开始犯难,找到靠廊边抽烟的男人,问:“少爷,床上还有一个留声机,上面有张唱片,要一起烧掉吗?” 抽烟的动作顿住,陆世锦滚滚喉结,望着他们手中那张每晚陪自己睡觉的唱片,目光翻涌起暗流。 “把留声机和唱片搬到西卧,我今晚在那睡。” “好的,少爷。”那下人恭敬点头,多问了一句,“那其他东西呢?” 男人脚步稍停,声音模糊在烟雾中。 “除了留声机和唱片,其他东西都烧掉。” …… 等洗完澡后,陆世锦来到床边,目光在枕边停住。 ——那些下人自作主张把留声机和唱片放在了他枕边。 但该说不说,这次他们的自作主张还算做对了。 单膝跪在床边俯身靠近留声机,将唱针对准唱片,拨动摇杆通电,清晰又熟悉的唱腔从唱片里发出。 陆世锦静静靠在枕边,就这样闭目去听。 可这次连留声机,也无法安抚他焦躁痛苦的心脏。 心像是面对一堵走不通的墙。 回顾以往。 被一种从未有过的困惑给困住。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事情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明明不久前,他们两个还好好的。 他拿着这张唱片在后台找到青年的时候,青年虽然还是像一样冷着脸,但却不如以往那样抗拒,哪怕后来他抱着他、亲他,做更过分的行为,青年也不像现在这样,满眼冷漠满是决绝,而是目光闪躲、红着脸靠在他怀中,虽然还是在挣扎,但他能感受到他沉默中无声的纵容。 对,是纵容。 他笃定。 如他当时所言,如果他要是真的厌恶他,早就一刀划过来了,哪至于任他为所欲为? 以青年的性格,别说亲他抱他了,一般情况下根本没办法靠近他。 那双潋滟的眼中,除了愤恨,还有的就是一丝微不可查的触动。 对,触动。 而且, 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他这种情绪了。 早在留园班废墟大雨那一晚,他就看到过他眼中的震惊和触动。 这种触动和心软,绝不作假。 他绝对没有眼花。 所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那双以往还称得上留有余温的眼里,开始变得冷漠又决绝的? 睁开眼,他仰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穹顶。 从未有过的理智,压倒了一切的揣测和不安。 他开始冷静思考起来。 好像……是第二次他收到制片厂给的样片,去给青年送礼的那一天开始。 那时候青年就变了。 目光里全是憎恶和愤怒,没有一丝一毫的情谊,哪怕他用尽了手段,厚着脸皮去求和,也不给他一分好脸色看。 当时他以为只是自己因为他冷落了他一段时间,所以青年不满了。 但现在看来,并不是如此。 因为当时青年看他那个眼神,就像是看一个背刺他的叛徒一样,还带着几分恨意,凌厉锋利。 背刺?叛徒? 想到关键,他蓦然坐直了身体。 ——任何事情的变化都需要有契机。 就像他处置王跃和赵鹏翔那些叛徒一样,绝不是因为他们一时的背叛,而是长久以来的积怨和忍耐。 也就是说,在来凤楼园前,青年就已经对他产生了积怨。 那到底是什么事情导致的呢? 揉着疼痛不已的额角,思虑起那一段时间发生的事,如过滤网一样,一件件地筛选起来。 突然,想到什么。 目光如电。 如果唯一称得上事件的—— 那就是阮罗来京,他去接待的那天,然后在台球厅,他被众人质疑,是不是喜欢上了一个戏子。 然后他说的什么? “戏子而已,谈什么喜欢?” 冷汗直上眉梢,从他眉骨流下,滴在了下巴。 沉寂的黑暗中,连滴汗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他有一种直觉,这句话被青年听到了。 他懊恼地捂住了额头。 如果这句话被青年本人听到。 以他的脆弱和敏感。 他一定会把自己当仇人看! ==========作者有话说:========== 啊啊,看到有人问陆云修和宁以澜是不是一对, 我暂时没这个安排,大纲也没有。 但我知道大家看的感觉,因为我写的时候也发现这两gay gay的,可能是给写多了 只能后续根据剧情看吧,我自己觉得陆云修是配不上宁以澜的 更新时间,我在想要不要改成三休一,这样或许还能更新稳定一点。我再看看情况吧。 第32章 今天的凤楼园不同以往。 十二月, 在虞北阙的安排下,凤楼园举办了一场大规模的“梨园群英荟萃会”,旨在让整个梨园行的戏曲演员互相交流、共同学习, 期间表演的所有开销用度都由凤楼园买单,会后还有礼物送, 究其大手笔,几乎召来了整个平京的戏楼。 这样大规模的群英聚会,在梨园行还是头一次,虽然大家平时私下有交流,但正式聚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再加上有虞北阙牵头, 方宋两大家族也来捧场,这小小的凤楼园就成了名流聚集地,各个戏楼都派了自己的代表演员, 以期在这场大型聚会上露个面。 一时之间,凤楼园名角云集,不仅有当红青衣顾魏芳,还有各大戏楼的招牌红角,也就是一张戏票能听到半个平京的名角演出,这样难得的机会, 让戏票一度卖到了五大洋一张的价格, 但即便价格奇高,为见证这样的大场面,戏友圈里很多人也是挤破了头去抢。 外面人头攒动,陈星雁坐在化妆台前勒头, 他今天和薛满雪最后一场作为压轴出场,演的还是《牡丹亭》的柳梦梅。 他正拿起眉笔, 就听到刘老板热情的声音传来:“虞少爷这边请。” 他转头去看。 门口站了个高大的人影,穿了身白色呢绒大衣的虞北阙悠闲靠在门框边,手上提了个牛皮袋,对看过来的他招了招手:“小星。” “你怎么来了?”陈星雁惊讶地看着他,“前面不是要招待客人很忙吗?” 虞北阙笑道:“路过后台,想看看你。” 陈星雁又看向他手上的东西,问道:“你手上提的是什么?” “给你买的早饭,你应该没吃吧?” “没吃。”陈星雁诚实摇头,“是什么早饭?” “天福楼的鸡丝面。” “鸡丝面?”陈星雁略怔住。 “对,你最喜欢吃的鸡丝面。”虞北阙笑了笑,走进来把牛皮袋放在化妆桌上,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开始拆袋子。 他取出里面的碗筷,拿了张纸垫桌子上,又弯腰接过陈星雁手中的化妆笔,感叹道:“还好我来得早,你还没化完妆,不然你上了妆就吃不了了,这队我可就白排了。” 他把筷子递给陈星雁,把面往陈星雁面前挪了挪,“趁热吃,不然等会你上台容易没力气。” 望着碗里横着的根根分明、焦黄鲜嫩的鸡丝,陈星雁能闻到浓郁的鸡肉香味,又抬头问虞北阙:“你为什么……突然想起给我买面?” “嗯……”虞北阙状似思索,然后笑道,“这还不简单吗?礼尚往来,就许你给我做茴香面,不能我给你排队买鸡丝面了?” 见他蒙然,他又揉了揉他头:“好了快吃吧。天福楼新来了个苏州厨子,我想着你会喜欢吃,路过就去买了。” 心尖微动,陈星雁睫毛颤了颤,又想起什么,问,“那你呢?你吃过早饭了吗?” 虞北阙弯唇,把话到嘴边的“吃过了”改成:“还没呢,等会去吃。” “那一起吃吧,这么多我吃不完。”陈星雁忙从抽屉拿出一双筷子,又拿纸擦了擦,“我有双多的筷子。” 可没想到筷子刚拿出来就被虞北阙抽走,他愕然去看,只听男人不在意地说:“我就用你的好了。” 陈星雁稍有些别扭,但也没阻止他,“你不嫌弃就用好了。” “怎么会?”虞北阙坐在他身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你的筷子比外面的干净多了。” 迎着他灿若星眸的眼神,陈星雁别开头去,红着耳尖小声嘟囔了一句:“都是筷子,有什么分别。” 就在这时,他目光在门口一顿,在人群中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规整的西服,裤腰上挂着一串车钥匙。 他皱眉,站起身朝外走去。 ——刚刚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好像看到了陆家的司机。 “小星,你在找什么?” 他转头看向虞北阙,语气警惕:“今天陆世锦也来了吗?” 虞北阙略微一怔,随后笑着摊摊手:“没来。” …… 陆世锦虽然没来,他的两个狐朋狗友宋池砚和方应卫却来了。 前台鼓乐声响起时,一身戏装的顾魏芳扮着崔莺莺在台上折扇,流畅婉转的戏腔唱起: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 “好!唱得好!” 刚唱完第一句,台下正中间坐着的宋池砚就抬手让下人把厚厚的彩头扔到台上,靠椅背上笑着鼓掌。 那彩头足足有十个金元宝,这股大手笔让台下的观众都频频侧目,不时有唏嘘声传来。 方应卫坐在右边,对他的浮夸习以为常,抱胸懒洋洋道:“听得懂戏词吗你就好。” 宋池砚笑容不改,“都跟你土老帽似得?这叫捧场你懂什么?再说,我们家顾先生唱的不好吗?依我看不仅好,还是平京一等一的好。” 又作叹息状:“我啊,可是真疼他呢。” 方应卫挑挑眉,对他的说辞不置一词,质疑道:“真这么疼他,他脖子上的淤青又是怎么回事?” 宋池砚不以为然,摊摊手:“情趣嘛,有什么的。” “哪天玩死了算你倒霉。”方应卫啧了一声,伸长腿靠椅子上,颇为不解道,“不懂你这癖好,以前都不沾戏子的,现在莫名其妙和戏子扯上关系。不仅玩上了,还玩的很认真很专一,转性了你。” “我这不是紧跟潮流吗?人家陆大少都能对一个戏子一见倾心,我喜欢顾魏芳又有什么稀奇?”宋池砚眸光闪烁,又似想到什么,默了一会儿,他又添了句,“我没真伤他,那天我要真对他动手,他下不来床。” 方应卫奇道:“他看着也不像那种不懂事的啊?怎么就惹着你了?” “他很乖,是我管不住手,手痒。”他又笑了笑,目光定定看着台上认真演出的人,专注灼热,声音很低,“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喜欢他,有了他,我谁都不要。” “你喜欢谁我管不着。”方应卫稍微凑近,放低声音说,“反正我跟你说,要像以前那样闹出人命,你家老爷子又气进医院,到时候再把你锁房间里关一个月,我可不冒着生命危险爬墙救你。” “我知道的,放心,我心里有数。”宋池砚轻声笑笑。 方应卫来是陪他给顾魏芳撑场面的,现在听时间长了,本就对戏曲毫无兴趣的脑袋开始犯晕了,于是从椅子上起身:“我出去抽根烟。” 宋池砚给他让开位置,还是专心欣赏台上,不一会儿方应卫就回来了,身上却没带上什么烟味,而是捅了捅他胳膊肘,瞪大眼睛,“你猜我刚刚看见谁了?” “谁?”宋池砚悠悠问。 “我刚后台看见陆大少家那天仙了。” “薛满雪?”宋池砚顿时来了兴趣,看方应卫一脸没缓过劲来的样子,扬眉笑道,“怎么样?漂亮吗?” 方应卫毫不犹豫点头:“很漂亮,让人过目不忘的那种,气质很独特。” “啧。”连见多了明星的方应卫也这样说,宋池砚有些心痒了,“你说的我也好奇了。”他摊手在桌上敲了敲,摸着下巴道,“我应该去见见他,一直久闻大名,现在好不容易来凤楼园一趟,不单独见见有点可惜啊。” “你要是不怕陆少找你算账,你就去单独见他。”方应卫好心提醒道,“他要是知道你找薛满雪麻烦,回头阉了你算轻的。” “哎你这个脑子,我不会迂回着来吗?”宋池砚转眸看向台上,“找我家顾先生帮帮忙嘛,两大角儿之间互相交流交流有什么?这可是这次群英会的办会宗旨,再说,我就近距离看看,满足满足好奇心,又不把他怎么样。” 又状似不经意地炫耀道:“你忘了?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和别人离得近了,我家顾先生可是会吃醋的。” “行了行了,走吧,情圣。”方应卫不耐拉他,看舞台落幕顾魏芳下了台,示意宋池砚带头。 宋池砚揽住他脖子,笑的极不正经,“你小子就给我装,你就说,你自己是不是也想近距离见见这位天仙。” “美人谁不喜欢看?”方应卫回以一笑,勾住他肩膀,“反正到时候陆大少怪罪下来,有你顶锅。” “啧啧,够奸诈的啊。”宋池砚推了推他。 两人你推我搡到了后台。 …… 于是,在宋池砚的示意下,顾魏芳主动在后台找到了扮完装的薛满雪。 一身粉衣、娇艳明丽的杜丽娘,就这样和一身绿衣、娇俏动人的崔莺莺,会面了。 平京两大红角青衣,在狭窄的后台中,四目交汇。 薛满雪首先站了起来,朝门口笑着看向他的顾魏芳走了过去,伸出手道:“顾先生,好久不见。”他声线略微紧张,目光是带着几分雀跃的。 顾魏芳和他曾有过一面之缘,他年纪比薛满雪大几岁,但也如薛满雪极欣赏他一样,他也极其欣赏这个刚来平京的昆曲演员。 “好久不见。真是久闻不如一见,薛先生是真的妙人。”顾魏芳诚恳地回握道。 “既然一见如故,那站着干嘛呢?两位平京的红角儿,不如进去谈谈?”一道带着戏谑的低沉声音出现。 薛满雪抬头,这才注意到顾魏芳身后跟着个穿着马甲的年轻男人,他容貌俊朗、面带笑容,身边还跟着一个眉目比较冷戾,看气势也不同寻常的高大男人。 他问:“你们是?” 顾魏芳不好意思笑笑,依次介绍道:“这位是宋池砚宋先生,这位是方应卫方先生。” “你好,薛先生。”宋池砚首先打招呼,目光带笑地朝他伸出手。 连带着方应卫也绷着脸朝他伸出手:“你好。” ——他不是故意蹦着脸,是离近了看,发现这人跟白瓷娃娃一样,扮上扮相,精致漂亮的让他有些无法回神,望着那乌黑的瞳仁,莫名地紧张,生怕给他手捏断,连动作都小心了很多。 薛满雪礼貌地点了点头,一一回握过去。 看他表情有些僵硬,宋池砚在一旁解释道:“薛先生莫怪。我们就是久仰薛先生大名,又知道魏芳和薛先生有些交情,就借着魏芳的名义,来拜访一下。” 他和虞北阙脾性类似,虽然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场,但修养却是极好的,而且还会打圆场,所以场面也不会很紧张。 薛满雪从听到宋池砚名字,就知道这人就是顾魏芳传说中的金主,但他面上绝不会显示出来,再加上宋池砚在他面前也极给顾魏芳面子,不会做什么越矩的事。所以虽然全无好感,也不会当面说什么,只是静观其变。 顾魏芳却看出他的尴尬,主动对宋池砚说道:“我还有点问题想请教一下薛先生,你们要不要去前面坐着喝喝茶?我等会出来找你们。” “好啊。”宋池砚也是会看脸色的,人近距离见着了满足够了好奇心,见薛满雪对他们并不热情,他也不想在那位活阎王眼皮子底下惹事,于是就就坡下驴做成词总结,“那期待薛先生接下来的表演,我们在观众席等您。” “好的,谢谢支持。”薛满雪客气道。 等二人出去,顾魏芳主动和薛满雪交谈道:“薛先生是承昆派的?说来也是巧合,家师曾也是昆派演员,后来来了平京办了戏班子,我才有机会接触到戏剧的。” “那确实是巧,我是承昆派的。”薛满雪来到后台柜子边,从里面拿出罐碧螺春给他沏了杯茶,说道,“顾先生刚刚唱完应该口渴了,喝点茶润润嗓子。” “谢谢。”顾魏芳一口下去,甘香的茶叶萦绕舌尖,点头赞赏道,“极好的茶叶,入口甘甜、回味干净,是苏州的碧螺春吧?” “顾先生要是喜欢,我送你一罐。” 顾魏芳连连推拒,赧然道:“不行,这怎么好意思?我是空手来的。” “不用推辞顾先生。”薛满雪轻轻笑道,“顾先生是我一直很景仰的前辈,好茶配好人,顾先生当配最好的茶。” 顾魏芳指尖一顿,想起来这里的目的,表情有些僵硬。 他抬头,目光在面前清瘦的人身上停住,看着眼前眼神纯粹、如雪般干净的人,微微蜷起了手指。 ——同样是戏子,可他却做不到这雪一样的净白,只能跌倒在这片污浊不堪的世道里,挣扎苟且,永远爬不起身,连自己都厌恶自己。 脖颈处的淤青又好似灼烧起来,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胸腔的滞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顾先生?您怎么了?”薛满雪看他脸色突然变得惨白,焦急地问道。 “我……我没事。”顾魏芳极快收敛情绪,笑道,“可能是刚刚唱完戏,气有些捋不顺。” 看薛满雪又想问些什么,他又说道:“既然难得见了薛先生,有些唱法是想请教薛先生的,不知薛先生可否有空,赐教一二?” 见他问到专业上来,薛满雪肃容回道:“当然有空,您请问。” 谈及戏曲,两人一时交流的忘了时间。 直到有人来催上台了,薛满雪才回过神来,对坐着的顾魏芳说道:“那我先上台了顾先生,改天再去拜访您。” 等他走到门口时,顾魏芳却喊住了他:“先等等,薛先生。” 薛满雪回过头:“怎么了?” 顾魏芳笑着和他说道:“虽然这件事我不应该提前告诉你的,但你应该知道。今天凤楼园请了程先生,见到他,我想你会很开心。”——二人短暂交谈中,他也知道了薛满雪视程老先生为榜样的事。 “程先生?”脑海中的名字出现,薛满雪顿了顿,问,“是程清叶先生?” “对。”顾魏芳微笑着点头,“他应该马上到了。”又对怔愣的青年好心提醒道,“快上台吧,前面观众要等不及了。” 薛满雪连忙回道:“好的,好。” …… 接下来的戏,薛满雪在上台前,又花了很长时间才凝住精神,这才没有差池地把这场压轴戏唱完了,心绪久久不宁。 唱完戏,随着落幕声和掌声响起,他看到红色的幕布后,站着一个鬓发须白、身量修长、气质出众的老人,胸腔剧烈起伏,几乎落下泪来。 带头鼓掌的正是穿着长衫的程清叶。 “年轻人,你们唱的很好。” 望着他带着欣赏的目光和慈和的笑容,薛满雪就这样怔在了原地。 紧接着刘老板出来把程老先生带到前台,今天凤楼园一众表演的演员,连同顾魏芳、杨庆等人,也一起来到了前台谢幕。 刘老板鼓完掌,对台下观众说道:“程老先生大病初愈,不辞辛苦来到凤楼园,让我们请程老先生多说几句。” 观众和戏台上的演员看到久病不出的程清叶,无不激动道:“程老先生说两句!!” “承蒙诸位厚爱,那我就多嘴来讲几句。”程清叶自谦笑道,“自从病后,我很久没来梨园行了,现在看到大家荟聚一心、齐聚在这里,听戏、唱戏、玩戏,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盛况,这代表着,我们戏曲行业在诸位的努力下正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看到这样百花齐放的梨园行,我这个落后的老头子,真的感到很欣慰。” 从他开始说话,整座戏楼的人都站起来了,包括在台下的虞北阙和宋池砚方应卫等人。 薛满雪就这样静静听着,目光闪动。 “首先感谢虞老板对梨园行的支持。”他伸手示意台下的虞北阙,诚恳致谢道,“梨园行能发展到现在这样,少不了各界商人的鼎力支持。” 虞北阙笑着微微点头:“也要感谢程老先生莅临凤楼园,给梨园行重新注入一汪活泉。” “我朽木已枯,真正的活泉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程清叶目光矍矍,含着希望地对身后站着的众多戏剧演员说道,“有你们在,梨园行才能一直长盛不衰。” 刘老板带头鼓掌捧场:“程老先生心胸宽广,格局超然。” “程老先生说的对!” 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气氛一时热烈非常。 讲完话又回应了一下众人对他的关心后,程清叶笑道:“既然来了,我能参观一下凤楼园吗?梨园行这么多年的变化,我是有些不了解了。” “当然,找个人带您看看吧。”刘老板恭敬道。 “好啊。”程清叶往后面看了一圈,在身后的顾魏芳和薛满雪几人身上转了转,思考了片刻后,指向了薛满雪的方向,“就这位唱《牡丹亭》的年轻人,带我看看吧?可以吗?” 被点到的薛满雪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刘老板拉了过来,“当然可以。满雪,好好招待程先生。” 然后对剩下的人说道:“稍后虞老板请各位演员去平京饭店吃饭,还请各位休息片刻,届时一同前往。” 就这样,其他人先退场,薛满雪亲自陪着程清叶参观起了凤楼园。 走到一个废弃的戏台边,程清叶仰头看着戏台上面的藻井,目光回忆,说:“以前前朝唱戏的时候,就靠这些繁复的藻井、下面建好的水井和空井来收声共鸣,当时天子戏楼也不过如此,现在时代变了,收音用不着这么麻烦,一个留声机就能解决,轻巧便捷,技术是真的进步了。” 他目光带着失落,有着深居简出的人身上常有的寂寥,薛满雪倍感心酸,思索片刻,说道:“留声机自然是省事的,但以前那些戏楼的建筑也是汇聚了艺人们的心血、凝聚了前人的智慧,这些繁复宏大的建筑,比造一台留声机要花更多的时间,也更精致,留声机有留声机的好,藻井有藻井的好,他们各自代表一个共同进步的时代。” “说的好,共同进步的时代。”程清叶点点头,目光硕硕。他又问,“你叫薛满雪?对吗?” “是的程先生。”薛满雪恭敬回道。 “名字取得很好,有孤松立雪之境,名如其人。” “程老先生谬赞了。” 看程清叶走了几步已经开始喘起气来了,薛满雪扶住他道:“老先生您先进屋歇会,我给您泡杯茶,我们吃点东西再出来继续看。” “年纪大了,身体大不如从前,要不是——”似想起什么,程清叶把“要不是受人所托也不会来”这句话咽进肚子里,只静静走向屋内。 回屋坐下后,他欣赏看着薛满雪,说道:“我今天在阁楼听了一天的戏,听下来,你和顾魏芳的戏,是我最喜欢的。” “如果我没有听错,你是有学我的唱腔的对吗?” 薛满雪抬头,目光带了一丝赧然,诚挚点头道:“是的程先生,我确实有学您,但也只是学到皮毛。” “不算皮毛了,你年纪这么小,就已经学的很像了。”程清叶摆手,说道,“昆曲盛行百年,是百戏之祖啊,整个平京,就属你的昆曲唱的最好,真是后生可畏,其中所谓的程式唱腔,也只是虚有其名,都不过是长河上的一粒沙子,不足挂齿罢了,不用妄自菲薄。” “不过,如果你实在想学,我可以教教你。” 薛满雪攥紧手,声音微微发颤:“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程清叶笑道,“都说戏如人生,人亦如戏,能让我主动开口教的人,一定是我欣赏的人。” “半辈子过来,其实我在梨园行见了不少人,他们目光或有贪婪、或为名利,或畏惧或恐慌,但你不一样。” 他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你的眼神,比很多人,都要纯粹。最重要的是——” “你倔强、不服输,身上带着股韧劲儿。”在薛满雪怔愣的目光中,他笑着拍了拍他肩,说,“说句玩笑话,你这股子倔脾气啊,跟我年轻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薛满雪垂下头,说:“能和程老先生有相似之处,晚辈感到荣幸之至。” 程清叶又笑:“那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出乎意料的,薛满雪却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沉默片刻,问道:“程先生,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吗?” “你说。”程清叶敛眉。 “是陆世锦请您过来的吗?” 程清叶一怔。 青年目光澄澈,眼神清亮的看着他说: “今天您特地来凤楼园,主动收我为徒,是他授意的,对吗?” 程清叶彻底愣住。 …… 最后到了晚上在平京饭店吃完饭后,由薛满雪亲自送程清叶上车。 只是在下楼,拐过街角,看见站在车边的人,他顿住了脚步。 夜风袭来,来来往往的人穿梭在街道旁,微风似带来一缕花香。 披着黑色大衣的陆世锦靠在车边,手上抱着一捧雪白的荼蘼花,鲜嫩的花瓣上沾着夜间的露珠,鲜艳的花束和男人凛冽的气质,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在夜间因为分明的色差,又格外引人注目。 男人把花交给旁边的司机,朝他们走来。 望着越来越近的男人,薛满雪僵住了身形。 可男人并没有走向他,而是来到程清叶身旁,扶过老人来到车边,让司机打开车门,“程老先生早点休息。” “好,谢谢。”程清叶回了句,随后降下车门,对车外的薛满雪招了招手,笑道,“满雪,我先走了,有时间来我家做客啊。” “好的,程老先生盛情邀请,我是一定要去的。”薛满雪连忙点头。 “路上慢点,晚上冷把车窗关上,别让程老先生着凉。”陆世锦又对司机吩咐了一句,紧接着重新接过了那捧荼蘼花。 在走之前,程清叶客观评价了一句:“花很漂亮嘛,世锦。” 陆世锦表情不变,涨红的耳根却暴露心思。 等汽车发动,目送完程老先生,薛满雪没管身后灼热的目光,掉头就走。 果然,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陆世锦几大步跨到了他面前,把手里的花递给他,不太熟练地说: “满雪,刚摘下的,送你。” 迎着他漆黑专注的目光和他怀里雪白的花束,薛满雪微微垂下眼睫,没有接,“谢谢,但我不会收的。” 然后转身再次快步走开。 “满雪!”身后急促的脚步追过来。 拐过巷陌的时候,男人抓住了他的手腕,目光焦灼地看着他。 薛满雪目光变冷:“陆世锦,我之前已经和你说的很清楚了——” “好了好了,送花是借口,我想见你才是真的。”男人挫败地把花放地上,拉过他,眉头拧了又拧,像纠结什么世纪难题,半天没找到合适的措辞,最终还是低声开口了。 “之前的事,我向你道歉,好吗?” 薛满雪眼圈迅速红起来,抬头看向了他。 望着他红彤彤的眼眶,陆世锦咽了咽喉咙,说: “那天……” “我不该说你是戏子,我……我没有真的把你当戏子看,那些都是瞎说的。” “你……” “你可以……原谅我的口不择言吗?” ==========作者有话说:========== 隔了这么久,作者自裁谢罪 大家放心,我没跑路 为表歉意,这章评论区发红包, 第33章 听完。 薛满雪原本要走的脚步订在了地上。 耳边风声簌簌, 世界好似静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世锦。 望着男人在黑夜中的目光,那眼神虽然灼热,却又带了丝说不出的别扭和躲闪。 “你之前不是说, 该道歉的是我吗?我现在道歉了,你就……原谅我呗。” 这确实是陆世锦第一次正式向别人道歉, 不是阴阳怪气的反讽也不是毫不诚心的随口说说。 他是极度自我的一个人,但在薛满雪面前,却总是毫无办法。 看男人沉默,陆世锦有些无奈,只得解释道:“你知道的,在我那些狐朋狗友面前, 我不那样否认,会很没面子……那天不仅有圈子里的几个人,还来了个南方军统的人, 他和我不对付,就等着看我笑话呢,我不能让他瞧不起吧?” 薛满雪把手攥成了拳头,原本又酸又胀的心,逐渐涌起一丝怒意。 他抬头,颤抖着问:“你的面子需要靠贬低我来展现吗?” 等话出口, 他才发现自己声音带着哽噎, 语气里的责怪几乎要溢于言表。 他还发现,自己在陆世锦面前总是容易失态,总是无法克制自己,还总是一再打破自己苦苦维持的面具。 怪只怪这个男人太可恶! 陆世锦悻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满雪。” “你什么意思跟我没关系。” 他冷冷说出一句, 红着眼睛别开头,再次想走。 可他脚步匆忙, 没注意到马路边有一辆汽车开了过来,险些和汽车打了个照面,陆世锦连忙拉住他,“小心点!” 他回过神定睛去看,却在不远处看到凤楼园戏班子的人,已经朝这边街角走过来了。 心骤然一紧。 于此同时,他看到停在西边街角不显眼地方的一辆奔驰,车牌上印着陆家的轮船标志,在男人拉着自己还想继续说下去的时候,他挣开陆世锦的手,说:“有什么话去车里说。” 见他明显肯给机会,陆世锦喜上眉梢,原本设想的目标几乎完成了一大半,他欣喜地顺着两人靠近的胳膊,想去牵他手,当然还没靠近就被薛满雪冷冷的一眼睇视给震了回去。 对上他凌厉的眼神,陆世锦:…… 伸出的手立刻收了回去。 等两人上了车,陆世锦把花放前座,让司机出去等他,两人坐在后座。 车内空间并不狭窄,可薛满雪上了车却有些后悔了。 他刚刚不应该因为惧怕其他人看见他和陆世锦纠缠,而冲动上车的。 明明是宽敞的座位,可男人非要往他这边挤。 男人越凑越近,他已经被挤到车窗边了,他开始推他:“你别离我那么近,往左边坐一下,很挤。” 见男人不动,他又感到可笑,干嘛非要去推他?搞得好像他多想待车上一样的,直接下车不就行了? 于是,他开始拉车门准备走:“我下车了。” “等等,满雪。”陆世锦叫住他,开始脱自己的大衣。 看男人开始脱外套,薛满雪顿时防备地绷紧了身体,手放在了开门的开关上,语气警惕:“陆世锦你脱——” 下一刻,男人把宽大的丝绒大衣披在了他胸前。 闻着鼻尖处带着烟草味和香水味的外套,他愕然,“你干什么给我披衣服?” “还能干什么?怕你着凉呗。”陆世锦只穿着一身真丝衬衫,认真看着他说,“刚刚站在街边,看你耳朵都冻红了。” “我不冷。”薛满雪想把衣服退下来,又发现男人在后靠的座椅里拿了张纸,等陆世锦拿着纸往自己脸上擦时,他侧过头,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又干什么?” “擦擦你眼角,你从刚开始就一直在流泪,泪痕都干在脸上了。”陆世锦放低语气,不容拒绝地摁住他的手,低下头认真地给他擦起了脸颊上的泪痕,看男人被泪水浸湿发亮的睫毛和眼角残存的红意,他心疼地说,“以后不要动不动就哭了,哭的我也着急。” “好了,别擦了!”薛满雪推开他在自己脸上擦拭的手,脸又开始红起来,为自己刚刚在街边的狼狈感到有些羞耻。 他极力维持镇定,冷着声音说:“你到底有什么话要说,不说我下车了。” “我要说的已经说的差不多了。”陆世锦低着声音,灼灼看着他,“满雪,之前在台球厅那句话,就是在朋友面前说的玩笑话,你不要当真了,行吗?” “是不是玩笑话,你自己心里清楚。”薛满雪不为所动,用洞穿一切的眼神看他,可说完眼睛却又一酸,眼角不受控地开始有了湿意。 顿感愕然。 说到底,他又怎么能管到别人怎么看他?可他又偏偏不受控地在意男人是怎么看他的,明明从小到大身边人都是这样叫他的,或轻蔑或鄙夷,可同样的轻蔑到了陆世锦身上,他就格外接受不了。 他咽动喉结,侧过头去掩饰自己泛红的眼睛。 陆世锦急切地说:“就是玩笑话,真的,你信我。” “是不是真的,跟我关系不大。”他冷漠地僵起脸。 “唉。”陆世锦低低叹息一声,拉过他的手,让他看向自己。 看到男人泛红的眼圈,他皱起眉,拿手替他擦掉,“怎么又哭了?” “没哭。”薛满雪推开他拉自己的手。 “好了好了,满雪,你听我说。”陆世锦略无奈地说,“你知道的,我是不怎么会说话,我也不屑于解释很多东西,因为没必要而且也很麻烦。说实话,我长这么大以来,很少需要去解释什么,你真的是这个例外。” “而且,你如果只听我说了什么,为什么不看我做了什么。你总不能因为我的一句话,就否认我的全部吧?” “从苏州回平京到现在,不管是花钱捧你还是给你请老师、屡次三番地向你低头认错,这些行为还不能证明我的真实想法吗?” “你什么想法?”薛满雪怔愣,抬头看向他。 “这还不明显吗?”陆世锦却涨红耳尖,专注地看着他,放低声音,“你说呢?我对你心思这么明显。” 迎着男人专注到称得上炽热的目光,薛满雪又屏住了呼吸。 陆世锦似叹息:“在这平京,还有谁像你一样,三番五次给我脸色看,我还能让他好好活着的?” “这不够证明你在我心里的独特位置吗?” 见他道歉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语气带着十足的倨傲,好似他被他重视是多么了不起的事,薛满雪心生不快,语带嘲讽地说:“那还真是感谢陆大少对我的重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世锦皱眉,“怎么总是曲解我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薛满雪直视着他问。 “我……”陆世锦语塞,心海翻涌。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薛满雪别开头,目光放在窗外的街道。 陆世锦则静静望着他。 看着眼前人垂在肩侧的黑发,衬得整张脸雪似的白,那潋滟的眸子好似蕴着水光,滚滚喉结,心潮愈发澎湃,他选择直抒胸臆:“我的意思是,满雪,我喜欢——” 还没说完,薛满雪却突然开口:“所以……程老师是你请来凤楼园的,对吗?” 陆世锦没回避,诚实点头:“对,本来想给你惊喜的。”见薛满雪皱眉,他又说,“程老师明天就要走了,我想着他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所幸就让他来凤楼园见你了。” 他指指放在前座上的荼蘼花,语气带了丝可惜:“我今天被码头那边的事给绊住了脚,不然还能早点来看你演出,亲自给你送花的。” 薛满雪顺着他的手指,看到露出雪白一角的花束,略停住视线,沉默了很久,然后别开头,声线分不清情绪,“不用给我送花,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陆世锦费解。 ——荼蘼花不挺好看的吗?这还是反季种植的,他找了好久才找到的,除了母亲陵墓,也就这里才有。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为什么。” “是不喜欢花还是不喜欢我?”陆世锦沉下眸子,语气犀利地问。 薛满雪蓦然抬头,抿唇攥紧手看向他,没说话,胸膛急促地上下起伏。 “好好好,我不逼你。”看青年明显变防备的眼神,陆世锦卸下气来,他拉过薛满雪的手,一把将他揽进了怀里,再次重新抱到他,他感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将头枕在他肩上,鼻尖依然是好闻的清雪香,沁人心脾。 “放开我!”毫不意外地青年开始挣扎起来,陆世锦摁住他的手指着窗外,轻声说,“你转头,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薛满雪转过头。 看到车窗上用手指画出的几根交织的透明线条,虽然杂乱无章、毫不对称,他还是看出来了这是朵雪花。 “这是我等你的时候无聊,在车窗上画的。” 他不明就里地看着陆世锦。 所以呢?要夸他吗?可是……画的很难看啊? 迎着他疑虑的目光,陆世锦解释道:“你名字里不就有个雪字吗?” 薛满雪略敛起眉。 男人又伸手在他车窗旁画了一朵歪七扭八的雪花,轻声说:“说这话可能很矫情,但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心里,你就和这朵雪花一样,纯净、无瑕、雪白。” “虽然你以前经历的那些事都很污糟、肮脏不堪,但你很干净。” “就像这些雪花还有这些荼蘼花一样干净。” 薛满雪心像是被石头砸了一下,他愕然张唇:“你说什么?” “满雪。”陆世锦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可以称得上柔和,他认真地斟酌着措辞,说,“如果以后,你愿意相信我的话,我不会再说你是戏子这种话了好吗?我答应你,以后我会平等地看待你,把你当成和我一样的人,行吗?” 瞳孔震颤,薛满雪眼角的泪,再也没忍住,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又哭。”陆世锦无奈地叹气,然后捧住他的脸,轻轻替他把眼泪擦掉,湿润的泪水也沾满了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薛满雪推开他的手,自己去擦眼泪,只是还没推开,男人就扣住了他脖颈,“再哭我就亲你了。” 薛满雪愤怒地瞪大眼睛,拒绝的话刚要说出口,男人的唇就压在了他唇上。 虽然比起醉酒那次,这次意识清醒的陆世锦要柔和很多,但也只是刚开始温柔地试探,一接触到他唇瓣,就暴露本性,强势地掐开他的牙关,舌头闯了进来长驱直入,直吻的他喘不过气。 薛满雪脸憋得通红,可汽车内空间本就狭小,他被男人控制在座椅上根本动不了,他翻开袖口想去找自己藏的刀片,可入目是男人紧闭双眼、锋利高耸的眉宇,又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男人的承诺带给他的冲击,让他竟产生了一丝犹豫,手中的刀片怎么都滑不出去。 很快,陆世锦就从他唇瓣,一路从他下巴来到了他喉结,又开始故技重施地吸吮啮咬。 “满雪,满雪……”陆世锦越亲越动情,手从他月要间一路往下去抓他tun部,他能感受到男人的急切,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刚刚男人说那番话是不是为了借机逞欲,可让他感到羞耻的是,自己身体极其诚实的反应:他竟丝毫不抗拒,甚至连每片皮肤都在迎合。 男人紧紧勒着他的腰让他无法动作,他张开手想找着力点,却只能碰到湿滑的玻璃,他抓住窗沿一路滑过,应对不及。 荼蘼花浓郁的香味充斥了这间车厢,雾气升腾,车窗玻璃留下一个清晰的手掌印。 在男人红着眼翻过他,将他摁在座椅上开始解皮带的时候,他捏住拳头,使出全身力气推开了想强压在他身上的陆世锦。 他扬起手,想像巷子里那天一样,去扇他。 可手刚抬起,又停了下来。 他急促地喘着气,看着裤链拉开的男人,骂道:“你太无耻了!” “这他妈能怪我吗?谁能忍得住啊?”陆世锦也上气不接下气,眼热地看着面前衣领散开、面色酡红、秀色可餐的青年,忍了好几次才忍住想再次扑倒青年的想法。 见薛满雪脸气的通红,他认输地叹气,“好好好,我为我刚刚的行为道歉,认错,好吧?” ——他简直无奈,这一晚上他道了不下十次歉了,算把他这辈子歉都道完了。 他给自己拉好裤链,又凑上前,想替青年拉衣领,毫不意外地被拒绝了,他只能坐着看他,说,“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家。” “不用,我自己回。”薛满雪冷着脸系好衣服,开始拉车门。 “等等,满雪。”男人再次拉住了他。 “又怎么?”薛满雪回过头。 陆世锦认真看着他说:“我刚刚说的话是真的,不是为了抱你才说的。” 心头一颤,薛满雪愣了几秒,他没有回他,而是沉默着拉开了车门。 迎面一阵凉风,从滞闷的车内重新走出来,他焦躁的心也好似冷静了不少。 他沿着街边走,想看看饭店还有没有其他人在,跟他们一起回去。 可走了没多久,在拐弯的时候,听到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毫不意外地,他看到了朝他跑过来、抱着一捧花的陆世锦。 陆世锦拉住他手腕,把手里的捧花递给他。 “把花带上。” 看他不说话,男人直接塞到了他怀里。 薛满雪垂眸,看着怀中纯白无瑕、还沾着露珠的荼蘼花。 脑中不由自主地响起男人刚刚说的话: “虽然你以前经历的那些事都很污糟,但你很干净。” “就像荼蘼花一样干净。” ==========作者有话说:========== 依然修细节。 第34章 当天晚上, 薛满雪一个人抱着花,一路从平京饭店走回了戏班子。 门口的陈星雁等了他很久,看到他手上捧着的雪白花束, 明显一愣,在察觉到这花是谁送的后, 那丝怔愣被愤怒取代。 ——之前他们一起去饭店吃饭,他没找到薛满雪,后面听同行的人说薛满雪和陆世锦待在一起,他就急了,想去把师哥救回来,可虞北阙却拦住了他, 说他师哥是大人了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没准他也有话和陆世锦说,让他最好别插手, 留给他师哥空间,他觉得有道理,就听了。 可现在看来,陆世锦这个混蛋又用别的办法来骚扰他师哥了! “师哥,你手上的花是谁送的?是陆世锦吗?”陈星雁走到他身边,不由自主地骂道, “这姓陆的混蛋真是无孔不入!之前来骚扰你不成现在又搞这些花里胡哨的把戏。” 见薛满雪沉默, 他愤恨道:“师哥你别信他!他送花给你就是不安好心!” 薛满雪停住脚步,低下头看着怀中的花束,敛起眉宇,神情晦暗不明。 他耳朵嗡嗡的, 一路从街边走来,他脑子里全是刚刚车上男人说的话, 让他根本无法回过神来。 “师哥……”看他出神的样子,陈星雁有些拿不准他主意,踌躇道,“师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男人仍是沉默。 陈星雁睁大眼睛:“他又欺负你了是不是!” “早知道刚刚我就不听他们的去找你了!”陈星雁愤怒地捏起拳头,“这个混蛋!我去找他算账!” “没有。”薛满雪拉住他,声音很低,“你说得对,他就是不安好心。” 他把手中的荼蘼花递给陈星雁,语气疲倦,“帮我把花扔了吧。” 接过那一大捧花束,陈星雁怔在了原地,随即又扬起唇,轻快地说:“好的师哥!”毫不犹豫地走到大门口的渣柜,把那一大捧花扔了进去。 ——他就说,他那么聪明的师哥,怎么会被陆世锦那个混蛋骗走? 他师哥才不上那个混蛋的当! …… 等薛满雪洗完澡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不断地闪过他和陆世锦相处的过往。 从苏州到平京,从废墟大火到昨天汽车里两人的谈话。 男人每一次的行动和语言,总是无意间戳中他的肺管,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其实从男人踢开李兴,和他说他会保护他,说让他别怕,他杀的不过是个禽兽而已,他能护住他,他就每晚总会梦见那场大火,但与之前的恐惧和惊悚不同的是,他身边总有个高大的人影陪着他,站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告诉他不用怕,孤立无援的心就像找到停靠的港湾,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安全。 那个人就是陆世锦。 说来很滑稽。 他很渴望有人无条件理解他,但没想到最后理解他的,不是相依为命的陈星雁,居然是刚开始欺凌逼迫他的陆世锦。 命运就是这样捉弄人。 而自己的心也不由自己控制。 或许如池瑶所言,他一个人孤寂太久,所以一旦接触到温暖,就会义无反顾,也不管前方是不是深渊。 即便…… 即便他被那个人三番五次地伤害。 可他还是不恨他,至少在男人抱他亲他的时候,他无法做到用刀杀了他,还有那些不受控的生理反应…完全无法克制。 他蜷缩起来,抱紧被子,在漆黑的夜色中扇动着睫毛。 他觉得自己真的无可救药,就如宁老师讲的那个案例,自己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不然怎么会如此执迷不悟、屡次跌入一个深坑。 思索着,意识逐渐沉睡。 窗外夜色如墨,孤高的月亮挂在天上,闪过沉寂的光。 …… 第二天,薛满雪刚刚起床,陈星雁敲开门就端着热水盆进来了,除了热水盆,他还拿了一个青白瓷瓶和一捧黄色腊梅。 看着他走到桌边把热水盆放好后,又开始修剪腊梅,薛满雪愣了愣:“你从哪摘的腊梅?” “从院子里的树上摘的。”陈星雁对他笑道,“师哥你要是喜欢花,我到时候再去花房买,每天换着花样给你摘。”又瘪瘪嘴,小声说了句,“反正不收那个混蛋的花。” 薛满雪皱眉:“别浪费这个钱,我不喜欢花。” “没事的师哥,花也不贵,能让你心情变好就行。”陈星雁修剪好又把腊梅放进花瓶里,拍拍手,略满意地看着自己摆好的艺术,语气上扬,“以后我多了一样技能,就是园艺。” 他走近床边,给薛满雪递洗脸的帕子,盯着他的眼睛半天,说道:“师哥你昨天没睡好吗?怎么眼下一圈乌青?” 薛满雪顿住穿衣服的动作。 “我去给你熬个鸡汤补补吧?”陈星雁皱起眉。 “可能是昨天群英会累着了,我没事。”薛满雪及时拦住他,“简单煮点粥就行了,不用那么麻烦。”说着从床上站起身,“我和你一起去厨房。” “不用了,煮粥很快,师哥你先洗簌,我来就行。”陈星雁阻拦道,“我给你煮个皮蛋瘦肉粥,再配点小菜。” 等陈星雁进了厨房,薛满雪洗簌完,坐在桌边看着桌子中间的腊梅花发呆。 昨天的那捧荼蘼花被他扔了,不知道扔在了哪里。 他蜷起手心。 脑中再次不可避免地响起男人说的那句话。 “你就像荼蘼花一样干净。” 心绪起伏。 不管怎么样,男人送花给自己也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想道歉。 他不该因为自己的任性,扔掉别人的心意的。 攥起手,他从桌边起身走到院子外,开始在门口的渣柜里翻找起来。——他还记得他回卧室前,陈星雁把花扔在了门口,应该就在这里了。 可渣柜里面只有零星的垃圾,并没有那捧雪白。 他愣在了原地,垂下眼睫,一种名为失落的情绪开始蔓延。 他低着头,以致于身后靠近的人影也没注意到。 直到一捧粉色的花出现在他眼前,他愕然抬起头,看着出现在面前的男人。 居然是陆世锦。 今天的陆世锦好像盛装打扮过,披着一件细腻的呢绒黑色大衣,裁剪得体的昂贵外套下是洁白如雪的真丝衬衫,领带的颜色和口袋巾相呼应,配上他上过发胶的短发,光鲜夺目,配合自身的凛冽气场,格外俊逸。 男人把花递给他:“喜欢吗?新到的粉玫瑰,连夜送过来的。” 没想到这么快又见到他,望着近在咫尺开得娇艳的粉色玫瑰,薛满雪滚滚喉结,没有收,而是说:“你怎么来了?” “想见你呗,刚好给你送花,路过这边就来了。”陆世锦诚实地说着。——他昨晚上一晚没睡,满脑子都是昨天车里被他抱在怀里的薛满雪,他几乎无法抑制那种激越的心情,时隔那么久,他终于又抱到了他,那感觉真的很好,如坠云端。 所以一早上,他就迫不及待地让人开车来了这里。 望着站在渣柜边的青年,他又疑惑地问:“你刚刚在找什么?怎么翻起了渣柜?” 见青年紧绷的情绪,他似察觉到什么,又皱起眉,目带怀疑地看着他,“你不会……在找我昨天送你的荼蘼花吧?” 他眯起眼睛,沉着声音说:“你扔了?” 薛满雪顿时攥住手,直攥的指节泛白。 “你真扔了?”陆世锦不可思议,睁大眼睛,“那可是我花了好长时间,一朵朵选出来的。” “没扔,在我房间里。”眉心一动,薛满雪撒谎道。 “真的?”陆世锦不相信,“我去你房间里面找找看。” 见男人开始较真了,薛满雪连忙拉住他,开始岔开话题:“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感受到手腕上的力道,陆世锦停住,扬眉顺着他的手,直接抓住了他的手心,牵住了他。 被男人十指相扣,薛满雪拧起眉毛:“陆世锦。” “牵一下怎么了,昨天你都让我抱了。”陆世锦哑着声音,心弦被撩动,入手的触感格外滑腻,让他牵住了就不想放开。 “放开我!”薛满雪一把甩开他,眉梢已经涌起怒气,懒得理他转身就想走。 “好好好,不牵了,你别生气。”陆世锦及时拉住他,正色道,“我来找你确实是有事。” 见他有话要说,薛满雪也停下脚步,“什么事?” “晚上我来接你,我们去约会吧。” “什么?”薛满雪愕然,然后蹙眉拒绝,“我不去。” “满雪。”陆世锦却没生气,而是出乎意料地有耐心,他低声说,“昨天不是说过了吗?我已经道歉了,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机会?证明我自己?” 薛满雪抬眸看向他,望着男人认真的眼神,和昨天如出一辙,心也停滞了片刻。 可他还是拒绝:“我晚上排了戏,去不了。” “不着急。”陆世锦轻轻拨了拨他鬓边发丝,语气温和,甚至称得上温柔,“晚上我等你唱完戏再来接你,行吗?” 薛满雪轻颤睫羽,这次没再拒绝。 陆世锦把手中的花束塞进他怀里,笑着说:“我昨天才了解到,原来他们约会都送玫瑰的,我以后送你玫瑰,寓意比荼蘼花好,长长久久、永恒不变。” 看着沉默的男人,他略弯腰凑近,认真看着他,说:“你会给我机会的,对吗?” 薛满雪抬头看着他,手心全是汗,乌黑的眼瞳微微闪起光。 …… 等陆世锦回去后,薛满雪晚上回凤楼园继续唱戏。 但因为昨天的群英会拉响了凤楼园的名声,晚上挤满了人,几乎一票难求,而原本薛满雪只排了一场戏,在很多客人的强烈要求下,他一连加了三场,直忙到了半夜凤楼园关门。 他从凤楼园卸完妆出来,外面已是一片漆黑,看着起了薄雾的天,他几乎是料定陆世锦不会来了。毕竟以男人的性格,如果他要来,不会愿意久等,肯定会派人来催他的,但他一次都没被催过,所以他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等出了门口,却看到静静侯在门口的汽车,和靠在车边、身披露水的男人。 他眼里划过一丝惊诧,愣在原地。 “你没走?” “我走干嘛?说好等你唱完戏一起去约会的。” 他皱眉犹豫:“可是……这么晚了。” “不晚,我也才刚刚忙完。” 陆世锦走到他身边,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肩上,拉过他的手腕,“你吃过饭没有?没吃的话,正好陪我吃一顿。” “没吃。”薛满雪没再拒绝,随他上了车。 等两人坐到后座后,陆世锦和司机说开车,汽车就发动起来。 薛满雪望着窗外渐行渐远的凤楼园,和薄雾一片、青灰色的深夜,略有些紧张地捏紧手心。 他对男人说:“对不起,刚刚你应该等了很久吧?晚上凤楼园有点忙。” 说完,他又倍感诡异,明明白天他也没答应,这种两人约定俗成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没关系,我愿意等你。”陆世锦拉住了他的手,又离他近了一些,灼灼看着他说,“满雪,晚上我有话想正式和你说。” “什么话?”薛满雪垂下眼睫,在男人顺着他手腕牵住了他的手后,说,“你先把我手放开。”又是熟悉的步步紧逼,他不由后悔,答应陆世锦半夜出来。 陆世锦这次却没纠缠,而是很爽快地放开了他,扬起眉说:“等下到了再和你说。” 不一会儿,汽车停在了一栋洋房前。 这是一整栋座立在繁茂花园中的西式建筑,虽然是夜晚,但灯火通明,绿荫环绕下,白色的外墙上雕刻了繁复精美的花纹,整栋洋房有三层楼高,结构复杂又极其恢弘,外围围了一层铁栏杆,门口还站着几个拿枪的几个守卫,看着就让人不敢靠近。 “这是陆氏公馆,我家新建的一个洋房。”陆世锦在旁边说道。 可吸引薛满雪注意的却不是这栋华丽恢弘的洋房,而是在不远处角落蹲着的一个人,那人好似在四周张望,猛然间看到了他们的车,急速朝他们跑了过来。 “那个人是谁?”他问。 顺着他的视线,陆世锦也注意到了那人,待看清后他拧起眉头,不在意地说道:“一个乞丐而已,总有些无赖跑陆氏公馆讨钱,赶也赶不走。” 他打开车窗,冷着声音对门口的守卫说:“眼睛瞎了吗?还愣着干什么?把他赶出去。” “陆少——”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道短促的声音,就被守卫捂住了嘴,拖到了角落里。 薛满雪皱眉,仔细看去,注意到那人确实衣衫褴褛、满头脏污,所以虽然有所怀疑,但最终也没说什么。 “开车吧。”陆世锦让司机把车窗放下,汽车重新启动,进了公馆。 进门前,薛满雪没忍住,往后又瞥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看这人有点熟悉,好像在哪见过。 他看的专注,却没注意到旁边陆世锦一瞬间阴沉的脸色。 …… 等进了公馆,一路走过去,薛满雪才发现这座公馆里面比外面更加奢华,到了辅楼,六角形的辅楼有着独特的浅红色圆形穹顶,各种古典西式的雕花和彩绘玻璃、珐琅砖、釉面砖层出不穷,看得出雕刻它们的匠人花费了多少心血,金碧辉煌的宴会厅面积巨大,可以容纳上百人。 薛满雪去过陆府的宅院,到了这座公馆,才发现陆家的财力远不止于此,比他想象中还要雄厚。 这也意味着,他和陆世锦的差距,比他想象的还要更大。 他捏住了手心,沉默下来。 陆世锦却神情不变,依然带着进门前的好心情,将他带到餐厅后,给他拉开椅子,让他坐下,颇具绅士风度地说:“满雪,菜马上上来,我们先坐一会儿。” 薛满雪静静|坐下,看到餐桌旁边还有一架崭新的钢琴,钢琴边还有个大理石凳子,似乎等着人来弹。 似乎印证他的猜想,不一会儿,一个穿着马甲西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朝二人恭敬地鞠了个躬:“陆少爷,薛先生,晚上好。” “嗯。”陆世锦扬扬下巴,点头,“开始吧。” 他把手中的节目单推给薛满雪,“你想听什么?” “你来点吧,我都可以。”薛满雪没点。 “那就《致爱丽丝》。”陆世锦随便点了一首,听钢琴曲不是目的,和薛满雪约会才是目的。 在侍应生的弹奏下,一首清缓悠扬的《致爱丽丝》响起,虽是夜晚,但配合着窗外静谧幽深的夜色,也格外的有情调。 再过一会儿,几个下人端着金属盘子有序地走了进来,等他们将餐盘放到桌上,掀开盖子,是热气腾腾、摆放诱人的牛排意面,还有一些面包和蘑菇汤,都是现在时髦的西餐配餐。 陆世锦拿起刀叉,在盘子里熟练地切起来,随后他推过餐盘,在薛满雪询问的目光中,把自己的餐盘和他的调换了一下,“你先吃我切好的。” 望着面前切口整齐、摆放规律的牛排,薛满雪抬头,说:“你看起来很熟练。” “也不是——”陆世锦停顿了一下,把嘴边的“也不是很熟练”改成,“那当然,我又不是第一次和别人约会。” ——直接承认自己就是个新兵蛋子也太丢人了,其实这些所有的约会流程,还是他昨天连夜打电话到宋氏公馆现学的,还害得他被宋池砚那家伙嘲笑了好一会儿,最后宋池砚笑够了,才说铁树开花不容易,他作为朋友当然要鼎力相助,于是拿出了毕生泡妞的经验,把所有细节都教了他一遍,说现在流行西式约会,要弹钢琴还要吃西餐,这样才有格调。 这是他和薛满雪第一次约会,当然要挑一个有格调的氛围,再配合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这样才有仪式感。 薛满雪拿刀叉的动作停下,静静看向他:“是吗?那看来你经常带人过来约会了。” “当然不是。”看他语气都沉了很多,陆世锦连忙否认,然后哄道,“好了,没带过人来,这是我家,我怎么会随便带外人过来。” “只带过你一个人。” 不知道他这句解释是不是起了作用,薛满雪又拿起刀叉,开始吃了起来。 说实话,陆世锦请的厨师手艺很好,或者是薛满雪唱了一晚上戏已经很饿了,不消一会儿,他就吃完了一整盘,还有醇香的蘑菇汤也进了肚子。 “饱了吗?还要不要再来点?”看他吃完,陆世锦关心道。 “不用了,我已经饱了。”薛满雪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等他擦完嘴,却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他看着站起身、朝他走来、并且伸出手的陆世锦,愕然道,“怎么了?”伸手干嘛? “吃完饭,是不是该跳舞了?”陆世锦不甚熟练地问。 “你会跳舞?”薛满雪问。 “不是很会,但交际舞大体就那样嘛。”陆世锦坚持朝他伸手,“来吗?正好有音乐。” “我不会跳。”薛满雪直接拒绝,面无表情,“而且,你也别想借着跳舞,对我动手动脚。” 他还不懂男人几句就要动手、两步就要上嘴的习性? 被看穿的陆世锦:…… 无奈地笑笑,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把自己椅子挪到薛满雪身边坐下,“好吧,那听你的,不跳了。” “说正事吧,你说来这边你有话和我说,你说吧。”薛满雪正色道。 陆世锦打了个响指,让身边弹钢琴的人停下,“你先下去吧,让他们把东西拿过来。” “什么东西?”薛满雪问道。 陆世锦却卖起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再过了一会儿,一个下人拿着一张信封和一个蓝色丝绒的礼盒走了进来,交给了陆世锦。 光是看那个昂贵的礼盒,薛满雪就能猜到里面大体是珠宝或者头饰之类的东西,似乎猜到他的反应,陆世锦照常把盒子打开给他看,里面果然是个珠光闪闪的头饰,看着就价值不菲。 陆世锦说:“约会都会送礼物,其他便宜的我也送不出手,这个你等下再决定要不要收。” “重点是看看这个。”陆世锦又把那张信封递给他。 等薛满雪接过那张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墨迹斑驳、纸面泛黄的契约。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上面的字迹。 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问男人:“卖身契?你从哪找来的?” ——这正是他之前在留园班的卖身契,后来被刘承业藏起来了,他放火烧了留园班后,就再也没找到过。 “要找还是有办法的。”陆世锦语气轻松道。 “可这张卖身契,不是被我烧了吗?”薛满雪愕然。 “没有。”似想到什么,陆世锦脸色也沉了沉,他放低语气说,“你卖身契没被烧,后来被刘承业那个狗东西转卖了给别人,我是托程老师帮我打听才找到的。” “我又欠程老师一个人情。”薛满雪低下头,叹息了一声。 “你只是欠他人情?”陆世锦严肃地挑了挑眉,提醒道,“虽然新政|府成立后废除了卖身契这种东西,但出了个新规,条文规定,政|府成立以前的卖身契还是起作用的。” “我这次可是帮了你大忙,有了这张卖身契,你就是真正的自由身了。” “怎么样?要不要好好感谢我?” “你想怎么样?”薛满雪抬头看着他,紧张地捏起手。 “好了,逗你玩的。”见他紧张,陆世锦及时地拉过他的手,擦掉他手心的汗,宽慰道,“你别担心麻烦程老师,他老人家很喜欢你,愿意帮你这个忙,你以后去看望他的时候,多给他带点水果就好了。” 薛满雪咽咽喉结,话到嘴边转了几次,最终还是诚挚地说道:“谢谢你,陆世锦。” “别跟我客气满雪,我帮你不是让你谢我的,只要你开心就好。”陆世锦勾唇,露出一丝笑意,心情好极了。 他喜欢现在两人的氛围:温馨、平和、正常。 他更喜欢现在这样慢声慢语和他说话、温和地看着他的薛满雪。 宋池砚那小子果然有两套,没白搭他那一箱法国酒庄的红酒。 “满雪。”他拉过他抱入怀里,伸手在他背后乌黑柔顺的长发上抚摸几下,轻声开口道,“我昨天晚上的话没说完,我其实是想说——” 靠在他宽阔的怀里,薛满雪安静地垂下手,他问:“什么话?” 陆世锦拉开和他的距离,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我很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的那种,我长这么大,没有这么喜欢过谁。” “我想和你在一起,你愿意吗?” ——这是陆世锦第二次问他了,上次是送完唱片的澎湃之言,现在是心意明确的表白。 迎着男人专注的目光,薛满雪攥紧了手,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样,他不知是该拒绝还是接受,唯一能让他确定的是,他现在心跳的厉害,好像要跳出胸腔。 “我昨天说的话,全是真的。我以后都不会再把你当戏子看,我愿意平等地看待你,愿意把你当成和我一样的人,你信我的,对吗?满雪。” “我……”薛满雪滚动喉结,声音沙哑。 “不着急,我可以等你回复,三天时间够吗?”看出他的犹豫,陆世锦捏了捏他耳垂。 薛满雪垂下了眼睫,再次沉默下来。 “满雪。”陆世锦声音也逐渐变低沉,望着他殷红的唇瓣,他扣住了他脖颈,额头轻轻抵在他额间,问,“我想亲你,行吗?” 薛满雪轻轻颤起睫羽。 “不拒绝就代表同意了。”陆世锦抱紧他,毫不犹疑地攫住他唇瓣,在柔软的唇瓣上摩挲,这次他不用费多大力,很快撬开青年的唇,探入舌尖找到他的舌尖吸吮勾缠。几次吻下来他的技术有显然的进步,在他整齐的牙齿上刮过,带给他无与伦比的感觉,在青年呼吸逐渐急促的时候,他离开他唇瓣一路从他下巴来到他喉结上,咬住后听到青年的一声闷哼。陆世锦轻轻扬唇,手从他月要一路往上拨开他衣摆探入,在青年抗拒挣扎时,他安抚地放轻动作,可接触到那片滑腻柔软的皮肤后他又难抑心情的澎湃,饥渴的谷欠望从每寸皮肤呼啸而出,他难耐地足曾了足曾他,将青年拦腰抱了起来,走向室内。 被抱起的薛满雪从迷乱中反应过来,他喘着气问:“去哪?” “去床上,我忍不了了。”陆世锦眼球已经暴血丝了。 “不行!放开我!”薛满雪极力推他。 陆世锦紧紧勒住他的腰,不让他挣扎,“听话,我们都是男人,憋坏了会不举的。” 薛满雪才不管举不举,声音变冷,“放开我陆世锦!你说你不会强迫我的!” 可男人对他的抗拒充耳不闻,而是几大步跨到一间宽大的卧室,将他放了下来。 身体一轻,薛满雪被他扔到柔软的床铺上,他转头看着四周陌生的环境,从床上直起身就想走,没坐起来就被陆世锦摁住了手动作不了,男人很快就脱|光了身上的衣服,露出块垒分明、线条流畅的肌肉。 他伸出健壮的双臂,撑在了薛满雪头顶,如一头将猎物逮捕回家的猎豹,将青年整个笼罩进自己身下,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脸色涨红的人,语气低沉,“试试,会很舒服的,好吗?” “我不同意!”不等薛满雪拒绝,陆世锦便俯身靠近。这一次,他不容反抗地贴近他,动作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强硬与失控。衣料摩挲间,有温热落在肌肤之上,带着克制不住的情绪,一点点落在他每一寸皮肤。薛满雪还未从猝不及防的亲吻中回过神来,便已经被彻底困在了他的怀里,挣扎的余地都变得模糊。 他想推开,却来不及。那一刻,两人之间再无任何阻隔,距离被拉到极近。他听见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呼吸声,唤着他的名字:“满雪……” 月光透过窗纱,将屋内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微风拂动间,轻薄的纱幔缓缓摇曳,空气却像是凝住了,又热又闷,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 不知过了多久。 寂静之中,忽然传来一声低呼,将一室沉默打破。 …… 用力一把推开男人,薛满雪红着脸捂住嘴,拿被子盖过自己不着寸缕的皮肤,眼角挂着泪珠,缩在角落,阻止陆世锦朝自己靠近。 ——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就不来了。 “满雪……”陆世锦憋得不行,尴尬地解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等下轻点好不好?” ——这也不能怪他啊,他也是第一次试着和别人这样,他确实没什么经验,刚开始没把握住力道;怪就怪他没取完经,没问宋池砚到了床上应该怎么做,可这事说到底也不可能问出嘴啊?他总不能昭告天下,他还是个雏儿吧?太丢人了。 “不好。”面对他的请求,薛满果决地摇头,“太疼了,我不想再试。” 见男人还想开口,他先一步打断:“你之前说过,会等到我愿意。我现在还没答应和你在一起。” 他眼神带着戒备:“你想说话不算数吗?” 陆世锦此刻内心挣扎得厉害——如果用强,他完全能让对方动弹不得;可真这么做了,这段时间的苦心经营就全毁了。 明明只差一步,却偏偏不能动,再心痒也只能忍着。 算了,来日方长。 毕竟,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这些,而是他的全部。 陆世锦无奈叹气:“好吧,我不动你,我答应你,等你愿意。” 他又凑近青年,撑臂在青年床头,刚低下头就被他推开,薛满雪警惕地往后一缩,“你想干什么?” 陆世锦却低头,在他纤细的手臂上吻了吻,哑着声音说:“我去洗个冷水澡,你等我回来,乖。” 然后床边一轻,他直接下了床。 趁他离开,薛满雪连忙开始找衣服,找到衣服穿好后,他从床上走了下来,刚走两步,某个隐蔽的地方泛起丝丝刺痛,顿时羞愤:他是真没想到,做这种事居然还会这么疼。 想到刚刚的不受控,他耳朵涨的通红。 再在这个空间待下去他快要喘不过气了。 他披上外套,走出卧室,来到一处凉快的连廊走道,这栋洋房分成了两栋,靠这条走廊连在了一起。 夜风吹过,刚刚脸上的热意也散了下去。 他靠在连廊边,实在想不通事情怎么变成这样的。 不是简单的约会吗?为什么会到床上去的。 怪只怪陆世锦非要带他来自己家。 又起了一丝疑窦,或者男人就是故意带他来这里的?就为了后面顺理成章的事。 可想了想,这种事不能怪别人,怪只怪自己意志不坚定,半夜不回戏班子,还跟着他跑到家里来。 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追逐的声音: “站住!别跑!” 他撑在栏杆,低头往下看去,下面一群穿着保安服、腰间别枪的人在往前面追,刚刚出现在门口的那个乞丐不知何时跑进了洋房里。 不一会儿,那个乞丐就被抓住了,被保安用枪托抵住,跌倒在地。 保安举起枪托打他:“还敢偷偷摸摸爬围栏跑公馆里面!找死吧你!” “饶命啊,饶命啊!”那乞丐凄惨地跪地求饶,“能请你们和陆少爷说一声吗?那天我当值的时候去上厕所了,真没看到薛公子过来,不然我肯定会拦住他的!求求陆少爷放我一马吧,现在不仅是台球厅,连饭馆都不敢要我!我活不下去了啊!” “还敢求饶!你只是偷懒去上厕所吗?你明明那天都没当值!”保安啐了他一口,“少爷之前赏你那么多钱,都够你花一辈子了,你还敢偷懒去赌博!怎么有脸找少爷的!” “我没去赌场,我是去替人开车了!我家里有个病重的妹妹要养啊,那点钱哪够啊,我只能去外面找找别的活计干了,不然她要病死了啊!” 那群保安不耐打断他:“行了闭嘴!你这种赌徒我们见多了,每天就是上有老母下有妻儿的,黑的也能让你说成白的!” “走吧走吧。”看他还在磕头,嗑的头都流血了也不停止,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摆手,让人把他架起来,“快走吧,不走打你了啊。” 几个人就把那乞丐架了出去。 等他们把那人架走,薛满雪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一样,倒流向脸部,让他像被打了一拳,又沉又痛。 他听到有人问那个领头保安:“那天他真是去赌博了吗?” “谁知道呢?听说他以前家产就是被他赌没的,后面就不知道了。” “那不是错怪了他?” “哎呀。”那领头保安说,“到底是错怪还是真的,这个事情也说不准,反正他现在偷闯公馆肯定是抓了现行,要是不赶紧处理他,到时候失业的就是你我了。” “哎,也是,怪可怜的,看他头都磕破了。” “我告诉你啊,在陆家公馆做保安,你还是收起你的同情心,不然哪天死的都不知道。”那领头保安警告了一下同行的人,又叹息着摇头,“咱这普通人啊,也就是这命。” “人家那可是大少爷,想碾死你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不爽了就对付你,让你在这儿待不下去,你能拿人家怎么着?受着呗,还能怎么样。” 薛满雪攥紧冰凉的栏杆,直看着那片人影消散的地方,看的双眼干涩,眼眶通红。 ——虽然说事情并没有定论,那人是不是玩忽职守、收钱不办事不说,都不能忽略目前的事实:那个人因为自己的一面之言、怄气任性,失去了生计,连累整个家庭都无法维持。 从侧面来说,他害了别人,对吗? 胸膛急促起伏。 无尽的愧疚涌上心间。 突然,脚步声靠近,身后贴近一个温热的胸膛,陆世锦从后面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肩上说:“在看什么?怎么在这里待着?” 他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栏杆上的手,略皱眉,“怎么手这么凉?” 再次听到他的声音,薛满雪却完全不复出来前的心情。 像听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一样,他分不清现在的陆世锦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晚上,所展现出来的温柔、尊重,是装给他看的,还是真的? 他几乎无法分辨男人的真实面孔。 可他不敢质问男人刚刚的事,如果他再去质问他,男人又去追那些保安的责怎么办? 平复了好几次呼吸,他维持着平静,转头看向他,说:“我想回家了,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昨天写了一万,本来想要不要分三天发,算了不管了梭。哈!我强的可怕! 请夸我,我库库写 另外,字数变多防盗也降了点。 第35章 听完他的话, 男人沉默了片刻,一双漆黑的眸子闪过晦暗的光,他抬手扣住了薛满雪脖颈, 一点点朝他靠近。 看男人朝自己低下头,薛满雪僵硬往后一缩, 心像打鼓一样砰砰作响。 谁知,男人却只是在他额上印下一吻,轻声说:“好,我送你回家。” …… 等重新回到凤楼园,薛满雪让陆世锦把他自己放到转弯的一个小巷子,就下了车。——他怕陈星雁还在门口等他, 到时候看到男人两人会起争执。 但今天可能是回来的太晚,他没看到等在门口的陈星雁,稍稍放下心, 和男人打了声招呼后,轻手轻脚地打开院子门走了进去。 而等在拐角处的陆世锦则靠在车边,点燃一根烟,眯着眼睛盯着逐渐消失在昏暗灯光下的人影。 大门吱呀声响起,他把烟头扔地上碾灭,“砰——”一声用力甩上车门, 对前座的司机说道, “查,晚上谁来过南栋辅楼。” …… 第二天,薛满雪唱完上午的戏,中午在吃饭时间去了趟平京大学找宁以澜, 拜托他替自己打听一下一个叫“吴奇文”的人。——这个人就是昨晚上他在陆氏公馆见到的那个乞丐,他也是在那些保安的对话中才得知那个人的名字。 而宁以澜在警察署有熟人找起来方便, 他之前拜托宁以澜帮忙找芳芳也是这个原因。 他本来以为还需要个两三天才能找到人,但可能是因为吴奇文本来就住在平京的缘故,没想到一个小时警察局就带来了消息,告诉了他地址后,他下午拿着准备好的钱,就找上了那个地方。 期间宁以澜提议想和他一起来,问这个人是谁,需不需要他帮忙,他委婉拒绝了,说只是一个很久前认识的老朋友,他只是去还人情。 宁以澜看他坚持,最终也没说什么,选择尊重他的决定,让他一个人去了。 他大松一口气,虽然向帮助自己的宁老师撒谎这件事确实不太好,但毕竟事关陆世锦,他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之前和陆世锦的纠缠,尤其是在真心关心他、和他一直是君子之交的宁老师面前,他更耻于把这些背地里发生的污糟事告诉他。 他想找到吴奇文,再给点钱他,让他想办法维持下生计,养活自己病重的妹妹,也算是为自己间接犯下的错弥补。 可等他按照警察给的地址,来到城东一处破败的房子前,却发现大门敞开、里面空荡荡一片,连个家具都没有了。 他愕然地拿着手中的纸条,一条条核对。地址没错啊?怎么会人去楼空呢? 这时,他看到隔壁打开一扇门,他连忙跑过去,问道:“您好,老人家,请问您知道隔壁的吴奇文去哪里了吗?” 那老人家像见鬼一样,讳莫如深地摆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不认识这个人。” 薛满雪自然不会轻信,他拿出五块大洋递给他:“您帮帮忙,我有点事找他,您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那老人家犹豫半天,看了看四周,最终还是把他的银元收下了,随即把他拉进自己家门,关上门,小声对他说道: “哎呀,造孽啊。你打听的这个人平时就爱赌博,还赌光了家产,赌徒你知道的嘛,输起来那是六亲不认、卖爹卖妈的,要不是因为他家有个病重的妹妹,那小女娃又对我们平时客客气气的,时常送东西给我们这些老人家,即便是邻里邻居的,我们也不会和这种人来往的。” “这个人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找到份工作,说是为方家大少爷看门,那方家在平京是多显贵的大户人家,也算是这小子运气好,终于安分了下来,可谁知没安分几天,就得罪了陆家的大少爷,说是上工偷懒被辞退了。” “那他们这一家人呢?搬走了吗?”他说的薛满雪基本都清楚,只是对刚刚看到的情况问道。 “不是搬走了,是被赶走的!”那老人家摇头,回忆道,“一大早乒乒乓乓的,来了几个穿军服的大兵,腰上还别着枪,二话不说就闯开了他们家大门,好一阵摸索把还在梦里睡觉的几个人给拽了出来,开来一辆大车,连行李带家具,把他们强行压上了车,一路嗡嗡地走了。那动静,整条街都被惊醒了,还以为是哪来的土匪打劫了,谁知道是陆家派来的人。” “人家那领头的人说了,吴奇文夜闯陆氏公馆,是属于私闯他人居所,要报了警察局,是要被拉去坐牢的,他们少爷有命令,不需要他坐牢,只要他老老实实滚出平京,不要出现在陆少爷眼前,不然饶不了他。” 说到这里,那老人家不无叹息:“这陆家势力大到这种地步,能让一大家子活人,凭空消失在平京,你说吴奇文好好的,怎么就得罪这样的活阎王了?” “连累他那个可怜的妹妹啊,我看那小女娃病的不轻,被那些人高马大的军官拎起来,跟拎鸡仔一样的扔到车上,那吴奇文还算有点良心,还跪在地上求那些人放过他家人,他一个人承担后果就行了,可那些大老粗哪会听呢?只管完成命令领钱就是了。”那老人家无比惋惜,说道,“我看那吴家妹子上了车还在咳血,本来就病重,这一番折腾,估计是活不久了。” “只能说听天由命吧,咱穷苦人,也就是这贱命了,唉。” …… 最后,听完,薛满雪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吴家宅院的。 他只觉得遍体通寒,双眼充血一般干涩,扶着墙平复了好几下呼吸,仰着头,迎着日光,他又浑身是汗,午间的阳光似格外刺目,让他几乎站不住。 可他还是勉力站起来了,朝来时的方向回去。 他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更是乱成一团。其实说到底,所有的因果终究其实不是自己有意为之的,而那承受后果的人也算不上什么好人,他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内疚。 可光光只是吴奇文一个人被赶出平京也就算了,为什么连他无辜的妹妹也要受到波及? 这就是陆世锦亲口和自己说的平等吗? 还是说,陆世锦所说的平等,只是针对他一人、只存在于“陆家”这个世界里的规则而已。 或者说,陆世锦所说的会平等看他,只是想得到他的一种手段而已。 就比如今天早上,他派人悄无声息地解决吴奇文一家人。 目的就是铲除麻烦,不计一切代价地满足自己的私欲。 …… 他攥起手心,擦了把手心的汗,走向路边还在摆摊的一个包子店。 虽然毫无胃口,甚至胃部翻涌,还想呕吐,但他下午还有戏要唱,再加上早上心系吴家一家人也没吃早饭,他怕自己等下会晕倒在台上,所以决定还是吃点包子再回去。 给了钱后,他拿起一个包子,刚咬了一口,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突然跑过来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抢过他手里的包子,又似乎嫌不够,往锅里抢了好几个,急速跑走。 那店家见状,连包子铺也不看了,连忙追了上去,那乞丐或许是做贼心虚,脚步蹒跚下,不一会儿就被店家追到了,被堵在街角狠揍一顿。 “嘿你这乞丐够无赖的!几次了!我之前是不是好心送你包子吃了,现在偷上瘾了是吧?”那店家气愤地踹着他。 薛满雪本不想管这个闲事,时逢乱世,平京这样乞丐抢食的事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刚刚好像看这人的侧脸有几分熟悉,好似在哪见过,一种直觉让他跟着人群走了过去。 随着那店家的打骂,围观的群众也越来越多。 乞丐虽然可怜,但屡次三番偷东西还是没人会同情他,不知是看热闹还是起哄,都叫嚷着让那店家给他点颜色看看。 “呸!”看这么多人支持他,那店家也狠狠踹了脚那乞丐,往他身上狠狠吐了口唾沫,“亏我之前还可怜你,难怪被人家赶出来了,手这么欠,活该真的是。” 见那店家还要踹自己,那乞丐连忙把怀里的包子全部拿出来,单手举起护住头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包子还给你,下次不敢了!” 听到那乞丐的声音,薛满雪微微蹙起的眉,拧成了一团。 待从人群中走到前面,看清墙角那脏头蓬面的脸,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 是李赖。 他还记得他,是之前被陆世锦派到奇芳阁来通知他约定临时取消的那个下人。 有好事者问道:“听说这乞丐以前在陆家做事的,怎么好好的管家不做,现在变成了乞丐?” “还能怎么?偷拿主人家东西、还被人家抓到了现行呗?听说他原来做下人就手脚不干净、办事还喜欢耍滑头,光这些也就算了,还不听主人的话,自己瞎拿主意,喝酒误事害主人家错过了场重要的饭局,就这样彻底得罪了陆家大少爷,被剁了手就赶出家门了。” 那店家对李赖的经历如数家珍,大部分是因为他之前送包子给他吃的原因,见到这乞丐少了只手,出于好奇心便把他的过往了解了一番,现在看围观人好奇,当个笑话讲了起来。 站在人群中的薛满雪却瞳孔睁大,他额角滴下冷汗,往李赖那袖口空洞、破破烂烂的右手看去,在看到血淋淋的一角时,瞳孔震颤,待要仔细看清,一股清香袭来,眼前突然覆上一片阴影。 “别看,脏。”不知何时,宁以澜出现在他身后,伸手盖住了他的眼睛。 再听到这如清泉般的声音,薛满雪却双眼通红,眼角的泪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直沾了宁以澜满手。 “满雪。”见状,宁以澜连忙轻声扶住他,“先离开这里,我带你去旁边休息一下。” 等宁以澜带着他来到一个安静的地方,远离了那血污肮脏的街角,他才得以重见天日。 可脑海中那血糊糊的一幕依然格外清晰,胃部一阵翻涌,直涌到喉间,他扶着墙角,当着宁以澜的面,哗啦啦吐了起来。 直吐的胃里不剩一丁点食物,呕的喉咙发酸,他才停下来。 眼前一阵发晕,他无力地靠着街角蹲了下来,脸色泛着惨白。 宁以澜翻开随身带着的包,把自己热水杯递给他,再递给他一张纸,关切道:“怎么样?还难受吗?先喝点水,擦擦嘴。” 望着不知是何时出现的宁以澜,薛满雪接过他手中的纸擦了擦嘴,拿过热水杯喝了一口,这才感到发酸的喉咙好了不少。 他哑着声音说:“宁老师,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一个人去找吴奇文的时候,我就来了。”宁以澜静静看着他,目光虽然带着歉意却坦然,“对不起,这件事是我自作主张了,但我怕你一个人出事。”又带着庆幸说道,“还好,我做了对的决定,不然你今天就要被吓坏了。” 看他毫不意外的表情,薛满雪蜷起手心,他沉默片刻,转头望向安静的巷陌,目光放远,轻声问:“你都知道了,对吗?” ——既然他在警察局有熟人,又知道吴奇文的事,又怎么不可能知道这个人是被陆世锦赶走的呢?顺藤摸瓜,知道他和陆世锦的纠缠,又有什么难的?再者,以陆世锦张扬自我的作风,想让人不知道都难。 宁以澜摊开衣摆,坐在了他身边的地上,顺着他的话头,轻轻道: “你是指吴奇文是因为得罪陆家才被赶出门的事,还是指刚刚街角那个乞丐的事,或者……是指你被陆世锦纠缠的事?” 果然,一切不出他所料。 薛满雪攥住手,用力捏紧了手心。 “满雪。”宁以澜目光温和,如冬日里的暖阳,又带着几分隐藏其中的锋利,他说,“陆家,在平京,是制定所有规则的人,他们不需要去考虑一个下人、一个乞丐、一个平民的想法。” “我不知道他和你说了什么,但我想说——” “陆世锦,不是你的良人。” 薛满雪垂下眼睫,轻轻颤起睫羽。 他低着声音,问:“所以……那天在平京大学,你和我说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就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对吗?” 宁以澜没有掩饰,诚实地点了点头。 “我不想去干涉你的生活,但我更不想你受到他的伤害。” 薛满雪将头深埋进膝盖中,任由泪水浸湿膝盖。 如果,能早点发现这些就好了。 不然,也不会任由自己的心,一步步沦陷、无法自控。 到今天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 宁以澜轻轻拍着他的肩,温和地说:“满雪,不用着急做决定,遵从你的心就好了,我会陪着你的。” …… 等薛满雪失魂落魄回了凤楼园,唱完下午的戏后,刚从后台卸完妆出来,他却脚步一顿,再次看见侯在门口、靠在车边的陆世锦。 今天的陆世锦也依然是捧着一捧花,盛装打扮地来见他。 望着身材高大、面容俊朗、衣冠楚楚的男人,薛满雪却觉得陌生,似乎是头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从头到脚都让他感到陌生。 陆世锦见到他,加快脚步走了过来,把手里的红玫瑰递给他,“今天庄园送来的的红玫瑰,我让他们一朵朵挑的,都是最好的。”似有些别扭,他涨着耳根说,“他们说红玫瑰寓意永远热烈、真挚不变的…爱情,送给你,刚刚好……表达我的心意。” 薛满雪接过花,垂眸,望着怀中芬芳艳丽、鲜红如火的玫瑰,失神。 心意? 永恒热烈、真挚不变。 是吗? 可他怎么觉得这花好似沾了人的血,格外的可怖呢? 见他接过花,陆世锦高兴地扬起眉,他伸手,揽过青年的腰,将他拥入怀中紧紧抱住,伏在他肩上,滚着喉结说:“一天没见,真的好想你。” 他轻轻啄了啄近在咫尺的玉透耳垂,如愿感受到青年的瑟缩后,轻轻笑了笑,拉开和他的距离,拨弄着他鬓边发丝说:“今天程老师要走了,我们去送他一程,一起陪他老人家吃顿饭,好不好?” “他老人家跟我念叨了好久,说想在最后走之前,再和你见一面。” 薛满雪蒙着一层雾的眸子凝起神采,他嗫嚅道:“程老师?今天…走吗?这么快?” “对啊,昨天和你说过的,你忘了吗?”陆世锦亲昵地捏捏他手,看青年毫无血色的唇,皱起眉道,“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可能是下午唱戏累着了。”薛满雪轻轻垂下头,又见男人想说些什么,转移话题道,“我们赶紧去送程老师吧,不要让他老人家等急了。” 他似想起什么:“我还没给程老师准备礼物,我回凤楼园拿一下。” “没关系,满雪。”陆世锦拦住他,“你说在哪里,我让人替你去拿好了送到饭店去。” “饭店那边都准备好了,先跟我上车。”见他没说什么了,陆世锦顺着他的手腕拉住了他手,和他十指相扣,将后车门打开,替青年遮住头,让青年先进去。 但上了车,陆世锦才发现异常:今天的薛满雪竟然格外乖顺听话,由他牵着他手揽着他腰,丝毫不反抗,顿感愕然,又不由得揣测:也许……是经过一晚上,想通了的缘故呢?毕竟他也不瞎,看得出青年对自己好感和亲近,即便大部分时间,都是由他主动的,可青年也没有激烈地拒绝,不是么? 等汽车行驶进一座古典静谧的庄园里,薛满雪下车,就看到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笑眯眯等着他们的程清叶老先生。 他连忙走上前,“程老师,您怎么在外面站着。” “年纪大了,呆坐着没劲,出来等等你们。”程清叶笑着道,“满雪啊,总算等到你了,听你叫我一声程老师可真不容易。” “您太客气了,您在我心里是比老师更尊敬的存在,叫您一声老师又算什么?”薛满雪忙扶住他,歉然道,“是我的问题,我来晚了,让您久等。” 陆世锦在右边搀扶程清叶,解释道:“程老师您别怪满雪来的晚,其实他早就想来了,是我中午有应酬,忙到现在才接上他,他为了等我才来迟的。” “话都让你们说了,我这个老头子还能说什么呢?”程清叶打趣,又豁达地说,“来的早晚没关系,心意到了就行了,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现在不讲这些排场的,再说,都这么熟了,吃个饭而已,就更不用讲这个了。” “程老师心胸似海,不和我们这些小辈计较。”说起场面话,陆世锦也格外熟稔,这些也都是薛满雪没见过的一面。 …… 吃饭时,程清叶拉着薛满雪说了好久的话,两个人聊的投机,一时停不下来。而陆世锦则一反往常的有耐心,全程默默坐在旁边,也不插话,只负责给他们两个倒茶夹菜,从头到尾,薛满雪只要没顾得上吃饭,他眼前的碗总会满满当当的,海鲜鱼虾堆满整碗,只等他抽空去吃。就这样,堂堂的世家大少爷,竟像个没架子的侍应生一样伺候他们,这番服务周到,倒是让程清叶也刮目相待起来,把他好一番夸奖。 吃过饭后,天已经黑了。 薛满雪拿着自己从凤楼园准备好的礼物送给程清叶,最后答应了老先生,承诺一定会去看他,这顿饭也就结束了。 在二人的目送中,程清叶由陆世锦安排人送上了车,慢慢消失在二人的视线中。 等程清叶走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薛满雪刚刚堆积起来的笑意,又慢慢消散下去,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 望着越变越小的汽车,远方天际可见升起的月亮,照亮了这一片空旷的地方,有什么无法回避的事,逐渐浮现出来。 程老师的事处理完了,可接下来自己的事呢? 他该如何处理自己和陆世锦的关系? 陆世锦叫来安瑾,让他吩咐陆氏公馆的人,按他说好的一切,都准备起来。 等他忙完后,他几步走到静静站在门口的青年身后,从后面揽住他的腰,靠在他肩上,轻轻蹭着他脖颈,亲昵地说:“满雪,我今天表现的好吗?”见青年不说话,他又紧了紧他腰间的手,带着期许,哑着声音问,“晚上陪我回公馆好不好?” 薛满雪仍僵着身体没有动作,还是目光失神地望着远方,好似对周遭的一切都听不清一样,呆站在原地。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来,陆世锦拉着青年的手上了车,一上车,他就拉起了后车厢、包括车窗的所有帘子。 “满雪,靠我近点。”他难耐地靠过去,伸手揽过青年的腰,扶住青年后颈,急切地吻了上去。他吮住青年的唇探入自己的舌尖、热烈地与之纠缠,呼吸急促地掀开他衣摆,揉着他月要际滑腻的皮肤,漆黑的眸子里翻涌起黑沉沉的谷欠望。手臂发力,他单臂将青年抱在自己腿上,手伸到他tun部揉捏,柔软的触感让他整片额角都在跳动,他沙哑唤着,“满雪……”,他解开自己皮带,情动地啄吻他喉结,可这一次,出乎意料的是,青年却没有以往的颤抖和战栗,只是呆呆地僵在他腿上,没有丝毫的动作。 他喘着气分开二人距离,看向不为所动的青年,疑惑地问:“满雪……你怎么了?” “陆世锦。”薛满雪静静垂眸,说,“我有话想和你说。” “什么话?”陆世锦急促呼吸着。 “我……”薛满雪捏紧了手心。 这时,汽车陡然一刹,两人都被甩了一下。 陆世锦憋的火大,替薛满雪将衣领拉好后,将青年挡在身后,一把掀开前车帘子,朝司机骂道:“开的什么车?不会开就给我滚蛋!” “对不起,少爷。”司机吓了一跳,但仍维持镇定道,“或许是因为新来的保安不会放车门,我回头说一下他们,您别生气。” 听到“新来的保安”,薛满雪似察觉到什么,“唰——”地一下,拉开汽车窗帘,朝门口看去。 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保安,和昨晚上见到的几张面孔完全不一样。 经过昨天一晚,陆氏公馆果然换了新的保安。 薛满雪浑身的血液像灌了几桶冰水,整个人如坠冰窟,冷的他面色惨白。 “算了别废话了,开进去吧。”陆世锦懒得和司机浪费时间,他满脑子都是如何和薛满雪实践今天刚向宋池砚取到的经,他浴室里的浴缸已经放好了热水、卧室的床上也铺满了花瓣,房间还喷了好闻的香水、晚上的留声机也调试好了音乐,一切都井然有序,他断定今晚绝不会再出差错、他也绝不允许青年再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走,他绝对能完完全全地拥有他。 可谁知,刚刚下车,他再去牵青年的手,却被用力一把甩开。 被甩的猝不及防,他皱眉,不解地看向青年。 却见到面无血色的青年,流着满脸的泪水,眼眶通红,似见到了什么无法接受的事,看他的目光近乎称得上仓惶、惊恐。 他听见青年抖着声音说:“陆世锦,你之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可以提前告诉你了。” “我不愿意和你在一起。” “因为和你待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让我举步维艰、痛苦不堪!” 陆世锦沉下脸来,他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宝们对我的关心,我从周末开始就流鼻涕,后面又发烧并发荨麻疹(哎, 其实去年就这样了,天气过敏性荨麻疹,但吃药能好),但还好!现在都好了!连夜码好给宝子们道歉 上一章还有这一章,我给你们发红包哈!再次谢谢宝宝们对我的关心!! 明天继续更新 第36章 望着男人彻底变黑的脸, 薛满雪心中的猜想也得到验证。 他嘲讽地勾起唇。 果然。 “薛满雪,你把话给我再说一遍,和我在一起怎么就让你痛苦不堪了?”陆世锦目光冒火, “你痛苦不堪?我他妈对你这么好,在你面前伏低做小、一晚上给你当牛做马的, 你怎么就痛苦不堪了?” “说话!”见青年沉默,他一把拉过薛满雪手腕把他拉到自己身边,逼问道,“给老子说清楚!”而青年即便被他拽过来也依然不动,他耐心告罄,掐住了他牙关, “薛满雪,我让你说话!” 看他额角冒起的青筋,眼球可见血丝, 已然是被激怒的模样,薛满雪眼睛通红地问:“怎么?你要像处置那些下人那样处置我吗?是搬家还是剁手?” 陆世锦动作倏忽一顿,似乎是有所感,漆黑的眸子里沉下一片幽暗的光。 他转过头,冷戾地扫了一眼侯在远处的司机,寒着声音问:“是你在他面前嚼舌根的?” 不然这一晚上青年的态度反转又是为什么?来公馆前后分明是两个人, 只能是有人在青年面前多嘴说了什么。 被叫到的司机半鞠躬, 弯腰低头道:“不是我,少爷。” “不是你还有谁!”陆世锦大怒,骂道,“整个公馆只有你有机会接触到他!” 那司机被吓得浑身一震, 颤颤巍巍地又鞠了一个躬:“少爷,真的不是我。” “不管是不是你, 消息泄露就是你的问题!”陆世锦阴沉着眉宇,扫过门口的一群人人自危的保安,冷着声音说,“平时我对你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养成你们玩忽职守的习惯,都给我去领罚!” “够了陆世锦!”再也看不下去,薛满雪一把甩开陆世锦的手,急促起伏着胸膛说道,“不是他们!是我自己,是我去调查的,是我查到你把吴奇文一家赶出家门,是我查到你剁了李赖的手,是我亲眼所见你把昨天的保安又换了一批人,全都是我!没有任何人告密!” “你要罚就罚我!要打就打我!不要牵连其他无辜的人!” “我只是不明白了,陆世锦。”薛满雪红着眼眶,泪水哗啦啦流了满脸,他颤着声音问,“吴奇文玩忽职守确实有错,可祸不及家人,你赶他出平京也就算了,他那个无辜的妹妹又做错了什么?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还身患重疾,她被你的人押到车上的时候还在咳血,她又有什么错?要为你的愤怒买单?” “不过是台球厅的一个工作失职而已,你有必要赶尽杀绝让他们一家人都活不下去吗?!” “还有李赖,他不过是喝酒误事,你居然把他整只手都剁了!陆世锦,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造成什么后果!他这辈子都会被你毁了!” 他抖着手指,指着不远处大门口战战兢兢的保安,“还有这些人,这些因为被我听到秘密,就被你随意替换的人!” “陆世锦——” “在现在这个世道,普通人活下去有多难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抖着唇,揪住陆世锦衣领,声声叩问,“陆世锦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么……这么自私!” “你现在是在替这些下人来指责我了是吗?”陆世锦弓起眉头,紧紧抓住他抓住自己衣领的手,怒气冲冲,“她作为吴奇文的家人就是有错!她有一个嗜赌如命的哥哥就是错!你以为吴奇文是什么好人吗?他真的只是工作失职?他那天就是去赌博了!赌场的老板我也认识要把他拉过来对峙吗?” “还有李赖,那个狗东西,你知道他偷了陆府多少东西吗?!那天我让他去奇芳阁给你报信他他妈喝酒误事,害你误会我故意爽约,后面又对我冷言冷语,都是这个狗东西害的!我只是剁他一只手,没割他舌头算给他一条生路了!” “至于那些保安!连一个乞丐都看不住,我要他们有什么用?!他们难道就不应该被换下来吗?!” “可你有必要赶尽杀绝吗?!”薛满雪哽着声音道。 “你说我为什么要赶尽杀绝?!”陆世锦眼里沉下黑压压的一片,他跳动额角,咬牙道,“要不是这些孙子从中作梗,你会听到那句玩笑话吗?!我和你会闹到后面的地步吗?!你会对我爱答不理的吗?!我后面用得着几次三番折下脸面来求你吗?不怪他们怪谁!他们拿老子钱不办事偷奸耍滑就应该承担后果!都是他们自己自找的!怨的了谁?!他们活该!” 薛满雪失语,眼泪像溪流一样不断地从干涩的眼眶流出。 他觉得好累,好辛苦。他觉得每次和陆世锦交流都好像隔着天堑,两个人在鸡同鸭讲。 他就这样听着陆世锦自成一体的话,竟丝毫找不到漏洞。 在男人的世界里,弱肉强食是铁律,在陆家,犯错就要受到惩罚,他们制定的规则,就是以自我为中心的规则,所谓的尊严、生存、对错,都是由他们这些掌握话语权的人说了算。 至于平等,不过是上位者心情好的时候,给予下层的一点甜头罢了。 这世界上,从不存在真正的公平。 他是有多傻,才会信陆世锦说的那句会平等看他,他真的太傻了,傻的麻痹自我,傻的天真可笑。 他感到头晕,他推开男人抓住自己的手,卸下力来,单手撑在车边,呼吸急促地上下起伏,目光所及处是陆世锦放在车盖上的玫瑰花束,那抹鲜红简直刺眼。 陆世锦看到青年脸色惨白地伏在车边,眼里的火苗熄灭,闪过一丝急切的关怀,他想伸手去扶他,可话到嘴边却变成:“薛满雪,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总是这样恃宠而骄,指着鼻子骂我。” 薛满雪惨淡地笑,笑的面无血色。 喜欢? 这样的喜欢,未免让人消受不起。 太脆弱、也太不堪。 今天他喜欢你,就对你温柔备至。 明天要是不喜欢你了呢?是不是就像对其他人一样对待你? 要是厌弃你了呢?你的下场是不是会比这些人还要凄惨? 这样的爱,不可怕吗? 太可怕了。 “闹脾气也差不多行了。”陆世锦说,“你明明知道,我惩罚他们,也是因为他们犯错,妨碍到你和我了,不然我也不会赶尽杀绝。” “作为上级,你确实有辞退他们的权力。”薛满雪抹了把眼泪,说,“可作为人,你没有掌握他们生死的权力。” “你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把自己的怒火,发泄到这些无辜的人身上而已,因为这些人比你弱小,比你好欺凌。” “可是。”薛满雪直视着他,问,“可是,如果哪天出现一个比你更强大的人呢?那是不是也可以随意处置你?” 男人默默盯着他,没说话。 薛满雪看着他,似能看穿人心,“陆世锦,你真的,让我感到可怕。” “你的喜欢,和你整个人,都让我害怕。” 他这句话无疑触到了陆世锦的逆鳞,男人额角暴起青筋,一把扣住了他脖颈,将他死死压在车边,阴沉着脸问:“我可怕?就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下人,你说我可怕?就把我对你的喜欢、对你的心意,贬低到一文不值的地步?” “你是第一天认识我吗?我就是这样的人怎么了?我就是凶狠、暴戾、自私,怎么了?!”他双目充血,字字珠玑,“我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如果今天我不对别人狠一点,别人就会对我狠百倍千倍,我要是不争不抢,你觉得我能平平安安活到现在?”见青年目光清冷,别开头完全不屑于看自己的模样,他收紧他脖颈处的手,怒道,“收起你这幅清高的模样!做什么活菩萨的样子?这么喜欢当菩萨要不要建个庙宇把你供起来?!” “放、开、我。”被他勒的脖颈胀痛,薛满雪目光冷冽,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用力一甩,“放开你的脏手!” “薛满雪!”陆世锦怒意上涌,见青年厌恶的眼神,他整个人都被刺|激到了,愤恨道,“嫌我手脏是吗?我是沾过无数人的血,可你以为你就比我|干净到哪里去吗?你没杀过人吗?你杀人的时候我有嫌弃过你脏吗?可你呢?!薛满雪?” “这一样吗陆世锦?”薛满雪反驳道,“我是为了自卫自保,你是为了发泄私欲!” “有什么区别!不都是为了保护自己!”陆世锦大吼一声。 他双眼爆红,而如果仔细看,能看到他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愤恨地说:“薛满雪,我曾经说过,不管你经历过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会站在你身边。可你呢?你怎么对我的?” “你是什么样子,我全盘接受。但我是什么样子,你根本不想接受,你怕我。” 薛满雪心尖狠狠一颤,他垂着头,眼眶的泪水再次翻涌而上。 他红着眼睛,颤着声音问:“你陆大少这么厉害,对别人的生死予取予夺,还需要我去接受你吗?” “我就是需要!”陆世锦吼道。 他吼完,才发现自己眼里的泪水砸到了地上,这是头一次,他竟然当着别人的面哭了出来。 他胸膛急促起伏,把眼眶里的湿意强行忍了进去,他抓过青年,扣着他后颈,额头抵着额头,近距离逼问:“其他的我不问你,我只问你一句,从始到终,你有真的喜欢过我吗?” “从苏州评弹馆、留园班废墟里我救下你、再到后来平京送我唱片、还有昨晚公馆的约会,你到底,有没有真心实意地,对我动过心?” 望着男人焦灼专注的眼神,薛满雪像是望进了一潭深不可测的湖水,那里面像有一个幽暗的漩涡,他只要再多看几眼就会深陷其中,让他所有的心理建设溃不成军。 答案不言而喻。 可如果承认,就是背刺在这过程中,痛苦煎熬的自己。 他不再看那双深邃的眼睛,而是别开头,说,“没有。” 一滴泪砸在了他手上,不是他的。 但他无瑕去顾及。 他听到风声再起,男人放开了他的手。 他看到男人拿起车上的玫瑰,把花往地上用力一砸,漫天花瓣刹那飞舞,崩裂出无数的碎片。 他听到男人渐行渐远的声音。 “薛满雪。” “这是我最后一次,低声下气求你。” “滚。” 眼前模糊成一片。 他忍着心口的绞痛,沉默地站直身体,踏过那片花瓣,离开这座公馆。 ==========作者有话说:========== 我下本最好写点甜文,虐的写起来都虐到我自己了,我也想嗑糖啊。 关于受是不是圣母的问题,我觉得要看他对什么人。 他的爱情观是有底线的,他可以喜欢一个有缺陷的人,但他没办法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 他要是对这些视若无睹,我觉得不符合他人设,很悬浮。 攻受的选择,都是基于他们各自性格和经历的,我会尽量按照人设来写哈。 但不管怎么样,大家放心,他们都会成长哈~成长为更好的人他们就会顺理成章在一起了。 第37章 澳市。 金碧辉煌的大厅奢华铺张, 赌场上方的水晶吊灯于穹顶垂落,大厅里人影交错、筹码声和喧哗声此起彼伏。 而二楼包厢则安静许多。 绿丝绒布静静铺设于赌桌上,荷官们穿着笔挺的白衬衫马甲站在后方, 一边坐着陪玩的赌场老板赵老四,正中间坐着今晚做庄的大东家宋池砚, 他单手撑头,笑眯眯地看着和他对家的陆世锦。 相比他的老神在在,男人则一脸沉郁,他穿着身黑色真丝衬衫,衬衫领口全部解开,半挽起袖子靠椅子上抽烟, 白雾升起,随着手背荼蘼花刺青攀沿而上的,是他那张仿佛别人欠他几百万的冷酷表情。 ——确实是欠几百万, 不过不是别人欠他,是他欠宋池砚几百万,等到时候赌局结束回去一起结。 来这里三天,陆世锦在这输了快七百万了。 这是他们坐了一天私人飞机跑来的最大的赌场,虽然说这里是有钱人的销金窟,但像陆世锦这样的输法也是不常见的。 毕竟澳市离平京远, 需要远渡大洋, 若不是平时为了应酬,他们也不会跑这么远的地方来玩。 但陆大少有令,打个电话,宋池砚和方应卫两个好兄弟怎么着都会陪着他的。 “跟吗?”宋池砚抬手让荷官停牌, 问下面的陆世锦。 “跟。”陆世锦让叠码仔放筹码。 宋池砚挑眉,轻轻一笑。 ——这一晚上都是这样的, 无论他出什么,陆世锦都跟,主打一个自信,就跟嫌钱多似的,完全不怕输。 但澳市赌场又不是他开的,他敢打赌,他绝对没有出过千,所以陆世锦整场有输有赢也是正常事,当然,输的更多咯。 “陆少跟我就不跟了。”旁边作陪的赵老四打了个哈欠,这毫无悬念的赌局让他已经玩困了,陪两个大少爷玩、盈利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差不多该撤了。 于是,见到发牌池的一个黑桃2后,朝二人摆摆手,“两位大少爷高抬贵手,我年纪大了胃不好熬不了夜,这把玩完我就不舍命陪君子了,今晚上就到此为止,你们玩的开心,剩下的筹码,当我送的。” 于是,等他走后,赌桌上的其他人也纷纷起身:“既然赵老板说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他们可不像这两位大少爷纯玩家,真的不在乎输赢,都是被赵老四拉来作陪的,宋池砚赌技又很好,他们是真没那么多钱输了,任务完成就得撤了。 几个人走到陆世锦身边,恭敬地打了声招呼,“陆少爷,我们就先走了,改天再玩。” 男人沉默着没说话,锋利的眉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冷峻的光。 完全摸不准他态度,几人有些犯怵,都站在原地不敢动。 “行行行,你们走吧。”宋池砚高抬贵手,替陆世锦放过了他们。 等人走光后,赌桌上就剩下他和陆世锦,还有的就是站在两边的荷官了,其他人都累了,他却依旧兴趣盎然,让人重新拿了副新的扑克牌,扬眉问陆世锦,“都走了,我们俩玩21点?” “来。”陆世锦没有拒绝,“洗牌。” “哇哦,”宋池砚笑开花,“看来今晚,我要大赢一场了。” “赢什么赢?差不多行了啊宋池砚。他本来就心情不好,你还趁火打劫。” 这时,方应卫推门进来,挥手让一群侍应生和荷官出去。 “哎呀这点钱有什么的,你我都清楚,这两天赢的钱,都不够来回的机油钱的。”宋池砚满不在乎地说,“再说,心情不好,不就得发泄一下?憋着容易生病的,玩玩嘛。” “玩个蛋。”方应卫走到宋池砚身边夺走他手里的扑克牌,骂了声,“见好就收。你今晚赢了他多少钱了?有你这样做兄弟的吗?赢兄弟钱有意思?” 宋池砚却扬起笑,颇得意道:“你懂什么?就是赢陆大少的钱才有意思,说出去别人都不信,赌场上向来叱咤风云的陆大少,今天居然输给我了,多有面子啊。” “面子什么时候都能挣,别这时候来添乱,你看他这几天都成什么样了?”方应卫让侍应生端了杯水进来,递到陆世锦面前,“喝点水。” “我不渴。”男人却推开他手,敛着眉宇,完全不领情。 水溅方应卫手上,但他却没放弃,仍坚持,“你先润润嗓子,我听你嗓子都哑了。” 宋池砚没得玩了,往后靠椅子上抽烟:“方应卫你是真不懂,人失恋的时候,就是什么都不想喝、什么也不想吃,那感觉啊,啧,万念俱灰,就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他不提起这个还好,提起这个方应卫就火大,“你之前不是教过他办法吗?怎么就把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的?”他又一脸怀疑地看着宋池砚,“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没好好教?你是不是偷留一手了?” “老天爷,这又不是什么盖世宝藏有什么好留一手的?”宋池砚摊手,一脸莫名,“我教了啊,我倾囊相授好吧。” “那又怎么搞成这样的?”方应卫问。 宋池砚哼笑一声,耸耸肩,眯着眼睛说:“你不懂,他家那位,跟别人家的不一样,人家不要钱也不要权,要平等、要尊重,难搞着呢。” 说到这,方应卫也不解了:“我他妈就不明白了,一个戏子,凭什么这么拿腔拿调的?还要平等,什么东西啊他是,跟我们谈平等,他配吗?” 宋池砚做了个停的手势,示意他看陆世锦,方应卫顺着他手势看过去,看到一脸阴沉、额角隐隐跳动的男人,也缄默了下来。 说实话,方应卫也是和陆世锦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只在陆母去世那天,见到过这样的陆世锦:沉默、颓丧、难过、失意,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了,好像什么都不能激起他的情绪,他想起陆世锦得的那个病的解释:在暴躁的另一面,就是沉郁的极端。 他拉了个椅子,坐到男人身边,凑近劝道:“我刚刚那些话不是说你眼光不好的意思,也不是贬低他。我是不想眼睁睁看着你这么难受,兄弟别的不行,替你找个顺心意的还是不难的。” “我看你以前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应该不会排斥他们靠近。我让赵老四在顶楼给你安排了一个房间,让他们带了一个干净的男孩儿,十八岁,脾气乖顺听话还聪明,长相绝对符合你胃口,身世也没问题,你去试试,让他陪陪你,好歹也不用这么难受了。”见男人抬起眼睛,敛眉似乎要说些什么,他又及时道,“也是从苏州来的,说知道你喜欢听琵琶,要弹琵琶你听,你去听听?” 见男人似乎还是不为所动,宋池砚在旁边挑眉道:“哟,怎么的?要为他守身如玉啊?我就是觉得啊,你在这要死要活的,人家那没准正春风快活呢,哪会管你的死活。” “宋池砚。”方应卫斥了他一声。 陆世锦从凳子上站起来,漆黑的眸子盯了宋池砚半响,冷冷对他说了句:“闭上你的嘴。”随后拿起风衣,就走了出去。 “宋池砚有时候我真懒得说你,不该嘴欠的时候嘴欠。”方应卫指着宋池砚骂了两句,随后赶忙追上去,“去哪陆少?” 男人往前走着,就这样沉默着没说话。 就在方应卫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听见他说: “去见你说的那个男孩。” …… “这不就得了。”包厢内,宋池砚懒散抱胸,勾唇笑了。 …… 拉皮条这件事方应卫虽然是第一次干,但为了兄弟,他干的还是挺尽心尽力的,就比如知道陆世锦现在不喜欢喧闹,给他安排的房间也是极其安静的。 房间在这间赌场贵宾休息室的顶楼,在方应卫要求下,整个一层楼都没人,只有这一间房间开着,走廊的灯都是静谧亮着的,说没人打扰就真的没人打扰。 等陆世锦推开门,方应卫拍拍他肩膀让他好好休息,就离开了。 本来陆世锦没怎么放心上,说要来看看只是单纯不想听宋池砚说那句守身如玉的话,显得自己又傻又卑微,于是就漫不经心地走了进来,可当看到静静|坐在床边的清瘦背影后,眼神还是明显一顿。 床上的人穿着一声素色旗袍,剪裁得当的旗袍勾勒出他清瘦纤细的身材,中长的乌黑头发用木簪挽起,露出秀长白皙的脖颈,他手中抱着个琵琶,正静候在床边。 陆世锦目光震颤,似曾相识的回忆在脑海中翻涌出来。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的石桥上,一身素衣旗袍的清冷人影。 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直到那男孩转过头来,乖巧地对他说了句:“陆少爷。” 他看清了那张脸,是一张雪白漂亮的脸,低眉顺眼,目光缱绻。 和记忆中清冷淡漠、目光疏离的脸,毫无相似之处。 完全不一样。 他竟然有些失落。 但他没有说什么,而是点点头,静静走到床边的沙发上坐下,岔开腿,点燃一根烟,半眯起眸子打量他:“你说你想弹琵琶给我听,你想弹什么?” “陆少爷喜欢的,我都能弹。”那少年虽看似乖顺,却也很剔透,“但我猜,陆少爷,应该喜欢的是苏州时下最兴的《声声慢》吧?” 陆世锦顿了顿抽烟的动作,随后,意味不明地对他说了句:“你猜错了,我不喜欢这个。” 他又直起身体,弓着眉头说:“不仅不喜欢,而且,很讨厌。” 不知道为什么,那少年觉得他意有所指,似乎说的不是讨厌曲子,是讨厌唱这个曲子的人似得,但他也不慌不忙:“那是小沁猜错了,小沁给爷弹一首《秦淮景》,当赔罪好吗?保准听了,能让爷心情变好。” “弹。”陆世锦往后靠道。 少年按下琵琶琴弦,清亮又婉转的吴侬软语响起: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那诸公听。诸公各位,静呀静静心呀……” 陆世锦静静听着,点着烟就这样听完了一整首。 他听得认真,沉默的表情在房间昏暗的灯光中,几度变幻,让人捉摸不清。 他不说话,床上坐着的少年也乖乖地等着他,目光温顺,不声张也不多嘴说话。 和周小湘的急功近利不同,这个少年是乖顺的,同时也是极有耐心、不骄不躁的,还很聪明,懂得审时度势。 不得不说,方应卫还是很了解陆世锦,知道他不会讨厌这挂。 陆世锦开口说: “你刚刚说,你叫小沁?” “嗯,心水沁。”小沁点头,又带着期许、小心翼翼地问男人,“爷,我刚刚唱的好吗?” “好听。”陆世锦碾灭烟头,对他示意道,“你过来,坐我身边。” 见少年想放下琵琶,他又强调:“抱着琵琶过来。” …… 而楼下的房间。 方应卫和宋池砚站在阳台露台边,两人时不时抬头往上看。 宋池砚听着逐渐变弱的琵琶音,笑着抽了根烟:“好歹今天算是过去了,他应该晚上能睡个好觉了。” 方应卫问他:“我说,你今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一会儿陪他疯起来没完没了,一会儿又说话夹枪带棒、漫不经心的。” 宋池砚碾碾烟,苦涩一笑:“你以为今天晚上,就他一个伤心人?” 看他意有所指的样子,方应卫有些明白过来了:“你后院着火了?” “你他妈才后院着火了。”宋池砚推了他一把。 “那怎么了?我记得前阵子,某人不还自夸自卖吗?说我家顾先生最听话最懂事了,他从不让我心烦~”调侃调侃着,方应卫察觉出不对劲来,他奇道,“对了,顾魏芳呢?今天怎么没陪着你来?” 听他模仿之前自己那惟妙惟肖、无比自信的语气,宋池砚简直无奈,他失笑一声,也没打算瞒着,“他生病了,在家里养病。” “什么病?”方应卫皱眉。 “不知道,找了好多医生来看,都看不出来,只有一个西洋医生有结论,好像是心理疾病,说是焦虑抑郁。”宋池砚揉揉杂乱的头发,有些挫败。 “心理疾病?焦虑抑郁?”方应卫似想到什么,“这病怎么听着,和陆少生的病有点相似啊,都是这种听着像情绪病的名字。”又疑惑道,“我之前看他好好的啊还是,也不像那种体弱多病的样子,到底什么时候生的病?” “好像是从上次去了凤楼园回来后吧。”宋池砚猛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语气烦躁,“反正他现在就静静躺床上,也不想和我说话,也不想见我,见了我也是爱答不理的,而且,还有内腑出血的现象。” 方应卫听这种老中医名词就头疼,“能不能说人话?什么内服外服?” “就是说……他有时候会突然咳血。” “什么?!你又掐他了?”方应卫大惊失色,不由骂道,“上次我不是和你说了吗,让你改改那些以前的毛病,在床上折磨人算怎么回事啊?这样谁愿意跟你,什么臭毛病真的是。” 宋池砚这次却沉默了。 他嘴角还是惯常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仔细看,那笑意却完全不达眼底。 唯独夜风吹过,照亮他眼底忽明忽灭的光。 他说:“我已经很久没在床上对他动手了。” 方应卫微微一愣,他刚要说什么。 又听见宋池砚静静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听到别人在床上哭,觉得很兴奋,希望他们哭大声点,可现在,只要听见他哭,我就下不了手,心也像被什么揪住似得,比我自己哭还难受。” “而且你知道吗?我还有个特傻的想法。” “什么想法?”方应卫问。 “我想,要是病的是我就好了。我来替他生病,他是不是就能好了。” 方应卫目瞪口呆,随即复杂地看了他好几眼,眼里的惊讶一直下不来。 他能不惊讶吗?这还是他认识的宋池砚吗? 也不知道怎么,短短一个月时间,两个兄弟居然在这种事上折了,他想骂他们这群没出息的家伙,可看到宋池砚茫然无措的眼神,和陆世锦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你们啊。”方应卫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叹了口气,拍拍兄弟肩膀,陪着他默默抽烟。 他正惆怅着,却突然听到后面阳台开门的声音。 两个人转身去看,却见到本应该还在楼上的陆世锦,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这么快?”方应卫首先惊讶道。 “噗。”宋池砚抱胸,没忍住笑了一声。 方应卫也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低咳了一声,“我不是指你在床上快,也不是说你不行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滚你妈蛋,我很行好吧。”陆世锦却打断他,示意他给自己点烟,“抽烟。” 见方应卫还呆着不动,宋池砚主动替他点燃,看陆世锦神清目明的样子,一看就没碰那个小男孩,他扬眉,问:“解释解释呗陆大少,既然咱陆大少床上功夫了得,干嘛抛下那么个水灵的人,跑这里来和我们抽烟?怎么个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就是嫌没劲。”陆世锦和他们一起站栏杆边吹风,漆黑的眸子盯着远方,说,“不喜欢他,声音太亮,太吵,不够柔,不好听。” “简直了。”宋池砚听他这个牵强的理由,失笑着摇头,又意有所指道,“也不知道是声音太亮,还是声音不够像,和某人差太远。” 见陆世锦立马沉下去的脸,连忙摊手,“好好好,我不提他,好吧。” “我带了两瓶法国红酒。”方应卫适时提议,揽过两个人肩,“呆站着干抽烟有什么劲,进去喝点吧,两个情种。” …… 等三个人进了房间,让侍应生把开好的法国红酒醒了醒,就这样坐在沙发上喝了起来。 不提屡战屡败的情场,就提最近比较盛传的军方传闻了。 宋池砚问起这个房间里的男主角:“世锦,听说北方军统有意推举你做军方代表,陆伯父这段时间也在为你落实这件事,怎么说?八字有一撇了吧?” “好事啊。”闻言,方应卫勾起陆世锦脖子,“怎么着也得捞个上校当当吧?” “好事你们怎么不去?”陆世锦推开他脖子,“东北打仗,现在战况不好,军统找替死鬼罢了。” “我看这事没这么简单,找替死鬼怎么可能找你陆大少头上来?再说,其他人我不知道,陆伯父我还不了解吗?”宋池砚却不信,他放下红酒,敲了敲桌面,定定看着陆世锦,“我估摸着陆伯父的打算是,先让你接上平京商会未来会长的位置,再慢慢帮你把这个代表落实,再加上你外公那边帮忙,而且连总理最近都在和陆伯父合作,不说上校了,就是大校你也当得了。” “这样以后,陆家就是你和陆伯父两个人说了算了,陆云修和他那个老不死爹,爱去哪去哪。”方应卫扬眉一笑,他是真为陆世锦高兴。 “没那么容易。”宋池砚摇头,“现在听说,陆云修也在抢着做这个代表,是铁了心和世锦对着干了。” 听他们提起这个名字,陆世锦弓起了眉头,眼睛里显出一丝血气,他喝了口酒,往沙发上一靠,冷戾地说:“他敢跟我争就是找死,以前是插手我妈的事,现在是争军方代表,我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争不过我。” “有应对办法?”宋池砚扬眉,兴趣盎然。 “我在办了。”陆世锦点了根烟,“会集中在一起收拾他。”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叫兄弟们一声。”方应卫拍拍他肩。 陆世锦淡淡摇头,“暂时不需要。” “听说他们家私生子的事,好像闹得纷纷扬扬的。”宋池砚想到什么,突然说道。 或许是说曹操曹操到,房间门突然被敲响。 是来找陆世锦的安瑾。 安瑾朝宋池砚和方应卫客气地打了声招呼,随后附身在陆世锦耳边低声道:“少爷,您让我调查的事有眉目了。”又看了看四周,似犹豫着要不要说。 “你说。”陆世锦没有避开二人,让他说下去。 “陆泊序的私生子查到了,确实在平京,而且这个人您也认识。” 陆世锦目光一顿,看向他,“名字叫什么?” “名字叫……宁以澜。而且……他来陆府教书,好像是受陆云修指使的。” “什么?”陆世锦骤然睁大眼睛。 见他反应这么大,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宋池砚和方应卫识趣地起身,“我们先出去,你们慢慢谈。” 而他们两人刚出去没多久,门就猛然被推开,连外套都没拿的陆世锦就从里面走了出来,只留给他们一句话,“我有点事,先回平京,你们慢慢玩。”接着就毫不停留,脚步匆匆地走了。 二人愕然,方应卫和宋池砚对视一眼,蒙然:“我们怎么办现在?” 宋池砚看猪一样看他:“什么怎么办,走啊,跟着他一起回去啊。” 方应卫更不懂了:“跟着他干嘛?” “他肯定去找陆云修了,去看着他啊。” 方应卫又卸下劲,“那你多虑了,他还能让陆云修怎么着?放心吧,他不会在陆云修面前吃亏的。” 宋池砚疾步走进房间,拿起床上衣服穿好,又把他的外套甩到他身上,深深看了他一眼,说:“你才多虑了,我是怕他一个冲动,把陆云修打死。” 方应卫:…… * 不得不说,宋池砚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因为陆世锦确实连夜去找陆云修算账了。 赶回平京后,陆世锦从安瑾那得到消息,从平京赌场一家家查,终于在一家地下赌场找到了陆云修,彼时的陆云修正躺在大床上抽鸦。片,吞云吐雾间,把整个房间搞得乌烟瘴气的,床上还躺着两个赤身裸体的男孩,浑身都是淤青,静静躺在角落,也不知是是死是活。 等陆世锦让人把房间用力一脚踢开后,被那股强烈的味道刺了一下鼻子,先是皱了皱眉,待看到房间里半死不活的陆云修,又冷漠地勾起唇,嘲讽一笑。 “真是个废物。” 陆云修也看到了陆世锦,虽然房间外他手下的人全部被陆世锦的人控制住了,但他也丝毫不慌,反而笑道,“哟,让我看看,这是谁来了。”他从床上坐起身,眯起眼睛,状似迟钝道,“哦,原来是我那不可一世的堂哥来了啊。” “啧啧,怎么有空来我这里?”陆云修又状似思考,随后笑了起来,“我猜,应该是有人告状,知道了我的秘密。” “怎么样?满意我送你的这份大礼吗?” “堂哥。” 陆世锦额角跳动,挥手让他们出去,走到床边直接掐住了他脖子,把他掼在了床头,他动手的极其迅速,因为现在的陆云修抽过头了像个软脚虾,根本反应不过来,陆世锦冷冷问:“宁以澜是你派来的奸细?安插奸细到我身边?我很好奇,你怎么瞒过我爸的?” “瞒过陆伯父有什么难的?”即便是被挟持住,陆云修也丝毫不惧,仍有力气说话,“看来陆伯父……也没传说中那么厉害嘛。” “哼。”陆世锦冷哼一声,他不为所动,反而冷漠地说,“多了个私生子哥哥,我看你很开心啊陆云修。” 又望着他抽的毫无血色、面色泛青的脸,再碰一下都嫌脏,于是嫌恶地甩开了他,“但你还算有眼光,至少,你那个私生子哥哥,比现在的你,看起来中用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句话刺|激到了陆云修,还是他刚刚手上力道太大,掐的陆云修瞳孔冒血,他嘴角裂出一丝诡异的笑,“是啊,他是我比我中用,连爸爸也这样说。” 似想到堂前陆泊序和自己说的话,他目光露出一丝愤恨,倏忽,这丝愤恨,在看到沉着脸的陆世锦后,变成了一丝得意。 “但你知不知道,堂哥,其实我厉害的不只是这一件事,还有一件事你一定有兴趣知道。” 他语气含着十分的恶意,让陆世锦涌起不好的直觉,他拧起眉毛,沉下声音问:“什么?” “我知道堂哥最近在捧一个戏子,他叫…薛满雪吧?还好像捧得挺用心的,但好像……不怎么顺利啊。” 陆世锦倏忽盯向他,那目光极具压迫力,如丛林中的狼,像要把敌人一击即中,既慑人又恐怖。 “但你知不知道,你求而不得的那个戏子,其实……和我那个私生子哥哥,正打得火热呢?而且,他们早就认识了,比和你认识的还要早,你猜,为什么你会求而不得?有没有可能,人家喜欢的,是另有他人呢?” 如愿见到他巨变的脸色,陆云修开心地笑出了声,“哈哈,太可笑了。你就是太自负了陆世锦,自以为是地觉得全天下都要围着你转,陆家是这样的、码头你也是这样的、苏州的事你也是这样的,连调查都不调查一下,就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实际上呢?” “你真的蠢,哈哈哈哈!” “自己喜欢的人,和我派来的奸细,勾缠到了一起,太可笑了哈哈哈。” “你不可悲吗?人家虽然是戏子,却宁愿喜欢一个私生子,也不愿喜欢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啊哈哈哈。” “砰——”地一下,他整个人被陆世锦砸到了地上,心口被用力一踹,那痛感让他嘴边都溢出了血。 可他根本应对不及,因为紧接着,一道道拳头落到了他身上,直打的他喘不过气,只模模糊糊听到男人含着滔天愤怒的声音: “陆云修!你他妈找死!!” ==========作者有话说:========== 发的匆忙,还会修细节。 《声声慢》是攻初次听受弹的一首曲子,在前面十二章有具体写。这个是评弹曲调,是后面根据李清照词改编的,评弹词和原词有出入的哈,实在有兴趣的话去网上搜能搜到这首歌,还是很好听的。 本来想分两章的但还是一起发了。 还是没忍住,多写了点宋池砚和顾魏芳这一对。 第38章 深夜。 薛满雪听到耳边有淅沥沥的水声。 稠密的雨从天空落下, 沾到睫毛上,整张脸上都被潮湿的水覆盖,周围的空气越来越闷热, 他感到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他脱了一件衣服, 开始有效果了,可雨渗进皮肤里,像冰碴一样,他又开始发起抖。 有人问他:“冷吗?把我衣服穿上。” 他只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他问:“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他,只是默默把衣服披到他背上。 他一下子就暖了起来。 他想去感谢他,可怎么都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他走近了, 想仔细看看他。 谁知,脚步声响起。 他听到那人说:“我要走了。” 他开始慌了,抓住那个人的胳膊, 说:“你能不能别走?” 那个人沉默。 他又问:“你能不能别走?别走……行吗?” 那个人伸出手,抚上他的脸,说:“你哭了。” 他来不及擦眼泪,只是请求:“可以不走吗?可不可以?” 可人影晃动。 他连忙喊:“你要去哪?” 那个人和他拉开很大的距离,说: “你忘了吗?是你让我走的。” 他泪流满面,他张唇, 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消失在自己面前。 他捂住嘴哭了出声,天空中的雨滴突然放大,变成一朵朵花瓣, 鲜红的玫瑰花瓣炸裂在空中,变成碎片。 还有消散在风中的声音: “你不喜欢玫瑰, 你也不喜欢我。” 心口像是被锤子砸了一下,他猛然睁开眼睛。 薛满雪从梦中惊醒。 他愕然望着四周,依然是熟悉的卧室,窗外青雾弥漫,已近凌晨,天还没亮。 他又做噩梦了。 他已经连续做了半个月噩梦了。 急促呼吸,他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从床上坐起身,从桌边倒了杯茶,一口饮下。 随后,视线在桌上的腊梅停住,乌黑的瞳仁微微张大,眼神中的茫然,在夜色中翻涌,最终,被一片沉滞所取代,他收紧了手。 …… 第二天,陈星雁照常给薛满雪端早饭,可等他敲门进了房间,把粥放桌上的时候,却发现桌上的腊梅花不见了。 他问还在洗脸的薛满雪:“师哥,我送你的腊梅花你放哪了?” 薛满雪拧毛巾的动作一顿,垂下头,轻声说:“小星,我收起来了。” “啊?为什么要收起来啊?”陈星雁不解。 “我……”薛满雪抓住脸盆边缘,垂下眼睫,未擦净的水从他脸边流下,他默了很久。 随后,他低声道歉: “对不起,小星。” “我就是……” “暂时不想看到这些花。” 见陈星雁逐渐沉默,他转头,看到他眼里逐渐黯淡的光,连忙说:“这样,后天休息,我们晚上去外面,买些其他的摆件吧,好不好?” 他又走上前,揉了揉陈星雁头,笑着说:“再去天福楼,尝尝你喜欢的鸡丝面,好吗?” 终究,陈星雁笑起来,用力点点头:“嗯!好!” “我去把水倒掉。”薛满雪端起洗脸盆,神态自若地走出门,在走出门的一瞬间他脸上的笑意消失,变成一片茫然和无措,只沉寂地端着盆子,呆呆地看着远方空地,站在原地不动。 而他也没注意到,站在他身后,担忧地注视着他的陈星雁,还有少年攥在衣袖里,捏紧的拳头。 师哥……你是不想看到花,还是看到花,就想起了那个混蛋? …… 今天下午有薛满雪和陈星雁的戏,他们今天演《西厢记》。 ——自从顾魏芳告病居家后,去东巷听《西厢记》的戏友集中到了凤楼园,也算是间接给凤楼园拉来了生意。 当然,现在在梨园行如日中天的凤楼园也不缺这点生意。凤楼园现在一票难求,白天的戏票卖到了一块钱一张,晚上的票更是卖到了三大元,还需要找关系才能买到,生意不可谓不火热。 薛满雪在平京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已经隐隐有取代顾魏芳的趋势。 梨园行就是这样,一个角儿倒下,另一个角儿会立马被捧起来。 虽然残酷,但也是现实。 从古至今,梨园行都不缺红角儿。 但戏子之间的情谊,却也是最真实的。 知道顾魏芳生病,薛满雪打了电话过去,约好了去看病的时间,还准备好了新茶叶,只等他空了去探望。 只是他暂时没见上顾魏芳,却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当台上一身绿衣的崔莺莺唱着,“情思昏昏眼倦开,单枕倚,梦魂飞入楚阳台”时,台下的宁以澜已经等在了后台。 连着三折结束后,台下如约响起雷鸣掌声。 接二连三的彩头已经扔到了台上,薛满雪和陈星雁一众演员鞠躬致谢,谢幕。 薛满雪掀开帘子,望着台后静静看着他人,略微一愣。 “宁老师,您什么时候来的?” “在你演出前。”宁以澜今天依旧穿着一身长衫,目光如往昔般温和,他举着手中的戏票,朝薛满雪笑着示意,“走后门进来的,多亏你送的戏票,我才有机会进来。要知道,现在凤楼园的薛先生,可是一票难求。” 薛满雪略赧然:“宁老师客气了。” “《西厢记》演的很好,满雪。” “比起顾先生还是有所不及,说来惭愧,今天我也是沾了顾先生的光,才演上这出《西厢记》。”薛满雪客气地从台上下来,让陈星雁先和其他演员回去,他主动招待起宁以澜,“我先卸个妆,宁老师你坐着喝会儿茶,等我一下。” “好。”宁以澜轻轻点头,温声叮嘱,“不急,你慢慢来。” 等薛满雪卸下脸上的油彩,再次出来的时候,宁以澜也刚刚喝完一盏茶。 宁以澜气质如兰,连喝茶的动作也极优雅,瓷白的茶盏被他修长的手指拿起,好像在拿什么文物一样,细细品尝,自带一股出自书香门第的气质,再配合上他那张俊雅好看的脸,可以称得上是凤楼园里面的一道风景线,惹得不少人路过的人侧目。 但薛满雪却没有太过注意,他只安静走到宁以澜身边,“不好意思,宁老师,让你久等了。” 望着眼前卸了妆、纤素不染尘的人,宁以澜视线顿在他带着乌青的眼下,“满雪,你这几天……是不是没休息好?” 薛满雪也怔了一下,略颤颤睫羽,“我……”随后攥住手,轻声道,“可能吧,最近凤楼园排戏挺多的,我也…比较忙。” 宁以澜收住喝茶的手,他放下茶盏,默默观察了他半响,藏在金丝框下的眼睛闪动着微光。 他又说:“听说,顾先生……最近好像病了,满雪你去看了吗?他怎么样了?” “我这几天太忙了,还没来得及去看他。”提起顾魏芳,薛满雪语气也有些惋惜,“我打了电话,约了一星期后去看他,希望到时候,他能好转一点。” “顾先生生病,倒是梨园行的一大损失。”宁以澜看着他,说,“满雪,现在平京的天气越来越凉,风刮在脸上和刀子没什么区别,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我会的,谢谢关心。”薛满雪诚挚点头,又问道,“宁老师,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哦,差点忘了和你说。”宁以澜笑了笑,拿出两张入场券,对他说,“平京大学今天晚上有一场莎士比亚戏剧,剧目叫《哈姆雷特》,是我的学生演的。知道你晚上没戏,想邀请你去听一下,你有兴趣吗?” “莎士比亚戏剧?”薛满雪蓦然抬头,有些惊讶,“还是宁老师你的学生演的?” “嗯。”宁以澜笑着轻轻点头,“准备了一个月了。” “好,那我一定要去捧场。”薛满雪重重点头,他站起身,看了看自己穿的常服,似乎嫌太过随意,又对宁以澜说,“我收拾一下,宁老师你再等等我。” …… 这一次,薛满雪又回去换了件比较得体的长衫,用木簪挽起长发,带上了本子和钢笔,和宁以澜一起去了平京大学。 这是薛满雪第二次进平京大学了,相比第一次进来,这一次的他更从容了,也自然很多。 宁老师的学生在平京大学里面的一个大礼堂剧院表演,等他们两个人进去,里面已经挤满了人,还好他的学生提前给他们留了两个位置,他和薛满雪也有地方坐,不至于像其他人一样,站在后面看。 望着台上服装西式、台词也极具浪漫风格的莎士比亚戏剧,薛满雪听得很认真,他甚至还会拿起笔记笔记,宁以澜则静静地陪着他,有时候他写完一张纸,还会在旁边帮他翻面,以防墨水沾到他袖子上。 学生们演的很认真,虽然不是专业的戏剧演员,但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差错,热情高涨、情绪饱满,一看就是准备了很久,也看得出宁以澜对他们的悉心教导。 在这期间,已经有不少学生认出了薛满雪,时不时侧目看向他,偶尔夹杂着几句讨论,目光或雀跃或期盼,像是商量等表演结束来找他。 等台上的《哈姆雷特》谢幕的时候,宁以澜被学生们簇拥着上去谢辞,而出乎薛满雪意料的是,他却在上台前,附身和薛满雪低声说了一句,让他先出去,在教室西侧等他。 等礼堂里结束,宁以澜重新出来后,薛满雪疑惑地问他:“宁老师,为什么你刚刚要让我先走?” “他们想让你也上台唱两句,和他们交流一下莎士比亚,说有很多问题想请教薛先生。”宁以澜笑道。 薛满雪怔了一下,随后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对莎士比亚的了解,可能还没有你们多,怕是要露怯。” “怎么会?我知道,你也是读过剧本的,又怎么可能露怯?再说,自古戏剧不分家,依我看,今晚这场戏剧表演中,你才是真正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宁以澜放低声音说,“只是……我看你忙了一整天,晚上又陪我来这里看他们表演,再上台陪他们胡闹,以他们的热情,一时半会儿怕是结束不了,我是怕你累着。” “没关系的,宁老师,我不怕累,而且,其实……我也很喜欢和他们聊天。”大学里的学生,是活泼的,他们对知识有着纯粹的追求,薛满雪也很乐意和他们交流,哪怕是对上自己了解甚少的莎士比亚。 “没事,满雪,我早安排好了,今天只是试演,年前会有总表演,到时候再邀请你来。”宁以澜温和地对他笑了笑,“就怕到时候,要麻烦你去当这个解惑的老师了,你愿意吗?” “当然,我义不容辞。”薛满雪扬起一丝笑。 “走,先送你回家,我们边走边聊。”演出结束已经很晚了,明天薛满雪还有戏,宁以澜体贴地说道。 “好。” …… 等走出平京大学,宁以澜把薛满雪送到凤楼园,两人路过一个小巷。 宁以澜问道:“满雪,刚刚在教室里,看到你一直在记笔记,看得出,你听得很认真。怎么样?你觉得莎士比亚,和你平时唱的那些戏剧有什么区别吗?” “嗯,我确实感触很深,觉得很新颖,也很震撼。”薛满雪轻轻说道,“相比于我们戏楼的那些曲目,莎士比亚的剧不仅表演形式不同,内容也大相径庭,传递的内核虽然大胆,但符合现在大学生的追求,也难怪现在这么流行。” “你喜欢《哈姆雷特》吗?” “喜欢。”薛满雪不假思索点头,“我以前只是读过他这个剧作,还是第一次来看学生演出,他们演的很好,台词也念的很好,铿锵有力、感情充沛。” “这是他们第一次演出,他们很用心。”宁以澜也诚实地称赞道。 “能写出这么好的台词的莎士比亚先生真的很厉害,虽然现在梨园行新老交替,对汤先生和莎士比亚先生的成就有争执,但我觉得,他们其实不分秋色,都很伟大。” 宁以澜却说:“满雪,其实,我觉得,写戏剧的人虽然伟大,能在台上演出的人,也很厉害。” “就比如你,还有我那些日夜苦练的学生,你们对戏剧的真诚态度,才让这么多观众了解到戏剧,你们的努力,也不可以忽视。”宁以澜轻声说,“我那些学生,因为崇拜莎士比亚,为了准备这场演出,他们称得上是日以继夜地练习,这份努力,其实远比演出效果更重要。” “但,虽然累,在这过程中,他们会很开心,不是吗?”薛满雪说。 “对。”宁以澜点头,在拐角时,他停在了一颗梧桐树下。 薛满雪见他停下,回过头去看他。 他有些怔然:“宁老师?” 夜风吹过,有枯黄的梧桐叶落下,宁以澜颀长的身影被灯光拉长。 他听见宁以澜问:“那你呢?你今天开心吗?满雪。” 薛满雪愣住。 “从凤楼园出来,我就感受到你的情绪,你很失落。很明显,你有心事。” “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吗?” 睫羽猛然颤动,薛满雪默下来,白着唇说:“宁老师,我……” 似看出了他的挣扎,宁以澜放低声音:“没关系,满雪。别紧张,你不想说,我不问了。我只是希望——” “我只是希望,”他语气稍稍停顿,走到他身边,蜷着手指,把拍他肩膀的动作,改成了轻轻拨开他鬓边发丝,他轻缓地说,“希望我今天做的事,能有效果,哪怕微乎其微。” “看完演出,你现在,有变开心一点吗?” 宁以澜眼里闪着温和的光,手却无意识在收紧。——还是太急了,他应该徐徐图之的,他其实有些后悔,那天在青年去找吴奇文的时候,没有去拦着他,才让他现在都没恢复过来,看青年眼下的乌黑,明显好几天都没睡好觉。可比起掩盖真相,他宁愿早点告诉他,也好过后面青年会更难过。 “嗯。”薛满雪轻轻点了点头,肯定道,“有。” “真的?”宁以澜问。 “真的。”薛满雪再次点头,他说,“我没骗你,宁老师。看完你那些学生的演出,感受到他们朝气蓬勃的生命力,还有他们对表演的一腔热忱,确实会让人跟着激动、开心起来。” “比起之前,现在,我真的开心了很多。” 宁以澜扬起唇,露出和煦的笑:“那就好。” 望着前方临近的大门,和逐渐昏暗的灯光,薛满雪说道:“小星还在等我,我先回去了宁老师。谢谢你,今天带我看演出。” 可还没走两步,宁以澜却在后面叫住他,“等等,满雪。” 或许是因为听他叫的急,薛满雪回头的猝不及防,不小心踩到石板路上的夹缝,踉跄一下,宁以澜及时扶住他的手,拉过他,语气关心,“怎么样?你没事吧?” “我没事。”薛满雪借着他手上的力道站住,问,“宁老师,你刚刚要和我说什么?” “我……”和他双手交握,感受到指尖的触感,宁以澜喉头微哑,手指克制地蜷了好几下,才把手里的布袋递给他,“我是想说,你的本子和笔,别忘了带回去。” 可薛满雪却没接,从站起来后,他就楞在了原地,直愣愣地盯着宁以澜背后,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且随着注视的时间变长,眼眶也逐渐变红,目光颤动起来。 “满雪,怎么了?”察觉到他的异样,宁以澜微微蹙眉,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向身后。 在昏暗的巷子尽头,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此刻正坐在石凳上,双腿收紧,双手交叠,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岿然不动,像凝固的石像。 偶有灯光打过,短暂地切开夜色,照出黑暗中那张阴沉的脸,和灼灼盯着他们的眼睛。 他目光放在他们交握的双手上,锐利如狼隼,亮着幽绿的火,好似要把人生吞活剥。 是陆世锦。 ==========作者有话说:========== 开头的梦应该有表达出薛满雪宝宝的心态。 虽然有些情节和我大纲不一样,但感情流就是这样,不可能完全按照大纲来,只有个具体的节点。 但人物是动态变化的,情节由主角人设自动延伸出来也就不奇怪了。 没评论,作者自娱自乐吧 第39章 迎着男人注视的眼神, 薛满雪就这样僵在原地。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可随即,黑暗的巷子中,从陆世锦身后又出现十几个人影, 无声地将这片狭小的空间包围。 看着这群人逐渐朝他们靠近,宁以澜皱起眉, 将薛满雪拉到身后,防备地看着陆世锦:“你要干什么?” 而从陆世锦出现的那一刻,薛满雪整颗心都乱了,连宁以澜说什么都没听清。 看到护着薛满雪的宁以澜,身形颀长,一身白衫、戴着斯文的眼镜, 就连生气的模样也不动声色,陆世锦冷笑一声。 尊重、平等、斯文。 薛满雪,原来你喜欢这样的, 对吗? “动手。”他朝身后挥手。 瞬间,一群人冲到宁以澜面前,把他和薛满雪分开,那群人动作极快,一下子就扭过宁以澜的手,将他推到了后面, 独独留下还没反应过来的薛满雪。 看到他们对宁以澜动手, 薛满雪急忙转身,“宁老师!”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远处不知何时逼近的陆世锦,一把拽过了手, “给我过来!” “陆世锦你做什么!”他被男人拽的猝不及防,整个人都往男人怀里倒去, 而闻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他几乎难抑情绪的激动,忍着心头酸意,他用力去挣男人的手,“你放开我!” 他想去看身后被挟持的宁以澜,可男人力气极大,挣扎间,他近距离看到男人阴沉的脸,那可怖的表情让他心头一颤。 心里虽然害怕,表情却没有泄露丝毫,他冷着脸,开始翻动袖口:“陆世锦,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放开宁老师!” 陆世锦箍住他的手,咬牙:“放什么?!放你继续和他勾勾缠缠吗!你做梦!” “陆世锦,你放开满雪!”被控制住的宁以澜不知从哪生出一股力气,挣脱那群人的钳制,冲上来推开陆世锦,重新将薛满雪护在身后。 他愤怒地看着陆世锦说:“你不能这样对他!” “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指手画脚?!”陆世锦一拳砸向他,指着他鼻子骂道,“宁以澜!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这么简单完!敢撬我墙脚!我他妈让你在平京待不下去!” 他出手极重,宁以澜的金丝框眼镜被他一拳打碎,鼻子也流出鲜血来。 “你真的、太野蛮了。”宁以澜擦了下鼻血,又要重新站起来,而这时男人跟着的手下则扳过他肩,用绳子当场捆住了他的手。 “宁老师!”薛满雪关切地大喊一声,他红着眼睛,转头看向陆世锦,“你真的太过分了!” 他用力推男人的手,要冲上去看宁以澜的情况,可一旁的男人却死死拉过他,将他拽到自己怀里困住,阴沉着脸说:“你再敢去看他一眼试试?!我现在就让他死在你面前你信不信!” 说完,他勒住他的腰,强势地把他往停车的地方拖,完全不顾薛满雪的挣扎,要把他带到车里去。 “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薛满雪大骂,被男人紧紧勒住,他顾不上自己的处境,对宁以澜的担忧超越了一切,他不动声色地翻开袖子里的刀片,“你放开宁老师!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被拖到汽车边,在车门打开的一瞬间,他终于撕开袖口里的缝线,握紧刀片,用力朝男人桎梏自己的手上划过去,可却在拿起的刹那,被男人徒手劈开,手中的刀片唰一下掉到了地上石板路上,砸出乒乒乓乓的响声,那声音回荡在巷子里,格外惊心。 “薛满雪!你为了他竟然想杀我!”陆世锦大怒,一把摁住他手将他控制在了汽车车门上,手背爆起青筋,他掐住他的脸颊,大骂道,“你知不知道宁以澜是什么人?!你他妈知不知道他是陆云修派来的奸细?!还是说……你跟那个奸细一样,就是陆云修派来耍我的!这么长时间以来,你他妈一直拿腔拿调、待价而沽,都是在耍我是不是!” 说到最后,他望着那张雪白如昔、瞪视自己的脸,越发怒不可遏,“你知道陆云修是什么货色吗?!他他妈抽鸦|片、走私毐品,做事有多脏多没底线你知不知道?你还敢和他串通一气!你这叫羊入虎口你知不知道?!哪天被卖了你还要帮他数钱!” 薛满雪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问的发蒙,可更多是被男人挟迫的愤怒,他掰开他的手,红着眼眶,冷着声音道:“我不知道你说的陆云修是谁,我也没和他合作过!但我知道,宁老师绝不可能是你说的那种奸细!他不是这种人!” “你还要帮他说话!”本来听到前面一句陆世锦还消了几分气,后面一句又立刻让他情绪爆炸,想到来之前他亲眼看到的画面,怒上心头,他掐住了薛满雪的脖子,阴沉着脸说,“他在你面前就这么无懈可击?你了解他多少你就敢这么笃定?” 似想到什么,他赤红着眼睛:“你喜欢他是不是?你和他很早就在一起了是不是?” ——不然怎么解释青年每次都对他冷言冷语、几次三番辜负他心意、将他视若无物的态度? 望着青年乌黑的瞳仁,他咬牙:“说话!” 对青年沉默的态度,他越发无法控制,目眦欲裂,“你……你和他上过床了是不是?!” “你说什么?”薛满雪转头看向他,瞪大眼睛,对他毫不掩饰的恶意揣测,难以置信。 胸膛急促起伏,而更难以抑制的是,看到男人笃定的眼神,心头涌上的酸涩,蔓延到肺腑,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眼眶泛红,强忍泪水,抖着唇道:“陆世锦,你在胡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这么急,被我说中了?!”陆世锦额角跳动,想到刚刚两人交握的手和含情对视的眼神,嫉妒和杀意灼烧肺腑,他大骂道,“你这个不知检点的戏子!少了男人不行是不是?!我才离开几天,你竟然敢、竟然敢背着我和他拉拉扯扯!” “你闭嘴!我和他不是你说的这种肮脏关系!”薛满雪流下泪,直视着他,目光颤动,一字一句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像条疯狗,缠住我就不放吗?!” 陆世锦沉沉地看着他,深邃的目光,翻涌着似海的情绪,那眼中的波涛,几乎要将一切吞噬,也包括他自己。 他沉着声音说:“是,我就是个疯狗,哪怕一次次被你中伤,我也紧追着你不放,明知道你厌恶我,我还要舔着脸跑到你面前来。” 对上他深邃的眼神,薛满雪只觉心如刀割,他哽噎着说:“对!你说的对陆世锦,我就是厌恶你!我恨不得……杀了你。” “想杀我?你做梦!!”陆世锦掐住他牙关,绷紧脸,“薛满雪,我告诉你,我他妈就要像疯狗一样,永远咬着你不放,你永远也别想摆脱我!” 他拽过薛满雪的手腕,重新打开了车门,将青年一把塞了进去。 “你要干什么陆世锦?!”他力气极大,薛满雪被他拉到车里,根本反抗不了,而男人完全不顾他的挣扎,沉着声音对司机说,“开去公馆!快点!” “我不去!”薛满雪推开他,想拉车门,可男人却紧紧勒住他的腰,专注地盯着他的脸看,目光由暴怒转为偏执,在狭窄的车厢里,泛着幽深骇人的光,令薛满雪毛骨悚然。 联想到男人的病,他几乎是立刻叫道:“陆世锦你发什么疯!你病了!你该去吃药!” “不需要,有你我就能好!”陆世锦却紧抓住他不放,目光执拗又瘆人,让薛满雪整片后背都在冒冷汗。 当他瞥到窗外熟悉的洋房,浑身一颤,几乎下意识就要去拉车门。 可他的动作被男人一览无余,男人摁住他的手,沉着声音说:“薛满雪,你别想跑,公馆外面全是我安排的人,你今天逃不了。” “什么?!”薛满雪大惊失色。 汽车驶进大门,男人不等车开到大厅,直接拉开车门,圈住他的腰,从腿弯处将他打横抱起来,手肘下压,扼住他的膝盖,完全不让他挣扎。 薛满雪心脏剧烈跳动,他使出全身力气去推他,直挣的脸发红,可男人却岿然不动,步履稳健、一步步上了台阶。 直到身体一轻,他被男人用力扔到了床上。 望着四周熟悉的房间,和单膝跪在床尾、开始解皮带和衬衫扣子的男人,他双手撑在床上,恐惧地往后退去,“你不能这样对我,陆世锦,你想干什么?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怎么对你?”陆世锦脱下了上衣,露出流畅健壮的肌肉,他如猎豹一样,圈在他上方,抬手碾压上他苍白的唇,目光烁烁,“我他妈对你好的时候,你不要,现在这样对你,你又怕了,是吗?” “但我告诉你,今天就算你哭着求我,我也不会放过你。” ——他早该这样做了,他之前就不该那么心慈手软,一次次放过这个狼心狗肺、水性杨花的人。 “薛满雪,这都是你自找的。” 薛满雪从他眼神中看到从未有过的决绝,这一刻他觉得整个人都好像被冻住,浑身发冷,彻骨冰凉。 “陆世锦你这个混蛋!”薛满雪使出猛力,推开他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手,不顾一切地爬起来,拔腿往外跑,可没跑出房间,就被再次带了回去。他头发全部散开,铺在红色的丝绸上,“砰”一声,木簪掉落地上,发出触目惊心的声音。 或许,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薛满雪感到无力。 他怎么都逃不开这纠缠的命运。 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摁住他的手,解下脖子上的领带,将他双手绑住,完全挣扎不了。 看男人解下了皮带,伸手往他衣角探去,他别开头,眼中泪水汩汩流下,心像被揪住一样,痛的不可言喻。 他厌恶这样不受控制、恐惧颤抖的自己。 这让他回想到多年前在留园班里的自己。 那个缩在笼子里、完全抵抗不了的瘦小身影。 他不允许自己再在强权面前,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即便,他现在自己也分不清,心上的酸涩,是委屈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他哽着声音,冷漠地说:“陆世锦,你也就这点本事了。” 男人的动作顿住。 可没犹豫多久,又伸出手指,擦掉他眼角的泪水,说:“我的本事多了去了,薛满雪,你可得、慢慢领教。” 感受到他手指的温度,泪水从颊边流到嘴里,苦涩又咸湿,薛满雪哽着喉咙,说:“你既然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杀了我,一了百了。” “我不会杀你。”男人伸手抚住他,沿着他月要际往上,粗粝的手指刮过皮肤的麻痒,从脊椎一路蔓延,他为自己不可抑制的颤抖而感到屈辱,他别开头,想避开男人的手,男人却掰过他的下巴,低下头吻在他唇上,“我只会,一点点、占有你。” 炙热又急切的吻,从他牙齿和舌尖的每一个地方刮过,他几乎无法抵挡男人的攻势,他扭动身体,想避开男人伸向自己的手,可在男人含住他喉结用力卷入吸吮时,他睁大瞳孔,发出短促的一声,“不……” 或许,是他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吸引了男人的注意,男人停下了动作。 方才还目光阴鸷的男人,从瞳孔中挣扎出一丝微光,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消失,动作逐渐放缓,他急喘着气,吻他的唇,带着希望地说:“你有反应……你喜欢…你对我是有反应的,满雪。” 如小兽渴求一样,他情动地轻咬他嘴角、期盼地问他:“其实……满雪,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你不喜欢宁以澜,说那些话,就是为了气我,对不对?” 他声音沙哑又低切,像在沙漠中渴求的旅人,找到了水的源头,卑微地祈求神明那一点渺茫的施舍。 他轻轻吮住他耳垂,从他脸颊一路吻到他颈侧,埋入他颈间,嗅着他脖颈处的清香,喷洒着呼吸。 “滴——”一声,有泪水砸到了薛满雪的脸上,烫的他一抖,他听见陆世锦恳求他的声音:“说你喜欢我,说你喜欢我,好不好?说你喜欢我,我当这些事都没发生,我会像以前一样,重新对你好,好不好?” 别过头,薛满雪冷冷勾起唇,嘲讽一笑。 当没发生? 这些逼迫、伤害,明明都是由他引起的,他却说没发生? 太可笑了。 对他的请求,薛满雪毫不犹豫、冷着声音拒绝:“不可能,你在做梦,陆世锦。” 说完这句,他眼眶泛酸,他抓紧被褥,咬着唇,低声清晰地说:“我不可能说喜欢你,一点也不可能,绝不可能。” 勒住他月要的手抓紧,像绝望挣扎的病人,陆世锦撑起身体,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他眼角还泛着红意,紧抿着唇说:“你再说一遍,薛满雪。” “我说——”薛满雪转过头,直视他怒意翻涌的眼睛,重复道,“我不喜欢你,不仅不喜欢,而且,我还很讨厌你。” “强逼我、把我绑到家、对我逞欲。” “陆世锦,现在的你,和强盗有什么分别?” “薛满雪!”陆世锦额角青筋跳动,他掐住他下颚,使了狠劲,直掐的青年牙关发疼,青年却丝毫不为所动,冷漠又疏离地看着他,眼里一片倔强。“好,很好。”他眼中沉下决然,彻底拥住他。 泪水从薛满雪眼角流下,打湿了一整片枕巾,滴在鲜红的床铺上,汇聚成细流,泛着寒光,如一把利刃,将一切和解的可能,连同他,分成两半。 薛满雪紧绷住脸,阖住眸,别开头去。 卧房里的灯光逐渐昏暗,有什么扭转一切的东西,在强势的破釜沉舟前,变得不同往昔。 他说:“我恨你,陆世锦。” 男人却抬起他的下巴,压着胸腔往前靠近,没有停息,他眼球暴着血丝,却偏执地揽着他,声音沙哑又透着决意,他慢慢舔去他嘴角的泪水,说:“恨吧,我照盘全收。” 总比满不在乎好。 …… 窗外夜色沉下,连一丝风也不可闻。 只有照在墙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 这场由两个人引起的战争,从卧室的各个地方延续,在无声的战场,没有丝毫停歇,一次次不知疲倦,只为夺取那片刻的胜利。 可只有他们知道。 有的人,看似赢了,实则一败涂地。 ——只能借这须臾的上风,填补内心深处的空洞嘶鸣,仿佛如此,才能从那求而不得的苦楚与挫败中,暂时脱身。 而有的人,看似赢了,却输得无声无息。 ——唯有他自己清楚,这沉浸在占有中的感受,是何等令他自我厌弃。他筑起的心墙,正被每一分不属于自己的温度侵蚀,悄然瓦解。 …… 天空露出青白,远方天际破晓。 薛满雪这才发现,天居然亮了。 窗外有鸟在鸣叫,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他知道,这一切远没有真正结束。 …… 在最后一丝力气耗尽时,他失去控制,从男人支撑住他的臂弯中,垂下头去。 “薛满雪!!” 他听到男人焦急的声音。 …… 抱起怀里的人,将他裹进厚厚的被子里,陆世锦摇动床上的铃铛,叫下人找来公馆的医生。 等医生来了,他急切地问他:“他怎么样了?为什么会晕过去?” 医生望着上半身赤|裸的男人,和床上双颊绯红双眼紧闭的青年,以及房间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几乎是立刻明白过来,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言简意赅地说:“陆少爷,这位先生,应该是发烧导致的晕厥。” 陆世锦睁大眼睛:“什么?!为什么会发烧?” 医生没有掩饰,直言道:“应该是经过太激烈的情事,身体承受不住,所以发烧了。” 陆世锦顿住话头,又说:“你现在让他退烧!快点!” “您别着急。”医生很专业,“您先给这位先生穿上衣服,等下我给他打一针,过了今晚应该能退烧。” 知道了解决办法,陆世锦又稍稍冷静下来。 他点头,“知道了,你先出去。” 等医生关好门后,他开始给青年穿衣服,看到那雪白皮肤上的寸寸淤青,动作一滞,又掀开被子,看到那片红肿的地方后,目光停顿下来,漆黑的眸子沉下一片情绪。 回想起青年的话:“我恨你,陆世锦。” 阖上眸子,耳边似在嗡鸣。 不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是医生在问他:“陆少爷,好了吗?” 他哑着声音:“好了,你进来吧。” 等医生进来,拿上注射器,给薛满雪打了一针后,陆世锦又将青年抱进怀里,啄吻他汗湿的额头。 门口的医生收拾着箱子,望着男人焦急的样子,稍稍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说:“陆少爷,接下来几天,病人……应该不太适宜做一些激烈的运动,还请爱惜病人的身体。” 陆世锦微微一顿,随后点头:“知道了。” 医生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留下一些药后,关上门离开了。 而床上的陆世锦,静静望着怀中被汗水浸透的人,目光翻涌起复杂的神色。 打了一针后,青年双颊没有那么红了,但精神还是很不好。 他滚了滚喉结。 爱惜? 事情到了现在,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耳边青年那句话,像在他心里捅了一口刀子,让他即便在彻底得到他后,也感到刺痛万分。 他还能……毫不芥蒂地和他继续在一起吗? 可下一刻,他又顿住目光。 他听到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陆世锦。” 那声音极其微弱,又似乎是陷在梦里,带着不清醒的意识。 “陆世锦,陆世锦……” 他又听到青年急促地叫自己。 喉头滚动,他哑着声音回抱住了他:“我在。” 紧接着,他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 ——青年柔软的手,环住了他的腰,整个身体都往他宽阔的胸膛上靠,将头埋在他怀里,小声地唤他,“陆世锦”,声音急切又沙哑,像猫儿似的,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依赖。 这是头一次,青年主动抱住了他,还在意识不清的梦里,呈现出对他毫不保留的依赖。 沉寂如死水的心,开始急促跳动起来。 他颤抖地、俯身,吻住了他的额角。 “满雪,对不起。” 随后,他看见青年睁开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第40章 “满……”陆世锦刚刚发出一个音节, 就被“啪——”一声,打断。 薛满雪抬手,在他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打完后, 他收起手,用力推开男人的怀抱, 红着眼睛,瞪视他。 陆世锦被打的头侧过一边。 ——这是他第二次被薛满雪打,第一次醉酒在巷子里,他意识不清,现在他清醒着挨打。 可他一句话没说,而是咬了咬腮帮子, 舔去嘴里的血腥味,默默挨下了这一巴掌。 但薛满雪却并没有因为他的隐忍消气,反而愈发愤怒, 他颤抖着声音,指着外面喊:“陆世锦!你给我滚!” 男人滚动喉结,低头沉默不语。 等说完,薛满雪才发觉自己这句话多可笑。 这里不是他的家,该走的不是陆世锦,是自己。 他要离开这里。 于是, 他掀开被子, 就想下床。 可刚刚坐起身,某处的疼痛直刺尾椎,让他疼的面色发白,昨夜不堪的回忆, 一股脑涌入脑海,让他耻辱交加, 即便忍着疼,也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脚刚刚沾地,就被男人一把拽过,拽到了床上。 “你现在不能走。” 重新坐回床上,薛满雪看着动作强势的男人,瞳孔紧缩:“你要做什么?你要把我囚禁在这里吗?” 陆世锦光着上身,语气延续强硬:“你病没好,现在出去你会更严重,医生没说你好之前,你不能走。” “我的身体与你无关。”薛满雪红着眼眶,用力擦了一下眼角,冷声说,“陆世锦,你没有限制我自由的权力。” “我说你走不了你就走不了,你迈出这个房间一步,我安排的人就会把你带回来。”陆世锦坚持着说。 薛满雪冷冷抬头,瞪视向他:“你是把我当犯人吗?” “我走,你留在这里休息。”男人拿起床上的衣服,穿上后沉默走出房间,对守在外面的下人吩咐了一句,“让厨房做点粥送进来。”——这是医生叮嘱过的注意事项,青年现在只能吃流食。 门外下人从听到那声响亮的巴掌声,就一直低着头,此刻更不敢看男人脸上的巴掌印,将头垂的更低,应承道:“知道了,少爷。” …… 而被迫留在房间里的薛满雪,静静|坐到床头,抱着被子,将头埋进膝盖中。 无人后。 刚刚一直强忍的泪水,不受控地流下来。 ——他当然记得自己睡梦中抱住男人的动作,也记得陷入梦中的自己,是如何又梦到苏州大火废墟的那一幕,更记得自己流露出的潜意识依赖。 还有……昨夜不堪屈辱的回忆中,那些身体诚实的反应。 他当然也记得,自己是如何咬着唇,溢出一声声可耻呻。吟的。 他从不知道,自己竟有这样厌恶自己的一天。 他抬头,静静望着窗外。 明明是彩色的玻璃,却看不出任何颜色。 双眼失神地放空。 泪水干涸在脸侧。 他想,他应该确实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不然,怎么会在听到那个混蛋说“对不起”时,产生了一丝心软? 他真的,彻头彻尾地背弃了自己。 …… 而来到书房的陆世锦,正靠椅子上抽烟,目光复杂又思索地望着前方。 直到下人来通报,“少爷。” 陆世锦顿住动作,抬眸,“怎么样了?粥送过去了吗?” “送过去了。” “他吃了吗?” “吃了。” 陆世锦沉默了片刻,随后点头,“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那下人却犹豫着说:“还有一件事,少爷。” “什么?” “安瑾管家来电话,说老爷派人去了陆府没找到您,让您有空记得回电话。” 陆世锦稍稍一顿,沉下眸子,说:“知道了,你去回他电话,告诉他我会打回去。” “好的,少爷。” 等下人离开后,陆世锦咬着腮帮子,把烟往烟灰缸上一摁,拿起桌上的电话,拨号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陆泊淮低沉的斥责传来:“你是不是打了陆云修,还派人抓了你二叔在外面的儿子?谁让你这么干的?!” 陆世锦额角跳动,回道:“爸!他他妈和陆云修联合起来耍我们!他是奸细!” “我怎么和你说的?没证据就不要轻举妄动!你知不知道南方时报怎么写你的?怎么写陆家的?绑架高校老师、对亲兄弟大打出手,现在外面都在说你罔顾人伦法纪,胡作非为!立刻把他放了!” 陆世锦咬牙:“不放!” 电话那边,陆泊淮沉着脸,发出最后一声警告:“我只和你说一遍,立刻放了宁以澜,别逼我回来扇你。” “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放。”陆世锦根本不管,直接把电话往桌上一扔,翘着腿无视仍在喧闹的电话铃声。 他紧绷着脸,目光阴狠。 宁以澜,我跟你说过,敢撬我墙角,我跟你没完。 谁来保你都没用。 …… 或许是早上两人的对峙产生了效果,也或许是男人太忙,如薛满雪所愿,他一整天都没见到男人。 而相比早上的激烈,现在他情绪稳定了很多。 他没有强硬地要出门,而是静静待在房间里,下人来送饭他就吃,吃完就默默坐在房间里,一句话不说。 直到晚上,陆世锦也没回公馆,似乎被什么事务绊住了脚。 而这无疑给了薛满雪极大的喘息空间。 白天的事情消耗掉他所有的精力,他就安静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翌日清晨,他听见窗外的鸟叫声,从睡梦中醒来,男人依旧没回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玻璃窗往下看,看到不远处的一个花园,那里种着反季的荼蘼花,一群下人正在浇水。 他攥紧窗沿,眸中闪过一抹思索。 汽车鸣笛声响起,公馆大门打开,陆世锦从外面回来了。 连夜应付了一晚上的记者,陆世锦眉间可见疲惫,他匆匆打开车门,一下车,就问守在大厅的下人青年在哪里。 “回少爷,薛先生去了花园。” “花园?”陆世锦皱眉。 “嗯,他好像在看那些早上运过来的荼靡花。” 陆世锦略微一顿,随后,加快脚步,毫不犹豫地走向了花园的方向。 等到了花园门口,看到站在花丛中的人影,他停住了脚步。 白色的荼蘼花清晨刚刚展开花苞,还沾着露珠,而身着长衫的青年,静静站在繁茂的花丛中,垂下眼睫,正伸手抚上身边的一束雪白,薄雾勾勒出他的侧脸,沉静平和。 陆世锦眸光闪烁,只静静站在门口看,眼中翻涌着情绪。 他很多次一个人来到这片花园,和青年一样,只是默默站在花丛中,抚摸一两片花瓣,回忆曾经的过往,然后待一会儿就走了。 可现在,看到站在这里的青年,他又觉得,如果这一幕能定格就好了。 如果,他每天从外面忙完回来、或者早上醒来,能看到这样的画面,他就觉得,虚无又枯燥的生活,终于有了一丝色彩。 他又想。 如果,他们能忘记那些伤害和过往。他们会不会……是最好的恋人? 难抑情绪的悸动。 他快步走上前,从身后拥住青年,靠在他肩上,低声说:“你喜欢什么花?我让他们种上,好吗?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出乎意料的是,青年除了身体微微颤抖,并没有剧烈挣扎。 只是静静垂下头,任由他抱着自己。 竟是难得的乖顺。 陆世锦滚动喉结,说:“满雪……” 他翻过青年的身体,让他和自己面对面,他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唇边试探性地印下一吻。 他动作极其轻柔,而薛满雪除了略微绷紧下颚,还是没有推开他。 静静垂着手,他颤了颤睫羽。 “满雪。”他这样的软化,无疑让陆世锦心情激动起来,他颤着声音说,“满雪,你原谅我了,对吗?” 青年没有回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这样不言不语的态度,却让陆世锦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他没再逼问之前的问题,而是放低声音问:“你身体好点了吗?现在还难受吗?” 薛满雪点头,轻轻说了一句:“嗯,好点了。” 得到他肯定的回应,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话,陆世锦也像被注入活泉,他无法抑制地揽过他的身体,重新抱入了怀里,摩挲着他后颈,哑着声音说:“满雪,我……” “我知道,你想说对不起,昨天的事,你不是故意的,对吗?” 青年打断他的话,抬头说道。 他看着哑然的他,静静说:“你想说,你做这一切,是因为喜欢我,对吗?” “或者说,你不是喜欢我,你应该是……很喜欢我。” 陆世锦眼里亮起雪亮的光,他咽动喉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青年又问:“我说的……对不对?陆世锦。” “你说的对。”陆世锦漆黑的眸子翻涌着波涛般的情绪,他抬手抚上他唇瓣,低声说,“但我要纠正你。” “我不是喜欢你,我是……爱你。” ——他确信,从得到青年的那一刻,每片皮肤都在颤抖。那种汹涌又满足的情感,在他每一寸骨血中叫嚣,让他久久无法平静,以致彻夜难眠。 “我爱你,薛满雪。”他紧紧将他拥入怀中,红着眼眶说,“昨天晚上,从被你抱住后,我就知道,你并不只是讨厌我,如果你讨厌我,你不会在睡着的时候抱住我,医生说过,梦是反应一个人潜意识的表现,薛满雪,你绝对不可能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就是…喜欢我的,对吗?” “忘掉那些不好的回忆,满雪,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青年轻轻回他:“嗯,好。” 霎时,陆世锦眼里出现万丈光芒。 “我答应你,陆世锦。”青年抓住他的胳膊,郑重点头,“我可以答应你,我不计较这些了,真的。” 陆世锦滚动喉结:“满雪……” 薛满雪说:“作为交换,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你可不可以,放了宁老师?” 眼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你说什么?”陆世锦僵住动作,不可置信。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你就放了宁老师,好不好?”青年揪着他衣袖,诚挚地说,“只要你放了他,我可以不想以前的事,我们可以——” “薛满雪!”陆世锦打断他,眼里翻起汹涌的怒意,他沉着声音,掐起他的下巴说,“演了这么久的乖顺,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是吗?” 预料到他发怒,薛满雪维持着镇定说:“你不是说你爱我吗?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该伤害无辜的人,让我内疚,不是吗?” “是内疚还是心疼!”陆世锦怒不可遏,“你他妈为了他,连和我重新开始这种话都说得出口,还说你不喜欢他!为了这个奸夫,你他妈不惜在我面前演戏!” 薛满雪别开头,极力忍着情绪,说:“我说了,我和他不是你说的这种关系。” “不是这种关系你这么维护他?!”陆世锦掐过他下巴,逼他直视自己,狠厉地说,“我告诉你,你休想!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他他妈敢背着我对你献殷勤、对你动手动脚、挖我墙角,我就不可能放过他,敢碰你!我要让他后悔!” 薛满雪抬头,双眼泛红地看着他,“陆世锦,你为什么总是要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伤害无辜的人?” 陆世锦发狠掐着他牙关,怒吼:“别人无辜,他无辜不了!他是陆云修的奸细!是你的奸夫!” “你真的固执又自我。”被掐的生疼,薛满雪流下泪,静默地说,“你总擅长一次又一次的道歉,然后一次又一次的重蹈覆辙。”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根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你只想蛮横地让别人遵从自己的心意。” “你说你爱我,这不可笑吗?” “你爱我?你昨天做的那些行为怎么解释?你把我捆在床上,脱我衣服强行霸占我的时候,也是爱我吗?” “陆世锦,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 陆世锦咬牙,重新板过他下巴:“我不爱你,我不爱你会让你一次又一次耍我吗?!会明知道你给我戴绿帽子还一次次原谅你吗?会他妈在你扇我巴掌的时候一声不吭忍下来吗?!薛满雪,我不爱你会现在舔着个脸,卑微地求你原谅我吗?!” “可你呢?你爱我吗?”陆世锦揪住他,一字一句逼问,“不说爱,你喜欢过我吗?” 薛满雪心如刀绞,转过头,泪如雨下。 陆世锦字字泣血:“薛满雪,你他妈就像从石头里蹦出来一样的,你对宁以澜那种伪君子都比对我有耐心,你对所有人都温柔,唯独对我,铁石心肠、从不容忍。” “你就是座化不开的冰山,你根本不配我的爱!” “那你告诉我,陆世锦,”薛满雪反手抓住他的手,红着眼质问,“对一个欺辱我、强迫我的人,我应该怎么容忍?我要跪下来求你吗?跪下来感激你吗难道?” “这些重要吗?!”陆世锦也赤红着眼睛,“你要是爱我、喜欢我,你会计较这一点点得失吗?我犯一点错,你就揪着不放,翻来覆去地说!你不仅不爱我,你甚至不如喜欢宁以澜那样喜欢我!” 薛满雪胸膛剧烈起伏,嗓子发哑,点头:“你说的对,陆世锦,我根本不爱你,我怎么可能爱你?我怎么可能、毫无尊严地爱上你这样的混蛋!” “我不仅不爱你,我还很恨你!我恨不得杀了你!杀了昨天那个压在我身上作恶的禽兽!” “你知道昨天被你强迫的时候,我每片皮肤都在发抖,那种恶心的感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想起来!你让我恶心,陆世锦。” “你再说一遍。”陆世锦绷起脸,咬牙,“你不爱我,你爱宁以澜是吗?你猜他要是看到你昨天在床上被我草的那副样子,他还会爱你喜欢你吗?!” “我和他根本不是你说的这种肮脏关系!”薛满雪哽噎,抖着声音,“你真的……让我恶心透了陆世锦。” “而且,你为什么总是提他,和他比较。”薛满雪含泪,默默看向他,说,“你知道吗?” “其实我讨厌你,根本不需要有他的存在,甚至不需要、有其他任何人的存在。” “我搞不懂,你为什么总是要扯上其他人。” “我只是单纯讨厌你、恨你而已,跟其他人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总是拉上那些无辜的人?” 他的否定,让陆世锦彻底沉默下来。 男人注视着他,目光变得幽深又可怖。 薛满雪擦着泪水,喘着气说:“你忘了你在这里怎么跟我说的吗?你说你是最后一次,低声下气求我,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陆世锦?伤害我身边所有人,又要说喜欢我爱我,你不觉得自己反复无常吗?” “我真的,厌恶透了你这种言而无信、反复无常。” 陆世锦沉默盯着他,盯了半响。 空气一时间,沉寂万分。 直到—— “你说得对薛满雪。” 低沉的一句, “我确实说过,那是我最后一次低声下气求你。” 薛满雪急促起伏胸膛。 然后是接下来的一句: “因为现在,我决定,很快,我会让你亲自、低声下气地来求我!” 放开他,陆世锦沉着脸,朝外走去。 他再也不会,卑微地求这个铁石心肠的人。 他会让他,跪着来求他! ==========作者有话说:========== 发的匆忙,还会修细节。 40-50 第41章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薛满雪和陆世锦不欢而散后, 陆氏公馆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这人正是那天和陆世锦通电话的陆父陆泊淮。 当天他的警告被陆世锦无视后,他就推掉了西北所有公务,让人开着车赶到了陆氏公馆。 而他回来的消息, 没有告诉任何人。 于是,刚刚从方应卫那里回来的陆世锦, 带着一身酒气,下了车看见坐在大厅里的肃穆人影。 他略蒙然,喊道:“爸。” 陆泊淮抬眸,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挥挥手,让下人把大门关上。 在大门关上的瞬间,他从椅子上起身, 走到陆世锦面前,然后抬起手,“啪——”地一声, 打在了陆世锦脸上。 他手掌宽厚,出手极重,在陆世锦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算上之前,陆世锦一连挨了几天巴掌,再加上本就心情烦躁,顿时火冒三丈。 他伸手, 擦去唇边血迹, 带着血腥气说:“好,你一回来就教训我是吧?” “过来!”陆泊淮揪住他衣领,把他一路拽到书房,关上书房门后, 他一脚踢在陆世锦腿弯处,沉着声音说, “给我跪下!” 或许是血脉压制,陆世锦很轻易就被他踹到了地上,膝盖一弯,跪在了丝绒地毯上。 他喝的东倒西歪,被猛力一掼,跪在地上垂下头,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意识不清。 书房的明亮灯光将他酡红的脸,照的无比清晰,身上的酒味更称得上刺鼻。 陆泊淮火上心头,拿起桌上的茶盏,“唰——”一下,浇到他脸上,骂道:“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给我清醒点!” 陆世锦被冰凉的茶水惊醒,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陆泊淮拿出一张报纸,又唰地甩在了他身上,报纸一路从陆世锦胸前滑到地上。 他指着他说:“你看看这些报纸上的标题!” 陆世锦捡起面前的报纸,一条条看过去。 黑白报纸上,印着醒目的粗体大字: “豪门阔少当街绑架高校老师,无视法纪,公理何存?” “当世最大的地主——陆家大少陆世锦,反封建反地主使命何时完成?” 陆世锦就看了两眼,不以为然扔掉:“不过是一些沽名钓誉的墙头草写的噱头,又不是第一次攻击我们了。” 反封建反地主? 可笑。 他还记得,之前安瑾安排的那些报社舆论的穷书生,是如何收他们的钱为他们办事,如何把黑的变成白的,临发表前又是如何坐地起价的。 他们在意所谓的民主平等吗?在这乱世,他们只会为了几块银元,不惜一切代价出卖身边的所有资源,包括自己手上的那根象征自由和公正的笔杆。 还提这么伟大的口号,简直是侮辱孙先生的名声。 他漫不经心说:“买下这些写新闻的人,安排几个报社的老板扭转舆论,让他们闭嘴好了。” “如果事情有这么简单,我就不会连夜赶过来了。”陆泊淮坐椅子上,目光沉沉地说,“现在平京大学聚集了一百多名大学生,在广场游街示众,宣扬要打倒地主打倒封建恶势力,这头号人物就是你!”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陆家现在成了众矢之的,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的吗?恶霸!土匪!流氓!” 从小被骂恶霸的陆世锦更不以为然了,他擦掉嘴边的茶水,冷漠地笑:“我是土匪?那那些改旗换号、发国难财、趁火打劫的军/统又是什么?我也就整治整治家里的内奸,清除清除敌对势力,我可没干过烧杀抢掠、挂羊头卖狗肉的事。” “闭嘴!”陆泊淮呵斥一声。 陆世锦终于闭上嘴,却高高仰着头,完全看不出认错的样子。 陆泊淮深深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只觉得整片额角都在跳动。 只有他知道,这个儿子到底管教的有多费劲。 只要和他沾边,光打架斗殴的事,他就处理得头疼,怎么打骂都改不过来。 陆泊淮说:“光是这样就算了,报纸头版的热度不过就那两天,舆情用时间就能消解。” “可事情在发酵,西北那边的人,派了几个代表考察,现在就待在军统政|府里,随时盯着你的一言一行看。” 陆世锦沉默。 “他们崇尚民主自由,极其尊重大学生的意见。现在的大学生,是你必须要争取的选票,你现在跟他们对着干,就是让我之前在西北搭的线,全部白费。” 陆泊淮靠椅子上,揉着眉心说:“北方第二军的代表选举明年开春就要开始了,你现在不能出一点差错,必须要选上。” “宁以澜在平京大学受人拥戴,是他们推举的公众人物,你立刻把他放了,不要和大学生作对。” “让我选代表可以,但宁以澜——”陆世锦胸膛起伏,咬牙说,“我不可能放了他。” “我让你、放了他。”陆泊淮绷着青筋,压下声音说。 “我不会放他!”陆世锦攥拳,骂道,“他他妈是陆云修派来的奸细!他来陆家不安好心,谁知道他收集了多少情报、到时候怎么摆我们一道?!就这么放了他!” “我和你说过多少遍了?”陆泊淮沉声,“没有证据抓不到把柄,就不要轻易动手,就算要动手,也要有十足的把握一击毙命。你现在把他关起来,他出什么差池,你想好以后怎么应对吗?” “那我也不放!”陆世锦绷着脸,依然坚持。 “陆世锦!”陆泊淮冲过来,一把揪起了他衣领,如突起的猛虎,他咬着牙,“犯倔是吧?!找死是吧?!” 他扬起手就要扇陆世锦,却在半空,被陆世锦一手拦住。 他睁目,深刻的脸上,涌起怒意。 “爸,我绝不会放他的,”陆世锦抬头,静静看着他,说,“我要是放了他、放了陆云修,就等于……背弃了我妈。” 陆泊淮顿住动作,深邃的眼里,泛起波澜。 “您要是还记得我妈怎么死的,您就不应该让我放他们一马。” 陆世锦哽着声音:“七年前那场意外,要不是因为陆云修和他爸从中作梗、阳奉阴违,我们会错过救我妈的最佳时机吗?!陆云修和他派来的奸细,就该死!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足惜!” 陆泊淮放下了手,站起来,沉着声音说:“我就是因为还记得你妈,才让你放了他们。”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漆黑的眸子,翻涌着回忆。 他揉揉额角,神情疲惫又惘然。 思及明媚的妻子,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上,出现丝丝裂纹。 他说:“她生你的时候难产,受了不少苦,平时那么爱美的一个人,生产后肚子上却出现了妊娠纹,哪怕我天天给她擦药、找遍了医生,也没消下去,虽然她嘴上从不说,但我知道她每次照镜子,都会很失落。可即便吃了这么多苦,她也从没怪过你,她说这是你带给她的礼物,是儿子存在过的痕迹。” “她说,她很开心,能生下你,为我和这个家庭增添一个新成员。” “你母亲,真的很爱你,很爱我们这个家。” 陆世锦红着眼:“所以,我们才应该为她报仇不是吗?找出害死她的人,让她在九泉之下安息。” “可是……”陆泊淮望着前方,目光放空,“我把你养成这个样子,她九泉之下,怎么安息?” “爸……”陆世锦抬头。 陆泊淮转头,看着他说:“你要是真的不想辜负她,辜负她养育你的心意,就收敛你的脾气,不要犯倔,放了宁以澜。不要让她为陆家这么多年付出的努力,付诸东流。” 陆世锦垂下头,泪水砸到地上。 …… 或许是因为谈及陆母,有了共识,又或者是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来之前剑拔弩张的二人,竟出奇地缓和了关系。 陆泊淮来的匆忙,连晚饭都没吃,陆世锦得知后让厨房准备了一些清淡的饮食,陪着他,坐在餐桌边吃起了晚饭。 说来也是不可思议。 这还是他们今年为数不多在一起吃晚饭的时刻。 平时各忙各的,或者是应酬,很少这样真的坐在一张餐桌上吃饭,没有外人,就父子二人。 但即便是这种温馨的场面,两人也相对沉默,谁也没说话,气氛诡异又安静。 陆世锦是因为刚刚挨打罚跪、再加上提及陆母,情绪一时半会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没开口。 而陆泊淮则是情绪内敛,吃饭向来食不言寝不语,因此也没怎么说话。 直到吃完后,陆泊淮用锦帕擦擦嘴,叫来安瑾,问及码头的事务,让他把这几个月没了解的事,全部汇报给他听。 听完后,他点点头:“那边的事你先放下,明天安排人疏散游街的大学生,再让报社写一则新闻,把舆论重新引导到别的方向。” “知道了,老爷。”安瑾恭敬点头。 “爸,明天的事我来安排,你这么晚来,累了一路,今晚就在公馆睡吧。”陆世锦唤来一个下人,“你把二楼房间打扫一下,床铺换上新的。” 陆泊淮阻止他,“今晚我不住这里,商会派了人来,我还有个会要开,马上就走。” “那我开车送您,跟您一起去商会。”看他开始穿外套,陆世锦也跟着起身。 “你留下,先把你的烂摊子收拾好。”陆泊淮瞥他一眼,目光深沉。 陆世锦绷着脸,低声点头:“嗯。” 陆泊淮走到门口,又突然停下了脚步,他叫来陆世锦,问:“听说,你前几天还绑了一个戏子过来,名字叫薛满雪?” 陆世锦整个脊背都僵硬起来,他猛然抬头,看向男人。 陆泊淮沉声问:“他们说,你是为了这个戏子,和宁以澜争风吃醋?有这事吗?” 他目光犀利,好像能穿透人心,只要陆世锦回答一句“是”,他就立马派人搞清事情始末,把薛满雪抓起来拷问似的。 ——毕竟在陆家,玩一个戏子确实不算什么,但为了一个戏子争风吃醋还影响家族声誉,这事就会变得很严重了。 陆世锦面色发白,嗫嚅着唇:“我……” 安瑾适时开口:“回老爷,少爷确实在前段时间应酬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戏子,也算不上争风吃醋,都是那些记者捕风捉影,逢场作戏而已。” “真的吗?我还以为你抓着宁以澜不放,是因为这一层原因。” 安瑾肯定点头:“真的。” 陆泊淮似乎不信,还要问些什么。 安瑾又提到:“其实这件事说来也是巧合,去了趟凤楼园,少爷听了他的戏后,连病也好了很多,药也不怎么吃了。听医生说,治疗少爷的病,听戏算是一种特殊疗法。这个薛先生,也算得上是少爷的贵人了。” 陆泊淮静默片刻,脸上的疑虑好似消了下去。 他深沉的眸中闪过思索,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陆世锦大松一口气。 外面的司机已经把车开了进来,司机拉开车门,垂手站在门外,对陆泊淮说:“老爷,准备好了。” 陆泊淮迈步上车,在打开车门时,对送行的陆世锦留下了一句: “你和戏子怎么胡闹我不管,但记住,不要搞出人命。” 说完,就关上车门,汽车发动引擎,从夜色驶离陆氏公馆。 …… 第二天,陆世锦驱车来到一个郊区。 让人打开牢门,他静静靠在门边抽烟。 从里面走出一个颀长的人影。 几天下来,宁以澜干净的白衫染上脏污,头发也乱成一团。 可他却丝毫不见慌乱,好似被监禁的不是他一样。 他目光从容,碎了一块镜片的金丝框眼镜安静架在他鼻梁上,在解开镣铐后,他抬头眯起眼睛,借着日光,看清了站在门外的陆世锦。 对上男人锐利的视线,他抬了抬眼镜,迈步从他身边经过。 在和他擦肩而过时,淡淡地说了一句什么,陆世锦瞳孔收缩,聚起犀利的光。 等他走后。 一直沉默的陆世锦,把烟扔地上,抬脚碾灭,离开了这个地方。 路过拐角,光线从窗户透下来,照出他阴沉的脸。 我们走着瞧,宁以澜。 ==========作者有话说:========== 还会修细节。 突然发现,陆世锦这两章都在挨巴掌,被老婆打完再被自己爸打 挺抗揍哈陆哥,能者多劳咯。 第42章 陆泊淮来的那天, 薛满雪离开了公馆。 所以,他并不知道当天陆世锦驱车去了郊外,将宁以澜从监禁的地方放了。 从公馆离开后, 他一个人走在回凤楼园的路上,表情疲惫, 眉心蹙起。 一连几天的高度情绪消耗和身体对抗,让他应对不暇,精气神都掉了一大截。 他现在浑身都很疼,从尾椎到整个下半身,几乎快失去知觉。 耳边嗡嗡作响。 视线一片模糊,在接近凤楼园的时候, 他靠在墙角,找了个地方蹲下休息。 他思考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对陈星雁来说,他消失的时候了无音讯, 少年又不知该有多着急。 他揉揉眉心。 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绝对不能让少年知道,以少年的冲动性格和与陆世锦积怨已久的心态,一定会去找男人算账。 可刚刚蹲下,眼前覆盖上一片阴影,他愕然抬头, 看到站在他身前的陈星雁。 少年目光仓惶:“师哥……” 最不想被撞到的事被撞到了。 他收紧瞳孔, 面色发白。 他无措地张唇:“小星……” 陈星雁看到他这幅惶恐的模样,和他身上换的单薄衣服、以及毫无血色的脸,愤怒地捏起了拳头。 他冲上前,问道:“是陆世锦那个混蛋干的对不对!昨天守门的人说陆世锦派人掳走了你!他对你做什么了师哥?!” “不、不是, 不是这样的,其实是……”他急忙站起来, 想去安抚少年,可因为一整天的心力交瘁,加上身上穿的衣服太少着凉了,他竟然在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直直朝前倒了下去。 “师哥!”陈星雁急忙接住他,对晕倒的他大喊,“师哥你怎么了!师哥!” …… 陈星雁背着衣衫单薄的薛满雪去了诊所。 等医生看完病从里面出来后,他焦急地拉住医生:“医生,我哥怎么样了?他生了什么病?” 看诊的医生看见他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说背着病人来医院的人,居然是一个看起来不满十七岁的少年。 想起里面病人情况,他略蹙起眉,问::“你是他亲弟弟?” “嗯!”陈星雁用力点头,“他是我亲哥。” “这……”医生踌躇了一下,又问,“你们父母呢?没有其他人过来吗?” 陈星雁轻轻垂下头:“我们……我们父母都去世了,我是我哥唯一的亲人。” 医生颇为意外:“啊?这样啊……” 陈星雁抬头,坚定地说:“我哥有什么事,您就和我说,我可以处理。” 那医生惋惜地叹了一口气,他看看四周,把陈星雁叫到一边,小声地附在他耳边对他说了几句话。 等他说完后,少年脸色都变了,整个人像被雷击一样,愣在了原地。 医生安慰地拍拍他肩膀:“别太担心,打个针再休息一天,他就能醒了,有什么事你再让护士找我。” 还有别的病人要看,医生叮嘱完注意事项就离开了。 陈星雁面色煞白地回到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清瘦人影,深吸一口气。 他走到床边,颤着手掀开了薛满雪腰间的衣服。 ——在那片雪白的皮肤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带着五指印,直直蔓延到后腰。 陈星雁没再看下去,红着眼睛替薛满雪把衣服盖上。 脑子里是医生刚刚的话: “病人经历过一场粗暴的…情事,体力不支加上早上没吃早饭,所以晕倒了。” 他愕然张唇:“情…事?” “你哥……可能被侵犯了。” 眼泪唰唰掉下,望着床上还没醒过来的人,陈星雁愤怒地攥紧了拳头,直攥的骨节发白。 眼里射出一片仇恨的光。 他虽然懵懂,但也不是傻子。 联合昨天守门人看到的事, 他当然能猜到,这个侵犯师哥的人是谁。 陆世锦! …… 盯着护士挂好吊瓶后,陈星雁擦着红肿的眼睛,一路来到了警察局。 人证物证俱在,他要报案。 刚开始还很正常地走流程,可等他说完诉求,记录的警察就停下了笔,抬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那警察站起来,打断他说:“你先等等啊,这个事情有别的人负责。” 陈星雁疑惑地看向他,看到那个人走到门口,叫来了守门的人,打量了他几眼,不知道和守门的人说了什么,等候室的门就关上了。 接下来就是长时间的静默。 他等了快一个小时,想着医院的师哥还需要人照顾,想去催催他们的时候,门又被打开了。 一个穿着深黑色警署服的人走进来,看起来级别要比刚刚的那个普通警员要更高一点,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警察,站在他身后。 那个人坐到桌边,和善地对他笑着说:“小兄弟,是你要报案的,对吧?” “对!”陈星雁点头,逻辑清晰地说,“我要指证陆家陆世锦绑架我师哥、还对他实施侵犯。” “有人证吗?我的意思是,有人看到吗?”那个人又问。 “有。”陈星雁笃定地说,“我们那个院子里的守门人看见了,亲眼看见陆世锦绑架了我师哥,他就是证人。” 那警察眼神稍稍一变,转头看了看他身边跟着那个人,抬手示意,小声说了句话,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陈星雁紧盯着他们:“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那个警察又朝他笑笑,和蔼地说,“好的,这件事我们了解的差不多了,你可以先回去等消息,我们到时候会来你家调查的。” 陈星雁追着不放:“你们真的会调查吗?为什么现在不去?我师哥还躺在医院里,你们现在就可以调查。” “是这样的,调查和取证需要安排人手,这都需要时间,请你耐心等等。”那个警察和气地说,“小兄弟,你可以放心,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的。” “大概在明晚之前,我们知道你们的住址,会立马派人过去,你回去等我们安排人手过来,好吗?” 陈星雁略犹豫地起身,“好,谢谢。” 他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那麻烦你们尽快上门。” 得到那警察的肯定回复后,陈星雁心绪不宁地出了警察署。 等走出门很久,他失魂落魄之下,看着空空的手,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好像把给师哥买的药落在警察局了,连忙回过头去找。 可刚刚走到附近,就听到两个在小巷子里抽烟的警察在谈话。 “真他妈事多啊现在的戏子,还报警被侵犯?这哪门子的法令,什么时候男人被侵犯还能报警了?更何况是个戏子,浪费我时间。我晚上还约了麻将,现在去不了了,晚上老吴让我去做记录,他倒是一身轻,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我,现在好了,牌打不了了,真他妈晦气。” “听说是被陆家玩的一个男戏子,我还听过他唱的戏。平时看他那副高高在上不理人的模样,还以为多清高,没想到也是个卖屁。股的,不过既然是卖屁。股,又干嘛来报警?” “肯定是价钱没谈拢呗,想多捞一笔,被人家赶出来了。” “也是,这戏子真是找死,居然敢惹陆家,就算是被冤枉的,这种事也没人会受理的。” 后面的话陈星雁没再听下去了,连警察局里的药都没拿,红着眼睛跑到了街角,他胸膛剧烈起伏,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靠在墙边吸气。 ——他怎么忘了,上次他被周彦关到警察局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些权贵,现在他居然想通过合理手段来维护师哥的尊严。 这些人都是串通一气的,怎么可能反过来帮助他们? 那还有谁能帮他们? 他心脏狂跳,脑子里突然想到一个人。 虞北阙。 想起那个温文尔雅、脾性温良、平日里对自己毫无大少爷架子的人,眼中重燃起希望。 他要是求他,虞北阙一定会帮自己的。 他们是朋友,不是吗? 虞北阙亲自说的,朋友就应该互相帮助。 虽然…虽然他总觉得和他最近的相处越来越别扭,但为了帮师哥,现在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 于是,他又去了一趟医院,让护士帮忙看护自己的师哥,跑到了曾经唱过堂戏的虞家公馆。 他还没报上名字,看门的人就把他认了出来。 “是你,陈小公子。”那个看门的守卫热情地上前,“你有什么事吗?” ——因为之前虞北阙曾带陈星雁来过这里,并且也特意叮嘱过他们,见到陈星雁要行礼,不准怠慢,有什么要求要尽量满足他,所以这个守卫态度极好,想着能领赏,便主动和陈星雁打起了招呼。 陈星雁没和他客套,而是直入主题:“请问虞少爷在吗?我有点事找他。” 那守卫遗憾地说:“虞少爷去了海城公办,没有个十天半个月暂时回不来。” 陈星雁攥手,失落地垂下头:“哦。” 那守卫安抚道:“您要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我替您打电话给少爷,转交给他好吗?” “不用了。谢谢,我不打扰了。” 陈星雁礼貌地道了声谢后就走了。 …… 回医院后,天已经黑了。 回去的路上,陈星雁整个人像是斗败的公鸡,整张脸都失去了精气神,目光迷茫又空洞。 直到经过一个街角,他看到了一队人,瞳孔骤然一缩。 是陆世锦。 男人衣着光鲜、和一群人从车上下来,被他们笑着簇拥在中心。 他离得远看不清陆世锦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他呼朋唤友、潇洒自在,仿若从没发生过那种事一样,整个人快活的不得了。 他捏紧拳头,双眸冒火,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们进了一个饭店。 他掉转头,走向医院的方向。 等回到医院后。 护士告诉他薛满雪还没醒,他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走进门,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眉目疲惫的师哥,替他掖了掖被子,又重新走了出去。 医院走廊的灯打在他稚嫩的侧脸,照出他沉默的表情。 ——既然公序良俗起不了作用,那他就亲自动手,来替师哥报仇。 …… 陆世锦应付了一晚上的记者和报社老板,在那群虚伪又贪婪的人中,你推我拉地和他们打了一晚上太极,最后应承了他们想要的筹码,总算是把这件事给处理完了。 他没吃几口饭,把剩下的事情交给了安瑾,就离开了这场饭局。 他喝了一晚上的酒,让司机把车停在街角,自己从车里出来,走到一个巷口边吹风醒酒。 等走到了那个地方,他又突然停住目光。 ——他还记得,这个巷口,同样的时刻,那个酒醉后混乱的纠缠、那些炽热又迷乱的吻。 还有……那个人决绝又冷漠的脸。 忍了几天,压抑在脑海里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很想甩掉那些纷乱的回忆,可酒醉后人的潜意识却压抑不住,越想避开越避无可避。 他抖着手点燃一根烟,猛吸一口,迈起脚步,离开了这片地方。 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一个小巷,耳边风声骤起。 他若有所感地停住脚步。 “唰——”地一声,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在木棍劈到自己脸上时,他下意识地伸出手臂格挡,“砰——”地一下,虽然他反应极快,但还是失去先机,很快被木棍狠狠敲中,由上臂传来的剧痛,让他整条胳膊都麻了,手上流出淅沥沥的鲜血来。 可即便如此,在第二下打来的时候,他还是忍着疼痛,使了狠劲,一把抓住了那个再次朝自己挥来的手。 酒彻底醒了,连同在公馆一连四天被打三次的经历,让他火冒三丈。 他沉着声音,目光阴狠地盯向那个被抓住的人:“找死!谁他妈让你袭击我的?” 可等将那人拽过灯光下,看清他的脸后,他愣住。 “陈星雁?” 少年却用力挣开他的手,根本没管他说什么,二话不说扬起木棍朝他挥去:“禽兽!去死!” 陆世锦当然不可能让他再次打中,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木棍,用力扔到了路边的渣柜,掉头就走。 感受到身后逼近的人影,他攥了攥流血的右手,冷着脸说:“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没空搭理你。只给你一次机会,因为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赶紧给我滚,我当没这事。” 陈星雁却目不斜视,仇恨地盯着他说:“给一百次我也要打你!” 他流着泪,一字一句:“你这个卑鄙无耻、为非作歹的禽兽,欺负我师哥!我跟你没完!” 他冲到前面,一拳挥到陆世锦脸上。 中途就被陆世锦包住手扭起来,陆世锦甩掉他的手,冷漠地看着他说: “我和他的事,轮得到你来管吗?” “我师哥的事就是我的事!”陈星雁怒吼一声,赤红着眼,挡在了他前面,“他是我唯一的师哥,我是他唯一的师弟,我们从小相依为命,是彼此唯一的亲人,是比任何人都要亲近的关系。你伤害他、欺辱他,就是在伤害我、欺辱我!” ——他曾经在心里发过誓,出了留园班,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辱他视若父亲的师哥。 他从未见过师哥那副模样,面色苍白、孱弱地躺在病床上,而身上全是这个混蛋留下的淤青,他不敢想象师哥到底遭受了什么待遇。 可他比谁都明白,一向清冷自矜的师哥是多么注重自己的声誉,被这样的禽兽侮辱,这比让他死还要难过。 他用尽了所有办法,也讨不到公平的对待,那他就用最直接的办法,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让这个混蛋感同身受! 空气有一瞬间沉寂。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句“我们是比任何人都要亲近的关系”惹怒了陆世锦,男人额角跳动,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如狼,似被威胁到地位的头领,带着锚定敌人的意味,盯着陈星雁,一言不发。 最后,他咬紧腮帮子,推开挡在他前面的陈星雁,发出最后的警告:“滚开,你打不过我。” 或许是他这句带着轻蔑的话激起了少年的斗志,陈星雁整张脸涨的通红,捏拳朝他发来拼死一击。 陆世锦淡淡瞥向身后的袭击,随后—— 他伸出腿,在他扑过来的心口用力一踹。 他力道极重,被他踹中的陈星雁朝后飞去,砸在了路边的渣柜上。 陈星雁只觉得胸口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刺痛,骨头似被碾碎一般,喉咙涌上一股铁锈味。 他忍着剧痛,撑起身体瞪视向前方的陆世锦,想重新站起来,却眼前一黑,失去意识,晕了过去。 这时。 早注意到这边动静的司机带着一队人马,赶了过来,待看到站在路边的陆世锦,连忙上前问道:“少爷,您没事吧?” 男人阴沉着脸没说话,望向路边渣柜的方向。 司机带的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注意到躺在地上的一个年轻少年。 有人将绵软的陈星雁扶起来,对陆世锦说: “少爷,他肋骨断了。” ==========作者有话说:========== 别打作者 作者保证,小星不会真的出事。 其实写这章,还是想写一点小星的成长,当然顺便推动主线。 (其实现在数据末点超级凉,应该都在等死遁吧啊啊啊,别放弃可怜的作者好吗 我尽量加快速度) 第43章 薛满雪陷入昏迷, 躺在病床上皱起眉毛。 他做了个梦,梦见陈星雁去找陆世锦算账,然后被男人抓了起来, 浑身是伤。 他从梦中惊醒,睁开眼睛猛地坐了起来, 叫道:“小星!” 看清四周的环境后,发现自己在医院里。 “满雪啊,你醒了。” 他转头,看到不知何时赶来的刘老板坐在了床边。 看到刘老板犹豫的样子,他涌上一种不好的直觉,他问:“刘老板, 您什么时候来的?小星呢?还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医院里?” 刘老板把他从凤楼园知道的事情始末全部说了一遍,然后叹着气对他说:“陈星雁昨天晚上袭击陆少爷, 和陆少爷产生了争执,断了一根肋骨,现在还躺在急诊室里,昏迷不醒。” “什么?!”没想到梦境居然成了真,薛满雪却还是不敢置信,他白着唇问, “他肋骨是怎么断的?” 似有所感, 他猜测说:“是…是陆世锦打的吗?” 刘老板没有直接回他,而是带着深意地摇摇头。 他的眼神,让薛满雪立马肯定。 ——也是,纸包不住火。以小星直率倔强的性格, 亲眼撞到自己晕倒在他面前,在医生的交代下他肯定会知道陆氏公馆的事, 去找男人讨公道;而陆世锦又绝不是那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容忍别人挑衅的人,答案当然毋庸置疑。 可他还是感到心被揪住似的痛,几乎无法喘息。 即便知道事实如此,可还是对男人对小星毫不犹豫的狠辣,感到不能接受。 他怎么能对一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 哪怕在他冲动冲过来的时候,躲闪一下呢?为什么非要和他动手? 难道打赢了一个孩子,才能体现他的厉害吗? 可管不上太多,他红着眼睛从床上起身:“刘老板,麻烦您带我去看看小星。” 刘老板在前方带路,边走边说:“满雪啊,小星这个孩子说实话还是太冲动了,你这个做师哥的也有责任,你平时太惯着他了,让他闯这么大的祸。” 薛满雪擦了擦眼泪,说:“不能怪他,他也是为了维护我,性格单纯、不知道迂回。” 二人从医院出门,坐着刘老板的车,来到了另一个诊所。 站在诊所门口前,刘老板长长叹了一口气:“唉,你们师哥俩啊,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劲。” ——他语气疲惫,带着一种无从劝导的无奈。若不是虞少爷先前几次叮嘱过他,给过他好大一笔赏钱,他绝不可能去管陈星雁打人这种破事的。 其实他甚至都有些后悔,当初招这师弟俩进凤楼园,虽然两兄弟的戏是整个平京都找不出的好,但这一连串的变故,让他感到应对不及。 但说什么都晚了,现在凤楼园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戏园子了,背靠的陆、虞两家,是他真正要应对的金主。 今天这趟,他是受人所托才来的。 思及来之前见过的人、和要说出的话,他不无惋惜地看了一眼含着泪水、脚步匆忙的青年。 这样的大红角儿苗子,要是就此陨落,怕是以后都再难出一个了。 但也说不准,谁知道是真的折损,还是就此从污泥里爬出来呢? 薛满雪刚刚进诊所,想去仔细看看陈星雁的情况,就被刘老板带到了一个医生的面前。 刘老板对一脸焦急的薛满雪说:“满雪,你先听听这个医生说的情况吧。” 那医生头上全是汗,因为之前见过刘老板算是了解过他们的信息,见到二人来,言简意赅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现在病人情况很危险,肋骨断裂后有肺部出血的迹象,我们昨晚刚刚给他动完手术缝合好了伤口。但今天情况恶化了,手术后他并发高烧,导致伤口炎症蔓延,如果不能及时消炎的话,他很可能会抗不过去。” 薛满雪颤抖着唇,问:“那……怎么消炎?” “现在能用的只有阿司匹林。”那医生遗憾地说,“但现有的阿司匹林库存全压在了军政|府,战事吃紧,现在医院特|供的阿司匹林,只能给现役军官用,还需要上校以上的军衔,经过层层审批才能拿得到。” “什么?”薛满雪面色惨白。 那医生对他说:“我是听说你们有办法弄到阿司匹林,才没有像处理其他病人一样,将这个孩子推到病危房等待后事安排的,一般他这样的情况,说实在点基本上是很难救过来了。所以你们能及时拿到的话,请尽快安排,不然耽误了时机,这孩子可能今天晚上就会有生命危险。” 话已至此,刘老板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他对医生道完谢后,带薛满雪来了陈星雁的病房,叹着气对他说: “满雪,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和你说实话吧。我确实是受了陆少爷的安排来的,陆家和军政|府一直有合作,他们手里有为数不多的阿匹西林库存,你要是想救你师弟的话,你就得…去求他们了。” 薛满雪面无血色,他站在病房前,隔着窗户玻璃看陈星雁。 看着浑身绑着纱布、失去意识的少年,静静躺在那里,他眸光颤动,眼眶发红。 刘老板拍拍他肩膀:“这是你现在唯一能走的路了。” 他摇着头,似乎也很无奈:“都知道,咱这梨园行啊来钱是容易,但要挺直腰板做人上人,却比登天还难。” “戏子,命比谁都贱啊。” 薛满雪咽动喉结,望着里面,目光似怔愣似惘然。 隔了很久,好似天地寂静。 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我去求他。” 泪水从他洁白的侧脸颊流下,如落在地上的雪花,无声无息。 得到他肯定的回复后,完成使命的刘老板又稍稍劝慰了一下他,就回凤楼园去忙自己的事了。 …… 从医院出来后,薛满雪打了个黄包车去了陆氏公馆。 脚刚跨进大门,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住。 “站住!”拿着枪的守卫呵斥一声,将枪口抵着他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谁让你私闯公馆的!” 薛满雪抬眸,看着之前明明见过的面孔,像突然不认识他了一样,完全变了个脸,微微愣在了原地。 他沉着语气说:“我找你们陆少爷,请帮我通融一下。” “陆少爷有这么好见吗?你以为你什么东西?想见就见?”那守卫当然不可能不认识他,只是纯粹在发泄而已。 ——因为他知道之前的那一拨兄弟因为这个戏子被少爷辞退了,因此对他生了怨怼,而怨气又没办法发到真正的话事人陆世锦身上,就理所当然为难起现在人尽皆知被少爷厌弃的薛满雪了。 说来嘲讽,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 哪怕曾经在同样的地方,薛满雪曾亲自为他们这些保安和下人的命运,和陆世锦争执不休过。 也抵挡不了人心的恶。 虽然他们刁难薛满雪还真不是陆世锦的安排,也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薛满雪却没有太多意外,结合之前的事,下意识就把他们的态度和陆世锦的态度联系到了一起。 他攥紧拳,咽动喉结,从袖子里开始找钱,想用其他办法来让他们通融。 这时,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门口,正是早守在这里的安瑾。 让那群保安退下后,安瑾对薛满雪首先自我介绍了一下,把自己的身份和准备的措辞,全部和他说了一遍。 交代完后,他礼貌对他笑着说:“少爷现在不在公馆里,去酒店应酬参加酒会了,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载您去见少爷。” …… 薛满雪跟着他上了车,二人很快来到一个恢宏庞大的庄园里。 下了车,安瑾将他带进顶楼,说了声“薛先生请自便”,就离开了原地。 薛满雪点头道谢,随后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看清里面后,他视线稍稍停顿下来。 他看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吊灯垂落,里面人影攒动,穿着西服和长裙的男士女士们,正举着酒杯站在圆桌边觥筹交错,轻声交谈。 薛满雪越过大堂堆积成山丘的香槟塔,隔着重重人影,看到了站在落地窗前和人交谈的陆世锦。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当的黑色西装,相比于其他人的礼仪得当,他半挽起袖子至手腕,姿态随性,和人正说着什么。 华丽的水晶灯照射在他头顶,勾勒出他那张锋利深刻的脸,暖黄的光线并未让他冷峻的表情温暖半分,反而愈显肃穆。 他身材本就高大,此刻不苟言笑的样子,更显威严,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矜贵从容,让人不敢靠近。 一群人围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或讨好或奉承的笑容,只为和他搭上一句话。 无论在哪里,他都是人群的中心。 站着不说话时,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好似冻着一层完美的面具。 让人觉得,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薛满雪愣住。 好似……他之前见到的那个在他面前喜怒形于色、张扬自我的人,并不是他一样。 或者说,现在的陆世锦,才是真正的他自己。 之前在薛满雪面前的那个人,不过是他脱下面具后的另一个自我,藏在了那些破碎的镜花水月里,几乎找不着。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语。 思及来之前的目标,他极力忽略五味杂陈的情绪。 他捏紧手,深吸一口气,刚刚想迈步,就被一个人给狠狠撞了一下。 他将将站住,想重新往前走,就被那个撞他的西装男人拦住了。 男人看着他,惊讶道: “哟,这不是凤楼园的薛先生嘛,怎么纡尊降贵,来了这里?”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刚把大厅里的人吸引到了这里。 薛满雪没理他,转身就想走。 可男人像是故意为难他,一把将他胳膊抓住:“走什么啊薛先生?好不容易来一趟,来为大家唱个曲儿呗?我记得……你好像最擅长《牡丹亭》是吧?来吧,百灵鸟。” 薛满雪冷冷瞥他一眼:“我今天有事,你想听戏可以去凤楼园买票。” “怎么这么不识好歹呢?”男人紧紧抓着他不放,语气带上一丝挑衅和不屑,“不就是个戏子吗?拿腔拿调什么?我们有钱,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快点的,不要让大家等急了。” 周围的人团团围住了他,齐心协力地附和着: “来吧薛先生,来给大家唱一曲。” “大美人,我劝你,不要让林少爷难做哦,他家可是开警察局的,到时候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呢。” “就是,一个戏子而已,下九流的东西,真把自己当盘菜了,林少让你唱戏是瞧得起你,又不是不给你钱。” “大家都等着呢,快点吧,薛先生。”那个林少爷紧紧拽过了他,“唱完了,我们就放了你。” “我说了,要听戏去凤楼园买票,我不是你们家养的戏班子,没有答应你们的理由。”薛满雪瞥了眼四周的人,用力一把将拽着他的林少爷推开,冷着声音,“失陪。” “敢对林少爷动手!”不知从哪的保安跑过来,直直冲到他面前,“把他抓起来!” “别碰我!”薛满雪拧眉,踢开一个朝自己冲过来的保安。 “哟!敢反抗!”人群顿时惊讶捂嘴,似惊慌失措,“这戏子也太不懂事了!来人啊!把他围起来!” 霎时间,场面一时嘈杂起来。 直到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发生什么事?” 那个林少爷迎了过去:“陆少爷,您来了。” “你们在吵什么?”男人问。 林少爷笑的讥讽,漫不经心地说:“我们在替您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戏子呢,听说他之前给了您不少脸色看,我们让他懂懂事,也替您报报仇。” 从看到那个高大的人影后,薛满雪心脏就狂跳了起来。 隔了这么久,他近距离又再次见到了陆世锦。 可比起之前的愤怒,现在被男人亲眼撞见被这么多人欺辱的场面,他又感到格外难堪。 雪白的面颊泛起红,他胸膛急促起伏,垂下眼睫,低下头去,别开和男人对视的视线。 又立马想到来之前的目的,他又捏紧拳头,迎上了男人的目光。 在和男人冰冷的眼神对上时,他心脏好似被石头砸中,狠狠一沉。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完全不复以往注视着他的那般灼热和专注,有的只是古井无波、冷漠疏离的神情。 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这时,旁边那个林少爷又问:“陆大少,您是什么看法呢?听说你以前挺捧这个戏子的。怎么说,我要不高抬贵手放他一马,总不能让陆大少心疼吧?” 男人冷漠地吐出一句:“他的事,跟我无关。” 说完,就收起和薛满雪对视的视线,脚步沉稳地从他身边掠过。 闻到男人身上熟悉的气味,薛满雪近乎是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那句冰冷的话,好似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意识到,现在的他,和陆世锦早已渐行渐远的事实。 他们早就没了瓜葛,是他自己说的。 从男人强迫他、将他绑到公馆的那一刻,他对他就只剩下了恨意。 可明明说好分道扬镳的是自己,现在又为什么……会像丢了糖的孩子,格外心酸和委屈呢? 眼见着男人就要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心下焦急。 在林少爷让保安把他扭起来的时候,他用力将最前面的一个人推开,想去追前面的陆世锦。 可没走两步就被那个林少爷拉住了胳膊,薛满雪冷冷瞪视向他:“你到底要做什么?我最后和你说一遍,我现在有很重要的事,没空陪你玩。” “你没空我有空啊。”那个林少爷恶劣地靠近他,低着声音说,“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没事找事来为难你吧?我实话告诉你吧,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现在让你吃点苦头,都是你得罪的那个人的命令,毕竟,谁会闲的没事来找你茬,多喝点酒不好吗?” “本来,我今天晚上还要演好大一出戏,但晚上我有约没空陪你耗了,就提前给你透题吧。” 在薛满雪颤着目光时,他又说:“你要是真的识趣,就自己放下身段,你要是不识趣,那我就得多浪费一点时间了。” 他一把将薛满雪甩开,或许是力气太大,薛满雪被他甩的猝不及防,脚下没站稳立刻摔到了地上,直直摔到了前方还没走远的陆世锦身后。 薛满雪匍在地上,手心在地毯上用力一擦,瞬间划出伤口,流出血来。 他看着眼前的皮鞋后跟,抬头是男人听到声音,停住的身影。 在男人似乎要转头的时候,他难堪地低下头,避开和男人对视的可能,捏紧了手心。 也因为他这一瞬间的低头,错过了陆世锦握紧在身侧的手、和绷起的眉宇。 看他摔倒,周围人哄笑起来。 他胸膛起伏,极力忍耐着情绪,在男人再次抬脚想离开时,仰头说:“陆少爷,求您留步,我有事找您。” 他用了“求”,而不是“请”。 正如男人那天在公馆放的那句狠话:他一定会让他跪着来求他。 现在他趴在肮脏的地毯上,确实来“求”他了。 可男人只是稍作停顿,并没有回应他,漠然离开。 他连忙撑起身体站起来,急步追上男人,一把抓住了他。 陆世锦终于停住了脚步,转头,垂眸看向他抓住他胳膊的手。 他看到自己沾灰的手在男人昂贵的黑色西装布料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印,像是不知好歹蹭到贵人的乞丐,留下的脏污痕迹。 他心脏一缩,瑟缩着收回了手。 泪水在眼里打转,他强忍回去,哽噎着说:“陆少爷,我想和您单独谈一下,请问您方便吗?” 男人终于开口,回答他:“我只有十分钟,快点。” 他咽动喉结:“谢谢。” 跟着男人的脚步,他和他来到了一个安静的房间。 男人坐在套房外面的沙发上,点燃一根烟,对站着的他说: “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我知道陆家有阿匹西林,小星现在躺在医院生死不明,请问你……可以借我几支吗?” “借?”陆世锦冷冷一笑,“你拿什么来还?” 薛满雪捏紧拳头,直直注视着他,眸中似跳动火焰,又很快被担心小星的情绪给压下去,化为一片沉寂。 他极力维持着冷静说:“陆世锦,你和我都清楚,小星现在躺在医院到底是因为谁。我今天来,不是来责问你,我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是吗?”陆世锦将烟头碾灭在烟灰缸上,目光淡漠,“薛先生觉得,我们是帮忙的关系吗?” 薛满雪喉头堵塞,手心攥出汗来。 “你到底怎么样才肯帮忙,你想要我做什么?” 男人沉默很久。 然后他从沙发上直起身,灼灼盯着他问:“你觉得呢?薛满雪,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薛满雪垂下头。 空气一时沉寂万分。 这时,门被敲响。 安瑾从门口走了进来,拿了几张纸放在了茶几前。 对二人对峙的气氛,他也没多言,只是礼貌笑着对薛满雪说:“薛先生,请您看看。” 薛满雪瞥了一眼,看到上面的字,手指攥得发白。 他阖眸,好似不堪屈辱,低着声音,轻轻说: “陆世锦,你非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搞得这么肮脏吗?” 不知是不是他这句话惹恼了男人,男人额角跳动,沉着声音说:“我和你什么关系?我们有过关系吗?薛满雪,不是你说的吗?我就是个让你讨厌的禽兽,那你现在又为什么来求我?你不是最看不起我吗?又谈什么关系?” 薛满雪脸色惨白,一句话没说。 “十分钟到了。”陆世锦看了一眼表,从沙发上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我想要什么,你比谁都清楚。但现在我告诉你,我没耐心等了,他的命,跟我没关系。” 在他离开的一瞬间,薛满雪轻轻拉住了他衣角。 “放开。”陆世锦冷漠地瞥向他,“我说过,我没耐心等了。” “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他抬脚,走向门口。 这时—— 极轻的一声。 “陆世锦。” “我求你……” “我…求求你。” 薛满雪红着眼眶,低声哀求。 “求我什么?”陆世锦侧着脸,不为所动。 “我求你……原谅我,让、让我,”薛满雪艰难吐出字节,垂着头说,“让我……让我做你的情人。” 串珠般的泪水,一滴滴砸到红色地毯上,好像开出的末路之花,声音清脆,连同那个清冷的人,将他最引以为傲的自尊,砸的粉碎。 在这之后,他再没了尊严。 只是卑微祈求着一个上位者,放下他手中的权柄,向他施舍高高在上的怜悯。 陆世锦漆黑的眸子卷起一层层暗涌,像坠入深渊里的野兽。 他让安瑾出去,把门关上。 走向那个垂着头的人,从腿弯处将他抱起来,一把将他摔到了深灰色的床上,摁住他的腰说:“自己脱。” 颤着指尖,薛满雪解下了自己衣服的扣子。 ==========作者有话说:========== 发的匆忙,会修细节哈。 阿匹西林这一段是参照了历史来写的,那个年代确实会缺这种消炎药,是非常稀缺的资源。 第44章 清晨, 阳光从顶楼洒下,照亮彻夜未眠的酒店房间。 透过落地窗,照出被褥凌乱、一片狼藉的床, 和躺在床上光着手臂、紧紧抱着被子的单薄人影。 听到淋浴室的声音,薛满雪从沉睡中睁开了眼睛。 他抱着胸口的被子, 从床上坐了起来,在直起腰的一瞬间,脊椎往下的刺痛让他脸色一白,整个下半身近乎发麻,险些坐不起来。 昨晚那段粗暴的回忆,从房间的各个角落, 乃至落地窗前的手掌印,和男人最后半跪在他面前让他……的记忆,一起印刻在脑海中。 但出乎意料, 和上次不同。 经过这次,他并没有太多屈辱的感受,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或者是,斗累了。 不管是低头求男人,还是卑微地用身体取悦他。 好像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卸下了精气神。 浴室玻璃门打开, 陆世锦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 围着浴巾从里面出来。 他走到衣架边,将领带扔到床上的薛满雪身上,不带感情地说:“起来了就帮我穿衣服,我今天早上有一场应酬, 要赶时间。” 薛满雪垂眸,静静望着面前的灰白色领带, 没动。 “按你所说,安瑾已经把药送到了医院,你别忘了昨天答应我的事。”陆世锦垂眸,带着嘲讽地说,“你不会还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伺候你穿衣服洗澡吧?” “既然自己求着要做我情人,就履行好自己的本分。” 薛满雪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披了件衣服下床。 他拿起领带,来到在镜子前穿衣服的男人面前,垂着眼睫,认真地替他系好。 他低下头,一截雪白的颈项出现在陆世锦眼前。 陆世锦抬头,看着给自己系领带的青年,以往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失去了光彩,像无神的木偶。 胸口突然涌上一股烦躁,他一把推开了他:“笨手笨脚,我自己来。” 被他粗暴地推开,薛满雪脚下一歪,一下跌倒在了床边。 陆世锦穿好衣服后,拿起桌上签好的纸,冷漠地甩到薛满雪脸上: “今晚十点前,自己搬到公馆里来,不要逼我派人请你。” 他走到门边,回过头,对床上的人冷冷说了一句: “从今天开始,你以后唯一的价值,就是在床上把我伺候好,一直到我厌弃你那天。” “砰——”地一声,他毫不留恋地关上了门。 门带来一阵风,雪白的纸张从薛满雪脸上滑下,掉在房间的地毯上,像一片片雪花,从寒冬落下。 …… 而当陆世锦应酬完,从军政|府大楼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大楼外的汽车。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俊美儒雅、又带着疲惫的脸。 是虞北阙。 眸色一动,他别开头,毫不犹豫地从车边经过,完全没搭理正在下车的人。 等走到人烟稀少、停车的梧桐树下,他按动钥匙,拉开汽车车门。 身后脚步声加快,在他进车前,一只有力的手将他从车里拽了出来,然后是一个重重的拳头,直接打在了他侧脸上。 虞北阙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他妈真没品!对一个小孩儿下手!” 陆世锦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连续被打四次的经历,让他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捏紧拳头,回身迅速还了他一拳。 对上虞北阙怒目而视的眼神,他毫不客气地回骂道: “别他妈大哥说二哥,在这跟我演什么正人君子?!你有品你勾引一小孩儿?” “我他妈是认真的!”虞北阙低下头,拿出一张手帕擦掉嘴边的血迹,骂道,“你是真他妈过分,疯的没边了你现在,做事毫无底线。” 不知道是不是他这句“毫无底线”触怒了陆世锦,男人咬紧腮帮子,再次攥拳,朝他挥去。 在半路上被虞北阙包住拳拦住,虞北阙解着自己的西装纽扣,咬牙说:“要打我陪你慢慢打,先等我把衣服脱了。” “好,我等你。”陆世锦点头,也脱下了自己的西装外套,将领带解下来,缠绕着指节,一圈圈盖住了手上的荼蘼花刺青,对已经脱好衣服的他勾手,“来。” 虞北阙绷紧脸,如丛林中的雪狼,扑过去狠狠给了他肚子一拳,而你来我往,陆世锦则抬起腿狠狠往他腰上一踹,将他踹倒在地。 在男人。拳头砸到自己脸上时,虞北阙从地上爬起身反手控制住他,将他重新摁在地上,攥紧手回以同样的铁拳,狠厉地砸到他脸上,又在接近的刹那,被男人侧头躲开,直到拳头砸到了水泥地上,手腕一麻,鲜血从指节中流出,可他也毫不顾惜,改换去掐男人脖子。 呼吸困难,陆世锦眸中露出狠色,暴起青筋将他一把推到地上,站起身,抬腿朝他脸上踢去。 …… 陆世锦身高腿长、体型健壮、爆发惊人,再加上常年打架斗殴,所以实战经验丰富,每一拳、每一脚都直奔对方的命门,一时间占据了优势。 而虞北阙虽然看似绅士,实际上脱衣有肉,平时注重锻炼的他,身体强壮,一举一动间,肌肉都蹦在了衬衫上,使着巧劲,也让陆世锦脸上挂了不少彩。 就这样,两个人你来我往,打的不可开交。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身形接近、地位接近、力量接近,算得上是势均力敌。 所以分不清胜负。 一共打了两轮,第一轮纯属发泄,第二轮打着打着打出多年积攒的怨气来了。 最后打累了,两个人就地坐下。 两个西装革履的豪门少爷,此刻脸上挂满了彩,穿着的衣服也在纠缠中撕烂、皱皱巴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好不精彩。 而平时出现在各个酒会和高端场合的世家少爷,此刻却像路边的流浪汉一样,衣服破烂地坐在路边抽烟。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滑稽。 但不得不说,通过暴力发泄后,打完架的两个人,也好似消除了之前的部分隔阂。 至少两个人现在能坐在一起了,而不是像之前一样,互相避着对方,私下断了联系,哪怕一句话也不说。 “不管你信不信。” 虞北阙猛吸一口烟,再次延续刚刚的话题:“我这次是认真的,没打算玩他。” 他望着前方,目光似要穿透远方:“我这种在污泥里面打滚的人,遇到了真正干净的心,就像乞丐遇到了神明,不是我遥不可及,是他高不可攀。” 他这句话,让陆世锦神色一动。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若有所指,他竟然觉得,虞北阙这句话好似在说他。 他转头望向虞北阙,而虞北阙却肯定地对他说:“我就是在说你,因为我们俩情况很类似。” “我跟你不相似,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陆世锦额角跳动,反驳他说。 “你真的得到你想要的了吗?”虞北阙却哼笑一声,他手指夹着烟,说,“我知道,你之前一直因为我先认识他的原因,对我怀有怨气。” 陆世锦转头,没说话。 虞北阙眯着眼睛,似乎能看穿他,“我了解你这个人,你就像一头领地意识很强的狼,对自己看中的人,占有欲会先行,你讨厌那些觊觎自己猎物的人,哪怕这个人是你从小长大的兄弟。” “说实话,我是很欣赏薛满雪,但这种欣赏只是和我以前一样,像是欣赏一件值得珍藏的物件,我没有太多别的感受,你完全没必要去介怀。而且如你所言,我有了新的目标。” “和你不同——我不会去回顾过往,只会往前看。”他神色淡然,平铺直述,“但有一点我和你很相似,那就是谁要是对我看中的人下手,我就会反击,哪怕这个人是我兄弟。” 他转头,看向陆世锦,一字一句说:“我不希望你和我的关系,从此掺杂上仇恨,在我眼里,你一直都是我兄弟。” “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你,你要是再敢对陈星雁动手,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陆世锦从地上起身,漠然地说:“我对威胁小孩没兴趣。” “那我就放心了,这次就算了,之前陆云修借贷的事,算我摆你一道对不起你,以后我会退出你们之间的争斗,你也要记得你说过的话。”虞北阙也站起身,从地上捡起了自己的外套。 听到此,陆世锦惊讶地挑起眉。 他吸完最后一口烟,扔地上抬脚用力一碾,说了一句:“你要是真喜欢他,你就应该把你和韩心蕊的破事处理好,据我了解,她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听到这里,虞北阙神色一顿,眸中沉下灰暗的光。 “走了。”陆世锦重新拉开车门。 “等等。”虞北阙叫住了他。 陆世锦回过头。 “世锦,我不想多管闲事,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还是劝你一句,话不好听,作为过来人,我必须得说。” “你说。”陆世锦淡淡回。 “你要是真的想得到他,就就此收手,不要一错再错。” “你这样,是把他越推越远。” 陆世锦默然,站在了原地。 他默了很久。 冬季的风吹过,吹过他斑驳的脸,从失神的眸子里掠过,带着从未有过的惘然。 “回头见。”虞北阙拍拍他的肩,离开了这里。 他步履缓慢,转身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寂然。 ——希望最后,他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而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最后只剩下,镜花水月的梦。 …… 陆世锦最后应酬完吃完晚饭,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他驱车回了公馆。 进了卧室,看到房间里的人,他神色一顿。 床边沙发上,安静躺着只穿着一身单衣的薛满雪,青年已经睡着了,静静蜷缩在角落,闭着眼睛,像梦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眉心紧紧蹙起,神态不安。 而他脚下,是收拾好的行李箱,还没打开。 只是按照他的要求准时搬过来,像还没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命运。 几乎是一瞬间,他想到虞北阙和他说的话: “你这样,是把他越推越远。” 心狠狠一沉,他感到胸口好像被一把利刃刺中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 明天可能会请假哈,到时候挂请假条。 还是想多说两句,虽然确实有霸总语录。 但写着写着,发现很难让他们发展成刻板印象,他们会自动生出血肉,走向或成长、或者螺旋上升的道路,而不是一味地鬼畜狗血。 就比如狗血着狗血着,人物开始反思了,我自己也会很意外。 然后的话,攻很明显已经有追妻趋向了,(当然来不来得及就另说了)大家看着吧反正。 不管怎么说,作者花费这么多笔墨,核心还是要写出真正的微光的。 第45章 青年身上盖着单薄的毛毯, 露出雪白的脚踝。 陆世锦眸色沉了沉,从沙发边弯下腰,捞起他的腿弯将他抱起来, 放在了床上。 或许是累了一天,青年没有睁开眼睛, 依然紧闭着双眼,沉睡在梦中。 他睡着的模样很乖顺,一下就退去了白天的棱角,和之前的对抗判若两人,唯独神态依然带着不安,防备又小心地蜷缩在床角。 白天和虞北阙的对话历历在目, 陆世锦心像有个钟摆在七上八下,整个大脑有些眩晕。 他从口袋摸了根烟,想点燃, 最终视线一顿,看了眼身边安静苍白的脸,他停住了动作。 在下床前,他注意到青年从床边露出的雪白脚踝,又走到他那边,把丝绒被往上扯了扯, 严丝合缝地给他盖上。 弯下腰, 他拨开他光洁额头上的鬓发,轻柔又缓慢地印下一吻。 昏暗的灯光下,印在墙上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包裹住躺在床上的清瘦人影。 如野兽亲吻玫瑰。 可野兽会失控, 玫瑰会带刺。 轻触额尖,嘴唇微微一麻。陆世锦不明白, 明明是冰凉的触感,为什么会感到灼烧般的刺痛。 他从床边离开,轻轻带上卧室门。 而他转身的匆忙,没注意到在他离开时,床上的人一瞬间睁开的眼睛。 薛满雪从床边坐起身,伸手抚上额头。 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默默望着前方离开的背影。 …… 陆世锦一个人坐在大厅抽烟,沙发角落的玻璃灯,照出他略显孤寂的背影,他指尖夹着一根烟,仰靠在沙发上,头枕靠背,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看。 浮华的光点在眼前转动,好似有一个漩涡,将他引入其中。 明明是精美绝伦的东西,可又为什么觉得空乏无聊。 就好像,得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都没得到。 他到底想要什么? 阖上眸子,他揉了揉疼痛的额角,猛吸了一口烟。 从沙发上坐起身,他拿起茶几上的酒杯,一口气灌入嘴里,细腻的红酒入喉,却并没有缓解他喉咙的干涩。 他站起来,往回去的方向走去,却在离开沙发时,一脚踢到桌边的垃圾桶,他略微皱眉想避开,却在看清垃圾桶里的一张报纸后,顿住了视线。 他弯腰,看清了报纸上的内容,眸色翻涌,眼里的一丝柔软化为冰冷的嘲讽。 …… 陆世锦回到楼上,等他打开卧室门,稍稍停住脚步。 不知何时醒来的薛满雪正在往衣柜里挂衣服,地上是摊开的行李箱。 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到来,青年略紧张地攥了攥手。 他放下了手中的衣服,主动朝他走来,轻声说道:“你回来了。” 他音色本就清软,在平和的状态下说话的语调也极其好听。 而相比昨天不同的是,此刻的薛满雪目光柔和,眼神平静,又带着丝丝波澜,像岫玉温润的光。 似乎是闻到了他身上的酒味,青年问:“你喝酒了?” 陆世锦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 “我替你解领带。”他不回答,薛满雪也没追问,而是伸出手来到他脖颈处。 只是还没触碰到他,就被男人紧紧抓住了手腕。 陆世锦手上扬着一张报纸,灼灼地问他:“这张报纸,是你扔的对吗?” 薛满雪垂眸,看到他手中的报纸,点头:“嗯。” “所以……你知道,我放了他。” ——那天,陆世锦放了宁以澜后,当天就有报社撰稿写了这篇新闻,还上了头版。 薛满雪抬头,默默说:“知道这件事并不难,现在的头版到处可闻。” “到处可闻。”陆世锦冷笑一声,随后绷紧额角,突然放大声音道,“是到处可见,还是你有心留意!为了他,在我面前装这一晚上的温顺!” 他用力一把拽过了青年,目光阴沉地看着他:“报纸都买到家里来了,薛满雪,你对他还真是念念不忘啊!” 他的突然发难并没有让薛满雪惊惶,或许是意料之中,又或者是麻木了,亦或者是太累了。 他维持着镇定说:“陆世锦,我只是想替宁老师谢谢你,没有你想的这种心思。” “你替他来谢我?!”陆世锦咬牙,“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谁的情人?!他是你的谁,用得着让你来感谢我?!” “你冷静点。”被他拽的手腕发麻,薛满雪一把挣开了他。 “冷静不了!”陆世锦额角绷紧,怒不可遏,“先是陈星雁,再是宁以澜,薛满雪,你可真是个大善人啊。” “那我呢?我在你心里又是什么位置?”陆世锦目光灼灼地说,“你心里到底把我当成什么?才让你装都不装,把他的报纸买回家,为他演这一出又一出的戏?” 薛满雪极力忍着眼泪,最终也没忍住,任由泪水决堤,流出眼眶。 他没解释这张报纸是下人买的他只是顺路看到了,而且在之前他早得知了宁以澜被放的消息并不是现在才发现。 他只是抬头,默默看着男人问:“陆世锦,我们现在……一定要这样吗?” “什么样?”陆世锦也赤红着眼眶,逼问说。 薛满雪攥住手,没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男人,目光中剩下的倔强和隐忍,一起翻涌。 他知道,他和男人的距离,根本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而刚刚那个离开卧室、轻轻带上门的身影,不过是他偶尔展现的一个幻影。 这样的脆弱关系,更显得那个安静收拾衣服、企图缓和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 他还不够丢人吗? 这几天的低声下气、受尽屈辱,已经让他的自尊碾到了尘埃里,他还需要主动开口去说些什么? 而他的沉默,无疑是让陆世锦火上浇油。 男人漆黑的眼眸翻涌出沉色,他冷笑一声,随后绷紧下颚,一把拽过青年的手腕,将他摁在了床上,他粗暴地解开他裤子系带,捞过他的腰将他翻过来,声音冰冷地说:“趴好。”没有前夕,一举而人。面色惨白,薛满雪捏紧了拳头。 陆世锦目光冷漠地持续,直到眼眶泛红,泪水一滴滴砸到雪山峦般的脊背上。 ——是啊,他们只是情人关系。 他的质问,从来得不到这个心硬如铁的人的回应。 既然如此,他又为什么要为他伤神? 那些犹豫和踌躇,是多么可笑啊。 显得他陆世锦,就像个傻子。 …… 陆世锦起身,拿上床边的毛巾,去淋浴间洗澡。 等从里面出来后,他走到床边弯腰,冷漠地掰过青年苍白的脸,不带怜惜地说:“今天是最后一次,下不为例。既然自己选择做我情人,就尽好情人的本分,再敢朝三暮四、朝秦暮楚,我就杀了他,再杀了你。” 薛满雪干涩着唇,不发一言,流着泪别开头。 …… 自从陆世锦开始忙西北军的事后,他的应酬便多了起来。 但与之前唯一不同的,是他每次都会带上薛满雪。 在他的要求下,薛满雪盛装打扮,如同一个完美的挂件,安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出席各个场合。 而今天在吃完晚饭后,陆世锦有事约上了方应卫,好久没见的方应卫便攒了个轻松的局,邀请男人和宋池砚等一帮狐朋狗友品尝新到的红酒,地点约在了台球厅。 陆世锦依然带着他去了。 重新来到这个曾引起他情绪波动的地方,薛满雪却并没有太多感受,而是目光淡漠地跟男人上了楼。 靠近门,烟味和嘈杂声涌入,台球厅包厢里已经聚集了好几个人。 只是在他进门的刹那,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或打量或戏谑的目光,看向了他。 和以往的一身长衫不同,应陆世锦的要求,他穿着一身精心定制的贴身旗袍,耳边垂着小轩窗耳坠,长发挽在一边,捧着雪白的脸,美的惊人,一时间有些难辨雌雄。 突然出现个这么漂亮的人,众人是看呆了。 宋池砚带笑的声音首先打破沉默:“哟,嫂子来了。” 他的这声打趣,显然引起了包厢里众人的起哄。 “这就是嫂子?从哪找的这么个宝贝,长得也太漂亮了吧。” “陆大少可以啊,藏得这么严实,今天才带过来给我们看。” “世锦,还不给大家介绍介绍。” “我记得这位是凤楼园的薛先生吧,薛先生,我听过您唱的戏。” 谁知,男人却瞥了演四周的人群,冷漠道:“不会说话就都给我把嘴闭上,一个戏子,叫什么嫂子?” 他的这幅态度,显然挑明了薛满雪的地位,无非就是个玩物,俨然就是不高兴他们这样喊他。 众人尴尬地沉默了下来。 方应卫目光变了好几遍,率先打破尴尬的局面,走过来揽陆世锦肩膀,“先进去吧,酒还没开,都等着你呢。” ——事关后面几天安排,他们今天有重要的事要谈,不是单纯的喝酒打打球。 于是,他一边走边对一旁的女伴打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先招待一下薛满雪。 “跟我来,薛先生。”那女伴是个识趣的,得体地请薛满雪来到旁边房间等待。 而另一边。 宋池砚连忙跟上脚步,在房间关上门后,在陆世锦往前走的时候,拉过方应卫小声问道:“怎么回事啊?前段时间不还为伊消得人憔悴吗?怎么转头就从痴情种变了个人?” 方应卫却是前段时间陪陆世锦喝过一次酒的,大致了解事情始末,和他说了一下缘由后,摇头对他说道:“反正就是,闹掰了,僵住了。” 宋池砚惊讶挑眉,嗤笑一声:“可我看陆大少这样子,怎么像因爱生恨啊。” 方应卫朝前面狠狠一瞪,警示他要是不想惹怒男人,就赶紧把嘴闭上。 宋池砚却毫不在意,追上前面的陆世锦,勾住男人脖子说:“世锦,都说养人如养花,尤其是薛先生这样的大美人,更要贴心呵护才对。要知道,今天我可是为了他才来的,你要是把他气跑了,我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得不偿失了。” “放开。”陆世锦冷漠地甩开他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说正事。” 他问方应卫:“老武那边怎么说?事情安排妥当了吗?” 方应卫回:“妥当了,老武说派的人去找他商谈了,陆云修听说价格低一倍就直接去了,等下完这个套,肯定能让这小子吃不了兜着走。” …… 被方应卫的女伴带到隔壁后,薛满雪自顾找了个地方坐下,或许是看他不太热衷交流,那女伴只客气地和他打了个招呼,便离开给他留下了空间。 房间内人影幢幢,温度比外面要高很多,薛满雪有些热,便把身上披着的针织外衫脱了下来,放在沙发旁,端起一杯茶喝了起来。 而从他坐下后,离他不远处的一个穿着绿衬衫的男人,正目光贪婪地盯着他。 ——此人正是之前在台球厅里大放厥词说薛满雪傲慢、曾听过他唱戏单独求见无果的朱家少爷朱临。他刚想朝静静|坐着的人走去,却在旁边门打开后,看到从里面出来的陆世锦,又收敛神色坐了回去。 从里面出来后,陆世锦淡淡瞥了一眼坐在沙发边的薛满雪,在方应卫等一群人簇拥下,和他们打起了台球。 宋池砚没有打球的兴致,而是让人拿了杯热饮,笑着递给薛满雪,“等的无聊吧?他们刚刚打,正兴起,一时半会儿应该结束不了。” 从上次凤楼园见到他后,薛满雪就对他有了很深的印象。 他客气地接过了热饮,却没喝,礼貌地回道:“没关系,我习惯了。” 宋池砚稍稍停住,目带深意地看了他好几眼,只觉得这个青年和上次在凤楼园见到的时候,眼神表情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更沉寂了,气质也更沉默,一下子少了很多的生气,整个人都好似失去了神采,像不被日照的花,在逐渐凋零。 作为陆世锦的兄弟,他当然比谁都了解男人的脾气。 不由叹惋,把这么个大美人带回家,怎么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虽然惋惜,但他绝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他走到薛满雪身边,刚刚想坐下,旁边新进来一个人,看到他疑惑地说:“宋大少,你今天怎么来了?你不是天天待家里的吗?二门不出大门不迈的。怎么样,你家顾先生病好点没?” 宋池砚顿住脚步,烦躁地点燃烟,走到桌边抽起来:“没好,还是老样子。” 提起顾魏芳的病,四周的人也逐渐涌上来,关心地问起宋池砚: “还没好?这都病一个月了,什么病这么严重?” “宋少爷,听说你前段时间还给家里找了个道士,摆香烛跳大神来着,这都没起作用吗?” “我闻你身上这艾草味够重的啊,你家顾先生是怀了还是病了,怎么还熏艾呢?” “你他妈才怀了。”宋池砚骂了那人一句,无奈地说,“我花大价钱请了个老中医,说艾草可以助眠,魏芳晚上总是睡不着觉。” 听到这里,薛满雪这才猛然记起自己要去看顾魏芳的事,居然被自己耽搁了。 他连忙起身,朝宋池砚走过去,问道:“宋少爷,顾先生的病怎么样了?” 宋池砚对他无奈笑笑,神情有些疲惫,“还是那副老样子,每天躺在床上,食欲不振也没什么精神。说来我今天有点事来找薛先生,所以听说世锦要带着你过来,我就马不停蹄赶来了。” 他问他:“听魏芳说,薛先生之前和魏芳约好了去看望他,不知道薛先生什么时候得空?” 薛满雪大感抱歉,诚挚道歉道:“对不起,是约好了的,我这段时间太忙了,一时之间忘了。” 他补充说:“后天我没戏,顾先生要是有空的话,我来登门拜访可好?” “那真是太好了。”宋池砚轻轻一笑,目带期许地看着他说,“如果能看到薛先生,魏芳一定会很高兴,不管怎么样,能让他病好点都是最好的。” “我回头安排一下,宋氏公馆随时恭候薛先生光临。” 薛满雪点头:“好,请转告顾先生,我会按时拜访。” 他们这边谈的入神,没注意到台球桌边钉向他们的目光。 陆世锦低沉的声音响起:“薛满雪,过来。” 薛满雪转头,看到放下台球杆的男人,正靠在球桌边,灼灼地盯着他,也不知道盯了多久。 宋池砚来的目的达到了,还要早点回去照看顾魏芳,于是和一群人打了声招呼,就提前离场了。 等他走后,薛满雪走到陆世锦身边,问:“怎么了?” 陆世锦往宋池砚离开的方向看了几眼,然后目光淡漠地收回视线:“没眼力见吗?替我摆球。” 他这副态度,又让旁边的方应卫和众人惊诧地看了好几眼。 忍受着四周或打量或轻蔑的目光,薛满雪攥了攥手心的汗,不发一言,走到桌边,弯腰拿起台球框,如台球厅里的侍应生一样,动作规范地放在了台球桌上。 而从他弯腰后,一直紧盯着他的那个朱少爷,从他紧绷的旗袍勾勒出的臀线,视线贪婪地扫到他白皙的脖子上,在旁边对陆世锦试探地说道:“啧,陆少爷,这么个大美人,怎么不怜香惜玉一点呢?” “怜香惜玉?”陆世锦从台球杆中抬眸,叼着烟问,“怎么?你喜欢他?” “这……”那个朱少爷笑了笑,带着讨好地说,“美人嘛,谁会不喜欢呢?薛先生这么有才情的一个人,我是发自内心的欣赏,陆大少——” “喜欢他,那让他来陪你呗。”陆世锦淡淡说了一句。 霎时,全场寂静。 薛满雪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住,一股凉意直袭头顶,他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男人。 方应卫也瞪大眼睛,诧异地看向陆世锦。 他瞥了眼面无血色的薛满雪,皱眉走向陆世锦身边,拍了拍他肩膀,刚想说些什么,就被男人抬手打断。 陆世锦望向四周,声音不辨悲喜,低沉却清晰地说:“还有谁喜欢他的?我送你们玩。”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在目瞪口呆中,目光由惊讶逐渐变为试探、再转为贪婪的觊觎。 “陆世锦。”薛满雪目光变冷,瞪视向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朱少爷却喜出望外,他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吗?陆大少。” “真的。”陆世锦靠在台球桌边,懒散点头。 “谢谢陆大少!”得到肯定的回复,朱临连连道谢,他垂涎地站起来,“那既然陆少爷这样说了,我就不客气了。陆大少放心,事情结束后,明天朱家一定给您送上厚礼。” 他咽咽口水,走到薛满雪身边,“跟我来吧美人。”他目露绿光,想去拉他的胳膊,在还没接触上的一瞬间,就被薛满雪一把用力推开,“别碰我!” 可有人比他动作更快。 薛满雪在推他的一瞬间,就看见眼前一道残影掠过。 只见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如一头猎豹般窜到了他眼前,狠狠一脚踢到了那个朱少爷身上,直把他踹倒在地,“砰——”地一声,椅子和桌子被人体砸中的声音接连响起。 男人揪起朱临的衣领,跳动着额角青筋、一拳拳砸在他脸上,毫不顾惜、拳拳到肉,直把他揍得满脸是血,血沫和惨叫声齐飞。 将被他打的面目全非的朱临提起来,陆世声音阴狠地问他:“还玩不玩?嗯?还敢玩吗?” 而血肉模糊的朱少爷早没了意识,根本没办法回他。 刚刚一群看的目瞪口呆的人,此时都反应过来,霎时一片喧哗。 “找死!碰我的人!”陆世锦却完全不消气,再次攥起拳头又朝朱少爷脸上打去,在挥去的一刹那,被冲上前的方应卫拦住,“世锦!世锦!冷静点!!你要打死他了!” 方应卫一人拦不住他,朝旁边围着的人挥手,一群人连忙将陆世锦和地上的朱少爷拉开。 将身边的人推开,陆世锦一个人站了起来。 此刻的他面色阴沉,整个指节和脸上都溅着血,如从地狱出来的修罗,直让人浑身打颤。 他瞥了眼四周的人,从口袋摸出一根烟点燃,冷戾地说: “从今以后,你们当中,再有谁敢觊觎薛满雪,我会让他下场比朱临还惨。” 再次见识到男人的残暴,一群人白着脸压根不敢说话。 他用帕子擦了擦手上的血,对方应卫简单地打了个招呼,接着一把扯过呆呆站着的薛满雪手腕,离开了台球厅。 方应卫看着走远的男人,又看看躺在地上意识不清的朱林,对旁边的侍应生挥挥手:“把他抬去医院。” 他语气疲倦,无奈地点燃一根烟:“他妈的,疯起来没完没了了。” …… 而薛满雪和陆世锦上了车后,男人一句话没说,而是跳动着额角,沉着脸让司机开车。 直到回了公馆,男人脱下衣服,去浴室冲了个澡,然后将默然站在门边的薛满雪拽到身边,随后将他抵在了门上,扣住他脖颈吻了上来,他唇舌炙热,动作更是不容拒绝的强势,似要吞噬掉薛满雪口腔里的每一分空气,直到他退无可退,以重拾自己刚刚在台球厅失去的掌控。 薛满雪急促呼吸着想推开他,可却被男人抵住月退撕开了旗袍,男人喘息着去摸索,待摸索到他毫无反应的堤方后,撑起胳膊,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为什么没反应?” 薛满雪胸膛起伏,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地沉默。 他眼中那片空茫地、照不出任何人影的灰暗静默,像一根冰锥,刺中陆世锦的心。 陆世锦松手放开了他,他几步走到床边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重新朝他走来。 薛满雪垂眸,望着他手中的白色药丸,往后退了一步,防备地说:“这是什么?” 对上男人阴沉的目光,他脊背发凉,拔腿就想跑。 可还没等他跑掉,男人直接将他拽过摁在了门上,随后掐开他的牙关,掐紧他的下颚,强逼他咽了下去,冷漠地说:“让你有反应的药。接下来,你会岔开腿来求我。” ==========作者有话说:========== 来晚,细节还会修。 下章立马破局!让攻醒悟打脸啊啊啊啊受不了了!! 我写的内伤 第46章 “唰——”一声, 门被打开,满头大汗的管事冲了进来。 他朝陆云修鞠了个躬:“少爷。” 陆云修站起来问:“怎么样?找到武永康了吗?” 管事擦着汗摇头:“没找到,大事不妙了少爷, 现在‘恒兴号’的少东家带人堵在了商号,说三天之内交不上货, 不仅要按契赔三倍的款,还宣扬要告到招商局,告我们‘虚订合同,套取银行信贷’!” “而且……”他咽了口唾沫,脸色灰白,“现在招商局的稽查处, 已经派人来查账了。” “现在看来,那小子十有八九就是个骗子,肯定卷款跑路了。” 陆云修满面阴霾, 吼道:“派人追啊!把这孙子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码头、货栈、他常去的烟管赌场我们都派人去找了,就连他住的地方我们也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找到任何踪迹。现在小吴去查他身份了,我们怀疑这个人名字身份都是假的,不然不可能一点踪迹都查不到。”那管事接着说。 “你们这帮废物!被人耍了还不知道!”陆云修指着管事鼻子骂, 胸膛剧烈起伏间, 忍着头痛开始思索办法,“交货期马上就要到了,现在只能临时找替代的,我再问问其他家有没有这个货, 我记得李老二之前囤了好几吨,打电话给他。” 管家犹豫着说:“可现在账面上的钱不够了, 如果要支付下一批货款的话,怕是要问银行借贷,但现在有虞氏带头质疑风险,市面上的几家银行,都不愿意借钱给我们……” 陆云修一脸阴狠,咬着牙骂:“虞北阙这个两面三刀的东西,是铁了心和我们作对了。” 那管家说:“虞家临时变卦、宁愿违约也不愿意继续和我们签借贷协议,少爷,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若说大房那边没动手是不可能的,听说他和陆世锦前几天刚吃过饭,不知道这俩人说了什么……” “还用你提醒?!”陆云修一脸阴沉,“我当然知道,这两面派从小就和陆世锦穿一个开裆裤长大,之前我给够了他利益才和我暂时达成协议,现在为了陆世锦又临时来摆我一道,我不会这么简单和他算了。” “那现在怎么办?”管家问道。 “虞北阙的账后面再和他算,把府里能动的现银、还有我私账上的款子全部归拢,拿去垫用一下,先让李老三把这批货卖给我,后面的事再想办法,你去给李老三打电话。” “好。”管家又去打电话,不一会儿,电话嘟声响起后,他把电话递给陆云修,“少爷,通了。” “喂,李老二。”陆云修接过电话,维持着声线,简单把来意说了一番,还没说完就被李老二给拒绝了。 “实在对不起,借不了。这批货我们原来确实囤了几个仓库,但后面有个大买家把它全买走了,我们也没货了。”那边回道。 陆云修问:“那买家是谁?” 那边支支吾吾起来。 陆云修脸色难看起来:“是不是陆世锦?” 李老三颇无奈地说:“陆二少爷,这您就别问了,您是知道我们规矩的,我们不能透露东家姓名的。” 陆云修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喊他“二少爷”,就好像天生低陆世锦一等似的,他放低声音,说:“李老三,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不就是我那个不可一世的堂哥陆世锦吗?你就说是不是他买通你们,让你们不把货卖给我的?” “他出多少,我花三倍价,你把货卖给我!” 李老三在那边叹着气:“二少爷,既然你猜得到我就没必要跟你绕弯子了,实话和您说吧,别说我这没有货,就是你翻遍整个平京也没人敢在这节骨眼把货卖给你,就不是钱的事啊。先前你忘了苏州赵老四的事了吗?还有和您合作的赵鹏翔现在还像丧家之犬一样四处躲藏,招了一屁|股债被仇家找上门。现在谁要是敢去招惹他,就是存心不想在平京待下去,我们一把老骨头了,年纪大了经不起吓唬,没人想被剁手跺脚,他连自己亲表叔都下得去手啊!我们又怎么敢顶风作案!” 陆云修咬着牙问:“李老三,你是铁了心站他那边了是吗?” “二少这是哪里话,我们哪里谈得上站队啊?”李老三打着太极说,“这终归到底也是你们陆家的家事,我们只是正常做生意,钱货两讫的道理二少爷不可能不懂,谁出钱就卖给谁,又怎么会插手你们的家事?我们哪够格的啊?” “呵,”陆云修阴狠一笑,“那就是说,你是怕他不怕我了。”他带着警告,压低声音问,“李老三,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派人去你家,让你脑袋开花?” 李老三客客气气不卑不亢地回:“二少爷言重了,您要是还希望我明年在代表大会上投您一票,您最好还是别对我动手。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和气,才能生财嘛。” “嘟—嘟—嘟—”,忙音传来,他电话被挂断了。 “老不死的东西!”陆云修青筋暴起,把电话用力往地上一扔,气的满脸涨红。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他派去查武永康身份的助理回来了。 助理低着头对他说:“少爷,查清了。‘武永康’这个人的身份姓名、连同他提供的南洋商行的资料全是伪造的,海关那边根本没有这批货的入关记录。我们……从头到尾,都是在一个空壳子里打转。” 听到这里,陆云修眼睛爆出血来。 ——要是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那他就真是蠢得没救了。 先是突然撤资导致他资金链断裂的虞氏银行,再是突然出现一个卖家愿意低一倍价钱卖给他,然后是身份姓名都是假的武永康卷款跑路,而与此同时整个平京几吨的货一夜之间被买走,还有招商局的查账,都是对方精准算好的一步步棋。 这是一场针对他资金、货源、信誉的全方位绞杀,目的就是不给他留一条活路。 他牙几乎咬出血来,抓起外套:“走,去总理府!” 几人上了车后,踩着油门到了总理府。 陆云修刚刚进政|府大门,就遇到总理身边的助理,客气地将他迎进门后,笑着对他说:“不好意思,陆先生,总理今天有事,不在这里。” “那请问肖总理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那助理客气地回道:“很抱歉,我们是不能打听总理先生的行踪的,所以暂时不能告知。陆少爷,您要是有事,我可以提前帮您预约,等他有空后再回复您。” 话都到了这里,陆云修当然不会死赖在这里给自己留话柄了,礼貌地道完谢后,他离开了总理府。 走到汽车边,他抬脚用力往汽车轮胎上一踹,一脸阴沉地骂道:“装什么忙?之前吃我油水的时候怎么不说忙?翻脸不认人!” “少爷,这件事应该也是大房搞的鬼,听说那边请了温老爷子来,肖总理和陆世锦外公交情匪浅,据说两人出自一家军校,还曾是同一战壕的战友,有他外公在,肖总理现在怕是不会帮我们了。” 陆云修抬抬鼻梁上的眼镜,阴毒地看着前方说:“陆世锦他妈死了这么久还能给我们使绊子,一家子婊|子养的。” 提到“婊|子养的”,他突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我怎么忘了呢?有他在,这么好一个把柄,不比什么总理好使?” 他助理不解地问:“您的意思是?” “你派人去凤楼园把薛满雪绑过来,有他在,不相信陆世锦不会认怂。” 助理为难地说:“可听说陆世锦特意从东北挑选了一个精锐部队,现在整个陆氏公馆里三层外三层防御的很严,以他的性格,大概率会派兵在薛满雪身边保护,凤楼园肯定也有人防守。那戏子平时出入凤楼园都有人跟着,我们怕是很难找到破绽。” “那就从其他人身上下手。”陆云修满不在乎笑笑,他点燃一根烟,靠在车门边悠悠说,“我记得凤楼园那个刘老板,家里好像有个七十岁的老母亲,你把她绑过来。” 他目光阴狠:陆世锦,既然你要玩,我就陪你慢慢玩,看谁输得起。 …… 清晨。 薛满雪从床边起身,捂着被子想去捡地上的裤子,弯腰的一刹那被子滑落,雪白的胳膊上有寸寸淤青。 忍着尾椎处的刺痛,他面无表情地把地上的衣裤捡起来穿好。 房间里充斥着甜腻的药味,他起床,走到琉璃窗边打开窗户,随后视线一顿。 楼下花园站着一排身穿黑色军服别枪的卫兵,各个目光硕硕、神情严肃。 他愣了愣。 陆世锦从他身后出现:“这些是从东北军队挑选出来的近卫兵,都是枪法好的。等下下楼你去挑两个,以后你出入凤楼园,让他们跟在你身边。” 薛满雪攥着窗户边沿,垂下眼默了片刻。 他隐忍地说: “所以——” “你现在是派人监视我吗?” 陆世锦伸手的动作一顿,眸色沉了沉,说:“现在世道不太平,他们可以保护你。” 薛满雪默默看着前方站的笔直的近卫兵,眸光闪动。 保护?是吗? 他近乎嘲讽地一笑:“我的安危你真的在乎?” ——他们现在的交流就是这样,说话夹枪带棒,三言两句就会刺伤对方。 说来模糊,之前曾好言相对的二人,不知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只剩下,以最大恶意揣测对方的彼此。 薛满雪自然是不可能把在床上逼他吃药,粗鲁羞辱他的陆世锦和保护的目的联系到一起,对他的话只感好笑。 空气沉默了一瞬。 陆世锦漆黑的眸子几度翻沉,划过一丝刺痛。他冷冷一笑,扣住他的脖颈,封住了他的唇,将他摁在窗边褪下他刚刚穿好的裤子系带,长驱直入没有缓冲,在听到青年的闷哼后,他沉着声音,抬起他的下巴,“我是不在乎你,可我花这么大精力,都没玩够,怎么会让你轻易死掉?”薛满雪攥紧窗沿,睁大眼睛看着楼下花园列队的卫兵,极力控制着发出声音引起楼下的注意,而他的紧张,让陆世锦倒吸一口凉气,他拍了拍他,“放松点。”薛满雪咬住唇,雪白的脸染上绯红,额边汗珠滴滴落下。 两人下楼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 浑身滑腻,薛满雪重新换了一套衣服,在下楼的时候,捏紧拳头,扶着栏杆脚步缓慢地下阶梯,力求不要失态。 可越是忍耐,某处的不适越明显。 安瑾带着几个近卫兵进到大厅,排成两队,二十人齐齐弯腰朝陆世锦和薛满雪鞠躬: “陆少爷,薛先生。” 陆世锦点点头算是回应,他对薛满雪说:“你挑两个。” 薛满雪抬眸,望着大厅里身材高大的几个卫兵,在看到他们的脸后,闪过一丝惊讶。 刚刚在楼上他没看得清,现在离近了才发现这些人虽然身材高大,精神面貌很好,但长相却参差不齐、脸上坑坑洼洼的,最好看的两个也和普通人差了一大截儿。 知道男人的命令不可以违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既然一定要选,他也要选两个看着顺眼一点的、长得规整的。 “他们两个吧。”他指着最后排的两个长相最正常的人说。 陆世锦抱胸,盯着他选的两个人看了好几眼。 随后眯起眼,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不行。” 薛满雪目光变冷,转眸看向他。 “他们两个枪法不算最好,年纪小没什么经验,我帮你选。”陆世锦走到队伍前,绕着他们看了看,最后抬手指向正前方的两个人,敲定,“选他们,这两个人同时从东北军校毕业,年纪是最大的,枪法也是最好的。” 薛满雪顺着他的指向看去,两个歪鼻子歪眼、满脸坑的人。 他虽从不歧视别人外貌,可也觉得实在是看久了影响心情。 他淡漠地转过视线,没什么语气地说:“随你。” 看车已经开到了楼下,他走向车的方向,“请他们跟上,我赶时间去凤楼园,早上还有戏。” ——他今天很忙,除了早上的戏,下午还要去医院照顾躺在床上的陈星雁,时间安排的很紧。 “等等。”男人叫住了他。 他停住脚步。 陆世锦递给他一个精致的小匕首,那尺寸只有拇指大,将他拉过来后,翻开了他袖口的缝线,弯腰给他放里面,低声说:“我让安瑾定制的小匕首,比你之前的刀片安全,削铁如泥,你放身上防身。” 他掌心带着灼热的温度,擦过他温凉的腕部皮肤,让薛满雪垂下眼,视线在接触到男人认真蹙起的眉宇后,稍稍瑟缩了一下。 眼里的犹豫没有停留太久,他淡淡说了句:“谢谢。” 然后再次转身,“走了。” …… 带着陆世锦给他安排的两个卫兵,薛满雪回了凤楼园。 有男人的安排,那两个东北来的大汉,基本上不怎么主动和他说话,也不会影响他唱戏,但唯有一点:就是他走到哪都要跟着他到哪,无论吃饭还是唱戏,就算去厕所也要守在门外。 薛满雪刚开始并不太习惯,但一上午下来,也就逐渐适应了,把他们完全当个透明人,自己做自己的事,不受任何影响。 唯独有一点,就是刘老板今天像出了什么事似得,一直跟在他身边,目光犹豫又带着焦急。 终于,他问刘老板:“您今天有事找我?” 刘老板看了看他身边的两个卫兵,擦着汗说:“确实有点事找你,满雪,你方便单独跟我来一趟吗?” 薛满雪虽然奇怪,但也没拒绝,“好。”——此前刘老板也曾多次帮过他,他不会连这点要求都拒绝。 可他们刚刚离开,身后的两个卫兵就拿枪站在他们面前,语气坚定地说,“陆少爷吩咐过,不可以单独带薛先生去别的地方,有什么事就在这谈,我们不会偷听。” 被他们拿枪抵住,刘老板肥胖的身躯抖了抖,本就心虚的他,脸色吓得发白,嗫嚅着唇:“啊……这……这……” 看他被吓得汗如雨下,薛满雪皱起眉,对两个卫兵说:“你们可以守在门口,我们谈完就出来,有什么事我随时叫你们,行吗?” 两个卫兵对视一眼,似乎仍觉得不妥,还要拒绝。 “十分钟,如果不出来,你们就闯进来。”薛满雪又说。 两个卫兵颇有些犹豫,今天他们跟着薛满雪一整天几乎是寸步不离,青年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什么,也没表现出太大的抗拒,知道把人逼得太紧容易引起抗拒,想到男人的命令,不敢惹薛满雪不高兴,于是叮嘱着说:“那薛先生记得有事叫我们,我们守在门口等您。” 得到两个卫兵的同意后,薛满雪和刘老板进了房间。 关上门后,他看着满脸是汗的刘老板,问:“刘老板,您刚刚说有什么事要找我?” 刘老板盯着他,目光惶恐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对、对不起满雪,我不是故意的,我家里就那么一个老母亲,她抚养我长大为了供我读书背着箩筐织布卖布吃了不少苦,现在我有钱了,她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我绝不能让她出事啊!” “你在说什么?”薛满雪深深拧起眉毛,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突然凑上一个黑影,他警觉地想退开,可动作还是慢了一步,那人二话不说拿布捂住了他鼻子。 挣扎间,鼻间涌上浓烈的药味,他几乎是瞬间失去意识,昏了过去。 在房间里战战巍巍的刘老板看那黑衣人将薛满雪带走,拉住他衣袖,声声如泣:“我娘呢?说好帮你们办事就放了我娘的!” 那黑衣人一心想着快把事情办完,丢下一句:“已经安排人把你娘送回你家了,你回去就可以见到。” 听完这句,刘老板如释重负,跌坐在地。 他浑身是汗,整个后背都是湿的,想到母亲平安无事心稍稍放下,又想起要是被陆世锦那个活阎王知道薛满雪是被自己出卖的,又顿感自己怕是活头不多了。 他锤地:好好地开个戏班子,这都什么事啊! 等那人从后门离开后,他连忙打开门,冲门外两个卫兵喊道:“快通知陆少爷!薛满雪被绑架了!” 两个卫兵不可置信:“什么?” …… 等薛满雪从沉睡中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绑住双手,捆在了一个椅子上。 他看着四周,这明显是一个废弃的洋房大楼,没有窗户也没有遮挡,隐隐约约还看得见楼下的杂草树木。 “你醒了。”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传来,他抬头,看到一个戴着金丝框眼镜,面容削瘦、五官却有些熟悉的男人。 “陆世锦确实很有眼光,你比我见过的所有角儿都要漂亮。” “你是谁?”他垂眸看着自己被捆住的手,冷冷问道,“这是哪里?为什么绑我过来?” “问题有点多,我挑着回吧。”那人邪邪一笑,坐在了他身边的椅子上,“我是陆云修,你应该不可能不认识。” “居然是你。”薛满雪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难怪他会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之前他去陆世锦府上唱堂会的时候好像见过他,在台下正中间坐着。 只是之前他印象中还是个长相斯文的男人,为什么一段时间没见,感觉像变了个人似得,气质阴沉了很多,尤其是盯着他看的眼睛,像阴森森的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冲过来咬你一口。 还有陆世锦曾和他说过的话:宁以澜是陆云修派来的奸细,陆云修这个人做事肮脏毫无底线。 他脊背一凉,快速思考着说:“所以……是你串通刘老板来绑架我的?” 陆云修阴阴笑着说:“没办法,陆世锦给我下套让我资金断裂,害我被招商局和少东家两家揪着不放,政商两届都没我的位置,我不得不用点手段,从他身边的人下手了。” 薛满雪不带起伏地说:“那是你和他之间的事,绑我有什么用?我也不可能让你的生意起死回生。” 陆云修挑眉,兴致阑珊地看着他说:“你太低估你的作用了,我比谁都清楚,对我那个不可一世的堂哥而言,你是他最重要的把柄,这么多年来我从没见过他对谁这么上心过,也没见过他这么锲而不舍地去追捧过谁,你是头一个。他看你啊,比看自己的命还要重要。” “那你太高估我了。”薛满雪别开头,冷漠地说,“我们现在的关系根本不是你想象那样,现在的我于他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物,他对我只有占有欲和玩弄的心态,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些温情,更谈不上生死,你绑我纯属白费心力。” “是不是真的有作用,等下不就知道了。”陆云修毫不在意地笑,“你猜,他要是看到你被我绑住,会不会跪下来求我?” 薛满雪想到那个高高在上的人下跪的画面,出乎意料地并没有解气的感觉,反而心口一紧,一股刺痛袭来。 他眸光泛冷,瞪视着陆云修,好像在看什么仇人,用力挣扎起来,“放开我!” “别动。”陆云修站起来,拿出一把枪,抵着他的太阳穴说,“你要是再动,我这把枪,可就不认人了。” 薛满雪攥紧手,冷冷看向他。 “其实——”陆云修俯身,如毒蛇般寸寸盯着他的五官扫视,“我很好奇,他看上的人,到底是什么滋味,如果不是时间太赶,我肯定要——” 还没说完,大楼突然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那个人满头大汗地对陆云修说道:“不好了少爷,陆世锦提前找到这里来了!他们带了上百号人,还有警察蜀的人,把整栋大楼都包围了!” “怎么会这么快?”陆云修皱眉,让人把薛满雪从椅子上解开,勒住薛满雪脖子,二话不说地拿枪抵在了他后背,阴阴地凑近薛满雪耳边说,“我告诉你,你要是想活命,等下就给我听话点。” “咚—咚—咚—” 楼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陆世锦愤怒的声音炸开在这片空荡的大楼里。 “陆云修!我警告你立刻放了他,不然我会让你死的很难看!” ==========作者有话说:========== 来晚抱歉,没弃坑 。 发的匆忙,下午再修一下细节。 明天继续更,不会鸽哈。 第47章 听到陆世锦声音, 要说不惊讶是假的,薛满雪没想过陆世锦会这么及时赶来。 他皱起眉,清凌凌的眸子闪过复杂的光。 “少爷, 现在怎么办?”跑来的下人问陆云修。 陆云修朝后门看了一眼,沉着声音说:“先撤。” 后背一紧, 薛满雪被他拿枪抵着往后撤去。 逃跑过程中,陆云修讥讽地对他说:“看来我这个堂哥还真是在乎你啊,难怪上次我不过是随便挑拨他和宁以澜两句,他就对我大发雷霆,什么都信了。” 薛满雪浑身一震,转头看向他:“宁以澜?” “对啊, 你不知道吧,我骗他说宁以澜是我派来的奸细,还说宁以澜和你有一腿, 结果,他信以为真,当场气的脸都紫了。”似乎是想到当时被陆世锦找到赌场的情景,陆云修笑了起来,“我真没见过他那样,这么多年, 他一直像条疯狗一样, 疯疯癫癫,追着我咬,也是时候给他点颜色看看了。” 薛满雪捏紧拳头,捏的骨节发白, 眼里冒起怒火。 ——原来一直以来,都是这个混蛋在挑拨离间, 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捣鬼! 他问:“宁老师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被他提起宁以澜,陆云修眼里划过一丝沉寂,想到自己总被爸爸和他比较,爸爸又是如何骂他不中用比不上自己哥哥一根手指头的,他嘲讽地勾了勾唇。 他没回答,而是拿枪往前抵紧了薛满雪,说:“你只要知道,现在的你是我的把柄就够了。他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薛满雪攥住手,冷声说:“我说过,是你高估我的作用,他追过来只是因为不想失去一件好玩的玩物、失去一个乐趣,结果肯定会让你失望。” 陆云修却邪邪一笑,“是不是玩物,等下你不就知道了?” “他来了。” 脚步声果然响起,等他们跑到一楼废弃大楼后的一个草地上时,从二楼跳下来一个人影,直接挡在了他们前面。 “陆云修!”愤怒的声音响起。 借着月光,薛满雪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紧逼他们而来,陆世锦那张锋利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薛满雪睁大眼睛,眸光闪动。 “堂哥。”陆云修用力勒紧了薛满雪脖子,从身后控制住他。 看着满头大汗的男人,陆云修得意地笑:“你来的很早嘛,看来,我今天是绑对了。” “堂哥,你这么关心他,一定不想让他死吧?要是想救他,是不是该和我谈谈条件呢?” 陆世锦漆黑的眼神几度翻涌,目光在薛满雪身上来回扫视。 似乎是预料到陆云修要提的要求,深知即便再着急也不能暴露紧张,他用力攥着拳头,沉沉看向陆云修:“跟我谈条件你配吗?一个戏子而已,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件玩物。” 听到他这样的说辞,薛满雪瞳孔紧缩,眼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似毫不意外。 “陆云修你要是识趣,立刻放了他,我的人很快赶到,他们已经包围了这整栋楼,你无处可逃!” “哦?是吗?”陆云修却挑挑眉,随后直接拿枪抵在了薛满雪太阳穴上,“那他的死活跟你没关系咯?” “别碰他!”刚刚伪装的沉着冷静很快控制不住,陆世锦紧张起来,捏紧拳头沉声威胁道,“我警告你陆云修,你最好想想你这样做的后果,你要是敢伤他一根毫毛,我就让派去医院的人把陆泊序抬到你面前来!” 陆云修狠狠瞪着他,目光淬毒,“你敢对我爸动手!他是你亲叔叔!” “亲叔叔又怎么样?!对付你这种无赖需要顾念什么亲情!”陆世锦咬住腮帮子,目光在脸色苍白的薛满雪身上扫动,越来越难掩饰自己的关注,“你要是还想让你爸安然无事,就放了他!” “哼。”陆云修却冷冷一笑,“你要是想杀他就杀好了,反正,他也不怎么在乎我这个儿子,他现在,一心只想着怎么让宁以澜回家。” 他故意把枪口往薛满雪纤细的脖颈移动,阴恻恻地说:“听说打这里的动脉,会血溅三尺。” “你敢!”陆世锦上前一步,急吼道。 “我有什么不敢的?堂哥,我在你心里什么时候变成了活菩萨?”陆云修满不在乎地笑,他又扣动扳机,问,“还是你觉得,我做不出来,我要不要试试?” “别碰他!”陆世锦几乎是瞬间面无血色,他开始想商量,“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可以答应你。” “把武永康交出来,还有你买的那批货,全部送给我。” “我答应你!” “少爷!”一群人陆陆续续从陆世锦身后跑来,各个都拿着枪,对准了陆云修,“放了薛公子!” “让他们退开。”陆云修对陆世锦说,“这么多人在这里,我害怕啊。” “少爷!别听他的!”安瑾上前,让一群人用枪对准陆云修,“我们人多,他们跑不出去!” “要我说第二遍吗?”陆云修阴阴问。 “你们先退开。”陆世锦挥手,让安瑾带人退离。 “等等,安瑾留下。” 陆云修有条不紊地对身边助理安排:“小吴,你带一批人,跟着安瑾他们去仓库拿货。” 安瑾皱眉,看向陆世锦。 “按他说的做。”陆世锦对安瑾吩咐,“带他们的人去西郊仓库。” 看到他的配合,薛满雪胸膛起伏,目光复杂地看向陆世锦。 “很好,堂哥。”陆云修勾起笑容。 “全部按你说的做了,放了他。”陆世锦阴沉地看着陆云修说。 “别急啊。”等小吴跟着安瑾走后,陆云修拿枪在薛满雪脆弱的脖颈上摩挲,语气湿润黏腻,好似一条阴狠的毒蛇,“堂哥,其实那批货都是次要的,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不知道你能不能给。” “你想要什么?” “我啊——” “我就想看你跪在我面前认错,说你才是废物,连自己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你说什么?!”薛满雪不可置信,转头看向他。 陆世锦身后跟着的人义愤填膺: “陆云修你别太过分!” “找死吧!陆云修你别忘了你现在的处境!我们随时可以杀了你!” “少爷您别听他的!”是没走几步又折回的安瑾。 “都别给我废话!”陆云修勒紧薛满雪脖子,直把薛满雪喘不过气来,阴阴地看向陆世锦,“堂哥,你到底跪不跪?” 看到脸色已经涨红的薛满雪,陆世锦拳头捏的咔咔作响,他咬着腮帮子,看陆云修的目光简直称得上恐怖。 别让他找到时机,他一定会、亲手杀了他! 可愤怒即便到了临界点,他还是沉着声音说:“你别碰他,我答应你。” 陆云修松开薛满雪,笑着对陆世锦说:“把你身上的枪扔了,慢慢走过来。” 薛满雪得以喘息,瞪大眼睛看着真的放下枪、朝他们走来的男人。 眼睛几乎是瞬间红了,他大喊道:“陆世锦!别过来!” 陆世锦抬头看向他,漆黑的眸子翻滚着情绪,又转为沉寂,别开了视线。 陆云修猖狂地笑出了声音:“哈哈哈!堂哥啊堂哥,还以为你多么不可一世,没想到这么输不起。” “那天在堂会上,你不是让我滚吗?不是对我不屑一顾吗?不是高高在上吗?不是自以为是吗?现在还不是乖乖过来,像条丧家之犬,被拔了爪牙,再也咬不动人。” “陆云修!”薛满雪狠狠瞪他一眼,眼眶盈着泪水,对越来越靠近的陆世锦大喊,“我让你别过来!” ——他真的是,厌倦透了这种看别人尊严丧失的场景,即便这个人是自己一直恨之入骨的陆世锦,这种失控又刺骨的疼痛,让他觉得立马要下跪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就像自己身临其境一样,失去尊严、毫无反抗之力。 “你很心疼嘛?”陆云修似乎对他的激动感到好玩,他凑近他说,“怎么样?我之前说的没错吧?你就是他的软肋把柄,现在看到这疯狗也有这么垂头丧气的一天,有没有很刺激?” 薛满雪颤抖着手,脸色白了又白,剧烈起伏胸膛,把眼眶里的泪水忍了回去。 他说:“你说的对,他就是条疯狗。” “我一点也不心疼他,他活该。” “哦?”陆云修玩味一笑,琢磨着他的表情,“你不心疼?有这么一个人为你放弃一切,你也没感觉?” “我为什么要有感觉?陆世锦欺辱我、把我抢回家囚禁起来、喂我吃不同的药,害我师弟现在还躺在医院昏迷不醒,害我丧失尊严、沦为他的玩物每天被他换着法地玩弄,我怎么可能有感觉?”薛满雪面无表情地说,“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我怎么可能心疼?” “我不仅不心疼他,我还恨他入骨!他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这是活该,我应该感激你才对。” 听到这里,陆云修不可置信,勾起灿烂的笑容,“这样说来,我们的仇人还是同一个了。” “没错。”薛满雪冷冷说,“他就是我的仇人。” “哈哈哈!”陆云修癫狂地笑起来,似乎是对陆世锦这样付出都得不到别人的青睐,反而被自己最爱的人视为仇人感到高兴,他摇着头,“陆世锦啊陆世锦,你真的,做人太失败了。” 他拿起枪,突然递到薛满雪面前,说:“既然你这么恨他,要不要亲手杀了他?” 薛满雪顿住视线。 来到他们面前的陆世锦也顿住,抬头看向薛满雪,瞳孔张大,眼里的情绪似凝固似沉涌。 “好啊。”薛满雪冷漠地说,“你把枪给我。” 话音落地,陆世锦彻底停下脚步,眼里的光逐渐熄灭,被丝丝灰暗取代。 看到毫无血色的陆世锦,陆云修大仇得报,“堂哥,你真的太可怜了哈哈哈哈!” 他真的把枪递给薛满雪,又突然收回,状似遗憾道:“啧,还是算了,解开你很麻烦,我就不浪费这个时间了,你先欣赏欣赏他下跪的模——” “样”字吞咽在喉结,腹部被手肘狠狠一击,他手中的枪瞬间被抢了过去。 不知何时用匕首划破绳索的薛满雪拿着他的枪,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说:“杀了他之前,我应该先杀了你。” “砰——”一声,枪声响起。 陆云修凭直觉滚在地上,躲过了这致命一枪,他快速从绑腿上拿出一只小型枪支,阴恻恻地对准薛满雪:“敢耍我,我要杀了你!” 陆世锦只怔愣了一秒,他大吼一声:“动手!杀了他!”盯着陆云修扣动扳机的动作,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抢到薛满雪身边,一把将他摁进怀里,强行摁住他肩膀和他翻了个身位,用自己后背去挡陆云修的那一枪。 薛满雪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喊:“你做什么陆世锦!” 再次“砰——”一声,对面传来枪声。 薛满雪浑身冰凉,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袭来。 “砰—砰—砰—”接二连三的枪声响起,他惶恐地去看陆世锦后背,挣扎着想推开他,却被男人死死摁住,脚步不稳之下两人同时翻滚在草地上,借着一人高的杂草,陆世锦抱着他躲过对面射来的无数道子弹。 “少爷!”安瑾跑过来,对地上的二人急声道,“怎么样?少爷你们没事吧?” 薛满雪用力推开抱住他的陆世锦,上下查看起他的伤口,“陆世锦你怎么样?你中枪了吗?” “我没事。”陆世锦滚动喉结,又将他抱入怀中,似察觉到什么,又急忙拉开他问道,“你呢?满雪,你有事吗?” 对上男人焦急的眼神,薛满雪刚想回“没事”,又看到被控制住的场面,大感惊诧,他转头问安瑾:“陆云修呢?” “他被我打中了手,带着一群人跑了。”安瑾回答,又问陆世锦,“少爷,要派人追吗?” “追。”陆世锦阴森森地望着前方,“他现在手上有伤,你带三波人,寻着血迹去追他!一定要把他找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安瑾重重点头,对身后的人群招了招手,“跟上!” 等他们走后,薛满雪也从地上站了起来,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高度紧张,在站起来的一瞬间竟然有些头晕。 “满雪!”他还没反应过来,又被陆世锦紧紧抱入怀中,男人皱着眉头,声音发着抖,“还好你没事,我差点以为要失去你了。” 听着他狂跳的心脏,薛满雪胸腔也急促跟着跳动起来。 “我……”他张唇,想说些什么。 可刚刚开口,尾椎突然传来一股不适,后背一抖,他死死抓紧了男人胳膊,豆大汗珠从额头滴落。 他咬着牙:“陆世锦——” “满雪,你怎么了?!”察觉到他的不对劲,陆世锦连忙松开他。 “你这个混蛋!”薛满雪汗如雨下,咬着唇极力掩饰失态,他压低声音骂道,“你昨天喂我的药,好像药性发了,我现在、我现在、浑身都——” 陆世锦愕然张唇:“满……”看了看四周,他皱起眉,从腿弯处捞起了薛满雪,“先回公馆,我帮你解药。” “陆世锦,我警告你,你要是敢趁虚而入,我一定、一定会杀了你!”薛满雪瘫软在他怀里,揪紧他衣领,咬牙切齿地说。 ==========作者有话说:========== 发的匆忙,还会修细节。 (关于死遁的剧情给大家道个歉,会死遁,之前以为很快能完成,但现在应该是要多写点字了,反正逻辑要说得过去,嘎嘣一下死了会很奇怪。 我尽量精简一下哈,其实作者本人比谁都希望赶紧写到死遁) 明天有彩蛋,关注作者唯脖噢 第48章 陆云修一路跌跌撞撞从废弃洋房逃走, 手下带的人伤的伤残的残,好不狼狈。 而陆世锦派去的安瑾,则带着三拨人死死盯着他们不放, 他们开来的车也被安瑾派人盯住,不留任何让他逃出生天的机会。 陆云修捂着刚刚被打伤的腰部, 从一个废弃小房间往前看,看到前面的小道上果然已经有人在来回搜寻了,咬牙骂了一声:“狗娘样的!” 他身边的助理小吴对他说:“少爷,我们先护着您从那边小路上冲出去吧,您现在腰上的伤要赶紧送医院,伤到内脏就麻烦了。” 陆云修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血洞, 眉目间都是厉色:本来他只是被安瑾打中了手,可后面不知道是谁开了一枪,打穿了他的腰, 让他感到胃部钻心的疼。 他同意了小吴的建议:“你带着十个人从西面冲出去,我从东面走。” 说做就做,小吴集结了十个人,拼了命地引起西面的注意力,在对方集中火力打他的时候,陆云修则带着剩下的人, 绕过他们从东面拔足狂奔。 好不容易来到无人把手的空旷草地, 陆云修终于松了一口气,他现在的伤势绝不可能自己走到医院,只能想办法看能不能弄到车。 只是刚刚接近看守最少的一辆汽车附近,就被人发现了他们。 “谁!快来人!发现对面了!” 陆云修咬牙, 只得转身逃跑,刚跑过一个废弃的转角, 就突然被人拉住,他吓了一大跳,喝道:“是谁!” 他连忙掏出枪来,打算给这人一个透心凉,在听到熟悉的声音后,他又奇异地停住。 “是我。” “宁以澜?”看到一身白衫的来人,陆云修大感惊诧,“你怎么来了?” “知道你出事了,陆泊序派我来接应你的。”宁以澜简单解释了一下,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示意说,“跟我走,我开车载你去医院。” “爸?”陆云修疑惑地皱眉,但还是跟着他走了。 爸爸不是在医院里吗?怎么会知道他这次的行动的? 虽然奇怪,但他现在除了跟宁以澜走,也没别的办法。 宁以澜带着他绕过安瑾等人,带他来了一个被杂草藏身的汽车旁,二人上了车。 汽车最多只能坐五个人,本来陆云修可以带三个手下一起走的,但他现在疼的厉害怕到了医院自己已经变成一具尸体了,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自己的手下,完全不管他们的安危,自己一个人跟着宁以澜上了车。 对他的行为,宁以澜只是冷漠地一笑,没说什么就发动了汽车。 在路上,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安全了,陆云修就开始打趣起宁以澜:“我说,陆泊序也是你爸,你既然都肯听他命令了,为什么不叫他一声爸,叫我一声弟弟呢?” 看着宁以澜金丝框眼镜下平井无波的眼神,他又凑近,邪邪一笑:“哥,你现在,为什么这么好心?之前我找你合作,你不是还自视清高地说自己绝不可能和我同流合污的吗?又为什么要救我?” 宁以澜专注开车,没分他一个眼神,冷漠地说:“你要是不愿意坐车上,就自己打开车门下去。” 陆云修紧盯着他,勾起唇,“哥,你说,我们都是一个爸生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你怎么就……这么不像陆家人呢?” “我姓宁,不姓陆,你们才是一家人,我跟你们不是。” “是不是一家人,到了关键时候,你不还是得救我吗?” 宁以澜转头,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很寻常的一个眼神,陆云修却被看的浑身发凉,总觉得今天的宁以澜非比寻常。 他抓紧自己手上的枪,不发一言。 不一会儿,他们开到了一家私人诊所。 等下车时,陆云修腰上的血已经流的整个副驾驶上都是了,刚开始上车的他还有心思嘴贫,后面明显没了精气神。 宁以澜下车,打开了副驾车门,对面色苍白的陆云修伸手:“把你枪给我,我扶你下车。” 陆云修喘着气看了他一眼,之前被那个戏子戏耍夺枪威胁的事还历历在目,他不由得有些防备。 想到母亲和他说过那桩关于宁以澜母亲的陈年旧事,他眼神有些犹豫。 他不动,宁以澜却很有耐心,仍然伸着手。 看着夜色中目光淡漠、面容冷静的人,陆云修咬了咬牙,还是把枪递给了他:“我信你这次,哥。” 果然,宁以澜接住了他手中的枪,就扶着他肩膀将他扶下了车,并没有多做其他多余的动作。 等到了诊所门前,看到诊所挂着的牌子,陆云修颇有些意外,“怎么是这个地方?” ——他还记得,这个地方就是母亲曾经说过的宁以澜生母出事的地方。 宁以澜扶着他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了他一眼,问:“你记得?” “我当然记得,这不是……”说到一半,陆云修就止住话头。 他古怪地看了眼宁以澜,咽动喉结,说:“我母亲生我的时候,就是在这个医院接的生。” 宁以澜似乎信了,继续扶着他往前走。 或许是因为出事后宁以澜是第一个救他的人,陆云修似乎对这个哥哥产生了一种同命相连的信任,他边走边说:“你不知道吧?其实我从小到大,陆泊序都不怎么管我,很早就把我送出了国,他这个人花心又多情,外面不知道有多少情人,我母亲为他伤透了心,但作为当家主母,她要维持体面要维系这个家庭,所以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陆泊序这个人又没种,在外面招惹了人,腻了就想把人家甩掉,但人家怎么会轻易罢休?我母亲就成了这个帮他处理情债的人,但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好收买的,她出于无奈,也不得不去采取一些措施,总不能让那些外人嫁到家里来,威胁到我的地位,不然她这么多年的苦,不就白吃了?” 宁以澜默默听着,在听到他说的那句“她也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的时候,拳头捏的发白。 陆云修似乎是怅惘:“陆泊序不怎么在乎我,也不怎么在乎我母亲。但我母亲很在乎我,生我的时候她难产,当时医生问她保大保小,她毫不犹豫地说要保我,我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念头,她想让我有出息一点,连读书她都要跟在先生身边盯着,那么难懂的英文,她为了教我,自己硬生生啃下了一整本英文书。其实在我看来,如果她不是被困在陆家这个大宅院里,嫁了这么个人渣,她应该能做出自己的一番事业,作为女人,她不像其他宅院太太那样,只知道缠足绣花,她其实很有魄力。” 他越说脸越白,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但我辜负了她的期望,陆世锦不放过我,就因为当年陆泊序杀了他妈,他就像条疯狗一样,追着我不放,从不把我放在眼里,誓要和我斗个你死我活,现在……他赢了。” 他浑身没力气,眼皮上下打架,他喊道:“宁以澜……” 宁以澜将他扶到诊所拐角的一个台阶下,默默拿起枪,扣动扳机,对准了他:“你说。” 对他的动作,陆云修似乎毫不意外,他伸手,包住了对着他的黑洞洞枪口,说:“我知道你已经猜到当年的事实真相了,你不是陆泊序派来救我的。” 陆泊序因为脑中风还瘫在医院昏迷不醒,怎么可能这么料事如神地派宁以澜来救他? 还有助理小吴,也是宁以澜派来的吧?不然他怎么知道他位置的? 但他现在,浑身没力气,他觉得不用赶到医院,他应该没什么活头了。 “事实如你调查,你妈是我妈派人杀的。”他诚实地说。 宁以澜满面泪水,双眼通红。 “你既然猜到了,那你现在死的不无辜了。陆云修,既然你妈这么爱你,你就应该下去陪你妈。” “其实……”陆云修有气无力地笑,笑的很苍白,“其实我觉得,死在你手下,感觉好像,还不错。” 宁以澜看着他,目光颤抖,悬在扳机上的手却决绝。 “动手吧。” “哥哥。” 深夜无人,月光惨白地洒在诊所台阶上。 “砰——”地一声,乌鸦齐飞。 扔掉手上的枪,宁以澜抬抬眼镜,月光打过他冷白的侧脸,他面无表情地从台阶下离开。 …… …… 而那边,陆世锦则抱着浑身发热的薛满雪回了陆氏公馆。 薛满雪已经被药性侵蚀的意识不清了,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死死扣紧手心,维持着清醒,誓不给陆世锦可乘之机。 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被迫的,现在的他,刚刚被陆世锦从枪口下救下来,他还记得陆世锦是怎么扳过他肩膀想替他挡枪的,他无法再以单纯的仇恨去审视这个男人。 这种复杂的情绪,让他应对不暇。 在男人把他放到床上后,他拉住他胳膊,一字一句从嘴里蹦出,“你别、碰我。” “我不碰你,我帮你找医生。”出乎意料的,这次陆世锦很好说话。 他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吻,擦去他额头的汗,派人连夜去找了医生。 可毕竟是深夜,出去的下人一直没回来报信,薛满雪却已经被高温烧的意识模糊了,他眼前冒着火光,不仅额头、整个后背都是汗,快把整片床单打湿。 陆世锦将他被子掀开,伸手从他衣服下摆触碰到他背部,“我帮你把衣服换了,你现在浑身是汗,不擦干的话,很容易着凉。” 在男人的手触碰到自己皮肤的一瞬间,薛满雪就感到一股让人上瘾的凉意,就好像他的手是自带消暑的冰块一样,让他无法挣脱。 他咬紧唇,推开了男人的手,声音发着抖重复:“你、别碰我……” 看到他痛苦忍耐的模样,陆世锦深深皱起眉头,“再这样下去,你会憋坏的。” “你、你这个混蛋,都是你害得,你、混蛋……”薛满雪咬牙,一遍又一遍地骂他。 “我再去催一下。”对薛满雪的责骂陆世锦并没有在意,好脾气地站起身,又出去催了一遍下人,只是还没开口,就被下人告知派去接医生的车回来的时候半路上坏了,所以才耽误了时间。 “你拿上我的钥匙,再开辆车去接他们,要尽快。”陆世锦吩咐着说。 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发现床上的薛满雪不见了。 他着急地四处寻找,却瞥见床下趴着的雪白人影。 不知道什么时候,薛满雪竟然从床上摔到了地上。 “满雪!”他急步走到床边,弯腰将薛满雪抱起来,重新放到床上,刚刚放到床上,就被青年滚烫的手搂住了脖子,青年迷蒙地睁开眼睛,看清他后,又像碰到毒蛇一样推开了他,“别碰我!” 陆世锦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酡红脸庞,感受扑在脸上的炽热呼吸,跳动了好几下青筋,终究还是放开了他。 可放下他后,视线在他撑起帐篷的地方停住,哑着声音说:“医生还在路上,车坏了,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薛满雪只能模模糊糊听到“医生”“赶不回来”几个词,他急促呼吸着,刚想说什么,又听到陆世锦的声音: “我答应你,不碰你,但你必须要纾解,不然你要憋坏身体了。” “什、么?”薛满雪费劲地掀开眼皮,看着他,可随即,又猛然瞪大了眼睛。男人解开了他,随后,毫不犹豫地俯身_。他哭叫着挣扎起来,可他的力气在男人铜墙铁壁般的控制下,根本无从抗拒。此處看作者圍脖……他咬着牙,极力去推男人的头,可也无济于事,直到一股股凉意源源不断袭来,药性也被解开,逐渐模糊了他的意志,眼角的泪水,潺潺流下。 …… …… 陆世锦站起身,绷紧下颚,“咕咚——”一声。 薛满雪急促喘息着,他高高仰着脖子,细白的脖颈上分布密密麻麻的汗,此刻的他,慵懒又迷人。 陆世锦深深看着他,滚了滚喉结。 他脱掉自己也汗湿的衣服,来到床上将薛满雪捞到了怀中,轻吻着他额角问:“现在好点了吗?满雪?” 薛满雪胸膛起伏,喘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推开男人的怀抱,想转身,谁知男人却摁住他的月要,吻住了他的唇。男人的吻炙热又强势,他极力去推他胸膛,却怎么都推不开,他呼吸急促,渐渐地、什么都看不清了,意识再度消失。 …… …… 困倦袭来,他死死昏睡过去。 第二天从睡梦中醒来,药性尽散,身上的汗也消失,整个人都好像轻了很多,浑身清爽。 只是…… 他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宽阔的胸膛。 他倏然一震,昨天的记忆,全部涌入脑海。 还有自己最后那个要求……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瞳孔,他到底在说什么?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这还是他自己吗? 他忘了自己和陆世锦的关系了吗? “满雪,你醒了?”他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还带着沙哑,“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他推开他,惊惶地和他对视。 和他深邃的眼神对上后心脏猛然一跳,那双漆黑的眸子好像有漩涡,将他深深吸引,无法自拔。 双颊绯红,他无措地别开了头,躲避他的视线。 窗外有鸟鸣叫,好像有什么新的变化,不可控地开始了。 可他不愿意接受只是一晚上,就缴械投降的自己,他攥紧拳头,说:“你……你昨天……你不要以为……” “满雪。”陆世锦从床上撑起胳膊,抬手伸到他面前。 “做什么?”他咽动喉结,慌乱躲避他的动作。 可男人还是坚持不懈,依然来到了他的脸上。 “你脸上有碎发,我帮你拿掉。” 温热的指尖轻轻掠过他眉间,带来阵阵余温。 他瑟缩着,红着眼眶看他。 滴滴泪水,从脸庞流下。 陆世锦也静静看着他,目光平和、温柔从容。 ==========作者有话说:========== 来晚。 还是发挥了一下陆云修的背景,扭曲阴险的性格,总要有个成因吧,不然恶的很鬼畜,他和宁以澜就留白吧。 算是伏笔回收。 但宁以澜是真喜欢薛满雪宝宝的,后面再看情节,死遁前后他还有很关键的戏。 關注作者圍脖哦。 第49章 两人就这样坐在床上, 相视无言。 “别哭,满雪。” 在陆世锦抬手替自己擦眼泪时,薛满雪转过头避开, “你……别碰我。” “昨天……”陆世锦又哑着嗓子说。 薛满雪心情乱极了,他捏紧手说:“你可以……出去一下吗?我想冷静冷静。” 陆世锦收回手, 出乎意料地同意了下来,“好,我出去。” 床边窸窸窣窣响起穿衣服的声音,薛满雪感到床边一轻,男人从床上起身,在脚步声响起时, 又听到他回过头说:“满雪,昨天的事……事发突然,我担心你会留下后遗症, 等下让医生来帮你检查一下身体,看药性有没有消散,好吗?” 薛满雪没回,陆世锦也没催,而是自顾带上门,留下很轻的一句:“等下我会敲门, 你说好了我再进来。” 薛满雪眼睫颤了颤, 听到关门声响起。 弯腰捡起地上和床边的衣服,他重新把衣服穿上。 穿好衣服后,坐在沙发边,他看着混乱的房间和床上凌乱的被褥, 将头埋进膝盖里,心像打鼓一样七上八下。 昨天混乱纠缠的一晚上, 虽然有药效的发挥,但更多的是自己的本能……那些难以启齿的快|感、那些浑身打颤的酥麻,那些违背意愿的呻|吟,都是他无法忽略的反应。 他捏紧拳,咬牙。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这么多次纠缠折磨后,他还是做不到快刀斩乱麻?心还是不由自己控制? 而昨天不顾安危救自己的陆世锦,还有他答应陆云修要求时的毫不犹豫,这根本和他印象中那个混账无耻的禽兽不一样。还有早上男人的态度,像大转弯一样陡然上升,和以往的冷漠截然相反,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是说了吗?不是说他们只是情人,他只是把他当玩物吗? 他……他们之间不是纯粹的恨吗?那现在又是什么? 他空坐在床头纠结,直到敲门声响起,陆世锦带着医生来了。 “满雪,好了吗?” 他擦了擦眼泪,哑声说:“进来吧。” …… 医生很快就做了一下简单的检查,既然药效解了,在昨天被绑架后,除了精神受了点刺|激,他也没有中枪受伤,所以医生也没什么其余的可以做,只是叮嘱他这几天多休息,又给他开了一些补身体的维生素,就走了。 等医生离开后,薛满雪就去了淋浴室洗簌,陆世锦则跟着医生出去听他的交代事项。 淋浴室水声响起,陆世锦跟医生来了隔壁的一间次卧。 医生开门见山对他说:“病人之前吃的那种药,虽然对身体没有很大的影响,但对他的免疫力和激素造成了短期内的损伤,他现在免疫力和身体激素都呈现紊乱的情况。也就是说,如果他突然受到较大的情绪波动,很容易刺|激身体导致大脑受损。所以,陆先生,请务必停止使用这种刺激性药物。” 陆世锦咽咽喉咙,问:“有办法恢复他的免疫力和激素水平吗?” “办法是有的,但普通的治疗无非就是吃一些平衡激素的药,这样虽然短期有效,长期却是对身体有害的,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好好休息,同时保持心情愉悦。”医生诚恳地说。 “好……我知道了。”陆世锦郑重点头,把他说的每样都一字不落地记下来,如同一个受到教训的学生般,认真极了。 送完医生后,陆世锦又找来安瑾,处理了一下昨天晚上的事。 最关键的是陆云修的行踪。 在听完安瑾的汇报后,陆世锦颇为意外,“不见了?找遍了整个平京也找不到他?” “对,就像一夜之间消失了一样。”安瑾也奇怪,“按道理来说,我们派的人守的很严实,而且小陈跟我说他打中了陆云修的腰,他确信他那一枪让他伤的很重,在伤势这么严重的情况下,他不可能逃出那栋废弃大楼,除非有人接应他。” 陆世锦稍作沉思,“不是没可能,但这个人会是谁?” “陆泊序还在医院,我们的人都看的严严实实的,他现在还昏迷不醒,更不可能派人去接应他了。”安瑾分析着,“会是谁呢?能提前得知他的计划,再准时来到废弃大楼接应,不仅不引起怀疑,还要做到滴水不漏……” “等等。”突然想到一个人,陆世锦眯起眼睛,“你去查一下宁以澜。” “好的。”安瑾也想了想,觉得这个怀疑很合理,点了点头,他又犹豫着问,“老爷……那边也派人来问了,好像得知了这件事,要您尽快去找他一趟。” “我爸那边我去交代。”陆世锦看楼上房间门被打开,薛满雪从里面出来了,他又沉着语气对他吩咐说,“昨天的事,你吩咐下去,让他们把嘴巴闭紧点,不准在我爸面前嚼舌头,更不准把薛满雪扯进来,要是我爸问起原因,就拿之前的计划应付他,不要说具体的细节。” 说完,他就朝楼上走去。 薛满雪看着朝自己走来的陆世锦,略紧张地垂了垂眼睫。 “满雪,我让他们做好了早饭,有你爱吃的红豆嵌糕。”陆世锦关心地去牵他的手,“怎么样?现在身体有没有好点?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薛满雪捏了捏手心,说,“我今天想去凤楼园,晚上还排了我的戏。” 陆世锦略沉默,说:“医生说让你好好休息,凤楼园我帮你请假,行吗?” “我想去。”薛满雪抬头,看着他,“我知道,陆云修昨天受伤逃走,不可能再有机会威胁我了,所以我去没什么危险。”——他一定要去唱戏,这是唯一能让他心情平静的办法。 陆世锦敛了敛眉,最后还是松开眉头:“好,吃完早饭,我送你过去。” 本还以为要多僵持一会儿的薛满雪,对他这种好说话有些诧异。 他抬头看着男人,和男人平和的眼神对上,他深吸一口气,别开了视线,“嗯。” 就这样,两人去了餐厅吃早饭,但和以往气氛不同,两人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坐着吃饭。 陆世锦是因为安瑾要和他汇报,所以没什么机会和薛满雪说话,只偶尔给他递纸巾擦嘴,专门挑在他吃完甜点后,极其精准及时;薛满雪则是因为经过昨天晚上,浑身不自在加上情绪复杂,所以也没说话,只会偶尔接过他递来的纸巾,然后沉默地继续吃。 一顿饭吃的安静极了。 只是在吃完早饭后,薛满雪看着男人叫来的两个卫兵,愣了一瞬。 在看到那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他情绪有些发冷。 “为什么是这两个人?”薛满雪问陆世锦,“之前的那两个呢?” 陆世锦皱眉,开口道:“之前的……” 还没说完,薛满雪就打断了他,语气开始激动,“之前的两个,因为我被绑架没及时发现阻止,所以又被你辞退了对吗?” “不是,满雪。”陆世锦站起身,朝他走来,“你别激动满雪,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薛满雪推开他,“又是这样?陆世锦,又要控制我身边的所有人、让这些无辜的人因为我受伤吗?” “不是这样的,我没辞退他们。”陆世锦拉过他胳膊,皱眉解释,“你别激动,医生说你要保持心情愉悦。” “我怎么保持愉悦?”薛满雪红着眼睛,声含哽咽,“你现在——” “薛先生。”突然,门口一阵响亮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执。 之前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卫兵,笑着朝他们走了过来,“薛先生,我们还留在公馆里,不过是留在公馆里巡视,不像以前那样出门了,不过您要是有什么吩咐,以后也可以使唤我们兄弟俩的。” 薛满雪愣住,看了他们好几眼,又转头,再看看那个跟在自己身边的两个卫兵,惊诧地停住——他这才发现,他们居然是之前自己第一次选中的那两个长相比较顺眼的人。 “我把之前你选的那两个卫兵派到了你身边,你之前,不是选中了他们吗?”陆世锦按了按他发红的眼框,让他平复心情,“既然你看他们顺眼,以后就让他们跟在你身边保护你,好吗?” 薛满雪抬头,看着表情认真的男人,眼里的情绪也变得复杂起来。 两个卫兵说:“我们兄弟俩长得确实不怎么好看,跟在薛先生身边有碍观瞻,还是派两个好看的跟在您身边,这样您也有面子些。还是要感谢陆少爷和薛先生,肯给我们一个机会,不计前嫌,让我们将功补过,还能留在公馆做事。” 陆世锦点头:“以后在公馆好好做事就行,尤其要听薛先生的话,在公馆万事以他的安全为先。” “知道了!陆少爷!”两个卫兵挺直腰板,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下去吧。” “好的,谢谢陆少爷。”两个卫兵又和陆世锦道了声谢,就离开了。 薛满雪咽动喉结,为自己刚刚的失态有些难堪。 “我去凤楼园了,时间差不多了。”看汽车开来,他走到了门口,对男人说了声,就打算走了。 “我早上还有点时间,我送你。”陆世锦拿起外套穿上,揽着他肩膀上了车。 闻着男人靠近的气息,薛满雪垂下眼,一句话没说。 等汽车开向了凤楼园,他又突然想起了刘老板,他倒是忘了,昨天刘老板联合陆云修绑架自己,又不知道陆世锦会怎么惩罚他? 可这一次,经过早上换卫兵的误解后,他又突然开不出口替刘老板说些什么了。毕竟现在事情板上钉钉,而且这件事终归到底是陆世锦自己的家事,刘老板现在差点害男人的计划功亏一篑,又导致那么多人因他受伤,他确实……没什么立场去维护他。 可是……真要眼睁睁看着刘老板被男人赶走,他又于心不忍。 汽车驶进凤楼园后院,他瞥了眼陆世锦。 男人正和安瑾交代事情,聚精会神,弓着的眉宇微微敛起,眉目间一片冷峻,下颚绷紧,整张锋利的脸也格外拒人千里,唯独眼下的两团乌青,看得出昨天一晚上的疲惫。 薛满雪看了他很久,直到车安稳停好。 攥了攥手心,在察觉到男人视线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他别开头,把要说出口的话掩藏在了心口。 陆世锦那边的车门首先被打开,他下了车又拉开了薛满雪那边的车门,将手放在他头顶,防止他磕碰到头,带他出了车门。 不知回去会不会见到一个新的老板,薛满雪怀着猜测,从车上下来,朝后台走去。 男人在他迈步时拦住他:“满雪,先等等。” 薛满雪停住脚步,“怎么了?” 陆世锦静静看着他,轻轻拉过他的手,轻声说:“老板没换,刘老板还在后台等你。” 这下,薛满雪彻底愣住了,“没换?他还在凤楼园现在?” “嗯。”陆世锦点头。 薛满雪皱眉,“可是……可是你……” 似乎看出他的疑惑,陆世锦解释说:“虽然确实是因为他的背叛,你才被绑架的。但在你出事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来通知我的,如果不是他及时回头,我还不能那么早赶到陆云修那里去救你,所以也算是功过相抵了,我不会找他算账。” “更重要的是——”陆世锦深深看着他,目光平静,泛着点点波光,甚至称得上温柔,他说,“你才是被这件事连累的人,所以我想把这件事交给你来处理。他的去留,你来决定就好。” 听到这里,薛满雪猛然抬头,像头一次认识一个人一样看着他,目光何止惊讶,简直称得上不可置信。 所以……陆世锦的意思,是要尊重他的想法? 这简直……匪夷所思。 第一次从男人这里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尊重,薛满雪反应不过来,僵在了原地。 望着他颤动的眼神,陆世锦蜷了蜷手指,忍了几次没忍住,终究是伸手扣在了他脖颈,俯下身在他额尖轻轻一吻。 那吻如羽毛一般轻,稍纵即逝,薛满雪却感到灼热的温度,由额头传到脸上,一时整个耳根都红透了,心脏砰砰作响。 “满雪,我下午还有点事忙,晚上等你结束后,我来接你回家。” “照顾好自己,医生说你不能太累,唱完戏就休息一下,我让安瑾中午来给你送饭。” “我走了。” 留下这几句后,也不管他回不回应,男人就上了车。 听到身后的汽车引擎声,薛满雪转过身,重新走向后台的方向。 从怔愣中回过神后,他看到等在后台眼睛红通通的、背着包裹提着行李箱的刘老板。 “满雪……”刘老板抖着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我来给你道歉来了,虽然知道没什么用,但我道完歉就卷铺盖走,绝不给你添堵。” 说完,他就要弯下膝盖,扑通一声就要跪在地上。 “刘老板,您这是做什么。”薛满雪及时扶住他,“我没说让您走,您太着急了……” …… 就这样,薛满雪还是原谅了刘老板,拦住了想卷铺盖走人的他。 这世间的对对错错,本就没有定律,在刘老板这件事上,他不觉得一定要非黑即白。 他能理解刘老板被陆云修拿母亲威胁时的无奈,也能理解他现在为了生存向自己或者是向自己背后的人道歉的行为。 在这样的世道下,活着已经很难了,他不想为难一个同样挣扎在艰难处境中的同行。更何况,在这之前的刘老板,无论是在他被为难时出于道义的救场还是在陈星雁生病时的跑前跑后,他都记得他对他的帮助,他觉得这些已经能抵消他做过的错事了。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因为自己,让自己身边的人直接或间接的受到伤害了。 那种愧疚和自责,简直能将他淹没。 所以……所以他很能理解刘老板。 换句话来说,如果有人用陈星雁的性命来威胁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一切,就比如…… 想到之前的难堪和卑微的祈求,他略有些失神,眉目苍凉。 也是,他不就是为了救师弟,才求着做陆世锦的情人吗? 这一些或屈辱或复杂的情绪,都是由那个人带来的。 而想到那个人,他又想到男人早上的态度,更感心绪不宁。 陆世锦到底想做什么?他现在到底什么意思? 或者说,他又想玩什么把戏? 难道……难道昨天陆云修的事,是他派他来演的戏? 又顿时嘲讽一笑,他在想什么? 这种事,他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命和尊严来开玩笑? 自己真是防御过度了。 留下战战兢兢想走的刘老板后,他怀着不宁的心绪,走向后台去化妆。 下午他照常去医院看了一趟陈星雁,少年依然安然躺在床上没醒,但有个好消息,医生告诉他,伤口愈合后,如果没有什么意外,陈星雁应该这两天就能醒了。 到晚上唱完戏,公馆果然派车来接他了,但接他的人是安瑾,安瑾告诉他陆世锦晚上临时有事,暂时来不了。 不用再面对男人,他反而轻松了很多。 坐在车上,望着每日通往公馆都要走的路,他又开始思考起自己和男人的关系,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是情人、还是仇人?亦或者是……什么? 回了公馆,公馆的佣人已经做好了饭,热气腾腾、卖相可口的饭菜上来,他却没什么胃口,只是简单吃了两口,就去洗簌了。 洗完澡他坐到早上已经收拾好的整洁床铺上,刚准备躺下,又想到昨天混乱的纠缠,顿觉浑身刺挠,大脑阵阵发热,喉头干渴不已。 他从床上起身,披了件外衫,来到楼下想去厨房找点水喝喝,却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正在煮药的佣人看见他,略意外道:“薛先生,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我睡不着,来厨房找点水喝。”薛满雪礼貌地说。 “哦,不好意思啊,我忙着煎药,忘记给客厅的水壶倒满了。”那佣人连连擦手,“厨房都是油污,薛先生您先上去吧,等下我把茶倒好给您送上去。” “不急。”薛满雪没有让她去倒开水,而是指着炉子上的小瓦罐问,“阿姨,这个药是给谁煮的?谁受伤了吗?” “这个是给少爷煮的,是安瑾先生让医生抓来的药方。”那佣人笑笑解释说,“说是治伤口、调气血的中药,要煮一个小时呢,不然药材渗透不进去。” “伤口?药方?”薛满雪皱眉,“陆世锦受伤了?他什么时候受伤的?” “好像是昨天晚上受伤的,早上医生来的时候还去看了,您没看见吗?” “昨天?”很快,薛满雪就想到男人替他挡枪的情况,目光一紧,所以——他不是没受伤,而是受伤了没告诉他对吗?或者是受了轻伤,但没当回事,晚上才想起吃药? 见他意外的表情,那佣人颇有些惶恐,她看着薛满雪嗫嚅道:“我……我不会,我不会多嘴了吧?” “没事,你别紧张。”薛满雪看她吓得脸发白,连忙解释说,“早上医生来的时候告诉过我这件事,是我一时间忙忘了。” “哎呦,那就好。”那佣人吓了一跳,知道自己没多嘴,又放下了心,“这药浓,闻久了舌头也会发苦,薛先生您还是出去等吧,我一会儿就把热水给您倒好送上去。” 不知是不是被薛满雪看着她有些着急,在去打开药罐盖子的时候,被不小心烫了一下,“嘶”一声,她拿抹布擦了擦手,“好烫。” 薛满雪看到她掀开的药罐盖子里面翻滚的黑乎乎的浓汤,说:“我来帮你熬吧,你去抹点烫伤药,就在大厅的柜子里。” “啊?这怎么可以?”那佣人有些犹豫,不好意思地拒绝,“不行不行,怎么能让您来熬药?” “没事,你去吧,烫伤药要及时抹,不然容易留疤。”薛满雪说。 那佣人虽然年近五十,但作为女人她自然不想在手上留疤,再加上薛满雪坚持,便放下心叮嘱道:“那麻烦您帮我看一下,我去去就回来,薛先生您别接触药炉,不然容易烫伤。” 等佣人走后,薛满雪走上前,拿起一块抹布替她将盖子盖好,闻着浓郁苦涩的中药,一时间有些失神。 他垂下眼睫,攥紧了手心。 为什么……受伤了要瞒着他?还说没事? 是故意让他愧疚吗? 所以…… 他到底……伤的怎么样?既然能出门,应该不是中枪吧? 忍下心里莫名的着急,他静静站在药罐前,时不时翻动药罐,以保持火候充足。 而他很专注,也没注意到身后站在门口,注视着他的陆世锦。 抬手让佣人离开后,陆世锦就这样靠在门边,静静看着翻动药罐、表情认真的青年。 青年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衫,身形清瘦,长发用木簪随意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在温暖的灯光下,侧颜恬静又美好。 不带防备、也没有仇恨。 空气中还充斥着浓郁苦涩的药味,他却觉得舌尖泛起丝丝的甜。 他眼睛有些发热。 他所预想的生活,一直都是这样,回家后,青年就会安静等着他,再从厨房拿出一两碗菜,对他轻声说一句:“你回来了。” 就是这么简单的生活。 他本可以拥有的。 但现在……全被他搞砸了。 他还有机会重来吗? 眼眶泛酸,他几步走上前,从身后拥住了那道人影,埋在他秀丽的脖颈,哑声唤:“老婆。” 薛满雪动作一僵。 第50章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畔, 薛满雪浑身一僵。 男人的声音很低,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在他手围住自己腰部时, 下意识用力推开了他。 “你说什么?”他惊诧地转身。 可不知是不是被他推得猝不及防,男人皱紧眉头“嘶——”一声, 倒吸了一口凉气。 想到男人身上的伤,他顾不上情绪,连忙问道:“怎么样?碰到你的伤口了吗?” 见男人眉心带上一丝痛苦,他走上前想查看他的伤势,“伤哪了?” 还没伸出手就被男人轻轻按住,男人安抚他说:“我没事。” “到底怎么伤的?严重吗?” “只是被枪擦伤, 涂过药了不严重,再喝点中药明天就能好。”陆世锦简单解释了一下,视线在他披着的单薄外衫和露出的雪白脚踝上停住, 皱起眉毛,“你穿的太少了,容易着凉,先上去。” “可是药还没好。”薛满雪看向还在熬的药罐。 “剩下的让阿姨来熬就好,我洗完澡喝。” 陆世锦牵住他的手,揽过他肩膀, 将他包进了怀里。 被男人温热的掌心握住, 薛满雪不自然地缩了一下手指,他垂下眼睫,收回了自己的手。 对他的瑟缩,陆世锦没有说什么, 只是带着他上了楼。 等回了卧室,男人脱下风尘仆仆的外套, 就去了浴室。 水声响起,阿姨端着熬好的药上了楼,敲敲门后,把药放在了卧室外间小客厅里的茶几上就离开了。 听着淋浴室的声音,薛满雪越发不自然,心情简直称得上忐忑。 经过昨天晚上,再次和陆世锦同床共枕,他几乎无法面对,还有些尴尬。 不一会儿,陆世锦围着浴巾从里面出来了,他走到卧室外的茶几,端起药一口喝了下去。 听到动静,本来打算忽视的薛满雪,还是没忍住看了过去。 他没在他肩膀看到伤口,却被他赤裸的上半身吸引住视线。 男人背对着他,肌肉很漂亮,宽肩窄背蜂腰,肩窝线条流畅,他唇线深刻,拿起汤碗喝药咽动喉结的动作格外有生命力,锋利的眉骨在温暖的灯光下略微收敛。 粗硬的短发滴下汗珠,流过后脖颈,他能看到那排汗水蜿蜒过他小麦色的皮肤,一直流进他深陷的腰窝…… 心脏猛跳,薛满雪别开了头。 他为自己这种打量和仔细观察感到羞耻,这又让他想到昨天晚上的男人是如何紧蹙着眉峰,最后…… 他愕然低头,自己居然…… 耳根涨红,他扯过被子盖住了身体的异样。 可随即眼前覆盖上阴影,好闻的沐浴香味袭来,闻到熟悉的味道,他心脏漏了一拍,抬头看向撑在他身体两侧的陆世锦,伸手推他:“你做什么?” 他很不自然,整个脖子都红了。 可男人只是弯腰亲了亲他额心,然后从床边起身,说:“满雪,明天我要去一趟苏州,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想买的,或者要交代的事,我帮你一起办了。” “去苏州?”薛满雪顿住。 “嗯。”陆世锦解释,“程清叶老师病了,我去看看他,再顺便找一趟外祖父。”——不只是看望,昨天陆泊淮和他商量,让他和外公去见一些西北来的军务人员,现在陆云修消失无踪,他选做代表的事几乎是板上钉钉,这件事就落到了实处。 薛满雪佷惊讶:“生病了?什么病?很严重吗?” “是老毛病,医生已经来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现在留在家修养。” 薛满雪听完,还是感到焦急。 ——他很愧疚,上次答应了程老师去看他,结果到现在都没去真的看过他老人家,连他生病了也不知道。 “想去?”陆世锦看出他的犹豫,问。 “嗯。”被他猜中心思,薛满雪踌躇着说,“程老师对我很好,我一直说要去看他又没机会。正好明天没戏,我想…和你一起去。” 陆世锦沉默了一下,说:“可是……医生说你现在要多休息不适合到处跑,你身体还没完全好,我帮你把心意带到了,你下次再去,行吗?” “我好的差不多了,我的身体我很清楚,现在没问题。”薛满雪坚持,“如果明天你不方便的话,我自己买船票去也行。” 陆世锦看着他,伸手摩了摩他后颈,低声说:“好,那我明天让医生跟上船,我们一起去。” 他手掌宽厚,带着薄茧擦过薛满雪敏感的后颈,引来一阵灼烧般的炙热,想到刚刚的反应,薛满雪极其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他感到不思其解,男人把他当易碎瓷器一样的态度,就像一夜之间换了个人,让他很不适应。 他整张脸都红了,几种情绪交杂下,额头浮上一层细密的汗。 看到他的不对劲,陆世锦凑近,“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你离我远点。”薛满雪别扭地推开他,紧了紧身侧的被子,掩盖自己小腹的失态,动作之下,丝绸睡衣倾泻,露出布满红痕的锁骨。 陆世锦视线停住,在看到他满脸的不自在后,又垂眸,注意到他盖在腿上的被子,好像明白了什么。 眼神变深,他拉过薛满雪的胳膊,将手盖在他紧紧摁在被子的手上,哑着声音说:“满雪……” “怎么?”被他突兀一叫吓了一跳,薛满雪抬头,紧张地看他。 “昨天你舒服吗?” 薛满雪愣住,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后,脸再度涨红。 和男人漆黑的眸子对上,他捏紧被角闪避。 男人继续说:“昨天你让我——” “别说了陆世锦!”薛满雪捏紧手心,提高声音说。 男人沉默了一瞬,又展臂揽过他的腰,声音放低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你更舒服。” 他这句话无疑是把昨晚的回忆拉开一个缺口,那一寸寸清晰的酥麻好像要从他触碰的腰间传到每寸皮肤,失控的感觉好像又要将他吞没,薛满雪恐惧极了:“别碰我!” 虽然想过他会这么抗拒,陆世锦还是感到些许失落。 ——难道,只有在被动的药效下,他才能对自己有不加掩饰的回应吗?他只是因为药效,才那么主动热情吗…… 弯下腰,他倾身压过他。 薛满雪顿时紧张起来,“你要做什么!你不是答应不碰我的吗?”声音称得上惊慌,可随即又愣住—— 男人只是在他额角轻轻一吻,替他盖上被子,轻声说:“我不碰你,早点睡。” 在陆世锦伸手关灯时,薛满雪提起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刻意和男人保持距离,蜷缩在床边,侧过身背对他盖上被子。 或许是因为这两天情绪的大起大落,白天又唱了一天的戏,晚上和男人只是对峙了一下,就消耗掉了他所有的精力,薛满雪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他背着他,没注意到男人默默盯着他的目光。 半梦半醒中,他感到身边一轻,迷迷糊糊听到淋浴房被打开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声声压抑沉重的闷哼,那声音带着粗喘,持续了很久才结束。随后身边一重,又好像躺了一个人上来。 可不知是不是被子太薄,他蜷缩的角落有些冷,让他下意识想往暖和的地方钻,在挪动的过程中,被一只有力的手抱住,他依靠在了宽厚的胸膛前,感觉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 ……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躺在了陆世锦怀里。 男人好像睡得很轻,他只是稍稍动作,陆世锦就醒了过来。 相比他的不自然,男人照例低头、在他额尖轻轻一吻,就从床上起身,“安瑾等下来接我们去港口,我们早点出发,傍晚能到苏州。” 薛满雪捏了捏手心,也从床上起身,“嗯,好。” …… 和上次一样,两人也是来到了同样的港口上船,男人一路很忙,但会牵过他的手,全程都似有若无的关注着他,时不时问他冷不冷感觉怎么样,像是怕他被风吹走似得,嘘寒问暖小心翼翼极了。 从昨天到现在,对他这种将自己视若易碎物的态度,薛满雪都感到很费解。 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让陆世锦产生了很大的变化,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他都快认不出他了。 而男人看着他的眼神,很深刻,又带着一丝不确定,让人捉摸不透,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话想和自己说,又不知从何说起似的。 怀着这样的疑虑,他跟着陆世锦来到了苏州。 再次来到自己的家乡,他的情绪却和上次截然不同了。 与自己同行的人,虽然还是同一个人,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很难回到最初了。 目光默然,他转头望向汽车窗外。 汽车开向程清叶住的疗养府邸的方向,一路经过热闹的街道,不知是哪家在办酒席,“砰—砰—砰—”爆炸声响起,一束束烟花绽放在已近夜幕的天空,绚烂极了。 薛满雪看的入神,可能是到了家乡,一些以往的记忆,也跟着涌入脑海。 以前在留园班,每年到了冬天,他都很期待能看到有人放烟花,因为这意味着,留园班一年一天的休息日到了,他可以带着陈星雁上街,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无所顾虑。 那是他难得的自由时间。 哪怕一年只有一次。 也足够让他喘息。 所以放烟花,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得上他很喜欢的一种活动。 这会让他感到自由和希望。 似乎见他看的入神,男人捏了捏他手心,“喜欢看烟花?” “嗯。”薛满雪没否认,从窗外收回了视线,“小时候很喜欢看。” 顺着他的视线,陆世锦盯向窗外的烟花,略沉思着敛了敛眉。 “少爷,薛先生,到了。”前面司机提醒说。 “走吧,满雪。”在司机替自己拉开车门后,他拉开了薛满雪身侧的车门,将手放在他头顶阻挡,“小心磕碰。” 即便是每天都被他这样细心地照顾,薛满雪还是无法习惯,他略沉默,然后收敛神色从车上下来,说了一声:“谢谢。” 司机提着给程清叶带来的一大堆礼品跟在他们身后,陆世锦则提着一篮水果篮,揽着薛满雪进了宅院。 …… 两人一起见了程清叶。 和之前在平京见到的程老先生不同,生病的程清叶有些憔悴人也好像瘦了很多,但精气神还算好,问了医生,说只是需要休息静养,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薛满雪好歹算是放下了心。 程清叶刚开始没想到薛满雪会来看他,一见到他眼睛都亮了起来,整个精神都饱满了很多,似乎格外高兴薛满雪的到来,话也多了起来,拉着薛满雪说个没完,从最近的梨园行到他最近练的戏,聊了个天南海北。 看到他这样,薛满雪也感到很高兴,他为自己昨天晚上的临时决定感到庆幸,如果不是他坚持,他还不能给程老师带来这样的惊喜和安慰。 当然,看到陆世锦,程清叶话也很多,他提起了陆世锦的外祖父,说起了他外祖父在苏州多次来看望过他,两人没事就下下棋钓钓鱼,倒是比以前在平京的时候,关系还要好。 只是,让薛满雪印象格外深刻的还是程老师对陆世锦的一句话:“你这小子,看着倒是比以前在平京的时候,沉稳了很多。” 他不提还好,一提薛满雪也深以为然,他就是说不上来男人的变化,被程老师一语点破,茅塞顿开。 注意到他的情绪,程清叶视线在他和陆世锦之间来回打转,目光带着老人独有的世情通达,好似能穿透人心。 “你们两个……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程清叶无儿无女,有两个小辈来看他,还一直对他这么尽心尽力,有陆世锦外公温鸿光这层关系在,他是真把陆世锦当半个孙子看。再加上他也极其欣赏薛满雪,觉得这个孩子无论是品行还是扮相,都很合胃口,所以他也把薛满雪当半个徒弟看,因此这一番交流下来,开始卸下架子,当起了长辈。 和温鸿光不一样,他没那么迂腐,出身梨园更是见惯风月,所以早就猜到了他们的关系。 但他很疑惑: “从进来后,你们就隔得那么远,看似亲近,实际上眼神从不交流,怎么?闹矛盾了?” 薛满雪一时僵住,眸光闪动起来。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二点后还有一更,凑个小红花哈 50-60 第51章 看出薛满雪的僵硬, 陆世锦起了个头把话盖了过去。 “程老师您想多了,我们还能有什么事?外公说您最近迷上了下棋,坐着无聊吧?我陪您对弈两局?” 他场面功夫很足, 三言两语地把话题引到别的地方,程清叶似笑非笑看看他, 没再多问,让人拿来棋盘,两个人在房间里下起了象棋,薛满雪则默默坐旁边看他们下棋。 陆世锦时不时和程清叶聊天,期间不忘频繁提起薛满雪是怎么惦记他老人家的,为薛满雪说足了好话, 把自己的作用倒是贬的一文不值,让程清叶失笑不已,乐的直摇头。 一场棋下完,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九点,程清叶看天色也不早了,想到他们赶来的匆忙,怕耽误他们的事,叮嘱着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有他的吩咐,薛满雪和陆世锦便打了声招呼, 说明天再来看他, 留下礼物水果篮就走了。 陆世锦晚上还有应酬,是应承他外祖父邀请来到家里的军方代表,和他们商谈一下明年选举的事,现在陆云修消失无踪, 他还有很多其他的安排要找他们商议。 惦记着薛满雪没吃晚饭,他就带上了他一起。 薛满雪不是第一次跟着他去应酬, 以往的经验告诉他,他需要提前做好发型换好衣服,了解这些人的喜好和名字,刚有这个意向,就被男人拦住,“不用换衣服,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 不久。 汽车驶到一个恢弘的园林饭店前,陆世锦替薛满雪拉开车门,轻轻揽过他的腰,温声说:“等下跟我进了饭店,其他的都不用管,你只要坐在我身边吃饭就行,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夹。要是有人给你敬酒,你一个也不用搭理,更不用回敬,也不用看他们脸色,他们敢对你有意见你就告诉我,我来教训他们。吃饱了你就在休息室等我,我马上就来接你回家。” 这下,薛满雪是彻底蒙了。 看着眉目冷峻的男人,他复杂地蹙起眉头。 陆世锦……到底是什么意思? 很快,有侍应生来接应他们,一进门,早等着的一群穿军服、腰间别枪的男人就迎了过来,热情地和陆世锦打招呼:“陆大少大驾光临啊,都等着你呢。” “陆少爷。” “陆大少来了。” 陆世锦轻轻点头,一一回应过去,朝包间走去,“先入座吧。” 全程,他都没放开薛满雪的手,带着薛满雪来到一个餐桌边坐下。 望着四周类似的应酬氛围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薛满雪极为沉默。 一切相同又不相同。 相同的是那些人看他的探究眼神,不同的是那些眼神少了轻蔑和觊觎,多了丝小心翼翼的尊重。 陆世锦替他舀了一碗热鸡汤,小声叮嘱他:“先喝点鸡汤暖暖胃,小心烫。”递给他后,就挽起袖子,和周围人交流起来。 时不时有人站起来和他敬酒,他一一回应过去,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周围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隔壁桌的几个人都凑了过来,围着他热情地举酒杯。 而似乎是有人注意到了他身边默默喝汤的薛满雪,在陆世锦去到隔壁桌谈话的时候,那人拿起高脚杯走到薛满雪身边,笑眯眯地打招呼:“想必这位先生,是陆少爷带来的吧?真是位俊朗人物,不知怎么称呼?” 有人来和他打招呼,薛满雪自然会礼貌地回过去,“你好,我叫薛满雪。” “哦!原来是平京的红角儿昆派薛先生,我听过您的戏。”那人格外热情,“难怪隔老远看陆少爷身边跟了个妙人,身材气度都是拔尖的,薛先生真是当之无愧的名伶,陆少爷好福气。” 这话已经是明里暗里带着轻蔑了。 薛满雪抓了抓酒杯,沉默下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在男人应酬的酒局上被人轻视了,更过分的他都遇到过,但还是感到很难堪。 “你屁话怎么这么多?”这时,被人叫来的陆世锦从隔壁桌赶回,跳动着额角,二话不说把那个人骂了一顿,“我带谁来轮得到你说?你以为你什么东西?再骚扰他信不信我废了你?” 一时,众人惊愕。 虽然早就见识过陆世锦的脾气,但还是为他的语出惊人感到意外。 陆世锦扒开那个呆愣在原地的人,走到薛满雪身边,冷漠地环视了四周一眼:“我只强调一遍,他不是我带来的名伶戏子,是我的爱人,谁要再敢骚扰他,让他少根头发少根毛,我绝饶不了他。” 他眼风如刀,格外凌厉。 那个轻蔑薛满雪的人早吓得快尿裤子了。 薛满雪却震在原地,对他刚刚说的话无法回过神来。 僵持下,有人圆滑地上来打圆场:“哎呀,老周这不跟他开个玩笑嘛,多大点事,陆少爷就不要和他一般见识了,他这人嘴巴都不把门的,我们继续喝。” 陆世锦没领情,冷冷扫了眼那人一眼,“酒可以乱喝,玩笑不能随便开。”他强硬地命令那个人,“给他道歉。” 那人好歹是个有军衔的军官,虽然官级不大,但也是要脸的,公众场合和一个戏子道歉,怎么都说不过去。 打圆场的人推了他一把,小声和他说:“老周你就服个软,他现在是总理面前的红人,眼看大选在即,以后真要当上上校了,有得你颜色看。” 那人虽然不情愿,但浸淫官场也是分得清形势的,连忙朝薛满雪躬身,客客气气地道了个歉,“对不起薛先生,是我唐突了,我嘴贱不把门。” 一个军官居然给戏子道歉,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薛满雪更惊诧,在周围人注视的目光中,他还是接下了这个道歉,语气冷淡地说:“没事。” 冷戾地刮了那个人一眼,陆世锦轻轻拉过薛满雪的手,带他离开了饭桌,“满雪,我让他们把饭菜送到休息室,你等我,吃完饭我和他们交代一下就来。” 他动作亲昵,维护青年的态度更是格外明朗,无疑是做实了他刚刚的那一番“爱人”言论,不少人唏嘘起来。 而全程被护着的薛满雪心里更是七上八下,这种复杂情绪,在男人说出那句“他是我的爱人”后,更上升到了极点。他分不清男人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连续两天的疑虑和冲击,让他根本搞不懂现在的陆世锦,到底想做什么。 他想直接开口问他,却又看男人忙于应酬,还是忍住了声。 男人又叫了两个卫兵守在休息室门口保护他,叮嘱了两句后,匆匆离开了休息室,他默默一个人留在休息室里吃饭。 等那边结束后,时间来到了晚上十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坐了一天的船,又经过晚上的风波,体力消耗殆尽,他吃完饭,就躺在休息室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感到一阵颠簸,耳边砰砰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爆炸。 闻着浓郁的硝烟味,他睁开眼睛,发现被男人抱在了怀中。 他蹙眉,挣扎着从他怀中起身,“放开我。” 陆世锦将他轻轻放在地上,扶着他站稳,“醒了,还困吗?” 他肩上披着件外套,看颜色是陆世锦身上的那件,但更瞩目的是近处朵朵盛放的烟花,几乎照亮了他们头顶的整片夜空。 他疑惑地抬着头,不解地看着天上无比绚丽的烟花,那盛况,不仅引来了整个园林饭店的人,甚至还有旁边街道外的人,都跑到了他们附近来驻足观看,一时间挤满了人。 怎么一觉醒来,整个苏州都在办喜事? 这时,开车的司机过来对陆世锦说:“少爷,按您的吩咐,之前烟花都放下去了,现在还有一半,要继续放吗?” “继续放吧。”陆世锦回。 “是你安排的?”薛满雪转头看他,“为什么要突然放烟花?” 陆世锦说:“你不是喜欢看烟花吗?” “什么?”薛满雪愣了一下。 陆世锦解释:“来的路上,你在车上说,你小时候喜欢看烟花。” “看你很向往的样子,我想……满足你的心愿。” 望着男人认真的眼神,薛满雪彻底愣住,耳边嗡嗡作响,周围人的议论声,以及天空上层出不穷的绚丽烟花,一时间全部涌入他大脑。 只是随口的一句话,他竟然真的付诸行动了?还做的这么认真? 和男人专注的目光对视良久,他终于没忍住,起伏着胸膛说:“陆世锦,我有话跟你说。” 连续两天,他不能理解,现在的陆世锦到底要做什么。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到车上说。”看到不远处停着的车,他拉过男人一起走向那边。 车窗外还是喧闹不休的烟火盛宴,而车内隔绝噪音,气氛安静了很多。 男人似乎在等他,静静地看着他。 想到饭局上男人说的话,薛满雪捏住车门把手,咽动喉结,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陆世锦,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男人沉默了一瞬。 “你是我老婆。” “什么?!”薛满雪惊诧,瞪大眼睛看他,“你在说什么?陆世锦,为什么我听不懂你说的话?” 见他一直沉默,他又揪住了他衣领,难以置信:“你!你……你不是说,我们就是情人关系吗?” 滚滚喉结,陆世锦捏拳,把话在喉头过了几遍,最终还是选择抬头直视他,“我昨天说的都是认真的,我……从没把你当情人,我心里……一直把你当我老婆。” “你在说什么屁话!”薛满雪眼睛都红了,“你到底什么意思!那你之前那样羞辱我是为什么?你是在耍我吗?!” “我没有耍你,满雪。”陆世锦担心他情绪激动,拉过他的手,认真地解释,“自从那天,陆云修绑架你拿你性命威胁我后,我就后悔像以前那样对你了,我……我从没这么害怕过,我很害怕失去你,我怕他真的开那一枪,从未有过的恐惧,让我意识到,我之前所有的行为,都是在把你往外推,我想改满雪,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对你了,我……我知道过去我给你带来了很大伤害,但我这次真的知道错了,满雪,我……” 也就是那一天,他意识到虞北阙和他说的那句“你这样,是把他越推越远”,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直觉,再这样下去,他真的会彻底失去青年。这是一种动物性的直觉,曾在无数次险境中,让他提前规避,绝地逢生,这一次也再次生效了。 这种直觉,在他看到陆云修拿枪抵住薛满雪的那一刻,来到了顶峰,那些虞北阙告诫过的话,像回旋镖一样击中了他内心最恐惧的地方。 他甚至能看到青年失去呼吸、面无血色地躺在他怀里的样子。 他害怕极了。 这股后怕,让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段时间,他错的有多离谱。 “我——”他眼眶泛着湿意,鼓起勇气说,“我很爱你满雪,特别特别爱,我…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够了!”薛满雪大吼一声,汹涌泪水夺眶而出,“你说够了没陆世锦?!又是这种反复无常、言而无信的话!你到底要来回说几遍!这样的戏码演的还不够吗?!演完呢?演完你是不是又要重蹈覆辙,重新开始羞辱我、贬低我、威胁我!” “不是,我没打算这样对你,满雪。”陆世锦急切地去拉他,“满雪你不能激动,医生说了,你病还没好,情绪激动容易激素紊乱伤害身体。” “我变成这样是谁害的!”薛满雪无法忍受,一把推开了他。 他面色惨白,剧烈起伏着胸膛,伏在了汽车车窗边,上下呼吸,激动极了。 不堪忍受这种窒息,他拉开车门,直接从车上下来,刚走两步,就被男人从后面拦住,“满雪!去哪?!” “放开我!”薛满雪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第52章 青年动作幅度很大, 陆世锦一下就被他挣开,等他再去看的时候,薛满雪已经不见了。 他顿时急了, 扒开前面人群,想去找他:“满雪!” 可自从烟花开始集中放的时候, 来这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把这里挤了个水泄不通。 “楠楠快看!漂亮吗?”一个女人抱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挡在他前面,兴致冲冲来看烟花,不知是从哪赶来的。 陆世锦眼见着刚找着的人影又消失了,一脸不耐烦地推开那女人,“滚开!别挡路!” 女人被他推得猝不及防, 抱着小孩儿歪了一脚,险些摔地上,怀里的楠楠吓得哇哇大哭。 她抱住儿子的头, 好不容易才站稳,看推他的男人身材高大,眉目冷戾,一看就不好惹,本打算找他算账还有些犯怵,可儿子哭的都快喘不过气了, 她火上心头, 一把揪住了前面要走的陆世锦,“你干什么?路是你修的?凭什么推我们?给我儿子道歉!” 陆世锦垂眸,冷漠地看了一眼抓住他的手,“放开。” 那女人被他戾气的眼神吓了一跳, 但为母则刚,鼓起勇气说:“不放, 动手的是你,你应该给我们道歉。” “放开!”陆世锦用力甩开了她,在女人又要扑上来的时候,甩给她一沓纸币,“拿着钱滚!” 接着,他朝旁边瞥了眼,一群跟着他的人冲上去围住了还想纠缠的女人,他能听到那女人尖利的声音:“什么二世祖啊!有钱了不起吗?谁稀罕你的臭钱!!” 他没有停止脚步,疾步去找薛满雪,可刚刚被那个女人纠缠耽搁了不少时间,青年已经完全找不到了。 他胸膛起伏,骂了一声:“草!” 事已至此,他只能去派人搜寻整个苏州,分方向把青年找出来。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一定要找到薛满雪,可他就是有一种直觉,总觉得现在要是找不到他,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他觉得很焦虑很惶恐。 又想到现在世道这么乱,他更担心青年在哪个街角被人骚扰,不知从哪窜出个流浪汉,就像之前在小巷遇到李兴那个醉鬼一样,当时那个无赖手上还拿着刀…… 他越想越害怕。 他眼球暴红,折回饭店找到还没离开的老陈,让他给警察局打电话,借调一批人手,分多个方向去找薛满雪。 老陈是那个刚刚酒桌上打圆场的人,听到他的要求有些惊讶:“这么晚了,他没准找哪个宾馆歇着了也不一定,他东西不是还在你那儿吗,不可能跑远的,你要不等等,他明天肯定就回来了。再说,大晚上的,警察局那帮兄弟们都睡觉了,我去哪给你调人手?” “不行,晚上更危险,到处都是流浪汉,他这么瘦弱,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去应对?”陆世锦目光执着,“既然在宾馆那就再派一拨人去宾馆搜寻,总能找到他!” 老陈无语,那位薛先生怎么看都是个男人,怎么可能手无缚鸡之力?觉得陆世锦过度担心了,但看他这么坚持,也还是答应了他,“行吧,我让人给老吴打电话。” 叫来手下吩咐完后,他点燃根烟,眯起眼睛看男人,“我说陆大少,这你情人还是你儿子?费这么大劲,至于吗?” 陆世锦扫了他一眼,说:“这是我老婆。” 老陈:“……” …… 薛满雪从车上跑下来后,找了个无人的小亭子停下。 他情绪很激动,满面都是泪水。 也没管陆世锦有没有追来,他只想躲在角落一个人消化。 远处烟花还在层出不穷地绽放,砰砰响个不停。 他脑子也像要炸掉一样,满脑子都是男人刚刚说的话。 “我没把你当情人,我把你当老婆看的。” “我……我很爱你,特别特别爱,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他靠在亭子里的柱子上,眼睫不断颤动。 他到底在开什么玩笑?他把自己当老婆? 先不说他是个男人,根本不可能做谁的老婆,更别说这个对象是陆世锦了。 而且陆世锦凭什么……凭什么觉得,在经历了这么多,把他尊严踩到地上后,还能指望他像以前一样原谅他? 凭什么?! 泪水汹涌,那些耻辱又丧失自我的回忆,也一并涌入脑海。 男人曾经冷漠的话也和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他本以为自己早该麻木了,可重新想起来他还是感到痛苦极了。 没谁比他更了解,一片片捡起自己尊严尽失的灵魂,重新拼凑起一个完整的自我,是多么痛苦的过程。 那种撕裂感,可以把他劈成两半。 他恨他!恨极了他! 他为什么要信他?!知道错了就可以抹去所有他对他造成的伤害吗? 他做梦! 至于他说他爱他,他也不信。 他根本不爱他,他要是爱他,怎么可能这样对他?! 他就是个骗子!他一点也不像他嘴里说的那样爱他! 想到这里,他心脏狂跳了一下。 站起身,抬头望向漫天的烟火,手无声攥紧。 他……真的不爱他吗? 映在眼底的火光像一把火苗,融开了他眼里的坚冰。 眼里的冷漠也被疑惑取代。 如果不爱他,那他做的那么多事情,那些从初始到后来的奋不顾身的行为……还有那天陆云修绑架他时,他毫不犹豫地舍弃尊严去救他、为他挡枪是为什么呢? 心里有个答案,心越跳越快。 眼底疑惑的光晕散开,变得迷茫。 他失神地看着前方,耳边是喧嚣不止的烟火。 他擦了把眼泪,离开了这个亭子。 等他从怔愣中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才记起自己的行李还在男人车上。 可要他现在回去又无疑是自己扇自己一巴掌,难堪极了。 他不想去面对陆世锦,他想明天自己买张船票先回去,可他现在带的钱只够住宾馆不够买船票的,于是第一时间想到了瑶瑶姐。 他走向池瑶家的方向。 在过石板桥的时候,他往桥下水面看了一眼,看到面色苍白、头发凌乱的自己,又惊了一下。 他现在这个样子去找池瑶,池瑶肯定会吓一大跳,以为他经历了什么。 顿感懊悔,他怎么能这么任性?他都多大了?做事也不经过脑子吗? 听到桥下卖海棠糕的阿婆叫卖声,他走下台阶到了河边,对着水面整理了一下衣襟,还有散乱的头发,走到摊子前,拿出剩下的钱买了两个海棠糕。 他刚刚在休息室没有胃口,除了喝汤以外基本没怎么吃饭,现在经历情绪大起大落,开始感到有些饿了。 他想在见池瑶前,至少应该以一个还算正常的样貌去见她,不然一点说服力都没有,还让她为自己担心。 先吃点东西,平复一下情绪。 拨开包裹海棠糕的纸,露出热乎乎煎得金黄的糕点,咬下一口,满嘴的豆沙香。 也许是海棠糕熟悉的味道,让他心情放松了不少。 坐在石桥边沿,望着河对岸零星的灯火,思绪不受控地飘到以前。 上次吃海棠糕还是和陆世锦一起。 那时的陆世锦,在他眼里也是很可恶的存在,但没现在这么讨厌。 他会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个出现,会在和他发生争执的时候又因为担心他折返回来,会在撞破他的过往时候,抱住他说让他别怕,会踢开李兴告诉他,他杀的只是一个禽兽,他会保护他,会站在他这边坚定地选择他。 也就是那时候,他才对这个恶霸一样的男人,产生了别的想法。 他开始关注他的喜好关注他的情绪,他开始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对陆世锦的在意,他开始频繁在梦里梦见他、在白天唱戏的时候想到他、在没事做的时候期待见到他,在见到他后又想下次再见到他。 直到后来……男人一点点消磨他曾经带给他的好感。 泪水不自觉地滴落下来,眼眶变红。 他在想,为什么他们会变成这样? 他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事情像走马灯一样,逐步浮现在他眼前。 其实他很早就明白,他们之间的差别很大,隔着的不只是身份,还有曾经的生长环境,这造就了他们完全不一致的人生看法。 但因为他曾经带给他的温暖,让他一次次对男人产生了无法控制的期望…… 他们彼此折磨又一次次靠近。 直到彻底地走向消亡。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 男人在和他决裂后,从巷子里像幽灵一样出现…… 男人不可理喻地误解他,还甚至以为他喜欢宁以澜,像发了疯一样把他绑回了家。 那一晚好像噩梦一般,把他每片骨头都碾碎了。 而醒来后,男人居然告诉他,他爱他,才这样做的。 他从没想过,爱一个人,居然会如此偏执、如此猜疑、如此恐怖。 可他想救被他无辜牵连的宁老师,所以想放下一切恩怨,和男人商量、哪怕是和他重新开始。 最后当然无疾而终,反而让他们陷入更深的误解。 似乎想到什么,他吃海棠糕的动作猛然一顿。 “你对宁以澜那种伪君子都比对我有耐心,你对所有人都温柔,唯独对我,铁石心肠、从不容忍。” 心像是被击中一样,密密麻麻产生了裂纹。 他真的……是这样的吗? 又立马否认,那也是男人自找的!他总是强迫他、逼迫他,他不这样竖起心房,怎么保护自己?难道任由他闯进自己内心,搅得天翻地覆,再肆无忌惮地伤害他吗? 他……他没错! 可裂纹一旦产生,心就不由自己控制了。 他开始思考,自己在这过程中说的话和做的事。 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说话也很冷漠、情绪上头的时候,说话也会很有攻击性,而且总是带着厚厚的面具,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发现,真的如陆世锦所说,他就是对所有人都温柔容忍,唯独对他铁石心肠。 他总会因为男人一句话就反应巨大,把他所有的行为和伤害联系在一起,对他竖起高高的心房。 喉结滚咽,他睁大了眼睛。 他不可置信。 因为最后,他发现自己…… 居然是这场闹剧不可避免的推动者。 他…… 原来也有错。 胸膛急促起伏,他用力摆了摆头。 这不对。 他为什么要责怪自己? 他是没有很温柔对他,可他也没像他那样,强逼他、把他绑回家、欺辱他、羞辱他、胁迫他啊? 他顶多……就是对他态度冷硬了一点。 那也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吗? 他强迫自己,想赶走自己心里的不确定。 可越这样,越无法说服自己。 心里的挣扎越告诉自己,并不是这样的。 如果……如果在这过程中,他不那么强硬、不那么过度防备,他们之间的很多事,是不是不会发生…… 他不得不承认,至少陆世锦在对他的事情上,虽然总是重蹈覆辙,却也总是一次次低头,对他伤人的话和行为一次次原谅…… 但他…… 他从未对陆世锦低过头。 他不想低头。 他觉得这样会很丢人。 他不愿意对陆世锦展示柔软的自我。 他总是对男人格外苛刻,格外挑剔…… 就像男人说的那句:“我犯一点错,你就揪着不放,翻来覆去地说。” 他……好像,真的是这样的。 他对他没有容忍过,至少,他不愿意听他的解释。 就像今天……他只是不顾一切地走了,没有再听下去他的解释。 哪怕在那一刻,心里的声音告诉他,其实陆世锦没有骗他,他的态度很诚恳。 眸光颤动,他有些难堪。 他是不是……太固执了。 或者……他是不是……该把他剩下的话听完。 现在……他跑了,会不会有点……太任性了? 耳边阵阵喧闹,一道火光在对岸闪现,一群嘈杂的人出现在周围。 他听到他们在叫:“薛先生!薛公子你在哪?!” 他从石板上站起来,满目愕然。 他才发现,原来陆世锦派了一群人来找自己。 看着在夜色中因为找自己而忙碌不已的人群,他耳朵红了起来,一种羞愧的感觉袭来。他明白,因为自己的任性,让一群人为自己承担后果。 “满雪!”他听到一道惊惶的声音。 他转过头去看。 是陆世锦。 在石板桥上,男人提着个灯笼,面色苍白,他衣领散开,满头的大汗,一身昂贵的西装穿在身上,完全没了平时的风度,像个失心疯一样,眼睛赤红。 他周围全是一群提着灯笼的人,密密麻麻跟在他身后。 薛满雪眼眶泛红,无尽的悔意涌上心头。 陆世锦扔掉灯笼,疾步跑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抱进怀中,“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声音惶恐,带着十足的后怕,“你站在河边干嘛?你是不是想跳河?你是不是不想活了?你是不是想永远离开我?!” 他力气很大,像要把薛满雪揉碎似得,薛满雪颤着眸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再次靠在他浸着寒意的胸膛,薛满雪感受到他急促跳动的心脏,那鼓动的声音,隔着胸腔,传到他耳膜上,引起他皮肤的阵阵颤动,带来温暖的力量。 垂在他身侧的手微微蜷缩,薛满雪张开唇,声音干涸在了喉咙里。 陆世锦稍稍松开他,眼睛通红地看着他,声音都发着抖:“满雪,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做傻事好吗?我不能失去你,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泪水“唰——”地流下,薛满雪眼睛也红了。 “我没想做傻事,我只是想……”他咽动喉结,把想说的话哽在了喉咙里,他拿起手上的海棠糕,问陆世锦,“我…我买了海棠糕,你吃吗?” 陆世锦低头看着他手中的海棠糕,眸光颤动。 再抬头看看面色苍白、眼中却闪着微光的青年,他像明白了什么。 “你原谅我了是吗?满雪……”他不可置信,抓住了青年,一字一句抖着唇问,“你是不是原谅我了?你不怪我了对不对?” “我……”薛满雪睫毛颤动,眼里显出挣扎。 他这丝微不可查的挣扎被男人完全捕捉,他激动地抱住他,“我们还有机会,满雪!我还有机会!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滚动喉结,可怀里的人仍然是一句话不说。 他的沉默让陆世锦有些发慌,他松开他,深深地看着他,哑着声音说:“满雪,你说句话……你是不是……原谅我了?” 薛满雪垂下眼睫:“我……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原谅你……” “满雪……”陆世锦眼神黯淡下来。 “我只是知道……我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恨你了。” 陆世锦眼神再次亮起来。 薛满雪捏着海棠糕,被他深邃的眼神看得心慌不已,他开始转移话题:“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扔了。” “我吃我吃。”接过冷透的海棠糕,陆世锦二话不说塞了满嘴,一口咬下。 “慢点……”看他吃的着急薛满雪怕他噎着,又想起隔了半天海棠糕早冷了,“算了别吃了,都冷了。”他把他手里剩下的一半拿走,在找地方扔的时候,看到四周聚集的人群,又十分羞愧,他拉了拉陆世锦,“我们回去吧?” “好,我们回家。”陆世锦揽住他,想绕过他腿弯将他抱起来,半路却被青年拦住,“我自己走。” “好。”陆世锦没有迟疑。 带青年回到路边停着的车上,两人一起去了陆府。 再次回到曾经去过的地方,薛满雪心情复杂,又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平静。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这里。 在选择住哪间房的时候,他却有些犯难。 既然他和陆世锦已经不是原来的关系,那他就没必要和他住一起了。 他拉住把他行李箱往自己房间带的男人,说:“我今天想……自己睡一间房,可以吗?” 陆世锦有些失望,又很快平静下来,“好,我让他们把隔壁房间腾出来,你住主卧,我睡你旁边,有什么事记得叫我。” “嗯,好。”只要和他分开住,住主卧还是次卧都可以。 …… 等下人收拾好了主卧,薛满雪进了房间洗簌,洗完澡后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晚上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没有一丝困意,反而越来越精神。 “咚—咚—”敲门声响起。 “满雪,我可以进来吗?” 是陆世锦的声音。 他没太意外,披起外套下了床。 “你进来吧。” “老宅子没装暖气,我怕你晚上冷,让人给你灌了袋热水袋,你放脚下暖暖。”陆世锦带上门,拿起手上的热水袋给他。 “好,谢谢。”薛满雪接过,抬头看向他,在看到他穿的衣服后微微一愣。 男人没穿睡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真丝衬衫,扣子还全部解开,露出的锁骨上滴着水珠,蔓延过鼓胀的胸肌,明显是刚刚洗完澡。 他问陆世锦:“你为什么不多穿点?” “我火气旺,不怕冷。”陆世锦把门栓带上,自顾坐在了桌边,倒了杯茶水给自己,“有点渴了,我坐下喝杯水可以吗?” 薛满雪没回他,把热水袋扔到床上,走到了他身边。 而他不说话,男人也不说话,只是一杯杯地喝着茶,快把整个茶壶都喝光,也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似乎能看穿他,淡淡问:“陆世锦,你到底要做什么?” 男人滚动喉结,咽下一整口茶水,抬起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被他灼热的目光盯着,薛满雪手心都在出汗,他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却站起来,一把抓过了他的手,把他带入怀中,哑着声音问:“我今天晚上……可以留下来吗?” “不可——”剩下的话被陆世锦吞在了嘴里,男人紧紧摁住他的腰,将他抵在茶桌边,滚烫地吻了下来。 似乎是经过一晚上的恐慌,男人急于求证他的存在,所以吻的不得章法,带着粗重的喘息,舌尖还在微微颤抖。 相比他的急切,薛满雪也没好到哪里去。 在男人闯入自己舌关,揉捏自己月要部时,丝丝战栗侵入感官,熟悉的情动海潮般袭来,席卷他的意识,麻痹了他的抗拒。 他的反应无疑是激起了男人的信心,“满雪……” 陆世锦边吻边脱自己的衣服,一路跌跌撞撞把他压到了床边。 夜色中是他饱满的肌肉线条,男人撑在他头两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附下身,咬住了他喉结,一股酉禾痒从喉咙传来。 他挣扎出声:“别……!” 伸出的手被男人摁在了身体两侧,他无力应对,意识随着男人密密麻麻的吻模糊。 他明白,身体的反应先于内心。 在这么多次的亲密中,他的身体,早就对陆世锦缴械投降了。 可即便是无法拒绝,他还是感到羞耻。 为自己轻易的屈服。 泪水从眼眶溢出,他别开了头。 “对不起,满雪,你别哭。”陆世锦吻去他的泪水,声音沙哑,“是我太着急了,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停下来。” 在他起身时,薛满雪颤动眼睫,拉住了男人的手,他声音很轻,在夜里却很清晰。 他说:“你……轻点。”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可以看到宝宝们的爪爪吗? 作者一个人单机的有点害怕了 第53章 第二天清晨, 薛满雪从睡梦中醒来。 因为早年要定时起来练嗓的原因,他每天都会醒的很早,但今天不同以往。 他是被压醒的。 一条修长的手臂横穿他肩头抱住他, 两条比他粗壮的大腿交叠压住他,抵住他足部。身后是紧紧靠着的炙热胸膛, 沉重的头埋在他颈窝,他能感受到男人随着胸膛起伏、喷洒在他耳侧的呼吸。 他稍稍挪动了下胳膊,发现完全动不了,整个人都被锁住。 他像是个枕头一样,被男人严丝合缝抱住。 而更让他不适的,是身后不可忽视的存在感。 垂下眼睫, 他忍着月要间的酸痛,往右挪了一下屯部,刚有成果, 就听到一道模糊的声音,搂着他腰的手将他带了回去,某些地方刚好擦过他,他呼吸一紧,用力抓了把男人的胳膊,似乎被他的力道抓醒, 陆世锦也睁开了眼睛:“满雪?你醒了?” 他依然紧紧抱着他, 两人身上虽然盖了被子,但也像没盖一样。 “嗯。”薛满雪轻轻应一声,“你先放开我,有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陆世锦紧张地将他翻了过来, 要上下检查,“是不是昨天撞到膝盖了?应该不会啊?我不是垫了枕头吗?怎么会擦到呢?” “没有伤到膝盖。”被他提起昨天的回忆, 薛满雪格外难堪。他转头看向四周,视线所及处是自己和男人随处脱下的衣服,床边沙发上还有凌乱的抓痕,这无疑让他想起昨晚的荒唐和混乱,男人刚开始还答应他会轻一点也确实是收敛着的,到了最后完全忘了刚开始的承诺,变得越来越失控,从床上到窗边最后到沙发上让他半跪着……没完没了,直到他失去力气晕过去了也没结束,最后被他抱着才洗的澡。 他推了他几次都推不开,抬起头说:“陆世锦,你抱得太紧了,松开点。”只是在和他漆黑的眼睛对上后,心还是猛然一跳。 刚睡醒的男人眼神里带着点迷蒙,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正常的灼热和专注,简直能把人看的发毛。 陆世锦就这样盯着他雪白脸颊看,看那不染纤尘的脸上细细的绒毛翕动,看那乌黑的眸子点着微光,看那每个长在自己心坎上的五官。 此刻的薛满雪,是彻底属于他的。 他比谁都了解昨天晚上青年拉住自己手,主动让自己留下的含义。 他愿意给他机会。 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雀跃的欢喜,充满了心脏的每个角落,让他空荡荡的灵魂,变得饱满。 他抱紧了他,埋在他肩头,哑声唤:“老婆……” 即便昨天拉住他的是自己,经过一晚上的亲密,薛满雪还是不习惯他这样喊自己,“别叫我老婆,叫我名字。” “你就是我老婆。”陆世锦不同意,抱在他腰间的手更紧了,埋在他脖颈轻啄他颈侧,“我爱你,满雪。”薛满雪心脏一动,抵在他胸前的手微微蜷起,可随即腹部一热,他又抬起眼睛,默默说,“退开点,你硌着我了。”谁料,男人抚弄着他光滑的月要间皮肤,漆黑的眸子翻涌起欲色,一鼓作气就着湿润抵了进去,薛满雪呼吸屏住,脸颊泛上酡红,“陆世锦……你…”陆世锦扣着他的月要,额角滴着汗,太阳穴绷起,“老婆你好热…”薛满雪眼角泛起湿意,咬唇别开了头。日上高头,阳光透过白色纱幔洒进屋内,给房间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 一切结束后,两人又重新洗了一遍澡。 只不过,和昨天一样,他全身没力气,只能让陆世锦抱着他洗,男人拿着毛巾和香皂,一点点从他腰部洗到足部,仔细极了。 看他腰酸,还把他抱到床上按了半天的腰,最后还是薛满雪看今天还有事,及时阻止了男人。 昨天的衣服已经撕的不成样了,薛满雪从行李箱找了一套新的长衫换上。 刚刚要扣上扣子,就被男人熟练接过去,“我帮你扣,满雪。” 修长的手指搭在了木质纽扣上,陆世锦扣扣子的动作格外认真。 薛满雪垂眸,思绪闪到以前。 同样的场景,却是不同的情境。 他还记得那天酒店醒来,男人把领带甩到他身上对他说的话: “你不会还以为,我会像以前一样,伺候你穿衣服洗澡吧?” “从今天开始,你以后唯一的价值,就是在床上把我伺候好,一直到我厌弃你那天。” 心口刺痛,胸腔收缩。 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他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的反复无常,也比谁都清楚他藏在平静下的偏执和疯狂。 他自己也不确定,男人是否会像以前那样重蹈覆辙,再次变得面目全非。 像今天这样的温柔相对,是否又真的值得期待。 至于他嘴里说的那句“我爱你”,又是不是能一直维持下去。 他不确定。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昨天选择留下他的是自己,默许亲密行为的也是自己。 他无法把这个责任推给别人。 全是他小心翼翼又关乎本心的选择。 只为贪恋这片刻的温柔,哪怕不能长存。 自嘲般地,他轻轻勾了勾唇。 他从没发现,原来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疯狂的不只是陆世锦。 还有自己。 原来他是个山穷水尽、筹码所剩无几的赌徒。 赌上一切,去相信虚无缥缈的感情。 看着沉默不语、表情晦涩的青年,陆世锦眼底的光黯了黯。 他知道,现在的薛满雪,还不能完全相信他。 怪只怪之前的自己,做了那么多混账事,才让他们现在的重新开始,每一步都举步维艰。 将清瘦的肩膀揽入怀中,陆世锦的声音很轻,也很坚定,“我知道现在说我爱你你不信,但我会用行动来证明,我一定会改的。满雪,我绝对不会放弃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要白头到老。”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目光好似泛着涟漪,又好似平静无波。 白头到老?这真的是属于他们的吗?在这个处处都是掣肘的世道,两个男人怎么白头到老? 更何况,说要和他白头到老的,是一个如此善变的人。 可他不愿去想太远,他只是任由男人抱着,靠在他肩上,一言不发。 他只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放任自己的软弱、放任自己的脆弱。 给陆世锦机会,也是给自己机会。 他已经千疮百孔了,经历了太多次失望的轮回。 那种把自己破碎的心,一颗颗捡起来拼凑好,重新活过来的过程,太痛苦了。 他不想再去经历了。 陆世锦眼眶泛红,轻轻吻了吻他额角,“相信我,我一定会改,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 两人下午都有事。 陆世锦昨天没来得及去老宅看望温鸿光,今天是怎么着都要陪他老人家吃顿午饭的;薛满雪则是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肯定要去看看池瑶,他之前在平京和女人通过电话,她家里阿妈出了点事,他看能不能给点钱出点力。 让人和外公打了声招呼,陆世锦坚持开车把薛满雪送到了池瑶家。 依然是石墩子堵在巷口,汽车开不进去。 但这次,陆世锦跟着薛满雪下了车,牵着他的手,一路从狭窄潮湿的巷陌走过去,把他送到池瑶家门口拐角的一个巷口才停下。 揽腰抱住薛满雪,他埋在他颈侧嗅嗅,闻到好闻的松雪香。 喉咙发紧,他抬起薛满雪的下巴,在他柔软的唇边印下一吻,哑着声音:“老婆,我看着你进去再走。” 这股黏人劲像极了刚谈恋爱的小情侣,在外人眼里暴戾恣雎手段狠辣的陆大少爷,此刻就像个毛头小子,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失而复得的恋人。 薛满雪垂着手任由他亲,没有推开他,而是催促着:“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你还要去看你外公,时间来不及了。” “再亲一下。”陆世锦恋恋不舍,勾起他下巴撬开他舌关深入。 吻够本后,他擦了擦那嫣红唇瓣上的湿润,叮嘱着说:“等我,老婆,吃完饭,我下午就来接你。” “嗯,好,我等你。”薛满雪认真点头。 “那我走了。”陆世锦放开他,目光依依不舍。 ——不知是不是一切来之不易,导致他现在离了青年一会儿就有点受不了,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薛满雪身上,最好是他去哪他跟到哪。 “嗯,走吧。”薛满雪率先迈步,离开了小巷,走到池瑶家门口,“我先进去了,瑶瑶姐还在等我。” 陆世锦默默在原地目送他,直到看到大门打开,一个年轻瘦弱的女人出现,惊喜地叫出声,然后带着青年进了屋子,那道青色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离开原地。 上了汽车后,他打开车窗伸出手,一下下敲着车门,目露思索。 想到了什么,他对司机说:“你中午去洋行买几箱珠宝,要那种二十多岁年轻女人喜欢的时髦款式,要最贵的,让那些掌柜的拿出压箱底的来,廉价的摆在台面上的不要,钱找账房支,买完送到刚刚停的地方。” “好的,少爷。” 吩咐完后,陆世锦点燃烟,吐出烟雾,眯起眼睛思忖:不知道满雪的这个姐姐,是什么来历?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家境又是什么样?和薛满雪关系到底怎么样? 但他能确定,这个女人在薛满雪心中的地位肯定不低,青年每次来这里都要看她,上次还替她唱评弹,绝不是普通的姐弟。 所以不管怎么样,先搞定她再说。 女人嘛,最喜欢的,不就是珠宝首饰衣服了? …… 隔了一年,池瑶再见到薛满雪,说不激动是假的,拉着青年说个没完,讲的整张脸都红了,一扫之前的愁容满面,高兴极了。 知道薛满雪在平京那边吃不惯,特意提前在菜市场买好了新鲜的鱼肉,做了一顿丰盛的午饭,还是薛满雪喜欢的口味。 吃饭的时候,两人边吃边聊兴致高昂,一整桌饭菜不一会儿就消灭了个干净。 知道薛满雪明天要走,她还特意提前在评弹馆请了假,下午就留在家。 吃完饭,两人坐桌边喝碧螺春,又聊了些过往。 看桌子上还堆着吃完的碗筷,薛满雪主动提出去洗碗,刚开始池瑶还拦着他,但他一定要坚持,说不让他洗碗就是见外,女人只能无奈笑笑,任由他去了。 两人在水池边说话。 说到以前的事,池瑶撑在池子边,歪着头捂住嘴笑出声,薛满雪也时不时抬过头,和她相视而笑。 低头时,几根长发从脸侧垂下挡住了视线,薛满雪擦了擦手把左侧的头发重新用木簪挽起来。 在薛满雪拨开颈侧长发后,池瑶眼神一顿。 她直起身体,目光在青年白皙脖颈上的红痕停住。 那红痕斑点大,四周泛着淡淡的紫,还带着清晰的牙印,一看就是人咬的。 ——她是结过婚的,虽然后面和那个混蛋酒鬼离了,但还是很清楚这种床笫之事。 这明显是吻痕,只是不知道是哪家姑娘这么泼辣,咬的这么狠。 她目光变了变,没有直接问,而是笑着说:“满雪,听说现在平京,自由恋爱的风刮得正热呢,你呢?有遇到喜欢的人吗?” 薛满雪冲水的动作一顿,垂下眼睫,攥住了手。 “我……姐姐不是故意打听你的私生活,就是想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察觉到他的僵硬,池瑶轻轻拍了拍他肩膀,解释着说,“我是高兴,之前让你找适龄女孩子,现在看你的变化,应该是有着落了。” 薛满雪继续刷碗,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嗯。” 顿时,池瑶眼睛放起光来。 她展露笑颜:“那就是真有女朋友了?!是平京人?” 薛满雪静默,目光不辨悲喜,扯了扯嘴角:“算是吧。” ——以陆世锦声称他是他老婆的言语来看,两人目前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哎呦,不得了!”池瑶高兴极了,“还真找着了,可算让我放下心了,以前总担心你一个人怕你过得辛苦,现在知道你有人照顾了,我这心里的大石头啊,总算落下了。” 她热情地拉住薛满雪,“怎么样啊?长什么样?多大?家境怎么样?什么时候带来给姐姐看看?” 女人一旦聊起这个话题就没完没了,薛满雪无奈笑笑,“瑶瑶姐,你问这么多,我不知道怎么回好了。” “哎呀,不知道怎么回就一条条回好了,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你呢。”池瑶拉过他,“碗先放着别洗了,我们去里屋聊。” 薛满雪默然,满心想着怎么把这件事盖过去。 不过,他的疑虑很快被门口小茉的声音给打断。 “瑶瑶姐,你家来客人啦?这位帅哥带了好多礼物哦。” “客人?”池瑶皱起眉,“什么礼物?”她走到门口去看。 薛满雪若有所感,跟着她来到了门口。 一箱箱珠宝被抬了进来,一时间窄小的大门都被堵住了。 而等所有人把东西抬进来后,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 待看清是谁后,薛满雪睁大了眼睛。 只见下午说着要来接他的陆世锦,不知何时换了身矜贵的呢绒大衣,梳着大背头,头发上还上了发胶,挺括地站在门边,面容一改往日的倨傲,和煦极了。 “你是?”池瑶一脸疑惑,看向男人。 陆世锦主动走下台阶,朝她伸出手:“瑶瑶姐,你好,我是满雪的朋友,我叫陆世锦。” “陆世锦。”薛满雪拧起眉毛,拉过了热情打招呼的他。 ==========作者有话说:========== 发的匆忙,会修细节哈 陆狗,珍惜现在还有老婆的你 第54章 看到热情的男人, 池瑶有些发蒙,“哦,你好。” 她能从箱子的材质和男人的穿着打扮, 看出这一箱箱的东西不便宜,只是总觉得眼前气质尊贵、眉眼锋利的男人, 好像在哪见过? 她伸出手和他交握,“我是池瑶,满雪的姐姐。这位陆先生,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看你有些眼熟。” “瑶瑶姐。”薛满雪见她快认出陆世锦,连忙挡在了她身前,“瑶瑶姐, 你先等一下,这是我在平京的朋友,他临时有点事找我, 我先和他聊一下,马上回来。” 于是,一个眼神往身侧瞥过去,不顾池瑶的反应,直接把陆世锦先拉出了门。 陆世锦被他拉的猝不及防,等走到不远处的巷角, 看到面带犹豫的青年, 刚刚带笑的目光,也逐渐黯淡下来。 薛满雪脸颊泛着薄红,“你怎么突然过来了?也不打声招呼。” “早上不是说好的吗?下午我来接你回家。”陆世锦看着他,语气带上肯定, “满雪,你是不是不想我见到你的家人?” “我……”薛满雪握紧手, 垂下了眼睫,“我没做好准备,而且……你买那么多珠宝干嘛?瑶瑶姐她一个人也用不完。” 陆世锦静静看着他,眼睛好似蒙着一层雾,晦涩难言。 等气氛沉默下来,薛满雪才发觉自己话里的责备有多明显。 但他并没有解释,因为这都是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他确实不愿意男人这么快出现在瑶瑶姐面前,而且是以这么大张旗鼓、高调张扬的方式。 虽然他已经默认了两人的关系,但没想过要怎么在池瑶面前解释,更没想过要告诉女人自己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了,而且这个男人还是平京有名的豪门少爷。 毕竟,以池瑶的期望,是希望他找个女人成家的。 他怕她不能接受。 可看到男人眼底熄灭的光,他还是开口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我知道,你别着急。”陆世锦伸手抚了抚他脸颊,带着妥协说,“是我来的太匆忙,让你没做好准备,这样吧,既然你们这么久没见,那就慢慢聊。我下午还有点事,就先不进去了,等你们吃完晚饭,我再来接你,好吗?” 没想过他退让的这么快,薛满雪心情立马复杂起来,“你真的不进去了?” “不进去了。”陆世锦将他抱住,垂眸搭在他肩上,“不想让你为难。” 心脏一跳,薛满雪抓紧了他胳膊,“陆世锦……” 陆世锦吻了吻他额角,“礼物就收下吧,当是我初次见面,送我老婆姐姐的见面礼,买了也没办法退。” …… 两人重新回到门口,陆世锦和池瑶简单解释了一下,在女人热情邀请他进去喝茶时,他推说下午还有事就先不进去了。至于身份,他找了个程清叶干儿子的借口,说珠宝都是他用来答谢薛满雪看望照顾程老先生的礼物,让她别客气。 本来还心有顾虑的池瑶,听到程老先生的名号,顿时就明白过来,也就放下了心底的猜疑,笑着说原来是这样,看样子也是相信了。 说完后,陆世锦简单和薛满雪打了个招呼,就带着人走了。 他走的匆忙,直到那高大的人影一点点消失在门口,薛满雪都没能回过神来。 “砰——”一声,池瑶把大门关上,薛满雪心也像被石头砸中,沉甸甸的慌。 “这位陆少爷,走的倒是快,茶也不喝。”池瑶看着院子里的几箱珠宝,有些为难,“这么多珠宝,我换着戴也戴不完啊。” 她好奇地问薛满雪:“满雪,你这个从平京来的朋友,家里是做什么的出手这么大方?只是帮个忙就回报这么丰厚?” 薛满雪帮她把箱子抬到屋内,神色不动地撒谎,“他们家是开洋行的,珠宝都是从海上成箱成箱运过来的,买是一个价卖又是另一个价,所以瑶瑶姐你别有心理负担,安心收着。你挑喜欢的留下来,不喜欢的就整理好去当铺当掉,伯母不是病了吗?这些钱刚好缓解你现在的燃眉之急。” 池瑶点头感叹:“多亏你人脉广认识了程老先生,真是要谢谢你那个朋友了满雪。自从姆妈从山上摔了一跤后,身体就大不如从前,原来说好的赔偿,那户庄园也不肯给,还好我有点钱存着,不然日子真过不下去了。” 薛满雪皱眉,“还是不肯赔偿?现在刚颁布的法典不是说帮工因工受伤要赔钱的吗?” “哎,说是这样说,但现在的政|府,早乱了法纪,仗都打不过来,还会管我们这些小事?真按法典来做的庄园很少,大多数地方还是维持着老一套。” 池瑶摇着头,眼眶有些泛酸,擦了擦眼泪后,她不愿意把这样的情绪过多传递给薛满雪,而是换了个话题:“不管怎么样,现在情况又变好了,等当了珠宝,度过这段时间,我把钱慢慢还给你。” “没关系瑶瑶姐,钱不用还,你就先用着,以后不够再打电话问我要,我寄给你。”薛满雪安抚她,“我和那个陆少爷认识很久了,他是我在平京认识的为数不多的朋友,关系还算得上好。他送你的礼物,我会替他唱堂会还回去的,都是人情往来,没多少钱。” 不知道为什么,池瑶听到他说那句“我和他关系还算好”的时候,心脏跳了跳。 作为过来人,她总觉得那个大少爷看满雪的眼神很奇怪,明显不像是普通朋友,那目光极其灼热,带着十分的专注,哪里是朋友该有的眼神? 但她只是疑惑,很快就过去了,对薛满雪的无私帮助,她有些不好意思:“可是这样真的合适吗?光看这做箱子的材料就不是普通样式,得花不少钱吧?满雪,要不你先记账,我凑到了钱就一定还给你。” “真不用还我钱,我现在在平京唱戏薪酬还算高,平时都不怎么花钱,能帮上你的忙我才高兴,钱赚来不就是花的吗?” 看她还要推辞,薛满雪诚挚地说:“而且你忘了?瑶瑶姐,之前留园班出事,要不是你一趟趟跑警察局,我还不知道要被关进去多久,现在能不能唱戏都不一定呢。” ——他还记得,之前他放火烧了留园班,李兴那个无赖把他告到了警察局,最后警察局没有证据,只能关了他几天就放了。 而在这过程中,是池瑶替他跑上跑下,白天替他照顾陈星雁,晚上就来警察局给他送饭,忙前忙后,尽心竭力,他才能度过那段艰难的日子,后面重新开始去平京唱戏。 池瑶对他,是有大恩的。 被他提及过往,池瑶目光闪动,没再推辞,而是说:“满雪,那你真要替我好好谢谢程老先生和那个陆少爷了,一见面就送这么大礼,还一点架子都没有,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修养和礼数都好极了。” “嗯,我会替你好好谢谢他。”薛满雪轻轻点头,应承下来。 一箱箱搬到屋内后,时间也到了晚上。 池瑶去做晚饭,他则留在大堂内,安静|坐着。 望着满屋子的箱子,他目光失神,眼前闪过男人离开时,那张带着失落和黯淡的脸。 陆世锦没再逼迫他,而他却赶走了他,连口茶都没留他喝。 眼睫闪动,他眸色变深。 他是不是……太过分了。 知道薛满雪今晚就要赶回平京,池瑶很快就把晚饭做好了,只是一顿饭吃下来,她明显看出青年的心不在焉,那张雪白的脸上,红唇轻抿、眉头微微蹙起,一看就装着事。 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青年,眸中全是思索。 她想起那个陆少爷走后,青年明显黯淡下来的眼神。 于是。 在薛满雪给她夹菜的时候,她拦住他的筷子,轻轻说:“满雪,那个陆少爷……不是你的朋友吧?我记起来了,他之前来琵琶语送过花篮,给你捧了好大的场。你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没那么简单?” 豆角掉到桌上,薛满雪抬起头,捏着筷子的手微微僵住。 …… 从池瑶家出来后,薛满雪情绪久久不能挥散。 一晚上解释了那么多,他有些口干舌燥。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前方,视线在接触到不远处的梧桐树后,微微一愣。 梧桐树下出现一道人影,是默默等在车边的陆世锦。 他夹着根烟,肩上披着大衣,衣襟染上星星点点的夜露,眉头高高蹙起,脚下全是烟头,看起来像等了很久。 在夜色中,男人高大的身影被黑暗包围,远远看着,有些孤寂。 陆世锦抬起头,焦躁地看着四周,视线在池瑶家门口停住,在看到门口站着的青年后,眉头松开,掐灭烟火,迈步朝他走来。 脚步停下,薛满雪站在了原地。 目光翻涌,亮起星星光点。 他好像现在才有实感,男人说的那句“我会改”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像今天这样,开始以错误的方式出现,在察觉到他的抵触后,又默默退在一边等待他,不言不语,只是妥协,没有丝毫怨言。 他眼眶有些泛酸,一种从未有过的羞愧和悔意涌上心头。 因为他发现,原来没变的是自己,一如既往的固执,对身边人竖起高高的心房。 “老婆。”陆世锦一把抱住了他,由于抽了一晚上烟,他声音有些哑,“结束了吗?” “结束了。”薛满雪蜷了蜷手指,伸手回抱住他,拍了拍他肩膀说,“我们回去吧。” “好。”陆世锦埋头嗅嗅他脖颈,揽过他走向车内。 …… 再上船时,薛满雪能察觉出男人情绪的低落,相比早上的兴致盎然,他还是很关注走在身边的他,会叮嘱他小心台阶,一如既往的细心,只是神情却沉默了很多,眉头高高耸起,眼里的光辉黯淡。 他默了默,心里打起一个主意。 “等等。”在男人带着他上船舷阶梯时,他拦住了他。 “怎么了?” 他看了眼四周跟着男人的一群人,耳根红了红,犹豫了好几下,还是伸出手来。 他抓过男人放在身侧的手,握住他温热的掌心,和他十指相扣,“我们……我们牵着走吧,这样更安全一点。” 陆世锦愣住,望着他抓着自己的细白手指,眸中点起光亮。 胸膛起伏,让身边的人先退下,他抓紧他的手加快脚步,在回到他们休息的船舱后,他关上门,压住青年吻了上去。 他吻得很激烈,咬着他的唇吸他舌尖,像要把他吞吃入腹。 薛满雪很意外,但反应过来后并没有抗拒,而是任由他压着亲,直到男人揉捏他臀部开始来回足曾的时候,他推开了他,“冷静点,外面还有人在等你。” 陆世锦呼吸急促,深深看着他,“刚刚为什么主动牵我手?心疼我?” 被他跳动的心脏感染,薛满雪心脏也跟着跳动起来,他默默垂着眼睫,没说话。 “满雪……”陆世锦抬手碾上他唇瓣,擦掉他嘴上水光,轻声问,“你……喜欢我吗?” 薛满雪猛然抬头,瞳孔显现出无措。 星星点点的光斑在眼底跳动,唯独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紧张地捏紧了手。 “算了。”对他的沉默,陆世锦有些失望,“我不应该逼你。” “可是老婆,我今天真的好失落……”他垂在他肩头,拿头发拱他脖子,“你不喜欢我,怕我见你家人,你嫌弃我拿不出手。我长这么大以来,从来都只有别人夸我捧我羡慕我的份,从没被人这么嫌弃过,真的好丢脸。” 听到他的话,薛满雪心像被沉重的石头压住,浓浓的愧疚涌上来,他拉住陆世锦手,诚挚地道歉:“对不起,今天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这样冷落你的。我…我只是害怕,我怕瑶瑶姐知道我们的关系,怕她为我担心,她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我很在意她的感受,我怕吓着她。” “我不是嫌弃你,是还没做好准备……我…我没想过会伤害你。不管怎么说,我应该让你进去的,至少让你喝杯茶再走,是我考虑不周了。” ——事实证明,他的欲盖弥彰是徒劳的,女人还是察觉了他们的关系。 但陆世锦却是无辜受累的,他因为自己的懦弱恐惧,害男人大受打击。 不管怎么说,虽然他送礼的方式有所欠缺,但男人一开始也只是想在他亲人面前留下好的印象。那份心意是很真诚的,可却被他却忽略了。 陆世锦没想到他会道歉,目光怔了好久。 刚开始他还为青年真的心疼他感到高兴,可现在见到他这么愧疚,再加上自己本身是出于想通过摆平青年亲人的方式来快速拉进他和青年的关系,也谈不上有多么无私,不由有些后悔这样逼他。 他拉过他抱住,闷着声音说:“满雪,其实留不留下喝茶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只是在意你姐姐怎么看我,希望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如果她喜欢我的话,就能帮我说说好话,好让你尽早原谅我,尽快接受我。” “我……”薛满雪攥了攥拳,被他提起以前,心还是不由自主刺痛,那些过往并不能那么快忽略,即便现在的他们有了改变的契机,可伤害不会突然消失,想起以前的经历,他还是会下意识感到痛苦。他诚实地说,“对不起……我还没想好应该怎么去面对,我——” “没关系,满雪,我等你,我们慢慢来。”不忍他再这样难过,陆世锦换了个话题,分开距离,笑着对他说,“老婆,今天看在我这么听话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个奖励?” “什么奖励?”薛满雪问。 “你亲我一下。”陆世锦指了指自己嘴,“亲这里。” 望着他期待的眼神,薛满雪没有犹豫,拉过他胳膊,仰头亲在了他唇上。 柔软稍触即分,薛满雪刚想离开,就被男人扣住脖颈吻了下来,男人撬开他舌关,热烈地卷起他舌尖吸吮。 听到男人解皮带的声音,他喘着气推他,“陆世锦你等等,外面还有人。” 没完全推开,就被男人摁在了门板上。 ==========作者有话说:========== 晚上十二点后还有五千字更新,再加小剧场。 ( 字数变多,防盗降到百分之八十了哈。) 第55章 船舱外明月高挂, 漆黑一片的海面,闪着静谧的光。 夜雾如纱,缓缓浮动, 将远方的海平线晕染得朦胧而缥缈。 有些许海风,从船舷缝隙穿过, 与船舱内的燥热形成无声对峙。 薛满雪想推开男人的手,却被重新抱了回去,感受到什么后,他咬牙,“陆世锦你……” “我吩咐过了,他们没那么没眼力见, 来打扰我们。”陆世锦眼底暴着血丝,他脱下两人的阻碍将他摁在门板上,“我真的忍不了了, 满雪,就一次好吗?很快结束。”花蕊被摩擦刺入,薛满雪抓紧手,极力克制住声音。只剩下掉在地上的皮带,依稀闪着模糊的光,船舱内安静极了, 舱外时不时翻卷过海浪, 夹杂着腥气的海风,一层又一层,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重的闷响。 …… 半夜, 薛满雪从船舱内醒来,发现陆世锦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穿上衣服, 出门问了一下侯在不远处的守卫,得知男人在船舱第二层搬货。 搬货?怎么大半夜去搬? 根据守卫的指路,他来到船身第二层一个大型仓库前。 里面灯火通明,来来回回都是人,一箱箱沉重的木箱子从仓库外搬到里面。 陆世锦在最里面,没有注意到他。 男人换了身简单的黑色毛绒衫,高高挽起袖子,弯着腰一箱箱从地上搬到上面一层,动作干脆利落,除了偶尔指挥手下的熟稔看得出他的主导地位外,其他时候完全看不出平时的矜贵样子。 他有些意外,虽然知道陆世锦不是表面上那样只知道提笼逗鸟的纨绔公子,但还是没想到他会在这么小的事上亲力亲为,一点也没有架子。 不过想来也是,如果不是小事上亲力亲为、事无巨细,他也不可能在陆家这样的庞大家族中站稳脚跟。 薛满雪眼中闪着微光。 虽然知道他和陆世锦的差别很大,但现在直面他庞大的家族背景,还是有些动摇。 想起池瑶和他说过的话,眼中一片思索。 池瑶刚开始得知他们的事后,一脸震惊,没想到真猜对了,猜对了又不敢相信,看他态度默认,开始想极力阻拦,最后见他沉默,只得叹了口长气。 “满雪,如果是个普通家里的小姐,也就算了,我肯定会支持你们。但现在这样的公子哥……这么多年来,在梨园行在评弹馆,我们见了多少这样的大少爷了?刚开始满心满眼都是你,后面时间长了,还不是腻味了就把你甩在脑后?就算他大老远来送礼物、花尽了心思来讨好你,这份情意确实做不得假,可……” “可他是个男人啊,他想和你在一起,他家里人呢?他这样的家世,家里人一看就不可能任由他胡闹,他迟早要娶世家大小姐传承子嗣,这样才算门当户对。如果你们感情不深,还是赶紧断了吧……满雪,瑶瑶姐不对你的喜好做评价,也可以不拦着你和男人在一起,可这样的公子少爷,你和他在一起就是冒险,就是把自己往火坑推,姐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啊。” 眸光颤动,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无非…… 是抱着侥幸罢了。 他清楚他们走不了多远,他更清楚陆世锦的父亲会怎样看他,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就是等有一天男人玩腻了,觉得没劲了,主动推开他,他也就能彻底解脱了。 就像这个圈子里的绝大多数现状一样,戏子和大少爷,从来只有利益和玩伴的关系,没有谁会真的想着白头到老。 可真的想到那天,他又感到密密麻麻的痛。 看着远处搬货物满身是汗、目光清朗的男人,他抓紧了手。 他明白,这个男人对他有着常人无法理解的偏执和疯狂,那灼热的感情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现在的陆世锦对他,绝对算得上认真。 男人是真的想和他白头到老,想和他永远在一起。 他只是觉得…… 如果…… 如果他们之间的差距,可以小一点就好了。 他不是戏子,他也不是权势滔天的大少爷。 那他们…… 失神中,身边掠过几个人,“薛公子麻烦让让。” 他连忙侧过身,从门口走开,见他们人影晃动,主动上前搭了把手,“我帮你们一起搬。” “不用不用,您歇着就行,要是让大少爷看见,我们就要丢饭碗了。”那几个人怕前面的陆世锦看到,连忙拒绝了他。 听他们这样说,薛满雪怕自己再坚持下去会帮倒忙,只能松开手,退到了一旁。 而那几个人搬到陆世锦那边后,不知和男人说了什么,只见刚刚还忙着搬货的陆世锦停下了动作,看向门口的薛满雪,眼里亮起光来。 他拍了拍手,从箱子上一把跳下来,跑到了薛满雪身边。 “怎么这么早醒了,不多睡一会儿。”陆世锦拿过下人递给他的帕子在水盆里洗了把手,抬头问薛满雪,“还困吗?我带你回去再睡会,明天下午才到港。” “不困,我是来看看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薛满雪看他额头上全是汗,问,“你们怎么半夜在搬货?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就是管仓库的主事临时出了点事,货物需要重新清点,我怕他们毛手毛脚,特意盯过来看着,顺便搭把手。” 说完,陆世锦叫来管事帮他清点剩下的货,他擦了擦汗湿的额头,对薛满雪说:“我们回去吧,我去洗个澡换身衣服陪你。” 薛满雪连忙拦住他,“没事,不用陪我,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回去好了,或者你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来帮你们一起搬。” “已经快结束了,用不着你帮忙。”陆世锦用擦干净的手牵过他,“再说,怎么能让你干这种苦力活?你细手细脚的万一摔了磕了怎么办?还不够我心疼的。” “陆世锦。”薛满雪皱起眉,“我也是个男人,不用过度保护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满雪。”陆世锦拉紧他的手,解释说,“我是觉得,我花了那么多钱,养那些人不就是让他们来干活的吗?如果这点小事也要来麻烦你,那我赚钱有什么意义?” 即便他这样放低姿态,薛满雪也并没有高兴到哪里去。 他不喜欢这样被当个瓷器一样珍藏起来,放柜子里怕磕了碰了的,这样只会提醒他,他和男人的差距有多大,他只能远远看着他,等着他来保护自己。 回了船舱,陆世锦去里面换衣服洗澡,他站栏杆外吹海风。 望着远方漆黑的海面,浪潮翻涌,他心情也随之跌宕起伏。 不一会儿,脚步声响起,熟悉的气味靠近,腰上搭上一只手,他被陆世锦抱进了怀中,“满雪,在看什么?” ——只要是二人独处的氛围,他就一定要抱着青年,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从那柔软沁骨的温热触感中,感知到他真实的存在,感知到这一切不是梦。 “没看什么。”近距离感受到男人胸膛上热腾腾的水汽,薛满雪垂下眼睫,说,“我只是在想,刚刚在仓库看到的你和平时看到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陆世锦扬眉,“比平时狼狈?没那么英俊了?” “不是。”薛满雪摇头,“我是觉得……” 捏了捏手心,他把“我是觉得我们之间差距很大”改成:“我是看到这样亲力亲为的你,觉得你很踏实。” “是吗?”陆世锦拉近了距离,静静看着他,问,“那你……喜欢这样的我吗?” 薛满雪抬头,目光如海面上的浪潮,静静卷着波涛。 这是陆世锦今天晚上第二次这样问他了。 他没回,陆世锦也没再逼问下去。 他知道,像今天这样的平和已经是很难得了,他或许不应该问太清楚,但总是会忍不住,他还是太着急了,希望把进程拉快。 他甚至希望,一睁眼就是白头,两个人望到一生,结局是注定的,没什么能再影响到他们。 “满雪你知道吗?在我们陆家有个传统。” “什么传统?” “就是陆家当家人,在外面不管怎么厉害,在家里都要听老婆的。我爸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还有这个传统?”薛满雪意外地抬头。 “对啊,怕老婆是陆家传统。”像讲什么值得炫耀的事,陆世锦如数家珍,“我爸年轻的时候,在外面雷厉风行,不管是生意场上还是政局上,他做事都是干净利落的,从不拖泥带水,平时不说话的时候冷着张脸,让人摸不清情绪,人人都很怕他。” “但是遇到我妈后,他就变了很多,他开始有了软肋,结婚后,他对我妈几乎是言听计从,即便是在外面应酬,只要我妈出了事生病了什么的,他就会推掉所有应酬,赶回家照顾我妈,他记得我妈所有的喜好,比记我的生辰八字还清晰。” “和其他当家人不一样,他从不在外面沾花惹草更不会养什么外室姨太太,他只对我妈一个人忠诚,他说有我妈一个人就够了。所以,在我的印象中,他们夫妻俩感情一直都很好,从没吵过架,在我心里,他们就是寻常夫妻最好的榜样,相扶相持、互相信任、白头到老。” 薛满雪听得出他语气里的怀念,从上次的堂会和后来的相处中,他当然了解他对逝去陆母的思念。 他其实明白,对于陆泊淮这个他只见过一次面的陆家当家人,陆世锦是有样学样的,同为男人,他能看得出陆世锦对他父亲的模仿和崇拜。 可他不是陆家人,无法说出什么深刻的话,只能拍拍他肩膀安慰他,“别太难过。陆伯母知道你们这么想念她,会感到很欣慰的,她最想看到的,无非是你们平平安安、生活顺遂。” “老婆……”陆世锦揽着他腰,抱紧了他,阖眸说,“安瑾说,医院那边来电话了,陈星雁醒了。” 顿时,薛满雪睁大眼睛,“醒了?” 他胸膛起伏,情绪可见激动,“真的醒了?” 对他的高兴陆世锦毫不意外,他松开了他,确信地点头,“嗯,那小崽子醒来后一直吵着要见你,明天你就能见到他了。” “太好了,终于醒了。”薛满雪扬起轻松的笑,他担心了这么久,一直怕陈星雁醒不来,现在他终于醒了,心里的一颗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 他抬头高兴地看向男人,正要谢谢他告诉自己这个好消息,可看到男人沉默的脸,又像想到什么,表情僵住。 他差点忘了,就是因为和陆世锦发生争执,陈星雁才会躺在医院的。 眼里的光黯下来,过往的回忆一股脑涌上来,让他目光变得沉寂。 那些或尖锐或极端的矛盾,还有那些屈辱不堪的经历,让他心像针扎似得痛,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你……你先放开我。” 没等陆世锦反应过来,他一把推开了男人,转身伏在栏杆上,急促呼吸。 他胸膛剧烈起伏,情绪急剧翻滚。 他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只要一想起那些痛苦的事,整个人的情绪就会不由自我,那些过往回忆,像海潮一样汹涌,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怎么了?!满雪,哪里不舒服吗?”见到他这样,陆世锦连忙拉过他,脸上难掩焦急。 几乎是一瞬间,他想起了医生说的那句话:“由于之前您喂的那种刺激性药物,他现在免疫力和身体激素都呈现紊乱的情况,如果突然受到较大的情绪波动,很容易刺|激身体导致大脑受损。” 好像是应验了一样,他眼眶泛起红来,眼里全是悔意:“对不起,满雪,都怪我,是我让你这么难受。” “没事。”薛满雪平复了下呼吸,转过身安慰他,“我没事,你别内疚。” 既然决定和男人在一起,他就不应该总是想到以前,拿过去的回忆惩罚自己,也惩罚男人。 他擦了擦男人泛着湿意的眼角,维持镇定说:“我真的没事,刚刚就是船有点颠簸,没适应过来。” “老婆,对不起。”陆世锦语带哽噎,“我说好要保护你的,可让你受伤的总是我。” 薛满雪牵了牵嘴角,摇摇头:“真的没事,都过去了。” 可现在陈星雁醒过来,那些过去的事情不管如何都要面对。 既然他说要给他一个机会,就应该把源头的事情解决。 他说:“陆世锦,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给小星道歉,请求他原谅你。” “嗯,好,都听你的。”陆世锦点头,认真看着他,“只要不和你分开,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看他眼神里的光透着一种几乎偏执的灼热,仿佛能灼伤人,焚尽一切,如飞蛾扑火,毫不顾惜。 他从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件这么耗费精力的事。 但陆世锦好像,总是精力旺盛,在想和他在一起这件事上,一如既往、孜孜不倦,去求一个不知道会存在多久的结果。 他做不到这样焚烧自己,去爱别人。他有太多顾虑,陈星雁是,瑶瑶姐是,未找到的芳芳也是,都是他需要去考虑的人。 想到明天要见的人,他心里忐忑不安,他总觉得,小星不会这么轻易去原谅陆世锦,这个倔强单纯的少年,一直把男人当仇人一样看。 但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去试试。 用尽最后的勇气,再陪他冒险一次,再相信他一次。 他回抱住他,“嗯,明天你听我的,我先去找小星说一下,等我安抚好他,你再进来,向他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好。”陆世锦也紧紧揽住他,漆黑的眸子映照着海面上的光,眼球爬起丝丝暗红蛛网,似乎有什么藏在眼里。 想到之前的安排,他心中有些不安,但这股不安,又很快被自己强压下去。 他怎么可能知道呢?这件事只会是天衣无缝。 没有人可以阻止他和青年在一起,不管是用什么办法。 靠在他胸膛前,薛满雪静静望向海面。 层层叠叠的浪潮不断涌起、落下,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所有过往。 他目光含着不确定。 他们……真的能忘记一切,好好在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我这几本书里,怕老婆这点陆家确实有发言权,陆世锦你去和隔壁陆峥安交流一下呢? 噢应该比不过,他老婆沈卿钰给他生了两个娃哈哈哈 羡慕吧 【略微OOC小剧场】: 甲板上。 “满雪,那小崽子是不是喜欢你啊,黏你黏的要命,我好心烦。” “小星是把我当哥哥,没你说的这种想法,他很单纯,什么都不懂。” “就你觉得他单纯,实际上他和虞——”说到这,陆世锦及时止住话头。 “虞什么?”青年疑惑问。 “没什么,我是说他和鱼一样,离了你就像离了海,就没办法活了,这么大了还粘着你,把你当爹一样,哪里有点弟弟的样子。” “陆世锦,你不能这样说他。” “好好好,我怕了他行吧?谁让他是我小舅子,以后我都让着他。” “小星年纪小,做事有时候会很冲动,我们作为长辈,应该多多宽容他。” “知道了,老婆。” “别叫我老婆。” “你不是说我们长辈吗?意思不就是我们才是一伙儿的,你就是嘴硬,明明把我当老公,也不承认。” “……” “啊!好疼啊!满雪你踢我干嘛?!” (小剧场只是伪日常,不涉及剧情哦,如有崩坏,全是作者没忍住磕糖瞎yy) 第56章 清晨, 住院中心。 陆世锦打开车门,薛满雪抱着一捧腊梅从车上下来。 “花交给我,满雪。”上台阶时, 陆世锦朝薛满雪伸出手。 他今天穿了身黑色呢绒大衣,头发依然上过胶, 皮鞋长裤搭配成套,这幅精心打扮的样子,比上次见池瑶还要隆重。 “没事,我拿着吧。”薛满雪也有些紧张,隔了这么长时间,终于看到陈星雁醒过来了, 心情不免激越。 在护士指引他们上楼时,他往旁边看了眼,看到男人高高耸起的浓眉, 不由停了停脚步。 “别紧张,等下我进去和他聊聊,你在大厅坐着等我,实在无聊,就到外面花园透透气。” “嗯。”陆世锦捏捏他手心,“你也别太担心, 医生说陈星雁的伤已经完全好了, 很快可以出院,等你们聊完我就进来。” “好。”薛满雪点头,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很快,来到第二层最里面的一间病房, 指引他们的护士礼貌弯腰:“陆少爷,薛先生, 到了。” 薛满雪手放在把手上,在推开门前被男人拉住,“满雪……” “怎么了?”薛满雪回望。 陆世锦眉心跳了跳,把不安的情绪隐藏下去,扯出一丝笑说:“没事,我是说,我在外面等你。” “嗯。”薛满雪轻声应着,似乎是看男人太过不安,他又凑近拉住他胳膊,安慰说,“放心,可能小星刚开始会有点不能接受,我想办法说服他,他虽然……不怎么喜欢你,但不是不能沟通,你别担心。” 陆世锦将他抱住,阖眸,“好。” ——他不知道为什么,来的这一路上右眼皮一直在跳,以往那种不好的直觉又再次出现,好像有什么要发生一样,明明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却让他不安极了。 他其实根本不在意陈星雁怎么看他,但他要得到青年的认可,就不得不先得到陈星雁的认可。 今天这一趟是必须要来的,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等病房门打开,他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内心焦灼更盛,从裤子口袋摸了根烟,走到走廊尽头打开窗,抽了起来。 …… 薛满雪捧着腊梅进了病房,目光被床上眼含热泪的少年吸引住。 “师哥……” 相比前两天躺在病床上的面色苍白,现在醒过来的陈星雁,不仅恢复了血色,眼睛也是有神的,看起来鲜活多了。 他不免也眼眶发热,“小星。” 见少年朝他伸出手,他连忙放下腊梅,快步走到病床边,轻轻抚上他额头,“怎么样?小星,胸口还疼吗?还难不难受?” “师哥!”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松雪香,陈星雁紧紧抱住他,埋在他肩上,“我终于见到你了!我以为一醒来就能看到你的,你去哪了师哥!” 鼻头泛酸,薛满雪揽过他肩:“对不起,师哥来晚了,让你等了我这么久,我应该守在你床边的。” 少年泣不成声,只是一味抱着他哭,直到把他胸前衣服都浸湿了,才稍稍平静下来。 怕他一直哭会影响到胸前伤口,薛满雪轻轻拍了拍他肩膀,分开距离,拉开他被子问:“现在伤口还疼吗?是不是不用绑绷带了?” “已经好了,医生说我现在用不上绑绷带,让伤口透气才能愈合,只要再等两个月,我就能彻底好了。”陈星雁擦擦鼻子,拉过他胳膊,紧盯着问,“师哥……那个混蛋呢?护士姐姐说他今天跟你一起来了,是真的吗?” 被他骤然提起,本来还打算想个由头过渡到这个话题的薛满雪愣了一下。 他心脏猛跳,捏了捏手心说:“他在外面,等下进来。他说……想来看看你。” 陈星雁握拳:“他为什么要来!我不想看到他!” 眼皮一跳,薛满雪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他:“小星,陆世锦说他认识到以前的错了,他不应该对你动手的,他很后悔。他……他想和你道歉,请求你原谅他。” “我不需要他道歉!”陈星雁眼眶泛起红来,目光灼灼,“师哥!师哥……他们都告诉我了,那个混蛋趁我生病威胁你让你当他情人是不是?!这件事是不是真的?!” 薛满雪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平复了好几下,维持着镇定说:“小星,我确实为了救你,曾经不得不和他做过一些交易,但后面……后面发生了很多事情,我们开诚布公地聊过,他诚心诚意地和我道过歉,他很后悔之前那样对我,也很后悔伤害了你,所以……所以,我想给他个机会。 ” “师哥……”陈星雁泪流满面,不可置信,“他这样对你,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 他目光愤恨,语气变得尖锐:“道歉有用吗?凭什么?他这样欺负你,道个歉就原谅他了?!我不接受!” “小星。”薛满雪握住他胳膊,皱眉说,“你先冷静一点,医生说你情绪不能太激动,不然伤口容易裂开。” “师哥!”陈星雁如泣如诉,“我不接受他的道歉!凭什么、凭什么恶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做坏事,却从来得不到报应?!他就是个彻头彻尾、混账无耻的禽兽!我恨他!我讨厌他!” 薛满雪深深皱起眉,看着此刻因为仇恨而变得偏执的陈星雁,目光沉下来。 “小星,如果你不想见他不想接受他的道歉,那我们就改天再谈这件事,师哥尊重你的选择,绝不强迫你。” 他严肃地看着陈星雁说:“但师哥想和你说,一个人从出生到现在,不可能永远都不犯错,永远都是个圣人,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恶的。” “陆世锦打伤你、欺辱我是事实,但他曾经救过我、多次帮助过我们,也是事实。他犯过错,但也诚心认识到了自己的错,我想给他一个机会,至少让他有改变的契机,而不是一棒子打死他,把他钉在恶人的耻辱柱上。” “你为了维护我去找他报仇本心是好的,但师哥之前跟你说了那么多次,让你不要这么冲动,不顾后果。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陆世锦被你打的血流不止,医生说伤口再深一点整个手部神经都会断裂,他会变成个残废。” “但他没和你计较,也完全没和我提过这件事,还愿意把阿匹西林借给你,如果不是因为他,你现在还要为自己的冲动买单,躺在床上醒不过来。” “师哥!”陈星雁瞪大眼睛,无措地看着他。 看到少年的委屈,薛满雪知道自己这话有些严厉了,语气不由软下来,“小星,我知道你讨厌他,但他……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有躁郁症,这是一种情绪上的顽疾,很多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不是真心想伤害你。我们……给他个机会,好吗?” “师哥……”陈星雁泪如雨下,轻声说,“师哥,你其实是想说,你爱上他了,对吗?” 薛满雪目光颤动,脸上的镇定再无法维持,“我……” “可是师哥。”陈星雁垂下头,捏紧拳头,目光凄凉,“我要是告诉你,我之所以伤口感染、到现在都醒不过来,全是因为他操控的呢?” “什么意思?”薛满雪睁大眼睛,愣住。 “那天,我本来只是断了根肋骨,可是他安排的医生,故意在我手术上动手脚,让我伤口发炎,昏迷不醒。” “你说什么?!”薛满雪一把抓过他,迫声追问,“你说清楚一点,什么动手脚?!” 看到这样一脸意外、被沉重打击的师哥,陈星雁眼睛通红,泪水砸到床上,“他果然把你蒙在鼓里,骗你骗的这么惨。” 他哽噎着说:“师哥,你知道吗?我可以原谅他对我做的一切行为,那天去找他算账,我就没想过要活下来,打架输给他死了也是我自找的,我根本不在乎他怎么对我。” “可是师哥,我绝不能让他再这样欺骗你下去!” “那天……我被他手下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给我动手术打了麻药,可是他们没想到药效发挥的很慢,我根本没睡过去,意识还很清醒。我就这样躺在床上,亲耳听见那个医生说,陆少爷让他们在手术器材上动手脚,让我伤口发炎,最好是让我死不了也醒不过来。为的就是利用我的伤势,逼你去向他求情!他根本没想过让我活!” 薛满雪不可置信,抖着唇:“他……这、这不可能……” “师哥!”陈星雁紧紧抓住他胳膊,“你为什么还要对他抱有幻想?他这种不择手段的人,根本不值得信任!他说他爱你,可他要是真的爱你,怎么可能对我下这样的手,他有没有想过,万一失手呢?我是不是真的就彻底醒不过来了?!他凭什么这么自信,自以为可以操控我的生死!” “他就是、他就是想让你没了亲人,从此以后,只能依靠他、仰赖他的鼻息活着!他根本不尊重你!” 陈星雁目光沉痛:“我今天要是无视这件事,继续隐瞒下去,就是眼睁睁看着你踏入深渊!” “这种用心恐怖的恶魔,他说他改了,你真的信吗师哥?!” 薛满雪脸色苍白,泪如雨下。 他怎么不知道呢?他就是知道,才一次次抱着幻想,陆世锦真的改了,他真的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可一个人怎么会突然变化这么大?他无非是在欺骗自己罢了。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他就是爱上了一个人渣,背弃了自己。 他所有的行为,都是在自欺欺人,他想给陆世锦一个机会,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想和他光明正大在一起,不惜来游说陈星雁原谅他,好让他们再无阻碍。 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他错的太离谱了。 如小星所言,男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惜一切手段,甚至操纵小星的生死。 那个人所说的爱,根本没有尊重过他,也完全不会考虑到他的亲人。 多么自私的爱啊。 而到现在, 他发现,原来最自私的人,竟然是自己。 都是因为他,小星才会去找男人算账,才会被男人趁虚而入、用他的生命来威胁他,逼迫他向自己妥协。 是他给陈星雁带来的这所有伤害。 他有什么脸面来请求少年的原谅? 还义正言辞地指责他。 是他,让身边所有人,因为自己受伤。 他才是罪魁祸首。 陈星雁哭的没力气,倒在他怀里,“师哥我恨他!我真的好恨他!我恨他这样欺骗你伤害你、还想尽办法迷惑你!早知道当初我就拦着你别来平京了,师哥我真的错了,都是我,如果我不这么弱小,你就不会被他威胁、被他欺辱,如果不来平京,我们就留在苏州,我们过我们的日子你也不会被那个人渣缠上!” 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师哥,我胸口好痛,我好痛……” “小星!”薛满雪大叫一声,他松开少年,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少年胸口绷出一道血痕,把整个白色病服都染红了。 “医生!医生!”他推开门,朝外大喊。 …… 陈星雁因为情绪激动,刚刚长好的伤口又绷开了,护士紧急过来帮他重新包扎好,又给他打了一针镇定剂,让他先睡过去,以免让伤口扩大。 给少年盖好被子后,薛满雪擦了把眼泪,目光泛着寒意,走出门外。 一路来到楼下,迎面撞上刚刚得知陈星雁出事,从车上赶回来的陆世锦。 ——他本来应该守在走廊里的,但安瑾那边临时有点事找他,他就出去了一会儿。 “满雪,怎么了?”看着面色冷凝的青年,他突然涌起一种不好的直觉。 “你跟我过来。”薛满雪语气冷漠,看向他。 看到这样的薛满雪,陆世锦心上发凉,他没动,而是问:“是陈星雁说什么了吗?” “过来!”见他不动,薛满雪一把揪过他领带,手背鼓起青筋,一路将他强行拽到门外角落里。 陆世锦被拽的猝不及防,他没想到平时看着清瘦的青年,力气突然变得这么大,直到他被青年抓着领带,用力掼在了墙上,头磕在坚硬的石头上,发出砰地一声闷响,他才反应过来。 薛满雪扣住他衣领,红着眼睛逼问:“陈星雁手术发炎,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是不是你派人动的手脚?” ==========作者有话说:========== 这次是真要死遁了。 大概在五章左右 陆世锦你又作死,判你无妻徒刑,好好追着吧。 最近突然勤快,如果不更新应该会请假。 第57章 听到他的质问。 陆世锦瞳孔放大, 稍稍瑟缩了一下。 当时他和手下说的原话是:“让他伤的重一点,躺的久一点,不要再来碍我的事。” 结果送到医院后, 手下的人误解了他的意思,直接在陈星雁手术上动手, 让他伤口发炎,昏迷不醒。 他当时正想着如何让薛满雪过来主动求和,没料到陈星雁自己送上门,他就就坡下驴了。 他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泄露出来的,但他敢打赌,身边的人绝不可能多嘴, 那就只能是陈星雁自己察觉的。 难怪来的路上眼皮狂跳,直觉真的应验了。 这件事被青年发现了。 心往下坠,他慌极了。 “说话!陆世锦!” 迎着青年逼视的视线, 他捏拳垂下头。 就这一个动作,薛满雪什么都懂了。 “混蛋!”他像疯了一样,把陆世锦扑到在地,一拳又一拳打在他脸上,边打边哭,“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这样无视他的性命!他是我在这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你想过他出事了我怎么活吗?陆世锦你想过吗?!” 陆世锦根本不反抗, 而是痛苦地看了他一眼, 别开头,任由他殴打。 薛满雪拳拳到肉,直把他打的嘴角出血才停下来。 他流着泪,哽噎地问:“我真的不懂, 这是为什么。小星他……他才十七岁,还是个孩子, 除了那次和你争执外,其他时候从没得罪过你,到底是为什么,你要对一个小孩子,下这样的手。” 陆世锦眼眶泛红,沉默着一句话不说。 “说啊!为什么!”看他沉默,薛满雪一把揪过他衣领,逼问道。 陆世锦赤红着眼,看向他:“怪只怪他多嘴。” “多嘴?什么多嘴?” “他就不该在我面前炫耀,不该对你那么有占有欲,我就不会对他下手。”陆世锦攥拳,目光灼灼,“是他非要强调,他是你唯一的师弟,你们才是最亲的关系,是他自己找死!怪不了别人!” ——当时踢伤陈星雁,他让手下的人把他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只是断了根肋骨,伤的不算重,修养几天就能好。 他把他丢到医院本想让他自生自灭的,可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陈星雁那句“我和我师哥是比任何人都要亲近的关系”,像驱不散的苍蝇,来来回回,在他脑海里嗡嗡个不停。 他想起几次见到青年,那个小兔崽子没轻没重地黏在薛满雪身边,一副谁也沾染不了他师哥的模样,格外让人生厌。 还有,青年对这个少年明显的偏袒,只要有他,他就从不分一丝一毫的眼神给他。 哪怕他当时带着人到凤楼园,故意逼青年给自己道歉认错,陈星雁只是说了一句话,青年就连自己的安危也顾不上,一味地维护那个小崽子,把他拦在身后,那副护犊子的样子,看的他眼睛发红。 那个时候,他就很讨厌陈星雁。 如果不是有虞北阙这一层原因在,他绝对会对陈星雁下死手,让他就此消失。 即便到了后来,他好不容易得到薛满雪的原谅。 他也清楚,他还是比不过陈星雁在青年心里的位置。 就像现在。 陈星雁只是一句话,就能成功挑拨薛满雪和他的关系,把他之前的所有努力付之一炬,让他白忙活一场。 他绷起脸,眼里一片嫉恨。 陈星雁恨他,他又何尝不讨厌他呢? “什么?”薛满雪不可置信,睁大眼睛。 他没想到陆世锦所谓的理由,居然如此荒诞。 因为他这种扭曲的占有欲,就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下这么重的手,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性。 以前他还能骗自己,是陈星雁冲动找陆世锦报仇,两人才发生争执的,陆世锦只是躁郁症发作,没忍住还手了,毕竟少年也打伤了他,他们算是互殴。 但现在他明白,这根本就是陆世锦蓄谋已久的报复。 这是谋杀。 而自己,就是这场阴谋中的共谋。 他并不无辜。 他捂住脸,嘲讽地笑出声:“这太好笑了,陆世锦,这个理由,真的好好笑。” 泪水从指缝中流出,浸湿衣领。 “满雪……”陆世锦睁开肿胀的眼皮,担忧地看向他苍白的脸。 他想去拉他,却被青年一手甩开。 “别碰我。”薛满雪有气无力地说。 他放开抓住陆世锦衣领的手,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前方。 “你去哪?满雪!”眼见他要离开,陆世锦从地上撑起来,急步拉住了他。 青年停住脚步,冷漠地看向他抓住自己的手。 似乎是预感到了什么,陆世锦慌了,红着眼睛说:“我……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满雪。” “你能不能别说对不起了,我真的腻味透了。”薛满雪浑身都没力气,厌恶地别开视线,“算我求你了,陆世锦,你放了我行不行?” “放你?”陆世锦抖起唇,“放你去哪?你要去哪?” “哪里都行,只要是别和你待在一起,或者,离开平京,去哪都好,回苏州也好,我带小星回苏州,那里才是我们的家。”薛满雪目光放空,望向远方。 ——也许小星说的是对的,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平京,如果不来这里,他就不会遇到陆世锦,和他纠缠不休整整一年,在明知会输的结局下,还非要去豪赌这一场虚无缥缈的感情,最后一败涂地。 他输不起了,他已经失去芳芳了,他不能再失去陈星雁了,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他真的好累,不管是和男人纠缠,还是在平京唱戏,他都好累,他想休息,他什么都不想做,只想回去。 他说:“我们分开吧,陆世锦。” “不行!不行!”心口绞痛,陆世锦一把拉过他抱在怀里,重复着说,“不行,我不接受分开!满雪,你忘了吗?我们说好的,你会给我机会的,你不能这样轻易离开,你明明说好的。” “机会?”薛满雪嘲讽地勾起唇,“可是……陆世锦……” “你知道吗?我现在最后悔的事,就是曾经给过你机会,因为我发现,给你机会,就是在伤害我自己。” “我错了,满雪,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淡漠的眼神刺的陆世锦心痛,他抱紧他,流着泪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只要你提,什么要求我都能答应!除了离开我身边!” 听着这样又一次言而无信的男人,薛满雪厌倦地闭上了眼睛。 是的,他从未获得过陆世锦的任何尊重。 陈星雁是这样、他的去留也是这样。 他说:“放开。” 陆世锦固执地捆住他的腰,“不放!我不放!” “放开!”他大喊一声,用力去推男人,见推不动就去掰他手指,掰不动就一拳打在陆世锦脸上的伤口,在男人吃痛的时候,他终于推开了他。 这连套动作做的他累极了,胸膛上下起伏,他白着脸说:“陆世锦,算我求你,我求求你,放开我,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放了我。” 他无比痛苦地说:“你真的让我……让我,很窒息!” 陆世锦看着一脸厌倦的青年,目光沉痛不已。 他心慌极了,他只知道,如果现在真的让薛满雪离开,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他一定会,永远失去他。 顾不上挨打,他冲上去再次抱住青年,哀求着说:“满雪,我答应你去向陈星雁道歉好吗?我去求他原谅我,用各种办法,无论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他哽咽着:“只要你……只要你别离开我,我真的……我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我真的不能没有你满雪!” 明明……明明他们都和好了,明明他们都重新开始了! 他不能接受,不能接受这种结局。 “放开我!放开我!!”薛满雪一句也听不进去,疯狂地挣扎起来,又踹又打,可陆世锦铁了心,根本不由他挣扎,他红着眼摁住他,“满雪,满雪你给我个机会,最后再相信我一次,最后一次!” 他掏出他袖口里的匕首,像个赌徒一样,目光偏执的可怕,“这样,我捅自己一刀,一命还一命、给他赎罪好吗?!” 他拿下刀鞘,二话不说就往自己腹部捅去。 刀光闪过的瞬间,薛满雪耳边一阵嗡鸣,好像什么都听不清了,他脑袋像炸开一样,又晕又疼,他喉头泛起腥甜,逐渐涌上鼻腔。 他想阻止男人自残的手,却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昏倒下去。 “满雪!”陆世锦睁大眼睛,接住了往后倒的他。 薛满雪脸色灰白,鼻腔上全是血,沾了他满手。 …… 一路冲到医院,在医生关上门的时候,陆世锦焦灼地喊来安瑾,让他把之前给薛满雪看病的那个郑医生也叫过来。 但不巧,安瑾到的时候,郑医生正在给病人动手术,还有一个小时才结束,因此不肯出来。 哪怕安瑾带的人闯到手术室里面,拿着枪抵住他,他也丝毫不为所动,而是冷漠地说:“如果你们想那位薛先生出事,就尽管开枪。如果你们想让我尽快结束,就把枪收起来。” 安瑾抬抬手,让一群人把枪放下,垂手在一旁礼貌地笑:“那我们站在这里,等您随时结束,请尽快,人命关天。” 郑医生冷冷瞥了他一眼:“手术室不能随便进人,我有职责让我的病人安全地待在手术台上,如果我的病人因为你们死了,我绝不会离开这个手术室一步。” “请出去。” 就这样,等安瑾带着郑医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后了。 陆世锦那边刚刚从医院手里接过薛满雪,医生做遍了检查,竟然一点问题都查不出来,只能查出青年现在身体虚弱,需要休息,他们能给的治疗办法,就是给他挂营养水,然后等他醒来。 于是,郑医生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就看到一脸憔悴的陆世锦,正垂着头守在病床边,床上依然是那个他曾经见过的出尘青年。 看到他后,陆世锦眼里总算是放出光来,他仓惶地拉住他,“你快帮他看看!他们这帮废物!什么都查不出来!” 郑医生走到病床前,检查起薛满雪的身体,“病人怎么昏倒的?昏倒之前有什么症状?” “他当时流鼻血,流了好多好多血,突然倒下来了,脸色惨白。”陆世锦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地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 听完后,郑医生深吸一口气,忍了几下没忍住,张口骂道:“不是说要保持情绪稳定、心情愉悦的吗?你们为什么要吵架?” 头一次,陆世锦像被训的小孩子一样,捂着脸痛苦地说:“我……我没想这样的,我们……我们明明和好了的,都怪我,都怪我!” “确实要怪你,你是罪魁祸首。”郑医生毫不客气,直接下结论,“因为你之前给他喂的那种助兴药,导致他激素紊乱、免疫力急速下降,现在再加上情绪激动,大脑反应不过来,有崩溃的风险。” “崩溃……什么崩溃?”陆世锦愕然。 “就是说,如果再严重点,他很可能会变成个疯子,或者再极端一点,像你一样,患上躁郁症。” 陆世锦瞪大眼睛,拉过他,“那你赶紧救他!快点!快救他!” 没人比他更明白,患上躁郁症,是多么痛苦的经历,他不愿意青年和他一样,变成一个情绪不能控制的疯子。 郑医生揉揉眉心,疲惫地说:“还好我来的及时,应该还能控制住。” “只能先给他吃一点缓解情绪的激素药了,虽然对身体会有损伤,但多修养修养,也还能养回来,总好过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他看向陆世锦,询问着,“要不要选择这种治疗方案,全凭您自己考虑。” 陆世锦快速思考着这个方法的优劣,最终对青年现在的担忧胜过一切,他绝不愿意青年大受刺|激变成个疯子,于是很快同意下来,“那尽快给他开药。” “嗯,我把药方写下来,你们在这个医院开吧。”郑医生拿出纸笔,写完后递给他。 再叮嘱了一下具体事项,安排好晚上再来检查一遍,他就收拾药箱准备离开了。 在走之前,他还是没忍住看了男人一眼,语气很严肃:“陆少爷,这是我最后一次警告您,不要再激起他的情绪了,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到时候,他万一要是想不开,很可能会去寻死。” “我言尽于此,您自己考虑这个后果。” ==========作者有话说:========== 世上没后悔药啊。 薛满雪宝宝对生命还是有最基本的敬畏,拦住陆世锦自刀也正常。 留下一个两人和好的火种吧,写死遁是为了重生,也不是为了毁灭。 第58章 医生开完药后, 陆世锦就把薛满雪带回了公馆。 接下来还要挂好几天的营养水,公馆的环境比人来人往的医院更好,也更方便陆世锦照顾。 只是药吃完了, 青年却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如果不是郑医生告诉他这只是暂时性休克,病人身体还没从情绪中恢复过来, 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他坐在床边,胡子拉碴,面色憔悴,眼下一圈淤青,颧骨和下巴处好几道伤口,都是被青年打的, 看样子狼狈极了。 “咚咚——”,安瑾敲门:“少爷,吃点东西吧?您一天没吃饭了, 身体会熬不住的。” 薛满雪睡了多久,他就在床边守了多久,一粒米也不吃,滴水不进,觉也不睡,就熬鹰一样, 盯着青年呼吸的鼻腔看。 他怕极了, 怕一个瞌睡醒来,再睁眼青年就没有呼吸了。 “不吃。”他头也没回。 “我把饭菜放这里,您想吃了就吃两口。”安瑾没有坚持,只是默默把餐盘放在了桌上。 放好后, 他抬头看了床边的陆世锦一眼,轻轻说了句:“还有一瓶方少爷送来的红酒, 都给您倒好了。” 陆世锦神情一动,转头望向那瓶菲特瓦,玻璃瓶装着鲜红的酒液,在灯光下眩着五色的光。 他从床边起身,绕过玻璃杯提起了整个酒瓶,打开卧室门,来到走廊外,一口猛灌,辛辣提神。 将酒提在栏杆上,他点燃一根烟,望向楼下不远处的花园,里面是刚种好的荼蘼花,雪白干净。 他抽着烟,眯起眼睛,目光空茫。 郑医生那句话回荡在脑海:“如果病人一直不醒,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不想醒,现实让他太痛苦,他不想面对,所以选择沉睡。” 他不愿意去想医生话里的意思,更不想去猜,青年不想面对的到底是现实,还是自己。 无论哪种情况,他都不能接受。 只是短短一天,他们之间就变成了这样。 这事说不怪陈星雁,是不可能的。 心情焦灼下,他夹着烟的手都在抖。 而更让他烦躁的是,他现在根本不敢对陈星雁下手,哪怕想杀他的心,已经到了顶峰。 找不了陈星雁,他只能找虞北阙。 但平时天天眼皮底下晃的人,突然就消失无影,他派的人说他去了海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这时,走廊传来一阵回音,刚刚离开的安瑾又重新出现。 “少爷,方少爷刚刚来电话了,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想请您品尝一下他新到的红酒。”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似乎是看他等的着急,陪喝酒的人就来了。 “我去回电话。”陆世锦扔掉烟头,走到了楼下。 …… 于是,一个电话过去,他把方应卫叫到了家里来。 听到陆世锦找他喝酒,方应卫兴高采烈,带着一箱红酒应约而来,进了公馆,却看到坐在沙发边的陆世锦,模样落寞,像是遇到了什么事。 男人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闷着喝酒,脸上还挂着彩,不知道是和谁打架了。 接下陆世锦手里的酒杯,他皱眉问:“你脸上伤怎么回事?谁打你了?” 陆世锦目光沉滞,垂着头:“我老婆打的。” “怎么回事?!”方应卫大惊失色,愕然不已,“不前段时间通电话的时候,你还言之凿凿地说你们和好了吗?” ——当时联手收拾完陆云修后,他和陆世锦通电话,交代了一下后续的事项。 武永康是他找来的演员,最后也是他来善后的,原本打算送他出国,谁知陆云修突然消失,他就给了笔钱随他去了,事情结束的意外简单。 聊完后,他随口提了句薛满雪,男人原本阴沉的语气突然轻松起来,话里话外是藏不住的高兴,那副蜜里调油的样子花看了都自惭形秽,作为兄弟,方应卫自然是好好恭喜了他一番,还打趣问要不要给他送红包。 没想到,这才好多长时间?居然又吵架了,不,不是吵架,是打架,还是薛满雪打他。 他越想越惊讶:“他看着这么文雅的一个人,居然还会打人?这就不像高岭之花做出的事啊。” “怪我,是我惹他生气了。”陆世锦抱住头,捶着疼痛不已的额角,“怪我,都是我,都是我……” “世锦,你先冷静点。”方应卫皱眉,伸手拦下了他。 陆世锦被他拉过去,垂下头趴在了桌子上。 方应卫看他脸色酡红,眼神迷离,显然已经是喝醉了。 陆世锦平时和他们喝酒还算节制,不爱酗酒,现在明显是往死了灌,好像能拿酒精逃避什么似得。 他追问:“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们俩为什么打架?” 可陆世锦只是念叨着“怪我”、“我的错”,完全不说原因,要不就是闷酒,一句话也不回。 而这时,不远处守着的安瑾接收到了什么信息,突然朝陆世锦走过来,“少爷,虞家公馆回电话了,虞北阙今天晚上刚到平京。” 陆世锦捏住酒杯,红着眼睛说:“把他叫过来,去拦他的车!” “不是,你和虞北阙也吵架了?”方应卫一头雾水地拦住他,“你这什么情况?你们不是很久没联系了吗?怎么又斗起来了?” “都是他!都是他惯得那个小兔崽子害的!”陆世锦前言不搭后语,一把揪住了他衣领,急声说,“方应卫,你和我去开车堵他,让他来见我!” “去哪儿堵他?为什么要堵他?”方应卫没想到喝个酒,居然变成了堵人,他没搞清楚到底闹得哪一出,但男人只是一味强调,“安瑾知道位置,帮我堵他!” “不是……”方应卫不想招惹虞北阙,谁都知道这个看似温和的银行家,实际上有几百个心眼子,他可不想在他面前吃亏,现在去找他不知道会被怎么为难。 “算了,我自己去。”陆世锦摇晃着站起来,朝安瑾摆手,“叫上几个人,带上枪,跟在我们后面。” “行了行了,你去什么?你喝成这样怎么去?”方应卫拧眉,将他摁在了沙发上,“你安静坐着,我去,我去帮你堵他,他不来我也给你绑过来好吧?” 让公馆里的人好好照顾陆世锦,方应卫跟安瑾去了一帮人,开着车就到了虞北阙所在的地方。 …… 于是,披星戴月的虞北阙刚从海市飞回来,一落地就被方应卫带着的一批人给拦住了。 这个粗神经的男人抽着烟靠在汽车边,像个二流子一样,开口就是:“陆大少想见你,你跟我来一趟。” 也不说原因,只是说陆世锦喝多了,有急事找他,就拉着他上了车。 虞北阙没跟他计较,因为他回来前得知了医院的消息,陈星雁已经醒过来了,他心情算得上好,所以也算是配合。 汽车停到陆氏公馆后,方应卫带着他上了二楼,叮嘱着说:“他心情不好,一会儿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急啊。” “我急什么?”虞北阙嗤笑一声,“不就是和薛满雪吵架了吗,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你知道?”方应卫一脸惊诧,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全是疑惑,为什么虞北阙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知道陆世锦发生了什么事?而他在男人找他喝酒的时候,都没察觉出他心情不好。 “你怎么知道的?” 真神了,就像会算命一样的,料事如神。 虞北阙瞥他一眼,意有所指:“这没什么难的,只要眼神好使一点都能看得出来。”他大半夜被这个大老粗生拉硬拽,还拿着枪抵,好不粗鲁,所以对他没怎么嘴下留情。 “你他妈……”察觉出他语气里的指桑骂槐,方应卫低骂一声,忍了好几下才忍住想打他的冲动。 在开门后,回过头对他半客气半威胁道:“反正,你们俩别打架啊,你要是和他打架,我帮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虞北阙不以为然摆手:“不打不打,我们俩关系现在好着呢。”他走到沙发边,哥两好地勾起了陆世锦的肩膀,“跟哥说说吧,怎么又吵架了,遇到什么事了?哥替你解解惑,帮你抱得美人归。” 看到他这个样子,方应卫总算放下了心,把空间留给他们两就出去了。 关上门前心里还疑惑:这俩人到底什么时候和好的? 他还记得之前这两人有一段时间老死不相往来,饭局上遇到都是分开坐的,那段日子每次提起虞北阙陆世锦脸色都很阴沉,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做兄弟不会多问,只能选择站在陆世锦那边不搭理虞北阙。 虞北阙是很高兴的,陆世锦遇到问题能来主动找他,这说明两人关系是彻底缓和了,再加上小星又在医院醒过来了,这无疑是喜上加双。 只是凑近看了一眼,他就愣住:“嘶……你脸上伤怎么回事?” 谁知,陆世锦一把揪住了他衣领,指着他鼻子说:“虞北阙,我命令你,你现在立刻去医院把你那个小兔崽子带走!” 没想到开场就是这样的质问,虞北阙脸上的笑僵住,不愉地甩开他的手,“命令谁呢你?小星怎么你了?我为什么要带走他?” “都他妈怪他!满雪生病了!病的很重很重,现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陆世锦一脸痛苦地揉额头,“我明明……我明明已经改过自新了!我花了那么长时间哄他,我们俩都说好了!他明明答应给我机会的!” “都怪陈星雁那个兔崽子!要不是他乱说话!要不是他胡言乱语,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虞北阙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事态很严重,绝不仅仅只是单纯的吵架,心里涌上一种不好的直觉。 但他更见不得陆世锦骂陈星雁,听他骂他就火大:“我上次是不是警告过你,让你不要动不动就针对他,骂他也不行!你把我话当耳旁风是吧?” “你怎么不看他做了什么事!”陆世锦大吼一声。 “你倒是说啊!他做什么了?” 陆世锦赤红着眼,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到最后,虞北阙眼睛也红了,沉下语气说:“是你对小星手术动手脚?故意让他昏迷不醒的?” “那不然呢?!”陆世锦完全不知错,大声吼道,“谁让他不自量力来找我算账的?!他打不过我怪谁?谁让他天天粘着薛满雪的?一点分寸都不懂,他这是咎由自取!” “操-你-妈!”虞北阙一拳打在他脸上,一拳不解气又打了一拳,把他摁在沙发上,气的胸膛上下起伏,“你真是无可救药了你,还有脸怪小星,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怪你自己!” 陆世锦虽然喝醉,但也不是没有力气,毫不客气地回了他一拳:“要不是你们天天惯着他,惯出他这个臭毛病,张嘴就是闯祸,现在在满雪面前瞎说话,满雪会被他气的生病吗?!他被气的流血了你知不知道!” “别什么都往小星身上推!薛满雪是被你这个傻-逼气病的!”虞北阙眼眶泛红,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病的不轻真的是,你自己心态扭曲,就对一个小孩子下手,把自己的无能推到小孩子身上。” “他才十七岁,什么都不懂,他只是把薛满雪当自己师哥,当自己的长辈,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每天只想着怎么霸占薛满雪吗?” “呵——”陆世锦舔了舔嘴里的血沫,嘲讽地看他,“他什么都不懂?就你觉得他单纯可爱,天真活泼,实际上只有我知道,他就是见不得我和满雪好,他就是怕我抢走他师哥,他这些歪心思,藏得比谁都深!” “恶人看谁都是坏人。”虞北阙坐起身,用手帕擦了擦眉骨处的血迹,疲惫地说,“陆世锦,你才是真的咎由自取,你现在和薛满雪搞成这样,全都是你自己作的,根本怪不了任何人。” 被他提起伤口,陆世锦目露痛苦,“咎由自取……” “对。”虞北阙转头,不客气地下结论,“你是自作自受,你这样对他亲人,恨你是应该的,没打死你都算好的。” “恨我……”陆世锦目光空茫,自言自语,“恨我……我自作自受…” 想到楼上房间躺着的苍白人影,他眼神一片痛苦。 时光似乎穿梭到了十年前,同样的场景,同样失控的自己…… 陆世锦抱住了头,哽咽着说:“虞北阙你知道吗?” “他倒下去的时候,我真的好怕,我好怕他一睡不醒,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孱弱地躺在病床上,没有生命力、脸色苍白,就像……就像我妈那样,突然就没了气息……” 他抓住虞北阙胳膊,红着眼眶说:“你说,我会不会真的失去他?” 看到这样的陆世锦,虞北阙心情复杂极了。 只有他知道,平时在他们面前的陆世锦,从来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矜傲十足,就算是生气发怒,也不会这样把恐惧摆在脸上。 他不由得想起十多年前,在陆伯母死去那天,他见过这样的陆世锦,那时候的男人就是像现在这样,一下就丢掉了平时的面具,变得惶恐不已、脆弱不安。 可一想到男人拿陈星雁生命开玩笑,他又收起了自己的同情心,他甩掉他,骂道:“那怪谁呢?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陆世锦被甩到沙发上,脸上全是泪水。 虞北阙忍了几下还是没忍住,拉过他衣领,又给了他一拳,沉着语气和他说:“陆世锦,我之前跟你讲过,不准对陈星雁动手,他今天醒过来,算是你运气好,我不跟你计较,但你以后要还是执迷不悟针对他,我一定会对你下重手。” 陆世锦喝的烂醉如泥,虞北阙打他他也不反击,或者是不想还击,只是闭目仰靠在沙发上。 但即便是这样被虞北阙指责,他也完全没有认识到自己错误,有向陈星雁道歉的想法,反而是念叨着:都是自己做事露了马脚,一心想着要是当时他再谨慎一点,重来一遍,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错的离谱。 看到这样自言自语的他,虞北阙沉痛地甩开他,“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兄弟,当我没认识过你。” 他迈步想走出这间房间,只是在刚离开的时候,就被男人抓住了手。 他回头,看到男人紧紧抓着他,手背上的青筋鼓起,狰狞可怖。 陆世锦语气很沉,带着一丝阴狠的味道: “你要是不想我把韩心蕊的事,捅到陈星雁面前,你就立刻,去医院把他带走,不要让他出现在我面前。” “他要是再敢在满雪面前多嚼一句舌根,我一定会,杀了他。” “陆世锦!”虞北阙额角跳动,咬牙,“你威胁我?” “我是在帮你,虞北阙,”陆世锦嘲讽地看着他,“你既然要维持你好大哥的形象,是不是该付出点代价?” “好,行。”虞北阙冷冷一笑,“我本来就想要保护他,你不说我也会把他带回家,但我告诉你——” 他拉过陆世锦衣领,一字一句说:“你不要以为控制住他,你就能控制住薛满雪了,你越是紧张,就代表你心里越没底。你以为,你不让陈星雁见薛满雪,薛满雪就不想见到他师弟吗?要是他醒来发现陈星雁被你控制起来了,你猜他会不会病的更重?” 陆世锦握紧拳,目光偏执,“这跟你没关系,你只要带走陈星雁就行了,其他的事我自己来解决。” “你解决?你到现在解决什么了?”虞北阙嗤笑一声,目光嘲讽。 陆世锦依然说:“这跟你无关!” “你真的固执。”虞北阙已经懒得和这个自以为是的人争辩了,一句话也不多说,拿起外套就朝外走。 “等等。” 陆世锦在后面叫住他:“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虞北阙没回他这句话,而是冷漠地瞥了他一眼,在门边停住。 “作为曾经的兄弟,我最后提醒你一句。” “操控别人的生死,迟早也要被生死操控。” “你好自为之吧。” 听完这句,陆世锦颓然坐到地上,眼睛像熄灭的灯,黯然无光。 …… 虞北阙一路从陆世锦家里出来,下了楼后来到树下停着的汽车前,抽出一根烟,靠在车门点燃。 刚刚打陆世锦用了十足的力道,他骨节上还泛着红。 想到男人说起小星时,那个痛恨的眼神,他不免冒起无名火,顾不上风度,低骂了一声:“草!” 可在烟雾散尽时,他目光收紧,视线停在了不远处。 一身病服的陈星雁,正站在路灯下,目光呆滞地看着他。 “虞大哥……” “小星?”他心脏一紧,扔下烟头,把自己的外套脱下给他,“怎么穿的这么少?谁带你来这里的?” “虞大哥!呜呜!”重新见到他,陈星雁委屈地扑进他怀中,大声哭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现在写的应该很明显了?有两对追妻火葬场……或者,三对?看情况吧…… 第59章 “满雪, 满雪。” 睡梦中,薛满雪听到有人唤他,那声音低沉喑哑, 焦灼渴求。 他掀开了沉重的眼皮,看到雾蒙蒙中, 一个锋利的轮廓。 是熟悉的面孔。 在那人朝自己跑过来的时候,他别开了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 四周一片冰天雪地,格外寒冷。 他躲开了那个企图朝自己靠近的人影,独自缩在角落里。 他抱住自己,眼皮上下打架, 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从中心的冰块破出一个洞,他跌入了深渊。 四周一片黑暗。 他呼吸不过来。 意识逐渐消散,身体变得格外轻, 痛苦也随之远去。 他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一个声音: “师哥!师哥!” “师哥你要去哪,要留小星一个人了吗?!” 他心脏一紧,眼皮颤抖。 浸满全身的河水退散,从鼻腔中倒流出来,身体回归干燥。 他呼吸一滞,彻底从睡梦中醒过来。 “满雪!满雪!”床边的陆世锦握住他的手, 惊喜地发出声音, “你终于醒过来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他阖眸别开了视线,从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看到他抽开的手,陆世锦目光稍显沉滞, 又很快恢复过来,伸手的动作改为扶他的腰。 他在他腰上垫上枕头, 拿起旁边的茶杯,殷切问他:“怎么样?现在胸口还闷吗?渴不渴?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东西。” 薛满雪一言不发,空茫地望向窗外。 “满雪……”陆世锦眼里流露出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蜷着手心问,“你……能不能和我说句话?你知道吗?你睡了整整三天没醒,我真的很担心你,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守在你床边,盼着你早点醒。” 三天?这么长时间吗?那小星呢?该多担心自己? 薛满雪张唇,问:“小星呢?他在哪?” 他很久没说话,刚刚醒来声音有些哑。 “你先喝点水。”陆世锦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坚持着喂到他嘴边,“喝完水我就告诉你。” 薛满雪没拒绝,顺着他手上的力道喝下一口,温热的水流入喉间,缓解了他的干渴。 他又问:“小星在哪?” “他……”陆世锦咽动喉结,放轻声音说,“虞北阙回来了,把他接到了虞氏公馆养病,现在虞北阙在照顾他。” 薛满雪神色一顿,想到之前去医院,好几次撞到虞北阙的场景。 刚开始他还有些意外,但男人很有礼貌,解释着说作为小星的朋友,他也很关心小星的安危,他看他平时忙着唱戏,偶尔也会过来替替班,代替薛满雪来看看他,也算是尽了他们之前的情谊。 薛满雪没有阻拦他,郑重地和他道了谢,两人算是就此熟稔了,时常在医院会碰到。 “满雪,饿了吧?”陆世锦目光专注,关切地说,“我让他们去厨房把做好的青菜粥送上来,放上你喜欢吃的虾仁,你先少吃点,暖暖胃,这几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他额角,“等我,很快上来。” 刚离开床边,就被青年叫住,“我想见小星,现在。” 陆世锦脚步顿住,回头看向青年,眼里沉着黑漆漆的光。 “满雪,医生说过了,你现在不能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不然很容易受伤,就像之前那样突然流鼻血。你先养好身体,陈星雁…我过段时间再带你去见他,好吗?” “我说,我想见他。”薛满雪重复一遍,沉沉地看着他。 默了一会儿,他又似乎觉得自己这句话很多余,于是掀开被子,想从床上起身。 只是,还没起来,就被男人伸手拦住。 “满雪你别动,好好躺着,医生说你现在不能下床。”陆世锦皱眉,小心地替他重新把被子盖上,“听话好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 薛满雪被重新摁回床上,眼神渐露嘲讽,他抬头看向男人:“怎么?要限制我的自由?” 陆世锦沉默下来,漆黑的眼睛爬上丝丝暗红蛛网。 薛满雪语气平静无波:“陆世锦,我和你说过,我们已经分开了,你不应该管我,更不应该控制我。” 虽然预料到这种场景,但又听到“分开”这两个字,陆世锦还是感到心脏抽搐似的痛。 他哑着喉咙,说:“满雪,我不是这个意思。” 薛满雪绷紧脸,冷漠地说:“那就别拦我。” 他要找小星,他说好要带他回家的。 “你暂时……不能见陈星雁。” 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笃定的压抑。 薛满雪沉下眸子,攥着手说:“所以……你现在是要囚禁我了?” “我说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满雪。”陆世锦沉着语气说,“医生说过,你现在最好的治疗方法,是安静在家休息,哪里也别去,什么人也别见,尤其是……刺-激你的人。” “是吗?”薛满雪淡淡问,“那这其中包括你吗?” 冷漠的话像冰锥一样,刺入陆世锦千疮百孔的心。 他没有没有反驳,而是说:“满雪,现在为了你的身体着想,你病没好之前,暂时不适合见陈星雁也不适合回去唱戏。” 薛满雪没忍住,嘲讽地勾起了唇。 戏也不能唱了。 像个金丝雀一样,被囚禁起来。 他抬头看向男人,问: “陆世锦,你实话说吧,你是为了我的病着想,还是为了你自己无处安放的控制欲着想。” 陆世锦指骨攥的发白,绷着下颚没说话。 眼中的蛛网逐渐弥漫,直至整个眼睛泛上红意,那其中不只有焦灼心痛,还有常人无法理解的偏执。 他静静说:“如果能让你早点好,我控制欲强点又有什么关系?” “是吗?”薛满雪眼里的嘲讽愈发明显,似能看穿他一样,下着结论,“你不是为了让我病早点好,你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 陆世锦收紧手:“我……” 薛满雪强调:“我最后说一遍,我要见小星。” 陆世锦抬头,眼角泛上湿意,他双目赤红,灼灼地盯着他:“见他?然后呢?离开我?和他走?听他胡言乱语,听他危言耸听?” 薛满雪转眸,避开他的视线,不带情绪地说:“陆世锦,我想我那天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想和你分开,见不见他,都不影响我这个决定。无论他说还是不说,我都会离开你。” “你做梦!”陆世锦泪水涌出,他握住他双肩,一字一句重复,“我说过了,我不同意!我不同意你离开我!我不同意分开!” 薛满雪任由他摇晃,一句话也不说。 “满雪,你不能这样轻易放弃我。”陆世锦将他抱入怀中,哽着声音说,“我们明明已经在一起了,你都同意给我机会的,为什么不能再相信我一次?” 他的泪水砸到他肩上,从衣服浸入皮肤,灼烧又滚烫。 薛满雪疲惫地闭上眼睛,任由他靠在自己颈侧哭,没有一丝一毫动作。 “我爱你,满雪,我不能失去你。”男人捧着他的脸,抖着声音去吻他的唇,透着小心翼翼的卑微,声声恳求,“我求求你,别离开我,我真的很爱、很爱你,如果你离开我,我一定会死。” 咸湿的泪水从薛满雪唇边流进嘴里,他厌倦地避开了他的吻。 “我真的好累,陆世锦。” “你的爱充斥着控制和占有欲,让我很累很窒息。” “你……能不能放开我?” 陆世锦满面泪水,目光悲凉地看着他,里面一片绝望。 “或者……算我求求你。”薛满雪扣住他手腕,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你放了我,让我去见我师弟,我答应过他,等他病好了我就要带他走的,我不能食言。” 男人沉着表情,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回归地狱的深渊,卷起一层层浪潮,吞噬掉所有的黑暗,不见一丝光亮。 陆世锦紧盯他,语气笃定地说:“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过陈星雁,我永远不是你的第一选择,对吗?” “他一句话,就能轻易挑拨你和我的关系,让你对我翻脸无情。” 他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逼近:“薛满雪,你其实之前说给我机会,都是骗我的对吗?都是权宜之计是不是?你其实……根本没想过给我机会,哪怕我苦苦哀求你,你也不为所动。” “你明明知道我改了,苏州回我家那晚上,主动递海棠糕给我、拉住我留宿的,不是你吗?” “我真的很疑惑——”他气息紊乱,字字泣血般,“既然你这么恨我,那当初又为什么给我期望?你既然不愿意,又为什么和我上-床?为什么在我进入你身体的时候,你不推开我而是抱住我?在我吻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反抗?还是说,在你心里,这两件事可以分开?” 那些纷乱的回忆涌入脑海,让薛满雪头疼欲裂,呼吸不过来。 他的心像是被劈成两半,一半是沉痛一半是悔恨,泪水在眼中打转,喉咙堵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不说话?”陆世锦逼问,“你是不是……从没爱过我?苏州那几晚,都是你在委屈自己?都是在演戏是吗?” “如果是演戏——”他扣紧了他的脖颈,声音沉痛,“那你演技可真好啊,薛先生。” 听到他的质问,薛满雪忍着胸口的刺痛,含着泪说:“是……我从没爱过你,都是演戏,都是屈从。” “你满意了吗?”他起伏着胸膛,抬头看他,“现在得到答案了,可以放了我吗?” “以前他们说戏子无情我不信,现在我信了。”陆世锦目光刺痛,声音悲凉,“你就是这样耍弄我,一次次给我希望又让我陷入绝望,一次次把我的心往地上砸,哄我一次次捡起来,自己贴好,再让你摔着玩。” “直到碎无可碎,你就无情地抛下我,彻底转身离开,不留一丝余地!” 薛满雪垂着头,眼里的泪水滴滴砸到了床上。 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要为男人的质问而心痛? 不是说不在乎的吗?不是说要放弃的吗? 胸口像被刺了一刀,他哽住声音,在男人离开床边时,追问:“你到底……放不放我。” 他捏紧被子,攥的指节发白,“我要……见陈星雁!” “除了这件事,其他事我都能答应你。”陆世锦站在门口,声音不辨悲喜,“我可以接受你不爱我,但我不能接受你爱别人,尤其是你那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师弟。” “呵——”薛满雪白着唇,喉头涌上腥甜,“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 他眼前发黑,鼻腔涌上一股鲜血,身体发软,意识逐渐消散。 昏过去前,他听到一声大喊:“满雪!” …… 再次醒来时,他依然躺在床上,手上扎着输液管,身后靠着一个温热的胸膛。 闻着那熟悉的味道,他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是谁。 “对不起,满雪。”察觉到他的呼吸,男人拥紧了他,哽着声音说,“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也不逼问你爱不爱我了,是我的错,是我逼你太紧了。” “之前我说的那些都是气话,你一个字也别信,我还是很爱你。”陆世锦轻轻将他翻过来,吻着他的额角说,“哪怕你不爱我、拿我耍着玩,和我演戏,我也不怪你,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什么都听你的,好吗?” “那你让我见陈星雁。”薛满雪轻声说。 “好……我让你见他。”陆世锦这次只停了几秒,商量着说,“只要你病好了,就让你去见他,好吗?” 嘲讽地扯了扯嘴角,薛满雪闭上了眼睛,转过身。 “满雪……”男人嗅着他的脖颈,在他颈侧皮肤啄吻,喷洒着灼热的呼吸,卷过他耳垂轻轻舔舐。他感到他的手伸进了他月要侧,在光滑的皮肤上摩挲。 他被陆世锦捧着脸转过头,一路吻住了他的唇。 男人舔吮着他的唇瓣,带着劫后余生的焦灼,以亲密的方式,来感受他的存在,而因为后怕,他整个舌尖都在发着抖。薛满雪不反抗也不做任何回应,只是面无表情地任由他挤入。 在男人翻过他贴近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空茫地望向前方。 身后伸过来的臂膀,紧紧搂住他的肩,像密密麻麻的藤蔓,将他丝丝缕缕地困住,不留一丝缝隙,封住他的鼻息,直到溺亡。 窗外已近晨暮,他看见天好像亮了。 刺目的光从丝幔中透入,有丝丝寒风钻入屋内,刺骨的寒意袭来。 他浑身冷极了。 他推开想要继续的男人,盖上被子,阖眸说:“我累了。” “好。”陆世锦没再坚持,低头吻去他眼角湿润,低声说,“我抱着你睡,满雪。” …… 清晨,急促又细碎的声音,鼓点般砸到玻璃上,惊醒了睡梦中的薛满雪。 他从床上起身,拔掉手上的针头,转眸看向床边的男人。 或许是这几天昼夜不息的担惊受怕,男人紧紧闭着眼睛,不安地抱着他身侧的被子,陷入沉睡中,连他离开床上也没发现。 薛满雪赤脚下床,披了件衣服,推开卧室门离开。 绕过大厅,来到厨房案台边,从后面打开一扇门。 鹅毛飞絮迎面而来,在鼻尖化开。 光与冷,同时涌入。 下雪了。 外面白茫茫一片,天地都被冻住。 无论花草还是树木,都变成了一个个茧,包裹着剔透的冰晶,像被封存的坟墓。 他关上门,踏入雪地中。 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远远地跟在他身后。 风雪刮在脸上,刀刃一样的刺痛,割过眼睛,模糊了视线。 可他却觉得格外畅快,轻松极了。 仿佛只有这个时候,他的感受,他的疼痛,才是自由的。 眼前除了刺目的白,还有死寂般的安静。 他一步步走着,漫无目的。 一阵风卷起雪沫,飞旋而上。 他在想。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如果活着,就意味着要被无时无刻地控制,丧失所有的自由,那也太累了。 如果连自己想见的人都见不到,想做的事也做不了,那为什么要活着? 没有人知道。 在他心里,陈星雁不仅仅是一个亲人,还是他曾经的寄托和希望。 如果当时没有这个少年,他根本不敢想,自己到底能不能在穷凶极恶的留园班活下去,在那样的控制和胁迫下,他是否又会真正地消亡。 对他来说,当时从铁笼外伸进来的不是一个馒头,而是一把活下去的钥匙。 其实…… 他是很怕孤独的一个人。 他曾多次想,如果活着没有牵挂、没有人陪在身边、没有人需要,那他不如不活着。 不是陈星雁依赖他,而是他需要靠他来证明,自己是被人需要的,活着是有意义的。 但他太软弱了,因为怕孤独,就让别人乘虚而入。 因为贪恋那一点点的温暖,就无视所有有毐的瞬间。 像个病入膏肓的病人,不怕死地去摘那片夹竹桃,被刺的满身是血。 除了让自己遍体鳞伤。 他还让自己身边的亲人,被自己连累。 雪越下越大。 他走在大雪天,任由大雪淋头,直到被彻底掩埋。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雪落枝头的声音。 他摆脱不了这死水一样的环境,就像他摆脱不了陆世锦。 无论他去哪里,他都要被他捏在手心,牢牢控制住。 生死也不由自己。 他不由想,当初流落留园班,他为什么要坚持。 如果可以重回过去,他一定要告诉自己。 别苦苦挨着了,没意义。 如果有一天,你要是知道,你会连生死都不由自己,那么—— 认输,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 死了,会不会更有意义。 或许,自己的存在,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错误。 手掌刺痛,他迷茫地低下头。 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匕首,居然躺在了自己手心。 而雪白的地上,是一滴滴鲜红的血迹。 眼前一阵发晕,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砰——” 雪花飞溅,地上被砸出一个坑。 身后传来仓惶的声音。 “满雪!” “满雪你在做什么!哪来的血?!” “你手怎么了?让我看看你的手!” 他被一股大力摁进怀中,隔着对方跳动的胸腔,他听到陆世锦哽噎的声音:“你要是恨我捅我好了!为什么要伤害自己!” 他拦住了男人抱起他的手,轻声唤:“陆世锦……” “满雪……”陆世锦惶恐地抱紧他。 他清晰地说:“我要见我师弟。” “立刻。” 在男人眼泪砸到他脸上时,他抢过了他手中的匕首,一字一句: “如果……你还要干预我的选择,我就……一刀一刀,划破我皮肤,血肉模糊地给你看。” ==========作者有话说:========== 来晚咯。 等的宝宝们别着急哈,这本书严格来说是分上下两部来写的,如果要写下卷,肯定要把上卷的人物交代清楚,然后才能开始新的下一卷,不然会很不完整。 为回馈宝宝们,举办了一个抽奖哦(订阅率90%以上) 第60章 平京这一场大雪足足下了三天, 在薛满雪手上又添一道伤痕后,陆世锦总算松了口。 薛满雪如愿见到了陈星雁,即便还是在公馆, 也出不了门。 为了给薛满雪留空间,他们在里面交谈, 陆世锦就守在门外。 等的时间长了,他焦灼地来到走廊边抽烟,烟雾升起,他目光放空,远远看见站在另一边的虞北阙。 虞北阙靠在栏杆边,也夹着一根烟抽着。 因为担心陆世锦又和陈星雁起争执, 他今天是陪着陈星雁来的,在师哥两见面的时候,他也守在了门外, 自然也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陆世锦。 两人隔空望了对方一眼,一句话不说。 昔日无话不谈的好兄弟,变得形同陌路,气氛僵持又凝滞。 陆世锦很快收回看虞北阙的目光,紧紧放在不远处的正卧,里面是正在交谈的薛满雪和陈星雁, 不知道又说了些什么。 看他这个紧张的样子, 虞北阙勾唇,似笑非笑:“你把他当个犯人一样关起来,他真的会开心吗?” 陆世锦额角跳了跳,目光阴沉。 ——他现在特别抗拒听到虞北阙的话, 因为他总是带有很强的预知性,像事先经历过的一样, 总是透过表层直达内里,给人一种不妙的直觉。 就他聪明是吧?就他经验丰富是吧? 他把手搭栏杆下,冷漠地还击了一句:“至少我不像某个人,装的比谁都像回事,实际上一肚子坏水。” 虞北阙嘴角挂着的半丝笑也僵了下来。 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对方的弱点,他们认识十几年,两句话就能戳到对方肺管子,不可谓不扎心。 话不投机半句多,在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的时候,虞北阙先行离开一步。 可在经过陆世锦身边时,却被男人一把抓住。 他垂眸看向男人抓住自己的手,听到陆世锦不带波澜的声音: “警察局和报社那些人撰的稿子,是不是你背后搞的鬼?” 他向后一甩,摆脱了男人的桎梏,语气分不清情绪: “陆大少既然要玩囚禁,就应该想到自己会被口诛笔伐吧?” “装什么好人?”陆世锦紧盯着他,目光嘲讽,“我怎么不知道,在外面不择手段、凡事以利为先的虞大少,还有这么多管闲事的一天?” “呵——”虞北阙抬头,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我确实不爱多管闲事,但人生无聊,偶尔做做正义之士,感觉还不错。” “在我面前就别演了,虞北阙,”陆世锦凑近他,半威胁半警告地说,“我现在没空陪你玩,你要是识相就自己收敛一点。我们谁也别干涉谁,闹大了,我就撕掉你的假面具,谁也别想好过。” 虞北阙目光泛冷,上下打量他几眼,又收回了目光。他迈步,掠过了他,留下一句淡漠的话: “陆世锦,你就这样玩下去吧,迟早崩盘。” 雪后的空气夹杂着料峭的寒意,陆世锦只觉得他话尤其刺耳,他不愿落下风,不留情面地说: “崩盘?那你呢?还能装多久?你要真有本事,就一辈子装下去。” 白色的人影停顿了片刻,随后冷漠一笑,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刚刚还一脸凶狠的陆世锦卸下面具,用力踩灭烟头,愤恨低骂。 狗狐狸! …… 或许是薛满雪成功安抚了陈星雁,也或许是最近经历了太多,这次的陈星雁成长了很多,没有再冲动地闹下去,也没再去和陆世锦当面争执,而是开始采用其他的办法去解救他的师哥了。 可虽然想通了很多,但上了车后,陈星雁对薛满雪的担忧还是挂在了脸上。 打开车窗,他望着窗外高大恢宏的公馆,目光灰暗。 那些雕栏玉砌、繁复华丽的建筑,仿若一个无比精致的牢笼,将师哥囚禁在内,一点点地抽去他的灵魂和骨肉。 他不禁想。 现在的陆氏公馆,和当初留园班的铁笼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可他无能为力,他斗不过陆世锦,无法带走师哥,只能听师哥的话,从长计议。 想到刚刚见到的师哥,他心疼极了。 躺在病床上的薛满雪,虽然在他面前有所掩饰,但他能看得出他的强颜欢笑和言不由衷。 现在的师哥,比之前见的,还要憔悴了很多,整个人瘦的跟纸片一样,风一吹就能倒。 眼眶泛红,他抓紧了旁边的座位边沿,默默垂下了头。 刚刚有事的虞北阙回来,打开车门就看到情绪失落的陈星雁。 “怎么哭了?”他皱起眉。 陈星雁伸出手,用力抹了一下眼泪,“我没事,虞大哥。” 虞北阙拿出手帕,递给他擦眼泪,问:“是因为担心你师哥?” “嗯。”陈星雁重重点头。 “别担心,我答应你,我会尽我所能帮你的。” “虞大哥。”陈星雁抬头,目光闪动,感激地看着虞北阙,“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帮助我。” “小星。”虞北阙摸了摸他的头,温和的看着他,“不用和我这么客气,我说了,我们之间,不用客气。” 他温柔的动作让陈星雁心脏有些停滞,原本的担忧,被其他的情绪给干扰。 但看到男人自然的表情,他又恢复了镇定,继续说:“你知道吗?虞大哥,我师哥在唱戏前,吃了很多苦。他为了维护我们,总是和班主对峙,那个混蛋不喜欢别人忤逆他,所以师哥经常被他惩罚,可师哥怕我们担心,即便被惩罚被毒打,他也一声不吭,硬生生地扛下去了。” “那时候班主想拿其他师弟师妹换钱,是师哥想办法拦住了他,所以,他是我们这些人当中的主心骨,在我们的印象中,他一直都很强大很厉害。可是……我今天早上见到的他……我从没见过他像今天这样脆弱的样子,一下子没了精气神,面色苍白、表情憔悴。” “都是被陆世锦那个混蛋害得!”他捏紧拳头,目光愤恨,“要不是那个混蛋囚禁他,他怎么会突然生病还病得那么重?!明明很不开心,却还怕我担心,一直在我面前强颜欢笑,那副忍耐的样子,看得我好心疼。” 虞北阙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陈星雁泛红的眼角,等他话音落下,才叹气般点头:“你师哥很不容易,这些本不应该是他来承受的,闹到今天这步,陆世锦要负很大责任。” 陈星雁抹着泪:“虞大哥,我听说你之前为了我和那个混蛋闹掰了,对不起,给你惹麻烦了。” “别自责,我们俩掰了也正常,我一直不认同他的做法,你师哥是难得一见的好角儿,也是我们凤楼园的人,我当然会站在他那边替他说话。”虞北阙替他擦擦眼泪,语气关切地说,“我只是想知道,在薛满雪保护你们的时候,那你呢?你是不是也吃了很多苦?” “我?”陈星雁愣了一瞬,惊讶抬头,“你是问我?” “对。”虞北阙拍拍前座让司机开车,又坐回去,认真地看着他说,“其实比起你师哥,我更关心你。就比如你遇到过什么人,怎么流落到戏班子里的,有没有和他一样,挨过打受过饿?有没有吃不饱穿不暖的经历?” 听到他的问题,陈星雁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他从遇到师哥后,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围着师哥转的,从没想过这么多问题。 他担心薛满雪总是一个人面对刘承业,所以想站在他身后去保护他。 但他能做的不多,除了替薛满雪挨鞭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学好厨艺,让师哥吃好一点,不那么瘦,让他开心一点。 但从没有人问过他,他有没有吃过什么苦?他过去经历过什么? 他习惯性把自己的感受置于后面,先考虑师哥。 也很少去想,自己想要什么,开不开心。 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不重要,他开不开心无所谓,只要戏班子里的其他弟弟妹妹开心就好了,他是男子汉,他需要去帮助师哥,减轻师哥的负担。 “小星。”虞北阙凑近,低下声音问,“我送你的留声机,你还留在身边吗?” “有,我每天晚上……都会听的,听戏还有听你送我的那些唱片。”陈星雁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虞大哥,我很喜欢你送我的这份礼物,这是…我收到的最独特的礼物。” “你喜欢就好,礼物不在贵,只要能让你开心就物超所值。”虞北阙扬起一丝笑,目光从容,“小星,我知道你很担心你师哥,但你别着急,我会帮你想办法的。只是我希望,你在担心你师哥的时候,多关注一下自己的想法,多关心关心自己。” “我……”陈星雁捏紧了手心,目光闪烁。 ——到目前为止,除了师哥,只有虞北阙会关心他,问他开不开心,给他送礼,无私地帮助他。 “就像现在,你都瘦了,病倒自己还怎么照顾你师哥?”虞北阙凑近,伸手从他腹部横过去,来到了他腰侧,低着头,语气不咸不淡,“所以,你应该多关注一下自己,你的感受也很重要,至少,我就很在乎你的感受。” 听到这里,陈星雁心脏一跳。 随着越凑越近,木兰花香越浓,陈星雁不自觉紧绷起来。 他垂眸,能看到男人极其漂亮的眉眼,连眼睑的弧度都很完美,他觉得心脏急促跳动,温度急剧上升。 在虞北阙低下头靠近他下巴时,他呼吸起伏,将手抵在了他胸前,“你…做什么?” 虞北阙抬眸,一双桃花眼含着笑意,“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陈星雁别开头,耳侧爬上红意,“你别靠我太近。” “你不会……”虞北阙状似疑惑,又了然,“以为我要亲你吧?” “你!”陈星雁睁大眼睛,耳根爆红,“你怎么……” “帮你系个安全带而已。”虞北阙似乎感到好笑,扬起了他身侧的安全带,戏谑地说。 他往下轻轻一摁,卡扣声传来,很快起身离开了他身边。 直到被安全带绑好,陈星雁都没反应过来。 那股好闻的木兰香远离,他心里逐渐涌上一种失落。 这太不对劲了,这真的很不对劲。 片刻后。 汽车开到了凤楼园,今天是陈星雁第一天回归唱戏。 病好后,陈星雁就决定一边想办法解救他师哥,一边唱戏。 他遵从薛满雪对他的教导,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要坚持把戏唱下去,连带着师哥那份,都要唱好了。 对他的坚持,虞北阙表示尊重,只是叮嘱他要注意休息,晚上再来接他。 银行有点其他事,他要先忙,就先走了。 望着离开的汽车,陈星雁有些迷茫,刚刚汽车上发生的事,让他无法回过神来。 门口小媛看见了他,热情打着招呼:“小星,你病好了?虞老板送你来的?” “谁?虞老板?”这时,她背后新来的一个女孩好奇地上前,“居然是虞老板吗?小星你和虞老板什么关系?他为什么会送你来?” 小媛用不赞同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那女孩却是个直爽的:“哦……原来是和之前的盈盈姐姐一样吗?” 小媛连忙用胳膊肘拐了拐她,示意她别说了。 陈星雁却感受到不同寻常,“什么盈盈姐?” “盈盈姐你不知道吗?东巷的漂亮姐姐,潞城人,长得白净又高挑,还很会唱黄梅戏,之前跟过虞老板一段时间……” “跟?”陈星雁蒙了,“什么…跟?” 那女孩见他好像不懂,在小媛又一次阻拦中,闭嘴不敢说了。 …… 而凤楼园发生的变故,虞北阙却截然不知。 他坐在车边,扯了把领带,修长的手指搭在窗沿边,一下下悠闲地敲着。 没错。 他刚刚给陈星雁系安全带,就是故意的。 他想加快进程。 他觉得,是时候了。 想到刚刚的少年,黑漆漆的眼睛,带着无措和慌乱,就像误入森林的小鹿,格外动人。 他也不清楚,为什么在第一次见到这个少年后,就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刚开始只是好奇,后面时间长了,他就对陈星雁更加挪不开视线了。 这个少年身上,有着他所没有的赤诚和无畏。 他知道,戴久了面具,无事不刻都在隐藏真实的自己。 他厌倦这样的生活,渴望真正的简单纯粹。 陈星雁就是这样宝藏般的存在。 他永远也做不到他这样,勇敢无畏,单纯坦诚。 以至于,他每次见到陈星雁,都会有一种,乞丐见到神明的感觉。 他很清楚,相比圈子里的其他人,自己一直追求的,并不是和自己同类的人,因为比起烂在泥里,他更想靠近光明。 但他不急,比起陆世锦那样毫无策略的横冲直撞,他会徐徐图之,直到达成自己的目的。 到了地方后,汽车停下,他的车窗被敲了敲。 看到来人,他目光一顿,眉头骤然拧紧。 窗外站了个身材苗条的少女,年纪大约十八九岁。 一身蓝白裙洋装的韩心蕊,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白皙小巧的脸被乌黑的卷发包裹,在灯牌下熠熠闪光。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足够吸睛,来来往往路过银行门口的人,都忍不住对她侧目。 她是优雅的,也无疑是美丽的。 她对虞北阙弯了弯唇,轻轻展露笑颜,“虞少爷,找了一天,总算在这里找到你了。我刚刚从海城过来,不请我喝杯咖啡吗?”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来晚了,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哦 今晚十二点后还有一更 修好就发。 60-70 第61章 从凤楼园回来后, 陈星雁满脑子都是他听到的消息。 老实说,他有些惊讶,但没有很震惊。 以虞北阙的长相和家世, 没有情史才奇怪。 而且,他不觉得, 自己有什么权利,去评价虞北阙的过往。 可即便这样想,在回来的一路上,情绪还是不免陷入低谷。 虽然他不断地去说服自己。 可就是莫名感到失落,这种失落和早上见到师哥的失落不一样。 就像是,原本以为一直属于自己的桂花糕, 原来也属于过别人。 他自己都不清楚,这种情绪到底是什么。 他对虞北阙的占有欲又是从哪来的。 但他清楚,这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难过。 他只要想到,曾经抱着他安慰的虞大哥,也这样安慰过别人,他就感到很难过。 还有不可抑制的酸涩,从鼻腔中冒出来,快让他认不出自己了。 他想, 现在病好了, 他不应该再继续住在虞北阙家里了。 这样确实,很不合适。 但在离开之前,他应该为虞北阙去做一些什么。 为他对自己的帮助,好好表达一下感谢。 还有……告别。 …… 应付完韩心蕊把她送到酒店后, 虞北阙就回了家。 他身上带着酒气,在下车前, 他揉了揉额心,点燃一根烟抽起来。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父亲对他说的话,那些或威胁或暗示的言语。 还有那个看似柔弱实则很有主见的韩心蕊,明明才十九岁,心眼子却和他不遑相让,一顿饭吃下来,把父亲哄的高兴极了,满口都是对她的称赞。 他觉得很疲惫。 这就是他没办法去逃避的现实,必须要去面对的责任。 就是这样,二十多年来,他厌倦透了这种互相猜疑、彼此表演的人生,每个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话里话外全是揣测和试探,让你无时无刻都必须强迫自己,提起一颗戒备的心,全心全意地去应对。 烟抽完,他拿起口袋里的镜子,左右照了照,捋好散乱的鬓边,整理仪态。 想到家里面还在等自己的人,他刻意把自己疲惫的神态隐藏起来,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刚进门,他就闻到一道温暖的食物香味。 看到厨房忙碌的人影,他心都软了下来。 这就是陈星雁,每次在他回到家前,或者第二天起床后,都会给他准备好早饭和晚饭,做的都是他爱吃的口味。 他眼光比谁都好,这个少年,就是这么纯粹的人,只要得到一点帮助,就会不遗余力地回馈。 来到灶台边,他轻轻伸手,接过了少年手中的碗,“我来吧,小星,别烫到。” “虞大哥。”陈星雁看到他有些意外,“你回来了,我给你做了面,不知道你有没有吃晚饭。” 虞北阙虽然吃了晚席,但一顿饭吃的很没胃口,所以还真是空着肚子的。 “吃的很早,所以现在看到你做的,还真有些饿了。”虞北阙笑笑。 他把盛着汤面的碗放到桌上,看着里面黄灿灿的汤底和根根分明的面条,好奇地问:“这是煮的什么面?” “哦,我差点忘了。”陈星雁擦了擦手,连忙去灶台边把提前盛起来的卤牛肉浇头拿了过来,倒在了热腾腾的面条上,又洒了点茴香丝,一碗面才算彻底完成。 他继续解释:“这是我们那边的浇头面,厨师大哥说你喜欢吃牛肉,我提前卤了一些,都剁成了细块,这样更入味。你尝尝味道,看喜不喜欢吃。” “好。”虞北阙轻轻展眉,摸了摸他头,语气和缓,“只要小星做的,我都喜欢吃。” 只是,手在触碰到陈星雁的一瞬间,少年略瑟缩了一下肩膀,躲开了他的触碰,把筷子递给他,“快趁热吃吧,虞大哥。” 见到他的躲避,虞北阙神色稍稍一变,又很快恢复过来,“好,那我不客气了。” 他坐在桌边,很认真地把一整碗面都吃完了,连同热乎乎的面汤,都喝了个干净。 陈星雁一直在旁边静静坐着,直到他放下筷子的时候,他都一句话没说,只是倒映在虞北阙碗里的模样,却带着一丝寂然。 虞北阙默默看着,神情由刚开始的轻松,逐渐变得沉滞。 气氛很安静。 在他擦嘴的时候,陈星雁攥了攥手,开口说:“虞大哥,我明天……想搬走。” 虞北阙擦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漆黑的桃花眼,倒映着客厅昏黄的光。 他不动声色地问: “为什么?” “我……”陈星雁沉默了一下,然后抿唇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麻烦你,我不想再麻烦你了,也很打扰你的生活。” 虞北阙淡淡说:“这不是真实原因。” 陈星雁心脏提了一下,抬头,无措地看着他。 虞北阙静静看着他说:“小星,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关于我的传闻?” 陈星雁猛然一顿,漆黑的眼珠子颤动起来。 看到他这副表情,虞北阙了然:“那看来是了。” 陈星雁呼吸收紧,手心攥的发白。 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情绪,更不明白这种好像对峙和质问的气氛又是从哪来的? 明明,在来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在虞北阙笃定的目光中,他又不想撒谎掩饰。 他诚实地点了点头:“是,我听了一些关于虞大哥的传闻。” 虞北阙问:“是什么传闻?或者……你是怎么看待那些传闻的?” 陈星雁目光凝滞,想到上午在凤楼园听到的那些话: 虞北阙是出了名的风流公子哥,整个平京的戏楼和巷子,都曾受过他的关照,和他萍水相逢的戏子名伶还有名媛交际花,数不胜数。 但不知为什么,最近的虞北阙,一下子变了个人似得,再也不去这些烟花巷陌,而是收起心,做起了规规矩矩的少爷老板,只一心打理起生意,和以前的红颜知己都断了个干净,辜负了好些人的芳心。 陈星雁别开了头,掩饰好自己的情绪,尽量平和地说:“这些……不重要,虞大哥,这是你自己的自由,我没有评价的权利,更不应该…干涉你的选择。” “是吗?”虞北阙声音很低。 因为他这句反问,空气有些沉默。 陈星雁攥手,垂下头,表情寂然,“嗯。” 眼眶不知道为什么很酸,他别开头,说:“所以……虞大哥,我明天还是搬走吧,我现在病好的差不多了,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总是麻烦你,也很过意不去。” 虞北阙并没有回复他这句,而是说: “那你还不如干涉一下。” 突兀的一句。 “什么?”陈星雁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我说,我希望你可以干涉一下,多问问我,我都可以和你解释清楚。”虞北阙抬起眸子,专注地看着他说,“那些都是我的过往,不代表我的未来,至少现在在你面前的我,是认真的。” “我……”迎着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陈星雁觉得不知所措,心跳的不由自己。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陈星雁很不适应。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虞北阙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别人轻言细语、温柔呵护的模样。 这份曾经给他的关照,也曾给过无数人。 那么对他来说,自己是不是也是这千百人中的一个呢? 所谓的认真,又是不是对其他人同样的态度呢? 只是想一想,就让他呼吸困难,心脏更是抽痛。 他站起身,从桌边离开,“我……可是,这是你自己的事情,虞大哥。” “那你相信那些传闻吗?”虞北阙却不让他走,一把拉过了他胳膊,目光执着,“小星,在你眼中的我,和那些传闻中一样吗?” 陈星雁顿住脚步,早已泛红的眼眶,已经蓄积上泪水。 ——当然不一样,在他面前的虞北阙,温柔又谦逊,完全没有印象中,像陆世锦那种纨绔公子哥的专制霸道,不仅没有架子还很通情理,修养是极好。 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虞北阙是在他遇到问题时,除了师哥,第一个会想到的人,是给他送留声机的人,是跟他说要多关注自己感受的人。 是除了他师哥,在这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可……这份好,并不是唯一的。 他低下头抹了把泪水,挣掉了虞北阙的手,“对不起,虞大哥,这些……你不用和我解释的,这是你的自由,我无权过问。” “我……我要去收拾行李了,明早要去戏班子上戏。”在察觉男人又靠近时,他疾步离开桌边,往楼梯上跑过去。 “小星!” 身后的人很快追了过来。 他停在楼梯转角,捏住栏杆说:“我一个人收拾就好了,虞大哥,你忙了一天,早点休息吧,不用帮我。” 少年的话虽然委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是彻底拒绝了他。 虞北阙松开手,目光划过悲伤。 可很快,他又收紧手心,上前一步说:“小星,我承认,刚开始靠近你,我是带着目的的,但这份目的很简单,不是猎-艳也不是耍弄你,我是……” 他停顿了片刻,接着胸膛起伏,语气沉着地说:“我是喜欢你,这种喜欢,是不带轻视的喜欢,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你在我心中,是比神明还要高贵的存在,我不是把你当玩物,我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眼里的泪水砸到楼梯大理石上,陈星雁听着他说的话,心中像吃了一块蜜又像倒了一瓶醋,分不清是喜悦更多还是酸楚更多。 他转头,声音不可避免地颤抖,“可是……虞大哥,我现在分不清,你说的喜欢,是真还是假,你以前在我面前的那些模样,是伪装还是迎合,或者是……在其他人面前也会展露出来的习惯。” “我……我到现在,都看不清你,我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着一层雾,你在我面前……永远都是戴着面具的,但我在你面前……却是毫无保留。” 虞北阙瞳孔收缩,眼里沉着一片哀伤。 “对不起,我不应该指责你的,这是你的自由。虞大哥,我先回房了。”他用力擦了把脸,来到二楼卧房,关上了房门。 靠在门边,他像泄了口气,不用再面对那双总是扰乱自己心神的眼睛,就平静了很多。 他满脸都是泪水,心脏也砰砰跳个不停。 是的,说清楚就好了不是么? 这种模糊的界限,也没必要。 更何况,虞大哥只是没有把关于他的所有事情告诉他,也不是欺骗他,他又为什么那样指责他?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过往不是吗? 那…那句……我喜欢你,又是真的吗? 脑子乱的不像样,他甩了甩头。 怎么又想到了他?说好今天晚上不想他的。 他来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想转移注意力。 只是在打开柜门,看到一个红木漆箱子后,又停住视线。 里面装着虞北阙送他的留声机,他搬到这里来后,每晚都会拿出来看。 其实从那天后,虞北阙又送了很多礼物给他,或昂贵或稀有,都是挑着最好的来的,可在他心里,这些所有的奇珍异宝,都比不上这个刻着他名字的喇叭。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拥有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属于陈星雁的。 他伸手触碰到光滑的木漆边缘,好像能透过檀木,闻到那股熟悉的木兰香,那是记忆中母亲抱着他时,会有的味道。 那时他还是家中备受宠爱的独子,是父母捧在手心里的星星。 那时父母没有意外离世,他也没有流落到凤楼园。 那时他过着幸福平淡的生活,每天不知足地围着姆妈要桂花糕吃。 姆妈喜欢用木兰香皂,身上总带着好闻的花香味。 在他记忆中,木兰花总和温馨挂钩。 这也是他为什么第一次见到虞北阙,就对他产生深刻印象的原因。 他身上,有他喜欢闻的熟悉味道。 心乱如麻,他关上了柜门,不再收拾衣服,去了淋浴间洗簌。 洗完澡,他重新收拾了一遍衣服,把所有的东西打包好放在行李箱里,箱子推到门口整齐地摆好。 关上灯,他盖上被子阖上眼,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脚不知是什么时候下的床,灯又是什么时候开的。 他光着脚,轻手轻脚地来到二楼走廊,往下面的大厅看去。 虞北阙还没走。 男人夹着根烟,坐在沙发边揉着额心,神情很是落寞。 他不免心脏一缩。 …… 如陈星雁所见,虞北阙确实心情很不好,但不是因为被点破过往,而是因为少年离开时毫不犹豫的背影,让他感到心慌。 他现在心里特别没底,从来没这么恐慌过。 都说撒一个谎要用十个谎来圆,他就是那个习惯了用虚情假意来应付风月的人,就连刚开始碰到少年,他都是习惯于用以前那套,靠近撩拨、制造暧昧。 以至于他现在要认真了,也无人敢信。 他甚至不敢猜,少年什么时候又会得知韩心蕊的存在? 那时,少年又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他? 哪怕他已经十分努力地去摆脱这桩并不合适的联姻了,可背后两大家族的手会紧紧扯着他,让他得不到喘息。 他也知道,在自己解除完婚约前,不应该去招惹陈星雁,但他不敢赌,他怕这件事如果拖很久,少年得知以后,他不仅彻底没机会了,而且还会和少年分道扬镳。 他就是有私心,他想先一步赢得先机。 可现在……事情却出现了变故。 他不由嘲讽一笑。 陆世锦还真说对了。 他就是面具戴久了,一时间摘不下来。 他还指责陆世锦,自己又何尝无辜呢? 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酒,之前和陆世锦打架时,受伤的由手指骨又开始泛起麻痒。他烦躁地碾灭烟头,去柜子里找药箱重新包扎。 在拿起纱布的时候,神色一顿。 ——以前每晚,都是少年帮他包扎的,少年会仔细地替他清理好伤口,再撒上药粉,低下眉眼时,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会流转光芒,格外好看。 心脏刺痛,他收紧手,不动声色地剪开一块纱布。 在往自己指骨上缠绕的时候,却被一只修长的手接了过去。 “我来吧,你自己一个人够不着。”清脆的声音。 他愕然抬头,看见不知什么时候下楼的陈星雁,又重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他一时失语,只得看着少年抬起他的手,一圈圈绕过手指,把雪白的纱布盖到自己指骨上,动作一如既往的认真仔细。 “你……你怎么下来了?”他听到自己声音有些泛哑。 陈星雁沉默地抿了抿唇,没回他这句话,而是绕完最后一圈,把纱布打了个结,叮嘱着说:“晚上先别洗澡了,医生说了,你的手现在碰不了水。” “小星。”虞北阙拉过了他,静静看着他,“你还没回答我问题,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会下来吗?” “我……”陈星雁收了收手,小着声音说,“我出来上厕所,就看到你在包扎伤口,我怕你一个人包不好,就来帮帮你。毕竟,你是因为我,才和陆世锦打架受的伤。” ——他目光颤动,眼睫微微垂着,藏着不知名的情绪。 他想了一晚上,刚开始看到在客厅一个人抽烟、神态落寞的虞北阙,明白自己的态度是多么冷漠了,心里感到很愧疚。但内心不敢面对,又折了回去。 只是躺到床上,就更加睡不着了。 再出门时,就看到一个人包扎伤口的虞北阙。 他不由想起师哥出事这一段时间,默默陪在他身边、无私帮助他、甚至和好兄弟闹翻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有什么过往,但清楚,虞北阙是唯一对他好的人。 所以,他又下来了,主动帮他包起手。 “那你……”虞北阙咽动喉咙,上前一步,“那你是——” “我……我先回去了,不早了,虞大哥,你早点睡。”陈星雁只觉现在空气格外闷热,在那双桃花眼的注视下,耳根都开始灼烧起来。 他重新走到楼梯边,迈步上台阶。 “小星——”虞北阙挪动两步,想去拉他,却想起刚刚楼梯间发生的事,他又停下了脚步,目光里全是焦灼。 片刻,站在楼梯间的那个清瘦少年,又突然停住。 一道极轻的声音传下来:“你刚刚……说喜欢我,是真的吗?” 虞北阙猛然抬头,惊愕地看着他。 似乎是鼓起了勇气,陈星雁目光由刚开始的无措,变得无畏起来。 他转身,看向站在客厅的虞北阙,声音清晰地又问了一遍: “你说,你喜欢我,这种喜欢,是不带轻视的喜欢,是和其他人不一样的,是真的吗?” 漆黑的桃花眼,流露出不可思议的光芒,霎那间光彩夺人。 虞北阙郑重点头:“是,我只喜欢你,独一无二的喜欢。” “所以……”看少年目光里的神采,他踌躇地上前,“那你愿意……” “嗯。”陈星雁紧张地点头,捏紧了手,目光坦荡,“师哥说,人一辈子不可能不犯错,不可能永远是个圣人,应该给值得的人一次机会。” “我…我想,虞大哥,你是那个值得的人。” …… 而在陆氏公馆。 陆世锦主动蹲下替薛满雪脱下鞋子,在青年上-床后,他小心地躺在他身侧,拉过被子盖在二人身上,伸手抱住了转身的青年。 他声音很低,带着讨好的味道:“满雪,今天见到陈星雁了,你有开心一点吗?” 薛满雪闭着眼睛,一句话不说。 “满雪……”陆世锦低头,轻轻吻了吻他脖颈,喷洒着呼吸。 在他凑近后,薛满雪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男人的欲望很明显,想靠近他的目的更直接。 很久。 他轻轻开口:“陆世锦。” 终于等到他的回应,陆世锦欣喜地揽过他的腰,“满雪,你想说什么?” 薛满雪声音很轻: “我想离开公馆,你放了我吧。” 横在他腰部的手明显一僵,陆世锦眼里的光逐渐熄灭。 得不到他的回复,薛满雪没再追问,侧过身,将手抽了过来,重新闭上眼睛。 空气里的沉寂,逐渐凝结为冰霜,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隔了很久很久,他以为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听到男人的回复: “不行。” 毫不意外的答案,薛满雪一句话没说,颤动着睫羽,眼角的泪流到枕边。 又被男人翻过身,卷入唇舌,吞吃入腹。 陆世锦抱着他,目光坚定:“除了这件事,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作者有话说:========== 来晚,多加了两千字,改了一下之前写的陈虞C版本。 再到后面死遁前,这对C会稍微概括着写了,主线还是要继续走的。 第62章 临近除夕, 陆氏公馆禁闭。 随着薛满雪失去自由的,是报社舆论的发酵,这其中少不了虞北阙的推波助澜。 但陆家应对这样的情况却不慌不忙, 自陆世锦成了公社报纸的常客后,安瑾处理的得心应手。 很快, 社会舆论由“豪门阔少囚禁当红名伶,索爱不得竟强绑回家”变成了“名角薛满雪患病濒危,东家少爷不顾非议,接回公馆亲自照料。” 于是。 一早起来,看见手中报纸标题的薛满雪,冷冷一笑, 一把扔到了桌上,对走进来的男人说:“陆大少处理这种舆论,还真是有经验, 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男人听到他讽刺的言论,那张锋利的脸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如往昔。 他手上拿着一件苏绣滚边、绸缎衬里的银狐裘长衫,走到薛满雪面前,轻轻蹲下。 他伸出手,一颗颗解开扣子给坐在桌边的他穿上, 语气柔和:“满雪, 这两天天气好点了,医生说你可以出去花园走走晒晒太阳,我今天中午之前都在家陪你,晚上回陆府, 陪我爸吃顿年夜饭就立刻赶回来。” 等他穿好后,薛满雪那张雪白的脸, 在柔顺整齐的狐狸毛下,被衬得珠光宝亮,就连病气都消散了些许,陆世锦眼看着,心情也好了很多。 这些时间,在他的悉心照料下,青年终于从病体支离中恢复过来,脸上也有了一点血气。 对他的体贴照顾,薛满雪没有任何反应。 他知道陆世锦不会和他计较这一两句刺耳的话,这一个月来,他说过更冷漠的话,可男人全都充耳不闻。 他觉得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畸形又扭曲,说不清是金主还是情人关系。 “不用陪我,我不需要你陪。”他别过了头,避开男人系好衣襟后,贴向他额头的唇。 陆世锦没吻到他,改成用手捧住了他的脸,继续说着:“晚上我请了凤楼园的戏班子,还有你喜欢看的烟花,就在公馆表演,台子让他们一早架好了,这样我不陪你的时间,你也不会很无聊。” 听到凤楼园三个字的薛满雪,骤然攥紧了手,抬头看向他。 他一句话不说,只用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地盯着他。 那目光明明不带风波,却格外地幽深。 在沉默的过程中,他声音逐渐颤抖,“陆世锦,你是故意的,对吗?” “什么?”陆世锦不解,疑惑地看向他。 “知道我唱不了戏,就故意把他们请过来,把我认识的那些同僚请来,看我的笑话,看我是怎么被你这个混蛋囚禁的对吗?!” 这是这个月来,薛满雪第一次用不带淡漠,情绪激越的语气逼问他。 “满雪,你先别激动,医生说你身体才刚刚好转。”陆世锦皱眉,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他唇边,解释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你这么久没见他们,应该很想见到他们,就把他们请过来了。” “你现在的身体唱不了戏,但能听戏,听听戏、见见熟悉的朋友,会让你心情好点,这也是医生给我的建议。” “见熟悉的朋友?那你为什么不让小星和我团聚?”薛满雪没喝,尖锐地质问,“今天可是除夕。” “我……”陆世锦垂眸,攥了攥拳头,“虞北阙现在和他待在一起,最近他不安分搞了不少小动作,给陆家带来很大的麻烦,在处理好他们的事情之前,我暂时不能让陈星雁进来。” 薛满雪只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再不言语。 “这样,满雪你要是不想见到他们,我另请一个戏班子好吗?你想听哪个戏班子的?我把他们全请过来。” 陆世锦难得听到他说这么多话,一心想着怎么让他开心,怎么哄他多和自己说说话,语气不免失了分寸,“或者……你还想见什么明星,我去海城派飞机去接,让他们在你面前表演给你看好吗?” 薛满雪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点也不想和他交流,觉得累极了。 可听男人焦灼的语气,显然是不想轻易罢休。 或许是不想再折腾,也不愿大过年的让别人跑来跑去,亦或者是不想再给自己添什么谈资。 他只回答了一句:“随便吧,就请凤楼园的人吧。” 看笑话就看笑话吧,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 他在其他人眼中,早就没什么尊严了,早就沦为了男人的玩物。 就连看戏,都只能关在陆氏公馆这个狭窄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看那些枯燥的风景,寸步不离。 陆世锦将他抱在自己大腿上,温热的吻轻轻印在了他唇瓣。 摩挲片刻后,他放低声音说:“老婆,我今年要回家交代的事情很多,时间匆忙,暂时没办法陪你过年,等明年,我一定会陪你过年,好吗?” 薛满雪僵直背脊,一句话不说,任由他喊着让自己厌恶的称呼,陪他演这一场柔情蜜意的戏。 陆世锦却似乎早习惯了他的这种冷淡,而是自顾放下他,牵过他的手下楼。 “阿姨包好饺子了,过年我们早上吃饺子,有你喜欢的芹菜猪肉馅、还有玉米虾仁,还煮了你喜欢喝的赤豆汤圆,都是从苏州请来的师傅,口味全按你的心意来。” …… 等到了中午,陆世锦亲自叮嘱着守卫把最后一个窗花贴好,就上了回陆府的汽车。 走之前自然是又把早上和薛满雪的承诺强调了一遍,答应晚上早点回来陪他,还给他准备了喜欢的新年礼物。 虽然薛满雪全程一句话也没回应,根本对他的话毫无反应的样子,他也完全不介意。 汽车引擎声响起,陆世锦坐着的奔驰,从公馆大门驶离。 薛满雪收回视线,瞥了眼跟着自己的五个卫兵,目光冷漠。 ——是的,即便在公馆,他的行踪也是无事不刻被监视着的。 男人似乎担心他又像上次大雪天那样一个人跑出去,又加派了三个人手在他身边,就连公馆的围墙,也在各个角落加派了人手保护。 现在想进陆氏公馆,首先在大门处,就会接受好几道问询,最终还要公馆主人的同意才能进来,如果陆世锦不在,那就需要安瑾致电给他得到允许才能进来。 里三层外三层,不可谓不防备。 这样的严防死守,薛满雪却比谁都清楚,大部分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怕自己逃跑,就派了这么多人来看守。 像个犯人。 哪怕自己并没有作奸犯科,但待遇却没比囚犯好到哪里去。 …… 很快,到了晚上六点左右,凤楼园的戏班子坐着陆家的汽车陆陆续续进来了。 接待的人原本是安瑾,薛满雪却主动走到了大厅,去见他们。 包括杨庆等人在的戏班子一群人,隔了这么久再次见到薛满雪,说不兴奋是假的。 不等薛满雪主动招呼,他们就热情地挤了过来,和薛满雪热络寒暄,攀谈起来。 只不过相比原来在凤楼园的自然,不知是不是因为陆世锦的原因,他们每个人目光中带了丝敬畏,说话的语气也小心了很多。 还极其会看眼色,专挑好听的话说,绝口不提薛满雪现如今尴尬的近况。 就不像是面对同僚,更像是面对老板。 薛满雪也察觉出来了,虽然觉得不适应,但很久没见到同事,这种不舒服也被一种见到淡淡的熟悉冲散。 尤其是看到他们拿出装着凤楼园行头的箱子,更感熟悉,心情也变得好了很多,话也多了起来。 一旁站着的安瑾,见到他这样的情绪,适时说:“薛先生,要不让他们先去后台化妆?您去前面候着?” “哦,好,好。”薛满雪有些错愕,但也很快反应过来,“那你们去后台准备吧,我带你们过去。” 安瑾及时说:“我来带他们过去就行,您去观众席等待,小媛的开场戏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我让他们给您热点茶上来,您先看着。” “嗯。”薛满雪轻轻点头。 …… 于是,薛满雪回到了露天修的一个棚子里坐下。 戏台摆在了花园后的一个空地上,用木头竹子新搭建的一个大戏台,连戏台的灯也是提前布置好的。 他坐着的地方是视野最好、最温暖的地方。 四周炉子里烧着篝火,时不时有人定期更换,温度和室内差不多,再后面就是陆世锦提前安排的几个佣人丫头还有阿姨,陆陆续续坐后面陪着他。 热闹的鞭炮声先响起,小媛穿着戏妆上场,鼓乐声奏起,悠缓动人的唱腔传来。 薛满雪静静-坐着,身上披着厚厚的大氅,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 只要听到戏,哪怕是在病中,他也会下意识地去观察演员的四功五法,这是一种生存本能,刻在骨子里的技艺。 小媛的基本功比一年前更好了,原来脚步很浮,现在每步都很稳,想来是没少练,上次和她说的让她练腿,看来是有成效了。 她唱的是《游春戏》,是现在流行的过年大众爱点的曲子,曲风活泼轻快,曲调舒缓流畅,唱腔优美,是非常热闹的常见开场。 他还记得,以前他和陈星雁在苏州刚离开留园班那几年,每次过年受邀去唱戏,观众点的最多的就是这个曲子。 那时候他们很缺钱,急于立足,除了粉戏,什么都接,连不知名的民俗越剧都能唱两句。 但或许是因为刚刚逃出生天,从此人生有了自由的选择,所以冒着寒风,他们也唱的很开心。 即便这样的报酬也就一两个银元,但他们师哥两,依然很满足。 因为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可以随意支配的,他们再也不用上交给戏班子了。 过年前一天,他们会在唱完戏后回家的路上,趁着吴家面馆还没关门,买两碗热腾腾的浇头面,再上两笼香气扑鼻的蛋黄烧麦,海吃一顿。 吃完后回家,他给小星送上新衣服新鞋子,再放两个鞭炮,在炸开的烟花亮光中,两个人对视而笑,简单的年就这样过去了。 台上的小媛甩了个漂亮的水袖,鞠躬退场后,戏台后方早准备好的烟花,也层出不穷、五彩纷呈地放了起来。 薛满雪抬头,看着映照在眼底的火花,明明是绚烂的颜色,却不能掀起任何的波澜。 为什么? 他不用再挨饿、更不用挨冻辛苦跑戏了,生活变好了起来。 相反,他成了台下看戏的人,四周全是伺候自己的人,就连天上的烟花,也比原来他买的那两个炮竹大了不知多少倍,他却一点开心不起来? 可能。 是因为失去自由的锦衣玉食,还不如当时忍饥挨饿吧。 至少,那样他是有选择的。 至少,那样他还像个人。 “薛先生,薛先生您去哪?!”身后跟着的卫兵急声喊他,见喊不动他,急的拦在了他前面。 他抬眸,看着站前面的五个人,冷冷说:“让开。” “您要去哪?薛先生您想要什么跟我们说一声,我们来帮您拿好了。”那几个人却不肯动,见到他的异样,已经有一个人去喊安瑾了。 “我去后台看看他们。”他很快地回了一句,阻止了他们的大惊小怪。 “好的,那我们陪您去。”那几个守卫松口,又跟在了他身后。 等重新来到后台,薛满雪看着一众忙着换衣服、吊眉涂彩的同班,目光有些失神。 很快,杨庆就注意到了站在门边的他,放下手上的油彩盒,上前问道:“薛先生,您有事?” 薛满雪目光颤动,微微张唇。 以往,他们要是在后台遇到,都会问彼此什么时候上场,妆画好没,前面的客人多不多,字里行间都是熟稔。 但现在,他已经成了他们眼中异类的存在。 他捏了捏手,问:“杨老师,你们接下来要唱什么?” “《霸王别姬》。”杨庆答,又客气地补了句,“您想听其他的?” 薛满雪看向他身边那副威武的霸王靠,目光落寞:“是啊,霸王别姬……我都生疏了。” “嗐,怎么会?您不是病了吗,这戏也是前段时间才火的,之前咱凤楼园点的人不多。”杨庆安慰他,“过年嘛,图个热闹,这曲儿也算是雅俗共赏了。” “唱虞姬的人是谁?”薛满雪又问,“还是小媛?” “对,”杨庆被他提起,又笑了笑,“我记得您之前那出可是满堂彩,这次小媛顶上,您正好给她指点指点?” “指导……”薛满雪失神。 卫兵立刻打断:“不行,陆少爷吩咐过,薛先生现在病没好,不能劳神。” 杨庆还想争取:“唉,这有什么,就指导一下,又不登场,过过瘾嘛。” 卫兵态度坚决:“指导费神,陆少爷让我们务必照顾好薛先生。” “啊……那,不好意思啊,薛先生。”杨庆噎住,他看了看薛满雪又看了看那群卫兵,眼中露出同情来。 但毕竟他为人圆滑,隐藏的很好,找了个别的话题,“薛先生,我就先去准备了,您坐前面等着,我们马上上场。” 看着他走回座位,薛满雪冷漠地瞥了瞥身后的几个人,抿起唇来。 他静静站了片刻,随后做了一个出乎众人意料的决定。 “小媛,你要是不介意的话,虞姬给我来唱吧,可以吗?” “啊?”被点到的小媛格外惊诧,对上他认真的眼神,颇有些踌躇,“我当然可以了,这戏本来以前就是您唱的,但是他们……” 她看向薛满雪身后跟着的几个卫兵,目露畏惧。 见此,那几个人果然开始阻拦起来。 “薛先生,您不能胡闹,医生嘱咐过的,您现在身体还没好,外面的天又冷,您要是冻着了旧疾复发,陆少爷会找我们——” 薛满雪打断他们:“说够了吗?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你们要是继续拦的话,这场戏我就站在后台,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看,也可以把自己看出病来。” “这……”几个卫兵看向他,“您这不是为难我们吗?” 薛满雪目光凝结:“你们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就唱一折,剩下的交给他们。” 几人皱起眉,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他们之前得到过陆世锦的命令,不能逼青年太紧,医生也说过,现在薛满雪情绪不稳定,很容易做出极端行为,能顺着他就尽量要顺着他。 正犹豫时。 薛满雪已经离开,自顾坐到小媛身边的位置,和她商量起帮忙化妆的事了。 见他已经开始涂油彩了,几个卫兵也不敢拦了,只能派人去找安瑾通知陆少爷。 离薛满雪近的小媛,对他吐了吐舌头,小声说:“薛老师,干的漂亮,就要这样治他们,每天把你当犯人看着,一点意思都没有。” 得到她赞同的薛满雪,也轻轻弯了弯唇,笑容似冰雪一般,好似很快能消解,看得小媛心尖一颤。 …… 于是,接到安瑾电话的陆世锦,推掉了陆泊淮给他安排的应酬,顶着他压迫的眼神,找了个无可指摘的借口,说要先回公馆处理急事,明天再来。 在上车前,陆泊淮威严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是陪公馆里那个戏子,还是急着忙公务?” “爸。”陆世锦无奈地回头,“您也知道,我最不乐意见那些老腐朽老顽固,但为了陪您,大过年的我全按您的要求做了,晚饭也吃了,也该给我点个人空间了吧?” “公馆的人刚刚打电话告诉我,他现在病了,病的很严重,人是我带回家的,我总不能放这么个大活人不管吧?” 见陆泊淮不为所动,他又补了一句,“不是您说的吗?让我别闹出人命,现在报社都在骂我,我不能这节骨眼出事吧?” “平时交代的事情一件不记,玩男人的事倒是记得清楚。”陆泊淮冷冷瞥他。 “爸。”陆世锦皱眉,不高兴地喊了一句。 “哎呀,老爷。”旁边的老管家上前打圆场,“少爷大了,总有点个人爱好,不过是个男戏子,又不是什么稀奇玩意,玩两天就腻了,您就放他走吧,这么晚了,少爷也需要休息,明天罚他再早点来,给老爷您负荆请罪。” 陆泊淮没再坚持,只是在陆世锦打开车门时,走上前,不带波澜地叮嘱了一句,“过完年把这戏子送走,我不想再看见报社那些负面舆论。” “知道了。”陆世锦随口回了句,钻进车里。 陆泊淮继续说:“还有——我安排的苏家的小女儿,你过完年,抽空去见见。” “有空再说吧。”陆世锦不耐应付着,在陆泊淮又要说什么时,甩下一句,“现在流行自由恋爱,爸,您别老跟家族里那些老顽固学这种封建糟粕,还安排什么联姻。” “您也不想想,就我这名声,哪个女的想嫁给我,除非她眼瞎,嫁给我就是倒八辈子霉。” “唰——”地一下关上车窗,把陆泊淮发怒的表情隔绝在外,吩咐司机赶紧开车。 等车驶离陆府,他抽出根烟点燃,神情完全不见刚刚的轻松,脑子里全是安瑾电话里说的话,一片担忧。 …… 回了公馆,陆世锦连衣服也来不及换,一路开车抄近路到了戏台后。 隔着帷幕,远远听到一阵熟悉的戏腔,下了车,连台上的人也没看,踏着台阶,直接掀开了帘子。 只是在看到台上的红色身影后,又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薛满雪了。 戴着如意冠、披着斗篷、扮着虞姬扮相的他,用那副流畅婉转的嗓子,步履翩跹、行步游离地在舞台上唱着戏,串联的灯光打在他头顶,照出他眼底的神采。 舞台上的薛满雪,和舞台下病弱清瘦、郁郁寡欢的他,是不一样的。 此时的他,浑身散发着独属于自己的光芒,耀眼夺目,令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 他目光颤动,眼神有些动容。 他突然觉得,这样把他困在公馆里面,是不是一种错误的选择? 可很快,这份犹豫,又被青年提起的剑打断。 他睁大眼睛,看青年挥舞着双剑,举起剑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脖颈,唱着:“大王,贱妾何聊生?” 那目光极为凄婉,好似尘世间,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手上的剑刃泛着寒光,照出这一片天地的苍凉。 就像大雪那天,青年决绝割向手腕的匕首。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席卷了陆世锦。 “满雪!”他大叫一声。 他不顾还在唱词的霸王,冲上前,一把将自刎的虞姬抱入怀中,夺过他手中的剑,扔到地上,声音颤抖:“你想做什么?你还想做傻事是不是?” 台上台下一片嘈杂,对这猝不及防的变故没反应过来。 薛满雪目中还含着泪水,描摹在油彩下的脸,格外苍白,又似对陆世锦的到来,应对不及。 这时,身后扮演霸王的杨庆上前,安抚道:“陆少爷,这只是演戏。” “别演了!别唱了!停下来!”陆世锦却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连连大喊。 “啊……”一众演员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还是跟在他身后的安瑾,上台对一群人解释了一下:“今天就到这里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安排司机送大家回家,好好过个年,和亲人团聚。” “也请大家放心,今晚的报酬,明早会按三倍,依次送到各位家里,感谢诸位今天的倾情演出。” 在他的安排下,一群人井然有序地下了台,一场《霸王别姬》也就此中断。 等再回到公馆,陆世锦打了个电话给医生,把刚刚的情况说了一遍。 医生却没有太反对,而是说:“这也算是一种治疗方案,如果能让病人心情愉悦,偶尔的运动也有助于他恢复身体。” 听到这里,陆世锦才放心挂了电话。 等重回卧室,却发现青年独自站在阳台,目光放在不远处的戏台上,眼神空茫。 “满雪,怎么跑这里了?”他走上前,揽住他瘦弱的肩膀,“阳台晚上风大,别吹感冒了,跟我回来。” 回来卧室后。 薛满雪静静坐到床上,沉默不言。 陆世锦又关好了阳台门,拉上帘子,开始给他解衣领扣子,“先洗个热水澡,驱驱寒。” 薛满雪从回来后,就一句话没和他主动说过。 此时在他伸手时,却轻轻开口道:“为什么?刚刚为什么要冲上台拦我?为什么不让我把戏唱完?” “我……”陆世锦咽动喉结,“我怕你寻死,我怕你学虞姬自刎。” 闻言,薛满雪略微一愣。 似想到了什么,勾唇嘲讽一笑,眼里的光逐次黯淡。 他转开头,一个眼神再不想分给他。 陆世锦看到方才在台上还风华绝代、鲜活明朗的青年,现在变得如死灰般沉寂起来,心比针刺还痛。 他抚上他侧脸,承诺说:“我答应你,等年后,只要医生说没问题,你就可以回凤楼园唱戏,好吗?” 这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但薛满雪却并没有因为他的施舍有多高兴,他倦怠地挥开了他的手,起身走向淋浴房,“随便吧,我洗澡去了。” “满雪……”被他推开的陆世锦,朝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薛满雪没有回他,只是打开了浴室的水龙头,水流哗哗流下,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他捂住嘴,靠在浴室墙壁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其实这一个月以来,被陆世锦关着的时间,他很少像今天这样情绪波动这么大。 大部分时间都是冷漠隔离的状态。 可或许是刚刚登了台,他再见到以前那些同事,看到他们自由地在台上唱着戏,过着以前他觉得平淡日常的生活。 再对比现在的自己,丧失自由,不得解脱的日子,憋了这么长时间的难过,就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摆脱男人,什么时候可以从这座名为“爱”的囚笼里逃出来,还是就此陷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直到毁灭,变成一个没有灵魂、没有自我的木偶。 就像原来,他在留园班里,最害怕的那种人生。 即便他再努力,也还是走向了这样的结局。 原来从头到尾,他运气都很差。 “满雪,满雪!”玻璃门被敲响,或许是他很长时间没出来,男人焦急地来找他了。 他抹了把泪,不带波澜地说:“我没事。” “让我看看你好吗?你在里面怎么样了?”陆世锦还在外面问。 “不要进来。”他冷漠地拒绝了他。 听到脚步声远离,他站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开始对着镜子卸妆。 …… 等洗完重新打开门,守在床边的陆世锦,连忙跟了过来。 他手上拿着干毛巾,“满雪,我替你把头发擦干。” “不用。”他拒绝了他,自己重新拿了一个毛巾,拧了把长发,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擦完后,陆世锦又替他接过湿毛巾,重新拿了个干毛巾,仔细地替他把背后洇湿的后颈擦干。 他走到床边,拉开被子盖上,躺到床上,默然关掉了床边的灯,阖眸睡下。 很快,身后贴近一个温热的胸膛,男人揽过他月要,将他带入怀中抱紧。 “满雪……”他在他脖颈处嗅闻,又稍稍贴近,吻轻轻从他耳侧一路来到他耳垂,含住后轻柔地舔吮起来,贴在他月要上的手也愈发灼热,带着沙哑的暗示,“满雪,医生说你现在好了点,我们可以……”后面的话,在男人捧过他的脸,吻上他唇时淹没在他唇齿间。薛满雪一言不发,任由他撬开自己的唇舌卷入自己的舌尖,在男人逐渐粗重的喘息中,他感到某些靠近的东西,逐渐逼近来回试探,或许是他的不拒绝让陆世锦放下了心,吻的越来越急切,忍了一个月的谷欠望一触即发。在薛满雪麻木地合上眼时,男人撑起身来到他头顶,起伏着胸膛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钻进被子里,从他月复部低下头去……窗外三三两两的烟花由远及近还在放,新的一年不可避免地开始,屋外嘈杂喧嚣,屋内却没有一丝风,窗幔安静地垂在窗台,灯光也逐渐暗了下去。 …… 一切平息。 陆世锦抱着他去浴室仔细清理了一遍,替他擦干净后,抱着他重新躺回了床上。 “累吗?老婆。”他拨开他鬓边发丝,温柔地问。 他已经一个多月没碰过他了,虽然难以抑制,但顾及着青年的身体,不敢太过分,只匆匆做了一次,就结束了,都没尝出味来。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很满足。 亲密过后,刚刚在戏台上看到的那一幕,也没那么让他恐慌了。 薛满雪闭着眼睛,没有回他这句话,像是沉沉睡过去了。 “晚安。”陆世锦吻了吻他额头,目光缱绻,“我爱你,满雪。” “新年快乐。” 回答他的,只有微弱均匀的呼吸声,带着这一句无人听到的祝福,一起进入梦乡。 …… 第二天天刚刚亮。 薛满雪从梦中醒来,睁开眼,坐在穿衣服的陆世锦很快注意到了他。 他转过身,将青年扶起来坐好,撑臂在他身侧,吻了吻他脸颊,亲昵地说:“我今天要出门,陪我爸去见几个朋友,还要去一趟商会,尽量早点回来陪你。” 薛满雪没回他,平静地看着前方。 “好了满雪,你别生气了,昨天的事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拦着你唱戏的。”陆世锦坐在床边,压着声音哄劝说,“有个惊喜告诉你,你听了肯定会很高兴。” “宋家来电话了,顾魏芳想见你,你想不想见他?” 刚刚还毫无反应的薛满雪,眼神骤然一顿。 他抬头看向他,目光带着不敢相信。 似乎预料到了他的意外,陆世锦笑了笑,摸着他后颈说:“真的,我和宋池砚说过了,你可以等过了初三,到时候他们家没什么客人了,我这边也忙的差不多了,就开车送你去见顾魏芳。” 薛满雪胸膛起伏,眼里亮起微弱的光。 见到这样的他,陆世锦格外高兴。 他侧身吻他,声音微哑:“只要能让你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 ==========作者有话说:========== 勤奋的作者写了九千,块夸夸我 嘶,陆世锦,你会后悔让薛满雪见顾魏芳的…… 第63章 初五。 陆世锦如约带薛满雪去见顾魏芳。 汽车驶进宋氏公馆, 远远就看见宋池砚等在门口。 他今天穿着身居家的针织毛衫,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就是目光比之前要黯淡了很多, 神情可见疲惫。 见到陆世锦给薛满雪开车门,他笑着上前打趣:“啧, 世锦,这么长时间没见了,还是一如既往的贴心啊。” “想见还不简单,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就约一局。”陆世锦边回他,边弯腰伸手挡在薛满雪头顶,叮嘱着青年, “小心磕到头。” 等薛满雪下车后,宋池砚又和他打起了招呼,“薛先生也是, 很久不见,风采更胜从前了。” ——自从上次台球厅喊过嫂子引发争议后,他当薛满雪面就不再喊这个称呼了。 “宋先生客气了,新年好,怎么没见到魏芳,他不在家吗?”薛满雪客气寒暄, 又关心地问起顾魏芳。 “在楼上呢, 他病不太好,早上冷,我就让他先回房间等了,免得着凉。”宋池砚极有修养地笑了笑, “事出有因,招待不周, 没让他来亲自接见你,薛先生别见怪。” “怎么会,是我隔了这么久才来看他,该抱歉的是我。”薛满雪面露歉色。 “这事不能怪你,之前魏芳突然病倒了,所以才让我打电话通知你见面延后的,时间上是我们没赶得及,千万别自责。”宋池砚体贴地说。 “先进去吧,外面冷。”陆世锦见薛满雪耳尖已经被冻红了,揽过他对宋池砚说,“后备箱给你带了酒,刚开窖的,等下我们喝两杯。” “那是我有口福了。”宋池砚抬手让下人去搬酒,他则引着二人进屋。 …… 等进了大厅后,一心记挂着顾魏芳病情的薛满雪就先去楼上看望他了,陆世锦和宋池砚留在楼下,两人开了瓶陆世锦带来的红酒,坐大厅里边喝边聊。 宋池砚靠沙发上,觎着对面的陆世锦,见男人紧盯着那抹青色身影,直到身影彻底消失才收回视线,不由笑了笑,“盯这么紧?在我家都不放心?” 他点燃根烟,又伸长手指,把茶几上的烟盒转向他,“来一根。” “不是。”陆世锦接过烟叼嘴里,点燃后抽了一口,目光弥散在烟雾中,“你家我肯定放心,要不是来你家,其他地方我也不会带他去。” 宋池砚没忍住,嗤笑了一声:“我怎么瞧着,你看他跟看孩子似得,他有二十一了吧我记得?比你还大半岁呢。” “没什么区别,他现在不愿意待我身边,是被我强留在陆氏公馆的。” 想到二人薄弱的关系,陆世锦额角疼痛,猛抽了一口烟,摊手点了点茶几,“你信不信,要是我一个看不紧,他能立马逃走,逃到一个我完全找不着的地方,一辈子都不见我。” “啧,玩这么大,还搞囚禁,看来报纸说的是真的了。”宋池砚目带戏谑,“也是,这也不稀奇,符合我对你的认知,你要是不做什么行动,也就不像你了。” “不过世锦,这人就跟攥手里的沙子一样,你越使劲,他跑的越快。”他直起腰,半玩笑半认真地劝解了一句。 陆世锦目光沉滞,夹着烟没说话。 而宋池砚说完后,似乎被自己这句警世箴言给牛-逼到了,先愣了一下,又自嘲一笑:哪有什么清醒通透,无非是亲身经历罢了。 讲起别人头头是道,自己做起来却是举步维艰。 他抬眸望了眼楼上,脸上笑意散了三分。 “喝酒吧。”他把醒好的红酒倒给陆世锦,推给他,“尝尝。” 二人碰了碰杯,一杯酒一饮而尽。 “世锦,我听说陆伯父给你安排了个娃娃亲,好像是…苏家的小女儿?怎么说,你打算见吗?” 陆世锦毫不犹豫,“不见。” “这么果断?”宋池砚挑眉,“人家那可是正宗书香世家的女孩子,据说不仅留过洋,还会弹古筝,一口德文也说得很流利,长得漂亮身材又好,盘靓条顺的,大学修的还是社会管理学。为了找个能管住你的,陆伯父也是有心了,你真不见?” “不见。”陆世锦眉峰弓起,眼里满是不耐,“书香门第又怎么样,长得再漂亮也没用,我不喜欢她就和普通女人没区别。” “就这么应付你爸?”宋池砚笑了,“我看陆伯父在外面都是说一不二的,这次你怕是很难躲过去了。” “他管不着我,我不见他不会硬拉我去见。”陆世锦蹙起眉,靠沙发上,“他答应过我妈,我的婚事我自己做主,在我妈的事情上,他从不食言。” “那你想娶谁?”宋池砚戏谑地问。 “你不明知故问吗?”陆世锦瞥他一眼,“别说我,如果你有的选,你是不是也想娶顾魏芳?他要是个女的,你恨不得一年抱俩吧?” 宋池砚勾起唇,悠悠看向他,不说话了。 “有时候啊,真的很羡慕你,世锦,你说这话就让人嫉妒你知道吧?” 他颇为无奈,摇着头,“陆伯父哪里是管不着你,他是惯着你,毕竟,你是你妈留下的唯一宝贝儿子了,是陆家的独子。他这么爱陆伯母,甚至多年未娶,不就守着你这个期望了?他不惯着你给你铺路,谁来管你呢?哪像我们,家里要不就有哥哥弟弟,要不就有私生子,且得斗呢。” “那没办法了,哥命好。”陆世锦又招人恨地回了句。 “就显摆吧。”宋池砚失笑,他双腿交叠,靠沙发上眯起眼睛似回忆,“你说的没错,我是想和他走一辈子,但很多事情,不是我想就能得到的。医生说过了,他如果还治不好的话,可能没什么活头了。” 他语气平淡,明明说的全是沉重的话题,却不带丝毫感伤,就像在聊今天天气怎么样,神色寻常。 陆世锦脸色一变,皱眉看向他,“怎么回事?什么病这么重?” “重度抑郁症。”宋池砚垂下眼,把手里的烟掐灭,“和你的病差不多,但比你的病要严重很多,不是伤了个口子或者动个手术的事,是心病。” “也是找西洋医生看的?”陆世锦看他担忧不似作假,又问,“既然和我病相似,要不要我把给我看病的那个心理医生介绍过来,你让他帮忙看看?” “不用了。”宋池砚摇头。 “真不用?药呢?有试过新药吗?”陆世锦坚持。 “真不用了。”宋池砚无奈地叹了口气,“无论是找心理医生,还是看中医大夫,我都试过了,没什么成效。而且……魏芳他说,不喜欢吃药,太苦了,就不让他受这个苦了吧。” “话不是这样说,我明天就回去让安瑾把郑医生请过来,先看了再说,万一有用呢?”陆世锦走到他那边拍拍他肩,安慰道,“多试试,我也有躁郁症,不还好好活着呢吗?他看着这么清朗一个人,肯定能挺过去的。” 宋池砚笑笑,没再拒绝他的帮助,反而见他情绪凝重,又反过来安慰他,“所以啊,要不说羡慕你呢,至少,你想要的,都还是触手可及的,要好好珍惜。” 或许是他的一番建议起了作用,陆世锦和他聊完后,只上楼和顾魏芳打了声招呼,就没打算留了。 走之前,他又和薛满雪交代了一下,说他还有点事就先走了,让他注意身体,只要今天别太晚回家,留在这边吃饭也可以,等到了晚上他会开车来接他。 除了派了两个卫兵跟着他,也算是难能可贵地留足了空间。 …… 宋池砚没陆世锦那么步步紧逼,他知道两人说话,自己在场薛满雪会不自然,就找了个借口,说去书房处理电话,让他们随意。 撤掉门口下人后,他转身望向床上的顾魏芳,心绪起伏。 他走到床边,撑在他身侧吻了吻,声调放低:“等下记得吃药,我会让下人送过来,乖。” 说完后,他就离开房间,带上了房门。 一时间,楼上就剩下了薛满雪和顾魏芳两个人。 薛满雪颇为感叹,相比一个月前见到的顾魏芳,此时的他病得很重了。 他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也很苍白,原来那张清雅俊秀的脸,瘦了很多,双颊微微凹陷,病体支离。 相比之前在凤楼园的行动自如,现在的他,除了偶尔能下下床,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躺在床上,就连喝水也只能别人帮他倒。 但引人注目的是,他床头挂着一副油画。 画上是一个长满鲜花、绿茵遍布的原野,草丛上还有几只飞舞的蜻蜓,笔触自然、用色大胆,看着生机勃勃,和躺在床上的顾魏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薛满雪不免触动,多看了几眼。 其实房间里除了这幅画以外,房间墙壁上还挂着好几幅油画,风格类似,看起来像出自同一人笔下。 房间里的装修也很偏法式,上面的吊顶雕刻着精巧的花纹,吊灯也是水晶的,窗边的帷幔轻纱浮动,意境朦胧。 似乎见他一直盯着他头顶的画看,顾魏芳笑了笑:“床头这幅油画,是我两年前画的,觉得好看,就挂在了这里。画的不好,薛先生莫要见笑。” “怎么会?顾先生不仅戏唱得好,连画功也技艺深厚,看多了传统山水画,这种西式风格也别具一格。”薛满雪连忙说。 “说来惭愧,自从病后,很久没唱戏了。”顾魏芳眼里流出一丝黯然,说到生病,他又问,“对了,听说薛先生前段时间也生病了,现在看样子,应该是好的差不多了?” 被他提到病情,薛满雪不免攥了攥手,一时之间竟沉默下来。 这时,门被敲了敲,有下人拿着茶水和药进来,“顾先生,吃药了。” “放那吧,我等会自己吃。”顾魏芳抬手,让他们放在床头。 等下人出去后,薛满雪看他够着去吃药,动作很不方便,于是走上前,替他接过去,“我来吧,魏芳。” “谢谢。”顾魏芳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顺着他递给自己的温水,一口吞下好几种大小不一的药片,动作熟练,一看平时没少吃。 吃完药后,他又往上撑了撑,靠在枕头上,对薛满雪说:“薛先生,能帮我倒杯茶吗?我一喝完药,就很困。” “可是……喝茶会不会影响药效?”薛满雪有些犹豫。 “不会,和热水也差不多。”顾魏芳笑笑,目光温和,“就喝你送我的碧螺春吧,在前面那个柜子里存着,劳烦了。” “好。”薛满雪点头,走到柜子里,打开玻璃门,很快找到了自己送的那一罐茶叶,刚要拿出来,又见到旁边的一个白色罐子,目光一顿。 除去茶叶,他闻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泛着熟悉的苦味,好像在哪见过,却记不清。 满心疑惑,但当着顾魏芳的面,他不可能去翻那个白色罐子,只能面色如常地把茶叶罐拿出来,又关上了柜门。 他用热水给顾魏芳泡了杯碧螺春,为了陪他,也给自己沏了一杯。 他把顾魏芳的茶杯递给他,小心叮嘱着:“小心烫,顾先生。” “谢谢。”顾魏芳接过茶,刮了刮茶杯上的浮沫,抿了一口,目光带上回忆,“说来也是缘分,上次在凤楼园见面,我喝的也是薛先生泡的碧螺春。” 又似遗憾,“那个时候,我还没生病,还能登台唱戏,现在小半年没唱了,连基本功也荒废了,怕是回去了,也会让观众笑话。” “怎么会?顾先生这是妄自菲薄了,我们常年唱戏的,哪怕半年没唱,只要练上一两回,也很快能上手,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不会轻易忘的。”薛满雪在旁边安慰着。 ——这话也不假,就像过年那天,哪怕他一个多月没唱了,但一上台扮上虞姬,曲调就自动从嘴里倾泻出来了。 顾魏芳对他笑笑,笑容恬淡:“薛先生果然是个妙人,不愧是从江南水乡出来的,不仅水灵,还很通达。” “真的,魏芳,等你好了,我们就一起合作唱一出戏,你来挑唱本,我都能配合。”薛满雪凑近他,压低声音说,“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唱戏呢。” 他目光认真,让顾魏芳愣了愣。 随即释然一笑,眼眶微微泛起湿意。 这就是薛满雪,哪怕是病倒了,哪怕是陷入和自己一样的境地,也总能爬起来,重新找到人生的意义,像一株坚韧的草,不仅绿意盎然,还能卷土重来。 不像自己…… 或许是喝多了茶,薛满雪不一会儿就涨的慌,和顾魏芳打了声招呼,他就去楼下客房上厕所了。 而等他关上门后,刚刚脸上还挂着笑意的顾魏芳,一下子沉默下来。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几步来到刚刚薛满雪打开的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罐子,往茶水里倒了倒,匀好后,拿起了茶杯,面无表情地往嘴里灌。 可就在他仰头时,刚刚还说要去上厕所的薛满雪,突然冲了过来,夺过他手里的茶水,急声问:“魏芳你做什么?这是什么药?为什么要背着我喝?” 他不说话,薛满雪又去查看他刚刚倒药的白色罐子,里面全是黄色粉末,他皱眉拿到鼻前闻了闻,只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一时间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药材。 而他还想再闻,又被顾魏芳接过去,“这是沙参,闻多了有毒,满雪,交给我吧。” “什么?”薛满雪不可置信,“有毒?有毒你为什么要喝?” “唉。”顾魏芳叹了口气。 他放下药罐,走到门边,看到四周并没有下人跟上来,知道薛满雪一直没走,应该是刚刚让他拿碧螺春,引起了他的怀疑,不由有些无奈。 他重新关上门,反锁好后,走回薛满雪身边,“事出突然,我喝的有些急了,但吃完药不喝这个,我怕药效很快就要上来了。” 他的话并不明确,但薛满雪却很快理清了头绪,他颤着声音问:“所以……你是故意喝这个的?为了不让病好,你在给自己下毒,你……你想死?!” 顾魏芳把药罐盖好,重新塞回了那个柜子里,回到床边坐下。 对上薛满雪笃定的眼神,他目光寂然,语带歉意:“对不起,吓到你了。” “为什么?魏芳,为什么啊?”薛满雪红着眼眶,抓着他胳膊问,“为什么要寻死?为什么不想活?” “为什么?”顾魏芳放长眼神,望向窗外,“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没有一个具体的原因,想做就做了。” 薛满雪看见他的眼神,心尖颤动,“你不想活了,你活的很痛苦,是吗?” “其实我想问你,满雪。”顾魏芳看向他,带了丝同病相怜的意味,“被陆世锦圈禁的时候,你当时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痛不欲生?” “我……”被他提起,薛满雪陡然攥紧了手,一双含泪的眼睛,露出痛苦的挣扎来。 胸膛起伏,他又抓过顾魏芳,低下声音说:“是,我是痛不欲生,我也知道,你被宋池砚关在这里也很痛苦。” 他又抬头,目光坚定:“可是魏芳,这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只要活着,一定能找到办法的,不要为不值得的人,轻易放弃自己,好吗?” “不是,你误会我了,满雪。”顾魏芳却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是被宋池砚囚禁在这里的,相反,我出入自由,想去哪里去哪里,想见谁见谁,也不用和他打招呼,只要按时回来,他都不怎么会管我。” “那,”薛满雪深深皱起眉,“那你为什么要寻死?” “因为……”顾魏芳别开视线,捏紧了被角,又放开,目光似阅尽沧桑,格外空茫,“因为我跟你不一样,我没有活着的盼头了。” “对我来说,死是一种解脱、是新生。” “活着,太累了。” “魏芳……”他眼中满是决绝的灰败,让薛满雪心脏一滞。 顾魏芳却偏头,对他轻轻一笑,“你应该听过我的经历吧,满雪。” “我父亲是郡王的儿子,他是前朝第七代亲王,家道中落后,他就成了前朝的弃子,自新-政-府成立后,家里的房子和下人,也都被收回遣散了。落差太大,他便染上了酗酒,后面又染上了鸦片,从此由一个光鲜亮丽的王爷,变成了一个废人。” “但其实很多人不知道,他在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他是个合格的父亲,他对我很好,花尽了心思去陪伴我、教导我,教我王室的礼仪,教我读书识字教我乐器,供我留学出国,说让我学习西方的先进思想,回国后报效朝廷,赶走那些洋鬼子。可后面他垮了,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父亲了,原来说的话也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他连温饱都难以解决,每天住在一个破庙里,拿着我寄给他的钱,想尽一切办法去赌,去赢钱买鸦片抽,躺在那里吞云吐雾,抽的人不人鬼不鬼,形销骨立。要不是亲眼见到他,我都不敢相信,这居然是我印象中那个学富五车、见地深远的父亲。” 虽然听过他的过往,也知道他家事的坎坷,薛满雪仍然很震惊,他抓住了他衣袖,目光颤动,“魏芳……” 顾魏芳拍拍他手,继续说:“但即便他沦落到这种地步,我也从没想过放弃他,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我都下定决心,一定要让他振作起来,替他戒掉鸦片。我要代替他,成为这个家庭新的顶梁柱,重新捡起我的责任。” “为了让他重振旗鼓,我找回了失散的母亲。但命运弄人,母亲在战争的蹉跎中,也变成了一个只知抽鸦片赌博的赌鬼,她无法接受父亲不能像以前那样供养她了,为了过从前那样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生活,她很早就跟着一个南方军官跑了,但没几年她就被那个军官抛弃了,心灰意冷之下,她也抽起了鸦片,整天流连在不同男人的身边,就为了给自己挣毒资。” 想到过往痛苦的经历,顾魏芳流下泪来,“我……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让他们戒鸦片,甚至不惜把他们绑在椅子上,不给他们一口水喝,但他们……” 说到这里,他紧紧闭上眼睛,喉咙滚动,“他们跪在地上求我,涕泗横流地哀求,声嘶力竭地哭嚎,求我给他们抽一口,他们说自己生不如死,甚至用头去撞柱子,撞得头破血流,面容模糊。所以……所以我就心软了。” “那是我第一次心软,也是……我真正堕落的开始。为了给他们筹抽鸦片的钱,我又重新开始唱起戏来,只不过,之前唱戏是兴趣爱好,后来,是为了结交豪门贵族,我开始每天周旋在那些少爷之间,从一个人身边到另一个人身边,变得像我娘那样。” “没过多久,我就筹到了足够的钱,让他们重新过上了以前的生活,他们又可以搬回原来的那个王府了,我还请回原来的下人,让他们围在他们身边伺候,他们感激涕零,对我赞不绝口,说他们养了个好儿子。” “可是……我却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我越来越擅长左右逢源,越来越麻木,越来越不知廉耻,直到……直到看到你那天。” 他看向薛满雪,目光交杂回忆,“我才发现,原来我可以过另一种人生,你人如其名,是那么的干净,即便在鱼龙混杂的梨园行,也从不同流合污,只是坚持做自己。” “我很羡慕也很向往,我觉得自己像泥足深陷一样,无法自拔,没有骄傲没有自尊也没有尊严,我觉得我面目全非,我再也……再也不是那个在家族保护之下,每日只知念书拉琴的世家公子,我只是个,自己放弃自己的废物。” 这时,窗外传来几声遥远的鸟鸣,更衬得房间里安静一片,他望着墙上挂着的油画,目光空洞茫然。 “我……我真的很累,每天回到家,家里就是嗜赌成性只知道抽鸦片的父亲,还有旧习难改每日不知踪影的母亲,我以为我在为家人付出。” “这样一想,就好像能说服深陷泥淖的自己,觉得一切的牺牲,都有意义。我甚至想,只要抽鸦片、赌博,能让他们开心,也好像没有多严重,毕竟对于他们来说,活着已经很累了,不是么?” “可是有一天……”顾魏芳攥紧手,眼眶泛红,目露苍凉,“我回到家,我父亲躺在床上抽鸦片,在腾云驾雾中,他咧着嘴笑,问我今天赚到了多少钱,有没有把金主伺候好,在床上听不听话。我就突然发现,自己错的太离谱了。” “在这之前,我甚至为了不让他们担心,还骗他们说我在做生意,但其实他们什么都知道,甚至我每天去哪张床上,他们也一清二楚,只是冷眼旁观而已。” “原来我坚持的一切,毫无意义。” 他流着泪,声音悲凉,“其实,我们在前朝的覆灭下,早成了柜子里的瓷器摆件,看着光鲜雍容,实际上腐朽不堪,上面结满了蛛网,全是灰尘。” “我没办法让他们焕然一新,我也没办法使自己明珠照亮。” “我真的……好累好累。”顾魏芳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流出,“我再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了,我觉得死了,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才能让我开心。” “我知道,宋池砚可能对我有不一样的感觉,他不再像当初那样,只是把我当个玩物,甚至可能对我有那么一丝爱意,也很在乎我。” “可我不想再把自己的人生,锚定在他身上了,或者说……他已经影响不到我了,他想救我还是困住我,我都不在意了。” “魏芳,顾魏芳,”薛满雪泪流满面,握住他的手,“你还有我,你要是相信我,我们一起过好自己的人生好吗?你离开你父母,我陪着你重整旗鼓,我们可以同台搭戏,一起好好活下来。” “不用了,已经太晚了。”顾魏芳轻轻一笑,笑意比风还寡淡,“你活着就好,要活的比我还好。” 薛满雪抓住被子,垂下头,泪流不止。 顾魏芳替他擦了擦泪,轻声问:“满雪,你告诉我,你想离开陆世锦吗?” 薛满雪倏然抬头,双眼通红。 “有个人托我帮忙,我下午带你去戏楼见他。”顾魏芳拉着他,说,“他在等你,他说有办法救你,帮你逃离苦海。” “那我们为什么不一起活下去?如果他能帮我,为什么不帮帮你?”薛满雪哽着喉咙,声音嘶哑。 “满雪,”顾魏芳叹着气,用一种满含希冀的眼神看他,“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也是最后一件事了。” “我相信你,在你彻底倒下去之前,你一定可以爬起来,你是那么的韧性十足,和我比,你活着的希望很大,答应我,一定要坚持,好吗?” 薛满雪泣不成声,“魏芳……” …… 于是,吃过午饭后,顾魏芳找了一个想去戏楼看看的借口,就打算带薛满雪去见那个人了。 听到他的请求,宋池砚并不惊讶,因为这样的要求,顾魏芳在生病时总会提,或许是今天见到薛满雪来了,更觉得合理了。 他想着两人能做个伴,很快同意下来,只让下人跟在二人身边,好好照顾,不要让他们着凉,就吩咐司机带着他们坐车走了。 等到了顾魏芳曾经待过的戏楼,参观了一番后,两人上了二楼房间,借故要坐下聊聊天,就让跟着的人守在了门外。 薛满雪忐忑地坐在房间里,直到从屏风后走过来一个人,他目光一顿,睁大眼睛。 “宁老师,怎么是你?” 要帮他的人,居然是宁以澜? ==========作者有话说:========== 小顾宝宝应该是真的要下线了,如果复活的话会在番外或者下卷? 但下卷还真没安排他的剧情,除非改动。 ……作者左右脑互搏了,突然很想写一个顾魏芳穿越现代在茶山下支教,宋池砚去收购茶庄,然后两个人撞见,宋池砚库库追妻的土狗番外。(因为作者本人很嗑他们……) 多年后。 见到宋池砚的顾魏芳很惊讶:“是你。” 宋池砚靠在门边,和他对视而笑:“是我啊,追着你来了。” 好有画面感…… 当然,如果没写,那就是作者犯懒了。 对小顾来说,HE或者BE都可以,但这样死去好可惜啊呜呜 ,再看吧,大家想看再写吧到时候…… 第64章 他们留在房间里交谈, 顾魏芳去了隔间,顺便帮他们带上了门。 听完宁以澜解释的薛满雪,一脸惊愕: “什么?你是说陆云修是你杀的?” 想起那晚的惨白月光, 宁以澜晃了晃神。一直隐匿的情绪,从漆黑的眼底溢出一丝缝隙来。 他点点头:“嗯。” 他也不算撒谎, 躺在病床上,永远都醒不过来,和死了没什么分别。 至于他为什么把朝他胸口的那一枪射向了台阶,或许是因为……陆云修的那声“哥哥”,让他的坚定转了弯。 而这个真相,他相信不久后, 陆世锦一定会查出来。 “可是,为什么?”薛满雪满脸疑惑,又似乎想起了什么, 抬起头来,“陆世锦之前说你和陆云修很早就认识了,所以你们的关系是……” 宁以澜回复:“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我生父是陆泊序,陆世锦的二叔。” 薛满雪睁大眼睛。 预料到他的反应,宁以澜直视向他, 目光坦荡, “我不想瞒你,满雪,在你面前,我希望能坦诚相待。” “之前……我确实隐瞒了你很多事, 但今天,我想把以前没告诉你的事, 全部告诉你,包括我的来历。” “宁老师。”预料到这件事远比想象中复杂,薛满雪皱起了眉,“如果这是你的隐私,你可以不用告诉我,每个人都会有秘密,朋友之间也不一定要什么事都坦诚。” “我尊重你的选择,宁老师。”薛满雪认真地说,“更重要的是,作为朋友,我相信你的品行。” “满雪。”宁以澜对他笑了笑,目光荡着温和,“谢谢你信任我。” “宁老师,这是应该的,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当然会相信你。”薛满雪看向他,面色凝重,“只是……你到底为什么会杀陆云修?” “这件事要从很早之前说起。”宁以澜放低声音,语带回忆,“你就当听一个故事吧,故事的内容也比较俗套,但我能保证,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我母亲是一个哑女,从小生在一个茶庄里,靠给人采茶谋生,直到南方打仗,为了躲避战乱,她跟随我外婆逃难到了海城。但刚开始立足很难,因为她不会说话加上家境贫寒没钱读书,也没文化,除了会晒茶以外,她也没有其他技能,可这边的茶庄很少,所以她在海城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 “但她长得很漂亮,很快就有人介绍她去歌舞厅上班,说那边来钱快。刚开始我外婆不同意她去那样的场所上班,怕她一个女孩子被人欺负,她很听我外婆的话,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在当地找了个洗碗工的活,挣得虽然不多,但省着也能过,带着我外婆和外祖父,一家人也算勉强在海城立了足。” “但很快,我外祖父生病了,医药费几乎拖垮了一家人,在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她还是重新找上了那个介绍人,去了海城一家很大的歌舞厅上班,外婆刚开始得知这件事很激动,坚决不同意她去,无奈之下,她就和我外婆保证,挣到医药费就辞职回家,几番说服下,我外婆也算是勉强同意了。” “她身材苗条,长相出色,跳舞也很有天分,虽然是个哑巴,但胜在性情温顺,很讨客人的喜欢。所以很快,只是短短培训了一个月,她就挣到了我外婆的医药费,拿到钱后,她也如约去向舞厅请辞了,可是……” 说到这里,宁以澜目光停滞,他捏紧手,“可是舞厅怎么会轻易放了她?她是整个舞厅的摇钱树,从一开始他们就想好了要骗她入局。当初那个介绍人欺负她不懂,和她签了一份不合规的合同,如果她要走,要么赔十倍的钱,要么就在舞厅再跳五年把钱还完,她没有钱,只能打消了请辞的念头,她只能隐瞒家里继续上班,更害怕被家里知道,在走投无路时,她遇到了陆泊序。” “陆泊序当天陪客户来海城应酬,他一眼就看中了在舞台上跳舞的母亲,几番打听下,他才得知这个女人居然是个哑女,他有心认识我母亲,只是我母亲防备心很重,刚开始并不愿意接触他,把他送的礼物也全部退了回去。本来以为他会就此罢休,没想到越是这样,越让他起了兴趣。” “偶然得知我母亲想要离开舞厅,被经理为难,他就主动出面,帮她解决了那个合同,在我母亲拒绝时,他满不在意,说他过两天就要走了,只是临走前做点好事,不图回报,也不强求我母亲可以回应他。” “或许是这样的以退为进,让我母亲真正地开始注意起了他,在他临走前,我母亲主动邀约他吃饭,感激他对她之前的帮助。陆泊序很知分寸,饭桌上他进退有礼,态度真诚,为了和我母亲说上话,他甚至还学了几句哑语,很有一副用心追爱的样子。” “那天晚上,在陆泊序的邀请下,他们跳起了舞,赢得了餐厅所有人的喝彩,那时候的我母亲很幸福,她觉得她遇到了一个真正懂她的男人,也就是这天,她喜欢上了这个从平京来的大少爷。” “没多久,陆泊序开始频繁坐船来海城,在他的苦心追求下,我母亲和他的关系也从萍水相逢,变成了恋人,直到我母亲怀上了他的孩子,这件事也被我外婆知道了,为了得到我外婆的认同,陆泊序主动联系医院,帮我外祖父治好了心脏病,他也在老人家面前许下诺言,只要我母亲放心生下孩子,等明年忙完,他就会来海城娶她回家。” “我外婆很高兴,她觉得操劳了一辈子,自己的女儿终于找到了个好的归宿,我母亲也很信任他,哪怕惹人非议,她也愿意怀着孩子等他。” “可是……”宁以澜眼眶泛红,一向冷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怒意来,“这全是他骗人的把戏。” “从那之后,他就消失无踪了,再也见不到人影,我母亲打他的电话也打不通,在几番焦灼的等待下,她瞒着外婆,主动买了张船票去了平京,按照他说的地址找到了他,直到她看见陆泊序和一个年轻女人从家门口走了出来,那个女人和他状态亲密,被陆泊序搀扶着下了台阶——她就是陆云修的母亲,名字叫章如月。” “她很震惊,耻辱之下她转身走了,几次打听下,她才发现自己被骗了。原来陆泊序早就结婚了,只是当初为了瞒着她,才骗她没结婚。” “她虽然看着柔弱,但心性坚毅,她想当面质问陆泊序,想要他给个说法,可几次见面都被拦了下来,她甚至连陆泊序的面都见不到,就因为身体虚弱,挺着个大肚子早产了。” 听到这里,薛满雪呼吸一紧,心脏停滞,“宁老师……” 他担忧地看向宁以澜。 男人对他宽慰地笑了笑,“我没事。” 他继续说着,声线努力维持平静,“故事到了这里本来应该结束的,无非是一个可怜的哑女被欺骗的悲惨经历,但变故却发生了。” “章如月知道她怀孕后,怕她威胁到自己的地位,就让人调查到了她所在的医院,在她难产的时候,串通医生让她死在了手术台上,彻底清理了她。她死后没多久,久久等不到女儿回家的外婆,终于在一天接到了医院的电话,惊吓之下,她也突发中风,死在了家中。” “陆泊序不久后得知了这件事情,刚开始,他很伤心,让人隆重地办了个葬礼,也因此和章如月大吵了一架。只是伤心了没几天,又过回了以前花天酒地的日子。对他来说,我母亲只是一个长得漂亮的舞女,他虽然曾经很喜欢她,但随着她怀上了孩子,想要他给予名分后,这份喜欢,就逐渐变成了厌恶和心烦。” “而章如月,也只是像解决其他人一样,解决掉了一个普通的哑女,维持住了她的地位。” “但她没想到,当时,接生的护士看我母亲可怜,就骗她说这个哑女生下来的是死胎,连夜偷偷把我母亲的孩子抱走了,交给了院长,院长认识一对不能生育的大学教授夫妇,在几番波折下,当时刚出生满一个月的我,就被这对好心夫妇收养了,于是就有了后面的故事。” “为了让我不再被陆家影响,收养我的养父母隐瞒了这些过往。直到陆泊序找到我,说要认回我,我才开始调查起以前的真相。” 听完全过程的薛满雪,胸膛起伏,“所以……你是为了替你母亲报仇,才想办法接近陆家,报复陆云修的母亲,杀了陆云修的?对吗?” “是。”宁以澜点点头,又说,“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把鸦片卖到了大学里,害了我好几个学生,让他们倾家荡产,从天之骄子堕落到瘾君子,被毁了一生,我想趁着他和陆世锦内斗,解决掉他这个祸患。” 没想到他杀陆云修的理由居然这么复杂,薛满雪深深皱起眉头。 空气有一瞬间的静默,气氛很沉重。 宁以澜目光放空,带了丝鲜有的迷茫,“可是……我又有什么权力去处置别人的生死呢?或许终归到底,我只是为了报复陆家。” 不管怎么说,陆云修是章如月唯一器重的儿子,章如月死的早,而陆泊序到现在还昏迷不醒,那剩下的陆云修,就成了他最好的发泄口。 看着他眼神中少有的迷茫,薛满雪心情极为复杂,他同情宁老师的经历,更同情那个被骗的哑女。 这世道穷苦人太多,像陆家这样高高在上的豪门,即便是因为自己的私欲,而害死了一个普通人,摧毁了一个普通的家庭,他们又怎么会在乎呢? 因为就算是作恶,报应也清算不到他们的头上来,反而是那些被他们逼迫的人,只能采取一些违反公序良俗的办法,去维持自己的公平。 宁老师是这样,小星也是这样。 就连他自己……也是这样。 “满雪。”宁以澜滚滚喉咙,蜷了蜷修长的手指,“现在你知道了,你心目中的宁老师,其实没那么高尚,也会因为报复,而迷失自己,你会不会很失望?” “不会。”薛满雪摇头,递给他一杯茶,安抚他说,“或许宁老师你的方式算不上妥当,但你的目的和出发点是好的,陆云修走私鸦片,他父亲玩弄感情,晚年落了个缠绵病榻的结局,他母亲更是作恶多端,他这是报应,就算不死在你手上,也会死在其他被他迫害的人手上。” 他能理解宁以澜,他手上也沾满血腥,他当然没有理由去指摘他。 其实……到了现在,他也很迷茫,道德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宁以澜眸光闪动,触动地看着他。 这就是薛满雪,他不会单纯地从善恶出发,而是以一颗慈悲的心,去看待周围的一切。 只是—— “他的死,或许陆世锦是最高兴的,他是最直接的受益人,他现在没有陆云修的牵制,在陆家更呼风唤雨了。”宁以澜沉吟片刻,语气含上一丝担忧,“这也是我最后悔的事,因为我的介入,才牵连你被陆世锦关起来,连警察局也奈何不了他。” “这不怪你,宁老师。”薛满雪垂下眼睫,捏紧了茶桌边缘,“我和陆世锦的事,是我一开始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跟其他人无关,我们……我们走到今天这一步,是因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越是靠近,越是彼此折磨。” 看着他目光中的脆弱,宁以澜心绪起伏,眼中掠过一抹黯然。 他明白,薛满雪和陆世锦有着不同寻常的羁绊,只是提两句,青年都会很激动。 他更明白,感情这种事,向来说不清缘由。 可他明明是先来的,又为什么会输给陆世锦? 他只是不甘心。 如果……他刚开始,更主动一点呢?不那么讲究循序渐进,那是不是就没有陆世锦什么事了? 他目光带了一丝回忆。 刚开始遇到薛满雪,那时候他才得知自己身世的秘密。 当时他看着这个瘦弱又倔强的青年,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被陆家欺骗的母亲。 他想帮他,就好像通过帮助他,能填补自己内心的遗憾。 如果当初母亲不是所遇非人,那她的结局会不会更好?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刚开始的纯粹帮助,变成了对这个如松如雪的人的钦慕,他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对他的喜欢,就连普通的见面,他都会觉得情绪激动。 他害怕自己的这份感情吓到他,更怕他不能接受一个男人的喜欢。 他想循序渐进,找到机会去向他坦露心意。 就是这份犹豫,才让自己彻底败北。 他其实能理解,青年为什么会喜欢陆世锦。 就像当初的母亲,也喜欢上了为自己学哑语的陆泊序,不是么? 他也知道,陆世锦和陆泊序不一样,一个是自私不懂爱的混蛋,一个是纯粹的人渣。 可他明白,感情里不分对错,只分先后。 他就是来晚了。 他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但很快又释然。 不管怎么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帮他摆脱陆世锦的控制。 先得到自由,才能得到一切,不是吗? 他放低声音,说:“所以,我想帮你,自从得知你被陆世锦囚禁后,我就一直在想办法帮你,我知道简单的报社舆论奈何不了他,所以我想办法联系到了顾魏芳,通过他来间接见到你。” “满雪,”他稍稍凑近,诚挚地说,“告诉我,你想离开陆世锦吗?” “宁老师。”薛满雪心绪起伏,目光触动,“谢谢你,之前因为我,你还被陆世锦绑了起来,我真的很抱歉,因为我让你受伤了。现在你还能想办法来救我,我真的——” “我说了,”宁以澜打断他,安抚地对他说,“不用和我计较这些,作为你的朋友,如果连这也要客气,又怎么算朋友?” 他面露歉色,“其实那天,我很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想出办法,鼓起勇气带你走,如果我不是只顾着复仇,没顾及到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被他控制了。”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帮你逃出他的掌控,摆脱陆家。” “可是……这很难。”薛满雪喉结滚动,面露难色,“即便我逃出了陆氏公馆,他也有办法找到我,他现在的眼线,遍布整个平京。而且,他马上就要参选军方代表了,到时候他在平京的势力,更加无法想象,到了那天,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控制我。” “交给我。”宁以澜看着他,目光坚定,“我可以想办法,让你假死。” “什么?假死?”薛满雪血液骤冷,站起身来。 …… “他那边怎么样了?”坐在车上的陆世锦,在去商会的路上,对旁边的安瑾问道。 “戏楼那边的人来汇报,说薛先生和顾魏芳进了一个房间,两个人点了两杯茶,还有一些果干,正聊的兴起。”安瑾如实回道。 “嗯。”陆世锦沉吟,“他很久没见到朋友了,偶尔见见,对他病情会有帮助。” 希望今天见完顾魏芳,青年心情能好点。 “少爷用心良苦,薛先生一定会明白的。” 陆世锦嘲讽一笑:“是么?” 他抽出根烟,夹在指尖点燃,打开窗,声音随烟雾消散,“他现在是,只要不见到我,见到谁都会很开心。 看到这几天没少为薛满雪操心的陆世锦,安瑾担忧地说:“少爷,属下觉得,或许宋少爷说得对,适时松松手,结果会不会好很多?” “可他要的不是松手,是我彻底放手。”陆世锦沉着语气说。 “那您……要不要试试,暂时放了他呢?”安瑾略犹豫地说。 陆世锦猛吸一口烟,目光坚定,“不可能,让我放了他,还不如杀了我。” 安瑾不再言语,专心地开起了车。 想到这个就头疼,陆世锦换了个话题:“盯着虞北阙那边的人呢?怎么说?” “有新消息传来。”安瑾转了下方向盘,“韩心蕊来了平京,好像已经和虞家老爷子吃上饭了。” “韩心蕊来平京了?”陆世锦腾地坐起来,“她怎么一声不吭来平京了?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前几天刚来。我看您最近比较忙,又觉得这是件小事,所以就没告诉您。” 看到他着急的样子,安瑾颇为惊讶,“您之前不是跟我说,您对虞北阙的家事并不关心,反而他越落魄,您越开心吗?” “我是不关心他的破事,可韩心蕊要是找上陈星雁,那麻烦就大了!”陆世锦拍他前座,连声说着,“停车停车停车,去找韩心蕊,拦住她!” ——他了解那个女人,知道她绝非一般的世家小姐,手段颇多,不然怎么才十九岁,就斗过了同族的兄弟,把家族生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里的? 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件事被薛满雪知道,到时候青年又会怎么看他? 明明知道虞北阙在骗陈星雁,他却不早点告诉他,眼睁睁看着他受骗,那肯定会怪罪他,到时候又被他气的生病了怎么办? 好不容易,他才让他的病好了点! …… 但他行动还是慢了一步,在他找到她前,韩心蕊已经找到了虞氏公馆。 今天休假的陈星雁,在去陆氏公馆扑了个空后,只得交代门卫把自己做的糕点拿给薛满雪,又送了好多东西,再留了封新年贺信,折了回去。 坐在汽车的路上,他目露犹豫。 他没在信里写自己和虞北阙的事,是因为事情没有尘埃落定前,他不想让师哥担心。 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现在和虞北阙是什么关系,他上次说给他机会,也只是愿意留下,和他继续相处。 但他不得不承认,两人很暧昧。 他没想好,在救出师哥前,他到底要给虞北阙什么样的回应。 但男人很绅士,不强迫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对他好,极其有耐心。 除了每天晚上睡前,印在他额心的吻,再没有其他逾越的行动。 想到那个炙热的温度,陈星雁脸有些红,心脏也跳了起来。 或许,他应该再勇敢点。 在救出师哥后,他会给他一个确切的回应。 今天虞北阙不在家,有事离开,他就一个人回了公馆。 汽车驶进大门后,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汽车,那牌子是他从未见过的,他不免有些疑虑。 有谁来了公馆吗? 等进了大厅,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年轻姐姐,他陡然一愣。 这是位极漂亮的女孩,唇红齿白、乌发蓬松,身材纤细,却并不单薄,反而匀称得当,让人过目难忘。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气质,她穿着身雪白色的洋装,踩着高高的皮鞋,烫卷的黑发用一个珍珠发夹夹着,显得精致又俏皮,莹白的耳垂戴着颗蓝宝石耳坠。 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坐在那里,就让人看出她的家世教养是极好的,连嘴角的笑容,都挂着恰好的弧度,让人挑不出错来。她身边站着个漂亮的丫鬟,气质也很好。 他在看陈星雁,韩心蕊也在看他。 看到这样普通的少年,她嘴角笑容有些挂不住。 原本以为,能让虞北阙精心呵护的人,该是多么身娇体贵、弱不禁风的男孩? 没想到,只是一个皮肤白一点,长相只能算清秀的少年,除了眼睛格外的亮,眼神透着一股清澈外,她居然找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甚至连虞北阙之前随便找的一个明星都比不上。 就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少年,让她提前一个月修身节食、戒糖戒油、读戏剧听戏曲、啃难懂的莎士比亚原著,连最爱的歌星也不去看了,就为了和他竞争???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为自己的杯弓蛇影,为自己的大题小做。 可想到来的目的,和在病中外祖父的嘱咐,她还是很好地维持了自己的笑容,得体地朝他伸手示意。 “你好,你是陈星雁吧?初次见面,请坐。” 陈星雁从刚开始,就一直被她打量的目光逡巡着,浑身都很不自在。 现在听到她在自己熟悉的地方,用一种待客的语气和自己说话,更加不舒服了。 他没坐,而是问:“请问你是?” “我是韩心蕊。”她笑容不变,目光从容,语气闲适,“虞北阙的未婚妻。” “什么?!”陈星雁脸色登时变了。 看到他惊讶的反应,韩心蕊也很惊讶。 看少年脸色煞白,眼底的错愕不似假,分明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模样。 她微微一愣,随即嘲讽一笑。 果然,虞北阙没告诉他。 但今天她不是来做好人的,更加不是来做挑拨离间这种跌份的事的。 她淡淡说:“我知道你不肯相信,我有婚书,是虞北阙父亲亲手写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让我的丫鬟递给你看。” 她抬手,示意旁边的丫鬟递给他一张红纸。 “我不看。”陈星雁直接拒绝,眼眶红了起来,“你骗我,虞大哥和我说过,他没有喜欢的人,更不可能有未婚妻!” “我没骗你,虽然虞北阙来海城拒绝过和我的婚约,但在认识你之前,他就已经接受了这场联姻,只是认识你之后,他又突然反悔了。”韩心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她身材高挑,再加上穿着带跟的小洋鞋,刚好到他下巴,看起来身高竟和他差不多。 她平静地注视着他,“我今天来,不是来破坏你们感情的,我也没有兴趣参与他的感情经历,更准确地来说,只要他能和我结婚,我不在乎他和谁在一起,喜欢谁。” “你说什么?你不在乎?”陈星雁目光含泪,更不可置信了,“那你是来……” “我来——”韩心蕊语气从容,“是因为我需要这一场婚姻,而他,也需要一个很好的家世相当的妻子,来助他争夺家产,我们互相合作,各取所需罢了。” “所以,我今天只是来和你认识一下,顺便和你通通气,以后我们互不干扰,你们可以在一起,我也不会阻挠你,但前提是,你要接受有我这个未婚妻的存在,和我和睦相处。”她稍稍一顿,加了一句,“但我没想到,这么大一件事,他居然从头到尾没告诉过你,是我疏忽了。” 陈星雁流下泪,嘴唇发白。 他虽然很想骗自己,但内心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极可能说的是真的。 他极力克服着,不想在情敌面前失态,即便浑身都在发抖,他也死死克制着。 可他就是忍不住,忍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那虞大哥,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是吗? 可是……他那天和自己说,他是真心的,没想玩弄自己。 那现在这个女人,又是从哪来的呢? 他们……又发生过什么呢? 他脸色有些白的过分了,看着大受打击,格外可怜。 看到这样的他,韩心蕊心中有些触动,但却并没有同情心发作。 她别开脸,倨傲地仰起下巴,不带感情地说:“虽然你不愿意接受,但其实你可以想想,他这样的家世,就算没有我,难道他就不用结婚生子吗?他怎么可能,不顾家人的反对,和一个男戏子在一起一辈子?” “这样天真的梦,我从十岁开始就不做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单纯,但我希望告诉你实情,也希望你早点认清现实。” 陈星雁面无血色,耻辱地低下头,不再看她,泪水串珠般砸到地上。 他不出声,也不反驳她,只是默默嘲笑着自己的无知。 是啊,他怎么想不到呢?无非是自我蒙骗、太容易相信别人而已。 因为一点点好,就迷失自我。 他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 话说到这里,韩心蕊来的目的也达成了,她挪动脚步,在经过少年身边时,递给他一张干净的手帕,“擦擦吧,不要为不值得的人流泪。” 少年肩膀耸动,双眼通红。 陈星雁没接,她也就不再坚持,放下了手帕,转身带着丫鬟走了。 重新上了车后,韩心蕊心情复杂。 想到那个流泪的少年,她似乎有点懂了,为什么虞北阙会喜欢他,为他甚至不惜违抗家族,背弃和自己的契约。 像他们这种沉淫在家族斗争中的人,习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偶尔碰见一两个纯白洁净的人,就会心生向往。 路过一家西式甜品店,她身边的丫鬟降下车窗,欣喜地对她说: “小姐,是草莓奶油蛋糕,你最喜欢的!我们要不要去尝一尝?” 她转过头,视线投到玻璃橱窗的蛋糕上,白乎乎的奶油点缀着鲜红的草莓,看起来格外诱人。 自从打算来平京后,为了维持身材,她已经很久没吃蛋糕了。 作为一个世家闺秀,她不应该不知节制,甜食会让人发胖。 一个家族的继承人,更不应该是一个没有自制力的胖子。 “不吃,回去吧。”她关上车窗,语气平静地说。 看她兴致不高,丫鬟凑了过来,挽住她胳膊,“小姐,你是不是因为看见姑爷有喜欢的人,还养在家里,心情才不好的?” 韩心蕊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 ——她既然决定和一个花心大萝卜结婚,又怎么可能在乎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她只在意,虞家能给到韩家多少利益,她能不能通过这场联姻,挽救危在旦夕的韩氏银行,让躺在病床上、对她寄予厚望的爷爷安心。 “真的不是吗?”丫鬟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小姐,可是我刚刚看着,觉得那个男孩好可怜啊,他很干净,一点也不像那种戏院子里只知道勾三搭四的烂货,明明和我差不多大,还要被姑爷骗……” “你还可怜他,多可怜可怜自己吧。”韩心蕊捏了捏她,“虞北阙虽然骗他,也是真喜欢他,把他当小少爷养着的,比起你这个小丫鬟,他的命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可是……”丫鬟瘪瘪嘴,“可是小姐,你真的不吃醋吗?姑爷喜欢别人,以后可能还有很多人,会和你争。” 韩心蕊沉默片刻,略扯了扯嘴角,嘲讽地说:“我不在乎。” “那小姐……你喜欢姑爷吗?” 韩心蕊垂下眼,摸了摸挂在胸前的玉牌,不再说话了。 很久后。 车厢里才传来极轻的一声。 “不喜欢。” “那小姐你喜欢什么样的?” 她喜欢什么样的? 韩心蕊目光放远,脑海中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至少不是虞北阙这样的。 她喜欢的人,要像爷爷一样沉稳,不苟言笑,行事靠谱,言语也不轻佻,更加不花心。 可是。 “这不重要了。”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 好消息!下章最多下下章,主角就死遁了!! 到了收束的时候,作者写的很吃力,因为配角太多了,从没写过这么详细的配角,经验还是欠缺。 但不管怎么样,就算戏份不多的配角,给他们补足了背景,会让故事变得非常完整,这点作者努力去做了。 笔力这东西,肯定是越写越进步的,我会加油的啊啊啊。 (话说,写到一半,发现大家都有原生家庭的痛啊) 第65章 等虞北阙得知韩心蕊来过公馆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了。 谈到一半的客户中途打断,他脸色难看地送走客户,又给韩心蕊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 他忍了几下还是没忍住,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你为什么要去找他?我不是和你说过吗?韩家的债务危机, 我已经在帮你想办法抽调资金了,为什么不经过我同意,私自做决定?” 彼时接到电话的韩心蕊正坐在酒店沙发上喝咖啡,听到他的质问,表情很平静。 她放下咖啡,不慌不忙地说:“虞少爷, 我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妻,我想,提前了解未婚夫的感情状况, 应该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 “你关心的是我的感情状况吗?”虞北阙忍着脾气,没张口骂人,“你是存心干预我的生活!我不明白,你明明对我毫无感情,为什么张口闭口自称是我的未婚妻,又为什么非要苦苦坚持, 这一场毫无意义的联姻!” 韩心蕊沉默片刻。 随后语气冷淡地说:“虞北阙, 不明白的人是你,不是我。” “作为虞家的长子,你不想争,难道其他人就不会逼你争吗?我们这样的人, 从来就没有选择的自由,你年纪比我大, 为什么比我还认不清现实?” “而且,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你是同意这场婚约的,是你临时变卦毁约了。” “我跟你说了,我已经在想办法弥补你了,我会通过其他的方式来让你达成你的目的!”虞北阙语气很着急,“难道对于你来说,婚姻就只是获取利益的工具吗?” 韩心蕊再次沉默,一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有些黯淡。 她说:“这不重要。” 虞北阙胸膛起伏,疲惫地揉起了额心。 他自觉无法说服她,只沉下语气:“韩心蕊,我不管你怎么想,我只告诉你,以后你不要来干预我的事情,不然我连原来答应你的要求都不会做到。” 韩心蕊皱起眉,一张雪白的脸浮现薄红。 她讨厌这种威胁的语气。 她扬起下巴,蓝色的宝石耳缀在灯下闪着冷烁的光。 “我说了,我没兴趣干预你们,是你自己不切实际。” 虞北阙用力砸下电话:“那行!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遇到自己喜欢的人!” 自己要规训自己,谁拦得住她? …… 挂掉电话后,虞北阙匆匆赶回公馆。 但如下人通报,陈星雁已经走了。 少年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住过的卧室也没有了痕迹,东西收拾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连封信也没给他留。 他又调转回车上,直奔凤楼园。 让刘老板给了钥匙后,他打开院子大门找到了陈星雁和薛满雪曾住过的地方。 来到台阶上,从窗外看,里面没亮灯,看着不像有人的样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一种预感,少年一定在里面。 果不其然,等打开门后,他进了里间,看到坐在床边,只穿着一身里衣的少年。 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少年的背影颤动了一下,看着格外单薄。 他呼吸收紧,忍耐着给他披衣服的冲动,把床头灯打开,随后上前走到他面前,蹲下。 他握住他的手,哑着声音说:“对不起,小星。” 陈星雁冰凉的手被他握着,往回收了一下没收回去。 他垂着头,一句话没说。 虞北阙却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他红肿的眼睛,像是哭了一晚上。 心脏刺痛,他站起来,“我去找毛巾给你敷敷眼睛。” 只是没走两步,就被陈星雁叫住。 “不用了,虞少爷。” 听到他刻意生疏的称呼,虞北阙只觉心脏阵阵抽痛。 他胸膛起伏,坐在他身边说: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对,但小星,我可以和你保证,我根本不喜欢韩心蕊,她也只是因为想挽救自己的家族生意,才和我联姻的,她也不喜欢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星雁攥着手,头垂的更深了。 就在虞北阙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开口了。 “所以……之前我去虞氏公馆找你,他们说你去海城了,而韩小姐就是来自海城的,所以你是去见她了,对吗?” 虞北阙抬头,目光沉滞。 陈星雁继续说:“所以……你是真的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你有未婚妻,对吗?” 虞北阙呼吸一滞,心像被打了一拳,连带着整个胸腔都闷得慌。 陈星雁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虞北阙,那双平时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好像蒙上了灰尘,看的虞北阙心惊。 少年声音带着哽噎:“虞大哥,我只是想问,既然你有未婚妻,又为什么要说喜欢我?又……为什么要骗我。” 他捏着拳头,滴滴泪水砸下,“是不是因为,我就是很好骗,很傻。” “不是,当然不是!”虞北阙眼眶泛红,上前拉住他的手,“小星,我不是要故意骗你的,我是怕……我是怕,你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会讨厌我排斥我,会拒绝我的心意,更别说和我在一起了。” 他滚动喉结,低下头,“对不起,我太自私了,我怕失去你。” “所以就瞒我到现在。”陈星雁目光颤动,双眼通红,“虞大哥,这就是你说的喜欢吗?如果我没发现,你打算骗我多久?永远也不坦白吗?” 他语气里的笃定听得人心凉,虞北阙急声解释:“不是的小星,我一开始就打算和你坦白的,但我想在解决掉这件事之后,再向你坦白,请求你的原谅的,没打算一直瞒着你!” 可陈星雁已经不想信了。 他已经信过一次了,也曾经勇敢地想去争取。 但最后的结果就是,痴心妄想。 他垂下头,泪水越流越多,洇湿了被褥。 他说:“虞大哥,你知道吗,我其实知道,你以后肯定会和其他世家小姐结婚的,但我一直在骗自己,就是不敢相信而已。” “我很贪恋你对我的好,我希望这样的虞大哥永远是我一个人的,但没想过,你会和其他人在一起,也没想过,我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更何况,现在我还想救出我师哥,而我在平京唯一认识的朋友只有你,也只有你能帮得上我。所以我没办法不去依赖你,依靠你,却没想过……这样只知道索取的我,也很自私。” 他捏紧手,声音很低,“其实也不怪你骗我,因为我就是很好骗,没有防备心,是我自己的问题。” 虞北阙心针扎似得痛,他拉过他,抱入怀中,哽着声音说:“小星,都是我的错,你不要责怪自己,是我自己愿意为你付出的,是我配不上你。” 他拉开他,看着他:“小星,如果你愿意给我机会再信我一次,我一定会解决掉韩心蕊的事,好吗?到那个时候,我有了资格,再来重新追求你,你来决定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行不行?” 他声音急切,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真挚,完全不似平时那个游刃有余的虞老板,更不像外人口中那个游荡花丛的风流少爷。 “可是……” 陈星雁捏住拳头,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算了吧。” “我们其实…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轨道上,我们本来就是两种人,还是不要费尽心力了。” 他眼睛很酸,语调也勉强维持着平静。 他抬头,抹了把眼泪,对他笑了笑: “但是虞大哥,不管发生什么事,还是谢谢你。谢谢你之前对我的帮助,我真的很感激,以后你有需要我帮忙的,我也一定会倾尽全力。” 听到他公私分明的语气,虞北阙深深拧起眉头,目光胶着在他身上。 他握住拳头,想上前拉住他。 只是刚刚碰到他胳膊,就被避开。 “虞大哥,这么晚了,你先…回去吧,我有点累,想休息了。” “小星……”虞北阙上前。 却再次被少年避开,少年声音很轻,却也清晰,“对不起,我暂时……不想见到你,你可以出去吗?” 虞北阙僵在原地。 一双漆黑的桃花眼,波涛翻滚,在看到少年眼中的倔强后,又化为一抹沉痛。 他明白,如果再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少年更加反感他。 他妥协:“好,你先休息,晚上天气凉,记得把被子盖好。”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等他关上了房门,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陈星雁盖上被子,阖上眼睛。 不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视线转向窗外的一片模糊人影。 他从小听力就很好,从院子里没响起脚步声,他就知道他没走。 他掀开被子,来到柜子前,从最里面拿出一个木箱子来。 打开锁芯后,他摸了摸铜制喇叭的光滑边缘,只是随便触碰一下,他就能知道哪些地方有哪些褶皱,哪些地方有凸起,因为每天都会放在枕边观赏把玩,这成了他睡前的娱乐活动。 但是—— 他拿起箱子里的东西,穿鞋走到门边。 打开门,不出意料的,是守在门外的虞北阙。 男人身披夜露,看到他后,目光如星般亮起来。 在接触到他手里的留声机后,又黯淡下来。 他把留声机重新塞到他怀里。 “我刚刚忘了,这个还给你。” “后面的东西我会收拾好一起打包给你的。”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 虞北阙垂眸,望着怀中的留声机,目光沉凝。 他没接,而是把留声机放在了地上,对他说:“东西送给你了,就是你的。” “我明天再来看你,你今天早点休息。” ==========作者有话说:========== 发的非常匆忙啊啊, 我洗个澡修一下细节。 第66章 当晚, 薛满雪从戏楼回到宋池砚家后,陆世锦如约来接他。 坐在车上,他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和宁以澜交代给自己的安排,时不时出神。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答应了的事情,竟然生出一丝犹豫。 陆世锦察觉到他情绪,拉住他手,“在想什么,满雪?” 薛满雪抽回手,没说话。 陆世锦看着他离开宋家后, 表情再次恢复了疏离,完全不似人前的那般鲜活,心有些钝痛。 但很快收起失落, 而是关心地问他:“今天和顾魏芳聊的开心吗?” 想起那个躺在病床上一心寻死的人,薛满雪神色一顿。 他捏紧手,颤动起眼睫。 即便走到了生命的尽头,那个风姿卓越的青年,也在想着怎么让自己活下去,哪怕耗尽了心力, 在生命燃烧的最后一刻, 还在想办法照亮自己前行的路。 他如果能逃出去,一定会满足他的心愿。 他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去延续他的希望。 但前提是,他能逃出去。 想到这里, 他很好地隐藏起自己的情绪,回复陆世锦说:“还好。” 即便是他这种简短的用词, 也会让陆世锦心潮起伏,原来的失落也很快被他的回应覆盖过去。 他握住他的手,揽住他安慰说:“别担心,满雪,他的病虽然很严重,但我和宋池砚说好了,会让郑医生来给他看看的,郑医生在这方面经验丰富,一定有办法的。” 薛满雪任由他揽着,再次沉默。 漆黑的眼睛黯下一片。 只有他知道,顾魏芳的病治不好了,因为他根本就没想治。 提及顾魏芳的病,气氛也凝重了很多。 车很快驶入公馆,在大厅门口停下。 等他们下了车,下人来到薛满雪面前,递给他一个盖着布的篮子,篮子和布的花纹是熟悉的样式。 他一眼就认出这是陈星雁送过来的东西。 在陆世锦示意下,下人上前说:“薛先生,这是陈小少爷给您做的糕点,我一直用布盖着,还热乎着,您要是想吃,我上蒸笼再给您热一下。” 薛满雪接过篮子,打开盖布,果然看到里面黄白相间的桂花米糕。 知道这是小星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心情不由激荡起来。 陆世锦吩咐下人:“你去厨房热一下,再煮点汤圆,一起送上来。” 薛满雪打开隔层,上下翻了几下也没翻出信封,他拦住要拿走篮子的下人,“等等。” 下人恭敬地停住:“薛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这里面的信呢?”薛满雪问。 下人慌乱地低下头:“陈少爷送过来的时候,里面没放信封。” “是没放,还是藏起来了。”这次,薛满雪不问那个下人了,而是冷冷地扫向的身边人,“陆世锦,我的信呢?” 陆世锦对下人说:“你先下去。” 等下人走后,薛满雪再次问:“我的信呢?” 陆世锦眼神闪烁,开口说:“我让他们把信收起来了。” “是收起来了还是烧了?!”薛满雪提高声音,眼眶逐渐泛红。 男人僵着背脊,攥住了手。 ——是烧了。 得知韩心蕊来后,而他又没拦住她,他怕陈星雁在信上乱写,怕青年得知陈星雁和虞北阙的纠葛,调查到后又会因此和他吵架,把原来一切的和平打破,他就吩咐那些下人把信处理干净了。 他这幅犹豫的样子,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无耻。” 薛满雪再不屑和他争执,转身就走。 “满雪!”陆世锦急切地拉住他,想挽救,“我让人去给陈星雁通信,让他重新写一封给你,好吗?” “滚开。”甩掉他的手,薛满雪双眼通红,二话不说地上了楼。 陆世锦追在后面,可迎接他的,只有“砰——”关上的房门。 他起伏胸膛,将手放在把手上,刚想拧开,又犹豫地收回了手。 只能望着眼前的门板,咽动喉结,焦灼等待。 而冲到房间里面的薛满雪,坐在床边,目光沉凝。 ——他开始觉得,自己在车上的那一点犹豫,是多么的可笑。 他应该逃,不管是假死还是任何其他办法,他应该不顾一切地逃。 如果他连看谁的信都决定不了,那又有什么资格谈自由? 他现在只是个,被囚禁的囚犯而已。 根本没有选择,更没有人权。 甚至这扇被他锁住的门,也会随时被男人破开。 就像现在,被迫打开的自己。 抹了把泪水,他关掉了灯,躺在床上,连澡也没有力气洗,就疲惫地睡了过去。 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好,又做回以前的噩梦,四周冰冷,被困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他拔足狂奔,却怎么都逃不出,反而随着他逃跑,那个笼子越变越大,直到盖在他头顶,变成一个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门被轻轻打开,感到身边的床一重。 熟悉的气味袭来,腰上搭过一只手。 他推开那个想抱住自己的手,又往旁边床角躲了躲。 男人又跟上,坚持不懈地抱住了他,把他揽入自己怀中。 在他要醒过来的时候,男人伏在他肩上,低着声音说:“对不起,满雪,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他微微一僵,睁开眼睛,彻底醒了过来。 男人凑近,埋在他颈间,“不要不理我,和我说句话,好吗?” 明明是低声哀求的语气,可薛满雪却累极了。 他垂下眼,一根根掰开他的手,背着身盖上被子,一句话也不说。 气氛安静又沉滞。 …… 自这天后,两人关系陷入僵持。 相比之前的冷言冷语,现在的薛满雪,更多时候对男人的态度,是漠视和不做回应。 哪怕男人想尽办法地去劝哄,去挽救,甚至拿陈星雁做借口,他也没有反应。 像是打定了主意再不和他说一句话。 除了每天晚上,他留在浴室的时间越来越长,白天还练起了嗓,重新唱起了戏。 而陆世锦在开年后,事情也忙了起来,商会政|府两头跑,回公馆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晚上。 每天雷打不动的,回到家就会问青年在哪里。 哪怕青年不理会他,他也会默默陪在他身边,和他说话给他洗澡,制造互动,打定了主意要引起他的注意。 直到一天晚上,他忙完回到公馆。 找遍了青年也没找到,心急之下发动起整个公馆的守卫去找青年,而他来到卧室,“唰——”一下打开浴室门,发现浸在浴缸里面的青年。 昏黄的灯光下,整个浴缸里的水都蔓了出来,而青年只隐隐约约露出一个膝盖,哪怕听到他进来的动静,也没有丝毫的反应。 “满雪!” 他目眦欲裂,一把将他从水里捞了出来,只穿着一身单薄睡衣,浑身是水的青年,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并没有回应他。 看着,竟像没了生命气息。 某些似曾相识的回忆席卷而来,那种恐慌让他险些站立不住。 “满雪!满雪!”他极力维持着镇定,颤着手指,伸到他鼻尖,喃喃自语,“你不会有事的,你不会有事的。” 在感受到微弱的呼吸后,整个冻住的心脏,像打了一剂强心剂,又重新活了过来。 他抱住他,疾步朝外走去,大声叫着:“医生!来人!医生!” “咳——咳——”突然,怀中的青年醒了过来,捂住胸腔,咳嗽了起来。 陆世锦错愕地看着他,张起唇:“满雪……” 看到脸色苍白的青年,想起之前的回忆,他急忙去翻他袖口,“怎么样?受伤了吗?”在看到平滑的皮肤后,他稍稍放下心,转而来到他胸口检查,着急地问,“现在还闷吗?要不要找医生来看看?” “放开我。”薛满雪平复了呼吸后,皱眉推开了他的手。 他从他怀里站起来,往房间里走去。 “等等。” 没走两步,就被男人叫住。 男人扣住他手腕,在他身后沉着语气问:“为什么要自|杀?” 薛满雪顿住脚步,屏息没说话。 陆世锦又坚持地问:“我问你,为什么要自|杀。” 薛满雪用力甩他的手,甩了好几下没甩开。 男人坚持不懈,展露出这几个月来少见的强势,“回答我。” 薛满雪头也没回,“我没自|杀,我在练嗓子屏息练气。” “屏息练气?”陆世锦错愕,愣住。他这才想起,这几天公馆里的下人和他汇报过,青年确实有定时唱戏练嗓的习惯。 可又感到疑虑:什么练气需要到这种冒着生命危险的地步? 他皱起眉,犹豫着说:“可是……” 薛满雪转身,冷冷瞥他,“怎么?每天派人监视我,还不知道我的习惯吗?还是说,在你眼里,我连什么时候练嗓子唱戏,也需要经过你的同意才可以。” “我……”陆世锦顿住,看青年冷漠的目光,嗫嚅着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满雪。” “放开我!”薛满雪用力挣脱他,一句解释也不想多听。 “满雪!”在他离开时,陆世锦冲上前,从后面抱住他。 青年急剧挣扎,他急声说:“满雪,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烧你的信,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你不要生气好吗?半个月了,你不理我,也不和我说话,无论我怎么道歉,你都不愿意听,可是我刚刚真的没有要监视你的意思,我只是害怕……” “放开!”薛满雪冷冷打断他,用力去掰他手指。 “我只是怕你像我妈那样,永远也醒不过来了!”陆世锦抱住他,红着眼眶说,“我真的没有要控制你的意思,你可不可以不要生我的气了。” 挣扎的手顿住,薛满雪僵在原地。 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噩梦,男人的声音发着抖:“她那天…就是像你这样,一声不响、一声不吭地睡了过去,她骗我说只是睡一会儿会儿,可再也没醒过来。” “我和我爸守了她一夜,天亮了,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还是白的吓人。然后医生进来,说病人没有呼吸了,我不信,去抢那个心电仪看……上面的光,已经变成一条直线了,我拼命喊她,那条线动都不动一下。就在那天,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哭……他那么硬朗的一个人,肩膀一下子就塌下去了。可我妈,再也不会醒过来,给我们擦眼泪了。” 薛满雪屏住呼吸。 陆世锦紧紧抱着他,哽着声音说:“你知道,大雪那天我冲到花园里,看到你手上全是血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我真的很怕,很怕你会寻死,会再也醒不过来……”陆世锦眼泪砸到他肩上,“我已经失去她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薛满雪心像是被石头慢捶,丝丝刺痛袭来。 他皱眉,转头看向男人。 男人脸色罕见的苍白,眼神更是流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我知道,你恨我,我有罪,但应该死的人不是你,是我。” 薛满雪捏紧手,转过头,红着眼睛说:“是,我恨你,你应该去死。” “是……我该死。”陆世锦眼睛爬上赤红的蛛网,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颜色,“该死的是我,不是你。” 薛满雪心尖一颤,呼吸不自觉收紧。 他转过头,看向还在喃喃自语的男人。 “是我,不是你……” 他看到男人脸上浮现不正常的红,瞳孔涣散。 他拧眉,开口唤他:“陆世锦。” “该死的是我,不是你……”男人只重复着这一句,又摁住自己额角,表情痛苦地捶自己,“头好痛!好痛!” “陆世锦!”他拉住他,阻止他的动作,可男人充耳不闻,像是听不见他的声音。 他强行控制住他,跑到房间床头柜子上,从里面摸出一瓶药,倒出二十颗喂到男人嘴里,又拿来一杯水递给他,急声催促着:“你发病了!快吃药!” 男人吃药的动作很熟练,大口吞下,急促呼吸,起伏的胸膛逐渐平静下来。 他转眸,看到手中拿着药的青年,意识恢复清明,一把将他抱入怀中,泪流满面,“满雪……” 薛满雪捏紧手,沉默不语。 眼神里的漆黑,随着窗外夜色,卷入寂静之中。 …… 直到一切彻底平息。 他躺在床上,背对着男人。 陆世锦贴在他背后,轻声开口:“虽然我很想在你面前表现出强势的样子,让你依靠我、依赖我、信任我,但或许是越是掩饰什么,就越是害怕什么。” “在我母亲出事之前,我也一直以为我是无所不能的,我做什么都能成功,事实也确实是这样的,但那天,收到她中枪的消息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以来的坚持,就是错的。” “从那之后,我就很讨厌一切失控的场景,这会让我恐惧、害怕、紧张,只要是事情稍微不如我意愿发展,我就会觉得世界都崩塌了,会发狂发疯,会自毁沉郁,后来医生给我看诊,说这是躁郁症。” “但我没觉得有什么可怕的,这么多年来,我早习惯和了它共存,我甚至觉得,只要按时吃药,我照样能好好活着,那种能掌控自己生命的自大,又让我开始有了掌控感,也不再恐惧什么。” “可直到那天下大雪,这种恐惧,看见你割伤自己手腕的时候,又来到了顶峰。而今天……看到浴缸里失去声息的你,我真的很害怕,你又像之前那样,为了和我斗气,伤害自己。” “我爸曾和我说,逝者已逝,生者应该好好地活下去。可我却觉得,既然有希望,又为什么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去阻止?” “所以……”他伸出手,揽过他肩膀,深刻的眼睛望进薛满雪心底,“所以满雪,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再伤害自己了好吗?如果你恨我,就来打我、骂我、拿刀捅我,怎么样都可以,千万别伤害自己,好吗?” “我已经失去她了……”他抱着他,眼眶泛红地说,“我真的、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被他急促跳动的心脏鼓动,薛满雪垂下眼睫,默然不语。 他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陆世锦,也从不知道他得病的真实原因。 听到他的过往,他才得知,原来这个总是在自己面前无所不能、强势自我的男人,有这么顽固的创伤。 他很想克制自己对他的同情。 但他发现,到了现在。 他仍然会因为对方的脆弱和恳求,而心软。 他甚至想,如果按照他和宁以澜商量好的计划来,男人是不是又要经历二次创伤? 他甚至犹豫,这一切真的要做吗? 他真的要逃吗? 得知他“死亡”后的男人,又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 眼睫颤动。 可是不逃,他难道就继续和他维持这种扭曲的关系吗? 或者他放弃了,男人真的会就此改变吗? 在他眼中,这些真的,比得过他的自由吗? 深吸一口气。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 内心的答案告诉自己。 他爱他,是事实。 或许重来很多遍,他仍然会爱上他。 但如果他不逃,那就是彻底的背弃,背弃顾魏芳的期待、背弃宁老师的帮助、背弃苦苦挣扎的自己。 远远有很多,比爱更重要的东西。 他可以有爱,但不应该是这样彼此折磨、将对方拉入深渊的爱。 感受着男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好像是睡着了,他睁开眼。 但或许。 他可以最后再试一次。 哪怕知道,结果没有差别。 …… 第二天,薛满雪早早起来去了厨房。 等陆世锦从床上下来,就看见在厨房忙碌的青年。 他几乎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直到青年端着一碗粥,来到他身侧,“你醒了,来吃点东西吧,我做的红豆粥,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他睁大眼睛,彻底愣住。 青年没有等他的回复,而是重新去厨房里端另一碗粥,他这才反应过来,从他手中接过,“我来吧,满雪,别烫着自己。” 他熟稔地端过碗底,放到桌上,在青年去厨房拿筷子时,他又急忙抢过去,接过,“你坐着就好,都交给我。” 等一切准备好,他又端了些雪菜过来,依次给青年摆好碗筷后,在青年身边坐下。 他侧过身,吻了吻他脸颊,“老婆,我爱你。” 薛满雪捏着筷子,垂下眼睫。 他沉默片刻,然后开口:“陆世锦,我有事情想和你商量。” 陆世锦端着的碗僵住,眼底划过一抹沉滞。 他抬头,“嗯,满雪,你说。” “你放我走吧,行吗?” 陆世锦放下碗,沉默不言。 早上温馨的气氛,被倏然打破。 薛满雪说:“经过这两天,我发现,或许你之前所有犯的错,都不是故意的,你也遭遇过很多不好的事情,我能理解你的不容易。” “所以,我想了一夜,我想原谅你。我不计较过去的那些事情了,无论是小星的事,还是我们之间的纠葛,只要你放了我,让我回归自由,我们就算两清,行吗?” 陆世锦端起碗,一声不吭地喝粥。 气氛彻底凝滞。 薛满雪静静等着他开口。 就在他以为男人不会说话的时候。 谁料他轻轻开口:“好。” 薛满雪屏住呼吸,捏起手心。 陆世锦放下粥,静静注视着他,“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薛满雪问。 陆世锦站起来,语气沉缓又坚持:“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 薛满雪眼眶泛红,眼泪簌簌砸下。 果然。 陆世锦问:“你愿意吗?” “为什么?”薛满雪胸膛起伏,颤着声音说,“陆世锦,我不懂,你为什么要这么坚持,你没发现,我们在一起,很痛苦吗?” 他捏着拳头,声音越来越大,“自从我们认识,一直都在彼此折磨、互相伤害,我没感受到任何的开心、快乐,大部分时间,都在和你纠缠,就像一场轮回噩梦,根本结束不了!” “你为什么就一定要执着于这种结果?”他站起来,紧紧捏住餐桌边缘,“你放了我行不行!算我求你了,我真的很痛苦很窒息,再坚持下去,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 “你看,我问了你,你不愿意。”陆世锦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手,“你就是铁了心,想和我一刀两断,永远和我分开,和别人在一起,让我断了这个念想,让我永远失去你。” “所以,你不想断了这个期望,你就来囚禁我,你真的很自私。”薛满雪喉头哽噎,滴滴泪水砸到桌上。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在一起吗?接受将来有一天,你要投入别人怀抱的事实?我做不到。”陆世锦擦拭他的眼泪,眼神沉着波涛。 他拿起餐桌布上的刀叉,递到他手心里,“或者,如果你一定要离开,那就用刀杀了我吧,这样,你就能彻底离开我了。” 薛满雪红着眼睛,抬头看向他。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他拿起刀,逼近到他喉间,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血痕,“我真的、会杀了你!” 陆世锦仰头,丝毫没躲,眼底一片暗红的蛛网,含着无尽的疯狂,“那就杀了我,我宁愿死,也不想放弃你。” “陆世锦!”薛满雪喉头腥甜,一股血气从胸口涌入,“你不要逼我!” 陆世锦闭上眼,不发一言。 薛满雪扔下刀,掉头走掉。 双目赤红,眼神空茫。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结局。 彼此折磨,永不宁息。 于是。 在一个晴天。 回到家的陆世锦,又看到沉在水缸里的青年。 只是这次。 青年彻底没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说:========== 总算写到死遁了! 还有一些交代的逻辑和后续,然后就上时间重逢大法了。 第67章 陆府。 黑压压的绸布铺满灵堂, 牌匾上挂着白布,花圈摆满门口,大堂中间摆着个黑色棺椁, 里面躺着已无生息的薛满雪。 而棺椁的盖子是开着的。 一旁站着的宋池砚和方应卫看着守在棺材边的男人,目光沉了沉。 男人穿着深黑色丧服, 眼下一圈乌黑,胡子长了一层青茬,那张锋利的面容只剩下憔悴,唯独盯着棺材里的眼神,灼灼如光,透着一种不正常的专注。 他这样已经两天了, 不吃不喝,只盯着棺材里的人看,格外渗人。 方应卫上前, 拍了拍男人肩膀,放低语气说:“世锦,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要好好振作,别太过伤心, 当务之急, 还是让他先下葬吧。” “他没死,他只是睡过去了,他会醒过来的。”男人充耳不闻,自顾说服着自己。 宋池砚皱起眉头, 也走上前劝道:“世锦,我们知道这件事你不能接受, 但你要替他想想,他一个人躺在里面,现在你不肯合棺下葬,他怎么去往生门投胎?” 方应卫也很赞同,他们每天都会来,每次来灵堂看见的就是同样的画面,男人就守在棺材边,不吃不喝盯着青年苍白的脸看,他们怎么劝都不听,就坚信只要等的时间够长,他就会醒过来,怎么都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世锦,我看差不多时间就让他下葬吧,再过几天,要影响遗容了,他生前那么体面,也不想死了后难看。” “他没死,他会醒过来的。” 陆世锦双眼赤红,跟魔怔了似的,只知道重复这一句。 看到他这个样子,宋池砚和方应卫深深皱起眉,彼此对视了一眼。 这时,门外一阵喧嚣,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带着绝望响起。 “师哥!师哥!呜呜呜!陆世锦你这个禽兽!是你害死了我师哥!!” “小星,小星。”虞北阙拦着拿着匕首要冲进去找陆世锦报仇的陈星雁,死死抱住他,“冷静点,小星,别冲动!” “我要见我师哥,你们放我进去见我师哥!陆世锦你这个混蛋,把我师哥还给我!”陈星雁推开他,扒开挡在他面前的一群黑衣人,边哭边骂,“呜呜呜让我进去!!” “你们放手!让他进去!”虞北阙被少年挣扎开,连忙挡在他面前,朝里面呵斥道,“陆世锦,你要是还是个人,就把小星放进去。” “拦住他们。”里面的陆世锦对门口的黑衣人下令,“他不喜欢吵闹,让他们安静点。” “是,少爷。”一群人围住陈星雁和虞北阙,连个缝都不露给他们看。 “师哥!!放手!你们放手!”陈星雁被一个高大的黑衣人挡住,在那人胳膊上用力咬了一口,直直往里冲去,虞北阙大声叫着,“小星!”而被他咬的那个大汉,则又伸出长臂把他拽了回来,往少年肩颈上重重一击,陈星雁晕了过去。 “谁他妈让你打他的!”虞北阙接过晕倒的少年,攥拳狠狠挥在了那个大汉脸上,怒不可遏,“你找死是不是?!” 而被他打的那个黑衣大汉,完全不敢还手,捂着脸回:“对不起,虞少爷,少爷吩咐过,薛先生的灵堂要保持安静,不能大声喧哗。” “好了好了你们退下吧,灵堂吵吵闹闹像什么话?” 还是里面的宋池砚看不下去,挥退了下人,走上前对虞北阙劝道:“你先把陈星雁带下去吧,等他醒过来你再好好劝劝他,让他平复一下情绪。” 他朝他示意,“你也看到了,现在这情况,他不会让你们见他的,我们只能再劝劝他,先等他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再让人通知你,你到时候带着陈星雁一起,来给他师哥火化下葬。” 虞北阙望着灵堂里岿然不动的男人,冷哼一声:“你们要是劝得动他就劝吧,依我看,他宁愿活在幻想里,也不愿意醒过来。” 宋池砚苦笑一声:“那没办法,劝不动也得劝啊,眼看着人都死了,总不能让人死的不体面吧?” “自作孽,不可活。”虞北阙拦膝抱起陈星雁,冷漠地对里面的陆世锦说,“他能有今天,全是你害的,现在他死了,你还要这样对他的师弟,他死也不会安息。” 跪在棺材旁的陆世锦低下头,眸光闪了闪。 “来人,帮虞少爷搭把手。”宋池砚挥手,叫来一个大汉,去跟在虞北阙身后。 “别跟着我。”虞北阙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助,紧紧抱起陈星雁,暂时离开了这个灵堂。 等里面又恢复安静后,宋池砚走到陆世锦身边,看着低头不语的男人,好似自动屏蔽了四周的一切喧哗,只无奈地叹气。 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到了今天,再说一些劝慰的话,也不过是些不能入耳的场面话。 他其实很能体会陆世锦的心情,他相信,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他,他也不会比陆世锦好到哪里去。 想到病床上的人,他勾唇自嘲一笑,面容有些惨淡。 也是,早晚的事,今天是陆世锦,明天不就轮到自己了吗? 心口一阵刺痛,他揉揉额心,拍了拍方应卫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到一旁,对他低声说:“他要守着你就让他守着吧,他现在还不能接受,是因为没看到薛满雪的尸体变化,等他脸上长斑了,他就能明白过来了,那时候也不用劝了。” 方应卫看他一眼,他知道顾魏芳时日无多的事,更对宋池砚这种熟稔感到复杂。 在送人走这件事上,宋池砚确实有经验,因为他也不是第一次办葬礼了。 想起多年的事,方应卫叹了叹气,只反过来拍了拍好友的胳膊,“这儿我守着,你先回去照顾顾魏芳。” “行,等晚上我再来看你们。”宋池砚确实很疲惫,但更多的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情绪的辐射影响,“我先回去了,吃个饭,你记得叮嘱他,让他多少喝点水,干守着容易撑不下去。” “知道了,交给我吧。”方应卫点头,让他放心。 宋池砚临走前又简单和陆世锦打了个招呼,只是男人依旧没理他,连头也没抬一下,他无奈摇摇头,走了。 方应卫递给陆世锦一杯水,“先喝点水吧,世锦,晚上还要守灵。” 男人没抬头,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棺材里面看。 方应卫重重叹一口气,陪他坐在一边椅子上,焦灼地看着和魔怔了没区别的男人。 一直等到晚上。 方应卫撑着胳膊睡着了,被门口的喧闹声惊起。 他抬头,本来以为是白天来闹过的陈星雁和虞北阙回来了,却没想到见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来人一身白衣,长相俊秀,戴着斯文的金丝框眼镜,手上还提着一个箱子。 他之前听陆世锦说过,现在看到他戴着眼镜,长得还和陆云修有三分相似,几乎立刻就把他认了出来。 宁以澜?他怎么来了? 照例,门口的守卫把宁以澜拦了下来。 他皱眉,起身来到门口,抱胸对他挑眉,“你来干什么?这儿不欢迎你,你回去吧。” 宁以澜抬抬眼镜,目光越过他直奔灵堂里的陆世锦,声音不大不小:“是吗?我这里有薛满雪的遗书,你也不想看?” 一直垂着头的陆世锦,突然抬起眼睛,转头看向宁以澜。 “放他进来。” 门口的守卫放下枪,恭敬地弯腰,请宁以澜进来。 方应卫跟在他身后,警惕地看着他,看着他走到大堂里,屏气凝息。 宁以澜无视他的目光,平静地在陆世锦面前拿出一个信封,“这是他生前写的遗书。” 陆世锦紧紧逼视他:“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很早之前,他就交给我保管了。” 很早之前……陆世锦眸色沉了沉,那就是说他很早就写好了遗书。 他朝他伸出手,“给我。” “给你可以,但我要看看他。”宁以澜收回信封,抬步朝棺材前走去,“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别动!”他迈出一步,方应卫就把枪抵在了他额头,“乖乖把遗书交出来就行了,别他妈废话这么多。” “那行,那我烧了吧。”不知从哪拿出的一个打火机,宁以澜扣动按钮,火苗窜到了信封边缘。 “放开他方应卫!”陆世锦急声站起来,“你把信给我!我让你看他!” 方应卫收回手,宁以澜也按灭了打火机,再次走上前,在来到打开的棺椁前,把信封扔给了一旁的陆世锦。 陆世锦接过信封,抖着手撕开封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可即便搜寻了每一个字,除了看到信封里陈星雁的名字,池瑶的名字,还有一个叫芳芳的女孩外,通篇都没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不敢置信,又回过头重新看了一遍,依然没有自己的名字。 也就是说,青年在写这个遗书时,根本没想过自己。 眼眶酸痛,泪水滴滴砸到信纸上,晕染了一大片墨水。 “你可能不知道,在很久之前,他就写下了这封信。时间……大概是在你把他绑回家那天,那个时候,他就不想活了。” 宁以澜站在棺材前,从手心翻出一个药丸,悄无声息地塞到那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嘴里,又收回手,试探着他颈侧温度,察觉到回温后,微不可查地松下眉头。 “别碰他!”陆世锦拉过他伸到棺材里的手,双眸赤红,“看完了就给我滚!” 宁以澜被他暴力拉开,面容依旧很平静。 他甩开他的手,冷冷问道:“为什么不让他下葬?你知不知道再过几天,他的遗体会起变化?等过了戊己土日,他不仅面容会受损,也误了时辰,到时候,连地府也不肯收他。” “这跟你没关系!”陆世锦暴怒,一把揪住了他衣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私生子而已,你以为你杀了陆云修,真没人查得到吗?还敢在这里出现?让你看他一眼已经是给你脸了,还敢对我指手画脚!” ——本来沉在黑暗里的情绪,现在又被一封信给轻易点燃,他不能接受,青年在写遗书时,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这个伪君子。 “放开。”宁以澜垂眸,冷漠地说。 “不放!”陆世锦紧绷下颚,阴沉地盯着他,“你能拿我怎么样?!” “世锦,世锦!”一旁的方应卫见两人要打起来了,连忙上来拦,见扯不开陆世锦,又指着宁以澜鼻子骂,“你他妈能不能消停点?你一个情敌,出现在这儿,耀武扬威合适吗?滚吧行不行?不然我揍你了。” “莽夫。”面对两个人的威胁,宁以澜不为所动,他冷漠地瞥了眼陆世锦,“他现在躺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你的狂妄自大造成的,你要是不那样逼他,早点放他走,他也不会变成这样,被你苦苦折磨,只能寻死。” “换句话来说,是你害死了他。” 陆世锦脸色一瞬间阴沉的恐怖,他爆红着眼球,一拳打在了宁以澜下巴上,将他扑倒在地,又一拳往他脸上挥去。 而这一次,宁以澜却很快地反击回去,他摘下眼镜,二话不说地直起腰,把他踹到一旁。 “我|操,你他妈敢打我兄弟!”方应卫也跟了上来,捏拳就要往他身上狠狠砸去,“找死!让你嘴欠!” “你让开!”谁料刚刚凑近,就被陆世锦抬手制止,“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别管!” 方应卫愣住,只得远远守在一旁,看着两个人缠斗不休,在灵堂前大打出手。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本以为看着斯文的宁以澜没什么反击之力的,但没想到他打起架来也不遑多让,出手极其讲究技巧,拳拳到肉,让一向占优势的陆世锦也吃了不少亏。 他在旁边看的干着急,可有陆世锦的命令在先,他动不敢动,只能干瞪眼。 直到好一会儿,宁以澜被陆世锦踢到他带来的箱子旁,被一个沉重的男性体重砸中,那箱子突然就绷开了,露出粉红的一角。 握拳的陆世锦倏然停住,紧盯着里面的箱子看。 里面是几件干净的戏服,样式新颖、花纹精致,他一眼就看出,这是薛满雪初登凤楼园,唱《游园惊梦》时穿的戏服。 宁以澜从箱子上站起来,捡起不远处地上的眼镜,重新架在鼻梁上,回到箱子边,他刚伸手想整理戏服,就被男人拦住。 “你别碰他东西!” 陆世锦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那件戏服抱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抱在了怀中。 他埋首,仔细嗅闻那衣料上残存的松雪香,依稀和他颈项间的味道一模一样。 记忆中,那个初见时惊艳亮相、眼波流转的杜丽娘,仿佛出现他眼前,正对着自己轻声吟唱,说着那些或幽怨或凄婉的戏词。 他眼眶发酸,泪水汹涌。 宁以澜站在一旁,静静说:“他在信中说,如果他去世了,一定要穿着这身戏服走,这是他的身份,也是他获得的最高成就。他虽然不愿意当戏子,但他喜欢唱戏,他说过,唱戏能让他获得平静,也能让他找到人生的意义。” “我今天来,还收拾了很多他之前留下的遗物,这些都是他生时的象征,是他曾获得的荣誉,都一起烧给他。” 陆世锦抱紧戏服,充耳不闻。 “我知道你不愿意接受他去世的事实,但你如果想让他安息,到了地府后,能原谅你,你就早点让他火化下葬,别折磨他了。” 宁以澜声音很轻,带着沉重的哀思,“让他走的体面一点,是你能留给他最大的诚意。” 陆世锦仍旧埋在戏服里,一句话不说。 宁以澜侧过身,“我今天来,只是尊重他的遗志,来替他传话的,怎么决定看你自己。” 他抬步,就要离开这个灵堂。 “等等。”没两步,就被陆世锦拉住,他回过头。 陆世锦紧盯着他,双目猩红。 “你给我老实交代,在认识我之前,他是不是和你在一起过?” 宁以澜攥拳,阖了阖眼眸,“你真是无可救药。” “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没有。”宁以澜冷着声音,“我是他老师,他是我学生,我们是朋友,是知己,我尊重他,不会对他做任何逾矩的行为。” “老师?”陆世锦嘲讽一笑,目光渗人,“老师会关系这么暧昧?你就敢说,你从来没喜欢过他?从来没对他有过非分之想?!” 宁以澜绷紧下颚,“这跟你无关。” “你当着他的面,当着他的遗体,说实话!”陆世锦不依不饶,紧紧拉住他,“你这个伪君子!亏他那么信任你,连死之前的遗书也交给了你,可你对他是什么龌龊心思,你敢说吗!” 宁以澜用力甩开他,忍无可忍,指着他鼻子骂道:“我再龌龊也没你龌龊,至少我懂得尊重人,你不懂!你就是个无耻自私、混帐卑鄙的禽兽!是你害死的他!” “你他妈把话再给我说一遍!”陆世锦红着眼,又扑过去,要打他,半路被方应卫拉住,“世锦你冷静点,这是灵堂,我们让他安息吧!” 宁以澜擦了下流血的嘴角,走到香烛边,给薛满雪遗体上了一炷香。 祭拜后,他掠过陆世锦身边,留下最后一句劝告。 “你要是真的爱他,就让他穿上他的戏服,体面地离开。” “放过他,让他灵魂自由。” 陆世锦垂下头,泪流满面。 “滚。” …… 三天后。 满城白纸飘散,浩浩荡荡的送灵队伍从陆府出发。 仪仗走在最前面,素白的灵幡在灰色的天空垂下,墨黑的“奠”字,被风吹的忽展忽收,二十名杠夫抬着那口沉重的黑漆棺椁,步伐沉缓整齐。 队伍沉默地行进,沿途有好奇的市民驻足,小声议论着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豪门葬礼。 但所有嘈杂,似乎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陆世锦的世界外,他眼前只剩下前方飘飞的纸钱,那些白色的圆纸片,覆在青石板上,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天色越来越灰沉,雾气弥漫,在漫天的纸钱中,下起了冰凉的雨。 在棺椁抬到殡仪馆的时候,二十名杠夫缓缓将棺材放到了等候区的架子上。 殡仪馆还在烧炉,在等待的过程中,他们去了趟厕所,等回来后,重新抬起棺材的时候,发现一直守在旁边的男人不见了。 “陆少爷去哪了?有人见到他吗?”那为首的杠夫问道。 “不知道啊,他不是说进火炉前要跟着的吗?怎么突然不见了?” 一时间,众人失了主心骨,对着棺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时,突然有人发现。 “这棺材不对劲啊。” “这儿有个钉子松开了,谁撬开的?”一个眼尖的走到棺木前,盯着棺材的边缘,叫道。 那为首的杠夫起了种不好的直觉,“快!打开看看!” 一行人重新打开棺材,待看到里面的景象后,众人愕然。 只见穿着一身黑色丧服的陆世锦,不知是什么时候躺在了里面,他怀中抱着早没了生息的薛满雪,两人紧紧阖着眼,好似就这样睡了过去。 这极其诡异的一幕,让一众杠夫目瞪口呆。 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抬了这么多棺材,还能见到这种画面。 “陆少爷……”有人轻轻唤着,“马上要进火炉了,您赶紧出来吧。” 陆世锦依然紧紧闭着眼。 见状,众人根本不敢拉他。 这么个大活人躺里面,他们也不可能把他一起推到火炉里啊? 而且,万一他们要是没发现陆世锦,那不真坏了事了? 一行人只能原地等着,急的要命。 为首的杠夫建议:“这也不是个事啊,马上耽误时间了,我们去把陆老爷叫过来吧?” 于是。 匆匆赶来的陆泊淮,就这样看到躺在棺椁里的儿子,抱着一个男戏子的尸体,准备殉情的冲击性画面。 他疾步冲到前面,不顾众人的目光,一把将陆世锦从棺材里面拽了出来,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蠢货!” 陆世锦睁开眼睛,擦了把嘴角的血迹,面无表情,继续往棺材里爬。 “拦住他!”陆泊淮抬手,命令一行人拉住他,将他和棺材强行分开,“合棺!” “放开我!放开我!”陆世锦死命挣扎,对身边的人拳打脚踢,可毕竟双拳不敌四手,四周的人哪怕被他打的鼻青脸肿,也将他死死抱住,让他动弹不得。 他泪流满面,对着陆泊淮哭喊:“爸!你放了我!我求你放了我!我生不如死!” “放你做什么?让你跟他殉情吗?”陆泊淮冷冷瞪他一眼,对旁边下令,“把棺材送进火炉室。” “我看谁他妈敢!”陆世锦双目赤红,大吼,“谁动他我杀了谁!” 有陆泊淮坐镇,在场人虽然害怕,但不敢不听,几个杠夫把棺材重新抬了进去。 很快,棺材被送到火化室里,火化炉被打开,冲天的火光,掩盖住那清瘦的身体。 陆世锦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那道粉色身影,被送进火化炉中,烈火焚烧,焦味袭来,火苗窜高,尸体化为灰烬。 海啸般的悲痛,将他淹没,心肝胆俱裂,有无数把刀将他凌迟,整个身体都被剥开了。 他嘶声大吼,痛哭流涕。 “不!!”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交代一下后续哈,两章后重逢时间大法哦 第68章 葬礼当晚。 殡仪馆伙计们撬开一口棺材, 醒过来的薛满雪从里面出来,快速换下衣物,在宁以澜的接应下, 来到宾馆隐藏。 他已经脱下了那件戏服,而顶替他在火化炉的人, 实际上是宁以澜从乱葬岗找来的死尸。 ——那具男尸和他身形相似,被宁以澜提前穿好了戏服,在殡仪馆伙计把棺椁运到火炉室的时候,替他躺在棺椁里,戴上假发,在熊熊大火的掩盖下, 彻底化为了灰烬。 虽然人和人之间不可能做到完全相似,但毕竟火化室和等待室离得远,再加上他们早有准备, 一切进行的几乎毫无破绽。 而这一切,关键在殡仪馆的老板。 他是宁以澜曾帮助过的一个学生的父亲,在儿子被鸦|片毒害,是宁以澜及时发现,帮他替他戒掉鸦|片、并不计前嫌帮他争取到了考试机会,这才能他顺利毕业, 没有被毁掉一生。 出于报答宁以澜和帮助无辜的人的道义, 那个老板很快就同意了配合他们,这才让他们计划顺利实施。 而至于他们怎么算到陆世锦会来这个殡仪馆,也是薛满雪写的那封“遗书”的暗示。 想到这里,薛满雪心情很复杂, 一个人坐在宾馆沉思。 ——他还记得在离开时,在前厅等待室听到的撕心裂肺的声音, 那痛苦和哀切,几乎让他认不出来,那居然是陆世锦。 他捏紧手,垂下眼睫,心中并没有逃出生天的轻松,全是被男人感染的沉重。 “咚—咚—”,短促的敲门声。 “满雪,我把小星带过来了。”门外宁以澜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回忆。 “师哥!”陈星雁肿着眼睛,哭喊着扑入他怀中,“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真死了呜呜!” 本来心情沉重的薛满雪,重新见到这么久没见的少年,得知他安好后,心情也回暖了许多。 他抱住他,轻拍他后背安慰:“对不起,师哥不应该瞒着你的,但一开始怕计划败露,到时候连你也要被波及,所以师哥没敢告诉你。” “师哥,你们做的是对的。”陈星雁擦了擦眼泪,无比认同地说,“我了解我自己,要是我提前知道了,肯定会暴露的,我太老实了,没什么心眼,太蠢了……” 薛满雪不赞同地皱眉:“不要这样说自己,小星你只是单纯直率,这是很多人都没有的优点。” 陈星雁却低下头,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宁愿不要有这个优点。” 薛满雪没听清,“你说什么?” “小星赤诚单纯,确实难能可贵。就连我很多学生,和他年纪差不多,也没谁能做到他这样,更别说出生在鱼龙混杂的戏园,还能一直保持初心,只做自己。” 宁以澜在旁边也很赞同。 他递给陈星雁一张擦眼泪的纸,又转头对薛满雪说:“满雪,当务之急,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平京,我买了明天的火车票,你们坐最早一班车离开,再晚了很容易被发现。” “好。”薛满雪不假思索点头,“留的越晚,露出的破绽越多。” ——如果说刚开始他从殡仪馆回来后,他确实被殡仪馆里的情绪影响了,但现在陈星雁被带过来,理智回归,心也落在了实地上。 更重要的是,他明白,他的出逃,承载着的不只有自己的解脱,还有顾魏芳对他的期待。 这次计划,顾魏芳也付出了很多,甚至还特意让宁以澜给他带了一笔钱,说希望以后能帮得上他,数目之大,足够在平京买一栋宅院了。 刚开始他坚持拒绝,可青年说:这笔钱不是送给他的,是支持他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去帮助更多境遇和他们相似的人,他就接受了。 他自己也存了一笔钱,再加上顾魏芳的,他会拿这笔钱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重启自己的人生。 “啊?”这时一旁陈星雁却张唇,意外地说,“明天就要走吗?” 这么早…… 那虞北阙呢? 他还没来得及和他打招呼…… 又摇摇头,目光失落。 他都有未婚妻了,他现在去就是打扰别人的生活,既然决定分开,就不应该拖泥带水。 看出他有心事,薛满雪问他:“怎么了?小星,是不是还需要交代什么事情?” “嗯。”陈星雁失落地低下头,可又想到刚刚宁大哥说的话,他又摇头,“没事师哥,我明天可以走,自从得知你的死讯后,我就从凤楼园请辞了,那边也不会关注到我,我没什么要交代的,随时可以走。” “算了。”薛满雪对宁以澜说,“宁老师,可以把票先退了,我们后天再走吗?我想让小星准备一下,我就留在宾馆不出门,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他来平京这么久,认识了很多朋友,需要好好告别一下,不然会留下遗憾。” “没关系,满雪,是我考虑不周。”宁以澜对二人说,“小星慢慢准备,和朋友通知一声,这样走的更自然一点,也能打消陆家的顾虑。” 陈星雁却说:“没事的宁老师,我不用亲自和他们告别,要是真想联系他们,到时候打个电话就好了。” 他不想再去见虞北阙了,也不想再和他扯上关系了。 每次想起他,他的心就会很痛,很难过。 但这些和陪伴师哥比起来,都不重要了。 见薛满雪还要说什么,他拉住他:“真的不用了师哥,我也没什么特别想见的朋友。” 宁以澜却拍拍他肩膀,安抚道:“这样行吗?我先把票退了,今天你在宾馆,好好洗个澡休息一下,给你一天时间考虑,到底要不要和朋友告别。想好了,我们再做决定和打算,最迟后天出发。” 对他这个提议薛满雪也很认同,“就按宁老师说的做,好吗?” 陈星雁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点头:“嗯。” “去洗澡吧。”宁以澜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等他走后,转头对薛满雪打了声招呼,“满雪,时间也不早了,你今天好好休息,我就在隔壁房间,有事随时叫我。” “好。”薛满雪点头,跟着他来到房间门口,“我送你,宁老师。” …… 等陈星雁洗完澡睡着后,薛满雪又敲响了隔壁宁以澜的房门。 “宁老师,睡了吗?” 房门很快被打开,穿着外袍的宁以澜站在门口,看到他后关心地问:“怎么了?满雪,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衣服上还挂着水汽,明显刚刚洗完澡,薛满雪有些犹豫,“我方便进来吗?” “当然。”宁以澜笑笑,连忙让开位置,“不介意的话,可以进来喝杯茶。” 薛满雪坐到桌边。 宁以澜给薛满雪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小心烫,满雪。” “谢谢。”薛满雪接下茶,问出心中疑惑,“宁老师,这次帮了我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宁以澜略敛眉,沉默片刻。 最后,他抬头看向他,“我打算,送完你上车后出国。” “出国?”薛满雪颇惊讶,“去哪国?” “英国。”宁以澜提过桌边的暖炉,走到薛满雪身边,调了个完全能照到青年的角度,在桌边坐下,“我养父母收养我的时候,年逾四十,现在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想出国散散心。正好前段时间英国一所大学在做心理研究课题,给我致电,想邀请我参加,我同意了,顺便带我父母一起,换换环境。” 薛满雪却敛起神色,严肃道:“宁老师你告诉我,是不是陆世锦为难你,你才被逼的出国的?” ——之前他被关在公馆,听过一些报纸舆论,有段时间宁以澜被口诛笔伐,以各种名义泼脏水,他不是不知道这背后是男人搞的鬼,可他出不了门,根本做不了任何事。 “不是。”宁以澜轻轻笑笑,摇头否认。 “真的不是?”薛满雪疑虑。 “真的不是,虽然陆世锦确实和我不对付,我也不怎么对他有好感,但真的不是因为他。”宁以澜眸光微暗,认真地说,“是因为我自己。” 他紧了紧握茶杯的手,低沉着声音:“自从我对陆云修动手后,每晚都睡不好觉,要靠安眠药才能睡着。” 薛满雪关切地看着他,“宁老师,这不是你的错。” 宁以澜对他温和地笑了笑,继续说:“我消沉了很长时间,后来明白,或许仇恨最好的化解方式不是报仇,而是放下。从刚开始,我就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一度陷入虚无。” “直到想通后,我想换个环境,决定离开平京这个环境,我父母或许是看出了我的心事,他们也提出换个地方生活,我想通过沉浸在学术研究里,找回自己迷失的路。” 听到这里,薛满雪什么都懂了。 平京这一年的经历,对他来说曾经是噩梦一样的存在,他不遗余力地想摆脱那个人的控制。 可他忘了,平京对身负丧母之仇的宁以澜来说,也是一个他不愿意回想的经历。 现在,他们两个人都要找到自己,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 “宁老师。”他不由握了握宁以澜的手,安抚地说,“既然这里待着不开心,那就换地方,我支持你的选择。” 被他柔软的掌心覆上,温度从宁以澜皮肤传递到心脏,让他有些失神。 灯光下青年雪白的侧脸,更是接近神邸的弧度,牢牢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他蜷了蜷手心,眼中泛起波涛。 他开口,一句询问游走嘴边。 青年认真地对他说:“我在青陵等你,宁老师,如果你有机会回国,我一定会随时接待你。” 话止于喉头。 他沉默着,最终收回了这个念头。 喝了杯茶后,他们又重新聊起到了青陵后的打算。 宁以澜对他小心叮嘱:“满雪,虽然我们现在成功了,但世界上没有天衣无缝的计划,你们在青陵一定要一切小心,那边离苏州不算远,你们在落脚后,最好隐藏一段时间,尤其小心碰到陆世锦的人。” 听到这个名字,薛满雪有一瞬间的恍惚。 随即点头:“嗯,逃出来不容易,我们如果不小心,很可能就会被他认识的人认出来。落脚后,我们会先低调行事,等到一年之后,这里的风波过去,那边稳定下来了,我们就可以做自己的事了。” “你想的很好,满雪,凡事就怕万一,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有人刻意去填这条缝,不然谨慎总是没错的。”宁以澜认同地说。 而门外,站着半夜醒来,发现薛满雪不见了,来找师哥的陈星雁。 听到二人的对话,脸上流露出担忧。 他深深了解那个男人的执着。 他真的能甘心忘了师哥吗? 答案无疑是,希望渺茫。 如宁老师所说,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除非有人刻意去填这条缝。 就现在而言,有谁真正有能力,去帮到他们填这条缝的? 他垂下眼,捏紧拳头。 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有虞北阙。 可他不愿意再去见他,更不想面对他,前几天在灵堂被打晕醒过来,再见到虞北阙,他拒绝了虞北阙要带他回公馆的要求,还是自己一个人去了租的房子里,不愿意接受他一切的示好,两人不欢而散。 可…… 眼中泛起波涛。 只有他知道,师哥能从陆世锦那个混蛋手里逃出来,是多么辛苦的一件事,在他不知道的时间里,师哥为之付出了多少了努力。 他不愿意师哥的努力付诸东流,更不愿意重新回到过去的生活。 他们,好不容易才重新开始。 相比之下,他宁愿去尝试一下,来换取师哥的自由。 哪怕,虞北阙是他曾经下定决心要划清界限的人。 他想帮助师哥。 于是。 第二天,他主动和薛满雪说自己想和虞北阙告个别,自从来平京后,虞北阙是他交往最密切的朋友。 他没和薛满雪说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事,但有昨天的商量,薛满雪没有起疑心。他在宁以澜的帮助下,打了个黄包车,去到虞氏公馆,重新见到了虞北阙。 男人神色疲惫,似乎正为他的消失不见而心焦,见到他后,眼睛都亮了起来。 他不顾一切,将他抱进怀中,真心实意地道歉:“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小星,不要不见我,给我一个机会解释,好吗?” 陈星雁任由他抱着,闷声说:“我今天来,是和你告别的。” 虞北阙微怔,松开了他。 陈星雁捏紧拳头,低着头,“还有……请你帮我个忙。” 这一番请求的语气,让虞北阙眼里的光,逐渐暗淡。 他问:“什么忙?” 陈星雁把房间门关上,再三请求过男人不要告诉其他人后,和他说了一遍薛满雪没有死的消息,刚开始果然男人很惊讶,但也没有太震惊,只是听到他的要求后,那丝惊讶,被彻底的沉默取代。 “我知道,虞大哥,我不应该来找你更不应该来求你,可是……到了现在,我能想到的,只有你了。你曾说过,我们是朋友。” 陈星雁捏拳,含着希冀看他,“所以,我想求你,只要你肯帮忙,我可以竭尽所能的报答你,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就算是留在凤楼园唱戏,我也可以答应你。” 虞北阙静静看着他,不言不语,眼神带上一丝刺痛。 突兀地—— “是吗?”他揽过他的腰,凑近他唇边,垂眸说,“那包括这个吗?” 他手扣在他后颈摩挲,带来阵阵痒意,那双桃花眼放大在陈星雁面前,如湖泊般清澈见底,木兰香扑入鼻间,让他心脏停了几秒。 明白过来他的暗示,陈星雁退开一步,如受惊的雀。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大哥,我的意思是——” “陈星雁。”虞北阙却放开他,转过头,侧脸看不清神色,“如果你今天是来报复我的,你做到了。” 陈星雁微张唇,“我,我真的不是,对不起,虞大哥,我……” 虞北阙望着前方,声音很淡:“在你眼里我的心意是什么?你想离开平京就一声不吭,如果不是因为你师哥,我连得知的资格也没有,更别谈听我的解释、给我机会。” 陈星雁脸色煞白,“我……” 虞北阙转头看向他,目光笃定,“或者说,从头到尾,你喜欢的不是我,是你师哥。”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陆世锦那句“他就是怕我抢走他师哥”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他师哥和他之间,他永远选的是薛满雪。 甚至为了他,还提出这种极其暧昧的交易。 他不禁想,他到底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向自己讨厌的人臣服也可以吗? 在这一刻,他甚至有些理解陆世锦了。 心口泛冷,他看着他,目光沉滞,“所以,我要是提出和你上|床的要求,你是不是也能答应?” 陈星雁羞耻的耳根通红,垂着头,泪水砸到地上。 他不想去解释了,或者说没有时间解释了。 到了今天这一步,他们的误会早就根深蒂固,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再说,有什么好解释的呢?解释了他就不用娶妻生子、为他放弃家族吗? 这显然不可能。 他握紧拳,声音很低:“你要这样认为也可以,如果你能保护我师哥,你想要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按你的要求来。” …… 第二天,清晨。 火车站。 薛满雪看着从昨天回来就脸色苍白的少年,担心地问:“怎么了小星?昨天和虞北阙聊的不开心吗?” 听到男人的名字,陈星雁像受惊的兔子,瞳孔明显瑟缩了一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看到他这样不对劲,薛满雪更不放心了,他皱眉拉住他,“到底怎么了?” 被师哥关心,陈星雁眼眶不自觉泛红,心口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他强忍着委屈,抹了把泪后,抬头对薛满雪扯了扯嘴角,“没有师哥,就是突然要离开平京,让我有些不适应。” 薛满雪皱眉,显然对他这个解释保持怀疑。 这时。 宁以澜从前面过来,“票检好了,满雪,小星。” 他接过薛满雪手中的行李箱,带着二人越过月台,走到火车边,打开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背包,递给薛满雪:“这里面有水和干粮零食,应该够你们到青陵吃的。” 他又打开背包隔层,“还有一本书,也放在了里面。满雪,你要是路上无聊,就拿出来看看。” “好的,谢谢,宁老师。”薛满雪接过他的背包,回头对陈星雁说,“小星,昨天你没睡好,你先上车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和宁老师交代一下事情,说完就上来。” “好,师哥,那我在前面那个车厢等你。”少年点了点头。 等陈星雁走后。 “宁老师,我也有东西送给你。”薛满雪拿出袖口里的长条礼盒,递给他,认真地说,“我知道,我给你钱你不会收的,但我想表达我的谢意,这只钢笔,是我能想到最合适的礼物了,符合你的身份,也表达了我对你的心意。” 宁以澜接过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只宝石蓝的钢笔,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金属光泽。 明明是冰凉的钢笔,握在手中却有一种滚烫的质感。 他握紧笔,抬头看向青年,“谢谢你,满雪,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薛满雪轻轻笑笑,“希望宁老师,能在异国他乡找回自己,重新开始,过得开心。” 宁以澜目光触动,专注地看着他。 他咽动喉结,似乎有什么话要和他说。 这时,检票员在门口喊道:“车马上开了,请乘客们立即上车!” “那我先上车了,宁老师,以后电话联系。”薛满雪对他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门口,却在进门的瞬间,被宁以澜拉住。 “等等,满雪,我有话想和你说。” 他疑惑回头,望见的是对方雾气中温润的眼眸。 话在喉头滚了好几下,最终,宁以澜鼓起勇气问:“你愿意跟我出国吗?” 薛满雪怔住。 宁以澜急忙补充,“当然还有小星。我保证,我会在英国照顾好你们的,无论你想工作还是考学,我都能帮你,我一定会让你们过得开心,我……” 他手抓的很紧,让薛满雪沉默下来。 很久后,他开口说:“对不起,宁老师,谢谢你的好意,但我答应了魏芳,要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我不想言而无信。” 宁以澜轻轻松开他的手。 薛满雪看着他:“我真的很感激你,自从来平京后,你一直在帮我,哪怕自己遇到了麻烦,也不忘记带我走出黑暗。我也很信赖你,在我心里,你一直都一个很可靠的人,你不仅仅是我的老师,还是我很好的朋友。” “但是,”他看着宁以澜,目光坚定,“但现在,我更想靠自己。我想变得独立,想自己做决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宁老师,我们应该有各自的人生,你不要顾及我,去追求你自己喜欢的,我也去做我喜欢的事,这样,我们才算没白来一场,对吗?” 宁以澜沉默下来,神情难免黯然。 ——听到他的拒绝,他并没有太意外。 他只是失落,或者只是为自己的胆怯,感到可笑。 哪怕青年离开了陆世锦,他也没有信心,青年会重新喜欢自己。 他知道,现在的薛满雪,经历了这么多后,很难再对另一个人动心。 他只是自私地,借着出国的借口,想为他们创造更多的机会。 但他忽略了,现在的青年,更需要的是空间和自由。 “对不起,宁老师,让你失望了。”看他表情失落,薛满雪格外愧疚,紧张地握紧了手。 “不要道歉,满雪。”宁以澜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温和地说,“你说得对,只有成为最好的自己,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检票员上来关隔壁的门,问他们:“走吗?马上开车了。” “走。”薛满雪连忙应他,“对不起,马上走。” 他歉然地看着宁以澜,对他露出笑容:“宁老师,到了青陵我会给你打电话,到时候我们远洋写信,或者电话联系,多多保重。” 说完,他就要上车了,却在进了车厢时,被身后的宁以澜一把扯入怀中。 他愕然睁大眼睛,有些猝不及防。 男人跟着他上了车,将他紧紧抱在怀中,埋在他颈项边说:“保重。” 等他反应过来时,宁以澜又重新下了车。 火车开动起来,他站着车门边,看着站台下的人影,目光像一盏远行的灯。 直至铁轨尽头,人影变为虚空一点,他才收回视线,重新回到座位上。 火车鸣笛声响起。 想起那个离别的背影。 他不由打开背包, 摊开他送给他的书。 墨水,伴随着松柏香,侵入鼻尖。 一如宁以澜。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下下章重逢,大家别怕。 第69章 葬礼一个月后。 “他在哪?” “回老爷, 少爷在楼上卧室。” 陆泊淮疾步走上台阶,来到楼上,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声音, 他一把推开了房门。 在看清里面的景象后,他深深皱起眉头。 里面暗无天日, 窗帘全都被拉了起来,不见一丝阳光。 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酒味,地上三三两两堆积着白兰地酒瓶,洒的地毯上全是酒渍,整个房间就不像卧室,像个垃圾场。 他并没有找到陆世锦。 而刚刚隔着门听到的戏腔被放大, 隐隐约约是从隔壁小卧室传来的,他几步走到背着侧卧的门,果然找到了瘫软在地上的儿子。 陆世锦靠在床边, 怀中抱着个骨灰盒,埋着头看不清神色,身边有个手摇留声机,细长的电线从床头延到了地上。 里面正放着《游园惊梦》,戏词里唱着:“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梦去知何处…” 陆泊淮曾在堂会上听过的熟悉戏腔, 就这样伴随着鼓乐声, 清晰地回荡在乱糟糟的房间里,既阴沉又诡异。 而陆世锦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所感,他手里提着酒瓶,嘴里跟着留声机念念有词, 分明是一副沉睡在梦里、不愿醒过来的模样。 陆泊淮整个脸都沉了下来。 他抬手,对跟在身后的下人说:“把窗帘拉开!” 刺目的阳光照射进来, 靠在床边的陆世锦只反应了一秒,拿手挡了挡眼睛后,就又继续跟唱:“梦去何知处,春几又多时……梦去何……” 他胡子拉碴,整个躯干窝在角落,双肩塌陷,眼窝凹陷,像垮了精神的木偶。 眼神涣散,目光迷离。 看见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陆泊淮气上心头,他吩咐下人:“你们出去,把门关上。” 等下人走后,他揪住他的衣领,“啪”一声,用力给了他一巴掌,“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死不活给谁看!” 男人被打的头偏向一边,嘴角破裂出血,却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收紧了抱着骨灰盒的手,麻木地念着:“梦去何知处……” 陆泊淮扔下他衣领,失望地揉起眉心:“真是个废物。” 他走到还在转的留声机边,拔掉电线,悠悠念唱的戏腔戛然而止。 “别关!别关!”陆世锦睁大眼睛,像个瘾君子,爬起来去够床边电线,却因为踩到了空酒瓶,一下子跌了个踉跄。 在滑到的一瞬间,他连忙抱紧怀里的骨灰盒,向后倾倒,用自己的身体去迎接地上的碎酒瓶,砸了个砰砰响,他也毫不顾惜,而是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念念有词,“还好,还好,没事,没事满雪。” 陆泊淮见到他这个魔怔的模样,眼里崩出血丝来。 他又上前去抢他怀里的骨灰盒,不出意料地被陆世锦拼命摁住,以一种防备狼抢肉的眼神,死死瞪着他,“你别动他!你把他烧成这样了!你还要怎么样!” 陆泊淮眼眶泛红,沉下声音,“放不放开!” 陆世锦以身体抱住,癫狂地说:“不放!” 他最后警告:“放不放,我打你了。” 陆世锦死死犟住,“不放!你打死我!有本事打死我!” 陆泊淮被彻底激怒,他一巴掌扇过去,“放不放!”被打的陆世锦只知道抱着骨灰盒,癫狂地大喊,“不放不放!你别动他!” “放不放!” “不放!” “啪—啪—啪—”一巴掌又一巴掌,陆世锦脸都被打红了,高高肿起一片,陆泊淮则沉着脸,继续扇他,像是杀红了眼。 最终,他似乎是打累了,最后想拿起床边的烟灰盒去砸那个让自己儿子陷入梦魇的骨灰盒,却被陆世锦动手推开,他目眦欲裂,转头去看。 只见陆世锦用一双空洞的眼神,面无表情地说:“爸,你要动他,就杀了我好了。” “你就这点出息是吗?不愿意醒过来是吗?”陆泊淮怒上心头,冷冷说,“你这样对得起你妈吗?她在天上,看到你这样会怎么想?” 陆世锦僵住动作,垂下头,停住了动作。 他颤动着眼睛,手轻微收缩。 却仍然是死死抱着骨灰盒,没有松开。 见到他这样,陆泊淮也不抢了,走到床边坐下,点燃一根烟,抖着手说:“不就是一个戏子,死了就死了,至于这样吗?喜欢的话,爸给你找很多个,找比他更漂亮的。” “爸。”陆世锦轻轻开口,抬头看向他,“要是我和你说,给你找个和妈一样的,你愿意娶吗?” “找死是吧?”陆泊淮额角跳动,阴沉着脸说。 “你看,你不愿意。”陆世锦声音很低,“这根本就不一样,他是独一无二的,其他人比不过他。”他垂着头,目光悲痛,“但现在他没了,是被我害死的。” 陆泊淮沉默片刻,下结论:“是他命薄,不能怪你。” “就是怪我。”陆世锦握紧拳头,“是我逼他,是我不尊重他,才让他寻死的。” 陆泊淮沉吟,“世锦。” “您说的对。”陆世锦眼泪砸到地上,自我否认,“我就是个废物,我根本保护不了他,母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我不知道怎么爱他,只会伤害他、折辱他,让他伤心、难过,才会寻死。” 听到儿子声音里的颤抖,陆泊淮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这不怪你,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他走到陆世锦身边,和他一样坐在了地上。 他伸出长满厚茧的手,擦掉儿子肿胀脸庞上的泪水,难得放缓语气说:“世锦,他只是个戏子,不配你这样为他伤心。” “怪我!”陆世锦充耳不闻,抓住他,满面泪水,“爸,你不知道,我真的、感觉自己特别特别没用,妈死的时候,是那种无力挽回的意外,但是他……是我眼睁睁摧残死的,是我!爸!是我害死了他!明明……我明明有机会可以把他养的很好的,是我……我真的没用。” 陆泊淮深深拧起眉头。 他不能接受儿子喜欢上一个男人,但更接受不了儿子被彻底击垮。 像是无根的树,失去了停靠的港湾,只剩下空荡荡的躯体,再没了灵魂。 “我活该。”陆世锦无声流泪,不断地重复,“我活该,我活该……”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痛苦不堪。 陆泊淮眼眶泛红,伸出宽厚的臂膀,抱住陷入自我怀疑的儿子,低声说:“别哭,爸在,爸在,爸陪你走过去。” 像个孩子一样,陆世锦靠在他肩膀上,崩溃大哭:“爸!活着好痛苦,我不想活了,活着真的好痛苦!” 陆泊淮强忍泪水,颤着声音抱紧他:“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垮下去的,有我在。”陆世锦抖着肩膀,泪水肆虐,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分开两人距离,摁住男人肩膀,沉着语气,坚毅地说:“去当兵,去过另一种人生,走出梦魇,重新活过来。” 陆世锦抬头,眼泪模糊,“当兵?” “嗯。”陆泊淮点头,想起久远的记忆,目光怅惘,丝丝悲痛浮现,“当初,我失去你母亲的时候,也是这样过来的。” “母亲……”陆世锦呓语。 “但世锦,你不知道,除了你母亲,当时支撑我最大的念想,是带着你活下去。”陆泊淮坚定地看着他,“哪怕是为了你母亲、为了我,你也应该振作起来。” “您总是这么坚不可摧,我就没见过你彻底倒下的时候。”陆世锦不确定地看着他,眸光闪烁,“我真的可以吗?这样,真的有用吗?” “不可以也要做到。”陆泊淮确定地说,“作为陆家的人,这就是我们的使命。” “使命……”陆世锦低下头。 “我联系了你外公,后天就出发。”陆泊淮站起来,不再给他犹豫的机会,“再不做点什么,你会彻底变成个废物。” “可是……”陆世锦抱紧怀里的骨灰盒,“他怎么办?我要带着他走。” 陆泊淮疲惫地揉揉额心,虽然很想否认,但出于让他振作的心态,只能妥协,“随你吧。” 他叫住守着门外的下人,吩咐说:“给少爷做点吃的送上来,口味清淡一点。” 又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陆世锦,声音清晰:“从今天开始,你戒酒。” “还有——” 他走到门口,冷冷瞥了眼陆世锦怀里的灰黑盒子,“把家里的长生牌撤了,一个戏子,供奉在陆家祠堂,他不配。” 等门关了,里面只剩下陆世锦一个人。 男人轻轻摸着似乎还留有余温的罐子,目光失神。 很久后,一切沉寂。 他轻声说。 “不,他配。” …… 后来一年。 陆世锦去当兵了。他没有用陆家少爷的光环,而是以一个寻常的身份,从西北岭,到东北根据地,一路靠着敢想敢拼、有勇有谋的优势,一路从一个普通士兵,做到了上校。 穿过枪林弹雨,走过春夏秋冬。 他似乎走出了情绪梦魇,也不再浑浑噩噩酗酒度日,还在一次次协同作战中,结识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战友。 他会和他们插科打诨、嬉笑怒骂。 完全丢下了陆家大少爷的架子,和他们同吃同住,混做了一团。 只是在夜深人静时,他时常会摩挲着挂在脖子上的小吊坠。 他的副官小彭很好奇,“上校,这是什么?” 他表情凝固,没说话。 小彭接着问:“上次轰炸机轰过来的时候,您冒着险也要去捡它,这对您很重要吗?” 男人眉宇隐隐浮痛,像刮过海面的风,悄无声息涌入浪潮。 …… 一次偶然,陆世锦带着大部队,穿过雪原,来到春暖花开的山谷。 “喵。”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倦怠地靠在花丛中,对经过路上的他们,小声叫了一声。 小彭首先听见,连忙跑到前面,凑近去看,“这里有只猫。” 他蹲下身体,想去摸它,却发现它脚下的伤口。 一道深深的血痕,从小猫后脚跟贯穿到大腿,不知是不是被炸弹误伤的,周围的毛发都被血黏住,呈现一片烧伤的卷曲。 小彭大感心痛,可惜地说:“伤的好重,精神看起来也不太好。” 他问周围的人:“咱部队有多余的绷带吗?给它包扎一下吧?” “现在战事吃紧,哪来多余的绷带给猫包,人都不够用。”看他表情失落,一群人劝他,“彭子,这猫你就别管了,一个野猫,被大炮误伤,只能怪它运气不好,现在这时节,我们哪顾得上它啊。” “是啊,今天还要赶到前线,快走吧。” 似乎听到了周围的人议论,那只猫强撑着站了起来,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穿过人群,来到陆世锦身边,在他脚下停下,突然仰躺着,举着前肢,露出柔软的肚皮。 小猫选择了他。 腿被撞了一下,陆世锦停下脚步,低头去看。 和一双琥珀色的圆瞳对上,那眼睛微微上翘,弧度清淡。 他心脏一震,瞳孔微微收缩。 某个深埋阁楼的记忆角落,被这偶然的光轻轻叩响。 那双无比清冷的眼眸,隔着戏台,幽幽向他望了过来。 “上校!它好像很喜欢你。”小彭激动地说,“一直在你身边转。” 陆世锦蹲下,撕掉绑在腿上的布,替猫小心地包扎好伤口,绕过它的腿,小心将它抱了起来,用下巴蹭了蹭它的头,“乖,不痛。” 男人神情柔和,和平时大家面前的模样大不相同,一时众人看呆了。 陆世锦抱着猫,对身后的大部队说:“走吧,天马上黑了。” 小插曲结束,一群人浩浩荡荡重新进发。 风从峡谷吹过,拂过陆世锦耳边,像一声遥远的、近乎幻觉的叹息。 白猫收起尾巴,静静蜷缩在他怀中,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他摸了摸它眼睛,目光温柔。 怀中的猫似有所感,放松身体,舒适地打起了呼噜。 陆世锦轻轻笑了笑。 山谷又再次回荡脚步声,他揪下一根草,含在了嘴边,目光放远在前方。 他想。 他要养一只猫。 他应该。 先养好一只猫。 ==========作者有话说:========== 来晚,没跑路,现生太忙啊啊啊!抱歉。 (发的匆忙,要大修!) 第70章 三年后。 满庭芳。 “薛老板!” 正在记账的薛满雪, 从桌边抬起头来,望着急急忙忙冲过来的文奇,放下毛笔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在阳光下, 他手指修长,一双清冷的眼睛格外明亮, 而经过三年后,如雪的气质更是被时间打磨的刚刚好,比之从前,更多了三分的从容。 即便是看了很多次的文奇,依然会被老板的气质给惊艳到。 在对方询问的眼神下,他连忙回过神说:“小凤姐她吐了, 一直在吐,好像是昨儿洗冷水澡受寒了。怎么办,老板, 还有一小时就上台了,现在观众都等着她的《魂游》呢。” ——《魂游》是《牡丹亭》中的第二十七折,主要是讲述杜丽娘在死后和柳梦梅重逢的情节。 薛满雪连忙站起来,“走,去看看她的病。” 等穿过大堂,来到后院厢房, 一群人已经等在了门口, 纷纷叫着“薛先生”“薛老板”。 薛满雪一一点头示意,迈过台阶时,摸了摸站在门口的云云的头,几步来到小凤梨的床边, 对病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孩关心问道:“怎么样?身体还难受吗?” ——小凤梨是薛满雪这三年来一手教出来的台柱子,好多观众都是冲着她来的, 点名要看她的戏,戏单子一挂,晚上整个戏楼就挤满了。 两人的相遇起源于一次偶然,那时的小凤梨落魄被赶出来,是他发现了这个好苗子,并且将她带回满庭芳收养。 同戏楼里的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一样,他们都把这里成了当家。 因此薛满雪是真把这群少年当家人的,首先关心的也是他们的身体,而不是戏楼的生意。 “谢谢薛先生关心,我还好,就是……浑身没力气。”小凤梨满头冷汗,咬着唇羞愧道,“我不该贪凉洗冷水澡的,您罚我钱吧,耽误了这么重要的事。” 薛满雪拿出锦帕替她擦了擦汗,关切地说:“这不怪你,现在天气闷,谁都想凉快点。” “就是耽误了上台,这可怎么办。”小凤梨格外焦急,撑着从床上坐起来,“要不我还是坚持一下吧,也就一折戏的事,等唱完这一折,再和那些老爷们赔罪。” 看着女孩哆嗦的手,薛满雪连忙拦住了她,“不行,你现在的身体不能上台,别留下病根。” “可是……”小凤梨犹豫。 “先找大夫来看吧。”薛满雪转头,对刚刚门口那个少年说,“云云,你快去诊所找医生,诊金给两倍,求他一定要过来,说是有人感冒了。” “好!”云云答应的很快,利索地跑了出去。 “薛先生……”小凤梨眼眶发酸,“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您这样重视我的病。” “以后照顾好自己的身体,钱都是小事,身体只有一个。”薛满雪给她盖了盖被子,温声叮嘱,“你先躺着休息,喝点热水,等医生来了,给你看病开药。” “那……”一旁候着的文奇问道,“那等会儿的《魂游》谁来唱?观众都买了票,已经喝上茶了。” 薛满雪坐在床边,沉默起来。 一众戏班子的人见状,开始自荐毛遂起来。 “我来唱吧,要不我顶上唱《梁红玉》。” “我来吧,今天人多,《群英会》他们喜欢听。” “我也行,《魂游》我练过半个月,就是没凤梨姐唱得好。” …… 一时间,七嘴八舌,各说纷纭。 直到一道清冷的声音:“我来吧。” 众人惊讶地看向薛满雪。 薛满雪抬头,对众人笑了笑。 “满庭芳有规矩,排好的戏不能缺席,他们今天买票就是来看小凤梨的,我们要是食言而肥,怕是以后都没人来这儿听戏了。” 这时,门外一阵躁动。 “陈先生。” “陈先生你来了。” 而不知何时从外面赶回来的陈星雁,进门就听到这句话,顿时着急地走到薛满雪身边:“师哥,你真的要上台?” 薛满雪点点头,“小凤梨的《牡丹亭》是我一手教的,现在除了我,也确实没有合适的人选。” “可是,”陈星雁皱起眉,“可是三年了,你从不登台的,这样会不会……” 被他提起,薛满雪本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心中还是有余涛。 他垂下眼睫,轻颤睫羽。 随后看少年一脸焦急,安抚他说:“没事的,已经过去了。” “可……”陈星雁犹豫,仍坚持,“就不能换其他人来唱吗?” 薛满雪说:“今天海关处的吴科长要来,不能让他空等一场。” …… 吴前程站在满庭芳门口,弯腰打开一辆奔驰的车门,对里面的人笑道:“陆处长,您请。” 一条穿着军靴的长腿从车里抬出来,随着车门打开的,是一张极为锋利的脸庞,眉目冷漠,他披着一身军大衣,腰间别着一支枪,身材高大,气势凛然,抬眸看人的眼神,极具压迫感。 “我来吧,我来吧。”从后座一起出来的小彭,接过了他的活,替男人打开了车门,恭敬地说,“处长,满庭芳到了。” 即便是看见小彭这样不待见他,但吴前程却没有丝毫的不满,反而更殷勤了,在陆世锦出来后,抬头盯着上面的牌匾看的时候,紧跟在他身侧,解释说:“听说您喜欢听戏,就给您安排了这么个地方,您看可以吗?” 陆世锦收回停留在“满庭芳”上的目光,对吴前程笑了笑,“吴科长客气了,我听不听戏都是次要的,先把正事谈完吧。” “那是,那是。”吴前程连连抹汗,恭敬地伸手,“那您先请进。” 他喊来一直侯在门口的文奇,“小子,让你们准备的包间,准备好了吗?” 文奇活络地上前,“那肯定,吴科长要招待客人,我们还能不准备好,都是您喜欢听的戏,您就等着瞧好吧。” “招待我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把我身边这两位客人招待好,知道了吗?”吴前程捧了捧肚子,说道。 “这位先生,不知道怎么称呼?”文奇好奇地看向他身侧气质冷峻的男人,只是在接触到对方冷漠的眼神后,退缩地止了话头。 小彭则替陆世锦回道:“走吧,先上去再说。” …… 等到了包厢后,吴前程接过文奇上上来的雪峰尖,绕到陆世锦身边,替男人斟了一杯茶,讨好地笑笑:“您请喝茶,特意让他们煮的,七成烫,温度刚刚好。” 陆世锦没接,而是点燃一根烟,“茶就不喝了,说正事吧。” “好,好。”吴前程点头,局促地坐在了他身边。 “吴科长,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弯弯绕绕,我就直说了。”陆世锦吐出一口烟,点点桌子,看向满头是汗的吴前程,放低声音问,“前几天青陵海关稽查处查到一批鸦片,送货的司机,说是曾经见过你,这个是真的吗?” 吴前程吓得当场站了起来,“当然不是我,那都是他们瞎说的,那天晚上我在打牌,哪有空去渡口?”他格外激动,凑过来,“真的,处长,我几个姨太太都可以作证,我那天打完牌就喝醉了,在床上躺了一晚,第二天才知道渡口查出了鸦片,这事怎么可能跟我扯上关系。” 陆世锦勾唇笑笑,一言不发。 看男人似乎不信,吴前程是彻底急了,“我对天发誓,我要是那天晚上去了渡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老天的事谁说得准。”一旁站着的小彭翻了翻白眼,“您这誓言也未免太不诚心,再说您拉您的姨太太给您作证,是个人都知道她不可能不站您这边吧。” “我……”吴前程嘴唇泛白,“我真的,处长我……” 他咬咬牙,狠声道:“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给您下跪,我要是——” “行了。”陆世锦抬抬手,让小彭拉起他,“就是和您开开玩笑,您怎么还当真了呢?我毕竟不是青陵的海关处长,青陵的渡口,哪里轮得到我们平京来管,我呢,就是替总统来下面探探风,上面给我命令,我就按章程随便办办,交个差不多的答卷就行了,您说是不是?” 听见他明显要松口的语气,吴前程面上一喜,一抹轻蔑之色闪过,极为上道地从怀里掏出两根小黄鱼,恭敬地呈到他面前,“那是,我当然明白,陆处长不远万里,这么辛苦,肯定是希望把事办好的,属下都懂。是那些下面的人不懂事,专门挑这时候,给您添堵,我回头就收拾他们,让他们长长眼。” 他稍稍凑近,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说:“我家里还有一箱,晚上就给您送过去,小小诚意,不成气候,您别嫌弃。” 陆世锦垂眸瞥了他一眼,摊手敲着桌子,没说话。 一旁的小彭上前接过,熟练地揣进怀里,“行了,您坐下吧,我催催戏楼的人,让他们早点上茶点。” 而等小彭出了门,拐过楼梯,脸上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 他对守在两边的士兵招了招手,等来到一个无人的角落,他拿出刚刚收到的黄鱼,说二人:“拿着这个,去搜查吴前程的家,趁搜查令下来,陆处长还在拖着他,赶快。” “是。”两边的士兵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外面变故里面却不知道,自以为一切稳妥的吴前程走到阁楼边,拉开了阁楼帘子,对男人笑道:“戏马上开场了,您等着瞧好了。” 陆世锦轻轻一笑,漫不经心,“好啊,那吴科长,我就瞧好了。” 鼓乐声响起,一声“我这游魂如在梦里一般,四处游荡,夜色寂静,墓碑前空无一人。” 极为流畅华丽的唱腔,带着熟悉的声音,竟是瞬间刺透了陆世锦的耳膜。 他一瞬间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而经常来捧场的吴前程也格外惊讶,他往台下看了看,见着台上那抹倩影影影绰绰,竟然不是自己平时见得小凤梨。 他忐忑地转头,去看男人的反应。 见到男人仿佛淬着毒的目光,他吓了一大跳,“这……” 而台下,一声“猛地一声叮咚,吓得我魂飞心颤”,又再次响起。 这次,陆世锦彻底沉下脸来,表情称得上风雨欲来。 他脸色煞白,目光如钢刀剐向吴前程,“是你安排的?” 吴前程格外懵然,但更多的是被他眼神吓到的恐惧,“不、不是我,之前唱戏的都是小凤梨,怎么突然变了一个人。” 陆世锦再无耐心,站起来扒开他,直直往阁楼下看去。 只是瞥了一眼,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耳朵有一瞬间的空鸣,世界都安静了起来。 只见那一抹粉色背影,带着他梦里才有的熟悉,出现在了台下。 心如擂鼓。 这不可能! 他再也无法留在这里,几乎是夺门而出,跑着来到了楼下。 被他甩在身后的吴前程也紧跟其上,“陆处长,陆处长,您去哪儿。” 陆世锦耳边再听不到任何声音,眼前再看不见其他人,那些挡在前面的座椅板凳人影交错,全部变成了一片虚影,心脏从喉间迸发,一切的一切,变成唯一的执念,只为寻找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不顾周围观众的诧异眼神,近乎是仓惶地站在了台下正中央。 待那抹粉红的身影转过来,那张清丽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瞪大了眼睛,哑然失语。 台上的杜丽娘在看到他时,也显然懵住。 四目交汇,四周寂然。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滞。 陆世锦目眦欲裂,直接从台中央跨步到台上,抓住那抹粉红人影,抖着唇问:“你、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薛满雪愕然失语,在和男人锋利的眼神对上时,心脏停滞。 过往的回忆,如海啸般压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那些窒息痛苦的经历,险些让他晕厥而去。 他……他怎么会来这里! 两人紧紧盯着对方,一时间只剩下这片天地,连台下的观众也忘了,只是不可思议、又心惊胆颤和对方对视。 不久。 观众们开始叫喊。 “怎么回事!还唱不唱了,这谁啊。” “就是,唱不唱了还,我可是花了钱的。” “就是!我买了票的!浪费我时间!” “退票!” “退票!” 观众越等越焦急,已经有人开始往台上扔茶点了,情绪很不满,“怎么回事啊,换人就算了,还不唱。” “闭嘴!”陆世锦大吼一声,用身体替薛满雪挡掉那些朝他扔过来的糕点,对身后躁动的观众骂道,“谁敢乱动!” 这时,办完事的小彭也带着一群士兵跟了过来,及时控制住了这混乱的场面。 而台上的陆世锦爆红着眼珠,死死抓着薛满雪的胳膊,“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你先把我放开。”薛满雪红着眼眶,极力维持冷静说,“等我唱完戏再说。” 明明是带着冷意的声音,陆世锦却觉得整个身体都活了过来,好似沐浴甘霖,让他浑身忍不住颤抖,在这样的情形下,整个心像在火上烧又像在油锅里煮,愤怒和欣喜交替,让他焦灼不已。 他想问清楚,可最终接触到青年通红的眼睛,和他看着四周惶恐不安的目光,心又猛地软下。 他咽动喉结,艰难地松开自己的手,“好。” 薛满雪极力平复了一下呼吸,对台下观众扯了扯嘴角,“抱歉各位,这就继续。” 锣鼓声响起,他甩起水袖,再次开唱。 陆世锦则从台上下来,走到正中间,对座位上的人扔了一沓银票,“把你位置让给我。” “不是,凭什么……”那观众不愿意,待接触到男人冷戾的目光,心脏一跳,又看看跟在男人身后的一群大兵,自觉闭上嘴,收下钱走了。 陆世锦坐在座位上,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人看。 他目光称得上饥渴,从头到脚一寸寸刮着薛满雪,灼热滚烫。 连身边的小彭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也没听到,只知道看着台上的人影,像是他生怕他突然跑了。 小彭见状,只得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上的杜丽娘。 待看了几眼后,就被这台上人的气度和风华绝代给震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人,只是悠悠一嗓,就足够惊艳,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刚刚的躁动,像是一场意外,消失无踪。 而台上的薛满雪,在这过程中,根本没有心思把戏唱好,他是用尽平生最大的忍耐力,才把词唱出来的。 迎着男人好似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只觉得脚步虚浮,他想拔腿跑,更多的是一种绝望,淋头而来,浇灭了他所有的冷静。 最后,他只能凭借着职业素养和上台经验,把这一场戏给唱完了,匆匆谢幕。 等吴前程越过重重人影,好不容易又花了一倍的钱,买到陆世锦身边座位时,鼓乐结束,男人却直直跟着台上的杜丽娘走了。 他一脸懵然,问身边的小彭,“这……这怎么回事?” “不知道。”小彭也很纳闷,看他等的着急,又对他吩咐说,“您先等一会儿,我去问问情况,等陆处长回来,再和您继续商量。” 而此时。 “满雪!满雪!”陆世锦焦急地穿过后台,从一众正在等待的演员中,搜寻着薛满雪的身影。 他心急如焚,眼见着明明刚刚还看得见的身影,竟然一瞬间就消失不见。 小彭这时跟上来,找到男人,“处长,他们带着的人已经出发了,吴前程还在外面等,您要去见他吗?” 谁料,陆世锦却像没听见,而是白着唇问他,“你看见刚刚那个在台上的人了吗?” “没看见。”看着脸色苍白的男人,他心中惊讶,随即疑惑问道,“处长,那个人是……” “你派人去搜,查遍这个戏楼的每个角落!”陆世锦红着眼眶,“一定要找到他!” 虽然不懂男人的目的,但小彭还是点头说:“收到。” 可能是巧合,没等小彭派人找到薛满雪,陆世锦却在戏楼一个转角碰到了正欲躲他的青年。 “满雪!”他大喊一声,让背对着他的薛满雪停住脚步。 他一把冲过去,抓住青年胳膊,“你要去哪!” 被熟悉的气味包围,薛满雪脊背僵住,心脏如冻住,无尽的恐慌袭来。 陆世锦拉过他,让他正对着自己,红着眼眶说:“你为什么要骗——” 只是目光在青年转过身后,看到那张雪白的脸,又倏然停住。 刚刚的质问,被一种近距离注视的饥渴取代。 他以眼为尺,一寸寸盯着他的脸和身体看,丈量他这些年的变化。 从他每个五官到清瘦单薄的身体,还有他悄然变化的气质,以及那张曾经柔软,此刻却苍白无比的唇。 原本的愤恨,被一种心疼替代。 他瘦了,但是风华却不减曾经,只是看自己的眼神格外冰冷,还有一直紧紧攥住、颤抖着的手。 他为什么要害怕?还有这个眼神?明明骗人的是他啊。 他感到很委屈。 三年了,他竟然悄无声息骗了自己三年。 也就是说,他一直以为的死亡,是他精心策划的逃离? 可他的心早就被重逢的喜悦填满,那些计较得失也不再重要,他更关心他现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是怎么一个人在青陵立足的。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他揽在怀中,紧紧抱住,那柔软沁骨的触感和芬芳的松雪香,让他整个声音都在抖:“我终于、终于又找到你了,满雪,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怎么变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是怎么在青陵……” 直到腹部一痛。 他低下头,看着血流如注的伤口。 似乎是没反应过来,瞳孔微微张大,目光怔愣。 只见一只锋利的匕首,埋入他腹部肌肉,而那只匕首尽头,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 一直低着头的薛满雪,抬头看向他,目光颤动,双眼通红,泪水如串珠般,混着血,滴滴砸在他手上。 “你这个畜生!你、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痛恨和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从那张他魂牵梦绕的唇中吐出。 “你知不知道,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摆脱你,好不容易,一切都变好了,你为什么要再次出现!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被利刃刺入,肺腑都在绞痛,而这一切,却不敌面前人落下的泪。 他忍着疼痛,用干净的手,轻轻替他擦拭掉眼泪,“别哭,满雪,都是我的错,你别哭。” “你就应该去死!去死!”薛满雪却充耳不闻,直把刀往里送了一寸,像杀红了眼,应激反应大于理智,将他狠狠推到在地,“你去死!” 陆世锦倒在血泊中,整个腹部汩汩往外流血,格外渗人。 而听到他身体砸向地面的声音,薛满雪像是刚反应过来,眼神凝聚起神采,随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手,目露仓惶。 他看着地上的男人,抖着唇说:“我……我不是……” 陆世锦气若游丝,却还有力气安慰他,“不怪你,满雪,不怪你,我没事。”他捂着腹部,想撑起身体去看他,“满雪,我……” 可话没说完,脚步声响起,青年像看到了谁,拔腿就跑了。 小彭的声音远远响起:“谁!” 等小彭来到他身边时,青年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不见。 小彭蹲下来,震惊地看着满身是血的陆世锦,将他扶起来后,连忙对身边的士兵吩咐:“陆处长受刺了!快!跟上那个人!” “别追他!”陆世锦咬着牙,一把拽掉脖子上一直戴着的吊坠,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牵动伤口,被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陆处长,您没事吧!”看他龇牙咧嘴,小彭连忙上前,撕下自己绑腿的布袋,简单地替男人包扎了一下,着急地说,“您还是赶紧先去医院吧。” “我没事,扶我起来。”陆世锦在他的搀扶下起来,目光逡巡向四周的人,冷冷下令,“今天的事,谁都不准透露出去,谁要敢在陆部长面前说一个字,我就杀了谁,都听到了吗?” 迎着他威慑的目光,一众人低下头,“知道了!处长!” …… 这件事就这样被陆世锦摁在了摇篮里,藏得死死的。 而那边控制完吴前程,小彭就将受伤的陆世锦送进了医院。 不知道是不是他命够硬,或者是薛满雪当时留了一手,并没有伤到他的器官,虽然伤口看着很吓人,但实际上不怎么深,所以陆世锦只动了个手术,包好伤口后,当天就摆脱了危险。 从病床上醒来,他让小彭联合安瑾,调查了一下当年的事实真相。 在薛满雪“死”后,出于无法接受,他不是没有搜寻过青年的痕迹,还派过人去苏州找过池瑶,女人只说搬家了,他也没找着,只得悻悻而归。 一切的一切,没有丝毫踪影。 他本就没抱什么期望,搜寻全国,也只是自欺欺人。 后面过了一年,他奔赴一线,忙于战事,就放弃了这件事。 可现在想来,这件事蹊跷太大。 别说是离苏州不远的青年,即便青年去到更远的地方,在他的搜寻网下,也应该会暴露行踪,可这三年,竟然没有一个人查到过他。 那是谁替他隐瞒的呢? 谁又真的有能力替他隐瞒呢? 近乎是第一时间,他想到一个人,于是打过去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声音不咸不淡:“怎么?有什么事吗?” 陆世锦开门见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薛满雪没死,一直在替他隐瞒,对吗?” 两人很久没联系,虞北阙没想过他会给自己打电话,现在乍然听到男人知道了真相,他很意外,却并没有太慌乱。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你见到他们了?” 他没说“他”,而是说“他们”,这其中就包括陈星雁。 陆世锦却跳动起额角,“我问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一直把我蒙在鼓里。” 虞北阙没回,脑中划过一个人影,有些心不在焉。 “虞北阙!”电话那头已经开始吼了。 声音刺穿耳膜,虞北阙笑了笑,坦诚道:“是啊,他逃走,是我帮他隐瞒的。” “你他妈的。”陆世锦咬牙,“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是吧!这些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故意找茬是吧?” “你误会了,这不是我主动帮他的,是有人求我帮他,我不得不答应。”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见的最后一面,少年那声脆弱的哭泣,虞北阙目露失神。 “为了那个小兔崽子,你就这样骗我!”陆世锦怒极,“你知道我三年怎么过的吗?!你知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从鬼门关走出来的?!” 想起这些年的经历,和这个间接的始作俑者,他狠厉地说:“我告诉你虞北阙,这件事我跟你没完!” “嘟——”一声,电话倏然挂断。 陆世锦看着被挂断的电话,气上心头,又重新打了过去,还没等他开口,那边就说话了。 “那你告诉我怎么办?我不帮小星,他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虞北阙语气中透着无奈,还有怅惘,“三年前,自从韩心蕊找过他后,他就和我生了隔阂,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陆世锦听他提起过往,冷笑一声:“那怪谁,还不是你自己作的,你要是当时早点跟他说,他也不会不愿意理你。你活该。” “是,我活该。”虞北阙垂眸,语气失落,“一切都已经晚了,他对我彻底失望,是再怎么挽回也没用了。” 或许是两人同病相怜,或许是有薛满雪这层缘故,姻亲带里,听他失意的语气,陆世锦也短暂地忘了过往,不再挖苦讽刺他了。 虞北阙问:“你见到他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陆世锦不耐回复:“没见到,既然跟在满雪身边,应该是好好的。” “哦,我倒是忘了,你怎么可能有心思去看他。”虞北阙失笑,换了个话题,“怎么样?见到薛满雪了,人活过来了,你不高兴吗?” 被他这样问,陆世锦心里五味杂陈。 当然高兴。 何止是高兴,简直是狂喜。 可是想到青年绝然刺向自己的那刀,他又感到刺痛。 他不怪他,他只是后悔。 都是他,要不是他曾经那样伤害他,他又怎么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用那样极端的方式离开,又会因为恐惧见到他而失控?他给他带来那么多痛苦的回忆,他恨他是应该的。 他只是害怕。 害怕这一次见面,青年又会多么迫不及待地离开自己。 他们之间,又会不会再没了机会? 他不能接受,跨过生死,重来一遍,他又要眼睁睁失去他。 或许是自知理亏,也或许是两人把话说开了,也没什么好扭捏的。 虞北阙干脆说:“之前的事算我对不起你,改天向你赔罪。但人要往前看,世锦,既然你们有机会重新见面,那就好好聊聊吧,解开误会,解开心结,重新开始。” 听到他这样说,陆世锦却深深叹了口气。 “心平气和应该很难,他一见面就给了我一刀。” 听到这里,虞北阙不可思议:“这么刚烈?”又在对方沉默时,忍不住笑了笑,“不过该说不说,他这个脾气和胆量,倒是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岂止是胆量,刀法都比以前好了很多,只差一点,就能当场杀了我。”陆世锦神色黯然,他不为被薛满雪刺伤而伤心,只为两人根深蒂固的矛盾而惆怅。 似乎听他心有不甘,虞北阙自知这件事由自己而起,头一次坦诚公布放下芥蒂地和陆世锦交流起来。 “但是世锦,我还是劝你一句,以前跟你说你不愿意听,我也知道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才教的懂。现在经历了这么多,我相信你一定能明白——” “你最好不要逼他太紧,不然他肯定会再次躲起来的,弹簧反弹太多次,就会失去弹力,以他的性格,到时候,哪怕不用我帮忙,他也能让你永远找不到,或者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你小看我了。”陆世锦抬眸,目光坚定,“这次,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逼他了。” “那你要用什么办法接近他?”虞北阙很好奇,“送礼?死缠烂打?跟在他身边?” “都不是。”陆世锦沉声说,“以一种他能接受的方式。” ——他要以一种新的姿态、不管是尊重,还是守护,摒弃一切。 留在他身边。 以一种青年能接受的方式。 去爱他。 尊重他。 电话那边,虞北阙沉默下来,似乎对他的态度感到意外。 随后,他展颜一笑,“三年了,看来你真的变了很多。” 陆世锦沉着声音:“经历这么多,我还不改,像以前一样莽撞,那我得多傻?” “知错就改怎么会是傻?”虞北阙似乎想到什么,目光黯然,“我只是羡慕你,一直这么有勇气,不顾一切。” ——不像他,看似洒脱,实则懦弱,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 这么多年,连找都不敢找他。 …… 挂掉电话后,陆世锦躺在病床上,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星星,沉思反省。 他知道。 基于以前对薛满雪的伤害,他现在重新追求他的难度,远远比之前高得多,甚至可以称得上难于登天。 这个事实,让他心火灼烧。他甚至能预想到青年对他的态度,是多么的冷漠和决绝,就像今天向他刺来的一刀。 可他虽然焦灼,却不恐惧。 他依然充满希望。 他相信,只要人找回来了,后面的事情,一定会峰回路转的,不是么? …… 虽然这边陆世锦已经下定了决心,薛满雪却开始方寸大乱。 恐惧、震惊、刺伤陆世锦后反应过来的害怕,伴随着以前的所有痛苦,让他几度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当天离开后,他关了戏楼的门,停下了戏班子的排戏,不顾陈星雁询问的目光,把自己闷在房间里,一口一口地给自己灌酒。 他泪流满面,不可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努力,还是逃不开命运的捉弄?还是逃不开陆世锦的追踪? 他还能去哪?还能怎么逃? 放下酒杯,他站在脸盆边,洗起自己鲜血淋漓的手。 望着手上的血迹,他自顾失神:为什么?为什么当时还是心软了?为什么不直接往他胸口捅?他在犹豫什么? 而这时。 门外徘徊着陈星雁,正不断地拍着门,“师哥,师哥!” 他耳朵一阵嗡鸣,捂住头痛不已的额头,快速思考着办法。 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猛然站起来,一把拉开门,对等着他的陈星雁说:“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看到他苍白的脸,陈星雁焦急不已,“师哥……你怎么了?” “现在就走,立刻。”他拉过他,吩咐说,“小星,你带着弟弟妹妹们收拾东西,带上地契,还有钥匙,马上逃。” 得知陆世锦来后,陈星雁心也很乱,但他除了担心师哥,还有深藏在心底,那段曾经留在平京的回忆。 但看着面无血色、神情惶恐的师哥,他又感到格外心疼。 他毫不迟疑点头,“好,我们走。” 他转身,开始喊文奇,叫了所有人,连夜收拾行李。 在众人惊愕的眼神中。 他给了他们一种选择,如果不愿意跟着他走的,可以和文奇以及养病的小凤梨一起留下来,继续唱戏,满庭芳永远是他们的家。如果想跟着他走的,现在就收拾行李。 刚开始一群人格外懵然,但最终没犹豫多久,还是选择了跟随他们。 在他们心里,有薛老板的地方,才是真正的家。 他们是一家人,无论何时,应该抱团走在一起。 就这样,处理完剩余的事情后。 当天晚上。 一群人来到了港口,准备坐私船走,在搬行李的过程中,却遇到几个干练的船夫,和他们客气地打了声招呼,便熟练地帮他们搬起了行李。 陈星雁一脸疑虑,拦住他们,“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那为首的人说:“哦,我们是陆少爷派来照顾你们的,知道你们要走,特意来帮你们搬行李。” 薛满雪瞪大眼睛,面色煞白,“什么?” 陈星雁更不可置信,“你们说什么?那个混蛋人呢?” “您、您是说陆少爷吗?”那个船夫看他这么激动,还是解释说,“他不在这里。” 薛满雪收回一口气。 那船夫看看僵直不动的薛满雪,说:“只是薛先生,陆少爷让我和您说一声,他还在医院养伤,知道您现在不想见他,他不会出现在您面前,让您别害怕。还有您别担心,他身上的伤没事,几天就好了。” ——至此,薛满雪才明白过来,只是短短一天,男人就已经打听到了他的住处,自己的一切行动,不过是自作聪明。 只是,既然知道了,又为什么会来放任他逃走?! 以退为进? 还是说,他在玩弄他,喜欢这种将他重新掌控在手心的感觉? 他冷下眼神,嘲讽一笑。 “薛先生,我们还走吗?” 身后的云云,怯懦地拉了拉他衣角。 他猛然回过神,看向身后船上,一群惶恐不安的人,望着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神,心像被石头击中一样,从未有过的愧疚,让他认识到现在的自己,是多么的任性。 ——他只顾自己逃生,反应过度,却怎么不想想这群跟着自己的少年少女,是多么奔波劳累,彻夜不眠? 再说。 他已经被陆世锦发现了。 他能去哪呢?逃跑有什么意义呢? 他伸手,摸了摸云云的头,轻声说:“不走了,我们回去吧。” 陈星雁很意外,“不走了?” “嗯,不走了。”他点头,弯腰去搬行李,“这么晚了,先回去吧。” “可是……”陈星雁目光担忧,“可是那个混蛋发现了,怎么办?” “既然已经发现了,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薛满雪目光疲惫。 于是。 一群人在船夫的帮助下,又开始重新搬起行李。 …… 而他们忙着搬行李,却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巨型轮船后,隐藏着的高大人影。 夜色中的港口,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浑浊的江水拍打着生锈的船身,发出沉闷的呜咽。潮湿的雾气从江面升起,缠绕着昏黄摇晃的船灯,将远处的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腰腹上还绑着纱布的陆世锦,正躲在不远处,隔着这片模糊的、流动的昏暝,盯着前方的清瘦人影看。 他贪婪地、缱绻地看着这三年消失的人。 和初次见面的失态不一样,他眼神沉着光,好似要透过重重夜色中的浓雾,看清他们之间的障碍,看清这个自己亲手错过的人。 等一群人陆陆续续收拾好,他也坐上汽车,跟在了那辆载着希望的车后面。 直到来到一个院子。 薛满雪带着他们卸下行李,疲惫地走进了大门。 身后传来树枝踩踏的声音。 他若有所感,回过头去。 迎着那双清冷的目光, 躲在树后的陆世锦,慌乱地握紧了手。 ==========作者有话说:========== 再次鞠躬,道歉。 (发的匆忙,要大修!) 70-80 第71章 自那日从港口回来后, 薛满雪再没见过陆世锦,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 满庭芳也重新营业,他又忙了起来, 似乎把之前的插曲忘了个干净,可只有他知道, 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就比如今天。 今天他要去一趟青陵海关处,为那日满庭芳排戏的事情赔礼,去见一下吴前程。 可到了门口后,他总觉得一路上似乎有人跟着自己,背后像有一双眼睛。 他停下上台阶的脚步,往后瞥了一眼——依旧是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 见不到丝毫异样。 压下心中的感受,在预约的窗口登记后,他跟随海关处的工作人员, 上了二楼。 可进了招待室,他没见到吴前程,却是一个新面孔。 来人约摸四五十岁,比吴前程大点,但一身的官派头却和吴前程如出一辙。自他进来后,那人从上到下扫视了他一番, 目光似透着惊艳、又透着打量, 露骨的眼神让薛满雪略有些不适,可再见到他手中提的礼品后,又似有些满意地笑了笑。 他闲闲地坐在了房间的沙发靠椅上,对薛满雪客气地说:“原来是薛老板啊, 来找老吴的吧?老吴有点事没办法出面,你今天怕是见不到他了。” 薛满雪心中诧异, 只得问:“那请问您是——” 那人身边跟着的护卫则挺起胸膛,上前说道:“这位可是我们海关处的新科长,赵大人。” “哎。”那赵科长抬了抬手,似乎不满意,“现在不兴以前的叫法了,叫什么大人,多封建啊。再说,上任的通知还没下来呢,对外你不要声张。” 薛满雪默默看着,这人嘴上一副谦逊的态度,实则脸上的笑却是掩藏不住的得意,分明是很满意护卫叫他赵大人。 但他也不意外,做了老板后,他见多了这样嘴上宣扬新思想实则依旧遵循老秩序的官员,也早习惯了和他们打交道。 他明白,现在海关处已经不由原来的吴前程说了算了,既然如此,他自然会转变说辞,于是开口道:“赵科长,现在既然是您当家,那我和您说也更合适。” 他上前,把手中装着银元的礼盒放到桌上,客气地说:“之前海关处来满庭芳听戏,满庭芳招待不周,作为老板,我有错在先,这是我的赔礼,希望赵科长不要在意。” 赵通坐椅子上看那双葱似的手指递过鲜红的绸布,一阵香气袭来,扑鼻的很,脸上表情不变,心却猫挠似的痒。 ——他老赵别的喜好没有,就是平时爱逛戏园子招|妓,现在这样漂亮的人站在自己面前,说不垂涎是不可能的,但他却不敢过多轻慢。一是在很久之前,上面就打过招呼满庭芳的老板有平京那边的后台,虽然他不知道是谁,但也绝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二是家里还养着个新得来的宝贝戏子,手段了得,他且新鲜着不想失了这个玩意,在成功把那宝贝娶回来前,他暂时不敢在外面招惹别的戏子。 可想到家里那位给自己提的条件,他又为难起来。 说来也巧,家里的宝贝和这位薛先生是旧识,两个人很早就生了嫌隙,有不小的过节。 他今天得了命令,要给这满庭芳的老板一点颜色看看,不然那宝贝接下来一个月都不会让他碰他,更别说答应做他的新姨娘了。 他是不想生事的,先不说这个薛老板背后神秘的后台,再者他一向怜香惜玉,是想给这位冷美人好一点的初印象的。 最终,权衡利弊后,短期的利益还是占了上风,他朝身边的护卫使了个眼色,把礼盒收下后,状似为难地对薛满雪说道: “薛老板啊,不是我老赵小气,我呢,是愿意收下你的赔礼的。只是海关处那么多兄弟看着,我也不好让他们太没面子,你这事说大不大,但得给我们那些兄弟一些交代,不然他们该对我有意见了。” 他点了根烟,笑着说:“您说,他们好好地看个戏,却被怠慢,传出去我们海关处名声就不好听了,不都得说我老赵苛待下属,这我罪过就大了啊。” 薛满雪静然不语,只听他话里意思,分明是借题发挥,只是改个节目单,还能扯上海关处的名声了,也未免太过牵强。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问:“那您的意思是?” 赵通脸上褶子挤一起,露出一个笑容:“原来的娱乐税,得改规矩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像是在聊家常:“薛老板,我是不想为难你的。但上面的意思,现在战事吃紧,所有戏园子的‘战时特别营业税’要重新核定。满庭芳之前的标准太低了,得按新规矩来——加两成。” …… 等从招待室出来后,薛满雪攥了攥手,目光望向前方。 最终他同意了,认下了这个新加的税。 这三年,类似的名义上的征税,层出不穷,他其实已经习惯了,今天的借题发挥,也是他料到的,心里说不上愤怒,更多的是平静。 收拾好情绪后,他迈步走下台阶,可在右侧回廊,他目光又倏然停滞。 ——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掠过一道熟悉的人影,他好像见过。 那角落掠过的蓝色衣角,似乎注意到薛满雪发现他了,很快消失不见了。 薛满雪收回视线,装作不在意,继续往前走,来到门口。 见他出了门,身后的人似乎放下心了,又快速朝楼上招待室跑去。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薛满雪拦住,青年挡在他面前,一双清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谁派你来跟踪我的?陆世锦吗?” 小彭被抓了个正着,迈在台阶上的脚步尴尬地停在了原地。 他还记得陆世锦的安排,连连否认:“不是,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有事来这里公办,没有跟踪您的意思。” 可青年依然静静地看着他,显然是不信他这个说辞。 迎着他洞察的目光,小彭羞愧地低下头,不敢再对视了。 薛满雪眼眶泛上红:“陆世锦呢?!他人在哪?” 小彭垂下手,恹恹道:“陆处长不在这里。” “带我去见他。”薛满雪冷着声音说。 “薛先生……”小彭听他语气很激动,下意识想替陆世锦解释,“陆处长没有派我跟踪您的意思,他只是知道您要去海关处,怕您被新的海关处科长为难,所以让我看着点,以免您被欺负,真的不是想要跟踪您……” “我说,他在哪?”薛满雪声音已经压制不住了,隐隐发着抖。 小彭犹豫回道:“在医院。” “带我见他。” 小彭小心翼翼地看向他,点头:“知道了,您别生气,请跟我来。” …… 而在医院的陆世锦,还不知道薛满雪已经找上来的事。 此时的他,躺在床上挂吊水,闭目养神。由于一心记挂着安排给小彭的事,无心休息,眉头紧紧蹙起。 他身边是老神在在坐着的虞北阙,见到他这幅紧绷的样子,笑了笑:“怎么?还在担心?” ——自从那天陆世锦给他打过电话后,他在家想了三天失眠了三天,最终心中的渴望,让他推下了所有的事务,也坐上飞机赶来了青陵。而来这里后,他就第一时间来医院看望陆世锦,厚脸皮地跑来凑了个热闹。 陆世锦不用猜,也知道他看热闹是假,追陈星雁才是真。 他懒得回虞北阙的话,这人来了也很吵,追人也要学自己,照猫画虎似的。 虞北阙给他削了个苹果,状似劝慰道:“你不放心别人,还不放心你的副官吗?他给你办事,什么时候出过错?” “我不担心小彭,我只是担心他。”陆世锦没接他的苹果,睁开眼睛说,“赵通这人就是个色中饿鬼,见了他肯定像见到了肥肉,要是胆子大点,难保不会对他动手动脚。” 虞北阙笑了:“他还敢对你陆处长的人动手,怕是活腻了吧?也就是新官上任不懂深浅,他要是知道你以前的手段,怕是要吓尿裤子了,哪还敢造次?” 陆世锦弓着眉头没说话。 “不过我说,你既然要放手,就放的彻底一点。”虞北阙咬了口苹果,悠悠道,“这样派人跟着他,不是好事只做一半,变成了坏事吗?” “是我的问题。”陆世锦揉了揉眉心,沉着声音说,“我总是担心他出一点差池,尤其是在我眼皮子底下,哪怕只是一点点,我都不能接受。” “呵,情种。”虞北阙往后靠椅子上,挑眉,“早知道你有今天,我当时就不瞒着你了,早点告诉你该多好?” 听他提起这个陆世锦就火大,本来平静的情绪,被挑起来。 他看了虞北阙一眼,带着戾气说:“你要是不想没事找事,就趁我揍你之前,赶紧滚。” 虞北阙不以为然地笑:“我这可是关心你啊陆处长,从平京跑到青陵来,我还不够有诚意吗?你看你身边所有朋友,有几个有我这样讲义气的?” “别他妈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是来讲兄弟情还是来找那兔崽子自己心里有数。”陆世锦冷漠地瞥他一眼,“收拾好你那堆破事了吗?这么远跑过来,他可不一定领你情。” 熟人才最会插刀,他们彼此都知道往哪插最疼。 虞北阙脸上笑意僵住,随后,嘴角扯了扯,眼里闪过一丝空茫。 想起那个瘦弱的少年,他蹙起眉,刚摆起来的优雅架子,卸下劲儿来,脸上是化不开的忧愁。 他从口袋摸了根烟,刚想点燃,瞥了眼床上的病号,征询地问:“不介意吧?” 看陆世锦没说话,他多抽了一根递给了男人,拿起打火机点燃,在男人接过后,他叼着烟嘴坐了回去。 “其实,我心里也挺没底的。”他也不伪装了,靠椅子上说,“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即便处理好了,解决完了,可产生的裂缝,是很难补上的。我这个人吧,又比较怕失败,所以没你那么勇往直前,做事总是顾头顾尾。” “你是既要又要还要且要,太贪。”陆世锦吸着烟,靠枕头上,眯起眼睛说,“又想要名又想要利还想要人,什么好处都想占。” “呵。”虞北阙笑了笑,点点烟头,“是,我贪名贪利,喜欢名利双收的成就感。” “所以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陆世锦淡淡道。 “那没办法,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我既然选择了这张面具,就得一直戴下去。”虞北阙抽完烟,斜斜看他一眼,“其实你也不用说我,你面对的问题,比我难得多,基本上算得上死局。” 陆世锦握紧手,阴沉地看向他。 “虞—北—阙—” “别生气,兄弟之间,开个玩笑怎么了。”虞北阙抬手笑道。 “这么喜欢开玩笑,那我打你一拳是不是也算开玩笑?”陆世锦咬牙说。 “好了好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拌嘴的,更没心思跟你打架。” 虞北阙碾灭烟头,把椅子往陆世锦床边挪近,压下声音说,“我不说废话了,我的意思是——既然现在我们处境一样,不如互相帮一把吧?” 陆世锦略显意外,但很快拒绝,“我不想帮你。” “不是你帮我,是我们互相帮忙。”虞北阙纠正了他的用词,认真道,“你一个人的力量,哪里比得过两个人,再说,在追人这一方面,我又什么时候落过下风?你还不信我吗?这个选择,对你来说,应该是百利而无一害,你应该向我取经才对。” 陆世锦抬眸看向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沉着一片光。 看他这个表情,虞北阙心里有数了,他放松地往后靠去,“怎么样?这建议不错吧?” 陆世锦喉结滚动,声音有些滞涩,“你想说什么。” 虞北阙勾起唇,悠悠传授道:“你这人就是太急。薛满雪那种性子,你硬来他只会更硬,软着磨,他反而拿你没办法。你我都知道,他和小星一样,都是秉性良善的人,最容易心软,也最容易被打动,是名副其实的吃软不吃硬。只要你愿意坚持,多尊重他一点,多说说好话,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搞定的——”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在虞少爷的眼里,我这么好搞定?” 门口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倏然打破病房内虞北阙的喋喋不休。 陆世锦睁大眼睛,看向门口出现的清瘦身影,那梦里出现的人,此时攥着门框,用一双泛红的眼睛,冷漠且愤怒地看向自己。 他顿时坐起身来,急叫道:“满雪!” “陆世锦,你真是一如既往的无聊。” 在眼里的眼泪掉下来前,薛满雪起伏着胸膛,掉头走掉,不理会男人的目光。 “草!”陆世锦一把拔掉手上的针头,鲜血瞬间滴在雪白的床单上,他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想光脚去追。 “鞋!世锦,穿上鞋。”虞北阙连忙拦住他,谁料刚站起来就被男人揪住了衣领,陆世锦红着眼眶,怒骂道,“都他妈怪你!瞎说什么东西!” “啊……这也能怪我?”虞北阙确实有些被当事人撞到的尴尬,但更多的是因为这个人是薛满雪,是陈星雁师哥的无奈。 陆世锦没空和他争执,只匆匆穿了鞋,掠过门口忐忑不安的小彭,直直追上那离去的背影。 等男人走后,虞北阙叹口气,瘫椅子上,用手捂住额头,“这叫什么事儿啊……” 经今天这一遭,还不知道薛满雪会对他产生什么恶劣印象,他算是间接得罪他了。 虽然薛满雪走得很快,但毕竟陆世锦心急,所以没一会儿,在住院大楼下的活动公园里,他就被男人追上了。 陆世锦焦急地抓住他胳膊,来不及说什么,只连声道歉:“对不起,满雪,你别听虞北阙瞎说,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也没有——” “没有什么?”薛满雪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没有想戏弄我,还是没有派人跟踪我?” “我……”陆世锦嘴唇一白,迎着青年冷漠的目光,他心脏翻搅,七上八下,连带着腰部的伤口也好像跟着痛了起来。 看着眼前的男人,薛满雪胸膛起伏,心口就像不受控制一样,刀割似得痛。 这三年来压制的情绪,随着男人的出现,一股脑涌了上来,简直要淹没他。 他不应该来见他的。 见了他根本没办法维持平静。 就像现在,方寸大乱,眼睛止不住地往他脸上每一个五官瞟,往他身体的每一寸变化观察。就比如他晒得更黑了,眼神更深沉了,目光隐隐带着伤痛。 从半月前满庭芳撞到他,他这几日几乎无法控制地在想,这三年,陆世锦到底经历了什么,在得知他“死”后,又遇到过什么? 还有在那日港口,他莫名其妙地派人帮自己搬行李,却又不出现,到底想做什么? 及时打断内心纷杂的想法,移开眼睛,控制住自己的视线,不再看他。 他甩掉男人的手,转身就走,“不要再跟着我。” “满雪!满雪!”陆世锦及时抓住他,快速解释道,“我没有故意派人跟着你,我这次来青陵公办,前段时间刚刚收拾完吴前程,还没来得及打通海关处的关系,没想到你出现在了那里,新上任的那个赵通,是出了名的老色鬼,我怕他对你心怀不轨,所以派小彭保护你的安全,这样如果发生意外,我可以及时赶到。” 薛满雪停住脚步,沉默下来。 陆世锦放开他的胳膊,轻声说:“满雪,我只是想帮你,没有跟踪你的意思。” 听到这里,薛满雪眼睛泛红,眼眶蓄起泪水。 身后的人依然在说:“那天码头我派人传话的意思,就是想告诉你,我以后都不会强迫你了,我会尊重你,尊重你一切的决定,包括你想离开。” 眼泪像串珠一样,砸到地上。 男人的声音,磁性低沉,只是开口,就足够让薛满雪方寸大乱。 他心已经绞的厉害了,喉咙像哽住一样,脚步更像灌了铅,根本挪动不了分毫。 为什么?明明已经三年了,他不该心中只有恨意吗?那现在又是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我立刻下令,让小彭把人手撤走。”陆世锦放低声音,轻轻拉过他,抬起手,替他擦掉眼泪,“别哭。” “别哭,满雪,都是我的错。”见眼前人眼泪越来越多,陆世锦焦急万分,“到底要怎么样,你才能相信我的诚意?” 薛满雪被他拉过去,熟悉的气味扑来,粗粝的手指,透过冰凉的皮肤,传来温热的触感,心像被小石头一下下地敲。他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推开了他,大声道:“别碰我!” 他用衣袖擦了把脸,冷漠地说:“你要是真的尊重我,就不要再来打扰我。” “这就是你最好的诚意。” 说完,眼眶通红地转身走掉。 ==========作者有话说:========== 这本书分为上下两卷,重逢前是上卷,重逢后是下卷,字数算上番外,大概会突破六十万。 总之,我思考了很久,在不破坏人设的前提下,我会加快薛宝宝和陆世锦和好的进程,相比上一卷,也算是尽快让自己吃到糖吧。 实在太苦了两个主角。 感谢宝宝们的等待和对我的支持! 第72章 十二月, 青陵。 正午。 “停止内战!一致抗曰!” “反对华北自治!” 走在最前面的学生举起竹竿子和白布拉起的横幅,上面写着“青陵大学”,迎着寒风中猎猎作响。 扎着麻花辫的女学生跟在后面, 她们胳膊挽着胳膊,以免被最前方阻拦他们的军警冲散,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毫无惧色,目光烁烁直视前方,喊出爱国救国的口号。 自曰本占领东北后,多项协议签订,两省被控,意图使华北脱离中国, 而军政-府多次对曰妥协,民族危机加重,一封告民书引发学生爱国情绪, 一场由平京大学牵头的示|威游行暴发,青陵大学响应号召,组织800名学生,在西街举行游行。 西街边的市民纷纷驻足观望,有人悄悄打开家门,端出热水往人群中递了过去。报童则爬上电线杆张望, 几个黄包车夫停下脚步, 摘下毡帽默默注视着这支年轻的队伍。 可毕竟是游行,早接到通报消息的军警,很快就赶到这片场地,开始驱散起人群。学生们没有停步, 队伍前排与军警对峙起来,场面一时嘈乱。 小凤梨牵着云云, 小心从学生队伍旁边经过,绕到安全的地方,“云云牵紧姐姐的手,别走丢了。” ——今天满庭芳休息,她本来是带着云云去书店买书的,没想到碰到了游行,知道这些拦学生的长官不好惹,她得赶紧把云云带回去,免得被误伤。 云云转头,看着拿枪肘击那些学生的长官,黑亮的眼睛露出一丝疑惑,“姐姐,他们为什么要打那些哥哥姐姐们啊?他们做错事了吗?” 小凤梨拉紧他的手,也侧过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些长官们已经开始架起水龙了,面露不忍,回道:“可能是因为他们反抗闹事吧。” “可是……”云云黑亮的眼睛很黯淡,“可是他们反抗的不是曰本人吗?为什么这些长官要打他们?” 小凤梨动作一顿,“云云……” 云云站原地不动,低声说:“姐姐,我爹就是被曰本人杀死的,死在了战场上,他曾经跟我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做一个爱国的英雄,那些拿枪对着自己人的,都是汉奸。” 小凤梨皱起眉,没再说话了。 “姐姐……”云云拉住她的手,红着眼睛,“这些哥哥姐姐们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他们为什么要打他们?我们不都是中国人吗?我们应该去帮助那些哥哥姐姐们,他们好可怜,身上都被淋湿了。” 小凤梨叹了口气,哄道:“云云,听姐姐的话,这不是我们能管的事,乖,我们先回家。” 她说着,就想将他抱起来,可谁知这时传来一阵枪声,为首的军警恶狠狠的声音传来:“你们再不解散!我们就开枪了!” 她被吓了一跳,云云听到枪声却像听到了什么,红着眼睛挣掉了她的手,直直往人群里跑去。 她瞪大眼睛:“云云!你去哪!”可瘦小的人影,就像钻进了鱼群里,一下子就消失不见,让她再也找不着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她挤不进去,只能踮着脚拼命张望,着急地挤着人群追过去。 云云抹着泪,在人群里想推开那些拿水龙对准大哥哥姐姐淋的长官,可毕竟身体太小,场面又混乱,他还没碰到他们,刚刚被枪声吓得躲散的人群挤过他身边,将他撞到在了地上,他柔嫩的手在水泥地上用力一滑,擦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来。 这时,一道沉冷的声音出现:“你们在做什么?” 云云抬头,只见从混乱的军警队伍里,出现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男人穿着一身军装,面容冷峻,气势威严。 “陆处长。”军警队伍为首的孙茂凑上前,问道,“您不是在海关处待着的吗,怎么来这儿了?” 陆世锦没搭理他,目光扫向四周的人群,见到一群被淋的落汤鸡一样的学生,还有那些用枪托打学生头的军警,眼神逐渐变冷。 “谁让你们这样做的?军机处怎么下的令?安全疏散人群、不要造成伤亡,你们就是这样落实的?” 孙茂苦笑不已,他们倒是想安全疏散,可这群学生跟不要命似得,不仅不怕他们,还满口反帝反封建反/政|府,处处都往死了作,他们能不采取点极端措施吗?不然任务怎么完成?靠感化吗?开玩笑,他要真这样做,只会被这群学生用唾沫淹死的好吗? 早上刚接的命令,现在这位处长突然出现,他一时摸不清陆世锦来的目的,问道:“这……您的意思是?” 小彭及时上前,拿了一份官邸会报的文件给他,“今天早上政-务下的命令,停止暴力镇压,不得伤害学生。” 孙茂仔细拿起文件查看起来,看到鲜红的印章,一时有些愣住。 陆世锦冷声说:“还不快住手?” 孙茂觉得这命令下的很蹊跷,他是知道上面的口令的:“以组织对组织,以行动对行动,以示|威对示|威”,这样强硬的决策,怎么才过了不到两个小时,就临时变了? 他不由抬头看了眼这位冷峻的处长,只见他面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愈发拿不准主意。可想到他身后的背景,以及他那个和总统关系密切的部长爹,只得暗骂了一声多管闲事,连忙朝身边的军警下令:“你们,把水龙收起来,都围在外围,驱散人群,不要伤到人。” 就这样,一场单方面的压制结束,见到军警们不再暴力用水龙浇他们,学生们又重振旗鼓,再次开始游行起来。 让小彭去帮助疏散人群,陆世锦拍了拍孙茂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 等走到车门边,陆世锦抽出根烟,递给孙茂,说道:“孙副官也别觉得我刚刚驳你面子,只是你得想想,能引起这么大规模的游行,那些学生们背后的人,可能不仅仅是简单的市民,孙副官一心想着立功,却没想过会无形中得罪什么人吧?” 孙茂刚刚还没想这么多,现在被他一点拨,顿时冷汗涔涔。 陆世锦瞥他一眼,又说:“再说现在群情激奋,我们呢,也没必要和这些学生对立,差不多就行了,到时候报社写你孙副官,也会失了公允,经过今天这一遭,他们把你往残暴镇压、毫无爱国之心上写。你的路,不就走窄了?” 孙茂连连点头,深以为然。他自然是知道,比起消息的及时,自己是远远比不上这位身居高位的陆处长的。 他接过烟,主动凑上前给陆世锦点燃,“陆处长果然有远见,是我想的太狭隘了,还得多谢您的点拨,”他又讨好地说,“不知道陆处长晚上有局吗?我请您吃顿饭?”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触到他,他当然要好好表现一下。 陆世锦叼住烟,点头:“这事你和我副官说就行了。” 他话音刚落,余光里瞥见小彭带着个孩子走了过来。 那小孩子一双眼睛格外清亮,见到他后有些激动,耳朵红彤彤的,手上还带着伤,像是在哪摔了一跤。 他只觉得好似在哪见过,却记不清,不由得蹙起眉问小彭,“哪来的小孩子?” 小彭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个礼,说道:“处长,这孩子是刚刚在人群里遇到的,他说他叫云云,是满庭芳的人。” 陆世锦瞳孔一缩。 “云云!”这时,一道惊呼从远方传来,一个身材苗条、容貌娇俏的少女隔着军警的包围,焦急地看向他们。 “这不是小凤梨吗?”旁边的孙茂立马认了出来。 “放她过来。”陆世锦对包围的军警下令,让焦急的小凤梨跑了过来。 “你这孩子,怎么乱跑!”穿过人群,小凤梨着急忙慌地抱起云云,拉起他受伤的手,皱起眉头,“怎么伤的?疼不疼?” “我没事姐姐,是这位大哥哥的副官救了我。”云云抱着她,指了指身边的陆世锦。 经过云云提醒,小凤梨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陆世锦,男人身材高大、气场凛冽,锋利的眉眼极具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脸涨红一片。 她不好意思地低头,作了个揖,“对不起,三位长官,这是我师弟,他和我走散了,不是故意冲撞的,小孩子不晓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啧,小凤梨,你可要看好你师弟啊,这么乱的场面,他还乱跑。”那孙茂是认识她的,平时也喜欢听戏,略打趣地对她说,“看我们今天这样帮你,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俩张戏票啊?” “当然了,那是应该的,只要两位长官来,小凤梨一定给二位留座,瓜果茶水都我来请。”小凤梨客气地笑笑。 “那能不能留离你近一点的位置?我可想仔细看看你呢。” 见她脆生生的脖颈弯着,像株茉莉,孙茂有意想狎昵,故意往前凑了两步,可没碰到那纤细的胳膊,就被旁边的陆世锦拉住,他愕然回头,见到男人带着冷意的眸子,“孙副官,你前面还有这么多事要忙,不赶紧去吗?” 孙茂心下一跳,见男人不容拒绝的态度,连忙点头:“哦,是、是的,那我去忙了,陆处长您请便。” 原本心中还在暗骂这个老色鬼、怕被占便宜的小凤梨,见到他走了,狠狠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陆世锦:“谢谢您帮我解围,方便问一下,我该怎么称呼您?” “叫我陆世锦就行了。”陆世锦让小彭递给他车钥匙,示意小凤梨跟上,“走,这里不安全,我送你们回满庭芳。” ==========作者有话说:========== 还是加了个卷标,太长了正文 第73章 “啊, 这……”小凤梨有点犹豫,可最终看男人认真的表情,还是同意下来, “好的,那、那麻烦陆长官了。” “没事。”陆世锦点点头, 客气地回。 等小彭带着两人上车后,他坐副驾驶上,回头看了一眼云云手上的伤口,皱起眉头:“先去医院包扎一下吧,不然容易感染。” 小凤梨抱着云云坐在座位上,有些意外, “那太麻烦您了吧,伤口不大,我们自己回去处理一下就行了, 不碍事的。” “姐姐,”云云却抱着她胳膊摇晃,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格外亮,“我想听这个大哥哥的去医院,我相信他,包扎了才能好得更快。” 小凤梨看云云明显对这位陆长官有好感的样子, 心里虽然犹豫, 但最终不忍心让他失望,只能再次道谢,跟着车去了医院。 “云云真乖。”坐主驾的小彭回过头揉了揉云云的头,收到云云腼腆开心的笑容。 等汽车发动后, 他又转身对陆世锦说:“处长,虞先生说今天要来找您商量事情, 应该马上要到了,我需要回个电话,和他改约时间吗?” 陆世锦沉默片刻,回道:“让他来医院找我。” “好的。” …… 而事出突然,他们去的西街书店遇到学生游行的事,薛满雪等对完账本才知道,眼见着到了下午,陈星雁已经准备好了饭,小凤梨和云云却仍没回戏楼,心里不由着急起来。 让文奇去西街找,却久久没消息回来,心下愈发焦灼。 他喊来书辰,叮嘱道:“你去厨房和陈师哥说一声,让他把菜热着,等我们回来再吃。” 书辰看着开始换鞋子的薛满雪,疑惑道:“薛先生,您要去亲自找他们吗?” “嗯,我不放心,我去找找他们。”薛满雪穿好鞋,和他交代好后,站起身朝外走去。 只是刚走到院子门口,还没来得及叫黄包车,就被文奇叫住:“薛先生!” 听到雀跃的声音,他连忙回身去看。 只见一辆奔驰停在街口,从里面下来蹦蹦跳跳的云云,他左手牵着小凤梨,右手牵着一个穿着军装的高挑青年,兴高采烈地朝他跑了过来:“薛先生!我们回来啦!” 随着人影走近,他睁大眼睛,这才发现那个被云云牵着的青年,居然是那天他见到的陆世锦身边的彭副官,不禁僵在了原地。 很快,他们身后就出现了一道高大的人影,陆世锦步履稳健,缓慢地朝他走来,一双深邃的眼睛跟钉在了他身上一样,默默地注视着他。 薛满雪迎着陆世锦的目光,眼周一圈迅速变红,连后面跟着停好车,让人东西搬着东西过来的虞北阙都没注意到,只是一味地盯着陆世锦。 “薛先生,我们帮您把云云和小凤梨小姐送到了。”小彭走到他面前,礼貌地说。 “谁让你们来的?”薛满雪却没看他,而是捏紧拳头,直直看向他身边的陆世锦,“为什么又要跟踪我!” 陆世锦攥了攥手心,目光很沉,一言不发。 “薛先生,不是这样的,其实我们……”小彭愕然看着情绪激动的薛满雪,想解释,却被再次打断。 “够了,陆世锦,之前是我,现在是我身边的孩子们,你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要一次次毫无底线、把手伸向我身边的人!”薛满雪无法控制、大声质问着。 小凤梨不知道薛满雪和陆世锦的纠缠,只是对脾气一向很好的薛先生如此情绪失控感到惊诧,而原本兴高采烈的云云,则呆在原地不敢说话。 虽然搞不清楚情况,但小凤梨还是主动解释道:“薛先生,您误会了,陆先生不是跟踪我们,是我和云云在西街遇到游行走散了,他救了我们,还带云云去医院包扎了伤口。” 薛满雪顿住,不可思议道:“什么?” 这时,刚安排好人搬箱子的虞北阙走上来,笑吟吟地对他说道:“薛先生好久不见,这次确实是一次意外,我来做保证,凤小姐说的确实是实情。” 薛满雪眼睛在云云和陆世锦身上来回打转,深深皱起眉头。 虞北阙继续说:“西街那边世锦今天正好经过,就撞到大学生在游街,刚好云云和小凤梨走散,被他的副官撞见,他就带他们去了医院,本来还想派人来和你打声招呼,但他怕你不肯接受,就顺水人情做到家,把他们亲自送回来了,和你也好交代清楚一点。” ——他今天本来是打算去陆世锦下榻的宅子找他的,但后面又被小彭告知男人去了医院,于是又撞上了满庭芳的人,了解情况后,正愁找不到借口的他,便临时起了个主意,托人把原先买好的礼物搬了过来,开车跟着陆世锦,将云云和小凤梨一起送到了满庭芳。 他肘了肘旁边的陆世锦,一脸“快点啊哥们,我都这样替你打圆场了,还不赶紧上”的表情。 陆世锦没理会他的挤眉弄眼,只上前对薛满雪低声道:“满雪,对不起,我应该事先和你打声招呼的,让你担心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一旁的小凤梨看着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气场强大的军长,居然在自己老板面前,如此小心翼翼。 随着男人的靠近,再次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薛满雪表情紧绷,呼吸不由收紧。 “真的,薛先生。”旁边的云云拉住他的手,怯懦地说,“这位大哥哥和他的副官哥哥是好人,他们没有伤害我,还帮我包好了手,薛先生,您能别怪他们了吗?” 薛满雪有些僵硬,喉咙像被火烧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见两人这幅样子,虞北阙失笑不已,还好今天是有他,不然不敢想象这场面该有多僵持。这样下去,他们又怎么可能有契机来接近满庭芳,见到陈星雁?别说追人,门也进不了。 虞北阙挥挥手,让下人把箱子搬到院门口,对好奇凑到门口来的戏班子其他人说:“你们猜,我和这位陆长官,给你们带了什么礼物?” 一群原本挤在门后面的少年少女们,顿时叽叽喳喳地涌了上来。 “你是谁啊?为什么要给我们带礼物?” “你也是来听戏的吗?” “没见过你哎,这箱子里装的什么?” 虞北阙弯着腰,一个个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我叫虞北阙,是你们薛先生在平京认识的好朋友。箱子里装的是送你们的零食,有进口的巧克力,还有一些新鲜的玩意儿,好多好多东西。” “巧克力!是那种黑黑的、一吃就化的特别甜的东西吗?” “对。”虞北阙弯唇一笑,摸了摸他们的头,“你们想不想吃?” 戏班子里的少年们眼睛都亮了起来,却没敢收下,而是忐忑地望向一言不发的薛满雪,默默等着老板的同意。 见到他们的眼神,虞北阙对薛满雪说道:“薛先生,之前在医院,我言辞不当,这些礼物,算是我给你的赔礼了,还请薛先生大人有大量,原谅我的口不择言。当然,我知道你可能不缺这些礼物,但我见了这些孩子,心里很喜欢,所以我想与其送给大人,不如送给这些可爱的孩子们,也算是我真心实意地道歉了。” 他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诚实地指出自己的不是,又真心地道了歉,让人不知该如何拒绝,迎着孩子们格外期待的眼神,薛满雪为难地蹙起了眉。 看他沉默不说话,虞北阙很自然地抬手,对下人开始吩咐:“你们搬进去吧,小心一点,搬完就赶紧出来。” 他嗅了嗅鼻子,似乎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不由眯起眼睛说:“好香,是谁在做饭吗?” 他脑海里很快划过一道人影,刚想问,却听到清亮的声音:“师哥!怎么了!” 他神情一顿,和跑过来的人影对上视线后,又攥紧了手。 还系着围裙的陈星雁匆匆跑过来,却撞到一双灼灼的桃花眼,呼吸骤然一缩。 看到门口出现的虞北阙,原本着急的陈星雁,连陆世锦也没顾得上,紧张地捏紧了门框。 “你……”陈星雁张唇,“你怎么来了?” “小星。”虞北阙滚动喉结,哑着声音唤了他一声。 他瘦了,还长高了,眼睛一如既往的亮,就是比起以前,带了一丝被时间磨砺的沉静。 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见到他,不是没想过派人拍他的照片给自己看,可又怕看了就忍不住来找他,就这样在煎熬中度过一日日,把勇气和渴望埋藏在心底。 他对少年温柔地笑了笑,说:“刚刚是你在做饭吗?小星,在外面我就闻到了,厨艺真是一如既往的好。” 迎着男人俊美的笑容,陈星雁眼圈都红了,心脏被石头砸似的疼。在落下泪前,他连忙看向薛满雪,见到师哥也看向了他,他快速收敛起情绪,急匆匆跑了回去。 “小星!”虞北阙想追,瞧了眼薛满雪,知道陈星雁不愿让青年知道他们的事,只得强行忍下情绪,朝还在原地站着的小凤梨笑了笑,说,“说到饭,还真有点饿了。凤小姐,我们还没吃晚饭,介意多添两双筷子吗?” “当然不介意,只要您二位别嫌弃。”小凤梨觉得他们之间的氛围很不对劲,但她对一路上虞北阙风度翩翩的照顾极为有好感,再加上人都到家门口了,还送了这么多礼,今天陆先生又帮了他们这么多,她也不好意思拒绝。 可这件事毕竟需要薛满雪的同意,于是她便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薛先生,可以吗?” 被云云拽了拽袖子,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薛满雪没再看他们,沉默着走进了院子里。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请欣赏两对C的追妻火葬场 就喜欢这种修罗场 第74章 陆世锦和虞北阙一群人被默认留下来吃饭了。 吃饭的地点在满庭芳的后院, 那里连着厨房,隔着一道帘子,有一间可容纳二十多人的大厅。 大厅有两张大方桌子, 一张主桌一张副桌,主桌一般是薛满雪和陈星雁吃饭的桌子, 副桌是戏班子其他孩子们吃饭的地方。两张桌子各配四条长凳,桌上并一盏灯和一个筷子筒,每张桌子都可以坐十个人。 满庭芳的人加起来也才十六个,平时完全绰绰有余的餐桌,现在却因为陆世锦和虞北阙的加入,显得有些拥挤了。 这种座位的选择, 因为薛满雪的沉默更显尴尬,真正的话事人没说话,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分。 虞北阙却不拿自己当外人, 在陈星雁去厨房的时候,他自觉地跟上去,掀开帘子,接过了陈星雁手中的菜,小声叮嘱了一声:“小心烫。” 端完,也不顾陈星雁的反应, 笑容完美地放到了餐桌上。接下来所有要上的菜, 他都自然地包揽其中,其熟练度,一点也不像第一次来的人,倒像是来了好几次了。 陈星雁从他进来后就表现的很不自然, 哪怕厨房的食物味道再浓,也掩盖不了虞北阙身上那股木兰香味, 他不想去看他优雅的笑容,光是和他对视上,他就感到心揪似得痛,好像有一群蚂蚁在上面爬,又咬又啃,难受极了。 他选择坐在了餐桌右边,那里坐着小凤梨,这样可以自然地避开虞北阙。 可谁知道他拿起筷子的时候,一道含笑的声音响起:“凤小姐,我可以和你换个位置吗?” 他捏紧了筷子,心跳如擂鼓。 小凤梨从进来前,就察觉出了薛老板和那位陆长官,还有这位虞先生和小星之间的奇怪氛围了。她虽然疑惑,但面对这位极具风度的先生,她还是好心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一阵风刮过,原本坐在身边的人,就这样换成了虞北阙。 陈星雁垂在身侧的手攥住,“唰”地一下就准备起身,可还没站起来,就被身边的虞北阙抓住手腕,男人低着声音说:“你师哥在看着你。” 他惶然抬头,果然看到薛满雪走了过来,坐在了他右侧,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正疑惑地看向他。 他怒然拧眉,转头瞪向身边的虞北阙,怪他竟以此威胁他。可只是一眼,又让他停住视线。 那双桃花眸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温柔又专注地看着他。 像一汪湖水,荡着轻波,让他心都跟着一颤一颤的,眼眶不自觉地红了。 明明三年了,他下决心要忘记他的,可谁知道命运这样捉弄他,又让他遇见他,还在这样无法逃离的环境中。 一面是令人胆战心惊的注视,一面是师哥在身侧的惊心,仿佛下一刻就能暴露。 他再忍受不了,趁眼泪掉下来前,拿起面前的碗,一口气一口气往嘴里填,整个头都埋进了碗里。 虞北阙担心他呛着,倒了杯茶给他,温柔地替他拍着背,“慢点吃,不要噎着。” “别碰我!”陈星雁用力挥开了他的手,大声地叫道。刚刚说出口,才注意到四周的眼神,他首先往右侧的薛满雪看去,只见青年似乎完全没听到他的声音,游神一样地往嘴里夹着饭,他提着的心才放下,像经历了一场噩梦般,整个背都汗湿了。 被他挥开的虞北阙眼神闪过一缕忧伤,随即不在意地笑笑,像没有这回事一样,对惊愕地看着他的小凤梨解释了一句:“没事,我和小星是熟识,他不喜欢别人乱碰他,在和我开玩笑呢。” 小凤梨匆匆往嘴里塞了一筷肉,点点头:“哦,哦。” ——她恨不得此刻从这张主桌上挪开,去旁边的副桌上吃饭,也就不用面对这么尴尬的气氛了。 而对比小凤梨的尴尬和陈星雁的遮遮掩掩,薛满雪显然并没有好哪里去。 作为主人的他,从始到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也没有吩咐小凤梨招待,像完成什么任务似得,机械又麻木。 而他的沉默,在对面那个高大的身影跨进门后,就凝固了。 他没有抬头,察觉到那道人影正在云云清脆的指引下,隔着饭桌上的一群人,逐渐朝他靠近。 熟悉的气味钻入鼻尖,他攥紧了桌子边沿,手背青筋弓起,似在爆发边缘。 可随即,在察觉到男人坐在了离他最远的对角后,又倏然松开,像危机解除,整个人的防御姿态,也松懈下来。 ——陆世锦没有像虞北阙那样,直奔目的,坐在最想靠近的人身边。从进来后,他就察觉到青年的紧绷和不自在,还有他雪白额角上冒出的汗,所以哪怕是云云热情地拉着他的手请他坐,哪怕这是他三年后第一次和青年坐在同一张餐桌上,哪怕想靠近的心已经拧成了一条麻绳,他也还是忍下了。 他不想让他不舒服。 哪怕,自己的靠近,就是会让他不舒服。 他垂下眼,把盯在青年身上的视线拔回来,随后脱下自己的大衣,递给站在一边的小彭,以给饭桌上的其他人腾出位置。 小凤梨看到了站在一边不动的小彭,问道:“彭副官,为什么不坐下来吃饭?是菜不合胃口吗?” 小彭客气地笑笑:“凤小姐,我吃过了,还不饿,就站在这里给你们布菜就好。” “啊?这怎么好意思?”小凤梨赧然,“让你来布菜……” “没事的。”小彭点点头,把陆世锦的大衣挂在了厢房里的衣架上。 他熟稔地挽起袖子,去厨房添了两桶饭,放到桌上左右两角,帮餐桌上的每个人倒了杯水,又来到陆世锦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处长,您腹部的伤还没完全好,辣的您少吃点。”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让坐在对面的薛满雪听见了。 薛满雪筷子悬在了豆角面前,极迅速地抬头看了陆世锦一眼。腹部的伤?是他上次捅伤他的伤口吗? 他的视线,很快被陆世锦给捕捉到,原本准备开口的男人,就这样握紧了手,沉默又专注地盯向他。 两人对视,像隔着一层玻璃,明明是透明的,却格外滞涩。 薛满雪眼眶泛上红,在视线忍不住要挪向他腹部时,迅速收了回来。 像胸口被擂了一拳,他痛极了。说不上来是恨还是气,有如万千根绳子,往他心脏上左右拉,撕扯成了好几瓣。 他被捅伤不是活该的吗?!谁让他又来纠缠他的!就从他之前对他造成的伤害,他哪怕捅死他,他也是自找的! 他觉得眼泪快掉下来了,连忙端起碗,用碗将视线隔档,开始扒饭。吃了几口后,又冷静下来,察觉到餐桌上还有其他人,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深吸一口气,极力维持平常地去夹对面的菜。 谁料筷子伸到一半,和另一双筷子在半空中相撞。 他抬头,看向含笑的虞北阙,男人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我看小星喜欢吃这道木耳肉片,又夹不到,就想帮帮忙,不想和薛老板‘打架’了。要不,您先请?” 陈星雁瞪大眼睛,慌张地在餐桌下抓住了虞北阙的胳膊。 薛满雪满腹心事,完全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而是点点头:“没事,你们吃吧。”他收回筷子,去旁边夹了一道别的菜。 陈星雁好不容易松口气,可谁知虞北阙胆子大得很,居然在桌下顺着他的力道,毫不客气地钻进了他手指间,和他十指相扣。 陈星雁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狠狠掐了一下他手心,将他给甩开了。 虞北阙疼的倒吸一口凉气,却不动声色地用另一只手给他放好了菜。他无视对面陆世锦脸上射来的寒光,凑近陈星雁耳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喃了一句:“这么大力气,谋杀亲夫呀?” 陈星雁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想着怎么三年过来,这人变成了个无赖?还是说,他一直就是这样,以前都是装的和蔼可亲、温柔谦逊? “无耻。”他瞪了他一眼,把他夹的菜扔回他碗里,一句话也不想和他说。 虞北阙压着声音,浑不在意地笑笑:“能和你搭句话,无耻一点又有什么。”他十分坦诚,“要知道,为了找个由头来见你,我今天怕是脸都笑僵了,才让你那个好姐姐对我有个好印象,不然我今天门都进不来,更别谈提前准备好的礼物了。” 陈星雁抓筷子的动作一顿。 他抬头,复杂地看着他。 “你想问我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直白?这都不像我了,对吗?” 陈星雁捏紧筷子,沉默不语。 虞北阙却笑笑,放松语气,很认真地说:“我再不直白点,你就真的要跑了。” 陈星雁胸口一提,呼吸都收紧了。 他知道,现在的虞北阙,能说出这样直接的话,绝对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竟然有一瞬间,他都要被他打动了。 可很快,他又转过头,收回了放在他脸上视线,更加不发一言地,往嘴里塞饭。 他怎么能忘了,他们之间的差距,又怎会是一两句诚恳的话能改变的?更何况他还记得,这个温柔英俊的男人,还有一个无法舍弃的未婚妻。 眼里是藏不住的灰暗,他往旁边挪了挪,刻意保持和他的距离,最大限度降低他对自己的影响。 虞北阙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急于解释道:“小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已经解除了——” 没说完,就被重新端上菜的小彭给打断。小彭端着一盘新的木耳肉片放到桌上,礼貌地说:“怕大家不够吃,我用厨房剩下的食材,又炒了两盘,一桌放了一盘。”他又往薛满雪面前挪了挪,笑了笑,“薛老板,请慢用。” 虞北阙也是第一次见到小彭做菜,没想到他这么全能,但被打断还是有些不爽,似笑非笑地放下筷子,说道:“彭副官好厨艺,不愧是陆处长手下带出来的兵。” 一旁的小彭客气笑笑,回道:“虞先生客气了,这都是在新兵连里学会的。” 虞北阙点点头,“既然陆处长这么用心,薛先生可要多吃点,不要浪费。” 薛满雪浑身一僵,望着眼前的木耳炒肉,筷子停在了上方。 陆世锦狠狠瞪了虞北阙一眼,眼神藏刀,像能给他剐了。在沉默的空气中,他紧张地转头看向青年,不出意料地看到青年低到看不清表情的头、微微颤抖的肩膀,还有涨红的耳朵尖。 果然—— “啪——”地一下,薛满雪放下筷子,倏然站了起来。 陆世锦心脏一跳。 薛满雪抓紧桌沿,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对桌上的小凤梨说:“你们慢慢吃,我吃饱了,先回房了。” 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满雪!”陆世锦站起身,扔下筷子就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反耳呢,这一章的副C居然有点甜? 主C也不用急啦,会甜起来的,慢慢来~ 第75章 陆世锦还没走两步, 就被虞北阙拉住了胳膊,他怒气冲冲地咬牙:“放手!” 他现在恨不得一刀砍死虞北阙,桌上就一盘木耳炒肉, 他像看不见其他人一样一个劲儿地给陈星雁夹,碗都堆满了他还不放手, 害得薛满雪想吃也吃不着,他就吩咐小彭又去炒了两盘,谁知道这个人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挑明了说是他准备的菜,让他和薛满雪之间还算轻松的氛围,现在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虞北阙抱胸, 似看不出他的恼火,“不过要我说,这世上, 唯独心意,最不能假手于人。” 陆世锦跳动着额角,注意到饭桌上一群心惊胆战看着他的孩子们,生生忍下了想揍他的冲动。 虞北阙挑了挑眉,“所以,我们是不是该留下做点什么, 比如收拾收拾厨房、洗洗碗呢?” “不用你教我。”陆世锦冷冷甩开他, 掀开帘子,走向了厨房。 而一直沉默的陈星雁,也放下筷子,轻轻开口了。 “虞北阙, 你说够了吗?” 虞北阙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屏住呼吸:“小星, 我……” “既然虞老板吃完饭了,就早点回去吧,满庭芳不留你了。”陈星雁从桌上起身,朝着薛满雪离开的地方跟了过去。 “小星!”这下,轮到虞北阙急了。 可他毕竟不是陆世锦,还记得餐桌上一张张惊愕的脸,于是在离开前,又回头对小凤梨等人道了个歉:“对不起,先失陪了,我有点事和小星交代一下,你们慢慢吃,吃完碗放那里就好了,我会回来收拾的。” 说完,就朝那道清瘦的身影追了过去。 于是最后,留下主持大局的人,就剩下了第一次来的小彭。 他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场面,饶是再全能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对饭桌上的少年少女们尴尬笑笑:“没事,大家接着吃,别怕,陆长官虞先生和薛老板陈先生是老朋友了,很多年没见了有些激动,所以去聊聊天,寒暄寒暄几句。” 一群小孩子们都很惊讶,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不是看不出这四个人之间的奇怪氛围,显然不信,“可是,为什么薛先生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还有,那位虞先生说,心意什么的?又是什么意思?” 小彭尴尬地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怎么接了。 还是一旁的小凤梨反应过来,替他解了这个围。 “行了行了,你们吃饭吧,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戏,都忘了吗?” 戏班子里,除了薛满雪和陈星雁,让其他的人最听话的人,就是小凤梨了,于是都只能乖乖放下好奇心,吃完饭走了。 “彭副官——” 等他们走后,小凤梨就走到小彭身边,低着声音问,“现在可以说了吧?我们薛先生,到底和你的陆长官,以前是什么关系啊?” “这……”没想到走了一群小孩子,留下个不好对付的年轻女孩。 小彭从没和这样年轻的漂亮女孩子靠这么近过,脸不由有些红,往后退了两步,想着维护处长的隐私,选择打起太极:“其实也什么关系,就是以前认识很久了,很久没见面,普通朋友而已。” 小凤梨痴痴笑着:“我才不信,那陆长官眼睛都快长我们老板身上了,从头到尾都没吃几口饭,就盯着我们老板,哪容得下其他人。” 她扑闪着大眼睛说:“陆长官,是不是喜欢我们老板呀?” “唰——”厨房门帘突然打开,她回过头,只见挽着袖子的陆世锦,迈着大步向他们走来。 她吓了一大跳,赶紧闭上了嘴。望着男人锋利的侧脸,她以为对方听到了什么,可谁知男人只是沉默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把碗利索地摞起来,折回了厨房。 小彭看准时机,连忙跟在了他身后:“陆处长,我来帮您。” “小凤梨姐姐!”这时,从门外蹦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刚刚出去的云云又跑了回来。 “怎么了?”小凤梨连忙接住朝她跑来的云云。 云云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姐姐,我想去找那个陆长官说话。” 小凤梨明白过来:“你很喜欢他?” “嗯。”云云抱住她胳膊,坚定地点了点头。 小凤梨笑了笑:“因为他是军长,还救了你对吗?” “嗯!”云云用力点头。 小凤梨点了点他鼻头,“那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好!” “见了面,要礼貌一点,不准乱碰人家的东西,也不要任性缠着人家,知道吗?” “嗯,我会的!” 于是,还在洗碗的陆世锦,就被小凤梨抱着云云,找了上来。 得知女孩的目的后,他没有太多反应,很快地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小凤梨有些不好意思,想接过他洗的碗,但在小彭的解释阻拦下,也只能放弃。她知道,云云这孩子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是不懂事也绝不会出格,更重要的是,她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这位陆长官虽然看着冷戾,但在这里却很好说话,于是交代了几句后,就从厨房出去了。 陆世锦让小彭陪云云先玩,他把碗洗完再来找他们。 而云云却摇摇头,轻声说自己不是来玩的,静静站在了他身边。 他没再说话,一心想着刚刚跑出去的青年背影,目光沉着一片。 直到一只稚嫩的手,轻轻触了下他的胳膊,清脆的声音响起:“哥哥,疼吗?” 他一时愕然,转头看到云云黑漆漆的眼睛。 “什么?” “我说,这里……疼吗?”云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指向他挽起袖子的右臂,“好长的一条疤。” 顺着他指的方向,陆世锦低头,看到右侧小臂上一条淡粉色的疤痕。 目光顿住,他想起这是两年前,在西北太和打陆地战时,被地上假死的曰本人偷袭,用刺刀划出的伤口。 虽然已经结疤了,但偶尔用手碰到,还是隐约泛着疼。 那些浴血奋战的日子,就像一场场黑色的梦,时常会让他想起。 “不疼,已经好了。”他收回沉思的目光,用干净的厨房毛巾擦了擦手,蹲下身体,和他对视,“你叫云云,对吗?” “嗯。”云云乖巧地点头,大大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能告诉我,之前为什么会跑到游行队伍里面去吗?” “因为……”云云低下头,声音很低,“因为我想撞开那些拿水龙滋哥哥姐姐们的警官,他们是坏人。” 陆世锦顿住。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坏人?” “因为他们说的是对的!”云云激动起来,“我们要打倒曰本人!我爹爹就是死在曰本人手上的!” 陆世锦漆黑的眸子泛起波澜。 “你爹爹?他曾经服役过吗?” “对,我爹爹是革命军游击队的队员,他和哥哥你一样,在和曰本人打仗的时候,被曰本人拿枪打死了。他是英雄,他教过我,不能拿枪对着自己人,今天那些长官,拿枪对着哥哥姐姐们,还打他们,他们就是坏人!” “长官哥哥……”云云抓着他,紧张地问,“你不是和他们一起的,我看见你拦住他们了,你是好人,对吗?” 陆世锦沉默下来。 好人?他算得上好人吗? 三年前的他,真算不上好人。 他有着所有大少爷都会有的作风,挥金如土、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将人命分为三六九等,觉得全天下除了他,再没有更高贵的了。 他知道这个圈子很烂,所有人都像陷在泥里一样,自作自贱,而他生在这个泥潭的正中间,也没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要堕落一起堕落好了,反正人生,也不能更烂了。 直到后来遇到薛满雪,这个清冷自矜的青年,成了他肮脏世界里的,最干净的一朵雪花。 可是后来,他亲手摧毁了这朵花。 彭副官在旁边笑着摸了摸云云的头:“当然,陆长官,是真正的好人。” 云云噙着泪,紧紧抓着陆世锦胳膊问:“那些曰本人会被我们赶出去的,对吗?哥哥,我们一定会赢,对吗?” 陆世锦彻底沉默下来。 漆黑的眸子翻滚起暗沉的波涛。 只有站在最前线、身处最中心的他才能明白。 这个问题,根本没办法回答。 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没有人能确定它到底能不能结束。 因为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上了战场才知道,敌我双方的差距有多大,他们差的不仅仅是时机,还有落后的武器、落伍的战术、落后了几千年的国力。 而这些差距,很难靠努力去补齐。 哪怕他们一个又一个,前仆后继地用血肉之躯来填,也没人敢保证,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战争,一定能赢。 但他却点了点头,肯定地对云云承诺:“会,我们一定会赢。” 云云稚嫩的脸庞露出一抹笑颜,那笑容天真烂漫极了。 陆世锦被这笑容刺的心愈发沉重,他站起来揉了揉云云的头,“乖,先和小彭哥哥去旁边玩一玩,等哥哥洗完碗再来找你。” “嗯!”这次云云很快同意了下来,牵着小彭的手,到旁边去玩了。 陆世锦松下劲,撑在碗池边,看着水池中倒映的自己的脸。 他把袖口放下,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平息好情绪后,重新洗起了碗。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很想跑到那个人面前,告诉他,自己真的改了,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他一定不会再像之前那么混蛋,也不会再逼他了。 可他知道,不能。 青年不想见到他。 从满庭芳后院出来后,他靠在汽车边抽烟,看向漆黑的夜里,院子中亮起灯的那间特定的房间。 一根接一根抽完,他碾灭烟头,坐回车上,发动引擎。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动汽车的同时,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清瘦的身影伫立在门前。 夜风吹起他的衣角,他似乎在那站了很久。 薛满雪也不知道为什么追出来,他只知道在回到厨房后,看到摞的整整齐齐的碗,和擦得干干净净的餐桌时,心情无比复杂。 小凤梨告诉他那位军长在洗碗,他想去拦,可到了厨房门口,却正好撞见云云和男人的一番对话。 他隐约觉得,这个三年没见面的男人,好像变了什么。 可他却不愿承认。 似乎承认了,就会给紧闭的心门打开一道口子。 然后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静静目送他离开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有一个老熟人出场 第76章 “薛先生。” 一道脆脆的声音。 薛满雪回过头, 看到一旁站着的云云,正怯怯地看着他。 “怎么了?”他放下手中的笔,问道。 “薛先生, 我叫了您好几遍,您都没听见。”云云拉住他的衣袖, 忐忑地说,“我今天的事都做完了,可以去找小彭副官吗?小彭副官答应我中午会来接我。” ——从那天陆世锦来了后,云云就对行军打仗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平时一有空就会摸着他父亲留给他的那把美式枪,对着靶子练。看他这么热情, 小彭在那天走之前给他留了个电话,平时在戏班子学完戏后,云云就经常会打电话到那边, 一来二去关系就熟了起来,现在还约好了时间想去参观军政|府,所以就提前和薛满雪打了招呼,征求他的同意。 薛满雪对此心情很复杂,他不想见到陆世锦,可云云却很喜欢他们。他知道, 对于一个父亲死在战场上的遗孤来说, 继承他的遗志,几乎成了云云唯一纪念他的方式。 因此,他虽然不愿意面对陆世锦,可最终还是不忍心让云云失望, 就同意了下来,让小凤梨带着他一起去, 他则会在他们见面时避开,算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许。 薛满雪点头道:“好,我等下让小凤梨姐姐送你。” “谢谢薛先生!”云云高兴地蹦了起来,眼神里全是期待。 薛满雪摸了摸他的头,叮嘱着:“要早点回来,不要贪玩。” “我会的!”云云使劲点着头,又看了看薛满雪好似蒙了一层雾的表情,犹豫着问,“薛先生,您是不是不太高兴?” 薛满雪僵了一下,摇摇头:“没有不高兴。” “可是您的账本都被您划花了……”云云指着薛满雪手上的毛笔,小心翼翼地说,“要不,我今天还是别去了,我不想看到您不开心……自从那天陆长官来了后,您好像一直都不太高兴。” 薛满雪低头,看到雪白的纸被墨水划了个长长的痕迹,看着凌乱极了。 他解释着说:“真的没有不开心,我是在想戏班子的事,一时之间有些忘了神。” 云云将信将疑:“真的吗?” “真的。”薛满雪放下笔,牵起云云的手,走到门口,“走吧,去收拾一下,到了那边好好玩,让他们教教你怎么用枪,但要记得注意安全,不要伤到自己。” “嗯!”云云毕竟小孩子心性,听到自己终于能学会用枪了,一下又开心起来。 等送完云云后,薛满雪扶着额,坐在了书桌旁,表情一改刚刚的轻松,全是沉重和疲倦。 三年了,他即便是想避开他,却还是避无可避,本来以为生活不可能有交集,可谁知云云又遇见了他,让他们被迫又产生了交集。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的生活,即便陆世锦自那之后就好像真的说到做到,没再上门打扰过他,可他还是无法忽视自己内心的不安,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他的影响。 想到今天要办的事,他敛起眉宇,穿了件外套,带上钱走出门去。 打了个黄包车,他来到了海关处,在门卫的指引下,他跟随海关人员到了待客室,把上次的营业税给交了。 等再次出门时,他却在楼下遇到一个熟悉的人影,等看清那个人是谁后,他眼里掠过一抹惊讶。 周小湘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原本正喝着护卫给他倒的茶,立马将茶杯放到托盘里,裹了裹身上的披肩,摇摇曳曳地朝着薛满雪走了过去。 “哟,这不是薛老板吗?今天怎么来这里了?” 薛满雪看他挑着眉,表情不善,不欲和他争执,只点了点头就直接走出了门。 “等等!”周小湘看他不搭理自己,匆匆从台阶下追了上去,赶到薛满雪面前,一把抓住了他,气喘吁吁,“你跑什么?你心虚啊?” 薛满雪停住,表情似凝着霜,又有丝不解,“我为什么要心虚?” “你不心虚那你看到我就躲?”周小湘白了他一眼。 “你到底有什么事?”薛满雪挣开他的手,忍耐着问道。 “哦,也没什么事。”被他甩开,周小湘也不生气,平静地站住,葡萄般的眼眸斜了斜,“听说,陆世锦从平京过来了,还去了你开的满庭芳。怎么,你们都见上面了,他还让你一个人去交营业税啊?以他的本事,你干嘛费这个功夫,不会是……”他挑着眉,凑近低声道,“他玩腻了,不想搭理你吧?” 薛满雪脸色沉下,冷冷瞥了他一眼,“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小湘看他这幅高傲的表情就不爽,明明都被那大少爷给甩了,现在沦落到来求自己办事的地步了,还一副瞧不起他的模样。想起自己背靠的赵通,他朝身边的守卫招了招手,“你过来,把这位薛先生刚刚交的票据拿来给我看看。” “这……”那守卫有些为难,“夫人,这不方便吧?” 周小湘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到底去不去?” 那守卫犹豫着,想着赵科长的话,他还是跑回去把薛满雪刚刚交的票据拿了过来,递给周小湘,“夫人,请看。” 周小湘拿过来,只随便瞥了几眼,就扔到了地上,“印章模糊不清,这张票据作废了。” 薛满雪低头,看着被他随手扔弃的票据,再听那个守卫叫他的称呼,心中便有了猜测。听说赵通新娶了个姨娘,现在看来就是周小湘。 周小湘看他吃瘪,心情大好,勾着唇说:“不好意思啊,我现在呢,既然来了这儿,就得替我家赵老爷把好关,薛老板今天这个营业税,交的怕是不合格。” 薛满雪在原地站了片刻,抬起眼看了周小湘好几眼,眼里如冻着冰,有些慑人。 周小湘被他静静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发慌,得意的表情几乎维持不住。 可最终,他还是哼了一声,抱胸说:“如今你我地位不同了,以后可免不了打照面。你要是不想我为难你的话,就跟我赔个礼道个歉,说你以前不是故意的,知道自己错了,我就不和你计——” 话没说完,薛满雪就直接走了,连一个眼神也懒得分给他,更别说道歉了。 “站住!”没想到都到了这节骨眼,这个人还敢无视自己,周小湘气急了,追上去又拉住了他,“不说清楚你别想走!” “放开。”薛满雪垂眸,望着他抓着自己的手,面无表情。 “薛满雪!”周小湘失了淡定,几乎是愤恨地说,“你什么意思?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还敢直接走?你不想要你的满庭芳了是吧?” 薛满雪抬头,冷漠地看着他,“我没猜错的话,你只是个姨娘,还没坐上科长的位置,拿着根鸡毛当令箭,有意思吗?” “你!”被他戳中事实,周小湘胸膛上下起伏,尖锐地说,“那又怎么样?总比你好吧?被陆世锦玩了三年,现在他都不管你了,你还不是站在这儿被我欺负?” 看他沉默,周小湘从他这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收回抓住他的手,拿纤纤长指拢了拢自己的针织外罩,眉眼间全是得意,“反正,现在身处高位的是我,低声下气的是你。”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蹙起眉头,“是吗?作为一个男人,以女人的身份嫁给一个年纪这么大的人,这就是身处高位?” 周小湘被他说的有些心慌,额角跳了跳,冷嗤道:“总比你好,天天累死累活的挣那点钱,现在来交个税,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 薛满雪收回视线,“至少这些钱是我自己一点点赚的,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用着不会心慌。” 周小湘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薛满雪冷漠地说:“周小湘,你要是生活无趣,就去找点别的乐子,我有很多事要做很忙,没空天天和你纠缠。” 周小湘不可思议地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无聊我无理取闹了?” “你不无聊吗?”薛满雪反问。 周小湘瞪大眼:“你!” 薛满雪没再回他,看一辆黄包车过来,直接拦住上了车,头也没转。 周小湘在原地气的跳脚:“薛满雪!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天天看不起我!你有本事就别去给那大少爷当情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都是戏子,高贵什么!!” 眼看那黄包车已经骑远了,他的大喊也没被那人听见,他愈发气愤,恨不得捶胸顿足,“居然直接走了!敢无视我!!” 见用营业税为难他也不起作用,丝毫没吓到他,反而还被他气的半死,周小湘恨恨咬牙:“一定要给这家伙点颜色看看,不然还以为我好欺负。” 旁边看完全程的守卫抽了抽嘴角,这到底谁欺负谁啊? “你过来。”可谁知下一秒,他就被周小湘叫了过去。 他隐约觉得不妙,果然,他看到那张红润的唇吐出一句阴狠的话:“你去叫几个地痞流氓,跟着薛满雪,找个时机,把他逼到角落,狠狠打一顿。” “啊?”那守卫愕然,“这不好吧?科长说过,薛满雪背后是有人的,我们今天已经得罪了他,他后面报复我们怎么办?” “有个屁人,我从十年前就认识他了,还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人家现在都懒得搭理他了,你还怕什么?”周小湘不屑地说,“再说,让你找地痞又不是让你穿着警服跟着他,大晚上的夜黑风高,他哪知道是谁做的?” 那守卫暗自腹诽:这很难不知道吧?除了您,还有谁和他面上这样过不去的? “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就告诉老爷,你让外人欺负我。”周小湘叉腰,恶狠狠地说。 “好吧。”那守卫屈服于他背后的势力,最终还是点头答应了下来。 …… 这天,薛满雪结完买菜的钱,从巷子里出来后,总觉得有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鬼鬼祟祟的。 这种直觉,和之前他发现小彭跟着自己那次不同,之前的跟踪,他感受不到对自己的威胁,可这次的跟踪,他感到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危险。 瞥向前方冒出几根竹竿的巷子,他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钻到了巷子的转角,紧紧贴着墙壁,朝右侧投过视线——果然看到几个穿着黑衣服的人,从墙角探出头来,似追寻着他的身影。 他冷冷收回视线,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竿,在那群人忍不住出来开始找他的时候,一棍子往领头的人狠狠敲去。 那人被打的痛呼一声,借着月光看清了他,大喊道:“他在这儿!快来!” 眼见着他们手中提着木棍追了上来,薛满雪将巷子里的竹堆往他们的方向一推,在一群人躲避不及的时候,朝着巷子另一头快速跑去。 可谁知道,等他好不容易跑出来,却看到几个黑衣人,他们手上拿着木棍,堵住了他逃生的路线,正凶狠地瞪着他。 “你们到底是谁?”薛满雪看他们满脸戾气,抓紧了手中的竹竿问。 “我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薛先生要是不想受伤的话,就跟着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人,一下下敲着木棍,威胁地看着他说。 而此时—— “凤小姐,满雪——薛先生还没回来吗?” 陆世锦开车将云云送到满庭芳后院门口,想着能远远看一眼薛满雪,哪怕见不到他看看他房间亮着的灯也好,对出来接云云的小凤梨问道。 小凤梨牵住云云的手,也有些疑惑:“薛先生今天去了西街结账,这么晚了,按道理来说也应该回来了啊。” 陆世锦眼皮跳了跳,心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一紧,多年前那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几乎是没有迟疑,匆匆和小凤梨打了一声招呼:“我去找找他。” 说完,他转身拉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驶进了夜色中。 不知是不是这三年来上战场的直觉,他对不好的事情,总会能提前感知到。就像现在这么晚,依然没见到薛满雪回来,他就觉得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事。 还没等他赶到西街,在空无一人的夜色中,他见到一群提着棍子的人在追逐着谁的身影,他目眦欲裂,看到最前方那道清瘦的人影,正是薛满雪。 他摔开车门,迅速追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情侣带点恨海情天戏。 周小湘算间接助攻了,以他的猪脑子,能想出什么机智的计谋呢 (周四停更一天哦。) 第77章 薛满雪气喘吁吁地躲到又一个角落, 因为几番追逐和争斗,他现在额角全是汗,整个后背都湿了。他抹了把汗, 靠在墙壁上,警惕地抓着手中唯一的武器, 绷紧汗毛,耳听八方。 直到耳旁风声一紧,余光瞥到一道黑影,他毫不犹豫地用力将竹棍挥了过去,可没到半空中就被拦住,一道熟悉的声音钻入他耳膜:“满雪!是我!” 他停住动作, 巷角昏暗的光线显现,他看清了那张锋利的脸。 陆世锦抓住他的手,目光迅速扫过他周身, 确认没有血迹和伤口后,才压低声音说:“跟我走。” 被他修长的手指触碰,灼热的温度似乎顺着胳膊,传导到每个皮肤,薛满雪紧张的心脏急速跳动起来,他眼眶泛红, 盯着他抓着自己的手, 眼中涌起层层叠叠的波涛。 陆世锦接触到他的视线,手瑟缩了一下,连忙放开他:“对不起。” 薛满雪胸膛急促起伏,眼眶一阵阵发烫, 已经蓄上了泪水。他紧紧盯着他,因为僵硬的表情, 眼神显得格外冰冷。 他一句不发的模样,让陆世锦心都跟着抽痛,他很快地解释说:“我没跟踪你,今天我送云云回满庭芳,看你这么晚没回来,很担心你,就来找你了。” 薛满雪别开视线,狠狠擦了把泪水,似乎和他待在同一个空间都让他难以忍受,连现在的危险处境也不顾了,转头朝着巷子外走去。 陆世锦连忙一把拽住他,“危险!” “放不放开。”薛满雪面无表情地说。 “外面至少六个人。”陆世锦拧起眉头,纹丝未动,“你先等我解决他们。” 薛满雪顿住,转头看向他。 陆世锦握住他手腕,“我刚刚来的路上,看到有一个废弃的板车,你先藏那里。” 他侧耳听着巷子外的动静,迅速判断了一下方向,不由分说地将他拉进巷子深处一个更窄的岔口。这里三面是墙,只有头顶一线月光漏下来,堆着几口破缸和一辆废弃的板车。 “小心头。”他手挡在薛满雪头前面,将他带到板车后,“我叫你出来之前,不要动。” 薛满雪抬头,看见陆世锦弯腰从地上捡起半块砖头,往手里掂了掂,又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那截竹棍。月光下他的侧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显然是早有准备、做好了计划。他这时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上过战场。 就在这时,追逐声从巷口涌了进来。 “人呢?往哪边跑了?” 陆世锦站在岔口正中间,背对着薛满雪,把竹棍横在身前,拿砖头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旁边的破缸。 “当——” 一声闷响,格外刺耳。 追在前面的两个人循声冲了进来。第一个人刚拐过弯,还没来得及举起手里的棍子,一道黑影就迎面劈了下来——陆世锦的竹棍精准地敲在他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木棍脱手。陆世锦不等他反应,反手一棍抽在他膝盖窝,那人直接跪倒在地,紧接着后颈挨了一记砖头,闷哼一声,瘫在地上不动了。 第二个人紧跟在后面,见状举着木棍就朝陆世锦砸过来。陆世锦侧身避开,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一膝盖顶进他腹部。那人吃痛弯腰,陆世锦肘部往他后脑一击,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一样滑到地上,也没了声息。 从第一个人冲进来到第二个人倒地,前后不过十几秒。 陆世锦把两个人拖到破缸后面,蹲下来,快速翻了翻其中一个人的口袋,没有找到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只在腰间摸到了一把匕首。他把匕首抽出来插|进自己腰间,目光沉了几分。 他站起身,把另一个人的外套扒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板车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压低身形、退到岔口另一侧的墙根下。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这边!我听见声音了!” 拐角处闪出两道人影。他们先看见了地上散落的木棍,又看见了板车那边露出的衣服一角,以为人藏在那里,举着棍子就冲了过去。 陆世锦从墙根贴上去,一脚飞踹,踢到其中一个人的后腰,那人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了墙上,骨头碎裂,发出一声惨叫:“啊! 陆世锦阴着脸,一把将他掼在墙壁上,掏出匕首抵在他喉间,冷声问:“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脸涨得青紫,挣扎着说:“我……我不知道……” 陆世锦绷紧额角,又把匕首往前压了一寸,“我最后问你一次,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脖颈上被划出一道血痕,惊惧地瞪大眼睛,只觉得眼前的男人煞气逼人,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禁眼前一黑,吓得晕了过去。 “等等。”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薛满雪,出声对陆世锦说,“我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 陆世锦皱眉,扔下那个人,焦急地将他拉到板车后,“你先不要出来,等我解决完他们。” “他们在这里!” 一道高呼响起。 从远方跑来三个人,为首的人看到地上脖子上一道血痕,闭着眼睛的同伴,再看看站立不动、身材高大、面色阴沉的陆世锦,都吓懵了。 “老武他……”那同伴看着地上的人,惊恐地抓住为首的人,“他是不是死了?” “老武!”为首的人目眦欲裂,对陆世锦悲吼一声,“是你杀了老武!” 薛满雪蹙起眉头,刚想开口,却突然看到对方举起了枪,他瞪大眼睛,“小心!他们有枪!”他一把将陆世锦推开,于此同时,“砰——”地一声响起,硝烟味刺入他的耳膜,男人同时抱住他侧过身体藏到了板车后面。 血腥味传来,薛满雪心脏急跳,转头看到他胳膊上被擦伤的一道深刻血痕。 世界一瞬间都静止了,他屏住呼吸,大喊一声:“陆世锦!” “我没事,满雪,只是擦伤。”陆世锦抱住他的头,将他的头摁在怀里,阻挡住对面的视野。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薛满雪红着眼睛,想推开他的怀抱,可不知是不是力气太大,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男人发出一声闷哼,他连忙停下动作。而男人却顺势、更用力地圈住了他,血腥味伴随着他身上的味道,让他鼻腔受到阵阵冲击,心上一酸,他别开头,“你先放开我,陆世锦。” “啊!”倏然,一声惊呼。 两人被吸引过去,只见刚刚昏倒在地上的人,突然爬了起来。 那人看看四周,看到靠在一边的陆世锦,惊恐地往后爬了爬,又看到不远处的同伴,眼神冒起光,连滚带爬地跑向自己的同伴。 随着他醒过来,对面的一群人,也因为此刻的开枪,慌乱了起来。 “老大,你怎么开枪了?赵科长不是说只要把人绑过来就行吗?” “那个人好像一直在流血,不会死吧……” “我……”为首的人也乱了,看着朝自己跑来的同伴,有些六神无主。他抖着唇嗫嚅,“我……我以为他杀了老武……” “那怎么办?”一群人看看陆世锦,商量着,“要不……要不,跑吧?” “跑!”一群人屁滚尿流地逃跑。 “等等!”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带着阴嗖嗖的凉风,刺入他们耳膜,一下就拦住了他们的脚步。 几个快吓尿的人回过头,看到那个被他们打伤的男人,在薛满雪的搀扶下,捂着胳膊站了起来。 男人面无表情,一双锋利的眼睛像钉在了他们身上,“你们最好祈祷自己跑的够远,不然,让我抓住,一定会活剐了你们!” 几人连忙加快脚步,头都不敢回,逃离了这个地方。 薛满雪扶住陆世锦,看看他胳膊上的伤,“你伤口一直在流血,先去医院。” “好。”陆世锦靠在他身上,点头。 薛满雪问他:“你开车来的吗?车停在哪里?” 陆世锦给他说了个地方,他搀着他,走过几个路口,来到了男人的奔驰车前。 薛满雪刚拉开副驾驶的门,男人却主动走到主驾驶前,拉开车门就要上去。 薛满雪一把拦住他,“我来开。” 陆世锦意外看他,“你学会开车了?” “嗯。”薛满雪点头,又将他搀到了副驾驶上,关上门后自己上了主驾驶,拧开钥匙,发动起汽车。 夜色浓稠,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薛满雪静静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 “满雪……”旁边,陆世锦低声唤了他一句。 “刚刚……你是担心我的,对吗?” 薛满雪眼眶泛红,很冷地回了一句:“你不要说话。” 男人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车厢里的血腥味愈发浓郁,薛满雪绷紧下颚,在一个拐弯后,“唰——”地踩下刹车,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望向前方,面无表情地说:“陆世锦。” “怎么了?满雪。” “如果你还继续故意扩大自己的伤口,我现在就下车。” 陆世锦收紧呼吸,睁大了眼睛。 他放开了折磨自己胳膊的手指,低声说:“对不起,我只是想……”他只是想,如果伤势更大一点,他是不是能留在他身边时间更久一点?不然仅仅只靠简单的擦伤,他还能留住他吗?哪怕是同情。 “三年了,我都变了,陆世锦,你却一点改变都没有。”薛满雪垂下眼睫,轻声说,“一直停留在原地,折磨完我就折磨自己。” 陆世锦抬头看着他,静静握紧了拳头。 “我只是想,如果这样能让你对我放下心防,那就不算折磨。” “不算吗?”薛满雪倏然转头,一双洇红的眼睛已经蓄满了泪水,“伤害自己,挽留我,不是折磨是什么?” “别哭,满雪。”看见他哭,陆世锦目光沉痛,抬起手想替他擦去眼泪,“都是我的错,是我太偏执了,我……我生病了,是我的问题……” “你就是偏执!”薛满雪挥开他的手,泪水砸下,“你不仅偏执!你还是个疯子!三年过去了,还想尽一切办法地缠着我!打也打不走骂也骂不走!” 他捂着脸,似痛苦极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出现这样的场面,救他、为他受伤,让自己为他愧疚! 陆世锦眼眶赤红,隐忍的泪水在眼里打转,“如果做得到的话,我也想放过你,可你知道,没了你,我的人生,根本毫无意义。” “……混蛋!”薛满雪用力往方向盘上一拍,尖锐的喇叭声划破夜空。 他又气又愤恨,不知是气自己还是气陆世锦让他掉入了陷阱,他无法忽视男人对他的影响,更无法忽视自己的心意。 为什么?过了三年,他对他的恨意不见涨,在意却见涨? 陆世锦心如刀绞,静静看着他不敢动作。 他知道自己是个疯子——哪怕掐伤自己,他也不想错过这一分一秒,和他独处的机会,哪怕只是静静看着他,也会让他蚀骨钻心的思念得到缓解,焦灼不安的心脏,也会得到些许平复。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放手,明明说好不打扰他,可还是在今天的突发事件中,用了极端的方式。 可他现在,更不忍看到薛满雪因为自己而崩溃、伤心。 或许,他还是太心急了。 他目光灰暗,解开安全带,对不断流泪的青年说:“对不起,满雪,我……我下车,你开着车回满庭芳好好休息,明天我让小彭来取车。” 他打开车门,行动不算矫健地下了车,捂着受伤的胳膊,一个人走入了夜色中。 可还没走两步,就被一阵汽车刹车的长啸声拦住,他愕然回头,看着夜色中亮起大灯,从主驾打开车门的青年。 薛满雪几大步朝他走来,一把拽住他,“上车!” 他有些发愣,没敢动作。 “我让你上车!流着血你想去哪里?死在半路吗?!”头一次,脾气一向很好的青年,怒不可遏地喊道。 他滚动喉结,跟着青年又上了车。 因为这一路上的耽搁,再加上两个人的拉扯,他半边胳膊都流满了血迹,被青年塞上椅子的一瞬间,他闷哼了一声。 薛满雪从他衣服上找出了一块手帕,待看清手帕上的刺绣,他微微一愣,眼眶又红了起来。 他不发一言,低下头拿纸擦了擦他胳膊,用力摁住他胳膊,似又听到他的一声闷哼,他抬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语气地说:“会有点疼,你忍忍。” 等用手帕包扎好最后一个圈,看着稍稍止掉的血迹,他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刚想拧开钥匙发动汽车,胳膊却被往身侧突然一拉,他惊愕转头—— 陆世锦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唇撞在了他唇上。 他呼吸一滞,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男人紧扣着他的脖颈,撬开了他的唇瓣,钻入他唇齿间开始探索。 “陆世锦!”他极力挣扎起来,疯狂咬他推他,可对方却纹丝不动,而是吞下他嘴里的血沫,坚决地汲取着他的气息。 薛满雪心脏狂跳,被他带着血腥味的气味包裹,眼角因为逼迫,而泛起胭脂色的红。被闯入的口腔,因为他的坚决,唇齿感受到熟悉的强势,每寸骨骼,都因他的吻而密密麻麻地爬上战栗。 似乎只有此刻的反应,在告诉他,这三年来,最诚实的,其实是他的身体。 他眼中狠狠一沉,由挣扎转为伸出手,摁住了陆世锦的头。 泪水从唇边流入。 薛满雪压着他的唇,咬、啃、啮,在他唇腔攻击,似乎要找回自己丢失的阵地。 陆世锦呼吸很重,用力摁着他的腰,舌尖微微发着抖,从彼此唇角划过,舔去他嘴里苦涩的眼泪。 两个三年没见的人,在这狭窄的车厢,以唇舌为枪,倾泻着各自内心最真实的反应。 直到血腥味充满鼻腔,薛满雪终于推开了男人,“够了!” 他重新发动汽车,气喘吁吁地抹了把嘴,冰冷又决绝地警告:“你以后再敢用吻来威胁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满雪。”陆世锦却静静唤了一声。 薛满雪没回他,而是冷漠地望着前方,往医院的方向开。 等汽车停在医院的空地上,他生硬地说:“到了,下车。” 陆世锦却没动,而是专注地看着他。 “下车。”薛满雪又重复了一遍。 “满雪。”陆世锦又轻轻唤了他一声。 “我说——”薛满雪额角跳动,显现出不耐来,还没说完,就被男人缓缓抓住了手指,男人低垂着眼,像条犯了错的犬,用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他说,“今天的事,是我错了,对不起,你别生气了,好吗?” 他语气卑微,透着诚恳又小心的味道。 薛满雪红透了眼睛,一把甩开他的手,“不要再认错了!”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动作幅度太大,男人竟然被他用力甩的撞了一下,发出一道沉重的闷哼,紧接着垂下头,直直地砸在了副驾前座上。 “陆世锦!”薛满雪瞪大眼,下车绕到副驾上,打开门,看到男人右侧胳膊上渗出的鲜红血迹,将男人抬起头来,才发现他因为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他急喘一口气,顾不上太多,架起他胳膊,将他背在背上,朝着医院跑过去:“医生!快!有人受伤了!” …… 等陆世锦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身侧的青年却像他做了场梦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早上匆匆赶来的小彭欣喜上前:“处长,您醒了!” 陆世锦直直坐起身,问他:“满雪呢?” 小彭眼里划过一道沉寂,从口袋掏出一张信纸,递给他:“这是薛先生,昨天走之前让我给您的。” 陆世锦急忙打开信封,小彭连忙提醒他:“处长,小心手上的针。” 陆世锦完全没听见,摊开信封看了起来。 信上写着: “陆世锦,昨天的事因我而起,我救了你,算是两不相欠。这段时间麻烦你照顾云云,以后他的事我有别的安排,不会再叨扰你了。三年过去了,以前的那些事,我真的不想再计较了,我现在过得很平静,也想一直平静下去,不要再来打扰我了,算我求你。” 陆世锦揪紧信纸,心像被活生生挖了一角,痛不可挡。 …… 而信里言辞冷漠的薛满雪,在晚上无人的时刻,却关紧卧室的大门,坐在桌前,抓起一整碗酒,正一口一口、毫不顾惜地往嘴里灌。 他喝的半醉不醉,望着桌上朦胧的烛火,火光明明灭灭,映照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锋利的脸,深邃的眼神中,全是一片沉默的倒影。 他泪流满面,又灌了一口酒,伏在桌上,将脸埋进胳膊里。 他知道,他这颗心,从遇到陆世锦后,就再不可能平静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更新。 第78章 一大清早, 穿的规规整整的赵通就候在了青陵海关监督公署,直到中午,他都没等到想见的人。 来来往往的公署人员, 看着这个曾经养尊处优的副科长大中午地站在这儿晒太阳,各个表情讥讽, 像看笑话一样看他,没有一个人给他递茶水,更没有一个人和他搭话。 赵通拿着帕子不断擦着汗,嘴唇干裂脸色煞白,眼见着从楼梯口走出来个高瘦的青年,他眼前一亮、连忙堆起笑容迎了上去, “彭副官彭副官,请等等请等等,我有话要说。” 小彭停住脚步, “哦,赵科长,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赵通汗颜:“哎,不早不早,都中午了,我来半天了。” “是吗, 那您为什么不进来坐着等?外面多晒。”小彭客套着说。 “我哪敢坐着等, 让陆处长看见了,多不像话啊。”赵通讨好地笑笑,“不知道今天陆处长在不在?方便见一下我吗?” “不巧,陆处长今天有事外出, 不在里面。” 赵通急切地问:“那、那请问陆处长什么时候回来?” 小彭低头看了看表,有些不耐, “再说吧,可能晚上可能今天也不回来。我还有点事要忙,赵科长您请自便。”他点了点头,就打算走了。 “彭副官彭副官,您等等,我有个东西给您。”赵通连忙握住他胳膊,将他拉到无人的角落,塞给他一根黄鱼,满脸赔笑,“您看,我都来了好几天了,每次陆处长都说有事,您能透个口风吗?陆处长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小彭把金鱼扔给他,“赵科长您就别忙活了,公署有规定,我们不能私下收受钱财。再说,陆处长的行踪,我们做下属的怎么能随便透露,您还是等着监督署的调查通知书下来吧,这几天您就别来了。” 赵通大汗淋漓,深感官场做到头了,一双昏黄的眼睛都急的流出泪来了,他紧抓着青年胳膊,“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哭嚎着开始求情。 “算我求您了彭副官,求您给我传个话,帮我告诉陆处长一声,我真没想和他作对,之前家里的几个亲戚不懂事,一个个有眼无珠,本来想着抢点钱,谁知道打伤了陆处长,还险些伤了薛先生,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您说,要是早知道那位薛先生认识陆处长,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惹他啊!” “但您明鉴啊!这件事真不是我下的令,都怪我家里那个刁蛮的姨娘,借着我的名义胡作非为!真是个十足的祸水!我把他狠狠打了一顿就准备听候陆处长的吩咐的,谁知道这个贱|人跑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至于那些穷亲戚,陆处长想随便处置我绝对没有半分怨言,求陆处长消消气可以吗?” 见小彭没什么表情,他又竖起手指,言辞恳切:“我赵通发誓,这事我没有半句谎言,如果说谎,我天打雷劈,这事我真的不知情!” 小彭推开了他抓住自己的手,皱起眉头:“赵科长您这是在做什么?这又不是以前的公审会堂,您这样像什么话?再说您言过其词了,处长一向公私分明,怎么可能因为这些私事和您过不去?调查令也不是为这件事下的,只是例行公务,每个新上任的科长都要接受调查,也不是只有您,您也别太紧张,只要您公正清廉、抓不出什么错处的话,上面不会卸了您的任的。” 赵通涕泗横流,他就是知道自己背后不怎么干净,才来求的,以往这种面子上的调查不过是走个流程,可谁知道陆世锦居然真的来一点点抽茧剥丝了,除了闲得慌,就只能是借题发挥、公报私仇了。 他越发觉得自己生路到头了,而那天他在知道周小湘找薛满雪麻烦后,心里愈来愈嫌恶这个刁钻愚蠢的戏子,就一直想着理由踹了他。而自从见到那位薛老板后,他回去后心里就更痒了,两相对比下,对这个神秘清冷的美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就临时生了个计划,想借着周小湘的名义,去把薛满雪绑回家,好好把玩一番,这样如果最终事情败露他可以推脱给周小湘,又能得到美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两全其美。 他原以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戏楼老板,背后的人不过是小鱼小虾,哪怕真的得罪了以他如今的位置赔个礼送个人情就算了,哪知道他背后竟靠着陆世锦这样的大树,他算是彻底得罪透了他们。 他不敢说出自己的心思,只能把责任全甩在周小湘身上,这样还能借着不知情的由头,保全自己。 而早知道实情的小彭鄙视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穿,而是官方地说:“行了,您只要回家等着调令,等一切水落石出吧。” “彭副官!”赵通大哭。 小彭看了看四周,见有人往这边正在经过,有些不愉快:“您好歹也是海关署的职员,这里人来人往的,还是站起来给自己留点体面吧。”他说完,就朝门口的守卫招手:“来人,送赵科长回去。” “彭副官!”赵通悲嚎,一群人堵住他的嘴,阻止了他的吵闹。 等小彭处理完赵通,就朝楼上的会客室走了过去,敲了敲门,听到里面说的“请进”后,推门走了进去。 刚刚还“有事”的陆世锦,此刻靠在椅子上,正面无表情地用钢笔写着文件。 “处长。”小彭恭敬地对陆世锦行了个军礼,“赵通走了。” “嗯。”陆世锦放下笔,问道,“监所里的人呢?都交代了吗?” 小彭点头:“交代清楚了,和您预想的差不多,他们就是奔着绑架薛先生去的,还准备了迷|药,而且这几个人,也不是第一次进警察局了,各个作奸犯科、鸡鸣狗盗,说是社会的败类也不为过。” “现在更是不长眼睛,还惹到了薛先生头上,还敢对着您开枪。” “哼。”陆世锦冷哼一声,“他们不长眼睛,就得付出瞎了眼的代价。” “你和警察署吩咐一下,找个理由,在里面收拾他们一顿,安个袭警抗命的罪名,让他们终身都出不了监所。” “好的。”小彭点头,“那赵通呢?” 陆世锦从桌上拿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上,“联合监督署,把他查个底朝天,去他家搜他的库房,让他彻底翻不了身。至于周小湘,全程搜索他的去处,重点检查各个宾馆还有港口,一定要抓住他。” “嗯,知道了。”小彭知道,事关那位薛先生,处长总是格外在意,今天赵通算是踢在钢板上了,更别谈他本就劣迹斑斑、根本经不起查的履职经历。 小彭给他倒了杯热茶放桌上,拿走了他准备划开的火柴,小声说:“您伤刚好,医生说还是少抽点烟。自从您来青陵,这是第二次受伤了。” 陆世锦顿了顿,点了点头:“我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他也没说慌,比起之前在战场上受的伤,连内脏都没伤到,已经算很轻了。 他点点桌子,朝小彭扬眉,“火柴给我。” 小彭把火柴还给了他,还是没忍住叮嘱道:“处长,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您平时公务又忙,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尤其是饮食作息。” 陆世锦点燃烟,蹙起眉头没说话。其实烟不是什么好东西,有时候他觉得,有烟瘾的人,比起抽鸦|片也没好哪去,但他要是不抽烟,很多时候心里装的事就没办法压制下去,会汹涌出来,淹没自己。 他伸手触到一张薄薄的信纸边缘。这是那天薛满雪在医院写给他的信,他压在了文件的最下面,在写字的过程中,他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看,哪怕里面的内容,字字句句,都像扎在了他的心口上。 右手手臂上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他隐隐约约还能感受到麻痒,每次洗澡的时候,看着胳膊上的伤口,他就会想起青年垂着眼替他包扎的模样,他恍惚能闻到那微弱的呼吸和他身上的清香。 那是三年来的第一次,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距离,平静地靠在一起。 可那封信,让他不知道,现在他还能怎么靠近他。 无论他做什么,都会被青年推开,取而代之的,好像是更深的隔阂。 可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他永远都不可能放手,无论以什么代价。 他吐了口烟,靠椅子上,烟雾攀爬上眉宇,隐去他晦暗不明的眼神。 似想起了什么,他坐起身,对站在旁边的小彭说:“我之前让你和安瑾一起查的那个叫倪芳的女孩,你查的怎么样了?” 小彭摇了摇头,“我和安瑾先生通过电话,那个女孩从苏州消失后,就再没出现过了,警察署的户口清册里也没有找到她的信息。如果她还活着的话,很可能已经改了名字,毕竟当时她被卖的时候年纪很小,现在再找,难度会很大、无异于大海捞针。” 陆世锦眼神划过一抹黯淡,还是吩咐道:“知道了,我再增派几个人手给你,一定要继续查下去,不要放弃。” “嗯,收到。”知道倪芳对薛先生的重要性,小彭慎重地点了点头。 他上前,又说道:“还有虞先生,今天早上来过电话,说他想请您吃顿饭,问您什么时候有空。” 陆世锦额角跳了跳,想起这半个月以来虞北阙时常给自己打的电话,相比自己的屡屡受挫,虞北阙明显见好的心情,他十分不爽,咬着牙蹦出一句。 “让他滚。” “好的。”小彭又问,“还有,平京那边来电话,陆部长问您什么时候回去。” 陆世锦蓦然一顿,坐直了身体,问他:“我爸有问起薛满雪吗?” “没有,陆部长没有提起薛先生,只是问安先生,您这边事情为什么还没结束,已经快一个月了,该回家了。” 陆世锦松了口气,不放心地叮嘱道:“你记住,和下面的人一定要吩咐好,这里的消息必须封锁住,不准传到平京那边去。” “好的,那如果下次部长问起的话,我该怎么回话?” 陆世锦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找了个措辞:“你就和他说,青陵海关的事还没清理干净,我留在这边收尾,什么时候忙完了,我再回去。” 小彭点头:“好的。” 陆世锦又盯着他,加了一句,“记得,让安瑾把话说漂亮点,不要漏了马脚。” “知道了,处长。”小彭看着变得没那么淡定的陆处长,笑道,“您好像很怕陆部长。”只有他知道,在外人面前总是很从容的陆世锦,只有面对陆部长的时候,才会失了分寸,甚至有些手忙脚乱。 陆世锦沉默起来。他不是怕自己爹,而是经过三年前他大闹灵堂的事,陆泊淮就严令他断绝和一切戏子的往来,尤其是男戏子,预防这些人就和防蛇虫鼠蚁似的,是下了死令,绝不允许再出现三年前那样的情况。 如果现在他知道薛满雪还活着,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他不敢赌,自己亲爹,会不会伤害青年。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会儿。”陆世锦烦躁地靠椅子上。 …… 而吓破胆的赵通,自那天回到家中后,连忙找到自己的狗头军师想办法。 自从这件事东窗事发,看监督公署那边已经回天乏术了,他就做了两手准备,一边调查陆世锦最近的行踪以期找到破绽,一边想着一旦情况不对他就及时跑路,可谓是被逼到了绝境。 所以当下人来通报他邓先生回来了的时候,他焦急等在了门口。 只是看到来的人后,他显然一愣。 来的除了他的军师,还有一个穿着和服、盘着头发、身材苗条的曰本女人。 邓先生对他介绍说:“这位是和川美子小姐,听了您的事后,想来帮您。” 赵通见这曰本女人长得很漂亮,但他却骨子里不喜欢外国女人,现在因为海关的关系他平时更是和曰本人绕着走的,一时间张着嘴没说话。 和川美子却对他轻轻一笑:“赵先生,我知道您正急于让陆世锦取消对您的调查,我这里有一个锦囊妙计,可以立刻达成您的愿望,让您起死回生。” 赵通霎时眼前一亮,立刻伸出手,“美子小姐,快请进。” 等进去后,他听到和川美子说出的事情,一脸疑惑:“倪芳?你是说,陆世锦在调查她的行踪?” “是的,据说这个女孩和满庭芳的薛老板很早就认识了,之前他们在一个戏班子里相依为命,结果后面她被卖给了人贩子,他们两个人就从此走散了,所以陆世锦才会不遗余力地调查她的行踪。”和川美子喝了杯茶,不紧不慢说道,“所以我们只要找到她,就能破了您的死局。” 赵通颓丧地往后一靠:“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人,不过是陆世锦为了哄戏子玩的把戏罢了,我们是不是高估了她的作用?再说,他陆世锦手眼通天都找不到,我们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以我们对陆世锦的调查,他和那位薛老板的关系,绝没有那么简单,更准确来说,这位薛先生,算得上他的软肋。”和川美子轻轻一笑,“所以这个叫倪芳的女孩,一定能帮我们扭转局势。” 赵通:“你找到她了?” 和川美子自信点头:“是的。” 赵通精神一震,和川美子对他勾了勾手指,他凑过去,听到她说的话后,表情由惊喜转为惊疑不定。 “我说的建议您仔细考虑考虑。” 和川美子放下茶盏,优雅戴上帽子,笑容和煦:“大曰本帝国,需要的就是,您这样被埋没的人才,我们竭诚以待,随时欢迎您的加入。” …… 于是,原本毫无头绪的陆世锦,就这样收到了赵通传来的消息。 ——芳芳的事,有眉目了。 ==========作者有话说:========== 架空历史,人物都是虚构的哦。 第79章 深夜。 满庭芳迎来一个不速之客。 “薛先生, 有一个叫周小湘的人,说要找您。”书辰敲了敲薛满雪的房门,说道。 周小湘?薛满雪惊讶地皱起眉, 他还记得之前巷子里遇袭的事,还有那天陆世锦赶到, 两个人在车上发生的又一次纠缠,想着想着,眼神都沉了几分。 从苏州到平京再到青陵,周小湘就像吃错了药,总是和他过不去,他越不理会, 他就越要引起他的注意,做出的事,一件比一件愚蠢。 现在更是可笑—— 他还没找他算账, 他竟然主动送上了门? 可他现在没心情和他对峙。 他揉了揉眉心,打开门对书辰说:“跟他说让他走,满庭芳不欢迎他。” “可是……他说您一定会见他的,他说他知道一个叫倪芳的女孩的消息。”薛满雪没和他们说过倪芳是谁,所以书辰也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只是客观地转述。 “什么?”薛满雪瞳孔一缩, 似不可置信。 书辰看他震惊的表情, 不解地问:“薛先生,倪芳小姐是谁啊?” 薛满雪心都跟着揪紧了,他面色煞白,来不及和书辰解释, 急忙穿好衣服,就吩咐道:“快让他进来。” ——自从这么久以来做了这么多努力, 依然没找到倪芳,他就默然她已经不在了。所以当时来青陵买下这个戏园子的时候,他就给戏楼取了“满庭芳”的名字,既是对顾魏芳的纪念,也是对倪芳的纪念。 可没想到,原来芳芳没死。 让书辰把人带到了待客厅,薛满雪再次见到了周小湘。 这次的周小湘比之前的张扬跋扈,多了几分狼狈仓惶,他衣服破破烂烂的,头发也污糟一团,脸上还带着淤青和伤痕,短短半个月,就像变了个人似得。 可哪怕是形势翻转,他变成了丧家之犬,他也没多慌张,至少表现的不慌张。 看到薛满雪,他骄矜地挺了挺胸膛,把凌乱的发丝拨正,才跨进了门。 不像是来求人的,像是来会见的。 薛满雪没空去关注他的变化,而是单刀直入:“你见过倪芳?她在哪里?” 周小湘自顾坐在了他身边的藤椅上,看着空荡荡的茶杯,不满地说:“薛老板的待客之道未免太过无礼,既然有求于我,是不是该给我倒杯茶?” 薛满雪冷声:“你是客?” “你!”周小湘气鼓鼓瞪他,摊椅子上摆烂,“反正你不给我倒茶,我就不说话。” 薛满雪冷冷瞥了他一眼,最终起身把自己身侧的茶壶端起来,给他倒了杯茶。 “这还差不多。”周小湘满意地扬了扬眉。 “现在可以说了吗?你是怎么知道她消息的?” 这次周小湘很快回了:“我是侧面打听到的,赵通知道她的消息。” “赵通?”薛满雪隔了好半天才想起这个人是谁,有些疑惑,“你家老爷?他是怎么知道倪芳的消息的?” “呸!”周小湘啐了一声,嫌恶地拧起眉毛,“我早和这个老东西掰了,他不是我老爷,我也不喜欢他,只是利用他罢了,现在他自身都难保了怎么配得上我?更别说给我想要的生活了,我再和他待在一起,就是自降身价好吗?” 他葡萄般的眼珠子翻了翻,很傲气地说了句:“我已经把他踹了,现在是自由身。” 薛满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直言:“你是被他打出来的。” “你!”周小湘像炸毛的猫,大怒,“薛满雪!” 薛满雪语气很平淡:“你脸上还带着伤,有什么好骗人的?有事就说,大半夜过来,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消息?” “还不都怪你!都是你那个老情人害得!”周小湘丝毫不觉得是自己的错,忿忿不平,“赵通这个老东西不讲情面,东窗事发就想着拿我顶锅,现在害得我无处可去,沦落到求人的地步!” “不是你找流氓地痞来打我的吗?”薛满雪冷冷看着他,“还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你真的想谈事吗?” “我……”被他戳穿,周小湘漂亮的脸都红了,他绞了绞手指,垂下眼不敢看他,“我只是想教训一下你,谁让你平时那么盛气凌人的,从来都不把我放在眼里,以前在苏州昆剧院是这样,现在在青陵还是这样。” “都怪赵通!”他又气愤地挺起胸膛,“那个老色鬼,从上次你去海关处见过他之后,他就看上了你,知道我找人教训你后,他起了歪心思,就想借我的名义,把你绑回家对你逞凶!所以这事,真的就是得怪他!” ——也是因为这件事,他不仅得罪了赵通,还得罪了陆世锦,原本他都以为两人没有干系了,谁知道这个豪门大少爷,居然是千年难见的大情种,到现在还追在薛满雪屁|股后面跑,他也是始料未及。 没想到被袭击的事居然是赵通一手策划的,薛满雪有些惊讶,但却符合他内心对那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科长的印象。 他不动声色地问:“所以呢?” “所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就不遮掩了。”周小湘抓住他胳膊,目露无助,“找人打你算我对不住你,但我没想真的对你下死手,谁知道赵通摆了我一道,我算是栽了。你替我和你家那个大少爷道个歉,说我知道错了,让他别找人通缉我了,然后明天你再帮我买个票,我收拾行李离开青陵,这样算作,我拿倪芳消息和你交换的条件,行吗?” 终于聊到了他来的目的,薛满雪心下有了计较。 他点点头,没有纠结:“可以,但陆世锦的事,你得自己去说,我和他现在不熟,他要收拾赵通,也是他自己的打算,跟我没关系。” “嗤——谁信啊?”周小湘尖酸地反驳,“他收拾赵通不是为了你啊?你还和他没关系,我一提到他你就失神,跟丢了魂似得。要我说,你们俩都认识这么久了,爱就在一起,不爱就不在一起呗,现在磨磨唧唧什么呢?” 薛满雪攥紧手,表情很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行行行,你的事我不做评价。”周小湘不耐地瘪瘪嘴,妥协说,“但陆世锦那边,你就算不想见他,如果要是想找芳芳的话,你还是得去找他一趟,也不单单是为我。” “这件事和他也有关系?”薛满雪心脏一紧,转头看向他。 “我安排在赵通身边的下人,跟我说赵通会拿这件事当投名状,现在这件事情,估计已经交到陆世锦手里了。” 周小湘说着,观察着他的表情,毫不意外看到青年纠结的模样。 薛满雪心海翻滚,眉头紧紧锁起,他不想和陆世锦扯上关系,从医院那天他就说的很清楚,可现在又被迫和陆世锦扯上了关联。 他忍耐了好几下,问周小湘:“你来就是告诉我这些消息的?你不是知道倪芳在哪吗?她在哪?” 周小湘摊摊手:“我知道啊,但你得先按我要求做了,我才你告诉你吧,不然你不认账,直接赶走我怎么办?我现在除了你这里,根本无处可去了。” 薛满雪胸膛起伏,冷冷瞪他一眼:“如果你说的消息是假的,我一定会把你狠狠打一顿。” 周小湘没有被威胁的恐惧,反而是看到他生气高兴了起来,就像多年的死对头吃了瘪,那心情堪比吃了盛宴,爽的没边。 他抱胸扬唇:“放心,我说到做到,你见不见陆世锦是你的事,我只是觉得,你就算知道倪芳在哪了,也应该绕不开他那一层,他和警察署的关系很密切,如果倪芳是被收养的,她想恢复自由,得警察署松口才行。” “反正,事情我已经交代清楚了,怎么做看你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打着哈欠,“我困了,快给我准备干净的房间,记得多垫两层褥子,硬的床板我睡不着,还有茶,碧螺春太腻了,给我上普洱。” …… 由于他来的匆忙,第二天的票薛满雪没有帮他买到,只买到了后一天的票,所以周小湘就不得已在满庭芳又逗留了一天。 而这一天,寄人篱下的他毫无自觉性,把自己当成了主人,见到人就使唤。 刚开始碍于老板朋友的面子,戏班子的其他小孩子,都对他算得上客气,有求必应,就是时间长了,也觉得他无理取闹起来。只要看到他张嘴,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他抓到,要给他捶肩捏背端茶倒水洗葡萄买果饯。 除了年纪最小的云云,最单纯也最不怕麻烦,肯听他的使唤。 于是,忙完前台的薛满雪,回到后院,就看到周小湘躺在贵妃椅上,脸上盖着丝帕,正悠闲地对站在一边的云云招手,让小小的孩子捧着一盘子蜜饯,一颗颗喂给他。 薛满雪额角跳动,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想打人的冲动。 他走过去,接过云云端着的盘子,说道:“去前台找凤梨姐姐吧。” “没事的,薛先生,我不累,这位周先生说他手受伤了,我想能帮帮他。”自从之前薛满雪找他商量过上军校的事后,云云就总想着做点什么事,可以让薛先生同意他再见见那位陆长官。 薛满雪知道他的心思,静静地看向他。 他很无奈,只是短短几面,云云就依赖上了陆世锦。 他摸了摸他的头:“晚上该压腿了,明天让姐姐带你找彭副官,行吗?” “真的吗?”云云眼睛都亮了起来。 “嗯。” “太好了!我现在就去打电话!”云云欢快地笑着,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等他走后,薛满雪把周小湘脸上盖着的丝帕掀开,语气很冷:“以后在这里,不准使唤他们。” 听完全程的周小湘从躺椅上站起身,白了他一眼,“你买这些小孩子,不就是当下人用的吗?至于这么小气吗?” “谁说他们是我买来的?”薛满雪反驳他。 “不是吗?”周小湘还沉浸在以前老戏班子的模式里面,“我看了他们,除了那个小凤梨,其他人条件不算好,如果不当下人,唱戏要出头得花很长时间。” 薛满雪平静地说:“这里和其他戏班子不一样,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下人的说法。”他瞥了他一眼,“所以你也别想着,在这里使唤谁。” 周小湘愣住了,复杂地看向他:“你认真的?” 薛满雪皱眉:“什么认不认真?” 周小湘抓紧席子,声音都变大了:“认真养他们啊?” 薛满雪眉头更深:“他们不需要我养,平时都会干活唱戏,虽然天赋不高,但很勤奋,就算不来我这,他们在外面也养得起自己。” 看他毫不作假的表情,周小湘彻底默住了。 他望着四周,看着这偌大的后院,还有布置的整整齐齐的家居,隐隐约约听到前面戏台传来观众的鼓掌声。 他嗫嚅着说:“你这……满庭芳开的,得亏钱吧?” 薛满雪抿了抿唇,没说话。 气氛在无声的沉默中凝滞。 “简直了。”周小湘自嘲一笑。 梨园行戏子地位卑微,他也是从戏班子挨打挨骂出来的。学戏的孩子,大半是穷人家送来换钱的,“打死勿论”的契约一签,从此打不许躲,骂不许哭。他见惯了这一行的血泪,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态,但没想到和他同样出身的薛满雪,居然成为主动打破这种僵局的人。 他转头,像头一次认识薛满雪一样,认认真真地看起这个平时自己最厌恶的人。 看他那张洁白的脸,在傍晚的太阳中镀着金光,就连那一向他嗤之以鼻的高傲眉眼,也变得和蔼可亲了起来。 他咽了咽喉咙,似有些别扭,咳了一声。 他绞起躺椅上的针织席子,低声说:“没想到……你还挺有善心的。” “是。”薛满雪坐在了椅子旁边,没有迟疑,“不像你。” “噗——”周小湘笑出了声。 两人一起坐在院子里,望着远方,看夕阳渐渐落下,金辉洒满院落,四周安静和祥,一切温暖照人。 第三天,到了周小湘离开的时间,薛满雪没有送他,只给他简单打了个黄包车。 在离开前,周小湘眼中似有释然,又似明白了什么。 他抓住出来的薛满雪,静静看了他半响,诚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太固执了。” 薛满雪没有说什么,而是把钱付给黄包车夫,对他点点头:“路上小心。” 随着黄包车远去,两个针锋相对好几年的戏院同事,终于在此刻,放下积怨,过上了属于自己的人生。 就如周小湘说的,他一开始就错了,从薛满雪身上,他明白了一件事情——靠别人,永远也比不上靠自己。 而薛满雪却觉得他对自己的评价过高了,就比如此刻。 他穿好衣服,就准备去见陆世锦了。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大本事,完全只靠自己。 只是事情的走向,很多时候,比他想的更巧合一点。 他还没走出门,就遇到了匆匆赶过来的陆世锦。 “满雪!” 他抬起头,静静看着身披月光,额头上全是汗水的男人。 他攥住手,咽动喉结,张唇不知如何开口。 陆世锦隔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再见到他,想触碰的心蠢蠢欲动,可最终还是蜷了蜷手指,克制地收回了手。 两人就这样默默对望,一句话不说。 空气沉默了片刻。 直到—— “你……知道芳芳的消息吗?” “满雪,我有芳芳的消息了。” 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说:========== 攻受这次的寻亲之旅,是一个好的起点哦。 作者要和家人去趟香港,说下剩余存稿箱更新安排: 周一晚21:00更新、周二晚21:00更新,周三凌晨00:01更新。周四停更一天哈。 祝大家五一快乐~ 第80章 陆世锦告诉薛满雪, 倪芳现在在西北川宁。 当年倪芳在留园班被刘承业卖给人贩子后,人贩子为了躲避警察追查,就给她改名换姓, 卖给了川宁的一个姓田的大户人家做童养媳。那户人家祖上卖绸缎的,家里有点权势, 因此不管是陆世锦还是薛满雪,这么多年也没找到她,她的身份背景信息已经在人口册上被彻底改了,现在她的名字叫“林意妍”。 那户人家的儿子是个先天不足躺在床上的病秧子,家里为了给他冲喜,特意从人贩子那合了生辰八字买了倪芳。两人前几年办了婚宴, 这些年陆陆续续看了不少医生,那病秧子病却没见好,去年因为连续咳血, 大病一场去世了,倪芳也因此成了寡妇,这些年也不曾再嫁。 得知她的消息后,陆世锦找方应卫托关系,弄到了倪芳家的电话,将电话打给了倪芳。 而令人意外的是, 电话是田家的公公婆婆接的。得知他们在找倪芳, 他们态度很冷淡,说倪芳现在很好,简单表达了一下感谢,其他的不愿意多谈, 言外之意就是并不希望被打扰,也婉拒了他和倪芳见面。 越是这样, 薛满雪就越是觉得这件事有蹊跷。 从头到尾,他没听到倪芳本人的任何想法,他心中很不安,为什么得知了他在找她,芳芳却连句话也不和他说?除非……她根本就说不了话。 虽然陆世锦安慰他,结果不一定有他想的那么差,他却觉得必须得亲眼看到才能确定。 于是,打听到那户人家的住址后,他们便踏上了去西北川宁的路程。 安置好满庭芳的事后,薛满雪收拾一个行李箱,买了火车票。 他不想和陆世锦坐在汽车里,这样私密的空间会让他想起那天两人在车上的纠缠,他无法接受,宁愿坐在火车这样公开的环境里,这样在不得不面对陆世锦的时刻,他也会没那么容易失控。 这是一辆从青陵出发,通往川宁的绿皮车。车体由英法铁路公司联合制造,一共有十六节车厢,一路走过来,过道挤满了人,说着天南地北的口音,还有贩卖香烟零食的小贩,嘈杂混乱。 他们买了最前方车厢的靠窗座位,环境虽然比前面拥挤的车厢好很多,但也依然是人来人往,刚刚上车的旅客排着队往架子上放行李箱。 “满雪,小心碰到头。” 陆世锦主动接过薛满雪手上的行李箱,轻松地放到他们座位上方。 交接中被他温热的手指碰了一下,薛满雪缩回手指,垂下眼睫没说话。 陆世锦除了当兵那三年,平时出门都是开车或者坐飞机,很少有这样和其他人挤火车的时候,今天出来他只带了小彭,也没穿军服,而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他为了不让薛满雪被挤到,只能用自己高大的身躯隔开,挡住那些横冲直撞、摩肩接踵的旅客。 他眉峰上全是汗,昂贵的外套也挤出了些许褶皱。 但他表情却不见烦躁,一直紧绷的唇角也微微展开,神态略显松弛。心里因为这次川宁之旅能近距离接触到青年,产生了一丝期待。 “等等,我擦一下,不太干净。”拿出纸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桌子后,他才让薛满雪坐下。 看向抿着唇的青年,他问:“渴吗满雪?想不想喝水?” 薛满雪捏紧桌沿,没看他,“不渴。” 察觉青年明显避开的视线,他眼底划过一抹失落。 但很快,他恢复过来:“我渴了,我去倒杯热水,顺便给你也倒一杯,等你渴了再喝。” 薛满雪轻轻点了点头,依旧没看他。 “等我。”陆世锦对他轻声说了一句,便离开了座位。 但很久没坐过火车,他还真找不到茶水间在哪,问了列车服务员,他才摸清了位置。 来到茶水间,倒热水的女人孩子们正排着队,一时半会儿还结束不了,他靠在走廊,摸出裤子口袋里的烟,抽了起来。 相比刚刚的淡定自若,他脸上是藏不住的落寞。 他现在进退两难。 青年一路上除了必要的回答,基本上没和他主动说过话。 他知道,两人之间的隔阂,绝对不是简单的一个芳芳事件,就能解决得了的。 而青年对他的态度也很明显,是打定了主意要和他划清界限了。 他有些迷茫,他要怎么做,才能不引起青年的抗拒? 这时。 路过的卖零食的小贩停下推车,自来熟地拿了根烟过来:“借个火兄弟。” 他皱眉,把手里夹着的烟头递过去。 “谢谢啊。”小贩点燃烟后,顺着他的方向,看着茶水间一群排队的人,又看看他放车架上的两个水杯,很懂地笑了笑,“给老婆接水啊?” 听到这个遥远的称呼,陆世锦不由勾了下嘴角:“你怎么知道我有老婆?” “这还不好猜?”小贩没有停顿,“来这里倒水的都是女人,大老爷们儿谁爱喝热水?也不嫌烫。”男人比女人怕烫,即便冬天喝水也是喝温的。 想起青年以前和他在一起时的习惯,陆世锦脸上放松下来。 薛满雪因为唱戏的缘故,平时几乎是一天一壶茶,确实很爱喝热水。 他掸了掸烟灰,看向小贩摆的琳琅满目的推车,问他:“如果我想哄我老婆,从你这可以买什么给他?” 说起这个小贩就有得聊了,“你老婆是哪里人?” “苏州人。” “这不正好巧了!”小贩弯腰从最底下的货架里拿出一个用棉布包着的东西给他,“我老婆也是苏州人,这是她亲手做的,本来是给我路上吃的,现在卖给你了,你可以让你老婆尝尝味道,看看好不好吃。” 看着还冒着热气的糕点,陆世锦愣住了。 居然是海棠糕。 两次他和满雪去苏州,吃的都是海棠糕。 明明很普通的糕点,却成了他们之间最独特的记忆。 可自从青年“死”后,他就再也没吃过海棠糕。 原本香甜的红豆,从此以后,吃到嘴里都是苦涩的味道。 似乎看他犹豫,小贩连忙用细棉布包了起来:“很干净的,我老婆做的时候都是洗过手的,放心吃绝对没问题。” 陆世锦闪了闪眸子,“好,一共有多少,都给我吧。” …… 薛满雪在座位上默默等候。 他有些忐忑,因为接下来准备的谈判,他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只等着做好准备就和陆世锦说出来。 他有意和他拉开距离,所以有些事情,最好说清楚。 看到拿着两杯热水,朝他走过来的高大男人。 薛满雪握紧手,说道:“你有什么条件。” 原本捂着热乎乎海棠糕的陆世锦,一时愣住:“什么条件?” “这次帮我,你有什么条件。”薛满雪抬头,用乌黑的眼睛认真看着他,“我知道,你为了陪我来川宁,推了很多公务,打听到芳芳消息,肯定也花了不少钱,这些你可以算个账,我一起还给你。” 陆世锦沉下眸子,把海棠糕藏进口袋里,说:“我是自愿帮你的,没有条件。” “你还是想一下条件比较好。”薛满雪很快打断他。 陆世锦沉默。 薛满雪抠着手,没再看他的表情,继续说着:“还有周小湘的事,作为交易,我答应他帮他向你求情,我已经不计较他找人打我的事了,他也亲口跟我承认过错误。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撤掉对他的通缉令吗?” 陆世锦把热水倒杯盖上晾着,没有迟疑地说:“当然可以。本来我找人收拾他,就是因为他自作主张伤害你,现在他既然知道错了,也离开青陵了,我没有和他过不去的理由。” 薛满雪松了口气,说:“那其他的,你想要什么条件。” 陆世锦拧起眉头,眼里流淌着静谧的光。 他轻声说:“满雪,我们之间,不用分的那么清楚,我帮你,不需要有什么条件。” “谁说不用分清楚的!”薛满雪再次打断他。 “就是要分的很清楚,越清楚越好。”他看着他,眼眶泛红,“陆世锦,你和我之间,算好交易,才不会有亏欠。不然像现在这样,纠缠不清,永远也没完没了。” 他抹了把泪,语气很冷漠,“但我先说好,除了你让我答应和你在一起,其他都可以。” 陆世锦默默看着他,幽深的眼中,是满溢的悲伤。 “满雪。”他往前凑近,郑重地对他说,“以前是我总逼着你,做什么事都想要你回应我,也没什么耐心。但我现在知道了,真正在乎一个人,是不会计较那个人回不回应的。” “我之前确实没有想太多,得到芳芳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就想着告诉你。我只是想在这件事上尽可能地帮助你,不是因为想要你答应我什么条件,也没想和你做交易,更不可能用这个要挟你和我在一起。” “如果说非要有什么条件的话。”他把水杯往他面前一推,轻声说,“那你就喝口水吧。” “什么?”薛满雪抬头,愕然。 “你从进来坐到现在,一直都很紧张,喝杯热水可以缓解你的情绪。” 薛满雪颤动眼瞳,泪水唰地流下。为什么偏偏,他提的条件,居然是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又让他怎么能还得清? “别哭,满雪。”陆世锦皱起眉,每次遇到他青年都会哭,他好像只能给他带来难过伤心,却不能带给他快乐开心。 他从没见他在自己面前开怀大笑过。 他攥紧了拳头,“这样,我先去小彭那边坐着,让你一个人安静待会儿,好吗?” 薛满雪抹了把泪水,“那你坐那边去,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就是,无法平静地面对他。 火车发出“嗡——”的汽笛声,男人一言不发地从座位上离开。 …… 薛满雪趴在座位上睡着了,再次醒来时,他身上多了件宽大的外套。 对面是空的,安安静静的像没人来过,唯独桌上的水杯还带着余温。 他坐起身,脱下了身上的外套,呢绒外套上还留着那人熟悉的味道。他把外套放身边,转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空。 几点零星的灯光从远处掠过,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侧脸,随着车厢的晃动时明时暗。 他拿起身边的外套,走向前面的车厢。 已经到了深夜,车厢里的大部分人都睡着了。 薛满雪顿住脚步,站在了陆世锦面前。 陆世锦抱着胸,靠在座位上,紧紧闭着眼睛。 薛满雪攥住了怀中抱着的大衣。 望着男人沉睡的眉眼,他看得出了神。 火车穿过隧道,月光照亮了男人深邃的五官,他皮肤比前几年更深了几度,像小麦色,薄薄的嘴唇抿着,表情看着很冷峻。 他只穿了件毛衣,饱满的手臂肌肉隔着衣料,微微鼓起。相比平时,他手臂上还缠了几圈绷带,离近了能闻得到药香。 这是他前几天在巷子里被枪打伤的伤口。 薛满雪伸出手,触碰到他胳膊上的绷带,又像烫到似得,连忙收回了手。 像一只受惊的猫,只敢在夜间行动。 就连每一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都要用尽全力才能做出。 安静的车厢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声。 他其实知道,陆世锦没想用这件事来和他做交易。 可他就是要故意把这件事和交易挂上钩,好以此来划清和他的界限。 因为他现在自己都不知道,再和陆世锦相处下去,他会不会重蹈覆辙。毕竟,这样的事,在三年前就发生过很多次了。 他咽动喉结,把外套放在了小彭身边空着的座位上。 可在直起腰的瞬间,看到桌上用细布包裹的东西。 熟悉的金黄色糕点,隐约还飘着红豆香。 他一时愣住。 是海棠糕。 眼睛眯起,他想起三年前在苏州,烟花绽放,提着灯满城找自己的男人。 看着被咬了一口的海棠糕,他眼圈又红了起来。 那些带着齿痕的记忆,像车轮一样,重重碾过他的心。 他就知道—— 对陆世锦,他果然没什么记性。 80-90 第81章 “薛先生, 请稍等,夫人去了佛寺,在回来的路上了。” 在丫鬟的指引下, 薛满雪来到待客厅里,忐忑不安地坐下。 ——现在倪芳已经嫁做人|妻, 从童养媳变成了田家的年轻女主人,改名换姓叫“林意妍”了。 一早,他和陆世锦到了川宁后,就马不停蹄赶到了田家。刚开始看到他们的田氏公婆很意外,一听到他的请求就直接拒绝了,但听到陆世锦的来头后, 两个老人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们好几眼,回去接了个电话,就请他们进来了。 应倪芳的要求, 她现在是守寡第一年,不方便见外男,所以就要求只见薛满雪,陆世锦则在外面等他。 “薛先生,请喝茶,这是夫人让我替您准备的碧螺春。”丫鬟给他倒了杯热茶, 礼貌轻扣茶杯后, 就垂手站在了他身边。 “谢谢。”薛满雪有些感动,十年过去了,芳芳还记得他爱喝的茶。 他静静|坐在位置上,回想着一路走过来看到的田家。他能从宅院布置看出他们家境的优渥, 下人丫鬟也教养得当,就是整个氛围, 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静默,偌大的宅院空荡荡的,到处挂着白布,既沉闷又不详。 田家儿子都去世一年了,但这家似乎还并没有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 他不由担心起芳芳的处境,一个宅门深院的寡妇,孤身一人,又该有多难? 这时—— “薛先生是在这里吗?” 一道温婉的声音传来。 “是的,夫人。” 薛满雪心脏一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关切地看向门外。 门前一晃,一道素白的光照了进来。门口出现一个温婉的少女,约摸十七八岁,身量纤瘦,穿着身素净的绣花白裙,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圆髻,只斜斜插着一只银簪,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可即便这么素净,也掩不住她的清丽。她有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婉气质,眉不施而黛,唇不点而红,杏眼清澈如水,眼尾微微下垂,天生一副温顺的模样。 只是那眼底藏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像是被长久的悲哀浸泡过,不见生气,没有光彩。 她抬头看着薛满雪,眼瞳颤动,眼眶泛起丝丝红意,一声带着抖的轻唤:“师哥!” “芳芳。”薛满雪也红了眼眶,朝她快步走去,声音颤抖,“你都这么大了,我都记不清你小时候长什么样了。” “师哥,我终于又见到你了!”林意妍快要哭出来,想像小时候那样扑进他怀中,可还是矜持地站住了,和他保持一臂的距离,拿手帕擦了擦眼泪,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是我失态了,快请坐。” 薛满雪看着她明显的疏离,眼神顿了顿,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坐下了。 “师哥,一路过来,是不是很辛苦?”林意妍关切地问他。 “还好,就是惦记着想早点见到你。现在看到你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薛满雪看了一眼她身边站着的丫鬟,眉头蹙起,似有些欲言又止。 看到他明显有话想和自己说,林意妍便朝身边挥了挥手: “快给薛先生准备些吃的过来,以前的那些放太久了,去苏清阁现买,桂花糕海棠糕荷花酥都上过来。” 等到屋子里的人都走了后,薛满雪似还不放心,又走到门口想去把大门拉上,刚刚起身,就被林意妍拦住,“薛先生,就这样说话吧,我想打开门透透气,屋子里闷。” 薛满雪眼神变了变,最终还是坐了回去。这一次,他没再绕弯子,开口就问:“芳芳,你跟我说实话,你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吗?还是田家逼迫你、不让你走?” 嫁进大户人家的童养媳,丈夫还活着也就算了,如今丈夫死了,芳芳却还留在这里,不知会有什么下场。毕竟那些豪门宅院里的龌龊勾当,早已屡见不鲜,像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宅院里,会被那些叔伯怎样觊觎,都是让人不敢想象的场面。 听到他的问题,这个安静温婉的女孩握住了桌沿,垂下眼睫,一句话没说。 “是他们逼你的对吗?他们想留你在这里干什么?”看她不说话,薛满雪有些焦急,“你不要怕,我既然敢来找你,就做好了护你周全的准备。现在法|院也可以打官司了,我也认识一些人,你这样的案子不是没有先例,只要打赢了,就能让你恢复自由身,再不用困在这个宅院里做一辈子不见天日的寡妇。” “实在不行,”他眼神沉了沉,探出修长的手指,一下下点着桌面,“就想个办法,把你从这里偷出来。我知道一种假死的办法,可以让你悄无声息离开这里,不被其他人察觉——” “不是,师哥。”林意妍打断他,“我是自愿留在这里的。至于守寡,也是自愿的。” “什么?”薛满雪不敢相信。 林意妍看着他,微笑且坚定地点头:“我是自愿的,真的没人逼迫我。”她眼里闪着泪光,满是歉意,“师哥,之前我知道你在找我,可我却因为不想离开这里,就故意回避你的电话,是我对不起你。” 薛满雪攥紧手:“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我没怪你不见我。这么多年了,其实……只要知道你还好好的,我就很开心了,又怎么可能怪你?更别说当年是我没看好刘承业,才让你落到人贩子手里,吃了这么多的苦。”说到最后,他眼圈已经红了。 “这又怎么能怪你呢?你那时候才多大,又能做些什么呢?”林意妍轻轻地拍拍他,环顾四周,眼神带着寂然,“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很好,一点也不觉得苦,真的。” “哪里好?”薛满雪拧着眉,不赞同地说,“明明是最好的年纪,却困在这里,深居简出,真的好吗?” “真的。”林意妍点头,目光笃定,“这样的生活,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 “可是……” 薛满雪看着她确信的目光,有些焦急:“芳芳,你才十八岁,你知道现在那些十八岁的女孩子们都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吗?她们留学读书,自由恋爱,未来有着无限的可能性,她们可以出来做生意、也可以独当一面,怎样都行。她们有选择,她们是自由的。这才是十八岁女孩子应该有的未来,那才是你应该过得日子。” 他凑近了些,认真地说:“至于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师哥有。我现在开了个戏楼,这些年也存了些钱,供你出国留学绰绰有余。以后你想再嫁或想做生意,或者留在我的戏楼里面唱戏,都可以,只要这些是你想要的,师哥一定帮你。” “师哥,这些年你变得好厉害。”林意妍替他高兴地笑了起来,“开了戏楼,当了老板,再不用做以前的那个人人轻贱的戏子,你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芳芳……你也可以的。”薛满雪急急地说,“只要你愿意,我会尽我所能,不惜一切代价地帮你。”他活了二十四年,双亲早亡,身边剩下的,就只有这个妹妹,和陈星雁那个弟弟了。怎么可能亲眼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妹妹,过这样的日子? “可是,师哥……”林意妍低下头,声音很轻,“这些却不是我想要的。” 薛满雪睁大眼睛,睫毛发颤。 “为什么?” “因为,我要留在这里,守着他。”林意妍抬头,纤长的手指绞着丝帕,“我爱我的丈夫,他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她目光飘得很远,像穿过了院子,望向过去的时光。 那眸中的坚定,让薛满雪想起另一个人。站在门外的陆世锦,也时常用这样坚定的目光看着他。 林意妍回忆着,语气里透出一丝甜: “我嫁进来的时候十二岁,那时候的他,对我来说是一个想象中可怕又让人畏惧的东西。可真见了他我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他长得很好看,嘴角总挂着笑,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脾气也很好。我那时候对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哥哥,好奇又害怕。我不知道童养媳是什么意思,只听说要陪床、还要给人生孩子,我怕他从床上站起来然后抓我。” “可他却让我别怕,说他病着,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从那天起,我才慢慢放下了心防。” “后来,他身体好一点了,就开始教我读书写字,弹琴画画。他不在的时候,就请先生来教我。除了读书写字,他还教我做生意,带我去见世面。他说,女孩子不一定要有多出众的容貌,但一定要有学识、见地,这样长大了才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才能有真正的选择。” 林意妍嘴角弯了弯:“他字写的很好看,我只学了他的一点皮毛。他看着很斯文,其实很调皮,有时候我学不好,他就拿墨水点在我鼻头上,说是罚我不专心,可他哪里知道,只要他用那双温柔的眼睛看着我,我就根本没法专心。” “日子就这么平淡幸福地过去,我们相敬如宾,却也心照不宣,彼此就是对方的唯一。后来我总问他——你说女孩子漂不漂亮不重要,那你是不是觉得我也不怎么漂亮?女孩子嘛,总是在心上人面前容易不自信,何况我和他身份差那么多。” “他却跟我说,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在心里想:这是天上掉了个林妹妹给他了,他都怀疑是不是在做梦。他总说,他爹娘做了一件坏事——为了给他治病买童养媳,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可他又庆幸,还好是我,这辈子,他也就自私这一次了。” 薛满雪心海震荡,如听一个不可思议的话本,这世间竟然有这样阴差阳错的爱情?他真的……不敢相信。 “可是……”林意妍声音发颤,“可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后面不管请了多少医生,他也没好起来,在一个大雪漫天的冬天,他就这样静静躺在我怀里,再无了声息。可是——” 她激动起来,声音带泣:“可是他却没告诉我,他早就写好了休书。他从没想过把我困在这里,他给我写的信上说,我正当年华,不应该留在这座大宅院里守寡,他让我别伤心,说我一定能遇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这个人会比他对我更好、比他出现的还巧,比他…比他更健康……” 薛满雪看着她单薄的肩膀抖动,心疼地把锦帕递过去:“芳芳,别哭了。” “可是师哥——”林意妍泪流满面,红着眼看他,“我不想要其他人,我只想要他活过来!” 薛满雪眼眶发红,“也许你真该想想他说的,你才十八岁,一定能遇到比他更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留步,过了十二点,还有一更哦 前方有糖 第82章 “不, ”林意妍摇摇头,擦着泪说,“哪怕遇到, 我也不想要。他给我的东西,是我这辈子都不敢想像的——尊严、安全、学识、自食其力的本事。如果没有他, 我被卖到其他地方,最后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又怎么可能体会这样的幸福?” “遇到他,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但可能……这样好的运气,老天只能给一次, 用完了,就没有了。”林意妍涣散的目光,带着悲伤, “君为磐石,妾为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他这样待我,我要替他守住这个家,守住这份产业,用我的一辈子报答他。这就是我想要的。” 薛满雪眼眶泛红, 抓住桌沿说:“可是……爱情是世界上最不可靠, 最容易流逝的东西。它或许确实曾经很美好,可和你六十年的人生比起来,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就像一场烟花, 放完了就没了。你要为了这短短几年,就放弃其他所有的风景吗?” 这世上除了爱情, 有比爱情更珍贵的东西——自由、生命、亲情,这些哪一样,写在那些传世诗人的笔上,不是比爱情更值得去追逐的存在? 对他们这些人而言,哪怕追名逐利,去追逐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也比追逐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爱情要好、至少到最后,他能获得钱、获得自由、获得心安,不至于赌输了就一无所有。 “芳芳,你和我都是从留园班活下来的。我们都明白,这世界上,只有抓住实实在在的东西,才不会到最后两手空空。至于爱情,不过是生活过得足够富足了,锦上添花的东西。你又何必为了那几年,搭上自己的一辈子?” “不是的,师哥。”林意妍摇头,眼神决绝,“对于我而言,他就是我的一辈子,我也只想要这样的一辈子。” “宁愿飞蛾扑火、遍体鳞伤?这样的一辈子,有意义吗?芳芳?”薛满雪声音颤抖,喉咙哽噎。 “如果不能守着他,那才叫没意义。连活着,也没有意义了。” 薛满雪浑身一震,猛地想起之前在汽车里,那个偏执的人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如果没了你,我的人生,根本毫无意义。” 为什么?他们都这样孜孜不倦,去追求一个根本不知道能存在多久的结果? 他累极了,疲倦地揉了揉额心,妥协说:“既然你一定要这样选择,那我尊重你。只是你要记得,如果哪天后悔了,一定得和我说,师哥永远站在你身后。” 林意妍歉意地看了他一眼,郑重地说:“师哥……谢谢你。” 见他表情疲倦,她又补了一句:“师哥,其实……你以后要是真的爱上一个人,会理解我的。” 薛满雪睁开眼,握紧了拳。 爱上一个人? 他当然爱过。 可最后呢?还不是两败俱伤。 自从认识陆世锦后,他就觉得,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他通过努力,都可以轻易抓住——名、利、生、死,唯独爱情,他却屡次受挫,不仅没办法掌握它,还被刺的遍体鳞伤。 可现在见到这样的芳芳,他又对自己坚硬如铁的内心,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世上,真的那么有一种爱情,值得一次次、毫不顾惜地扑上去吗?哪怕最后会受伤?哪怕结局不如人意? …… 从待客厅出来,薛满雪半天回不过神。 眼中是一片空荡荡的迷茫,经过刚刚的事,他有些怀疑自己。 “满雪,你出来了。谈的怎么样了?” 这时,他听到一阵低沉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陆世锦。 男人抱着胳膊,似乎在廊檐下等了很久。见他出来,从靠着的柱子上起身,因为刚刚抽了烟还特意拍了拍身上,散够了烟味,才靠近了他。 看着那双满是关切的眼睛,薛满雪指尖蜷了蜷,有些失神。 似乎……很多次,他只要遇到了事情,陆世锦总是会在他身边陪着他。 三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目光颤动,就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怎么了?满雪?”陆世锦握住他胳膊,有些担心,“为什么不说话?”他捡起他鼻头上的碎发,凑近了才发现他眼角残留的红意,顿时皱起眉来,“怎么哭了?她和你说什么了?” 他手指有一层厚厚的茧,带着灼烫的温度,刮过薛满雪敏感的皮肤,让他有些发痒,不由自主瑟缩了一下。 察觉到他的瑟缩,陆世锦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碰你的。” 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薛满雪心中一跳,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两人目前还很僵持的关系。 在这之前,他其实不想面对,两人无法解决的难题,因为只要一想起,他就头疼得无法呼吸。 可是此刻——他更不愿意看到陆世锦眼中那片明显的灰暗,似乎从遇到他后,那双漆黑的眼睛,再也没亮起来过。 不由自主地,他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有那么一刻,他想点燃一盏灯,重新照亮男人眼中的光,可不消片刻,又打消了自己这种想法。 这……太直接了。 他垂下眼,目光闪烁。 他觉得自从和芳芳交谈过后,自己的心,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就像,原来一直坚持的,也变得没那么不可动摇了。原本封锁的死死的心房,在芳芳的影响下,冲开了一个口子,受到了剧烈的震荡。 当恐惧被冲散,防备松懈,心底真实的想法也显露了出来。 他不得不怀疑,自己一直以来挣扎的事情,到底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对方? 于是,固若金汤的冰面,裂开了一丝丝裂纹,有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在这个缝隙中,他看见了部分完整的自己。 也看清了,在这过程中,一直关注着他的陆世锦—— 就像此刻,男人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变得惴惴不安。 于是,他安抚地说:“我没事,你不用道歉,也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陆世锦眼睛一下子亮了,似有万千烟花在眼中炸开。他喉咙发热,不敢置信,薛满雪居然说出这样柔软的话。 他嗫嚅着唇,哑着声音说:“满雪,你刚刚……说什么?” 说出内心的想法,薛满雪也感到耳朵发热,不自主加快脚步,走到前面,没再回他了。 看他走了,陆世锦那颗刚飞起来的心又猛地坠下去,像跑到悬崖边刹住了脚。他都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他是不是误解了青年的意思。 他连忙追了上去,在接近青年后背的时候,攥了好几次拳头,才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抓住青年的胳膊。 像怕惊扰一场很快消散的梦,他滚滚喉结,放轻声音说:“满雪,你刚刚的话,能再说一遍吗?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他温热的手指触碰,从手腕处皮肤传导到心脏,连带着心也跟着砰砰乱跳,薛满雪没敢回头,因为他脸上的温度现在很高,而且有些不敢和他对视。 他没像以往一样挣脱掉他的手。 这个反应,让陆世锦呼吸都屏住了,他嗓子哑的不像话:“满雪……我、我真是……”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像个穷了一辈子的乞丐忽然被捧上龙椅,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不敢想的念头,难道…… “陆世锦。” 他听到面前清瘦的人轻轻开口,他咽了口唾沫,“嗯,我在。” “你为什么会那么坚定?你就不怕……受伤吗?”薛满雪手缩在袖子里,一根根绞紧了,自己和自己打架。为什么……你们都能那么不顾一切,这样真的,值得吗? 陆世锦紧紧抓着他,心脏停跳,耳朵轰鸣。 “芳芳也是这样。为了她丈夫,宁愿年纪轻轻地守活寡,守在这个不见天地的宅院中,和孤寂相伴,就为了一个虚无的念想。” 这份勇气,是他一直缺乏的。 薛满雪望着前方,眼神是无法确认的迷惘。他念念着:“这样真的……值得吗?” 陆世锦眼神沉凝,目光穿过连廊,回到很久之前的过往。 那个在公馆建起祠堂,把烧掉的骨灰挂在胸膛,那个每每回到家都会给牌位上香、心口总是缺了一块的自己。 值得吗?那些孤寂的夜晚,那些抱着留声机哽噎、喝醉了觉得活着是一种痛苦、看见河就想跳下去的放逐,是那么让人难以忘怀。 可当他回过神,望着眼前这个清丽如旧、身形消瘦的人。 他目光慢慢收拢,眼底的火焰汇聚起来,变成一片炙热的汪洋。 “值得。” 他走到他面前,从他手腕一点点往下,钻入他五指之间,紧紧相扣。 “只要是你,一切都值得。” 我只知道,从遇到你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有了答案。从那之后,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迎着他几乎能焚烧一切的眼神,薛满雪的脸一路从脖子红到了耳根。 他别开头,掩饰自己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跳,声音变弱:“你……” 你真是,无可救药。 一如既往的、无可救药。 让他一度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 可是—— 这样的你,却又莫名,让我感到心安。 ==========作者有话说:========== 怎么样?这算甜吧?? 第83章 自那天的交谈后, 芳芳热情地留下薛满雪吃饭,说是准备了一场特意为他接风的晚宴,还请了大酒楼的厨子, 让他一定不要客气。 原本打算坐火车回去的薛满雪,因为担忧她的处境, 没多迟疑就答应了下来。他想着,在田家人都在的饭桌上,他可以进一步观察田家对芳芳真实的态度,确保她不会受委屈后,他也就可以安心离开了。 其实那天出门后,他也想了很多, 或许一开始是他错了。 他总觉得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年轻女孩子,应该有着他所认为的最好的人生,却没想过, 芳芳自己,需要的并不是他为她选好的人生。 再说,其实出国留学,也未必比操持家业、成就自我,来得更好。至少,在田家, 芳芳算得上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这里一切,目前都是她说了算,这份殷实的生活,是他给不了芳芳的。 “师哥, 你坐这里。” 在林意妍的指引下,他坐在了她左边的位置上, 而林意妍的公婆,则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自从知道他不是来带她走的之后,田家公婆对他的态度也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由原来的冷淡敌意,变成了和煦可亲。 而陆世锦则跟在他身边,带着小彭坐在他身旁。 开席后,田家公婆先是举杯,对薛满雪对林意妍的照顾表达了一些感谢,说了好些客套话,尽展主人风度。 在得知陆世锦的来历后,田家老爷也客气地向他敬酒: “听说陆长官是从平京来的,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上校,现在还是海关处的处长,办了好些个贪官还销了不少鸦|片,真是人中龙凤,前途不可限量啊。” 陆世锦拿起酒杯,轻扣他们杯沿,特意将自己放在了较低的位置上,“在其位谋其职,算不上人中龙凤,两位过誉了。” 田家老爷笑着:“哪有哪有,陆长官谦虚了,这么优秀的年轻人,当然应该夸两句。” 陆世锦有意把这场寻亲的焦点放到薛满雪身上,转个话头说:“要论优秀,我觉得应该属于一心记挂师妹、千里寻亲的薛老板。薛老板重情重义,还开了个戏楼,专门收养无家可归的孩子们,是真正的优秀。” 田家老夫人连忙点头:“那是那是,薛先生也是极有情有义的一个人,值得敬重。”他们向林意妍示意道,“妍妍,快向你师哥,还有这位帮忙的陆长官,敬一杯酒。” “当然。”林意妍连忙站起来,先把酒杯朝向薛满雪,“就算公公不说,我也要向师哥表达谢意。师哥,一路过来,辛苦了,我先干了,你随意。” 薛满雪看她要一杯饮尽,连忙叮嘱:“师哥收到了,你少喝一些,酒烈。” “不碍事,我酒量还算好。”林意妍对他笑笑,又朝他身边的陆世锦举起酒杯,“还有这位陆先生,谢谢你陪我师哥过来,辛苦一路,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 “我都是次要的,主要是你师哥。”陆世锦和她碰碰杯,对她说道,“田太太,不瞒你说,你师哥为了找你,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哪怕没有音信,也一直没有放弃过。” “他对你的事,一直都很上心。之前还跑到留园班废址上,差点被酒鬼缠上,就为了搜寻你一点下落,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还发烧了。所以你一定要记住他这份恩情,将来好好报答他。” 听他说起之前在苏州的过往,薛满雪有些怔住。他静静看着这个站在这里,因为自己一句话而坐火车来的男人,明明眉眼可见旅途的疲惫,此刻却神态认真、满眼都是自己的事。 已经过了三年,他依然对那个大火中跑过来,骂自己呆站着干嘛,说让他别怕出了事会保护他的陆世锦,印象很深刻。 他想,这或许,就是命吧。 一次次遇到他,又一次次在人生坎坷上和他共进退。 以至于,他总是一次次重蹈覆辙,无法忘怀。 他蜷了蜷手指,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看见林意颤着肩膀、用手帕拭泪的模样,女孩语气愧疚:“是我太自私,让师哥为我|操这么多心。” 他连忙拍了拍她肩膀,“好了,别哭了,没事的。这些不算什么,只要我们现在团聚在一起,能好好吃顿饭,那些过去的努力就没白费。” “让我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让我家弟妹哭了?” 这时,从门口传来一道带着低沉的声音,众人都被吸引了过去。 薛满雪也抬头去看,只见一个穿着军服、戴着军帽,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看起来年纪和他们差不多,身上的气势却与众不同,举手投足既有压迫感又带着贵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而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那张极为英俊、却又极其阴鸷的眉眼,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泛着红,眼瞳墨黑、如沉着深潭,透着一股幽深的味道。 而此刻,他这双好似能把人看透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薛满雪。 他从进来后,表情由刚刚的带笑,到看到薛满雪,眼底显而易见划过一抹惊艳,随后是不可置信,最终变为彻底的注视,仿佛身边的一切人都变成了背景,都无关紧要了。 他只是痴痴地看着他,目光带着恍惚,像是要透过他,去搜寻某个人的痕迹一样,眼里飘过复杂又深沉的祭奠。 薛满雪被他专注地盯着,感到背部发凉,有如被一只躲在暗处的毒蛇给盯住,略有些不适地别开了视线。 田家公婆迎了上去,“少战来了,快坐快坐,怎么不打声招呼,来的这样仓促。” 而代少战好似没听见似得,依然呆呆站在原地,目光如正午的太阳,灼热地淋在薛满雪身上,眼里再剩不下旁人。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田家二老,也对他这过于赤|裸的视线感到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应对。 “看够没?”旁边的陆世锦再也忍不住,用高大的身躯挡在了薛满雪面前,额角跳动,显然是一副要发火的迹象。 “表哥。”还是林意妍连忙上前,拉了一把代少战的胳膊,低声提醒他这里还有客人在,让他注意分寸。 她是最了解代少战过往的人,知道他的某些特殊癖好,连忙使了几个丫鬟,让她们带着代少战身后的几个卫兵在旁边的次席上坐下,又吩咐,“快去准备一副干净的碗筷,再倒杯热茶,给代少爷满上。” 说完,她就拽了几下他,将他拉到了最边上的一个位置让他坐下。 好在代少战虽然行事乖张,但对她这个弟妹还算尊重,跟着她走了。 她笑着对表情不怎么好的陆世锦解释道:“不好意思,这位是我丈夫的表哥,很久没来我们家,现在见到远客,有些新奇,不要见怪。” 陆世锦扯了扯嘴角,虽然不怎么信,但还是坐下了。 可谁知代少战却突然开口:“我坐这里就好,弟妹。” 陆世锦看向他,只见这家伙挑着薛满雪对面的位置,非常坦然地坐下了,目光依然硕硕地盯着青年看。 顿时,他一股火气冒了出来,几个意思?没完了是吧? 对代少战的执着,林意妍只好尴尬地笑了笑:“那好吧。” 毕竟在田家,就连田氏老爷夫人都不敢拿这个远房的军长表哥说什么,她也只能点到即止,想着转头再提醒一下师哥,让他们尽早买票离开,才是最好的办法。 “快给表哥上菜。”她喝了口茶,对身边的丫鬟招了招手。 “等等,这位新来的先生,弟妹不给我介绍一下吗?”谁知,代少战又再次开口。 “是我忘了,互相介绍你们认识。”林意妍只得站起来,轻轻对薛满雪笑了笑,“师哥,这位叫代少战,是我的远房表哥。” “至于这位——”她又看向代少战,展手摊向薛满雪,“是我师哥,从前在戏班子里面拜过把子的亲兄弟,他和我一样,是苏州人,现在是戏楼的老板,名字叫薛满雪。”她又指向陆世锦,“这位是我师哥的朋友,名字叫陆世锦,是平京来的军长,也是……” “薛、满、雪。”代少战都没听完她后面对陆世锦的介绍,只一字一词念着薛满雪的名字,像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一样,缓缓地念着。 “好名字。”他灼灼看着他,极轻地夸了一句,“薛先生好气质,不愧是唱过戏的。” 他语气带着潮湿的黏腻,让人只觉窒息,薛满雪微微蹙起了眉,只礼貌地点点头:“多谢夸赞,代先生客气了。” 陆世锦下颚绷紧,盯着代少战的眼神带着寒意,如一只被觊觎伴侣的头狼,仿佛下一刻就能给他撕碎吞了。 ——他现在很想把这不知分寸的小子给狠狠揍一顿,但又碍于田家人的目光,知道薛满雪绝不想他和田家人起争执,憋得肺都快炸了。 “薛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代少战又从席上起身,直直走到了薛满雪面前,冲他伸出手,略带诚意地说,“听弟妹提起过,之前在苏州她经常受到你的照顾,你不仅是她的哥哥,还是她的恩人,在这里,我替我弟弟、替田家谢谢你。” 薛满雪望着他对自己伸出的手,本能地不想交握,可来人说话滴水不漏,自己不接岂不是不给田家面子?望着对方幽深专注的目光,他犹豫着伸出了手。 陆世锦比他反应更快,先一步挡在他面前伸出手,强行和代少战交握,面无表情地和他客套:“不用谢,满雪是林意妍的哥哥,照顾她也是应该的,代少爷客气了。” 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像要给他骨头捏碎,代少战只愣了一秒,就快速回握回去,两人竟然像暗中较劲一样,握个没完,谁也不松手,一时竟分不清胜负。于是,气氛僵持之下,火药味迸发,看得人心惊。 “表哥你也太好客了,快坐回位置上吧,菜都要凉了。”这时,还是林意妍打断局势,让两个暗中较劲的男人放下了手。 不知是不是薛满雪冷淡的态度,让代少战兴趣更加浓厚了,他喝了口茶,支起手盯着这个清冷出尘的青年,缓缓说: “薛先生是苏州人,这是第一次来川宁吧?” 薛满雪全程没怎么看他,现在再继续爱不搭理就不礼貌了。他客气地说:“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来川宁。” “那不知,薛先生是否吃过正宗的川宁菜?” “代先生客气了。”薛满雪放下筷子,笑了笑,“我不正吃着吗?意妍准备的,菜都很合我胃口。” 他笑容似冰雪,代少战有一瞬的怔愣,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喃喃着:“当…当然,但我说的不是这桌上的菜。” 陆世锦看他那副看入迷的傻样,极不耐地敲了敲桌子,“直接说,什么菜。” 代少战没理会他,而是颇具风度地对薛满雪笑了笑:“薛先生不知道,我们川宁人待客,还会上一道很有特色的菜。” “什么菜?” “这道菜名字叫红烧鹿肉,大致办法是取新鲜鹿腿肉,去骨切厚块,烫入新鲜的铁锅干煎,锅底事先抹一层猪油,待烧到冒青烟时下肉,味道极为鲜美焦嫩,薛先生一定要尝尝。” 代少战对田家老爷笑笑:“也正好,我来的路上,刚刚打了头小鹿,本来打算送给的姑父的,现在只好借花献佛了,不知薛先生有没有兴趣?” 他说的活灵活现,让人陡生好奇之心,如果是偏爱美食的人,是一定要尝一尝的。 但薛满雪却不是爱吃野生肉的人,更何况他早注意到旁边陆世锦如临大敌的模样,心下在意,嘴里想找借口拒绝。 “来人。”谁知,见他不说话,代少战直接替他做了决定,“起炉子,把片好的鹿腿肉端上来,现炒。” 薛满雪蹙起眉头,最终看了看林意妍紧绷的表情,还是笑了笑说:“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多谢代先生的款待。” “薛先生不用客气,这都是我想做的。”得到他的首肯,代少战嘴角勾起一丝笑来,目光越发灼热。 陆世锦抱胸靠椅子上,饭也不吃了,冷眼看他到底还想作什么妖。 不一会儿,下人们抬了一个上着炭火的炉子,架了一扇处理干净的鹿腿肉上来,往高温浇油的锅底上一放,滋啦滋啦的烟雾冒起,一股焦香味扑面而来。 而旁边的大厨则在此刻另起一锅,下了少许冰糖和菜籽油,小火慢熬熬出褐红色的糖浆,再将旁边键好的鹿肉倒入其中,颠锅翻炒,让每一块鹿肉都裹满亮晶晶的糖色。 一切做好后,再淋上调好的调料,加姜片桂皮,没有加一滴水,盖上盖子一闷,不出十分钟——烧的发亮的红烧鹿肉,包裹着粘稠的酱汁,香喷喷地出锅了。 “川宁地处西北,常年干旱,冬天又格外寒冷,红烧鹿肉就成了我们过冬必吃的热菜,也是招待远方贵客,必不可少的礼仪。” 代少战从位置上起身,在下人想接过他手中的盘子时,他抬手阻止,“不必,我亲自为薛先生片,你们刀法没我好。” 他这幅极为殷勤的模样,显然超出了一般客人的热情,让田家的公婆和林意妍,脸色都有些异样。 “是吗?刀法好?让我看看。”这时,早坐不住的陆世锦也起身了,他拿了一块匕首,走到烤好的鹿肉前,在代少战动手前,选好一块肉,三下五除二地片了好几块薄薄的肉片,用盘子盛好后,颇具隐含意义地对旁边的代少战说,“代先生刀法虽然好,但肉得趁热吃,我就先片好端过去了,不劳烦代先生代劳。” 说完,也不管代少战的表情,他自顾走了回来,把肉放薛满雪面前,低声对青年说:“来,满雪,尝尝味道。” 薛满雪抬头看向他,眼神带着静默的注视,没有拒绝,也没有以前的抗拒,借着柔和的月色,还微微闪着光。 他这个目光,让陆世锦喉咙一热,总觉得青年自从那天和芳芳谈完话后,对自己的态度好像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他矮了一分,撑在桌面上,握紧满是汗水的手,心脏有些怦怦乱跳。 “满雪……”他咽动喉结,一时忘了这里还有其他人在,又往前靠了一寸。 “谢谢。”薛满雪接过他手中的盘子,轻声对他说了一句。 明明是极寻常的一句话,陆世锦却如听甘霖,刚刚饭桌上的憋闷也消失干净,一下子雀跃起来。 他展开笑颜,眸中点亮星光,“不客气。” 而偏偏有人,非要打破他们这里的恬静氛围。 突兀的一声—— “陆长官,请让一下。”代少战端着个盘子,不动声色地来到他们两人中间,站到了薛满雪面前,对青年矜贵地笑笑,“薛先生,鹿肉还是要加点孜然,这样可以祛腥气,刚刚陆长官那份,你最好还是不要吃,不然容易闹肚子。” “你——”陆世锦额角跳动,脸色瞬间黑了。 “那、那肉都片好了,就快吃吧,不要耽误了热气。”这时,林意妍再度出来解围,消解了两人剑拔弩张的氛围,“表哥你也辛苦了,快回位置上坐着吧,接下来的肉交给下人片就好。” 有她打圆场,陆世锦强行忍了下来,在代少战坐了回去后,他又拿了点孜然过来,洒在了刚刚自己片好的肉上。 “吃这份,满雪。”他坐回薛满雪身边,给他夹了一筷子鹿肉。 “好,谢谢。”薛满雪点头,夹起碗里的肉,毫不犹豫放进了嘴里。 “薛先生。”这时,对面的代少战又出声,把一盘暗红色的酱汁让下人端到了薛满雪面前,“这是红醋,可以解腻,薛先生尝尝。” “好的,谢谢。”薛满雪客气地夹了一片肉,沾了一下酱汁,味道是酸甜口的,确实解腻,眉头不由轻轻舒展。 他舒展的眉头,让代少战脸上的表情也舒展了不少。他心情很好地说:“不客气,薛先生喜欢就好。” 他这话语意模糊不清,桌上的林意妍脸色又变了变,拿着碗,默默往嘴里喂饭。 陆世锦绷起下颚,脸色很冷,饭彻底吃不下去了。 他抱住胳膊靠在了椅子上,不知是不是刚刚动作幅度太大擦到了伤口,他低眉嘶了一声,颇有些烦躁。 他这丝不对劲,显然也让薛满雪注意到了。 薛满雪停住筷子,目光沉思:是动到之前的伤口了吗? 他捏紧抓筷子的手,对男人说道:“陆世锦,你也吃点。” 陆世锦惊诧转头,他……这是在关心自己吗? 看他不说话,薛满雪又加了一句:“你一晚上都没怎么吃饭,鹿肉的味道很好,你尝尝看。” 他愣住,只见青年拿起修长的筷子,从他片的鹿肉上夹了几块给他,叮嘱着:“还有……谢谢你,刚刚替我片鹿肉辛苦了。” 细白的手指衬着鲜红的鹿肉,格外让人食指大动,可陆世锦心里却完全被青年难得的主动关怀给塞满,眼里再容不下其他人。 “不辛苦。”他将青年给他夹得鹿肉放自己碗里,凑近他,放低声音,“只要是给你片的,就一点都不辛苦。” 旁边的林意妍肩膀一抖,极迅速地瞥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诧异,唇微微抿起。 他气息掠过耳旁,薛满雪也肩膀一抖,他耳根泛红,转头瞥了他一眼,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鹿肉,督促:“多吃肉,少说话。” “好,我要全吃下去。”陆世锦几乎完全忘了对面的代少战了,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青年,因为他的举动,就连原本厌恶的鹿肉吃在嘴里都泛着甜,一时间心情好极了。 “还有。”看男人很快吃完,薛满雪又把他刚刚片的鹿肉拿过来,放到两人中间,像是在掩饰什么,“我们一起吃。” “嗯,好。”陆世锦心上都发着热,简直有些澎湃了。他想离青年更近点,想看他微低着头的表情,却碍于四周的环境,只得攥拳忍耐。他想知道青年这一晚上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可又怕问了让自己失望,只能一口口往嘴里填肉。 薛满雪看他吃的急,连忙给他倒了杯温凉的水,“小心,不要烫到。” “好,满雪。”陆世锦接过他的水杯,交接中两人指尖触碰,薛满雪迅速缩回了手指,没再看他。 “满雪……”陆世锦几乎有些抑制不住了,心痒难耐地握住手,想往他身边贴。 对面的代少战却食不知味,就这样看着分食一盘肉、气氛再容不下其他人的两人,目光似沉思似追忆,带了一丝惘然,眼底泛红,卷起一道黑色的风。 这次,他终于直面这个和自己相似,一身军人气质的男人,开口道:“听说陆先生,是从平京来的,不知师从哪个部门?以前在哪个队伍服役?” 再一次被打断的陆世锦,忍着额角的跳动,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坐直了。 他目光沉静地看向代少战,语气不疾不徐:“我曾经服役过北洋陆军陆军第四师,历任排长、连长,后调任到平京卫戍司令部,升任上校,现在调职到海关总署缉**,任走私查禁处处长。” 他目光如锋,挑眉问对方:“不知代长官,又师从何处?” 代少战端起茶杯,不紧不慢抿了一口:“在下六年前曾进过日本陆军士官军校的第十六期骑兵科,毕业后回国,先是在川北督军署当了两年副官,后来调回川宁做团长,现在打了几场胜仗,被授予——少将衔。” 最后一句,让陆世锦眉心跳了跳,少将,听军衔还比自己高一级,难怪前面要问自己师从哪里。 啧,原来这等着他呢。 “不过还是比不得陆上校,我是从沙场里摸爬滚打来的,成天在西北风沙里滚,一路上撞了不少南墙,不像陆长官,有人指点,比我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代少战目光带笑,语气沉稳,“听说陆处长在平京有不少人缘,希望可以介绍几个给我,让我这个乡下人涨涨世面。如果方便的话,我更想去拜见一下陆部长,不知道您父亲是否得空?” 果然,绕到了自己的家世那一步,这意思不就是说他全靠家里人才得了这个军衔,完全就是个花架子? 如果饭桌上坐着的是一般人,他会表情冷漠地对他说一句“无可奉告”。 可现在在田家晚宴上,他却不想这样做,尤其是在薛满雪面前,他不想给他留下这个印象。毕竟之前在车上,青年亲口说过,他三年了一点变化都没有。当时青年眼里的失望,让他一直都记得很清楚。他不想让青年觉得他不思进取,依然在原地踏步。 他眼神暗了暗,沉着语气说:“我爹确实是部长,但我这个军职,是和你一样,在死人堆里滚,在刀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不掺一丝一毫的假。代少战,不管我们是不是师从一个军队,但我希望,我们背后的使命,是一致的。” 代少战沉默,漆黑的眸子,直视着他。 陆世锦点了点桌子,说:“你名字取得很好,少战,减少战争,希望我们,都能达成这个目的,实现真正的和平。” 薛满雪转头,看向陆世锦,眼底的情绪,被一片沉思取代。 他想,这次,他又看到了不一样的陆世锦。 或者说,这样的陆世锦,相比三年前,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像一块洗净的布,透着黑亮的光。 让他无法控制地多看了两眼。 “和平?”代少战勾起嘴角,眼里的神色意味不明,“那就……承陆处长吉言。” ——以前或许是这样,至于现在,可就说不准了。 …… 而回到住处的陆世锦,则拨通了方应卫的电话,开场就是一通吼:“帮我查一下一个叫代少战的人,到底什么来历!” 方应卫被他吼得一懵,语气带着被吵醒的迷茫,“谁?查谁?” “代、少、战!”陆世锦又把代少战的履历说了一遍,让方应卫赶紧查,半小时后给他回电话。 ——不知为什么,他有一种直觉,代少战不像自己人,说起军人的目标,竟然闪烁其词,还有他那个留日的背景,哪里都很可疑。 不出半小时后,方应卫很快就回了他电话:“查到了,还真像你猜的,这小子有点邪门,据说最近和日本人走的很近,以前还拜过日本神社,六年前还上过报纸,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非议,依我看,这小子立场有问题啊。但世锦,我跟你说,你最好还是少惹他,这人看着正常,实际上性格阴鸷记仇,听说落他手上的对手,没几个有好下场的,是川宁出了名的地头蛇。” “哼。”陆世锦早就料到,冷哼一声,“他不好惹,那是相对别人来说,遇上我,那他算是倒了血霉了。” 饭桌上他还记得,这狗东西是怎么看满雪的,那目光恨不得给青年扒个干净,赤|裸的毫不掩饰,不带一丝尊重,全是觊觎。他不怀疑,如果今天自己不在场,这东西会不会直接对满雪下手,他不敢想象,青年被这样的人看上,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方应卫我跟你说,我饶不了他!这狗东西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不是,我说你怎么回事?”方应卫有些纳闷,“你没事和他对上干嘛?他招你惹你了,跟吃了枪子似得。” “你说怎么回事!”陆世锦大吼一声,“他他妈想抢我老婆!” 方应卫一愣:“你……又有老婆了?” “反正——”陆世锦没空理他这个话茬,烦躁地解开扣子,下了个死令,“你把他资料传给安瑾,帮我留心调查,我一定要查到他漏洞!” 等吩咐完后,他喝了杯水,坐在桌边,快速思考着办法。 思索中,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挑今天带着薛满雪来这里了,也就不会遇到代少战这样的人。 就在他焦灼不安时,门被敲响。 薛满雪的声音响起: “陆世锦,你在吗?我有点东西想交给你。” 他眼睛一亮,连忙打开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啊啊啊。 周二会继续更新。 第84章 门打开, 薛满雪抬头去看,陆世锦穿着身黑色衬衫,纽扣解开领口微微敞开, 开门的动作很迅速,见到自己, 眼睛明显亮了一层光。 他声音带着疑惑,认真地问他: “怎么了,满雪?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他身上带着热气,若有似无地传递到自己皮肤上,薛满雪握紧了手中攥着的药瓶,颤着眼睫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应该怎么回答? 从火车上到饭桌上, 他就注意到了他胳膊上的伤口,他想问他好点没有,可在这样静谧的夜晚, 又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现在和男人面对面,他越发无所适从。 不由后悔,他好像冲动了。挑这样一个时间来给他送药。 “满雪?” 他低下头,手指摩擦着冰凉的瓷瓶,五指绞紧了。抿了抿唇,他抬头, 把手里的药瓶拿了出来, 递给男人: “这是意妍给我的,是找川宁本地药铺配的,叫‘七厘膏’,对旧伤有用, 据说七天能起作用,愈合伤口。之前你……胳膊上的伤, 你可以试试。” ——他没说其实就是自己准备的,而是拿林意妍当了个完美的借口,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完整地表达出来,不至于因为紧张而泄露分寸。 陆世锦却没在意这么多,反而眼睛更亮了,“这是你特意为我去要的?” 薛满雪耳尖都红了一分,他手心全是汗,把药往前递了递:“你收下吧。” 他没说是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脸上也全是和以往一样的清冷疏离,陆世锦却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心都砰砰跳了起来。 薛满雪看他一直不说话,又往前递了一分:“你到底要不要?” “要、当然要!”陆世锦连忙接过他手中的药,紧紧握在了自己手心。 两人指尖相触,灼热和温凉碰撞,在这个静谧的花园中散发出不一样的温度。 他手指带着一层厚茧,对薛满雪来说是轻轻刮过他的皮肤,他颤了一下指尖,很快地缩了回去,在男人滚烫的目光中,有些不堪忍受地别过头,想要为自己辩解似得,“我……我来送药,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表达……” “想表达什么?”陆世锦离他近了一步,很认真地问。 随着他走近,熟悉的气息似乎可以扑面而来,明明是清凉的花园,薛满雪却觉得浑身发热,他握紧了手,下意识和他拉开距离,“没什么,我不想表达什么。” 他往后倒了一步,没注意脚下的台阶,在踩空的一瞬间,被早就关注着他的陆世锦一把抓住手腕,“小心!别摔了。” 男人轻易地将他拉向自己,阻止了他往下的脚步,他心脏一滞,两人距离在咫尺之间,拉的极尽,他只是抬头,就能看到陆世锦漆黑专注的目光。 有力的心跳,似乎能从对方胸膛里,传递到自己手腕上。 “谢谢你给我送药,满雪。”陆世锦轻声开口,郑重地说着。 他沉默着,迎着明亮的月光,静静看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夜色沉在两个人之间,压得很低。远处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他在等着开口,而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在连廊外,一个静静站着的高大身影。 代少战手上提着两包茶叶,不知是何时站在了花园尽头,就这样停在原地,默默看着远处屋檐下,握着手相视无言的两人。 浓郁的夜色包裹住他眼里的幽深,却无法让人看清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旁边的下属,看了眼他的表情,适时开口:“少爷,我们还要过去吗?” 代少战抿起唇,没说话。他只是盯着远处的两个人看,看他们之间,从饭桌上一直延续到深夜,默默流淌着的说不清的氛围。明明两个人的举动,看起来非常寻常也很普通,却总让人觉得,再也插不进第三个人了。 “不用,走吧。”他声音冷淡地说着。 “那真是可惜了这上好的茯茶了,这可是少爷您特意找了一晚上的茶庄,现买的,听说这位薛先生喜欢喝茶,您还想送给他尝尝鲜来着,是他没福气了。”下属在旁边惋惜道。 “福气?”代少战勾起唇,轻轻一笑,“被我看上,就是福气吗?” 他这句话,无疑是让他下属想到了什么,连忙低下头,“属下多嘴了。” “你不是多嘴,是说的话不太精准。”代少战指出道,“你觉得,他们看起来,是不是很像一对有情有义的眷侣?” 看他小心翼翼的表情,代少战又加了一句,“不用顾虑,直说。” “是。”下属很快点头,“现在看来,少爷您调查都是真的,这俩人关系匪浅,不像一般的朋友。” “关系匪浅?”代少战走到了一个渣柜,把手里提着的茶包全部扔了进去,语意不明地说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我要不要把他抢过来?” “属下不敢揣测您的心思。”下属略恐惧地低下头。 “那我直接告诉你吧。”代少战轻轻点了点梁柱,声音阴鸷,“越是关系匪浅,越是情深义重,我就越是要抢。这样,才有意思,不是么?” 不然,一点乐趣都没有,又如何祭奠他的过往呢? 这世上,所有佳偶都可以善终,唯独他们,不行。 至于原因,非要找一个的话,那就是他今天的茯茶,没送出去吧。 …… “你……你先放开我。”薛满雪握了握手,垂下眼睫说。 隔了半响,陆世锦才等来薛满雪的回复。 他如梦初醒,连忙在这个近距离的身体接触中,放开了他,“对不起。” 听到他一如既往的小心,薛满雪却并不似以往那般轻松,他声音很轻地说:“你不用道歉。” 他说完,才觉察出自己这句话的含义。刚刚蓄积的热意,从耳根已经涨到了脸上,他转头看看他,张起唇,想把那句憋了很久的“谢谢你陪我来看芳芳”说出口,最终,又不安地抓住了手,没说出来。 而陆世锦似乎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他抓住门框,也有些紧张地提议道:“要不……我们出去走走?” 薛满雪颤颤眼睫,点头:“好。” 夜晚的田家宅院附近没什么好看的,除了晚上更夫的声音,很远地传过来以外,一切都静悄悄的。 但今晚的月亮特别的亮,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反射出银白色的光芒。 而似乎是从封闭的宅院里走出来了,薛满雪也整个人放松了不少。 他问身边的陆世锦:“你胳膊上的伤好点了吗?还痒不痒?” “有点痒,可能是最近在愈合了吧。”陆世锦低头摸了下自己右边的胳膊,不太在意地说。但看青年蹙起的眉头,他又解释了一句,“这点小伤没事的,以前我受过更重的伤,这点皮毛又算什么?只是子弹擦过,都没有打进去。” 他说的轻描淡写,薛满雪却不觉得被开解了,反而因为他这种轻描淡写,更多了一种烦躁。 他拧起眉头,默默走在前面,一句话没说了。 看着刚刚还好好的,一下子又拧紧眉头,表情不虞的青年,陆世锦一时间没摸准头脑。 他仔仔细细想着,自己从收到药,到和青年出来散步,这一路上说的话和做的事,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他望了望四周,看见路边一个卖烤红薯的阿婆,心下起了个念头,去买了个烤红薯,追上青年,没话找话地说:“冷不冷?吃吗?满雪?” 薛满雪停下脚步,看着他捧着的热乎乎的烤红薯,愣了一秒。 夜色中,男人认真的神情,带了丝小心翼翼赔礼的态度。 烤红薯的香味在寒冷的冬天,飘进自己鼻腔,他不由又想起火车上那个被陆世锦藏起来的海棠糕。 似乎,他一直都是这样笨拙地靠近自己。 其实,不仅仅是陆世锦,他自己,也总是词不达意,也很笨拙。 “谢谢。”薛满雪接过了男人手中的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他,“一起吃。” 望着黑夜中点着星光、认真看着自己的青年,陆世锦不由露出这么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他扬起唇,接过他手中的烤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好皮后,递给他,再把他手中的没剥好的接过来,“你吃我剥好的,不要烫到。” 薛满雪垂下眼睫,望着脱去外皮、冒着红尖的烤红薯,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很烫,也很甜。 他捧起烤红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和陆世锦并肩走在月色下。 其实两个人在饭桌上吃了不少东西,但似乎再美味的鹿肉和佳肴,也比不得此时共分一个烤红薯。 陆世锦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简单散个步,他却希望最好天不要亮,路不要有尽头,他可以陪着他一直走下去。 他觉得这几天来,他的待遇,从乞丐一跃变成了皇帝,简直是以前不敢想象的。 可青年的态度依然模糊不清,他摸不清他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看法,只希望,像现在这样简单的时刻,可以一直留存下去。 两人走到河边,找了个石板桥坐下。 薛满雪坐在宽大的石桥上,望着前面静静流淌的河流,对陆世锦说了一句:“你以后,不要再说受的伤,都是小伤了。” 陆世锦准备拿帕子给他擦手的动作停下,沉默着看了他半响。 夜空寂静,前方河流看不清流向,漆黑一片,只零零散散流动着些许银白月光,像分散在黑布上的纹理。 气氛很沉寂。 薛满雪蜷了蜷手指,继续说:“也不要……总是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陆世锦收起锦帕,问:“那你……会在意我的身体吗?” 薛满雪顿住,攥住了石桥边缘,攥的手指发白,似在忍耐什么。 他胸膛起伏,终于没忍住,转头看向他,声音很冷:“我不在意,没人在意,你就不重视自己吗?” 陆世锦沉默,低下头。 “陆世锦,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为了追寻别人在不在意你?为了别人活的?” 陆世锦握了下拳,抬头看着他:“别人在不在意我我不关注,我只关注你在不在意。” 薛满雪喉咙被卡住,又气又急,完全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有时候觉得,陆世锦明明比他还小半岁,在很多事上却比他处理的更有经验,就比如芳芳的事,还有他在家族生意上的手段,都是他曾见过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可有时候,他又觉得,陆世锦好像没长大,说的话做的事,和十几岁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就比如此刻。 他别开头,没好气地说:“你正常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陆世锦漆黑的眼瞳看着他,里面流淌着溢满的情绪。 他说:“我承认,我有时候确实不太正常,还有点偏执。但我……我努力在改了,满雪。” 薛满雪眼瞳闪动,情绪被触动。 “再或许——”陆世锦有些泄气,很低地说了一句,“只有在喜欢你这件事上,我才算得上正常吧。” 薛满雪耳尖再次一红,胸膛起伏中,快把手里的石板给捏碎。 他当然明白他的心意,可他不喜欢他这样无时不刻的直白,还有这种偏执又带着不正常的说话方式。可到了今天,他心里的感觉,却似乎远远超过了抗拒。 他想,人一旦执着到一定地步,就会粉碎一切的阻碍。 这种坚定,他又恨,又……莫名的习惯。 “吃你的烤红薯。”薛满雪把已经凉了的烤红薯塞他怀里,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句。 “那你会嫌弃我的不正常吗?”陆世锦接过烤红薯,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薛满雪冷眼瞥他,“当然嫌弃。” 在男人黯下去的目光中,他又极快地加了一句:“但那又怎么样?你不一直都这样吗?” 陆世锦眼睛又亮了起来。 薛满雪红着耳尖,垂着头,声音很低,“改也改不了了,还能怎么办。”他除了习惯,还能怎么样? 陆世锦没听清,他追问:“你刚刚说什么?满雪?” “没什么。”薛满雪放开手,目光再次望向前方河流。他沉着语气,最终下了个结论,“反正,你以后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再随便伤害自己。” 他这话,明显让陆世锦心情都雀跃起来了。 刚刚的失落迷茫消失不见,他跳下石桥,从坡上捡起几个石子,心情极好地在上面打了个水漂,似乎在庆祝什么。 薛满雪看他变得高兴的模样,心也跟着轻盈了几分,眉头舒展开来。 “满雪——”陆世锦回到他身边,重新坐回石桥上,很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你觉得代少战怎么样?” 薛满雪愣了一瞬,想起饭桌上那个气质阴沉的男人。他抓紧手,声音有些冷:“什么怎么样?” “你觉得他可靠吗?”陆世锦似乎嫌这句话不准确,又换了个说法,“或者说,你觉得他给你烤的鹿肉好吃吗?” 薛满雪情绪不高,抿唇没说话。 被陆世锦提醒,他记起那双极具隐含意义、极为侵略的目光,心里感到不适。 陆世锦没注意到他的紧绷,而是焦灼地问他:“你会不会……觉得他其实挺细心的,对你也很客气,似乎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他越不回答,陆世锦越是忐忑:“你……会喜欢他这样的吗?” 薛满雪心情降到冰点。似乎对他这样的猜忌,或者对他毫无信任的表达,有些生气,他居然会觉得自己喜欢这样的? 再或者—— “你想说什么?陆世锦,隔了三年,你还要继续猜忌我、控制我吗?” 一句话,让两人同时想到之前的过往。 刚刚的温馨,像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一戳就破了。 陆世锦眼神暗下去,眼底的雀跃又被一片深沉的悲伤占据。 他握紧拳头,退开身形,“对不起……满雪。” 看他退了一步,薛满雪心又抓紧,更觉得不开心了,却说不上是哪里不开心。 “满雪,我只是想提醒你,我找方应卫调查过代少战。这个人阴鸷深沉,心情捉摸不定,疯起来的时候比我还疯。还有一件事情,他以前有一个唱过戏的伴侣,好像是因为他,死在了一场意外中。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找替身,我怕你……我怕你被他盯上,担心你受他威胁,绝对没有…想控制你的意思。” 男人有心解释,薛满雪却没心听,只看他越退越远的脚步,心上愈发烦躁。 似乎为了打断他,他很快地说:“我不喜欢他。” 陆世锦蒙了,“什么?” 薛满雪蜷起手,语调清晰地又说了一遍:“我说,我不喜欢他。你猜的都是错的。” 看他愣在原地,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解释,我说明白了吗?” 他说完这句话,就别开了头,陆世锦只能看见他微红的耳尖,在这夜色中,如露出一角的雪莲,透着诱人的颜色。 解释? 不喜欢? 陆世锦心都跟着这句话而澎湃起来。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解释?是什么意思? 是……他猜的那种吗? “满雪……” 陆世锦往他旁边挪动了一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身边的人没说话,也没躲开。 他又挪了一点点。 石桥上,两个人的手隔得很近。近到陆世锦能感觉到他手背上的温度。 但没有碰到。 天上的星星倒悬着,河水在桥下无声地流。 河边还有着—— 刚淋过雨,萌发的新芽。 一切,安静,合宜。 ==========作者有话说:========== 啊,这个氛围,写的时候,觉得这俩人像第一次谈恋爱的高中生哈哈哈…… 非常好,这样的开端,非常好。 明天会在十二点前,继续更新哦。 第85章 第二天一早, 薛满雪和陆世锦踏上回青陵的路程。 在离开之前,林意妍给他们大包小包带了好多东西,像要把整个田家搬空似得, 生怕薛满雪空手走,叮嘱他一定要带着一起走。 还是陆世锦说, 他们现在坐火车带太多东西不方便,说后面会再来派车来接,她这才罢休,只叮嘱着把茶叶和一些小的特产带走,还给他们装了一袋栗子,说让他们在车上拿着吃, 消磨路上时间。 她仔仔细细清点着,又叫来下人:“快,给师哥装三杯水, 用水壶装,要温的不要太烫。” “好了。”薛满雪阻止林意妍的动作,说,“意妍,火车上有水,我们可以自己去打, 不用特意带的。” “哦, 是我忘了,看我这记性。”林意妍拍拍脑袋,又含泪看着薛满雪,话里全是不舍, “师哥,你们路上一定要小心, 我会给你打电话写信的,等这阵子生意忙过来了,我去青陵看你。” “好。”薛满雪也热泪盈眶,“我到家会给你回电话。” “嗯!”林意妍重重点头。 “上车吧,满雪。”看田家的司机已经准备好了,陆世锦提醒道。 “师哥再见!”林意妍往前走了一步,依依不舍地打着招呼。 “这么热闹,怎么不叫我一声?”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只见穿着军服的代少战,领着几个扛着大大小小箱子的下人,出现在了这里。 林意妍揪紧手帕,心下诧异:她明明和他说的薛满雪会在下午离开,他怎么早上就来了。她张唇:“表哥,你怎么来了?” “看来弟妹,是不想我出现在这里啊。”代少战轻轻瞥她一眼,林意妍脸色白了白,低下头去。 “但我有心,是一定要送薛先生一程的。”代少战对身后的下人招了招手,和薛满雪笑道,“薛先生,既然来川宁一趟,为尽地主之谊,这些薄礼,还请收下。” 薛满雪和他灼热的视线对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不算热络地说:“代先生客气了,礼物意妍为我准备了不少,就不麻烦代先生破费了。” “这不一样,弟妹送的是她的心意,我送的,是我的心意。薛先生怎么能混淆呢?”代少战放轻语气说。 “行了,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礼物?”陆世锦向前一步,挡在薛满雪面前,没什么好脸色地说,“代先生既然非要送礼,我们也不好拂了你的面子,但现在我们带在身上不方便,等后面我派车过来,到时候把你的一起运回去。” 他客套地说着,心里却想着,还运回去,转头给你卖了捐去沦陷区。 “薛先生怎么想呢?”代少战又问薛满雪。 “那多谢代先生了,到时候我们会派车来运。”薛满雪没有犹豫,往陆世锦身边站了站,对他客气点点头,“我们先走了,得赶火车。” 他显然对代少战没有别的想法,冷淡又生疏,是一个眼神也不想多分给他。 现在不光是陆世锦昨天跟他说了代少战的过往,还有林意妍在走之前也提醒过他,他自然是不可能对这个阴沉的男人,有任何积极的印象,只想尽快远离。 在和林意妍打了声招呼后,他在陆世锦打开车门的那边坐了进去,只是汽车还没发动,他听到车窗外代少战的声音。 “薛先生请留步。” 靠车窗的陆世锦绷着下颚,把窗户摇下来,面无表情地等他说话。 薛满雪看向他,只见眼瞳漆黑的男人,在朱红色的大门下,对自己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我相信,总有一日,我们一定还会再见面的。” “这一天,不会太久。” 他阴恻恻的声音,带着潮湿的黏腻,刮过薛满雪耳边,让薛满雪浑身紧绷,那种被毒蛇盯住的紧张,刺|激了他每一个毛孔。他抿着唇,一言不发。 陆世锦摇上车窗,用绷出青筋的手,轻轻摸了摸薛满雪的耳侧。 “别怕,满雪。” 他温热的手掌,通过耳垂皮肤,传递到薛满雪刚刚冷下来的心脏。 陆世锦把手放车门上,叮嘱了一声:“等等我,很快回来。” 林意妍看着刚刚上车的陆世锦,“砰——”地一下摔开车门,快步走到代少战面前,猛地揪住了他衣领。 她浑身一震,又惊又惧:“陆、陆先生,你……” “放心,我不会和他打架,只是单独和他说几句话。”陆世锦绷着眉毛,近距离看着代少战那张脸,放低声音,说,“是男人就不要在这里阴阳怪气,有什么招数你冲我来,我说一个不字算你赢。但你要是敢打他的主意,我一会让你知道,活着,就是一种痛苦。” 代少战扬眉笑笑,痛苦?他现在活着就不痛苦吗?凭什么别人成双成对,他却一无所有,凭什么同样是喜欢上戏子,他就只能每天活在祭奠中? 既然这样,那就所有人都别开心,最好是——普天同悲。 他一根根掰开陆世锦的手指,笑的不管不顾:“那就,等你出招了,陆处长。” 陆世锦沉下眸子看了他好几眼,冷戾地笑笑:“行。”他甩开他衣领,转身就上了车,不发一言关上了车门,对司机说,“久等,开车吧。” 汽车驶离,薛满雪问他:“你刚刚跟他说什么了?” 陆世锦额角跳动,对代少战那种癫狂感到不安,可他还是很诚实地交代:“我跟他说让他别打你主意,不然有他好看。” 薛满雪愣了一秒,随后沉下眸子,说:“你干嘛替我做决定。” 陆世锦握紧手,“我……” 薛满雪垂下眼,“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 这下陆世锦愣了。 薛满雪又说:“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会防着他的。只是——你离他远点,不要因为我和他起争执,到时候又招仇,他这个人看着阴恻恻的,不知道会有什么手段,你保护好自己。” 陆世锦心都热了,他往他身边靠近了一分,想去抓他手,薛满雪却先一步红着耳朵挪开,“坐好,马上到车站了。” 他贴近窗边,和窗外的嘈杂共鸣心脏的跳动。 回青陵的火车还是来时的那一班,但早上的人比之前的人多了不少,熙熙攘攘地挤满了赶路的人。 陆世锦帮薛满雪搬行李,而之前的小彭则因为要处理公事提前坐火车离开了,现在回青陵的路上就他们两个人。 在找到座位的时候,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在这拥挤的火车很快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力,薛满雪随着火车上的人回头去看,只见四个穿着裙子的女学生,簇拥着上了火车。 她们或扎着辫子、或留着齐耳短发,青春洋溢,浑身挡不住的朝气。 正好,她们旁边的位置就在薛满雪过道旁,可那个短发的女孩子看着票据,惊讶叫了一下:“啊!我忘了买连票的了,怎么单独买了个座位。” 薛满雪看她朝自己走过来,很尴尬地坐在了自己身边,看了他一眼后,脸红地低下头道了声歉:“不好意思,我坐这里。” “没事。”薛满雪轻轻笑笑,他极具风度地问,“要帮你搬行李吗?” “谢、谢谢!”那个短发女孩子脸红了一瞬,在薛满雪帮她搬行李的时候,她看向身边的小姐妹,以彼此才能听懂的语气说,“有漂亮哥哥,而且好温柔。” “抱歉,让一让。”这时,放完行李的陆世锦走了过来,对那个短发女孩没什么情绪地说了一句。 另外三个本来笑成一团花的女学生,顿时停住笑,紧张地看着这个闯过来的高大男人,见他眉眼锋利,虽然长得极为英俊,却带着不同寻常的气势。 几个女生都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的男人,刚刚想换座位的想法,又吞进了肚子里。直觉告诉她们,这个男人,绝不像对面那个高瘦的青年那样好说话。 陆世锦没什么表情,完全没想到对面那群女学生居然这么怕他。他只是单纯因为对这个座位不怎么满意,他本想着在车上可以好好和青年说说话的,他想旁敲侧击问问青年这几天对他软化的态度是什么意思,可现在身边多了个人,知道青年的脸皮薄,他是怎么都没办法问出口了。 薛满雪却注意到过道旁的几个女学生,还有这个短发女孩忐忑的模样,他很快想到什么,主动问道:“你们……是不是想换座位?” 一群女学生眼睛都亮了起来:“嗯!”她们犹豫地看向陆世锦,“您、您和这位先生,方便吗?” 薛满雪看向陆世锦:“你觉得呢?” “方便啊。”陆世锦没有犹豫点头,何止是方便,简直是正合他意。 于是,几个小姐妹开开心心地又团聚到了一起,薛满雪看她们人多,还特意把自己和陆世锦买的比较宽大的座位换给了他们,而陆世锦则沉默着在她们坐过去之后,又细心地帮她们把行李箱也换了个位置,这样方便她们随时取。 他这番举动,显然让这群年轻女学生对他产生了极大的改观,刚刚的距离感也消失了不少,都客气地轮流对他道谢,陆世锦话不多,只点点头,算是收到了。 或许是因为这次旅行达成了什么目标,这群女学生从上了火车,心情就特别的好。她们各个漂亮清秀,身上有着学生的活力和冲动,叽叽喳喳笑着,在这个枯燥又闷热的车厢里,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路过的旅客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或许是受她们的感染,也或许是解开了一直以来的心结见到了芳芳,薛满雪本来被代少战影响的心情,也放松了不少,微微勾起唇角,神态算得上安和。 而他的平静,也影响到了陆世锦,在他眼里,没有旁边热情洋溢的女大学生,也没有车厢的嘈杂拥挤,只有眼前这个神态轻松的青年。 他心里想,或许有些话不一定要问出口,只是享受此时的宁静,就是最美好的时刻了。 他有时候很庆幸,自己运气不算太差,上天应该是,又给他开了一个口子,让他有机会再来一遍。 “这位哥哥!大哥哥!”突然,旁边的女学生出声喊他们。 薛满雪转头,只见她们从包里拿出好几包零嘴,还有一副扑克牌,问他:“要不要一起来打牌?” 他摇摇头,正想拒绝,可刚刚那个短发女孩却离开座位,热情地拉过他,“来嘛哥哥,我看你年纪和我们差不多大,应该也会玩这个吧?” “给你吃这个!哥哥!”又有一个女孩,递上桌上的豆干,对他笑的灿烂,“有点辣,但特别好吃!” 薛满雪愣住,他不太想打扑克牌,但此时在这样的氛围和热情邀请下,他却点了点头:“好,我和你们一起玩。” 女学生们欢呼雀跃地让他落了座,到这时,她们才想起旁边被落下的陆世锦,又犹豫地问:“这位哥哥呢?你要不一起来?” 薛满雪也停住动作,问陆世锦:“要一起来吗?” 陆世锦看向她们,见到一群人围着青年,已经坐的满满当当了。薛满雪注意到他视线,连忙站起来,“你坐,我站着就行。” 陆世锦起身走向他,拍了拍他肩膀,阻止他站起来,“你们玩就好,我去给你们接点热水。豆干太辣,吃多了喉咙容易不舒服。” 说完,他就拿着薛满雪和几个女孩的水杯,准备走了。 没离开两步,被青年拉住手腕,他震了一下,垂眸往下看,和青年闪着光的眼眸对上,薛满雪对他笑笑:“谢谢你,陆世锦。” 那笑容有如初春的雪,不带丝毫杂质,澄澈如旧。 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心在那一刻软的不像话。 就好像,他们回到了三年前,还没有隔阂的过往。 他露出笑容,摸了下青年后颈,轻声说:“等我。”随后拿着五个水杯,迈步离开了。 两人之间的氛围格外不同寻常,每到他们交谈的时候,好似再容不下第三个人,几个女学生看呆了,嘴里刚想说的谢谢也憋了下去。 等陆世锦走后,她们很有礼貌地问薛满雪:“哥哥,你们是亲兄弟吗?” “不是,你们怎么会这样认为?”薛满雪疑惑。 “哦。”她们奇怪地说着,“那你们看起来好亲密,应该是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吧?” 薛满雪洗了洗牌,眼瞳沉下一丝光,“算是吧。”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你们气质看起来差别这么大,居然会是朋友。”那个短发女孩说,“那位哥哥很细心,但他和一般人不太一样。”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薛满雪问。 “那个哥哥看着很厉害,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就像……就像上过战场一样。”短发女孩说。 一群女生跟着附和:“对!让人不敢接近,气场很强!” 薛满雪笑笑,“他也没那么吓人,其实很平易近人,人也很好,就是平时不怎么爱说话。” “哇,哥哥你们感情真好。”女学生们说。 “对了,我叫薛满雪,还不知道,你们叫什么名字?”薛满雪自然地转到其他话题,“你们是结伴去川宁游玩的吗?” 几个女学生分别介绍了自己的名字,那个短发女孩叫何晚秋,她们说自己是青陵大学的学生,之前去川宁不是去游玩,是去开会的。 “开会?”薛满雪疑惑地皱起眉头。 “对!我们是去和西北大学的组织部——”何晚秋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女孩肘了一下,看到同伴的眼神,她连忙吐吐舌,“好吧好吧,我不瞎说了。” 薛满雪不疑有他,只弯起嘴角,“你们感情看起来也很好。” 他洗好牌,给她们发完后,目光越过走廊,时不时看向陆世锦刚刚离开的方向。 而这次的陆世锦,有了上次的经验,很快找到了开水间的位置,他先装好了薛满雪的水杯,再一个个装满女学生们花里胡哨的水杯,放架子上,靠过道旁边等水晾凉。 火车车窗打开,他刚摸出个烟想点燃,却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一种刺鼻的酸味,像硫磺混着铁锈,钻进鼻腔,烧的人喉咙发紧。 他拧起眉头,把烟放回口袋,排除这个干扰因素,又凑到窗边闻了一下。 刺鼻的硫磺味随风冲过来,席卷了他的鼻腔。 他瞪大眼睛,眼神瞬间变得极为沉重,腹部收紧,心开始无节奏地狂跳。 他大喊一声:“快让开!这里有炸弹!” 在一群人面面相觑看向他议论时,他来不及多管,一把扔下水杯,脚步如箭,快速奔回薛满雪所在的车厢。 可刚刚跑了两步,身后“轰——!”地一声,爆炸声传来。 灼热的气流,伴随着哭喊尖叫声从身后传来,炸的他耳朵发蒙,他凭借着下意识,在爆炸发生的一瞬间扑向地面,躲避飞溅的炸药,来不及回头,他爬起来,眼睛赤红,再次跑向前方的车厢。 可“砰——!”再次一声,火红的气流在他面前炸开,拦住了他前行的脚步。 接着是如烟花一样,“砰—砰—砰—”,接二连三的爆炸,层出不穷地响起。 声声巨响,车窗炸裂,气浪裹挟着碎片,横扫而过薛满雪脸庞,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被炸空了一块的地方。 火舌从车厢前方窜出来,浓烟翻滚,黑压压地灌满整截车厢,视线所及处只有暗红色的火光在烟雾里忽明忽暗。 热浪铺面而来,灼得人睁不开眼,旁边座位上的女学生抱作一团,惊惧地哭叫:“这!这是什么!” 薛满雪低头,看着桌上,不知从哪里飞过来的一只断臂,横在自己面前,血淋淋的手指还在跳动,焦腥味刺鼻。 他捂住嘴,在旁边干呕起来。 一切,猝不及防。 没人想到,一场爆炸,会发生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火车上。 ==========作者有话说:========== (这章用词细节会修一下,情节不改。) 来晚啊啊啊,周四可能停更一天哦。 第86章 爆炸的余波还在车厢里震荡, 浓烟呛的人睁不开眼。 薛满雪捂住口鼻,咳嗽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刚想离开座位, 就被几声枪响镇住。 在女学生们的惊叫声中,他看见几个身穿曰式军服、拿着枪的曰本人朝他们走了过来。 “止まれ!” 薛满雪听不懂日语, 但从这几个拿着步枪的曰本人严肃的表情中,可以得到是一句威胁的信息,大概类似于让他们不要动的意思。 他神态凝重,看那为首的曰本人上下打量着他们,尤其是对他身边的几个女大学生重点观察了一下,拿出一张画像, 对比之后,又对身边的士兵说了几句日语,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 把女学生和薛满雪围住,枪口对准他们。 而他身边的何晚秋,在看到这几个曰本人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目光惊惧。 薛满雪感受到何晚秋往他身边躲了躲,他皱眉, 用之前开戏楼做生意学的几句简单英文, 问他们:“whats wrong” 那个为首的曰本人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朝身后几个大兵挥手,用日文命令道:“逮捕せよ!” “你们要干什么!”在几人冲上去后, 女学生们奋力挣扎着往后躲,薛满雪刚想挡在她们前面, 又听到“砰——”一声枪响,那为首的军官瞪着他们,示|威着往天花板上开了一枪,紧接着中气十足地吼道:“動くな、さもなくば殺す!” 何晚秋几个人停止挣扎,就这样被曰本人用枪抵住额头,抓了起来。 而对薛满雪的处置,那几个士兵似乎产生了疑问,对为首的军官说道:“長官、この人物は名簿に載っておりません,一緒に逮捕いたしましょうか?” “一斉に押さえ込め、情報漏洩を阻止せよ。”那长官沉着语气,对候着的曰本兵下命令。得到命令的曰本人又拿枪抵着薛满雪,将他一起押了下去。 火车车厢仍在燃烧,而车厢上的血腥和哀嚎,混乱和嘈杂,这群曰本人仿佛没听见,表情麻木且冷漠地押送着他们,一直走到停在不远处的一个日式军车边,给他们一人戴了一个黑色头罩,又用绳子往后捆住他们的手,推搡着他们上了两辆不同的车。 薛满雪坐到位置上,眼前是被罩住的一片黑暗。他被和那群女学生分开了,无法及时和她们交流。但他能感受到,自己身边也坐了个曰本兵,一旦他试图动一下,那曰本人就会大声呵斥、禁止他动作。 他停下挣扎,在一片沉寂中,握紧了藏在袖口处的刀片——好在这些年来,他这个习惯没改,可以帮助他及时逃脱。 在车身摇晃时,他在脑海中想着刚刚听到的几个熟悉的读音,他好像听到了什么“逮捕”、“情报”?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根据这群曰本人明显有目标而来、卡的时间也刚刚好的巧合,他们应该是在抓捕什么反日组织。 在联想到火车上几个女学生的那句很奇怪的话:“我们是去西北大学开会的”,这就很好理解了——那她们很可能就是这个组织,可能是四个人,也可能是其中几个或者一个人。 他脸色都凝重了起来,如果她们真的是某些地下组织,那她们的下场……可如果是抓捕反日组织,那为什么自己也被抓起来了? 极有可能,他们为了防止情报泄露,就把在她们身边的自己也抓起来,防止他通报消息。 就在这时,他突然想起陆世锦。 只是抓捕反日阻止吗?那有没有可能,就是冲着陆世锦来的呢? 他脸色一白。 而此时的陆世锦。 他刚刚从浓烟中冲出来,浑身是灰,脸上有被碎片划破的口子,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从火车的一个车窗跳出来,数着车厢狂奔到薛满雪所在的位置。刚刚爬出窗户,就被桌上的断臂首先吸引了注意力,在剧烈的心跳中,他上前一步,很快辨认出那不是薛满雪的,心也倏地放下。 他环顾四周——车窗玻璃全是碎的,青年的行李箱还留在那,几个女学生的行李箱也并没有消失,只是几个人,都不在原地了。 目光突然停在天花板上的几个枪洞上面,他表情倏然凝重,呼吸再度急促起来。 他脚踩在火车桌子上,微弯着腰近距离查看那几个枪洞,拿手指比了一下枪口大小——6mm左右,破洞边缘还沾着一点白铜。 跳下桌子,他目光向下,搜寻着可能被遗留下来的空弹头。果不其然,在座位下面,他看到了一个尖锥型的弹头,他捡起来,发现弹壳呈独特的“半凸缘瓶形”,弹头是白铜材质,弹壳和弹头连接处有红色的密封漆。 他面容沉下,是曰本人。 他折返回去。 炸弹已经停止,一路走过来,有炸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有抱着孩子哭的母亲、有身受重伤的乘客躺在地上哀嚎求救、更多的是四处逃窜的乘客,破损的车体四分五裂,浓烟滚滚,火光喧嚣。 没人能想到,刚刚那个和气融融的车厢,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他攥紧拳,心像被一束铁网箍住,越收越紧,沉闷窒息。 他还是来晚了,如果他再跑快一点,青年是不是不会被曰本人抓走? 他不敢预想,那群心态扭曲的曰本人,会拿薛满雪怎么样。 但目前,军人的使命告诉他,他除了搜寻青年,还要帮助列车恢复秩序,运送伤员、减少伤亡。更何况,他也需要列车长帮自己联系无线台,他才好通知到城防司令部找人。 深吸了一口气,他快步走到列车尾部。那里有几个列车员正在疏散乘客,安抚情绪。 他扶起座位上一个受伤的乘客,让他站好后,他又快步走到那个列车员面前,从上衣口袋掏出手牒,展开在列车员面前。 “我是海关处总署缉**处长陆世锦,请问列车长在哪?” 那列车员愣了一秒,拿过他的手碟翻看了一下印章和编号,连忙站直身体:“长官!列车长在那边——最后一个车厢,他在指挥疏散。” 陆世锦收起手牒,快步穿过人群。车厢连接处有几个人抬着担架经过,他侧身让开,目光扫过四周——伤员、哭喊、血迹。他见过战场,知道混乱意味着什么。更多的伤亡往往不是来自爆炸本身,而是来自爆炸后的无序。 列车长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有烟熏的痕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老人包扎。 陆世锦脸色缓了些许——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火车爆炸,自从曰本侵华以来,炸毁的火车和设施不胜其数。但这样能留在原地指挥秩序、救助伤员的列车长很少见,大部分是慌不择路,没管伤员和列车,自己先吓得跑路了。 虽然听起来残酷,但战争年代就是这样,每个人自顾不暇,又怎么可能有精力顾及别人?更何况能当上列车长的,家里也不会很普通,精英阶层的自私,往往摧毁性更大。 陆世锦蹲下来,帮他按住绷带,在男人抬头看他时,把自己的身份又说了一遍。 见到他的到来,那列车长明显眼里划过一道光,略有些激动地说:“那您有什么指示?” 陆世锦说:“先疏散人群,排清炸弹。你让列车员和民兵引导乘客撤向安全区域,同时派人逐节车厢搜索,确认没有遗留的**。第二,安置伤员和乘客,处理死者。火车现在困在郊外,西北这边到了晚上天气会降温,如果他们继续留在这里,会有很大的问题。其余乘客得找地方落脚,死者清点登记,联系警察署。还有,尽快寻找通讯渠道,寻求支援,你们电话还能用吗?” 列车长摇头:“被炸毁了。” “那只能派人去附近的镇上,找到当地铁路局,尽快联络城防司令部,调派医疗队和补给。”陆世锦说,“先排清炸弹,这个是最重要的。” “好的,长官。”列车长点头,又有些为难地说,“可现在派人到最近的镇上,寻求支援,得要两百公里,最快也得明天才能有答复了。还不一定能找到他们的家属信息,经费就首先是个大问题。” 他看了看地上晕过去的老人,说:“我刚刚初步统计过……还有一些伤的很重的人……他们当中有不少人是逃票上的车,身上摸不出一个银元,让他们掏钱可能会要他们的命。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只能用车上有限的伤药,简单包扎一下,到时候就看他们能不能挺的过去了。” 陆世锦转眸,望了望四周,从口袋摸出根烟点燃,“先救人,钱我来出。” 列车员看着这个冷峻的军长,心潮澎湃:“我带头,大伙儿一起凑!到时候我打份报告上去,走‘善后垫款’的账,能报多少算多少,报不了……就当我们积德了!” “你看着办吧。”陆世锦抽了一口烟,“还有一件事,麻烦你帮我一下。” “什么事?您请说。” “我需要跟着明天的支援部队一起走,跟我一起来的乘客失踪了,我需要去联系司令部。等下我把他信息给你,你帮我留意一下沿途的曰本军用卡车,他很可能就在这种车上。” 列车长愣了愣:“曰本人?为什么曰本人会抓您朋友?” 陆世锦点头:“具体原因我不能告诉你,但我怀疑,目前这场爆炸的始作俑者,大概率指向曰本人。” 列车在沉默几秒,然后说:“明白,我们会尽快安排。” 而薛满雪从下车后,被押到了一个黑漆漆的牢房。 进了牢房,似乎不怕被他看清来时的路,他的头套很快被曰本人摘下来了。 他睁着眼,看着阴暗密闭的牢房、还有木头柱上的莫名血迹、以及四周死一般的寂静,大概明白了曰本人怎么做的用意。 估计是想通过这样的环境,来给他心里施压,让他先从进来的第一步就情绪崩溃。 他确实感到未知的危险,但也并没有失去镇定。毕竟从小在留园班就经常被关笼子,那种心理上的压迫,他已经不会有太多感受了。 接下来,可能还有曰本人的审问。 他放轻呼吸,在曰本人的押解下,走向牢房。 而牢房里除了自己,还有和他一起被抓来的几个女大学生,曰本人把他们安排到了一起。 肩膀被用力一推,曰本人把他推进牢房,顺便锁上了牢门。 在几个女学生抬头看他时,他很快捕捉到,少了一个人。 “何晚秋呢?没跟着你们一起吗?” “她……她!”之前和何晚秋玩的最好的陈桐猛烈地摇着头,泪悬于泣,“她被单独抓起来了!马上要审问了!” 薛满雪皱起眉头,何晚秋的身份,看起来比他们所有人都要敏感。 另一个女孩于知雨,从进来后就一直在哭,和同伴抱在一起,此刻见到他,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见到救命稻草的感觉,她跑过来,抓住薛满雪衣袖,问:“薛先生,你说,她会不会,被曰本人虐待啊?那些曰本人,残暴凶狠,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薛满雪看着她们惊惧的表情,脸色也不免凝重起来。 这些从小被家里人精心呵护的年轻女孩,现在突然经历这种变故,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可他有个事情想搞清楚:“你们之前说你们去川宁开会,是青陵大学的学生,那你们之前是不是也参加过游行?” 几个女孩脸色泛白,犹豫又仓惶地看着他。 薛满雪沉下语气,“你们别害怕,我不会和他们串通一气,但我现在需要了解情况,所以你们可以把你们能告诉的告诉我,这样我才能想办法帮你们。” 其他人不敢说话,还是一直安抚同伴的那个高个女孩沈静勇敢地站出来:“这没什么不能说的,我们都上过报纸,早就不是秘密了。” 她对薛满雪点头道:“是我们,我们曾经参加过反曰的游行,是一个班上的同学,但……但我们没觉得这个事有多严重,后面西北大学邀请我们参加聚会,我们也去了,交流了一些想法。” 薛满雪说:“如果只是游行,他们不应该花费这么大力气抓你们,那次游行的人有八百多个人,这样一个个抓,他们得花费多少时间?还有何晚秋,为什么他们会单独把她抓起来?” “那是!那是因为……”陈桐捂住嘴,很小声地说,“那是因为她……她和我们不同,她……” 沈静低头,握住拳头:“我们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参加的。但被单独抓起来的时候,她在车上和我们说对不起,是她拖累了我们,让我们保重好自己,我就什么都懂了。” 陈桐捂嘴哭泣:“晚秋!” 至此,何晚秋的身份,薛满雪全明白了。 那事情就麻烦起来了。 “你们先别担心,我朋友发现我们被关起来了,肯定会很快来找我们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能找到办法救我们出去。”看她们着急,薛满雪只能安抚着说。 等说完,他才反应过来,男人和自己走散的事实。 他沉默几秒,眼神划过一丝黯然—— 他还不知道他现在是否安好,男人会不会已经发生了意外?会不会被炸伤了? 这些想象,远比目前的情形,更让他无法接受。 心里涌上阵阵刺痛,他有些呼吸不过来。 可很快,他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世锦一定不会出事的,他……那么强大。 对,强大。 时至今日,他终于肯承认,陆世锦在他心里,一直都是这样——遇到任何事情,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以一种无比可靠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如果男人发现他被抓走了,一定会想办法来找他们的。 有他的安慰,几个女生也没那么恐惧了,情绪也平静了不少。 沈静歉意地看着他说:“是我们连累你了,薛先生,如果你当时不跟我们坐在一起,就不会被抓进来了。” “这不怪你们,座位只是个巧合,我就算不和你们坐一起,这些曰本人怕消息走漏也会抓我的。再说这件事我既然遇到了,也不可能袖手旁观。”薛满雪冷静地说。 他让沈静先平复情绪:“现在这些人把我们抓进来肯定会再来找我们谈话,我们先休息一下,养足精神,不要过于恐惧。” 他又看了看四周守卫的曰本兵,对她们放低声音说:“我知道你们担心晚秋,但如果这些曰本人再找你们谈话,你们一定要否认他们给你们强加的身份,只承认自己做过的事,不要承认任何他们给你们加的罪名,一句都不要。保全自己,知道吗?” “嗯!”几个女学生点头。 照顾了一下局面后,他们坐在牢狱冰冷的草席里等着,下午有人给他们送饭,为了防止被投毒,他们一口没吃。 就这样,一直到了晚上。 因为白天的担惊受怕,又没吃多少东西,几个女学生浑身乏力、很快就抱在一起睡着了,薛满雪挡在她们前面,隔着半米距离,靠在栏杆上也睡着了。 直到第二天凌晨,天还没彻底亮的时候。 他们听到了一阵曰本人的训斥声,那声音带着怒吼,一下就震醒了他们。紧接着,鞭子声响起,微弱的闷哼,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夹杂着几声怒骂,尾音微微发颤,隔着空荡的牢房,很远地传过来。 即便声音并不清晰,他们还是听出了那是何晚秋。 一群女孩,惊恐地哭了起来,抱作一团:“晚秋!” “怎么办?晚秋要被他们打死了!” 薛满雪脸色沉重,这比他们当面见到何晚秋被审问还要残酷。 在民族面前,所有的矛盾,会以最血腥、最让人不能接受的方式呈现出来。 那些鞭打声音,远远的,嗡嗡的,夹杂着牢狱里的潮湿,卷入他们耳膜,缓慢地、凌迟般消磨着他们的意志。 直到脚步声响起,几个曰本人走到他们面前,对守着的几个士兵打了个招呼,然后打开了他们面前的房门。 那为首的曰本兵站在薛满雪面前,还带了个翻译,说了一句并不熟练的中文:“薛先生,木藤少佐要见你,请跟我来。” 他称呼薛满雪的方式,和对待其他囚犯的方式不同。一群女孩很快明白,这位薛先生,似乎有着与她们截然不同的背景。 薛满雪站了起来,刚刚准备跟他走,就被沈静拉住—— 女孩泪花闪动,“哥哥……”她声音压抑,眼里有怕被抛弃的恐惧,也有失去主心骨的忐忑,还有对他处境的担忧,含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薛满雪握紧手,“放心,我会回来的,别怕。” 他腿有些发麻,整理了一下脚步,恢复镇定,跟着曰本兵走出牢房,穿过一道昏暗的走廊,上楼来到一间整洁的办公室面前。 带他来的曰本人敲开门,让翻译跟着他一起进去后,就关上了门。 薛满雪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出乎意料的是,这里面空间很大,却没什么家具,陈设甚至算得上简陋。 墙上挂着一张世界地图,桌后面坐着一个穿曰本军服的中年男人,就是昨天在火车上抓住他们的那个为首的军官。他面前摊着一页纸,手里拿着一支笔。 那军官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里有探寻有好奇,似乎对他感到新奇。他说了一句风牛马不相干的话,让翻译翻给他听:“我听过你的戏,你是平京的红角儿,昆派薛先生。” 薛满雪语气平静,“是吗?没想到木藤先生,还听过我的戏。” “不,我没听过,其实是我太太……”木藤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很喜欢你,三年前还买了你的唱片。希望薛先生能给个机会,单独唱给我太太听听。” 薛满雪没答应他的要求,而是说:“您今天来找我,肯定不是来听戏的吧?” 木藤把面前的纸往他面前推了推,说:“有人出了高价,要赎你和那三个女学生。” 薛满雪心猛地跳了一下,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陆世锦。没想到,这么快,陆世锦就找到了他。——太好了,他没事。 木藤靠椅子上,静静打量着他。 察觉到他的目光,薛满雪没表现出来,而是问:“这个人在哪里?” 木藤笑了笑,没有回答,而是拿出一支笔,让翻译递给他,点了点他面前的纸:“签个字,你就可以带着她们走了。” 薛满雪垂眸,看着自己面前那张纸。上面用中日两种文字写着一份简单的声明——大意是释放四名人质,换取一笔款项,落款处空着。 到此刻,他并没有觉得这笔款项有多么值钱。相比活生生的五条人命,这些都不值一提。 而他更庆幸,虽然他和陆世锦不在一起,也没商量过。 但男人依然和他想到了一起,协助他来救这些女大学生。 他攥了攥手指,没有立刻签,“何晚秋呢?” 木藤脸上的笑意显然淡下。他收回那张纸,重新靠在椅背上:“那个人只赎了四个人,不包括那个女学生。” 薛满雪盯着他:“她在哪?我想见她。” “薛先生——”木藤眼神变冷,冷飕飕地扫着他,“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你今天能站在这里,好好地跟我说话,而不是挨鞭子、被审问、被拔手指,不是因为你曾经多么的红,也不是因为我妻子喜欢听你的戏,而是因为,你背后的人,在替你买单。” 薛满雪捏紧拳头,不发一言。 “你运气很好,有人要保你。”木藤放慢语气,意有所指,“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薛满雪抬头,眼眶发红,“你说的是谁?” 木藤没回答这个问题,点了点薛满雪面前的纸,“签字吧。” 见他不动,木藤对翻译抬手:“你替他签。” 翻译把薛满雪面前的纸签上字,木藤朝身边的士兵下令,“带他和那三个女学生走,车在外面等着。” 在两个卫兵朝自己走来时,薛满雪不动如松,他语调平静、且清晰地重复:“让我见一面何晚秋,不然我绝不可能走。” 木藤抬眸看着他,目光阴狠。 “你在威胁我?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在谁的地盘上,你信不信,我下一刻就能给你安个通敌的罪名,把你关到审问室里折磨?” 薛满雪沉静地看着他:“我不是威胁你,我只是在和你商量。” “我相信木藤先生眼里,我的命绝比不上这一笔巨额款项。我还相信提出这笔巨款的人,提出的条件,一定是我好好地、平安无事地走出去,如果我出了什么事,您可能会违约。所以,为了木藤先生您的计划,为了这些军费,您应该跟我商量,让我见一面何晚秋。” 木藤静静看他半响,眼里火苗四溢,最终,他低骂一句,把笔摔在桌上,朝门口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两个曰本兵走了进来,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把薛满雪带出去,回到了牢房。 在一群女学生的询问中,薛满雪告诉了她们这个好消息,几个女孩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晚秋呢?” 薛满雪脸色一白,他垂眸,声音很低:“你们……应该很快能见到她了。” 女学生们惊喜地扬唇。 薛满雪握紧手,“但她……可能没办法跟我们一起离开。” 女学生们眼神一震。 这时,一阵拖行的声音响起,随着厚重的锁链声,一个浑身是血的瘦弱身体,被曰本人带到了他们面前。 何晚秋头发散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脖颈和皮肤上有青紫的淤痕,她唇色发白,嘴角有干涸的血迹,胳膊处和背上的衣服,全都是被鞭打出的破洞。 “晚秋!”陈桐握住了牢门栏杆,惊痛地捂住了嘴。 “快点!你们只有一刻钟!”那曰本人打开牢门,把何晚秋扔了进来,满脸不耐地说着。 薛满雪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何晚秋精神萎靡,虚弱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可看见她们,还是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薛满雪眼眶湿透,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无法带她走,心里全是愧疚。 “我……我知道,你尽力了…”何晚秋转过头,看向他,“谢谢你,哥哥,让我还能见她们一面。” 薛满雪泪水唰地流下:“对不起,我……是我没本事,不能带你走。” “不……不是这样的……”何晚秋摇着头,她费力地说着话,嘴里吐出一口鲜血,她握住薛满雪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有一件事,我求你,哥…哥……” “什么事?”薛满雪问。 “我知道,你能在木藤面前提出要求,肯定是有本事的人,还有……还有火车上跟着你的那位陆先生,你们都不是普通人。”何晚秋推开姐妹们的搀扶,跪在地上,费尽全身力气,对他磕了个响头。 “晚秋!你这是做什么!”陈桐惊叫。 “我求求你,薛先生……”何晚秋抬起头,泪水粘在湿黏的发上,“求你救救我这几个同学,带她们出去。她们都是跟着我,受我指示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们家里人还在等着她们,如果她们因为我出了事,我在地下一定不能原谅自己。” “求求你……求求你……”她又弯下腰,语气卑微。 “晚秋!你不要磕头了!”沈静把她拦住,哭的泣不成声,“你这个傻子,薛先生早就答应了我们,会把我们一起带走的,你连自己都顾及不上,还想着我们。” “薛先生——”何晚秋却放不下心,依然祈求地看着薛满雪。 “你放心。”薛满雪擦掉她嘴角的血迹,声音颤抖,郑重地承诺,“我答应你,一定会把她们带出去的,毫发无损、完完整整。” “那……那,太好了。”何晚秋声若蚊喃,又剧烈咳嗽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发完了发完了,明天继续更新哈。 第87章 在几个曰本人不耐催促的时候, 何晚秋抓住了陈桐的手,声音很轻:“陈桐,你帮我带句话给我娘, 就说……我不孝,以后没办法孝敬她了。” 陈桐泪流满面, 疯狂摇头:“晚秋,我不说,你自己去说。” “我出不去了。”何晚秋垂下眼。 她伤的很重,鞭痕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手腕,衣服的破洞里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块是完好的。以至于说的每句话,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用尽了全身力气。 “听到了吗?陈桐。” 陈桐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沈静——”何晚秋又转过头,费劲地拉住了沈静, 继续说着,“我……你帮我把床底下那个铁盒子寄给我弟弟,里面有些钱,我存了很久。就当……就当是送给他的新婚礼物吧,我家的地址,你记得的。” 沈静握着她的手, 泪流满面, 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死死点头。 “知雨,我……我要和你说声对不起。”何晚秋看着边上那个一直哭的女孩,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我很愧疚。你年纪最小,当初是我非要拉着你和我一起, 如果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于知雨扑过来,抱住何晚秋胳膊,哭的浑身发抖,“晚秋!这不怪你,都是我自愿的!” 何晚秋摸摸她的手,靠在她肩上,动作很轻,像在做最后的告别,“你出去以后要好好读书,毕业了后找个安稳的工作,不要再让你家里人担心了。” 薛满雪用干净的衣角,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水。 “薛先生。”何晚秋眼睛已经红了,她抓住薛满雪的手,制止他的动作。她语气清晰、维持着平静地说,“对不起,谢谢您。” 薛满雪抓住她的手,哽咽着看她。他死死握住拳头,嗫动嘴角,想说些什么。 他想说“你一定不会死”,想说“我再想想办法”,却一个都说不出口。 他没办法去骗她,给她虚假的希望。 何晚秋对他笑笑,那笑容如朵脆弱的花,哪怕是迎风,也要露出最漂亮的姿态。 薛满雪不敢再看,低下头,泪水滴滴砸在地面上。 胸口的滞闷,夹杂着狂风暴雨的愧疚,如海啸一样,碾压过他每寸神经。看着这样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即将在自己面前凋零,这比一切酷刑,都要让人难以忍受。 他从未在此刻,这么恨过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这些不请自来的曰本人。 牢门被再次打开,几个曰本人用枪敲了敲栏杆,极为不耐地说:“时间到了。” “晚秋!”一群女孩,围在何晚秋身边,抬起仇恨的眼睛,瞪视着这群要冲进来带走何晚秋的曰本人,鼓起勇气,不约而同地说,“我们后悔了,我们不走了,我们要陪着她。” “别做傻事!”何晚秋急了,她一把推开她们,费尽力气地冲出来,摔到地上,对那群曰本人急切地说,“带我走!” “晚秋!”几个女孩无法忍受,又冲上去把她扶起来。 “所有的事情,都和她们没关系,是我一个人做的。”何晚秋转过头,眼神含泪,静静地看着他们每个人,似乎要把她们的脸都刻进脑海里。她低着头,语气坚定,“都是我一个人,你们找我。” 可只有薛满雪,看到她攥的死紧的拳头,还有微微颤抖着、无措又脆弱的肩膀。 她并不像她表面上那样淡定。 甚至,很恐惧。 几个曰本人扒开几个女学生,直接一把揪住了何晚秋的衣领,像拎一个物件一样,麻木又冷漠地拎起了她。 他们挤在一起,长枪上冰冷的刺刀,明晃晃对着薛满雪。 薛满雪睁大眼睛,看着那雪亮的刺刀上,印出的何晚秋惨白、却又无比坚决的脸。 他心脏一跳。 似乎,一切都停滞了,他甚至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以及空气中,那声微弱的、文喃一般的打气声: “我不怕,何晚秋,不要怕,不怕。” 他眼眶颤抖,在那冰冷的刺刀晃动的刹那,大喊一声:“晚秋!不要!” 他扑上前去,要拉住那个往前冲的瘦弱身影。 可还是晚了—— 白色的衣角如划开的纸片,血珠溅到他眼睛里,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张着唇,汇聚瞳孔,往地下看去。 年轻的身体,倒在地上,无力地抖动。那干净的衣领,被血污染透,她瞳孔扩散,眼角都是泪水,她往四周抓着什么,嘴里还念念着: “我、我是中国人,我不怕。” 一声声尖叫、嘶喊,如震天的悲鸣,撕开了薛满雪的耳膜。 “晚秋!晚秋!!” 像捂住一条河流,沈静捂住她脆弱的脖颈,却依然阻止不了她的消逝。她哭的声嘶力竭,无力挽回。 “我不、不怕,我的、我的、牺牲,是有……”只留下语意模糊的最后一句,何晚秋闭上了眼睛。 永久。 而几个曰本人,则低头咒骂着擦了擦染血的刺刀,见何晚秋已经死了,因为她的一时冲动,把事情变得这样斗转急下。他们眼里充斥着不耐和冷漠,挥动着刺刀,想报复性地往地上再捅一下。 手刚刚抬到半路,就被一直沉默的薛满雪给拦住。 看着徒手抓住他们刺刀的青年,几个曰本人咒骂一声:“このバカ野郎、放せ!” 青年纹丝不动。 “バカ野郎!”曰本人涨红着脖子骂了一句,最后在僵持之下,放弃了捅向地上年轻身体的动作。 这个曰本人收回刺枪,但依然没有退开,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何晚秋的遗体,又抬头看看薛满雪,嘴里骂了一句日语,然后碎碎念着往前靠近,再看到站在面前的青年冰冷刺骨的眼神,又往后退了一步。 青年死死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曰本人指着他让他挪开,最后看他不动耐心耗尽就要上前推他,这时候还是同伴上前,拉住他要动手的他,指了指薛满雪,又指了指楼上,意思是不要在这里惹事,少佐不想看到。 那个被拦住的曰本人不甘心地啐了一口,让同伴围住还想冲上前的几个女大学生,转身去拖何晚秋的遗体。他抓住何晚秋的衣领,像拖一个麻袋一样,将她往牢门外拖去,在转过牢门的一瞬间,何晚秋的头在栏杆上磕了一下,歪向一边,嘴角的血蹭在泥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 薛满雪的血一下子冲到头顶。 那曰本人似乎耐心耗尽,他大骂一声:“中国げひん女!” 薛满雪听不懂曰语,但明白他在侮辱何晚秋。他上前一步,冷声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曰本人扔下何晚秋,指着他鼻子,用生涩的曰语骂了一句:“男、娼!” “おせっかいなクソ野郎、何様のつもりだ?”他脸红脖子粗地骂着薛满雪,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下一刻,一道身影快速闪过,他的刺刀被迅速夺下,青年手里拿着一把小匕首,抵在他喉咙间,冰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你有本事,再骂一遍。” 曰本兵大怒,用曰语吼了一声。另外几个曰本人也围了起来,其中一个想用枪托砸薛满雪后背,可在青年转过头喊道:“不要动!”时,他们又停住。 只见薛满雪将匕首往前靠近一寸,在同伴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几人目眦欲裂,对他大吼:“彼を放せ! さもないと、お前を酷い目に遭わせるぞ!” 这时,翻译跑过来,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说:“薛、薛先生,你快松手,他们人多,你不可能打得过他们的。” 薛满雪没有看他。眼睛死死盯着这个曰本兵,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没想过自己能打得过谁,也没想过自己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只是觉得—— 如果不做点什么。 以后这个堪比噩梦的场景,会无事不刻出现在他脑海里。 每一帧、每一个场景,都像电影慢放,成为他无法回避的梦魇。 后面的曰本人见他纹丝不动,都纷纷摸出了腰间的刺枪,拔出来,对准了薛满雪。 薛满雪没有退。 他只是将匕首继续往前靠近,对翻译说:“让他道歉。” 翻译不可思议:“这不可能。” “那我就杀了他。”薛满雪捏紧了匕首,不管身后的曰本人开始拿起枪,扣动在扳机上。 而翻译却惶恐上前,拦住那些曰本兵,用曰语和他们说着:“不能杀他!” 被薛满雪抵住脖子的曰本兵僵住了,他眼睛瞪的很大,呼吸急促,喉结在刀片上下滚动,皮肤上血珠渗出。 看见眼前气势逼人的青年,他突然笑了笑,笑的癫狂,他用生硬的中文说:“你不敢。杀我、你死。” 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中国、病夫。” 薛满雪眼瞳颤动。 病夫? 自从战乱以来,他们就一直被这样称呼。 不可否认,那些被侵略者当众羞辱、不敢还手、只敢躲在家里抽鸦|片的人。 确实称得上病夫。 可是—— 他眼角余光,扫到地上那个已经没了声息的身影。 他想起她跪在地上磕头的声音,想起她撞向刺刀的那一瞬间,恐惧又决绝的勇敢。他想起最后她说的那句话——“我是中国人,我不怕。” 她不怕。 那他怕什么呢? 他冷笑一声,把手稳住了。指节收紧,寸寸入喉—— “我现在就让你看看,我到底敢不敢!” 刀光闪动,舍弃犹豫。 一刀,他迅速地划过去—— 可血珠只溅了一寸,一股无可抵挡的大力,用力将他拽开,他被困在一个宽大的胸膛里,与此同时,他手上的刀片,也被震开。 他瞪大眼睛,看着倏然坠地的刀片,在地上发出“铛——”的声响。 血液倒流在脖颈,他有一瞬间的停滞。 那个捂着脖子的曰本兵,从危险中摆脱出来,轻蔑又嘲讽地看着他。 似乎在说:你看,我说的是对的。 他泪流满面,声嘶力竭:“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可他怎么都挣不开身后人的桎梏。 “冷静,薛满雪。” 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赤红着眼,转头看到代少战的脸。 像吃了死苍蝇,他用力推开他。 代少战平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甚至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只是默默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担忧,更像是在看一个失控的物件,评估着怎么把它修好。 “在这里杀他们一个人,你出不去。薛满雪,下次冲动的时候,想想后果。” 薛满雪胸膛上下起伏,急喘着气。他抹了把泪,问: “你们是一伙的?” ==========作者有话说:========== 太沉重了,以后这个我得少写。 不过不用担心,到大结局,作者会施法。 第88章 代少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而是挥了挥手,让几个曰本兵把地上何晚秋的遗体带下去。 看几个女学生又要拦,他不轻不淡地说了一句:“如果你们想让她死的没有价值, 那就都围着她。” 几个女学生抬头看着他,默默握紧了拳头。 “在这里, 她的遗体不属于你们。”代少战没有犹豫,下令,“带下去。” 收拾完现场后,他又用那双阴冷泛红的眼睛看了薛满雪一眼,“跟我走。” 说完,也不顾薛满雪的反应, 强势地拉住了薛满雪的手腕,一把拽住他,薛满雪用力挣扎, “放开我!” 代少战冷冷说:“我送这些女学生回家,你跟我走。” 薛满雪停止挣扎,急促呼吸着看他,见他力气变小,代少战直接对身边士兵招了招手,“让她们坐另一辆车, 跟在我们后面。” 直到来到空旷的地方, 薛满雪看着停好的两辆车,问身边的代少战:“你要带我去哪?” “去哪?”代少战勾起唇,轻轻一笑,“去一个,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看得出,他此刻心情, 居然还不错。 薛满雪汗毛直立,“你说什么?” 而在这时,几个女学生也跟在了他们后面,见到薛满雪,不约而同喊他:“薛先生!” 她们目光仓惶,眼里透露着未知的恐惧。 薛满雪不由握紧拳,眼眶泛红,对她们安抚道:“我在这里,别怕。”他转身对代少战说,“我要跟她们在一个车上。” “你们目的不在一个地方,她们会被送回青陵。”代少战陈述道。 薛满雪盯他半响,最终朝那几个女学生走过去,代少战靠在车旁,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也不拦着他,只是用行动告诉他——你现在,别无选择。 薛满雪停在沈静前面,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他们会把你们平安送到青陵,我在前面车上,你们随时看得到我。” “那您呢?不跟我们一起回去吗?”沈静含着泪光问。 “我这里处理完事情,就和你们见面。”薛满雪承诺说。 陈桐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等着的代少战,问薛满雪:“这个突然出现的人,是薛先生你的朋友吗?” 薛满雪攥住手,“不是。” 于知雨:“薛先生你不能跟着他走!这些曰本人都听他的话,他肯定是汉——” 没说完,就被沈静拉住,女孩惊恐地看着四周,低斥道:“胡说什么?你不要命了?” “你们别担心,我和他虽然不是朋友,但目前看来,他应该不会对我做什么。”薛满雪平静地说着,他低头,颤着眼睫,“还有晚秋的遗体,我后面想想办法,帮你们带出来。” “薛先生。”沈静拉住他,言辞恳切地说,“你先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晚秋的事情我们后面再说。你放心,我们会在车上保护好自己,等你处理完事情,青陵再见。” “好。”薛满雪又叮嘱了几句,就转身走向了代少战等的地方。 “看来,这几个女学生,对你很重要。”代少战在旁边给他关上车门。 薛满雪转头,墨黑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的问题有点多,但我不怎么想回。”代少战对前面的士兵招招手,拿来一杯水,和一个干净的手帕,递给薛满雪,“擦擦吧,你手上全是血。” 薛满雪一个都没接,而是沉默地抿唇。因为刚刚牢里的对峙,胸腔仍留有心脏跳动的余温。 代少战看他不接,勾起唇,阴冷笑笑,把水杯和手帕扔到窗外。他点了根烟,说:“你看我的眼神,和看那些曰本人没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吗?”薛满雪胸膛剧烈起伏,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们有什么区别?他们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脑海里全是那个决绝撞向刺刀的身影,薛满雪语气也不免激动起来,“我们是一类人吗?代少战,你从刚开始进来的时候,就一直默默看着,直到该出手的时候,才出手,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的意思,我该救那个女学生?”代少战冷下眸子,问。 薛满雪喘着气,别开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完全看不透这个立场模糊的人。 他打开窗,风吹过他脸庞。望着窗外移动的风景,他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不应该吗?我们是同胞。” 代少战却笑起来,似乎对他这个十分天真的言论感到好笑。 直到笑够了,他才用那双阴冷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薛满雪,说道: “薛满雪,你要先搞清楚一件事,今天,我救了你,是因为我想救你。至于你说的这种所谓同胞的事,在我看来,就是一场笑话。我从没说过,我认同这种言论。” 薛满雪握紧拳,不发一言。 他眼眶泛红,心揪似的痛,“你不认同,不代表别人不认同。” 他们都清楚,今天的事,到底是谁的错,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明明,是一个民族的错。为这些错误买单的人,却是那个年轻勇敢的女孩。 “认同?”代少战冷冷一笑,不带感情地陈述一个事实,“这些所谓的价值观只是枷锁,你站在哪一边信仰某种东西,其实,并不能让你在现实生活中过得更好,甚至在战乱发生的时候,你都买不到一张逃生的火车票。*无谓地信任信仰,只会让你变成,一个死在荒郊野岭、无人问津的野鬼。” 他抓住薛满雪的手,下着结论,“薛满雪,你要知道,活在这个世界上,保全自己,比所有的事都重要。” 薛满雪看着他,泪水流下,“是吗?无视立场?” “立场,只是做给别人看的。”代少战像看一个新奇的玩意,灼灼地盯着他,“再说,你怎么知道,别人展现的立场,就一定是他真实的立场?” 薛满雪甩开他的手,“对,你自己虚无,就觉得所有人都应该跟你一样,你自己精于算计,就觉得所有人都有利可图。因为你的世界里面,所有人,所有事,都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 代少战沉默盯着他,不发一言。 青年立体的侧脸,在正午阳光的倾洒下,增添了一丝圣洁的味道。 连那双清冷的眼睛,都是黑白分明的干净。 他几乎不用多费力气,就可以透过他乌黑的瞳仁,看到那个曾被满眼放着的自己。 可惜,这双眼睛,永远不会这样含着情谊、带水一般地看着自己。 他突然有一种,很想摧毁这双眼睛的冲动。 “你真的,很像他。”他这样说道。 蝴蝶般的睫羽颤动,青年蹙起眉头,冰冷地推开了他。 “是吗?那我现在知道,他为什么会离开你了。” 代少战眼角泛红,森然寒气从他眼里冒出来。他一把拉过薛满雪,不顾他挣扎地掰过他下巴,“你似乎,很懂得怎么激怒我。” 薛满雪冷着表情,眼里是藏不住的嫌恶,“放开我。” 他翻动手腕,想找自己藏起来的刀片,没找到,就被代少战拉住,男人手里正好扬着他掉地上那个刀片,“在找这个吗?” 薛满雪瞪大眼睛,愣住。 代少战勾唇,“你是不是忘了,刚刚掉在牢里了。” “还给我!”薛满雪甩开他的桎梏,去抢他手里的刀片,而男人像逗猫一样,随意地扔到座位上,他捡起来用刀鞘装起来。 ——仔细看,那匕首精致的小巧,尺寸只有拇指大,刀鞘也翻着皮,显然是用了很久。 正是三年前,陆世锦送给他的那把。 他带了很久,在离开公馆的时候,他什么都丢下了,唯独这个缝在袖口的匕首,他忘了摘下来,等发现的时候,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就这样一直带在了身边。 现在看来,他当时不扔,真是明智之举。 不然他现在,连个信物都没有。 他重新塞到袖口中,那副珍视的模样,让代少战看的眼瞳发红,他问道:“是陆世锦送你的?” 薛满雪没回答他,而是把刀片收好,一言不发。 代少战盯着他,慢慢说道:“据我所知,你们当初,可不是什么天生一对,当初的陆世锦,比起我来,也没好到哪里去。你怎么会相信他呢?” “我们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薛满雪冷冷回复他。 “我要是——”代少战唰地一下靠近,在薛满雪防备的眼神中,再次抓住他手腕,声音阴冷,“非要知道呢?” 薛满雪不发一言地抿起唇,紧绷着姿态,拒绝合作。 “你的嘴,很漂亮,但有时候,有一种让人想封起来的冲动。” 似乎看他怒视自己的模样有些有趣,代少战又放开了他,意味不明地说道:“我提醒你——他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会改的。三年前他那样对你,现在突然变了个模样。你真的信,他会改?为你改?” 薛满雪抬眸,默默盯着他半响。 良久,他清晰地说了一句:“他不是你。” 他这句话,又无疑让代少战脸色阴沉起来。他森森地看着他,眼睛在白天也似乎冒着绿光,渗人又可怖。他身上那股阴鸷的气质,光是和他坐在同一辆车上,就让人感到潮湿不适。 薛满雪别开头,“而且,我怎么想的,你也猜不到。” 他摩擦着袖口里的匕首,在粗粝的手感中,想着那个总是胜券在握的男人,得知他现在不在监狱里了,又会有什么行动? 他垂眸。 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见一个人。 迫切到、连呼吸都觉得慢。 这时,“砰——”地一声。 汽车突然颠簸了一下,代少战皱眉看向后视镜,问司机:“怎么了?” “没事,少爷,只是撞到石头了。”司机回复他。 代少战看着前方风沙,勾起唇,点点前座,“加速。” 不然,要被追上了呢。 而此时追着他的陆世锦,在窗外掠过的风沙中逐渐清晰起来。 撞停前面一辆车后,陆世锦摔下车门,脚步匆忙来到前面那个黑色卡车前,“唰——”地一下打开车门,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里面,可很快,又失落起来。 除了被撞晕过去的司机以外,他并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影。 从青陵赶来的小彭,在检查完另一辆车后,也来到他身边,“处长,那个车上也没人,看来这些都是代少战布置的障眼法。” 陆世锦面如黑铁,他不是没猜到没那么容易找到青年,只是心急之下,还是做了错误的选择。 “妈的!”他用力踹了下汽车轮胎,脸色森冷。他从裤子口袋摸出根烟,点烟的时候,手控制不住地抖,点了好几下才点着。 “现在怎么办?提前行动吗?”小彭问。 “提前行动。”陆世锦吐了口烟雾,狠厉地说,“先围剿他老本营,拿到筹码再和他谈。”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来晚。 *据考究,南京大屠杀的时候,一张逃亡的火车票卖到了三两黄金,也就是150g黄金一张火车票,所以当时很多人不是不想逃,是压根逃不起 写这个的时候,想到,要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多钱就好了,那当时的南京大屠杀是不是不会发生了 (当然,这个是架空民国,不能完全对照历史) 勿忘国耻,铭记历史! 第89章 到了江南后。 “薛先生, 请进。” 几个丫鬟,打开一间干净的卧房,客气地对薛满雪说道。 薛满雪抬头, 看到里面布置崭新的家具、还有宽大的卧房,以及房间内摆放的很显眼的一个化妆镜, 视线顿住,他一眼认出,这是唱戏会用的化妆镜,旁边还有架子专门挂头面和戏服。 床底下还有一双尺码较大的鞋子,像是经常有人来住的样子。 丫鬟给他上了杯茶:“少爷在前厅招待客人,等会就回来, 您今天晚上在这里休息。” 薛满雪眼睛眯起,代少战这是要和他住一起? “我不住这里,帮我安排别的房间。” “这……”丫鬟们为难地低下头, “代少爷吩咐过,您今天,只能住这里,没有别的卧房了。” 薛满雪环视四周,这么大的院子,没有别的房间, 骗谁呢? 他没有多言, 而是走到院子里空着的石桌边坐下,“那我就住在这里。” “您……”丫鬟抬头惊诧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都不敢说,只把茶放他面前, 就拿着盘子走了,看样子是去通报代少战了。 一直等到晚上, 丫鬟们又陆陆续续给薛满雪上了些糕点和吃食,他这回倒没什么戒心,吃了几口就觉得困,趴在冰冷的石桌上睡着了。 “怎么在这里睡?”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薛满雪从睡梦中醒来。 看见代少战,他从石桌上起身,“我不会跟你住一间房的,让下人帮我安排另一间房。” 代少战解披风的动作停下,阴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逐渐泛上一层红。他冷冷一笑,“给陆世锦守贞呢?” 薛满雪攥紧手,沉默着没说话。 “薛满雪——”代少战走到他面前,掰过他下巴,眼瞳直刺进他心里,“你在这里忍冻挨饿,他看得见吗?这样有什么意义吗?做什么受难鸳鸯的样子。” “跟他无关。”薛满雪掰开他的手指,直视着他说,“我只是告诉你,不要把别人的底线当做可有可无的东西。” “底线?”代少战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在我面前你倒成了坚贞不渝,在陆世锦面前你怎么不这样呢?那天在田府,你们晚上去干嘛了呢?牵着手对视、一整晚消失不见的时候,怎么不谈底线?” 薛满雪胸膛起伏,目光泛冷:“你监视我们?”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代少战嗤笑,“是你们自己不知分寸,在别人家里拉拉扯扯,举止暧昧。” 薛满雪别开头,握紧了手,一句话也不想和他多说。 这个人就是个变态,乐于监视别人的私生活,还把自己当成了所有物。 代少战静静看着,青年沉默不语的样子。银白的月光渡在青年身上,增添了几分疏离,他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每个动作都写着,他是多么的抗拒。 “你很厌恶我?”代少战这样问他。 薛满雪看着他,眼神除了抗拒,还有防备。 “我不该厌恶你吗?” “很好。”代少战勾起唇,眼里的红似要溢出来,在黑夜中如破笼而出的野兽。他一把拉住他,强行揽过他的腰,声音邪佞,“如果我说,我一定要你和我住一起呢?” 青年如受惊的虾,呈现出绝对的抗拒和挣扎,他双臂挡在他胸前,冷冷瞪视他,“放开我!” “嘘——别动。”代少战桎梏住他的挣扎,轻轻摩挲着他的腰,垂眸,声音不冷不热,“我答应你,今天晚上不碰你,但你得让我抱着睡一晚。”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一个好觉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他,像一株风雨里的青竹,别具生命力,不由多看了几眼。那丝被拒绝的不快,因为他的挣扎,反而生出了别样的兴趣。 他的腰,很细,几乎盈盈一掌,好似不费劲就能折断,身上还透着怡人的清香,沁鼻。如果他能抱着他睡,一定会一宿好眠。 “行啊。”薛满雪轻轻一笑,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 代少战眼睛一亮,随后——手腕处一麻,青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用力拧了他一把,迫使他放开了他。 “如果你不怕半夜被我捅的话。”薛满雪用袖子擦着他碰过自己的地方,像擦什么脏东西似得,“还有,不要用这种调戏的口吻和我说话,我是个男人,随时可以和你打一架。” 代少战呆呆看着他,眼里点着碎光。——太像了,就连,反抗的招式,都一模一样。 只是,看他的目光,完全不一样。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眷恋,只有冷,泛着厌恶的冷。 代少战勾起唇,似玩笑般地说:“你觉得,你现在有的选吗?” 薛满雪僵住。 代少战走到他面前,拨了拨他额前碎发,悠然道:“还是说,你不信我?我答应你,不碰你就不会碰你。” 薛满雪抬手,挡住他伸向自己鬓边的动作,声音不带情绪,“代少战,我不管你把我当成谁,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对你没兴趣,不是因为陆世锦,而是因为,我不会和一个没有立场的人产生瓜葛。” 他抬头,看着他,一字一句,“也就是说,没有陆世锦,我也不可能和你待在同一间房,更别说躺在一张床上。因为看见你,我睡不着。” 他的话如刀子一样扎人不带血,代少战不由咬牙:“薛、满、雪。”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他捏住他下巴,以能掐碎他骨头的力道说。 “你可以试试。”薛满雪冷眼,“我死了,也不会让你好过。” “很好!”代少战甩下他,愤然对下人说道,“让他站在外面,不准给他递衣服,冷死了也不准喊我!” 丫鬟们低着头:“是,少爷。” “我说的是,让他站着。”代少战到门口又停住,瞥了站在石桌旁的薛满雪一眼,“谁也不许让他坐在院子里。” 说完,就摔上门,留下薛满雪一个人。 看那房门关上,薛满雪却浑身一松,像打赢了一场仗,整个后背都湿了,扶着桌子,弯下腰。 看他这样,下人马上上前,想要制止。 他抬手,“不用你们看着,我会站着。” 他走到离石桌远处的廊檐下,如一根挺拔的竹子,站在原地。 那下人看他这么自觉,也没有人再监视他了。 薛满雪伸出手,接住天空洒下的月光,他目光放空,乌黑的瞳仁显现出一丝迷茫。 代少战刚刚有一个原因说的是对的,当心里放着一个人的时候,确实很难再和其他人产生纠葛了。 只是—— 他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 他还,有机会见到他吗? …… 到了半夜,月光泛起冷来,他不自觉地抱住身体,靠在柱子边,睡了过去。 头一歪,意识模糊过去。 因此也没注意到,身边的一道高大的身影,在旁边站了很久。 直到他彻底沉睡过去,那人来到他身边,似叹息般,说了一句: “还真是,如出一辙的倔强。” …… 第二天,薛满雪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床上,四周的布置,和他昨天见到的代少战卧房,一模一样。 他眼睛一瞪,警觉地掀开被子,率先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衣裤完整,并没有被脱下的痕迹。 “放心,我没碰你。” 薛满雪心脏猛跳,看见推门走进来的代少战。 “昨天晚上,看你可怜,就把你抱进来了。”代少战抬手,让几个下人端着水盆和盘子走了进来,“既然起来了,就洗漱一下准备吧。” 薛满雪披上外袍,下床穿鞋,问他:“准备什么?” “当然是——”代少战让丫鬟把他带到梳妆台前,让下人给他擦了把脸,走到他身边,说,“当然是陪我,见客人了。” 薛满雪垂眸,望着被丫鬟放在梳妆台上的戏服和头面,问:“见客人要做这个打扮吗?” “你们先出去。”代少战挥了挥手,让几个丫鬟把东西放下,然后关上了门。 随着大门“砰”的一声,薛满雪肩膀一紧,呼吸屏住。 “不要这么紧张。”代少战摁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在我面前,你似乎一直都很紧张,放松不下来。” 薛满雪攥住拳头,抬头望着他。放松?面对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咬自己一口的毒蛇,谁能放松起来? “代少战,你今天到底想做什么?”他指向自己面前的戏冠,“你不会,想让我给你唱戏吧?” “你猜对了。”代少战笑了笑,笑意半悬在眸子里,“但只猜对了一半。” 薛满雪抿唇。 “你昨天说,不要把别人的底线,当做可有可无的东西。”代少战伸手,抚过他面前的头冠,然后拈起一颗珠子,用力一捏,珍珠瞬间化为粉末。他声音带笑,却格外让人寒冷,“但你可能不知道,我最喜欢的,就是试探别人的底线。” 珍珠的齑粉随风一飘,钻入薛满雪鼻尖,干涩刺鼻。 他僵着身体,绷直下颚,不发一言。 看着镜子里的代少战,微微低下头,来到他脸侧,沉着眸子,一寸寸扫视他镜子里的脸,低声说:“木藤今天会来这里,自从那天你在监狱里伤了他的人后,他一直想见你一面,想找你讨个说法。作为你背后的人,我和他斡旋,让你给他唱一出戏,这个结,也算解了,你怎么看?” 薛满雪攥住梳妆台,猛地一动。代少战摁住他肩膀,不允许他挣扎,“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想听你唱戏。但我还算大方,让木藤也沾沾光。” “那你做梦,不管是你还是木藤,今天都听不到我唱戏。”薛满雪没管他的动作,硬着语气说。 “是吗?”代少战微微站直身体,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为什么,陆世锦能听呢?我记得,你去他家唱过堂会,当时的下人说,你和他进了房,闹出好大的动静。” 薛满雪再无法忍受,用力一把推开他,“我们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代少战,除了监视我,还有调查我的过往,你生活里就没别的事情了吗?” “你错了。”代少战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阴冷潮湿,“只要是你的事,都和我有关。” 薛满雪在原地喘着气,“你真是,固执又自我。”他看着代少战,不带情绪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之前给陆世锦唱戏,是因为他出了钱,我受雇。而今天我不给你唱,是因为,我是个中国人。” “你的意思,我不是中国人?”代少战沉下眸子。 “你是吗?”薛满雪迎着他目光,直勾勾地说,“如果你是,你会让我给曰本人唱戏?” 代少战不发一言,潮湿的视线,似一张网,将他一点点包裹其中,直到窒息,不留余地。 许久后—— “薛满雪。”他拉过薛满雪,一字一句,面无表情地说,“你知道的,我有一万个办法,让你心甘情愿地唱。比如那三个女大学生,比如…你想要的何晚秋的遗体,还比如,远在田宅的林意妍……你的软肋,出乎意料地多,这不是谈判,这是通知。” 薛满雪胸膛剧烈起伏,红着眼睛看他。 他目光过于雪亮,像一把剑,在干燥的冬天,泛着寒光。 代少战捂住他的眼睛,“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他摁住他肩膀,逼他重新坐回梳妆台前。 “林意妍是你弟妹。”薛满雪忍着情绪说。 “我会在乎吗?”代少战语气不咸不淡,“在你眼里,我不就是一个什么都不顾的疯子吗?” 薛满雪握住拳头,握得指节发白,骨头咯咯作响。 “你既然,要做有底线的好人。”代少战握住他攥着桌沿的手,一点点覆盖,声音低沉,“那今天,就让我看看你的选择。” 薛满雪闭上眼睛,额角青筋直跳。 “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代少战放开他,半垂着眸子,离开了梳妆台。 随着他的离开,几个丫鬟端着洗簌盘走进来,走到薛满雪身边,“薛先生,奴婢伺候您梳妆打扮。” 薛满雪面沉如水,望着镜中的自己,像一具被摆弄的木偶,任由身后的丫鬟给他打扮。 没想到,时隔多年,他竟然会又一次遇到同样的境遇。 只是这次的选择,更让他不堪忍受。 如果说之前给陆世锦唱堂会是被逼无奈,但细究也算不上什么,毕竟他受雇于凤楼园,那只是他职责所在。 而现在,在曰本人面前,在代少战面前,他就成了彻头彻尾被取悦的工具。 在代少战的威胁下,他除了受辱,没有其他的选择。 不消片刻。 簇拥的丫鬟们散开,他穿着代少战准备好的戏服,望着镜中冷着眼眸的虞姬,觉得那不是他。 他是薛满雪,不是虞姬,不是代少战想看的那个人。但他现在穿着她的衣服,坐在她的梳妆台前。 他今天唱《霸王别姬》。 来中国听戏的外国人,最爱点的,也是这一出戏。 前院宾客的热闹,似乎传到了后院。 他垂眸,颤着睫羽,耳边的喧嚣,也变得刺耳。 丫鬟把虞姬的木剑递给他:“薛先生,前面准备好了,就等着您呢。” 他抓过剑,一言不发走出大门,那股子气焰,把身后的丫鬟吓了一跳,似怕他提剑砍人似得,往后退了一步,保持好距离,跟在了他身后。 等来到前厅,薛满雪这才发现,除了眼熟的几个曰本人,居然还有带着厚重风箱的记者,见他进来,连忙摆好三脚架,对着他咔咔就是几张,灯光闪得他眼前一花。 薛满雪握紧拳,冷冷瞪视着坐在首位的代少战。男人从他进来,目光就没从他身上落下过,一双阴鸷的眼睛,带着幽深的回忆,灼灼地看着他,似对他这幅扮相,难以忘怀。 台上的锣鼓声响起,扮着霸王的老生已经在唤他了,他在下人指引下,也登上了台。 鼓乐声紧密起来,从他来到正中间的台上后,台下的记者,接二连三地对他拍起来。 还有人问: “薛先生,听说您和木藤先生关系匪浅,特意受邀来唱戏,这个是真的吗?” 薛满雪僵住动作,直直地看着台下坐着的木藤,男人正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目光看着他,不发一言。 周遭的鼓乐声如雨点,急促,逼仄。 台下坐着的一群观众,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笼罩其中。 他一切都听不清了,在那些摄像头面前,如被剥开衣服的婴儿,不留丝毫廉耻,浑身都在发抖。 身后的演员在唤他:“薛先生,薛先生,该您唱词了!” 他张着唇,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直到目光一扫,扫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天在牢房里和他产生争执的曰本兵,站在木藤身边,注意到他的视线,嘲讽地勾起一笑,伸手在绑着纱布的脖子上一划,一字一句,清晰地对他隔空说了一句话。 薛满雪浑身一僵,全身的血液倒灌,耻辱和愤怒,泼头而下。 他攥紧拳头,攥的指骨沁血。 恍惚中,他看到那个明明颤抖、却坚决冲向刺刀的年轻身影。 他听到何晚秋的声音,在说“我不怕”。他想,她不怕,那他在怕什么呢? 他想,他怕再也见不到陆世锦。但他更怕,活着见到陆世锦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薛满雪了。 他再没管身后的催促,拿起剑,挽了一个利落的剑花,座下的曰本人,因为他这个漂亮的动作,纷纷鼓起掌来。 “好看吗?”他停下动作,倏然问。 台下的木藤似不解,蹙眉看向他。 座下的观众,因为他这个奇怪的发问,有一瞬间的沉默。 “但你们不配。”他拿起剑,在众人的目光中,把木剑当膝一劈—— 木屑飞溅,木剑碎成了两半。 他扔掉被劈成两半的剑,冷漠垂眸, “我不给日本人唱戏,你们可以散了。” 有什么暴怒的声音响起,他感到尖刀逼向了自己脖颈。 他被迫仰起脖颈,在威胁中,阖眸, “你们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下章攻受见面 第90章 随着他的这声宣言, 台下的记者纷纷抢着上前,对准他和木藤咔咔咔疯狂拍照,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撮るな!出て行け!”坐着的木藤气急败坏地站起来, 大吼着让身边的士兵把抢占时事新闻的记者给轰走。等记者被带走后,他又对着台上的薛满雪大声斥责, 不用猜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薛满雪阖着眸子,任凭脖子上的刺刀架着自己,不理会他的喧嚣。 他这幅油盐不进、不惧生死的模样,无疑是在木藤的怒火上浇了把油。他很想让手下一刀砍了这个戏子,可又碍于代少战在场,他竟然无法下手。他不由喊了一声:“代戦!” 而男人从局面扭转后, 就一直没作反应。 那双阴鸷的眸子,瞳孔微微张开,恍惚地看着台上的青年。 像。但又不像。 像在同样的倔强, 不像在这股冲动和勇气。 此刻穿着戏服的青年,站在台上,微垂着眼眸,满脸的决意。他好似穿过时间,真的看到千百年前自刎的虞姬,同样的悲壮, 也同样的纯粹。 他有时会分不清, 这到底是他想找的祭奠,还是一个有着自我的灵魂。他好像,从这单薄的身体里,看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可现下他分不清, 他也不想分清,他怕犹豫一秒, 都是对过往的背叛。 薛满雪不是没注意到他的视线,那种胶着的打量,像蛇一样缠在后颈,阴湿黏腻。可他来不及去观察他,寒冷的刺刀直逼脖颈,等待的最后一击却迟迟不来。这种悬在头顶的窒息,让他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紧。 他以为自己不会怕的。 可到了生死面前,才发现原来那些牵挂的人、还有放不下的事,会比架在脖子上的刀更沉重,压的他浑身发抖。 可他不会泄露丝毫,哪怕心里的恐惧随着场面的胶着愈发难以压制,他也不想让人看出来。 “把他带下来。”终于,在木藤的催促中,代少战下令了。 薛满雪感到意外,他睁开眼,和代少战幽深的眸子对上,别开了视线。 那种打量和穿透人心的目光,他真的难以适应。 几个曰本兵得到木藤首肯,收起刺刀,扭着他的手,将他押到了台下。 记者已经走了,剩下的只有木藤带着的一群虎视眈眈看着他的曰本人还有代家的人。 场面变得安静起来,在木藤阴冷的目光中,薛满雪看到代少战起身,对木藤鞠了个躬,似在为今天的意外而道歉。 木藤的怒气并未消散,反而指着他,对代少战接连不断地说着什么,薛满雪听不懂曰语,但大致明白是责备。 代少战脸上没什么表情,坐回椅子上,命下人给他倒了杯酒,用流畅的曰语说着:“彼を殺せない。陸世錦が来る。彼は重要ないち環だ。” 木藤这才抬起眸子,深深看了薛满雪几眼,对几个押着他的曰本兵招招手,让曰本人放开了他。他对代少战说:“陸世錦のことがなければ、とっくにあいつを殺していた。” 薛满雪耳朵很尖,两次对话,他都听到了“陆世锦”这个发音。 他冷下眸子,“你们在说什么?” 木藤靠椅子上,抱胸没回他。 代少战招招手,让几个下人端来个盘子,上面放着一杯酒,在他的指示下,下人把酒放到了薛满雪面前。 “薛满雪,我很早和你说过,做任何事情先考虑好后果。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冲动只会得不偿失。” 薛满雪面无表情:“我做的事情,从来都是考虑好的,不需要你来教我,什么叫后果。” 代少战盯他半响,“那你知道,你今天在记者面前,这样公开对抗他们,会给你自己带来什么麻烦吗?”他喝了口酒,缓缓,“会给你身边的人——带来什么麻烦吗?” 薛满雪身体一僵,“你什么意思?” 代少战看着他,点点酒杯:“把这杯酒喝了,给木藤先生赔罪。” 薛满雪蹙起眉头,望着自己面前的酒杯,满满的酒液,映着自己的倒影。 “等等。”木藤突然抬手,制止了下人把酒端给他。他阴狠地扫他一眼,对那个被他在监狱里抹伤脖子的曰本兵吩咐了一句。那人冷冷一笑,从口袋掏出一个纸包,当着薛满雪的面,打开包装,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了进去。 代少战瞥了一眼他们,眼神淡然,表情似乎并不意外。 木藤转头,让翻译将他的话翻给薛满雪听,“喝酒赔罪可以,必须按我的要求喝。”他指着薛满雪面前被下了药的酒,语气阴狠地说,“在我们大曰本帝国,有罪之人应该切腹自尽,你今天喝了这杯酒,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谢罪。” 薛满雪垂眸,看那酒里浑浊的红色,眼里不起波澜。他语气很平静地说:“我刚刚的话,已经表达很清楚了。我没罪,有罪的是你们。” 木藤大怒,用力一拍桌子,“バカ野郎!” 代少战抬头,看着薛满雪,漆黑的眸子,泛着幽深的光。 他伸手拉住木藤,刚想说什么,木藤就撇开了他,指着薛满雪鼻子,让翻译替他骂了一句:“要不是因为陆世锦,你以为你能好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 薛满雪浑身一震,“你说什么?”这件事跟陆世锦有什么关系? 而木藤也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冷哼一声后不说话了,任凭他怎么问,也不回他。 见木藤不理,他转向一直一言不发的代少战,问:“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会扯上陆世锦?” 代少战悬下眸子,“你不是一直在等他吗?”他端起酒杯,表情不咸不淡,“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了。” 薛满雪瞳孔一颤,“这件事跟他没关系,代少战,你——” “你很担心他?”代少战瞥他一眼,目光幽冷,“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想做活菩萨。” 薛满雪心海剧烈起伏。他脸色泛白,环视着四周的人,只觉得这个地方似一个牢笼,把人关在其中吃的骨头都不剩。又看看这些,在危机中觥筹交错的人,更觉得像一场鸿门宴。 对,鸿门宴。可他竟然分不清,这鸿门宴,到底是对自己设的,还是对陆世锦设的。 “薛满雪。”木藤开口,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这世界上有一种捕猎猛兽的办法,是先拔掉他的爪牙,再抽干他的血,这样最后,不费余力地就能拿到漂亮的皮毛。你觉得,这头猛兽是你,还是另有其人?” 他这句话,已经让薛满雪浑身颤抖起来,他表情逐渐失去控制,“你们…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木藤阴阴一笑,让士兵把那杯下了药的酒递到他面前,“你喝了这杯酒,我就告诉你。” 薛满雪已经失去了冷静,他看着递到自己嘴边的那杯酒,平静的水面倒映着他失态的脸。 他想拒绝,想把这杯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酒给扔了,却怎么都无法做出来。 他脑子里快速回想着这一切,从被抓到被迫唱戏到和陆世锦的分别,他不信男人不会来找他,那代少战当然也知道,那么他们的目的?到底是自己,还是利用自己,引陆世锦入套? 他握紧酒杯,逐渐靠近自己,在迷茫中方寸大乱。 一旁的木藤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了。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过,连刚刚站在台上寻死的时候都没这样觉得。 而红色的酒液,倒映着漩涡,冰冷的杯沿贴近了自己唇边。 突然—— 一股大力将他拽过去,酒杯被抢走。 酒液倾洒,他手指一颤,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我来晚了,大家久等。” 他转头,看到梦里出现的脸,放大在自己眼前。 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陆世锦,居然站在了他面前。 他不可置信,睁大眼睛,眼眶彻底红透。 周遭的一切模糊起来,只有面前的人清晰无比。 男人穿着一身军服,得体严肃,但肩上的军章是歪的,锋利的额角流着汗,明显是赶路来的,身上好像能看到赶路的风沙。唯独看着自己的眼神,一如既往的认真,只是在此刻,又带了一丝镇静,似刻意安抚他,手指触碰到他眼睫,“不要哭。” 他眼泪唰地流下。 陆世锦握住他手指,一点点拿过酒杯,用自己的手完全包裹住,稳稳地放到了桌上,不溅一丝到他手上。他对身后的小彭招招手,“把东西带过来。” 薛满雪看见小彭拿着一个盒子走过来,当着木藤的面打开——是一堆写满字的契据。他还来不及看清,小彭就把盒子合上,说:“木藤先生现在看到东西了,可以放了薛先生了吧。” 薛满雪心里一颤,握住陆世锦胳膊,“你给他什么东西了?” 陆世锦揽住他肩膀,将他拉到身后,“别紧张,交给我。”在抱住青年的时候,他眼角余光,刚好和红着眼的代少战对上。两相碰撞,他漠然别开,眼瞳泛着冷。 薛满雪看见木藤瞥了瞥他们,显然因为陆世锦带来的东西,神色柔和了几分,没有刚刚那样剑拔弩张了。 “今天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算了。” 一直默然不语的代少战,却突然开口。他目光阴鸷,沉沉地看着陆世锦。 木藤身边的曰本兵也弯腰对他说了什么,他眼神跟着严肃起来,对陆世锦说:“代先生说得对。陆处长不请自来,是不是该表示一下敬意?不然,我的这些下属,可不好糊弄。”他抬了抬手,指指四周。 薛满雪心脏一紧,随着他的指向,看到周围一群拿着枪对准他们的曰本兵。 陆世锦不慌不忙,轻轻一笑:“依木藤先生来看,想要我怎么表示敬意?” 木藤点点他面前刚刚放下的酒杯,“喝了它,你们就可以走了,我不拦你们。” 陆世锦垂眸,望着面前酒杯,眼里看不出情绪。 木藤靠椅子上,说:“这杯酒,本来应该薛先生喝的。陆处长,我其实不想和你为难,但如果明天你见到新出的报纸,你就会明白你的这位薛先生到底做了什么。现在大东亚共荣趋势势不可挡,这样的外交事故,陆处长,不用我多说,你应该能懂。” 薛满雪心脏一震,还没等他开口,陆世锦就拿过了那杯酒,端详了几眼,“这不会有毒吧?”他抬眸,看着木藤,扯了丝不达眼底的笑,在和对方的对视中,他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倒去—— “别喝!”薛满雪大喊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生生抢过了他手里的酒杯。 他动作极其迅速,等陆世锦反应过来时,青年已经一股脑灌了下去。 陆世锦瞳孔睁大,不可置信。 “我喝完了,算道歉了吧?” 薛满雪抹了把嘴,倒悬一滴不剩的酒杯,展示给木藤看。 木藤十分诧异,因为他这个举动,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满雪眼眶泛红:“我做的事,我自己承担后果,我的立场,也只代表我自己,不能代表别人。” 全场鸦雀无声,不知是因为他的胆量还是因为他这番话。 代少战红着眼睛,冷笑一声:“也不怕真有毒。” 似乎在应验他这句话,薛满雪肚子一绞,当场捂住肚子蹲了下去。 “满雪!”陆世锦方寸大乱,连忙抱住他。他抖着手,去掰他嘴,“吐出来!”他失了刚来的镇定,浑身都因为害怕而发着抖。 代少战看着他们,目光讥讽,“真是一场好戏。” “代少战!”陆世锦转头看向他,眼神堪称恐怖。他掏出枪直接对准他,“把解药交出来,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你!” 代少战垂着眸子,不咸不淡,“你可以试试,是我的枪快,还是你的子弹更准。” 他身边的人,不约而同地掏出枪,黑洞洞的枪口,冰冷地对准陆世锦。 代少战直勾勾盯着他,“我猜,陆处长进这宅子,只藏了这一把枪,不然怎么躲过搜查?” “那你就试试。”陆世锦冷着眸子,不带感情地说,“我能带一把枪,就能藏更多你不知道的东西。” 代少战勾唇,嘲讽一笑。 陆世锦额角跳动,表情森寒。 场面一时对峙。 突然—— “我没事!” 刚刚蹲在地上的薛满雪猛地抓住陆世锦袖子,气喘吁吁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我、我真的没事。” 木藤看他站起来,神情略显意外,他瞥了眼表情淡漠的代少战,像是明白了什么。 “我没事,真的。”薛满雪将手摁在陆世锦枪上。陆世锦怕伤到他连忙收了回去。薛满雪对他扯出一丝笑,“我们现在,回去吧?” 陆世锦眸子沁出血色。 他安抚地握了握薛满雪手,声音柔和:“好,马上离开这里,等我问清楚。”他转头问木藤,“酒里到底放什么了?” “开个玩笑,一点泻药而已。”木藤毫不在意地说,“陆处长过于紧张了,现在中曰关系正处于关键时期,我们大曰本帝国一向以‘中曰亲善’为宗旨,不会与陆处长为难。再说,我们不是达成协议了吗?” 陆世锦冷冷打量他们,目光如同冰刺,“他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们一分钱都拿不到。”在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复后,他牵起薛满雪手腕,低声说,“满雪,我们走。” “好。”薛满雪忍着身体爬上来的不适,牢牢抓住了他的手。 还没走两步,代少战就叫住他,“薛满雪。” 薛满雪僵住身形,没回头。 陆世锦挡住他,停住脚步。他高大的身躯拦在门口,没有回头,“代少战。” 代少战挑眉。 “我们走着瞧。” 代少战轻笑一声,“好,那我看看,这次失利的陆处长,会怎么给我颜色看。”他勾着唇,笑意不达眼底。 陆世锦冷冷一笑,没再回复,带着薛满雪走了出去。 …… 直到上了汽车。 坐到座位上,薛满雪浑身瘫软,再无法控制,“陆世锦……” “满雪!”陆世锦心中一紧,连忙接住他。 “我……”薛满雪揪住他衣服,手指头一下下地抖。他咬唇,羞耻万分,“我……我好热……”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宝宝们 昨天就写完了,但太困了,留到今天才改完。 下一章,大家喜欢乐见的情节 嘻嘻 90-100 第91章 陆世锦拉上后座帘子, 抓住他手,焦急地问:“哪里热?” 薛满雪咬唇,涨红着脸没说话。他无法说出话来, 因为随着男人的触碰,他尾椎爬上一阵难以启齿的酥麻。他怕自己一说话, 就变成了呻|吟。 看他不说话,陆世锦又探向他额头,“好烫。” 他眸色变深,那酒果然有问题! “开快点。”陆世锦急声,对司机叮嘱了一声。 等司机加快速度后,他将已经瘫软的薛满雪扶起来。青年身上泛着热浪, 透着不正常的温度,前襟连同后背,整块衣服都是湿的。 他揽过他的肩膀, 想去给他擦汗,一股异香瞬时冲入鼻梢。那香味不同寻常,带着一丝甜味,陆世锦被熏得浑身一麻。 他呼吸急促起来,忍着全身的冲动,手伸到青年背后, 拿出车上干净的帕子, 抖着声音,不知是安抚青年还是安抚自己,说道:“马上到酒店了,别怕, 小彭已经去叫医生了。” 他掀开青年后背衣服,手指触碰到他皮肤。薛满雪立马像受惊的虾弓了起来, 死死咬着唇,抓住了他衣领。 薛满雪知道此刻的自己肯定很狼狈,可他还是没忍住,随着男人的动作,靠在了他怀里。男人的胸膛好像带着冰块,极速地降下他身上的温度,越是贴近,越是缓解。 他伸手,拉住男人,“陆世锦……” “嗯?”陆世锦抱着他,哑声回。 “我……”薛满雪埋下头,一下下喘着气,“我应该是中药了,那……那酒杯里不是泻药。” “嗯。”陆世锦眸色暗沉,“当时我应该直接喝下那杯酒,不应该等你,我太慢了。” “不!”薛满雪揪紧手,“我……我是自愿的。” 陆世锦愣住。 “我……”薛满雪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四目相接,却有些颤抖,解释的话一下堵在喉间。这么久没见,他再见到男人,却又是被救的场面。 陆世锦喉头发热,“满雪……” “我……我没骗你。” 薛满雪颤着睫毛,扫过他下巴。药性之下,他意识被冲的有些模糊了,声音断断续续,“我真的是自愿、自愿喝下那杯酒的,我…我自己做下的事,我…我……” 他又抬头,靠在男人脖颈上,眼前是他锋利的下巴,还有冒出的青胡茬。那张形状深刻的薄唇,因为等待他说话而微微抿起。 薛满雪喉咙莫名干渴,他又仰了仰头,唇轻轻擦过男人喉结,来到他下巴,试探性地凑上去—— 陆世锦猛地一颤,薛满雪连忙退开,涨红着脸,“对、对不起……我,我有些控制不住…”羞耻万分,他怎么变成了这样? 陆世锦沉着眸子,擦掉他额角的汗,“不是你的错,是药的问题。” 他将他的头按到自己胸口,打开车窗通风散热,“马上见到医生了,很快。” 看着怀中因药性失控、埋在自己胸前不敢做动作的青年,他眸中翻起暗沉的火焰。拳头在无声中握紧。——这次是他赶来的晚了,让代少战算了他一笔,等找到机会,他一定要杀了他! 薛满雪靠在他怀里,一下下地喘着气。他揪紧男人胸前的衣服,唇死死咬着,咬出道道血痕。 “满雪,听话,嘴松开。”陆世锦手伸到他唇边,轻轻挪开他咬自己的动作。等安抚好青年后,他再没忍住,用力拍了下前座,大声,“开快点!” …… 等赶到酒店,陆世锦抱着已经瘫软过去的薛满雪疾步上台阶。 “处长。” 小彭见到他们,带着找来的医生,连忙迎了上去。 “先上楼。”陆世锦抱着青年大步跨入房间,将他放到床上后,对拿出探诊器的医生说,“他之前还吃过别的药,有轻度抑郁前史,青霉素不过敏。” 听到“抑郁前史”,意识模糊的薛满雪睁开眼睛,绵软的手指攥住了被子。 医生抬头,快速瞥了陆世锦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专心地探查起薛满雪的体温。 等检查完后,他很快下了结论,“病人中的药确实可以催发|情欲,他需要打一针,等高温消退过后,再看看情况。” 薛满雪喘着气,“那……那麻烦您快点。” “嗯。” 医生拿出消毒棉团,给他胳膊上擦了擦,接着拿出针头,注射好药剂后,刺入他静脉。 薛满雪别开头,没看胳膊上的血迹,忍耐地拧起眉头。 “我给你打的这一针用了平时一倍的量,等下如果你困了,就休息一下,等药效挥发。”叮嘱完他后,医生又对陆世锦招了招手,“跟我来。” 两人出去,关上房门。 来到无人的角落,医生开门见山,“他体内有残存的激素,是你说的他很久前吃过的药对吧?” “对。”陆世锦滚动喉结,“三年前喂的。” “你可真行。”医生气笑了,“你给他喂的激素,导致现在他一乱吃药,就会激发其他的副作用。都三年了,你没想过给他调理一下身体?怎么药性还在?” 陆世锦握紧拳,沉默着没说话。 眸色一点点黯淡,隐隐沉着伤痛。 三年前,他还没来得及给他调理好身体,青年就以一种决绝的方式,离开了他。 “我不管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啊,他现在的身体,经不起瞎吃药了,这种激发|情欲的药,更不能乱吃,后果很严重的。”看到穿着戏服的薛满雪,医生还以为这俩人在玩情趣,叮嘱了一下后续事宜后,就在另一个房间等着了。 等陆世锦回到房间,青年已经睡着了。 青年睡颜安静,眼下的乌青却显示着他这几天的憔悴。光洁的额头上全是汗,鬓边发丝凌乱。 陆世锦先给他把扣子解开散热,随后洗了个干净的毛巾,卷起一角,坐在他床边,一点点给他擦着汗水。 他手下的动作很稳,控制着擦拭的幅度,尽量不要吵醒他。脸上的表情,却沉默如水。 青年蹙眉,似在梦中呢喃了一声,“别……” 他别开头,忍住了眼眶的酸意。 他收起毛巾,扔到旁边桌上,手无意识地往裤子口袋找烟。最终又什么都没做,而是抱住头,弯腰埋在膝盖里。 ——从三年前,到现在,他一直都在给他带来伤害,现在旧伤又复发。他深刻地怀疑自己,到底能不能给他想要的安稳。 或许,从一开始,他是不是就不应该出现在他面前。 他搓着头发,烦躁不已。 “不要!”突然,床上发出一声尖叫。 “满雪!”他连忙转头,抓住青年的手,“我在。” 薛满雪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大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里还留着梦中的仓惶。待看到焦灼盯着自己的男人,又松了口气,似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逃出生天了。可眼角的泪水,还是从梦中遗留下来。 陆世锦伸手,擦去他眼角湿润,“满雪,你刚刚做噩梦了?” “我……”薛满雪垂下眼睫,他握紧手,回想着梦里的场景,眉头因痛苦而蹙起,“我梦到了何晚秋,她跟我说,她不怕,让我别担心。” 陆世锦静默片刻,随后握过他的手,认真地告诉他:“她的死是意外,这不是你的错,满雪。” 薛满雪红着眼摇头,“不是的……不是的。” “你知道吗?陆世锦。”他淌着泪,抖着唇说,“其实,我比谁都明白,我内心的怯懦。我牵绊太多,不敢过多承诺,不敢过多争取,我怕自己也折在里面,毕竟……我和她才刚刚认识不到一天,我…我没有为她努力争取的勇气。” 陆世锦眼神沉痛,他揽过他,说:“满雪,你不应该自责,你已经做了你最大的努力——” “不是的!”薛满雪握紧他手,疯狂摇头,“我没有!我退缩了,我其实也很害怕,当时那几个女大学生求我的时候,我真的怕,怕自己救不了她们,我怕看见三条活生生的人命,死在我面前,所以选了个最保险的办法。” “可……可,何晚秋才十九岁,明明和芳芳差不多的年纪,本来应该有着更好的人生。但她……她当着我的面,撞在了刺刀上,血流了一地。她说她的牺牲是有价值的,连死前都在鼓励自己让自己不要怕,而我这个健全的男人,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轻女孩,死在了我眼前,我是懦夫,我…我……” “满雪!”陆世锦制止他,严肃地看着他说,“不要过于自责,你和我都清楚她的身份,即便你救了她,她也活不了,还会把你搭进去。” “我……”薛满雪痛苦万分,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我……” “再说,你怎么能算懦夫呢?你一个人,就救下了三个人,没有任何人帮你,你扛到了现在。”陆世锦拿开他的手,低头,温柔地吻去他眼角泪水,“你已经很勇敢了。” 薛满雪贴着他肩膀,泪流满面地哭着,声音如盘旋的鸟,低鸣悲怆。 “不要哭了,眼睛都肿了。”陆世锦捧着他脸,一点点吻去他泪水,声音因心疼泛着哑,“不哭了好不好?” 薛满雪抬头,红着眼看他:“陆世锦……” “嗯?”陆世锦停下动作,耐心地等待他说话。 “你和代少战,还有木藤,到底做了什么交易?”薛满雪颤着眼眶,问。 陆世锦愣了一瞬,随后沉下眸子,握住手,没说话。 “不肯告诉我?”薛满雪抖着手,“要一直瞒着我吗?” “不是。”陆世锦握紧手,“无非是一些赔本买卖,生意上的割让,算不上什么大事。本来打算等你身体好了,再跟你说清楚的。” “不算什么大事?”薛满雪捏住被子,似预料到他这个说法,逼视地看着他,“怎么可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赔本买卖吗?你除了救我,还有那三个女大学生,木藤说你出了笔巨款,是不是军费?还是什么协议?” 陆世锦低下头,没看他。 看他这幅回避的模样,薛满雪知道怎么都问不出结果了。一个人如果不想说实话,他就算逼问,也只会得到一个大打折扣的答案。 就像现在。 哪怕早预料到,但他还是因为男人的隐瞒,脸气地涨红,“你……你真是个混蛋,陆世锦。三年前是,现在还是!” 陆世锦握紧拳头,目光沉着暗涌,“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了!”薛满雪大喊一声。 陆世锦静静看着他,胸膛起伏: “我答应你,后面处理完这件事,一定告诉你实情。不要生气了,好吗?” “不要告诉我了,一辈子都别告诉!”薛满雪无法平复,赌气地骂了一句。 陆世锦后退一步,无措地抿唇。 “你过来!”看他不自觉往后退,薛满雪更气急,对他发号施令。 陆世锦犹豫着上前。 看他小心翼翼,薛满雪又有些后悔,他放软语气,低声说:“你过来,坐我身边。” 陆世锦似有些不解,但还是坐在了他身边。 “低头。”薛满雪攥住他衣领,仰头贴近他。 “满雪?”陆世锦屏住呼吸。 “我……”薛满雪抓紧被子,垂眸盯着男人的唇。不知是不是药性没散,还是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他有些紧张,尾椎渐渐爬上麻意,汹涌的热浪,从皮肤中升腾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不等他反应,够着脖子,吻了上去。 他力道不算轻,重重地磕了一下。但他没犹豫,精准地贴在陆世锦唇上,呼吸轻轻喷洒。 陆世锦瞪大眼睛,僵住身体。他眨着眼睛,双手腾空,几乎是不敢置信,更不敢反应。 青年摩挲着他的唇,正试探性、生涩地舔到他唇边,探入自己。 陆世锦彻底不敢动了。 相比他的无措,薛满雪则从容很多。他原以为自己会有些不适应,但接触到男人泛着凉意的舌尖,又产生一种温暖他的冲动。他扣紧他脖颈,沉浸在这个吻里。 陆世锦从怔愣中醒过来,舌尖的触感,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几乎瞬间勾起他反应,让他想疯狂地回吻回去。 可最终,他还是忍着炙热的呼吸,一把扣住青年手腕,分开了两人距离。在喘气声中,他抚上青年额头,“怎么了?药性又复发了是不是?” 薛满雪推开他的手,抹了把嘴,紧紧抿起唇。 他垂下眼,眼中光芒交杂。 他分不清自己在做什么,又不知道刚刚为什么会那么冲动。 可他知道,这绝不是简单的偿还,也与药性无关。 “抱我。”他颤着睫毛,轻声说。 “什么?”陆世锦没听清。 “我说——” 薛满雪抬头,抓住他手,放在自己衣襟扣子上。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抱我。” 陆世锦眼睛瞪大。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第92章 陆世锦猛地俯下身。薛满雪别开头, 脸蹭过柔软的枕巾。他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脸上表情看不明显,只是脖颈已经涨得通红。 陆世锦捞过他, “满雪,靠着我。”他拨开他垂在脖颈处的发丝, 指尖轻轻拂过他颈侧皮肤。 薛满雪微微一颤,垂下眼睫。 陆世锦将他肩上的白衫往下拢了拢,低头,从那泛红的肩窝,一点点轻触过他漂亮的蝴蝶骨。青年背部纤薄,肌理流畅, 如一幅优美的画。 窗外已近夜幕。窗帘紧紧闭着,晴天的星星刚刚冒出头,有微风拂过窗边白纱, 层层叠叠,隐隐约约,透出床边的人影。 倏然——床头一震,簌簌墙灰掉落下来。 声音不小,似有什么意外发生。 薛满雪咬唇,把头埋在胳膊上, 因为难以适应, 而捏紧了拳头。他像一张绷紧的弓,每一寸筋骨都蓄着未曾卸下的力。胸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撑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浴室里隐约传来水滴落的声音——那是他刚洗完澡的残留水声。只是全程,都是陆世锦抱着他洗的。他浑身发软, 药性似乎还没褪尽,连抬手指都费劲。陆世锦却极有耐心, 替他冲洗戏妆时动作轻柔,用水一点点拂过。哗啦——哗啦——,从浴室蔓延到这里。 薛满雪伸长手指,抓住了床头海绵,留下道道指痕。眼尾泛红。男人看似听话,实际野性难驯,根本是条野狗。“陆世锦……”他抓住他手,低声。最终,没说完。 “怎么了?”陆世锦连忙捞过他,将他抱在怀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薛满雪浑身是汗,整个人像从河里捞起来的。他靠在他怀里平复呼吸,入目是两道暗红疤痕,一道胸口一道腹部,长在小麦色的皮肤上,丑陋狰狞。 他垂眼,蜷缩指尖,触碰到伤口上。——他早就注意到了,除了这两道疤,男人的背部、颈项、腿上,还有脚趾上,都有大大小小的疤,或大或小,或新或旧,有的愈合了疤痕很浅,有的没愈合甚至影响了皮肤纹理,长在他流畅的肌肉上,格格不入,像神赐下的诅咒。 他垂着眼睫,默默抿唇。 他不敢问,这三年,陆世锦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开心的过往。 陈年旧疤一旦掀开,流出的脓,最终会腐蚀两个人。 在这三年里,受伤的除了男人,还有那个紧闭心门、不敢透气的自己。 而他也不知道,经过这一天,他们之间信任的桥梁,是否能真的重新搭建起来? “疼吗?还痒不痒?”他哑着声音问。 “不疼,也不痒。”陆世锦抓住他手指,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对不起。”薛满雪轻声说着,“我当时不应该下这么重手的。” “不怪你,是我活该。”陆世锦说。 薛满雪猛地一颤,抬头看向他,眼眶发红。 陆世锦似意识到什么,又改口说:“我有听话,好好涂药,没有不把自己当回事。” 薛满雪握紧拳,胸膛起伏。 他就知道,流脓的伤口,哪有那么容易愈合。 相比三年前的陆世锦,现在的男人,确实变了很多——变得更小心翼翼,也变得更不自信了。 屋内烛光微微摇晃,气氛在沉默中凝滞。 直到—— 薛满雪拉过陆世锦胳膊,仰头亲到他唇边,一点点舔开他唇角,与他唇舌交缠。 陆世锦呼吸很快急促起来,颤着舌尖,回以热烈的反应。 灯光照着两人的身影,给他们镀了一层暖光。影影绰绰的影子倒映在墙上,如雨后竹林,洗去沉霾。 陆世锦托着薛满雪的头,将他放倒在枕头上。他低下腰,宽厚的肩膀如坚实的山脊,包裹着他,唇从他光滑的下巴,来到他喉结,密密麻麻地往下吻去。薛满雪抓住他头发,不久,大喘一口气。窗边白色纱帘晃动,带来一场不可思议的梦境。 “满雪,现在怎么样了?还难受吗?”陆世锦低声问他。 薛满雪微微一愣,眸中渐渐沉下情绪。他平复好呼吸,伸手轻轻抚过男人腹部结疤的伤口边缘。直到感到男人身体一僵,他抬眸看向他,“你呢?怎么样?” 陆世锦像被冻结的石像,猛地愣住。圈住他的手细腻光滑,像常年握笔的人那样稳,一点点拨开、不算熟稔地来回。他咽动喉结,不可置信。 “我知道,你一直就是个混蛋。”薛满雪静静说,“哪怕过了三年,你改了,你也是个本性难收的混蛋。别人看不出来,但我很了解你。只要一有机会,你肯定会把我吃得骨头都不剩,你骨子里的占有欲,随着时间的流逝,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更偏执了。你不会改的,改了就不像你了。” 陆世锦握紧拳,眸色翻涌。 “但我就是没出息,哪怕知道了,在中药的第一时间,依然想到的是你。”薛满雪停下动作,从床上坐起来,沉着眸子,一点点摁着他肩膀,坐在了他腿上,“你肯定也察觉到了,就像虞北阙说的那样,我确实心软,也很好搞定。” 被他压住,陆世锦呼吸一紧。可他不敢动作,而是忍着,默默地看着青年,说:“我从没想过要搞定你,我只是…爱你。”哪怕,他并不需要。 “爱我?”薛满雪垂眸,手搭在了他肩膀上,“那你怕什么?” 陆世锦胸膛急促起伏。 “你是不是以为,我是因为中药了,才让你抱我的?” 陆世锦喉结滚动,眸子沉着漆黑的光。 “那我告诉你,不是。”薛满雪捂住他的眼睛,在他微颤的睫毛间,停了下来。男人像是被惊到似的僵住了。薛满雪重重呼出一口气,缓了缓,把头靠在他肩上,声音低哑,“如果要爱我,就抱紧我…”陆世锦额角青筋跳动,眼眶泛红,将他拥进怀里,手臂收紧。薛满雪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夜幕降临。 …… 雾气缠绕,大雨降下。 曾经堆积的淤泥,在雨水中冲刷洗净,开拓出一条小路,两边是长满荆棘的蔷薇丛林。 薛满雪拨开荆棘,从里面一步步、稳健地走了出来。 但这次,他不再孤身一人,他手上牵着一条锁链,锁链尽头是一头猛兽。 …… 最后,他轻轻吻了吻男人布满伤痛的眼睛。那轻薄的眼皮猛地一颤,男人埋入他脖颈间。 肩膀一湿,他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汗。 是陆世锦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第93章 第二天, 房间窗帘紧闭着,些许光斑从角落泄露出来。 薛满雪眯了眯眼睛,从睡梦中醒来, 手摸了摸旁边,微微一怔——右边床是空的。 他没太多表情, 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身。被单滑下,露出他身上细密的红痕和指纹,从腰部到臀部,蜿蜒而下,如绽放的红梅。 他披了件外衫,打开了窗帘。 刺目的阳光像打开的盒子, 让他晃了晃神,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里去看。 已经中午了。 他睡到了现在。 他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了, 或许是昨天太累了,他睡得很死,几乎没醒过,也没做噩梦。 男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不知道,只看到床边桌子上留下的早点,一碗清粥一碟龙井糕, 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 他走到桌边, 端起茶杯尝了一口——七分烫,刚好是他喜欢的温度。隔了这么久时间,应该是有人进来经常替换,所以能保持这个口感。 他坐到桌边, 环视四周。 房间整洁有度,床尾放着一件叠好的长衫和外套。衣服质感顺滑, 淡蓝色的布料尾还绣着一丛青竹,和他之前穿的那件差不多。看得出,这也是陆世锦在离开房间之前,特意给他准备好的。 他端着茶杯的手指蜷了蜷,指尖在边缘无意识摩擦。 心被热茶熏得慢慢变热。 陆世锦去了哪里呢? 他有些坐不住。遂放下茶杯,从椅子上起身,走到浴室,洗簌清洁。 温水泼到脸上,他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一下愣住。 五官没什么变化,唯独眼神——黑色的瞳仁里缀着微光,像一团被水晕开的墨,柔和又平静。 他抹了把脸,耳尖却有些泛红。 穿好床边陆世锦给他准备好的衣服,他没多犹豫,走到门口。 守着的士兵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不用他问,主动解释道: “薛先生,您醒了。陆处长早上有点公务,很早就起来忙了。他让我们不要打扰您,给您随时备着热茶早点,您昨天晚上睡好了吗?” “嗯。”薛满雪点头,问,“他在哪里现在?” “哦,处长昨天看您累着了,以为您要睡到下午,他早上去了通信局,现在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您要在房间等他吗?” “不用了,我出去走走。”薛满雪看着他开始收枪,又叮嘱了一句,“不用跟着我,我很快回来。” “好、好的。”那守卫有些犹豫,最终想到陆世锦的吩咐,又同意下来。只让他注意安全,不要走远,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嗯。” 薛满雪迈步离开,走了两步后,又折回来。 “那个……通信局在哪?” 守卫有些意外,最终告诉了他个地址,他点点头,表示感谢后,就离开了。 等来到楼下,出了酒店大门,薛满雪才放开捏紧的手。 他不是情绪外露的人,更不是喜欢直抒胸臆的人。 但现在,他突然很想见到陆世锦。 他不知道为什么,经过一晚上,好像发生了一些不可逆的变化,从内到外,从头到脚。 不是源自于亲密的突破,而是来自于一种,自我确认。 原来,他也有这么勇敢的时候。 原来,他也不全是怯懦。 在整个过程中,他感受到的是—— 真正、完整的自己。 这种看见,比一切都要来的充沛、丰满。 中午的城市被阳光铺满,连同一切角落都被普照到,整个城市透着欣欣向荣的气息。 早茶摊子纷纷收了起来,石桥边有来往的菜贩,正摆好琳琅满目的菜,吸引着早茶客人来买,叫嚷的声音混杂着河流的水声,潺潺入耳,来来往往。 还有石桥上,抱着茉莉花的小姑娘,正捧着纯白的花朵,问路过的老爷需不需要买一朵回家给夫人戴着,很香的。路人摆摆手,笑着说不用了,夫人不爱戴,唯独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停在了她面前,问怎么卖的。 薛满雪没看见他们,而是盯着远方那个露出来一脚的青瓦,看见“通信局”三个字的牌匾,就加快了脚步。 他掠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心盯着前方。 直到—— 石桥上的人猛然注意到了他。 “满雪!” 他听到一道熟悉的声音。 回过头。 他看见陆世锦出现在了石桥对面。 他微微愣在。 陆世锦捧着一捧雪白的茉莉,对他用力招了招手,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如冰雪消融,从容灿烂。 他一时有些失神。 阳光下,一身西装外套的陆世锦,眉目缱绻,看着他的眼神是难掩的温柔,嘴角的笑容也极其阳光。从看到他后,锋利的棱角也软了下来,桀骜的眉目也不再那么戾气十足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暖。 他张着唇,脚步生钉,定在了原地。 他这才发现,原来陆世锦长得这么好看,长得这么……合眼缘。 而男人看他的眼神,和三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流了下来。 心,也不受控地跳地厉害。 抹了把泪。 他迈开脚步,向着石桥对面走去。越走越快。 石桥对面的陆世锦,也抱着花,极速走向了他。 两人在石桥中间相遇。 薛满雪微微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满雪,这是我刚买的茉莉,送你。”陆世锦站定,把花递给他,脸上依旧留着笑意,“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那个卖花的姑娘说这是苏州人从小都爱戴的花。” 薛满雪猛地抬头,颤动起眼眶。 望着他怀中带着露珠的茉莉,表情出神。 三年前,在凤楼园,男人也是把一捧玫瑰递给他,问他喜不喜欢,可当时…… “谢谢,我很喜欢,很香。”他接过花,捧在了怀里,抬头对男人笑了笑。 他笑容清淡,和白色的茉莉好似融为一体,透着淡淡的清香,格外好看。 陆世锦看的心脏一跳。可又很快注意到青年眼角的湿意,蹙眉,伸手碰到他眼角擦去泪水,“怎么哭了?” “我没事,可能是汗。”薛满雪用袖子擦了把脸,捧着怀中的花,问他,“我们现在回酒店吗?” “嗯,饿不饿?”陆世锦走到他身边,关心地说,“昨天睡好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薛满雪耳朵一红,摇摇头说:“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红着脸,看了看四周,眼神似有些无措。陆世锦也发现了,自己这个问题问的太直白,难怪青年尴尬,不免轻轻一咳,在原地挠了挠头,心里七上八下,因为此刻青年的温和态度,还带着一丝抓心挠肝的痒。 薛满雪说:“我们吃完饭,早点回青陵吧,我这么久没回去,我怕小星他们着急。” “好,吃完饭我们开车回去,这里离青陵就一百多公里,很快就能到了。”陆世锦走到他右边,避免他被身侧的路人挤到。 两人安静地走着路。 薛满雪能感受到男人身侧小心的动作,还有他身上好闻的香味,不免又握紧了手心。 行走间,男人的手臂碰了他一下,他心脏一跳,垂眸望向他接近自己的手指。 可很快,对方又快速拉开距离,似乎刚刚只是意外。 他眼神颤了颤,有些失落,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默默走向前方。 一路,两人安静地走回了酒店。 收拾好了东西后,他们在酒店吃了顿午饭,为了防止晕车,陆世锦叫的厨师做的菜都是清淡不带水的,也大都合薛满雪口味。 等他们吃完饭,小彭就开着车到门口来接他们了。 “小心头,满雪。”陆世锦贴心地把手放在他头顶,打开车门,让他先坐进去。 “谢谢。”薛满雪点点头,坐到了后座。他捧着一捧茉莉,为难到底放哪里。 很快,他右边车门一开,陆世锦钻了进来,看了看他身侧放着的茉莉,很快说,“放前座吧,满雪。” 说完后,陆世锦就捏紧了手心,眼神略微闪了闪。——他想和青年坐在一起,不想中间两人还得隔着花,哪怕这花是他刚买的,青年也好像很喜欢。 “好。”薛满雪没多想,就点了点头,在往前递的时候,陆世锦接过去,“我来放。” 他把花交给陆世锦,手指刚刚触碰到他,微微一动,又收了回去。 细腻的触感擦过,陆世锦咽了咽喉结,面不改色地把茉莉花放到了前座。他心脏没节奏地跳着,说:“满雪,这还是你第一次和我说,你喜欢茉莉。” 薛满雪转头看着他,和男人漆黑的眼睛对上,心脏一动,挪开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声肯定,明明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陆世锦体温骤升,他现在全身热的厉害,背后冒着汗,心情很激荡。 或许是因为青年从昨晚到现在的态度,明显的软化,让他难以抑制,希望像冒了头,要迎着太阳生长了。 他克制地握了握拳,以免吓到对方。他知道,青年不喜欢他的冲动。而且,他只是说喜欢他送的花,也没说喜欢他原谅他了,他不敢奢求太多。 “这个怎么绑?”薛满雪没看他的表情,而是低头和不怎么好用的安全带作斗争。 “我来帮你。”陆世锦凑近,弯腰靠向他,“这安全带有点问题,需要往旁边摁一下,不然扣不上。” 薛满雪往后微微靠了靠,因为他的靠近,手无意识攥紧。——男人粗硬的头发刮过他下巴,带来一丝痒意,还有他身上愈发明显的香味,连同茉莉,交杂在一起,越来越浓郁,他不由屏住了呼吸。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男人手擦过他大腿根部,去摁那个安全带,他感到被挤压的触感,让他一下想到昨天晚上两人不留余地的亲密。他咽了咽喉结,垂眸看向男人摁扣子的手,修长有力,手背上还长着青筋,就像昨天抓着他腿,埋…… 他耳根一红,别开了头。 只是简单系个安全带,为什么他浑身都发起热来? “好了。”帮他系安全带的陆世锦,恍若未闻,弄好后自然地起身。 在男人收回手时,手又快速擦了一下他大腿,薛满雪猛地一颤。 “满雪,你怎么了?” 他这个反应,终于让陆世锦察觉出不对劲来。 “我……”薛满雪咽动喉结,手摁在了座位上,擦掉自己的汗,“我没事。” “脸怎么这么红?”陆世锦伸手,轻轻触了触他脸颊,和他面对面拉近距离,“好烫。” 他蹙起眉,关心地问:“是不是昨天的药?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薛满雪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温度完全无法消失。他颤动睫毛,“不是,没有哪里不舒服。”他咬唇,“陆世锦,你……”离得太近了。 陆世锦也微微一怔,看着那丰润的唇上下咬住,如一颗鲜艳的葡萄。 眼神一暗,他几乎是凭借下意识,摁在他身后座椅,猛地凑近他唇。 薛满雪浑身一抖,睫毛像慌乱的蝴蝶,密集地颤动起来。 他要亲他吗? 手紧张地捏紧。可…这在车上啊,小彭会不会看见?可……他要是拒绝,他会不会又多想? 男人呼吸逼近,他闭上眼睛,颤着睫毛,仰头迎了上去。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很快,呼吸分开。 陆世锦涨红着耳尖,歉意地对他说。 薛满雪蒙了一下。看到退开的男人,心里莫名失落。 “没事。” 他低下头,大喘一口气,打开车窗散热。 陆世锦也打开另一边车窗,两人一起散热。 窗户打开后,车里的气味似乎消散了不少,连同暧昧的氛围,也被打散了。 汽车的引擎声和破风声,带来一丝沉寂。 陆世锦靠着车窗,不安分地抓着坐垫,一会翘一下二郎腿,一会儿摊手敲敲外面的汽车车门,活像浑身长了刺。 相比他的坐立不安,薛满雪却安静很多。 他靠着车窗,望着窗外的风景,绿色的田野从眼前掠过,他平静看着,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 或者说,他也没什么心情看。 脑子里全是刚刚那个吻。 “满雪……” 终于,一道声音打破这片沉静。 薛满雪回头,“嗯?怎么了?” 陆世锦哑着声音: “我们……要不要亲一下?” ==========作者有话说:========== 亲! 算甜吧? 我觉得甜的不行 第94章 狭窄的车内。 陆世锦一手摁在薛满雪座椅背后, 一手扣着他脖颈,贴近脸吻他。 两人鼻尖相触,气息纠缠。 陆世锦探入, 呼吸随着他含住薛满雪的唇后,而变得急促起来。他探出齿尖, 轻轻啮咬,在那红润的唇上打开一个口子,捕住他湿滑的舌,吸吮舔舐。青年柔软的唇像颗丰润的果实,令他无法不沉溺。 光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游移,落在两人的肩上, 又慢慢散开。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片小小的天地。 他轻轻按压青年的脖颈,稍稍用力,加深了动作。 “唔——”薛满雪轻轻一声, 似被他抚弄的有些痒。他脸涨的通红,手却没推开他,而是顺着他的动作,搭在了他肩上,抱着他肩膀迎合他的吻。 “满雪……”察觉到他的主动,陆世锦眸色翻涌, 单臂用力, 揽着他的腰将他抱在了自己腿上,手摁住他腰,唇从他唇边离开。在分开的一瞬间,两人湿润的唇牵扯出一抹垠丝。陆世锦擦了擦他嘴角, 埋头在他脖颈处,含住喉结卷入舌尖, 沿着边缘轻轻一咬。薛满雪手猛地一颤,抓住他肩膀,红着眼尾大喘气。陆世锦勒着他的手愈发用力,几乎是拦着他月要将他完全逼向自己,接下来是极富技巧性的,薛满雪仰起脖颈,如濒死的天鹅,一声无法忍耐的声音,倾泻出来。“满雪,满雪……”陆世锦已经有些失控了,他呼吸急促,手背绷出青筋、无意识地摩挲他后月要,带着试探的揉按,薛满雪浑身发麻,坐在他腿上无力瘫软下来。前座的茉莉花香愈发浓郁,夹杂着两人之间的气流,堪比热浪,熏得人发晕,车窗玻璃浮上一层雾,窗外景色也在玻璃上模糊,看不清到了哪里。 直到—— “吱——” 一道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惊醒沉浸忘我的两个人。 薛满雪身体猛地向后一倒,差点撞前座椅上。 “满雪!”陆世锦连忙揽住他,阻止了他的动作。 “对不起!处长。”前面小彭急声道歉。 薛满雪脸色爆红,推开陆世锦,从他腿上下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陆世锦给他拉好衣服,不悦地望向小彭,“怎么回事?” 小彭指指前面,“刚刚有个人横穿小道,我才踩了刹车。”他没敢回头,犹豫着对薛满雪说,“对不起,薛先生,让您受惊了。” 薛满雪抓紧座椅,红着耳根别开了头。 小彭解释着:“我刚刚什么都没看见,也没听见,真的,我耳朵戴着棉花,不信您看。”他甚至还指了指自己耳朵。 “行了行了,闭嘴吧。”陆世锦不耐骂道,“就你机灵是吧?赶紧开车!” 等小彭发动汽车后,陆世锦“唰——”地一下把前面刚刚忘记拉的帘子关好,又看向青年,“满雪,刚刚没吓到吧?” 薛满雪视线往下,眼睛闪了闪,“你先把裤子拉好。” 陆世锦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裤子拉链都开了,脸上一热,连忙给自己拉好。 薛满雪别开头,打开了紧闭的车窗,透透气。 脸在羞耻中逐渐涨红。 他甚至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药性没散,怎么会不顾车上还有别人,就这样和陆世锦亲的忘我? 这根本不像他。 好像只要男人一接近,他心里的渴望,就很容易被挑起来。 眼神闪烁,他不由握紧了手。 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脸上的热意降下来,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满雪……”陆世锦忐忑,想去抓他手,又不敢。 ——刚刚他问青年要不要亲一下的时候,他看见他眼睫颤了颤,像漂亮的蝴蝶,眼里有躲闪有羞涩,唯独没有抗拒,甚至还轻轻抓着座椅,往他这靠了一下。 他心潮澎湃,不由分说就吻了上去。 或许是因为这一路上薛满雪的态度,给了他很大的鼓励。 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行走了很久的人,突然有颗诱人的果实,切好了摆在了他面前,这叫他怎么忍得住?这根本难以忍耐。 但现在,让他更抓心挠肝的是,青年又变得冷淡的脸色。 陆世锦哑着声音:“你是不是后悔了?” 薛满雪蓦地一愣,转头看向他。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亲。”陆世锦眼神黯淡地说。 薛满雪看到他表情,心也像被针扎似得,刺了一下。 刚刚想说什么,陆世锦却又突然开口。 “算了。” 薛满雪呼吸一屏。 “我不应该奢求太多。”陆世锦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擦了擦他额角的汗,轻轻一笑,“我们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地说话,就已经很不错了。” 他指尖按了按他红肿的唇,“不管是因为药,还是因为你的同情,能亲到你,我就很满足了。” “陆世锦。”薛满雪皱眉,拉住了他的手。 到了现在,他发现,最不安的人,居然不是他,而是对方。 他想说些什么,可太直抒胸臆的话却说不出口。 而且,他还有些生气,说不出这股气是因为亲密不顾场合被发现而生气,还是因为男人的退缩。 他甩开他的手,“随你怎么想吧。” 他不想解释了,而且……有什么必要解释?现在这么小心翼翼,刚刚厚着脸皮解他裤子摸他的时候怎么不犹豫?混蛋! 看着又生气的青年,陆世锦心头一缩,想道歉,却被青年拒人千里的寒霜给冻住,想起青年说不喜欢他说对不起,不由闭上了嘴。 他咽咽喉结,攥着拳头,克制地往旁边坐了坐。 两人之间似乎隔着一道银河,薛满雪能感受到男人刻意和自己保持的距离,心愈发烦闷。 混蛋!还是个无耻的混蛋!亲完他抱完他又像不认识他一样! 他气的眼眶泛红,别开头,胸膛起伏,直直看向窗外。 窗外已近傍晚,夕阳挂在远方天幕,汽车平稳又安静地驶向远方。 到了青陵后,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他们也到了满庭芳。 “把车停巷子边。”陆世锦对前面小彭吩咐了一句。 “好的。”小彭稳稳把车停在巷角。 等车熄火后,陆世锦率先下车,先拉开前面副驾驶的门把茉莉花拿出来,又打开薛满雪的车门,把花递给了他,低声:“满雪,到家了。” 薛满雪垂眸,盯着他手上雪白的花,露珠已经干了,花瓣也有些褶皱,心中不知是酸涩还是难受,还是憋了一路的气,无处发泄,就想开口拒绝。 “好了,不要生气了好不好?我刚刚车上说错话了。”陆世锦柔声说着。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话了,甚至连青年生气的点也猜不准,可还是不想在离开前和他产生争执,毕竟关系好不容易缓和,他不想让两人之间的氛围又紧张起来。 薛满雪不想表现得矫情,接过他的花,没什么语气地说:“我没生气。”看见小彭已经把行李拿过来了,他就冷淡地点点头,“我先回去了。” “满雪……”看他这么快要走,陆世锦不由拉住了他。 “做什么?”薛满雪垂眸望着他抓住自己的手,语气不由变硬,“先放开我。” “满雪,你听我说好不好?”陆世锦放柔声音。 “你说。”薛满雪停下动作,看向他。 “我要离开青陵一段时间。”陆世锦说。 薛满雪猛地一愣,“离开?” “对。”陆世锦认真地看着他,“大概一周时间,有些事想和你提前交代一下。” “我明天会让小彭派几个人过来,守在满庭芳这里,保护你和戏班子的安全,小彭也会跟在你身边,不会打扰你的生活,他枪法很好,经验很足,也只有让他跟在你身边我才放心。我想和你商量,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就这样做,不同意的话,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怎么样?” 薛满雪后面的话没听清,就记得他说要离开。他颤动眼眸,不知是因为不适应分别,还是没反应过来。 “你要去哪里?”他急声,一把抓紧男人的胳膊。 “去找代少战,和他算算总账。”陆世锦沉下眸子,“我说过,他这样羞辱你,我不会轻易饶了他。” 薛满雪攥住手,“我和你一起去。” “满雪。”陆世锦拉住他,正色说,“我知道你也很想收拾他一顿,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让他跪在你面前给你道歉。但有些事情,牵扯到军-统,只能我和他单独解决。如果带上你,万一牵连了你,我会担心,也会束手束脚。” “可是……”薛满雪语气变快,“他没真的把我怎么样,你没必要和他起争执,他这个人这么危险,你和他对上不一定能讨到什么好,况且我不是——” “满雪。”陆世锦制止他,目光平静,“你觉得,我不找他,他难道就不找你吗?” 薛满雪急声:“可!可他就是条不折手段的毒蛇!你为什么要——” “他就是条毒蛇,我也得给他把牙拔了。”陆世锦目光坚定,“等他再来骚扰你、或者算计我,那时候就晚了。现在我正好抓到时机,反手算计他一把,趁他没什么防备,错过就没机会了。” 薛满雪沉默下来。 陆世锦说:“所以我才问你,对我刚刚的安排,你同意吗?” 薛满雪抬头,目光灼灼,“我当然同意,你是为了保护我,我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那就好。”陆世锦伸手想抱他,最终还是克制地停下,改成摸了摸他脸,“我今天晚上就得出发了,到时候忙完给你打电话。” 薛满雪抿了抿唇,他拉着男人的胳膊,刚想说什么—— “薛先生,您回来了吗?” 门口小凤梨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他转头,看到小凤梨打开门,走向了他们。 “快进去吧,我看着你进去了再走。”陆世锦对他说。 薛满雪凝眸,看到陈星雁也好像走了过来。 他滚了滚喉咙,最终提着行李,什么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 身后男人静静看着他,视线柔和。他胸膛剧烈起伏,心中像憋着一口气,烦闷、焦灼、担忧、还有一丝不舍。 “师哥!” “薛先生!” 一道道急促的声音迎来。 薛满雪却什么都听不清了,眼前的人影也模糊起来。他只感到身后胶着的视线,逐渐变淡,心上一紧,眼眶泛起湿意。 “砰——”地一下,他扔掉行李箱,转身。 陆世锦靠在车边,意外地看着他。 “怎么了?满雪?” 薛满雪抓住了他的手,紧紧握着,急促呼吸,“陆世锦。” “嗯。”陆世锦站直身体,耐心等他说。 “你答应我,要保护好自己。”薛满雪抖着声音,“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陆世锦微微一愣,目光沉了下来。 “听到了吗?”薛满雪重复,“你答应我,不然我说到做到。” 陆世锦眼眶泛红,将他抱入怀中,“我答应你。” “你发誓。”薛满雪靠在他怀中,流着泪。 “我发誓。”陆世锦低下头,轻轻吻去他眼角泪水,“不哭了好不好?” “你就是混蛋。”薛满雪别开头。 “嗯,我混蛋。”陆世锦揽着他。 “做什么事都先斩后奏。”薛满雪伏在他肩上,红着眼睛。 “那我下次提前和你商量,行吗?”陆世锦分开距离、在他额上印下一吻,看向远远盯着他们的小凤梨等人,说,“他们在等你。” 薛满雪这才反应过来,睁大眼睛。 跟来的小凤梨等人,各个神态惊诧,正捂着嘴,呆呆地看着他们。 后面站着的陈星雁,则默默握紧了拳。 ==========作者有话说:========== 六一快乐 迟来的祝福。 第95章 等小凤梨等人回屋后, 薛满雪捧着茉莉提着行李箱进了卧房。 他身后跟着陈星雁,青年紧紧捏着拳,表情愤懑。 自从撞见他和陆世锦后, 陈星雁的防备就没松开过,像个炸毛的小公鸡, 眼里快喷出火来,要不是他拦着,他能当场和陆世锦打一架。 眼见着他放下行李箱,从柜子里翻出个白瓷瓶,开始准备插捧花了,陈星雁蓦地一叫:“师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薛满雪没回他, 而是默默用毛巾擦了下白瓶,放在床头,随后拆开包着茉莉的牛皮纸, 一根根拿出小巧的茉莉,往瓶子里放去。 “师哥!”陈星雁又叫了一声。 薛满雪顿住手指,垂下眼。 陈星雁有些委屈:“师哥,你为什么不理我?” 薛满雪深吸一口气,放下了花瓶。 他不是没注意到他的情绪,只是他现在实在没心情去应付, 也没精力去和他争执, 更不想解释,或者是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再说,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又能怎么解释? 去川宁的全部事实是他隐瞒了陈星雁, 没告诉他陆世锦也会跟着他一起去。一是满庭芳需要有个人坐镇,二是他觉得很危险, 不想把陈星雁带上怕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再者陈星雁一直很憎恶陆世锦,见到他肯定要闹得鸡犬不宁,他只能选择隐瞒他。 他很头疼,为突发的意外而疲倦。陈星雁对陆世锦的恨意,比他还要深,他根本解决不了。 虽然走之前,陆世锦和他说陈星雁他会亲自来解决、消除他们之间的怨恨,可他还是感到不安。 一想到男人今晚不知要去哪里,还有他们和代少战之间的恩怨,他又开始失神。 “明天再说,好吗?小星。”他很轻地说了一句,又继续去插花。 他现在必须找点事来做,不然他一晚上都会睡不着觉,根本放不下这件事。 垂眸,望着面前的雪白花束,他心里发酸。明明才分开,他就已经不舍到了这种地步,到后面他又应该怎么办?吸了几口气,忍住泛红的眼眶。——他不喜欢这样的自己,把情绪完全寄托到另一个人的身上,没了自我,可他又无可奈何。 身边身影一动,他伸手,拦住了走来的陈星雁,“听话,去打点水来,要冷水。” “我不打!”陈星雁拧眉,越过他,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花瓶,直直往地上砸去,“我讨厌他!才不给他买的花打水!他不配!” “陈星雁!”薛满雪怒然,严肃地制止他,“不要任性!” 陈星雁眼眶发红,“师哥……” 薛满雪叹了口气,拿过他手中的花瓶,重新放到了桌上,耐着脾气说:“我答应你,我和他的事,明天一定和你交代清楚。今天你先回去休息,行吗?” “不行!”陈星雁湿了眼睛,“为了他,你还说我任性!你才任性!你不仅任性,还不长记性,你忘了他之前怎么对你的吗?” 薛满雪颤起眼眸。 “像这样的花!”陈星雁指着桌上的茉莉,愤然,“他都送了几次了!之前在凤楼园他天天变着法的送你花,什么荼蘼玫瑰花,道的歉比吃的米还多,转头呢?怎么伤害你的?我到现在还记得,他把你关在公馆里面,不让你出门不让你见外人甚至不让你唱戏,让你像条金丝雀一样,仰赖着他鼻息活着,一点尊严也不给你,你都忘了吗?” 薛满雪阖眸,胸膛剧烈起伏,因为他的提醒,那些屈辱不堪的记忆涌上心头,呼吸也跟着痛了起来。 “师哥!”陈星雁抓着他的手,字字恳切,“你和我曾经说过,我们逃出留园班,是为了不靠任何人,也能吃的起饭,也能养得活自己,不用再被圈养、欺负,做一个真正有尊严的人。现在我们好不容易东山再起,有了自己的家业,你又要重蹈覆辙了吗?” 薛满雪屏息,强行忍下心中的波涛巨浪,仰头,认真地看着陈星雁说:“师哥之前教你的没错,放在任何人身上,我们都应该独立自强。但是,独立不意味着,要做一个无情无欲的人。” 陈星雁握拳:“那师哥你现在又算什么!” 薛满雪蜷蜷手指,说:“师哥承认,之前的我确实有些矫枉过正了,我不——” “才不是!”陈星雁制止他,“师哥你为什么要怪自己,都是那个人渣的错!” 他这句“人渣”瞬间刺痛了薛满雪的心,他眼眶泛红,认真地矫正他,“小星,以后你当着我的面,不要叫他人渣。他有名字,叫陆世锦。” “他不是人渣是什么!”陈星雁还要再骂,薛满雪拉住了他,“小星,你听我说完,行吗?” 陈星雁喘了喘气,停下。 薛满雪平静地说:“我不是在给他找借口,而是在思考,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刚开始他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他改了,我不信,因为我怎么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对这样一个曾经欺辱过我的人和颜悦色?那不是对自我的背叛吗?我应该毫不犹豫推开他才对,所以他越是靠近,我越是想退缩。” “后面在川宁,我见了你芳芳妹妹,她跟我说人生有很多比事业更重要的东西,我不信,我劝她不要一股脑把感情全放一个人身上,她说她不怕受伤、宁愿飞蛾扑火。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不敢爱,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我害怕。” “师哥……”陈星雁哽噎。 “我怕受伤、也怕沉浸,怕对方抽身太快,而我还留在原地。”薛满雪语气平淡,“所以这么多年来,我都不敢信他,因为不信任,也发生了很多误会,彼此折磨。” 他拨弄着花瓣,表情沉默,“三年过去了,我也累了,我不想再去猜忌了,就像芳芳说的那样,就算受伤又怎么样?人生又能差到哪里去?再差的境地,我们也不是没遇到过。再说,每天提心吊胆,真的很累。而且,我相信他,他也不会让我提心吊胆。” 事实也一直如此不是吗?在关乎他的事情上,陆世锦从来不会骗他。 “师哥。”陈星雁看着他,泪眼婆娑,“你要信也不应该信一个混蛋,他不值得你的信任,他是个漠视人命、高高在上的大少爷!他眼里根本没有你,没有我们这样的普通人。” “不是的。”薛满雪看向他,表情确信,“他已经变了。他不是之前那个高傲的少爷了,他现在很有责任心,也是个有自己信念的军人,你和云云,都见过他这一面,不对吗?” “你被他骗了!”陈星雁攥拳,“他再怎么变,也改不了他的大少爷脾气!他之前伤害的人、做过的错事,凭什么一笔勾销!” 薛满雪捏紧手,“小星,他说了,他会改的,我们要给他个机会,为之前犯的错弥补,好吗?” “这话他三年前就说了无数遍了!”陈星雁抹了把泪水,“也就骗骗你,根本骗不了我!师哥,你要是信他的,你只会再次被他欺骗、伤害!” 薛满雪胸腔憋闷,他靠在桌边,揉起额角。 他不想和他继续争执,也因为陈星雁的话,实在过于血淋淋,他感到十分疲惫。 “小星,你先回去,我们明天再继续说这个事情,我现在真的很累。” “师哥,我说完最后一句就走。”陈星雁拉过他,言辞切切,“你知道吗?虞北阙和我说,陆家老爷在给陆世锦找联姻的世家小姐,到时候你夹在中间,又是什么样的地位?陆世锦呢?他为什么不告诉你这件事?” 薛满雪蓦地愣住,随后沉默下来。 “他心虚,他不敢告诉你,这个混蛋,这三年以来到底有没有别人,你怎么知道?”陈星雁说,“师哥,你要和他好我不拦着,但他要伤害你,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三年前的事情,更不能重蹈覆辙。我们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过上现在的生活,又怎么可能再掉入他的圈套!” 薛满雪攥住桌沿,攥的指节发白。 可最终,他依然抬起眸子,用坚定的目光说:“这件事他确实没告诉我。但我相信,他可能连那个世家小姐面都没见过,更不可能和她发生什么。他不会同意这场联姻的,我信他。” 非他自欺欺人,而是在这件事上,他莫名地和男人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许是因为曾经在船上,陆世锦和他说过的家族传统,让他产生了某种信心。 “师哥……”陈星雁颤动眼眸,不可置信,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满眼震惊。 “小星,我想洗个澡,你先回去吧。”薛满雪垂下眼,平静地说。 “你就是个傻子!被骗了也要替他说话!”陈星雁用力抹了把泪,转头就跑。 薛满雪拧起眉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手攥了又松,最终忍了忍,还是没追上去。 算了,等他消了气,他再和他说这件事吧。 眼神沉了沉,心有些揪紧。 明明说服了自己,但还是因为陈星雁刚刚说的联姻,而感到心慌。 他散着瞳孔,望着前方黑夜,眼神有些迷茫。 他真的……应该信他吗? …… “陆世锦,你说要交给我的,就是这个东西?” 代少战打开一个箱子,看着里面,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昏暗的灯光打过,照出漆黑箱子里的澄黄,带着硝烟味,在这夜色里刺人耳鼻。 里面是一箱炸药。 “在交货的时候临时变卦,陆处长的信用,真是比一箱硫磺,还要不值钱啊。”代少战用力,“砰——”地一声,合上了箱子。 “代少战。”陆世锦从箱子后走了出来。江边夜色打过他锋利的侧脸,他声音阴沉,“我跟你说过,想要从我这里捞到好处的人,这些年,如过江之鲫,很多,可以说是数不胜数。 “但几乎,没有哪个不是扒一层皮,才能从我手下活过来的。”他抬眼,冷戾地朝身后挥挥手,“你不会是这个例外,我也不会让你成为例外。” 黑影闪现,陆陆续续的人从船舱中出来,他们各个拿着枪,不约而同地对准了代少战。 代少战却不慌不忙,而是靠在箱子边,拍拍掌,“好算计,先是传假消息引我过来,再把原本的军火换成了硫磺,好一个偷梁换柱。” “算计?这就叫算计了吗?”陆世锦盯着他,眸子沁血,嘴角笑容残忍,“我还没使出全力呢。” 代少战点燃烟,叼在嘴边,“陆世锦,我是真没想到,你会用他的名义引我过来。”他看着他,眼神在烟雾中浮沉,“你不一向是情种吗?什么时候这么舍得了?” “那你错了,对死人,我一向大方。”陆世锦冷笑一声,让候着的人群朝他蜂拥上去,“毕竟,你都要下地狱了,我还能不让你臆想臆想?” ==========作者有话说:========== 来早。 第96章 江风裹着腥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夜幕如巨兽,吞噬掉不远处的建筑,只有零星的几只船, 在水面摇晃。 代少战靠在装满炸药的箱子上,指尖烟火半明半灭。 “是吗?”他轻轻一笑, 笑声在空旷的江面上荡开,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今天是你死,还是我活,还不一定吧?” 在一群人冲上来的时候,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藏的黑影, 如夜色里的毒蛇,也猛然冲了过来,团团包围, 将他护在后面,给他留出一道后撤的路线。 “跑?你跑得了?”早预料到的陆世锦阴沉着脸,朝身后招手,一批又一批人影,如大风刮境,席卷而来。 “那我得试试, 毕竟人生, 充满意外。”代少战森森一笑,他在人群中,抛出一个打火机,眯起眼睛, 迅速朝着打火机开了一枪。 “砰——”地一声,火光瞬时照亮了对面陆世锦背后的船舱, 精准地掉在了男人身后的箱子上。 而在这之前,他们刚刚打开箱子,里面放的全是炸药。 空气有一瞬间的沉滞。 一秒。 两秒。 三秒。 箱子纹丝不动、没有爆炸、没有火光,甚至连烟都没有冒。 陆世锦稳稳站着,高大的身形,如一道坚实的墙,在黑夜中不动如山。 有什么重重的东西扔在地上,白色烟雾升起,一时遮掩了现在暴乱的场地,让人看不清对方的去处。 “处长!那家伙跑了!” 陆世锦目光冰冷,脸色黑沉,眼里有杀意有血腥,唯独没有慌乱。 “他跑不了,码头所有出口我都派了人,除非他能长出翅膀,不然今晚就是一个死字。” “那现在分开追?” 他收起枪,对他们吩咐说:“你们走那边,我走这边,抓到他的人来通知我,要抓活的。” “收到!”一群人迅速分成三个队形,朝着黑夜中奔去。 陆世锦捡起地上的一个铁棍,在手上掂了掂,看重量差不多,就握在了手心。 他全身肌肉紧绷,蓄势待发,在夜色中,如一头埋伏的狼,等待猎物落网。 他勾起嘴角,笑得残忍。 代少战,要跑的远点,不然等他抓到,就不是挨枪子的事了。 新仇旧恨,他要一起算。 而此刻的代少战—— 脚步迅疾,穿过船舱,躲避着追杀的人群。他踏过甲板,军靴踩在铁板上发出急促的“砰砰”声,身后他带来的人立刻和陆世锦的人交上了火。 枪声、叫骂声、金属碰撞声在江面上交织成一片,火花在夜色中四溅。 他喘着气,望了眼身后,扬起一丝嘲讽的笑。 接着——几步冲到船舷边,踩着台阶、唰唰唰几步快速爬到观景台,身后的下属跟在他身边,急声问:“少爷您这是干什么?快躲起来!这里容易暴露。” 代少战却没管他,而是盯着不远处一个高大模糊的身影看了眼,说:“把你枪上那把刺刀给我。” 下属略微一愣,还是把刺刀递给了他:“您要刺刀干什么?” “做什么?”代少战阴阴一笑,“给他放血。”他收好刺刀,捆在了腿上的绑腿上。 下属一惊:“您要去找他算账?”随即大怒,“你疯了?不要命了?!” 代少战拍拍他的肩,“我们人不如他们多,你们保不住我,他现在一个人,正自以为是地找我,我不如趁机杀了他。” “那您也不能——” “只能拼死一博了。他既然做好了准备,码头出口肯定全是他们埋伏的人,不如我一个人去牵住他,左边有船,你带着兄弟们,开船到右边来接我,其他兄弟把他们引到另一边,吸引火力。” “少爷!”下属急声,显然不赞同,“那我去和他搏斗!” “你算了,你杀不了他,现在这里能和他一对一打的人,只有我。”代少战笑得阴冷,“我和他是新仇旧恨,他想杀我,我又怎么不想治他于死地呢?”他眼里浮现血丝,带着偏执的疯狂——既然到了这个地步,那不如赌一把,他就把他杀了,看薛满雪还跟不跟他! 下属还要拦,代少战一把将他推开,“赶紧去开船!” 陆世锦孤身一人拿着铁棍,一下下拖行在地上,金属的材质和甲板摩擦,发出渗人的滋啦滋啦的声音。 他似乎是故意的,毫不遮掩自己的行踪,像等着什么人来找自己,脚步也并不快,很从容。 夜晚的巨轮在江面上如一头蛰伏的巨兽,隐隐约约、只看得清锋利的轮廓,在黑暗中张牙舞爪,似乎能把一切给撕碎。 火光、枪声、喧闹,如一场暴力的戏剧。 就算是神,在此刻也闭上了眼睛。 “砰——”倏地一枪,从陆世锦面前射来,他冷冷一笑,像早已预料好,往旁边躲去。 “躲得很快嘛,陆处长。” 一道阴冷的声音,如毒蛇传来,在黑暗中掀起潮湿的浪潮。 不消片刻,从集装箱上跳下一个身影,直直朝着地上的陆世锦扑过去。陆世锦凝眸,在又一枪抵住自己额头前,使出狠劲,强行掰开他手指,将他手中的枪甩开。 “砰——”地一声,代少战的手枪打歪,正中集中箱的铁皮。他不慌不忙,手肘一击,把男人掏枪的动作阻断,同时,膝盖用力,“砰——”地一声,陆世锦的弹道一歪,打中了地面,溅起火花。 两人像天生的对手,谁也不比谁动作快,同时被对方踢走了枪。 这下,他们都赤手空拳了。 在拳头下来前,陆世锦脸一侧,让他砸到了地上,推开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扭着手腕,把刚刚错位的关节掰回来,森冷地看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男人。 “代少战,你胆子很大,敢来找我单打独斗,想好逃跑的路线了?” “你胆子也不小嘛,陆处长这么自负,身边连个人都不带,这么有信心一个人杀了我?” “杀不杀的了你,这不马上就有结果了吗?”陆世锦朝他勾勾手指,阴狠一笑,“来,是男人,就一对一。” “好啊。”代少战毫不犹豫,说打就打,猛地朝他扑了过去。 两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他们像两头在丛林中狭路相逢的猛兽,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要致对方于死地的狠劲。陆世锦的拳头又重又密,代少战被打的连连后退,但他像一条毒蛇,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滑开,然后抓到时机,迅速反咬回去。 铁板的边缘被他们撞得“哐哐”作响,呼吸声和肉搏的打击声,在黑暗的空间里来回回响。 直到“砰——”地一声,黑影闪动,陆世锦扣着代少战的脖颈,将他抵在了集装箱上。他胳膊绷着青筋,收紧抓住他的手,将他勒的脸色涨红,直至透不过气。 “你输了。” 代少战舔了舔嘴角血丝,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我突然发现,薛满雪的腰,真的很软。” 他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出来的,甚至带着一丝回味。 陆世锦的动作猛地一顿。 血丝冲入眼眶,他震怒: “你他妈再说一遍?!” “难道不是?你应该会比我,更加深有体会。”代少战轻轻一笑,目光阴鸷,“你是不是很好奇,那天他在我家里,俩个晚上,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世锦气息变乱,眼神流露出一丝痛苦。 就在这一瞬—— 代少战蓦地从腿上抽出绑好的刺刀,绷紧下颚,一把反手抓住他手腕,扬起泛着寒光的小刀,狠狠往他脖颈上刺去。 “现在,你输了,陆世锦。” 他声音癫狂。 可不到片刻—— 刀锋在距离陆世锦咽喉不到一瞬的地方,停住了。 陆世锦的手,生生抓住了刀刃。 血从他指缝涌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一滴滴砸在地板上。 代少战微微一愣。 随后,暴雨般的拳头,落在了他脸上。男人将他手中的匕首扔掉,摁着他脖颈,以一种快出残影的速度,一下下往他身上砸去,他侧脸躲,陆世锦就砸他胸口,他去拿手接,男人则扭断他手腕,继续砸。 闷哼和怒吼,回荡在这无人的角落。 “代少战!你他妈找死!” 发泄完后,陆世锦从他身上起来,一脚用力将他踹开。 “砰——”他沉重的身体砸在集装铁箱上,砸出了一道凹痕。 代少战捂着腹部,满脸是血,却趴在地上,笑出了声,笑的突兀又癫狂。 “哈哈哈!陆世锦,你急了!刚刚不是还胜券在握的吗?原来我以为你是个情种,现在看来,你的爱也不过是占有,和我比,也没好哪去。” “少他妈给我扯歪理!这些话你留到地府去说吧!”陆世锦急喘着气,从地上捡起被他甩开的匕首,用沾满鲜血的手握在手心,“代少战,我曾经跟你说过,是个男人,有什么招数,你冲我来,我说个不字算你赢。但你找上他,那你就是自寻死路。我会让你知道,活着就是一种痛苦。” 他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拿着匕首,对准他手指,比了比,“你敢用这双脏手碰他,我就让你这五根手指,到了地狱也长不回来!” 寒光闪过,代少战却瞄准他胸口,翻身用力一踢,将他一脚踹开,自己爬起来,往刚刚扔掉的枪方向跑。 可就在他即将捡到枪的一瞬间,身后狠狠一棍,直中他背部。 他吐出一口血,扑倒在了地上,面前的枪被踢开,陆世锦挡在了他面前,声音阴狠: “现在还软吗?还回味吗?!狗东西!” 擦了擦嘴,他爬起来,笑的不管不顾。 “你敢杀我,想过怎么和总统交代吗?” 陆世锦拿出枪,直直对准他,“交代?一个勾结日本人的叛国贼,我杀了你,总统只会高兴。” 代少战的笑声停了一瞬,随即又笑了起来,笑得更加癫狂。 “原来……原来,哈哈……在这等着我呢。”他咳出一口血沫,滴在地上,目光反衬血色,“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和林意妍交代?薛满雪要是知道你杀了他妹妹的表哥,会怎么看待你?你以为这些年,林意妍怎么在田家站稳脚跟的?没有我庇护,她早被吃的连骨头都不剩了。” “你好好想想,你现在杀了我,林意妍还能在田家生存下去吗?” 陆世锦身体猛地一僵。 他扣紧扳机,目光沉凝,这一枪迟迟没落下去。 代少战似摸准了他会这样,扶着集中箱,从地上站了起来。 “处长!”一群人跟了过来,看见受伤的陆世锦立马围了过去,“处长您手怎么了?” 陆世锦不发一言,沉沉地看着爬起来的代少战。 “陆世锦,你杀不了我。”代少战擦了把脸上的血,一步一步、一瘸一拐地往江边走去。 “抓住他!”跟来的人群就要去拦代少战。 就在这时,江边开来一艘船,船上的人“砰砰砰”,火力大发,对准了他们。 “处长!小心!”一群人包围住陆世锦,替他抵挡子弹。 “让开!”陆世锦推开他们,看向离开的代少战,大喊,“追!” 在船上人的火力掩护下,代少战跳上了船。他回身,在马力全开的船上,对注视着他的陆世锦,比了个中指。 夜风中,他笑得邪佞。 “再见了,陆处长。” 陆世锦额角跳动,不由分说抢过身边人的狙击枪,几大步跨到集中箱上,架起枪,凑近瞄准镜,朝远处,“砰——”地一枪。 肉。体被击中的闷哼,和船上的慌乱喊叫,隔着江风传来。 再见? 陆世锦放下枪,森冷一笑。 再也不见。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称之为——两条疯狗的对决。 不过这本书,疯狗很多,后面还有一个。大家可以猜猜是谁哈哈哈。 第97章 自陆世锦离开青陵, 薛满雪几乎是每天都会去好几次电话房,可男人显然很忙,一连一周也没什么音讯。 看他焦灼, 小彭让他别担心,说陆处长安排的很周密, 一定不会有意外的。 薛满雪却不觉得。他私心认为陆世锦下手向来狠辣,做起事来有时候不管不顾,他怕他最终为达目的、不惜伤害自己。而且再周密的计划,配合上未知的风险,又能有多天衣无缝? 因此,这几天来, 他可以说是心不在焉,做什么事都没劲。只能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戏班子的事上,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满庭芳的事也堆积了不少,他投身其中,用繁忙来掩盖内心的慌张。 直到一天。 他没等到陆世锦,却等来了一个意外的人。 小凤梨喊他的时候,他正忙着算账, 听到客人来访, 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算盘,走到了门口。 看清来人后,他蓦然一愣。 “宁老师?” 宁以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风衣, 棕色的大衣将他身形衬得颀长,像一颗静候不变的松柏。他身上的气质, 随着三年的变化,除却儒雅,又多了几分从容,如一块被时间打磨圆润的玉。 他手上提着袋礼品,对他轻轻一笑,露出一个清浅的酒窝。 “满雪,好久不见。” 薛满雪人都呆住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他张着唇,目光由意外,渐渐转为惊喜,眼眶都泛上层红。 没想到,隔了这么久,居然又见到了他。 “好久不见!”他快步走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礼物,“宁老师,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前两天临时决定的,有一场学术讨论,我收到了平京大学的邀请,就回来了。本来想着参加完再来找你的,但火车路过这,就想着先来见你一面。”宁以澜轻轻笑了笑,“来的匆忙,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怎么会。”薛满雪带着他往里走,“快进来。” 他喊来等在门边的女孩,“小凤梨,快帮我把陈星雁叫过来,账房也合上门,再上壶热茶到待客厅。” 宁以澜随着他牵引,边走边看四周,眼神不免带上一丝欣慰,“从前都是听你在电话里还有信里跟我说这个戏楼,一直想来看却没机会,现在总算亲眼见到了。做的真好,满雪。” “宁老师谬赞了,之前这个戏楼牌匾还是你帮我写的,当初多亏你,帮了我好大的忙。”薛满雪带他坐到客厅椅子上,手指蜷缩,心绪难掩激动。 “第一次开戏楼,难免会遇到问题,作为你朋友,我当然能帮则帮。不过还好,虽然你没经验,但也能把这戏楼经营的这么好,真的很厉害了。”宁以澜看着他说,“以前总看你穿戏服的样子,现在看你穿着一袭长衫、拿着算盘,却原来也这么合适。” “宁先生,请喝茶。”这时,小凤梨把茶端上来,放到了宁以澜面前。 “谢谢。”宁以澜接过茶,对她礼貌地笑了笑。 小凤梨耳朵一红,心脏不受控跳动,低声说了句不客气就走了。等出了门口后,她拍了拍自己热烫的脸。 ——自从跟在薛先生身边,她见了好几个俊秀人物,但这位宁先生,气质却格外不同。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像一副神秘的画,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魔力。 而她的激动,屋内两人却并没有注意到。 他们三年没见了,现在老友重逢,不免心情激荡,聊得热络。 说了一些寒暄的话后,宁以澜看向他,轻轻问道:“满雪,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薛满雪颤颤眼睫,声音不自觉低下:“我过得很好,之前的事……宁老师,谢谢你。” 他心情复杂,当时要不是因为宁以澜,他根本没办法重新开始。可谁能想到,经过这么久,事情又发生了这样的转机?他不知道怎么和宁以澜说清楚,总觉得,自己好像隐隐辜负了他的心意。 宁以澜却看出他的为难,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抿了口茶,压下了心中的猜测。他转头,对薛满雪笑笑,“好茶。” 薛满雪心里一松,“宁老师喜欢就好。” 宁以澜笑意不变:“过了这么久,你这里的碧螺春,味道依然一如既往。我在国外,真的很难尝到这个味道。” “宁老师如果不介意,那这次就多带点走。”薛满雪看着他,问,“这次你打算在国内呆多久?” “看这次课题研究的情况。如果快的话,一个月左右。”宁以澜说,“如果慢的话,可能要半年。” “那正好,我们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薛满雪是真心高兴,作为朋友,他是乐于见到宁以澜的。 ——这三年来,他们时常书信往来,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半年来,宁以澜寄给他的书信少了很多,电话也少了很多,他前几天,还想着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问问,现在正好,宁以澜因公回国,他们也不用再打电话了。 宁以澜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三年来气质沉淀、变得更加引人注目的青年,目光也深了几分。 青年看他的眼神平静友好,虽然认真,却不带丝毫情愫,和三年前几乎没有变化。 不免黯然,他其实想过放下,但他发现,每次看见他,都无法真正的放下。就像那张飞机票,哪怕被撕毁,他也要重新买一张,去见一个结果。 但现在…… “宁老师,你后面如果回平京的话,告诉我个地址,我来找你。”看着宁以澜手上的茶杯空了,薛满雪主动站起来,给他满上。 “满雪,不用倒了。”宁以澜制止他的动作,抬头看着他,声音认真,“你叫我名字就好,宁老师听着未免太过生分。” 薛满雪微微一顿,视线往下,看到他右手手指有一道疤,好像是新长的,愣了一瞬。 “怎么了?满雪?”宁以澜问。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男人俊秀的脸上,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眼下一圈乌黑,身上带着赶路的风霜。联想到他之前失去联系的时间,表情不免沉默下来。 “确实生分,那我就叫你名字了。刚刚光顾着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他认真看着他,说,“宁以澜,这些年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最近有遇到什么烦心事吗?” 宁以澜微微一愣,似想到什么,目光闪了闪,眼里突然涌过一张狷狂的脸,连带着心情也沉了下去。 想起走之前的不打招呼,他似乎要预料到那个人接下来的步步紧逼。 头痛欲裂。他卷入了一场死循环中,到现在也无法走出来。 薛满雪没再问,而是坐回他身边。 他斟酌着开口: “宁以澜,你曾经跟我说,你有一个心理课题研究,让你无法分清现实和梦里,你花了好长时间才摆脱。现在有进展了吗?” 宁以澜神色一顿,“没有。”怕是,这辈子都不会有结果了。 薛满雪说:“你是太沉浸了,就会影响情绪。” 宁以澜无奈一笑:“做研究就是这样,如果不沉浸进去,很难出结果。” 薛满雪说:“那像其他人那样,用动物来做研究呢?” 宁以澜说:“你说的也对,用猴子、类人动物做研究,确实能降低对自身的影响,也是现在最常用的办法。但我却觉得太过粗暴,想用一些真正健康的办法,去控制结果。” 他捻了捻茶杯,神色晦暗。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但是最终他却忽略了一个变量——人心,才是最难控制的。 薛满雪皱眉,刚想说些什么,宁以澜却看向旁边,“满雪,你这株茉莉很好看,进来的时候就闻到香味了,在哪买的?” “这个?”薛满雪起身,走到被他指着的茉莉花瓶边,触了触雪白的花瓣,指尖留香,轻轻颤了颤,“这是我从花房那买的,现成的,这几天温度低,我就剪下来泡水里了,这样可以保留的时间久点。它味道可以留很久,放客厅刚刚好。” 他说的很认真,低着头的模样,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恬静。 宁以澜却神色一僵,怔在了原地。 他盯着青年露出的脖颈,目光久久无法挪开。 那白嫩的皮肤上,有两道暗色的红痕,看着像被人咬过、留着淡淡齿印,格外鲜明。 眼神逐渐黯淡。 ——他是收到陆世锦重新找到薛满雪的消息,才赶回来的。他担心他被陆世锦缠上,又发生三年前的悲剧,心下着急,不免就买了回国的飞机。但他不想给他压力,才找了个因公回国的借口。 他想问他和陆世锦的情况,想问他,到底怎么打算的。想问他……他现在的心意。 可现在,似乎一切有了答案。 他攥了攥手,开口:“满雪。” “嗯?”薛满雪回头。 宁以澜看着他,嘴角笑容浅淡,“其实我这次回来,是想问你——” 没说完,就被突然敲门的咚咚声打断。 “薛先生!陆处长来电话了!” 薛满雪蓦地一怔,眼睛点起晶亮的光。 他神色过于激动,毫不犹豫地就想去开门,等走到门口,他才突然想起身后被他落在原地的宁以澜。 不免尴尬:“对不起,宁老师,我有个电话要接一下,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回来。” 看他表情为难,宁以澜忍着喉咙涌上来的堵塞,对他温柔笑笑:“快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好。”薛满雪说完,就让小彭去喊陈星雁,让青年先招待宁以澜,他先去接电话了。 等他走后。 独自坐在客厅里的宁以澜,望了眼桌上的茉莉,轻轻扯了扯嘴角。 他静静喝着茶,神色不辨悲喜。 只是茶杯里倒映出的黯淡,和不远处的花瓣,两相对比,竟有些鲜明。 或许,他不是来晚了。是从没参与过。 …… 薛满雪接到电话时手都在抖,他呼吸是乱的,但在响铃的那一刻,他还是强行忍住了自己的情绪。 “喂。”他说。 “喂,满雪。”电话那头声音低沉。 他眼睛酸了一秒。 “嗯,事情忙完了吗?” “忙完了,你稍等满雪。”电话那头,有椅子转动的声音传来,男人离开话筒说了一句,“你先去第二支队交接,我打完电话过来。” 让安瑾关上门,陆世锦重新转回电话里,低声:“对不起,满雪,这一星期以来,让你担心了。” 薛满雪松了口气,“我没事,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陆世锦摸烟的动作一僵。他垂眸,看着自己捆着纱布的右手,烦躁地揉了揉头。他当时光顾着揍那个疯子了,没记得这回事,他明明答应过他,要保护好自己的。头疼。 但现在,他顾不上其他,他有个更重要的事,要和他交代。 “满雪,代少战死了。” 薛满雪愣了一下,“死了?” “嗯。”陆世锦闪动着眼眸,咽动喉结,直接说了,“那天晚上,我打中了他胸口,最后他们的人也被我们抓住了,尸体虽然没找到,但就算侥幸活下来,他也肯定半死不活了。” 薛满雪沉默下来。想起那个阴鸷偏执的男人,心绪极其复杂,几番交织,却唯独不见高兴。或许,那种被毒蛇咬了一口的阴影,还是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毒蛇的牙被拔了,他也不觉得开心,更准确形容,应该是松了口气吧。 “嗯。”他抓住电话,“知道了。” “对不起,我杀他的时候没想过林意妍,只想着先让你摆脱骚扰。”电话那头含着歉意,“代少战说,这些年都是他在庇护林意妍,他在田家的作用比我想象的大。是我的错,我没考虑到这一层面。” 薛满雪猛地一愣,随后说道:“不怪你。” “但你别担心。”陆世锦继续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接下来代少战在军统的政务,我会找人替代,至于林意妍在田家的处境,我会想办法出一个报纸,公开承认我和田家的合作,再把西北的几个生意交给她,这样她就不会被田家欺负了,至于代少战的死讯——” “真的不怪你。”薛满雪打断他,“陆世锦,你听我说。” 陆世锦愣住,“满雪。” “这件事我们确实没考虑清楚,但事发紧急,没人能预料到。”薛满雪冷静地说着,“再说我们从没想过要招惹他,是他先和日本人勾结,又坐视不管何晚秋的死活,还逼我…唱戏。他作为军人,当的很不合格,而且立场模糊,就算我们不和他对峙,他迟早也会找上我们,这不是你说的吗?先下手为强,我觉得我们做对了。” 陆世锦喉咙发哑,“我们?” “对,我们。这事不是你一个人做的,也有我一份。”薛满雪握紧手,低下声音,“我到时候会和意妍说清楚的,你不要担心,也不要…道歉。” 陆世锦呼吸都乱了,“满雪……”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激越的情绪,说道,“代少战的事你交给我,我来和林意妍交代就好。” “不对,我是意妍的哥哥,我来和她说更好,你不用——” “满雪。”陆世锦打断他,眸色深沉,“这件事不仅仅是我们和他的私人恩怨,也是总统的意思。” 薛满雪愣住,“总统?” “对。”陆世锦沉着声音,“事关军统,说起来很复杂,但大致就是总统很早就在调查他了。现在中日关系恶化,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几乎是拼上了全部身家和他们打这一仗。但形势复杂、各地割据,里面有很多想趁机捞一笔的军阀,所以出了很多亲日势力。不管怎么说,我们花了这么多努力,是一定要赢的,清除内奸、肃清乱党,是我们本来就打算要做的事,现在只是提前。” 薛满雪知道,再往深了讲,就会很敏感了。他怕再说下去会影响陆世锦的安全,于是“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他很关心:“那你现在在哪?什么时候回来?” 等说完,他才发现自己的急切,不免脸上一热。他居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但……说就说了吧,他也没想瞒着。 陆世锦心脏跳了跳,“我现在还在西北川宁,代少战死了,有一些他遗留的问题,我要解决一下,大概一星期处理完。” 薛满雪垂下眼睫,有些失落,没说话。 “满雪。”电话那头喊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嗯?”他回。 “我好想你。” 薛满雪心跳漏了个节拍。 “真的很想,特别想,想的晚上都睡不着觉。” 薛满雪颤着眼睫,耳朵爬上热意。听着电话那头毫不掩饰的思念,心像突然闯到开满花的花丛,被花香扑得有些无所适从。 他不说话,陆世锦就等他回复。他紧贴着话筒,隔着滋啦的电流,听着那头均匀的呼吸,心也随之搔动,酥|痒难耐。 “满雪,你说句话啊……” 催促中,陆世锦拿起桌上的羽毛钢笔,在指间来回捻动,都快给它薅秃了。 “嗯。”终于,一句很轻的。 陆世锦像被电了一下,喜悦从每根神经窜了上来。他咽动喉结,忍着澎湃问:“那你呢?你想我吗?” 这下,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陆世锦忐忑不安,眼里的期待,随着沉默的时间,逐渐变暗。 也是,他能等到他回复就不错了,还要期待什么呢? “嗯。”又是一声,轻的让陆世锦险些怀疑听错了。 “你说什么?满雪?”他坐直身体,急声。 “我也想你。”青年动听的声音,如羽毛般轻轻飘来,“早点回来。”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祝高考学子们一切顺利哈! 第98章 薛满雪挂完电话, 手心还流着汗。 他脸上有些热,心脏砰砰跳个不停。刚刚他确实有些过于直白了,没怎么遮掩, 就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但他不后悔,说了就说了吧。 他在电话房站了一会儿, 等心跳安静下来,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变暖,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他怎么忘了,宁以澜还在客厅等着,他刚才接电话接的太急, 居然把他落下这么久。 回到客厅,小星和宁以澜聊天的声音传来。 “这是什么?宁老师?”陈星雁正站在宁以澜打开的礼盒前,袋子里装了几罐黑色的豆子, 看着很新鲜。 宁以澜扭开罐子,对他说:“这是咖啡豆,我一个朋友家里种的,味道很浓醇,就想着带给你们尝尝。” 薛满雪走过去,闻到一股浓郁的咖啡香味, 不免赞叹一句:“真香。是不是还要磨好, 才能喝?” “对。”宁以澜点头,转眸的一瞬间,看见他后愣了愣,随即展露一笑, “你来了。”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薛满雪也对他笑笑, 语含歉意,“电话打的有点长。” “没关系,小星在陪我聊天。”宁以澜放下罐子,目光停在他脸上,淡笑,“看来是好消息。” 薛满雪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睫,没说话。 “当然是好消息,还是天大的好消息,就是传消息的人,不怎么讨喜。”陈星雁在旁边瘪瘪嘴,念咒语似地嘀咕了句。 没人听得清他嘴里的嘀咕,宁以澜问:“你说什么?小星。” 薛满雪却听清了,蹙起眉毛:“陈星雁。” 陈星雁不服气地抱了抱胸,忍下脾气:“没什么,宁老师,我刚刚什么都没说,您别在意。” 宁以澜没再追问,而是拿起桌上的咖啡罐,递给薛满雪,“满雪,这个豆子你会磨吗?要不要我教你?” “不用了,宁以澜。”薛满雪连忙阻止他,“你来是做客的,路上这么辛苦,还磨什么咖啡豆?别累到手。” “我没事,不太累。”宁以澜笑。 薛满雪看着他眼下疲惫的乌青,问:“晚上找好住的地方了吗?准备下榻在哪里?” 宁以澜一愣,又笑笑,“连晚饭也不留我吃吗?” 等出口,薛满雪才反应过来——自己这句话居然和赶客似得,或许是因为陆世锦的原因,他下意识觉得应该和别人保持距离。但也过于矫枉过正,对宁老师也这样,他真是太不懂礼貌了。 “晚饭当然要吃,你不说,我今天也要留你的。”薛满雪歉然道,“以澜,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知道的,我是关心你晚上的住处。” “我看就住满庭芳吧,这里空房很多,干嘛还单独找住处呢?多累啊。”陈星雁却插口,极热情地说,“宁老师,不光是我,还有小凤梨姐姐,还有文奇,大家都很喜欢你,想听你讲讲在国外见到的那些新鲜事呢。” 薛满雪一懵,看向陈星雁,眉毛拧了拧,最终看向宁以澜,“宁老师,你不用管小星说的,他们晚上都有戏,没那么多时间围着你,你要是不愿意——” “我愿意。” 薛满雪一愣。 “今天我就住这里吧,我也挺喜欢这些孩子们的,和他们聊天也很开心。”宁以澜朝他笑笑,“满雪,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就叨扰了。” “啊、好、好的,当然不介意。”薛满雪是真没想到,宁以澜居然真答应了。他以为宁以澜会更倾向于住在酒店,因为在他心里,宁以澜待人接物总是保留适当的距离,不会给人难堪也不会过于亲密,像今天这样直接表达,他有些不习惯。 “太好了!”陈星雁不由喝了声彩,他热络地去帮宁以澜拿行李,“宁老师您行李都在这儿了对吧?我帮你提到客房里去,还有你喜欢软一点的被子,还是简洁一点的?我都帮你布置好了,到时候你直接睡就好了。” 薛满雪脸沉了沉,拦住他,“小星,你先等等。”他转头对宁以澜笑笑,“宁老师,你先去客房休息一下,我让文奇给你搬行李,我和小星说点话,等下来找你。”他说完,就直接拽着陈星雁准备走了。 没走两步,就被宁以澜拦住,“满雪。” “嗯?”他不由回头。 “还是叫我以澜吧,这个比宁老师好听。”宁以澜喝了口茶,对他清浅一笑。 薛满雪又懵了一瞬,直到陈星雁在旁边笑,“确实,这样听着更亲切,宁老师生分。” 宁以澜没有说话,而是温和地看着他。 迎着他温柔的目光,薛满雪脸上一热,莫名感到心慌。 他仓促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就强行拽着陈星雁走了。 两人来到拐角一个空房间,薛满雪把门关上,语气变严肃:“小星,你到底想做什么?” 陈星雁也不装了,鼓起腮帮子,瞪着他:“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就是讨厌陆世锦接近你!你刚刚是不是去接他电话了?” “我不能接他电话吗?我接谁电话还要和你打招呼?”薛满雪气了一下。 陈星雁气呼呼:“你就知道接他电话!你想过宁老师在客厅等你吗?你把客人一个人放客厅合适吗!”他嘀咕着,忿忿不平,“一回来脸都是红的,脸上的高兴藏都藏不住。” 薛满雪怀疑迟早有一天要被他给气死,没想到养这么大了,这孩子变成了这样。 他忍着脾气说:“你不要给我扯到其他人身上,你就告诉我,之前陆世锦给我打电话,是不是你直接挂了,故意不让我接的?” ——这件事还是小彭旁敲侧击告诉他的,他就说怎么可能连续一星期都接不到男人的电话。 “我就是故意的怎么了!”陈星雁毫不掩饰心里的恶意,“他不知羞耻!给你打电话也不看看是谁接的,一上来就说那么肉麻的话,还什么我想你,恶不恶心他!” 薛满雪握紧拳,垂下头,胸膛上下起伏,“陈、星、雁。”他抬头,眼眶泛红地看着他,“他出去办事是为了我,出去卖命也是为了我,只是打个电话给我报个平安,你这样任性地挂断他电话,有想过我会多担心吗?万一……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我又没接到电话,会多难过你知道吗?” “师哥……”看他眼睛带泪,陈星雁也不由得心下一软,愧疚地抓住他手,“师哥,我只是怕你被他伤害。” “我被谁伤害,是我自己的决定。”薛满雪抹了把泪,甩开他的手,“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准进电话房。” “师哥!”陈星雁气急,他上前一步,说,“那你为什么不考虑宁老师?很早我就和你说过,他肯定喜欢你。现在从国外回来,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根本就没变过。你不如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总比和那个混蛋好!” 薛满雪深吸一口气,“你不要乱点鸳鸯谱,他只是我的朋友,是我的恩人,我们之间没别的意思。” 陈星雁问:“那你的意思,就只想和陆世锦在一起,不考虑别人了,对吗?” 薛满雪攥手,沉默。 陈星雁看出他表情的决绝,显然是下好了决定。 “砰——”地一下,他打开门,“随便你!你要和那个混蛋在一起就在一起,但我不会原谅他的!” “你去哪?”薛满雪拉住他,“马上要吃晚饭了,你瞎跑什么?” “别管我!”陈星雁用力一挣。 薛满雪忍着耐心说:“宁老师还在客房等我们,你这样突然跑开,他问起你担心你怎么办?” 陈星雁停下挣扎,表情不自然:“我在外面逛逛不行吗?到点了我会回来的。” 薛满雪深深蹙起眉,依然拉着他,不让他走。 “逛可以,你跟我说一下,你房间里的那些礼物是谁送的?” ——这还是他从青陵回来后,一次偶然去陈星雁房间拿东西,才发现的。 陈星雁浑身一僵,“没、没谁送的,我自己买的。” “你买的?”薛满雪疑虑,“那些东西看起来就不便宜,你什么时候藏这么多钱了?” “我存钱你也要管吗?”陈星雁看着他,气鼓鼓地说,“你还有空管我吗?!你不是满脑子都是那个混蛋吗!你去管他吧!” “小星!”薛满雪严肃起来,等他再想拉他的时候,青年已经推开门,一溜烟跑没影了。 薛满雪扶住门框,倍感头疼。 为什么?都二十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也经历过这么多事了,陈星雁却比以前还要难管? 而他的心烦,远在几百里外的陆世锦,却没注意到。 他刚刚忙完所有的交接,现在正一心回青陵,心情称得上愉悦。 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安瑾,他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处长,车准备好了,现在出发吗?”司机问。 “嗯。”陆世锦穿上外套,走到镜子前,突然站住,“等一下。”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他今天换了身新的衬衫,领带也换成鲜艳的蓝色,袖口是定制的古铜色,头发还特定打理过,梳成整洁的背头,露出锋利的眉眼,看着格外有气势。 他扬了扬眉,似乎对自己这幅打扮很满意,又上下查看,总觉得少了什么,于是对司机招招手,“老吴,你把抽屉里的香水递给我一下。” “好的。”司机走到抽屉边,拿出一瓶古龙香水,递给他,看着他的好心情,笑了笑,“少爷,您今天真帅气。” 陆世锦没说话,而是低头往自己手腕喷了点,闻了闻后觉得太浓了,又往脖颈抹了抹,让它均匀散发。 “走吧。”一切准备好,他让司机去开车。 等他坐上车,载着一箱昂贵礼物的汽车,就这样从川宁驶向了青陵。 而刚到青陵入关,他却遇到一个熟人。 “虞北阙?”他让司机停下车,望向对面车上下来的人,一脸莫名,“你怎么来了?” “我刚刚从平京回来,这不,正巧撞到您陆大少的坐骑,就好奇来看看。”虞北阙撑在他车窗上,看看他身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勾唇,“真够派头的啊,陆少爷,现在升官了,连出行队伍都变多了,带这么多人,是要迎亲还是抢人啊?” “滚蛋。”陆世锦不耐烦皱眉,“有事没?没事就让开,别耽误我回满庭芳。” “啧。”虞北阙笑笑,“那正好啊,我也要去,一起?” “哦?”陆世锦挑眉,看向他,“行啊。” “你上我车。”虞北阙拍拍他车门,“你这个车太招摇了,薛满雪看了不会喜欢的。” 陆世锦沉思片刻,觉得他说的对,于是和司机交代了一下,把礼物先送到满庭芳,就跟着虞北阙上了他那辆低调的车。 两兄弟坐一起,心情却相比之前有了很大的变化。 虞北阙靠椅背上,侧头看着陆世锦,似笑非笑,上下打量。 “不是兄弟,你怎么穿的跟伴郎似得?” 陆世锦额角跳动,“你他妈才穿的跟伴郎似得,我这身是特意找人设计的,有没有品味?” “这设计师你赶紧给他开了,白衬衫配蓝领带,有够俗的。”虞北阙犀利评价道。 陆世锦拉下后座镜子,上下瞧了瞧,怎么看怎么合适,尤其配合上他这张脸,英俊潇洒得不得了,哪里俗气了? “摘了吧。”虞北阙一脸嫌弃,“还有你这身香水味,不知道以为你去哪鬼混了,别到时候一见面,人家不仅没被你迷到,还被你气的半死。” 陆世锦手一顿,明白过来了。 “啧,好酸啊,我还以为进了哪家醋缸呢。”他抱胸,一脸讥讽,“怎么?看见我有进展了,你不开心了?” “呵。”虞北阙笑笑,“你想多了,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 “哟,您什么时候心眼大过?以前算计我的时候,那锱铢必较的模样,可以称得上狰狞啊。”陆世锦毫不留情。 虞北阙眼角抽抽,“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呵。”陆世锦笑了,随后勾住他脖子,凑近道,“你也别灰心,要我说你要是实在不行的话,我帮你给那小兔崽子下下药,把他送你床上,让你得偿夙愿,怎么样?” 正好,他还愁着怎么解决陈星雁呢,这不就来办法了吗? “我和小星的事,不劳您操心。”虞北阙推开他,完全不领情。他扬眉,眼里闪着暗芒,早在三年前他就吃到过了,这就不是一码事好吗?谈什么得偿夙愿? “那你得努力了,我看他可是个犟骨头。”陆世锦挑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个烟递给他。 虞北阙接过,就着他点燃的烟头凑过去,烧起来后,他叼嘴里抽了口,烟雾爬上他俊美的眉峰,“怎么说?你们现在是确认关系了?他原谅你了?” “还没。”陆世锦摇头,吐出烟圈,“但他说想我了。” “噗——”虞北阙险些被呛到。他转头,看着陆世锦,失笑不已,“陆世锦,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一句想你了,就给你春心荡漾成这样?” “你懂什么?我家满雪脸皮薄,能说出这样的话,就表示他心里波涛汹涌,想我想的不行了。你什么都不懂,还情场浪子呢,我看是情场瞎子。”陆世锦不屑。 “波涛汹涌我是看不出,捅你刀子的时候,我倒是看得出。”虞北阙嘴贱道,“当时也不知道是谁跟我说的,他下手又快又狠,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啧,那副伤心的模样,狗看了都摇头。” “虞、北、阙。”陆世锦脸都黑了下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哼笑,“你就酸吧,你这种没老婆的人,不会懂我们之间这种独特的相处方式。” “老婆?”虞北阙真忍不住了,“人家承认了吗,你就喊人家老婆?” “怎么不是?他让我早点回家。”陆世锦很快否认,虽然当时薛满雪的话是说让他早点回来,但满庭芳不也是他家吗?他自认为这就是他们的家。 想着想着,心里也甜了起来,他点点车门,得意地说:“像我们这样在外面忙的人,时间久了,家里就会惦记,我们得按时回家,不然家里人会担心。” 虞北阙哼笑一声。 陆世锦无视他的嘲讽,自信满满,“反正,像你这样的孤魂野鬼,不会懂的。” “是吗?”虞北阙看着前方,远远出现的一个人影,嘴角扬起,“但好像,事实不是这样啊。” “什么?”陆世锦随着他视线看去,待看清后,脸都黑了下来。 看着他剧变的脸,虞北阙扶住额头,笑得直捶车门。 “噗哈哈,陆大少,你家被偷了。” 不远处满庭芳门口,站着宁以澜,男人面带笑意,正温柔地看着薛满雪。 ==========作者有话说:========== 来晚 话说,这一章这么搞笑呢陆世锦 第99章 虞北阙笑的直不起腰, 旁边“砰——”地一声,陆世锦 打开了车门。 他也没往前走,而是反常地停在车门边, 远远地观察着满庭芳门口。 望着靠门边的男人,虞北阙舔舔牙关, 看好戏似地挑了挑眉。 看来今天,很精彩呢。 今天确实离奇,小彭不知道宁以澜和陆世锦的恩怨,有男人的命令在先,他虽然平时看着薛老板和宁先生朝夕相处,却也不敢随便打听, 因此在电话中他没提及这件事。 现在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眼尖看见陆世锦的车,欣喜地叫了一声。 “处长!您回来了!” 这下, 所有人都注意到站在不远处巷子边的陆世锦。 宁以澜眉头一动,转身,和身后盯着自己的视线对上。 男人披着身大衣,靠在车门边,正抽着烟,烟雾掩盖了他脸上的表情, 只从模糊的视线, 看出他的打量,虽然看不出多紧张,但从那抱胸的姿势,却泄露了他的警惕。 不论如何, 都是一副防备的姿态。 宁以澜勾唇,嘲讽一笑。 这幅饿狼捕食、争夺资源的模样, 和三年前如出一辙。 果然,陆家的人,骨子里就带着兽性。 他无视对面的视线,看向身边早已失去镇定的薛满雪。 青年眼眸颤动,眼里闪着光,专注又灼热地看着陆世锦。似乎除却周遭的一切,再也看不进旁人,只有重逢的激动和喜悦。 宁以澜眼神一黯,心像被针扎似的疼。那痛不密,却从三年前,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有些阴暗又无法纾解的想法,会在白天不分场合地暴露出来。 又凭什么呢?陆世锦?他配么?为什么不能是他呢? “满雪。”他轻轻一声。 薛满雪没回他,他好像没听见,依然灼灼地看着车边的陆世锦,视线从他脸上转移到他身体,在缠着纱布的手上,蓦然一顿,眼眶泛起红来。 宁以澜握了握拳,加大声音:“满雪。” “啊?”这下,薛满雪反应过来,他连忙转头看向宁以澜,“你刚刚说什么?” 宁以澜扯扯嘴角,笑笑:“我说,火车快开了。” “我、我忘了,不好意思。”薛满雪时不时侧头,望向不远处陆世锦,似有些无措,“那、那我……” 宁以澜不忍他为难:“你应该有事要忙,就不用送我了,我打个黄包车就行,行李不多。” “宁老师,我来帮您。”旁边的陈星雁连忙说道。他主动接过宁以澜的行李箱,余光瞥见朝这边走过来的陆世锦,看到他一身张扬的打扮,翻了个白眼,“丑死了,跟公孔雀似得,大庭广众,也不嫌丢人。” 薛满雪还没来得及回宁以澜,就听到他尖酸的评价,沉下脸来:“陈星雁。” “在说什么?”这时,突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薛满雪转头,正好撞上陆世锦的脸。他愣了一秒,男人漆黑的眸子看着他,似翻滚的海浪,“满雪,我回来了。” 他鼻子一酸,哑声问:“你手怎么了?” 陆世锦手指一蜷,低头:“对不起,答应你的事没做到,我没保护好自己。” “行了行了,你恶不恶心陆世锦?受点伤在这装什么可怜?我告诉你——”陈星雁在旁边开骂,没说完就被后面赶来的虞北阙捂住了嘴,男人低声催促,“我的小祖宗,别乱说话啊。” “确实,陆处长这个伤看起来挺严重的,再不赶紧治,怕是要恶化了。”宁以澜也冷冷一笑,讥讽地说,“只是伤这么重,陆处长还有心思打扮,心情不错。” 薛满雪愕然,意外地看向宁以澜。他没想到,脾气一向很好的男人,竟然有这般恶语相向的时候,这是他没见过的一面。 陆世锦转眸,黑亮的眼睛,直直盯着宁以澜,绷紧下颚,一句话没说。 而在他身后的一群看着他们的小凤梨文奇云云等人眼里,男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浑身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宁先生摁在角落里,狠狠打一顿。 紧紧抱着陈星雁的虞北阙,眼里也闪着不确定的光。他身体紧绷,似乎做好了下一刻拉架的准备。 薛满雪皱眉,拉住男人胳膊,表情不赞同,“陆世锦。”他沉着声音,意思很明显,他要是敢现在动手,就永远别想他理他! “别担心,满雪。”谁知,陆世锦拍了拍他的手,转而走向宁以澜面前,突然凑近—— 众人屏息。 虞北阙挑眉。 “你行李重吗?我帮你提。”陆世锦掂了掂刚刚陈星雁放下的行李箱,对宁以澜扬了扬左手,“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这只手没受伤,拿个行李应该不成问题。” 一时,众人愕然。 用力挣扎的陈星雁也停下了动作,一脸震惊。 “噗——”虞北阙失笑,眼里闪着敬佩的光。厉害,兄弟你是真会做人啊,居然学到了他的精髓。 宁以澜也皱起眉来,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满雪,你们要去哪里?”陆世锦拿起行李,看了看表,“现在一点了,时间上会不会来不及?” 薛满雪更是意外,他神色复杂,犹豫着回:“来得及,我要送宁老师去车站,他买了去平京的票,一点四十。” “那上我车吧,我送你们一起,路上你们可以说说话。”陆世锦十分稳重地对宁以澜说,“走吧?宁老师?” 他这个称呼,让宁以澜眼角抽了抽。 他转眸,见到一脸忐忑的薛满雪,还有周围等着他的一群人,不由笑了笑:“行啊,那麻烦陆处长了。” 于是,有着旧怨情仇的三个人,在和众人打了声招呼后,就上了车。 等汽车发动,虞北阙抱着陈星雁的力道也松了松。他贴近他,刚想哄两句,谁知青年抓住他手,狠狠咬了一口,他“啊——”一声,放开了手。 陈星雁推开他,抹着泪跑了。 “小星!”他连忙追上。 终于,在后院,他抓住跟头牛似的青年,无奈道:“怎么又生气了?跟个小钢炮似得,使不完的力气呢?” “虞北阙!”陈星雁红着眼睛,瞪他,“你就这样护着那个混蛋!又干嘛来拉我!” 虞北阙伸手,轻触他泛着湿意的眼角,放软声音:“别哭了,是我错了。” 陈星雁一把打开他手:“别碰我!” 虞北阙手麻了半边,叹气:“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和你师哥再闹矛盾了,天天针锋相对,多累啊?想让你歇会儿,再说,你师哥也愿意,我不如帮他们一把。” “你帮他?”陈星雁推开他,“你帮陆世锦,就不要来找我!说那些肉麻兮兮的话!”他流着泪,“你不如去和韩心蕊联姻,也好过天天来烦我,送那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虞北阙手僵在半空,“我早拒绝了她,心里只有你。” “可我心里没你!”陈星雁抹了把泪,不由分说地逃进房间,把门关上,蹲下-身,埋在腿上哭。 虞北阙站在门外,望着摔上的门板,缓缓攥紧了手。 他勾唇,自嘲笑笑,从口袋摸出根烟,点燃后,仰头望向天空,被日头刺的眯了眯眼。 从未有过的迷茫,让他感到无力。 那些被时间搁置的误会,也不会随着事实坦露,而就此消失。隔在他们之间的,似乎也并不只是家世。 他们这里的沉默,也延续到了陆世锦的车里。 三人坐在一个车上,气氛有些沉滞。 陆世锦坐在前座,司机开着车,薛满雪和宁以澜坐在后面。 他们没谁比谁自然,没人张口说话。 薛满雪本想打破沉默,但他看着宁以澜打开窗户,转头看向窗外的脸,心绪不由复杂。 三年前,是宁老师帮他“逃”开,现在他自己又主动…… 他对不起宁老师的好意。 而且,他比谁都明白,宁以澜和陆家的恩怨,他又怎么好意思张嘴和他像没事人似得说话。 “吱——”,前排窗户摇下的声音传来。 陆世锦敲敲车窗,打破了这一车的沉寂。 男人开口,低沉的声音喊道:“宁以澜。” 薛满雪颤动眼眸,看着宁以澜动动耳朵却没回头,不由紧张地抓住了手。 “对不起。” 一声突兀的道歉,像从上世纪传来的,薛满雪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当他仔细分辨,确认是前排发出的。 陆世锦转头,声音很认真,“三年前我把你关起来、打你的事,还有报纸向你泼的脏水,是我混蛋,我做错了,对不起。” “呵。”宁以澜终于有了反应,回过头,“这世上所有的错事,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掀过去的。我跟你们陆家,没什么好说的。” “对。”陆世锦点头,“所以我要谢谢你。” “谢谢?”宁以澜笑了,“谢什么?” “如果不是你帮满雪逃走,我到现在,都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还沉浸在自己的狂妄自大里。如果不是你,满雪也不能重新开始,过上他想要的人生,是你帮他获得了自由。” 薛满雪眸光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你说的很对,世界上不是所有事,都是一句道歉能掀过去的。”陆世锦继续说,“所以我决定,用一辈子来偿还。” “是吗?这样的承诺,可信吗?”宁以澜讥讽,胸膛起伏,“陆世锦——” “你们俩说话就说话!不要扯我!我是什么摆件吗!”薛满雪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满雪……” “对不起,满雪。” 两人同时停下,看向冷下脸的薛满雪。 宁以澜首先道歉:“是我不顾场合了,满雪,你不要生气。” 薛满雪摇头,“不怪你宁老师,怪就怪前面坐着的那个混蛋!事情都是他惹出来的!” 陆世锦转头,“是,是我的错,满雪,对不起,我不应该旧事重提,惹你伤心。后面我再找机会,认真和宁老师赔礼道歉,行吗?” 薛满雪别开头,“你坐那别说话,我现在不想听。” 陆世锦眼睛都垂了下来,想去拉他,“满雪……” 薛满雪眼睛一瞪:“坐好!回去再找你算账!” 陆世锦噤若寒蝉,坐了回去,刚刚的沉稳体贴,变成了端坐学堂的好学生。 宁以澜看着他们,目光还是忍不住黯了黯。 不甘,又无可奈何。 “处长、薛先生,到了。”这时,司机停下车,到了火车站入口。 薛满雪这时的情绪也平复下来了,刚刚车上的失控,又变成了一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饶是司机,也看的咋舌,这位薛先生,看着很好说话,实际上脾气火辣,变脸如变天。 “宁老师,我来帮你。”薛满雪走到汽车车尾,从后备箱拿出宁以澜的行李。陆世锦则站在他身边,手挡在他头上,“小心,别碰到头。” 薛满雪没理会他,而是帮宁以澜把行李箱推到关口,找到一个安静的地方,把手里袋子递给他,“里面都是些零嘴,还有小星给你泡的茶,路上无聊,就拿出来吃。” 宁以澜垂眸,静静看他半响,说:“三年前,在平京车站,我也和你说过同样的话。” 薛满雪愣了一下,脑海里记起三年前那个拥挤的车站。宁以澜也是拿着一袋零嘴,递到他手里让他和小星路上小心,要是无聊了就拿出来吃。 记忆中的火车鸣笛声、那本带着松柏香的书,仿佛还停留在眼前。 不由失笑,略赧然:“宁老师,刚刚在车上,是我冲动了。” “没关系。”宁以澜轻轻扯了扯嘴角,“你知道的,我不会怪你。” 薛满雪愣住,随即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来往的人群熙熙攘攘,夹杂着车站的潮湿,和正午的太阳,把气流烹成了一锅粥,有些闷热。 不远处的陆世锦靠栏杆边抽烟,他单腿蹬在横栏间,眼睛时不时瞟向他们。 “满雪。”宁以澜开口。 薛满雪屏息,看着他,“嗯。” 宁以澜轻轻一笑,带起梨涡,“你还记得,三年前,我最后提出的那个要求吗?” 薛满雪凝眸,握紧了手。 三年前,宁以澜问他,愿不愿意和他去英国,他会照顾他。 他垂下头,胸膛起伏,眼里闪着不确定又坚决的光,声音很低:“对不起,宁老师,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 “我什么意思?”宁以澜问。 薛满雪倏然抬头,眼睫上下扇动,似慌乱的蝴蝶。 其实从那时候起,他就大概明白了他的心意,但他怯懦,不敢承认,再加上认识这么多年,他更不愿意…… “是,做朋友和做情人,还是做朋友来的长久。”宁以澜轻声。 薛满雪呼吸骤乱,不敢张嘴。 “满雪。”宁以澜抬手,拨开他鬓边发丝,目光平静,如一潭湖水,“你不是不敢,你是太聪明,做的选择,总是最适合你的。” 薛满雪眼眶一酸,“对不起,宁老师。” “又是宁老师。”宁以澜苦涩一笑,“我以前觉得你是客气,现在看来,你只是在刻意和我保持距离。” 薛满雪急忙,“不是的——” “听我说,满雪。”宁以澜轻声,“陆世锦以前确实是个混蛋,你离开他是对的。但现在……你又做了正确的选择,一个人的本性确实很难改,但他的本性,也很简单,就是爱你。” 薛满雪别开头,流下泪来。 “做失败者其实很难。从小到大,我都是别人嘴里的优秀榜样,无论工作还是生活,我基本上可以掌控自我。但现在……”宁以澜无奈一笑,眼眸闪动,对他张开手,“现在——” “可以请求你,抱一下我这个失败者吗?” “宁老师!”薛满雪泪流满面,扑进他怀中,靠在他肩膀上哭,“对不起,是我辜负了你……” “不怪你,满雪。”宁以澜抱住他,瞥过不远处加快脚步的男人,眼神闪过暗芒,搂紧了他,“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 “你们在说什么?这么感人?”陆世锦忍着黑脸,扯出一丝僵硬的笑。看没人回他,他大臂一伸,不顾宁以澜的反应,将他俩一起包入怀中,“要热闹就一起热闹嘛,堂哥,你说对吧?” ==========作者有话说:========== 啊啊,这一章有点淡淡的忧伤。 不过宁老师,有自己的C,也是熟人。 第100章 薛满雪望着那青色衣角, 进了闸口,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时间来到傍晚。夕阳西下, 黄色的光笼罩车站人群,温度降下不少。 连带着他脸上的情绪, 也消散下去。 “走吧。”他对身边的陆世锦说了一句,往汽车停着的方向走去。 他表情沉默,陆世锦也不发一言,跟在他身后。 薛满雪余光瞥见,男人亦步亦趋,较刚刚的张扬, 行为收敛了不少。 突然想到什么。 薛满雪停下脚步,“陆世锦,你这么久没回来, 晚上有人请你应酬吗?” 陆世锦差点撞上,站直身,“有。” 薛满雪垂下眼,没说话。 “但我推了,我想回满庭芳。”陆世锦抓住他手,说, “电话里不是说好的吗?你让我早点回来, 我赶这么久的路,就是为了陪你吃饭。” 薛满雪推开他手,“随你。” 陆世锦看他细长的眉蹙着,表情平静, 看不出什么情绪,较电话里的温柔, 反而是多了分冷淡。 他不由怀疑,自己当时电话里是不是听错了,那句“我也想你”,会不会是他梦里的幻想?梦醒了一切又恢复成了原样。 不然如何解释,青年现在对他的冷淡? 百思不得其解,回去的车上,青年也望着窗外没怎么说话,和他坐的也很远,他不由记起刚刚来的路上薛满雪说的那句“回去再找你算账”,忐忑起来。 可望着他淡漠的侧脸越久,又起了一丝奇异的期待。他会怎么收拾自己?会打他吗?不会……拿鞭子抽他吧? 嘶,他立马阻止这个荒诞的想法。他家满雪,不可能这么暴力。 那为什么不理他呢?难道,生气了?因为他喊宁以澜那句“堂哥”?他喊的也没错啊……宁以澜是陆泊序私生子,不就是他堂哥吗? 就这样七上八下想着,直到车开到满庭芳。 五点了。 宁以澜本来买的一点四十的票,因为和薛满雪多说了几句话,因此又重新退票买了张,买到了下午三点。因此送完他进闸口,时间就耽搁了一会儿。 司机轻轻按了按喇叭,“滴——”一声。 远远站门口的文奇,听到鸣笛声,欣喜地对里面喊道:“云云!你陆哥哥回来啦!还有薛老板!” “陆长官!”云云蹦蹦跳跳地出来,在陆世锦打开车门后,主动上前牵住了他的手,“快进来陆大哥!” 小凤梨也跟着出来,脸上带着笑:“薛先生回来了,还有陆长官,饭刚刚做好,快来吃吧。” “好的,谢谢。”陆世锦摸了摸云云的头,看向身边的薛满雪,“我们进去吧?” “嗯。”薛满雪依然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身边牵着云云。 两道身影,被夕阳拉的很长,在洒满金黄的院子里,宛如一幅画。 小凤梨一时看呆了。随即摇摇头,她真是疯了。她竟然觉得,在这世道,两个男人也能如此般配,未免太过荒诞。 她走进厨房忙活,张罗着端菜。 一碗木耳肉片上来,放在了薛满雪和陆世锦面前,小凤梨对二人笑笑:“这次啊,特意做了两份,不用担心不够吃了。” 薛满雪一愣,想起之前虞北阙和陆世锦一起来,几个人因为一碗菜,差点吵起来的画面。 “哥哥你吃这个,这个不辣。”云云拽了拽陆世锦的胳膊,拿起筷子站起来,费劲地够前面的肉片,糯糯地说,“你手上有伤,我来帮你夹。” 薛满雪睫毛一颤,视线转向身边的陆世锦,停在他绑着纱布的手上。 陆世锦笑着摸了摸云云的头,“哥哥夹的到,云云自己吃就行了,乖。”他用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大筷木须肉片,放到薛满雪碗里,小心翼翼说,“满雪,你也吃,路上这么久应该饿了。” “噗嗤。”云云捂嘴,笑的天真,“我夹给陆长官,陆长官夹给薛先生,火车接龙。”——火车接龙是他们玩的一种纸牌游戏。 小凤梨也忍不住了,放下筷子,含笑看着两人。 “云云你还小,不明白。这火车接龙啊,没有击鼓传花好玩,这菜啊,没有别人夹得好吃。” 她那天亲眼看到两人抱着不放,又看陆长官离开了几天,薛先生就失魂落魄了几天,心里明白两人之间的情谊,便起了打趣的心思。 “啪——”一声,薛满雪放下筷子。 小凤梨一抖,心想坏了,脸皮薄的老板要骂她了。 薛满雪却问:“陈星雁呢?还没回来?” 小凤梨愣道:“好像从虞先生走后,他就不知道去哪了。” 虞北阙本来要留下吃晚饭的,但临时有事,接了个电话,不得不赶回平京,因此和他们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薛满雪皱眉,陆世锦在旁边说:“别担心,我去找找他。” “怎么不等我?”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不知从哪回来的陈星雁,提着一袋子卤菜,出现在了门口。 陆世锦握拳,静静看着他:“回来了,你师哥很担心你,快进来吃饭。” “咚——” 陈星雁手中的卤菜落地。 “真是刘姥姥逛戏园,开了眼了。” 陈星雁气笑了,气势汹汹指着陆世锦说:“我在我家吃饭,还用得着你叫我?!谁允许你进来的!” “小星。”小凤梨连忙上前,拉住他,低声,“这么多人,不要让陆长官难堪。” “他难堪也是活该!不知廉耻!”陈星雁推开她,就想走。 “小星!”小凤梨连忙去拦,“去哪?不吃饭了?” “我不和猪一起吃饭!”陈星雁不管不顾,当场跑掉。 “小星!”小凤梨还想去拉。 “让他走。”薛满雪拦住了她,脸色不变拿起筷子,把菜往陆世锦身边推了推,“继续吃,不用管他。” “可是……薛先生,”小凤梨犹豫着,“他一天没吃饭了,会不会饿着啊。” 薛满雪停下筷子,“让厨房给他留一份。” 戏班子众人表情忐忑,各个往门口张望着,不知该不该下筷子。 薛满雪看着众人,平静的表情很有威慑力。 “不吃的话,晚上戏就别唱了,关门吧。” “吃吃吃。”一群人老实了,立刻埋下头吃饭。 “满雪……”陆世锦拉了拉他袖子,沉下眸子,“还是我走吧,改天等他冷静下来,我再找他谈谈。” “不用。”薛满雪说。 “可是……”陆世锦犹豫,“我不想你为难。” 薛满雪抬眸,似看陌生人似的看他,冷冷一句:“不想也想了,现在做什么表面功夫?” 陆世锦一愣,表情灰暗,“我……是我的错。” “行了。”薛满雪转头,“赶紧吃,吃完有事找你。” 陆世锦一咯噔,想起他在车上说的找他算账的事,饭顿时不香了,简直味同嚼蜡。 “薛先生……”小凤梨在旁边踌躇。 “你也不吃?”薛满雪抬眸。 “不是,我……”小凤梨拧起细眉。 “不吃放下筷子,去压腿。”薛满雪冷漠。 看他无差别对待每个人,小凤梨在吃饭和压腿之间纠结了一会儿,还是站起来了,“薛先生,我是想说,您对小星是不是太严厉了?” 薛满雪停下筷子,抬头,“严厉?” “对啊,您之前不这样的,小星这孩子吧,虽然冲动了点,但也不是听不进去道理。您只要好好和他说,以他对您的信赖,肯定会听您的话的。” 薛满雪捏紧筷子,夹菜,“他是信赖我,但也是太任性。” “小孩子嘛,不都这样?” “二十岁了。”薛满雪看向她,犀利道,“还小孩子?” 小凤梨哑语。 薛满雪擦擦嘴,“他就是被我惯得,现在不懂分寸,以后会吃大亏。” 小凤梨默默瞥了眼扒饭的陆世锦,心里想着,这陆先生出现前,小星也不这样啊。可她有脑子知道那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最终坐下来,闭口不言了。 “吃完了吗?”薛满雪站起来,问向身边的男人。 “啊?”陆世锦抬头,嘴边还沾着饭粒,“吃、吃完了。” “真吃完了?”薛满雪疑虑。 “真吃完了。”陆世锦把碗和筷子规规矩矩叠一起,站起来,“现在要收拾我了吗?” 薛满雪:…… 小凤梨捂住嘴,差点喷出饭。 陆世锦连忙纠正,“不是,我的意思是,满雪,你刚刚说有事,什么事?” 薛满雪深吸一口气,忍了忍脾气,说:“跟我来。” 陆世锦看着冷脸的他,心脏怦怦跳,又期待又害怕,跟着他来到卧房。 “吱呀——”房门关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看清这是薛满雪的房间,陆世锦心快从喉咙蹦出来,身上越发燥热。 鼻间飘上一股花香,他嗅了嗅,看到桌上放着的茉莉花。 他眼睛都亮了起来,“满雪,我给你买的茉莉,你现在还放着呢?” “不是。”薛满雪走到床边的一个柜子边,从里面拿出几个瓶瓶罐罐。关上柜门后,他转身,看到男人黯淡的眼神,说,“之前你送我的开谢了,我觉得很香,就去花房买了点盆栽种着,开花后就剪下来放卧室里了。” 陆世锦眼睛点起星光,扬唇笑了。 薛满雪看着他的笑容,愣了一秒。随即拍拍床,朝他示意,“你过来,坐这里。” 陆世锦心脏狂跳,犹豫,“这……可以吗?” 脑海里想起之前在江南中药那次,青年也是让他过来,然后就是……那一晚青年坐在他身上摇晃,像被风雨击打的竹。 想着想着,他呼吸都乱了,这样真的可以吗?可是,在这里,会不会不太合适?他倒是无所谓,可青年向来脸皮薄,被人听见怎么办? “可以。”薛满雪点头,“过来吧。” 陆世锦喉咙一哑,“好。” 他脱下身上的大衣,挂到床边衣架上,又走到洗漱盆边擦了擦手,随后开始解裤子。 薛满雪一脸疑惑,“你在做什么?” “我……”陆世锦抬头,也疑惑,“亲密前不要脱衣服吗?” 薛满雪蹙起眉,“什么亲密?” “就是……”陆世锦挠挠头,耳朵也红了,“你让我过来坐床边,不就是想要我吗?” 薛满雪这才明白,他居然把之前在江南的事,联想到了现在。 他黑下脸:“我没想和你做这种事!” 他有时候怀疑,陆世锦是不是出生的时候,脑子少了根筋,不然怎么这么异于常人? “啊……”陆世锦提起裤子,嗫嚅,“这样啊,那是我想错了。” 薛满雪看他黯淡的眼神,攥拳,“你这个失望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陆世锦不好意思道:“我……我以为……” “好了!”薛满雪打断他,用平生最大的耐性,“你到底过不过来!” “来了来了。”陆世锦连忙走到床边,在他身边坐下。 薛满雪站起来,“右手伸过来。” 陆世锦不明所以,“满雪?” 薛满雪不等他抬手,直接拿起他手,开始解起纱布。 陆世锦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瓶瓶罐罐,结合青年的动作,终于明白了他要干什么。 原来他说的“算账”,是这种算账啊。 也难怪非让他坐床边,原来是这样的姿势,方便他上药。 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暖光下,青年抓着他手的动作轻柔,表情认真,低头的眼眸点着细碎星光,格外好看。 “怎么伤的?”薛满雪给他洒了一层冰凉的外敷药,缓缓问道。 陆世锦咽动喉结,“被匕首伤的。” “匕首?”薛满雪蹙眉。 “嗯。”知道他想听实话,陆世锦没有遮掩,“代少战当时想拿匕首杀我,我徒手接住了,才没让他得逞。” “徒手?”薛满雪一懵,“徒手接刃?” “对。”陆世锦点头,表情不似作假。 薛满雪笑了,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震惊的。 陆世锦问:“我厉害吗?” “厉害。”薛满雪冷笑,低头给纱布绑了个结,“你这么厉害,怎么不去干武行呢?你要是开个戏班唱武生,肯定比我成角儿要早,这一身功夫,天赐的啊。” 陆世锦愣了一秒,看清他气急的脸,最终“噗——”一声,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薛满雪更生气了。 “我是笑,笑你还有这一面。”陆世锦笑的肚子疼,眼睛都眯了起来,“真是、真是没见过。” “哪一面?”薛满雪眉毛一竖,刚想骂他,就被男人大臂一伸,拽到了怀中。 天旋地转间,他坐在了陆世锦腿上。 他一时愕然,男人静静看着他,晶亮的眼睛含着笑意,“不过你别说,我这身材长相,当演员肯定一堆人抢着要,红透半边天也就登个报的事。” 薛满雪冷下脸,“那还不赶紧去?”越说越气,用力推他,“放开我!” “好了,不开玩笑了,满雪,你听我解释。”陆世锦揽着他腰,埋在他肩上,“我是没想到,我们薛先生,还有这么厉害的一面。”他蹭蹭他耳朵,低着声音说,“很可爱,也很让我心动。” 本来挣扎的薛满雪,因为他这句话,停了下来。 他垂下眼睫,“你先放开——” 没说完,就被男人堵住了嘴。 陆世锦扣住他脖颈,吻了上来。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也被笑死。 100章啦,祝贺自己,首次破百 100-110 第101章 夜晚, 卧房外天空挂上半亮的月亮,形状还不明显,隐隐约约, 颜色也很淡。灼热的空气在窗帘紧闭的卧房内沸腾,房间内是一片淡青的蓝。 桌上那瓶茉莉在靛蓝中却白的晃眼, 香气不再清冽,反而浓得发腻,像被体温蒸过,花瓣上也沾了些水珠,粘稠地裹着空气中每一分呼吸。薛满雪吐出一口热气,随着身体被挤压而蹙起了眉, 眼尾都是洇透的红。陆世锦低头,吻去他眼角挤出的泪,声音透着哑, “乖,放松点。”薛满雪别开头,抓住了身边被褥。“抱住我脖子,”陆世锦把他手往上一抬,手部在他身上发力,薛满雪拧起眉, “唔”地短促一声。陆世锦也呼吸一窒, 重重吐出一口气,“好热。”两人都因为这毫无保留的交接,而感到灼热。心跳在贴近的胸膛中|共鸣,“砰—砰—砰—”一下又一下, 伴随着墙上挂着的钟表,敲打的急促又清晰。 半刻后, 院子里的月亮终于完全显露出来,银白色的光芒,洒满了整个院落,透过房间窗帘缝隙,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陆世锦捻着手中棉丝,抬眸看着薛满雪,漆黑眼底透着暗色的红,“好哆。”薛满雪别开头,“别说了。”陆世锦吃下,拥着他的手也全是汗,拦腰让他侧躺着,轻而易举琎入,薛满雪咬唇,闷哼了一声。桌上的茉莉,也沁出水珠,滴在了桌面上,叶片上的花瓣,因为良好的滋养,圆润雪白,像人的皮肤。只是墙上的钟表,走的越来越快。墙上影子都被震散,薛满雪睁开眼睛,听到陆世锦问他快不快要不要慢点。他咽动喉结,汗珠落在被子上,急促又沉重的呼吸,像从封闭的铁管中放出来,隔着他背脊骨骼传来,他耳膜都被震开,陆世锦见他表情就有了答案说那是要快点了。薛满雪胸腔闷窒,忍耐地抓住手心快把手心抓破。他不发一言,却明白此刻的两人,都到了临界的边缘,没谁比谁有理智,只凭原始,陆世锦比他更士控,他手已经麻了拍他示意停下,可那幅度太小如蚊子叮象,男人眼底爬着蛛丝加簌着,他眼前一片模糊。直到钟表滴答声骤停,空气里除了茉莉香,又多了一层微腥的气息,像雨后泥土翻出的潮气。窗外的月亮已经完全显露出来,银白色的光芒透过纱帘,像一颗被高温蒸发,边缘模糊的鸡蛋,花瓣上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有一丝朦胧的美。 陆世锦放开环住他的手臂,把被子披在他身上,随后单臂抱起他,下床光着脚,走到了放着茉莉花的桌边,将他放下。 桌面凉的他一惊,他勉力撑住,问:“做什么?” 陆世锦撑臂,环在他身体两侧,低声:“我爱你,满雪。” 薛满雪一愣,呼吸乱起来。 他红着耳朵,别开头,“你先把我放回床上。” “我知道。”陆世锦却弯膝,跪在地上,抬头,“你时常感到不安,即便是我直白地说,你也不愿意信。” 薛满雪瞳孔一震,眼睫剧烈颤动。 “但你别怕。”陆世锦握住他光洁的脚踝,轻轻吻了吻,说,“在我这里,你永远是占上风的。” “就像现在,我仰望你,你只用分我一个眼神,我就足够满足。” 薛满雪低头,望着他,眼眶逐渐泛红。 月光下,男人的面容,依旧锋利桀骜,唯独望着他的眼神,布满温柔。 是一条被彻底驯服的恶犬。 薛满雪眼角染上湿意,模糊中,想起石桥上那个抱着花对他笑的男人。 他哑着声音,说:“你先起来。” 陆世锦站起身,从花瓶里拿出一株茉莉,叼在嘴边,往他面前凑了凑,“送给你。” 薛满雪伸手,想接,男人却摇头,“用嘴。” 薛满雪没多犹豫,直起身,用嘴靠近他。不出意料地,在叼住茉莉的一瞬间,男人摁住他脖颈,吻了上来。 湿热的吻缠绵,带着一丝茉莉香,延续了很久,两人呼吸逐渐急促。薛满雪伸手,抱住他肩膀,将自己贴近了他。 陆世锦松开手,吻吻他鬓角,“我抱你去洗澡。” “不要洗澡。”薛满雪喘着气,阻止了他的动作,抬手滑下被子,认真地看着他,说,“抱我。” 陆世锦握紧拳,一把揽住了他毫无掩盖的他,替他挡住寒气。 窗帘静静垂着,只有心跳声,一下一下,越来越重。抱着他,薛满雪眼角流出一滴泪。陆世锦轻轻吻去他颊边的泪,一路吻下去。薛满雪仰脖,抓住了他的头发。茉莉香越来越浓郁,空气在静止中燥热,直到很久后,窗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抓紧,房间内的光景,这才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而站在窗外、看到这个场景的陈星雁,则睁大眼睛,默默握紧了拳头。 他扔下东西,在转头的一瞬间,泪水落下。 他擦了把脸,红着眼睛,直视前方。 他知道,在这一刻,他彻底失去了他的师哥。 那个无所不能的兄长,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会爱人的普通人。 …… ** ** 同一时间,平京大学。 “今天的学术分享就到这里,下课。” 宁以澜放下粉笔,对下面的一众学生点了点头,就收拾起了教材。 熙熙攘攘的声音散开,有几个学生,团在一起,小声商量着什么,最终,在他走出教室的瞬间,拦住了他。 “宁老师,等一下。”宁以澜抬头,看着几个朝自己走来的学生。 “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们,我们是管理系二班的学生,您还带我们排了莎士比亚的话剧。”那几个学生笑着对他说。 宁以澜眯起眼睛,终于,从这几张年轻的脸上,看到模糊的熟悉。 他轻轻一笑:“原来是你们。” “对啊对啊。”几个学生笑开了,开心地和他分享起这些年他们的学业和生活变化。 宁以澜耐心听着,时不时附和着点点头。 直到一个学生说:“我还记得您三年前身边跟着一个唱戏的先生,他现在在哪?没跟着您一起来吗?” 宁以澜一愣,眼里划过一抹沉芒。 “那位薛先生是好有名的红角儿,我还听过他的戏呢。”一个女生红着脸说,“我们当时排完莎士比亚的戏,您说会带他来交流意见,最后他却没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有学生拐拐她,“瞎说什么呢?怎么听起来这么奇怪?” 那女生小声:“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担心,现在世道这么乱,万一……” 旁边人:“没有万一,别瞎说。” 那女学生看向宁以澜,揪着衣角:“我只是想知道,宁老师您有那位薛先生的消息吗?” 宁以澜轻轻一笑:“他很好,你们放心。” “那他现在还唱戏吗?过得怎么样了?” 宁以澜默了默,说:“他现在有别的选择,过上了新的人生。” “啊?”那女生可惜起来,“那他还会和您联系吗?” 宁以澜蜷蜷手指,笑:“暂时不会联系了。” …… 出了教学楼,宁以澜脸上的笑容,像卸下的面具,变淡起来。 穿过杉树林,走在小路上,他的表情,被光影切割成两半,一半藏在黑暗中,一半暴露在阳光下。 呼吸变乱,他摘下眼镜,靠在了树边。 关系切断的第一课,就是维持自我,可他很难做到。喜欢一个不可能的人,就像少年时,瞒着父母,偷喝的那口酒。 明明辛辣刺鼻,而他却念念不忘,执着了三年。 直到,一道邪佞的声音响起。 “哥哥看起来很不开心啊?怎么?求爱之路遇到了问题?” 他猛地一顿,抬头。 待看清是谁后,瞳孔睁大。 一瞬间。 潮湿的气流,随着这个人的声音,倒悬灌溉,淹没鼻息。 那些疯狂、偏执的记忆,夹杂着英国街道那股阴冷的气息,刺入脑膜。 稠密的树林遮蔽阳光,无尽的阴影扑来。 陆云修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张肖似他的脸,被树影覆盖,笑容灿烂,却让人感到后背发凉。 宁以澜戴上眼镜,没多分一个眼神,掉头就走。 身后一股大力袭来,陆云修拽住他,将他摁在了树上。男人垂下眸子,一寸寸打量着他的脸,“啧啧,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真可怜。” “放开。”宁以澜面无表情。 陆云修阴着声音:“人家都不理你,身边都有别人了,你还在这为他伤心,贱不贱呐?” “放不放?”宁以澜沉声。 “不放,你能怎么样?”陆云修挑眉,笑容玩味。 “啪——”一声,宁以澜毫不怜惜,用力一巴掌,扇歪他的脸。 陆云修舔舔唇,吃掉嘴里的血沫。 宁以澜漠然:“再来纠缠我,就不是一巴掌的事了。” “哥哥好狠的心啊。”陆云修笑着,用力拽住宁以澜,再次将他逼在树干上,压低声音,“哥哥对那个戏子那么温柔,怎么对弟弟这么冷漠呢?是没睡爽吗?” “你再说一遍?!”宁以澜瞪向他。 陆云修笑容变大,像拿到了什么把柄,“我说错了吗?这么激动。要不要再大点声,让整个大学都知道,你和自己弟弟睡了?” “闭嘴!”宁以澜大怒。 “想要我闭嘴可以。”陆云修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状似凄惨,“只是看哥哥关心别人,我这里就痛的厉害,都快不能呼吸了。”他笑容加深,恶劣至极,“哥哥替我看看,给我摸摸,我就闭嘴。” “放不放开!”宁以澜攥拳,濒临爆发边缘。 陆云修看着他眼底的火苗,却邪邪一笑,勾起他下巴狠狠吻了上去,只是刚刚碰到嘴皮,就被宁以澜一记掏心拳打了过来,直中他腰腹伤口。他瞬间如虾米一样,弓起了身体。 陆云修捂着肚子,疼的直不起腰,却还在笑。 他舔着嘴,说:“味道不错。” “疯子。” 宁以澜冷冷甩下他,再懒得理会,掉头就走。 没走两步,就被陆云修强行拉住手腕,一股狠劲砸到了树上,然后是被扼制住喉咙,如鬣狗一般扑上来吻住了他的嘴,他奋力挣扎不及,被陆云修全部吞吃入腹,极尽舔舐。 最后两人气喘吁吁,宁以澜暴怒,一拳直接往他脸上招呼过去,“找死!”却被陆云修半路拦住,他凑近他,手往下摸过去,低笑,“哥哥想杀我就杀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宁以澜动作一顿,沉沉地看向他。 “只是——”陆云修倏然一顿,抬头,眼睛亮起晶亮的光,“哥哥,你这里……又是什么情况?” ==========作者有话说:========== 宁以澜是攻哈。 这章要修,歇会儿修。 周四周五停更两天,周六复更哦。会写请假条哈。 ———————————————————————— 关于陆宁C,我多说几句: 没有硬凑的意思,我觉得非常合逻辑。 本来我确实是没想把他们写一起的,刚开始和大家一样,我也觉得陆云修配不上宁老师,都想好了宁老师是在国外找到自己幸福的结局的,但还是打脸了。 因为后面想的时候,越来越不对劲。 从陆云修说“哥哥动手”那一刻,宁以澜没开出那一枪,一切就变了。 我构思人物:只要宁以澜还心存善意和温暖,他就不可能开出那一枪,而他不开出那一枪,陆云修没死透就必然会缠上他,如果缠上他就不可能是什么温柔的手段,肯定怎么符合他性格怎么来。 陆云修就是这样的偏执疯子,没下限没底线,他的家庭环境决定了他这样的性格,他没有一个能教他走向正道的母亲,也没陆世锦那样幸运,有个很爱他的父亲,所以他一旦抓到了宁以澜这样温柔的亲人,稍微一接触,那就会产生畸形的感情。 所以,写到现在,我无法忽视他们两个人之间前面的纠缠,就导致了这样的结局。 我觉得,谈不上好坏吧,只是一种必然走向,阴暗、不美好、畸形,但是却符合逻辑,也符合人设(最后一点,是我最在意的。) 人物的走向,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顺其自然吧。 但还是不忍心,所以设定宁老师是攻, 这样好像就没那么惨了。 不管怎么说,这本书出现的副C:宁陆、虞陈,都是HE哈 第102章 清晨。 喜鹊在窗外叫, 春天的树枝沾着露珠,从打开的窗户中伸进来一点。 “我来帮你,满雪。” 薛满雪坐在窗边镜子前, 听到身后的声音,停下动作。 陆世锦扣上上衣的最后一颗扣子, 走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中的梳子,在盆中沾了点水,问他:“是这样,对吧?” “嗯。”薛满雪点头,有些意外, “你还会梳这个?” “不太熟练,但以前帮我妈梳过,依稀有些印象。” 陆世锦撩起他背后的头发, 墨黑的发丝在手中滑过,像一匹上好的绸缎。过了三年,青年依旧留着一头长发,他没忍住,多摸了几把,冰凉的手感好极了, 有些爱不释手。 薛满雪侧目:“还梳不梳了?” “梳。”陆世锦笑笑, 小心捧起他头发,用梳子梳起他两鬓多余的发丝,挽在手中,用木簪扎起来, 挽了一个青年平时常用的简洁发型。 薛满雪看了几眼,居然意外的合适。 “怎么样?我厉害吧?”陆世锦从后面揽住他, 撑臂在他桌前,仔细端详着镜中青年的模样。 挽起长发的薛满雪,明眸皓齿,脸只有巴掌大,皮肤是光洁的雪色,优美的唇弧度平淡,气质绝代风华,整个人都很吸睛。陆世锦屏息,认真看着他。明明已经习惯了青年带给他的惊艳,但总是会被一次又一次吸引。 他低下头,轻轻在他鬓边吻了吻,“真美。” 男人温热的呼吸掠过耳边,吹得耳朵有些痒。薛满雪侧头躲了躲,回他上一个问题,“厉害,你梳的很好。” “你喜欢就好。你要是愿意,我天天给你梳,如果哪天你看腻了,我就去学其他花样,学到你满意为止。”陆世锦伸手抓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看着镜中相拥的两人,带笑,“你说,我们俩现在,像不像新婚的夫妻?” 薛满雪微微一愣。心中因为他这个说法,起了一丝涟漪。 “新婚?两个大男人?”他侧目。 “男人怎么了?男人就不能结婚吗?”陆世锦不认同,“现在法国、英国那边,已经有这样的法案了,只是知道的人少而已。” 薛满雪喉头微微发热,心加速跳起来。“那谁娶谁?” “当然我娶你啦。”陆世锦抱着他,笑说,“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家产都给你,给我留个零用钱就行。” 薛满雪顿住,瞥他,“你娶我?” 陆世锦立刻改口:“那换你娶我也行。” 薛满雪没说话了。 “反正我不挑。”陆世锦抓着他手指,放唇边吻了吻,“你也不用给我聘礼,我入赘满庭芳就行。”他靠他肩上,幻想着,“我呢,吃的也不多,只要薛老板每天给我一顿饭,再让我暖暖床。我就给你保证,一年生两,两年生四个,孩子满屋跑,带的你厌烦。” 他描述的画面实在太美好,薛满雪仿佛能在脑海中,看到满庭芳一屋子小孩子在吵闹,而陆世锦站在正中间,笑着陪孩子们玩游戏,玩的累了,就过来牵住他手问饿不饿,一起去做饭吧。 眼睛酸了一下。从小颠沛流离,他其实没有太厉害的梦想,这一生所求的不过是身边家人作伴,平凡又温馨地过日子而已,不需要什么名利甚至也不需要太有钱,只需要平静地过完这一生。 可是……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性别,还有更多外在的东西。 可看着男人带笑的眸子,他终究是没有打断他的幻想,戳破两人之间的现实,而是轻轻扯了扯嘴角,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还是不太信。”似乎看他眼里的光太黯淡,陆世锦将他抱起来,换他坐在了座位上。他认真看着他,说,“但像我昨天说的那样,在我面前,你永远是占据上风的,结婚也是,过日子也是,你娶我或者我娶你,在我眼里,其实没太大分别。最重要的是,我们两个人在一起。” 薛满雪手指一动,顺着他动作靠在了他怀中,颤着眼睫没说话。 “我爱你,很爱,特别爱。”陆世锦抱紧他,轻轻吻着他耳侧,“所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薛满雪眼眶泛着湿,望着墙上挂着的时钟,一下下敲击的声音,像他们未知的命运。他吸了下鼻子,忍着情绪,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当然知道,和陆世锦在一起会承担什么风险。这么久以来,他不是没想过控制自己的心,可结果是高估,以至于过了三年,依旧陷入重蹈覆辙的境地。 可他明知不长久,也不想推开男人,这怀抱实在太温暖,他想多依赖一会儿,就一会儿会儿也好。 “你也别担心,满雪。”陆世锦安抚他说,“陈星雁的心结是我造成的,我会想办法来解决,等我忙完海关处的事,就来给他赔礼道歉。” 薛满雪起身,“不用你解决,我来亲自解决。” 陆世锦说:“可是——” 薛满雪握紧手,“他的心结是什么我知道,不仅仅是因为你,就算没有你,其他人和我待在一起,他也会有这样的反应。” 陈星雁和陆世锦的争执,已经过了三年了,时间可以消磨一切,那些过往恩怨,虽然隔阂不算小,但也不应该像现在反应这么大。那这一切,只有一个最终的原因,薛满雪知道是什么。 陆世锦沉声:“可我不忍心,看你因为他伤神。” “这件事你先不用管。”薛满雪很坚定,“他是我师弟,最懂他的人是我。” 陆世锦默了默,说:“那行,你先找他谈话,我后面再来找他。”他笑了笑,“我这个哥夫,想让小舅子认可,可不得好好努力一下?你说对不对?” 薛满雪挥开他手,漠然:“我没承认,是你自封的名号。” “那你也不能始乱终弃啊。”陆世锦咬着他脖子,低声说,“昨天我们两都那样了,在床上……你还想抛弃我不成?传出去,我陆处长的脸往哪搁啊?”他揽着他,声音越来越哑,“还是说,你不够舒服?要不要我再——” “你该出门了。”薛满雪推开他,从他腿上站了起来。雪白的脸,因为刚刚的胡闹有些涨红,他喘着气,“八点了,海关处要开门了。” 陆世锦笑笑,本来就打算逗他的,没想真做什么。 “哎,我这个可怜的处长,在外面人人都怕我,在薛老板面前,连进门都要跪着求,还不一定进得去,完全得看薛老板心情。” 陆世锦状似悲惨地叹息两句。见他不回,就自顾开始穿外套,拿起了自己领带,系上后,就准备出门了。 薛满雪站起来,把房门打开,送他到门口。 “不亲一下再走?”陆世锦挑眉,站门口问他。 “不亲。”薛满雪拒绝的很果断,“你要是继续耗时间,海关处的人要等急了。” “真无情。”陆世锦无奈笑笑。 薛满雪没理会他,而是转身,打算往屋里走了。 没走两步,就被男人拦腰搂住。他睁眼,就感到唇边一重,男人的呼吸喷洒在他脸上,和他结结实实地接了个吻。 薛满雪用力推开他,擦了把嘴边的湿润,脸上显现出一丝不耐,“你到底走不走了?” “走走走。”陆世锦看把人惹毛了,和他打了声招呼,就跨过门槛,“那我走了,满雪。”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薛满雪攥了攥手,“等等。” 陆世锦连忙回头,“怎么了?” 薛满雪走到他面前,“晚上你在哪里吃饭?” 陆世锦一愣。他晚上本来有应酬的,这么久没回来,一堆事务需要处理,但最终,看着青年沁着水的眸子,他说道:“回这里吃饭。” 薛满雪全身一松,“嗯。” 陆世锦带着笑意,说:“满庭芳也是我家,我不回家吃饭,还能在哪吃饭?” 薛满雪没什么表情,“随你在哪吃饭,你的行踪你自己决定,我不干涉。我只是问,如果你要来这里,我让厨房备上你的菜,不然到时候来不及。” “那你承认这是我家了?”陆世锦找到问题关键。 薛满雪垂下眼眸,“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世锦眼神一黯。 ——也是,他们关系才缓和不久,是他太着急了。其实他自己也不确定,昨天的青年,是不是也依然有一丝药效的残留,昨天他们热烈交融,青年除却情动,还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接纳,是他从未见过的,所以他不确定。 “但是——”薛满雪颤着眼眸,看着他,“满庭芳永远有你的位置,我会给你留筷子。” 陆世锦心上一热,明明他说的是满庭芳有他的位置,他却觉得,青年说的是他心里有他的位置。 他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不然怎么感觉晕乎乎的? “早点回来。”薛满雪低声。 “嗯。”陆世锦揽过他,眼眶发热,“我会早点回来,这里是我们的家。” 这次,薛满雪没推开他,而是静静靠在了他怀中。 …… 陆世锦上了回海关处的车,打开车窗,散着浑身的热气。 他摊开手指,敲着车门,看着前方街道,就连拥堵的路况,也变成了热闹的街景。 司机按了下喇叭,滴开前面挡着的人群。 “不急,慢慢开吧。”陆世锦出声,叮嘱着,“不要吓到别人。” 司机意外转头,看了男人一眼,见他满脸写着我是好人我很好说话我热爱和平,不由笑了:“少爷,您今天看着心情很好。” 陆世锦扬眉,“你猜对了。” “因为薛老板?”司机说。 陆世锦嗯了一声,没否认。 他眼神带着一丝轻松,心里还有些按捺不住,想着待会儿要不要给虞北阙打个电话,昨天虞北阙应该留下一起吃饭的,但最后却折回了平京。他也没机会和他分享自己的心情,还真有些失落。 他想着虞北阙给他提的那一嘴法案,心里愈发痒了。 如果……他拿着同样的文件,带来见薛满雪,青年会同意他的请求吗? 喉咙咽了咽,他打了个主意,一定要试试。 他陆世锦长这么大,全身别的东西不多,就胆子大这一点,他没输过别人。 不管薛满雪同不同意,他都要问,不问,又怎么知道结果呢? 他信心满满,下车时候连身边的海关处的保安朝他敬礼,他也予以微笑的回应,态度一反往常的亲和,给保安都弄懵了,像头一次认识他一样的,回头看了他好几眼。 陆世锦确实算得上反常。因为平时,他为了维持威信,或者说心里也装着事,所以总是板着个脸不苟言笑,看着很冷峻,让人不敢接近。 但今天,他脸上的笑意就没下来过,明显到旁人都侧目的地步。 直到—— 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见到里面端坐着的严肃人影。 他蒙住,愕然: “爸?”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上一章先不修了,一修就进高审很容易锁,就先放着。) 大概可能……还有五万字大结局。 不舍 但放心,文案承诺的HE肯定会达成的哈。 第103章 陆世锦走后, 满庭芳按时营业。 薛满雪正掀开前台的帘子,清理戏台,文奇来告诉他, 电话房有人找。 他拿着穗子,愣了一下。要不是文奇认识陆世锦, 他还以为男人这么快就打电话回来了。 不由摇摇头,自己对陆世锦,实在有些过于关注。 ——不过也怪不得他,以他对男人的了解,他午饭时一定会抽空给他打电话,哪怕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也要和他联系上才符合他性格。 “谁的电话?”他问。 文奇:“好像是南映报社的,那人自称是撰稿人,名字叫陶管, 说有事找您。” 薛满雪微微蹙眉,南映报社他听过,他还曾经给云云买过几期他们家的报纸。这个报社是青陵本地最出名的一家报社,平时登录战事播报和消息传讯比较多。 只是陶管这个人?他怎么从未听过?也不认识。 “好的,我去听听。”他对文奇打了个招呼,吩咐他把戏台打扫一下, 就去接电话了。 来到电话房, 接起话筒。 “喂,你好。” “您好,薛先生,我叫陶管, 是南映报社的记者。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给您做一期人物专访, 想问您是否有时间?” 那边很客套,上来就说明了目的。 “人物专访?”薛满雪没明白,“为什么要采访我?” “是这样的,您还记得不久前,您曾经受邀参加过木藤少佐的戏约,您站在台上亲自拒绝了他,说您不给日本人唱戏。我当时就在现场,拍下了您的现场照片,想登报征得您的同意,也想就日本问题,了解一下您的态度。” 薛满雪眸光一凝,不久前的那场鸿门宴,他记忆犹新,那个行事没有章法的男人,以及自己是如何被迫上台唱戏、又如何走投无路、被逼下药的场景。 他呼吸变乱,很快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专访,也不能透露我的态度,还请不要用我的照片。谢谢,如果没其他事的话,我就挂电话了。” “您先等等!”陶管急声,“您不要误会,我没有恶意,南映报社也秉持如实报道的初心,绝不会歪曲事实。我找您,也只是想和您了解一下事情的始末,帮您澄清那些日本人对您的污蔑,让公众认清真正的事实,还您一个公道。” 薛满雪阖眸,忍着耐心说:“我说了,这件事我不愿意暴露在公众面前,至于他们的污蔑,我也不在意——” “您不在意,那何晚秋呢?!”陶管声音激动,“据我了解,当时跟着您的,还有几个青陵大学的女学生,其中有一个叫何晚秋,就是被日本人迫害的,您不想为她洗清污名吗?” 薛满雪顿住,胸膛剧烈起伏。 脑海中,那个年轻瘦弱、撞向刺刀的身影,像针一样,刺在了他瞳孔上。 “我们南映报社,只是想让公众,看清那些侵犯我们国土的帝国强盗的真实面孔,看清他们所谓帝国大一统的虚伪目的,让那些意图奴化我们、抹杀我们民族意识、亲日的伪满份子,无地自容。为亿万万同胞,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陶管连珠炮般说着:“薛先生,您是亲眼见证这一场迫害的人,您不想站出来说些什么吗?哪怕不为您自己,只是为何晚秋和其他抗日英雄,说句公道话呢?” 薛满雪情绪随着他的言辞,而激烈起来。 他知道报社的言论一向犀利,有堪比教会的灌输能力,但他还是为他说的作为中国人的使命而感到震撼。 更何况事关何晚秋,他心中的愧疚,让他无法开口拒绝。 他的沉默犹豫,显然陶管也察觉到了。 “我相信您,您不会拒绝的。”陶管说,“如果您要拒绝我,早在那天登上戏台的时候,您就会妥协了。那我也拍不到您的民族气节,今天的南映报社,也就要少一个像程清叶那样的人物了。” 他实在是巧舌如簧,现在还搬出了程老先生,他是无论如何也拒绝不了了。 薛满雪说:“你给我几天时间,我考虑一下。” “好的,我期待您的回复。”陶管说,“一周后,青陵戏剧救亡协会的演出,马上要举办了,到时候如果您能来,相信可以鼓舞很多人。” 薛满雪微怔,他也听过这个协会,刚开始还想加入,只是后面忙于开办戏楼,又担负着满庭芳所有人的生计,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一心求稳。 只是现在听到陶管说的,他又被撩动了心绪。 他问:“都有什么剧目?” “以往编演的有《明末遗恨》、《徽钦二帝》,都是些激励人心的爱国剧目。” 薛满雪说:“那还是莫会长组织的?” “不是的。”陶管低声,带着悲痛的惋惜,“莫会长前几天被间谍所害,死在了酒楼中,现在群龙无首,想选一个新的领袖。” 薛满雪也惊讶,心里像落了块石头。 陶管说:“所以如果您愿意来的话,我想,这个新的会长,应该有人选了。您可能不知道,现在梨园行到处流传着您的事迹,大家很期待见到您。” 薛满雪沉默。他知道陶管说的意味着什么。 他攥了攥手,低声:“对不起,我暂时没有竞选会长的意愿。” “那没关系。”陶管继续说,“只要您能参与,应该也同样能激励无数人。” “好。”薛满雪咽动喉结,“那我们后面联系。” …… 挂了电话后,他心情是掩盖不住的沉重。 乱世所存,他期待的平静度过一辈子,在这样的局势下,几乎是不可能的。他虽然只是个戏楼老板,没什么社会身份,但依然会因为陶管说的一番话,感到使命隐隐的交付。 更何况,他还欠何晚秋一个真正的公道。 这件事,哪怕陶管不出来提,他也会在心里念一辈子。 所以,即便是为了那些无辜枉死的英魂,他也必须站出来说两句。 一直沉默,是懦夫所为。 哪怕,这件事,可能有危险。 心中打定了主意,他就想先和满庭芳众人商量一下,再找陆世锦问问他的意见。 刚刚出门,他就看到打扮招摇的陈星雁,青年步伐匆忙,手插口袋里,像要去见什么人。 “陈星雁。”他喊了句。 陈星雁转头,看到他后目光一顿,眼里划过一丝慌乱。 “要去哪里?”薛满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衣服,面无表情,“这衣服哪买的?不像戏班子里的。” 陈星雁眉毛一拧,“我穿什么你也要管!” “你穿什么我不管。”薛满雪拨了拨他衣领上露出来的一个锦帕,扬起来还闻到一阵香水味,“但你穿的流里流气的,我就得管。你自己看看这幅样子,像话吗?” 陈星雁胸膛起伏,冷冷笑道:“对,在你心里,陆世锦这样穿那叫英俊,我穿,那就流里流气!你眼里,除了他,别人都是丑八怪都是东施效颦!”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青年满目的不忿,满脸的戾气,脾气比之前差了好几倍,以前听话规矩,现在尖酸刻薄。 “你过来。”他上前,拉住他胳膊,“跟我到房间里,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没什么可说的!”陈星雁挥开他手,眼睛发红,“你根本不在意我,做什么兄友弟恭的样子!” 薛满雪沉默半响,说:“你还知道,我是你哥,我们是兄弟。” “狗屁兄弟!”陈星雁愤然,不屑道,“让开,我出去有事要忙,别拦我。” 薛满雪一把拽过他胳膊,不顾他挣扎,伸进他口袋里,从里面掏出一盒火柴,抬眸,“这是什么?” 陈星雁浑身一震,又装作无所谓道:“烟啊,怎么了。” 薛满雪静静盯着他,不发一言,目光却足够威慑。 陈星雁被他看的浑身发麻,心里无端起了一丝恐惧。虽然这是他偷摸第一次尝试抽烟,心里也没底气。 可他还是强撑着说:“怎么?我长这么大了,抽个烟很稀奇吗?陆世锦才十几岁的时候就抽烟了,我和他比,已经收敛了很多好吗?” 薛满雪漠然:“你没必要和他比。” “你管不着我!”陈星雁扬着下巴,声音带了丝颤抖,“我跟谁比是我的事,我抽不抽烟,也与你无关,你以后少管我。”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薛满雪静静说,“你跟他不一样。” 陈星雁眼睛发红,“是,他多特殊啊,你爱他爱的要死,哪怕他那样对你,你也不顾别人的劝阻,一心要和他在一起。” “陈星雁。”薛满雪走近一步,抓起他手,问,“你会和自己手足争,问哪只手更在意你吗?” 陈星雁一愣,“什么?” 薛满雪说:“你是我师弟,也是我手足,我们之间的关系,哪怕遇到别人,哪怕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也是最亲密的。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陈星雁犹豫:“可是……” “小星。”薛满雪拉过他,将他抱在怀中,轻声说,“我们是亲人,是一起从留园班逃出来的手足,为什么要和外人争高低呢?无论我和谁在一起,你不都是我弟弟吗?你又在担心什么呢?” 陈星雁喉咙发哑:“外人?所以你的意思……陆世锦是外人,对吗?” 薛满雪微微一愣,他没有这个意思,但想了想,还是没反驳他。只是强调道:“我是说,我们是真正的亲人,比所有的朋友、伴侣,要更亲密。我和别人待在一起,不意味着,我要抛弃你,明白了吗?” 陈星雁僵直身体,拳头握紧,胸膛剧烈起伏。 “我也知道,你不是不听话,你是害怕,我有了别人,就不要你了。”薛满雪声音放缓,耐心地说,“可你是多想了,我哪怕一个人一辈子,哪怕不开这个满庭芳,我也不会抛弃你的,你忘了吗?我是你师哥啊。” 终于。 心里一直最在意的恐惧,在此刻完全暴露出来。在他的抚慰下,那些不可疗愈的疤痕,像被挖掉的腐肉,露出真正的柔软来。 陈星雁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滚落。 薛满雪擦了擦他眼睛,说:“我承认,这段时间,是我忽略了你,让你不安,我向你道歉。你就原谅师哥偶尔的任性,行吗?” “呜呜!”陈星雁抱紧他,崩溃大哭,“师哥,是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一共两章 第104章 而远在海关处的陆世锦, 还不知道满庭芳发生的事情。 因为他现在,正被迫应付陆泊淮。 “三个月了,借着处理公务的借口, 留在这里不回家,实在找不到借口, 就安排人手,故意埋漏洞,然后你查漏补缺,借此继续留在这里。”陆泊淮坐椅子上,深沉的眸子看着他,一字一句, “我让你来这里,是来不务正业、做这些左手倒右手的混账事的?” 陆世锦握紧手,垂下头, “对不起,爸。” “对不起?”陆泊淮把桌上的文件扔到他面前,盖着印章的纸张满天飞,他语气愤怒,“为了救一个戏子,和木藤正面对峙, 差点把整个陆家掏空!真是我教的好儿子!” 陆世锦抬头, 胸膛起伏,“我杀了代少战,已经让他们把吞的军火吐出来了。要不了多久,就会清点完毕, 重新送回平京的仓库,我们不会有很大的损失。” 陆泊淮抖着手, 拿出一根雪茄抽上,烟雾爬上他深刻的眉宇,“木藤这件事,要不是我及时干预,你现在怎么被总统为难都不知道,他想卸你的任你知道吗?” 陆世锦说:“总统那边,我会去亲自请罪,给他一个交代。其实您也清楚,他现在吃了我们不少利润,想在原来的军火生意上再吃一笔,不会轻易卸我任的,谈这些就是想加筹码而已。” 陆泊淮吐出一口烟圈,没多废话。 “和那个戏子分开,跟我回平京。” “回平京可以,分开不可能。”陆世锦看着他,语气不带犹豫。 “你再说一遍?”陆泊淮凝眸,看向他。 “还有,他有名字,叫薛满雪,不叫戏子。”陆世锦很认真,“您要再这样轻慢叫他,我跟您急。” 陆泊淮不可思议,眼睛漫上一层红。他蓦地拿起桌上的烟灰缸,二话不说砸到他面前,语气暴怒:“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砰——”一声,烟灰缸掉在了地上。 陆世锦侧身,躲开烟灰缸的袭击,却还是被砸破了一点额角,流出淡淡的血来。 他没擦,只是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陆世锦。”陆泊淮从桌子边离开,走到他面前,沉着声音,“你要还认我是你爸,你就和他分开。以前我忙着给你铺路,没空管你,现在你却因为他闹出这些混账事来,不顾陆家的死活,那我就不得不管了。” “陆家的事是我做错了,我没顾得上其他人的利益,一心只想救他。”陆世锦盯着他,目光却坚定,“但让我和他分开,那不可能,这件事我做了决定,就算是您来劝,也不好使。” 陆泊淮额角青筋跳动,逼视他:“你分不分开?” 陆世锦依旧:“不分。” “分不分!” “不分。” “陆世锦!”陆泊淮揪住他衣领,咬牙切齿,“我让你和他分开!” “不分。”陆世锦反手握住他手腕,皱起眉头,“我爱他,您明明知道我爱他,少了他不行,您又干嘛逼我?我长这么大了,连爱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吗?” “你爱他?”陆泊淮讥讽一笑,“他呢?他爱你吗?他当时怎么对你的?” 他还记得——三年前他收到消息来到公馆,推开房门,却看见一个近乎废人的儿子,他不敢相信,那个抱着留声机自言自语、胡子拉碴的流浪汉,居然是自己悉心教导的陆家接班人。 他心痛极了,自己从小护到大的儿子,居然被一个戏子,戏弄成了这样,简直变了个人。 从那之后,他心里就对这个叫薛满雪的戏子,产生了深刻的恨意。如果不是人死了,他一定会想尽各种办法折磨他。 可谁知,那戏子没死,以前的一切,居然是他玩的把戏。 他不由揣测,这戏子是不是欲擒故纵,就为了拿捏自己这个脑子比猪还不好使的儿子。 所以现在,他绝不允许,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陆世锦瞳孔缩了缩,依然坚持:“他……他也是爱我的,他只是不擅长表达。他今天才跟我说,他会每天在家给我留筷子,他心里有我的位置。” 陆泊淮冷笑:“是吗?” 陆世锦仰头:“再说,当初是我对不起他,我伤害了他,要不是因为我,他不会做出那样极端的行为,是我的错,不能怪他。” “你这个傻子。”陆泊淮看着他,目含深意,“他如果爱你,至少会给你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而不是决绝离开,让你难过整整三年。” “不是的!”陆世锦握拳,反驳道,“当时他给过我机会的,而且不止一次,是我没把握住!是我一次次执迷不悟、伤害他囚禁他,他才心灰意冷的!” “随你怎么自欺欺人。”陆泊淮放开他,坐回椅子上,“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必须和他分开。” “不可能。”陆世锦睁目,眼里透着偏执的光,“好不容易他没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他也肯给我机会了,我不可能放弃!” 陆泊淮静静看着他,目光深沉威严,“你真的不放手?非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还是个戏子?宁愿让别人骂你是变态?骂你不像话?” “爸!”陆世锦急声,眼里流露无奈,“我爱他,就像您爱母亲,跟性别又有什么关系?您见的世面比我多,怎么比我还要迂腐?” 陆泊淮沉默。 “再说身份和名声,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都是给外人看的,除了自我束缚根本毫无意义,您活一辈子还没活明白吗?”陆世锦举例,“如果当初母亲不是世家小姐,您是不是就不会和她结婚了?” “你再说一遍?”陆泊淮脸上浮现怒意,“拿你妈妈和戏子比,陆世锦,你是不是书读狗肚子里去了?!” “我没有不尊重母亲的意思。”陆世锦绷紧脸,“只是想告诉您,在我心里,他和母亲一样重要,我爱他,无关身份性别。” “行。”陆泊淮靠椅子上,打了个商量,“你非要和戏子胡闹可以,但我给你介绍的郑家小女儿,你必须见一面。”他抽着烟,“或者你自己挑,其他人家的女儿也行,你都去见见。有喜欢的就赶紧结婚,生个孩子,让陆家有后,这样你要和谁胡闹,我都不管你。” 陆世锦很果断:“不见,不结,不生。” 陆泊淮盯着他,“陆世锦,好好和你说话听不懂人话是吧?” “爸!”陆世锦握拳,忿然,“您说我听不懂人话,那您说的是人话吗?我都要和别人结婚生孩子了,他还怎么和我在一起?他怎么可能接受?您这不还是让我们分开吗?” 陆泊淮冷笑:“你不是说他爱你吗?他爱你就该接受你的特殊身份,包括你和别人生孩子。” 陆世锦问:“那您能接受吗?换您和母亲,她要和别人结婚了,您当时能接受吗?” 陆泊淮咬牙:“陆世锦,不要逼我扇你。” 陆世锦费解:“我实在不明白,您要想有个孩子留后,那您为什么不自己生呢?我看您才四十三,正当年,再生一个完全来得及,又干嘛强迫我?” “陆世锦!”陆泊淮冲到他面前,扬起一巴掌,忍了好几下才没打下去,他失望地看着他说,“我和你妈,真是白养你了,胳膊肘往外拐,还拿你妈和一个戏子类比。” 陆世锦倔强:“我妈才没您这么迂腐!” 陆泊淮眼里泛起波澜。 陆世锦这句话,无疑让他想起了那个巧笑嫣兮的身影。确实,比起他而言,她不仅不迂腐,而且还很超前,曾为女子穿衣自由写过不少文章,是平京几个大家族新思想的领头人。 可是……他真的怀疑,她如果知道自己把儿子养成了这样,真的能接受吗? “爸。”陆世锦颤着眸子,声音很轻,“如果妈在,她一定不会逼迫我的,您忘了她说过的话吗?她不在意门第,只在乎这个人是不是我喜欢的,只要我喜欢,哪怕是普通人家出身,她也会支持我。我现在找到自己的一生所爱了,我想和他在一起,又有什么错?” “你没错,错的是我。”陆泊淮揉着额角,语气疲惫,“是我以前太惯着你,疏于管教,才让你喜欢上一个男人。” “您没教育错。”陆世锦说,“只是喜欢一个人,根本不会在意那么多。” “你不在意,可陆家有人在意。”陆泊淮沉着眸子,说,“你不要忘了,你姓陆,不姓薛,别人能任性,你不能。你生下来就带着陆家的光环,你吃的穿的、用的享受的,都是陆家给你的,你现在的一举一动,牵连的不是你一个人,是整个家族。” “那些天天扒着陆家吸血的老顽固早该死了!也就您还维护着他们。”陆世锦愤然,“这两件事根本不沾边,我喜欢谁什么时候和陆家命运挂钩了?我喜欢薛满雪,就不能为陆家做事了吗?” “那你生个孩子。”陆泊淮坚持。 “不可能。”陆世锦别开头,“让我和别人生孩子,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陆世锦!”陆泊淮铁青着脸,耐心耗尽,“你不要以为,我真拿你没办法了!” 陆世锦转头,默默看着他,“您想做什么?” 陆泊淮注视着他,朝后挥了挥手。 办公室门打开,一群穿着黑衣服身强体壮的人走了出来。他们来到陆泊淮面前,毕恭毕敬弯腰:“老爷!” “把他绑起来。”陆泊淮冷漠地说,“绑回平京,我看他生不生。” “收到!”那群人拿着麻绳,朝陆世锦扑来。 陆世锦沉着脸,一手遏住那个离他最近人的咽喉,直到其他人不敢靠近。 他猩红着眼,看着站在面前、象征威严的父亲。 “爸,我二十四岁了,您还要用以前的手段对付我吗?” 陆泊淮紧盯着他,目光幽深。他挥手,让那群人退开,眼神愈发沉凝,带着一丝寒意。 “你是不是以为,我今天来,是跟你商量的。再或者,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能从你身上下手,就不能从其他人身上下手了?” “我不知道。”陆世锦甩开手里的人,扭了扭手部关节,沉着步伐,一步步走了过来。 众人防备,纷纷挡到陆泊淮面前。 男人却弯膝,“扑通——”一声,跪在了陆泊淮面前。 众人惊愕,各个瞪大眼睛不敢说话。 陆泊淮沉默,握住手。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的错。”陆世锦双手伏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作为陆家人,我对不起家族。作为儿子,我对不起您对我的教导。是我不孝,辜负了您对我的期待。” 陆世锦不发一言。 “可是——” 陆世锦抬头,目光灼灼,“如果您要伤害他,那我宁愿不做陆家人。” 第105章 最后陆世锦说完, 陆泊淮沉着脸,一言不发,依然让那几个大汉上前, 将他绑了起来。 陆世锦双拳不敌四手,被绑成粽子还在叫:“爸!您不要找他!您要伤害他, 我就伤害我自己!我说到做到!” 陆泊淮冷着脸:“我看你是脑子被驴踢了,你要把自己捅死我不管你,但你敢划自己一刀,我就在那戏子身上还十刀,你看着办吧!” 陆世锦急声:“我答应您!我不冲动,您也答应我!不要冲动, 不要伤害他!” “把他打晕!”陆泊淮冷声,“带回平京!” 于是,一群人绑着晕过去的陆世锦, 小心翼翼地送到了车上,去了回平京的路上。 陆泊淮坐椅子上,揉着疼痛的额角,眼底爬上充血的蛛丝。 陆世锦的这番言论和态度,无疑在告诉他,无论他能不能接受, 他儿子就是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了, 现在更是不顾陆家死活,也要和一个戏子在一起。 他抬起眼,眼里冷芒刺人。既然暂时解决不了陆世锦,那他就去找这一切的根源。 “开车, 去满庭芳。”陆泊淮对身边司机吩咐。 …… 傍晚,满庭芳的晚饭已经做好了。薛满雪坐院子里算账, 拨弄算盘时,几次望向门口,依然没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影,心里不禁感到诧异。 按理说即便他现在忙得抽不开身,也会给他打个电话通知他的,再不济也会派人过来告知他晚上有别的安排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了无音讯。 直到一阵汽车嗡鸣声响起,门口守着的文奇看到熟悉的黑色奔驰车,惊喜地叫出声:“薛先生!陆长官回来了!” 薛满雪放下算盘,蓦地起身。 离桌后,他又觉得自己步伐太匆忙,显得他急不可耐,不由站直身体,捋了捋衣服褶皱,眼神放平和,这才重新迈开步伐。 直到来到门口,他望着那辆正开门的奔驰车,眼里微微闪着光:“你回来——” “了”字,在那从车上走出的高大身影前,中断。 薛满雪有一瞬怔愣。 来人有一张和陆世锦七分相似的脸,锋利的棱角、英挺的五官,身形是同样的高大,剪裁得当的西装也很好地衬托出他的身材,通身低调的贵气,如果忽略他眼角的皱纹,看整体的年纪也不过才三十多。 尤其是他的眼睛,那眼神格外犀利,墨黑的眼珠像一湖深潭,藏着真正的阅历,仿佛能照见一切妖魔鬼怪。 他气质比陆世锦更深沉,气场比陆世锦更强大,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看着你,就让人不敢直视,望而退步。 这是真正的老派贵族,顶级豪门的当家人。 陆泊淮。 薛满雪不用多猜,就认出了他。 “这位先生,请问您有什么事吗?”文奇也看呆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询问。 “我确实有事。”陆泊淮抬眸,盯着门口的薛满雪说,“找你们薛老板。” “啊……”文奇懵然,转头问薛满雪,“老板您认识他吗?” 薛满雪松开攥住门框的手,神情维持不变,朝陆泊淮说:“伯父,你好,我是薛满雪,请进。” 陆泊淮没多说什么,随着他的指引,进了满庭芳。他身后还跟着个穿黑衣的保镖,逼人的气质和温馨的院落布局格格不入。 文奇频频侧目,总觉得这位先生长得有点像陆长官,但气质却吓人得多,让人不敢多看。还有薛先生,为什么会叫他伯父? “文奇,你先去和厨房说一声,让他们不要等了,先吃饭吧,我和这位先生聊一下,你把我放房间柜子里的茶具拿来。”薛满雪对他吩咐。 “好的,薛先生。”文奇虽然疑惑,但还是听从吩咐下去了。只是走一半,又回过头,“那陆长官呢?也不等他了吗?” 薛满雪微微一顿,淡淡道:“陆长官今天应该不会回来吃饭了,你先下去准备。” 等文奇离开,薛满雪继续对旁边的陆泊淮说:“陆伯父,您请跟我来待客厅。” 陆泊淮收回放在院落环境的视线,侧目看了他一眼,跟随他来到了待客厅。 薛满雪拿过文奇端过来的茶具,一罐罐摆好茶叶。 陆泊淮默默看着他,目光有些慑人。 薛满雪没抬头。他用湿手帕擦了擦手,拿起白釉瓷杯,又用热水冲烫了一下,声音很淡:“陆伯父喜欢喝什么茶?这里有铁观音、普洱、碧螺春、龙井、大红袍。” 回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薛满雪没在意,而是打开茶叶罐子,拿出勺子舀了一勺,“那就大红袍吧,对待贵客,我们一向都是泡大红袍。” “薛满雪。”终于,陆泊淮开口了,“你知道我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薛满雪手一抖,褐色的大红袍洒了一盘子。 陆泊淮推开茶杯,“茶就不用泡了,我不会喝,和你简单聊聊就走。” 薛满雪抬头,“您说。” “和陆世锦分手。”陆泊淮单刀直入,“我不支持你们在一起。” 薛满雪颤动眼眸,手无声握紧。他声音很轻,像一场散开的梦:“原因?” 陆泊淮抬眸,“你们都是男人,不适合在一起。何况,你还是个戏子。” “男人?戏子?”薛满雪轻轻一笑,“您看起来,不像会在意这些世俗观念的人。” 陆泊淮说:“那你的意思,两个男人在一起很光彩了?” “光不光彩我不知道。”薛满雪说,“我只是觉得,堂堂陆家之主,不应该只知道拿封建礼教压人。” “可以,舌灿莲花。”陆泊淮盯着他,犀利的眼神似乎能刺穿他,“那你来说,你当着我的面承认,你爱他吗?你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吗?” 薛满雪心脏一滞,握拳说:“这些东西,没必要天天挂在嘴边。我爱不爱他,我会亲自和陆世锦说,不需要满世界告知。” “你连一句爱他都不愿意承认,连一句为他付出都不敢许诺,还来和我谈封建、世俗。” 陆泊淮看着他,目带嘲讽,“我不敢想象,像你这样一个连爱都不敢说出口的懦夫,居然是我儿子苦苦坚守的人,看来我把他绑起来,是做对了。” 薛满雪心被刺痛,不由急声:“你把他怎么了?” 陆泊淮静静看着他,似乎要看穿他眼底的慌乱。 “我不会把他怎么样,他是我儿子。”陆泊淮沉着声音,“但你要是不放手,我一定会把你怎么样。” 他紧盯着他,眼瞳漆黑,“薛满雪,你知道凭我的身份,我有一万种办法对付你,之所以到现在没用,一是顾念亲情,二是浪费时间。” “这件事因为陆世锦而起,你算得上被迫,你可以和我提任何条件,我都可以满足你,只要你能答应离开他,我会让你、让你身边的人一辈子衣食无忧,过上他们难以想象的生活。” “但你要是继续执迷不悟,缠着他不放,那我就不得不对你动手了。你不会想知道,我的手段是什么,这将是你一生的噩梦。” “呵。” 薛满雪扯起嘴角,近乎嘲讽地笑了一声。 “现在我终于知道,陆世锦像谁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眼含泪光看着端坐着的陆泊淮,“一样的固执、一样的喜欢动用强权,一样的不尊重人,原来都是您教的。” “你再说一遍。”陆泊淮冷声。 “难道不是吗?”薛满雪擦了把泪,毫无畏惧,“你们陆家是什么很了不起的门第吗?我根本不稀罕,当时要不是他纠缠我,我才不会沦落到现在这个处境,还要被你羞辱!” “薛满雪,你最好想清楚再跟我说话。”陆泊淮凝眸。 “我想的很清楚。”薛满雪语调清晰,“您自己心里明白,当初被囚禁的是我、被下药的是我、被毁掉声誉的是我,是你们陆家做错了,现在又凭什么站在这里指责我是懦夫?还一副施舍的模样,给谁看?” “囚禁?”陆泊淮冷笑一声,“你见过好吃好喝、还让你随意走动的囚禁吗?是你自己不识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 “好吃好喝?”薛满雪也笑了,冷漠地看着他,“这个福气,给您您要吗?” “目无尊长、骄矜任性。”陆泊淮眸色变深,“他真是瞎了眼,才看上你。” “我说了,我没求他看上我!”薛满雪怒道,“相反,三年前,是我被毁了!” “你被毁了?”陆泊淮又笑了,“你眼里只有你自己,你想过他那三年怎么过的吗?你想过你的死,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吗?” 薛满雪握拳,别开视线,“我没想过伤害他。” “你出去,把门关上。”陆泊淮朝身后的保镖吩咐,等他关上门后,迈着逼仄的步伐,朝薛满雪走来。 薛满雪心脏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想伤害他?可你敢承认,他伤害自己都是因为你吗?”陆泊淮拉住他胳膊,不允许他后退,“三年了,陆家公馆还摆着你的照片,养着你的祠堂,只要他有空,他就去打扫上香。” “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他拿到你的骨灰,整个人都被击垮了,从那之后,每天躲在房间里酗酒,神神叨叨跟着留声机唱戏,黑夜白天颠倒着过,我从没见过他这样颓废,像个流浪汉,别人怎么叫都叫不醒!” 他抖着手,头一次失去陆家掌权人的冷静,指着自己头发说:“你有没有见过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是他爸!才短短一个月,他因为不肯醒过来,头发一夜变白,看起来比我还老!你有想过一个父亲,看到这样的儿子,会是什么心情吗?!” 薛满雪眼里闪起泪花,嘴止不住地颤抖。 “他妈死的早,我一个人养着他,生怕辜负他母亲的期待,用尽了所有心力。我养了他二十年,培育他、教导他,想尽办法给他铺路,到最后他却跟我说他不做陆家人了,宁愿要和你在一起。” 陆泊淮红着眼眶,抖着声音,“可他最爱的人,就这样无视他的心意,只是因为他一个年少轻狂的错误,惩罚了他整整三年!让他生不如死!到了现在,我问那个人爱不爱他的时候,这个人却跟我说无可奉告,你告诉我!我要怎么让你们在一起!” 薛满雪别开视线,心痛的无法呼吸。 “你真的不配,你配不上他对你的爱。”陆泊淮甩开他,偏头按了按眼角,“我阻拦你们是对的,你可以伤害他一次,我决不允许,你再伤害他第二次。” 薛满雪被摔到桌上。他抓紧桌沿,指节泛白,泪水一滴滴落在茶杯里。 到现在,他终于明白。 那些陈年旧疤,不会随着时间愈合,反而在被挑破后,流出更厚的脓。 这三年的隔阂,必不会随着两人和好,真正消失。 现在陆泊淮的出现,无非是再次告诉他,他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家世成见?还有那些彼此折磨的时间。 他明明知道这些不是自己的错,可还是因为陆泊淮道出的那些事实,而感到钻心的难过。 他不禁怀疑,他们在一起,真的有必要吗?他们在一起,真的不会继续互相折磨吗? 陆泊淮整理了一下衣袖,平复好情绪,“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们在一起是折磨还是幸福,你自己心里清楚。” 薛满雪抖着肩膀,伏在桌边,低声呜咽。 “合不合适,你心里也清楚。”陆泊淮迈步,走到门口,“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考虑清楚联系我,有什么要求可以和我提。” “但我的意见,维持不变。” 他停在门边,目光冷漠。 “你真的、配不上他。” ==========作者有话说:========== 不请假就是日更哈。 下章攻受见面 第106章 陆世锦被陆泊淮带回平京宅子关了起来。 陆世锦抱胸靠在门边, 看着门口挎枪的守卫,嗤笑了一声。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很滑稽,但就是事实。哪怕他二十四了, 当过兵上过战场做到了上校,现在还任职海关处处长, 但他依然要被自己父亲管教。 在陆家陆泊淮是说一不二的当家人,他虽然是他唯一的儿子,但现在还不够格,让这些该死的守卫,恭敬地朝自己敬礼说一声对不起陆大少,我们错了, 然后放下枪,规规矩矩地让开位置双手请他出门。 他点了根烟,漆黑的眸子翻涌着火星气。 就算被骂不孝, 他也要郑重其事地告诉他老子,他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这一向专制独裁的地方,也该是时候换个人说话了。 他凝眸,观察着门口三班倒的守卫,在心里记下了他们的轮值时间。 他要逃。 而且是以一种不怎么光彩的方式逃。 他眼里挣出血色,脑子里没有别人, 只一心想着那个等自己回家吃饭、还不知道被自己父亲怎么为难的瘦弱人影, 一想到那漂亮的眼睛会流露出无助和慌乱,他就感到心抽似的疼。 他要去见他。 去告诉他,没事,他会和他站在一起, 让他别怕。 他扔下烟头,在地上狠狠碾了碾。他得赶紧了, 他怕晚了,父亲不知道会想出什么法子,直接给他塞一个女人逼他当场生孩子也不一定。 窗外夜色正浓,他坐沙发上闭上眼睛。 半夜。 门口的守卫进来,把挂着的枪别了别,走到抱胸睡着的他面前,停住脚步,试探性地喊出一句:“少爷?” 几次出声,都没得到回复,守卫放下心,对身边的同伴说:“看来是睡着了。” 睡你姥姥!陆世锦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窝火,被自己父亲棒打鸳鸯换你你睡得着吗? 守卫同伴也松懈下来:“总算睡着了,这几天光被他揍得兄弟都可以排成一个排了,真能折腾。” “梁山伯嘛,不都这样演的吗?越是拦着越是起劲,改天不拦着了,自己还觉得没趣了。” 陆世锦在心里腹诽:谁告诉你我是随便玩玩的?我就是认真的,这辈子都不会没趣,他家满雪,永远都不可能让他觉得没趣好吗?! 那守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老陈,我眯会儿啊,你看着他。” “行,你去睡吧。”那同伴应了一声,在房间门口拿着枪继续站岗。 等脚步声渐远,刚刚在沙发上熟睡的陆世锦蓦地睁开雪亮的眼睛,如猎豹般弹跳起来,在那房间内的守卫反应过来时,先行一步抢过了他的枪,拿胳膊扼住他喉咙,“不要废话,钥匙在哪?” “少爷…”那守卫涨的脸红脖子粗,眼里却没有妥协的意思,“您就算杀了我,钥匙也不在我身上啊,我怎么给你?” 陆世锦沉着眸子,狠狠在他脖子上一个肘击,那守卫两眼一闭瘫软在了原地。 陆世锦扭了扭手部关节,有力的长腿跨过那守卫晕过去的身体,目光如鹰隼,黑夜中发着亮,“天真,找不到钥匙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守卫的枪背在身上,随后拿起桌上吃过饭的瓷碗,用被子裹着,给它拿枪托敲碎,拿起瓷碗一角,走向窗边。 ——原本该是一片空旷天空的窗户,此时密密麻麻爬上了铁丝蛛网。 这是他老子给他设的天罗地网,不仅门口是守卫,楼下是守卫,就连窗户也拿铁丝封了个严严实实,锻造的钢铁都是用的质量最好的,生怕他爬窗逃出去。 但那又怎么样?要让他非从铁网里钻个洞那不可能,但他会拆窗户啊。 他走到窗边,选了个螺丝钉最少的地方,扒着铁丝网看了下面的守卫,拿起刚刚那个瓷片,从铁丝网中钻出手,精准找到外面的螺丝孔,用瓷片对准一点点旋开。 “吱——”铁丝网开了个角,发出不稳的声音,他及时用手摁住,接下来依次卸开剩下的三个螺丝,直到全部铁丝网被卸下来,他用手抓住,从窗外拿进了屋子里。 在勾铁丝的过程中,他手背被划了个口子。他低眸,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眼里闪过一丝暗芒,把铁丝网放床上,二话不说去了浴室,用水清洗完伤口给自己又上了点碘伏,再用简单的毛巾布包了一下。 ——他不能带着伤去见他,青年看见他这样又要生气的,上次就说过他了,让他保护好自己。虽然他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难关,如何从六楼爬到一楼,还不被发觉。 但他早观察了好几天,算好了守卫轮值的时间,更何况带着枪,完全不怕。 从有落脚点的房屋凸起跳下来,他先解决了楼下的守卫,一路从楼下草丛滚到门口,来到铁门前。他架起枪,“砰”一声,对准门上的锁开了一枪,躲到房子的拐角处。 “快来人!大少爷逃了!”瞬间,一群人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这时,一辆汽车“轰——”一声,撞开了铁门,车上的安瑾及时打开副驾车门,“少爷您快进来!” 早候着门口的陆世锦,急速奔跑,在安瑾调转车头的时候,把自己摔进了副驾上,随后带上车门,沉声:“快走!” “快追上他们!”一群守卫又跑了上来。 而早有准备的两人,对着空地开了几枪,就开着汽车疾驰而去了。 等汽车把身后的追兵甩远后,陆世锦打开车窗,抬手点了根烟,烟雾爬上他英挺的眉宇,“往小道上开,不要走大路,我爸肯定在那埋伏了人。” 安瑾转头看了他一眼,“少爷,您真要和老爷对着干啊?” ——他是好几天前就收到了陆世锦安插在陆泊淮身边人的消息,知道男人被关起来了,于是想办法让那人传了个消息,说今晚会在门口接他,只等他跳下楼。其实,要不是老爷把钥匙收起来了,他们可以不用冒这么大险的。 “我和他对着干?”陆世锦拧眉,“是他非要棒打鸳鸯,不干人事。” “老爷也只是关心您,不想让您像以前一样受到伤害。”安瑾笑说。 “受不受伤是我自己选的,没人可以干涉。”陆世锦手架窗户上,敲了敲车门,“再说,是伤害是幸福,我心里有数。” 他眼里一片不认同:那怎么能是伤害呢?那明明是磨合,是他们爱情走向幸福的必经之路。 “也是,爱情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安瑾点着头,“对您而言,现在见到薛先生比较重要。”他转头,“那我们之前安排在老爷身边的人手,要先撤回来吗?” “先撤回来,后面听我安排。”陆世锦沉着眸子,拍拍他座椅,“开快点,路上不要耽搁时间。” “好的。”安瑾知道他心急,完全是因为不想让薛满雪一个人担心,不由加快油门,踏上了回青陵的归程。 从凌晨开到傍晚,他们一路上只简单吃了一点安瑾带来的面包和水,厕所都没上,加紧速度赶到了满庭芳。 天色阴沉,看不见傍晚的太阳,只有依稀压过来的浓云,昭示着大雨将至。 陆世锦从车上下来,在看到满庭芳的招牌时,心里放着的石头,也卸了下来。 还好,他爸没有派人把满庭芳也看守起来。 他加快脚步,想去敲那个紧闭的大门,却又产生了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不由捋了捋自己头发,让安瑾给自己检查有没有哪里看起来很狼狈的。安瑾笑着说:“少爷,您看着已经很英俊了,但我想,现在的薛先生比起在意您的外表,应该更在意的是您的出现。” 也是。陆世锦眉头不由松了下来,他咽动喉结,敲响了大门。 来开门的是小凤梨,见到他眼睛一亮热情喊他陆长官,他点点头回应她的客套,问她满雪在哪,小凤梨笑着说薛先生在房间算账呢,这就给他叫去。走前又似乎注意到他身后的安瑾,面露不解,但也没多问只客气打了个招呼,就把他们带了进来。 等那高瘦的人影出现时,陆世锦握紧了手,眼瞳闪起光。 薛满雪愣在原地,看到他,眼里是一片意外。他不发一言,看着很平静的表情,底下却暗含波涛。——其实如果不是他擅长伪装,别人很快能看出他路上匆忙的脚步,连衣服都折了一角,可见收到消息后的匆忙。 他深吸一口气,对小凤梨说让他们先下去忙,让陆世锦跟自己来后院。 等到几个人都不在了,空荡的后院只剩了他们两个。 陆世锦再没忍住,一把将他抱进怀中,埋在他肩上,声音沙哑:“我回来了,满雪。” 闻到男人身上熟悉的味道,薛满雪胸腔剧烈起伏,泛红的眼眶蓄起泪水。 他死死握住拳头,一把推开了他,和他保持距离。 在男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别开视线,维持着镇定说:“你以后,不要来这里了。” 陆世锦愣住,漆黑的眸子沉了下来。他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问为什么,只静静看着他。 薛满雪心被敲碎的疼,他低着头,忍着情绪的翻滚,说:“我上次说的话……不严谨。以后满庭芳,可能不能再留你吃饭了。” 陆世锦走近,“满雪。” 薛满雪后退一步。 “他欺负你了是不是?”陆世锦拉住他胳膊,不让他后退,“他跟你说什么我们不配我们都是男人不应该在一起的屁话了是不是?” 薛满雪颤动着眼,流下一行泪。 “他就是个老古董,你干嘛听他的,傻不傻。”陆世锦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我和谁在一起,本来就是我自己的决定,他根本干涉不了。更何况,是我死赖着你,不是你不配,是我想配上你。” 薛满雪推开他手,抖着手给自己抹了把泪。 是,陆泊淮根本不能决定他的价值,也没有资格谈他配不配。 可是陆世锦呢?陆世锦是陆家人,他能忽略他姓陆、陆泊淮是他父亲的事实吗? 还有……最重要的,陆泊淮说的那个事实,他们在一起,折磨总是大于幸福。 “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需要时间想清楚。”薛满雪看着他,语气尽量平静地说。 “所以,”陆世锦哑着声音,“你想和我分开?” “我……”薛满雪声音带着抖,“我……” 陆世锦逼近:“你就是想和我分开是不是?” 薛满雪握拳,抬头,“我从没承认过我们在一起了,谈什么分开?” “没在一起。”陆世锦放开他,暗下眸子,“是,我没得到过你的承认。” 别说承认了,就连原谅,他都没得到过。 两人谁也没说话。 空气一时沉滞,像一张越收越紧的蛛网,将他们绞在其中,谁都不能呼吸。 “你回家吧。”薛满雪说。 “满雪。”陆世锦盯着他,眼底泛着红,“这里就是我的家,你想让我回哪里?” 薛满雪垂下眼,握紧了拳头。 “是你说的,你会给我留筷子,满庭芳永远有我的位置,我不懂,为什么这么快收回。”陆世锦紧抓着手,手上被铁丝网勾出的伤口,隐隐泛着疼,“我还不懂,为什么要因为我父亲的几句话,你就要拒绝我。” “那你告诉我。”薛满雪声音很轻,像喃喃自语。他眼眶发红,盯着他头发,“你是不是染发了。” 陆世锦瞳孔一凝,漆黑的眸子翻起浪潮。 他低下头,“这些都过去了,当时……是我咎由自取。” 薛满雪泪水流下,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对我来说,没过去。” 陆世锦静静看着他。 薛满雪别开视线,转身走进卧房,声音分不清情绪:“随你回哪里,我有事要忙,失陪。” 陆世锦凝眸,看着缓缓关上的房门,以及被留在原地的自己。 他呼吸沉下。 一路上,他想尽办法逃出囚笼,不眠不休和安瑾换着开了一晚上的车,只为让他别担心,想告诉他他在,他会和他一起解决问题,他们要一直在一起。 但最后,得到的答复却是这样。 眸色沉下,他死死握住拳。 按道理他应该直接走了,以他以前的性格他绝对会掉头就走。 但现在—— 他不会离开,他要守在这里。 他比谁都明白青年的不安,也明白青年的言不由衷。所以他不信,他真的能对他视若无睹。 天空的云压低,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 薛满雪在房里打开灯,听见打在窗台上的声音,抬起眸子,望向窗边。 下雨了。 窗边印着模糊的人影,他知道陆世锦没有走。 “少爷,您先躲雨吧。”安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您一晚上没休息了,再站着淋雨容易感冒。” 薛满雪握紧了手。 他听见陆世锦说:“没事,我在这里等着,你先回车上,不用管我。” 薛满雪心脏起伏,肺腑都被气流堵住。 门外的安瑾又劝了劝,见实在劝不动,只得给男人留了把伞,走到离男人远一点的地方等着。 空气又安静下来。 唯独窗外印着的倒影,越发清晰,在灯下纹丝不动。 薛满雪狠狠抓了一把门把手,“唰——”一下,拉开了房门。 见到他,门外低垂的眼睛,也亮了起来。 薛满雪抬眸,看着他被淋湿的头发,水珠从他锋利的颚角流下,滴到地上。 “进来。” 陆世锦只是灼灼看着他,一言不发。 “进来!”薛满雪一把扯过他,将他拽到屋内。 将他摁在椅子上,薛满雪进屋找了个毛巾,扔给他:“擦头发。” “满雪。”陆世锦没接,而是顺着他拉住他手,“你生气了?” 薛满雪拧着眉毛:“没生。” “你就是生气了。”陆世锦很敏锐,“你生气的时候,很喜欢抿嘴。” 薛满雪一愣,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个动作,声音不由变冷:“放手。” “不放。”陆世锦很坚定,他低声,握了握他手,“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你觉得呢?”薛满雪再忍不住了,骂道,“呆站着淋雨,一动不动,折磨自己也折磨我,我该不该生气?”他越说越气,“说我是傻子,你呢?站外面淋雨?我不拉你你就一直不动,不会找地方躲雨吗?” 陆世锦一把将他抱在怀中,闷着声音:“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所以没敢乱跑。”他抬头,眼圈发着红,“以后能不能不要赶我出门了?我很受伤。” 薛满雪顿住,手僵在了他肩膀上。他垂下眼,蜷了蜷手指,“我刚刚……是我说错了话。” ==========作者有话说:========== 周四周五请两天假哈。 周六更新。 第107章 抱了没多会儿, 陆世锦肚子开始咕咕叫了。他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青年。 “你没吃饭?”薛满雪问。 “嗯,来的匆忙, 开了一路的车,没来得及吃晚饭。” 薛满雪沉吟片刻, “我去一趟厨房。” 陆世锦眼睛一亮,“你要给我做饭?” “嗯。”薛满雪没多犹豫,把毛巾留给他,“你擦干脸上的水,我做好叫你。” 他很久没做饭了,给陆世锦做饭更算得上头一次。如果他早点来, 正好能赶上他们的饭点,他不用多此一举,可现在厨房的菜都吃干净了, 只能重新做了。 戏班子会做饭的人不多,陈星雁算其中一个,但让他过来给陆世锦做饭除非太阳打西边来,愿意做饭的小凤梨晚上又排满了戏。而他不用多猜,陆世锦这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连基本的水饺都不会煮,安瑾又有事先开车去海关处忙了, 他不得不自食其力了。 “我来帮你, 满雪。” 陆世锦像听新鲜事似得,从听到他要给自己做饭起,整个人就激昂的不行,简单擦了下头发, 屁颠屁颠跟在了他身后。 进厨房后,薛满雪清点了一下水池边的菜, 问他:“想吃什么?剩下的菜不多,可以做一碗青椒炒肉丝,还有一碗西红柿蛋汤,或者西红柿炒蛋,看你喜欢吃哪样。” “只要是你做的,我都能吃,怎么方便怎么来。”陆世锦从后面抱住他,黏黏糊糊喊了一句,“老婆。” 薛满雪顿住,望向厨房门口,没人。 “放心,我进来时候关门了。”陆世锦拱了拱他脖子,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就算他们看见又怎么样,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害羞什么?” “你来,把这个辣椒切好。”薛满雪推开他,拿起了洗干净的辣椒,放砧板上示意他切。 “好啊。”陆世锦毫不犹豫,拿起菜刀,劈柴似得要砍下去。 薛满雪看得触目惊心,连忙阻止他,“算了,你去洗西红柿吧,我来切。” “我学会了,要轻点切。”陆世锦立马懂了他的意思,把手盖在他手上拿开,“这些都交给我来切,西红柿也我来洗,你只要负责炒就行。” 他抬眸,看着青年温润的眸子,凑过去亲了亲他脸,亮着眼睛,“不然辣椒籽溅你身上,我就要心疼了。” 薛满雪没多说什么,走到旁边锅去把晚上剩下的饭拿过来准备热。 在这期间,陆世锦陆陆续续把辣椒和肉丝切好了,西红柿也洗干净了,有序地摆在了盘子上。 薛满雪坐旁边生火,抬头看着挽起袖子干活的陆世锦,漆黑的眸子被火光照亮,眼底浮起丝丝暖意。 他刀工很一般,切的辣椒和肉丝一块粗一块细,西红柿倒是洗的干净锃亮,这过程还包含他时不时被辣椒辣到蹙眉的表情,动作很不熟练,完全是第一次做饭。 但他不知怎么,看着看着,却由心而发出一种希望这个画面可以一直存续下去的想法。明明是很平凡的场景,但因为有了陆世锦,他居然觉得看一辈子也不会腻。 眸子垂了垂,想起前几天陆泊淮说的话,心里起了一个主意。他想去试试,哪怕不一定成功,但他想再找他谈谈。 “菜给我吧,放在灶旁边。”把饭热好后,薛满雪起身,让陆世锦让开自己站到了锅旁。 接下来就是热锅倒油炒菜,在等待油烧开的期间,他朝后瞥了眼陆世锦。男人紧紧抱着他,头时不时蹭过他耳侧辅以亲吻,像个分不开的挂件,黏在了他身上。他低声说着,语气很淡:“让不让开?再胡闹就你来炒。” “知道了。”陆世锦嘴上应着,在退开时却还是凑过来啄了啄他耳垂,薛满雪只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就专心炒菜了。 不消一会儿,一道青椒肉丝和西红柿炒蛋就做好了,两人端到房间内吃。 陆世锦是真饿着了,刚刚还有精力在厨房缠着他胡闹,现在闻到菜香,二话不说端起白米,填沟似的往嘴里填,三下五除二就见了底。但哪怕是饥肠辘辘,他吃饭也依然保留着大户人家的良好修养,就像现在,有条不紊地夹起一筷子肉丝,然后沥干油渍再放碗里拌饭吃。 但不知为什么,他端起碗的模样,让人看了分外有食欲,薛满雪也莫名被带的有些饿了。他问:“味道怎么样?咸不咸?” “好吃。”陆世锦不假思索,“特别好吃。” “慢点吃。”薛满雪给他盛了碗西红柿汤,“喝点汤,别噎着。” “好。”陆世锦拿过他递给自己的汤,喝了一口后放下。他问道,“满雪,明天我让安瑾找个设计师过来,你有没有空见一下?” “设计师?”薛满雪疑惑,皱眉,“有空倒是有空,你找设计师来做什么?” 陆世锦放下筷子,拿起干净的帕子擦了擦嘴,又漱了漱口。他抬眸,漆黑的眼睛认真看着他,眼底闪着笑意,“当然是,给你做个好看的造型,带你见我父亲啦。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丑媳妇不得见公婆?” 薛满雪表情一凝,手无声握紧。他声音很低,分不清情绪,“我已经……见过你父亲了。” “好了,不和你开玩笑了。”陆世锦心疼地拉过他手,将他抱在自己大腿上,“我想到办法让我爸同意了,至少不会再拦着我们。” 薛满雪抬头,“什么办法?” “我爸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可能不一定是他自己,但他最爱我妈,连带着我妈生的孩子他也很爱。所以——”陆世锦眸光闪动,静静说着,“我搬出我外公,他一定会给他几分薄面,至少不会像以前一样强硬,毕竟除了我爷爷,他最尊重的长辈,也就只剩下我外公了。” “你外公?” “对。”陆世锦抱紧他,说,“当时陆家还没发展到这么大,陆家的嫡系斗争也正水深火热,我爸当时不占优势。是我外公帮了我爸一把,借着我母亲的支持,他才能斗败陆泊序,稳稳坐在陆家之主的位置上。我外公于他有恩,再加上……”他垂下眸,眼神划过一抹忧伤,“再加上当时我外公叮嘱过他一定要保护好我母亲,他最后没做到,心中一直有愧,所以如果是我外公来说服他,他应该不会多说什么。” 看到他低落的表情,薛满雪也皱起了眉。他安抚地拍了拍他背,又问道:“可是……你外公能同意吗?”他明白,陆世锦坚持要和他在一起这件事,对于整个家族来说不是什么好消息,更何况年纪比他父亲还大的外公,又怎么可能同意? “会的。”陆世锦低头,埋在他肩膀上,“我外公最疼我妈,其次是我,我去求他再搬出我妈,他一定会心软的。” “可是……”薛满雪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再说,我都那样和他说了,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啊。”陆世锦嗡着声音。 “你说什么了?”薛满雪问。 “我说我对女的硬不起来,天生就喜欢男的。” “什么?”薛满雪匪夷所思,惊诧之余,没忍住笑了出来,“这理由太滑稽了,他能信吗?” “不准笑。”陆世锦咬住他脖子,在上面细细地磨,“为了你,我都在外面自己给自己造谣了,一世英名算是彻底毁了。” “噗。”薛满雪完全忍不住了,捂着肚子,笑的捧腹。 “不准笑!”陆世锦窝火,一把揽住他,恶狠狠威胁道,“再笑我就亲你了。” “好,我不笑。”薛满雪努力压住嘴角,擦了把眼泪,问,“重点是,你外公真的能同意你这个理由吗?”他知道,老人家一旦顽固起来,八头牛也拉不动,陆世锦已经这么偏执了,作为他外公,会不会比他更倔? 他认真看着他,说:“陆世锦,你不要因为这件事,惹你外公生气。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别到时候被你气出病来。” “那你是想多了。”陆世锦摇头,“他老人家心宽体胖的,都活这把年纪了,什么世面没见过?吃的盐比我吃的米还多,别说我拉着你去见他了,就算我当场决定出家,他估计眼睛都不带眨的。” 薛满雪有些意外,这老人家居然这么想得开? 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陆世锦解释说:“自从我外婆去世,我母亲也离开了他后,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我能平平安安的。至于我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在我好好活着面前,都不重要。所以,只要我能开心,他也就能接受了。” 薛满雪很感触,他亲人死的早,更没有一个这样无条件支持他爱着他的长辈,所以某种程度上,他很羡慕陆世锦。 “不过你也别担心。”陆世锦亲了亲他侧脸,柔着声音说,“我外公也很喜欢你,你这么漂亮得体,心地又这么善良有格局,一个人养一整个戏班子,他是很欣赏你的。” “真的?”薛满雪不太信,“他也没见过我。” “当然啦。”陆世锦摸摸他头发,“你忘了,我外公和程老先生是故交,有程老先生在,他一定会替你说话的。他老人家呢,这辈子最欣赏两种人,一种像程老先生那样的硬骨头,一种是保家卫国的人,刚好,这两样你都符合。” 薛满雪这才想起程清叶来,在他“死”后的三年,他派人去探望过程老先生很多次,虽然没有以自己的名义,但也算尽了他的孝心。 “到时候程老先生也会来,一起给你撑腰。”陆世锦捏捏他脸,低着声音说,“有两位老长辈在这里,看我爸还敢不敢欺负你?你到时候就斜眼看他,让他无地自容。” 薛满雪垂下眼睫,眼眸颤动着光。 “满雪……”陆世锦看他低着头,细白的脖颈如冰山雪莲。想起青年这一晚上又给他做饭,又为自己能不能被他亲人喜欢而担忧,全程还没否认过他说的“在一起”的事实,他心情几乎难以抑制的激动,急于做些什么。他喉咙滚了滚,凑近他,“我想……” “咚——咚——” 突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陆世锦的蠢蠢欲动。 “薛先生,陆长官。”文奇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少年似乎也有些尴尬,犹豫着问,“厨房烧的热水好了,要不要帮你们提进来?” 薛满雪连忙从陆世锦腿上下来,走到门边打开门,回他的话:“不用,我等下就去提。” “哦,好的。”文奇低头,不敢看里面的光景,应了一声就红着耳朵跑了。 自门打开,陆世锦也侧过身体,挡住自己高高鼓起的帐篷,以免污染小孩子纯洁的世界。他对薛满雪说:“我去提吧?提到这里来?” “好。”薛满雪点点头,“等下你在这里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洗完就回去吧。” 陆世锦没说什么,只摸了把他头发,就去厨房提热水了。 薛满雪打开房间里的屏风,里面有一个他平常用的木桶,有时候他会在里面泡澡,等陆世锦提来好几桶热水后,他就着打来的凉水,一起倒里面,用手指试了试水温,抬头对男人说:“你也试试,看烫不烫。” 陆世锦扒了扒热水,温度正合适。他抬起深邃的眸子,看着他,“我记得你也没洗澡,一起洗?” 薛满雪默了片刻,“你先洗吧,这桶不大,两个男人挤在一起会很窄。” 陆世锦没再坚持,而是自顾脱下了上衣。精壮的身材露出,呈块垒状的肌肉,流畅地排布在他腹部间,很吸睛。 薛满雪别开视线,走到旁边的屏风架子后,拿起自己的毛巾还有一件干净的衣服递给他,“衣服给你放旁边了,你洗完澡就直接穿吧。” 陆世锦看桌上叠放整齐的衣服,尺寸相比薛满雪的身形明显大了很多,一看就是自己才能穿得下的。他问薛满雪:“这是你给我买的?” “嗯。”薛满雪蜷着手指,点了点头。 “满雪……”陆世锦喉咙被熏得有些热。 “之前……路过成衣店买衣服,看见有你的尺寸,就顺手买了一件。”薛满雪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他往后退了一步,走到门口,“我先走了,你洗好叫我。” 等关上门,他站在门口,在潺潺的雨声中,心跳砰砰作响,满脑子都是刚刚男人脱下衣服的画面。他吐出一口热气,挥散掉脑子里的想法,迈步离开。只是还没走两步,门内就传来陆世锦的声音。 “满雪,香皂在哪里啊?” “在屏风后的架子上。”他大着声音回。 窸窸窣窣找东西的声音传来,没过一会儿陆世锦又问,“没找到啊,是不是掉哪了?” 薛满雪深吸一口气,表情有些质疑的犹豫。他走之前还特意回头检查了一遍,香皂就摆在明面上,他不信男人眼神这么好能找不到。见他沉默,陆世锦又隔着门喊他,“满雪?你还在吗?” 握了握拳,他沉下眸子,推开门快步走了进去。 把门带上后,他目不斜视、走到屏风边,没多费力就找到了香皂,刚想递给男人,屏风被猛地推倒,轰然一声巨响——他手腕一烫,男人抓过他手,揽着他月要将他拽到了木桶内。 “哗啦啦——”水声响起,温热的水流伴着溅起的水珠,袭面而来,他屏住呼吸,刚想推开陆世锦。男人却扣住他脖颈,将他抵在木桶边,吻了下来。 “唔——”他睁眼,极力推拒。 湿热的气息比他的抗拒更让人猝不及防,他被捕住舌头极尽舔舐,热烈纠缠的吻封住了他所有的反应。 他咽动喉结,看着男人沉溺的表情,挣扎的动作也渐渐平息了下去。他抬起抓着木桶的手,来到他粗硬的短发上,轻柔地抚住他发丝,仰脖缓缓回应。察觉到他的接纳,陆世锦低声呢喃,声音动情,“满雪……” …… 热气在狭窄的木桶中升腾,房间内光线昏暗,窗外雨声伴着墙上钟表,滴答滴答格外清晰,空气中除却雨水的潮湿还有一丝甜腻。薛满雪靠在木桶边缘,水流浸湿了他的衣料,他略微抖了抖,却被陆世锦扶住了手臂。水温有些烫,他咬唇,眼周红了一圈,像晕开的胭脂。陆世锦吻了吻他眼周,帮他擦洗的动作却没有慢下来。借着水流,他仔细地给他清洗干净,水波一阵一阵荡开,温度也愈发滚烫。明明是初春料峭的寒,却在这闷窒的热气中,仿佛煮开了一锅水。屋内的茉莉被撤了下去,香味渐渐散去,只剩下淡淡的水汽。直到水波平静下来,薛满雪缓缓吐出一口气,空气中满是潮湿的气息。薛满雪松开抓紧木桶的手,喘着气靠在了陆世锦身上。男人扶着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和他一同平复呼吸。他听到他哑着声音说,“我爱你。”心脏流进一股热流,他垂在了他宽阔的肩膀上,一下下平复着急促的呼吸。直到陆世锦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他侧过头,听到陆世锦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他微微一愣,刚想回应,却被陆世锦打断,那句话被淹没在哗哗水声里。相比刚才的匆忙,这次陆世锦的动作更加从容,仔细地帮他擦洗后背。墙上的钟表似乎走得格外慢,他听着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意识陷入模糊。窗外雨声渐歇,檐角积水滴落,夜风拂过,吹散最后一丝水汽,他彻底睡了过去。 …… …… 再次醒来,他睁开眼睛,倏然坐了起来,尾椎处的不适,让他下意识捂了捂月要。他身上很干燥,应该是睡前陆世锦给他仔细洗过的原因。 雨声彻底停了,窗外夜色浓郁,朝屋内扩散,盖住了房间里的布局,留下一片如水的静谧。 听到身侧均匀的呼吸,他低头,看向男人。 或许是开了一路的车累了,男人睡得很熟,哪怕是他在旁边突然起身也没发现,而是面向他,伸手搭着他刚刚坐起来的空地。 薛满雪目光从他锋利的下颚,一路掠过他的鼻子和眼睛,停在他粗硬的头发上。——那漆黑的发丝,根根分明,极富生命力地竖起,还沾着几点水珠,看不出一丝一毫过往苍白的痕迹。 他伸手,轻触他头顶的发丝。男人眉头一动,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将脸贴近他掌心。 他动了动眸子,漆黑的眼睛在夜色中粼粼闪动。 他想,他应该是没救了。 那个在命运的泥洪流中,死死挣扎、抓住绳子不肯认输的自己,最终还是放下绳子,朝岸边呼唤自己的身影,毫不犹豫地游了过去。 就像现在。 只是看着他,都忍不住心里的悸动。 如果哪天陆世锦敏锐一点,应该很容易就发现,他追逐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深刻又小心。 是,小心。 他像藏着一个宝物的小偷,走在路上,生怕别人发现,自己怀里的东西。 他比他还输不起。因为除了这颗怦怦跳动的心,他几乎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他只要说一句爱他,他一定会一败涂地。 可是现在—— 他闭目,在那个曾为自己白过的头发上,轻轻印下一吻。 泪水无声滴在深色的枕巾上,像晕开的花。 那些言不由衷的口是心非,在深夜无人的时刻,被自己亲手捏碎。 其实,不用别人提醒, 他早就输了。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啊啊。接下来继续日更。 第108章 “薛先生, 好了。” 薛满雪看着镜中的自己,略微一怔。 他一头长发被木簪简单挽起,露出整张脸流畅的轮廓, 眉眼清晰干净,没有做多修饰, 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同,看着很舒适得体。 他穿着一身长衫,剪裁利落的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立领微微收束着脖颈,从肩线到腰侧的线条自然垂落,除却袖口的月牙,没有多余的纹路, 却处处透着精细。 胸口处别着一枚胸针。玉质的、很小巧,形状是一枝茉莉,花瓣雕的很薄, 晶莹剔透,内侧花瓣上缀着一滴水珠,巧夺天工——不凑近瞧,只能看到一点折射的光芒,在光下炫目地流转。 这是陆世锦在回青陵前很早就托人做的一个胸针,花了足足一个月的时间, 只为还原出他们当时石桥上买的那株茉莉的风采。现在要去参加宴席, 正好派上了用场。 薛满雪默默看着这枚胸针,眸子点起微光。 他平常出门不怎么戴饰品,现在却觉得这个首饰戴的恰到好处。 前两天,陆世锦说给他找设计师做造型, 他还觉得没必要,自己平时化了不少戏妆, 简单弄一下还是不成问题的。 现在看来,是他班门弄斧了。 戏妆和日常出门,还是不太一样。经专业的人打理过,有一种特别的气质。 他不得不承认,和他很搭。 “真美。”陆世锦凑过来,在他鬓边吻了吻。他撑臂在薛满雪桌前,和薛满雪同色系的衬衫袖口处,是一个碧色的玉质纽扣。 ——这纽扣和薛满雪的胸针,出自同一个雕刻师之手。只不过它的形状不是茉莉,而是一对绿叶,做工也很精致,如果取下来,和薛满雪的胸针一上一下放在一起,正好是一朵完整的茉莉花。这也是陆世锦起初找雕刻师的巧思,寓意着好事成双、天生一对,也是他心中的定情信物。 设计师退到一边,完全没有因他们的亲昵而慌乱,只有专业的态度:“陆先生,薛先生,请问还有需要改的吗?” 陆世锦望向薛满雪,薛满雪摇摇头,“不用了,谢谢。” “好的,如果还有任何需要,请随时联系我。”设计师朝二人鞠了个躬,便收拾起自己的化妆包,带着助理提着衣架等工具走了。 “满雪,我们出门吧,安瑾在车上等我们。”陆世锦自然地牵过他的手。 “嗯。”薛满雪没推开他,而是顺着他的牵引,来到了院外停着的车前。 两人上了车。 一路上,陆世锦看着青年望向窗外沉默的脸,不由捏了捏他的手,“紧张?” 薛满雪转眸,“没有。” “我外公很好说话的,放心,你也别被我爸吓到,现在当着这么多长辈的面,他不敢胡来。”陆世锦损起自己的父亲起来毫不含糊,很有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薛满雪知道他这是借着玩笑的话,想让自己放松,便展展嘴角,没再多说什么。 他垂眸,握在膝盖的手收紧,手心全是汗。 虽然今天提前先到的是陆世锦的外公和程老,陆泊淮有事晚点到,但他还是感到紧张。 不由得自嘲,他现在算是理解,当时陆世锦来医院找陈星雁的紧张了。 还真是掉了个个儿,才能设身处地地感同身受。 不消一会儿,汽车到了紫金饭店。见到他们的车,几个侍者走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陆少爷和薛先生,便替他们打开门。安瑾把钥匙递给泊车员,来到汽车后备箱把提前准备好的见面礼提上,跟在陆世锦和薛满雪后面,上了台阶。 陆世锦揽着薛满雪的腰,走到一个拐角处,仔细叮嘱他:“小心,这里地不平。” 他今天穿着一身定制的黑呢绒大衣,里面是白色丝质衬衫,质感很好的长裤垂下,修饰出他笔直的腿型。他身材本就高大,此时梳起背头,露出深邃的五官,阳光从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流过,泛起微光,有一种不羁的英俊。 而站在他身边的薛满雪,也气质斐然。一身月白长衫,墨黑长发用木簪挽起,仅一个背影就清逸如画,让人挪不开眼。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海城哪来的两个明星在拍戏。于是路过的人纷纷驻足,频频回头张望。 可只有来赴宴的本人,才知道自己内心的忐忑。 在侍者推开门时,薛满雪抬眸,望向房内。陆世锦开口:“外公,程老,你们来这么早?” “这不急着见你们嘛,路上就让他们加快了脚步。” 里面先坐了两个人。 刚刚开口的是程清叶老师,年过古稀也依然鹤发童颜,看着气质超群。他今天穿着一身红色唐装,鲜红的颜色和周围的布置融为一体,不像来劝人倒像是来参加小辈婚宴的,特别正式,见到薛满雪后,他眼神一亮,露出久违的笑容。 薛满雪从他友善的目光中,感到一阵抚慰的暖意,眼眶不由一热。 而另一个—— 正中间坐着一位气势威严的老人,穿着身中山装,胡子花白,精神矍铄。他拄着拐杖,身材比一般老人高大,五官和陆世锦是相似的深邃,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只是那眼神过于犀利,朝人扫过来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让人不敢直视。薛满雪几乎不用多猜,就知道这是陆世锦的外公——当过总司令的顾公明了。 察觉到他的注视,薛满雪不由握紧了拳头,目光没有回避,而是平和地迎了回去。 老人盯着他,突然一笑。 “哟,你就是我孙媳妇吧?” 这个开场,猝不及防,薛满雪愣住了。 “外公,他脸皮薄,您就别开他玩笑了。”陆世锦带着薛满雪走进来,语气嗔怪,“别到时候把他吓跑了,您得赔一个给我。” “他纸糊的啊?两句话就能吓跑了。”顾公明装模作样地瞪了他一眼,笑眯眯朝薛满雪招手,“快过来孩子,让我仔细瞧瞧。” “这是我外公。”陆世锦笑着对薛满雪介绍,“你别看他都六十五了,心态才十六,平时就爱开玩笑,你别当真。” 薛满雪没想到陆世锦的外公居然这么亲和,怔愣之余,连忙摇头,“不会,两位老人心态比年轻人还要年轻,是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望尘莫及了。” “世锦,看看人家怎么说话的?再看看你,没大没小,我真该替你外公打你了。”程清叶在旁边骂了陆世锦一句,又笑着拉过薛满雪,对他说道,“有三年了吧?我们没见了。” “程老。”薛满雪颤着眼眶,先和他打了声招呼,又恭恭敬敬地转向顾公明,郑重地自我介绍,“顾司令,你好,我是薛满雪。常听世锦提起您,说您年轻时在战场上威风凛凛,今日一见,果然精神矍铄,看到您身体康健,真为您高兴。” “你好你好。”顾公明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神越来越亮,“嗯,这名字真好,孤松立雪,满而不溢。长相也好,干净漂亮。” 薛满雪低头,“您谬赞。” “啧啧,连这股子谦虚劲儿都招人喜欢。”顾公明转过头,对程清叶笑道,“程老怪,看来你当初和我说的没错,这孩子还真有几分像你。无论是身段,还是性格,尤其是气质,和你年轻时候,简直是一模一样。” 程清叶笑着:“现在的梨园行人才辈出,已经是年轻人的世界了,我们那一代啊早就过去了,未来啊,还得看他们。” “听说你不仅昆曲唱的好,还很有骨气,之前被木藤抓过去逼着唱戏,你还学程老先生当众拒绝,狠狠打了他们一个响亮的耳光啊。”顾公明紧紧拉着薛满雪的手,目光满是欣赏,“干的真漂亮,给我们出了口恶气。” 薛满雪很认真地回:“程老先生是我辈楷模,不仅是唱戏,还有气节,也是我一直倾慕的榜样,晚辈不才,努力数年,目前也只学了程老先生的十分之一。但拒绝给日本人唱戏,我觉得是应该的,换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会和我做同样的选择,这是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守住的民族底线。” “好,这句话说得好,民族底线,我们跟他们隔着的何止是异族血脉,还有这几十年的仇恨啊。”提起日本人,曾打过无数仗的顾公明眼中也掀起一阵血气,他对薛满雪点头,“我很喜欢你,老实说,就算今天这臭小子不找你过来,我也要见见你的。你程爷爷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他们说话,陆世锦在旁边给他们烫茶杯,见状回了一句:“是吧?那您还得感谢我呢,是我给了您这个机会。” “你小子,倒茶别张嘴。”顾公明骂了他一句。 薛满雪很谦卑:“顾司令客气了,认识您才是我的荣幸。” “你啊,哪哪都让我满意,就有一点——”顾公明皱眉,语调变沉,“从你进了门,我就对这点颇有微词。” “您请说。” 顾公明严肃地看他,“你觉得是什么?” 薛满雪握紧了手,“请恕晚辈愚昧。” “哎呀!都到这个节骨眼了,还叫顾司令呢,还不叫外公!” 顾公明抚着胡须,哈哈大笑。在薛满雪的懵然中,他凑近他低声说,“你啊,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听话太懂事,多和你旁边那个无赖学学,不然以后可是要被他欺负的。” 陆世锦在旁边抱胸,“是是是,您说的对,我就是个无赖,还好我家满雪不是。” 薛满雪依然蒙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还有脸说,以前怎么欺负人家的?”顾公明骂了他一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红包,递给薛满雪,“快收下,漂亮孩子,不要跟我客气,就当以前那个混蛋欺负你,我给你赔的礼。你呢,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这个混帐东西,他从小母亲走得早,没人管教他导致他做了许多错事。但你放心,以后他再敢欺负你,你就和外公说,外公替你好好收拾他,打他屁|股!” 薛满雪攥紧手,眼眶彻底红了起来。——本以为是一场未知的赴宴,却没想到听到的竟是这些——没有责怪,没有刁难,只有体谅。那些他想象中的犀利质问,统统没有发生。反倒是这个久经战场的老人,居然如此通达,毫不犹豫地接纳了他。 陆世锦揽过他肩,低声:“你放心满雪,我外公在部队说一不二的,没人敢违抗他。如果我以后再欺负你,你就找他给你出气,实在不行,还有程老呢,他们都是你坚实的后盾。您说对吧,程老?” 程清叶笑着点头:“当然,我可是满雪的娘家人呢。” 薛满雪转头看向陆世锦,颤着碎光的眼睛,流下一行泪。 “怎么好好的哭了?”陆世锦心疼地拿出锦帕给他擦眼泪,又转头责怪起顾公明,“您看,我说红包不要递太早,您都吓到他了。” “我看你这小子,有了媳妇忘了外公是吧?”顾公明拿拐杖杵了他一下,“没大没小。” “他就是没大没小,你们还陪着他胡闹!” 突然,门口一道严肃的声音出现。 薛满雪浑身一僵,只见陆泊淮风尘仆仆地跨进门来,男人沉着脸,表情冰冷刺骨。安瑾紧跟在他身后,对望向门口的陆世锦做了个“我已经拦了半天”的口形,在男人的眼神中,关上门退出去了。 陆泊淮犀利的目光直直射向薛满雪,“我给了你三天时间,你给我的考虑就是这个?找不出别人,就让两个老人跑这么远来陪你们折腾?” “爸!”陆世锦皱眉,挡在他身前,目光不认同,“您不要骂他!这对他不公平,是我非要缠着他来的,也是我把外公和程老找来的,不要什么都怪他!” “行了行了,你们两个都退后。”顾公明拿起拐杖,把他们两个拦在后面,高大的身躯挡在了陆泊淮面前。他目光锐利地盯着男人,声音威严,“陆泊淮,今天我有几句话,必须得说一下。” 陆泊淮沉眸,一言不发地看向他。 “刚开始可能有些刺耳,但无论你爱不爱听,我都得告诉你——这个孙媳妇,我认定了。” 第109章 顾公明:“我今天来, 也没别的目的,可以明确和你说了,我就是来给这两个孩子撑腰的。你要是想欺负谁, 那不可能。你要是拿身份压满雪,我第一个不认同, 要论身份辈分,陆泊淮,我比你高吧?你是不是该听我的?” 陆泊淮沉默地盯着他。 在场的气氛,都因为顾公明强硬的态度,有些凝滞。 陆泊淮转眸看向站在陆世锦身边的薛满雪,眼底的寒意似能刺穿人心。他冰冷的目光, 让薛满雪脸色白了一瞬,之前他在满庭芳犀利的言辞仿佛犹在昨天。 “爸!”陆世锦坐不住了,看青年苍白的脸色心疼的不行, 了解陆泊淮手段的他知道他这个目光的涵义,“您不要用这种眼神瞪着他!他没欠您什么!” “行。”陆泊淮突然点头,他看向顾公明,“您说的对,我尊重您是长辈,也理解您的意思。” 全场都因为他这句话, 松了一下。 下一刻—— “但您的要求, 我怕是很难达到。” 陆泊淮冷冷一笑,看着薛满雪说:“我不会接受他,这和您是谁没关系,我代表的是陆家, 是陆家不接受他。陆家不能接受一个男人,哪怕您拿身份压我, 我也不可能同意。” 薛满雪如被电打,整个肩膀都僵了。他垂下头,呼吸都带起沉重的痛。 “满雪。”陆世锦紧紧揽着他肩,将他挡在身后,完全隔绝掉陆泊淮的视线。他安抚地摸了摸他背,“别怕,我在。”他握紧拳往走了前一步,绷着脸和陆泊淮对峙,“爸——” “好了,你们都站在后面别说话。”顾公明拦住他,锐利的目光直直看向强势的陆泊淮,语气平淡,“这是我和你爸之间的问题,交给大人解决。” “爸,今天这事您不要插手。”陆泊淮沉着语气,“这是整个家族的决定,您就算拿小栩说话也没用。”——顾栩是顾家独女,也是陆世锦母亲的名字。 “你还知道小栩。”顾公明哼笑一声,“我还以为你忘了她。” 提及亡妻,陆泊淮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起了一丝涟漪,他眼底一片静默的哀伤,“我不会忘记她。” “你记得就好。”顾公明看着他,目光审视,“她是为你牺牲的,你答应过我,会照顾好她留下的唯一血脉,现在又算怎么回事?” “我没做好,是事实。”陆泊淮垂了垂眸,随即,抬起漆黑的眸子,语气坚定地说,“但这件事,和我们现在谈的,是两码事。” “就是一码事!”顾公明用力敲了敲拐杖。他走到椅子边,在陆世锦的搀扶下坐下,语气笃定,“反正我也不是和你商量的,你非要说什么陆家使命,那我就带世锦回顾家吧,让他改姓,和我姓顾。这样他不做陆家人了,也没那么多规矩守了,更不用听你们陆家那套!” “爸。”陆泊淮皱起眉,“您不要任性,这不是拿来开玩笑的儿戏。” “谁和你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顾公明老顽固似得,他指指站在他身边的陆世锦和薛满雪两人,语气带着怜惜,“顾家虽然不大,但养两个可怜孩子还是很容易的,你不认这个儿子和儿媳妇,有的是人认。反正我决定做好了,随时可以带他们回家,你看着办吧。” 陆泊淮揉了揉拧成川字型的眉心,似对他的固执有些无奈,偏偏仗着辈分和过往恩情还真不能当面反驳。那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的模样,倒让人看的有些同情。很显然——这个在外面向来说一不二做事雷厉风行的陆家掌权人,终于遇到了属于他的难题。 顾公明转过头,对脸色苍白的薛满雪挑了挑眉,似乎在说“看吧,外公出马一个顶三”。那副老顽童的样子,还真和陆世锦平时开玩笑的模样如出一辙。连陆世锦也暗暗对他竖大拇指,低声称赞:“外公,您真厉害。” 陆泊淮正好听到,抬眸冷冷瞥了陆世锦一眼。 “好了好了,这是在干嘛?搞得我这个外人倒不好意思了。”站旁边的程清叶及时出来打圆场,他起身拉过站在对面的陆泊淮,说道,“泊淮啊,公明他就是脾气爆说话不中听,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人就这样,别说对你这个女婿了,对我这个认识一辈子的至交,平时也是呼来喝去的,一点分寸都没有。” “我没分寸?”顾公明吹胡子瞪眼,“程老鬼!你来劝和还是来捣乱的!” “行了行了,你少说点吧,我看你才是最大的炸弹。”程清叶摆了摆手,又将陆泊淮拉到顾公明身边,低声劝道,“只是翁婿之间哪有什么你欠我我欠你的,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好好坐在一起沟通,而不是针锋相对,你说对吧?” 陆泊淮沉默着没说话。 “满雪这孩子呢我了解,天分高勤奋好学还尊重长辈,是个纯善的好孩子,哪有你说的那么差?至于以前,不过是小孩子之间闹脾气,哪有伴侣不吵架的?就算是亲人也会闹矛盾啊,更何况两个打出生起就不在一块长大的人?有磨合也很正常。”程清叶替薛满雪说着话,把之前两人的生死之隔,硬生生改成了情侣吵架,模糊了重点。听到他的说辞,薛满雪默默垂下了眼。 “吵架?”陆泊淮冷笑一声,“哪个架可以吵三年?” “就是吵架!”陆世锦及时找补,“我们之前闹了很多矛盾,所以才会吵架分手,后面都和好了。爸,您也知道我脾气差,这事真不怪他,相反,您得感谢他,是他帮我认识到我自己身上的缺点,改善自我,多好的事啊。” “改善自我?”陆泊淮嘲讽地说,“只有你一个人改善了,他改哪了?你一个人唱独角戏?” 薛满雪看向他,胸膛剧烈起伏,紧紧握住了拳。 “冷漠又自私。”陆泊淮冷冷地看着他,“满脑子只有自己。” “泊淮,你说这点我不认同。”顾公明又站了起来,走到他面前,“我看他不是冷漠,是冷静清醒。而且,你还别说,就这一点他真和你有点像,你发现没有?我记得你年轻时候来我家定亲,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啊,我到现在还记得,是真傲,也是真有底气。” 想起之前那段忐忑的经历,陆泊淮也沉下眸子来。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当时面上不显,心里有多开心,见到顾栩的第一面,他整个人都被吸走了目光,以至于提亲时他都不敢相信,这是自己要娶回家的人,像做了场梦。 顾公明目带回忆,“要你只是冷静自持,我还不可能把小栩嫁给你,当时你最让我认可的一点,就是你那股劲,看准一个目标就坚持到底,不顾周围人的目光一心往前走,很倔,也很有魄力。” “所以啊,你说满雪这孩子,像不像你年轻时候?” 陆泊淮深邃的眼神,直直刺向薛满雪,显然并不认同。 “我没他这么软弱,至少我来求婚的时候,是带着底气来的。” “底气?你有陆家光环,人家有吗?”顾公明笑了,“你要人家怎么求?像你一样带着几大队随从、几汽车黄金珠宝过来求?” 陆泊淮没说话了。 “泊淮啊。”顾公明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对孩子,尤其是满雪这样出身穷苦的孩子,不要那么苛刻,多点宽容。谁年轻时候不是从一无所有过来的?哪怕是我,为了当个司令,也挨过不少暗算,你说对不对?” “再说,人家满雪差哪了?从小无父无母还被卖到戏班子里,受尽了颠沛流离的苦,就这也不忘初心。最后靠着自己的努力,做到如今的名气,现在还开了个戏楼,专门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多有魄力的孩子啊?怎么被你说的就一文不值呢?你和我都明白,这世道啊,能活下来还有所成就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陆家不是收容所,也不是戏班子。”陆泊淮态度没软下多少,但语气却没刚刚那么生硬,“我和您说过,这是两码事。” “行了,整个陆家就你当回事,人家孩子还不一定稀罕呢。”顾公明拿拐杖指了指陆世锦,一脸不忍直视,“也就你把你这儿子当个宝贝,其实压根就是个赔钱货。据我所知,当初是他死赖着人家满雪,非要拉人家下水,人家拒绝他了,说男人之间这样不合适,他不愿意啊,脸皮比城墙还厚,人家是实在没办法了,这才来跟他好的。” “外公……”陆世锦也有些尴尬了,红着耳根说,“您劝就劝,别把我说的一文不值行吗?我哪有这么不堪?而且我和满雪,是天生一对的缘分,没有这么勉强。” “你不就是狗嫌人弃?”顾公明毫不给面子,“当初不是你死赖着人家?” 陆世锦目光闪烁,最终还是为了薛满雪忍下了这种被当众揭老底的丢脸,胡乱点头:“是是是,您说得对,当初是我强求的满雪。” “既然勉强,就赶紧分开。”陆泊淮看着他说,“感情的事,最不能强求,强扭的瓜不甜。” “不!不勉强!”陆世锦立马否认,“甜!甜的不得了!” “呵。”顾公明哼笑一声,“你看吧,我说的对吧?” 陆泊淮目光在沉默的薛满雪和陆世锦之间来回转,眼底暗光闪烁,看不清情绪。 “泊淮。”顾公明摇摇头,“你和我都清楚,世锦以前打娘胎里先天不足,后面又得上躁郁症,他那个大少爷脾气,别说一个普通人了,就算是以前的你,也没少为他头疼。现在好不容易有个人管他了,他也愿意听,也能被管得住,你应该高兴才对啊?这是好事啊。” 陆泊淮还要说什么,顾公明又阻止他:“你啊,别只看你自己的意见,多想想他妈妈,多想想我,我年纪大了,是真经不起你们这样来回折腾了。” 陆泊淮沉默下来。 “你也看看你这个倔脾气儿子。”顾公明无奈摇头,“当时他母亲去世就让他大受打击,脾性大变,现在你又拦着他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你想想他能干出什么傻事来?弹簧反弹过劲也只会适得其反,收收劲儿吧啊。” 陆泊淮漆黑的眸子闪烁,默默握住膝盖。 他睁目,“可是——” “我知道要说什么。”顾公明又拦住他,“这样,你提个要求,就当给两个年轻人一个机会,证明证明自己,也解了你的心结,行不行?” “爸,我也认同。”陆世锦站出来说,“您如果不放心,可以给我设个条件,我保证不胡来,以后也不会再影响陆家,您就给个机会,让我证明自己。” 陆泊淮盯他一眼,又看向他身边的薛满雪。这一次的青年,脸色依然苍白,但察觉到他的视线,缓缓直视向他,那目光里有隐忍有犹豫,唯独没有之前的抗拒。 “表态吧表态吧。”顾公明催促他,揉了揉自己发酸的腰,“坐的我累,嘴皮子都磨破了。” “行。”陆泊淮点了点头。 “爸!”陆世锦欣喜地叫出声。 陆泊淮揉了揉额角,在沉思后转眸望向他们人,“我提两个要求,你们都得答应。” “您说。”陆世锦没有犹豫,看不妥,又严谨地加了一句,“只要别让我和别人生孩子就行。” 陆泊淮冷冷瞥他一眼。 “第一,一年内,你坐上副部长的位置,后面接我的替。” 陆世锦仔细想了想,慎重点头,“我答应您。” “第二——” 陆泊淮又看向薛满雪。 薛满雪攥了攥手,最终还是开口道:“您请说。” “你先答应我,我再说。”陆泊淮冷声。 薛满雪死死抓住发青的指节,眸光颤动。 “爸。”陆世锦皱眉,“您不要为难他!” “你答不答应?”陆泊淮无视他,仍然问薛满雪。 迎着他逼视的目光,薛满雪眼周红了一圈。他抿紧唇,脸色逐渐苍白。 “爸!!”陆世锦急了。 “我问的是他!”陆泊淮盯着薛满雪,一字一句,“你答不答应?” “您说,我答应。” 谁知,后面沉默的青年,突然开口道。 陆世锦也惊了,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回过头,“满雪?” 只见态度一直不明晰的青年,突然走到他前面,眼神坚定地看着陆泊淮说:“只要不违背法纪,我可以答应。” “满雪……”陆世锦心被一阵猝不及防的热气扑上,他没想到,薛满雪居然也有这么坚定选择他的一天。 “违背法纪的事不需要你干。”陆泊淮冷漠地说,“我只需要你坐上戏剧协会会长的位置,掌控舆论,后面为陆家铺路。” 没想到是这么不带私情的要求,薛满雪愣了一下,大松一口气卸下劲儿来。他没有犹豫:“可以。” “满雪……”陆世锦心都快跳出来了,灼灼盯着薛满雪。 “那就这样说定。”陆泊淮抬起腕表看了看,对两位老人打了个招呼,“爸,程老,我还有事,饭就不吃了,先走了。” 这个意思是—— 他认同了。 薛满雪整个后背都被汗淋湿了。 走到门口时,陆泊淮又停下脚步,“陆世锦。” 薛满雪蓦地一紧。 陆世锦仍呆呆地看着青年,完全没听见陆泊淮喊他。 陆泊淮冷冷看他那副呆样,对守门边的安瑾吩咐:“你负责把两位老先生安全送到家,记得和我报平安。” “是!老爷!”安瑾板直地敬了个礼。 陆泊淮没再说话,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门口。 …… 直到吃完饭送完两个老先生,回到满庭芳,陆世锦仍然是那副黏在薛满雪脸上的表情,目光发着惊人的雪亮,像要把他一口口吃了嚼碎、再吞进肚子里,整个人都魔怔了。 薛满雪没空关注他,消失了一上午,下午一堆事等他处理,就让他自便,下了车先去后台找小凤梨了。 只是没走两步,就被男人拉住—— “满雪……” 薛满雪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似得,手心都是汗。 “怎么?” “你刚刚……在饭店里,说的那个话,是什么意思?” 薛满雪耳根泛起红,脸上表情却不显。 “没什么,只是不忍心你被你父亲为难,想替你解围。” “我不信,你明明就是——” 薛满雪推开他手,“我现在真的很忙,晚点再和你再说。” 陆世锦看他表情,知道他这是找借口跑。虽然经过一上午,他很想知道青年的答案,但终究是明白他内敛的性格,于是勾唇一笑,“既然你都承认了,那是不是该给我个名分了啊?” “我没承认。”薛满雪回道。 “我不管,反正你不能不认账。”陆世锦死赖着脸,“没有名分也行,至少改改称呼吧?” 薛满雪握紧了手心,“什么称呼?” “就比如……”陆世锦想着他刚刚在席上叫的那声“世锦”,觉得动听极了,又看他诱人的耳尖,笑道,“就比如,叫我一声老公?” 薛满雪皱眉,“很奇怪。” “那叫我先生?”陆世锦说,“人家都是这样叫的,先生太太,我叫你太太,你叫我先生,多亲热啊。” 薛满雪:“太太是称呼女人的。” 陆世锦:“那我叫你亲爱的?这个总不至于牵扯到男女了吧?” 回答他的只有一个向前的背影。 “哎!亲爱的你去哪啊?不要你老公啦?” ==========作者有话说:========== …… 居然写到了五千……这章。 第110章 陆泊淮“大赦”在前, 两人都忙上了各自的事情。 陆世锦留在青陵海关处把收尾工作做完就要回平京了,薛满雪则和前段时间那个叫陶管的记者联系上,在程清叶的介绍下, 为接下来的戏剧救助协会募演准备,以资助在前线打仗的军队。 而这件事, 薛满雪找陆世锦商量了一下,男人沉默片刻,很快表示支持他的选择,只强调会派小彭保护他的安全,也没多说什么。 他有些意外,但也习惯了陆世锦对他选择无条件的尊重。他本就是通知, 没真打算和他商量,告诉他只是为了让他不要担心。 他早做好决定,无论陆世锦同不同意, 他都会去推进这件事。不仅是为了陆泊淮,也是为了何晚秋。 但毕竟事关日本,有莫会长的前车之鉴,难保日本间谍不会对薛满雪下手,陆世锦还是多上了一份心。 只有安瑾知道,男人表面上在薛满雪面前表现的很大方, 但背地里, 立马变了个脸,让他去秘密调查陶管了。 陆世锦总觉得,这个记者出现的很蹊跷,像受人指使。——木藤事件之后, 他明明封锁了所有关于那场鸿门宴的消息,却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 又让报社抓到了契机。 于是,他让安瑾有消息随时回他电话。 安瑾很快打给了他:“少爷,陶管的身份目前查不出什么可疑的地方。他确实在南映报社工作了很久,以前是打杂的勤工,现在因为这篇报道刚刚升任主管。只有一点——在两周前,他深夜秘密见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在无人的巷角。” “巷角?”陆世锦对陶管的私生活没兴趣,只觉得这个见面地点很奇怪。 “对。”安瑾点头,“如果不是路边摊贩看见了,我们还真查不出什么异常。” 陆世锦问:“查到这个陌生男人是谁了吗?” 安瑾沉吟:“暂时没有。” 陆世锦捏住钢笔。 安瑾说:“还有一种可能,这个人只是陶管的普通朋友,是我们多疑了。陶管在报社的名声很好,是出了名的铁笔头,不爱捏造只喜欢呈现事实,曾公开抵制过报社的不良风气,为人正直,应该不太会受人要挟。” “不对。” 陆世锦高挺的眉心皱起,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这么简单。他沉声说道:“不受人要挟,不代表不会被人利用。” 要知道——在公众舆论面前,反而是这种正直的人,最容易被有心之人引导。他们心思单纯,一腔热血,很容易被所谓的“绝对正义”裹挟,甚至是欺骗。 安瑾愣了一下。 陆世锦手敲敲桌面,吩咐:“你继续查,还是查那个陌生男人的线索。至于陶管,银行户口查不出蹊跷就去查他的电话通讯,看他平时都和哪些人通过电话,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好的,少爷。” 电话挂断后,陆世锦点了根烟,烦躁地踢了踢桌脚,对着空气骂了一句脏话,眉目全是狠厉。 他花了那么多功夫,在木藤那边做够了交易,为的就是不让青年被舆论裹挟,却还是被一只暗中的手打乱了节奏,无形中将之前的所有事拧到了一起,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只手是谁。更别说他现在得回平京处理生意,答应陆泊淮的任务也要尽快完成,没办法留在青陵时时刻刻看在青年身边保护他,怎么可能不烦躁? 他靠椅子上,目光放空地抽完一整根烟,眉头高高耸起,状态很紧绷。直到门口敲门声响起,小彭的声音传来: “少爷,刚刚满庭芳来电话了,问您什么时候回去,他们要做晚饭了。” 陆世锦立马坐直身体,问道:“是满雪打来的吗?” “不是,是凤小姐打来的。”小彭问,“我们现在要回去吗?” 陆世锦大手一挥,从椅子上坐了起来,“回去!”——他家满雪都催他回家吃饭了,他当然得回去,可别让他等急了。 他扬着眉,情绪高涨,和刚刚那副烦闷憋屈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坐上车,迎着傍晚的余晖,望着前方接近的路,陆世锦眼里放着光,映着一片暖意。 淡黄的光线从巷口收窄,车驶到满庭芳门口,停下。 文奇热情招手:“陆长官!您回来啦!” “嗯,你们薛老板呢?” “薛先生在前台和他们交代事情呢,要帮您叫他吗?” “不用,我等下去找他。”陆世锦从车上下来,迈入后院,熟稔地走到薛满雪卧房前,拉开了给他留的房门。 他现在和薛满雪住在一起。 ——自那天从紫金饭店回来后,他就厚着个脸皮,让小彭把自己原本在暂住酒店里的行李简单打包了一下,一起搬到满庭芳,开启了和薛满雪同吃同住的美好生活。 按道理来说,满庭芳有很多空房,供一个大男人住还是很容易的。但他不听,非要和薛满雪住在一个只能容纳一人的小房间里,宁愿挤那张不怎么宽敞的床,也不肯去其他地方,什么心思可以说昭然若揭了。 薛满雪刚开始是拒绝的。 但陆世锦自有歪理。 按他的说法,他们两都得到父辈的认可了,关系早不同以往,当然要住在一起了。而且,他都马上要走了,走之前还不能好好和他呆一块儿?以后回平京忙起来了短时间见不到面想他怎么办? 薛满雪有些无奈,和他几次强调无果,最终没再争执。 他似乎是习惯了陆世锦超乎寻常的黏人,又似乎是被磨得没办法了。 所以什么都没说,默认他把行李搬了进来。 于是。 海关处人人惧怕的陆处长,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入赘”了。 厨房烟囱冒起白烟,饭香飘来。 满庭芳的烟火气是由热闹的戏班子生活组成的,那一顿顿普通的大锅饭,所用的食材不过是菜市场随处可见的蔬菜肉类,就连厨师的厨艺也是他们每日都吃惯了的咸淡。 但在陆世锦心里,却成了他最终“家”的归处。 只要有薛满雪在的地方,就有了家的味道。 这种真正的归属感,哪怕在衣食无忧的陆家大宅住了二十几年,他也从未体会过。 而这一切,都是由不久前薛满雪在紫金饭店的那句“我答应”开始的。 原本他自以为的单方面追逐,现在却因为薛满雪的接纳,而产生了一种由衷的满足。 就比如此刻—— 到了深夜,陆世锦最爱也最乐此不疲的环节。 床上紧盖着的帷幔里,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那手用力抓住床单,一声“唔!”,在闷热的空气中倾泻而出。被湿透的枕头,缓缓垂下几缕乌黑的发,那张圣洁的脸,此刻眼波潋滟,眼尾发红。 陆世锦抱着浑身湿透的薛满雪,光脚下床,来到倒好热水的浴桶前,用毛巾给他擦擦汗湿的脸,问:“累不累?” 薛满雪摇摇头:“还好。” 陆世锦抱着他,一起踏入浴桶内。——这浴桶是他又让人重新订做了一个大的新搬进来的,原来的浴桶太小,不够他施展,尤其是在里面的一些滋事,总是处处掣肘…… 感受到温热的水在两人之间流动,他从后面揽住青年细瘦的腰,埋在他颈侧,“满雪……你刚刚真的……”他低下声音,直白的词,钻入薛满雪耳蜗。 薛满雪微颤,抓紧木桶边缘,“陆世锦,别说了。” “好,听你的。”陆世锦拉过他细白的手,放唇边吻了吻。——他现在很好说话,尤其是吃饱喝足后,更是性情大变,甚至有一种不符合身份年纪的乖巧。 空气沉寂片刻,陆世锦单手挑起他丝滑的头发,静静端详。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脖颈,薛满雪侧脸想躲,直到男人喊他: “满雪。” “嗯?”他不由自主回头。 陆世锦说:“我给你安排了一个私人医生,明天让小彭带过来给你看看,以后让他帮你调理身体。” 薛满雪皱眉,刚想说什么,陆世锦却打断他:“我知道,你觉得没必要。但这件事,我觉得你应该听听我的。自从上次你中药后,我就一直很担心你会留下后遗症,现在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件事挂在我心上,像块悬着的石头,放心不下。” ——如果他安排的是私人生活助理,比如什么厨师啊,或者司机,再给他派个车,那确实会影响青年的生活。但他花了很长时间,给他找资质最好的医生,就为了让他不要像以前那样留下旧伤。哪怕某些方面,他还挺喜欢所谓的“药性”的。但这一切,都得以青年的健康为前提。 还有暗中吩咐小彭的各种安排…… 陆世锦眸色翻涌:在离开前,他要像一张网,把薛满雪完完全全地纳入自己的保护之下,不让他受一点伤害。 至于为什么是网不是墙,是因为网有气孔,可以透风,而这正是青年需要的。 他知道这想法很偏执,但他克制不住。 “满雪,你不要拒绝,好吗?” 薛满雪本来确实想拒绝的,现在听完他说的话,又妥协了。 “好。”他点头,“我明天会配合他的。” “那我就放心了。”陆世锦勾起嘴角,“满庭芳的事情多,你平时忙起来又不怎么爱按时吃饭,也没人能管你,现在有医生看着你了,以后可不能偷懒了。” “知道了,我会注意的。”薛满雪觉得他像在叮嘱一个小孩子,但还是很有耐心地应了。他想到什么,又转头说道,“你在平京也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不要老做一些危险的事,尤其是像以前,受了伤也不当回事,爱惜自己的身体。” “嗯,知道了。”陆世锦心头发热。他抱着他的腰,望着窗外躲进云里的月亮,感叹似的说了一句,“以前总听人家说月圆人团圆,现在明白了,确实不怎么圆。” 薛满雪靠在他胸前,从他失落的语气中,理解了他的意思。 他不想离开青陵。 或者说,不想离开他。 他垂眸,手指在木桶边缘蜷了蜷。 其实不只是他,他也不想他离开。 但现在,他们有各自的事情,不得不分开。 他说:“我会每天给你打电话的。” “真的吗?”陆世锦眼睛一亮,语气上扬起来,“一天打几次?” 薛满雪:“有空的话,一天一次吧,没空就两天一次,或者一星期一次。” “不行。”陆世锦皱眉,“你怎么忍心这么久不联系我?你都不知道,一天听不着你声音我有多想你,以前拿个唱片放枕边也就算了,现在人明明见着了,我又听不到了,我会睡不着觉的。” 薛满雪攥了攥手,似对他的黏人有些无奈。 他抬眸,温润的眼睛看着他,“那我答应你,一天给你打一次。” “不行。”陆世锦搂紧他,抵了抵他说,“一天三次,早中晚,你不打给我,我就打给你。” 薛满雪颤了颤眼睫没说话。 他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会因为打电话的次数,而和人争执个没完。 这实在无聊,也很幼稚。 完全不像两个成年男人该有的对话。 但现在—— “行,一天三次。” ==========作者有话说:========== 来晚。 110-120 第111章 “知道了, 老婆。”陆世锦黏黏糊糊地应着,在薛满雪要挂电话时,他急急拦住, “先亲一下,再走。” 那边还没开口, 他先“啵儿”一声,示意,“该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下来。 陆世锦不满地催:“满雪……你今天就给我打了两次电话,而且才两分钟你就要挂……” 电话那头解释:“我最近很忙,只能在闲下来的几分钟联系你。” 陆世锦皱眉,“我也忙啊, 但我还是抽空给你打了。”他责怪地说,“你不像我那样想你,你要真的想我肯定会——” 很快, 一声“啵儿——”,隔着话筒传来。 陆世锦怔住,没反应过来,那头说了句再见,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那头的嘟嘟声,陆世锦眉头一松, 嘴角勾了起来。 他靠椅子上, 眯着眼想着—— 这次是亲一下,下次是不是可以在电话里,让他说一些更加……嘶,光是想想, 他就不行了。手心越发灼烧,他坐起身, 从桌上拿起一张相片——那是之前他在离开前找照相馆给他们拍的一张合照,照片里青年静静坐着,笑容恬淡,他则站在他身后揽着他的肩,目光温柔。除了这张,还有好几张青年的单人照片,或安静或日常,都被他藏在了公馆床上的枕头下,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他摸了摸胶片边缘,目光变深,单手解开月要带将照片抵住,弓着眉头,汗水滴落…片刻后,他拿出干净的手帕擦了擦,又洗了把手。放松后,他重新坐下,双腿交叉放桌子上,目光放空地抽着烟。 “叮铃铃——”电话又响起。 他眉毛一挑,眼里亮起期许来。 直到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和对方说的话,他猛地站起来: “什么?!你说陆云修没死?陶管是他找来的?” …… …… 而此时被他提到的陆云修,正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表情闲适地抽着烟。“哗啦啦”浴室水声响起,他挑了挑眉,望向里面—— 宁以澜撑在镜子前,湿黑的短发从光洁的额头垂下一缕,挡在他红透的眼睛上。水龙头开着,水声将狭窄的浴室和卧室隔开,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望着水池正中心汇聚的水流,他眼前一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指尖也跟着发麻,整个人像要被拽入漩涡中。 大喘一口气,他从水龙头下接了把凉水,泼在了自己脸上。 “滴答—滴答—”水滴从他脸上落到池子里,他抬起头,抹了一把被雾气遮盖的镜子,在看清镜中人像后,眼睛眯了起来。 他全身遍布红痕,从锁骨处、到胸膛以及腹部,颜色鲜艳,印在白皙的皮肤上,如一道道血痕。尤其是手腕处——有一圈发青的淤血,像被什么勒了很久。 他沉着眸子,紧紧盯着自己,眼底蛛丝蔓延,在幽深的瞳孔里汇聚成一片血池,有无数只手从里面伸出来,万千恶鬼挣扎哀嚎。 而他本人,就站在这地狱的正中间,满手腥腻,被恶鬼拉扯,和他们一起堕入血潭,在这个象征着可耻、背德、淫|亵的地狱里挣扎,不得轮回。 “洗完了吗?要不要我来接你?” 门外邪佞的声音响起,夹杂着阴风,将在血池中烹煮的他惊醒。 宁以澜阖眸,撑在水池边死死扣住石壁边缘,眼睑剧烈抖动,牙关绷起,整个人有一种风雨欲来的爆裂。 可不消片刻,他又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跳动的额角。再睁开眼,那片血色的深潭被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无波的湖水。 “咔—嚓—”他拧开浴室门,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衣衫完整,头发半干,在路过床边时,无视盯着自己的目光,来到靠窗的桌子前。 “你终于舍得从浴室里出来了,我还以为里面有恶鬼,拉着你不放呢。” 陆云修靠在床头,轻佻地说着。他身上不着寸缕,露出的大腿根上有两道深刻的抓痕,靠臀部的床单上,还印着几点刚刚干涸的血迹,看着格外刺目。 而他像没事人似得,撑在枕头上,只灼灼地盯着宁以澜看。目光从他半湿的头发一路移到他精瘦的腰,停在浑圆的臀部,眼睛亮起幽暗的光,再一寸一寸、移到他笔直的大腿上,在其上上下徘徊。 “哥,你刚刚在里面干什么?不会是……想不开想自|杀吧?” 宁以澜一眼都没看他,继续翻着自己带来的包。 陆云修笑容扩大,“不对,你不会想不开,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韧性,毕竟——你可是专修心理学的教授,怎么会连这么简单的课题都解不开。” 宁以澜手倏然顿住——原来的内侧口袋,空了一片。 似不可置信,他又翻了好几遍,上上下下、连带着外侧口袋他都找了一遍,依然没找着。 手死死扯住包,他冷下声音:“陆云修,我东西呢?” 因为他这句很久没有的全称,陆云修耳朵动了一下。那冰冷又悦耳的声音,如一道泉水,给他淘骨洗髓了一遍,差点让他颅内高|潮。 可当他见到眼前人焦急的神色,原本平静的胸膛,又升起一串火苗,无法遏制的嫉妒,缓缓裹住他的心。 “我问你,我东西呢?” 宁以澜声音加重,又问了一遍。 陆云修掸掸烟灰,“什么东西?” 宁以澜额角跳动,忍着耐心说:“我的信,还有照片。” “哦,这些啊。”陆云修皱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扔了。” “扔了?”宁以澜睁大眼睛。 陆云修看向他,眼底跳动着恶劣的光,“对啊,全扔了,没用的东西留着干嘛?” “你再说一遍!”宁以澜咬牙。 “行了宁以澜。”陆云修嗤一声,语气嘲讽,“装什么纯情?还学人家留信封留照片。那戏子现在还不知道和我那个便宜堂哥怎么快活呢,你在这演深情有人看吗?再说,你又有什么资格装纯情?他要是知道你和自己弟弟睡了,指不定多嫌弃你呢。” “砰”一下,他脸一歪。——冲过来的宁以澜揪住他衣领,狠狠在他脸上打了一拳。 嘴里的血腥味蔓延,陆云修舔了舔嘴,鼻子一阵酸一阵辣。痛感袭来,他不仅不在乎,反而扯起恶劣的笑,“生这么大气?” 宁以澜扯着他衣领质问:“谁允许你乱动我东西的!” “我动了怎么了?你就这么在意他?”他一把抓住还要给他一拳的宁以澜,扭过他受伤的手腕,将他控制在自己身下,随即俯身——用力咬住了他耳朵。 “嘶!”鲜红的血珠从宁以澜雪白的耳垂滴下。他咬牙,怒意翻滚,“放开我!” “不放。”陆云修挑眉。 “放不放!”宁以澜目光转冷,狠狠一巴掌往他脸上扇去。 半路上就被陆云修拦住,男人用胸膛抵住了他挣扎的手,俯身一点点舔去他耳垂上的血珠,低着声音:“痛吗?哥哥?恨不恨我?” 宁以澜冰冷刺骨的目光,直直盯着他,像要给他抽筋剥皮。 “可是——”陆云修皱眉,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跳动的心脏上,眼里一片迷茫,“我这里也好痛,看见你念念不忘那个矫情的戏子,我就痛的无法呼吸,痛的想杀了他,还想杀了你——”他眼眶泛起不正常的红,滚烫的热度灼烧着宁以澜,“哥,你给我摸摸好不好?你摸摸我的心,多看看我,我就不——” “啪——”地一声,宁以澜翻手,陆云修脸被扇歪。 宁以澜推开他,从床边站了起来。 他揉着手腕,目光是一片疏离的凉。 “陆云修,你真是个垃圾。” “呵。”陆云修低着头,突兀地笑出声,“垃圾?哈哈哈,对,我就是垃圾。”他抬头,恶劣地盯着宁以澜,“那你呢?和自己弟弟睡了这么久,又是什么?” 宁以澜垂眸,像看一个脏东西,“如果不是你给我下药,你觉得我对你硬的起来吗?” “药?”陆云修笑出了声,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用富含深意的目光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下的药,只有以前的十分之一?” 宁以澜顿住。 “你说什么?” “我没骗你,不信你去查一下你喝的那杯水。我今天来的匆忙,药没带够,只下了一小部分。”陆云修笑得灿烂,“刚开始我确实不抱什么期望,但没想到你屈服的这么快。只是随便摸了几下,就对我起了这么大反应……” “闭嘴!”宁以澜死死握紧手,大吼出声。 “别找什么药的借口了,你明明和我一样,就是一个不伦不类的垃圾。”陆云修起身,一把将他拉到床上,掐住他下颚,狠狠吻了下去。 他声音模糊在宁以澜剧烈的挣扎中,像引人沉沦的恶魔,“宁以澜,你承认吧,你就是不需要药也能对我硬,你就是……对自己弟弟起了反应。” 宁以澜僵着手,瞳孔因为不可置信的痛苦,而剧烈颤抖。 “承认自己的心,你就是堕落了,没比我好哪里去。我们就是不伦、肮脏、又……密不可分的关系,无论你愿不愿意,无论你从英国逃到哪里,永远也分不开。”陆云修用手抚弄着他,在挑起如约而至的反应后,眼睛亮起暗红的光,“你看,你果然——” “陆!云!修!”宁以澜一声怒吼,从床上暴起,翻身掐住他脖子,直掐的他脸色紫红无法呼吸。“我要杀了你!”他痛苦流泪,用力收紧手,“杀了你!” “哥哥……”陆云修勾着唇,声音破哑,“你要杀就杀好了,反正——我整条命都是你给的。” 宁以澜手一顿,双目通红。 陆云修看着他,“你还记得吗?之前我坐在轮椅上动不了,是你一口一口给我喂饭,我吃不进去你就嚼碎了喂给我。那时候我连尿都控制不了,是你守在我身边,给我换衣服给我洗澡,从没嫌弃过我,日复一日,照顾了我整整两年,才让我从植物人的状态醒过来。” 那些久远却清晰的记忆,灌着伦敦阴冷的风,模糊了宁以澜的视线。他松开手,垂下头,泪水滴滴砸下。 “是你救了我。”陆云修拉过他手,偏执地看着他,“可是……你既然救了我,又为什么要抛下我?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呆在那么大的房子里,有多冷,多害怕?异国他乡,我连买个东西都不知道去哪里,你扔下我的时候,有想过我怎么生存吗?” 宁以澜抖着手,用力抓住了被子。 “陆云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喘着气,“我救了你,你就要毁了我?” “毁了你?”陆云修红着眼眶,紧紧抓住他的手,“是你要毁了我,你要去找那个戏子,你要去找别人!” “我的生活跟你有什么关系!”宁以澜一把甩开他的手。平复好呼吸,他冷冷地看着他,“陆云修,我只是一时心软,你就要缠我一辈子,你就不能过自己的生活、过自己的人生吗?!” “不能。”陆云修低着声音。他扯开一个笑容,眼里闪着诡异的光,“我现在最大的生活,就是缠着你,一辈子跟在你身边,直到你生命里充满我的痕迹,再也分不开。” “可我不想和你待一辈子。”宁以澜站起身,冷漠地从床上离开。他穿好鞋,拿起桌上的背包,走向门外。 陆云修问他:“你要去哪?” 宁以澜没回头:“去一个没有你的地方。” “可以。”陆云修从床边衣服口袋摸出张照片,夹在指间,往他脚下一飞,“离开前,你看看这张照片。” 宁以澜低头,在看清照片的一刹那,瞳孔不可置信地放大。他捡起照片,死死捏住胶片边缘,眼里窜起熊熊燃烧的火苗。 “你什么时候拍的?!” 陆云修叼起一根烟,语气淡漠,“不记得了,好像是……你睡着那时候吧。”想起之前的画面,他挑了挑眉,“那时候的你,真的很诱人,我还没欣赏完——” “砰——”一下,宁以澜闪到他面前,一拳砸在了他脸上。他阴沉着脸,怒火中烧地揪住他衣领,又要往他脸上来。 陆云修在他砸第二下的时候,扣住他手腕,笑容邪肆,“哥,你也太狠的心了,再打,我就要被你打死了。” “你不该死吗?!”宁以澜咬牙,“拍这种照片,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你有底线吗?!” 陆云修满不在乎,“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有底线了?我不一直都是这样吗?你现在才知道我的手段?”他暗下眸子,“宁以澜,今天你只要走出这个门,我一定会把你的照片,满报社公布。你猜猜那个时候,公众舆论会怎么看你?薛满雪会怎么看你?” 宁以澜脸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他抖着唇,“你是不是疯了陆云修?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没想毁你,我只是想留住你。”陆云修紧盯着他,眼里泛着幽深的光,“宁以澜,你永远也别想离开我,我们得纠缠一辈子。”他抬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心脏上,“你忘了吗?在英国,是你说过,你不会丢下我的。” 宁以澜急促喘着气,目光落在他脸上,如冬天的冰。 “哥哥。”陆云修喜欢他这样看他,哪怕不带感情,也带着独属于他一人的专注。他将他往怀里一扯,吻着他受伤的耳垂,声音沙哑,“你知道的……我心里……哥哥,我这颗心,你知道的,我……” “你说什么?”宁以澜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 陆云修看着他,张开唇,“我……” “闭嘴!”宁以澜揪住他衣领,流下泪来,“你给我闭嘴!” “我不闭嘴,我——” “闭嘴!”宁以澜捂住他嘴,整只手都在抖,迎着对方含笑的目光,他一巴掌扇了过去,在对方又张嘴说出一个词时,他又扇了过去。一掌又一掌,在这个阴沉的房间里响起,如同闷在水里的铁块,不留丝毫气孔。 他声音含着巨大的痛苦,整个人超乎寻常的崩溃,“你这个疯子!和自己哥哥搞上你很开心是不是?毁了我你很开心是不是?当个变态你很开心是不是!” 打到最后,他似乎是累了,颓然地跪在床边,神色空茫。他在脑子里翻箱倒柜,似乎想找一个不那么扭曲又正常的答案,可事实是—— “其他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你在医院没开那一枪开始,我就不可能放过你。”陆云修盯着他,目光灼灼,“哥哥……我们是一体的,我们身上流着同一个父亲的血,早就不分你我了。” “是吗?” 宁以澜抹了把脸,从床上起身,把打掉的眼镜戴上,摇摇晃晃走到门口。 陆云修紧盯着他:“你要去哪?你再走一步,我就把照片公布。” “你公布吧。” 宁以澜没有停下。 陆云修咽动喉结,“你不怕我告诉薛满雪?” “随便你。”宁以澜表情淡漠。 已经这么烂了,还能怎么样? 陆云修沉沉地看着他,眼睁睁看着那道颀长的身影,走到门口。 “还有——” 宁以澜突然停下脚步,手悬在了门把手上。 陆云修眼神动了动。 宁以澜阖了阖眸,终究是一句没说,摔上了门。 走廊的灯照着他看不出表情的脸,以及那句没说完的话。 他后悔了。 如果早知道有这一天,他一定会开出那一枪。 艾米莉·狄金森说:“禁果有一种滋味,让合法的果园自愧弗如;豆荚里躺着的豌豆多么诱人,那是责任之锁所禁锢的!” 可只有他知道—— 那些诱人的果实像裹着糖衣的毒药,只有吃进去的人才明白其毒性所在。悔恨中,他无数次想回到过去,把那个顾念亲情的自己,亲手杀掉。 ==========作者有话说:========== 来晚。 后面涉及到宁以澜和陆云修的情节,可能会减少戏份穿插着写,依然努力完成主线…… 第112章 等陆世锦调查完陆云修后, 发现事情发展的实在超乎他所料—— 陆云修在三年前因为中枪变成了植物人,而巧合的是他居然被宁以澜救了,跟着他被带到了英国。 当时陆云修绑架薛满雪要挟他, 安瑾在他腹部开了一枪,那天他们在废弃大楼找了很久, 只看到一地流下的血迹,零星散在草坪里。后面再抓到他的手下,连他手下也不知道陆云修的消息。 从那之后,陆世锦在暗中布下天罗地网,只要陆云修一出现就将他一网打尽不留丝毫余地。他等了半年,在等待的过程中, 将陆家二房一脉处理的干干净净,驱逐的驱逐策反的策反,可以说将整个陆氏包括码头和军火生意全部掌控在了他们手中。可他原以为, 陆云修会出来报复他,但出乎意料,他却从始至终都没出现过。 所以他默认,陆云修是真的死了,至少没有行动能力了,不然后面, 不可能坐视不管陆泊序死在那场“脑瘫”意外中。 但没想到, 他没死,还被宁以澜救了。 陆世锦很意外。不仅仅是意外宁以澜居然会救这个和自己同父异母有血海深仇的弟弟,更意外的是陆云修居然跟着他回到了国内,而没回陆家。毕竟在他的理解中, 陆云修一定会联系旧部,伺机卷土重来, 和他斗个你死我活。 但没有。 到现在,陆云修都没有出现过,除了陶管这件事。 冥冥中,他有一种直觉——陆云修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宁以澜来的。 据他们调查的结果,在伦敦宁以澜边教书边照顾陆云修,和他同吃同住,几乎是形影不离。当时有很多老师同学曾经撞到过他推着陆云修出来晒太阳,被问起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宁以澜告诉他们这是他朋友,没明说两人的关系,态度模糊。 如安瑾所言,这俩人之间气场不同寻常,有一种奇异的暧昧。 陆世锦了解陆云修,知道这个人没有底线做事脏。而现在陆云修不来找他报复而是追着宁以澜回国了,所以不难猜他真正的心思。 但他现在没空管这个惊天丑闻,只关注一个事实—— 陆云修利用陶管来挑起日本人和薛满雪的矛盾,将舆论重心集中到薛满雪的身上,让青年毫无疑问地陷入危险的境地中,其中的居心,不可以说不阴险。 虽然他现在暂时找不到陆云修的行踪,但知道了陶管背后的人是他,陆世锦也很好下对策了。 他让安瑾将陶管的电话拦截,在找到陆云修的电话后,他亲自以陶管的名义打给了陆云修。 “喂,进展怎么样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漫不经心,还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宿醉后刚刚睡醒。 陆世锦没多废话:“你在哪?” 陆云修猛地一醒,不消片刻就明白了陶管的线索被发现了。他勾起唇,“堂哥啊,好久不见,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我问你你在哪?我们当面谈一下。” 陆云修又笑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在哪?想知道我的行踪,来查啊。” “陆云修!”陆世锦拽了拽领带,“你他妈到底想干嘛?我三年前一枪没打死你是吧?你他妈现在缠着宁以澜阴魂不散要干嘛?!” 陆云修原本的笑容,在听到他提起宁以澜后,骤然僵住。 “你查到宁以澜了?你还知道什么?” “就你们那些破事我用得着查?我猜也能猜得到。你这个变态,居然会盯上自己亲哥哥,你他妈大脑什么构造啊?” 陆世锦不屑地骂:“以前就觉得你没品,为了和我争,连一只狗都不放过。当时我只是抱了它一下,你就把它骗回家煮了,还把肉端我面前,真是彻头彻尾的疯子。我很费解,你是不是被枪打傻了,和自己哥哥搞上?” “陆世锦,不要在这里给我演什么当家之主,这里没人听你狂吠。你要记得,三年前是我被你阴了没法还手,不然你以为你现在能平安坐上这个位置?”陆云修冷声,“至于宁以澜和我的事,跟你没关系,你少管!” “谁他妈要管你们!”陆世锦咬牙。 陆云修阴阴笑了:“那你说这些屁话干什么?怎么,你也要来掺一脚?我可瞧不上你。” 陆世锦深吸一口气,狠厉地说着:“你给我听着陆云修,我对你和宁以澜的事没兴趣。但我警告你,你最好离他远点!要搞兔儿爷你他妈去东巷,要是屁|股痒,就找根棍子捅捅没人管你!但你要把你们俩的事捅到薛满雪那去,让他担心,我一定会重新把你打进轮椅里,让你这辈子站不起来。” “哦?是吗?”陆云修挑眉,“你要是能找到我,还用得着在这给我放狠话?先找到我再说吧,废物。” “你以为我真找不到你?”陆世锦沉下脸,“我能找到陶管,就查不到其他线索吗?陆云修,你以为你在平京、在陆家,还有什么翻身之力吗?不过是死鱼一条,看我想不想收拾你而已。我最后跟你强调一遍,离薛满雪远点,你要敢对他做什么,我绝对让你后悔回国。” “行啊。”陆云修没有丝毫恐惧,挑衅道,“那我们走着瞧。” “陆云修!”陆世锦跳动额角,回答他的只有“嘟嘟嘟”的电话忙音。 “草!”陆世锦扔下领带,用力踢了一把椅子。四角椅子撞到后面的柜子上,发出“砰——”地响声。 望着旋转的椅子,他撑在桌子前,平复着呼吸。 刚刚是他冲动了,面对这个没底线的脏东西,他没忍住脾气,导致原本的交谈,变成了对骂。 但他不后悔,今天只是警告,他一定会查到他的行踪。 他喊了一声,让门外等着的安瑾进来。 “少爷。”安瑾关上门,关心问道,“谈的怎么样了?” “你去派人跟着宁以澜。”陆世锦沉着眸子,“陆云修现在为了隐藏自己的行踪故意躲着我们,但他一定会暗地里关注宁以澜。” “好的。”安瑾也点头,“之前您为了薛先生的承诺,没让我们跟着他,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能用这个手段了。期望如您所愿,陆云修能如约出现。” “他会的。”陆世锦点燃根烟,卷起袖子靠桌子上,“他就是条阴沟里的虫子,最喜欢做的就是这种阴嗖嗖的事。” “那薛先生那边呢?要派人提醒他吗?”安瑾问。 陆世锦皱眉,“在这件事尘埃落定前,暂时先不要告诉他。” “好的。”安瑾点头,他明白,在关乎薛先生的事情上,少爷总是一如既往的谨慎。他起身离开,“我现在吩咐下去,晚上给您答复。” “等等——”在他走到门口时,陆世锦叫住了他。 “怎么了?”安瑾回头。 “嗯……”男人摁掉烟灰,抬头看他,“上午我出去了一会儿,有电话打过来吗?” “您是指薛先生的电话?”安瑾笑了笑,“暂时没有。” “一个也没有?满庭芳其他人打过来的呢?”陆世锦不相信,强调道,“我是说只是通知的那种,不一定是他本人打过来的,也没有吗?” “没有。”安瑾很严谨地说,“除了公务上的事,还有老爷打给您的,就没有任何多余的电话了。” 陆世锦眼神黯淡下去。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等安瑾关上门。 陆世锦脸上的镇定完全消失不见,被一片焦虑取代。 他拿起桌上的二人同框照片,触碰着胶片边缘,目光失神。望着照片里恬淡的笑颜,他眼底闪着光,委屈萦绕心头。 现在是一天一个电话,也不能保证了,对吗? 薛满雪,你是一点都不想你老公啊。 亏他还在外面为他的事这么操心… …… 而此刻被他提到的薛满雪。 青年穿着身戏服,正对着镜子描摹着杜丽娘的戏妆。 他已经很久没化戏妆了,今天在救助协会的演出也是第一次正式登台,虽然完全不带盈利性质,但也会因为手疏而有些紧张。 “薛先生,您在这儿签个字。”这时,救助协会的小艳掀开帘子走进来,将一个写满名字的名单递给他。见薛满雪低下头,她指着右下角,“这里有空地。” “好的,谢谢。”薛满雪客气地说着,接过她递过来的钢笔,在上面签下名字,字迹是清隽的小楷,格外工整。 小艳赞不绝口:“您字儿写的真好看,果然字如其人。” 薛满雪笑笑:“也就写个名字好看。” “您别诓我,我之前看过您写的入会申请书,那字和现在一样,明明是照着名帖还原的。” 小艳收起那张名单,平了平纸张边缘,随后把名单往他怀里一塞,“这名单就放您这保管啦,反正您现在是众望所归。我呢,就顺水推舟,把这个重担交给您啦!” 薛满雪没多推辞,“行,放我这吧,我唱完戏就整理。” “好嘞,您忙着。”小艳起身,“我去帮他们搬椅子,现在前面观众慢慢多起来了。” “好的,辛苦了。”薛满雪点头。 “不辛苦。”小艳走出门,又转身回过头,“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可不可以当面问您?” “什么?” “我看您每天这么忙,总是到深夜才回家。我想知道,您太太不会有意见吗?” 薛满雪愣住。 小艳闪了闪眼睛,“不会是我多嘴了吧?还是说……您其实没结婚,也没女朋友?” “不是。”薛满雪看着她,笑笑,“有的。只是他不在青陵,我们时常见不到面。” “啊?不在一个地方啊?”小艳惊讶,“那您不会想她吗?” 薛满雪只是淡笑着,没有回。 小艳自顾说着:“反正……我要是找个男朋友,肯定要时常见面的。对象对象,不就是面对面才像样?总是见不到面,叫什么情侣呢?” 薛满雪低下头,摸了摸戏服领口。 看他沉默,小艳也觉得自己话多了,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冒犯您了?我平时说话不过脑子,总是得罪人,您别在意,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事。”薛满雪笑笑,对她摇摇头,“我没放心上。” “那我去忙了。”小艳连忙溜走。 等她离开后,薛满雪翻开戏服领口,从里面抽出一个怀表。 他打开怀表,时钟盖子上有一个圆形的相片,里面是一张合照。照片的场景和陆世锦放在平京海关处办公桌上的相框一模一样。 化妆镜前昏黄的光打过胶片边缘,泛起一层模糊的光晕。 他摸了摸相片,目光失神—— 有多久了?他没联系他了? 他这段时间为了上台义演,每天处理完满庭芳的事,就得抽空来练戏,很久没唱的嗓子有些空,身体也没有以前那么柔软。为了恢复到以前的功力,他没少下苦功夫,时常练到半夜,洗完澡倒在床上倒头就睡,再到第二天醒过来,又有一大堆子的事等着他,他抽不开身,原本答应的一天三次电话,就逐渐变成忙里抽闲间歇性的一个电话了。 陆世锦刚开始没少抱怨,怪他不仅不联系他也不接他打过来的电话,他只得无奈解释自己太忙,男人明显不高兴,可也没说什么。最后似乎看他“屡教不改”,男人也不催了,只在这一个月来,托小彭寄了不少信件和物件给他,可他太忙,信一封都没来得及看,那一箱箱的贵重礼品,他只让小彭先搬进来,也没有来得及一件件翻看。 他几乎不用多想,男人要是知道他没打开他寄给他的东西,又会怎么皱眉失望地抱怨他。 他喉结滚了滚。 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还是感到愧疚的。 正如小艳说的那样——情侣情侣,不见面又怎么算情侣呢? 手指蜷了蜷,他拿起那张写满名字的戏剧义演曲目单。名单正中间,印着一个醒目的地名——平京。 眼里闪起温润的光。 很快了,他会来见他的。 …… 于是,当陆世锦刚刚应酬完,回公署大楼的时候—— 当时他正坐在车上,听安瑾汇报。 “陆云修应该是猜到了您要找他,藏得很严实,我们派在宁以澜身边的人跟了一星期,也没有找到他的踪影,要收回来吗?” “先收回来,都被察觉了,再跟着也没什么意义。”陆世锦沉着声音,“我到时候去找宁以澜一趟,让他来找陆云修。” “好的。”安瑾认同,“直接找宁先生,确实会事半功倍。只是……薛先生那边,需不需要提前告知?” “我回去考虑考虑吧。”陆世锦叼住烟,低头点燃。 “好的。”安瑾点点头。看着他沉默的脸,他又问,“薛先生最近有主动联系您吗?” “没有。”提起这件事,陆世锦更烦躁了。他伸出手,打开车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门,英挺的眉宇间是一片化不开的焦躁——如果不是小彭告诉他青年一切安好,他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又人间蒸发了。 “您也别担心,救助协会刚刚步入正轨,薛先生忙着义演,等他空了,肯定会联系您的。” 陆世锦没说话,拧眉看向窗外。 视线放空在不远处的海关大楼上,来回飘忽。 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熟悉的侧脸。 似不可置信,他揉了揉眼睛,待看清那道青色的身影后,蓦地坐直了身体。 满雪? 他怎么会在这里? “停车!” ==========作者有话说:========== 来晚。 本来要写到小情侣见面的,但写不完了,明天吧…… 第113章 来人正是薛满雪。 青年一身长衫, 标志性的长发简单扎起,白皙的侧脸光洁流畅。此刻正站在海关处楼下的白桦树下,颀长的身姿格外挺拔。他身后提着一个行李箱, 正搜寻着来往的车辆,看有没有自己熟悉的身影。 他目光很专注, 因此那些路过的人对他的打量,他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直到—— “满雪!” 听到有人喊他,薛满雪转过头,在看到陆世锦后,原本迷茫的眼神,聚起光来。 陆世锦让司机把车开到他身边, 从车里匆忙走了下来。在看到熟悉的身影,和那张梦里才会出现的脸后,他愣了愣, 眼睛一热,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喉头。 “你怎么来了?”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只觉得他比之前白了些,面容一如既往的英俊,只是眉目间似有些焦虑。想起男人电话里的催促,他展颜, 露出笑容:“救助协会在平京明天有一场演出, 想着路过,就顺便来看看你。” 陆世锦皱眉:“顺便?我只是你顺带的吗?”他果然不想他…… 看出他的不满,薛满雪蜷了蜷手指,想说些安抚的话, 可太直白的话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实在无法说出口。他滚滚喉结,几次思虑之后, 想去拉他胳膊,可最终还是变成了一片沉默。 直到安瑾上前,打破了两人的僵局。 “薛先生坐火车来的吗?在这里等了多久?渴不渴?行李要不要帮您搬到车上去?” 有安瑾提醒,陆世锦这才察觉到青年一路奔波。看到他眼下的淡淡乌青,心里一悔,是他太粗心了,忘了青年这段时间也很辛苦。他牵过薛满雪的手,对身后的安瑾吩咐:“你先把行李搬到后备箱,等下在车上等我,我没叫你不要上来。” 五指相扣,温热的触感传到皮肤,薛满雪心脏一动。他望了望四周,似有些顾虑周围人的目光,可看到男人紧绷的眉宇,又化作一片无奈。 “跟我来,满雪,我先带你到里面歇会儿,坐这么久车肯定累了。”陆世锦虚揽着他,带着他上了海关处的台阶。 薛满雪点点头,海关处临近散值*,时而有工作人员路过,看见陆世锦就低头打招呼,各个态度恭敬,虽然对他们牵着手有些意外,可每个人都很有分寸,只淡淡点点头就走了,面上绝不显露惊讶。 这一点,他倒是很意外。可能因为在鱼龙混杂的戏班子待久了,对这样保持距离感又不失礼节的方式,很不常见,但又打心里觉得,他喜欢这样的距离感。也或许……是陆世锦治下有方,导致手下的人该看的看不该看的绝不多瞟。 不由心里暗忖:看来这一点,他还真该和陆世锦学学,现在的戏剧救助协会群众热情很高,但有时候有些纪律散漫,导致他管的很吃力。 只是…… 当他抬头,望着男人微微敛起的眉毛,不由轻轻叹息。 看来他还是不高兴。 陆世锦把办公室的门锁上,给青年倒了杯七分烫的茶,递给他,“喝口水,满雪。” 薛满雪接过茶,见他往桌边走去,喊道:“陆世锦。” 陆世锦在翻有没有吃的零嘴什么的,可翻了半天没找到,只有一抽屉的烟。他平时不爱吃零嘴,所以还真不会在办公室里留什么吃的。不由拧眉,怎么找个吃的这么费劲,原本说不出的烦闷,涌上心头,变成了焦躁,因此连青年喊他也没听见。 “陆世锦。”薛满雪又喊了声。 他连忙抬头,“啊?” “你过来。”薛满雪放下热水,朝他拍了拍沙发,“坐我这里。” 陆世锦走了过去,坐在他身边,拉住他的手,握在手心,关切地看着他:“怎么了?满雪。” “我今天……不是顺便来看你的,我是提早就规划好的,想给你一个惊喜。”薛满雪静静看着他说,“是我词不达意,刚刚在外面没好意思说出来,你别不高兴了,好吗?” 陆世锦愣住了。 “你说什么?” “之前……”薛满雪耳根也有些红了,他蜷了蜷手心,“之前在电话里,我答应你的一天三次没做到,平时忙起来也没空接电话,让你这段时间很不安,所以想着……趁这次来平京演出,就来看看你,也和你道个歉,是我之前没做好,你不要在意。” 陆世锦眼睛闪起雪亮的光。 “满雪……”他喉咙一酸,揽过薛满雪的腰,将他带入怀中。伏在他秀丽的脖颈上,闻着好闻的清香,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他嗡着声音说,“对不起,老婆,我也有错。你这么远赶过来,我没体谅你的辛苦,还让你来体谅我,是我做得不对。” 薛满雪靠在他胸前,只觉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格外滚烫。他咽了咽喉咙,拍着他的肩膀说:“好了,这么久没见,我们就不要互相道歉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什么?”陆世锦现在闻着他身上怡人的清香,整个人都心猿意马,刚刚在楼下也就算了,现在在这样封闭无人的环境中,压根没有心思去看他带了什么。可在青年拿出口袋里的一个牛皮纸包后,他还是愣住了。 “海棠糕?”陆世锦接过他手里留有余温的牛皮纸,打开,是两块金黄色外皮的糕点,还泛着香气,不由愕然,“你怎么想起带这个?” 薛满雪耳根红了红,他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夸张了。但想到男人的性格,还是直说了,“在上车的时候看到小贩在卖这个,本来没想买的……但想起之前去川宁,你也给我买过,你又喜欢吃这个,就给你带了两份。” 陆世锦彻底愣住了。他当然记得,之前他陪青年去川宁找芳芳,路过一个小摊贩在卖海棠糕,当时他想着借此缓和和青年的关系,但两人产生了争执,那时的薛满雪对他防备很高,所以这个海棠糕最终被他藏了起来,没送出去。但现在—— “你怎么知道我当时给你买了海棠糕?” “我……当时我去给你送外套,在你桌上看见的,那时候你睡着了,没发现我。”回忆起过往,薛满雪似有些赧然。 陆世锦眼眶红了起来。他没想到——原来他以为的憎恶,其实早就有了松动。原来……青年也不是一直都无视他,就像现在,也有真正看见他的时候。 “快尝尝。”薛满雪把海棠糕往他手上推了推,“我一路装在内侧口袋里,应该还算热。” 陆世锦却低下头,包好牛皮纸,将海棠糕放进了自己衣服的口袋里。 薛满雪问:“怎么了?” 陆世锦一把揽过他,贴了过去,“在吃海棠糕前,我想先吃你。” 薛满雪愣住,不消片刻——炙热的吻封住了他,男人将他抵在了沙发靠枕上。呼吸交织,陆世锦亲的很动情,他察觉到他摸到了自己裤子边缘,不由喘气推他,“陆世锦,这里是海关处,人来人往,你冷静点。” “可我忍不住了……”陆世锦憋的不行,难耐地揉着他的腰,“快一个月我都没碰过你了。”他咬着他耳垂,说了一句极其粗鲁的话,薛满雪眼睛一睁,一把将他推开,扣好自己的衣领,红着脸骂他,“忍不住也给我忍住!又不是禽兽!”到处发什么情? 原本蠢蠢欲动的陆世锦,看到青年动怒的脸,瞬间偃旗息鼓,乖得像个小绵羊。他拉过他手,“别生气了,满雪,我知道错了。” 薛满雪平复了一下呼吸,冷静地说:“我没生气。”他不想大老远来一趟,还得和他吵架。 “还没生气。”陆世锦拉过他,重新揽进怀里,低着声音说,“可是……你真的不想我吗?之前在床上,你总是最先……”后面一句话,逐渐低了下去。“你对我……就没有同样的欲望吗?” 薛满雪被他吹了口气,耳垂跟着麻了。男人的话,无疑是勾起了他们之前的亲密回忆。他颤了颤眼睫——当然是有的,如果没有,他又怎么会被他抱一下就浑身发热。 可是…… “咕噜噜。”两道同样的声音,从两人空荡荡的肚子里发出,在安静的房间,有些诡异。 薛满雪无奈,拉开他们的距离,“饿了。”他看着他,“陆处长,能尽地主之谊,先带我吃饭吗?” 陆世锦也饿了,但比起和青年亲密的饥渴,这些身体的饿实在算不上什么。可老婆发令,他岂敢不从?饿到谁也不能饿到他老婆啊。 “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陆世锦起身,将他从沙发上拉了起来,揽着他的腰,走向外面,“我知道有一家酒楼,做的浙北菜特别好吃,独具风味,满雪你一定要尝尝。” “好。”薛满雪点点头。他目光带着轻松的笑,其实来吃什么不重要,见到他比较重要。 安瑾在外面守在车里,见到从台阶上下来的二人,他意外地动了动眉毛。——这么快?他还以为要一段时间。 陆世锦给青年打开车门,上了车后,对他说:“去高福楼。” 安瑾点头,知道这是要去吃晚饭,启动起了汽车。在打方向盘时,转头问薛满雪:“薛先生有什么忌口的吗?”他等下好点菜。 “我都行,只要别太辣。”薛满雪客气地回。 陆世锦揽揽他腰,“要不要吃点甜品?我记得你最爱吃甜的。” “可以。”薛满雪没犹豫。 “那就先上一道小梨南瓜羹,开胃甜汤,暖暖胃。”陆世锦细致地布置着,“安瑾,你和老板说南瓜羹多放点糖,不要太淡。” 薛满雪拦住他:“不要太甜了,有点腻。” “好。”陆世锦又转达着,“那再上一壶清茶,解解腻。” 和安瑾交代完后,他熟练地去拉汽车的后座帘子。半路上就被青年拦住,他不由垂下眼,“满雪……”就这一会儿功夫,亲热一下都不行吗? 薛满雪想拒绝他,可看到他失落的表情,像条落了水的狗,不由无奈:“等吃完饭,好吗?” 得到确切的承诺,陆世锦眼睛又亮了起来。 不消一会儿,汽车开到了酒楼。门口的侍应生很快迎上来,依旧是说着热情的话,态度可以称得上毕恭毕敬。 陆世锦只淡淡点头,一心揽着薛满雪上了楼上清净的隔间。 薛满雪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陆世锦挪动椅子,坐在了他身边。 等菜期间,陆世锦拉着他手,和他聊着这段时间做的事,问及他的情况,了解了一下这一路上是怎么跟着大部队过来的,以及接下来的安排。 菜上齐后,薛满雪面前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可男人超乎寻常的热情,都不记得自己也要吃饭,只不断给他夹着菜。 他不由无奈,望望四周,明明是宽敞的房间,偌大的桌子也就他们两个人,男人非要挤在他身边,要不是椅子只坐得下一个人,他都怀疑他都要抱着自己吃了,跟长在了他身上似得。 在男人第五十次摸到他腿上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面无表情提醒了一句:“再不好好吃饭,等下我就跟他们回宾馆。” 这句威胁比什么都好使,男人瞬间老实了。 薛满雪挑了挑眉,终于——可以安静享受食物了。 …… 直到吃完饭,薛满雪和他坐上了回公馆的车。 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薛满雪心中复杂难言。没想到……隔了三年,他又回来了,但这一次,他不是被逼的,他是自己走回来的。 以一种平静、有尊严的姿态。 “满雪,到了。”车停下,陆世锦打开他那边的车门,牵引着他下了车。 跟着他上了公馆台阶,进了主楼。还没来得及观察四周的环境,就听见“砰——”一声,大门被摔上。 随后一把大力扯过他的腰,他被举过双手,抵在了门上。 灼热又滚烫的吻,伴随着男人的喘息压过来。 “我要你。” ==========作者有话说:========== 来晚。 * 民国公署下班的说法。 第114章 翌日清晨。 太阳从白色纱帘的缝隙中照进来, 把房间里相拥的二人照醒。 薛满雪眯了眯眼睛,看向墙上的时钟——正好七点整,该起床了。 他今天早上九点要到救助协会和他们集|合, 在正式演出前还有一堆的杂事要做,一群人等着他的安排, 他不能迟到。 他坐起了身,尾椎处有些酸麻,不由撑了撑额头,望向床边。房间里乱成一片,偌大的床单皱成几团,地上到处扔着他们的衣服, 还有件挂在了门把手上,床尾沙发凹下两块印记,像是有人坐在上面留下的痕迹。耳根一红, 他还记得那时候陆世锦抱着他,他坐在他身上,然后…记忆纷杂,那些混乱又荒唐的行为,两个人毫无节制…说是交的qn兽也不为过,男人一路抱着他亲到卧室内, 甚至皮带都没来得及完全解下, 就直接…其实不只是陆世锦,还有自己……他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失控的人居然是他。但现在……他抬起头,看着挂在床尾的一副油画, 只觉笔触格外熟悉。重新回到这个曾经发生过那么多争吵对峙的公馆,他心情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虽然换了间房,但同样的封闭空间,却不再给他带来囚禁窒息的感觉。 或许是……看待事情的角度变了,境遇也会随之改变吧。 低头,陆世锦紧闭着眼,手搭在他身侧,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柔和了几分轮廓,颇有些温暖的感觉。 他笑了笑。 也或许,不是看待事情的角度变了,是看身边人的视角变了。 “起来了。”他低声说。男人没动,他又轻轻推了推他胳膊,“起来了,陆世锦。” 陆世锦长长的睫毛动了动,眉头皱起:“满雪……” “嗯,我在。”薛满雪轻轻回着,又摸了下他头发,“起床了,我等下要去救助协会,你开车送我。” 听到他这句,陆世锦猛地起身,刚从梦里醒过来的眼神还带着点迷茫。看到他后,迷茫的眼神聚起神采,随后胳膊一揽带过他,在他耳侧轻轻一吻,“早,老婆。” “早上好。”薛满雪也侧脸回吻他一下,弯下腰去捡衣服。可不知是不是昨天使用过度,现在有些腰疼。不由蹙眉,指着地上的衣服,对陆世锦发号施令,“你给我捡、帮我穿。” 本来还盯着他奶白色后背看的津津有味的陆世锦,听到他的命令,连忙从床上起身,帮他把衣服捡起来。然后赤着个身体,站床边帮他穿衣服。 “腰疼?”帮他扣好扣子后,他摸摸青年背后的长发,贴心地问,“要不要给你揉一揉?” “不用,来不及了,得赶时间,等下吃个早饭我早点到那边。”薛满雪把散前面的头发捋了捋,低头说着,“今天除了唱戏,我还想去给宁老师打个电话,问他有没有空来听戏。” 陆世锦手一顿,想起安瑾的提议,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他还没想好怎么和青年交代,其实不只是宁以澜的事情,还有虞北阙陈星雁的事,他觉得是时候全部告诉他了。可总觉得在没有想好万全之策之前,告诉了他,又会让他担心…… 专心弄头发的薛满雪没察觉出他的异常,自顾说着: “之前给宁老师打电话他一直都没接,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忙,现在都来平京一趟了,想着怎么都得亲自看看才好……如果他再不接我就明天去大学找他,还给他带了茶叶呢,他应该喜欢喝。” 陆世锦抱过他,不满嘟囔:“怎么提起他你就说个没完?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和谁待在一起。” 薛满雪一怔,无奈笑了,“吃醋了?我们要真有什么,我就不会和你说这么详细了,你太多虑了。” “我多虑?”陆世锦越发不高兴了,“你忘了?之前他在车站抱住你不放,还当着我的面,简直是挑衅。” “不是他抱我,是我主动抱的他。”薛满雪纠正道。 “什么?”陆世锦不可思议,“听你这意思,你还很理直气壮了?”不仅承认主动抱他,还光明正大见情敌?非把他气炸了才高兴是吧? 看他真生气了,薛满雪连忙拉过他手,“行了,那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去,你亲眼看着,好吗?” “我当然得看着你们,不然一个不注意你们又抱一起怎么办?”陆世锦没有丝毫犹豫,“再来一次,我要直接气过去了。”他拿过薛满雪长裤,边抱怨边给他穿,“真没见过你这样当老婆的,天天带着自己丈夫去见别的男人,还昭告天下,一点也不顾及我的感受。” “我什么时候承认我是你老婆了?”薛满雪真无奈了,“是你自封的好吗?” “陈世美。”陆世锦揽住他腰,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睡了我这么多次了,还不认账。” “嘶——痛!”薛满雪推开他,“怎么跟狗似得,爱咬人。再说,我们那叫我睡你吗?明明是……”最后一个你睡我,他实在是说不出口了。 “那看来是睡少了。”陆世锦说着说着就抵住了他,“得多来几次,你就不嘴硬了。” “好了陆世锦。”被他翻过来,薛满雪皱眉推开他,“别闹了,我真得赶时间。” 陆世锦放开他,只默默盯着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带着明显的怨念。 薛满雪笑笑:“行了,别吃醋了。我晚上给你留了位置,你要不要过来看看?” 陆世锦挑挑浓眉,“那得看你留的位置好不好了,我陆处长一面难求,应酬这样的场合,没有七辆车八队人再加一个助理,是不可能出席的。” 还摆谱上了,薛满雪不惯着他,“那好吧,位置确实不怎么好,就不委屈陆处长了,留给别人吧。” 陆世锦急了,连忙拉过他,“好了,我来,什么位置我都来。” “不要七辆车八队人了?”薛满雪问,“陆处长不多考虑考虑?毕竟我们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什么人都有,不带够足够的排场,损失了陆处长的格调怎么办?” “满雪……”陆世锦发现青年松弛下来的时候,嘴还挺厉害的。但他陆世锦自诩不是什么善茬,一不高兴了嘴毒起来不遑多让,可在薛满雪面前……他只能甘拜下风。 谁让他们家,一直都是老婆为尊呢? “薛老板的戏,不用带这么多排场,哪怕给我一个犄角旮旯的矮凳,我也来。”陆世锦半跪下来,拉起他的手,轻轻吻了吻,“谁让我们家薛先生,是当红的大角儿呢?现在一票难求的位置,免费留给我,当然不能错过这个福利。” 被他提起过往,薛满雪目光颤了颤,流露出些许回忆。 “满雪。”陆世锦认真地说,“今天我会早点结束那边的事,给你捧场。”他抬起头,目光温柔,“三年了,这还是我除了在满庭芳那次,第一次正式听你唱戏。我到现在都记得,当时在戏台上的你,真的很美,可以说是风华绝代。” ——恩怨情仇过去,留在他记忆里的,依然初次见面时,那个在凤楼园戏台上的惊艳一瞥,明明隔着重重人海,却让他觉得是一场久违的重逢。或许,他们前世真的认识,不然怎么会这么难舍难分? 薛满雪被他说的耳根泛红,他拉起他,“你先起来,哪有这么夸张…” “哪里夸张了?”陆世锦站起身,辩驳,“都是真情实感好吗?” ——再说,现在就夸张了,等他求婚那天,他不得眼珠子瞪出来?想起求婚,他心里不免雀跃,只觉未来都光明璀璨起来。 “好了,你穿好衣服,马上出门了。”薛满雪知道他说起来没完,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连忙走到浴室,“我先去洗簌了。” 陆世锦站在原地,看青年逃也似的背影,知道他这是又害羞了。 不免一笑,他家满雪什么都好,就是脸皮太薄。 想着晚上的义演,他改了个主意,打算让安瑾把之前安排的事情提前。 …… 等到了晚上。 义演的地方在一个临时租赁的酒楼,参加义演的演员都是各地来的戏剧演员,有男有女,擅长的派系各有千秋,但大都是一些年纪不大的年轻人,各个爱国情绪高涨,为了这次义演,可以说是提前准备了很久,只为在登台时呈现最好的戏剧效果,给前线多募捐一些物资。 而戏剧救助协会本次所有戏票的收益,都会记录在册,最后在表演结束后,由小艳一个个按照名单登台报录,以作鼓励公示的作用。 酒楼戏台大堂位置很多,前面几排都坐着义演的一些资助大老板,后面则是买票的普通观众。由于名号打响了又做的是爱国募捐的好事,再加上参演的演员很多都是曾经的大红角儿,所以一时之间酒楼就挤满了人,差点一票难求,效果也非常圆满。 几个坐后面好不容易抢到票的老戏迷,热烈讨论着这场演出的演员。 有喜欢听昆曲的,“唰”一下展开扇子,说道:“今儿我可是奔着那位薛先生来的,其他的演员啊我都不感兴趣,看完就走!绝不多留!” “哟,您这话意思其他演员就一般了?这么多红角儿,您盯着过气演员比较什么?”有人不服。 那人挑眉,“听过这位薛先生的戏,你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昆派绝唱。你们这些新来的人啊,是真没研究明白,现在趁他还唱,有得听你们就知足吧!” “呵!”他旁边的人不屑,“文无第一,您这话太绝对,先不说这位三年没登台了,嗓子能不能恢复到从前啊都不一定,光是说这身法技巧,没点苦功夫——” “嚯!好大的派头!谁来了!” 突然,门口一阵躁动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争执。 两人转头去看,只见门口一道高大的身影跨了进来,男人穿着身庄严的军服,通身的气派,灼灼逼人。比他气质更出众的是他那张脸,眼眸如星,深邃英挺,让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跟着一队持枪的大兵,各个身材高大,规整的队形训练有素,简直生人勿近。 “这是哪位军官吧?怎么来这地方听戏?”有人小声说着。 而刚刚还在议论薛满雪唱戏到底行不行的人,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刚进来的长官,似乎听到他的话,往他这边瞥了一眼。明明是淡漠的眼神,却无端给人一种压迫的错觉,那人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了。 陆世锦进来没去后台找青年,怕影响他表演,只按照青年安排的人的指引,来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坐下。 至于他身边带着的士兵,则收枪,默默守在两旁。他们各个面无表情,整装待发,脸上就差写着谁要敢捣乱就一枪毙了谁,吓人的很。 在戏台开幕起前,外面安排的仪仗队也到位,五彩缤纷的烟花炮竹一一响起,超乎寻常义演的铺陈排场,点燃了整个夜晚的气氛。 陆世锦静静|坐在椅子上,拿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仰头紧盯着台上看。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长裙的世家小姐,女孩自从他进来目光就没从他脸上下来过。见他岔着个腿,绷着眉的侧脸,格外英俊,不由红了红脸,犹豫着要不要和他搭个话儿,可又觉得这位军长军衔不低,看着身份不俗,有些打起了退堂鼓。可转念一想,能来参加义演的人肯定是心怀善念的,只是看着冷峻,不一定不好说话,她不如……主动些。 于是,这位小姐让侍女给他递了盘芙蓉糕,红着脸说:“这位先生,您也是来捐款的?不知——” 还没说完,陆世锦就打断她:“我有家室了,抱歉。” 那小姐脸一涨,难堪地捏紧了帕子,“啊……这、这样啊……” 陆世锦没心思关注她的尴尬,只灼灼盯着台上。 直到——锣鼓声响起。 一道粉色的身影袅袅出现,那张风华绝代的脸,悠悠启唇: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陆世锦一时看痴了。 四周寂然,都因为这惊艳的一嗓子,而变得鸦雀无声。 陆世锦坐直身体,率先鼓掌:“好!!” 他旁边的世家小姐,看着他的热情,眼睛抖了抖。原以为这位先生一进来八方不动谁也不理,还以为多冷淡,竟也有这样戏迷的一面。 可她不知道的是,陆世锦不是戏迷,而是薛满雪迷。 只要是薛满雪唱的,他怎么听都好听。 ==========作者有话说:========== 陆世锦——一款薛满雪脑。 公告:十章左右大结局哈 第115章 随着陆世锦的声音响起, 台下的观众纷纷鼓起掌来,气氛点燃。 而原来坐在后排质疑薛满雪的那个观众,也看呆了。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那摇着扇子的人一脸得意, “我就说今天这场戏,看他一个人就够了, 其他人都是陪着走个过场。” 还有人说:“我记得这位薛先生,三年前我就听过他的戏,那嗓子是真好,当时他还有个外号,叫‘小程清叶’,火的时候一张票可以卖到十元, 就是不知道怎么后面不唱了,是真可惜啊……没想到隔了这么久,还能再听到他唱戏, 唱的还这么好。” 那质疑的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红,说不出是羞愧还是什么,不敢张嘴了。 而台上的杜丽娘却没注意到台下的议论,只一心专注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薛满雪迈了一步,水袖轻甩,收回来的动作流畅自然, 在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时, 他侧过脸,目光极快地掠过台下正中间——陆世锦所在的那个位置。他没有停,也没有笑,就那么移过去了, 像是不经意的一瞥。 可就这轻描淡写的一瞥,让陆世锦的心漏了一个节拍。他不知为什么, 总觉得台上的人是为自己唱的,他看着他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光,像被风吹过的烛火,又稳稳立住了。 “赏心乐事谁家院——” 水袖收回来的时候,薛满雪微微垂首,长长的睫羽如扇,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有一种欲语还休的意境。 陆世锦专注地追逐着他的身影,目光随着台上人的一甩袖、一回眸、一行步而动,眼里跳动着幽深的火苗。 这就是薛满雪,无论时隔多久登台,都会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让他再也看不下其他的人,一心沉浸在他营造的那个哀怨凄切、婉转动人的《游园》里。 一曲毕,薛满雪的《牡丹亭》开了个精彩的头,将台下观众的热情瞬间点燃。 等他结束鞠躬时,还有人喊着再来一折。薛满雪只微笑着道谢,便转身退幕了。 陆世锦让人扔了丰厚的彩头,追随着薛满雪的身影,去到了后台。 而一群人还在回味中时,无人注意到阁楼一个空房间里,传来的一声轻笑: “有点意思嘛,难怪我那个傻哥哥这么喜欢你。” 陆云修拿着把97狙击步枪,从紧闭的窗户掏出一个小洞,枪口对准台下的观众席,眯起眼睛,瞄了瞄刚刚陆世锦离席的位置。 架好枪,他单腿跨在板凳上,抽了口烟。 眉目间是一片思索,那漆黑的眸子里,闪过玩世不恭的戏谑和经年堆积的憎恶。 他要让他死,就应该让他死在最得意的时候,死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然后满手血污地摸着那个惊慌失措的人的脸,眼里全是不舍和震惊,悲痛欲绝…… 啧啧,多么……精彩的剧情啊! 他都迫不及待了,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人,就这样变成一具尸体,该是多么开心的事! 而在他死后……那个戏子…… 想起自己的目的,陆云修嘴角的笑又僵了僵。 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玩意,送给那人又怎么样?只要能让他高兴。 他扔掉烟,低头瞄准了瞄准镜,望向台下。 台下演员轮番登场,一曲又一曲的戏剧表演落幕。 终于到了最核心的环节——由小艳公布这场义演今天的前三名,然后捐助数额最大的老板们上台,由演员们集中感谢,第一名还可以指定演员唱戏,剧目自己挑。 先是前两名,其中第二名还是刚刚坐在陆世锦身边那个想要搭话的世家小姐,她家里是做布帛生意的,也是受邀而来,捐款一共有一万银元,并一千箱行军物资,包括纱布和军服帽子等等。 等她说完话,就该公布第一名的人选了。她讲完话就坐回位置上,理所当然地看向坐在她身边的陆世锦。 ——在场众人也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男人,都对这个出场神秘的长官的捐赠金额,有着十足期待。 直到小艳报出名字:“捐赠第一名,薛满雪。” 一众人哗然。 小艳低头,看着手中的物资名单,目露惊讶: “薛先生所捐赠的物资有——五万两白银、一千两黄金,两所薛先生所属名下的战时收容所,以及三家军事医疗医院。” 薛满雪耳朵嗡了一下,蓦地看向台下男人。刚刚在后台,男人和他说有东西送给他,他以为是什么彩头之类的,没想到居然是这个? 陆世锦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闪着光。他缓缓一笑,站起身鼓掌。 “感谢薛先生,为前线捐助的宝贵物资。” 一众人惊愕,雷鸣般的掌声响起。 “薛先生大义!” “薛老板不仅戏唱的好,人品也出类拔萃!” 而最后面那个等着薛满雪谢幕想来握个手的戏迷,则拿出帕子抹泪,“我喜欢的演员,原来这么有格局,梨园行能有这样的演员,是我们这些听戏人的福气。风骨铮铮,可歌可泣,有他在,梨园行才能真正地延续下去啊!” 薛满雪望着四周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是没捐助,只是远远没有这么多钱,他连第三名都排不上,将将只拿出满庭芳这些年赚的盈利,排了个第五名。 陆世锦站起身,走到台上,示意小艳把话筒给自己,温和地看着薛满雪,说:“我代表海军陆战队、新四军第三支队,以及平京海关监督处,公开感谢薛先生的捐助。” “有您的帮助,那些在前线的战士们,可以吃上三年的饱饭、可以得到很好的医疗救助,减少无畏的伤亡,这是真正的好事。” 台下众人,热泪盈眶,看薛满雪的眼神,和看神没什么区别。 薛满雪微微皱眉,复杂地看向陆世锦。 男人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似见他要说什么,又低声道:“好啦满雪,我的不就是你的,干嘛分这么清?” 最终,薛满雪收下了小艳递过来的名册鲜花,朝台下轻轻一笑,拿起话筒说:“感谢各位今天到来,支持我们救助协会的义演,大家破财了。” “不客气薛先生!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再次感谢。”薛满雪鞠了个躬,“大家每个人的心意,我们都会尽数登记在册,传达给前线,得到各位的帮助,他们一定能团结一致、旗开得胜。” 台下一群观众热烈鼓掌,对他的敬仰和夸赞滔滔不绝。 “薛先生格局超凡!” “有您才是前线的福气!” “薛先生是我们梨园行的顶梁柱!” 薛满雪看向他身边的陆世锦,说道:“除了我本人,我认为大家最应该感谢的是我身边这位陆先生——” 有他提起,众人似乎反应了过来: “陆先生?是那位京渡销烟的陆处长吗?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这位长官就是陆处长!” 京渡禁烟是陆世锦之前忙了半年的案件,因为集中在京渡渡口销毁鸦|片,所以被大众传为京渡销烟。这是继前朝后力度最大的一次禁烟斗争,得了很大的民心,他也就此坐上处长的位置,打响了在平京政坛的名声。 “是的。”薛满雪点头,“陆处长不仅曾经在前线和日本人打过仗,也曾经帮助过我,当时我被木藤绑走要挟唱戏,是他亲自游说,才让我免于被迫害。” 一众人愈发激昂。 “原来两位早就认识。” “惜英雄见英雄啊,原来是故交。” “两位都是有风骨的人。” 薛满雪略沉默。没想到过了三年,已经没人记得当时他和陆世锦之间的豪门旧怨了,留下的是现在人人称道的陆处长,以及风骨铮铮的薛老板。 他目光很认真,“所以,我要感谢陆处长。不仅仅是感谢陆处长的站桩,还有他为前线不遗余力的付出,以及积极支援。” 陆世锦心里既无奈又感动,为他的话而激动,眼里发着热。 可青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对台下说着:“所以今天这场义演,希望大家记得捐助的物资的同时,也记得这位陆先生。” 陆世锦知道他虽话里客套,可眼神没落他身上。心里不禁叹息,看来还是生气了,气他自作主张。 台下观众们热烈鼓掌,又掀起了一波新的资助热潮。小艳则来主持剩下的局面,由于资助第一名是薛满雪,所以最终表演曲目由他决定。 薛满雪没多迟疑,望向陆世锦:“陆先生,想听什么?” 听到他这声清软的陆先生,陆世锦耳朵都麻了起来。他笑着看他,“那就麻烦薛先生唱一折《惊梦》吧。” ——《惊梦》是《牡丹亭》里杜丽娘柳梦梅定情的关键一折。 薛满雪静了半响,应道:“好。” 乐声响起。 陆世锦重新坐回椅子上,认真听着这折专门为他唱的戏。 二人隔着戏台对望,眼里含着说不出的情义。 而两人对视专注,谁也没注意到,阁楼上那洞幽暗的枪口。 “多看看吧,马上,就要变成落难鸳鸯了。”陆云修对着瞄准镜,目光邪肆,“陆世锦,死之前让你多听听,看我对你多好。” 他将枪口对准楼下坐着的陆世锦后脑勺,眼里泛着血腥气,手牢牢地按向扳机,在扣动扳机的一瞬间—— “唰——”一下,他后脖颈被揪住,一只修长的手将他拽离了窗前。 后脑勺砸到墙壁上,他仰头,垂眸望着揪住他的人影。 “哥,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宁以澜扔下他,走到窗边,锁住狙击枪的保险,往瞄准镜看了一眼——正好是陆世锦的方向。 “看来还是这个戏子管用,引你出来,屡试不爽。” 宁以澜目光泛着冷,取下狙击枪,将窗户关紧。 “你要杀陆世锦?” 陆云修挑眉,“不然呢?我和他有血海深仇,杀他不是很正常?” “你想过杀了他你怎么跑吗?” “我需要想什么?”陆云修不屑,“等我杀了他,再杀了他那个便宜爹,我就是陆家之主,以后都是我说了算。” “你没看见他带来的人?你觉得你跑得了?” “不就是……”似乎察觉到什么,陆云修目光一顿,“不对——你关心的是陆世锦,还是……” 他凑近,一把拉过宁以澜,眼里闪起暗红的光,“你是怕我出事?怕我被陆世锦的人抓住?” “放开。”宁以澜冷着声音,似乎对他这句话感到厌恶,“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要是开这一枪,你会立马被抓住。我刚刚来的路上,陆世锦派的人在搜查房间,你以为你能逃得了,实际上他早就给你布下了天罗地网。” “那他也得有本事抓到我。”陆云修看着他,只专注他提起的那个话题,“哥,你还没回答我刚刚那个问题。” “你杀谁都可以,但陆世锦不行。”宁以澜甩开他的手。 “为什么不行?”陆云修心被刺痛,“因为那个戏子?你怕我杀了陆世锦,薛满雪就没人护着了?他会伤心?他伤心,你更难过,对吗?” 宁以澜握紧手,没说话。 陆云修冷笑,“我杀了他对你不是好事吗?薛满雪归你了啊。” 宁以澜不可思议,“你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陆世锦死了,薛满雪无处可去,你可以借着以前的情分,重新追求他,多么完美?” 宁以澜脸上带着怒意:“不要把他说得和个物件一样,我对他是尊重不是掠夺!” 陆云修嗤笑:“有什么区别?一个戏子,卖屁股的玩意,能卖给陆世锦就不能卖给你?有必要当个宝贝护着?” 宁以澜冷声:“不要以你扭曲的想法来揣测我,也别管我的闲事。” “我就管呢?”陆云修不以为然。 “那你自生自灭吧。” 宁以澜甩开他,掉头就走。 “哥!”陆云修脸上划过一丝慌乱,急忙拦住他,“别走!别走哥!” “放手。”宁以澜冷漠垂眸。 “哥!哥你想想——”陆云修急急解释着,“我没开玩笑,如果陆世锦死了,薛满雪是不是就是你的了?他现在被日本人盯上,缺人保护,你是不是就可以出手了?你要是觉得身份不够高,那我捧你做陆家之主,你可以将他纳入你的羽翼之下。” 宁以澜瞪大眼睛:“什么?” “我捧你做陆家之主,你回归陆家。”陆云修低着头,目光泛着粘稠的红,“到时候,别说一个戏子,我也听你的,好吗?” 宁以澜彻底愣住了。 “只要你还认我是你弟弟,只要你别走。哥……不要走好不好?” 宁以澜眼眶颤动,眼里有复杂有愤怒,似为他的癫狂而震惊。 “所以……你杀陆世锦,是因为我?” “是,绝大部分是。”陆云修没有犹豫,“一小部分,是我和他的私仇。” ——其实,他早就不在意陆世锦的死活了,也不在意陆泊序的死活,可人生无聊,他总得找点事情做做,不然他瘫痪的两年,让他哥辛苦了这么久,总得有人还吧?那这个最好的报复出口,就是陆世锦。 宁以澜静静看着他,一句话没说。 “感动吗?”陆云修紧盯着他,“感动的话,就不要走。” 宁以澜推开他的桎梏,拿起眼镜,揉了揉眼睛。 陆云修说:“一个月了,我没发那些照片,但你也没出现,我哪里也找不到你,我就知道,不逼你你永远也不会出现。可是哥……你真的不想见我吗?” 宁以澜很疲惫:“陆云修,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陆云修笑着,眼神泛凉,“所以……你还是要走,连一声哥,也不让我叫了,对吗?” “不是。” 陆云修又有了温度。 宁以澜平静地说:“我是你哥,我没否认过。” 陆云修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但我只能是你哥。” 陆云修扯扯嘴角,“所以……你不会走了对不对?” “把枪收起来。”宁以澜没有多余废话,“不要再对陆世锦下手了,他现在除了是陆家掌权人,也是海关处处长,他身后代表的不止是陆家,还有整个平京的安危。” “那哥……”陆云修问,“你现在跟我回家吗?” 宁以澜依旧沉默。 陆云修却从他平静的眼眸中,看到一湖泛着波澜的湖水。 里面有复杂、有不解、有犹豫,也有憎恶。 可又似乎……不仅仅只是憎恶。 …… 而陆世锦则靠在后台门口抽烟,听到身边人的汇报后,轻轻点了点头,得知宁以澜来过,他似乎并不惊讶。 而宁以澜来的消息,他也并没有告诉薛满雪。 因为他现在一心想着怎么去哄青年。 看到从里面出来的人影,他掐灭烟头,朝身边手下挥了挥手,拿出一捧花藏在身后。 等薛满雪走出来,他“唰——”一下,将花展示在他面前。 “恭祝薛先生,义演顺利结束。” 薛满雪低头,看着在月色中泛着银白光芒的茉莉,怔在了原地。 “别生气了好不好?”陆世锦挤到他面前,耷拉着眉毛,“我让他们新摘的茉莉,喜不喜欢?” 薛满雪接过茉莉,抱在怀里,一言不发朝前走去。清冷的月光,打在他刚卸完妆的脸上,有些说不出来的疏离。 “好了……”陆世锦从后面追上他,“是我考虑不周,没和你提前打招呼。” 薛满雪顿住脚步。 “其实我很早就以你的名义捐了,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只是觉得,反正我们都是一家人,你的我的又没区别,我想他们都算在你头上,给你积福报。” 薛满雪眼睫一颤,因为他这句福报,产生了一些联想。其实在他心里,更希望这个福报积到陆世锦身上,毕竟相比他而言,总是得罪人的陆世锦更需要这个。 陆世锦哄着他:“以后做什么我都给你招呼好不好?要不要我明天带你去看看那些收容所的小孩子?他们都很想见到你,真的。” 见他不说话,他又黏黏糊糊地凑过来亲他,“理理我吧,老婆。” 薛满雪叹了口气,“先回家吧。” 陆世锦露出笑容:“不生气了?” “没生气。” “真的没生气?” “真的。”薛满雪平静解释,“你是为我好,我怎么会生气,之前也只是比较意外,不是生你的气。” 陆世锦放下心来,揽住了他的腰。 “那我们回去吧。” 两人迎着月光,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陆世锦试探着问:“满雪……” “什么?”薛满雪转眸。 “今天可不可以一天三次啊?” “什么三次?”薛满雪不解。 “就是那个啊……”陆世锦眼里闪着光,“晚上…我们夫妻的二人活动…” 薛满雪冷冷瞥他。 陆世锦抱怨着:“昨天我都没吃饱……你一下又哭,一下又嫌累……” 薛满雪不可思议:昨天一晚上他基本没从床上下来过,腰都快断了,还没吃饱? 懒得理他,直接走了。 “满雪!等等我啊!两次也行啊!” 见他走的越来越快,陆世锦在后面加速追。 “一次总得有吧!你要饿死你老公啊!” ==========作者有话说:========== 来晚。 明天请假一天噢 第116章 第二天。 陆世锦揽着薛满雪从楼上下来, 一起在餐厅吃早饭。 薛满雪任由他揽着,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陆世锦在他旁边热切地说着:“安瑾都和那边联系好了,等下我带你去见他们, 他们真的很喜欢你,你见了就知道了。” ——他们今天要去陆世锦捐赠的那所战时收容所, 进行一场慰问。这所收容所是以薛满雪名义办的,连名字都叫“满雪收容所”,所以陆世锦昨天和他提起,他还很好奇,想着正好义演结束,可以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但就像陆世锦说的那样, 这个收容所现在白天是上课时间,所以他们也需要吃完早饭赶时间过去,不能耽误孩子们学习。 薛满雪点点头:“好。” “你等等, 我去给你端汤。” 陆世锦让他坐下,去了厨房。由于做饭的阿姨临时有事,他们今天只在公馆吃这一顿早饭,所以他就让她先把汤热好了放厨房,后面他亲自端过来,反正他也乐得伺候薛满雪, 因此做的很积极。 等他把一大碗汤放桌子上, 薛满雪隔老远就闻到一股带着草本的猪骨味。 “好了,你尝尝看,我还让阿姨放了糖,味道应该合你心意。”陆世锦给他盛了一碗。 薛满雪看着碗中的汤。汤体呈褐色, 有猪骨头、还有浅黄色的薄片、以及颗粒饱满的薏米仁,上面还飘着油花儿, 看着成分很奇怪,有点像他以前在瑶瑶姐家里见到的那种……坐月子的女孩喝的汤。 “这是什么?” “薏米猪骨汤。”陆世锦说起这个汤的名字也有些磕绊,他不怎么记得这种复杂的食物名字,但对薛满雪的事会特别上心,现在看到他疑惑的眼神,解释道,“你不是这几天和我说你腰疼吗?我就让阿姨特意为你做了这道补汤,据说这是她们西南人爱喝的汤,可以驱寒补肾。” 薛满雪原本舒展的眉头蹙了起来,腰疼怪谁呢? 他昨天睡得不算好。不仅仅是因为陆世锦在某些方面的无节制索求,还因为他但凡和他分开一点,男人就要贴着,偌大一张床,他几乎是被赶到了边角,醒过来就是被紧紧抱着、要么半个身体压着他,他都快无法呼吸了。 有时候他确实不能理解,两个人在一起,非要黏在一起毫无缝隙才能体现出彼此的感情吗?就不能自己做自己的事,自己睡自己的? 可是现在—— 他看着男人黑亮的眼睛,又咽下了自己的不满,端起汤,忍着油腥喝了一口。 陆世锦期待地问:“怎么样?好喝吗?” 薛满雪擦了擦嘴,点头:“嗯,还可以。” 陆世锦放下心来,坐在他对面和他一起端起碗,也舀了口汤:“我就说,我吩咐的没错吧,等下在车上再给你揉揉腰,你肯定就不酸了。” 谁知,他才喝第一口,就直接喷了。 “这什么东西?一股猪草味?” 薛满雪给他递纸,问道:“你没喝过?我还以为你尝过。” 陆世锦接过纸,有些悻悻然:“我……我以为加了糖会好点。” 薛满雪皱眉,有些无奈。 “别喝了,这个汤估计只能以形补形,没什么实际作用。”他推开两人的碗,夹了块旁边的南瓜糕,放他碗里,“吃这个,也是甜的。” 陆世锦不爱吃甜的喜欢辛辣的,平时早饭粥里都要加辣椒酱那种,但现在有薛满雪给他夹菜,他当然是怎么吃怎么好吃了,夹起来吃了好几块,毕竟——这可是以前没有的待遇。 看他吃下南瓜糕的认真模样,薛满雪闪动着眼眸,思绪飘回很久之前。 同样的公馆,同样的餐桌,那个抓着刀叉,逼向对方的自己…… 时光模糊在早晨的光晕里,热气升腾,所有恩怨情仇,都随着这一顿迟来的早饭,烟消云散。 就像今天喝的这碗猪骨汤,味道很腥腻,但最终他们换成了南瓜糕。 …… 吃完早饭,他们坐车来到了东郊城外的一座庇护所。 这座收容所占地面积有几百亩,推行的是“保教合一”的理念,除了保证那些沦陷战乱区的儿童的生活,也会承担他们的教育责任,其中百分之八十是由陆世锦出资,百分之二十则由政|府牵头,在政策上会有一个便利。 薛满雪来之前不是没想过这所收容所会比较像学校,因为接待他们的人是里面管事的校长,收容所里面的工作人员也都是互称老师的。但来了才发现,它不仅仅有学校这样的单一功能,还有转运机制,里面设有登记站和转运站,可以将那些遗失的孩子遣送回乡。 等进了主楼,他眼神蓦地一顿—— 面前有一条深长的走廊,两边是透着光的五彩琉璃窗,而正中间的位置——放了一组他的个人照片。 有他在戏台唱戏的、有他在满庭芳翻书的、有他坐在椅子上对着相机淡笑的,都是之前陆世锦让人给他拍的。 校长在旁边笑着说:“薛先生的事迹,我们很早就听说过了。您这样的人,在如今这个年代,真的很少见,出身贫寒,却心怀家国,是每个孩子都应该学习的榜样。” 薛满雪却有一丝怪异。这收容所都不是他出资的,还挂着他照片……他不免转眸,看向陆世锦,眼睛里似乎在说,挂照片没必要吧? 陆世锦却解释着说:“当然有必要,这所收容所,如果没有你,根本不会存在。” 薛满雪耳根都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觉得把自己照片和真正的名人挂在一起,有些羞愧。 陆世锦却很笃定,拉着他手说:“我是说真的,这所收容所本来就是为你存在的,你不用不好意思。再说,你也捐了那么多钱,当个榜样,又怎么当不起了?” 薛满雪没顾得上旁边的校长,说道:“还是把照片摘了吧,挂这里太高调了。” “怎么高调了?”陆世锦不认同,“我就想把你照片挂满学校,让所有人都记得你。” 薛满雪皱眉,“可是……” 说到一半,他看向旁边的校长,似乎注意到了别人的诧异眼光,再看看陆世锦紧紧拉着自己的手不放,连忙松开手,没再说话了。 那校长确实对他们的暧昧举止很诧异,但良好的修养,没让她表现出来,反倒是看他们有话要说,找了个台阶下了: “……陆先生,薛先生,你们先自己逛逛,我有个课要去准备讲义,如果有需要了解的可以随时找我,或者找我旁边的伍老师。” “好的,您忙吧。”陆世锦点了点头,“等下我再来找您。” “跟我来,满雪。”等校长走后,陆世锦拉起薛满雪的手,将他带到一个空的房间里。 到了门后,他将他压在角落,捧起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唇角。 男人的唇给冰凉的皮肤带来温热的触感,激起一阵电流。薛满雪猛地一愣,推开他,“你干什么?!” “看你刚刚发蒙的样子,觉得很好亲。”陆世锦丝毫不悔过,坦诚地说,“一时没忍住。” 薛满雪擦了擦脸,“你收敛一点,这不是在自己家,注意场合。” 这可是收容所,里面全是小孩子,被路过的小孩子看到怎么办? “好了。”陆世锦拉过他手,“我关了门的,不会教坏小孩子。” 薛满雪皱眉,并没有因为他这句话心情好多少。 “那些照片的事后面再说,我先带你去看一个很特殊的孩子,怎么样?”陆世锦说,“今天带你来,也是他和我说的,他一直很想见你,我答应过他会满足他的心愿。” 薛满雪问:“是谁?”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陆世锦打开门,带他往另一栋楼走去。 薛满雪望着面前这栋楼,它的面积和规模要小很多,风格是欧式的洋房。洋房四周种了些花草,一人高的草地簇拥着墙根,伴随着各式各样开得烂漫的花,阳光洒在上面,环境很温暖,离近了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琴声。 薛满雪从隔着的琉璃窗,可以看到弹钢琴的孩子、还有拉小提琴的、画画的,老师在上面教,都学的很认真。不由颤了颤眼睫,心里有了主意,这估计是这栋收容所的艺园,专门学艺的。 陆世锦看懂了他的表情,说道:“这里是收容所的艺术班,专门教导那些对艺术声乐感兴趣的孩子,如果成绩好还能有机会出国深造,钱都由收容所来出。” 薛满雪看向他:“其实是由你出,对吗?” “你老公我呢,别的不多,钱嘛要多少有多少,家底丰厚,你也知道的。”陆世锦揽过他肩,开玩笑地说,“这点钱,洒洒水啦,别心疼我。” “钱再多也不是取之不尽的。”薛满雪握紧手,“虽然钱是你自己赚的,怎么花是你的选择,可是——”他抬头,“陆世锦,你真的没必要为了我——” 陆世锦打断他:“不,不只是因为你。” 薛满雪顿住。 “也是为了他们。”陆世锦说,“满雪,你想想,现在前线吃紧,战争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以后等我们打赢了,这个国家,靠谁来建设?是这些孩子们,他们是真正的未来,我只是在我的位置上做我能做的,这本来就是我的职责。” 薛满雪颤颤睫羽,眼睛似乎发着光。 陆世锦捏捏他脸,笑着说:“其实在这一点上,我和你不是一样的吗?你在你所能付出的位置上,收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进满庭芳,我也是一样,有多大力量做多大事,我们都是尽自己所能。”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从他轻松的笑容中,看到了一个真正关心这个国家未来火种的人。 不由感叹:现在的陆世锦,不仅仅和当初判若两人,还有一些……他从未想过的慷慨。 都说在其位谋其职,其实他在他身边这么久,很早就知道他是一个非常称职的军人。 在这个乱世中,军阀横行,他们身居高位,却以国家之名行强盗之便,他们在那些真正的强者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却将锋利的镰刀挥向自己人,无视那些挣扎在水深火热的战火中的无辜平民,为自己大举敛财,吃的盆满钵满。 所以像陆世锦这样不存私心的上层,真的很少见。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他的变化,他只是…… 不敢相信。 因为差别太大了。 他有时候都不敢回想,这居然是初次见面把他堵在后台,骂他戏子而已逼他坐在大腿上的那个飞扬跋扈的大少爷…… 或许,是因为他很少认真去观察他吧。 内心的傲慢会蒙蔽视线。 那个有大少爷脾气的人是他,但现在这个满怀家国、不为私情的人,也是他。 一个人,本来就不可能只有一面。善恶并行,向来是人性的两面。 更何况这个人绝大部分的改变……还是因为自己。 他蜷了蜷手心,不知是为他的变化触动,还是因为他灼热的目光触动。 “感动吧,你老公是不是很帅气?”陆世锦贴过来问。 薛满雪心跳的无节拍。他转过头,似为了掩饰在这个阳光灿烂的花园里的闷热,朝前走去,“你刚刚说要带我看的孩子呢?” “跟我来。”陆世锦带他停在一扇门前,很神秘地握着门把手,对他挑眉说,“看我给你变戏法。” 起初薛满雪没太当回事,直到看到里面的场景,蓦地一怔。 其实里面的场景也没多么绚丽夸张、甚至有些枯燥的无聊。 但就是这份枯燥,给他的冲击才那么大。 因为这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环境。 里面是一间普通的练功房。木地板被磨得有些发亮,墙边靠着一排练功的把杆,地面堆积着几个靠垫,有一个整面墙的镜子,对着镜子的是忙着练习的孩子们,由于太过专注,连他们开门的声音都没听到。他们有练嗓的、有翻身的、压腿的,各成一派。 这不过是他十几年日复一日的童年生活,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而他之所以惊讶,是因为正中间那个正在甩袖的少年,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仿佛被击中了,瞳孔都跟着颤动起来。 这少年大约十二三岁,皮肤白皙、身段细瘦,气质相比其他人高了一大截儿,格外出众。要有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是这个戏班子里未来真正的主角,是可以当名角来培养的。 尤其是当他流畅的侧脸转过来的时候,那双清冷的眼睛,简直能把人吸住,带着说不尽的情谊,却不廉价风尘,让人想珍视。 看他站在窗边被阳光沐浴的身影,薛满雪好似能隔着玻璃,看到那个同样甩着云袖,练身段的自己。 那少年似乎认出了他是谁,停下甩袖,眼瞳发光地看着自己,明显很激动。可似乎性格使然,他并没有冲上来,而是默默在原地抓住手,静静等他过来。 薛满雪红着眼眶,转眸望向陆世锦,“这……这是……” “怎么样,像不像小时候的你?”陆世锦握住他手,温柔地说,“他叫阿生,是城外庄子里送过来的,一心想学唱戏,来这里一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来晚!! 第117章 “他父母死在了沦陷区, 现在是孤儿。来这里唱戏,是他的意愿,也是他的梦想。”陆世锦说, “当然——他最大的梦想,是见到你。” 薛满雪怔在原地, 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实在太像他了。 不是长相,而是气质。 阿生穿着戏服,站在练功房的正中间看着他,眼瞳闪着光。 “薛先生,你好。” 他轻声喊道。 薛满雪握紧手,心里因为这句话, 起了一丝涟漪。 就连,开口的语气,都带着独属于他自己的小心翼翼。 “去打个招呼吧, 满雪。”陆世锦捏捏他手心,低声说。 薛满雪点点头,沉默着走上前,阿生看着梦中的偶像来到自己面前,耳根都涨得有些红了,胸膛起伏, 只觉得这位薛先生不仅气质斐然, 而且身上带着一股香味,离近了能看到他那双秋湖的眼睛,和画里一模一样。他迎着他的目光,激动地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可他没等到薛满雪和他点头示意, 而是胳膊被拉住,手中的水袖被薛满雪展开, 清冷的声音响起:“放松手。” 阿生蓦地一愣,从薛满雪认真的眼神中,得知了一个激动人心的事实——薛先生……要亲自教他吗? “手腕有点僵。”薛满雪声音不大,但指腹顺着他的袖口边缘轻轻捋了捋,很客观地引导着,“水袖不能拿手来甩,这样会失了神韵,要用腕子带出去,手松了,袖子的弧度才顺。” 他说着,让旁边老师递给他一个练习用的长云袖,抬手示范了一下。一个极轻的动作,只见那截水袖从他小臂上花出去,在空中荡开一道柔和的弧线,又稳稳落回他腕间。 阿生看呆了,明明是不经意的动作,却做的格外行云流水,让人完全看不出技巧所在。 “你试试,用手腕。”薛满雪让开,对他点头。 阿生学着他刚刚记着的动作,收敛起神色,轻轻地、又富有柔韧地甩了出去。 薛满雪失神片刻,只觉得阿生敛着眉毛的样子,认真得让他有些恍惚。 阿生的天赋很高,只是点拨了一下,立马就懂了关窍,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薛满雪看眼他的落脚点,“脚再稳点,重心别在脚尖上。” 阿生认真点头,立足脚跟,把那条袖子甩了第二次。 这次明显做的更好,肩膀也在落地时更松了。 “很好,再来一次。”薛满雪说。 阿生“嗯!”一声,又来了一次。 旁边的戏剧老师看真的大师过来了,也默默退开,给他们让位置。她走到陆世锦身边,笑着说:“看来薛先生,很喜欢阿生,他们是真的有缘分。” “是的,他们很像。”陆世锦靠在墙边,远远看着那个认真教人唱戏的人,嘴角全是笑意。那老师见他看得认真,不做打扰,便没再说话,和他一起侯在了旁边。 陆世锦看得出神,只觉得在阳光的照射下,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缩小瘦弱的人影,在长大后,为别人撑开了一把伞,以一种绝对虔诚的态度,教导着那个无助彷徨的自己。 他喜欢看到现在的薛满雪,喜欢看他做自己开心的事。 当然在他心中。 阿生不是薛满雪,而是一个类似于他的、孤苦无依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们,在现在的平京,现在各个沦陷的战区,其实很常见。 但没关系。 他觉得,改变已经很大了。 他们不会再孤苦无依,有人诚心实意地教他们。 这时。 其他练功的孩子们,看到薛满雪教阿生,也纷纷凑了过来。 “薛先生,我呢?教教我。” “薛先生,我这个发音,好像怎么都没办法变调,您再教教我……” “还有我……” “我!” 薛满雪没太意外,只默默点头,很耐心地一个个教了过去。在他的耐心态度下,陆世锦后面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了,因为他已经被热情求教的孩子们包围了。 阿生安静地围在外围,只乖巧地等着薛满雪教完其他人,就轮到自己。看他忙不过来,还走过去帮他教其他同伴压胸,或者是在被薛满雪看过来的时候,嘴角一抿,扬起开心又不张扬的笑容。 场面一时和谐。 陆世锦站后面抱胸,轻轻一笑。 看来今天,他果然带他来对了。 他眼里闪着光,看薛满雪的眼神,像被太阳烘烤过,暖洋洋的。 墙上时钟走的很快,一下来到了中午十二点。 最后薛满雪也没停歇,中途只喝了几口陆世锦递过来的水,他连外套都脱了,卷起个袖子把每个人的问题都教了一遍,完全不记得时间。 陆世锦不想打断他,但看时间这么久了,实在不忍心他口干舌燥,虽然薛满雪确实乐在其中。 于是他主动走上前,对围着薛满雪的孩子们说:“快看看几点啦,饿不饿,该吃午饭啦!” 一群少年少女看见时间,纷纷捂住嘴,“居然中午了,时间过得好快!” “完了。”有人肚子咕咕叫了,“刚刚还不觉得饿,现在您一提醒,真的好饿!” “陆长官今天有没有给我们带好吃的呀!”有小女孩问。 “当然有啦~不仅有好吃的,还有好玩的,还有漂亮衣服。”陆世锦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都在车上呢,马上送过来,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孩子们欢呼起来,叫着快带他们去。 教导老师过来,牵引着他们走向了门口。阿生则留了下来,红着脸对薛满雪鞠了个躬,“感谢您教我,薛先生,今天见到您,真的很开心。您的戏教的很好,让我受益匪浅。” 薛满雪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你天分很高,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着我来满庭芳学。” “真的吗?”阿生眼睛都亮了起来,“我可以跟着您去您的戏班子吗?” “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薛满雪点头。 “那……那太感谢您了!”阿生激动了片刻,又犹豫着,“可是……您平时这么忙,我这样会不会打扰到您,我……” “好了,没事的。”陆世锦笑着说,“你刚来,可以留在这里先学三个月基本功,等后面薛先生不怎么忙了,你再跟着过去,这样就不打扰了。” “好、好的!”阿生紧紧握着手,又想来鞠躬,薛满雪连忙拦住他,“陆先生说的话你可以听进去,我在青陵等你。” 他这句等待,让阿生更加激动了,有一种如坠云端的飘忽感,他不仅和自己的偶像见面了,还产生了不可分割的联系,这简直是……做梦一样。 “去吃饭吧。”陆世锦又笑说。 阿生连忙点头,最后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转过身,以一种沉静且虔诚的态度,对两人认真地鞠了个躬,便走了。 等阿生跟上人群后,陆世锦看向薛满雪,低声问道:“累不累?” “不累。”薛满雪摇了摇头,去旁边捡起外套穿好。 “我们去吃饭。”陆世锦牵过他的手,往前走去,“正好今天,去看看他们午饭吃什么。” 午饭他们在收容所的饭堂里吃,里面面积很大,是所有老师孩子们吃饭的地方。今天饭堂的菜单有青椒炒肉、馒头、米饭、还有青菜豆腐,红烧猪蹄,鱼片蘑菇汤,非常丰盛。 期间薛满雪被戏班子的孩子们缠着,要么就要拉着他说话,要么就要问他之前怎么学戏的,要么就要问他唱了多少场才当上角儿的,说了个没完。 直到教导老师们跟着过来,带他们去睡午觉,他们才停歇了这个热情。 他们睡午觉,陆世锦则带薛满雪来到主楼楼上的天台,俯瞰整个收容所。 彼时太阳正盛,初春的正午没有那种夏天的灼热,晒在人身上有一种暖洋洋的热意。 微风徐徐刮来,天台很安静。 陆世锦还是怕他热,带了个水杯上来,递给他喝。 薛满雪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谢谢。” “不客气。”陆世锦揽住他肩膀,亲了亲他脸侧,“喝个水跟我客气什么。” “我是说,今天的事,谢谢你。”薛满雪垂眸,望着水杯里平静的水面。 陆世锦一怔,笑道:“如果要是这句谢谢,那我确实是等了好久。” 薛满雪默然。 陆世锦凑近他,邀功般地说,“你老公我啊,为了筹备这个收容所,忙前忙后这么久,差不多有一个月的时间,不仅要处理海关处的事,还有军务前线递来的报告,可以说抽不开身,就这还每天念着你给我打电话,结果你也没打……”他又笑着抚抚他头发,“不过还好,现在总算是等到你真心实意的一句谢谢了,我也算心愿得偿,努力没有白费。” “我以后说早点。”薛满雪抬头看他,“不让你等很久。” 陆世锦这下是彻底愣住了。 空气沉默了片刻。 “满雪……你今天开心吗?” 薛满雪点头:“开心,从没有这么开心过。刚开始来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他们很可爱,阿生也…很用功,我很喜欢他们,很开心。” 陆世锦又笑:“那就是说,今天我做的很好了。” 薛满雪看着他,“是的,谢谢你,陆世锦。” “既然我做的这么好,让你这么开心——”陆世锦眼里闪着期待,“那是不是该给我点奖励啊?” 薛满雪神色不变,“什么奖励?” 陆世锦撑着头看他,“就比如呢,亲亲我啊、抱抱我啊、说一句老公我好爱你啊,之类的……” “亲你?”薛满雪蹙眉,似犹豫,“在这里?会不会不合适?” 陆世锦笑出了声音,“好了满雪,我刚刚是逗你的,没真想让你——” 下一秒,他的话,被封在贴近的唇齿间。 陆世锦睁大眼,看着那张圣洁的脸在自己面前放大。 薛满雪扣住他脖颈,吻住了他的唇。 耳边风声骤停—— 陆世锦听到他说: “我爱你。” 瞳孔剧烈颤动,陆世锦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分开他的唇,问: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薛满雪着看他,眼瞳是一片寂静的漆黑。 “满雪……”陆世锦从未这么失控过,他手都抖了起来,“你告诉我,刚刚不是我……” ==========作者有话说:========== 啊啊 过于薛满雪爱陆世锦这件事:作者知道、薛满雪本人知道、读者知道,只有陆世锦自己不知道 第118章 苦苦追寻三年的问题在这一刻得到答案, 陆世锦却不敢相信。 “满雪,我……我刚刚真的没听错……” 薛满雪握紧了手,当真实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 首先是全身一轻,然后是平静。 像阅尽千帆, 终于放下了什么。 “你没听错,我爱你,很早就爱上你了,只是一直没告诉你,对不起。” 陆世锦身体里的血液急速奔腾,心脏有些过载。 他呢喃:“那为什么……” 薛满雪垂下眼, “因为……我怕。” 陆世锦呼吸一窒。 “怕什么?” 薛满雪望着天台下面的空地,长睫颤动,神色似回忆, 似喃喃:“怕什么?” 陆世锦等他回复。 “或许是怕……坦露真实的自己吧,因为这样,会毫无保留。” “毫无保留?” “嗯。”薛满雪握紧石砖,“就像拔出身上的刺,露出柔软,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陆世锦眼圈发红, “满雪……” “你刚刚说得对, 阿生是有点像我。刚开始见到他的时候我也是这样觉得的,但很快发现,他和我其实不太像。他是真心实意想学唱戏的,但我不是, 我当初是被迫的。” “当时,刘承业为了逼我唱戏把我关笼子里面, 一口水也不给我喝,我一心想着回家,宁愿饿死也不听他的。可是后来……养我的父母死了,我在戏班子里认识了小星和芳芳,他们成了我新的寄托,成了我的亲人。” “为了在留园班活下去,为了救下他们,我同意了刘承业教我唱戏的请求。我学的很认真,也有些天分,所以很快就帮他赚到钱,他答应我赚够钱会让我分家,我可以带着小星和芳芳离开留园班。” “我知道刘承业这个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赌狗,他的话不可信,可我需要学有所成有一技之长养小星和芳芳,所以哪怕是每天忍着刘承业对我的利用、苛责、鞭打,我也留在了这里。” “可我没想到,刘承业很快就反悔了,不仅反悔,还把芳芳卖了。”薛满雪抬眸,“那是一个很平常的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小星哭着告诉我芳芳被一户人家接走了。我疯了一样找遍了整个苏州城,也没找到她。然后到晚上,刘承业买了酒和卤肉,说有钱了带大家改善伙食。” “那一天,我很反常地没有和他对着来,而是端起碗,默默地吃下了这一碗由卖妹妹买来的肉,吃的干干净净,还给刘承业倒酒,他说我终于知道怕了,让我听话,以后有他的就有我一口肉吃。我什么都没说,只给他斟了满满一大碗,让他早点睡。然后晚上,我打开留园班的门,放走了其他的弟弟妹妹,一把火,点燃了刘承业的卧房。” 薛满雪很轻地说:“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火烤人皮的声音,滋滋冒响,刘承业在里面凄惨地大叫,但我却没有犹豫,默默站在被火吞噬的房子前,眼睁睁看着他被我烧死,检查完他的尸体,我带着陈星雁跑了。” 这些经历,陆世锦早在三年前就调查过,当然一清二楚。他刚刚还因为追寻一个答案心脏烹煮煎炸似的急切,现在看青年回忆过往眼神中流露的痛苦,他又无可抑制地心疼起来。 “满雪,如果你不想解释可以不解释,这些过去的事情——” “其实没过去。”薛满雪却打断他,“第一次杀人,这种道德背负的痛苦,伴随了我十几年。很长一段时间,我唱戏时耳边全是刘承业的声音,他在梦里惨叫,说自己死的好惨,问我为什么要烧死他,说我这身本事是他教的,我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师父?” “以至于……那些动人的戏曲,都被过往的污垢染得不堪起来。哪怕是开了满庭芳,我也只是遵循魏芳给我的遗愿,按部就班,帮助有需要的人,因为我不会别的只会唱戏,我只能通过开戏班子来帮助别人。但其实……我从没有真正认同过那个在台上唱戏的自己。” “直到今天……”薛满雪看向他,“我看到阿生,看到那个站在窗前沐浴阳光的少年,突然发现,原来那个时候的我,是那么……鲜活,那么有生命力。以致于,那个令人厌弃的自己,也好像变得闪闪发光了起来。” 陆世锦却沉默下来。 “所以,陆世锦,谢谢你。”薛满雪诚挚地说,“是你,今天带我来这里,才让我真正地放下了过往,放过了……自己。” 不再苛责自己、不再完美要求自己,不再……沉浸过去的伤害。 “所以……”陆世锦红了眼眶,眼里有浓郁的悲伤,“所以你是因为感激我,才和我在一起,才说爱我的,对吗?” 薛满雪颤了颤眼睫,沉默起来。 “薛满雪。”陆世锦握住他肩,声音哽噎,“你真的爱我吗?还是因为感动?你真的分得清吗?” 他真的!开不起一丝一毫的玩笑了!这些年的等待,再也经不起一个打折的答案!他要他爱他,但不要他因为感动而同情他! “不是的。”薛满雪摇头,坚定地看着他,“不是因为感动。” 陆世锦握紧手,默了下来。他现在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喜悦还是悲切,心像坐船似得,晃晃荡荡,忐忑不安。 “我很早就说过,你是个混蛋。我也说过,虞北阙说我很好搞定是事实,但他有一句话没说完,那只是针对你。” 陆世锦看向他,漆黑的眼睛点起雪亮的光。 “就像你以前说的,我总是推开你。” “那是因为……我很难对人卸下心房,更别说爱上一个人。我心里藏着刺,会对所有靠近我的人提防,我怕他们……怕他们像当初留园班被刘承业带来的那些人那样,用不善的目光打量我,或者半夜对我伸出手。所以…防备别人的靠近,成了我保护自己的武器。” 陆世锦握紧拳,“他们都该死!再让我抓到他们,我要一个个把他们抽筋剥皮!” 薛满雪拉住他手,垂下了眼睫,“所以…你现在知道了,我不是好搞定,我是…容易对你心软。” 陆世锦现在脑袋都在炸烟花,他咽动喉结,“那,那你刚刚说很早,那是从……什么时候?是我在青陵找到你的时候,还是……” “不是。”薛满雪手心全是汗,“大概是,之前在苏州留园班废墟,你过来抱住我让我别怕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陆世锦睁大眼睛,居然这么早? ——他当然记得,当时他来苏州处理叛徒,路上撞到办事的青年,然后一起同行,可最后产生了争执,得知青年的留园班旧事后,他还是不放心亲自跟上了他,然后就在那个大火焚烧的一片废墟上,看到站在雨中的瘦弱人影…… 也是从那时候,他才真正对这个看似冷硬的青年,产生了无法控制的保护欲。 薛满雪提起过往有些赧然,但看他的懵然,知道他想了解清楚,于是很认真地解释说:“我那时候很感谢你,但不是感动,是……心动。我晚上经常会梦见你,梦见你冲过来的身影,噩梦也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陆世锦没想到,他以为的随手一救,居然让青年记了这么久。而青年对他的感情,居然藏得这么深,那他当时…… 想起过往。 他误解他、以为他不在意,以为他对自己没感觉,看到他和宁以澜在一起把他绑回家然后…… 那时候他以为,青年完全厌恶自己。 因为愤怒,他亲手砸碎了他们和好的可能,因为嫉妒,疯狂伤害青年身边的人,导致他对自己失望透顶。 后面的整整一年,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是他们之间却只剩下越来越深的伤害、痛苦、生死之别…… 陆世锦攥住手,悔恨的痛感窜遍心脏每一个角落,让他想一拳一拳打死当初那个傲慢的自己!不然他们怎么会错过整整三年,都是他!如果他不逼他、不强迫他、囚禁他,以青年对他的好感,他完全可以…… 薛满雪也想起了以前的过往,垂下眼睫,“但……我们还是遇到了问题。” “不!不是你的问题!”陆世锦握紧拳头,“是我!是我混蛋!满雪,你说得对,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自私、卑鄙、无耻、残暴!难怪你不告诉我,你当时选的没错,都是我的错!我不配得到你的爱和认可!” 他眼眶又红起来,喃喃自语,“是我,我不配……我伤害了你,我……我活该…” 薛满雪皱起眉来,在他心中,那些伤害都已经过去了,虽然想起来心中仍留有余震,但还是不忍心他这样责备自己。 “陆世锦,你听我说。”他拉住他,阻止他的自我怀疑,“你以前确实混蛋,也确实有很多观点和我不一样的地方。你欺负过我是事实,但我还是爱上了你也是事实。” “可是我……”陆世锦颤抖着唇,泪水流下,“可是我真的……” “以前和你在一起,我会胆战心惊,会害怕恐惧,怕你性情大变,怕你又一次伤害我,或者伤害我身边的人,让我夜不能寐。”薛满雪说,“宁老师和我讲过一个词,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一个被囚犯绑架的女人爱上绑架犯的案例。” “我怕我对你的感情也是那样——因为被困住、因为只能依赖你,才产生了错觉。我想忘了你,可心里的思念,却总是不受控地从深夜钻出来,把我搅得天翻地覆,我越是忍耐,越是压不住,只有在白天的忙碌中才能停歇。恐惧,让我左右挣扎。” “可是,现在的你,我一点也不怕。” “你变了很多,你不再张扬跋扈,也不再漠视人命了,你懂得尊重我了。你甚至还会为了保护这些孩子,开了收容所,哪怕写的是我的名字。你成了真正值得尊重的人,让人觉得,想迎着光看你。” “满雪……”陆世锦目光灼灼。 “可是,我喜欢你,不仅仅是因为这些,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什么?” 薛满雪静静说:“我和你站在一起的时候,由心而发地喜欢自己。” “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很好的人。” 陆世锦顿住了。 薛满雪轻轻扬唇,“我们在一起,彼此都变得更好了,不是吗?” 这不就是,他们相爱的理由吗? 望着他温柔的侧脸,陆世锦耳边风声响起,那些煎熬的悔恨、痛失所爱的夜晚,像被风卷起的落叶,随风飘走,不留痕迹。 在此刻,这个自己亲手伤害过的爱人,终于给了自己可以安心放下的底气。 陆世锦静静盯着他。 “所以……” “你现在,原谅我了,对吗?” 风停住。 薛满雪回望向他。 ==========作者有话说:========== 还说啥呢?你们结婚吧! 倒计时啦,依依不舍又啰嗦的作者 第119章 两人谁都没说话, 天台的风仍然在吹。 可似乎有什么被风带来的过往,掠过沉默的二人,将他们之间最后的屏障, 一点点吹散。 陆世锦觉得似乎要得到答案了,又觉得, 答案并不重要。 就像此刻,他不需要靠近他,也知道他在。 直到“呜——”一声,警报长鸣,陆世锦蓦然抬头。 这是防空警报,用来播报重大战事的。 与此同时, 天台铁门被用力推开,安瑾迈着匆忙的步伐,出现在他面前。 “处长, 紧急通知,西北战区沦陷,有三万人被困防空洞。” 陆世锦睁大眼睛,“派救援机了吗?” “派了,但防空洞在荒漠,救援机无法找到信号, 与此同时, 防线被日军进攻,沿着西北一带都被炸了,我们无法靠近。”安瑾表情凝重,“部长和总统都在等您开会, 商议对策。” “还商量个屁!先把他们打退再救人!”陆世锦骂了一声,“这些狗|日|的, 又他妈搞偷袭!” 薛满雪及时说道:“陆世锦,你快回去吧,我这里先收拾东西回青陵,不影响你。” 陆世锦心急如焚,“我先把送你到车站,不,车站不行,还是让安瑾派人把你送回青陵。” “不用,我自己能坐车,战区的事要紧,你们快去忙。”薛满雪很快接道。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坐车回去,听话,让安瑾派人送你。”陆世锦说,“这点时间不影响。” “好。”薛满雪没有犹豫,点头。 “那处长您先下去,车在楼下等您,我来安排薛先生。”安瑾接着,“文件也带上了,您可以在车上看看。” “嗯。”陆世锦点点头,匆忙转身走向门口。 刚走一步,他又蓦地回头,在紧急任务中,看向那个静静站在天台、眼神柔和的青年,生出一种不舍来。 “满雪。” “嗯?”薛满雪也握了握拳,看向他。他在此刻也很紧张,不仅仅是因为陆世锦临时战事任务,还有刚刚才互通心意,他说不出是不舍还是不好意思。 “安瑾,你先出去,把门关上。”陆世锦吩咐了一句,等安瑾把门带上,他快步走向了天台边的青年。 薛满雪感到他的逼近,心脏骤跳。——下一秒,陆世锦揽住他的腰,毫不犹豫吻住了他,他愣了一秒,随后扣住他的头,紧紧贴向自己的唇,回吻过去。 耳边防空警报声还在回荡,只有天台的这一刻,是安静的。 很快,双唇分离。 “我也爱你,满雪。”陆世锦对他说,“也是从很早就开始了,应该比你更早。”或许,是从凤楼园第一面见到他就爱上了吧,那种想要占有不想放手的感觉,和现在其实没太大分别。 “嗯。”薛满雪轻轻点头,“我知道。” 两人谁也没提那个原谅的话题,可又似乎从彼此确切的眼神中,得到了无声的答案。 他们紧紧抱着,谁也不放开谁。 可在这乱世中,得来的片刻安宁,已经是奢求的了。就像此刻,突然的别离,才是正常的。 薛满雪默默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走向门口,逐渐消失,刚刚强装的镇定,终于松懈下来。他撑在天台边,喘了口气——没人知道,刚得到又失去的感觉,让他多么不安。 陆世锦走之前和他说“等我回来”,可他犹豫半天,不敢问那句“你会平安回来吗?”,因为这会让男人反过来担心他。 眼眶泛红,他忍下自己的担忧和不舍,朝安瑾点头:“麻烦派人送我回去吧。” …… 或许是有了上次川宁火车的后怕,男人没让他坐火车,依然坚持让安瑾派人送的他,开的是军车,一路平稳,副驾的人明晃晃带着枪,用冷峻的脸告诉路过的关口处这辆车坐的人的身份,无人敢拦。 薛满雪打开车窗,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似乎有什么不同以往的地方。 心中的忐忑和担忧,并没有随着一路上的旅途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他不禁怀疑,自己老说陆世锦黏人,其实真正黏人的是他。不然怎么会这么不舍,简直是想跟着他去战区,完全干不下正事了。 这不像他。 可不消片刻,他又打破自己这种荒谬的想法,救助协会在青陵的义演还没结束,他不能临时撂挑子,满庭芳也有不少事,他得忙完这些事。 到了晚上,车开到满庭芳巷子口,护送他的军官提前得了命令,没有把车开进去,而是帮他拿下行李箱,看着他用钥匙打开院子门,才收起枪离开了。 薛满雪提着行李箱,还没靠近房间,就被廊檐下一对抱住的人影吸引了注意力。 他不敢置信,又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他们是谁。 陈星雁和虞北阙。 他皱起眉,努力回想着自己错过了什么……可当他把脑海里的一切疑问串联成线索,又好像得到了答案。 不是错过,原来是忽略。 而紧紧抱着的两人,完全没注意到远处走廊下的薛满雪,因为此刻刚刚确认心意,他们都有些难舍难分。尤其是陈星雁,脑袋晕晕乎乎的,像喝了酒,脸颊一圈酡红。 事情还得从五小时前讲起—— 当时晚上吃完饭后,虞北阙说要带陈星雁看点东西,带他走到一桌子前,非要他背过身说要给他个惊喜,搞得神神秘秘的。 陈星雁还很骄傲地抱胸,表示不屑: “不会又是什么花啊珠宝啊什么的,虞北阙,我告诉你别想拿这些哄我,早不吃这套了。” “是啊,我们陈小少爷这么贵重的身份,我哪敢拿这些东西糊弄你,这不做了快一个月,才得来这么个宝贝,成功了才拿来给你看的。”虞北阙蓦地打开一个被红布盖上的物件,让他转过身,“快看看,小星。” 陈星雁皱眉,待看清桌上的东西后,缓缓睁大了眼睛。 他眼睛被灯光照亮,围着桌子一圈的灯泡正中间,是一个小型的留声机。 他还记得这个留声机,当时在三年前,他发现虞北阙和韩心蕊联姻,就亲手把这个留声机还给了他,男人不收,他就丢在了门口。那天晚上,虞北阙拿着被他扔掉的留声机,站在他门口,守了一夜。 “这可是我花了好大功夫,一比一复刻的,不仅仅是个玩意摆件,还能唱戏。”虞北阙接通电源,把留声机上的唱片对准,滋滋电流声过后——“小姐,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独属于柳梦梅的唱腔响起。 陈星雁愣住了,因为这声音是由自己发出来的,他没想到,虞北阙居然录下来了。 虞北阙笑着看他,“怎么样?喜欢吗?其实三年前我就录了你的唱片,但一直没机会送给你,现在我就拿出我的珍藏,借花献佛,博君一笑啦。” 陈星雁默住。 “录我?你怎么想起录这个的。” “这话问的,”虞北阙撑在桌子前,看着他说,“在我心中,除了你师哥,你也是角儿,你演的柳梦梅,也是我觉得演的最好的,当然值得一张唱片。” 看他沉默,虞北阙靠近他,拉住了他的手,“我是想告诉你,在无人的角落,我也一直在注意着你。从见你第一面我就寻思着,这谁家的孩子,这么冲动,脾气像头牛似得,拉都拉不住。” 他在他手边轻轻一吻,扬起漂亮的桃花眼,“也很可爱,让我心动。” 陈星雁蓦地一顿,看他那双吸引人的眼睛,在灯光下似乎闪着光,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木兰香,也格外沁人心脾,让他几乎忘了过往的伤害,只一心想沉溺其中。 可不消片刻,他甩开虞北阙的手,轻轻触向桌上的留声机,言语带着讥诮,“虞北阙,我只是答应给你个机会试试,不代表我真的原谅你了。” “那上面有你的名字。”虞北阙没再纠结这个原谅与否的问题,而是引导他看向留声机上的喇叭,陈星雁顺着他的指引,果然看到铜制喇叭上和当初一模一样的名字,愣了一秒。 “我总想,这喇叭要是能做成心脏的形状,那我一定得求师傅做一个。”虞北阙从后面拥住他,轻轻说着,“这要是能把我心割下来,上面肯定印了你的名字,印了得有——三年了吧?哦不对,三年半,我追了陈小少爷有半年了呀,可好像,还没打动陈少爷的心?” 陈星雁表情不见融化,而是瘪了瘪嘴,“哦。” “哦?就这么简单哦了?”虞北阙一副被人抛弃的样子,“我现在都想化成这个留声机了,能让你轻轻摸摸也好啊,哪至于对我这么冷漠?” 陈星雁从他的怀抱中钻了出去,表情淡漠,“留声机我收了,你回去吧。” 虞北阙靠在桌前,静静看着他冷漠的背影。 “小星。” 陈星雁站在原地,眼里一片漆黑。不知是犹豫,还是思忖,让人捉摸不透。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看看这个。” 陈星雁没有回头,“我不想看了。” “为什么?” “虞北阙,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陈星雁静静说,“其实我没想过原谅你,因为我记仇,没忘记过以前。” “哦,那就是说你在耍我咯?”虞北阙抱胸,“没想到,隔了这么久,我这个情场浪子,还有被人耍的一天。小星,三年过去,你成长地让人刮目相看啊。” 陈星雁握紧拳,“就当我报复你吧,毕竟三年前,你该得到的,不都得到了吗?” “得到什么?”虞北阙眸色变暗,“得到你的身体?你为你师哥的牺牲?” “我师哥现在不需要我了,他有自己的生活,他有陆世锦保护他,不用我牺牲什么。”陈星雁默默说,“你也该有别的生活了,虞北阙,不要停在三年前了。” “可我不想有别的生活,没你的生活没意思。”虞北阙上前一步,从后面拉住他的手,“你告诉我,小星,你真的走出来了吗?” 陈星雁挥开他的手,“那当然了,没有你的生活我过得多开心你不知道?你以为我只有你一个人吗?师哥没和你讲,你不在的时间,我每天出去寻欢作乐,开心的——” “你骗得了你师哥,骗得了我?”虞北阙拦住他,“你的眼神告诉我,三年前那个单纯纯粹的小星,根本没变过。” “随你怎么想。”陈星雁转身就走,走一半停住,“虞北阙,其实你我都清楚,你有你的圈子,我有我的满庭芳,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干嘛强求?” “那假如……我不做虞家人了呢?” 陈星雁蓦地转身。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做虞家人了,我从虞家分出来了。”虞北阙拿出一张报纸递给他,“今天的报纸你没看吗?分家头版,上面写的我的名字。” 陈星雁接过他递过来的报纸,盯着那个硕大的新闻标题看了半响,确认后,不可置信地看向虞北阙,“你疯了吗?脑子被驴踢了?” “虞家身份本来就是一个桎梏,既然它存在,是你心中的刺,我不如拔了它。”虞北阙定定看着他,“现在,你还有理由推开我吗?” “不要拿我当借口!虞北阙,你赶紧回去,和你爸说清楚——” “没什么好说的,从他宠妾灭妻逼死我母亲那一刻,我早就不姓虞了。你以为我身份光鲜,呼来唤去,实际上我每天都得和我那个二姨太的儿子斗,斗完这个,还有下一个,这就是外人眼里的银行大家——虞氏,充斥着名利场的尔虞我诈,肮脏又卑劣。” 虞北阙风轻云淡,“我从小就得戴着面具活,不敢有什么真心,怕坦露自己的那一刻,会迎来同类人的刀剑相向,我活的很累,也很虚伪,直到遇到你那一刻,我才知道,也可以不那么虚伪地活,做真实的自己,这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 “你总说我帮助你,实际上,是你帮我,帮我认清自己的懦弱,认清自己的妥协,认清——那个虚伪浪荡的虞北阙,其实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陈星雁胸膛起伏,“可是……” “小星,韩心蕊的事,是我对不起你,那时候我没做好,但请你务必相信,当时的我并不成熟,但我对你的爱,从没有打过折扣。”虞北阙认真地握住他的手,“无论她出不出现,我想的一直都是和你在一起,我喜欢的人,也一直都只有你。” “可是!”陈星雁眼眶发红,“可是那些男男女女,那些被你包过的戏子名伶,那些逢场作戏,难道就是假的吗?!” 虞北阙静静看着他,目光有些悲伤,“小星,人都有过去,那些人都是在遇到你之前的。” “够了!”陈星雁在此刻,终于袒露出自己的心扉,“我不相信你虞北阙!你让我怎么相信你?你告诉我,一个浪荡子,今天可以为我脱离家族,明天就不能为别人脱离家族吗?!” 虞北阙没说话。 ==========作者有话说:========== 今晚十二点继续更新副C。 第120章 “这些留声机、这些布置、这些灯光, 所有所有,不过是你讨人欢心的把戏!”陈星雁指着身后桌子,“虞北阙, 你敢说,你在我面前, 从没有过不那么真心的时候?你敢说,你对我的喜欢,不掺杂猎|艳?” 虞北阙静了下来。 他知道—— 他其实是怕——怕他是个惯犯,今天对他的真心对别人也是一样的。 他们之间最大的阻隔,向来不是家世,而是信任。 不由无奈, 怪只怪他浪荡这么多年,提前消耗了自己的可信度。 “我不信你,我很难信你。”陈星雁抹了把泪, “我早就说过,我们本来就是两类人,你非要过来,这对我来说,是一种负累。” 虞北阙擦擦他脸,“好了, 别哭了。” 陈星雁挥开他手:“别碰我!” 空气又静默了片刻。 “我再给你看个东西好不好?” “不看!” “就看一眼。” 陈星雁不耐烦:“拿来!” 虞北阙叹了口气, 原本想在正式场合拿出来的惊喜,在看到他哭,变成了不得不提前的保证。 “你看看这份认证书。”虞北阙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个是我早签好字的,无法反悔, 也无法消除。” 陈星雁接过来,看清上面的文字和印章后,蓦地一愣,“婚姻认证书?婚前合同?” “对。” “这是什么?” “这是我在国外找人办的,同性可以结婚的认证文件,一个人一生只能有一份,而我脱离虞家,大部分财产都在瑞士银行,如果我反悔,或者婚内出轨,这些财产都属于你了。” “结婚?”陈星雁睁大眼睛,“我和你?” “对啊,还能有谁?你这小坏蛋还想和谁结婚?”虞北阙捏了捏他脸,“你说啊,我现在不是虞家人,你要是不要我,我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星雁不可思议,不是不可思议这份合同,而是不可思议虞北阙居然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不仅从虞家分家,还把自己绑死在这样的合约上?在他心中,虞北阙是一个比他还要恐惧束缚的人,现在居然心甘情愿…… “不是被迫,是我怕你跑,是我想绑住你。”虞北阙认真看着他说。 陈星雁怔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小星,在恐惧面前,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陈星雁抬头。 “你喜欢我吗?除开这些顾虑,除开我们的身份,除开这些外在的所有。” 心脏像是被人打了一拳,陈星雁眼眶逐渐泛红。 喜欢? 当然了,那不然他为什么会记仇这么久?就是喜欢的越深,受到的伤害越深。 他就是觉得自己太廉价,哪怕明知这个人就是个浪子,就是个情场老手,还是忍不住动心了,哪怕过了三年,他还是忍不住会看向他。 他不想自己这么卑微,想让自己硬气一点。 所以才说在耍他,就为了扳回一城。 可现在…… 他知道了,自己不仅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因为他温柔的目光,好闻的香味,再次失控。 他在虞北阙面前,就是一个容易一眼望到底的人。 单纯、傻气、赤诚。 他不想做这样可耻的自己! 他握紧拳,“不——” 没说完,虞北阙揽过他,毫不犹豫吻了过来。 陈星雁睁大眼睛,“你干什么!” “闭上眼,宝贝。” 陈星雁奋力挣扎,可在对方撬开自己唇齿的一瞬间,直击天灵盖的爽感淹没了他,不是这人太有技巧,而是那种只有他能带给他的感觉。 其实虞北阙三年没亲过别人,轻轻舔他上颚的动作有些生涩,甚至碰到他牙齿,还发出一声磕碰,可就是这份不熟悉,让陈星雁整个人都软了下来。不消片刻,男人又很快熟练起来,吮住他唇,他被亲得晕晕乎乎的。 虞北阙唇齿间也带着花香,像他整个人,干净漂亮。他是一个非常完美的情人,温柔、得体、从不让人难堪,可此刻,他却带了丝侵略性,他把他压在放着留声机的桌前,从他唇边一路往下,吻在了他锁骨上。 当他叼住的一瞬间,陈星雁仰起脖子,捂住了嘴。 “再嘴硬。”虞北阙喘着气,“再嘴硬我就要动真格了。”他轻轻摸了一把,陈星雁倒吸一口凉气,虞北阙挑眉,“还嘴不嘴硬?” “啊!你混蛋!”陈星雁眼角含泪,“卑鄙无耻!” “哦,那你还说讨厌我这个混蛋吗?”虞北阙紧盯着他,“能不能说实话?” 陈星雁挣扎不及,“你先放开我!”他脸涨得通红,只觉得再继续下去,他要憋不住在这里丢人了。 虞北阙依然搂着他,以一种背对着门口的方式,将他揽在怀里,不让他的春意泄露,嘴上却不松口,“你先告诉我,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陈星雁找准机会,一把推开了他,“混蛋!” 虞北阙轻轻一笑,扬起手,“你看看自己,陈星雁,你这是对仇人的反应吗?” “你使诈!”陈星雁系好自己衣服,红着眼骂他。 虞北阙眼里闪着光,默默看着他,没再说话了。 陈星雁扭过头,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刚刚无力反抗憋得。 “小星,你说你不信我,可你见过哪个浪子,三年半没有过别人的?”虞北阙很轻地说,“你其实知道,我对你是认真的,但你不敢接受而已,你怕你再次喜欢上我,会受伤,我说的对吗?” 陈星雁闪了闪眼睛,默默握紧了拳。 当然。 他就是怕被再次辜负,只能砌起厚厚的心房。 毕竟,他喜欢的不是一般人,而是一个从各方面碾压他的豪门少爷。 可是…… 他现在不再是豪门少爷了,那他这些理由……真的站得住脚吗? 还有……这份婚姻认证书。 空气沉默了很久。 “小星,你看天上。” 陈星雁抬头,“砰砰砰——”,爆炸声响起,由虞北阙安排的的烟花绽放,五彩缤纷,把整片院子都照亮了。 “我知道这很俗,但今天晚上,我就想送你独属于你的星星。” 虞北阙走到他面前,缓缓跪下。 陈星雁皱眉,拉住他,“你干什么?” “我——虞北阙,向陈星雁求婚。” 陈星雁睁大眼睛,“什么?!” 虞北阙拿出一个戒指,虔诚地递给他,“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疾病还是健康,始终忠于他,永远不会分开。小星,你愿意嫁给我吗?” 陈星雁彻底蒙了。 “小星,你愿意吗?” 虞北阙又问了他一遍。 陈星雁静静盯着他手中那个戒指,看那颗设计精巧的圆环,在月光下发着淡淡的光,好看极了。 可这一切,都不及眼前这个跪在他面前,眼睛发着光的男人。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是那么夺目,总是能一次又一次吸引住他的目光。 此刻的虞北阙,眼中没有胜券在握,只有一片忐忑的求证。 “小星,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陈星雁沉默了很久,不知为何,心中响起了师哥和他说的那句话:“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我不敢爱,不是因为不想要,而是因为我害怕。” 他和师哥从留园班逃出来,这十多年来颠沛流离,不敢有任何的行差踏错,养成了警惕的本性,以至于对人的信任一旦破裂就很难愈合。 他们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可是…… 他眼睛亮起光。 他曾发过誓,要在师哥面前撑起一片天,做一个勇敢的人。 可是现在……他没有人需要保护了,师哥有了陆世锦。 而那个勇敢、冲动、倔强的陈星雁,也似乎消失不见了。 现在看到这样抛却顾虑的虞北阙,又让他重新找到了一丝曾经的陈星雁的感觉。 他想…… “行吧,我相信你一次。” 他扬扬下巴,主动接过了虞北阙递给他的戒指。——他都能放弃一切,他再信他一次又怎么样? 虞北阙不可置信,笑容称得上傻气,“你同意了?小星?!” “你都拿出全部身家来求我了,我还能不同意?那你也太惨了吧。”陈星雁瞄了他一眼,又似乎是无法直视他灼灼的目光,匆忙转过了头。 虞北阙狠狠握拳比了个“YES!”,就要冲过来抱他。 陈星雁推开他,红着脸把手指往他面前一抬,“戴哪个手指?” “我帮你戴。”虞北阙握起他手指,把戒指戴到他无名指上,眼里溢满喜悦的光,“小星,你真的原谅我了?我……” “别废话了…”陈星雁低下头,“你说得对,我不想做一个总是提心吊胆的人,我想勇敢一点。” 虞北阙揽住他,再次吻了上去。陈星雁呼吸一紧,闭上了眼。 男人动作轻柔,在他唇齿间摩挲。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输。” 陈星雁眼睛一酸,抱紧了他。 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像渡了层柔光。 —————— —————— 片刻后,两人紧紧相拥。 陈星雁靠在他怀里,平复自己急促的呼吸,心像小鹿,撞个不停。 他嗡声喊道:“虞北阙——” 虞北阙心也跳的很快,这感觉和死了一遍活过来没什么差别。 “嗯?”他温柔地摸着他头发,回道,“怎么了?” “你从虞家分开,以后怎么办啊?” 虞北阙挑眉,“担心我啊?怕我养不活自己?”他状似烦恼,“哎呀,到时候真没钱了怎么办?陈小少爷会不会始乱终弃、跟别人跑啊?” 陈星雁瘪嘴,“那得看你表现了,我这个人很挑食的,吃的不好了喝的不好了过的不开心了,随时可能跑的。” “这么无情?” 陈星雁嫌弃地说:“那当然了,我现在可是满庭芳二当家,早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土包子了,你没钱怎么办?没钱我可不和你结婚。” “小没良心的。”虞北阙捏了捏他鼻子,“放心吧,娶你来怎么可能让你受委屈,你夫君我虽然分家了,养你的钱还是绰绰有余的。”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现在分家不分本事啊,这些年积攒的人脉还是在的,别的不说,在做生意上面,你看你家虞老板什么时候吃过亏?不让别人吃亏就不错了。没有虞家这个头衔,我照样混的风生水起,让你做个贵气小公子,还不容易?” “那就好,你欺负我这么久,我可不想再跟着你受苦,得当阔少爷才行。” 陈星雁嘴上说不肯吃苦,实际用嫌弃来掩盖关心,虞北阙也知道,所以只是笑着吻他香喷喷的头发,揽着他的手却没放松。 陈星雁也不松手,沉浸在他温柔的胸膛前,抱的脸发红。 两人就这样紧紧抱着,抱了快半小时,也不嫌累。 虞北阙心跟吃了蜜似得,想着什么时候能把这小兔子带回家吃个一干二净,之前那个晚上他可是想了整整三年,也憋了三年,一直都没碰过别人,现在名分有了,也得有点实质性进展吧? 不然他可是真成和尚了……改吃素得了。 似乎知道他所想,陈星雁一把攥住了他命门。 虞北阙眼睛都红了,哑着声音:“小星……痛。” “痛就对了!虞北阙我可告诉你,你要是敢被我发现旧习难改,和别人发生什么,你就死定了!”陈星雁恶狠狠说,“我一定会趁你睡着,阉了你!” 虞北阙冷汗直冒,没想到过了三年,小兔子长大,变成了小豹子……该说吃不消还是乐在其中呢? “怎么不说话!”陈星雁用力,“提起这个你就装聋是吧?” “嘶!轻点我的小祖宗……”虞北阙拿过他的手,哄着道,“我哪敢啊?我这以前只是和别人订个婚什么都没做,甚至这婚还不是我订的是我爸替我决定的,你就气了整整三年,我要是敢和别人发生什么,你不得直接卷铺盖跑路?我到时候找谁哭去?” “哼。”陈星雁撅嘴,“你知道就好。” 虞北阙暧昧地咬了咬他耳朵,“下次不准这么用力了,掐断了我,你以后的幸福,谁来保证?” “就是掐掐你才老实。”陈星雁扬眉,“不然都不知道自己家庭地位,心里没点数。” 虞北阙以前觉得被束缚是件可怕的事,可现在怀里抱着这只龇牙咧嘴的小猫,他忽然觉得——被绑住,好像还不错。 有老婆管,是真好啊。 难怪陆世锦那小子天天在他面前炫耀,这种安定的感觉,让他心满意足,简直能滴出蜜来。 “知道了,老婆大人,以后家里都你说了算。”虞北阙轻轻拉起他的手,放唇边一吻,“你什么时候从满庭芳搬出来?我们可都要结婚了,你总不忍心让你老公独守空房吧?” “你们要搬去哪?” 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陈星雁蓦地一惊,连忙从虞北阙怀里闪出来。 薛满雪走到他们面前,静静看着他们。 虞北阙勾起一笑,“看来薛先生听到了,就是不知道来了多久,怎么也没个声?” “别误会,我离得远,只听到了后面几句,具体的不知道,只是看你们抱了很久。”薛满雪诚实地说。 陈星雁忐忑地抓住手心,“师哥……” 薛满雪看着他,眼里有沉了很久的疑惑,却唯独没有责怪。 “小星,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作者有话说:========== OK这对C交代完了。 话说他两像:温柔多情老板攻S小猫咪娇俏受,啧啧,好品啊! (宁老师那对C没有戏份了哈,最多可能在番外提一下 120-124 第121章 薛满雪看了眼紧张兮兮的陈星雁, 对虞北阙客气地说先进房间,坐下慢慢谈。 虞北阙笑着说当然,心里却想着:来了, 三堂会审,大舅哥这一关是怎么都得过了。 陈星雁忐忑的不行, 不知为什么,看着他们俩进门,却有一种带对象见父亲的感觉,在他心中,薛满雪如兄如父。 虞北阙注意到他的紧张,停下来捏了捏他掌心, 低声:“放心,交给我。” 陈星雁叮嘱他,“虞北阙, 等下你好好和我师哥说话,不准和我师哥争执,也不准惹他生气。” 虞北阙无奈笑了,“知道了。”小没良心的,这也不知道是谁和谁争执,谁审谁, 都要嫁给他了心也不向着他。 薛满雪脚步不停, 视线却一直注意着身后的两人,看陈星雁和男人状态亲密,眼里有着从未有过的信赖,他不由顿了顿, 紧皱的眉头也稍稍放松。 他了解陈星雁,知道他这是真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打开房间灯, 他坐到正中间,对虞北阙点点头,“虞先生,您先说吧,你和小星是怎么在一起的?在一起多久了?” 虞北阙坐在他下首,神色从容,不紧不慢道: “事情还得从三年前的周彦讲起,那是我第一次遇到小星。他因为替你讨公道和周彦产生了争执,然后我从银行门口出来,撞到了他们……” 他言辞恳切,知道薛满雪想了解事实,不带丝毫隐瞒,也绝不夸大,把三年前的过往初识,到后面的争执矛盾,都交代的一清二楚。 薛满雪前面听到他如何善待小星,如何在陆世锦囚禁自己伸出援手将小星接回家养病的时候,眼神还很放松,存了些对这个看不透的银行少爷的敬意,直到听到他和韩心蕊那桩旧事,心蓦地抓紧,眉眼也冷了下来。 虞北阙虽然知道此刻真诚很重要,他不会轻飘飘揭过自己犯的错误,但也绝不会傻乎乎地把全部过往交代出来,只会侧重好的结果而不是两个人的伤害,展望未来。不然哪怕是向来宽容的薛满雪,心里也会有疙瘩。 他走到薛满雪身边,给他倒了一杯陈星雁烧好的热茶,“这就是全部过程,我说的应该算清楚,薛先生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薛满雪没有接他倒过来的茶,而是看向陈星雁: “小星,他说的是事实吗?” “是的……”陈星雁抠了抠手心,“他说的全都是事实,这就是我们在一起的过程。” 薛满雪皱眉,刚想说些什么,身边的虞北阙却从衣服里拿出一份报纸和文件,递给了他,薛满雪看完标题和印章,原本有些不认同的表情,化为一片沉默。 他眼含深意,不可思议地看向虞北阙。 虞北阙勾起唇,笑意如春风: “都说昨日之事不可追,但错就是错了,我不会否认。我只是觉得,薛老板既然能给陆世锦一个机会,说明薛先生还是相信爱和重新来过的可能的。” 薛满雪静静说:“人和人不一样,不能照搬。” “当然,可真心是一样的。” 薛满雪沉默下来。 “我对小星,是真心的,在这乱世中,我能给予的,是我的全部。”虞北阙指向桌上的文件,“这些,我想应该可以替我证明。” 薛满雪看向他,“这是你全部身家了吧?” “是。” 薛满雪皱眉,“可是这样……” 虞北阙风轻云淡:“在我心中,钱不是最重要的,家世也不是问题。” “如你所想,我们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看起来像是这辈子都不有交集,更别说结婚了。” 薛满雪握紧了手,“我担忧的也是这个,我怕我即便同意,你们也很难长久走下去。” “但我话还没说完——”虞北阙又笑,“我想强调的是,即便没有条件,我也要创造条件,这是我的决心。” 薛满雪彻底沉默下来。 “这些阻碍我们的东西,我会一件件,全部铲除,直到我们幸福、开心地在一起。” “就像现在这封认证书和这个分家声明,一旦做出选择,绝不后悔。” 陈星雁瞳孔震颤,默默看向他。 虞北阙摸了摸他的头:“当然,如薛老板所想,我确实是一个利己的商人,如果换个人,换做以前,我肯定不能做到这种程度。毕竟——保全自己,留下底牌,向来是商场乃至赌场不成文的规定。” “但我知道小星需要什么,为了让他开心,我不得不赌上这些。” “所以——”虞北阙目光坚定,“薛老板,请务必相信我的真心,我们一定能好好在一起。如果你同意的话,请把小星托付给我,我会让他幸福,以我的余生保证。” “虞北阙……”陈星雁喉咙一哽,虞北阙按按他眼角,“感动也别哭啊,眼睛都红了,存心让我心疼啊?” 陈星雁别扭地转过头,“谁哭了,都怪你这么肉麻……” 薛满雪原本的说辞,在虞北阙这一番情真意切的剖白下,也确实再说不出什么了。更何况他看着他们之间的默契,看陈星雁无意识的依赖,他怎么又忍心说什么? 他应该高兴才对,他对陈星雁一直不放心,现在有了虞北阙,这个极其精明又懂分寸的银行老板,无疑能很好地在某些方面兼容不怎么成熟的陈星雁,他们其实还是很配的,从性格上来说。 “师哥……”陈星雁上前,接过虞北阙刚刚倒的那杯茶,双手递给了他,很真挚地说,“是我的错,我之前怕你担心所以没敢告诉你。但现在……虞北阙对我是真心的,我知道,他以前确实犯过错,但我相信他改了。” 薛满雪叹了口气。 “小星……” “其实……”陈星雁低着头,不敢看他,“师哥你之前说的对,我也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任性、冲动、自我,做事缺乏考虑,总是给你惹祸……我和虞北阙的事,我也有一部分责任。师哥,你也别怪他,好吗?” 薛满雪无奈,接过茶喝了一口。 “你先站我身后,我有话和虞先生交代。” 陈星雁喃喃:“师哥……” “听话。”薛满雪瞥了他一眼。陈星雁攥攥手,迎着他颇具威严的目光,还是乖巧地站在了他身后。他看着低头检查文件的薛满雪,心里越发紧张,青年看文件和报纸的态度很谨慎,似乎怕错过什么,也似乎在检查这份文件的真假。 片刻后—— “虞先生,请你过来一下,这里好像有个地方不对。” 陈星雁呼吸一紧。 虞北阙走了过来,“什么地方?” 薛满雪指着那份婚姻认证书其中一页,拿给他看。 “这里,印章只有一半。” 虞北阙低头,看见印在法文左上角的红色印章,只剩下半圆,应该是盖章的人忘了审查,工作纰漏。 薛满雪谨慎地说:“如果我没猜错,这样的文件,印章需要全部清晰,不然会作废。但我不知道法国那边是不是这样的规定,如果虞先生同意的话,方便把这两份文件留下来吗?我后面再找人仔细看看,也不必麻烦虞先生替我翻译。” 虞北阙扬了扬眉,几乎是立刻懂了他的话外之意——是借着印章模糊、不懂法语,来核实文件的真假,怕他拿虚假合同骗小星呢。 他礼貌地笑了笑,表情不见破绽,心里却想着:不愧是陆世锦老婆,夫妻两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还是他家小星好,单纯地什么都不懂,也没心眼,最可爱了。 “当然不介意,薛先生可以慢慢看。” 薛满雪也似乎料到他会同意,很自然地把文件收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担心虞北阙有没有钱,也明白,以虞北阙的能耐东山再起甚至夺回虞家也不是难事,当然,也不是觉得陈星雁只有和有钱的人在一起才能幸福。 他只是觉得,两个男人在一起已经很难了,陆世锦和他有过先例,他不想陈星雁重蹈覆辙。所以现在,肯定要考验一下虞北阙的诚意,万一他敢在这种事上骗陈星雁,那人品就是个很大的问题,他不敢轻易放下警惕。 他把这两份文件要过来,是想暗示虞北阙,即便他没能力查到真假,也能借助陆世锦的能量,查到事实。 当然,现在从虞北阙配合的态度下,他也能猜个十之八九,这事确实是真的,做不了假。 虽然很不可思议,也很震惊。 但还是—— “如果你们都这样说的话,那我确实没什么可以阻拦的了。”他坦诚地看向两人,微微一笑,“祝你们幸福。” 虞北阙顿住,陈星雁睁大眼睛,看向薛满雪。 “师哥你真的……” “嗯,我同意了。” 虞北阙眉头一松,露出诚心实意的笑容。 “谢谢你。” “不,是我该谢谢你。”薛满雪认真地看着他,“是你的诚心,打动了我,我相信你能让小星幸福。” “师哥!”陈星雁从后面抱住了他,虞北阙眉毛一跳,看着他毫不掩饰的青睐有些酸意浮上心头。可青年没注意到他的酸意,只颤着声音说,“我以为你会拦住我的,我以为……你会不高兴的……” “怎么会?”薛满雪抬头,“我应该高兴才对,你找到自己喜欢的人了,师哥当然要支持你。” “可是……”陈星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不知为何,当师哥说同意的一瞬,他非但没有觉得浑身一松,反而像丢失了什么一样,变得迷茫起来。 “小星……”虞北阙实在是有些忍不住了,他想把紧紧抱着的两人分开,又觉得这样会打破他们的气氛,手抬了又放下,只能在旁边提醒陈星雁。 陈星雁哪注意到他的情绪,从后面紧紧搂着薛满雪背,眼泪滑下。 “我以为……在师哥你的眼里,我一直都是不可靠的,任性的……没想到这么快就通过考验了。” 薛满雪顿住。 陈星雁声音发着抖: “我以为……我一直做的很差。” “我以为……我让你很失望。” 原本想上前的虞北阙,也停在了原地。他默默看着陈星雁,眼里有心疼有理解,唯独没有插手的意思。他知道——此刻的陈星雁,需要师哥的理解认同,不需要被人打扰。他只要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他在,他会耐心等他。 一声叹息—— 薛满雪说:“小星,你没让我失望。” “可是……我对不起你,我那样骂陆世锦,那样质疑你们……” “人都有不成熟的时候,这很正常。何况,你那时候不是不成熟,你只是想袒护我,我都知道的。” 陈星雁泪水直流,“可是我真的……值得……吗?” 薛满雪抬头,“你知道吗?我刚刚说相信虞北阙会给你幸福,其实是假话,我对这位虞先生知之甚少,我不能说完全相信他。” 虞北阙不算意外地挑了挑眉。 “但是小星,我相信你。” 陈星雁顿住,“师哥……” “我相信你看人的眼光,我相信你自己想要坚持的幸福。所以,只要你坚定了你的选择,无论是谁,我都会同意。” 陈星雁眼睛颤着光,有泪水有被理解的心酸。下一秒,他搂住他脖子,哭的昏天黑地。 “师哥……呜呜,呜呜师哥,我知道了,我会好好长大,我不会再辜负你的信任…” “好了。”薛满雪温柔地拍拍他手,“慢慢来好了,不着急。” “你师哥说得对。”虞北阙也上前,轻轻替他擦泪,“别担心啊宝贝,有我陪你,你只要慢慢一步步走就好了。” “呜呜虞北阙!”陈星雁扑他怀里,“你这个混蛋,害我哭这么久……” ?? 虞北阙哭笑不得,这也能怪他? “可是师哥……”陈星雁又抹抹泪说,“你就这样把我嫁出去了吗……” 薛满雪疑惑:“这不是你所愿吗?你想和他结婚,后面肯定要搬出满庭芳的,不然怎么在一起?” “可是……可是你不要我了吗?我在满庭芳呆了这么久,我们天天待在一起,以前还睡在一间房,后面我要分开了就不能和你睡一起了……” “好了好了宝贝。”虞北阙连忙捂住他嘴,阻止他接下来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倾向,“你放心好了,我们虽然结婚了,你随时都可以回娘家唱戏的,只要你想,我绝不拦着你。” 陈星雁被捂的说不出话来,只能左右挣扎。 虞北阙又看向薛满雪,“你师哥也同意的,对吧?满庭芳肯定随时都欢迎你,到时候你想住哪就住哪,怎么开心怎么来。” “当然。”薛满雪毫不迟疑,“小星你想回就回,想留这里也可以,满庭芳是你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呜……师哥……”陈星雁含糊不清,想说什么却被捂得严严实实的,狠狠瞪了眼虞北阙,示意他再不松手就开咬了。 虞北阙无奈一笑,只得放开了他。——这家庭地位,真是没谁了。 谁知,陈星雁却没继续粘着薛满雪,而是起身,热情地说:“师哥,你这么晚回来饿不饿?我给你做好吃的去。” 薛满雪还真有些饿了,点头:“那小星你帮我做一碗面就好,清淡一点好消化。” “嗯!”陈星雁用力点头,走向门口。 虞北阙凑他面前:“那我呢?有没有我的份?我也想吃陈小少爷做的面。” “你?”陈星雁瞥他一眼,“你不刚刚吃过晚饭吗?别浪费食材。” 虞北阙委屈巴巴,“我也饿了呀,晚饭都没吃多少……” 看他闪着漂亮的桃花眼示弱,陈星雁耳根都红了起来,“那你等着,我给你做。” “有我最爱吃的牛肉面吗?” “当然有。”陈星雁低下头,轻声,“给你加双份牛肉,还有茴香丝,吃撑你。” “谢谢宝贝。”虞北阙笑了起来。 陈星雁忍着上扬的嘴角,“真烦,我走了。” 他嘴上嫌弃,关上门的动作却很轻。 等他走后,原本笑嘻嘻的虞北阙,笑容也逐渐淡下来。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他走到薛满雪身边,挑了个位置坐下。 “不介意,虞先生请自便。”薛满雪点头。 虞北阙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是真心关心小星的,谢谢你,能给他这样的包容,让他和我在一起。不管你怎么看我,我是由心而发尊重你的,这些年你一个人撑着满庭芳,护着小星,不容易,作为小星的伴侣,世锦的朋友,我敬你这份担当。” “你太客气了。”薛满雪也笑笑,“只要小星幸福就好,他做的决定,我都会尊重。何况——”他顿了一秒,“我相信世锦的朋友,不会有多差。小星交给你,我很放心。” “世锦?这称呼实在好听。”虞北阙勾唇,“你们确认关系了吗?” 薛满雪垂下眼,“嗯。” “那你今天晚上,刚从平京回来?” “对。”薛满雪点头,“我们刚刚见完面。” 虞北阙往椅子后靠靠:“那太可惜了,才刚在一起就分开,天不怜有情人。” 薛满雪摇摇头,“没关系的。” 虞北阙说:“我也得到了消息,现在西北在打仗,他应该是要去前线了,接下来会忙一段时间,你们可能有很长时间见不到面,最近有没有什么打算?” 薛满雪闪动着眼眸,抓紧了手。 虞北阙静静看着他,看这个在外人面前向来冷静的青年,此刻脸上流露出的不舍和思念,心里不知是感慨他的变化,还是高兴兄弟终于打动了美人的心。 既然他今天求婚成功,心情还不错,那他就有必要做些好事了。想到自己要说的话,不由暗笑,觉得陆世锦应该给他磕一个才对。 他点点桌子,对薛满雪说: “其实我刚刚给你的认证书,世锦也做了一份。只是他的手续比我麻烦,应该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薛满雪蓦地一愣,“你说……什么?” 虞北阙勾唇,笑意如晚风。 “是的,他也想向你求婚。” ==========作者有话说:========== 来晚 抱歉!更新不及时!可能是快结局,作者写到后期,精力有点跟不上,但没关系哈!即便隔一天两天,也肯定会更新的,么么! 第122章 “薛先生, 这有您的信。” 一辆油绿色的自行车停在满庭芳门口,信差对开门的薛满雪说道。 薛满雪愣了一下,“是从哪里寄来的?” “这上面有邮寄地址。”信差急匆匆蹬上踏板, “您慢慢看,我还有别的信要送, 先走了。” “好的,谢谢。”薛满雪只看了一眼,就黯淡地收了起来。 是税务局寄来的账单回执,不是战区特信。 他走回卧房,坐在桌前,抽出里面的几张旧信封, 静静发着呆。 陆世锦已经有两个月没和他联系了。 只剩被留下的小彭,可以帮他直接联系到前线。——自从陆世锦从青陵离开,留下小彭成了他的保镖, 保护他的安全,现在和他们住在一起。平时他去救助协会小彭都会跟在他身边,偶尔去青陵海关处对接一下平京的事务。 知道他着急,小彭安抚他战区一切安好,陆处长很安全,之所以不回信可能是太忙, 让他别担心。 他嘴上说没关系, 却经常在半夜里醒过来,然后一个人在窗前枯坐很久。 心里的思念,如浸泡的酒,慢慢反过味来。 刚开始的一个月, 他们还经常打电话,虽然也聊不到几分钟。 到后面, 他收到电话的频率越来越低,就开始寄信,写一些生活现状和对对方的关心,寄过去的信隔个一星期才到,然后基本上都有回复。 虽然每次都是一些简短的话,让他别担心之类的,但他能从那匆忙的字迹上,看出男人书写时的认真,心也会慢慢放下。 可现在…… 连信也没有了。 不由自嘲一笑。 之前陆世锦经常抱怨他打电话打的少了,他还觉得不是什么大事,现在男人投身前线,他却成了抱怨对方不联系他的人。 “薛先生——有您电话!” 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小凤梨的声音响起。 由于陈星雁跟随虞北阙去法国补婚姻合同的签字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而薛满雪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忙救助协会的事,所以现在满庭芳大大小小的事都由小凤梨做主。 薛满雪给她报了个商业进修班,专门学习怎么管理戏楼,她现在学的正开心,很有劲头,整个人容光焕发,嗓门都大了起来。 看薛满雪打开门,她脸上扬起神采奕奕的笑:“您要去接一下吗?” 薛满雪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还是燃起了一丝希望,点点头回应,匆忙来到电话房。 直到听到电话里低沉的嗓音,他微微一顿,“陆伯父?” …… “唰——”一下,他打开房门,被外面的日头刺了一下。 已经接近九点了,去救助协会的时间要迟到了。 他眯着眼睛,大脑有一瞬放空,耳边那道低沉威严的声音,仿佛犹在耳侧。 原本模糊的想法,在此刻变得清晰了起来。 匆匆换完衣服,走到门口,刚撞到从海关处回来的小彭,青年有些意外,“薛先生?还以为您已经出门了。” 薛满雪说:“有点事耽搁了。” 小彭没多犹豫,“那现在我开车送您去?” “好,走吧。”薛满雪点头,跟着他上了车。坐座位上后,轻声催促了一句,“路上麻烦稍微快点,我想在九点半前赶到那。” “好的。”小彭启动了汽车。 …… 等到了城郊。 薛满雪上了戏剧协会大楼,把小艳叫了过来。 “薛会长,您叫我有什么事吗?” 薛满雪把起草好的文件递给她,“你通知下去,今天开会。” 小艳看着纸上清隽的字,低声念了起来:“关于救助协会前往西北战线医疗援助的安排,草案……”不由一顿,“会长,您想组织人去前线?!” “嗯。”薛满雪点头,“医院那边我有认识的院长,到时候和他们一起,动员一下两方的人,支援前线。” “可是……”小艳疑惑,“医院进行医疗援助还算是对症下药,我们…能做什么?” “可以做的有很多,如果是前线的援助,除了物资搬运、艺术会演鼓舞士气,那些简单的医疗包扎我们也能做,这些恰恰是最稀缺的。”薛满雪很沉着地说,“至于去的人选,全凭自愿,不强求。” “您说的也对。”小艳沉思,“我们救助协会本来就是帮助前线的,以前是募捐,现在是医疗援助,物资输送,也确实是我们的办会宗旨。” “对,”薛满雪吩咐,“尽快发下去吧,我再整理一下具体的流程,到时候起草一个纲领,毕竟前线危险,需要把一切因素考虑进去。” “好的。”小艳毫不犹豫走了,走到一半又回过头,“会长?” “怎么?”薛满雪抬头,“还有什么不懂的?” 小艳眨眨眼,“我记得,您的爱人,也在西北前线吧……您其实,想去见他对不对?” 薛满雪没回,漆黑的眼睛静静盯着她。 迎着他沉默的眼神,小艳吐吐舌头,“我多嘴了,现在就走。” 等她出了门。 薛满雪捏住钢笔,手指边缘一点点收紧,低垂的眼睫,在炽热的太阳下微微颤动。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理由见他,那他就找一个无可指摘的行动吧。 就像……在很早之前,沈静找他来说的那句话:从何晚秋死后,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所以她剪掉头发去前线了,哪怕是做点力所能及的杂事,她也能感到心安。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前往。 想起白天接的那个电话,他顿了顿。 其实…… 他现在是戏剧协会会长,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是理所应当的。 哪怕陆泊淮不强调,他也会策划支援。 他放下笔,抬眸,望着窗外盛绿的树叶,在风中摇晃,风越吹越快,前面的树叶,逐渐变成模糊的树影,再抬眸,副驾的小彭回过头,“薛先生,我们马上要进战区了。” 收回车外的视线,他紧张地握住手,“好。” 这时。 “轰——轰——” 远处传来炮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引起了车辆的震动,薛满雪心不由揪紧,隔着遥远的地平线,似乎能看到那个架起枪的高大身影。 …… 此刻的陆世锦躲在战壕里,正架着一把97狙击枪,耳边是远处密集的炮轰声,他眼睛一眨不眨,聚精会神地盯着瞄准镜外——那个躲在战壕后指挥的日本高官。 那人身材矮胖,面容有些可恶的熟悉。 是木藤。 他们这一仗,破开了西河的口子,迎面就撞上了木藤的军队。自从得知陆世锦任命西北战区总指挥,木藤特意从南方战区调到北方,像条疯狗一样咬了上来,陆世锦驻哪他轰哪,铁了心要和他对着来。 可陆世锦是什么人?又哪会怕他?正好,新仇旧恨一起算,他瞄准时机,在一次攻防战中狠狠阴了他一把,把他半边耳朵都打掉了。木藤大怒,连炸了他好几个驻扎地,但他跑得快,压根没有什么损失。 现在两人刚刚迎面打完,陆世锦就从营地出来,替代了队里狙击手的位置,特意来给他一枪,想送他彻底归西。 “指挥,知道您在找他,他今天还能出来吗?”旁边披着草的副官低声问。 陆世锦神色不变,“不一定,他这个人刚愎自用,自从上次大难不死,就到处宣称有天皇庇佑,现在和我们焦灼,他找不到别的突破口,肯定绑着绷带也要上场。” 副官看了他几眼,总觉得这段时间的指挥官有些急切,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忍下了这股冲动,把枪口的位置往左挪了几寸,重新架稳。 直到太阳落下,远方另一个战区的炮火声也渐弱。 像雕像般纹丝不动的男人,终于发出一道低沉的声音:“出来了。” 副官连忙去看,只见远方一道土黄色的身影出现,那人半边耳朵还绑着绷带,显然是木藤。 对方只冒了半个头,早有准备的陆世锦绷紧脸,“砰——”一声,扣动了扳机。 那人影霍然倒下。 副官蓦地一惊,心脏被突如其来的狂喜冲击,可很快——他察觉出不对劲来,瞄准镜中,那倒在地上的人帽子掉落,露出由稻草做的头部。 是假人! 与此同时,“砰砰砰——”绵密的枪声,夹杂着炮火轰鸣,从他们身边响起。 一直消失的木藤,扶起那个倒下的稻草人,对他们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和我斗,你们赢不了。” 副官大吼:“指挥!我们中埋伏了!” “撤!”陆世锦拉住他,在掩护下拔足狂奔,他边走边回身甩枪,脸上因为炮火热浪的侵袭,流下豆大的汗水。 前方火力加大,他眼神坚毅,依然是遵循边打边躲的策略,逐渐甩开穷追不舍的敌军,直到脚下一绊,他蓦地一顿,身边的副官惊声,“手榴弹!” 他不知道为什么,血液倒灌,整个身体都像被冻住,动不了了。 耳边炮火声和枪声仍在继续,他瞳孔收缩,眼前走马观花,闪过一道清冷高瘦的人影。 “轰——!”手榴弹爆炸,碎片飞裂。 “小心!”旁边的副官扑了过来,他反应过来,快速扑倒在地。两人在焦黑的草地上滚了一圈,躲开了手榴弹。 副官关切地问:“指挥,您没事吧!” 陆世锦看向右臂,炸弹碎片刮过他手臂,在上面划了一条长长的口子,血腥味传来。 “您受伤了!” “先离开这里!回营地!”他没有多犹豫,起身拉起副官,继续往不远处的驻扎地走去。 这次偷袭失败,但好在他们撤退及时,没有人员伤亡。但木藤偷梁换柱,提前预判到他们的行动,反过来阴了他们一把,让他们像条丧家之犬,直直往后退了五公里。 …… 晚上行军帐篷。 在营地开完总结会,陆世锦回到栖息地,洗了把脸。 望着水池中倒映的脸,那双黑如深潭的眼睛,充满了焦灼和不甘。 “砰——”一声。 陆世锦狠狠砸了一把木桩,撑在水池边,胸膛急促起伏。 今天是他的失误。 他太心急了。 急着回家急着结束战争,以至于忽略了同样的手段对方可能早就察觉了。 副官今天也和他旁敲侧击说了一下,说他以前从不失误的,但现在…… 手榴弹在身边炸开的一瞬间,他满脑子都是那个默默等自己的人影,他几乎能想象到他收不到自己信的时候,眼神里的焦灼和担忧。 他怕,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以至于,他过于紧张,居然忘了跑。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真的要死在这里,见不到他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的是,去他的西北防线,狗屁的军人使命,这些人的命和他有什么关系?战争远远望不到头,敌人超乎意料地难缠,他们填了这么多条人命都没办法得到一个确切的结果。他就不应该来,他应该守在他身边,两个人远走高飞,到和平的地方做一辈子平凡夫妻,多好? 可是…… 只想了几秒,又很快平息。 他不能退缩,有人曾经说过,他是一个被迎着光看的人。 他不想熄灭自己身上的光。 哪怕不为使命,只是为了他。 帐篷被掀开,副官进来,“指挥,后方派的医疗救援队来了。” 陆世锦起身,“这么快?不是一个月后吗?” “提前了一个月,之前和您打过报告,您那时忙,让我做决定,我就没告诉您。” “我去看看。”陆世锦点头。 “还有一个人……”副官站在原地没动,“是彭副官,他说他带了一位特殊的人,请求单独见您。” “特殊的人?”陆世锦刚皱起眉,突然想到关键——“小彭?”他怎么来了! “对。”副官点点头,“就在门口。” 陆世锦快步走向门口,心脏砰砰乱跳。 “唰——”,他打开帐篷,门口小彭很简短地打了声招呼,“处长,薛先生来了。” 他瞳孔一震,只见小彭让开,后面那道清瘦的身影,逐渐出现在眼前。 那双清亮的眼睛,含着静静的光看着自己。 “世锦。” ==========作者有话说:========== 来晚。 第123章 天知道陆世锦等他的这句“世锦”有多久, 现在看青年宁愿冒着危险也要来看自己,那点着光的眼神是如此的温柔,天台的表白还历历在目, 他激动得恨不得把他抱起来亲,可是—— 他蓦地转头, 犀利的目光直射向小彭。 “谁让你带他来这的!知道这什么地方吗?我怎么给你下的令!” 小彭支支吾吾,还没来得及说话,薛满雪就上前道: “是我逼他来的,你不要怪他。之前李院长和我说有一场医疗援助,路线会经过你们这里,所以我安排了救助协会过来, 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陆世锦心脏直跳,盯着他没说话。 “世锦。”薛满雪看着他,“我两个月没联系到你了, 真的很担心,现在有机会来看你,我不会错过。” 陆世锦眼眶一热,一把将他抱入怀中。薛满雪靠在他胸前,伸手揽住他肩。 陆世锦摸着他头发,问:“头发怎么剪短了?” “长头发不方便, 我现在登台唱戏少, 索性剪短,洗起来也快。”薛满雪闻到他身上带着一股硝烟味,夹杂着尘土和风沙,粗粝却并不难闻, 只是……怎么会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他视线往下,看到他左臂明显鼓起来一块, 蓦地一顿——他受伤了? 陆世锦吻了吻他清香的短发,“短发也好看,怎么都很美。”他紧紧抱着他,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抱住就不想分开了。 小彭和另一个副官让到一旁,很识趣地替他们关上了帐篷的门,把空间留给两人。 “你胳膊怎么了?”薛满雪伸手触向他手臂。 陆世锦猛地一顿,白天手榴弹在身边炸开的声音还仿佛留有余震,还没反应过来,又想起很久前青年对他的叮嘱,心下一悸,他答应过青年会保护好自己的,可战场上生死就是一瞬间,又怎么可能完全不受伤?只是……看着青年责怪的眼睛,他又什么反驳都说不出来了。 “满雪……”他声音弱了下来。 薛满雪没什么多的语气,“换过药了吗今天?” 陆世锦想说换过了,但迎着青年洞若观火的眼神,只得诚实说:“还没来得及换。” 薛满雪默了半响,拉过他手,“先进来吧,我帮你换。” …… 帐篷外有燃了一整夜的篝火,噼里啪啦响着,不远处有其他营的士兵路过,或脚步匆忙、或交谈着什么,声音模糊地传来。帐篷里却很安静,老油灯照着床上坐着的两个人,给他们渡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气氛很沉静。 陆世锦解开衣服,赤着上半身,坐在床上。薛满雪坐在他左边矮凳上,正轻轻解开他左臂的纱布,动作很小心。 他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只是在拿走沾血纱布的时候,眉毛还是紧了紧。伤口比陆世锦描述的更深一些,皮肉微微翻卷着,有些刺目的血腥,实在不算好看。 他动作停了下来,让陆世锦心脏一紧,几乎以为他要开始怪他了,可没多一会儿,薛满雪又拿出酒精轻轻擦了起来,动作很熟练地给他换药。 陆世锦也放松了下来。 青年问他: “什么时候受的伤?” “白天。” “白天到现在都没来得及换?”薛满雪抬眸,“隔这么久,不会难受?” 陆世锦心又一紧。 “还有——” 薛满雪给他扎了个流畅的结,没什么语气地说:“这伤口谁包的?这么随意,都没洒药,军队里没有医生吗?这么低级的错误也犯。” “队里有医生。”陆世锦叹了口气,无奈解释,“从战场上下来,我忙着开总结会,嫌他们站旁边碍事,只让他们匆匆包扎了一下,想着晚上再补。” 薛满雪放下酒精,没说话了。他垂着眼睫,脸上看不出是高兴还是着急,只静静坐在原地。 “满雪。”陆世锦叫了一声。 薛满雪没回。 “满雪……” 薛满雪依然没动。 “老婆。”陆世锦伸出右臂,避开伤口,将他抱入怀中,哄着说,“他们技术哪有你好啊?对吧,你看这小蝴蝶系的,多漂亮啊?包扎技术比起以前,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快告诉我是不是去哪里偷过师?专门学了一手?” “不用偷师。”薛满雪淡淡,“谁家里有个经常受伤的病号,技术都能突飞猛进。” 陆世锦被噎了一下,心里知道他这是不高兴了,又无奈叹气,被翻起旧账,伤势又摆在眼前,活生生的证据,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狡辩了,反而觉得说多错多。 不知是不是看出他的沉默,薛满雪又说:“来之前,我让李院长教过我,现在救助协会,每个人都会简单的医疗包扎,还有急救。” 陆世锦顿了顿,“这次一共来了多少人?都怎么来的?” 薛满雪抬眸,“除了医院出的人手,我们一共来了十个人,和小彭坐着卡车来的。” “卡车?你们带物资了对吧?” “对,除了物资,还有一些——”他转眸,看男人埋在自己脖子上,像闻什么东西,“怎么了?累了?” “不是,我想闻着你的味道听。”陆世锦收紧他腰间的手,声音很低,“天天闻着炮火硝烟,沙子的味道,都快闻吐了,鼻子都不灵了,还是你身上好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薛满雪心下一软,摸了摸他头发,“这段时间是不是很辛苦?” “抱着你就不辛苦了。”陆世锦吻吻他白皙的脖子,嗡声,“继续讲吧满雪,我想听你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 “那你靠着我,我慢慢讲给你听。” “嗯。” 薛满雪挺了挺背,让他靠的更舒服一点,把所有情况都说了一遍,包括救助协会的安排过程,以及如何和医院接洽,还有满庭芳的事,到最后还说到了陈星雁和虞北阙的事。 陆世锦意外地从他肩上起来,“那小子求婚成功了?他们还去了法国?” 听他说起求婚,薛满雪心下一动,他还记得虞北阙和他提过的事。 “对。” “这么快?之前我还看他追个半天都没信儿的。” 薛满雪默了下来。 陆世锦产生了一种危机感,虞北阙都已经办好手续了,而他却……他转头,看着青年淡然的侧脸,心下一松,他应该还不知道。 但他完全没想到,为了赢得“大舅哥”的应允,虞北阙早卖了他这个好兄弟,薛满雪不是不知道,是等他行动,现在又看他忙着打仗,敌军在前战况焦灼,自然是封之于口,没有在这里提出来。 可是现在—— 他低头,看着男人伸向自己衣襟的手,某些热烈的东西抵过来,不安分地拱来拱去。他默了一秒,淡淡开口:“陆世锦,你身上还带着伤。” 陆世锦哑着声音:“我是胳膊受伤,又不是那。”薛满雪拉住他的手,似无奈,怎么好好聊着聊着也能变味的?陆世锦咬了口他脖子,他“嘶”一声,皱起眉来。男人尖尖的牙齿在他皮肤上细细地磨,不疼却痒,他声音模糊不清,“满雪……”他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继续折磨自己脖子的意图,转过身,和他面对面,陆世锦也静静看着他,眼底燃着幽暗的光。帐篷内的火苗微弱,发出细细的噼啪声,气氛有些许沉寂。两人视线相对,谁也没说话,从对方幽暗的眼神中,不约而同地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哗——”一下,烛火燃烧起来,分不清是谁先开始的,他们就像一条河里被迫分散的水流,终于找到机会汇聚在一起。薛满雪听到他渐促的喘息,那里面有积压几个月的战场沉闷,也有对他沉甸甸的思念。他瞥见他手臂上渗汗的伤口,忽然开口:“等一下,陆世锦。”陆世锦顿住,“怎么了?”薛满雪撑起身,拉着他平躺下去,随后——陆世锦眸色骤然转深,耳根泛起红。“我来,免得碰到你伤口。”青年说着,如风中的竹恍起来。陆世锦像走入一个幽静的房间,里面挂着一副仅供他欣赏的画。他站在画前,感到房间内的空气渐渐稠密,呼吸一了几分滞涩。他驻足良久,额上沁出汗,却仍觉得没看完这幅画,他拉过青年的手靠向自己,直到踱遍那片地方,实在寻不到新的景致,他才敛了心神。空气如停歇的鼓点,陆世锦环着他,替他擦掉额角的汗,声音低低的:“老婆,我还想看。”薛满雪气息不匀,“看什么?”陆世锦扶住他,让他转过身,“看你的背,很漂亮。”薛满雪低下头,无意识收紧手。外面起了风,营地外的荒草被刮的贴地,沙土扬起来扑在帆布上,簌簌作响,像下了一场细密的雨。帐篷内依然很静,风没能吹进来,却让人觉得这方寸天地,就是所有。 …… 薛满雪再醒来是在半夜。 他转眸,看向四周,帐篷内很安静,陆世锦不见踪影。 他伸手撑了一下被单,本不结实的行军床因为他的动作,晃了一下。他扶了扶腰,身上很干净,一点也不黏腻,应该是男人帮他洗过了。 他起身,想去穿衣服,发现之前的衣服破了个角,他又放下,看到床边有一件宽大的军服外套,叠的整整齐齐的,应该是陆世锦的。他没犹豫,将军服套在了身上。 只是刚披上,军服里的一个蓝色丝绒盒子就掉了下来,有什么闪过眼前。 他蓦地一愣—— 看到一枚粉色大克拉钻戒,在黑夜中发着五彩的光,很绚丽。 “醒了老婆?” 这时,陆世锦掀开帐篷走了进来。 第124章 在陆世锦进来的一瞬间, 薛满雪连忙把地上的钻戒盒子捡起来放进内侧口袋里。 “满雪,你蹲地上干嘛?” “没干嘛。” 薛满雪拍拍膝盖,站了起来。 陆世锦眼神一顿, 盯着他穿的军服上下扫视。 薛满雪喘了口气,明明没做什么坏事, 却和做小偷似得,越发紧张。 “怎么了?” 陆世锦挑眉,“这衣服你穿着真带劲,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薛满雪疑惑:“什么味道?” 陆世锦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什么味道呢?就像是平时只穿戏服和长衫的大美人,突然换了身正规的军服,配合他清冷的眉目, 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严肃。 仿佛下一秒能拿起鞭子来教训他,他甚至隐隐期待他将自己绑起来,然后……而他又偏偏不是这种人, 可越是正经,越让人想扒开他衣服把他摁床上…… 但最后他没说,知道说出来青年肯定要骂他,只问道:“还困吗?腰酸不酸?” “不困,腰也不酸。” “真的不困?”陆世锦走过来,帮他正了正领口, “不用继续睡个回笼觉吗?我担心你没休息好。” 薛满雪看他修长的手指掠过装着钻戒的口袋, 心跳停了一瞬,猜不准他刚刚是不是看到了自己捡戒指的画面。 “不用补觉,在车上我睡过了,现在睡反而睡不着。” “那要不要和我去教堂逛逛?” “教堂?”薛满雪有些意外, 这里居然有教堂? “对。”陆世锦看他疑惑的眼神,笑着摸摸他头发, “你这么远过来,我总不能带你去看他们的军营吧?这么晚了也影响他们休息,不如去看看圣米尔教堂。” “圣米尔教堂?听名字像是外国人建的。” “嗯,是一个叫卢安徳的法国传教士和一个德国人出资建造的,后面因为打仗,这个教堂就荒废了。” 看他没拒绝,陆世锦给他扣上扣子,带他走到了帐篷外。现在虽然快夏天了,西北的荒漠晚上温度比白天低,索性让他套着自己的外套,这样也不会着凉。 “可是……”薛满雪望着四周寂静的深夜,“我们这样出去,安全吗?” “当然啦,你老公还能带你去不安全的地方?”陆世锦挑眉,“自从我们上次打了次胜仗,就把这一带占领了,圣米尔教堂被划为了我们的根据地,偶尔战士们会去那边逛逛,做做祷告什么的,也算闲时休憩的地方。” 薛满雪点点头,“那挺好的。” 圣米尔教堂离他们驻扎的营地只有五百米,所以一路两人走过去,身边没有跟其他人。 陆世锦揽着他,迎着明亮的月光,从守着士兵的石子路上走去。 “满雪,关于这个教堂的建造,还有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你想不想听?” 薛满雪脚步一顿,“什么故事?” “你真的想听?” 薛满雪抬眸,“你不想讲?” “讲当然想讲,就是故事太长,说多了容易口渴,所以啊,想要你答应我个条件,就当给我的奖励,好不好?” “你先说,什么条件。” 陆世锦盯了他半响,笑容灿烂。 薛满雪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你叫我一声老公,我就讲给你听。” 果然。 薛满雪没说话了。 “你看,我们都确认心意了,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很亲昵的称呼。” 薛满雪抬眸,“世锦不亲昵吗?” “亲昵啊……但没有老公好听,别人家情侣,要不就宝贝要不就亲爱的,你就叫个名字,多单调啊。” 薛满雪沉默下来,陆世锦依然灼灼看着他。 迎着他期待的目光,薛满雪胸口藏着的那盒钻戒,好似隔着皮肤,隐隐发着热。 要这样叫他吗?可是……在这个地方或者说现在这个时机,好像不太合适。而且这个称呼,总有些奇怪。 陆世锦很快拉过他,“好了好了,叫不出口就不叫了,老公跟你开玩笑的。” 陆世锦本来就是随口一提,半夜带他来逛教堂只是想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让他不要因为他胳膊受的伤而担心,心情也可以不那么沉重。然后等他放松下来,他再在这个教堂中,顺理成章地提出自己的请求,没真想逼他什么。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乌黑的眼瞳闪着光,说不出是什么意味。 陆世锦被看的心脏直跳,实在没忍住,一把揽过他吻了上去。青年顺着他的动作,抱住了他的腰。呼吸逐渐变乱,两人纠缠了一会儿。 片刻后—— 陆世锦放开他,抹了抹他嘴角的湿润,“再这样看着我,我就不讲了。” 薛满雪喘着气,“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陆世锦抱着他,“你看着我我就容易起反应,都走不动道了,还怎么讲故事?” 薛满雪不可思议,一把推开了他。 “你自己满脑子乱七八糟的东西,还好意思怪我。” “我这样不都是因为你……”陆世锦不满,“你要是丑一点,蠢一点,恶毒一点,不那么温柔,不那么善良,我也就不会有这么大反应了。” 薛满雪站原地握拳,“到底讲不讲了?” “讲讲讲。”看他生气了,陆世锦连忙拉过他,朝他指着不远处一个白色的建筑物,“马上到圣米尔教堂了,进去我就讲。” 薛满雪顺着他的指引,和他穿过石子路,来到有士兵守着的一个欧式教堂。 那守门的士兵,先是给陆世锦敬了个礼,随后恭敬地替他们拉开了门。 等进了门,薛满雪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 这是一间构造精美的教堂,但因为遭受过战火的轰炸,有些破损。 主台下的长椅只剩了一半,穹顶被弹片削去了一角,依稀有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动四周破损的琉璃玻璃,发出细微的响动。 正前方的十字架还在,被沙土磨得发白,底座被炸裂了一截儿,顽强地立在祭坛前,充当着祷告的标志。 虽然这间教堂因为战火侵袭,损失了一部分它的结构,但就像断臂维纳斯,在清冷的月光下,有一种神圣的美。 而这一切,都不及正前方挂在墙上的那副圣母像—— 她金发碧眼,五官祥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性。她飞在空中,半垂着眼,朝下方跪地祈祷、头上绑着绷带的孩子们伸出手,脸上印着怜悯的泪痕。 这画技算不上多好,但传递的情绪实在感人,薛满雪被影响,心里浮上一丝悲悯的味道。 “这是圣米尔夫人。”陆世锦抬头看着那副画,“也是因为她,才有这座教堂的。” “她是卢徳安的妻子,对吗?” “嗯。”陆世锦点头,“三年前,卢安徳带着自己的未婚妻圣米尔从法国来到中国,闻名这里是佛教起源地,想来传教游历,授业解惑。” “但不久,圣米尔看到这片被战火侵袭的土地,看到他们的同胞毫不怜惜地侵略我们的同胞,导致那些沦陷区的孩子们失去双亲,变成孤儿,还因为战火的波及染上疾病,圣米尔就停止了传教,自发去医院当了医生,免费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儿童看病。” “有她的帮助,那些被战争轰炸的孩子们重获健康,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圣米尔的名声,在西北一带也越来越大,许多人闻名去找她帮孩子看病,圣米尔也很高兴,终于可以帮助到这些孤儿。按道理来说,这本来是好事的,可是——” 薛满雪心中一紧,“然后?” “那段时间霍乱流窜,圣米尔明知危险也没有退缩,她日夜守在病床前,亲手给那些孩子们喂药、擦洗,直到自己也开始发热、呕吐。卢德安将她辗转到各个医院,不过一星期,她还是走了。” “卢德安痛失爱妻,为了纪念她,也为了弥补两人婚礼的遗憾,就建造了这座圣米尔教堂。从此以后,这座教堂,免费为新人祷告祝福,很多新婚夫妻都来这里举办婚礼,祈祷能像他们那样,得到矢志不渝的爱情。” 薛满雪握紧手,沉默下来。 陆世锦摸着墙上的画,轻轻说着:“有一段时间,我半夜经常睡不着觉,就一个人来这里,看着这幅画,看久了,就想到很多事。” 他眼神很沉寂,薛满雪似乎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不由握紧了手。 风从庐顶的缺口吹进来,沙沙作响。 “满雪。” 薛满雪看向他。 “你有没有觉得?他们和我们还挺像的。” 薛满雪心缩了一下。 “一样感情很好,一样心怀抱负,想帮助别人。” 薛满雪静静道:“不一样,我们现在还待在一起,我们还活着。” “也是。”陆世锦笑笑,“我们和他们当然不一样,我们现在还能面对面说话,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薛满雪眼眸含光,“嗯。” 陆世锦走到他身边,将他抱在怀中,吻了吻他鬓角,“但爱应该没有区别,我对你的爱,不比卢德安对艾米尔的少。老婆,我爱你。” 薛满雪靠在他胸前,轻轻说:“我也爱你,就如艾米尔爱卢安徳一样。” 陆世锦闭了闭眼,因为他这句话,原本心中的打算,竟然有些说不出口。这世界上最开心的事应该是最爱的人就在身边,而他也怀着和自己相同的爱意,并不吝于将这份慷慨传递给他。 这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啊?他盼了三年,终于等到了。他多想这一刻永远停住,将他留在身边一辈子不分开,可是…… “满雪。” 薛满雪抿了抿唇。 “满雪。”陆世锦分开距离,静静看着他,“答应我,明天和小彭回青陵,好吗?” 果然。 薛满雪阖眸,握紧了拳。 他确实闹了好大一个笑话。 他以为,他让他穿着那身带着钻戒的衣服,来这座浪漫的教堂讲甜蜜的爱情故事,讲着讲着,会突然给他来个戏法,然后从他口袋里掏出那颗钻戒,虔诚地跪下来,问他愿不愿意嫁给他。 可不是。 不仅不是,反而是要来推开他,让他离开的。 他红着眼眶,问:“为什么?” 陆世锦深吸一口气,说:“这不是你该留的地方,这里很危险。” “危险?难道对你来说,这里就安全了吗?”薛满雪反问。 “我和你不一样,这是我的责任,但不是你的。”陆世锦认真地说,“满雪,你听我话先回去,后面我再慢慢和你交代,好吗?” “我不走。”薛满雪别过脸,“我答应了医院,要留在这里给伤员包扎,我的事没做完,我不会走。” 陆世锦拉住他,“那你准备待几天?” 薛满雪沉默下来。 “满雪,和我说实话,你到底打算留几天?” 薛满雪颤着眼睫,直视向他: “我没想过离开,我已经把满庭芳交给小凤梨了,陈星雁有虞北阙,意妍也在川宁好好地做生意,至于救助协会——我安排给了小艳,他们忙完这一场援助,会平安回到青陵。” “我没什么牵挂了,我想陪着你,直到战争结束,我都不会离开。” “你说什么?”陆世锦急了,握住他肩膀,“你要留在这里?” “嗯。”薛满雪静静,“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陆世锦嘴都抖了起来,“你以为我刚刚在和你开玩笑吗?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薛满雪握紧手,“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这里是前线!每天都会有飞来的炮火、爆裂的炸弹,别看现在一片平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开战,每天都会有人受伤,会有人死亡,血腥、暴力,就是这里最真实的现状。” “上一秒你还能好好地站着,下一秒你就可能被飞来的炸弹炸的缺胳膊少腿,这还是运气好的,运气差点直接身首异处!连尸体都找不到!” “我一开始就说错了,这里不是安乐的教堂,是真正的坟墓。”陆世锦捧起他的脸,“满雪,我不想你留在这个不安全的地方,这样每次去前线,我就会分心,会担心你,什么都做不下去。你就当听我话,先回去,等我结束这边的战争,我会来找你的,好吗?” 薛满雪握住他的手,“你担心我遇到危险,怎么不想想我也会担心你?我每天收不到你的信,哪怕小彭告诉我你一切安好,我也没办法亲眼看到,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安心,是折磨。” “我答应你,以后不会断掉联系。”陆世锦目光灼灼,“你支援完就回去,好吗?” 薛满雪摇头,“不。” 陆世锦眼珠爆红。 “你说的这些,在来之前我就已经考虑好了。我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包括随时上战场,我学会了开枪,也会开车,让我帮你,世锦。” 陆世锦觉得他这句话像在扎自己的心,他得多没用?居然让自己老婆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帮自己。他本该待在和平的地方,唱唱戏演演剧,像其他所有豪门太太那样,过着轻松闲适的生活,而不是每天蓬头垢面、在这个生死难料的战场上卖命。 薛满雪很坚定,“我不怕。”他抬眸,“你都不怕,我又怕什么?” 陆世锦急声:“可是满雪——” “陆世锦——”薛满雪打断他,“你之前说过的,会尊重我,包括我的选择,你不能言而无信。” 陆世锦被这句话噎住了,突然想回到过去把那个什么都答应的自己乱刀砍死,更因为青年的倔强态度而呕血。胸膛剧烈起伏,他撑在椅子上,平复着自己的焦虑和担心。 “老婆,我之前说错了,我不应该瞎许诺。”他转过身,扣住他脖颈,“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这么久,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有信心百分百能赢,我们投入在战场上的人力、物力、财力、心血,足足有不下十亿——” “陆军两百多万人,空军六百多架飞机,海军六万吨舰船。可对面呢?日本陆军四百多万,飞机是我们的四倍多,海军是我们的三十倍。一个月的子弹消耗量六千万发,才够十个师三分之二的用量。” “满雪,我不是不想赢,我是怕——怕我做了这么多准备,还是护不住你。” 薛满雪沉默下来,虽然知道敌我实力悬殊,但不知道具体悬殊到什么地步,现在听陆世锦讲,才明白这是一场无法预测输赢的战争,他们没有百分百的胜算。 在现在这个局势下,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可是—— 这不足以动摇他的信念。 他静静看着他,问: “为什么要保护我?” “因为你是我老婆!我不保护你保护谁?!” “我不需要你保护。”薛满雪很轻地说,“你忘了吗?我比你还大半岁,完全可以自保,你不用担心。” “可是!” “世锦。”薛满雪握住他手,“我知道,这场仗你已经尽力了,你做的比所有人都好,不只是你,我们都做了我们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天意。我相信老天有眼,不会忘了我们这里的努力,不会无视我们这个饱受苦难的民族,会给我们一个好结果的,你不要有压力。” “而现在——我既然决定了要来,就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会被这些困难吓到。” “可我怕!”陆世锦大吼。 薛满雪沉默下来。 “满雪,你不知道我有多怕。”陆世锦眼眶发红,“我怕你死在我面前,怕你像艾米尔夫人那样发生意外,怕我后悔一辈子!怕我像三年前那样,只能见到你的尸体,眼睁睁失去你!” 薛满雪心被打了一下。 陆世锦抱住他,声音发着抖,“你知道吗满雪?或许是因为太想你了,三年前的梦总在我面前重复,我一醒来就是你毫无声息的样子,躺在棺材里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怎么忏悔你都不理我,我永远地失去了你。” “所以我每次来这个教堂都会提醒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我一定要保护好你,我一定要打赢这场仗,活着回来见你。” ——所以白天在面对木藤时,他才会失误,他太怕了,恐惧会让人失去理智,会让人行动掣肘,会让人变得畏缩。 薛满雪伸出手,替他擦掉眼角的泪。 “世锦,我跟你讲一个之前你没发现的事,好吗?” 陆世锦哽咽,“什么事?” “其实三年前,在决定假死前,我想过放弃。” “什么?” 薛满雪目带回忆,“那时候我真的很恨你,很想逃离你,以至于渴望太深,成了我的执念。” “所以宁以澜让我放弃练习浴缸憋气说这样太危险,我也毫不犹豫拒绝了,我想我一定要逃,用尽一切手段,哪怕这件事有风险。” “可是才第一天,我就有了放弃的心思。不是因为察觉到危险,是因为那时你冲过来抱着我,说怕我像你母亲那样悄无声息死去,我突然就犹豫了。” “我意识到哪怕你伤害我这么多次,哪怕你曾经侮辱过我、让我给你下跪、设计我因为给小星求药而答应做你的情人、把我囚禁起来不让我见外人,让我尊严尽失—— “我也依然对你留有爱意,这些无法控制的感情,像一簇火苗,总是因为一个瞬间,就点燃起来。” “所以刚开始在满庭芳撞见你,我几乎没用多久,就又重新爱上了你。” “后来我明白了,不是不恨你,是我对你的爱,远远大于恨。”薛满雪垂眸,“也或许……是因为我实在没出息吧,居然这么快缴械投降。” “满雪……”陆世锦眼中有深深的愧疚,“对不起,那时我……” “不,不能怪你。”薛满雪说,“我们都没经验,撞南墙也很正常。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我……我也有不成熟的地方。” “但我想告诉你,我不会再像三年前那样悄无声息跑掉了,也不会像你担心的陆伯母,或者是艾米尔夫人那样,悲剧重演。” “所以,你别怕,好吗?” 陆世锦颤动起眼眸。他眼里闪着不确定的光,似乎有什么变淡,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薛满雪解开军服扣子,从里面摸出一个蓝色丝绒盒子。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想向我求婚,对吗?” 陆世锦愣住。 这是他准备了三个月的求婚戒指。 之前带青年见完外公,他就开始筹划起了这件事。为了表示对青年的珍视,他花大功夫找来意大利设计师用这颗稀有的粉钻雕刻了一颗钻戒,想计划来一场盛大的求婚仪式。 但战争来的突然,他在奔赴前线时收拾行李的时候,就把这个钻戒带到了身边,想着万一想他的时候可以偶尔拿出来看看,这样无尽的焦躁也会得到安抚,他会有求婚的期待吊着,这样打起仗来也会动力十足。 但这段时间,他忙起前线的事情起来焦头烂额,连休息的时间都屈指可数,就忘了这盒被搁置的钻戒,一直放在了这套军服中,也没拿出来看过。 现在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来,很是意外,如果他记得这颗钻戒放这件衣服里,他不会让他穿上的。 但—— 他看着青年伸出手指,把钻戒套在了无名指上。粉色的光芒在他白玉般的手指上闪耀,仿若一场绚烂的梦。 这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场景。 他没想过,会提前发生。 “我同意了。” “什么?”他愕然,不可思议。 “薛满雪同意嫁给陆世锦。” 薛满雪静静看着他,乌黑的瞳仁闪着光,比钻石更耀眼。 “当着天主的面,我承诺:无论贫穷、疾病、富贵、生死,都不会和陆世锦分开。” 陆世锦心像被打了一拳,又痛又重。 “我知道。”薛满雪拉住他的手,“是我曾加剧你的不安,无论我愿不愿意,我都给你造成过伤害。但现在,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不用再害怕,那些都过去了。” 陆世锦眼睛发红。 “从此以后,我不会再推开你,你也不准推开我。” “我们是天主认同的夫妻,要在一起一辈子。” 陆世锦流下泪,一把将他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来晚! 上一章,来我大眼哦 重要通知:明天大结局 这次真大结局了 第125章【完结】 第125章 1936年, 冬。 华北驻扎的曰军逼近黄河一带,关东军沿长城线不断加压,全国局势暗流汹涌。在这样的背景下, 局部抗战已经持续了五年,尚未形全面之势, 但多地爆发反击、捷报屡屡传来,星星之火已成燎原之势。 其中,北方遂义军三战三捷,重创敌军。在他们的影响下,西南、东南、东北各军队积极响应,瓦解多个敌方战略要点, 肃清了遂义境内的全部伪军,极大鼓舞了士气,全面战争蓄势待发。 而以陆世锦率领的西北第四军, 是这星星之火中烧的最旺的一簇。他们在交界线的平凉固原一带,和木藤率领的华北驻屯军反复拉锯,缠斗了整整半年,终于取得了关键性的胜利。 那是一场持续了五天的围攻战,在得到情报后,陆世锦率领骑兵绕后切断木藤的弹药运输线, 同时用三个团的兵力从正面佯攻, 把木藤主力吸引到河谷地带。等木藤发现后方补给中断,试图整军后撤时,陆世锦已提前在山口隘道买下伏兵。 五天五夜的围攻战,木藤主力被分割为三段, 未能形成有效突围,而木藤本人在突围中被狙击枪击中肩部, 当场失去作战能力,被副官拼死拖出包围圈,直直往后撤了九十六公里,被迫以东整补,暂时失去了成团建制作战能力。 而那个在敌军中,千里出击,一枪打中他肩部的狙击手,就是薛满雪。 那时,他已经从一个后方援助的医疗兵,锤炼成了陆世锦的副官。他枪法极准,就连队里枪法很好的陆世锦,也对他在试炼场第一次射击靶子时的表现感到惊讶。 青年打了十枪,两百米的距离,十发十中。 说来不可思议,陆世锦天赋也不算差,但从打中靶心到十发十中,也用了整整一星期,这还是每天勤学苦练的情况下,但薛满雪只用了一天。 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单单的天赋。 青年的努力他全部看在眼里,头一个月,他为了从后方尽快走到前线,每天背着沙袋负重奔跑、在抬完伤员包扎完后,他还会趁闲时看地图、读战报、记番号、认枪声。 陆世锦给了他一本手册,他夜里打着手电筒背——什么番号配什么装备、什么地形适合什么战术、什么时间打什么信号,全是为做副官准备的。 那时他才知道,青年说的想留在他身边,绝不是开玩笑的一句承诺。 他也绝不满足只待在后方给他们打下手,他要做的就是站在他身边,做他的副官。 从一知半解、到一名合格的副官。 薛满雪只用了一个月。 从人人照顾的指挥官伴侣,到可以带着队友撤退的战友,他也只用了一个月。 进步惊人。 这就是薛满雪,一个无论放在哪里,都能从头再来、重新开始的野草。 他不会拖陆世锦的后腿,也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他不需要被人照顾,他完全可以独撑一面。 所以,木藤身上受的那一枪,绝不是偶然,是薛满雪努力了三个月、埋伏了整整半年的战果。而薛满雪找的位置也很巧妙,完全是奔着半年前木藤炸伤陆世锦报复来的,上来就先打伤他的手,再对准他脑门。只是这人实在对被狙太有经验,子弹一靠近他就知道找掩体来躲,导致他最后稍稍偏了一点。 但战争的胜利不会因为这一点偏移而被抹灭,他这一枪依然给他们的军队带来了极大的优势。 他们给西北沿线其他作战的军队带来了很大的喘息空间,因为木藤撤退,原先被卡住喉咙的战时补给松了口气,他们也因为这次缓冲而极快调整军内的资源,整装待发,为下一次反扑蓄积。 直到十二月十七日,他们接到北部军令:保护北方遂义军从河谷北侧突围,切断后方威胁。——彼时,木藤军旅团新组建方面军序列,整合了残余兵力,想突破陆世锦率领的第四军包围,和东北敌军汇合。 陆世锦的任务,就是切断木藤的逃跑路线,阻止他们和东北敌军汇合,消除他们对北方军力的威胁,以确保我方战局优势。 这算得上他们和木藤的最后一战。 西北的冬天冷的刺骨,风从山背后灌下来,把河谷里的枯草压得很低。凌晨时分的地面泛着白,踩上去都是硬的,还带着冰碴。 得到新消息后,陆世锦和薛满雪率领第四军在山口北侧埋伏木藤即将路过的车队。 在敌方前哨车过去后,红色的信号弹“唰——”一下,冲天而起。 两侧山坡同时开枪,对方反应的很快,举枪向他们攻击过来,可毕竟敌我军力悬殊,木藤等人只能边打边跑,那个掉头的指挥车刚启动轮子,就被被薛满雪一枪打穿,歪在路边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时机。 紧接着,如黑云一样密集的军队在枪炮中从山上冲下,团团将他们包围,密集的火力打的对方毫无还手之力。 伏击完成的很快,不到四十分钟,在木藤被一枪打中额心时,他们的军队像溃散的沙土一样被彻底冲散,残余兵力缩成一团,放下枪,蹲在地上,举起白旗。 冲天的振奋响彻谷底: “我们赢了!!” “木藤死了!我们赢了!!” 陆世锦和薛满雪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激动的泪光。 等前面的步兵排查完毕后,陆世锦清点敌方俘虏,薛满雪则走到那辆瘫痪的指挥车前,去进行最后的确认。 薛满雪刚靠近后车轮胎,就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那气味很微弱,好像被什么掩藏,还带着一点甜,但他依然闻出了不对劲。 倏然瞪大眼睛,是炸弹! 他大吼一声: “让开!这里有炸弹!” 但还是晚了,火光突现—— 雪亮的火光从指挥车下方亮起,像一颗巨大的太阳,将他完全包围住。 薛满雪往后退开,看到陆世锦惊恐地冲了过来,“满雪!” “别过来!”他刚想推开男人却就被紧紧抓住了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太阳一样的火光刺了过来,他眼睛都睁不开了,陆世锦跑过来抱住了他,往地上扑过去。 可那光如死神铺下的白布,带着冷漠的速度,将他们两个完全盖下,不留丝毫缝隙。 “轰——”一声。 没有人知道爆炸是怎么发生的,他们只在冲天的白光中,看到刚刚的人影瞬间消失。 两个年轻军官的生命,就这样被火光彻底吞噬。 空气有一瞬间沉寂。 风从豁口吹来,夹杂着血雾的湿气,和硝烟的硫酸味,在谷内回荡。 什么都不剩下了。 “陆处长!” “薛副官!” “狗|日|的!你们敢诈降!” 剩下的队友悲痛大吼,他们愤怒地举起枪,将地上表情扭曲的敌军,扫了个干干净净。 将敌军扫成肉泥后,他们扑在地上,如失去领头的孤鹰,疯狂寻找薛满雪和陆世锦的残骸。 可地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块焦黑的地面。 这时,他们头顶盖上阴影—— “呼——”低沉的嘶嘶声响起。 秃鹫从灰白色的天空盘旋而下,掠过这一片狼藉的地方,缓缓展开它黑色的翅膀。那蓬松的羽毛,盖过狭窄的山口,留下一道阴影。 它双翅如剪刀,剪开了这片山口,从翅膀的另一侧,露出另一个世界——青砖、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石桥、还有桥下缓缓摇过的乌篷船。 山谷被揉成一团,在绿色的水波中如一副画一般,逐渐消散。 有什么新的帷幕,被不可思议地拉开。 …… …… “满雪!” 从低瓦下走过一道身影,他身姿挺拔,乌黑的头发下是白皙秀丽的脖颈,像带水的茉莉,从遮盖的屋檐中露出小小的一角。 从身后追他的老板娘愣了一秒,无论看多少次,总会被这个气质超然的青年惊艳。 听到声音,薛满雪回过头。 “怎么了?林溪姐。” 老板娘笑了笑,把手机递给他,“下班也能忘记带手机,你这忘性也太大了吧?” 薛满雪愣了愣,接过她递来的手机。 老板娘看他失魂落魄,担忧地说:“你这样我不放心啊,要不让我老公送你吧?” 她是真不放心他一个人走。 主要是这几个月相处来,她发现这个年轻人实在奇怪,不仅没有网瘾,还非常缺乏生活常识。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薛满雪的时候,那是三个月前—— 当时她刚准备开门营业,看到一身军服的青年走了过来。 青年长得特别漂亮,她当时愣了愣,还以为哪来的明星呢,可当她看清,发现他脸上带着灰,衣服破乱,身上一股硝烟的味道,像从战场上刚打完仗下来的,又觉得不太像拍戏的明星,倒像是逃难的难民。 这个青年站在他们家门口,盯着“琵琶语”的招牌看了半响,突然问了她一句:“请问,您这边招演员吗?” 她愣了,怎么横店的跑这儿来找工作了?失业潮都卷到演员了吗? 可是……看他这长相,也不像会失业的啊?再说,她们是唱戏弹评弹的艺术馆,他……能来做什么工作? 可下一刻,这青年又对她笑着说:“我是唱昆曲的,名字叫薛满雪。现在想找一份唱戏的工作,您要不介意的话,我给您展示一段,看看基本功,可以吗?”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这青年就当场起势,半抚着袖子,微微弯膝,来了个极其漂亮的探步,一句“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堪比老旧唱片的唱功,震煞了她。 她不可思议,眼睛都瞪圆了。 这……这哪个戏剧大牛来和她玩整蛊游戏来了?拍抖音素材是吧? 可……也没摄像头啊? 她的惊讶没有影响到薛满雪。 青年依然非常专业地继续表演着,不到片刻,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很快地被他的声音吸引过来,将他围成了一团,琵琶语瞬间人满为患。 四周的人议论纷纷: “这是哪来的明星吧?” “这人怎么穿着军服唱戏?是什么新的角色扮演吗?” “我听出来了!这唱腔有点像……程派!” “不管了,先要签名再说!好帅啊啊啊!” 于是,一群人莫名其妙凑上来要签名了,马上要把青年淹没。 林溪连忙挥散人群,拉过青年,将大门关上,问:“你真来找工作的?不骗我?” 薛满雪点头:“嗯,不作假。” 林溪有些奇怪,怎么觉得这人说话文绉绉的。 但与生俱来的商业直觉,让她明白,这个唱功绝佳的青年,她现在错要是过了后面绝对打着灯笼都找不到了,哪怕她们店并不缺常驻演员。 她不开玩笑的讲,去了这么多戏剧团,面试过这么多戏剧演员,这个青年的唱功,可以说得上她见过的所有人中最顶级的,连那些天天在电视上露面的老戏剧演员,也比不上这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可最后还是有些纳闷,这么优秀的演员,怎么就来她这儿找工作呢? 薛满雪看出她的犹豫,对她轻轻笑道:“或许是因为,您的店,让我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吧。” 林溪愣了一秒,突然想到他在进门前,抬头盯着自己家牌匾看了半天的画面。 难道……他以前来过这儿? 但顾不上太多了,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在上面的工资填了比普通员工多两倍的薪资,然后让青年坐下,慢慢和他谈起了待遇。 只是在问及青年的身份证有没有带时,青年突然抓住桌沿,似乎很紧张。 “怎么了?”她有些疑惑。 薛满雪默了几秒,说:“不好意思,这个证我丢了,可以……后面再补办吗?” 她没当回事,她也丢过身份证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只是如果要异地补办大概要一个多月,琵琶语又马上到周末有活动,她急着先办开张,就说先签临时合同,等他补完再签正式合同,不着急,她到时候会按时把工资发他卡上。 只是问及卡-号的时候,青年又沉默了。 她皱眉,“你不会是……想要现金吧?” 薛满雪咽动喉结,又笑了笑,“方便吗?” 他笑起来实在好看,原本觉得他哪里都透着诡异的林溪,也被晃了晃,就这样在青年谦和的态度中,逐渐放下了疑虑。 随后就是后面的入职、演唱、短视频出名、生意大火。 以及现在的忘手机。 林溪似乎习惯了这个极其缺乏常识的奇怪员工,也总热心想帮他。 “你一个人真的行吗?真不用我送你?” “不用。”薛满雪轻轻摇头,对她笑笑,“我可以的,请别担心。” “那你路上小心啊,现在下班早高峰,车多。” 薛满雪点头,“好的,谢谢。” 林溪看他拿起手机,迈步走向石板桥,放下心折回了店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个刚刚还笑意淡然的青年,在转过身的一瞬间,变得沉默的脸。 收起手机,薛满雪望着川流不息的人潮,眼神有些空荡的迷茫。 他重生到这里……有三个月了吧。 他还记得,火光涌现的一瞬间,陆世锦冲过来的表情,是那么不可思议、悲痛、慌乱,不能接受。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醒来,就直接站在了喧闹的街角。 他睁大眼睛,看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依然是青砖黛瓦,小桥流水,但周围的人却完全看不出熟悉的痕迹,他们衣着大胆、风格迥异,周围的建筑也高楼耸立、看着很奇异。 但他当时无心顾及,只一心寻找男人的踪影。 他花了一整天,问遍了每个街角,才从周围人异样的眼光中打听到,他们没见过这个人。 巨大的悲伤袭来,他完全不能接受,自己复活了,陆世锦却没有。 浑身的劲儿卸下来,他突然有一种失力的迷茫。 正当他行尸走肉地掠过一个书店时,蓦地愣住,那书店门口摆放着黄色的宣传报纸,排版很规整,看起来和他们那个年代,有点相似。 他突然意识到—— 不对。 陆世锦一定和他一样,复活在了某个地方,只是还没来得及找到他。 毕竟,他们当时是同时被炸死的,如果天生异样,他不信命运女神只眷顾他一个人,也不信陆世锦如果复活会不来找他。 于是,他很快有了办法。 就像这个报纸,这个时代一定有着和他们那个年代类似的通讯工具。 他要发布寻人启事。 通过这个方式,来找到男人。 但在这之前——他需要钱,需要在这里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琵琶语,问别人招不招演员的。 可是现在…… 他找了三个月了。 他发布的公开视频,除了每天那些问他要不要加入娱乐公司的经纪人的信息,根本没有一条是关于男人的消息。 胸口剧痛,在眼泪掉下来的一瞬间,他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蹲下身,伏在膝盖上,抽动肩膀。 片刻后。 他擦了把眼睛,望了望四周,不远处有一个阿姨在卖海棠糕。 平复好情绪,他走到那个摊位前,拿出一张找散的现金,说:“阿姨,给我来一块海棠糕。” “又来买海棠糕啦?”阿姨包好纸递给他,热情地说,“今天下班好早,平常你都是晚上过来的。” “嗯。”薛满雪点头,“明天休息,今天店里提前放假。” “休息啊,那太好了,有没有和朋友约好去哪里玩?” 薛满雪握了握手,随后淡淡一笑:“没有,打算一个人走走。” 阿姨笑笑:“那看看风景也挺好,苏州风景最好看了。” 薛满雪没再说什么,拿起海棠糕走了。 走到河边,他望着桥底下的河流,咬下一口海棠糕,热腾腾的红豆挤了满嘴,却暖不了他的心。 阿姨说的对。 这里风景真的很美。 这里不仅美,还是他曾出生过的地方。 老天很眷顾他。 不仅让他死而复生,还让他重生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这里没有战争,和平、美好,有希望,一切都是那么鲜活。 他们打赢了。 他们的付出有了回报。 他甚至还能亲眼看到战争的结局。 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可是…… 他却完全没有幸运的感觉。 也没有任何归属感。 平时上班,除了同事和老板,他几乎没有朋友。 他也不想交朋友。 他望着静静流动的水面,漠然。 或许,是因为少了个人,看什么都如死水,引不起丝毫波动。 心,在一块块坍塌。 有什么逐渐崩溃。 扔掉海棠糕包纸,他转身,默默走到河边,站住。 ——如果死亡能带来重生,那他再试一遍,是不是可以逆转时间? 他不怕死。 从一百年前过来,经历了这么多,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只怕见不到他。 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他也要试试。 闭眼,他毫不犹豫地踮脚,只是突然—— “满雪!” 他霍然睁目,整张脸都抖了起来。 这是…… 他不敢相信,难道…… “满雪!” 又是一声,极其清晰地、从不远处的桥上传来。 他猛地抬头,望向对面。 只一瞬间,泪流满面。 一身军服的男人站在烈日下,满脸的灰尘,那双眼睛亮如白昼,在看到他的刹那,也红着眼眶,流下泪来。 是陆世锦。 在周围人的侧目中,薛满雪拔足,朝桥上狂奔。 而桥上的男人,也毫不犹豫、急步朝他跑来。 两人在桥中间相会。 紧紧抱在一起。 薛满雪泪水沾了满脸,混合着男人身上的硝泥,被染的脏兮兮的。可他丝毫不在意,只紧紧抱着他,像是怕他消失,像是怕这是一场梦,将男人勒的很紧,整个胸腔都在抖。 陆世锦心疼地替他擦掉泪,“我回来了,老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薛满雪抖着唇,用力捏紧他衣角,泣不成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别哭了宝贝。”陆世锦揽过他,安抚地吻住他的唇,一遍遍道着歉。 四周路过的人,纷纷停了下来,似乎对他们很好奇。 而他们捧着对方的脸,眼里只有彼此,完全注意不到其他人。 他们眼中带泪,有重逢的激动,也有重新活过来的希望。 阳光倾洒下这座长桥,带来生的暖意。风穿过桥洞时带着水声,河面碎金般晃动着,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们兜兜转转,跨过恩怨情仇、跨过炮火轰炸,在一个和平的年代,重新找到了彼此。 没有遗憾、没有错过,只有圆满。 这是新的开始。 也是属于他们的、最好结局。 —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撒花!!! 非常感谢大家的陪伴 番外是小情侣现代的婚后生活,有一些彩蛋什么的,篇幅看情况,休息几天写 自由购买哈,反正和大结局差不多,没什么剧情波折,纯甜撒糖。 终于!写完这本六十万字的长篇民国文 虽然过程有些累,但写的很开心!表达欲很旺盛!写了所有我想写的! 在我心中,薛满雪和陆世锦非常鲜活,我有时候不用特别想,给他们一个场景就自己长出台词,像在我脑子里活了一遍。 为了让他们幸福,我在开文的时候就想好了这个重生的结局。看到完成了,我也就欣慰了,老母亲爆哭 除了主角,配角也写的很开心。 其实,我都不觉得他们是配角。从一开始,我构思的时候,就觉得他们是主角人生中的一部分,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和成长环境,只是戏份少点而已。 当然,剩下C也都是HE哈,在番外里我应该会顺带提一嘴,可能有他们的彩蛋。 这本书给我最大的收获,是我真的认识到了,完成比完美重要。 我完成了啊啊啊!! 嘻嘻,下本炖点不一样的C,欢迎宝宝们来收藏啊。 —————下本开《月老重生后被绿茶缠上了》————— 月老穿越到现代,能做的工作就只有帮人相亲。 上班第一天,他打开手机,就是: “x哥,在吗?给我找个sao的。” “给我找个不要彩礼胸xong大的。” “我有梅。毒,能帮我隐瞒吗?” 月老咬牙切齿,发过去自己照片,问:“你看我骚不骚?嗯?” 在对方激动表示很sao很带劲的时候,他把极品拉黑。 苦海无涯。 头一次,身为男性,他觉得自己真的很厌男。 在半夜帮极品相亲男客户省三百块拖车费忍着女方的白眼推了八公里车后,他终于,不干了。 辞职路上,他靠路边抽烟,思索重活五百年,这月老可太难干了,向天哭嚎到底还有什么工作能干。 旁边超跑下来一个腿长八米、长相顶级的霸总问:“来我公司做助理?愿意吗?” 月老上下打量他一眼,手指转了转手机,淡漠说:“找我做助理还是看上我,直说。” 那男模笑了笑,说:“那就帮我介绍对象吧,我就想问,怎么才能把你介绍给我。” 月老盯着他半晌,然后笑:“先来试试硬件条件强不强吧。” 当晚酒店套房,月老扶着墙站起来的。 还没出来,就被抱着腰带了回去:“怎么样?强吗?” 腿软的月老:太可怕了这个人,何止是强,简直是恐怖。 他还没说话,男人又状似腼腆地说:“不好意思,我昨天忘了告诉你,我有性。瘾,你不介意吧?” 月老干瘪笑笑,拔腿就跑。 性。瘾兄!拜拜了您嘞! * 而当天晚上睡着的他,却没发现男人面带荧光,从背后伸出的树枝,缓慢又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脸庞。 男人目光眷恋又偏执: “终于找到你了,仙尊。” ——前世,他是月老庙里的一颗树,就这样看着男人靠在他身上乘凉、吐槽天庭的八卦和日子的平凡无聊。 他逐渐懂了身为落寞天族最后一个仙尊的孤寂,可却只能用树枝抱着他,无法说话。 直到天斗神变,月老战陨,他终于生出了神识,从枝干长出了血肉。 历经轮回洗涤后,在八方天斗中,他重新找到了他。 这一次,他要以人的身份,陪着他、保护他。 * 后面受领结婚证的时候看着洗完澡的攻震惊:“不儿,兄弟你怎么……” 攻笑着说:“为了证明我很强,所以我有两根。” 受面色惨白:现在退婚来得及吗? 攻又笑眯眯说:“其实理论上来说,我不只有两根,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变出无数——” 受捂住他嘴:够了!这里是绿江不是海棠! 【傲娇毒舌心大月老受 S 温柔腹黑区区两根神树攻】 有攻掉马情节 假死对头真欢喜冤家 强强、双洁、he、甜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