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退婚龙傲天强取豪夺了》 1、美貌云郎 三月姑苏,桃源镇,粉白烟雾渺渺如海,江南杏桃灼灼怒放。 飒—— 破空之声陡然响起,一道诡谲影子叼着襁褓,跃上屋檐! 硌硌几声脆响,此物筋骨扭转,竟然保持仰面的姿势,四肢点地,急速爬行起来,哗啦啦惊掉成片的瓦砾。 婴孩的嘹亮哭声逐渐衰弱。 怕是不等邪祟一口吞掉,刚足月的小家伙就快一命呜呼了。 “啊!!!” “孩子…!我的孩子——!” “有没有哪路英雄大侠能帮帮我们!?草民愿以命相答!” 妇人踉跄摔倒,顿时头破血流,想要再爬起来,可厉鬼恐怖,丧子之痛将成定局。 她腿软神恍,仍不住膝行,哀叫着祈求神仙降世,救她孩儿。 街道两旁寂静无声,连平时叫得最厉害的武馆都门户紧闭,唯恐自家孩子叫这噬婴鬼叼了去。 角落奔出来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年迈乞人,摁住发狂的汉子,叫嚷起来:“别追了、别追了!邪祟凶残,再追下去怕是连你们也——” “孽畜敢尔!” 忽听一声清亮十足的呼喝,比声音更快的是手中长剑,铮一声钉在噬婴鬼前方,碎瓦飞溅! 喝声未落,头顶上空的影子如燕儿一般凌空掠去。 三人齐齐仰头,脸上悲戚神色尚未褪去便呆住了。 他们压根没看清此人相貌身形。 只觉一大团淡妃色薄雾经过,留下一阵极好闻的香气。 神仙…神仙当真降世了!? 电光火石间,那“神仙”已与噬婴鬼缠斗起来,只消一眼,便知那飘逸的身法绝不是下界侠士散修可比。 一队人马紧随其后而来,搀起狼狈的夫妻。 他们身着通体雪色、鎏金滚边的弟子服,稚气未脱,但因清修的缘故,格外仙风道骨。 “二位莫怕,有云师兄在,令公子定当安然无虞。” 云宝宴远远听见,孔雀尾巴都快抖开了。 他第一次带队下山,都是十二三岁的师弟师妹,常对他眼冒星星,万般敬仰。 这不,此厢身法翩翩,那边滔滔不绝。 ——“我们云师兄年芳二九,先天土灵根,万人无一,风华绝代!” ——“我们云师兄乃是掌门独子,鹤云门少主,出身不俗,武功盖世,天纵奇才!” ——“他自创的桃花飞叶最是美轮美奂!” 不过,最要紧的是救下孩子。 “噫。”他一见噬婴鬼仰着脸还能手脚并爬的样子就秀眉大皱,嫌恶地震剑,抬起下巴的样子颇为骄矜,“阁下的衣服和仪态都难看得紧……” 尖啸与利爪一并攻来。 “要我说,你该多瞧瞧我!” 佩环作响,这嚣张的小仙君已不在原地。 半空残余点点桃花,为灵力所结,散发辉光。正是让师弟妹们叹为观止的自创招数。 “好看吗?” 笑声自身后响起。 噬婴鬼不及反应,愤而回身,只见襁褓落入美人怀中,迅速罩上淡金结界,坚固如金钟。 云宝宴垂睫,悠了一下:“好孩子,不怕了。” 眼见仙君莅临,躲在屋里的镇民纷纷探出头看。 “想不到竟是桃源山上的少主,这下真是有救了!” 街巷传来阵阵喝彩,十八岁的云小公子听进心坎,美得不行,顿如小孔雀开屏,耗费灵力的招式如烟火大会一般,不要钱似的往外送。 哼哼…… 好看吧? 他嘴角骄傲又甜蜜地翘起。 裁云刻雾,剑光如电! 顷刻间就把噬婴鬼耍得团团乱转,衣衫碎裂,露出丑陋充满脓包的皮肤。 恶鬼不知羞臊,只知进食。 见到嘴的佳肴叫他截胡,悔恨没有当着孩子父母的面立刻嚼碎,不由吼声如雷,全力朝云宝宴袭去! 这一下已有穷寇之相,猛恶无比,云宝宴同时横剑扫去,桃花眼猝然睁圆! 不好! 他的弱项是力气,如今单手抱孩子,另一臂自然无法用尽全力。 ……闪不掉了! 小辈们大呼:“云师兄!” 本想硬生生用肩头捱下这一击,不料千钧一发时,噬婴鬼遍布脓疮的手臂抽筋般一顿! 云宝宴眉眼凛然。 ——须臾,足矣。 黑血“刺——”的高高喷溅,一颗头颅飞向天际,咕噜噜,青面獠牙的丑陋脑袋猛落在地上,滚进人群。 百姓们惊呼着后退一圈:“……!” 单臂护紧孩子的翩跹少年郎还保持着单膝跪地,斩杀恶鬼的姿势,衣袍猎猎,英姿飒爽,令人叹为观止。 众人久久不能回神。 人群中一个垂髫小儿跳起来拍手大叫。 “哇,好帅!” 偏开脸,努力装大侠的云宝宴抿起发颤的唇,跟酣睡的婴儿贴了贴,似是小动物互相贴蹭一下以作安慰。 ……呜呜,好险! “多谢仙君救我孩儿!” 甫一落地,夫妻接过孩子,激动下拜,膝盖没等碰地就让云宝宴剑柄托起:“二位不必如此。” “行侠仗义,除歼扶弱,本就是修仙者该做的。” 小夫妻知晓委托修士是要出钱的,何况是救命之恩? 然而摸遍全身只有两个铜板,不由双双羞赧。 再定睛一看—— 云宝宴的相貌堪称神姿玉骨,眉眼含情,极好脾气的样子。 与寻常修士不同,他气质华贵,更像世家公子。 一身衣料流光溢彩,定然价值连城,浑身更是珠光宝气,珐琅翡翠长命锁,窄袖轻罗双金钏。 腰带与佩剑简直说不出挂了多少稀奇事物。 难怪打起架来叮咚脆响,如溪水般动听。 人如明珠,剑气如虹。 ……怎可能瞧上两个铜板? 女子忙道:“云仙君要是不嫌茶饭粗鄙……” 云宝宴早注意到夫妻俩衣服上的补丁,笑道:“眼下我要回山复命,将来若有机会,再去姊姊家蹭饭。” 他们门派需要辟谷,这群饿久了的猴崽子下山,个个撑圆了一圈,逮到吃的就没完。 怎好叨扰人家? 夫妻极是不好意思,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丈夫惊道:“这是什么?” 孩子襁褓里让人塞了一对金钏。 夫妻良久无言,泪雨潸然。 同时,暗处一个高挑修劲的男子转身离去。 他穿着鹤云门弟子服,宽肩窄腰,背影冷冽,与身段纤纤的云宝宴全然不同。 随手扔掉尚未发出的第二颗小石子。 男人没入窄巷,飞檐走壁,如电如风,声音却冷硬似铁,轻嗤:“沽名钓誉逞英雄。” 墨铮玉今年二十,除鬼将近十年。 他与云宝宴同为掌门的亲传弟子,第一次知晓除邪祟也能如此骚包。 花叶阵阵,香风扑鼻,犹在眼前, 作为修习无情道之人,他向来看不惯这位师弟的风流少爷做派。 像只成天抖着尾巴的小孔雀,突然在学堂上开个屏,突然在女修们面前开个屏,突然跳到他跟前一边开屏一边说他好无趣。 想不到下了山,还要给恶鬼舞一曲,岂有此理? 要不是他偶然撞见,小孔雀怕是要瘸着膀子回去开屏了。 墨铮玉冷笑。 肩头的贯穿伤登时剧痛难当,这是他带几个高阶弟子除百年大妖幽蓝蝶时留下的,伤口还热乎着。 这么疼? 他受得住么? 墨铮玉回到客栈运息疗伤,脑中纷乱不止。 云家大少爷。 爹是掌门,娘是结界宗师,天生美貌无双,才十八岁就有不少仙门中人钟情于他,难怪做事如此肆意。 而他墨铮玉不过乞丐出身,从小就点了守宫砂,为他云宝宴守身如玉,作未婚夫婿。 虽说这是半真不假的传言。 但墨铮玉自诩一诺千金,这事便一定是真的。 “哼。云宝宴,你瞧我不起又如何?不过是强占的夫婿,毫无真情,你这娇纵顽劣的小孩终究输了一筹。” 思及至此,紊乱的灵力渐渐平复。 次日,墨铮玉去城中与委托人交接结束,正欲回山。 不料主路锣鼓喧天,人声沸反盈天。 “何事喧哗?”墨铮玉冷冷抬眼。 有人笑说:“难道是皇帝微服私访?看看去。” 反正时间还早,他们实力过人,任务还有三天期限就提前完成,雇马车慢悠悠回山便可。 不用风尘仆仆的御剑飞行。 “突然想到云小师弟的任务期限将至,怕是要火急火燎站在剑上被风吹了……” 几名弟子闲聊着行至大路,愈发步履维艰,险些没让这灯会般的热闹挤散了。 一扭头吓一跳,面色冷峻的墨铮玉竟也来了。 这位师兄性格孤高,向来不喜热闹,剑法又快到恐怖,他们自然不敢多搭话。 “哎,前排全是女修和女子!”高阶弟子说。 忽听得阵阵骏马嘶鸣传来,由远及近,一袭白衣如雪,潇洒驰来,高头大马上的小仙君长身玉立,眉眼如画,笑吟吟的。 桃花眼,一点痣,怒亦三分情。 不是云宝宴还能是谁? 数不清的鲜花果实一瞬间如雨般抛去,爱意缠绵,排山倒海。 “云郎——” “云郎!!!” 姑娘们的尖叫几欲刺破耳膜,几名高阶弟子面露痛苦,捂着耳朵互相说:“哎哟,是云师弟!” 墨铮玉目睹一切,面色愈发难看。 ……好你个貌美云郎。 可还记得、可还记得——! 不等想完,急火攻心,喉嗓间的铁锈腥甜几欲喷薄而出,闭目,叫他硬生生咽下。 再次抬眸,阴森森如鹰隼般盯住春风得意的小师弟。 或是说,他注定的妻。 2、铮玉师兄 飞花满天,浓情翻涌,更有甚者,拿出云宝宴的画像央求他赐予墨宝。 这可把常年山上修行的鹤云门弟子看呆了。 “云郎——!” 一嗓子嘹亮如洪钟,就是尾音颤颤。 定睛一看,竟是一名耄耋老妪,几名修士被挤得东倒西歪,她跟随人潮追逐骏马,不住投掷果子。 “……这位老奶奶根骨奇佳,是个修仙的好苗子!” “更神奇的苗子还是咱们云师弟。”另一名弟子啧啧称奇,“能让八十老妪健步如飞,青春焕发,当年秦王要是有他在,何愁长生霸业不成?” 墨铮玉俊脸冷厉如刀,重重纱布包裹的伤口早已崩裂,渗出血而不自知。 他兀自压下腥甜,面色不改。 “你们云师弟?” 几人讪讪交换眼色,不再说下去。 …差点忘了,这二位才是掌教嫡传的亲师兄弟。 墨铮玉八岁拜师,自小在鹤云门长大,说是掌门云怀瑾的义子也不为过。如此说来,云、墨二人与亲兄弟无异。 不过有传言,兄弟阋墙。 掌门是个用贤不用亲的刚正性子,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两位年少英才,谁又愿意叫谁压一头? 墨铮玉天资卓绝,风光霁月,素来是门派表率。 这次任务还为保护同门而受了重伤,一时更令人拜服,全然是如竹一般的正人君子。 而云宝宴虽是混世魔王的娇蛮性子,但亲和可爱,锋芒初现。 一时间,还真让人说不出他们谁更好。 就是不知当事人作何感想。 “好姐姐们,再会!” 花果与书信尽数吸入灵器锦囊,值钱的物件却自动飘回主人掌心。 姑娘们惊呼,却见云宝宴足尖自马背一点,翩若惊鸿,御剑而起,轻而易举甩开狂热的人潮。 小弟子们纷纷御剑跟随,极是以美人师兄为荣。 墨铮玉转身欲走,耳尖倏忽一动。 不知何故,他自小五感比寻常人敏锐,遥遥听见几声□□。 “当真一见惊鸿!这云仙君身段玲珑曼妙,那小腰细的!”这人砸吧着嘴,恋恋不舍,“此等风流人物,若能一亲芳泽,死也值了!” 墨铮玉脚步微顿,侧目乜去。 黑如深渊的眸子定住两秒,许是光影错落,浓墨般的瞳色有一瞬竟透出暗红。 他冷哼,似不在意。 下一秒,叫住同门,道:“你们御剑先行一步,我随后就来。” 几名弟子一头雾水。 墨师兄重伤未愈,怎的不坐马车? 旋即露出敬重神色。 肯定是急于回山复命! 这般刻苦勤勉,要么说人家是能跟掌门亲儿子争一争的翘楚呢! …… “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暗巷,矮胖肥腻的公子哥,哼着淫词浪曲,折扇轻摇,步履匆匆,正欲抄近路前往春香楼。 哀愁神伤:“见了云仙君后,本公子才懂得什么叫‘回看粉黛皆尘俗——’” 又粗俗地补一句诗,折扇有节奏地敲打掌心: “闭着眼睛耍小倌!耍、小、倌!” 火急火燎没走几步,墙面哗地溅上大片鲜红血迹。 胖公子悚然一惊,心道方才怎么没瞧见巷里有人杀猪,疑惑正待细看,身体已如大厦倾倒,轰然砸下。 大滩热血流淌开来。 直到死,这人都保持着惊愕睁圆眼的神情。 一见惊鸿,一剑封喉。 剑尖血珠甩落,墨铮玉垂眸冷冷瞧去一眼,收剑离去,背影孤傲挺拔,任谁看都要称赞他是正人君子,是门派翘楚。 然而。 世人皆知君子如竹,不知竹本无心。 - “妙妙,我回来啦——” “喵呜!” 云宝宴三步并两步,跃上层层玉阶,一把抱起圆润如球的猫咪,掂量几下。 “哇,妙妙的丹田又丰满了,怕是不日就要结金丹啦!” 刚还热情洋溢的三色猫儿突然垮下毛绒小脸,爪垫推搡,不让他再亲:“汪!” “这是什么?”云宝宴单手抱猫略显吃力,扒拉了下小家伙背上的小竹筐。 手握信笺的丹堂长老无奈摇头。 “雁夫人说妙妙甚肥,又不忍其辟谷,于是命她背上竹筐,负责替长老们送信,以求小妙妙的体态婀娜如昨。” 没想到这团软肥糯的小狸奴贪玩。 扑蝴蝶、喝溪水、殴打路过弟子。 正事为何物?一概不知。 倒是长老们漫山遍野的找猫,累瘦不少。 “嗯…”云宝宴沉吟,正色,“妙妙,你何时婀娜过?” “喵嗷——!” “哈哈哈哈!” 这小猫是他母亲雁夫人去年游历蓬莱时,在海边所遇。 彼时,妙妙浑身脏污,猫爪稚嫩,走路都蹒跚,唯有肚皮滚圆。 雁夫人以为幼崽吃沙砾为生,心痛难当,几欲落泪。 不料下一秒瞧见小家伙凑到在滩涂上休憩的腽肭兽身边,大摇大摆,饮其乳汁。 据传此兽的奶水极富营养,何况它们生长于灵力充沛的蓬莱境之畔?寻常修士都没有品尝的机会。 是以,三色小猫愈发魁梧,大有成为一派灵兽之姿。 云宝宴摊手迎着毛绒爪垫,笑眯眯:“好!打得再响些!” 嗡然一道灵力驱动—— 凌霄议事殿,巍峨的木门自动向两侧打开,降真香气息飘来,吹起他的额发,露出略显不安的漂亮眉眼。 “……” 一男一女跨出门槛,分立两侧。是他的大师兄枕清风和大师姐溪明月,神色揶揄,一看就知大事不妙。 “小师弟,掌教真人叫你进去,请吧?” 云宝宴一下子僵了。 算上他,他爹爹一共收了四名亲传,光是站在门口的就有仨,里面一定有那个人。 实不相瞒,他有点怕他。 …也就一点点。 怕那个修无情道的、永远冷冰冰的师兄墨铮玉。 六岁前,娇宠养大的云小公子从未见过乞丐,直到爹爹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墨铮玉带到他面前,说: “宴儿,这是爹一位故友的孩子,从今往后我们一起生活了。叫哥哥。” 身戴长命锁的明珠与蒙尘的刀今生初次会面。 粉雕玉琢的小团子遭受冲击,呆呆望他。 而后,听话地伸出小手,试探着想要牵他,对方像是警觉凶戾的狼,蓬乱头发下陡然迸射出狠恶的目光,如两把尖刀扎来! 云宝宴何曾让人凶过? 当即哇哇大哭,边哭边吼,势比对方更有威严。 “我不要——” “又脏又臭的小乞丐!走开,宴儿不要!” 墨铮玉极要自尊,哼的一声,转身就走。 云宝宴顿时更震惊,居然不哄他! 要是哄哄他,他就不哭了,就愿意叫他哥哥了! “没人不喜欢宴儿的…”他含糊不清扯着娘亲的衣摆,泪眼婆娑,糯米团般白软的小脸哭红,“对不对?” 世上怎会有如此冷血、残酷、面对宴儿的眼泪而不色变的人? 从这天起,有了。 墨铮玉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人是块疏离冷硬的冰,是大家口中可靠沉稳的二师兄,连爹娘都夸他是潜龙藏于浅滩,早晚要纵横云霄,成为不世之才。 只有他知道墨铮玉总是悄悄瞪自己。 何意味? 大家都喜欢看他这张漂亮脸蛋,师兄却如豺狼虎豹般、要吃人似的瞪自己!? 他回看他,他就把视线挪开了。 不过云宝宴天生乐呵,愿意哄他的人又那么多。 未等想清他们何故别扭,这事便自动翻篇。 关系也定格于此,再无更改。 昔年,两个稚嫩幼子跪于蒲团,齐齐叩首,说着师父在上,再次起身抬眸,已然是两位翩翩俊秀少年。 云宝宴磨蹭进来,像只夹着尾巴的狐狸。 “……爹!”一声叫得怂且欢快。 墨铮玉早听见他响动,负手而立,侧颜凌厉,神情不改,只是身形微僵。 云宝宴拱手又叫一遍:“掌教真人。” “宴儿,上前来。”是雁夫人的声音。 云宝宴登时大喜。 娘亲也在,爹肯定不会罚他了! 果然,汇报完任务,云怀瑾眉头大蹙,先是一声叹息,紧接着说:“成天只知道捉蝴蝶、编剑穗、逗猫……” “捉蝴蝶、编剑穗、逗猫——”云宝宴也在心底重复,精准对上节拍,不由悄悄吐舌。 “宴儿!” 云掌门稍沉下声,他就不敢造次了,规矩跪好。 没想到爹虽没下山,但早打听了他这段时日的任务进展。 掌门气得来回踱步:“我云怀瑾的孩子好出息啊,除完邪祟,还要顺手把恶霸的房子烧了。” “除魔卫道本是分内之事,但接到任务委派,便是收钱办事。” “你倒是好,劫镖广济天下人,不收委托费便罢,还要往外送钱……” “你是什么仙君?财神仙君?” “回山之前,还得学新科状元簪花游街,引得男女老少为你折腰,把路堵得水泄不通,你可知此事惊动了官府?” “县衙专门加急传书,跟我说,令公子下次再有走马游街之活动,需得提前告知,要派官差护送,维持秩序!” 一桩桩,一件件。 云宝宴越听,越低眉顺眼,最后连向他娘发送求救眼神都忘了。 “孩儿知错了。” 不。 他云大公子才不会错。 墨铮玉腹诽。 侧眸一瞥,就知云宝宴心底不服,这小孩脑袋低着,小嘴撅那么老高,他现在把剑柄放上去都能撑住。 还真是傲骨不悔。 先天孔雀灵根? 云怀瑾恨铁不成钢,如此顽劣,玩心又重,他如何将仙门大业交到这孩子手里:“逆子,还有什么你做不了的!” “你就不能多向你铮玉师兄学一学?” 学学学! 就知道朝他学! 要是人人都似墨铮玉,鹤云门岂不是一碗盛夏时节的酸梅汤了? 里面都是冰块,嘿嘿。 “我做不到的事自然有喽。”云宝宴站起身,浑不在意。 墨铮玉正出神,猝不及防,那张眉目含情的秀美容颜凑到面前,极近,近到二人挺拔鼻尖险些碰到,近到他能闻到云宝宴身上浅淡柔和的花香。 近到即便当着师父师娘的面,他低头就能将那朱红软唇一口噙住。 叫这轻裾风流的小登徒子再不敢造次。 那人挑衅似的弯起眼: “做不到博我的好师兄笑一笑呗~” 3、好不可怜 “……” 墨铮玉身姿如松,纹丝不动,直直迎上对方调戏的眼神。 与小孔雀那秋水似的桃花眼不同。 他的双目冷硬、凶戾、淡漠、不容亲近,平日看人便是上三白的绝情模样,云宝宴身量比他矮,他垂眸瞧他,显得更倨傲讥讽。 ……嚯! 云宝宴呆了一呆,睫羽闪动,像只嗲了毛的猫。 这么凶! 无怪乎弟子们除了正事以外都不找他。 要是换作旁人,一定会顺着云小少主的话,附和几句“哈哈哈师弟真幽默”“师兄这不就笑了嘛”。 就他不理自己…… 难不成无情道现在都不让人笑了么? “师兄你倒是说句话呀。”他不甘。 墨铮玉问:“说什么?” “……” 云宝宴秀眉拧起,倍感受挫,丝毫未察觉男人悄悄握紧佩剑的小动作,也未曾瞧见他暗自吞咽一下的喉结。 视线平齐,倒是精准看见他微微干裂的唇。 小孔雀立刻得意地变出一个精致螺钿小盒,递去: “师兄,用我的吧。” “这是山下的桃花蜜口脂,擦到唇上,润润凉凉的可舒服啦!” 电光火石间,墨铮玉面色忽沉,咬牙隐忍:“云公子自重。” 云宝宴懵懵望着他负气离开的高挑背影,手里还呆呆擎着螺钿小盒。 “啥意思?” 怪人! 雁夫人心思敏锐,似是看出什么,柔声:“宴儿,你铮玉师兄很累,不要闹他。” 主位上的云怀瑾脑仁嗡嗡作响,眉宇间有道深深沟壑,是这些年批评顽劣的独子,皱眉皱出来的。 “我问你,你手腕上那对金钏去哪了?” 云宝宴骄傲抬起下巴,将仗义救人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他这么好,爹肯定不罚他。 不料他爹深呼吸几下,才开口:“呵,不料散财童子不在神界,竟是在我家!我云怀瑾干脆别做剑仙,洗手去下界卖桃子,多赚点孔方君,给我鹤云门唯一的吞金兽拿挥霍去好了!” 面若粉琢的小公子把玩着颈间的长命锁,闻言一顿。 “爹,真的吗!” “我们门派除了妙妙还有其他灵兽!?”云宝宴一迭声地问,“吞金兽在哪?散财童子当真来了吗!” 云怀瑾:“……” “啊呀。”雁夫人嗔怪看他一眼。 师兄师姐“扑哧”一声笑出来,赶忙低咳,板起脸。 修仙之故,掌门夫妻气韵绝尘,很是年轻。 但他爹一头华发,据说是年少修炼失误导致。年幼的小宴团子就趴在父亲怀里,神情向往,说他长大也要走火入魔一次,把脑袋变得如虹霓一般五颜六色,那才好看。 从那天起,掌教真人发现这个儿子不一般。 是个疯猴、泼猴、臭美猴。 这辈子要是没个人时刻陪在身边管束,怕是要出乱子。 片晌,云宝宴领了打扫御书阁七日的惩罚,蔫蔫走出议事殿。 “嗷?” 殿内,依稀传来大师兄枕清风的劝慰声:“师父,宴师弟还小,您别太生气。” “如今身处人魔交锋的乱世,师弟这样至情至性、侠肝义胆的小英雄,反倒能给予百姓安抚。” 云宝宴眸底动容,还是大师兄最懂他了! 紧跟着,枕清风憨憨一笑。 “天赋佳者,就跟我村里最会种地的庄稼汉似的,荒地都能种出金疙瘩!” “只不过现阶段小师弟是扔金疙瘩的那个人。” 云宝宴:“……” - 次日,云宝宴左手握书帚,右手捏细布,还专门系上了襻膊,防止弄脏他流光溢彩的袖子。臭着一张俏脸,溜达进了御书阁。 此地楼高五层,飞檐连云,书海无边。 他一人打扫,也不知七日能否做完。 不料转了一大圈,处处整洁如新,竟是无甚值得擦洗的。 云宝宴茫然。 前阵子听财库长老说,蓬莱仙境在售卖一种扫地木傀儡,只不过价格高昂,宗门一直人力打扫,尚未购入。 这又是怎一回事? 他踱回一楼。 这里是供弟子们阅书的场所,沿着雕花窗棂,排布了一张张灵楠木长案,案边相对摆放木椅。 真是冤家何处不相逢。 空旷无人的一楼,唯有墨铮玉在看书,冷冽端方,极为专注,时不时提笔记录。 他手边唯有一杯淡茶。 ……真无趣。 云宝宴看书时若没有杏仁豆腐、水晶冻和核桃酥相佐,宁愿不看。 计上心来,他猫儿似的抿起唇。 重新系好襻膊,佯作辛苦,不住抹汗,风风火火往墨铮玉那边去了。 “哎呀,累坏云大侠啦!……师兄你也在,好巧!” 男子略抬寒凉眉眼:“师弟。” “师兄真用功,难怪我爹成天夸你。”云宝宴说,“你看你的,我随便擦擦窗框就走!” 说着,指尖夹住一颗小虫,悄然藏进抹布。 细细藕臂散发白玉般的光泽,随着擦拭的动作,在墨铮玉身旁晃来晃去,如跳跃的烛火,惹得他无法凝神看书。 ……当真是,衣衫不整。 云宝宴心里乐不可支。 这忘忧虫可是他花大价钱买到的宝贝,取名为“骁勇虫虫大将军”。 此虫混入茶水,对方只需饮下一口,便会想起人生最希望成真的美事,不住哈哈狂笑。 上次悄悄给大师兄用了。 枕清风当场笑翻了椅子,满地打滚,嚷嚷麦子熟了,要回家帮爹娘割麦穗,要收得仓满囤流。 戒律长老脸都气黑了。 云宝宴笑得很猖狂,说要去大师兄家蹭饭时嗓门太大,俩人双双受了罚。 小孔雀撅嘴。 余光打量墨铮玉凛然绝俗的侧颜,乍一看还挺有剑侠风范。 装。 接着装! 等下本公子就瞧瞧你笑得前仰后合的丑态! 他抬手,细布不经意往茶杯方向一甩一抖。 墨铮玉也不经意翻书,咯嘣,一道极细微的脆响。 “…………” 云宝宴先是一怔,而后睁圆眼,花容失色。 啊——!! 他的骁勇虫虫大将军,驾鹤了! 成虫饼了! 啊!!! 黑发人送无发人,衣袂翩翩的小美人呆立在案旁,万念俱灰,要哭不哭。 墨铮玉看向他,挑眉:“师弟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若细看,便能发现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云宝宴悲痛于虫虫的忠烈,一时无言。 好啊,还敢说他难看。 明眸微转,秀美容颜浮上一层恳切:“师兄,我想看几本书,你能帮我找找么?” 墨铮玉答应。 甫一走远,簌簌的翻页响动便传来。 云宝宴两眼含泪,为他的大将军收了尸,而后迅速提笔蘸墨,在墨铮玉专属的小册子上勾勾画画起来。 他要在不同的册页画满春.宫.图,为他的小虫报仇! 黑心怪墨鱼师兄是吧? 修无情道是吧? 他偏要破他戒律清规! 人世苦痛果真是灵感之源,云宝宴仿佛手持马良神笔,龙飞凤舞,几欲超脱。 愤愤的小眼神逐渐变作嚣张与快慰。 他都能想象到墨铮玉冷不防翻到淫.画的场景了。 一定会板着那张冷脸,沉眉怒目,面红耳赤。 云宝宴还给脑补的画面配音,咬着舌头:“略!敢脏污本仙君的眼睛,道心已毁,不活啦!” “师弟?”墨铮玉远远走来。 “……!”云宝宴不料他这么快回来,一屁股坐回去,心如擂鼓,绽开甜笑,“好快啊师兄,多谢多谢!” 墨铮玉提醒:“无情道心法不适合你,自行修炼,极易走火入魔,这可不是小事。” “我就随便看看。”粉腮微红,额角薄雾涔涔,神色惊恼。 墨铮玉不由多看两眼:“病了?” 云宝宴忙说:“许是洒扫太累,手都抖了。” 墨铮玉鼻腔发出声冷嗤,不懂他昨夜当值的御书阁又何可扫。 眼见他要翻册子,小孔雀赶紧阻止:“且慢!” 一时心虚,忘记先逃跑了! “怎么?” “我、我突然想起,这次下山收到不少百姓赠予的蔬果。”说着从锦囊中变出几个新鲜水果,“师兄和我一起吃罢。” 声撼山河的“云郎”犹在耳边。 好个处处留情的风流种子!墨铮玉脸色微妙,幽幽盯着他,不说话。 看什么…… 难道被识破了? 云宝宴惊疑不定,剥开芭蕉嫩黄外皮,吃得心不在焉,朱唇微张,能瞧见口腔中一点湿润小舌。 第一下竟没对准。 软糯香甜的果肉戳到了白净的脸颊。 他轻呼一声,颊边腻着些发白的果泥。 不由抬眼去瞪墨铮玉,眼尾微翘的桃花眼暗含恼恨。 都怪他,看什么看! 对方像中邪似的,腾地起身背过去,木椅发出吱呀刺耳声响,云宝宴吓了一跳:“唔?” “吃东西也没个正形,吞吞吐吐。” 背过身的墨铮玉撂下这句,捞起书本,近乎跑一般阔步走了,姿态难得略显狼狈,不知在说谁:“不像话!” 云宝宴:“……?” 你清高! 你是首席二弟子! 怎么连弟子私下怎么吃东西也要管!? 他怒而锤桌,塞了满嘴芭蕉,哗啦啦翻起《如何七日精通无情道》和《凡人情爱大可不必》。 爹、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等孩儿出息罢! 臭墨鱼,这招叫师夷长技以制夷! 等我学会你就完了。 - 鹤云门有一山巅,名唤“飞仙”,据传初代老祖在此顿悟,于飘渺桃花林中,羽化成仙,弟子们便最喜欢聚在这练功,吸纳天地灵气。 而后山有一处禁地,名字与之相反—— 隐仙庐。 是夜,星河垂落,万籁俱寂。 此处虽生长奇花异草,但灵气凶煞,常有古魂游荡,来这一趟坏处多余好处,弟子们也就不愿踏足。 除非这人修为高超,做的事还需要避人耳目。 “唔…!” 足以蔽人的繁茂花丛中,阵阵血腥气飘来。 墨铮玉死咬布条,艰难换药,疼得眼前发晕,满头冷汗也不吭声,平日只是冷淡的眼,这一刻竟透出狂悖邪肆的魔气。 他不肯去丹堂让人换药,本就带有毒素的伤口愈合更慢了。 贯穿肩头,有溃烂的架势。 反正他一个孤儿。 在这世上,能求几分垂怜? 他不需要。 墨铮玉粗喘半晌,神经质的目光落在右臂上,一块皮肤竟长出了泛着寒光的墨色鳞片,昭示着他不是人类。 堂堂鹤云门的掌门亲传弟子,不是人类。 起初他以为是妖兽的毒。 但他身上全无中毒气息。 冷冽光芒闪过,沾着血的鳞片无声落地,墨铮玉痛到俊脸苍白,这段时日,他反复拔麟数次,那块肌肤都没有好肉了。 但氤氲着诡异光泽的魔麟没多久又会生长而出,且仅有那一块。 仿佛只是在提醒他的身份,并不打算将他变作通体鳞片的人形怪物。 有一瞬,疼痛与虚弱令墨铮玉茫然。 他想去询问自小收养他、传他仙术的掌门师父。 下一刻,男人眼神猝然一寒,迸出血丝。 …不! 不能问。 鹤云门是修真界大派,素来与魔界不两立,师父若真为他好,早该告诉他了。 之所以不说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确不知情。 要么,隐瞒着秘密。 墨铮玉调息平复,面上戾气与狐疑未散,心底又涌起一分苦涩,可笑他连自己是谁、是什么都不知道。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穿衣时,他目光落在青筋分明的修劲左臂上,一点朱砂红分外鲜明。 脸色倏冷。 云宝宴这混世小魔王,果然没将他放在眼底。 当着长辈与同门的面,要求他们用同一盒口脂,岂不有唇齿缠绵之隐喻? 这放浪横蛮的纨绔,想折辱自己,何须如此。 反正他一个自小在街头流落的乞儿,从上山那天起,不就是他的赘夫了么? 还有一事令墨铮玉不解。 他掏出小册子,翻开,剑眉微皱,一言难尽审视其上歪歪扭扭的涂画,全是墨色小人。 每一对都凑得极近,面部还有两个相对的“3”形贴在一处。 弱冠之年的墨铮玉乃宗门翘楚,许多仙术触类旁通,唯有云宝宴这画他研究一整日也看不懂。 “此乃何物?”他沉声喃喃。 忽然,穿花折叶的纷乱践踏声传来。 墨铮玉瞬时警惕,横剑于胸,不料跌跌撞撞而来的是那小孔雀。 云宝宴法术不如师兄,伤不了他,墨铮玉便不设结界。 谁知小纨绔脚步虚浮绵软,慌了神般,一见他就像捉住救命稻草,哭腔扑来:“师、师兄……” 墨铮玉从未让他用这黏糊撒娇的腔调叫过,一时怔愣,还保持横剑的姿势。 幸而剑未出鞘。 云宝宴跌进他怀,顺势便抱住墨铮玉日日不离手的长剑。 枕他膝头,泪眼微漾,脸颊贴着冰凉剑柄以此慰藉般蹭了蹭。讲话颠三倒四,墨铮玉心下一惊,立时知晓他走火入魔了。 “呜……” 长袍下细长的腿也往冷硬的剑鞘上纠缠。 不知想到什么,墨铮玉心法灵流也乱了,一口血差点呛出来。 云宝宴病容恹恹,颊泛潮热,呜咽得好不可怜。 美眸涣散,还在重复:“墨鱼、墨鱼……” “……等我、学会,呜嗷嗷,师夷长技!” 4、你欺负我 几炷香之前,云宝宴握着一卷无情道入门心法翩然来到隐仙庐。 原觉着此地阴气森森,今夜一瞧,唯有花月相照,连星子都分外明亮。 许是快到月圆之夜的缘故? 无妨。 抓紧学会新东西,将墨铮玉狠狠压在身下才要紧! 美人索性席地而坐,闲闲翻书,素手捏起一枚茉莉桃肉蜜饯,文雅嚼着,带有一点婴儿肥的脸颊一鼓一鼓。 这是受他所救的一位百姓所赠。 云宝宴几番推辞,可对方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让他不好意思,只得收下。 “万事过眼,不驻灵台……” “无心即道,无情即安……” 打坐运功,温暖纯净的鎏金光晕萦绕周身,这是土灵根的气息。 先天灵根万人无一,但他爹座下四名弟子皆有。 二师兄墨铮玉为火,大师兄枕清风为木,大师姐溪明月为水。 照理说以云宝宴的资质,自学一两招并非难事。 可今日不知为何,体温慢慢攀升不说,一股股怪异的邪火在他胸腹间流窜,烧得他坐立难安。 云宝宴除去一件外袍,打坐仍是不得安息,啧了声,焦躁扯松了领子。 “好热。” 晚间微凉夜风吹着氤氲的香汗。 不减反增。 “阿、宴。”一个冷冽低沉的嗓音突然唤他,两个字从唇舌间辗转吐出,叫得很是狎昵。 这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云宝宴悚然睁眼。 惊觉自己不在隐仙庐,视野之内模模糊糊,乃是另一个境地。 幻觉么? 对面高挑强壮的身影极有威势,身着玄色赤底长袍,头上有角,不似凡人,他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冷峻无俦的容颜逐渐暴露在月色下,眼神狂悖放肆—— 竟是墨铮玉! 云宝宴想说话,可身躯几乎如炭火般烧起来,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师兄、师兄为何会变成令修士心惊胆寒的魔头模样!? 对方伸出两根魔爪,嗓音沉冽: “好师弟,你猜猜本座有一根,还是两根?……你更喜欢哪一根?” 云宝宴:“……” 何意? 什么东西一根两根? 见他不答,男人陡然色变,连道三个好,咬着牙怒极反笑,在原地走来走去半天,才气不过般眯起眼睛,语气哀怨: “云宝宴,你个负心薄幸的浪荡公子,抹嘴就不认人,我问你,我是你的谁!” 云宝宴何曾见过性格冷淡的墨铮玉如此失态? 他凶他、责问他。 仿佛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小孔雀想大吼:“自己哪里浪,哪里浪!?” 可他在幻境中噤声,滔天委屈都无处申冤。 不知何处卷来一条通体如墨玉般的龙尾,云宝宴霎时跌到男人腿上,脸朝下趴着,又惊又可怜,只听“啪、啪!”两声。 尾尖恶狠狠落下,蜜桃颤颤。 “……?” 不可置信,实在不可置信,他三岁之后再没被爹娘这样罚过,可是、可是墨铮玉他怎么敢!? 小美人呆滞的脸一刹那涌起羞愤红潮,泪珠子随着哽咽骂声一股脑甩出来。 “我不疼!本公子不疼,姓墨的,你有种就打死我!” “你今天不打死我,改天我就打死你!” “呜呜…!呜啊!我打不过你,骑在你身上也要压死你,用腿勒死你,用胸口闷死你,用屁股坐死你!墨铮玉,我恨你,你欺负我——!!” 蓦地,一声淡淡的、磁性的低笑自头顶传来。 如风雪掠寒枝。 满脸泪痕的小可怜一怔,甚至没来得及纠结幻境的逻辑。 师兄笑了? 他、他居然笑了! 他想尽办法逗他、气他、捉弄他,那双冷若寒冰的脸永远挂着薄薄讽刺与高傲,永远不肯笑。 可是在打他屁股时,他笑了。 ——变态!!! 广袖似蝶翼翻飞,云宝宴向前一扑,径直摔进花团,醉眼迷离,两颊生晕,居然生生从幻境中气醒。 “呼…!” “呼……” 心绪未平,灵台混乱,他难受得不住喘气。 本能意识到出事。 艰涩爬起身,只觉双腿如水晶冻般支撑不住,跌跌撞撞找人求助。 …… “这是山上,哪有墨鱼?” 墨铮玉蹙眉。 “唔。”云宝宴清醒一时,糊涂一时,早已答不上话,整个人没骨头般滚烫绵软,抱着师兄的佩剑贴蹭不肯撒手,猫儿似的在他怀中打滚。 眼尾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如氤氲十里晚霞,风情百转。 墨铮玉冷笑。 自恃美貌的小纨绔,任你如何能耐,凭这张绝世容颜将仙门年轻一辈耍得团团乱转,我心如铁,你又能如何? 云宝宴撞痛他溃烂的伤口,他不躲。 可温软糯甜的桃花香盈了满怀,他立时胀痛如铁,额角青筋绽起。 该死! “两个剑柄?”云宝宴咕哝,看看怀里仅有的一把佩剑,困惑地用脸去蹭,“怎有两个剑柄一起戳脸,在哪里,出来、快出来……” “——!” 眼看要蹭进他长袍之间:“放肆!”墨铮玉脸色发青,狠攥住细腕,近乎恼羞成怒。 长指顺势搭上脉搏,神色几变。 又抬手掐住美人香腮,高挺鼻尖凑前细嗅。 蜜渍的茉莉与桃肉夹杂着暧昧甜香,从云宝宴湿红的口腔中透出。 “骨醉散,难怪。” 双修醉骨散乃闺房助兴之物,会令人心痴神醉,筋骨绵软。 与断情绝爱的无情道心法相克,两者对冲,唯有与灵力高深之人交.合可解。 这小傻子让人摆了一道都不知道。 墨铮玉脸色难看至极,恨不得挥掌震碎下毒之人的天灵盖。 不过当务之急是救人。 找师父么? 他们又能如何? 骄傲如孔雀的云大公子让他捏得蛾眉轻蹙,朱唇半敛,仿佛在等待甘霖或是其他可以入口的东西,喉间焦渴难当,发出小动物般哀戚的呜咽。 令人掷果盈车的翩翩美云郎。 出身高贵的鹤云门少主。 眼下一副驯顺脆弱的样子,任谁看他都想好好爱怜一番。 突然,一颗蜜饯狡猾地抛了进去。 云宝宴大嚼特嚼。 “……”男人怒斥,“吐出来!” 这小混账,还给自己加剂量! 不由分说扳过俏脸,长指粗暴撬开贝齿,翻搅找寻起来。 湿软火热的触感惊到了墨铮玉。 他一怔,云宝宴已咽下了。 而后竟探出舌尖,一下一下乖巧舔舐墨铮玉骨节分明的双指,倾身,轻薄的衣料贴在美人下塌的细腰上,懵懂勾人,他顺着小臂上的青筋脉络,一路捕捉到师兄的守宫砂。 仿佛猫扑蝶,只找最鲜艳的事物。 墨铮玉让这一幕刺激到头皮发麻,深呼吸几次,勉强咬牙问: “这能解渴么?” 他视线里唯有两抹红。 一点是他为云宝宴守身如玉的守宫砂,另一点,是云宝宴莹润小巧的舌尖。 快疯了。 墨铮玉清晰听见自己的理智一寸寸崩裂。 素来无情无欲的冷漠眼底攀上血丝,鹰隼徘徊着锁定猎物,□□燎原滔天。 云宝宴为何吻那守宫砂? 宁愿亲吻守宫砂,也不肯来吻他么? 呵… 对。 他是臭不可闻的小叫花子,让人三顾回眸的貌美云郎怎瞧得上他? ——这下贱又碍眼的守宫砂!凭什么! 凭什么比他的唇舌更早体验到云宝宴的滋味? 嫉妒。 浓烈的嫉妒如岩浆般在胸肺翻涌。 墨铮玉闭眼,压抑道:“云宝宴,你好好求求我,为夫就帮你。” “……?” 云宝宴意识混沌,大脑僵直,他听见有人说了什么,耳畔嗡嗡乱响,需要很慢、很慢地辨认。 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缓缓眨了一下。 猛地叫人压倒在锦绣花丛间,灼热似野兽的气息发疯一般啃啮、攫取他口腔全部香甜。 5、听清了吗 云宝宴方才抱着的是师兄的剑鞘。 如今抱的是师兄。 如溺水之人发现浮木,即便手脚绵软再难使上力气,藕臂仍勾缠他脖颈,修匀的长腿似是想夹住他腰,可受限于这人为刀俎的姿势,只是胡乱踢蹬着。 膝盖时不时碰到师兄的另一把剑柄。 墨铮玉着恼地闷哼,单手压住。 “……” 都这时候了,还不老实! 云宝宴作为一个男子,痴缠着他撒娇,哼哼唧唧的音调跟饴糖一般黏糊,岂有此理? 难道不知男子与男子也能…… 跟他对着干似的,云宝宴的身段嗓音越是如水般柔软,墨铮玉便越坚硬如石。 二人皆是处子,尤其修习无情道的墨铮玉,连春宫图都未曾涉猎。 要不是云宝宴让他狗熊抱树式的亲法啃得喘不上气,开始大口呼吸,又让他顺势尝到软舌,他怕是连亲吻都学不会。 墨铮玉渐得其法,烈欲灼烧的眸底闪过惊诧。 好甘甜…… 雪白的鎏金弟子服撕扯坏了,胡乱扔在地上。 腰封、香囊、长靴无一幸免。 修行之人日夜习武练剑,肤色理应不算白皙,可云宝宴全然不同—— 纤柔美人如暖玉,半阖桃花眼,泪盈于睫颤抖不止。 肤如凝脂,掐一把就要化成水。 连唇瓣都让他粗暴吮吻得殷红肿胀,樱桃肉般浮动水光,正委屈地小口喘息。 墨铮玉神情痴了瞬,复又恢复狠戾。 ……好啊,云宝宴! 骨皮色相无一处不勾人,平日还敢到处撩拨!这不就是没将他这未婚夫婿放在眼里? 作为夫君,作为兄长。 墨铮玉要行夫权,教训这不知轻重的小孔雀。 看那张娇纵飞扬的面孔露出痛苦神色,便是他今夜最大的乐趣。 戴着石榴石耳坠的小巧耳垂。 佩着翡翠长命锁的纤长脖颈。 怎么连腰上都要挂一条带铃铛的小细链子?(配饰仅装饰作用) 肩头的伤渗出汩汩鲜血,墨铮玉嫌碍事般随意拽紧绷带。 …这小混账。 别说一贯冷情冷性的墨铮玉进退不决。 若是云宝宴醒着,看见无情道师兄这等如狼如虎的神色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墨铮玉恐伤到他,折腾小半宿,方觉不让写。 “阿宴哭得小脸都红了,好不可怜。”他轻声说。 忍耐到额角青筋绽起的男人俯身,拭去他眼角泪珠:“你也就这时候乖些了。” 正面相对的冲击太为难一个无情道剑修。 墨铮玉怕是再多看一眼便要丢脸了。 他只得将人翻转。 “呜——!” 云宝宴尖叫过后,脸埋在师兄铺于地面的外袍里,细细的嗓子溢出猫叫般的动静,看上去快要晕厥。 美人细腰下塌,银链轻晃,铃声清脆,一对腰窝如盛放美酒的玉盏。 墨铮玉愣住。 幼时绵软一团的小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嘀嗒。 嘀嗒。 “……” 还以为是伤口又裂开,不料竟是鼻血。 点点滴滴,不住地落下。 云宝宴白到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振翅欲飞的蝴蝶骨上,妖精般惑人的腰窝上,都有墨铮玉斑斑驳驳的血,犹如洞房夜的鸳鸯红烛,写尽春宵。 ……这么欠*。 无情道心法反克,一道灵流上涌,墨铮玉差点咳血。 顾不得那么多了。 喂饱他,亦是夫君之责。 云宝宴只觉筋骨快被撞碎,灭顶般的难捱感受让他泣不成调,迷糊地喊道:“爹娘救我、爹娘救我…宴儿、宴儿快死了……!” “胡说八道。”墨铮玉低笑,俯身亲他汗湿的鬓发,“我可不是你爹爹。” “你想这么叫也无妨。” 瞧他一个劲发抖不说话,墨铮玉偏头去看。 哭了。 还流口水了。 难道他喂得太过? 分明还没怎么样。 色厉内荏的小魔头,平时上蹿下跳,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样子,这时知道厉害了? “阿宴,我是你的谁。” 墨铮玉稍缓了动作,反手掐住他双颊,眯眼,逼问:“说。” “……”云宝宴神志不清地回答,“大师、师兄。” 墨铮玉陡然色变:“你喜欢那农夫!” 云宝宴泪眼朦胧,被他掐得微微嘟起嘴,改口道:“…大师姐,是大师姐!” “你大师姐会骑着你?”墨铮玉脸色更黑,“再答!” “呜呜嗷!”汗涔涔的小美人快崩溃了,这么重还能是谁? “你是、你是妙妙——” 话音未落,墨铮玉的攻击猛烈袭来。 “云宝宴,我在你眼里究竟算什么,我连那只肥猫都不如,是也不是?你瞧我不起,我就一定要围着你云大公子打转?” 云小仙君何曾想过自己这样狼狈。 小脑袋左右乱撞,往哪撞都能磕在墨铮玉撑在他身边的坚硬手臂上。 他连人都认不清,更无暇思考这人的两条胳膊都在这,那噼啪撞他尊臀的又是什么? “我是你的谁,云宝宴,我究竟是你的谁?” 梦境与真实交叠,天昏地暗。 云宝宴失声叫道:“呃啊…!铮玉师兄!” 男人野兽般的愤怒气息稍稍平复,温柔下来。 “还不算全无良心。” 墨铮玉想俯身贴住他,用最亲昵的姿势拥他,但身上有溃烂的伤,唯恐玷污无暇美玉,只好一边缓慢动作一边亲吻。 反正…… 他对云宝宴的作用不就是如此? 忍着重伤的虚弱,忍住袒露身躯的羞愤,将贞洁尽数给了这纨绔。 眼睁睁看着左臂的守宫砂消失。 他黑眸幽怨,心底却涌起说不出的快慰。 恶声问:“贞洁被夺,我此生再修不成无情道,只能做云大公子膝下呼来喝去的狗,你满意了吗?” 云宝宴初时没听懂。 墨铮玉急了,连掌门都搬了出来:“师父说过,我们曾被指腹为婚,你忘了么?” 云宝宴想起来。 好像、也许、大概是有这么个事。 真的假的? 他为何没印象? 墨铮玉有心折磨他,他实在让人厮磨得难受,神志不清,断断续续说:“师兄别急…!” “呜…我、我去找爹爹退婚,指腹为婚,全都、不作数!” 那一瞬,墨铮玉目眦欲裂。 ——好个残忍的纨绔,竟连他做狗的资格一并剥夺! “云、宝、宴。” 这人又生气了,从齿关一字字碾出他的名字,近乎怒吼: “我是你夫君,你瞧不起的臭乞丐,你夺了贞洁的男人!你听清了吗?我是你男人!” …… 两团烈火,一夜交颈。 翌日,鸟鸣啁啾,晨光透过窗纸,打在云宝宴薄薄的眼皮上。 他睡得很沉,要不是大师兄一个劲敲门絮叨,他就要错过晨起练剑的时间了。 “就来……” 一开口,他猛地摸向脖颈,美目圆睁。 怎的如此嘶哑? 再一翻身,咕咚一声直接摔下了床,云宝宴惨叫一声,懵懵坐起来。 身体仿佛被十万个妙妙一同碾过,好沉,好痛! 这是怎么回事!? 6、吾乃道可道 卯时。 弟子们统一的练剑时间,四季轮转,风雨无阻。 迟到者会被罚站桩一个时辰,外加抄门规十遍。 作为掌门独子加亲传弟子,云宝宴若受罚,可真就丢大人了。 匆匆洗漱一番便翘着呆毛冲向演武场。 此时太极广场聚集不少人,各长老门下弟子已在八方卦位的分区站好。 传功长老商霖瞧他气喘吁吁,微笑: “小宴儿差点睡过了头,看来昨日休沐很是尽兴。” 尽兴? 墨铮玉余光乜去,瞧他领口微乱,额生香汗,不由心头一动,侧过头去,面冷耳红。 昨夜事毕,他抱他沐浴更衣,又细细擦了药。 身上应有些暧昧痕迹,但不至于太狰狞。 纵然他食髓知味,却刻意收着力气和胃口,以服务为主,以免一股脑撑坏了娇气的云大公子。 ……但,自是尽兴的。 谁成想小纨绔今日眼下泛青,一副没休息好的萎靡相。 四下环顾一圈,云宝宴这才放松。 “幸好爹爹今天没来,否则又是一通臭骂!” “有时还会拐弯抹角、引经据典地骂我,其他弟子发笑,我才后知后觉明白个中含义。” 他道:“商长老,爹这样是不是很坏?成天对我吹胡子瞪眼!” 就知道夸某个人! 若是问严肃的戒律长老,对方一定会苦口婆心地教导他:掌门当年于危难之际,击退魔族,挽救鹤云门于狂澜,何其不易,岂会是坏人? 魔族。 对年轻一辈来说与传说无异。 云宝宴一向左耳朵不进,右耳朵也不进。 但传功长老负责管理宗门教学,跟入门弟子接触最多,讲话一向和颜悦色。 他沉吟片晌,笑呵呵地说: “他坏,小宴儿好。” “那是!…不过别告诉他哦。”云宝宴再无二话,仔细习剑。 谁知没动几下就面露难色。 好痛,腿好沉…… 就像邪祟把每一根骨头都卸了,又重新胡乱组装到一起。 好像哪都不舒服! 他悲愤咬唇。 难道昨夜去隐仙庐撞鬼了?否则怎会只有去时记忆,其余统统忘光了! 他明明是去修习无情道心法的,定是吃了零嘴犯困就回房睡觉了。 早知那地方邪门,此后再不去了! 墨铮玉瞧出他抬腿吃力,余光就没一刻从人身上挪开过。 若说昨夜天地为席,算是洞房花烛…… 今日给师父师娘奉茶,岂不算见过妻家爹娘? 难怪小纨绔方才没理他。 原是新婚燕尔,羞了。 思及至此,墨铮玉眸底涌起一抹得色。 忽听远处的云宝宴“啊”地一声,寒光一闪,长剑脱手而出,人急着捉剑,也跟着踉跄飞出! “师弟!”枕清风大叫着要去接。 “——!” 凌厉的颀长身形纵跃而去。 隔着枕清风与溪明月,还有六七个走北斗剑阵的弟子,墨铮玉不知何时已稳稳揽住云宝宴,旋身两圈落地。 单手横剑,失控的那柄剑落于其上,兀自嗡嗡旋转。 未等停歇,手腕一震,长剑抛出。 “仔细些。” 懊丧不已的云宝宴顺势接住。 想道谢,话头蓦地一顿。 为何男子之间,身量相差如此之大? 柔软的细腰让墨铮玉有力的手掌紧握,胸膛凑得过近,几乎贴在一处,弱冠青年身上传来炽热强势的气息无法忽视。 刚那一下,甚至撞得云宝宴有些疼。 好气! 这男人是铁做的吗? 云宝宴腰胯很薄,佩戴腰封依旧不盈一握,那线条与弧度仿佛是专门为了给他握住而生的。 被墨铮玉触碰的位置泛起阵阵燥热,一路蔓延到漂亮脸蛋上。 ——好怪…! 云宝宴有些着恼,秀眉微蹙,一把推开。 他为何、为何…… 突然变得这样敏感? 男人之间抱一下撞一下,打两拳又握手言和,稀松平常,有什么所谓?他从前可是时常跟师兄弟们互相摔跤的! 离得近的弟子们自然瞧见变故。 不过少主天赋高又一向认真,偶有失误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怕笑出声惹得小魔头恼羞成怒,要是被抓着对招就惨了! 晨修恰好结束,众人连忙故作无事散开。 墨铮玉盯着他红一阵白一阵的小脸,暗示: “你就没什么对我说的?” “……”云宝宴呆了呆。 又害羞? 墨铮玉心下好笑,眉梢微抬:“不谢谢师哥?” 人家问什么,僵成小木疙瘩的云宝宴便乖乖答什么。 “多谢墨师兄…师哥。” 走远后,溪明月戳了戳大师兄。 “他俩关系何时这么好了?墨师兄轻功何时这般快了?阿宴何时这般乖了?” “他俩刚才抱住时对望的眼神你瞧见没?” “嘶,”她抱臂沉思,“我认为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故事。” 枕清风挠挠头,晒黑的肤色与衣袂飘飘的校服都挡不住淳朴气息。 他一笑,牙齿白得反光: “可我觉得这很兄友弟恭啊!” …… 一上午,云宝宴都处在“本公子居然被男人搂腰了”的诡异纠结中,连丹堂长老讲《本草纲目》都没听进去。 墨鱼师兄可是修无情道的。 别说戒男色,就连女色、辛辣、谈八卦,全部都戒掉啦! 完全是个目下无尘的冷酷男子。 既然他毫无妄念,难道、难道有乱七八糟想法的人竟是自己么?否则该从何解释身体相贴时酥酥麻麻的感觉? 天,他怎么可能是断袖!! 云宝宴苦恼地单手支颐,没多久,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治疗术法的专用笔记逐渐铺满鬼画符。 [小友,睡得可好?] 一道慈祥笑声在脑中响起,回音绕梁。 云宝宴摸不着,看不见,只能听。 于是问:“你是谁?食梦貘?我怎么瞧不见你!” “算了,既然你是无害精怪,便尽管吃吧,本公子这辈子都是美梦,保你酒足饭饱!” “不过你能先叫我两声云大侠吗?”云宝宴假模假样威胁,“否则我就念诀走了!” 对方似乎没料到这小家伙话又密,嘴又快。 [小友大可一试。] 云宝宴也没料到这精怪敢反向威胁,当场就不干了,念诀要破梦魇,谁知试了几次毫无作用。 正惊疑不定,那老头再次开口—— [吾名“道可道”,非虚非实,唯存君心。] [今日结识小友,是为向你介绍一人,墨铮玉。] “我师兄?”云宝宴一时反应不来。 [正是,他是此方世界的主角,决定人间命运的走向。] 云宝宴稍有些糊涂。 不过,所谓一花一世界。 说不定这世上真有庄周梦蝶,真幻同源之事? 道可道:[墨铮玉,弱冠之年,祖籍不详。此人出身贫寒低微,少时父亲亡故,随母流浪,后母亲病故,只得沿街乞讨。] [年少多磋磨,然,前途不可限量。] [他必将成为修真界一方霸主,位居万人之上,红颜知己无数,迎娶娇妻美妾,尽享逍遥之乐。] 云宝宴听罢,以拳击掌,开心不已。 “后半生简直与本公子一模一样,我将来就这样打算的!” 道可道:[……] 云宝宴嘿嘿一笑。 他知道,这是话本里常说的天降奇遇。 听完这些就该到下一步了—— “老前辈,天材地宝直接交于我吧,见者有份是江湖规矩,我会跟他好好平分的!” 对面静默片晌,忽而恢复慈祥的呵呵笑声。 空灵嗓音渐渐飘远。 [今后每个关键节点,老头子都会与小友通灵传信,助你一臂之力。] “喂!”云宝宴简直能幻想到一个狡猾的老贼捋须而去! [愿君与之,常相交好,朝夕相善,相濡以沫。切记、切记!] 相濡以沫? 那不是常说夫妻的词么? 他们可都是男人,这老头定是搞错了。 “等等!”云宝宴大叫,书案咣当一声推个四脚朝天,蓦地从睡梦中惊醒,发觉几名同门正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盯着他,“……” 完喽。 抬头,丹堂长老笑里藏刀的脸正对着自己。 “伸手。”丹堂一把捉住他手腕,“既然少主火气这么大,睡梦中都要砸我辛某人的课堂,我来为您把把脉,瞧瞧少主这盖世魔功修炼到几重了?” 云宝宴挣扎不得,吓得小脸煞白。 辛长老最是难对付。 每次都先把脉,再扎针,把溜号的弟子扎得嗷嗷叫才罢休。 “辛长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横过来,带着粗粝剑茧的手掌握住云宝宴细皮嫩肉的小手。 是墨铮玉。 他神色笃定:“师弟昨夜与我拼剑太累,烦请您网开一面。” 可怜巴巴的人顿时一阵战栗,与晨修时的感受极为相似。 面红,心热,微微盗汗。 恍然间云宝宴想起“道可道”的话,福至心灵。 什么断袖,什么喜欢男子? 明明是师兄的王霸之气让他颤抖! 在包括墨铮玉在内的全堂注视下,云宝宴反身挡在他前方,忙不迭伸出细胳膊,大义凛然: “长老,要扎扎我吧!” 同时给墨铮玉递去一个坚定眼神—— 好兄弟! 从今日起,他要善待铮玉师兄。 将来他们仗剑红尘,成为全天下最铁、最坚不可摧的好兄弟! 7、闹蛾发扣 丹堂长老一笑:“哦?真是奇了。” 他看看这个闪烁着大眼睛的花哨小孔雀,又看看那个面容沉静、一向用功的仙门楷模。 这俩性子天差地别,怎能凑到一块? 所谓拼剑,一定是打架了。 八成是云宝宴挑事,让墨铮玉收拾得够呛,这才连连瞌睡,而墨铮玉压了小的一头,心中有愧,于是出言相护。 丹堂觉着有趣,拂袖道:“既然事出有因,这次便罢了。” “要知苦练伤元,一味蛮干像什么话?” “可不要小瞧了医修,每名修士都该学会基础医疗术,近日落陵镇频频出现行尸,有几个笨蛋受伤了不会治,找到大夫时差点连血都流干了……” 墨铮玉顺手扶起云宝宴掀翻的书案,几下理好文房四宝放回去。 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没诊脉,否则定会发现小纨绔昨夜泄身一事。 辛长老不仅妙手回春,还嘴碎,连一夜几次都能精准知道,知道后必会告知掌门他儿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看热闹不嫌事大。 一起挨罚事小,反正他们注定为夫妻,不失为一桩美事。 但有损名节为大。 即便二人不得已交.合,可传出去,只会让人觉得他们色急。 何况他自小除了鹤云门心法之外,还臂点守宫砂,修了断情绝念的无情道。 破戒。 这对墨铮玉来说无疑是剧烈的心理冲击。 若那人不是云宝宴,他定会一剑杀了对方,再一头撞死以存清白。如今想来,实乃侥天之幸。 一个纸团精准落到墨铮玉手边。 想也知道是谁抛的。 侧目,云宝宴正朝他挤眉弄眼的笑,示意他拆开。 “……”墨铮玉一贯不和弟子们说笑打闹,没想到是给自己的,不由一怔。 打算随意扫开的动作收住,趁长老背过身,快速打开一看。 ——多谢多谢!:p 耳畔仿佛能听见他脆如银铃的笑声,墨铮玉眸底寒色消融了几分。 这个“:p”又是何意? 他收入怀中,回去再行研究。 下了课,距离午膳还有半个时辰。 “阿宴,说实话吧,你昨天真去跟墨师兄拼剑了?不会打起来了吧!”溪明月站在他左手边。 枕清风站在他右手边,道:“怎么可能?师弟定是整理御书阁太累才精神不济的。” 云宝宴让二人夹在中间,扭扭发僵的脖子。 腰酸背疼腿抽筋。 他也很想知道昨夜究竟去哪了。 溪明月忽道:“我知道了!” 远远跟在几人后方的墨铮玉心下一跳,她知道什么?莫不是撞见他们幕天席地…… 此人留她不得。 按在剑鞘上的手背绷起青筋。 “你肯定是偷偷溜下山逛集市了!”溪明月指着云宝宴一缕墨发上熠熠生辉的金色蝴蝶,“这发扣好特别,应当有灵力加持,我早想问了,阿宴,这好东西你上哪家买的?” 云宝宴脑内雾蒙蒙的,捋发一看。 “发扣?” ……哪来的? 墨铮玉身形发僵,呼吸微乱。 ——这是他昨夜送给云宝宴的。 缱绻相缠时,他亲吻着对方滚烫汗湿的绯红耳垂,咬着那上一颗小痣,单手为他戴上发扣。 他嗓音潮湿喑哑,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云大公子,知道我为何送你这物件么?” 如一滩春水般的美人浑身颤抖,说不出话。 墨铮玉细细嗅闻他的香气,耐心道:“那日面对幽蓝蝶,我本可全身而退,没想到妖物附庸风雅,效仿古时公主,用金丝嵌珠做了一只闹娥发扣。” “佩在发间,行走时颤巍巍如飞蛾绕花。” “区区妖物,还自诩人比花娇?可笑!” “真正把仙门子弟们戏耍于鼓掌间的那朵娇花,不正在我身下婉转承受雨露么?” “他压不住承载万物的土灵根,不知以火滋养,还整日与人嘻笑打闹,我见之生烦。” “这发扣恰好淬炼了火晶石。” “我迎着魔爪穿肩之痛,硬是夺了来。”墨铮玉冷笑,“只为了用这东西侮辱他不知进取!” “你猜他会不会哭呢?” 墨铮玉反手掐起他尖尖的下颌,见美人满脸是泪,神情痴痴,一副承受不住就要变傻的可怜模样。 他硬是愣了,下一刻,发疯般继续折腾。 “妖…怪……!” 许是云宝宴对自身品味的要求,他识海模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哭腔骂道:“妖怪的东西,我才不要!” “就你矫情,小性子对我使使就罢了,不许对别人。”墨铮玉脸色铁青,扣紧,“夫君给的,不要也得要!” 说着一口啃在娇气包的脸颊肉上。 云宝宴啊的一声哭叫,晕了过去,墨铮玉又亲又啃个没完,犹如狰狞的大型猛兽舔吮小猫,恨不得捏死对方。 缠丝金蝶。 颤巍巍了一整夜。 云宝宴走神不答,溪明月说他小气鬼,回头就见墨铮玉站在他们身后不远,吓了一跳。 枕清风招呼:“铮玉师弟,一起去灵膳堂用饭吗?” “不必。”墨铮玉抱剑走远。 溪明月不冷不热:“还是和以前一样,拒绝别人不找任何借口或理由。认识这些年仍觉着不熟。” 云宝宴老神在在:“你们不懂啦,主角总要做些与众不同的事情。” 枕清风见怪不怪。 不过饶是他憨头憨脑,想到清晨与方才墨铮玉两次舍身救小师弟,也觉出不同的味道了。 他拊掌笑了。 好! 兄友弟恭,相亲相爱! 他的师弟们总算懂点事了! 还劝道:“阿宴别纠结,你的配饰都能堆成小山了,还能每个都记得吗?我就分不清那些女子——还有你,经常摆弄的小玩意都是什么,光是看着我就一个头两个大。” 论智谋心机,云宝宴不是聪明绝顶的类型。 小孔雀一贯奉行“君子动手不动口”,吵架他是吵不明白的。 让他思考太复杂的事不亚于要命。 索性不想了。 谁知妙妙突然背着小竹筐来传讯:“喵。” 雁夫人急令枕清风与溪明月同去隐仙庐找寻两株仙草,休息时间自行延后。 云宝宴怀抱小肥猫,百无聊赖地问:“小逐水,吾之咪肥肥乎?” 妙妙正捉他剑穗玩,闻言猫爪一收,郁闷卧倒,肚腩如一座小山隆起。 逐水是他的佩剑名,取自桃花尽日随流水。 即便这只是武器库的常规玄铁剑,他仍是给取了名字,正如他的剑穗叫“灼华”,靴子叫“踏雪”,前日不太美妙的心情叫“斩月”。 仿佛这世上每个物件都有温度有感情,都值得歌颂一番似的。 等待快一个时辰仍不见人影。 他只好一人去用膳。 赶上统一下课时间,灵膳堂人满为患。 云宝宴身体欠佳,无甚胃口,叹了口气正欲离开,一道高挑人影叫住他:“师弟,这里坐。” 墨铮玉瞧他一眼:“饭菜打多了。” “我就不——”云宝宴余光瞥见他桌上的腌笃鲜和蟹黄豆腐,话音一转,落座,“不容推辞地尝一尝吧!” 鹤云门弟子时常辟谷,饭菜花样不多且清淡。 也不知这人上哪开的小灶。鲜肉醇厚,春笋鲜美,文火煨出来的汤汁奶白回甘,熨帖了心神与他酸胀的后腰。 胃里暖了,云宝宴身体也放松下来。 墨铮玉瞧他吃饱后娇慵犯困的小表情,心下好笑。 “我们何时去给师父师娘敬茶?午时都快过了。” 云宝宴:“啊?他们想喝茶自己去喝呗。” 墨铮玉皱眉:“不成体统。” 解开箭袖护腕,紧实有力的小臂递去,青筋脉络起伏如山脉:“你瞧。” 云宝宴吃人嘴软,故作深沉,端详良久。 “嗯……” 不太走心地夸奖:“粗,壮,结实!” 墨铮玉未料他是这反应,俊眉压低:“再看。” 他平日做派,像个给自己上贞操锁的烈男一般,云宝宴哪里知道他在让他看消失不见的守宫砂? 笑了笑:“我知道了。” 细白如玉的小手握住,开始角力,竟跟墨铮玉掰起腕子来! 墨铮玉:“……” 云宝宴轻而易举获胜,喜形于色,正欲欢呼。 墨铮玉再忍不住了,沉声斥道:“云宝宴!” “你别装傻,昨夜……”想到彼时纠缠到疯魔的样子,他耳根涨红,实在难以启齿,脸色阴鸷道,“你可还记得,师父与亡父是故交好友,曾为你我指腹为婚?” 这些年他没一次在云宝宴面前提起过。 自小赘人为夫,毫无尊严。 但这次,他忍无可忍。 他挺着重伤之躯,为了喂饱这小混账,一夜不知多少次,直至他撑到晕厥,仍努力不止。 若他负心不肯认账,他岂不是—— 墨铮玉气场森寒,就要将榆木桌子捏碎。 ……岂不是成了一具不再清白的废弃之身? 他是鹤云门的掌门之子便能不要自己么! 云宝宴哦了一声,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这个,但瞧他面色极差,连忙应道:“自然记得,自然记得!” 而后笑了,眉眼盈盈。 “师兄就为这个烦恼?” 墨铮玉差点拔剑自刎,却说:“烦恼倒算不上。” “走!”云宝宴一把拉起他手腕,袖袍翻飞,一同朝外奔去,垂于胸口的一缕发丝上下跳跃,闹蛾发扣振翅欲飞。 墨铮玉望着他背影,心如擂鼓。 发丝上的花露香气不住拂过他鼻尖。 “爹!爹——!” 竹舍。 云宝宴牵着墨铮玉进去,叫嚷个没完。 “会不会太快?”男人愕然拽住他。 云宝宴困惑歪头,眨眨眼:“什么太快?” 竹门无风自开,云怀瑾正凝神打坐:“泼猴子一只,何事。” 云宝宴:“还记不记得在我未出世时,你和墨家伯伯、伯母曾为我和铮玉师兄指腹为婚?” “两个大男人怎么成亲?” 墨铮玉眉心猛跳,预感不对。 果然,云宝宴下一句让他如遭雷亟—— “爹你快说这件事不作数,不然也太荒唐了!”这人还冲他嬉皮笑脸,一副干了天大好事的样子,“那不成了龙阳断袖嘛!” 8、讨个说法 云怀瑾周身淡红色的火灵根结界熄了,飘渺散去。 “……”满头华发、眉眼凛肃的剑仙睁开眼,眉心一道深深折痕,面对独子期待的目光,他默然不语。 “爹,你怎么不说话?难道你忘了吗?” “夫君。”雁夫人走来,一盘新鲜枇杷搁上茶案,“确有此事。” “当年你和墨仙长年少结义,并肩闯荡江湖,曾约定孩子若都是男子,便结为兄弟,都是女子便义结金兰成为姊妹。” “若一男一女则结为夫妻,盼两家世代交好。” 云怀瑾垂下眼。 他怎会忘? 他与墨兄当年师出同门,游遍四海,并称双杰。 可惜天不遂人愿,斯人已逝,如今已无人知晓了。 雁夫人温柔的眸光落在他脸上:“修者淡泊尘俗,怎能像那些迂腐守旧的老古板一样,包办婚事,左右孩子们的心意?” 她还有心开了个玩笑。 “虽说修真界不乏双男或双女同修,但传出去……” “够了。”云掌门喝住,定力如他,神色还是掠过微不可察的厌恶和迷惑,“夫人,为夫年纪不小了,过于惊世骇俗的事,就不要与我讲了。承受不住。” 云宝宴看父母逗趣也跟着笑。 唯有墨铮玉一人俊脸惨白,耳畔嗡然,再听不见其他。 “退婚了,这下可放心?”艳若桃李的云大公子用肩膀轻轻撞他一下,墨铮玉只觉伤口好疼,蔓延到碎裂的心脏,“往后别说那么可怕的话了,师兄,你突然提这个都吓到我了……” 秀美稚气的人垂下眼睫,敛去一抹羞赧。 他倒是看过春宫图。 不过男子与男子,想想都是不可能的事。 “爹娘,你们瞧铮玉师兄,高兴得嘴唇都哆嗦!”云宝宴自觉俩人已经快速熟络了,“你笑一笑嘛。” 笑? 墨铮玉恨不能立刻将云宝宴压在榻上让他哭到断气! “……” “好。” 长身玉立的青年倏地笑了,薄唇勾起一个不冷不热的弧度。 气笑了。 师娘留他吃枇杷,他都听不见,胡乱抱剑告退。 云宝宴有点遗憾,独自坐上檐廊,剥枇杷的姿态极是优雅,玉葱似的指尖捻开薄薄一层皮:“爹爹娘亲,你们说铮玉师兄奇不奇怪?” “循规蹈矩,不懂玩笑,连男子指腹为婚的事都信!” 害得他也心脏乱跳。 若是两个男子成婚,生活起居倒是如常,旁人眼光也可不在意。 但…… 但床笫之事呢? 岂不是要对着干瞪眼?那未免太无趣难捱了。 雁夫人瞧他低着小脑袋,不知又在想哪门子事,敲了敲:“宴儿,吃完速速回去午睡。” “太和丹宗晚上会来送药,记得叫几个人帮忙清点。” 一听说有别门的人上山,云宝宴纵身跃起,忙回居舍挑下午要穿的衣裳去了。 云掌门望着幼燕一般飞走的影子,心事重重,叹息。 “也不知当年的决定,是对是错。” - 墨铮玉失魂一般经过青石板云阶、望仙桥、湖心晚亭,向他打招呼的弟子,他一概不理。 他的心如古井,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云宝宴。 一块顽石,一段榆木。 仅凭撞进他怀里,软声软语求他几句,就夺走了他存了二十年的东西,一晚上吃干抹净。 又仅凭几句话,收走了他的婚事。 他怎的那般心狠? 若山下那群为他疯魔的女子,知道她们的美貌云郎是这等人物,可还会喜欢? 墨铮玉似行尸走肉,喃喃自语。 不喜欢更好…… 不喜欢最好。 最好谁都不喜欢,让这小孔雀明白,世上只有他一个糟糠之夫还在原地,苦苦等他。 ——即便自己对这浪荡公子并无感情,一切不过是父辈诺言。 抬眸。 墨铮玉不知何时走到了云宝宴的弟子居所。 竹篱半围,花叶环绕,连廊悬着妙妙造型的猫咪花灯,满眼鲜活。 这是高阶弟子才有的待遇,他们心性不同,装点自然不同,一院一洞天,别有生趣。 墨铮玉无心欣赏,一看见门口挂着个“午睡勿扰:p”的榉木牌子,顿时火冒三丈,额角青筋乱跳。 “哼。”横剑在桌,他面色阴鸷,冷冷坐下。 不能就此算了。 他要来讨个说法。 于是静默且凶狠地等小纨绔午睡醒来。 [呵呵呵,小友?小友?] 道可道的慈祥笑声在脑中响起。 云宝宴翻箱倒柜找衣服,翻到一半睡了过去,居然对这声音充耳不闻,转个身,继续好眠。 道可道:“……” 他无奈,只好演独角戏。 [纵然天之骄子,亦有失落难安之时,若有真心人在侧,软声安抚,或许可暂消苦闷。] 不知老头子啰嗦了多久,云宝宴醒来,竟是半点不记。 墨铮玉听见屋中传来穿衣的窸窣之声。 云宝宴拉开房门,恰见猿臂蜂腰、气质淡漠的青年抱剑背对着他。 墨铮玉转回身,目光睥睨。 不等问话,那人对他露出个灿若朝阳的笑,眉眼生辉,很是动人,小手朝他挥个不停活像只招财猫:“师兄!” 墨铮玉恍然片晌:“……” 咬牙心道,你再好看,不过是吃霸王餐的小混账。 “云师弟,睡的可还好么?” “很好很好,妙哉妙哉。” 他声线森寒,云宝宴竟听不出半点不对。 “那昨夜呢?”墨铮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仿若有瞧不见的手捏住,恶狠狠撕扯开来。 云宝宴慢条斯理整理着衣襟:“唉,别提了。” “为何不提?” “也不知怎的,半点都不舒服,我云宝宴长这么大,就没遭过那罪!浑身哪哪都疼,跟让人打没区别,真不想来第二次!” 墨铮玉:“……” 美人衣袂翩跹而来,冷不防让他如丧考妣的神色吓一大跳:“师、师兄,你病了么?脸色好难看。” “无、事。”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关碾碎再砸出来的。 云宝宴还没问他找自己何事,墨铮玉已夺门而出,云宝宴赶忙嚷嚷着,叫他晚上帮忙迎接太和丹宗,却早不见人影了。 眉眼秾丽的少年捋了捋头发,抚摸爱不释手的闹蛾发扣。 小声嘟哝: “好怪,有人知道他怎么了吗?” …… 后山,试锋崖。 此地由好几个山峰组成,绵延不绝,设立重重巨石关卡,专给弟子们练习之用。 轰—— 轰—— 劈石裂山,气吞山河! 凛冽剑气如疯了一般,几下就击穿普通弟子一年才能破开的巨石,气势不可谓不恐怖。 墨铮玉纵横天地间,狂奔疾驰,不顾形象地怒吼。 他目眦欲裂,哪有仙门名流的模样? 简直如邪肆妖魔。 试锋崖那些巨石都不够他砍的,周遭的树木、溪流、山石全部遭殃,飞鸟走兽全部缩在巢穴瑟瑟发抖。 最后,青年筋疲力竭仰躺瘫在草地中。 未能细细治疗的肩伤又在流血了,墨铮玉自毁一般不去搭理。疼痛,能让他记住仇恨。 野兽般的低沉喘息长久不止。 疼便疼去…… 他这肩,除了扛起云宝宴纤细如羊脂玉的小腿,竟不知还有甚用途! 随它裂开流血又能如何!? 流干了死了清净! 反正、反正—— “哈…哈哈……” 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墨铮玉笑了,绝望崩溃,歇斯底里。 ——反正云大公子嫌弃他在那事上不中用、不能哄他开心! 他身子脏了,清白不再,又被退婚,已是个废人。 “云宝宴…你好狠的心!我墨铮玉此生不报仇雪恨,誓不为人!” 仇恨,如烈火滔天。 9、怜香惜玉 晚间,神魂恍惚的墨铮玉拾级而下,朝山门走去,准备迎接太和丹宗前来送药的弟子们。 “师兄!” 闻声,黑眸猛地颤了颤,他抿唇不理,加快脚步。 “我知道你听见了!”云宝宴染笑的声音叫得更欢快了,显然已不怕他,“你下午去哪啦?连爹爹的课都错过了!” “今天你护我一回,这回我便救你一次!” “我找借口说你斩妖太累,睡过了头,爹根本没计较,你不用太感激我!” “……” 墨铮玉闭眼深吸气,剑鞘捏得咯咯响。 ——抛夫弃子,还来撩拨! 即今日起,他不会给云宝宴半分好脸色。 “二师兄!墨师兄!铮玉师兄,你理理我呀!你是聋子嘛?” 那人似乎连蹦带跳地下来了,着急起来,略带乡音,尾音平白多了几分娇嗲,听得人心里麻酥酥的。 “铮玉哥哥——” 话音未落,一脑袋撞在男人硬邦邦的背上。 云宝宴捂着额角,呆呆问了句:“你怎么不走了?” 墨铮玉下颚绷紧,真是恨透了他。 云大公子讲话稍微娇气些,他就像见了骨肉自动垂涎的恶犬,全身血液自动朝一处涌去,几欲胀裂。 不过吃了一夜而已,有甚值得留恋这负心汉? 他神色似在压抑什么,语气不善: “不许叫我哥哥。” 哥哥? 那都是床笫缠绵时才能叫的,在外面自当恪守大防,男人又冷冷提醒:“该叫什么,云大公子比我更清楚。” 云宝宴嘶声沉吟,抱剑,一本正经行礼—— “失敬失敬,墨大师兄!” 调戏他比调戏枕清风更有趣,因为墨铮玉真会生气:“大宗师、大剑仙、反正您最大!” “你!”墨铮玉一噎,眼底同时闪过神伤与自卑。 大又有何用? 还不是不得其法,讨不了他快活。 却见云宝宴在他跟前转了个圈,掐剑诀单腿站立,做出几个“杀杀杀”“刺刺刺”的幼稚姿势。 “瞧本公子这身新衣如何?漂亮吗?” 墨铮玉余光早把他里外都打量个彻底。 轻薄长袍如朝露桃云,香风萦回。 这等花枝招展,要当新郎官不成? 心底顿时又气又痒,只想全部扒掉不许给人看。 气归气,到底不想晾着他,于是意味不明发出个嘲讽的“哼”。 云宝宴歪头:“‘哼’是何意?” “……嗯。”墨铮玉改口。 想到“道可道”告诉他的话,云宝宴猜测: 后期制霸修真界的主角一定不喜欢男子秀美柔和,需得孔武有力才符合他心意,反正话本主角不都是如此? 哎呀。 光是想到一个个壮汉勾肩搭背,吼声如雷,他就难受了。 还是师姐妹们最好。 他揣起手不敢往墨铮玉跟前凑合了。 生怕师兄觉得他是可塑之才,将他也改造成肌肉虬结、皮肤黝黑粗粝的大汉。 二人站在山门石碑处并肩等待。 琉璃玉灯列道,灯火长明,映得他眉眼融融,暖玉含情。 …如他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家一般。 墨铮玉悄无声息往人身边挪动一步。 他杀百年大妖而面不改色,如今心跳却快了一拍,果真对云宝宴仇深似海。 鼻尖萦绕的香气尚未持续太久。 太和丹宗的一队人马到了。 此宗门地处临安,紧邻姑苏,弟子人人绿衣缓带,以制药养身为主业,在修真与朝堂两处都相当吃得开。 由于壤地毗邻,鹤云门还和皖南的黄山飘渺派交好。 缥缈派擅乘风御剑,外门修士也可统一进修,当初云宝宴他们四个掌门弟子就是送到那学会了御剑。 见过掌门后,几人一同在固元堂分类丹药。 “阿宴,才几个月不见,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丹宗的小师妹唐梨一见他就双颊生绯,羞于相看,只敢一眼一眼地偷瞄:“我刚到山脚下可就听说云郎斩妖除祟的好事了!” 二八年华,少女怀春,是个有脑子的就是知道这是何意。 “……”墨铮玉装东西的动作重了些,险些把玉瓶震碎。 云宝宴一听有人夸他,乐不颠地道:“随手之劳!” “不过唐梨师妹,真是医者不自医啊,你眼神好像不太好使。” 唐梨:“啊?” “几月未见我就变了个人,那岂不是被夺舍了?”云宝宴正色,“这话往后别说了,大晚上的,还真有点瘆人。” 唐梨:“……” 墨铮玉薄唇勾起极淡的弧度,一闪而逝。 鹤云门弟子不仅美名远扬,相比其他门派,门人长相更加出挑俊逸,不少修士渴望往后在这找一个能长相厮守之人,去下界好好过日子。 唐梨近水楼台,自然有心思。 她又向墨铮玉打招呼,谁知对方理都不理,就跟她得罪了他似的。 唐梨气闷,心说这人怎如此没风度? 墨铮玉冷淡姿态太明显,近乎无理,云宝宴悄悄戳他:“哎,你别这么不懂怜香惜玉嘛。” 冷峻青年不吃这套,悄然拂开他的手。 “无情道修士没这心思。”他紧盯云宝宴透着淡绯的唇瓣,如狼般眯起眼,“怜哪个香,惜哪个玉?师弟可愿教我?” “……”云宝宴瞪大眼,指尖发麻,悄咪咪捻了一下。 错觉吗? 怎么有种被师兄捏揉过的感觉? 他这话很有歧义,还说得凶巴巴,仿佛将云宝宴放在嘴里咬着说的。 果然,云小仙君炸毛,略带恼意:“烦不烦人,我怎么教你?我又不是大姑娘!” 墨铮玉居然没反唇相讥,反倒心情甚好的样子,继续理药。 “…你不也不会么。” 只会哼哼让他快点进去,舒坦了跟猫似的软语撒娇,反之则哭闹抓咬他。 明明都需要再磨一磨…… 这时,丹宗的女弟子们听说云宝宴在这,也不睡觉,也不修炼,一窝蜂涌进来,咭咭咯咯笑开来了。 众星捧月似的围着他说笑恭维。 更令墨铮玉费解的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胭脂水粉,云宝宴竟都能分辨出来,挨个去猜她们用了什么颜色、什么花香。 还有叮叮当当的钗环首饰剑穗。 要他看,这东西只会影响拔剑的速度。 墨铮玉脸色见黑,云宝宴浑然不觉,只觉高山流水遇知音,央求道:“姐姐妹妹们多留几日,教教我这剑穗如何编!” 哗啦一声。 众人静下来,一齐看去。 墨铮玉几下把弄翻的药瓶收进篮子,沉着脸走了:“我状态不佳,你们忙。” 云宝宴若有所思。 一名鹤云门弟子忽然叹息道:“你们知道吗?试锋崖那边的巨石关卡全部被破坏了,真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干的,赶明儿我还得带人去山下找石头。” 云宝宴一下子惊了:“全部!?就是项羽再世都做不到!” …… 溪明月手里握着一条绛紫色细腰带,往固元堂里进。 说是腰带,其实类似宫绦,精致纤细,作装饰用。 这还是她在集市陪宴师弟买的。 云宝宴当时喜欢得不行。 也不知怎的,让她在隐仙庐的花丛中捡了来,腰带细绳烧了几个不均匀的豁口,难道这小鬼头跑到隐仙庐去烤叫花鸡吃了? 正疑惑,迎面遇上威势颇重正往外走的墨铮玉。 她不咸不淡颔首:“墨师兄。” 这段走廊没有引灯,因此,墨铮玉手上和剑鞘上往外呲呲冒火的样子格外明显,这是火灵根修者心绪不平、灵流紊乱所致。 男人步履不歇,冷脸点头便走了。 溪明月向前的步伐蓦地停下,举起手中腰带,远远往冒火的墨铮玉身上比划—— 她福至心灵,好笑摇头。 哎,宴师弟真跟他打过架? “……”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们打架还扯腰带脱衣服外加腰酸背痛吗?! 10、夜叩君心 溪明月进了内堂,见云宝宴还在和一众丹宗弟子说笑,不由狐疑。 她自小入门,不了解旁人,还不了解云宝宴么? 这小子虽娇气些,但爱憎分明,性烈如火,要是跟谁不好,必须挂在脸上,恨不得昭告天下。 瞧他乐不思蜀的样…… 跟气到灵流不稳的墨铮玉简直天壤之别。 究竟何事会让性格迥异的两个人对调过来? 此事疑点重重,恐她唐突,伤了同门情谊,还是先按下不提罢。 溪明月抬腕一翻,一个精巧的机关小木匣于袖中飞出,她是匠人世家的独女,平日除了醉心修炼,便是钻研机关术。 榫卯开合,云宝宴的腰带自动收入其中。 “男人心,海底针。” “两个男人,两个海底针…” …… 墨铮玉二十年存货一夜之间让云宝宴榨了个干净。 如今太和丹宗的那帮子女人还来叽叽喳喳惹人烦,他可谓人货两空,腹背受敌。 又独自去发了两次疯,可谓排山倒海,黯然销魂。 住所离试锋崖最近的财库长老不胜其烦,推开窗怒吼:“谁!?到底是谁!” “哪个小兔崽子深夜虐待老人!” “报上名来,看我不让你师父抽你!?” 郁气未散的墨铮玉几个纵跃飞远了,心道,老东西不中用,还偏要住这里。 幸而这么一遭让墨铮玉停了动作,再不休息,肩头感染的伤势必会让他高烧一场。 鹤云门,暖玉池。 此处为山间灵脉所引出的天然温泉,池子大小不一,活水潺潺,流转不息。 泉水常年受奇花异草滋养,自带草木香气,还能滋养灵脉。 若是练剑太乏,筋骨太紧,心魔太盛,都可来此泡一泡。 此时夜色已深,汤泉无人,白茫茫的氤氲水雾中,墨铮玉凝神调息,那股阴郁暴躁逐渐平复。 他自小便有个神奇之处。 五感超群,自愈能力强悍。 这也是他敢不处理伤口,只是随便包扎,任由它腐烂发炎的原因之一。 …小纨绔此刻在做什么呢? 墨铮玉睁开眼,瞥见重新长出墨玉色鳞片的小臂,漆黑锋利的眉眼有一瞬神伤。 这么快又长好了。 无怪乎云宝宴不认他,若换作他,也不愿要个相貌丑陋的怪物做夫君。 何况他这师弟嫉恶如仇,见魔物必杀之。 若知晓他是个异类,怕是连同门都做不得了。 哗啦—— 不远处传来入水轻响,墨铮玉不动声色将手臂泡入泉水,打算随便洗洗便出去了。 谁知看清来人,身体立刻给出反应。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 肌肤胜雪的美人踩着水,长发散落如烟如雾,肩颈清隽单薄,红樱娇艳欲滴。 他浑不知有一双阴暗的眼睛正上上下下窥伺他,只推着水面上的小木桶,哼着小曲,款摆走来,愈发显得小腰伶仃纤细。 ……怎的是他? 云宝宴白玉无瑕的身体,有几个没消下去的红印子。 一眼看去,便能联想到浓情缱绻时多么激烈。 恨不能溺死在他腿间的感受又是多么快意。 连交换的涎水都是甜的,这小纨绔深不可测,实在危险。 就是太过脆弱,小腹薄薄得像张纸,多深一眼便知,真怕给他撑裂了。 墨铮玉恼恨蹙眉,坐上水中石凳,掩住身体的异样。 云宝宴瞧见他,大大咧咧过来,笑道:“我说师兄跑哪去了,原来在这躲懒!” 墨铮玉:“你平时都来这沐浴么?” “非也。”云宝宴注意到他肩头包扎技术很烂的绷带,讲话速度慢了些,“我嫌人多,今日不是夜深无人嘛。” 墨铮玉暗自松口气。 非礼勿视般,他冷淡视线一直虚虚盯着水面,并不瞧他。 云宝宴叽叽喳喳讲述从丹宗弟子那听来的传闻,哪对师兄师姐好了,哪位宫中贵人买了避子丸,哪个久久不育的世家宗主订了壮.阳药。 “师兄你猜怎么着!” 小孔雀拊掌而笑,声如银铃:“根本不是壮.阳的事,而是那位宗主不懂周公之礼,每晚只是躺在妻子身边,什么都不会做!哈哈!” “……” “你怎么不笑?” 泉水太热,墨铮玉气息不稳,精壮胸肌剧烈起伏几下。 随后冷冷一笑:“看来师弟是很懂那些事了?” 云宝宴俏脸微烫,挠一挠,噘嘴嘟哝:“我、我还没有心仪女子,自然不会……” 墨铮玉又是一声讥嘲哼笑:“女子如何?男子又如何?” 往后还会有数不清的日夜共学闺房秘事,何愁这一时。 云宝宴刚要问关男子何事,只听他语气更不善,道: “那些野丫头真是不知羞耻,怎的什么都跟你说?好好的人都给教坏了。”墨铮玉低声斥责,“这事我得禀报掌门与丹宗宗主。” “别别别!师兄你怎么这样!?” 小孔雀手舞足蹈要去拉他,扑腾得男人一脸水,害得趁机要跑的墨铮玉不敢妄动,唯恐让他瞧见造次的那东西。 人家哪里是野丫头,都是正经宗门的女子。 他就说师兄半分不懂怜香惜玉吧? “我给你洗发,帮你沐浴,你别去告状,求你了师兄——”光溜溜的小美人贴住他左臂,平坦却微带软肉的胸脯裹住他那条壮实的胳膊,撒娇般磨蹭,“…求你!” 师兄真是气得不轻,又在大喘气了! “爹爹会打我的……” 云宝宴掀起眼皮,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哀求望着他。 雾气一蒸,愈显花容玉面,分外多情。 墨铮玉只觉周身的水汽化作烈火,将他每一滴血液都灼烧殆尽。 想直接离开,再不见他,却做不到。 过了许久,他才意识到自己已不是云宝宴的糟糠之夫,在他面前,他连条狗都不是。 可这轻浮的小混账还不肯放过他,用如此手段撩拨他、折辱他! “放开。”墨铮玉闭眼。 云宝宴:“你不跑?” “我跑什么?” “跑去告状啊。”云宝宴郁闷地嘀嘀咕咕,“毕竟你是爹的得意门徒,风光霁月,绝世出尘,无情道优秀弟子……连这些玩笑话都说不得,你也太坏了吧?” 墨铮玉听得出他语气撒娇,但情窦未开,全无相处之道。 一想到这厮万花丛中过,让那群莺莺燕燕围着的样子,他怒火攻心,咬牙道:“对,我坏,她们好!” 他头皮发麻,再受不了小师弟撒娇,抽手欲走。 可泉水深度摆在那,墨铮玉一起身,云宝宴势必看得一清二楚。 男人进退两难,云宝宴又拖着他,不由足下一滑,双双摔入水池,肌肤相贴,要不是墨铮玉反应及时,单手托紧他腰,另一手撑住岸边,两人非要喝好几口洗澡水不可。 “……” 可如此一来,云宝宴虽没看见,却是能感受到了。 轰然一声,二人表情都呆滞了。 眼尾轻翘的桃花眸子惊恐睁大,瞳孔震颤。 这…… 这不可能!? 小小年纪就广受喜爱的天之骄子云孔雀表示,这世上所有男子该以他为标杆。 “是、是剑鞘吗?”云宝宴不敢置信,试探问。 墨铮玉单手扶正他,长了鳞片的手臂仍是藏着,耳根血红:“……嗯。”谁会用剑鞘入你,那才是真不懂怜香惜玉。 云宝宴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忽然又轻呼了声。 “师兄你流血了!” 墨铮玉闪开,任他漂亮的手僵在半空,语气极是冷淡:“云师弟,请不要随便碰我,我和旁人不同。” 云宝宴脾气到底不是团逆来顺受的棉花。 墨铮玉性情如此怪异,接二连三冷脸给他。 他一下子急了,高声道:“怎么着,你是姑娘家碰不得了?我看你伤口流血,想帮你弄一下还不行?你不识好歹就算了!” “我不识好歹?” 男人忽地笑了,云宝宴算摸清规律,二师兄一笑,别人可就生死难料。 总觉着他会突然发难。 两人保持奇怪的氛围无言凝视半晌,墨铮玉冷冽凶狠的眼神像是薄薄冰面,晃动几下,就这样碎裂了。 很轻地说:“怕是青楼妓子都强过我百倍,至少他们钱货两讫,互不留情。” 长发披散的云宝宴疑惑看他半晌。 终于想清楚他的话,说了句:“你等等我!” 趟着水走远,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一个小钱袋掂量在掌心,递过去:“师兄,你总是这样,有什么话都不直说,高深莫测的,我哪想得明白。” “……”墨铮玉盯着钱袋,眼底爬满血丝,“云大公子,你侮辱我?” 云宝宴:“哈?” “我就算再、再——” 这个一向冷硬孤高的男人阖上双眼,羞愤到颊颈皆是涨红,他的自尊让他再说不下去了。 他就算千万个生涩。 可那夜总有云宝宴缠着他,央求他快些纳入,含糊撒娇说舒爽的时刻。 墨铮玉捞起手巾蒙住他脸。 “云宝宴,你笨死了。” “喂!”云宝宴胡乱拿下,温泉已不见他人影,呆愣半晌,孤零零拿起花草所制的澡豆,仔细清洗起来。 良久,捏成拳的小手愤愤捶水:“黑心墨鱼一只!” “我脑袋都用来想你说的弯弯绕了,还说我笨!” …… 清风拂夜,墨铮玉在外枯站许久,直至头发都干了才转回寝居。 不怪云宝宴。 要怪只能怪他定力不好。 分明已被退婚,决心一刀两断。 可光是瞧见他身体就回想到食髓知味的一个又一个瞬间,不受控地一展雄风。 他摸出怀里的一小包蜜饯。 这是他从云宝宴那没收的,泡了双修骨醉散的赃物。 墨铮玉甚至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干脆一口气吃光,邪火上头将自己这没出息的物件憋炸算了。 谁知刚进了小院,一团敦实丰腴的毛绒团子叫了他一声:“咪。”起来嚣张地抻了个懒腰,也不靠近。 难道有临时委派? 墨铮玉快步过去,掀开竹背篓。 没有信件,一瓶价格不菲的固灵止血膏赫然躺在里面。 他神情微动,似是不敢相信。 直到妙妙又叫几声,墨铮玉才拿出玉瓶,凑到鼻尖轻嗅其上残存的桃花澡豆香气。 ——是阿宴的味道。 …… 云宝宴这边正欲睡下,忽听笃笃的敲门声,第一下很是试探,之后便像下定决心般一口气连敲了好几下。 他今晚让墨铮玉惹得不耐烦,也不知哪个小弟子这么没规矩。 “谁?” “要是功课的事,去找其他师兄师姐……” “是我。”一道低沉如寒潭的嗓音响起。 墨铮玉故意咳嗽几声:“不知怎的手抖,一直擦不上药。” “师弟…可否摸摸我额头,看我是不是烧起来了?” 11、神秘厢房 发烧? 云宝宴登时翻身坐起,神色紧张。 以他的了解,墨铮玉是个打碎牙往肚子里咽的狠角色,幼时有次跟高阶弟子起了手脚冲突,宁愿玉石俱焚也绝不服软,等发现他时,他已满脸是血奄奄一息。 这些年,墨铮玉就像个不畏痛苦与寒冷的石像。 云宝宴从来都看不出他是饿了渴了还是难受了。 最让云小孔雀佩服的一点—— 他可以忍住不跟自己好。 鹤云门哪个弟子不想跟他云宝宴多说两句话,大家宁愿作怪扮丑也要逗他笑的。 墨铮玉这么硬的一个人,定不会装可怜博同情。 难道他真是走投无路了么? 云宝宴想到他肩头渗出些的纱布,神色闪烁。 墨铮玉听见屋中有霍然起身的声响,之后便静下来,看来是耍起脾气不肯理他了。 又说:“师弟的固灵止血膏名贵,我原是不配用的。” “再者。”黑眸微转,轻抛着小药瓶,扬起一侧唇角,“我没仔细听丹堂长老讲课,手法不对,用了也是白……” 话音未落,雕花木门忽然向里打开。 “来了。” 长发如瀑的云小仙君俏生生沐浴在月辉之下,素色软绸寝袍松松地拢着清瘦的身段,拦在门前,像个不许晚归丈夫进家门的漂亮新婚妻子。 一股香风扑面而来,墨铮玉不由自主深呼吸了下。 “……”云宝宴长睫掀起,一缕秀发上的金蝴蝶与他的眸光一同颤颤不休,粉润唇瓣紧抿着。 这表情,跟妙妙被迫辟谷时生闷气的样子殊无二致。 还真是不高兴了。 墨铮玉喉结滚动,正不知说什么。 广袖下微凉的小手猝然贴上他额头,片晌,又贴贴自己的,嘀咕:“不烫啊……” 墨铮玉心底好笑,暗想:“笨。” 哪料脖颈突然叫他勾住,距离陡然拉近。 他眼睁睁看着云宝宴五官浓艳的小脸放大,含水般的淡粉唇瓣微启,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住他。 墨铮玉瞳仁不可遏制地颤抖了,紧攥着拳,一动不动。 要知道,寻常人站在他三尺之内都会让他剑气震开。 云宝宴与他额头相贴,试了一会儿才松开。 “还是不烫。” “小时候我娘都这样对我,这招绝不会有错。”他试不出,怀疑冷冰冰的墨师兄脑子本来就不大好使,于是侧过身,板起小脸,“进来吧,我给你换药。” 高挑青年僵硬着不动。 云宝宴:“不要吗?” 墨铮玉低咳一声,抬步进门。 若他此时肯多看一眼云宝宴,便会发现小家伙两边嘴角狡黠地翘起,压都压不住。 并不存在的狐狸尾巴摇得呼呼响。 哼哼。 什么主角,什么掌门座下最强弟子,连药都不会上! 还以为师兄是那种长老说“下课”二字也要记在册子上的鹤云门大状元呢。 看来也是个笨蛋! 云宝宴信手用一根玉簪拢起长发,绕到桌旁,笑吟吟道: “师兄,没想到你连这都——” 话到一半猛然哽住。 墨铮玉已在云大公子一堆杂乱的华美服饰里艰难落座了。 他半褪上衣,一侧护手却未脱,背脊笔挺,身形精壮,蓄势待发,保持着鹤云门弟子端方规矩的姿态,普通袍子都让他穿成了文武袖。 微微侧首,点了下头:“有劳云师弟了。” 那语气正经的,颇有美人坐怀分毫不乱的君子之感。 云宝宴呆了一呆,莫名同手同脚了下。 皆为男子,他们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 十八岁的云宝宴年纪尚幼,天生皮肉清瘦,刚健不足,娇软有余,因此轻功了得。墨铮玉则是力气凶猛,非但比他高壮,肤色亦是比他深了一度。 一双素白的手动作很轻很缓。 拆开纱布,云宝宴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斥道:“都伤成这样了,怎么还拖着不去固元堂!” “不喜医馆的味道。”墨铮玉说。 云宝宴万没料到是这理由,细眉紧拧:“你诓我!” “内里早长好了,表皮唬人而已,不信你踢我一脚试试。” 云宝宴仍是不信:“胜之不武,我才不踢。” 一面上药,一面叮嘱明日必须去找长老医治,否则拖也要给他拖去。 墨铮玉忽地道:“不去。” 云宝宴又气又急,刚要骂他为什么那样倔,再这样就不管他了,便听他声线如常说: “我娘死在医馆门口,到死都没人肯治她。” “如今只要闻到那股草药气,我就总想到她,以为自己也快死了。” 这话倒不是墨铮玉胡扯。 他信口说来,心底早已麻木无感。 谁知,肩头缠纱布的双手猛地一颤,墨铮玉愕然看去,云宝宴已敛了情绪,可眼睑微红,显是又让他弄得难过了。 如此漂亮又稚气的人,所思所想,真是半点都藏不住。 墨铮玉就是现在哄云宝宴亲他两口,怕是都不难。 可他震惊于高高在上的云大公子,对他竟有一丝怜意,一时哑然,心头的不甘与扭曲暂时消停了。 “你这叫讳疾忌医知道么?” 云宝宴越说越气:“以后再说死不死的,我可真要生气了!” “要是连你这种修为高深的人都这么想,以后大家干脆别求仙问道,反正都要死,坐着等死好了!” 说着,他恼恨又伤心地用了点力。 ……给墨铮玉的绷带系了好几个蝴蝶结! “听见没!” 青年眼前只有小师弟宽松乱晃的领口、雪白的锁骨、柔软的发丝,它们裹挟着甜香,时不时扫到他鼻尖,他便不着痕迹深吸一口。 细软腰肢近在咫尺,还得克制着不去握不去掐,真是可恨。 那人又凶巴巴问了几次,他才回过神: “…嗯。” 再偷香下去,墨铮玉怕是要情难自持。 视线看向闹蛾发扣:“睡觉都戴着,看来是很喜欢?” “自然!”云宝宴捏起一眼,喜不自胜,“就是发饰太多,忘记这好东西是在哪买的了。” 墨铮玉一怔,挑眉不语。 呆孔雀一只。 上好了药,他穿好衣物,动动胳膊,肩头罕见地觉着清爽舒适,起身刚要离开温柔乡,脚下又一绊。 没忍住说了句:“你东西怎这样乱?” 云宝宴拿起云纹锦靴,羞道:“这是新买的,我才不是不讲卫生的男子!” “……”墨铮玉说,“我不是这意思。” 他叠起桌上几件长袍,单手又抄起两顶发冠,说:“放哪?我帮你收好再走。” “真的?”云宝宴罕见地扭捏一下。 墨铮玉扬了扬一侧眉梢,下颌微抬:“带路。” 云宝宴领他去了西厢房,双手摁住门把,清癯背影迟疑两秒,再三强调让他放下就走,墨铮玉以为小孔雀房间凌乱,羞于见人,这有什么大不了? “好,那、那我开了!” 厢房门一开,墨铮玉只觉眼前一黑。 轰然一声如山洪暴发。 修为了得的八尺男儿连反应都没来得及,便淹没在绫罗绸缎之中,天旋地转。 “师兄你没事吧!?” 12、大赦天下 云宝宴扒了半晌,才将淹没在衣裳里的墨铮玉薅出来。 他俊脸呆愣,定是没料到表面漂亮张扬的掌门之子,私下是位乱室佳人,小孔雀不由夹起尾巴,耳垂微微泛红。 “不是说让你放下就走么?谁让你不听我的。” “害得我都没及时关门。”他恼羞成怒,“……被砸了也该!” 墨铮玉一则震撼于云宝宴衣饰如此之多。 二则,那铺天盖地的衣物都受了熏香浸染,柔柔的桃花甜香,夹杂了清雅温润的莲叶之气,仿佛叫云宝宴颈窝、胸口甚至……咳,牢牢压住似的。 他艰难站起。 “平时都穿门派校服,你买这么多也无用武之地。” 云宝宴:“出任务就能穿了!可是爹爹总不让我去远处,最多带低阶小弟子在山下转转,有什么趣。”说着,神色略显萎靡。 墨铮玉记起不快之事,眉宇微沉。 一声不吭开始替他叠衣服。 云宝宴白捞一个苦力,还是爹的得意门生,心底顿生一种骑在人头上作威作福的畅快。 不过他清楚师兄有伤,没好意思让他一个人干,立刻跟着忙活起来。 墨铮玉按照季节、功能、颜色等分门别类,拧眉分辨手里的东西究竟是腰带还是发带,余光一扫,遽然顿住—— 堆成山的锦衣华服中,小孔雀蜷缩着睡着了。 呼吸平缓,颊肉压扁,长睫在眼睑投下两片阴影,一副毫无防备的乖巧相,手中还捏着一件小裤。 忙活才没半柱香就睡得这么熟。 墨铮玉心下好笑。 云郎? 若是哪个姑娘嫁给这么个只知挥霍与开屏,脾性骄横,连件衣服也不会叠的貌美男子,这辈子怕是有苦头吃了。 他低头凝视着。 一个轻如羽毛、不掺杂爱.欲的吻落在云宝宴脸上,他像误入天宫的凡夫,唯恐惊醒醉卧的仙子,那一瞬间近乎虔诚。 “……!” 墨铮玉悚然一惊,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这一幕在多年前也曾有过。 发生在他被云宝宴侮辱乞丐身份之后。 竟连心境也是重叠的。 眼中迅速涌起羞愤与耻辱,暗骂一声。 ——云大公子,你越厌憎我,让我像个仆人般端茶倒水伺候你,我便越是用这张吃过馊饭的嘴亲你,弄脏你。 这般报复,实在快意。 可话说回来,凭心而论,世上能与云宝宴般配的道侣,不是豪侠翘楚,就该是王侯将相。 一个亲爹成谜、街边要饭的穷小子…… 凭什么亲近他、求他怜爱? 墨铮玉一时自卑,默默叠衣。 想起地上凉,动作轻缓将云宝宴抱到床上,顺势将他手里的小裤抽走,塞进怀里,这才回来继续黯然。 整理小半宿,直至身上都染满甜香,才打算起身离开。 临走,墨铮玉看他一眼。 他睚眦必报,仇人的脸,自当记得清清楚楚才是。 替人关严了窗,掖了被角,睡相不安分的美人懒懒翻身,手里攥住他衣袖便不肯松了。 墨铮玉:“……” 为何拽他? 保不齐是在梦中又想要他,他偏偏不如他所愿,连个拥抱也不肯给,让这小纨绔心急火燎,邪火焚身。 于是合衣躺在云宝宴身边,床榻狭窄,墨铮玉一条长腿不得不踩在地上,确保不掉下去。 这一宿还算好梦。 他甚至梦见许久不见的娘亲。 谁知没等说话,场景陡变,天地倒悬,日月黯淡,倒灌的海水都化作熔熔岩浆,顷刻间已是尸山血海。 墨铮玉身负重伤。 花色蟒蛇密密匝匝爬了他满身,他想挥剑却一动也动不了。 紧跟着,岩浆中跌出魑魅魍魉,厉鬼邪神。 他们都在问他: “何时归来,何时归来……” “尊上,何日当归?” 胸口沉甸甸犹如压着巨石,墨铮玉挣脱不出,恰在此时,不知谁踢他一脚,咕咚一声闷响。 他醒了。 正躺在地上,云宝宴的卧房里。 墨铮玉一身冷汗坐起,再想回忆,恐怖的梦境一下子模糊了。 天色将明,已是卯时。 沉睡的云宝宴虽把他踹了下去,手却紧抓衣袖,不肯松开。 墨铮玉心念电转,并未叫醒他。 而是抽来一旁的剑,“呲啦”一道轻响,斩断了自己的一截袖袍,悄然收走断掉的布料,又专程出去,将云宝宴小院的篱笆门打开,一大清早,主人尚未醒来,就作出随时欢迎拜访之态。 墨铮玉重新回到房中,果然,没过多时,院中传来唐梨脆生生的招呼:“阿宴!” 可出来的不是面若桃花的美公子。 而是高挑冷峻、让人退避三舍的青年。 唐梨呆住。 看了眼屋檐处的妙妙花灯,她确认并未走错。 “墨、墨师兄。”抱拳行礼,神色明显畏惧,“阿宴醒了吗?” “阿宴?”墨铮玉像是第一次听见这称呼。 反复在舌尖掂量几遍,才状似不经意看了眼断掉的袖袍,说:“没醒,你不了解,他最贪睡了。” 唐梨睁大了眼:“这、这是?” “昨夜一起沐浴,一同更衣疗伤,又彻夜秉烛夜谈,他许是累狠了,害我不得不割袍脱身。” “阿宴真是,像个三岁孩子一样……” 墨铮玉无奈摇头,忽然意识到唐梨还在这,轻轻啊了一声,俊眉低蹙,一副失言懊恼之色。 “劳烦唐梨师妹不要与旁人讲。” 太和丹宗位于经济文化繁华的临安城,唐梨年纪虽小,见识不少,瞬间发觉信息量庞大。 她看了看微敞的房门,又看向满面后悔的墨铮玉,最后看了眼他的袖子。 “哦…哦哦哦,好!” 唐梨讷讷应了,同手同脚走出院子。 来时女儿羞怯,去时面如死灰。 她不死心,又不好去问云宝宴,恰好鹤云门御书楼的外阁书籍可以借阅,便打算在书中寻找答案。 谁知一脸心事重重的溪明月恰好往外走。 俩人都在神游,猝不及防撞个满怀,唐梨忙帮她捡书:“抱歉抱歉!” 溪明月:“没……” “就就就、就是这个!我要找的就是这个!”唐梨突然嗷嗷叫起来,“师姐能借我也看看吗?干脆我们一起看吧!” 片刻后,两个脑袋挨在一起,时而点头,时而惊叹。 一本《蜀中断袖志》很快便被翻完。 - 太和丹宗来送药的以女弟子居多,待了几日,云宝宴与她们相处倒是愉快,学了好些编剑穗的技法。 小孔雀粗神经,分毫没注意她们瞧自己的眼神日渐奇怪。 经常偷瞄他,交头接耳,窸窸窣窣议论着什么。 云宝宴自小生得好看,对这些瞩目早已不当回事。 可若是墨铮玉冷冷瞥去一眼,丹宗女弟子们便如临大敌,作鸟兽散。 唐梨跟云宝宴怎么也算幼时相识的朋友,临别时,好一阵依依不舍。 “阿宴,你年纪尚小,身段又这么薄,切记……”她说到这,满面涨红,欲言又止,“切记留心,不可逞强。莫要、莫要贪吃。” “嗯?好好好!” 云宝宴嬉笑不以为意。 另一弟子上前叮嘱:“擦亮眼睛,不要信错了人。” 还有一人就更直接了:“少吃辣,多用油,及时清理。” 微笑的云宝宴:“?” 这时,面容冷淡的墨铮玉抱剑踱步而来:“几位出了什么事?可需要我御剑相送。” 唐梨浑身一哆嗦。 谁敢让这阴森森的断袖送? 只可怜阿宴脾气那么好,让他师兄这张脸迷惑了。 这男人,不仅要在沐浴时那样,还要彻夜那样! 甚至、甚至把阿宴弄伤了,还在疗伤时那样! 唐梨视线不敢停留太久,给云宝宴留了一盒特制消肿药,忙御剑飞起,一行人吓得歪歪扭扭,满脑子“这样那样”,很快消失在天际。 小孔雀冥思苦想,想不明白。 “难道我表现得很贪吃么?” 二人拾级而上,墨铮玉薄唇勾了个细小弧度,还像以往那般沉默寡言。 “对了师兄,这个给你!” 一条墨色剑穗递去,云宝宴明眸坦诚。 墨铮玉顿了下,声线平静:“送我的?” 还以为他不会戴,云宝宴二话没说绑到他剑柄上。 而后撒欢似的一步跨好几阶,狸猫似的朝山上拔足奔去,胡乱嚷嚷—— “送谁的?不知道!” “……” 墨铮玉立在原地。 他沉默着,恰好微风穿林,竹叶如海翻涌,簌簌狂响,冷硬肃杀的佩剑上多了一抹柔软,如云翩跹。 不过这份安稳没持续两个时辰。 凌霄议事殿聚了不少人。 “弟子无能,见过掌门!” 几名浑身是血、满面抓痕的弟子狼狈行礼。 他们回来费了好大力气,此时说话都喘,原来是在琅琊的任务失败,特意回来求援。 朱侃说:“百子镇的厉鬼行动毫无规律可言,我们赶到第二天,委托人柳老爷就惨遭杀害。” “如今柳家十几口人,杀得只剩下婆婆、儿子与儿媳了!连赶去探亲的柳家旁系都被杀光了!” “有几名师弟还在那,不知能撑几日……” 云宝宴皱眉:“十几口人?一个也没护住?” 朱侃低下头。 云怀瑾并未责怪,思索一番,拂袖决定换人再去:“铮玉。” 刚点一个人,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孔雀就迫切举手,不敢喧哗造次,只能露出可怜巴巴的恳求表情,无声的连说: “我、我、我!” 云怀瑾眼皮一跳:“……” 雁夫人叫儿子用求助的眼神哀求了好一阵,母爱终于唤醒:“夫君,让他去吧,宴儿也是你亲手教导出来的弟子,是时候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云宝宴微微倾身,试图用眼神唤醒父爱。 云怀瑾看了眼长身玉立、不冷不热的墨铮玉,隐感不妥,他很清楚儿子与这位故友之子的关系,疏远淡漠,不够亲切。 正担心二人出行不够默契。 这时,一直静静听着的溪明月上前一礼:“师父,弟子也愿同去。” 墨铮玉眼底那点愉悦顿时散了。 他视线凝滞,眉头紧跟着拧起。 怎么溪明月剑柄上也有他的同款剑穗? “……” 墨铮玉视线环顾,剑柄捏得喀拉一声,英俊的脸顿时铁青,额角青筋乱跳。 不仅溪明月有,师父师娘也有,甚至连一旁的戒律长老都有! 喵喵咪咪路过大殿的小肥猫妙妙更奢靡。 猫耳一左一右戴了两枚,小竹篓上簪满花里胡哨的彩色穗子,轰隆隆跑来跑去,犹如帝王出行的七宝香车,相当壮观。 好个大赦天下的云大公子! 昏君、暴君! ……他就从没将他放进眼里过! 欢呼雀跃的云宝宴忽然扑到他身上,抱着他胳膊猛晃: “师兄!咱们要一起出门啦,你开不开心?” 13、百子鬼镇 墨铮玉薄唇微动,到底没说出什么。 事态紧急,几人打点行李,换上便装,即刻御剑出发。 云宝宴是第一次出远门,长途跋涉也不觉疲累。 眼看良田村落渐渐化作星罗密布,烟雨江南变作苍茫的齐鲁大地,胸臆之间不由豪情激荡。 落地时还浑身力气,蹦蹦跳跳地念叨: “乘风御剑固然爽快,要是将来能骑着骏马,走一路斩杀一路妖魔邪祟,行侠仗义,看遍河山,可真是不枉此生!”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三人徒步进入百子镇,溪明月闻言摇头笑了。 斩杀妖魔,哪是杀掉就走这么简单? 墨铮玉沉默片刻,不知想到什么,冷笑一声。 云宝宴不快:“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师弟所言,像极了新婚夫妻,畅想将来要生儿子还是生女儿,子女是当丞相好,还是当娘娘好。” “呵,师弟方才不会还想找一位道侣,一同除魔卫道吧?”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从出发时这人就一直冷着脸,真不知谁又惹了他! 云宝宴瞪他一眼,加快脚步汇入人群,确保他不能听见才小声呸了句:“臭男人,坏得很,本公子当你祖宗!” “……” 墨铮玉眯起眼,牙关发紧,看他那屁股又欠抽了! 百子镇,顾名思义,注重子嗣,坚信多子多福,人们最信奉的神仙为子母鬼,庙中常年香火不断。 也的确如此,云宝宴走这一路,少说让十几个垂髫小儿碰瓷。 还有不认生的孩子瞧这佩剑的哥哥好看,身上香喷喷的,吵闹着伸手要抱。父母显然极是溺爱孩子,端着饭碗追到街上喂饭,见状不由满脸尴尬,训斥孩子放开人家。 “无妨。”云宝宴脾气好,搂在怀里掂量几下。 语气温柔:“轻飘飘的,有没有听阿爹阿娘的话多多吃饭?” 小孩面上羞红,想搂他脖子撒娇。 墨铮玉早发觉这群小鬼蹬鼻子上脸,要抱还要哄,简直欠揍。抱臂踱步而来,说:“妖怪最爱吃瘦肉了,瘦巴巴的小孩,一口好几个。” 小孩呆了一呆:“你为何知道?” 墨铮玉挑眉:“我就是。” 云宝宴:“……” 溪明月:“……” 小孩惊呆了,撇嘴想嚎,可看见墨铮玉那张冷冰冰的锋利面孔,顿时哭都不敢哭。 就这样老实巴交让父母抱走。 “你有病?”云宝宴这次没忍住,大怒,“师兄你不会讲笑话就不要讲,把孩子脸都吓白了,你——再理你我是狗!” 墨铮玉却像被他这几声骂开心了。 非但没反驳,还主动缀到他身后。 溪明月明显看见几个顽童不敢往小师弟身上扑了:“?” 柳家情况复杂,几人需要等驻扎柳宅的弟子前来接应,交换信息,便在约定好的酒楼附近徘徊。 云宝宴随手拿起首饰摊子上的一颗铜铃。 上面仿佛有张笑眯眯的小脸,憨态可掬,很是喜人。 “招子铃铛。” 低沉声线自发顶传来,云宝宴立时后背发麻,“师弟想生宝宝了?” 摊主忙甩着小手绢招呼:“小郎君如此年轻俊美,一看就能生出十个八个大胖儿子!五文钱一只,来一个嘛!” 云宝宴拿到烫手山芋似的面露惊恐。 十个八个? 世上还有如此惊悚之物。 嘴角忽地翘起,精准抛到墨铮玉怀里:“送你了!喜不喜欢?” “老板娘,你看我师兄年轻力壮,肯定是子孙绵绵,无穷无尽也!”俩人谈笑间,墨铮玉的后代们已经到达了可以开宗立派的数量。 修无情道的,最注重礼教大防。 他脸色果然微妙,都憋红了。云宝宴心里痛快,扬着下巴直哼哼,心道:“让你惹我。” 墨铮玉收起铃铛,忽然说:“小狗。” 云宝宴喜形于色:“哪呢?在哪!” 溪明月抬头望天,叹气,只觉耳边小师弟的叫唤声像极了小狗汪汪汪。 三人修为奇佳,比预计时间早到不少。 云宝宴觉着无聊,腹中又空落落的,在街边买了包子分给二人,谁知墨铮玉接了没动,问了句:“单是给我的,还是人人有份?” 小孔雀一口咬下有他脸大的肉包。 含混道:“放心吧,人人都有!我怎可能连这点事都不懂,我吃你们看着?这也太不像话!” 溪明月两眼无神,嚼包子,尽量装作不存在。 《蜀中断袖志》? 怕是《姑苏断袖志》即将横空出世了。 “还不知要等多久,何必风餐露宿。”墨铮玉倒没法在这上计较,甩袍进了醉香酒楼,叫来小二点菜。 柳家死了多少人已成定局,他不在乎。 但他尊师重道,自当替师父师娘照顾好云宝宴。 真是纨绔做派,任务在即,这小混账还点上酒了?墨铮玉皱眉阻止:“不可。” 云宝宴:“师兄你也真是的,出门在外,就要干点平时不会干的事。何况在门中,师兄弟们也经常偷偷喝酒……” 墨铮玉偶尔监察戒律,早知他们不老实。 但还是故意沉下脸:“什么?” 云宝宴果然软着嗓子往他身上靠:“好师兄你别告诉爹爹,现在不喝就是了!”看我回头灌不死你。 墨铮玉这次出奇地好说话。 “下不为例。吃饭。” 云宝宴是个看什么都觉着有趣的性子,早该出来游历,就算哪道菜不合胃口,也不会说出来扫兴。 吃到一半他悄悄溜到柜台,却发现墨铮玉早付过银两。 之前他就知道铮玉师兄做事稳重靠谱,但那都是杀妖除祟时,以修为实力论长短。 私下的相处也是最近才多起来。 就像墨铮玉的笑话能止小儿夜啼,云宝宴今日第一次见识到。 饭后溪明月在酒楼等人,让他们出去逛逛,不必枯守。 云宝宴本想表现的靠谱点,板着小脸,腰背挺拔,但耳畔不断传来街上的鸟鸣啁啾,想到那个小鸟义演的摊子,心早飞过去了。 圆滚滚的,好像一群会跳的糯米团哦…… 没一炷香,人也飞过去了。 “小鸟义演,抽生辰日期,不准不要钱,准了各位老爷夫人随心赏钱!”老头子振声招揽。 地摊聚集几十只叽喳乱叫的小鸟,每只都顶着两坨浑圆的腮红,在写满年月日的绢布上跳来跳去,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师兄你来!” 云宝宴不好意思自己玩,拽拽他衣袖。 江湖技俩,墨铮玉不感兴趣,但还是抽了一张老者筐里的竹签。 竹签上数字随机,无甚规律。 老头子故作高深递给小鸟,小团子左右歪头,似在思考,而后鸟爪精准踩住绢布一处,竟真的猜中! 云宝宴蹲在摊前惊呼,双手托腮,明眸闪烁。 “不可思议!” “要是妙妙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说着伸手就要拿钱,墨铮玉眼疾手快推回那一小块银子,抛了两个铜板过去。 云公子财大气粗,还不甘心。 一双桃花眼睁得圆溜溜地望向他师兄,仿佛在说,那是给小鸟的,抢什么抢! 老头一看云宝宴就知他富有,只是他这哥哥太聪明,加码忽悠道:“多谢少侠,多谢少侠!老头子还会看姻缘仕途,面相手相,权当跟二位有缘,可免费一算!” 小孔雀刚要说话,墨铮玉道:“算姻缘。” 信口就报出二人的生辰八字。 他讶然,没想到师兄记得这么准。 老头显然不知另一个生辰是云宝宴的,掐掐算算,对眉目锐利的青年好一通溢美之词—— “哎哟,少侠与那位姑娘红鸾星动,五行互补,珠联璧合,神仙眷侣啊!” 一直冷冷站着的墨铮玉单膝蹲下,眯眼:“当真?” 老头子:“千真万确!” “大姑娘”云宝宴噗一下笑出来,俩人挨得极近,悄悄用手肘戳师兄的肚子,暗示走吧。 谁知老头又说:“嘶,不对!” 墨铮玉纹丝不动:“哪里不对?” “第三世情深缘浅——” 青年拇指微动,寒芒一闪,剑已出鞘三寸。老头双手一握,激动道:“缘分虽浅,但有贵人相扶,天意相助,简直是移山填海之能让二位走到了一起,最终相守不离,永结同心!” 啪一下,一锭沉甸甸的银子落进手里。 老头子呆愣了下,跟几十只圆咕隆咚的肥鸟一起叫起来。 “少侠豪爽,祝少侠百年好合!” “啾啾啾啾啾!” 等走远云宝宴才不解地问:“那老头是骗人的,连男女都分不清,你不是不让我赏?” 墨铮玉侧颜凌厉,眼神却柔和。 “鸟粮钱。” 不远处的酒楼门口传来溪明月的呼声,原来是接应的弟子到了。 这人名叫朱玑,是回山报信的朱侃的孪生兄弟。 他脸上左一道右一道,神色疲倦,显是让那邪祟折腾惨了。 “深夜闹事的孽畜不止一个,并且对修士有戒备,但我发现扮成家仆它们便分不清了。” 云宝宴拍桌:“事不宜迟,赶紧换装!” 朱玑摇头:“不行。” “为何?”墨铮玉问。 “几名驻守弟子已扮作家仆,再多,那邪祟就要起疑了。”朱玑微微一笑,“不过几位放心,我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你们的新身份了。” …… 柳宅门口。 脸色苍白的柳夫人婆媳互相搀扶,几名修士假扮的家仆在旁护着。 眼看夜色渐深,儿媳温若宁浑身发颤,几乎站不稳,问道:“他、他们为何还没到?难不成……” 话音未落,娇笑响起。 “夫君夫君,这次来百子镇拜访柳姑母,我们可一定要去子母庙拜一拜哦!” “奴家要为夫君诞下一子,不不,十子、百子!让我们的孩子当大丞相、当皇后娘娘!你说好不好?” “…嗯!” 布衣短打的朱玑冲到台阶上,满脸喜色—— “来了来了!” “禀告夫人,您的侄女宴小姐和他相公墨公子到啦!” 一身藕荷襦裙、动情忘我的云宝宴挽着浑身僵硬、迈着四方步的墨铮玉,身后还跟着小丫鬟溪明月,几人乱七八糟地走来了。 14、初入柳宅 几人身着便装,除了云宝宴满头珠翠、涂脂抹粉、扮作女子之外,另外两人的改变不大。 “姑母!”他甩开墨铮玉,轻盈上前,“让您久等了!” 柳夫人和温若宁呆若木鸡,原本是想吃颗定心丸,可这小仙君…… 脸也太嫩了。 不说鹤云门会派高人前来吗? 第一眼竟没认出他是男子,说是高挑英气些的姑娘也有人信。 几个弟子老远看见云宝宴,就知他最爱作怪,不由憋着笑。 墨铮玉冷脸走上台阶的瞬间,他们笑意收敛,齐刷刷低了头,差点抱剑行礼叫师兄。 谁料他也配合的淡淡叫道:“姑母。” 仿佛他跟小师弟真是夫妻一般。 一行人包括云宝宴在内都默了片刻,慢慢起了层鸡皮疙瘩,不敢想墨师兄真娶了妻是什么样子。 柳夫人瞧见个脸臭的,稍定心神。 她不敢应,只得连连点头带他们进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可把你们盼来了……” “你们不晓得最近发生多少事,你姑父死得好惨!” 云宝宴进去才发觉满宅缟素,一片死气沉沉的惨白,婆媳未穿白衣,但头皆孝带,愁云惨淡。 自己跟个妖妃似的一步三晃,咯咯娇笑,走路叮当响。 要是外人见了,定要斥责这小辈不懂事。 姑父死了,看把你美的! 他不由尴尬瞪了朱玑一眼,朱玑才发现漏洞,站在灵堂里,干脆垂手装死,呜呜哭道:“表小姐,老爷也让邪祟害了,不得安息,晚上总跳出来瞎逛,都快把咱们吓死了!” “姑父…姑父遇害了?” 云宝宴桃花眼睁大,不可置信般掩唇,踉跄两步,突然扑到金丝楠木棺上:“姑父——!” 光打雷不下雨,哇哇乱叫着要开棺检查,说要见他老人家最后一眼。 墨铮玉嘴角微抽。 ……有必要时刻演戏么? 云宝宴连蹦带跳,绣花鞋都快踢飞了,叫唤得比她们还伤心,一旁的柳夫人和儿媳都惊呆了,同时神色各异,攥紧帕子,脸色微妙地发白。 作为亲人,她们都不敢去看。 因为柳万贯死状凄惨,让邪祟又抓又咬,身上没一块好地方,血肉外翻,已开始散发尸臭。 晚上还在宅中来回溜达,谁知道是否要抓替死鬼? 溪明月配合道:“宴师——小姐伤心过度,都推不开了,我帮您一起!” 云宝宴细腰让人揽住,整个人向后撞进一个宽阔坚硬的胸膛。 砰一声,墨铮玉剑柄随意一递一推,棺盖起飞。 柳家婆媳:“……” 云宝宴:“……” 眼尾擦了淡粉胭脂的小师弟嗔他一眼,撅着嘴,似乎对他的表演很不满意,墨铮玉迟疑了下,挪开视线,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呜呜。” 连音调都毫无起伏。 这两口子一动一静,一癫一哑,说是来柳家吃绝户的都有人信。 云宝宴算是服了他,期期艾艾靠在他怀里抹泪,趁机捏拳捶了捶墨铮玉心口,暗示他不会演就不要加戏。 同时快速检查柳万贯的尸体。 皮开肉绽的死状着实恶心人,他俏脸微青,压住了想干呕的冲动。 不过看下来,他身上没几分怨气。 云宝宴解释:“姑父应当是死得太突然,自以为还活着,这才半夜出来闲逛,不会伤人的。” 墨铮玉抬手一掌,棺盖推回。 忽听小师弟安慰道:“有我夫君在,不会有事。” “……”紧张低落的气氛中,大家皆是静默,墨铮玉毫无征兆问了句,“这时候知道我是你夫君了?小没良心。” 一愣之后,云宝宴明眸微亮,险些笑着夸赞出来。 师兄为何突然这么会演! 刚那句跟真的似的! 溪明月与其他弟子不约而同露出吃了死老鼠的表情,但都不敢讲话。 几人前往客堂。 途中留心周遭景物,不免让柳家的奢华震了震,不愧是当地富户,雕梁画栋,如皇宫一般。 就是宗祠下的一道小门看上去格格不入。 云宝宴以为那是狗洞或排水口,还是墨铮玉低声说:“水牢。” “那么小竟是牢房?”他似懂非懂,“师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墨铮玉看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渐行渐远,黑洞洞的水牢如一张吞吃冤魂的嘴,猝然亮起一双赤红布满血丝的眼睛! 见识到几人的勇武,柳夫人这才对他们多信任三分。 柳宅家仆不少,但都死光了,一开始还有胆子大的为钱而来,发觉宅子蹊跷,如今竟连一个端茶送水的也招不到了。 柳夫人心焦不已,命令怀了孕的儿媳温若宁泡茶来。 云宝宴瞧孕妇面色煞白,抬手止住:“自家人不必客气,嫂嫂坐下罢。” 温若宁状态极差,虚弱地对他笑了下。 “宴仙……宴儿,我怀疑这事跟我们府上死去的一名小妾有关。”柳夫人神经质的左右看一圈,才压低声音,“你看,要不直接把她揪出来处理掉算了!” 几人听着,心有疑窦。 云宝宴问:“姑父的小妾?” “不不!”提起妾室,柳夫人似是心烦,眉头越蹙越紧,“是我儿柳大宝的妾。” “那女人虽是烟花柳巷之人,但容貌娇美,性子伶俐,身体也康健,一看就是能为柳家开枝散叶的女子。至于出身门第,我们倒不在乎。有子嗣比什么都强。” 为了证明般,她看向一直闷声闷气的温若宁,说: “你宁嫂嫂便是你姑父的义女,自小被我们养大,教她读书认字,我儿和若宁早就情若兄妹。” 云宝宴只觉各中怪异甚多。 他处理这种事的次数尚少,一时没反应过来。 “情若兄妹,怎的做了你儿媳?这不是乱.伦么?” 墨铮玉与溪明月各自偏头敛去笑意,这倒确是他们想问的。 柳夫人听这话急了。 “这话不能乱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换个说法,青梅竹马,这下总对了吧?” 云宝宴目光澄澈,一肚子困惑。 柳夫人见他唇瓣微动,赶紧截口:“怜翠那孩子,连怀了三个孩子都没保住,难产而亡,许是心中有怨,现在我儿还满心愧疚,躲在房里不吃不喝呢!” 来之前他们便知道作祟的不止一只鬼。 如今听来,许是怜翠和她三个孩子。 了解完大致情况,已是将近子时。 柳夫人让这几乎灭门的惨事快吓疯了,这几日一直跟儿子儿媳同住,如今见厉害的修士到场,高低也要拉一个护着他们。 “宴儿,你今夜跟姑母和哥嫂一起住,好吗?” “姑母陪你打地铺!” 说着,便要来牵云宝宴的手。 “地铺?”冰冷坚硬的剑柄直接挑开,让她抓了个空,伴随一声冷笑,她的保命符已被墨铮玉勾到身边,不客气地往怀里带,“宴儿长这么大,从没睡过地铺。” “……”云宝宴心尖一颤,长睫掀起。 恰好撞上墨铮玉一瞬不瞬盯着他的眼,黑眸沉沉,散发青年独有的侵占欲。 仿佛他真嫁给了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自小事无巨细受他照顾般。 不知怎的,云宝宴率先挪开了眼。 好吧。 他承认,师兄演技胜他一筹。 柳夫人自知怠慢了他们,面露哀求:“那、那宴儿睡床也行!” 云宝宴知晓墨铮玉在乎的是礼教,男女有别嘛。 但房间里还有个柳大宝,怕什么? 正要说话,墨铮玉直截了当,道:“我们夫妻正在备孕求嗣,日日夜夜不能间断,否则求子之心不够恳切了。” 此话一出,全场沉寂。 溪明月拽来左右两边的双丫髻,往耳朵里塞:“。” 柳夫人表情扭曲,磕磕巴巴问:“日、日……?” “对。”墨铮玉顶着那张修无情道的冷峻面孔,怕他们听不懂,大手盖住云宝宴平坦的小腹,语气冷淡而笃定地解释起来,“宴儿不能睡地铺,不能睡床……” “得睡我。” 15、求嗣心切 墨铮玉说罢,圈着云宝宴的肩朝相反方向走远了。 徒留一堆木然伫立的人站在客堂门口。 柳夫人活大半辈子,也算见多识广,面如土色地抬手指去,颤巍巍道:“他、他们不都是……?” 扮作女子是为了糊弄鬼。 在场无一人不知道云宝宴实为男子。 朱玑心道肯定是墨师兄另有计划,坚定地冲柳夫人点点头:“是。” 柳夫人憔悴但略施粉黛的眼睛越睁越大。 “所以他们其实是——” 师姐握住她抖如筛糠的手,叹息:“是。” 几人在这“是来是去”好半晌,温若宁才搀扶着满脸天塌地陷的婆婆回房休息。 房间内,喝了安神药的柳大宝还在沉睡。 温若宁不愧自小念书,惊诧之后,柔声劝道:“修行之人早就看破红尘,您看那位黑衣仙长,剑都没出鞘,就能推动重若千钧的棺材,也许对他们这些奇人异事来说,男女都无甚区别了。” “怎么就没区别!?” 柳夫人忽地疾言厉色,一时顾不上入夜后会有邪祟作乱,连拍桌子。 仿佛她脑袋里的观念比命更重要。 “真是岂有此理,好好的男人搞什么龙阳?当个断袖就那么痛快?幸好当初没送我的心肝宝儿去修仙,不然我们柳家的香火岂不断送!” 说着剜了眼她隆起的孕肚,眼底恨意一闪而过。 “罢了,你公公现在没了,等把那贱人挫骨扬灰,你的事之后再算。” 温若宁眼眶倏然泛红,本就气色不好的秀气面孔更加苍白。 她想解释什么,让婆婆一个眼神斥退,只得乖乖去端水来侍奉柳夫人洗漱更衣。 …… 睡—— 睡谁?! 睡这个他从小就有些怕、又有些忌惮的男人吗? 你们修无情道的什么也不懂,讲起话来就是没轻没重! 两个男人怎么睡? 云宝宴面上充血,只觉轻佻话语让铮玉师兄冷着脸说出来,心底酥麻发痒,滋味甚是奇怪。 一时吭不出声,呆呆让人搂了一路。 直到墨铮玉关了门,安静的屋中只剩这对假夫妻,男人自知方才口不择言,僵硬矗立片刻,转回身来。 刚好撞见云宝宴仰面盯他的样子。 巴掌脸上,一双桃花眼睁圆,纤长睫羽根根分明。 “师兄师兄。” 挨得太近,墨铮玉呼吸急促,起伏的胸膛都能贴到这小孔雀的脸了,他避开目光:“做什么?” 云宝宴诚恳地说:“你今天演得好像。” 墨铮玉顿了下,眼角眉梢浮现轻蔑自嘲之色。 他演得才不像。 毕竟云大公子睡了他这小乞丐一次,就连婚也退了,不是嫌他不中用么? “说那种,呃……”云宝宴挠挠脸,“让大家不好意思的话,也是出任务的必修课吗?我爹娘为何没教过我?” 墨铮玉:“……” “他二位给我开小灶了。” “真的假的?”这人沉不住气,追过去时飘动的裙摆犹如孔雀尾羽,气势汹汹去拦他,“早听说跑江湖得会说黑话,我也要学!” 墨铮玉从乾坤囊取出黄纸与朱砂,摆在桌上。 “学点好的,帮我画符。” 事关任务,云宝宴自不懈怠。 只是两人行事风格迥异,墨铮玉一笔一划规整到压抑,云大公子的桃木狼毫笔龙飞凤舞,顷刻间十几张平安符画好。 “吾奉三清敕,勒令到此,万邪避退!” 念罢,雪白的手一扬,符咒顺窗而出,无风自舞,四散贴在柳宅上下。 墨铮玉瞥见院中尚在巡逻的弟子,蹙眉:“来这么些人,委托费少了可不干。” 闻言,云宝宴略显惊诧。 旋即哼哼笑道:“还以为作为门派表率的墨二师兄,会说什么为民除害,分文不取,以证天道的台词!” 好歹是这世界的主角。 说话如此生硬直接,将来从哪划拉那么多红颜知己? 师兄清楚“道可道”的存在吗? 墨铮玉俊脸微不可察地窘了下。 “过誉了。”随手拿起桌上的小柑橘,轻轻抛去,意有所指,“姑苏云郎,姑娘们的蓝颜知己。” 这回换云宝宴恼得撇开脸,自顾自剥橘子。 墨铮玉抱剑瞧他。 小纨绔白嫩的脸颊敷了点粉,显得朦朦胧胧,吃东西时腮帮一鼓一鼓,水色唇瓣微抿,斯文乖巧,说不出的可爱。 莫名联想到那夜咬他小脸的口感。 男人眸色晦暗,齿关发痒。 他故意逗道:“小师弟,怎么不给师兄吃?这么不敬爱兄长?” 云宝宴冷不防对上他如饥似渴的目光,心下一惊,可橘子刚好吃完,果篮中也没了。 他平日四处开屏,实则经事少,一时真被问住。 见墨铮玉眯着眼好整以暇,云宝宴心知被耍,怒上心头。 喊道:“我是你娘子,你还不让让我?” 这时,二人腰间的鹤云门玉令同时亮起微光—— [墨师兄,宴师弟,在否在否?] 是朱玑的声音。 门派玉令灌输灵力后可作传讯之物,云宝宴立刻应声,朱玑又道:[不知怎的,那厉鬼暂时没有行动,你们在做什么?] 一直在拌嘴的俩人哽住。 墨铮玉语气不善:“还能做什么?站着讲话。” [站着?]策划这一切的朱玑十分不满,[两位大哥,你们现在可是夫妻,墨相公还急着让宴娘子怀孕呢!这可是你们方才自己说的,现在就站着?] 没等云宝宴反应,墨铮玉怒道:“怎么着,我还真能让他怀不成?” 朱玑不敢言语。 片刻,叹道:[劳烦二位听我指挥,像寻常夫妻那般,躺到一张床上去,熄灯睡觉,掩人耳目。] 玉令那头窸窸窣窣,很快传来打水盥洗的轻响。 宴师弟很是配合地叫了几声“夫君”,催他睡觉,墨师兄憋了半晌,低低嗯了声,之后便静下来。 看来二人是依言躺到一起了。 ……就是墨师兄那语气极不情愿。 唉,大家清楚,他们是掌教座下实力不分伯仲的得意门徒,私下定有竞争关系。 个个心高气傲,不受管教。 朱玑摸着下巴沉吟。 若是换他跟死对头睡一张床,也难办呀! …… 相隔甚远的灵堂落针可闻,冥烛淌泪,素幡随风轻晃。 柳万贯若起尸构不成什么威胁,随便哪个弟子都能把他押回去,因此并未专门分出人手来看顾。 呼的一声风响,烛火尽灭。 满堂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与黑暗。 紧跟着,刺耳的挠棺声响起,最开始是一下两下,渐渐急促尖锐,仿佛有什么心愿未了,砰砰狂响的棺材板轰然掀开。 僵直的柳老爷跳了出来。 他眼珠灰白,行动迟缓,却以为自己还没死,顶着血肉绽开的身躯在灵堂里转了两圈,向外挪去。 只是在经过宗祠水牢时顿了顿,避之若鹜。 此时,酸枝木床头仅燃着一点烛火。 云宝宴躺在里侧,枕着胳膊,明眸一瞬不瞬盯着身旁睡姿规矩的青年。 视线从他挺拔眉峰看到鼻梁,又下滑到线条利落的薄唇。 难怪是话本主角,模样的确英俊到过分。 “看够了么?”墨铮玉突兀开口。 “嘘——” “小点声,别让鬼听见了。” 柔滑细腻的掌心忽然盖住他的唇,男人微僵,呼吸间都是云宝宴手上的香气,这小孔雀莫不是泡在熏香里长大的? 他悄声说:“师兄,我还从没跟你睡过呢。” “……”墨铮玉睁开眼,默然望着天花板,“两次。” 云宝宴:“什么两次?” “第一次,我刚被师父捡回鹤云门的新年,守完岁我也不舍得闭眼,但最后撑不住还是睡了过去,师父把我抱到你身边,我们一起睡的。” 云宝宴好奇地撑起上半身:“我为何毫无印象?” 这是童年为数不多的甜蜜,墨铮玉犹豫了下,还是没告诉他—— 他次日醒来,发现睡在粉雕玉琢的小少主身边,又惊又喜好一阵。 心知云宝宴厌恶脏兮兮的乞丐,便报复地亲了亲他,而后悄悄逃走了。 他至今仍记得云宝宴穿了一身火红的圆领小锦袍。 滚边都是毛绒绒的,衬托得那张小脸粉润可爱,额间还点了一抹朱砂,像个刚出锅的、点了驱邪朱砂的雪白馒头,看起来就香软得过分。 墨铮玉流浪时最渴望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一个馒头,这几乎成了他的执念。 所以,他想咬云宝宴。 现在也想。 青年不咸不淡道:“你能记住什么?” 给等了半天的云宝宴气得直哼哼。 “那第二次呢?” 墨铮玉岿然不动的冷脸似乎扭曲了下,不可置信看向他,小师弟催促好几声,他才试探问:“你是没当回事,还是压根不记得?” 云宝宴神色茫然,让青年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 倏地,穿着单薄里衣的人狠狠激灵了下,眼底恐惧涌上来的瞬间,墨铮玉反应迅速,立刻摁着他的头搂进怀里。 “不怕。” 锋锐如刀的阴鸷目光飙向门口。 捅破的窗户纸后,一只冒着绿光的灰白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眼球暴突,对墨铮玉怀里发颤的美人极感兴趣的样子。 下一秒,柳万贯向后踉跄几步。 一根银针不知何时洞穿了他的眼,从后脑穿出尖刺,周遭骨头尽数迸裂,脑浆四溅。 讨了个没趣,死尸扶着脑袋,歪歪扭扭离开了。 云宝宴意识到是起尸,但没料到不找柳夫人,而是来找他们! 他没设防,让那老家伙吓了一跳! 一时羞恼,从墨铮玉滚烫的胸口抬起头,神色可怜,唇瓣嗫嚅想要辩解。 鹤云玉令幽然亮起—— [有动静,当心。] 二人心道柳万贯不是刚走么? 头顶传来瓦砾挪动的摩擦声,门口与窗户处也有。 下一秒,一缕缕阴冷之气包裹了房间。 几团干瘪粘腻的影子晃来晃去,形态大小与婴儿相仿。 云宝宴不敢妄动,顺势装作妻子撒娇蹭进师兄怀里,轻声问:“什么情况?” 朱玑:[三只鬼婴来了,我哥的脸就是被它们给挠花了。] 果然,几只眼睛正从缝隙里凝视着他们,乌黑的眸子没有一丝白,天真而鬼气森森。 [据我这几日观察,百子镇崇尚繁衍,鬼婴对婴孩、怀有身孕或是虔诚求嗣的人没有恶意。] 墨铮玉喉结滚动,呼吸已急促了。 “你开什么玩笑?”云宝宴想骂人,险些跳起来,“我现在管铮玉师兄叫爹爹,说我是二百多个月的宝宝,有人信吗!” 朱玑干咳几声,欲言又止。 [求、求嗣嘛,夫妻就那些流程,二位假装一下,做做样子……] 16、真不要脸 微弱烛火下,二人神色各异,僵成了两只木头人。 云宝宴最初还觉着有趣,戒律长老门下也有如此活泼的弟子,真是字字珠玑,计划妙趣横生。 现在觉得,对方是猪。 两个大男人,做做样子? 想到举着剑相顾无言的样子,他便一阵恶寒。 斜飞入鬓的细眉蹙起,稚气未脱的容颜已有日后艳丽之色,云宝宴叹息,早知他扮演夫君好了。 不过云小仙君跟猫似的蜷在墨铮玉怀里,何来这么瘦弱的夫君? 玉令弱弱地亮了一下:[二位有在听吗?] 嘀嗒。 一滴粘稠腥臭的口水从瓦片缝隙里落下,熄灭了一豆烛火,很快,连头顶泄漏的月光也被遮住,那鬼婴把脸挤进缝隙,随时都要吧唧一声掉到床上。 云宝宴悚然不已,探手摸向被褥里的长剑,显然打算原地开打了。 怎料身上一重,竟是墨铮玉翻身压来。 “莫要妄动。” 护住幼兽一般的姿势将云宝宴圈在身下,无论鬼婴从哪个方向袭来,他都是铜墙铁壁,可一力阻挡。 “厉鬼可能就在附近。” 灼热滚烫的气息扑在耳畔,嗓音沉哑,让云宝宴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 好怪,好痒。 可师兄是男子,让男子压一下有什么娇气的? 云宝宴如是安慰自己。 青年身上独有的气息不容忽视,寒雪浸松,清冽干练,如他这个人一般,像把开刃的利剑。 挨他太近,就要让他生生劈开。 体温、触感、心跳。 不停放大。 屋中黑暗,视物不清的云宝宴不知怎的,别扭地动了动,怕唇瓣擦到墨铮玉的脸,心跳砰砰,紧抿起唇。 “想看他们进来,就继续乱扭好了。”男人似笑非笑。 “……!”云宝宴再受不住,耳根脖颈又一阵酥麻,险些低喘出声。 他腾地翻起,墨铮玉以为他要出手,一把摁住剑柄。 谁知没等配合,份量很轻的美人已骑在他身上。 指尖支在他胸口,语带轻嘲。 “还是我来吧,师兄果然不会,无情道害人不浅。” 墨铮玉整个人抖了下,恼羞成怒:“…下去!” “不下。”云宝宴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他无心点火,可轻喃声甜蜜而暧昧,无端生出蛊惑之意,“夫君没发现他们不肯走么?说明你装得不——” 嚣张话音戛然而止,云宝宴呆了下,抬腿要逃。 “你自己说不下的,怎么?” 一双如铁钳般的手掌牢牢卡在他腰侧,顺势掐住胯骨,墨铮玉如蓄势待发的火山,隔着衣料都烫得惊人。 哂笑一声。 “云大公子那么多春宫图都白看了,忘了师兄也是个男人?” 急于脱身的云宝宴抬手打他,细看浑身微颤。 墨铮玉轻而易举攥住他细腕,往身上一拽,惊怒交加的小孔雀扑到他胸口,腰腿微抬,反倒更能感受到青年的变化。 他要蹬他,那人提起膝盖便卸了他力道。 “……?” 没有语言能形容云宝宴此刻的震惊。 粉唇紧咬,才没再叫出来,睁得圆溜溜的眸子在黑暗中都迸着怒焰。 往前坐,往后坐,不是被戳尾巴骨就是被戳—— 可恶!? 进退为男。 墨铮玉夜能视物,瞧见小纨绔那羞愤欲绝的神色,再次品到乐趣。 抬手捉住悬在脸上一晃一晃、振翅欲飞的闹蛾发扣。 云大公子做任务都戴着,看来极是喜爱,尚不知他以此羞辱他的本意,墨铮玉更有种戏耍仇人的爽快心情。 云宝宴第一次知晓墨铮玉的…… 如此叹为观止。 之前共同沐浴时他没往那看,竟全不知情。 难怪人家是红颜知己无数的天选之人,兴许就是以此凶器,折服了爱慕者。 “无情道又不是阉了,娘子好不讲理。” 云宝宴双腿发软,气得又要打他。 屋外突兀响起快速攀爬的怪声,几个鬼婴聚到一块,二人以为它们要发难,凝神细听,只听一阵叽叽咕咕,似在交流什么观后感。 而后信以为真,默默散了。 云宝宴:“……” 走了? “放开我!” 羞意愤懑涌上心头,云宝宴心说这人力气比发狂的野狗还大,他腰侧生疼,定是让他掐青了! 无情道剑修压抑了二十年的本体还顶天立地。 墨铮玉认命般摊开双臂。 啪一巴掌,云宝宴毫不犹豫打在他脸上,高声喝斥:“姓墨的,你就不能管管,要捅死我!?” 房间静默了瞬。 打完他就后悔了。 他从小跟墨铮玉没爆发过十分激烈的冲突,虽偶尔拌嘴互呛,切磋剑法,但从未有过肉搏。 还是这种毫无章法的行为。 一时心下打鼓,不知他生气是什么样子。 但那又怎样? 谁让他戳自己了! 墨铮玉敢生气,他就比墨铮玉更生气! 谁知青年沉默许久,音色沉稳平静:“不喜欢还坐?轻薄,给我下去。” “你……!” 简直恶根先告状。 云宝宴光顾着打他,都忘了先下去,呸道:“本公子稀罕骑着?” 拿起玉令,连问几声,不由勃然大怒。 “朱玑你挂断是什么意思!有什么不能听的?” 其实这时间没睡的不止朱玑一人。 宽敞客室内,溪明月跟另几个换班休整的弟子陷入微妙的沉默:“……” 不知是谁先从震惊中回神。 “大、大家困不困?要不先睡觉吧?” “哦哦,睡了睡了!” …… 墨铮玉挨了一嘴巴,左脸火辣辣的泛着痛意,放空半晌,他翻了身。 这份痛更让他认清了对云宝宴的仇恨。 连与他假扮夫妻,都推三阻四,如此厌恶,他果然瞧不上自己! 不算宽泛的木床,二人犹如银河相隔,背对着背。 炸了毛的小孔雀气鼓鼓的,蜷缩成一团贴在里侧,不知睡着没有。 墨铮玉呼啦一声把被子盖到他身上。 云宝宴一脚踢开。 两人幼稚地重复几次,最终都累得气喘吁吁,一人盖了小小一角暂时休战。 墨铮玉心道他怎的这样不懂事。 琅琊夜晚气候凉,这样睡一宿,那么单薄的小身板哪遭得住? 又等一会儿,听见身旁呼哧呼哧的怒音平静了,青年动作很轻地盖住他,自己则大喇喇平躺着,也不嫌冷。 他不愿去回想小纨绔压下来的瞬间。 只会扰乱他的心智。 墨铮玉努力去想柳家灭门案的细节,试图理清思路。 忽地记起儿媳温若宁的经历。 名为义女,实则是自小养给儿子的童养媳。 不顾共同长大的伦理关系,硬生生包办了她的一辈子。 不正如他墨铮玉一般吗? 青年薄唇勾起一丝冷笑,心绪悲凉,世上命苦之人实在相似,让人夺了贞操,骑在身上,还要吃巴掌,吃完还得给他盖被。 只不过他比温若宁更苦些。 世上哪有云宝宴这么不讲道理的混世魔王? 之前听掌门师父说。 他父亲为结秦晋之好,在刚出生的他臂内点了守宫砂。 也就是说,从生下来那一刻,墨铮玉便是云宝宴名正言顺的夫君。 可这纨绔如何待他? 欺男霸男,处处留情! 得亏小孔雀在山上待得时间更多,性子跳脱但有一颗赤子之心,足够纯粹,加之师父家教严厉,导致他只是自顾自开屏,孤芳自赏。 并不真的接受旁人心意,跟人藕断丝连。 还算规矩。 否则,呵,鹤云门都站不下倾慕云郎的人了。 又酸又恨,思及至此,墨铮玉发出讥嘲的无声冷哼,闭眼休息。 谁知没过一会儿,身旁那轻薄浪子转身面对着他,掀被凑过来,墨铮玉按兵不动,待要看他是否又要扇自己巴掌。 忽地,云宝宴解开他衣裳。 墨铮玉顿时呼吸凝滞,烈焰缠身。 难道…… 他又想要了? 罢了。 他左右不过是个低下的童养夫。 主家想打想骂,想侮辱他,他纵然仙术奇佳,又有什么反抗的法子? 温香软玉靠近,若有若无的暖香飘来,像只乳燕小心翼翼栖在枝头。 云宝宴轻轻称奇:“噫,好这么快?” 而后,微凉绵软的指尖抚上墨铮玉肩头狰狞伤口。 难以言说的清润舒适,抚平了伤疤愈合的痛痒,云宝宴竟是在偷偷给他上药! 墨铮玉喉结微动,唯恐惊扰他。 云宝宴向下一看,动作明显僵了僵,又着恼地骂道:“怎么又?呸,真不要脸!” “……” “伪君子,登徒子,睡觉也不老实,一柱擎天墨铮玉!看我不打死你!” 随后,小手在他脸上轻轻掴了两掌。 墨铮玉:“…………” 17、有师兄在 从鹤云门小少主单方面来看,从前他与墨铮玉不算十分熟稔。 至少不是像跟枕清风和溪明月那样,会互相少年倾诉心事,抱怨哪位长老过于严厉,今日辟谷是否难捱,并且了解对方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他对墨铮玉的认知基本停留在两点—— 凶。强。 外加一些不近人情,一些不喜欢他。 任何艰涩功课对墨铮玉来说都轻飘飘的,易如反掌,受了伤也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偏好,也没有害怕的东西。 如今想来,当真没有吗? 万一铮玉师兄让无情道压抑久了,其实是个涩情狂呢?他下次生辰,干脆送他一套绝品春宫图好了,省的他又戳自己。 御剑一路的疲惫袭来,云宝宴的小脑瓜进入休眠状态,眼皮让麦芽糖黏住似的很快合上。 直到睡着前一秒,饱满唇瓣还在忿忿嗫嚅。 “师兄……” “变态……” 对墨铮玉的印象新增一点—— 凶器骇人。 许是累过头,云宝宴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怀里好似搂着一个大汤婆子,脸颊、胳膊、身体、手脚都能严丝合缝抱紧对方,源源不断汲取暖意,连背上都是暖烘烘的。 迷迷糊糊间,竟觉比抱着妙妙睡觉更安心。 单薄香软的美人在怀,时不时跟只幼猫似的拱他颈窝,乖巧得很,墨铮玉硬生生支棱一宿。小纨绔那无理取闹的几巴掌,如今看来也别有滋味。 ……早知道抱着云宝宴这么舒服。 那夜留宿,他绝不睡床沿。 次日,溪明月的叩门声叫醒二人。 “小师弟,二师兄,昨夜平安无事,一同去用膳吧?” 她很有分寸,不轻不重敲了三下便罢,生怕他俩正在做什么,惊扰了姑苏这对冉冉升起的断袖。 “……!” 云宝宴惊恐瞪着师兄袒露的精壮胸膛。 漂亮小脸压出了半边红印子,跟墨铮玉脸上的巴掌印相得益彰,琴瑟和鸣。 怎么回事? 怎么枕着这个?! 本公子可不喜欢男人啊! 趁墨铮玉没睡醒,他悄悄检查了上面的确没有自己的口水,便给人衣服拉严实了,撤开距离,对门口喊道:“就来就来!” 被窝里的脚踹踹他:“二师兄,八戒,醒醒了!” 装睡已有一个时辰的墨铮玉睁开眼,黑眸清明:“谁是八戒?” “你听错了。”云宝宴已在挽发,闻言一笑,“我说夫君。” “?” 门口的溪明月听见房间内乱糟糟的梳洗声响,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默默叹息。 师父师娘,你们…… 唉! 她没有其他消遣的癖好,只能从袖中飞出一只用来拆招的机关小人。 边抽边等。 嗯?柳老爷的尸体为何在地上? 看起来略略发臭了,她暂且不想去抬,在乾坤袋里搜寻能遮盖的东西。 云宝宴推门走出,恰好遇见柳夫人带着独子柳大宝亲自相迎,柳大宝先天愚痴,见父亲尸首横在这,脑骨迸裂,当即吓个半死。 抱头蹲在地上,哭喊: “爹爹别打…!爹爹别打呜呜!我不是故意……” 柳夫人见状魂飞魄散,但还是先安抚儿子,尖叫道:“几位仙君,这是怎么回事!” “我家老爷为何这般遗容不整!” 云宝宴也是才知,昨夜墨铮玉抬手一挥,柳万贯就成了这幅惨状,惊讶之余,不由惭愧。 没等他解释,高挑青年冷漠道:“是起尸了。” “挨门挨户的巴望呢,要不是我们在这吸引火力,估计找的就是你们了。能留个全尸不错了。” 柳夫人哭声滞住,心有余悸。 如今富丽如皇宫般的柳宅没了仆从,温若宁一人挺着孕肚准备早饭,还是鹤云门的弟子看不下去,一起搭了把手,这才准备好吃食。 云宝宴得知后皱了皱眉。 早知他便早些起了。 这柳夫人年岁不是很大,看上去身强力壮,既注重子嗣,又为何让怀有身孕的儿媳一人辛劳? 席间,温若宁逆来顺受,性子极谦顺。 但主动跟墨铮玉搭了句话:“墨仙君脸上怎有个掌印?” 众人注意到这位面孔英俊但极为冷淡的男人,脸上确有个清晰的指印,粗暴地破坏了仙风道骨的倨傲气质。 他们昨日都见识到了墨铮玉一剑挑翻棺材板的能耐。 除了跟他睡一张床的云宝宴,再没人敢打他了。 墨铮玉面不改色:“打蚊子。” 云宝宴尴尬低头,用勺子戳粥,又忽然掀起眼皮,瞪了偷笑的朱玑一眼,那人立刻佯作很忙地喝起粥来。 柳宅规矩森严,柳万贯虽死,但主位还空着。 若非情况特殊,他们是不让儿媳上桌吃饭的。 “温姐姐,吃!”柳大宝热络地给温若宁夹菜,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头脑不慧,如三岁小儿般嘿嘿傻乐个不停。 柳夫人没好气地骂他,说他是柳家独苗,又不是下人,让他管好自己。 墨铮玉心道:“侥天之幸,我与温若宁虽命运相似,但小纨绔是个相当了不起的美人,岂是这傻子能相提并论的?” 柳大宝让母亲训斥,悻悻点头。 瞥向空荡荡的主位,眼底惊恐几乎藏不住,忙低下头扒饭,双手哆嗦得要捧不住碗。 云宝宴默默记下。 柳大宝很怕他爹? “柳夫人,令公子心智如孩童一般,也会逛秦楼楚馆么?”墨铮玉问。 柳夫人:“仙君不知,我这傻儿心地善良,怜翠那小贱……那丫头,稍微说几句软话,卖个可怜,我儿就把她领回家,说什么也不肯放回去啦。” “我一个妇道人家,想着人无完人,只要她伶俐懂事就够了,哪料之后横生这么多枝节?” 墨铮玉冷笑,心底猜出大概。 “我知道了。”云宝宴胃口小,撂下碗筷,“令公子心智是小儿,但有地方不是!” 他微笑,说:“无妨,等下我与夫君去一趟子母庙,问问那的神仙,柳公子究竟喜不喜欢逛青楼,神仙总不能骗我们吧?” 柳夫人脸色变了变,到底未敢发作。 鬼婴势必与当地信奉的子母鬼有关。 云宝宴照旧装作墨铮玉的娘子,领着小丫鬟溪明月,再由温若宁引路,四人一同搭乘马车前往镇郊的庙宇。 柳夫人受够鬼气森森的大宅院,认定云宝宴身边最安全,初时也要跟去。 可她刚一迈出门就头晕目眩,只得跟儿子还有几个修士留下。 车厢华美敞亮,行动极稳。 云宝宴一身朦胧清雅的青碧对襟,半散着墨色长发,随手撂下小帘。 “温姐姐,您跟我们说句实话,怜翠究竟是谁的妾?她的死因当真是难产吗?” 温若宁道:“怜翠确是家夫的妾室。” “也的确连续怀了三胎,每一胎都是出生没多久意外夭折。” 她脸色死白,攥紧手帕时整个人都在颤抖,到底还是说了。 “可她并非难产而死,而是、而是红杏出墙,被公婆关进了宗祠水牢!” “那水牢长宽不足三尺,关进去后暗无天日,终日浸泡在水中,饱受蚊虫叮咬啃噬!最初还有下人送去吃喝,但怜翠性子激烈,与他们争吵不休,很快连吃的也没了!” “她纵然有错,也不该遭受这样的侮辱,有天夜里,我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拿了钥匙和吃食想去看她……” “才发现她已经死了,身上都、都……” 话到此处,温若宁再说不下去,泪流满面,想到那时的可怖情形,险些干呕。 鹤云门三人越听,脸色越是难看。 墨铮玉冷道:“一个从青楼脱身、为柳家不停怀孕的女子,会红杏出墙?可笑。” 云宝宴让水牢的描述吓到脸色微白。 一只温热大手轻轻抚了下他的背,他回神,擦过墨铮玉的视线,接着问:“那柳老爷是如何死的?怜翠复仇,可是你们亲眼所见?” 温若宁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怜翠先是杀了几名家仆,家里很快便请了道士来。” “本以为很快就会过去,但某天晚上我突然听见母亲的哭声,赶忙去看,就见义父皮开肉绽,早没了气息。” “我和夫君还有母亲哭作一团。夫君那几日受惊得厉害,要不是母亲安抚,把他关在卧房里不许出来,估摸他早就疯魔了……” 几人听罢,一阵静默。 眼下除了去子母庙寻找线索别无他法。 怜翠与孩子极大可能就在那处。 温若宁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她余光打量一圈车厢,又掀开车帘瞧瞧,最终不安地抿唇不语。 溪明月:“你在找什么?” 温若宁扶着肚子,片刻后,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球,神经质地左右转动:“仙君,有人在盯着我们。” 云宝宴:“谁?” 方才还一切正常的温驯女子忽然像变了一个人,定定望向他,仿佛故意压抑的恐惧终于能找人诉说,眼睛越睁越大,颤声重复: “好多、好多人!” 他掀帘一看,前往镇郊的路平坦空旷,分明没人,云宝宴立时寒毛倒竖,人在哪? 突然,墨铮玉摸妙妙似的,囫囵揉了揉他后脑,语气淡淡的: “怕什么?有师兄在。” 18、周公之礼 最先怔住的其实是溪明月。 四名弟子当了这些年同门,她很清楚,墨铮玉绝不是会说软话的人,于是目光立刻投向云宝宴。 谁料小师弟直来直往,轻哼一声。 “有何可惧?” 他安慰温若宁:“盯就盯,我们都在这,管它是什么东西!”说着,猛拍一下腰间佩剑,不知在给谁鼓劲儿。 墨铮玉俊眉轻挑。 了不起。 鹤云门一群端雅绝尘的仙鹤中,竟出了只张扬的花孔雀。 云宝宴下巴一抬,斥道: “还有你!才比我大两岁,少用这种对小孩子讲话的语气同我说话,我不过是下山经验少些,多来几次便好了。” “本公、本小姐名花虽无主,可也不是你能随便逗弄的。” 墨铮玉单手支颐瞧他,过了会儿,问:“那你要找什么样的主?” 云宝宴呆了一呆,潜意识觉着越是二师兄这样冷淡倨傲的男人,说起坏话来越让人招架不住。 反应半天,才扬起细眉:“你好放肆,当我是妙妙么?” 墨铮玉:“那你瘦得紧。” 哪怕是修士,在短期内遭受剧烈冲击,也不会好受。 何况温若宁这些天一直闭府不出,许是突然接触外界环境,这才说话颠三倒四,急需寻求认可。 几人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以安抚为主。 溪明月捏捏她一片冰凉的手,无意触到脉搏时稍迟疑了下。 “温姑娘,你这孩子是何时怀上的?看上去至少三月有余了。” “此前可去过子母庙?” 闻言,云、墨二人投来视线。 打从昨日会面,温若宁就一直面色苍白,脖颈僵硬扭了两下,低头,眼瞳猝然颤抖,一张脸顿时褪得血色全无。 “怀孕?怀孕吗?我……!” 无论如何回忆都毫无印象,她一把抱住头,询问般自言自语。 “——我有孕了吗?” “没有的事。”云宝宴轻轻拿下她撕扯发丝的手,“温姐姐要带我们去子母庙游玩,你忘了吗?” 锋锐视线刀子似的扎在交叠的手上,墨铮玉皱眉。 ……轻浮。 发现云宝宴只是虚握着,富有安全感的土系灵流输送过去,温若宁好转,连连点头说对,云宝宴松了手,青年这才冷冷别开视线。 若发狂的人是自己,他可会这样待他? 怕是云大公子又要装作不知情了。 温若宁靠在溪明月肩头小憩,马车缓缓停下,再睁开眼,竟又恢复了在柳家时温声细语的样子。 “到了,几位请下车吧。” 子母庙红墙黛瓦,依山而建。 一行人迈上层层云阶,她欢喜道:“子母娘娘可是很灵验的,上次我来这许愿,回去没多久便有了身子。” 云宝宴略感不适,勉力微笑。 ……又有了吗? 墨铮玉腰悬长剑,贴在他身后,倒的确像个黏着妻子的新婚夫君。 来到庙宇范围内,温若宁容光焕发。 还滔滔不绝给他们讲起了子母鬼的传说—— 一位怀孕的女子随五百名信众前去庆祝佛诞。 途中流产,无人相助,皆弃她而去。 后来女子生下五百个孩子,并满心仇恨地发誓,要食尽满城童子。佛为点化,藏匿了她最爱的幼子。 女子心急如焚,佛以此使其顿悟前非。 由爱生忧,由爱生怖,便是如此。 听罢,墨铮玉冷嗤,云宝宴总搞不懂他的弯弯绕,对二师兄的冷笑也格外好奇,小声问:“你又想什么呢?” “五百多号人前去礼佛,却弃难产孕妇而不顾,何来慈悲之心?” 云宝宴想了下,乖乖点头。 只听墨铮玉又道: “谁敢藏我最爱的人,还敢说是为我好,我就千刀万剐杀了他。我非但不悔,还要把那人扒皮、抽筋、剜心。就算如此,也难以泄愤。” 云宝宴从未听墨铮玉语气这样阴冷,顿时脊背发凉。 看去一眼,青年神色姿态依旧端正如竹、凌厉如霜。 云宝宴嘀咕一句:“二师兄好可怕。” “……”墨铮玉触景生情,一时话多了。 可是,与那双温柔生情的桃花眼一对上,他脱口而出:“那‘他’被藏起来,找不到我的时候,该有多害怕?‘他’就不可怜吗?” 云宝宴嘻嘻笑了。 “说的好像师兄有孩子似的!” “有也是个笨蛋。”墨铮玉摇头。 进了山门,几人迎面遇上正在洒扫的义工,每人臂上戴孝。 之前庙中香客络绎不绝,今日门可罗雀。 原来是听闻柳老爷身死的噩耗,许多人自发哀悼,暂停祭拜,可见柳万贯在百子镇威望甚重。 云宝宴问起缘由。 义工道:“柳老爷乐善好施,是这十里八乡的大善人呀!” “先前这子母庙哪有这等排场?还是他老人家怜悯镇中子嗣单薄,出资修缮庙宇,据说还与朝廷的人有联络,广劝乡人多生儿女!” “可惜呀,好人不长命。”几人长吁短叹。 云宝宴欲言又止。 大善人就是劝人多生儿女吗?看来民风如此,顺民心者便是对的了。 “小娘子,祝你跟你夫君早生贵子!” 小孔雀脸色一黑,他可是带把的,生什么生! 一抬头,青年正眯着黑眸,定定看他。 若只看容貌,二师兄的确出类拔萃,相当丰神俊朗,生出来的孩子必然好看。云宝宴暗骂一声,不知怎么联想至此,移开目光,忙往前走。 入院,男人突然俯身低语:“小师弟想当全天下最最好的人吗?” 云宝宴抬肘,恶狠狠往后一搡:“死墨铮玉!” “本公子的种宝贵得紧,少作弄我。” 墨铮玉毫无诚意地颔首,沉吟:“哦,千金难买。” “我呸呸呸,买也买不到!” “你师兄我,富可敌国。”墨铮玉又开始云里雾里,害得小孔雀听不懂了。 再宝贵,那晚不都喷在他弟子袍上了? 踏进庙门,入目便是宝相庄严的子母鬼神像,厚重的檀香气息笼罩而来,倒真给人种阖家欢乐的祥和之感。 母像的眉眼为红布缠住,周围环绕数个鬼婴。 云宝宴不知民间习俗,问温若宁:“为何眼蒙红布?” 刚还言笑晏晏的女子浑身一震,错愕环顾一圈,像是不知何时来到庙宇,惊恐地大口大口喘气:“不是的……不是的!” 墨铮玉立刻拦在云宝宴身前:“不是什么?” “求几位救救我!” 温若宁短暂恢复了清醒,惶恐跪下,要吓疯了。 “柳大宝天生痴傻,乃是天阉之人!我从未与他行过周公之礼,也从未与旁人有过接触,不知何故,突然就有了身孕!” “救命……救救我……!” 云宝宴:“什么?凭空多了个孩子?” 阴风陡起,庙门轰然合上发出巨响,方才还慈祥温暖的殿宇顿时一片漆黑,如一口黑洞洞的棺材。 旋即,高台上的神像泛起森寒冷光,温若宁已吓晕了过去。 “汝等来拜,愿力深重,可为子嗣?” 这声音不男不女,不老不少,阴气森森,极是怪异。 不过这子母鬼本就是一半厉鬼,一半神仙。与正神气度不同想来也是情理之中。 云宝宴与墨铮玉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个猜测,难道母像蒙了眼,对许多事就分辨不清了吗? 他试探道:“信女,是为求子而来。” 母像果真分不清:“可行过周公之礼?” 云宝宴噎了下。 “未结燕好之欢,焉能有孕?无夫妇之实,何来血脉子嗣?”母像大怒,“凡夫俗子,愚不可及!” 当即施展神力,牵动二人往一块靠去。 “欢好,即刻奉行!” 云宝宴一脑袋撞进他师兄怀里,如提线木偶般抬起胳膊,要去撕扯墨铮玉的衣服。 “等等!我说等等!” 这什么半路子邪神!? 实现求嗣之人愿望的方式,竟然是当场让二人配.种,配出孩子为止! 19、你有唧唧 墨铮玉天生力气奇大,且行事果决,鹤云门上下有目共睹,要使用内力震开倒不难。 “…师弟!” 可他这会儿像个遭受恶霸欺凌的乡野青年,虚虚格挡两下,竟闪不开。 语气略慌:“宴师弟,你怎么了?冷静些!” 说话间,墨色衣襟让人撕扯得凌乱,露出雪白中衣。 “我、我…!对不起!”云宝宴一张俏丽小脸涨得通红,差点把自己是男儿郎的真相喊出来了,“我挣不开!” “对不起呜啊啊…我真不是有意的!” 他眼看墨铮玉俊脸微红,长眉紧蹙,一副遭了非礼却要努力隐忍的表情。 这人偏要来一句:“谁让你爹你娘都是了不起的人物,我一条贱命,有什么法子反抗你?” 云宝宴心中那份焦躁愧疚顿时升到顶点。 “我从没这么想过!” “谁信。”墨铮玉冷哼。 “啊!?” 想来师兄修炼无情道清心寡欲多年,从未让人这般轻浮粗鲁地对待过。 尤其,他云宝宴还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 就算长得再怎么好看,这行为也是折辱,师兄心里好受可就见鬼了! 于是,晕头晕脑的小孔雀喊道:“那好吧!” “大不了回去你扒我一次,你想如何欺侮我,我绝不反抗!反正我衣服多的是,随便你怎么开心,都撕坏了泄愤也没事!” 总而言之,他希望墨铮玉千万别想不开。 或许是他看错,师兄眼底竟有异样的兴奋一闪而过。 “好。” 腰封都拽快掉了,青筋迸起的大手才一把摁住他的手,以灵力催动,强行破除控制,而后,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衫。 幽暗虚空中,亮起点点星芒。 寺庙常用的五色线全部震断了! 云宝宴愕然:“这是什么?” 墨铮玉道:“方才就是这东西牵制着我们的关节,只是透明状态,我们瞧不见罢了。” 又补充:“我也是观察许久才发现。” “……”溪明月护着昏厥的温若宁,早想上前搭救,但瞧墨铮玉一副享受样子,把笨蛋小师弟溜得团团转,又收了势。 她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个。 唉,要是大师兄在就好了。 他那直肠子,包准一出事就冲上去了,何须像她这般,知道这么多,瞻前顾后,庸人自扰? “放肆,放肆!” 诡谲声调猝然响起。 “凡尘俗众,竟敢拒绝子母娘娘的赐福!” 原本只是一个人的声音,不知怎的,突然变成了几十上百个人的嗡鸣,诵经般笼罩着整个大殿,不绝于耳。 云宝宴难受地捂起耳朵。 发觉讲话的不是红布遮眼的母像,而是她座下的鬼婴。 五百鬼婴同时现身,每一个都张开黑洞洞的血口,分不清是谁发出的怒斥。 “前来参拜者,凡有所求,皆是得偿所愿!你们难道不想绵延子嗣,安享天福吗!” 说着,影子围绕他们飘动,怨气森寒。 几人眼前陡然出现信徒们前来许愿的画面。 香火鼎盛,芸芸众生,三叩九拜,极其虔诚。 “兄弟姊妹都有了孩子,唯独我没有,一出门便遭乡邻耻笑,求子母娘娘赐我一儿……” “小民成婚数载,未有所出……” “呜呜,娘娘怜我!我苦命的孩儿夭亡,求他转世回魂,再到我肚子里来,共续母子之情!” 如他们所经历的一般,明亮庙宇不知何时一片昏暗。 人们两眼无神,撕扯衣服,讷讷.□□。 几人心下大骇! 什么鬼?人家求子,又不是不懂这流程! 子母鬼简单粗暴的逻辑,让云宝宴想起他之前逗师兄师姐的笑话: 把大肥猫妙妙塞进小茶杯究竟分几步? 第一步,抱来猫。 第二步,把猫放进去。 完成! 墨铮玉冷着脸,一把挡住云宝宴的眼睛。 幻象中的镇民们不明所以,只觉来过一次后就身体疲累,回去后有几个仍是没动静,下次再来许愿,这疯子鬼居然趁他们没了神智之时,乱点鸳鸯谱! 让有繁衍能力的互相来,确保可以怀上。 云宝宴听见乱糟糟的声音,身体微抖,又羞又恨:“岂有此理……” 想起二师兄接受能力应当比自己差。 小手一伸,也去遮他眼睛。 墨铮玉:“……” 距离有点远,他喊道:“师姐,闭眼!” 溪明月:“……” 景象切换极快,故意展示成功案例似的,眼前又变作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 把那些伦理关系、怀了替班鬼婴、生了小牛小羊小猫小狗的失败例子全部隐匿了。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必须是对的。 每当妇人挺着孕肚前来还愿,一缕愿力便从肚中飞出,伴随着香火气,融入彩绘鬼像的身躯。 千丝万缕,化成修为。 ……原来是为这个。 活脱脱厉鬼邪神修炼的法子! 这家伙智商显然不高,热情相邀。 “看,他们回去后都怀了子嗣,你们难道不想要?你们是修士么?那更该有几个孩子,继承你们一身好仙术。” 云宝宴不知师兄为何突然不说话了,玩笑问:“你还真心动了?” 墨铮玉提醒似的拍了下刚系好没多久的腰封。 云宝宴心虚,立时乖了。 墨铮玉问道:“为何鬼母娘娘不亲自讲话?” “污浊凡人,听我号令足矣,不配母亲开口。” 五百鬼婴有阵子没吸收到新鲜供奉,心焦难耐,再不与他们废话。 数不清的青蓝色胳膊挥动,又要凝炼五彩线来操纵他们。 墨铮玉悄无声息按住云宝宴要拔剑的手。 “且慢,来之前我已与娘子行过周礼。”他对分不清个数的鬼婴说,“我们今日来另有心愿。” 鬼婴齐刷刷眯起血红色的眼睛:“如何信你?” “昨夜三名小童亲眼所见。”墨铮玉说着,看向警惕睁圆桃花眼的云宝宴,“我与娘子,情投意合,酣畅淋漓,想必很快就有了。” 小孔雀顿了顿,差点笑出来。 从前怎不知二师兄说反话的能力这么强? 他昨夜,确是酣畅淋漓抽了他好几个嘴巴。 但还是很有素养地作娇羞状,嘤嘤地捶他胸口。 “谁看见啦?到底谁看见啦?有人在也太羞了!是谁?敢不敢站出来!” 溪明月见他俩打配合,顺势插嘴道:“子母娘娘若不信,大可召那三名小童出来一问。” 鬼婴们互相看看,窸窸窣窣,似在找人。 一股浓郁血腥气传来,温若宁的肚子很快扁下去,一只身体破碎的鬼婴从她裙下爬出,表示昨夜是它在场。 “唔、唔!”点了两下头。 云宝宴拧眉:“果然是个死胎,还是别人的孩子。” 这小家伙与庙内的鬼童模样不同,显然不是母像所生,而是肉体凡胎。 他们猜测,温若宁先前求子,希望丈夫的隐疾痊愈。 但子母鬼做事粗鲁,治不了柳大宝的天阉之症,于是找了个小替死鬼,让温若宁怀上,随后吸取她的愿力,也算了事。 至于这女子之后是死是活,子母鬼便不管了。 反正女子生产都是走鬼门关,出事的那么多,谁也发现不了其中蹊跷,只会说她命数不济。 溪明月迅速点了她穴位,确保她性命无虞。 只是他们几人的疗愈术都不如大师兄,眼看温若宁失血苍白,不由暗自着恼。 这邪神真够阴毒! 鬼婴偏生沉默不答,显然是瞧不上小小凡间婴灵,连同瞧不上他的忠心。 墨铮玉突然挥手解掉一半护腕。 云宝宴愣住。 黑衣青年道:“若不信,我这不见的守宫砂便是证据。” 那条修长小臂力量勃发,青筋凸起,斑驳交错着这些年练剑所受的伤,除此便再无其他。 云宝宴瞧见,心说无情道真有趣,果真信奉“失节事大”那一套。 宫砂? 连这都编的出来。 鬼婴也问:“守宫砂?何物?” “蝎虎饲朱,食满七斤,捣之万杵,点于臂上则终身不褪,唯有——”墨铮玉冷淡的眉眼低垂,闪过一丝难以启齿的羞耻,“…唯有房事可消。” 他定定看向一身潇洒气派、浑不在意的纨绔公子哥。 黑眸有恼恨,有执念,有扭曲。 一字一句地说:“我早已是他的人了。” 云宝宴眼瞳颤抖。 师兄明明是给鬼婴解释的,怎么像在质问他? 总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门中不管是爹娘还是弟子,时常一脸认真地编故事逗他,起初他全部信以为真,而后便不信了。 那…… 那铮玉师兄呢? 他的谎话,未免太真了些。 墨铮玉憋闷般长舒一口气,率先挪开脸,说:“若子母娘娘能实现我夫妻二人的愿望,我们自当倾尽家财,赠予愿力与香火。” 五百个鬼婴接触到新事物般,激动地嗡嗡交流,咭咭咯咯笑了。 不断念叨什么“男子的守宫砂”“他妻子彪悍”“他是受气包”“他妻子一定总扁他”之类的话。 小孔雀让师兄的演技折服,心里乱糟糟的,呆立在原地。 “你讲的事很有趣。”鬼婴答应了,“许你问两个问题。” 云宝宴不在意。 反正他怀不了,问完疑惑就跑,什么还愿不还愿? 墨铮玉:“第一,柳万贯因何而死,是否为儿子的妾室怜翠所杀?” “好玩好玩!”鬼婴们童真地拊掌大笑,“儿子杀了爹爹,心脏都捅穿啦!” 几人面色皆变。 那痴呆儿为什么杀了他爹? 墨铮玉强自问下去:“第二,怜翠的鬼魂现在何处,今夜可会现身?” 鬼婴围绕他们飘荡,极是好奇,迫不及待想要云宝宴腹中胎儿的精气了似的。 可惜他肚子还是扁扁的。 “怜翠?哦,怜翠,那个可怜女子,她呀,自然时时刻刻在柳宅,高枕无忧,随时现身呀咯咯咯!” 闻言,三人集体戒备,正欲伺机脱身。 一道惊恐又茫然的童音从脚边传来:“姐姐,你有唧唧?” “……?” 云宝宴低头就见那凡胎鬼婴从他裙下钻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赤色剑芒一闪,鬼婴尸首分家! 握剑的墨铮玉将其一脚踢飞,半空中,头颅尖叫起来: “鬼婴大人,他有唧唧!他们两个都是男子!” “他们骗了你——!” 20、夫妻同归 云宝宴瞪着裙摆血迹,恶心得连连后退。 “不不,冷静!”让满殿鬼婴围着,他招财猫似的举起双手挥了挥,试图解释,“谁说男子不能怀孕!万一我想呢?” “再说,谁许它窥探本公子隐私的!” “尔等低贱凡人,安敢戏弄神灵!”怒吼从四面八方传来,万音齐诵。 数不清的怨毒目光如冷焰般凝视着他们,声音愈发高亢刺耳。 “罪孽加身,当死——” 看来这群厉鬼真将自己当作罗天神佛了。 忽地,云宝宴撤退半步,周身灵气大盛。 一大团无风自舞的桃花瓣牢牢包裹住他,炫目光华一时晃得鬼婴们睁不开眼,零落飞出的花叶柔软如水,可靠近鬼婴时,片片如刀。 迅猛罡风竟转瞬割了数十只鬼婴的喉咙! 不等反应,长剑破空。 恢复男子装束的云宝宴出手飞快,鬼婴见势不妙,黑压压涌上去,试图以人海战术制住他的行动。 下一秒,火光呼啸,斜飞向上,刚猛力道卷得人仰马翻! 是墨铮玉横身在前,叮嘱:“当心。” 云宝宴哼笑:“我现在可不是你娘子,不必护我。” 青年背影一僵,旋即平静地斩断缠上来的五色线:“不护不行。” “出剑毛燥,腕虚力怯。若不能一击必中,伤的就是自己,不要仗着天赋修为乱打一气。” 乱打?云宝宴漂亮的脸微微扭曲,攥紧长剑。 “我伤自己,和你有什么干系!” 墨铮玉脸色发青,咬牙吐出一字:“好。” 莫说他失去区区一颗守宫砂,便是将心剖出来,他云大公子也不愿多看一眼! 谁让他天生轻贱,入不了他的眼! 溪明月眼看二人斗狠似的,一声不吭开打,打的虽是鬼婴,却是在跟对方较劲。鬼婴们素来受人尊敬,何曾见过这种暴徒,躲闪间屁滚尿流,张口尖啸,扰人心智。 “我天呀!”她捂住耳朵,叫道,“脱身要紧,不要斗气!” 殿门为子母鬼封闭,自需要祂们打开。 “破绽。”墨铮玉声线平稳,“需要找到鬼婴的破绽。” 云宝宴本想喘息,瞧他气定神闲的样子,一口气又咽回去,挺起胸脯:“鬼母虽生五百子,但有一偏爱的幼子……” 好几百个鬼婴,身形幼小,长相一致,在房梁桌角互相藏匿,躲猫猫的本领一流。 别说精准找到幼子,就连他们谁是谁都分不清。 云宝宴忽地自语一句:“长命锁!” 黑影飞出,迅猛如电,一击就要刺穿鬼潮中身戴长命锁的小童。 桃花眼错愕睁大。 墨铮玉速度之快,关注他反应之细腻,连他自己都没料到。像一把忠诚于主、随召而出的神兵利刃。 “不能杀!”云宝宴又叫一声。 这道理墨铮玉也知晓,剑锋挑出鬼婴幼子,往地上一掼,锋锐剑光直指咽喉,吐出两字:“开门。” 既是鬼母爱子,若伤了他,怕是要再多一事。 青白面目的鬼婴怕了,终于显出几分原有的童稚之态,哀哀哭起来。 没想到还在垂死挣扎,瞥向云宝宴,赖道:“男子…男子未尝不可!只要小仙君肚子大起来,我吸了香火愿力,自会放你们出去!” “想死?”墨铮玉长眸眯起,一剑刺穿他肩头。 不是皮肉的闷响,而是陶土裂开的脆响,碎瓷扑簌簌往下掉。 鬼婴惊惧交加,厉声哭嚎。 “我没做什么坏事呀!是他们想要孩子的,我都是为了满足信徒的心愿!”边哭,边往那淡粉长袍的美貌郎君处爬去,“娘亲……娘亲!娘亲抱!” 云宝宴花容失色。 “怎么一个两个都拿我当娘亲?” 墨铮玉黑着脸将其一脚踢远,反掌击出灵力,却破不开庙门。 谁知那鬼婴伺机飞回母像身旁,一把扯下遮眼红布,猝然,鬼母双目一睁,慈悲面容瞬成厉鬼! 小鬼搬救兵,缩进母亲怀里啼哭,这下连神游的溪明月都吓精神了。 鬼母环顾一圈,看见庙内乱象,勃然大怒。 第一反应是将幼子撂在腿上,噼啪一通乱打,鬼婴惨嚎不止,听她那半人半鬼的语气,原来是在斥责幼子偷她香火,胡乱答应凡间心愿。 云宝宴怎么都没料到这些离奇冤案,是小鬼偷香火导致的,一时看呆。 墨铮玉突然厉声叫道:“阿宴!” 一道震天彻底的巨响,烟尘四起,云宝宴胸口撞得剧痛,方才所在之处已成废墟。 身下的人肉垫子正是墨铮玉,跌得眼冒金星吭都没吭一声,死死护住他,正如鬼母护住幼子。 云宝宴回神。 他叫自己什么? 不等细想,鬼母挥动沉甸甸的胳膊,再次袭来。 是了,母亲虽斥责孩子,又岂会放过欺侮爱子之人? 墨铮玉把云宝宴往溪明月那里一推,纵身迎上。溪明月掣出十几个机关木头人,但转瞬就在鬼母手下捶成齑粉,她掠阵插入战局的灵剑也飞回主人手里。鬼母显是盯着墨铮玉一个人猛捶。 翻转纵跃间,庙宇一片混乱。 狰狞面目蓦地放大,一瞬化作慈悲,以松烟墨点就的双目原本无神,此时竟绽放出奇异的光彩,有了栩栩生气。 一个面容英气秀美的女子出现。 衣着破烂,但神采飞扬,俯身朝墨铮玉张开双臂。 无声地叫他:“小玉儿。” 她想说话,可口中空洞,没有舌头。 墨铮玉心神一震,却不答话。 脑中朦胧传来并不真切的声音,不住唤他:“小玉儿,到娘亲身边来。” “让娘亲看看你…长多大了……?小玉儿还饿肚子吗?” 这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直到娘亲活活饿死那天,墨铮玉都没听过她的声音,哑女抱憾而死,幼子无力回天,无论如何哭嚎,都得不到一句回应。 哪怕知道这是幻梦一场,可还是不由自主靠近一步。 他想听到。 他想听到最爱的人叫他的名字。 “墨铮玉,你才是心乱神摇,兵刃不稳!” 一道清亮呼喝,饱含盛怒。 一大团粉影身轻如燕,倒映在他眼眸。那人不忘泄愤般一脚踢在他肩头,将他踹得倒退几步。 鬼母粗壮的石臂铿然崩开! 云宝宴灌满灵力,一击斩断,握剑的虎口震得几乎要流血,剑身寸寸断开! 溪明月一抬胳膊:“师弟!” 云宝宴接剑,墨铮玉神色悔恨,情形紧迫,双剑势起。 纵然云宝宴用了师姐的剑,并不十分得心应手,可双人剑法一招一式,与墨铮玉配合得行云流水,天衣无缝,绝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练好的。 溪明月瞠目结舌。 她怎么记得,他们小时候关系并不是很好? 剑光乱闪间,鬼母像轰然倒地,喧闹的鬼婴也随之沉寂,刚还在这一方天地横行无阻的神,如今不过是寻常泥塑。 云宝宴把剑还给师姐,垂头丧气。 他年幼气盛,刚让二师兄批评,又反将一军,本该很是畅快,像往常一样笑眯眯的耀武扬威才对。 可一张脸慢慢涨红了,粉唇抿起,眼睑绯红,眸底逐渐有水光晃动。 竟是要哭的激愤神色,恶狠狠瞪向墨铮玉。 溪明月疑惑,小师弟怎么赢了还不高兴?难道是手疼了? 墨铮玉顾不上其他,立刻捉起他手:“让我看看!” 云宝宴犯倔挣了两下,拗不过他,让人糊了满手的消肿灵药,墨铮玉撕下衣摆,细细缠住,包扎手法比给自己处理伤口时强上千百倍。 小师弟一向话多,此时默默无言,甩手去扶幽幽转醒的温若宁。 鬼婴离体,女子神识一下子清醒,几人要回柳宅,路上除了跟温交流几句,再无其他。 墨铮玉神情闪动,视线腻歪在云宝宴脸上。 云宝宴则是抱着胳膊,表情很臭,眼眶却红红的。 “?”溪明月竟从二师兄脸上看出几分得意与满足。 唯有打哑迷的俩人知道这诡异的气氛是因为什么。 他们刚才击退鬼母所用的剑法。 是一套夫妻剑法。 ——尤其,云宝宴没学过。 或是说,未曾明面学过。 掌门与雁夫人从小就发现两个孩子在功法上的长处与疏漏。 思来想去,叫来两只团子,要将这套名为“同归”的剑法传授下去。 根据特点,云宝宴为妻剑,墨铮玉则为夫剑。若配合得当,可以最大程度发挥二人的优势。 彼时年幼,长辈们倒没想那么多。 墨铮玉态度乖巧,表示一切听师父的。 只有一人出声反对。 小孔雀哭闹不止,嚷嚷着绝对不学,别说是男子,就算他是女子,也绝不跟二师兄做夫妻。 听得夫妻俩哭笑不得。 当时的云宝宴记仇得很,墨铮玉冷脸吓哭他一次,他就发誓这辈子都不要跟他好。 因此,掌门夫妻传授给墨铮玉时,幼年小孔雀扑蝶摘花,看都不看一眼。 让他学,他就泪汪汪的小发雷霆。 可过了多年,偏偏是为救“夫君”而使出。 不可谓不让墨铮玉心里舒服。 他脑海全是玉雪可爱的小团子躲在树后或花丛,稚嫩小手握剑,挥出与他相仿的一招一式的画面。 云宝宴的关注点全然不同。 当时情形危急,他耳畔响起“道可道”的声音,让他使出同归剑法,眼看墨铮玉要被石臂劈到脑袋,云宝宴想都没想拔剑就上。 他从小光明磊落,发誓要做大侠,做剑仙。 可盖世大侠会偷学功夫吗?墨铮玉心里一定笑死他了。 ……师兄会揭穿自己吗? 要是当众揭穿,他该怎么办呀! 小孔雀惶惶不安,缠着黑布的双手绞在一起。 到了柳宅,没等站稳,朱玑疾步奔出来,神色惊惶: “师兄!柳夫人发狂杀人了——!” 21、三个心愿 几人疾步入府,墨铮玉沉声:“怎么回事?” 朱玑说:“原本都还好好的,日头一落,府中就若有若无响起女子的唱曲声,我还以为是院外传来的声音,可柳夫人一听就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儿子,往桌子下藏!” 柳大宝倒是痴痴呆呆,一味念叨着温姐姐何时归家。 那唱词很快凄厉刺耳,伴随婴儿啼哭,柳夫人尖叫不止,突然从桌下暴起,咔嚓一声捏断了柳大宝的脖子。 柳大宝当场就没了生息。 此时,院中闹哄哄乱作一团,发狂的柳夫人双目赤红,长爪如钩,显然厉鬼附身,正追着修士乱杀。 一旁是撕扯得稀巴烂的柳万贯。 死了又死,这位百姓口中的大善人已经不能再死了。 温若宁一见柳大宝的尸身就大哭起来,险些昏死。 墨铮玉飞快掣出捆仙绳,将柳夫人死死勒住! 抬臂挡住小师弟,示意他后退。 嫌他弱么?云宝宴细眉一拧,偏不后退,青年又把长剑塞他手里,毫不解释。 气鼓鼓的少年呆了一呆。 难道墨铮玉是觉得他没了防身之物,处境太危险了吗? 眼下无暇多想,他让人遮了视线,气得扒拉几下,谁知青年如一面铁盾般拦在他身前,纹丝不动。 云宝宴不愿跟他讲话,直接动手压下那条碍事的胳膊,问:“你是怜翠?” 狂怒的柳夫人顿了一秒,更加激烈地挣扎起来,发出野兽般的嘶鸣。纵然剑锋直指,她也无所留恋,煞气缠身,看上去要将所有人灭口。 云宝宴试探:“怜翠,温姐姐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哪一胎?” 柳夫人身形凝滞。 云宝宴见猜对,又道:“为什么这样做?” 癫狂而憔悴的夫人俯身在地,再抬头,是个鬓发湿粘、状似水鬼的女子,她冷冷一笑。 轻蔑道:“这蠢货帮了我一次,我不过是瞧她可怜,分她一个罢了。否则,该如何向子母娘娘许愿?” “你们这帮假模假样的东西,何必惺惺作态!” 墨铮玉抬手虚空一握,捆仙索自动缚紧,滋滋爆出电流,厉鬼顿时翻滚惨叫。 “那就不必说了,直接上路。” 云宝宴皱眉,双手抱住他小臂。 “事已至此,还差再多说几句,让人听一听吗?不管是仇是怨,说出来心里才痛快,我们也好判定如何处置,否则你就要被直接灭杀了。” “魂飞魄散,再也不能转世轮回和你的孩子们聚首,你甘心吗?” 这时,温若宁定了定神,哀声恳求。 “几位仙君,请给怜翠一次机会,听她说完罢。我相信,她是有苦衷的。” 竟有人还愿信她,怜翠怨毒的眼神猛地颤抖,被击垮了一般,慢慢无力伏在地上,泪水纵横,肝肠寸断:“孩子……” “…我三个可怜的孩儿啊……!” 沉沉夜色如同随手一抹的水痕,转瞬天朗气清,街市喧闹。 一所人满为患的勾栏门前贴了粉纸榜子,写着“轻烟”“莲莲”“白牡丹”一类艺名,恩客们交头接耳说着今夜要点哪一位姑娘。 这是怜翠生前的经历。 她曾是这家风月楼的头牌,一曲红绡不知数,引得满座叫好。 可随着年岁渐长,新人如过江之鲫,夜里除了挑三拣四的老客,再无人其他男子愿意为她一掷千金。年纪轻轻,就已体会到色衰爱弛的苍凉之感。 怜翠找到老鸨,唤她母亲,清点了多年积蓄,恳求她看在曾为风月楼获利无数的情分上,放她一马。 吃人的魔窟从不会因为示弱而放过你。 老鸨自不同意,怜翠只好另寻他法。 这天,百子镇巨富柳万贯带着独子柳大宝出游,不小心踏坏了儿子的纸风车,柳大宝心智如三岁幼儿,加上平日让父母宠惯了,顿时哭闹不止。 怜翠伺机而动,款款上前,温声软语哄着痴儿,一双巧手轻而易举修复了竹骨断裂的风车。 她早听说柳家供养义女读书识字之事,心觉这未尝不是一个好去处。 在交还时,众人瞧不见的角度,她含羞带怯用指尖滑过了柳老爷的掌心,却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半个。 一副出身微贱却恪守本分、但仍风情万种的含蓄姿态,她知道这些男人最喜欢什么样子。 果然,当天夜里柳万贯去了风月楼。 一来二去两人相好,碍于柳夫人彪悍,惧内的柳万贯不敢直接将人带回去。 于是换了个办法,撺掇儿子纳了这房小妾。 反正他儿子傻不拉几,对哪个女人都叫姐姐,跟谁都亲亲热热,看似离谱,却是最好的遮羞布。 柳夫人看出丈夫歪心思,大发雷霆,在家里好一通打砸,可柳老爷搬出让儿子为家族开枝散叶的那套话,磨一磨,怜翠到底是入府了。 温若宁感到怪异,但她性子怯懦平和,并不多想,事事听从养父母安排。 怜翠看着厉害,但不与她作怪,她也就未曾留心。 直到怜翠怀上了第一个孩子,她又惊又惧,满腹疑窦,却不知问谁。 柳大宝何时治好了不孕之症? 她悄悄去问,他是否与怜翠行房。 柳大宝想了想,憨笑着连连点头,温若宁震惊不已。 殊不知,每次柳大宝那倒霉爹与小妾偷晴,为了掩人耳目,都会把傻儿子叫到屋中,让他滚厢房里自己去玩。 可谓是把傻子利用到了极致。 没想到第一胎生下来便死了,怜翠郁郁寡欢,任凭柳夫人如何辱骂她过去不干不净,都不反驳。 过去她总要吵一吵,自己是靠一手好琵琶吃饭的。 金银财宝与养身补品流水似的送进她房里,柳万贯趁夫人不在,悄悄安慰,表示她年轻身体好,总会再有。 可接下来将近三年,怜翠又生两胎,无一例外夭折而亡。分明看着都能活,却没多久就断了气。 第三子死后,怜翠总算起了疑心。 一次,她暗中跟随柳万贯前去赴宴,说是京城来了达官显贵,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觥筹交错间,伪装成侍女的怜翠眼睁睁看着一盘盘精致佳肴端上桌,盖子掀开—— 她呆住了。 ……孩子。 是孩子。 有鼻子有眼,仿佛随时都能啼哭或咯咯笑的孩子。 此刻,他们被那群锦缎华服的大人物们撕碎,那场面,说是阿鼻炼狱都不为过,冲击力极强。 怜翠撞倒了一人多高的烛台,行踪败露。 百子镇,百子镇。 大肆鼓吹多多生子的百子镇,让柳家越来越富有的百子镇。 柳万贯一个外乡而来的暴发户,祖上十八代凑不出一个进士,为何能搭上京城的人脉? 他用什么来做交换? 看着幻象的修士们脸色不妙,有胆小的吐了一地,云宝宴脸色煞白,忍了忍,握拳继续看下去。 怜翠当场便疯了。 柳万贯喝令将她带回家,柳夫人也在一旁居高临下冷冷看着这个疯女人,显然她早就知情。 他们说她出身下贱,不懂得天潢贵胄本就是万人之上,大人物做的事,不需要平头小百姓的理解。 怜翠涕泗纵横,嘶声叫嚷那是她的孩子,诅咒他们家破人亡。 动静闹这么大,温若宁想来看看究竟,让下人一碗安神药便放倒了。 等她再一次醒来,公婆说怜翠不干净,在外偷汉子。 按照礼法,关入水牢。 温若宁于心不忍,趁夜偷了钥匙来到宗祠,可当她连声唤她名字时,怜翠濒死,身体都泡烂了。那个张扬泼辣的女子成了水牢里不人不鬼的怪物。 她吓得抖如筛糠,满脸是泪,打开牢门。 怜翠已没了求生的意志,活着,并不能解决她的仇恨,不过这时世上有一个人肯来看看她,说相信她,那满腹的委屈与痛苦还是得到了一丝丝的安慰。 她伸出生蛆的手,在温若宁掌心歪歪扭扭想要写字。 然而怜翠不识字,她甚至不知如何散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善意。 她在困惑与不甘中咽了气。 恰逢子母庙的鬼婴偷吃香火,在外胡乱答应信徒的心愿。 怜翠当真走投无路,怀抱三个孩子的孤魂,游荡到了她几年间真心跪拜无数次的庙宇。 她流着血泪许愿,让所有柳家人不得好死。 还将其中一子送进了温若宁的腹中,让她有了日后来子母庙许愿的筹码,算是还恩。 很快,柳府接二连三开始死人。 这样病态的坏境,即便温若宁再怎么顾念养育之恩,再怎么传统,也待不下去了。 她连夜收拾包袱,准备逃走。 可柳万贯自恃为一家之主,当地巨鳄,认为花大价钱请道士来驱邪,将怜翠镇压,就绝不会再出差错。 趁乱,他来到温若宁的房间,一碗迷药下肚,欲图把魔爪伸向义女。 柳大宝这几年三番五次听见父亲跟怜翠胡天胡地,一直认为父亲像责打下人一样,在责打怜翠。 他不忍看到父亲欺负从小一同长大的温若宁,举剑威胁,柳万贯勃然大怒,踢开儿子,说什么也要奸.淫义女,谁料柳大宝手一抖,长剑刺穿父亲身体。 柳夫人赶到时一切已晚。 在儿子与丈夫之间,她自然选了孩子,任由怜翠厉鬼回魂,将丈夫的尸体抓得惨不忍睹,以此掩盖剑伤。 温若宁捧着突然鼓起来的肚子浑浑噩噩,柳夫人见状又气又急,骂她: “家里死这么多人,你还有心思偷汉子,贱人,坏我柳家血脉,真正该关水牢的人是你!” “等事情结了,看我如何处置你!” 温若宁默默流泪,百口莫辩。 “哈哈,哈哈哈……” 红衣厉鬼笑得狰狞,啐道:“老妖婆亲手杀了她命疙瘩一样的好儿子,真是畅快,畅快!可惜我没有吃人的恶习,否则,我定要用她的身体,一口一口扯下她儿子的肉!” “让她比我痛苦一万倍!” 看完来龙去脉的众人一时无言。 捆仙索下的人,时而是怜翠,时而是柳夫人,这会儿又让柳夫人占据了上风。 丧子之痛让她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杀了她!杀了这贱人!” “我花钱找你们是干什么的!?给我杀了她,挫骨扬灰,让她连畜牲道都进不了,你们这群废物还不动手!!” 鹤云门在修真界赫赫威名,从没让人当家仆一样使唤过。 在柳家耗了这么久,已是相当仁至义尽。 “谁是废物?”溪明月一道符咒劈下去,柳夫人抽搐不止,“你这毒妇!一家子金玉其表,臭不可闻!” 墨铮玉余光观察小师弟的脸色。 朱玑犹豫道:“总之,先把附身的怜翠弄出来吧,柳夫人再行发落?” 云宝宴神情很不好看。 片刻后,说:“助纣为虐,死不悔改,不值得同情。”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墨铮玉唰一声撤了捆仙索。 咔嚓脆响,柳夫人毫不犹豫扭断了脖子,自戕而死,怜翠这才幽幽离体,飘了出来,对他们的方向盈盈下拜:“多谢恩公。” 三团小小黑影萦绕在她周围,云宝宴歉疚看向一个抱着脑袋的小影子:“抱歉了,小朋友。” 那团黑雾想摇头,可脑袋在怀里,于是手动摇一摇。 云宝宴:“……” 不要这么惊悚好吗。 溪明月反手拿出五雷镇魂匣,这是她发明的收纳魂魄、镇压怨气的小机关。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怜翠抬起那双灰蒙蒙的鬼眼,看了眼依旧没什么用的温若宁,哼一声别开脸,又看向云墨二人,叹息说:“奴家一生选择并不多,没想到孤注一掷,满盘皆输,时也命也。” “先前,我用三份愿力换了三个心愿。” “第一个希望柳家满门惨死,第二个送给了那没用的女人,第三个尚未使用……” “那便希望仙君、仙子琴瑟和鸣,早生贵子。” 墨铮玉一怔,颔首:“好的。” “等等!我——”云宝宴急急向前几步,几团鬼影已收入法器,再听不见了,他忿忿一甩袖子,“这都什么事!” 看来鬼魂的视力容易有问题,真是重大发现,回去他要告诉爹娘。 倒是镇魂匣关闭的瞬间,溪明月听见了里面的嘀嘀咕咕。 [娘亲,他其实有那个那个。] [嗯?!不早说,心愿无法撤回了呢。] 溪明月:“……” 22、惹人爱怜 解决掉厉鬼怜翠,柳家的事算告一段落。 偌大府邸,只剩一个稀里糊涂的温若宁,等待她的除了烂摊子还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 虽说鹤云门是接任务而来,收了尾款便能动身回姑苏,但也不能在一个弱女子寸寸断肠的悲惨时刻,催人家结款走人,那未免太不是东西,有损侠义之风。 尤其爱管闲事的云某人,一团粉影在府里飞来飞去,将阴气重的位置全部贴符镇住。 还顺手去外面招了俩丫鬟进来照顾温若宁。 云宝宴着实没胃口,师姐好说歹说才劝他喝了点甜汤。喝完,墨铮玉才收回视线。 忙完这些都过了子时。 想起柳万贯升官发财的“路数”,俊美无俦的小脸一白,扶着墙又想干呕。 朱玑路过:“云郎这么快就怀了?谁的啊?” “滚!”云宝宴没好气,“你家带把儿的会怀孕!” 朱玑还要犯贱两句,贼眉鼠眼的表情忽然一敛,跟见鬼似的,抱剑拱了下手就灰溜溜跑了。 云宝宴背影微凝,回身,黑衣劲装的青年不知在他身后多久,正挎着长剑,静静盯着他,一双长眸黑如寒潭。 带着审视意味,一副要把他身上每一处都看遍之后再吃了的神色。 ——糟了! 云宝宴瞬间炸毛,后背警惕贴住门,咬唇不说话。 他还是来嘲笑自己了! 东奔西跑忙活一晚上,就是为了不跟二师兄撞上,没想到如此尴尬的场景还是发生了。 墨铮玉肯定是来质问他,为何当初说好不学,偏偏私下勤学苦练,破坏他的单人剑法,变成了一套断袖剑法。 难道…… 他小时候藏在草丛里偷看爹娘传授给墨铮玉新招式,忍着心底的醋意,就不可怜了吗? 他当时让蚊虫咬惨了! 想到这,云宝宴鼻腔发酸,眼眶已热了一圈。 墨铮玉轻声叫:“阿宴。” 漂亮的人微微愣住,旋即竖起眉头。 “你怎么这样叫我?”黑白分明的眼珠向上一转,水色潋滟,怒道,“你是来侮辱我的么?” 墨铮玉原是想问他肚子饿否,让他莫名顶了一句,想起什么,俊脸微青。 “姓唐的野丫头叫得,我叫不得?云大公子,别太蛮横了。” “你怎么这样说人家!”云宝宴不敢相信般瞪圆眼睛。 小脑筋急速运转,恍然小悟,摇头晃脑,呵笑道:“我想起来了。” “今日在庙中我撕你衣服,你自觉受辱,来找我复仇对不对?但我现在没剑,不跟你打,你要是揍我,也是胜之不武。” 墨铮玉眯眼:“……?” 青年宽肩窄腰,身量颀长,光是站在那,高大阴影就将云宝宴包裹在怀里,显得人小小一团,分外可欺。 云宝宴又累又困,还真担心墨铮玉一口气找他算总账。 要是再加上他偷偷在他笔记里画春宫图那一笔,他今晚岂不要被揍死? 于是故作镇定地勾唇,眼角一点小痣显得这张脸很是狡黠:“不过……” “你也不想别人说怀瑾真人的二弟子,是个以大欺小,恃强凌弱的坏蛋吧?” 他都把他架起来了!按照二师兄冷硬疏离的性子,肯定不屑与人纠缠斗嘴。 “……” 墨铮玉低头瞧他,总觉着这张漂亮到让人倒吸凉气的脸上,写着一个大大的“笨”字。 预想中“冷哼一声转身就走”的画面没出现。 青年挑眉,坏心眼俯身,俊脸靠近,逼得他退无可退,才恶劣地吐出两个字:“我、想。” “小师弟,师兄想极了。” “从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今晚不解决真是辗转难眠。” 云宝宴惊恐的小表情像受到惊吓的妙妙。 墨铮玉死死盯着,喉结滚动:“你倒说说,铮玉师兄该如何以大欺小?教教我可好?” 云宝宴心道这人真不要脸! 用这种冷冰冰的声线,说着亲昵的自称,想干的却是欺负他这种邪恶至极的事情! 美人微张的水色唇瓣饱满莹润,不知所措的颤抖着,含苞凝露,待人撷取。 墨铮玉看得口干舌燥,云宝宴突然跟豁出去了似的,双手攥住他手腕,往那高高挺起的胸膛上带去:“来吧!” 牵着他胡乱摸索,柔软粉衫,揉得一团乱。 “来来来!” “撕吧,就当报仇雪恨了,抓紧撕,撕完本公子可要睡觉了!” 墨铮玉想要的不是这样。 蓦地,他听到一声很轻很轻的啜泣,如平地惊雷,在静谧深夜漾开涟漪。 “…你哭了?”墨铮玉表情空白。 云宝宴低着头,青年低身去瞧他,他极难对付地左右扭头,偏不给人看,可甩动的泪花骗不了人。 除了初见时凶哭了小孔雀之外,他这些年再没见过他哭。 至少,云宝宴在人前是不会轻易落泪的。 墨铮玉顿时浑身发麻,从指尖到天灵盖都有细密的电流蹿来蹿去,形容不出的慌张与兴奋让他不知做些什么。 小师弟猫叫似的泣音有一下没一下,明显故意压抑着。 墨铮玉舔了两下嘴唇,好半天,愣是一个字没吭出来,用力把剑递给他:“要不你砍我两下?你砍我两下也比这样好受。” 云宝宴气得骂他:“…你有病!” 这下真是实打实哭出来了。 墨铮玉不管与活物还是死物接触,必然带着让对方魂飞魄散的狠戾。这些年仅有的温柔触碰,除了小时候偷亲小师弟一口,就是那夜在花丛里献出贞洁。 他两手微颤,一手按住云宝宴薄薄的背,一手慢慢顺着他胸口。 那动作,宛如在摸小猫毛茸茸的胸脯。 “不砍我,那就别哭了。”十分生硬的安慰,“我又没真要撕你衣服。” “你有!你的眼神分明就想!” 云宝宴这时候不好糊弄了。 墨铮玉辩解不得,顺势捧起他的脸,小纨绔梗着脖子,相当倔强,可眼泪很快流了他满手。 一双桃花眼让春水浸透,眼尾薄红,小巧的鼻尖也是红的,委屈不甘的模样惹人爱怜。 “我只是,看爹娘单独教你,有一点吃醋而已。”云宝宴双拳捏紧,绵软白嫩的小脸还在他掌心里,每抽泣一下,就蹭他一下,泪汪汪地发火,“…我只是不想屈居人后而已!” “我知道。”墨铮玉魂飞天外地说。 长指暗自揉捏,很是上瘾,这份柔软让青年眼底迸发震撼的光彩。 那股爽快到灵魂深处的颤栗感再次出现。 看似瘦削流畅的尖脸,原来是这样的手感。还会流泪,会蹭他,会抱怨,唯独忘了把脸从他这个讨厌的男人手里撤走。 若不是不想惊扰,墨铮玉早已舔上去。 不过令他惊讶的是,他没想到云宝宴的道德感高到这个地步。 竟还在为偷学剑法一事懊恼自责。 云宝宴哭到一半,心底愈发怒不可遏。 二师兄纯粹是个混蛋,连个手帕都没有,就这样傻乎乎捧着他的眼泪。 蠢死了!脏死了! 不过,云宝宴大度地没跟他计较,掀起湿漉漉的长睫毛,红着脸,问出内心深处折磨他的那个问题—— “墨铮玉,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23、是个断袖 ……嘶。 这感觉,宛如小猫用主人的腿磨了爪子,突然倒在人手心露出柔软肚皮,举起四爪投降,还呜咽着问猫是不是很坏? “你说啊,师兄……” 云宝宴尾音闷闷,带着甜蜜的小钩子,一下下抓挠墨铮玉的心。 乞怜般小声催促,喉咙哽咽:“你说吧,你直接告诉我,我究竟坏不坏…?” 眼睫一颤,泪水涟涟,成串地往下掉。 “你会告诉、告诉我爹娘吗?” 从没做过亏心事的小孩,为一点小事惶惶不安,急于得到答案的样子显得很可怜。 墨铮玉要开口,忽地薄唇紧抿,摇头,云宝宴哭声滞了滞。 倒不是墨铮玉端架子不想开口答话。 而是他的无情道心法在短时间内遭受到剧烈冲击,胸口灵力滞涩,全部淤堵到了别处,胀痛难受。 憋得一口血险些从喉咙呛出来。 云宝宴吸吸鼻子,良心稍安:“你别骗我。” 他终于想起挣脱墨铮玉的手,胡乱抹脸。 “我可告诉你,你批评我出剑毛燥,我还没跟你算账呢。太伤自尊了,我娘都不这样说我!” 青年眼神一动,染上浅浅笑意。 灵息运转得当,才说:“原是为这些事别扭,我还当是什么,值得你哭一场?” “你不懂!”云宝宴双手环抱,秀眉紧蹙,挪开目光,仍是气呼呼的样子。 一颗小巧漂亮的唇珠暴露在墨铮玉视线下,青年不自觉用搓捻指腹。 鬼使神差般说道:“若觉着夫妻剑法叫着别扭,改成兄弟剑法未尝不可。反正‘同归’取自‘殊途同归’之意,只要有情意在,一个称呼有什么了不起。” 二人所在意的事,相差十万八千里。 墨铮玉:“何况我们如今都没有专属灵剑,不必拘泥于所习招式,集百家之长,将来有一日才能触类旁通,找到适合自己的修习路径。” 二师兄难得说话让人舒坦些。 云宝宴撅嘴听完,愁容散去,乖乖回房去睡觉。 今夜没有任务,他们分房而眠,墨铮玉在他门口站了会儿,听见小师弟进门后倒茶饮水的细微声响。 还自我安慰般嘀咕:“唉好丢脸,男子汉大屁股,有什么好哭!不许哭了!” 墨铮玉呼吸愈发急促。 突然转身,发疯般狂奔回房,砰地关门,狂热潮湿的目光在双掌上来回转,这上都是云宝宴未干的泪痕。 他猜自己或许是疯了。 可等反应过来时,小师弟咸涩的泪水早已让他尽数吞吃殆尽,猩红舌尖意犹未尽地扫过指节。 仿佛舔过的是云宝宴湿红的眼尾。 墨铮玉胸膛起伏,平复片刻,黑眸一转,定定望着桌上的茶盏,一团火越烧越旺。 他想起来了。 这房间,他昨夜与云宝宴以夫妻的假身份一同住着。 小师弟用过的茶具没人收拾,白瓷小盏还留有半杯水。墨铮玉神经质地瞪向那杯子,就像眼睁睁看着云宝宴湿热的粉唇开合,咬住杯沿的样子。 暧昧的甜香还残存着。 墨铮玉的唇就这样轻轻碰上,沿着他喝过的位置,一饮而尽。 ……阿宴居然在他面前哭了,哭得好漂亮、好可爱。 这泪是为他而流的。 无论是爱是恨,墨铮玉都感到欣喜若狂。 一种无与伦比的情潮疯狂翻涌而起,青年跌在帷幔间,从乾坤锦囊中取出一物,正是他帮云宝宴整理衣服时私吞的好东西。 他连手臂上再次生出黑麟都顾不上,迫不及待把脸埋进去。 与埋进云宝宴滑嫩的脖颈、薄软的小腹或是其他位置,毫无分别,都是别人碰不得,但墨铮玉碰过的位置。 小小一块布料,充斥着云宝宴身上清润好闻的花香。 他若再不疏通,只怕会想着他的样子,活活疯了。 “阿宴……” “阿宴……” 直至许久之后,墨铮玉垂首看向揉乱成一团的心爱之物,悔恨交加间多了一重黯然。 他做这些有何意义? 反正云宝宴并不喜欢他。 他墨铮玉就天生乐意给人家当狗么? 无名无份,也全无情感链接,闻到人家的味道,居然还会忠心耿耿地发.晴。说出去,简直笑掉看门大黄的狗牙了,真够可耻。 “云宝宴——”他将那布料盖在脸上,闭眼深吸,咬牙暗骂,“我恨你。” …… 翌日一大清早,云宝宴就让宅中吵吵闹闹的声音惊醒。 他迅速翻身跃起,扎上头发出门,茫然望着满院子的人,温若宁正细声细气跟他们讲话,原来这些都是柳家的亲戚们。 这么多人,有事时跑得连影子都不见。 如今得知柳家只剩一个养女,倒是争先恐后来“帮忙”了。 柳家大伯和三叔显然不把一个女人当回事,各自带着司账先生要往书房冲,温若宁阻拦,他们瞪起眼睛,就要打人。 云宝宴长腿一抬,当胸一脚,将那恶仆踹飞出去。 修士们都冲了出来。 见是一群出自大门派的奇人异士,大伯不敢造次,稍和缓脸色,说:“诸位仙长,你们收钱办事,钱货两讫走人即可,何必掺和我们柳家的家事?” “何况,这小女子终是个女人,自古以来就是外姓人,要不是我们家心善,她刚出生可就被沉塘了!” 云宝宴喝道:“她是什么人我管不着,但我知道你们是一群见风使舵的小人,侵吞家产的强盗!” 三叔鄙夷地上下打量,眼色暧昧。 “小仙君装束如此考究,又有这般身姿样貌,难不成是个断袖?”他指着云宝宴,忽地厉声,“我且问你,你是上边的,还是下边的?要是下边的,你也不许上桌吃饭!你跟这娘们一个地位!” 话音未落,冰凉兵刃猝然插进口中。 啪一声闷响,一条湿黏红肉滚在地上,一切不过瞬息之间。 众人定睛一看,竟是舌头,瞬间凄厉尖叫起来。 三叔当场鲜血狂飙,捂嘴跪地,痛得活活晕厥! 修长冰冷的黑影,贴着云宝宴身后信步绕出来,眼神阴森,凉凉地道:“谁还想说话?同我来讲。” 柳家大伯老脸抽搐,怒发冲冠。 这些亲戚们带来不少壮丁与打手,就是为了此时,很快府中一片乱斗。 墨铮玉本是不想掺和这些,但有人侮辱他未婚妻子,决不能坐视不理。 要知道,从小到大,云宝宴没听过一句重话。 寻常人自不是他们的对手,很快落败,吃绝户的一帮人鼠窜离开,这拉锯战目测还要许久,只能温若宁请人尽快理清家产,远走高飞。 温若宁柔弱但大方,鹤云门对柳宅收取的酬金不低,她直接翻了十倍,眼都不眨。 溪明月掂量着钱袋,分外神清气爽。 “既如此,我们再留两日不迟,正好赶上大师兄春种结束,可以去探望他。” 鹤云门其余人回山复命,三人则是暂留。 温若宁料理府中事务是把好手,云宝宴吃饱喝足,百无聊赖,全然无事可做。 一道影子投在身前,他迷茫抬头。 “师弟,出去走走。”墨铮玉率先转身,捏紧拳,欲言又止,“我有话想问你。” 24、烦请道歉 云宝宴心中一跳,以为墨铮玉又要提同归剑法的旧账,应了声,起身跟上。 谁知在街上转了两圈,冷脸抱剑的青年一声不吭。 他主动问起,墨铮玉就岔开话题说今日天气不错、温若宁捡了大漏、琅琊民风封建传统。 总之,看上去没什么要问云宝宴的。 小孔雀让他最后那句逗得捧腹大笑:“传统?整个山门上下我就没见过比二师兄更传统的,要有的话,估计是我爹爹。” “为何?” “他年轻时也修无情道。”云宝宴随口说,“遇上我娘之后就换了心法。” 墨铮玉对门派长辈们的态度一向不冷不热。 或许是年幼经历过于悲惨,养成了极高的戒备心与凉薄的性情。 即便云怀瑾夫妇将他视如己出,他仍旧保持分寸,从不将他们视作父母,也从未期冀在他们身上得到亲情。 但这次,青年神色动容,大赞道:“想不到师父如此深情。寸心所寄,只此一人,这便是无情道入世的意义了。” “这叫什么话?”云宝宴看疯子一般,“要是想成亲,打从一开始便不要学。” 墨铮玉摇头:“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又不懂了?”云宝宴哼哼。 “主动破坏心法,等同于心甘情愿将一颗心掏出来奉上,引颈就戮,彻底臣服于对方。这不是输了么?” “哪怕日月倒悬,天翻地覆,我云宝宴也不会这么做。” 他抄起树枝朝空气刺刺刺,顺手甩袖掷出什么。 “要是谁敢乱我道心,我一定把他戳成筛子!” 噼啪几声,石路上腾起淡淡硝烟,是几颗彩纸包裹的摔炮,云宝宴刚买的,山下的小玩意对他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墨铮玉薄唇微张,瞧他一派天真,又把话吞下。 他想说,聘礼。 民间嫁娶,是需要聘礼的。 无情道心法,意味着在遇到心爱之人以前,他的言谈举止、行动坐卧、心境灵台,一切都在恪守规矩,身子清白、贞洁操守更不必多说。 只待有朝一日,尽数献给妻子。 当然,全无典籍记载,墨铮玉是这样理解的。 一眨眼功夫,云宝宴跟几个小孩比起了谁玩摔炮丢得更远,花样更多,墨铮玉抱臂观看,心底好笑。 能拿先天土灵根的仙术,给丢出去的摔炮加小花花特效,这事只有云宝宴干得出来。 一群小孩为他喝彩叫好,没片刻小孔雀就成了孩子王,得意洋洋:“师兄你来一个?玩不玩?” 墨铮玉身形微动,板着俊脸,向后靠住树干。 “……” “不玩。” 他的脸皮玩不起来。 沿途二人听见镇民叫苦连天:“也不知哪个造孽的,竟敢砸坏子母娘娘的神像!希望她老人家不要怪罪,继续保佑我们多子多福!” 一行乡亲浩浩荡荡抬着砖瓦木材,朝子母庙方向去了。 有人不满地念叨:“我看也未必灵验,那柳老爷家财万贯,年年祭拜多少次?还不是说死就死,还死得蹊跷?” “呸呸呸,可别乱说,子母娘娘莫怪!” 云宝宴扭脸,朝墨铮玉吐了吐舌头,眯眼嘿嘿一笑,露出罪魁祸首的狡黠表情。 在目睹小孔雀沿街打赏了十个小乞丐,帮哇哇大哭的小孩拿卡在树枝的风筝,调解两只狸花猫的纠纷之后,墨铮玉终于看不下去。 “你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啊?”小摔炮装了满满一乾坤囊,云宝宴要是不小心摔了,估计整个百子镇都得响一响。 他浑不在意:“那又怎样?人还会死呢,难道第二天就不睁眼了?” “师兄,你太紧绷了。” 墨铮玉嘴上嫌弃,实则陪他胡闹一路,心道:“我都是因为谁?” 云宝宴这好凑热闹的性子,也不是第一天了。 在他还是软乎乎一小团时,肩头便有掌门之子的担子,时常跟随传功长老去山门为新弟子登记造册。 他们门派收徒不分年龄,只看天资,云宝宴站着还没新入门弟子的腿高,却相当神气。 小胸脯一挺,长命锁璀璨生光。 彼时的手短脚短,带不了玄铁剑,于是爹娘给他雕刻一把胖嘟嘟的桃木剑,与玉雪可爱的鹤云门小公子相得益彰。 奶声奶气说: “统一校服、寝具、宗门玉令、初学者刀剑请到执事堂领取,书本符咒请到传功堂领取,多谢配合!” 一天下来,白嫩水灵的小脸蛋不知让人顺手掐了多少把。 抬手婉拒也无效。 因为肉乎乎的手太小,只会让人一起捏住,拢在掌心搓个不停。 墨铮玉便是在那段时间学会了使用暗器,准头颇好,无出其右。 …… 一阵婉转缠绵的琵琶之声传来。 是姑苏曲调。 家乡小曲云宝宴再熟悉不过,不由瞧了眼琴铺门口款款奏乐的姑娘,那女子显然早在看他,视线慌忙一错,晕生双颊。 墨铮玉斜眼看去,脸一下子黑了。 云宝宴并未多想,微笑提醒:“姑娘弹错了一处。” 女子如愿,与气度非凡的小仙君多讲了几句话,顿时满心欢悦。 几个姐妹很快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问起云宝宴来自何处。 漆黑劲装的青年眉骨高挺,浑身写满生人勿近,冷冷插嘴说:“曲有误,周郎顾,姑娘真是好雅兴。” 气氛一冷。 云宝宴桃花眼横去,略带嗔怪。 待走远,他才说道:“我怎么觉着,你总针对我身边的女子?不对,应当不分男女。师兄,你未免太凶了点。” 墨铮玉闭了闭眼:“是你到处调戏小姑娘。” 还对谁都是一般的好。 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不中听,云宝宴从没真跟谁不清不楚过,脸皮到底薄一些,羞愤道:“我调戏你了?墨大姑娘!” 周围一下子死寂,火.药味蹿得老高。 嗤地一声,墨铮玉勾起一侧唇角,笑了,黑沉沉的双眸死盯着他,字字清晰,说的却不正经: “我大不大,有多大,云郎还不知道么?” 云宝宴反应几秒,腾地脸红到耳根:“你!” 跟他真是待不下去,夹枪带棒一个疯子,不耐问:“你究竟要说什么?说完我要走了!” 墨铮玉调整神色,干咳两声。 一遇上这混世魔王,他光顾着与人斗嘴,总忘正事。 那事发生已久,墨铮玉好歹是正道天骄,一派翘楚,总不能没名没分一直跟在小孔雀身边晃悠。 瞧那机关算尽、算不明白的怜翠便知道了。 “若是有一女子,自小点了守宫砂,清心自持,洁身自好,只待与夫婿成婚,可成婚前,二人就破了规矩,该当如何?” 云宝宴拿起摊上的小猪面具,往脸上一扣:“那还用问?成亲啊!” “可那男子不认!”墨铮玉道。 面前的小猪歪了歪头,抱着胳膊,半晌,劈掌道:“那就砍了他!” “……这女子舍不得砍。”墨铮玉冷哼,“也不是舍不得,而是这夫婿家大业大,父母都厉害得很,她动他们不得。夫婿从来都瞧不上她。” 小猪叹气:“她真是可怜啊。”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我看这夫婿不怎么样,换一个人好了。” 哪想墨铮玉又不干了,皱眉说:“不行。贞洁二字重于泰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看了眼云宝宴:“娶猪随猪,怎能就这样算了?” 猛地拿下猪猪面具,云宝宴露出愠怒的漂亮脸蛋,指了指他,跺脚喊道:“你真是无药可救!那东西有什么重要?” 墨铮玉方才还笑他玩摔炮幼稚,这会儿竟跟人当街争辩起来。 “清白绝不可损。让人瞧不起,夺了贞操,弃之如敝,我看不如死了清净。” 云宝宴目瞪口呆:“你——你!” 二师兄的封建程度,简直能跟柳家大伯三叔坐一桌! 想到跟这样古板的男子是同门,一股恶气在胸腔憋闷着发不出,小孔雀啊的一声怒吼,原地转悠好几圈。 “墨铮玉,你真是蛮不讲理!” 为了气他,云宝宴双指一并,点了点细薄如柳的小腰,斥道:“道歉!” 墨铮玉:“?” “你个乡野莽夫,前几天那次,我胯都被你掐青了。”雪白尖削的下巴扬起,神色万般骄矜,哼哼道,“烦请对我的胯道歉。” 墨铮玉这狗脾气,铁定大怒离开。 他就是要恶心他,气死他! 谁知青年颇为正式,抱起剑,对云宝宴的腰部往下一拱手:“对不住,胯。” 云宝宴:“???” 小贩们呆若木鸡,不敢相信面前这二位仙姿绝尘、一凛一柔的年轻修者在吵什么,越听越不对劲,母亲默默捂住孩子的耳朵。 溪明月与温若宁,领着一帮账房先生、里长等人物,浩浩荡荡走来,街头偶遇,她神色欣喜,刚要叫两个同门。 就听见墨铮玉冷笑一声,对俏脸愠怒的小师弟说—— “那夜,在下的胯也让云大公子的尊臀坐青了。” “劳驾您老人家,也对它道个歉。” 25、鸿雁传书 云宝宴一口气进去,无论如何都舒不出,憋得面色涨红,除非一巴掌扇在墨铮玉脸上。 “你、你是说我很胖吗?” 青年并不应答,掸一掸皮质腰封,眯眼示意:“嗯?” 温若宁&司账先生&里长:“……” 溪明月:“……” 她决定往后出任务小心些,多多惜命。 以免走马灯时再听一遍。 “师姐?”云宝宴狠剜男人一眼,振袖过来,“你们怎么在这?” 温若宁清点账目,忙里忙外,溪明月热心陪同,她一个高兴,酬金流水般往外撒。 看着老实巴交一个小女子,骨子里倒是豪横做派。云宝宴听了乐不可支,这回他爹不能说他败家了。 几人来到茶楼歇脚,全程云墨二人连个眼神都没对上,刻意不理对方。 看来是吵得很凶。 茶香袅袅,小点精致,尴尬暗生。 众人闲聊间,不由自主脑补他们方才的对话,眼神转来转去。 温若宁心说:“真是深不可测……” 早听说修仙之人根骨奇佳,体力非凡,能把墨仙君的胯坐青,看来云仙君只是外貌清瘦娇弱,实则另有肥美可人之处。 她低了头,耳根泛红不敢多想。 墨铮玉把玩着小盏,心道果然如此,云宝宴非但装聋作痴,还恶劣至此。 居然,劝他另找旁人! 青年垂眼蔑笑。 但凡有一日他不幸遇难,云宝宴这厮定不会为他守寡,估摸第二天就有不知死活的东西上门排队。 可话说回来,小师弟平日衣着张扬华丽,若穿一身纯白无垢的素袍子,岂不如清水出芙蓉般绝美? 思及至此,墨铮玉断不肯轻易去死了,以免白白为旁的男人做嫁衣。 离开百子镇前,他专门去寻那小鸟义演的老头。 话没出口,一锭银子先抛出去。 “前些天你说,我跟我妻子是三世良缘,准吗?为何他半分不听我的话?” 老头咬咬银锭,忙收进怀里,满面堆笑,还专门拿出个小马扎请他坐。 “少侠千万不要烦恼,有的夫妻刀剑相向,势如烈火,可深情不渝,有的夫妻相敬如宾,一辈子却淡若白水,索然无味!” “稀里糊涂过一辈子,都不知内心真正钟情之人到底是谁!” 墨铮玉不是来听他说什么“烈火”“白水”之类的。 自顾自苦笑道:“是我高攀,纵然如此,他也不该拈花惹草,让我心烦。” “什么?”老头胡须倒竖,“如此不守妇道?” 墨铮玉:“我妻子年纪尚幼,倒不怪他。” 又说:“或许就是年幼无知,要了我身子后,才装作没事人一般,提都不提。” 老头双目大睁,听出不对,但琢磨不出原委。 “她不提,你可以提呀。做妻子的,性情这样违逆狂放,少侠可要好好教育,不然日后有的是苦头吃!” 墨铮玉听到后半句,霍然起身,斥道:“我妻子如何,轮得到你告诉我?他天性活泼,岂能桎梏?” “等我们成亲,他一定会改。” 老头噎住:“搞半天,她还不是你妻子?” “命中注定为夫妻,在乎这些小蹉跎做什么?”墨铮玉见他又要啰嗦,剑气微荡,几十只吱吱乱叫的绒团震了一震,“老东西,看好你的一群胖鸟。” 两道细长人影走来。 云宝宴瞧他一眼,招呼也不打,尖下巴抬得老高,轻轻哼一声擦肩而过。 从昨日开始,他们彼此怄气,一句话都不说了。 “……”墨铮玉眼神冰冷。 余光却热辣辣的,将人舔了个遍。 小美人暴露在空气中的位置并不多,唯有皓颈如雪、玉指轻舒,每一处都绝顶细皮嫩肉,很容易掐咬出红印子。 溪明月夹在他俩中间不尴不尬。 “墨师兄,咱们御剑很快就能跟大师兄碰头,去他家乡拜访之后,四人一道回山。” 墨铮玉冷漠颔首,看样子一剑插他心口都不会吭一声。 溪明月悻悻然,暗想这俩人又在闹什么。 实则有人情.欲作祟,强行压制,让无情道心法反噬到快咳血,没法开口。 …… 青稷村。 良田沃野,一望无际,如世外桃源。 大师兄枕清风的家乡。 此村为鲁地所属,进可攻退可守,北上,是北境第一大派,幽燕宗。南下,是姑苏第一仙门,鹤云门。 大师兄性情憨厚,外形略粗犷,其实更适合幽燕宗。 但他偏选了鹤云门,从小专修结界术。 云宝宴一度捶胸顿足,说要有大师兄棕熊一样的大身板,一定学尽强攻之法,把某某某人踩在脚下爆捶。 可大师兄挠头笑笑,表示只想学些保护兄弟姊妹的仙术,实用足矣。 三人临时上门,不好空手而去,事先在城中买了一堆东西提着。 云宝宴飞快偷看一眼。 墨铮玉杀鬼的剑鞘上挑着一堆礼品,像个卖货郎,但顶着这张臭脸,怕是一辈子都卖不出去。 不由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干咳两声:“在这等会儿,大师兄说他来接我们。” 几人站在一棵老柳树下乘凉。 云宝宴越不想关注墨铮玉,越能注意到平日未曾留意的细节。 他想,要是二师兄没这么讨人厌,像他一样活泼可爱会逗师姐妹们开心,凭这长相,估计能位列他之后,当个“姑苏云郎座下第二英俊的小小小墨郎”之类的。 云宝宴小猫磨牙般咬着一棵草,瞎琢磨个没完。 突然愣了愣。 ……他何时那么高了? 跟他讲话都得抬头,好生不快,还是骑他身上的视野比较好。 墨铮玉见小孔雀背了身去,薄肩微颤,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哭了? 想到漂亮脸蛋满是眼泪,那股兴奋直蹿脊梁骨,稍顿了一顿,猜测是那句“腕虚力怯”让骄傲的小孔雀伤心了。 要知天之骄子眼高于顶,最忌打击。 墨铮玉太阳穴乱跳,蹙眉,抬手摁住他,没等开口,云宝宴猛地一甩,含怒的桃花眼转过来瞧他:“干嘛?” “当本公子是街边的小猫小狗,说摸就摸?” 愤怒地摇晃着手里的缠枝纹小铜镜。 “……” 墨铮玉紧抿的唇角抽了下,怎么都没料到他是在照镜子臭美。 冷声道:“谁稀罕。” 云宝宴一把散开俊逸温柔的半扎发,唰唰束了个高马尾,恶狠狠插上玉簪。 心里骂着:“墨铮玉,你牛不起来了,我扎的比你高!” 云墨二人你偷看我一眼,我偷瞪你一眼。 卷来的沃野微风原本自带青草香气,如今都染上火.药味。 溪明月时刻提防他俩突然暴起拆招,犹如提防两只对着炸毛怒吼的野兽。 摇头暗想:“大师兄,你他娘可快点来吧。” 说什么来什么,声势震撼地走来一大帮村民,男女老少,个个热情似火,老远就听见村长浓重乡音招呼他们,不住夸着什么仙君下凡、年少有为、模样英俊。 要不是枕清风开口,云宝宴真没认出那布衣短打的汉子是他大师兄。 他刚在帮爹娘种番薯,来晚了些,很不好意思地连声道歉。 朴素的硬山瓦三合院,土坯院墙外聚了不少人。 都是来围观鹤云门仙君风采的。 墨铮玉瞥见小孔雀局促害羞的样子,心下好笑,很快又转为愤怒,合着就大姑娘看他,他才开心?岂有此理。 枕清风的弟弟小石头跳出来,把乱哄哄的村民驱赶走了。 云宝宴同门一堆,却没有兄弟姐妹,对大师兄屋里这七八个朝他傻乐的小孩颇为好奇,小声说:“真好。” 难怪大师兄总想回家,年年农忙都向爹爹告假。 枕清风听溪明月讲了柳宅与子母庙一事,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些人兴起一点癖好,安分一辈子的小百姓就要把几代人的命献上,偏偏大家对此毫不知情,便是知情,也束手无策,真是令人伤感。” “不说这些了,他们怎么回事?” 枕清风看向院里逗小孩玩的云宝宴和远处擦剑的墨铮玉,问:“又闹别扭?” 溪明月神色为难,挑能说的说了。 枕清风听完大笑:“这有什么?一个被掐疼了腰,一个被坐疼了胯,为这生气?三岁小孩不成?” “平日练剑,磕一下碰一下,哪个不比这疼?真是越大越娇气了,不像话!” “可、可能吧。”溪明月按住两边太阳穴。 没想到说到这份上,大师兄还是没听懂。 云宝宴玩累了,前脚进屋,后脚墨铮玉也跟进来,两个粗瓷大碗递到面前,是枕清风给他们泡的炒麦茶。 “多谢大师兄!” 云宝宴早习惯旁人随手一下的照拂,接来喝掉,墨铮玉眉峰微挑,预感不妙,接了搁在一旁。 果然,枕清风闪电般攥住他俩手腕:“听说你俩吵架了?”相互一拽,二人的手便牢牢牵在一块。 墨铮玉掌心热度传来,云宝宴敏感地抖了下,神色大骇。 用力挣扎几下,不料十指相缠,愈发暧昧。 云宝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师兄你干什么!” 是青泥阵。 雁夫人亲传的木系结界术之一。 灵力一起,就挥发出一种浓稠的淡青色凝胶,越挣越紧,再挣,两物便会死死贴合,除非筋骨撕裂,否则无法强行破除。 溪明月抬拳掩唇,佯作不知情。 枕清风扶他们坐下,好声好气。 “不这样,你们是不会好好说话了。” “我真是要疯了,大师兄你这毛病怎么还没改!遇到点事就把我俩黏在一块,好丢脸!” “快放开!” 不错。 枕清风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小时候发现两个师弟常闹别扭,他就以此来练习青泥阵,顺手促成二人和好。 最初二人不知此阵威力,狂挣不止,以至于抱在一块滚作一团。 整个鹤云门都瞧见了。 彼时枕清风实力不够,发现解不开,跑去找师娘,谁知师父师娘下山访友,两个师弟只能保持着姿势不变。 漂亮小团子埋在墨铮玉怀里,一通狂咬乱撞,贴得毫无缝隙,脸蛋都压扁了。他发疯累了,就吸着鼻子要哭不哭,很是可怜。 憨头憨脑的大师兄除了说“对不起”“对不住”之外,也别无他法。 好在墨铮玉挣得不算很厉害,可以走动。 于是面对面抱着悲愤欲绝的小孔雀,在鹤云门晃悠了三天,吃饭喝水解手睡觉,全部由他代劳。 云宝宴觉着丢脸狠了,反倒跟墨铮玉关系更僵。 …… 枕清风坐在二人对面:“不放。” 脸一板,开启滔滔不绝的兄友弟恭教育理论。 按辈分与年纪,他都在他们之上,又有这老些弟妹,身上自带年龄感。 小孔雀闷哼扭动,粉衫包裹的薄薄胸脯传来花香,墨铮玉不经意都吸了去,耳根微红,皱眉:“…多管闲事。” 枕清风:“连田间的拾忆萤都知晓相亲相爱,你们一同长大,反倒别扭生分?” 云宝宴:“拾忆萤?” “嗯,本地的田间小魔物,没有危害,喜欢阖家老小同住一处,生命虽短,却朝夕相伴,多么有情有义。”枕清风说,“此物还会简单模仿人类讲话。” 两张好看的脸都看向别处,闻言,一齐看向大师兄。 枕清风见他们感兴趣,微笑着多说两句。 “还有一个传说,在子时,以重要物品触之,拾忆萤便会吐出与物品相关的记忆碎片。” “许多乡亲会在清明节彻夜寻找拾忆萤,希望与逝去的亲人再见一面,但这些年无人成功,倒成了一项民俗。” 几人听得入迷,各有所思。 枕清风看看他俩,笑道:“还不握手言和?你们可比亲兄弟还亲,千万不能生了嫌隙。” 云宝宴真不知大师兄这结论从何而来,像他很了解似的。 “好了,互相说一声‘对不起’‘没关系’,我就解开。”枕清风很期待的表情,“入夜村里会摆宴看戏,专庆祝你们来,可不要耽误了时间。” “看戏,我最爱看戏了!”溪明月大喜拍手,“师弟你们快着点吧!” 云宝宴面上臊的慌,蛾眉微蹙,撅嘴不说话。 墨铮玉铁骨铮铮吐出仨字:“对不起。” 小孔雀含混哼哼三个音节,算是回应,枕清风这才放过他们。云宝宴对这种把他们当小孩子来解决问题的方式很不满,回山要找娘亲教教他如何破解青泥阵。 暮色四合,村中支起大锅,搭起戏台。 锣鼓喧天间众人边吃边看,一片淳朴和睦。 云宝宴坐在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中,让那谁惹出来的一身不快都散了。 大师兄的爹是个粗糙庄稼汉,前来年轻人这桌斗酒,让枕清风赶紧拦下,云宝宴和溪明月浑不在意,喝得相当豪爽。 墨铮玉滴酒不沾,劝都劝不动。 中年汉子醉醺醺叫道:“要我看,鹤云门后继有人,看云仙君这气量,比北边那什么眼高于顶的幽燕宗强上一万倍也不止!将来云仙君当上掌门,可别忘了你大师兄!” “孩他爹,你喝多了!”女人骂骂咧咧给他弄走,“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当掌门? 云宝宴愣愣的,这一句马屁算是拍到点子上,他没醉此时也微醺了。 墨铮玉全程一言不发,清冷自持。 云宝宴瞥他一眼,不知他在想什么。 别说鹤云门,便是桃源山下都有人流传,掌门之位究竟落在亲子手里还是得意二弟子手里? 云宝宴迷糊地想,或许二师兄确实厉害,道可道都说他是此间世界的主角。 可是,他自己也很好呀。 台上唱完了《杨家将》,在满堂喝彩中换了《天仙配》《武家坡》一类讲夫妻情的戏。 云宝宴兴致稍退,溪明月拉着他讲起话来,把一样东西塞给他:“我在隐仙庐捡的,之前忘了还你。” 墨铮玉正思量唱词,眼尖瞥见,神色陡然沉下。 “你捡的?” 竟是那夜他一不留神烧坏的小孔雀的腰带,细细一条,形似发绳。 顿了顿,冷冷眯眼问:“当时你可在场?” 溪明月略微醉了,摆手说不清话。 墨铮玉如一把绷紧的弓,整个僵住,盯着云宝宴的反应,谁知小纨绔看了看,随手往乾坤囊一塞:“是我的吗?” 他扶额回忆片刻。 “罢了罢了,那晚发生何事,我真是半点想不起来,就记得浑身痛,痛得要死,往后不去隐仙庐那邪气四溢的怪地方了!” 说着,举起酒杯继续吃喝。 忘了? 罢了? “……” 筷子啪地掉到地上,墨铮玉如遭雷亟。 戏子款款唱到一句“武家坡来了王氏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正如席间面如死灰的青年一般,心下大恸,整个人间的声响都消失不见,色彩黯淡下来。 唯有鲜活的云宝宴推杯换盏,笑声如铃。 蓦地,男人青筋暴起的大手攥紧他手腕,云宝宴吃痛一晃,酒泼了一身,恼恨看去,顿时呆住。 握着他的手竟在剧烈颤抖。 而墨铮玉眼眶发红,喉头滚动几下,才如鲠在喉、椎心泣血般问出来—— “云平贵,你忘了?” “你凭什么忘,你怎么敢忘!” 26-30 第26章 拾忆之萤 云宝宴猝不及防撞上墨铮玉猩红的双眼, 整个人顿时微微一震,酒醒了大半。 “……?” 他从未见过二师兄流露这种神情。 狰狞、痛苦、无法化解。 仿佛刚经历了天翻地覆的打击。 纵然小孔雀对此人有诸多误解,可不得不敬佩他的忍耐和硬气, 一个连肩头贯穿腐烂都不当回事的人,怎会被难倒? 枕清风与溪明月一下子停住筷子, 狐疑看来。 云宝宴察觉有人瞧他们, 脸色更慌,二师兄不会是反悔了, 决定当着全村人的面,揭穿他不到十岁时偷学剑法的事吧? 士可杀不可辱,就算是他有错在先, 大不了也把剑递给他, 让他捅自己一刀好了! 他绝不许墨铮玉揪着他骂个没完没了! “我、我忘什么了?”云宝宴扭动两下, 骨感光滑的腕子在青年手里像条滑溜溜的年糕, 轻而易举就要挣脱, “…回去说不行么?” 墨铮玉再难忍受, 眉心猛跳,一瞬不瞬要将他盯穿:“回去说?” 同时, 内心深处早已将这负心薄幸的人在床上钉穿。 “对啊……” 云宝宴受不了旁人目光, 压低声音:“不就是剑法的事么?一起长大的,都是兄弟, 别闹了,回去细聊。” “谁跟你兄弟?”墨铮玉黑眸一瞪, 厉目如电。 云宝宴最怕他油盐不进的死样子, 小身板狠狠一颤, 紧跟着眼圈便红了。 声线哆嗦,竟跟小时候一样, 让人一凶就要哭:“你喊什么?” 掌心紧攥的细腕正在发抖,墨铮玉能感受到。 他当真气糊涂了,松开手。瞥见小师弟揉着发红的腕子,可怜兮兮又不敢顶撞,唯恐真相暴露、失了颜面的委屈样,心头猛地发软。 语气稍放缓了些,冷哼:“事到如今,你还觉得是剑法的事?” “实话告诉你,莫说一套剑法,便是我毕生所学全交出去,只要是给你,我墨铮玉眼都不会眨。” 云宝宴:“罗里吧嗦,你倒是说!” “那日叫我出去,说有事问我,结果围着小镇绕了好几圈,偏生不说,最后还跟我吵一架,你以为我都忘了么?” 酒气与悲伤一股脑涌上来,云宝宴那张漂亮的脸多了三分郁色,愈发氤氲出一股天生风流。 他很聪明地问:“你该不会是想跟我吵架,随便寻个借口吧?那直接吵好了,不必吓我!” “不然我告诉我爹娘了!” “……” 多大人了还告状。 不过确实,婚姻大事只能询问父母。 墨铮玉拳头发紧,用力到骨节泛白。 便是杀了他,他一个无情道剑修也没有脸在外面宣扬他失贞的事。 “哎呀,这是做甚?有话又不会好好说了?” 大师兄与大师姐习惯了他俩针尖对麦芒,陡然间见小师弟有受欺负的兆头,忙开口拉架。 枕清风问:“二师弟不妨说开,我们也能当个见证。” 谁知墨铮玉傲气得很,冷冷扯了下嘴角。 “这事只在我和云宝宴之间,旁人无权干涉,也没资格来听。” 溪明月大概猜到缘由,跟着搅混水。 “墨师兄,你这话就不对了吧?大师兄也是为了你们好,难道你想跟师弟在这吵起来,让整个村子都瞧鹤云门弟子的丑态么?” 她又说:“回去你们关起门来,再慢慢说开也无妨。” 云宝宴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他不想关起门来跟墨铮玉争辩啊! 万一、万一他打自己怎么办?师姐在这瞎出什么主意,没瞧见这只墨鱼不仅内里是黑的,连脸都黑得吓人么? 回去他还能有好果子吃? 云宝宴只恨对上的人是墨铮玉,除了爹娘这样的长辈出马,没人能给他撑腰了。 墨铮玉俊脸冷沉,犹如结冰。 忽地,他夺过云宝宴的粗陶大碗,将里面槐花酿一饮而尽,辛辣入喉,激得那双黑如曜石的眼瞳更多几分凶狠。 砰一声拍在桌上:“再来。” 枕清风:“……” 溪明月:“……” 疯了。 平日监察戒律最严格的某人破戒了。 来找云宝宴玩的几个小孩互相牵着衣摆,嘻嘻哈哈,一条大毛毛虫似的扭过来,模仿仙人御剑飞天,见状直接掉头。 毛毛虫又扭走了。 “哇。”云宝宴吓得往旁边一缩,两只小手并在一处,长袍下的一条小细腿抬了起来,看似在躲,实则时刻准备跑路。 这坏蛋还耍起来了?可笑。 计上心头,他小声哼哼:“槐花酿算什么?小朋友打牙祭的甜酒,本公子都拿来当漱口水的。” 墨铮玉不悦,乜去一眼:“那喝什么?” “烧刀子烈酒呗。”云宝宴俏脸浮上一丝笑,酒碗迅速斟满,“一口下去,三魂七魄都给你辣出来,是男人就一口闷!” 枕清风蹙眉:“简直胡闹!” “二师弟恪守戒律清规这些年,有时连荤腥都不沾,岂能……” 话音未落,墨铮玉再次一饮而尽。 周围几个汉子见状,高声喝道:“仙君海量!是个豪爽男儿!” 云宝宴内心冷笑个没完。 豪爽? 举起酒坛咕嘟嘟续满,忧虑垂眉,连说:“真的假的?我怎从不知铮玉师兄如此海量,喝酒伤身啊,你行吗?你当真行吗?” 墨铮玉不想再听任何人说他不行、不中用、不济事。 他一贯注重在小孔雀面前的形象。 无时无刻都想让对方知晓他第一次无甚经验,才横冲直撞的,但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纵然无情道亦能让他蚀骨销魂,**。 可到头来呢? 这小纨绔连他们睡。过都不知道! 简直像修炼到几百岁的大能,不小心让路过小狗踩一脚,当场暴毙一样荒谬。 他一碗又一碗下肚,眼神锋锐如刀,可耳根脖颈逐渐飞红。 云宝宴仍续个不停,表情窃喜。 让你仗着力气大就随便提溜我,让你仗着嗓门大就凶我! 豪爽是吗? 今晚爽死你! 枕清风无奈摇头,劝都劝不住,墨铮玉甩膀子不让人扶,比十头牛都难按,小师弟又是人来疯,刚还势同水火,现在一口一个“好师兄”哄了起来。 溪明月忙着听戏,乐得自在。 顺手从乾坤囊里掏下酒小零嘴,差点掏成先前收的亡魂,吓了一跳,忙把那青面獠牙塞了回去。 “大师兄,来点商洛豆腐干?我在百子镇买的,没想到在那能遇到我同乡,真是缘分。” 忧心忡忡的枕清风让她岔开话题,便不再管。 墨铮玉端坐着,姿态沉稳,实则灵台早飘一阵了,酸涩的思绪翻江倒海。 他如今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 无怪乎云大公子看不上他。 台上咿咿呀呀唱戏的小生收了尾,是个眉目清俊的男子,朝鹤云门弟子这桌频频巴望,即便隔这么远,也能发现他是在瞧云宝宴。 溪明月敏锐发觉那道视线。 “喂。”玩笑着撞了下专心给墨铮玉灌酒的小孔雀,这厮已玩疯了,“想不到咱们小师弟不仅招女人喜欢,连男子都拜倒在你的孔雀爪子之下了!” 是非黑白云宝宴已无心分辨,只一味收拾某人:“什么?” “那小生看你半天了,没发现么?”溪明月说。 云宝宴细眉微蹙,没当回事,心说这二师兄喝酒不上脸,表情还没刚才质问他时变化大,光是脖颈红一红,实在看不出他醉到几重了。 真是难搞的家伙。 寒霜似的视线缓缓转动,扎上那个不住抛媚眼的小生。 齿关咬碎般吐出两个音节:“狐、媚。” 云宝宴不明就里:“又在骂谁?” “没谁。”墨铮玉眯眼,“只是在想一事有趣。” “说啊。” “曲有误云郎顾,不有趣么?” “我去,二师兄你连这典故都记不清?看来你是真醉了。”云宝宴兴致勃勃纠正说,“那叫曲有误周郎顾,你这课业不行!” 墨铮玉:“……” 枕清风突然见二师弟丢开酒碗,捧起烧刀子酒坛抬头猛灌,对溪明月悄声说:“究竟多大的事,惆怅到如此地步?不会出事么?” 后者神秘一笑,发出看过《蜀中断袖志》的声音: “他们俩?越打感情越深,永远不可能出事。” 这时,表演结束,圆滑老练的班主领着几名戏子,开始下台讨赏,嘴里吆喝着:“各位乡亲父老!戏台之上唱悲欢,台下诸位结善缘,有钱赏上几文钱,无钱捧个好人情!” 转了一圈,收获颇丰。 等到了鹤云门弟子这桌,几人都是修者,衣着不俗,又出自大门派,出手自然更加阔绰。 那清俊小生得了赏赐,拱手作揖,想与云宝宴讲话。 若能攀上仙君,他哪还用受这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之苦? 哪料高大冷峻的玄衣青年一挡,银冠、高马尾、箭袖护腕,一身劲劲的倨傲之感,目光居高临下审视着他,上下打量,许久,把人看得浑身发毛,才从鼻腔发出声蔑笑。 自顾自抛了赏钱给他,话音微醺,言简意赅:“去。” 小生愣住:“……” 这态度,跟招唤一条狗有何区别? 男子不由恼恨。 云宝宴一味盯着墨铮玉看,悄然伸出一根手指从背后戳他,极想看人一戳就四仰八叉醉倒的丑态。 可男人不动如山,身板硬得很。 班主想为徒弟和仙君牵线搭桥,故意嚷嚷起来。 “承蒙各位乡亲赏钱!大伙尽管说说,咱这戏班里,各位最中意哪位角儿!” 一声高过一声的喝应传来,什么“卿卿”“阿景”的大叫一气,当然,声势最高的还属班主的得意弟子,也就是朝云宝宴示好的小生陆九尘,眼看他便是最受欢迎的人物。 岂料一道声音响起:“云郎。” 声线冰冷好听,音量不高不低,因蕴藏了灵力,以至于全体赴宴之人都能听见,却不知从哪个方位发出。 “云郎?” 喧嚣村民一静,很快嗡嗡响成一片:“谁是云郎?” 云宝宴表情扭曲了下:“?” 那名叫陆九尘的小生也左右寻摸,他怎不记得班里有叫“云郎”的出名戏子? 他脸上挂不住,忙给师父使眼色。 戏班主会意,暗暗点头,朗声大笑提议道:“哪位是云郎?我怎不知手下有这等名角?” 手下有几个金饭碗,他还能不清楚么? 多半是有村民或戏班杂役故意闹事,看不得他徒弟受赏罢了。 “又是哪位说最中意‘云郎’?不妨站出来,以心头至宝相赠,以示喜爱!否则便不作数!” 众人好奇等了片刻。 农妇抱起聒噪的孩童,掂量在怀,亲亲抱抱,哄孩儿乖些,而后继续看热闹。 忽地,那声音再度响起—— “是云郎。” 这次,所有人都发现这话来自何处,无数道热切视线齐刷刷射过去。 云宝宴每一根手指都尴尬到发僵。 骄傲热情如他,生平第一次不敢抬头迎接瞩目。 高挑俊逸的青年自人群中踱步而出,眸光清明,竟看不出半分醉意,他一把拽住脑袋缩成小鹌鹑的粉衫少年。 “姑苏云郎,最让人中意,最让人喜爱。” 墨铮玉神色冷肃,与他说鹤云门门规的表情毫无区别,仿佛在宣布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 “天上地下,仅此一个,无人可及。” 说罢,双掌穿到云宝宴腋下,炫耀似的将小师弟高高举起,少年满脸茫然。 众人:“嚯——” 戏班子面如菜色。 枕清风:“我说什么来着?他们感情亲如兄弟,最是要好!”边说边鼓起掌来,第一个捧场。 溪明月一口酒噎住,擦嘴暗骂:“喝多了,绝对是喝多了,二师兄醒来会后悔的!” 云宝宴两眼发黑。 双脚离地,摇摇晃晃。 ……要不现在把他吊死吧,吊死也比现在舒服。 “墨铮玉你是不是有病…!” 有人夸云宝宴芝兰玉树,墨铮玉先是一喜,而后俊眉皱起,猛转过身,一把将人搂在怀里,硬是隔绝所有人的目光。 “耍什么酒疯,你找揍吗!?” 脚不沾地的小孔雀剧烈挣扎,骤然不动了。 因为。 他感受到那人滚烫的嘴唇落在他脸颊上,很轻,很珍视。 眼尾微红的桃花眼瞪大,瞳眸颤抖。 有那么一瞬间,云宝宴认为这个荒谬的亲吻不是在作弄他,而充斥着一种…… 对待孩童般的怜惜与亲近,只是不知如何表达。 只能这样笨拙地,用亲孩子亲猫咪的方式来靠近他。 墨铮玉啊墨铮玉。 你都厉害到什么程度了? 外界传闻你要跟掌门亲儿子争夺位置,可你私下竟如此可怜么?连示好都不会的败犬一条。 修无情道果然修出毛病了。 云宝宴怔怔地想着,如泡进热水般心头发软。 但很快,这冷脸醉鬼打破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他、他竟咬自己一口! 无暇白玉似的肌肤多了个牙印。 很快,一个接一个的吻响当当砸在他脸蛋上,暴雨梨花般,当真是比墨铮玉的暗器更快更凶猛,云宝宴觉得自己快被活活亲死了! “呃!?”小孔雀浑身烧红,猛烈扭动,“混账,滚开!” 看热闹的村民从“嚯”变成了音调上扬的“哦?”,还夹杂着不可置信的乡音。 这一幕,给淳朴的青稷村民众极大的震撼。 神经大条如枕清风也发觉不对,上前劝阻:“好了、好了,二师弟,大家都晓得你很喜欢小师弟了,可以停下了。” “对对。”溪明月脊梁骨都直不起来了,“要亲回去亲吧,别吓唬老人……” 墨铮玉双臂如铁,竟是无论如何都分不开。 耳根绯红的醉酒青年瞥见一旁的父女,垂髫小崽骑在父亲脖颈,咬着麦芽糖,直直看向他们。 呆若木鸡的云宝宴突然感受到一股胜负欲。 只不过不是来自他,而是来自这个敢啃自己脸蛋的疯狗! 他视线一晃,惊恐嗷了声,已稳稳骑在墨铮玉脖颈上。 “……” 霍然看见比自己高那么多的人,小女孩惊得糖险些掉落,而后咯咯笑起来:“羞!羞羞脸!” 墨铮玉把小师弟托得高高的,嘴角一勾,傲然离去。 看样子是往大师兄家的三合院去了。 “大哥。”枕清风的豁牙子弟弟走来,拉拉兄长的手,“这一幕我见过,二姐姐出嫁那天,二姐夫就这样当大马驮着她,说要扛着媳妇走到天涯海角!” 枕清风失笑:“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他爹醉醺醺晃悠过来,眯缝着老眼:“儿啊,你们门派是厉害的门派,但到底……正不正经?” 枕清风解释一番,亦是说给村民们听的。 什么自小相识、竹马竹马、长辈托孤、绝代双骄、武艺双绝,甚至连流传的“夺嫡”之说都顺道提了两句。 连戏班子一众人也听得入迷。 枕清风:“总而言之,他们兄弟情深,打打闹闹,早习惯了。” 有位小花旦以扇掩面,娇羞道:“这我知道!” “正如魏晋的曹丕曹植,储位之争,因爱生怨,一生相守,至死难断!” …… 云宝宴让墨铮玉一把撂在炕上,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长这么大,一向自恃美貌,小时候逗叔伯婶娘、掌门长老欢心,长大了微微一笑,撩拨得姑娘面红心热。 何曾有人狗胆包天,竟当众非礼他! 还、还亲那么多口! 那对含情的剪水秋瞳一个劲喷火。 骂也不是,打也不是,为此掉几滴猫尿就更不像话了,跟被轻薄的小娘子似的!他不同意! 正气得浑身发抖,墨铮玉飞快往他脖子上套了样东西,而后便虔诚地蹲在他腿边,仰头盯着他。 青年一袭纯黑劲装,做这动作本该如黑犬般驯顺服从,但倨傲的气质使然,给云宝宴一种他随时会抓住他双腿、把他掀翻欺辱的危机感。 “你又想死了是不是?” 云宝宴拽来一看,骂声戛然而止。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暗器,也不是名贵珠宝首饰,而是一个古朴的桃核小篮子,被一根红线穿着,制成了项链。 整体陈旧,但保存得很干净。 云宝宴知道,桃核嘛,民间逢年过节,常拿来给孩子佩戴,以此辟邪镇煞,祈求平安。 只不过这小玩意横看竖看,都跟硬邦邦的墨铮玉不沾边。 “你给我这是何意?”他怒目而视,“拿我当小孩逗弄?” “我告诉你,你让我当那么多人的面丢脸,我还没跟你算账!你让我如何面对师兄师姐,还有村民!” “喝多了可不是免死金牌,你不能喝早干什么去了?我给你,你就喝?” 双耳通红的墨铮玉显然记得刚才的暴行,垂了垂眼。 小美人衣领凌乱,莹白锁骨光洁如珍珠,一段红线相衬,平添几分说不出的色气。 墨铮玉喉头微动,竟是赧颜低了头。 他不答话,更让云宝宴怒发冲冠:“我从前就最讨厌你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样子,我问你话呢,墨铮玉你聋了!?” 小孔雀都快气疯了,再顾不上门中前后辈的规矩,越骂越不客气。 俩人相对着,一个高声怒骂,一个低眉顺眼。 任谁来看,都要啧啧摇头躲开,说上一句“这家两口子真会玩”“癖好独特”。 “喂!” 云宝宴一把薅住他衣领,盛怒的漂亮面庞靠近,香风拂面,气得不住发颤的眼睫如扇个不停的小扇子,就差刮到墨铮玉脸上了。 “混帐东西,是不是我尿你脸上你也喝!?” 这酒是他亲自灌的,才导致了这场闹剧,云宝宴为此怒不可遏,一时口不择言,脸皮火辣。 这话着实粗俗,云小公子多少算个风雅小生,平时绝不会说。 只有墨铮玉会让他疯成这样。 果然,醉酒的墨铮玉怔了一怔,胸口激烈起伏几下,脸色唰一下爆红,突然抬臂蒙住脸,夺门而出! “……?” 云宝宴狂锤一下大炕,震得手生疼:“疯子,纯粹疯子!啊!”咕咚躺下,不顾形象地狂滚狂扭。 然而下一秒,冷峻青年站在门口。 云宝宴:“?” 墨铮玉手里端着脸盆,盆里装着温水,盆沿搭着软帕,长指上卡着竹制齿刷和中药洁齿粉。 他潇洒利落地过来,撂下,转身出去,又打一盆水进来,洁面与洗脚一样一盆,还撩水试了温度。 ……这、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他记着墨铮玉刚入山门有一阵子很不高兴。 如今一想,难道是他并不想当弟子,而是当洒扫杂役? 云宝宴毛骨悚然,宛如要被摁进水里的猫,骨碌碌往炕里滚,大叫:“不要!我不要!你给我出去!” 墨铮玉力大无穷,简直不是个人。 “呜呜!” 云宝宴让他捏着双颊,被迫张口,泪汪汪露出湿红潮热的口腔,贝齿洁白整齐,墨铮玉却看过他换牙的傻样,回忆往事,不由心花怒放,沾了齿粉的小刷捅进去,一本正经地簌簌刷起来。 很快,云宝宴又被迫擦了脸。 热巾一敷,本是舒爽的,可墨铮玉照顾人没经验,都快把他脸皮搓掉了! 云宝宴呜呜咽咽挣扎,两人推搡间,他惊恐地从对方脸上瞧见一种异样的满足。 枕清风与溪明月回来时,墨铮玉正脱他靴子,要给他洗脚。 听见身后响动,这疯子冷哼一声,头也不转,只想专心侍奉。 云宝宴不得不薅住缰绳,也就是墨铮玉的高马尾:“停下!我说停下!” “大师兄快救救我啊,二师兄疯了,他真的疯了,我没骗人!” “师姐、师姐你也来!你们快拿捆仙索测一测啊,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枕清风看见一应俱全的盥洗用具,欣慰微笑:“墨师弟是个体贴的,小师弟,今晚大家都累了,早些歇息。” “另外,我家孩子多,房间不够,便麻烦你们二位睡一间了。” 他说话时充满内疚,但走的时候毫不犹豫。 溪明月靠在门口,说她会和枕家小妹妹们挤一间,让小师弟别愁眉苦脸了。她看热闹似的还要说话,墨铮玉忽地起身,端起洗脸水,不客气地往她身旁空地一泼。 赶人的意思十分明确。 溪明月一个字没说,撇撇嘴,悻悻离去。 云宝宴一拍脑门,真不敢相信这泼夫悍夫作派,是门派二弟子能干出来的! 果真是个乡野莽夫! 云宝宴躺平,随便他如何伺候。 村中作息规律,纵然今夜热闹一番,但没过多久,人声尽数安静下来,整个村子陷入沉眠。 云宝宴往里侧一躺,让墨铮玉上来。 “喝了就别发酒疯了!”他不客气捏起青年下巴,灌老黄牛似的给他灌醒酒汤,自己也喝了小半瓶,没好气道,“抓紧睡觉,没有酒品的家伙。” 烛火熄了。 云宝宴背身,瞪了半天眼睛,仍尴尬得睡不着,脑海不断浮现他挨亲的画面。 第一次觉着“云郎”这两个词,如此刺耳。 姑娘们热情似火地喊,那是敬仰与爱慕,一个大男人雄浑有力地喊出来,他浑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了! 想着,突然往后一尥蹶子,不轻不重踢在墨铮玉小腿上。 分明没踢动他,可云宝宴清晰感受到这混账往他身边挪了挪,清冽酒气忽然靠近。 “……”小孔雀闭眼,眉头越皱越紧。 怪了。 前几天抱在一块睡一夜,只觉得墨铮玉身上滚热,抱着舒服心安。都是男子,兄弟间贴一下无甚关系。 如今当真如芒在背,屁股凉飕飕。 云宝宴受不了了,嗔怪:“哎,你离我远点,都快顶本公子高贵的臀上了。” 他边说,边自我宽慰般絮叨起来。 “咱们从小认识,我勉强当你是个兄弟吧,兄弟之间,别搞得跟断袖一样,没了分寸,知道不?” 身旁陡然静了。 这下不仅没衣服的窸窣声,没有那存在感极强的恼人体温,云宝宴一回身,干脆连墨铮玉也没了! 他腾地翻身而起。 这大哥跑哪去了! 一刹那,云宝宴冷汗从额角滚落下来。 光是想到墨铮玉冷着脸,闯进别人屋子,不管不顾地搂着人亲,还给人洗脸洗脚,云宝宴就觉着魂飞魄散! 他鹤云门几张脸,能这么使劲丢啊? 刚冲到院中,就见溶溶月色下,身形修长的男人孤零零坐在人家屋顶上,支起一条长腿,抱着长剑,对月空惆怅,如一头孤独的野狼。 云宝宴:“……” 他纵身跃上,猫似的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按住墨铮玉肩膀:“你又怎么了?” 好家伙,这疯子宽肩硬如磐石,云宝宴扳了半天,纹丝不动,偏生不面对他。 跟酒品不好的人没话可说。 云宝宴打算强行将人带回屋子,掣出捆仙索,岂知墨铮玉身法如常,躲闪迅疾,绳索扑空几次,云宝宴大怒,跟他拆了几招。 翻滚之间的动静惊动了屋中的人。 年纪最小的幼子哇哇哭起来,大师兄的爹娘迷迷糊糊起来哄孩子,疑惑地互相问:“小崽咋突然哭了?平时都不闹的……” 云宝宴惭愧不已,广袖轻如鲛绡,一眨眼压住墨铮玉的手臂。 沉声道:“跟我来,别在这闹。” 红唇在眼前开合,呵气如兰,墨铮玉硬是一愣,当真跟他走了。 四野空旷的田间地头,唯有阵阵清风吹拂尚未长高的玉米幼苗,夜色幽蓝,月光如洗,视物很是清晰,恍若与白天无异。 云宝宴长舒一口气,身心俱疲。 回身看墨铮玉的眼神多了一丝恍惚,委屈嘀咕:“偷学一套剑法,让你折腾成这样,你还不如公之于众,说我云宝宴是个偷师的卑鄙小人。” 他眼神甫一往没播种的垄上一看,墨铮玉便脱了外袍往上扔去,高冷抱剑不言语。 云宝宴:“你是让我坐这上?” 墨铮玉点头。 云宝宴失笑:“真不知该说你有眼色还是没眼色,你知道么,他们都说干大事的,行为举止与寻常人不同,跟你一比,本公子简直太正常。” “要想当掌门,我可得疯一点了。”浅色衣衫的小仙君坐下,眸底笑意有些苦涩了。 墨铮玉没头没脑扔出俩字:“不必。” 云宝宴仰头问:“什么?” “你不必那么辛苦,我会帮你、辅佐你。”他说,“谁让你疯,我杀谁。” “……” 总算说句人话。 云宝宴内心深处某个最柔软的位置动了动,醉酒之人的话,可信又不可信,但夜深人静,满天星斗灿灿,仿佛可鉴真心。 他想问,墨铮玉甘心居于他之下么? 换作云宝宴这样骄傲的性子,是决不允许的。 谁知没感动两秒,这人坚定地说:“云郎就是云郎,永远都是。” 云宝宴啧了声:“你——” 灼热气息陡然喷洒在耳侧,敏感地带起阵阵鸡皮疙瘩,小孔雀一把推开靠近的俊脸:“不行!怎么又要亲!?” “我、我知道你很孤单行了吧?但人跟人之间需要分寸、需要边界,朋友之间乱亲算什么?大可以有其他表达喜爱的方式。” 白嫩俏丽微微红了。 “若要让我日后的娘子得知此事,一定会怪我不好的……” 猛兽般靠得极近的青年唰一下又消失了。 云宝宴一抬眼,就见他在田野里疯了似的练剑! 身姿俊逸,势如破竹,剑气如虹! 要么说人家是此方主角?喝多了还会继续修炼,真是要逼死人。 小孔雀连声叫他,让他不许破坏庄稼,墨铮玉倒真听了。疯狗能拴绳,便不算疯得彻底。 几点莹莹如豆的光晕亮起。 “哎?”云宝宴转身去看,衣袍翩飞。 那一群会发光的小虫子居然齐刷刷发出他的声音:“哎?”只不过是经过变音的。 有好玩的,谁管疯子练剑?云宝宴以拳捶掌,高兴道:“你们便是大师兄所说的拾忆萤了?” 成群结队的荧光小虫绕着美人仙君翩翩起舞,如星河坠落。 它们只会模仿简单的话:“…的拾忆萤了?” 云宝宴又惊又喜。 他忙掏出乾坤囊里烧坏的腰带,按照大师兄所讲的传说,试探着举起,放到一众拾忆萤之间。 “各位虫虫家族的乡亲父老,我先前心急练功,一时疏忽大意,走火入魔,那夜之事统统忘掉了!” “此物是遗失在那里的腰带。” “可否劳烦你们,帮我好好想想……” 想不到话音未落,眼前景象陡然变成了夜晚的隐仙庐。 云宝宴没料到他运气这么好,一发入魂,不由握拳悄悄鼓励自己:“妙哉妙哉!” 花叶飘拂,阴风阵阵。 幻境之景极其逼真,还能在这一方天地随意走动。 倏忽间,凌乱脚步声夹杂痛苦的喘息响起。 云宝宴转过身,愕然瞧见另一个“云宝宴”踉踉跄跄,面色坨红,迎面撞来,居然径直穿透了自己的身体,看来幻境中的人是瞧不见他的。 他赶紧跟上去。 那晚的记忆模模糊糊,从心法紊乱之后便忘没了,起初他没当回事,可最近二师兄的态度愈发诡异。 难道,墨铮玉当时也在? 自己是打他了,还是骂他了? 谁知,哪个也不是。 云宝宴眼睁睁看着“自己”跌进正在打坐的“墨铮玉”怀里,像只摇尾乞怜的猫,贴蹭那人的剑鞘和大腿,终于把人撩拨得一身火,隔着长袍都清晰可见。 一股电流轰然击穿了云宝宴,他浑身血液冲上大脑,又尽数褪尽,整张脸惨白不已。 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他像是猜到什么,却不敢相信,执着地看下去。 云宝宴瞳孔骤然一缩,目光剧烈颤抖。 他看见他与墨铮玉唇齿相依,舌尖缠绵。 他看见墨铮玉解不开他花里胡哨的腰封,火灵流乱蹿,竟不顾形象,野兽般用牙齿撕咬开来,烧得腰带斑斑驳驳、全是焦黑。 他看见自己如一团蒲柳般,软若无骨地哭叫师兄,百般服软。 他看见那个冷冰冰的无情道剑修不得其法,掏出一页纸来看。 纸上有几个可笑的简笔小人,正是他先前在墨铮玉笔记里画的春宫图,想不到竟被他拿来现场教学! 他看见自己当真压了人家的胯,只不过没有平日的嚣张,让那无情铁手抓住,如快要碎裂的娃娃。 更可怕的是,更可怕的是…… 墨铮玉手臂上当真有一颗守宫砂,他从前并不知晓,如今,在幻境中眼睁睁看着红砂消失了。 面白如纸的美人跌出幻境,几乎站不稳,向后晃了两步。 男人…… 他们都是男人啊! 他、他把墨铮玉,不对,是他被墨铮玉!? 难怪那人这段时日疯疯癫癫,引经据典,编故事试探他,还喝酒闹事,原来都是因为—— 思及至此,以为自己喜欢十八年姑娘的云大公子再也承受不住了。 心灵上的剧烈冲击,让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浑身颤到要散架似的。 云宝宴眼前一黑,身子却并未摔在地上,而是稳稳跌进一个人的怀抱。 那个被他破了守宫砂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我来喽宝宝们!! 更新日历如下—— 22号零点-9000字 23号零点-6000字 24号零点-6000字 25号晚十一点-6000字(这天上夹子,更新比较晚,宝们不要跑空哦) 第27章 偏要负责 翌日不到午时, 四道剑芒自天际降落,几人白衣胜雪,腰佩玉令, 袍尾有仙鹤流云纹样,振翅欲飞。 枕清风换了校服, 淳朴憨厚的庄稼气息一扫而空, 看上去像嘴笨心软的知心大哥。 离家了,他情绪略显低落, 一味闷头上山,似在想今年的收成。 溪明月则轻轻甩着一个透明的九连环,单手三两下拆开, 化而为水, 又用灵力凝结复原, 反复如此。 两人两边, 分别站着云宝宴与墨铮玉。 平日再怎么斗嘴, 他们的距离总是不远不近, 今日倒是稀奇,恨不得中间多隔几个人似的。 四人用玉令刷开第一道山门禁制, 提步前行。 沿途洒扫的弟子多了起来, 一片敬畏的问好声,尤其是入门不久的小弟子, 瞧这四位走在一块,双眼亮如火炬, 充满艳羡, 热切地注视而去。 “哥, 快看,是掌教真人的弟子们……” “瞧着是跟咱们不一样, 那气势风韵,腰杆挺拔,光是站在那就够压人了。” “小少主今天怎这样低调?换做平时,早御剑一路杀到执事堂了,剑尾气还有桃花飘过呢,可香了!我都怀疑是用临安城最贵的胭脂泡出来的花了!” “可能因为墨师兄在吧,看他俩脸色,还隔那么远,保不准吵架了呢?” “要我说,掌教真人这么要强的人,当年以一己之力诛杀魔界妖龙,最看重天赋和实力!还真不一定让亲儿子当下一任掌门,亲子和义子能力相当,还撕得这么厉害,咱们可真有好戏看了!” 溪明月一眼凉凉扫去,嚼舌根的两个弟子立时闭了嘴。 非但如此,整张嘴都如同拆下去放进冰窖冻住般,僵痛发痒,虽能说话,但张嘴速度极慢。 她知道这些声音时常围绕在云宝宴周围,小师弟也十分在意,转头打算安慰。 谁知云宝宴压根没听见,两眼发直,一副了无生趣的表情。 他本就清瘦,昨夜遭受拾忆萤的打击,此时小脸微微凹陷下去,显出几分病弱可怜之态。 被问起,随意摆手道:“无事……昨天槐花酿喝多了,后劲太大,吐了几场,有点犯恶心而已。” 枕清风这时回过神,啰嗦道:“你们俩啊,以后都少喝点。” “尤其墨师弟,醉后与平日反差极大,对小师弟就罢了,反正都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若是吓到村里老人,老人可禁不住你亲亲抱抱举高高。” 墨铮玉微微一顿,脸色难看,但难得的没讥嘲。 显然,他知道了自己昨天的光荣事迹。 不仅听枕溪二人啰嗦一路,绘声绘色描述了他昨夜如何非礼小师弟、伺候小师弟,离开村子时,质朴的农人们皆是对他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仿佛他是什么悖逆人伦的疯子。 咚一下轻微闷响。 回头就看见揉着脑门的云宝宴,正抬起脸呆呆望着他。 四目相接,微妙的尴尬迅速蔓延。 “对不住。” “抱歉啊师兄……” 两人居然同时开口道歉,突然变得很客气,这时平常绝不会发生的事情。 云宝宴目光在他包裹着皮质护腕的小臂上一闪而过,不忍回想,难受的直闭眼睛。 屁股疼的是他。 失忆的也是他。 现在慌成一坨的,怎么还是他? 他从小到大没做过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最多爱得瑟一点,老天爷何至于让他变成断袖? 不对…… 他现在算断袖吗? 断袖除了身体能接受男子,至少,在情感上也应当喜欢男子、需要男子才对吧? ……他喜欢墨铮玉吗? 云宝宴一阵头晕目眩,不敢多想。 青年侧过脸,并不看他:“留心看路。” 溪明月隐约嗅到非同寻常的氛围,谁知大师兄对她小声说:“我假装批评他们而已,实际上在山门外喝点酒没什么。看他俩,感情越喝越有。” 溪明月:“……行。” 鹤云门第二道门禁,由执事长老镇守。 老头整日坐在青瓦红墙的山门殿里,拿着一个白玉琉璃酒葫芦,有时灌酒,有时装茶,某天觉着膳堂的蛋汤好喝也会装一壶,之后酒醉醺醺抱手,看风景看小人书,乐得自在。 连掌门都不知道他酒葫芦里今日到底装了什么。 “怀瑾的爱徒们,且住、且住。” 云宝宴笑道:“长老,你不说咱们也会乖乖站好的。” 他嘿嘿一笑,掏袖子翻找起来,道:“小宴儿,你上前来。” 云宝宴面有喜色,听命上前,表情跟妙妙吃小鱼干差不多。 然而甫一靠近,执事长老拔开壶嘴,扬手撒开,将云宝宴吓了一跳,实则无事发生,老顽童嬉笑不止,不过虚晃小辈一下。 可几人眼前景象实打实地变了。 飞瀑轰鸣,涛声如吼,转瞬间淅淅沥沥,犹如能够让人沐浴的一场温柔春雨,白雾袅袅而起。 涤尘雾。 长老葫芦里真正的东西。 执事长老站在雨幕之后,催促道:“都过来,都来!抓紧点!” 每名回山复命的弟子,若无急事,都需要穿过涤尘雾。 不仅能灭杀附身的低阶冤魂,消除灰尘,重整形象,更能清除简单的外伤,适当补充体力。 还有一点,最重要,也是许多刚入门的弟子最害怕的一点—— 这白雾可以验证弟子是否有心魔或是邪思妄念。 不会令人产生外伤,可一旦有,面临的是直穿灵魂的灼烧腐蚀,苦不堪言。 这也是鹤云门维系稳定的重要手段之一。 以防心性不坚的弟子被魔族策反。 云宝宴以往过这东西就跟玩一样,毫不犹豫走进雾中,片刻后,他从另一侧穿了出去,脸色苍白,紧咬着唇,口中甚至尝到了血腥。 定了定神,佯作无事快速擦掉额角渗出的薄汗。 墨铮玉很快走过来,一眼就发觉他不对,问:“疼了?” 云宝宴看向他,莫名想到那晚他低哄着,反复问他疼不疼,感受如何,既不敢轻举妄动,又横冲直撞的混账样子。 他从没见过墨铮玉脾气那么好,神情百般温柔,将他当作一件稀世宝物般捧着。 脸皮一下子火辣辣的。 他高声笑起来,声音干巴巴的:“疼?谁疼我云宝宴都疼不了,还没妙妙对我打个喷嚏严重!只有一身杂念的新弟子才疼!” 墨铮玉点头走过。 下一秒,云宝宴就左右摇晃几下,捂着胸口苦不堪言,看见师兄师姐过来,又迅速装作无事发生。 ……怎么回事? 方才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种击穿灵魂的痛感,汗毛都竖起来了,险些惨叫出声。 云宝宴自我安慰地想:“还好云郎硬气,不愧有那么多姑娘喜欢,对吧?铁骨铮铮真汉子,全姑苏最勇猛的男子,没人比我更喜欢女子了……” 一定是…… 一定是突然发现跟男人滚到榻上,他才心有杂念的。 唉,仔细想想,那晚他连床榻都没有,幕天席地就交代了。 看了那么多春宫图,云宝宴多少也幻想过将来有朝一日,跟心上人携手入帐,风月温存,良宵旖旎的美妙画面。 只是没想到女子模糊的脸,变成了墨铮玉那张无情冰冷的俊脸。 还把他撅得哭爹喊娘,嗓子都哑了。 云宝宴越想越觉着自己可怜。 反手摸摸屁股,心说:“您辛苦了。” 其实墨铮玉也疼。 他的杂念比云宝宴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从小就有。 可他一向认为自己是堂堂正正的鹤云门掌门之婿,名正言顺,清清白白,定然是执事长老的酒葫芦出了问题,他一咬牙就忍过去了。 “妙妙!”云宝宴欣喜叫了声。 站在石头上的三色小肥猫回头“喵呜”一声,今日没穿当差服饰,也就是猫的竹编背篓。 “喵嗷嗷——” 它肚腩颤颤地飞奔过来,先绕着云宝宴的双腿画八字。 穿来穿去,依次走完四个人的流程。 最后一个是墨铮玉,青年弯腰要摸,妙妙毛绒绒的脊梁忽然向下一凹,灵活躲过,继续跳回巨石上,不知在看什么。 云宝宴定睛片晌,惊叫一声,往溪明月身后躲:“这小肥丫头,怎么玩蛇!?” “本公子最怕蛇了!” 他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果然,妙妙雪白的猫爪正逗弄一条小黑蛇,鳞片闪闪,姿态骇人,但冷冰冰的不理猫。 花猫递出圆圆的嘴努子,试图嗅闻,对方没躲,它摇着尾巴,张嘴,想将对方叼回窝去玩。 忽听“嘶”的一声威胁! 这黑蛇竟对妙妙产生了攻击性。 云宝宴再怎么害怕,也不能看自家肥猫受欺负,正打算上前拉偏架,大怒的妙妙“邦”“邦”两拳,电光火石间,竟将那条蛇捶下了巨石,滚进山里! 那处是一陡坡峭壁,掉下去便很难爬上来,妙妙先是探头探脑,又愣了好一会儿。 之后才发觉失手,喵的一声惊叫扭身逃走,撞进云宝宴怀里缩成球。 “没事了,没事了。” 小孔雀小腹让猫撞得生疼,揉着毛绒肥屁股,去见了爹娘。 这次酬金丰厚,并且他没有招摇过市,也没有缺胳膊断腿,他爹脸色自然和善不少。 雁夫人心疼儿子,问:“才去几日,怎瘦了这么多?” “有吗?”云宝宴张开手臂,转了一圈给她看,“瘦点算什么?心灵上的冲击才是最厉害的,真是豺狼虎豹!”话音渐弱,余光扫着墨铮玉不肯再说下去。 掌门与雁夫人再问,云宝宴一张小嘴闭得溜严。 那事是他主动投怀送抱,彻彻底底玩脱了,实在没有脸去说。 一旁的墨铮玉以为他在暗示自己醉酒闹事,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顾不上殿内还有其他弟子,小孔雀垂头丧气把脑袋埋在娘亲怀里,仿佛孔雀尾巴都打蔫了,闷闷撒娇:“娘,你们都不懂……” 你们的宝贝疙瘩差点让一个男人把皮鼓戳坏了! 你们的好大儿或许再也不能娶媳妇了! 呜呼哀哉!- 云宝宴没想到涤尘雾的威力如此恐怖。 他回到弟子居所,没等好好熟悉下一段时间不见的孔雀窝,便病歪歪倒下了。 对修士而言,凡胎之痛只是表面,灵魂遭受的鞭笞才是痛入骨髓。 云宝宴强撑着换了身干净衣服,一骨碌滚到榻上,蜷缩进被窝里瑟瑟发抖。 痛…… 痛啊。 美人眼尾湿红,不住泛起泪花,顺着雪白脸颊滑进枕头里。 只要是个人就有七情六欲,若不过分,是不会难受到这般地步的。 只能说,眼下云宝宴内心的欲求,与他原本的性子相距甚远,正如一个人原本喜欢吃饭,现在却要吃泥土。 小孔雀年岁到底稚嫩,面对这种不敢对外求助的事,他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和逃避。 他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反正、反正墨铮玉的倔脾气,宁可忍得那么痛苦也不跟他直说,活该他讨不到好,吃个哑巴亏! 他当一回负心汉又能如何? 谁规定他要当一辈子好人了? 美人柔软的身体缩成一小团,咬着被角,痛得闷哼,踢踏间丝绸罗袜都要掉了,露出细瘦骨感的脚踝,正细细颤抖着。 圆不隆咚的小桃核篮子掉了出来。 “……?”捏起这不入眼的小项链,他艰难喘息间又想起了墨铮玉孤零零的身影。 小时候坐在屋檐上不说话,长大了还是那德行。 竟然有点,可怜。 “墨铮玉…!”云宝宴磨蹭着腿,衣摆花瓣般散开,忿恨捶床,“谁让你招惹我的,那天你在隐仙庐做什么?你不会把我送到爹娘那里吗!谁让你、谁让你捅的呜呜…!” 小孔雀难受了小半宿。 每次一想到那人,涤尘雾的余痛便阵阵袭来,导致他连想都不敢想。 接下来几天,饶是身体虚弱,脸色发白,照旧早起练剑上课,问就是没事。 云宝宴全身力气都花在了如何躲避墨铮玉这件事上。 直到这日晨练,他手腕一松,长剑当啷掉在地上。 墨铮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你脸色好难看,怎么回事?” “我没事,反正我没事!”云宝宴让人抽了一下似的,慌乱抽手,苍白没气色的小脸因为羞赧与气愤,涌现出病态的酡红,“你放开,少跟本公子拉拉扯扯的,男男授受也不亲,知不知道!” 他一口气没倒过来,眼前小金花乱闪,往后一仰就要摔。 监管早训的商长老忙说:“快快,来人接着!” 墨铮玉毫不犹豫托住,沉声斥道:“别动。” “你生病了,我送你去丹堂长老那里。” 青年冷峻焦急的脸靠近,云宝宴恍然间以为他要亲自己,面上轰一下烫了,手脚不知如何安放。 赶紧捂脸,不给亲。 又赶紧捂屁股。 巴掌大的小脸烧得通红,失焦的桃花眼含水,充满了羸弱病气。 云宝宴冷笑,心道:“只要本公子移动速度过快,你哪个也吃不到!” “墨铮玉,你可听过一句古话,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他心里大骂,“这薛平贵,我可当定了!守宫砂而已,大不了我再给你点十个八个的,赔你就是了!” 对、对…… 等他再熬夜练一段时间剑,就这样对墨铮玉摊牌,狠狠地摊牌! 墨铮玉眼看小师弟行为怪异,一双小手忙忙碌碌的捂上面又捂下面,不知在防什么,他猜测是中邪,总之云宝宴忙不过来,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的样子。 没片刻,小脑袋突然一垂,竟活生生把自己给忙晕了! 待再次醒来,鼻腔充斥着固元堂特有的药香,眼前是白布围挡出来的病房。 云宝宴周身几个大穴扎了针,他不敢动。 “醒啦?”丹堂长老掀开帏幔,笑得不怀好意,话音更加不含好意,“想不到小宴儿如此用功刻苦,要是掌门知道,可要好生欣慰一番了……” 云宝宴瞬时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急得差点跳起来,让长老一挥灵力,按了回去:“不怕扎针了?” “长老,商长老,您千万别跟我爹爹说!”他哀求,“我最近是有点小心思,过涤尘雾才出了问题,但我可以处理好的,我没做坏事!” 是坏人在做我啊! 丹堂长老沉吟,坐在他身边给他施针。 忽然低声问:“那女子是谁啊?” 云宝宴愣了愣,没好气地说:“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浪荡公子吗?一个两个都这样说我。我怎就不能是无法突破修为,急火攻心,才遭受了涤尘雾的反噬?” “是吗?还有谁敢说小宴儿?” “当然是……” “墨”字险些脱口而出,忙让他吞了回去,云宝宴傻乎乎差点被套话。 丹堂长老再八卦,再想知道小辈的事,也不好在这时候问一个病人。 他眼珠一转,笑眯眯的,决定之后再打探。 “除了涤尘雾的反噬,你还有忧思过度,脾胃不和,呕吐频频,风邪入体之症。” “尤其是劳碌过甚,小孩子家家把自己弄得那样忙做甚?像你爹一样早早白头发就好了?” 云宝宴哼哧:“你们都不懂。” “对,小孩最爱说这句话。”丹堂长老点点头,“我给你开几副药,你喝着,好生调理一下。” “丹堂,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君子所为。”掌门云怀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云宝宴浑身一震,嘴唇发干。 发现他爹娘是刚刚赶到的样子,这才放心,守在门口的墨铮玉也跟了进来,云宝宴错开眼,偷吃了禁果,完全不敢看人。 哎,本该美事一桩。 他稀里糊涂的吃了,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毫无趣味。 ……还是跟可怕的二师兄。 想到跟男子的阴阳结合行为,云宝宴闭上眼,又害怕得想吐。 掌门夫妻过会儿出门去临安,时间不能耽搁。 听闻孩子生病,急忙赶来,得知病情,饶是望子成龙的云怀瑾也皱起眉,让云宝宴好好养病,好透了再说,练功不在于一时。 雁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把病恹恹的小孔雀往怀里搂:“我可怜的宴儿。” “阿娘对你不住,当初怀你的时候常常忧虑,没能好好养胎,害你一出生就比寻常婴儿羸弱。” 回头,美眸一瞪,开始责骂丈夫。 “我生宴儿的时候,你还在外面捉你那欺师灭祖的混账师弟,要不是他,宴儿这辈子至于吃那么多的苦!?” “云怀瑾,你们修无情道的都没有心肝!” 雁夫人素来好脾气,唯独遇到孩子的事,时常责骂丈夫。 丹堂揣着手在一旁看好戏。 一代剑仙云怀瑾,就这样一身高人气质,站在原地挨训,一个字也不反驳。 墨铮玉莫名跟着低头,神色茫然。 云宝宴烧得糊里糊涂,抬起小脸,问:“娘,是哪位师叔,我怎不知?我体弱和他有什么干系?” 小手帕按在母亲的泪珠上。 雁夫人心头发软,用力抱了抱他:“没事,娘气糊涂了。” 女子肩头露出云宝宴一双猫似的眼睛,正对着墨铮玉。 他轻推了推雁夫人,拉开距离:“娘,我回去养养就好,你跟爹爹放心下山,这几天我都休息,要是贸然练剑,就让墨师兄把我锁起来,这下你放心了吧?” 雁夫人捏捏他:“谁敢锁你?” 墨铮玉立刻说:“师父师娘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师弟。” 云宝宴并非让人盯着害羞。 而是考虑到墨铮玉的经历,他自幼父母双亡,看见其他人阖家团圆,亲亲热热,一定触景生情,黯然神伤。云宝宴不想在这上伤害他人。 二人这段时间关系不尴不尬,他没指望墨铮玉真来照顾他。 墨铮玉把他送回居所便走了,也没有照顾的意思。 云宝宴反而松了口气。 接下来一日三餐有杂役来送,餐具也有人取,只是他心绪难平,身体不适,实在没有胃口,食物基本原样送回。 墨发披散的美人飘进西厢房,左右没力气,不妨摆弄一下他的宝贝们。 打开衣柜,整齐无比,每一件都叠得连褶皱都没有。 是上次墨铮玉给整理的。 不好! 皮鼓开始幻痛了。 云宝宴皱眉,扶额晃了晃,砰地关上柜门,钻回被窝睡得昏天黑地,直到晚间,房门笃笃敲响,一阵碧螺春笋鲜鸡汤的香气飘来。 他披衣而起,院中空无一人,唯有食盒还在桌上。 ……哪个杂役走得这么快? 招呼都不打,够嚣张的。 云宝宴掀开瓷盅,眼神微动,薄薄的肚子终于知道饿了。 接下来一连几天,神秘食盒都会准时准点出现。 莲子百合玉露羹、茯苓老鸭汤、蟹黄炖豆腐、银丝菌汤面、雪梨川贝粥…… 每日都不重样。 并且,不是膳堂会有的水准。 养病中的小孔雀愣是让人喂得面色红润起来,每天一到点,就乖乖坐起来,清茶润口,咂巴着嘴,等待开饭。 可那人来去无影,始终没有露面。 直到云宝宴在食盒中留下一张信笺,说想吃一份桂花糕配青梅水当宵夜。 院中静悄悄,熟悉的紫檀提梁盒刚一搁到桌上,一道有力劲风从后袭来。 黑影闪身一避。 谁知那泛着清浅桃花香的身段并未收势,而是向前扑去,如一只受伤无力的乳燕。 黑影想也没想便揽住他,触碰到那一秒,他便知上当了,因为捆仙索已紧紧绑缚在他身上! 美人确实没了力气,拿他当人肉垫子,闷哼着伏倒在他身上。 嗓音轻快,带着点玩味。 “抓到你了,铮玉师兄。” 面罩一扯,露出锋利如刀的下半张脸。 墨铮玉让他骑着,无情道心法瞬时狂躁起来,云宝宴能感受到他的变化,呼吸一乱,一把薅住他领子往地上一压! “你!哼,想不到我爹的得意弟子,是个断袖啊?” “怎么本公子一压着你,你就……” 墨铮玉偏了头,眼神冷冷清清。 内心早预演千百遍让云大公子折辱的场景似的,下颚线绷紧的线条都那样锐利。 “我不知道。” 早在他没有性别之分的年纪,便是云宝宴的夫婿了。 男的,女的,有什么重要? 他只知晓云宝宴一个。 “你不知道?”云宝宴忽地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 “……可我都知道了,你直接说出来,会死吗?”大颗大颗的眼泪落在墨铮玉脸上,他不可置信望着云宝宴涨红的脸,眼神骤然颤抖不止。 骄傲的小孔雀不知在气什么,哭得很倔强,咬牙质问他:“你就这么不信我的品性?兜兜转转,啰里八嗦!” “你怎么敢保证,我不会对你负责的?” 墨铮玉的心几乎飞了出来,只听见那人咬牙切齿的一句—— “我云宝宴若是偏要负责,你待如何?”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宝宝们! 第28章 男上加男 外界都夸赞墨铮玉君子如竹, 如何端庄果敢,可云宝宴早知道,二师兄是个小气鬼。 从小便是, 所有人都让他蒙蔽了。 这人眼底总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淡淡的轻蔑与讥讽,仗着武学仙术高深, 目空一切, 只是他眼眸墨色很深,又不正眼看人, 大家才发现不了。 可如今,墨铮玉让自己压在身下,毫不挣扎。 他神色错愕, 俊脸晕开一滴滴热泪, 顺着鼻梁与脸颊到处流淌, 有些甚至流进口中。 “师弟……” 青年一开口, 喉结滚动, 就这么喝了。 他愣了下, 眼神愈加焦渴,痴痴的, 恨不得再张口去接似的, 看得云宝宴哭声一噎,无端羞恼起来。 “这话, 你可当真?” 云宝宴许是没好利索,男人低沉嗓音听得他心跳剧烈, 双腿发软, 一把按住他的嘴, 斥道:“现在没你说话的份!” 一方软帕忽然轻轻压在他的小脸上。 云宝宴一呆,墨铮玉自顾自给他擦干热泪和汗涔涔的额角, 他法术了得,区区捆仙索,一甩手便能挣脱,只是故意让人压着佯作动弹不得。 但小师弟哭得太狠,怕他哭坏身子,墨铮玉只得翻身起来,一把抱住他往屋里送。 云宝宴忙叫道:“别进去,就在外面说!” 听出他提防,墨铮玉眼神微暗了下,闪过一丝阴沉,但还是依言将人放在石凳上。 纵然铺了竹席,孱弱单薄的美人坐在上面,多少有些凉和硬。 墨铮玉凝视而去,隔着素色睡袍,都能联想到那微带软肉的腿根压扁的曼妙弧度,连同小师弟那不算高的体温与淡淡花香都会残存其上。 他蹙眉。 这石凳子真碍眼,下。贱货色。 墨铮玉想问云宝宴,凳子太凉,可否要坐他腿上。 可眼下不是个好时机,小师弟显然经过了激烈的天人交战,才决心跟他摊牌,云宝宴孩子心性,不能再激他。 要是回过味来,保不准就拍屁股走人,不管他了,随便他去哪里唱武家坡。 云宝宴拿着绣工过时的软帕,有些嫌弃地问:“哪来的?” “山下买的。”墨铮玉搁在腿上的指尖蜷了蜷,背脊更挺拔,跟做什么好事似的,“上次不是没东西给你擦眼泪么?这次准备好了。” “你还打算让我哭几次?”云宝宴横他一眼,拢拢外袍。 “真怪了,撞见你怎么总掉眼泪,一个大男人梨花带雨的,像话吗?” “真情流露,有何不可。” 云宝宴竟从他这回答里听出一丝期待,喉头一哽,脸色变化:“……” 真恶心,有手帕不早拿出来,刚才张嘴喝什么? 早说修无情道容易出事。 小时候劝他多跟自己逃两节课业,去山下多玩玩,跟害他一样! 现在成了个连工具都不会用,只会伸手接、伸嘴接的修真猿人了!还、还疑似断袖,帮人解决走火入魔的唯一方式,居然是献身! 好了好了,这下终于都坏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早想跟我说这事?”云宝宴不看他,俏生生的面庞愁云惨淡,前所未有的严肃,“有话就直说,能缺块肉是怎么?最不懂你们这些拐弯抹角,满肚子坏水的。” 墨铮玉不懂“满肚子坏水”是从何得出的结论。 月下对坐,垂下眼睫,淡声:“士可杀不可辱,我注重贞洁,但不想如小女子一般哭哭啼啼,四处追着人索要名分。” “比起哑巴一样,你真不如哭哭啼啼了!”云宝宴怒道,“好歹我能看懂!” 要知道小孔雀从小最讨厌逢年过节的猜灯谜活动。 他一个也猜不中。 墨铮玉:“……我做不出。” “我看女子未必有你啰嗦,像我娘亲当年,就是直截了当问我爹,要不要结为道侣,不结就拉倒,谁稀罕?结果我爹御剑奔赴上千里,追到她闺房门口守了一整夜,这才结下良缘,有了我。” 墨铮玉薄唇微抿,眼神不赞同。 他若是说一句“谁稀罕”,云大公子的娇纵脾气,定要喊得比他更大声,做事更决绝。 他一个小乞丐出身的男子,没什么能捆住他的,恐怕这辈子都要无名无份了。 但凡小师弟有了他们的孩子,他们都不会分开的。 想到这,墨铮玉心神微荡。 云宝宴目光瞥向紫檀食盒,旋即哼了一声:“再者,你的手艺我已能分辨出来了,先前灵膳堂的蟹黄豆花,跟这几日出现在桌上的蟹黄豆花,味道一模一样。” “但我后来想清楚,膳堂是从不做这道菜的。” 说着,泪水不争气地要从嘴角往下流。 “别的我分不出,这种事可骗不了我……” 不知何时坐在石桌上的妙妙伸出小舌,舔了舔嘴努子,催促他们:“喵呜!” 墨铮玉拿出他点名要吃的糕点,倒出梅子茶,故作惊讶:“师弟聪慧,逻辑严谨。” “兹事体大,不妨边吃边说,我们慢慢商议。” 云宝宴分了一半给妙妙,一口咬下松软糕饼,满足地眯起眼。小肥猫得吃,毛绒小脑瓜立刻狠狠蹭着墨铮玉的胳膊,以示讨好。 修行清苦,口腹之欲压抑得很过分。 他喜甜,一口下去心花怒放,甚至想像妙妙一样往墨铮玉怀里蹭了。 美人、花猫、青梅薄茶酸甜可口。 仿佛婚后多年的场景。 墨铮玉不知如何形容眼下的心情,他寡言少语,却想跟小师弟多说说话,一味劝他多吃,云宝宴噎得直瞪眼睛,心说这人莫不是想噎死自己,以报失身之仇? 青年又挑起话题:“师弟你瞧,妙妙又长胖了。” 小猫眼睛圆圆,呆住:“……” 云宝宴忙无捂住妙妙的小耳朵:“不听不听,不讲不讲!” 猫儿不悦地甩着尾巴跳走了。 没了孩子在场,气氛再一次陷入尴尬,墨铮玉内心早已默认了他们关系,云宝宴却不知道,忍着燥热的脸皮,把他通过拾忆萤恢复记忆的事情重新讲了一遍。 “我当真不知那些姑娘所赠的吃食里会下东西,以后不管她们如何说,我都不收了。防人之心不可无。” 云宝宴一拱手。 “总之,多谢铮玉师兄帮我……” “要因为邪火焚身,憋得爆体损伤修为,我这辈子再没脸见人了。” 墨铮玉掩唇低咳:“举手之劳,说开便好。” 这傻瓜。 让人槽得眼泪口水直流,还要谢谢他。 硬是让他弄晕了,还以为是失忆。 笨…… 笨得可爱。 青年眸色微转,眉梢扬起:“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守宫砂都没了,自然要按照正常流程来确认关系。云宝宴故作老成,道:“师兄你就别操心了,该给你的,我都会给。” “等爹娘回山,我便去向他们说我要了你,摊牌吧。” “——!” 墨铮玉一口茶呛住,俊脸铁青:“你怎么着?” “嗯…”云宝宴不习惯说大人的话,心虚挠挠脸,复又挺起小胸脯:“…我要了你呀!” 撅嘴飞快嘀咕一句:“有何不妥?” “到时候三媒六聘,凤冠霞帔,都少不了你的,你就放心吧,哈哈!” 墨铮玉脸色愈发黑如锅底。 他考虑全面,贴心地说:“放心,我把嫁衣定做大点,你再孔武有力都能穿下!” 墨铮玉:“……” 显然,他从未想过“被娶”这件事与他沾边。 他一时气闷,问:“什么三媒六聘,搞这么多繁文缛节,云大公子是出于道义才找我说开的么?” 云宝宴刚要点头,墨铮玉扯唇冷笑了声。 “果然,你爹是鹤云门掌门,你娘是结界宗师,姑苏遍布你们家的产业,你便如此对待我这乞儿出身的男人。” “让我盖上凤冠霞帔跟了你,岂不拿我当女子对待?” 云宝宴见他不满,沉默足有半柱香。 仍是没想通二师兄到底要做什么。 忽然如释重负地挥挥衣袖:“哦,我知道了!” “师兄觉着我们都是男子,不能按照凡间夫妻来看待对么?那咱们相视一笑泯恩仇也无妨,这事就过去啦!” “云宝宴!”墨铮玉一把攥住他手腕。 溜之大吉的小孔雀让他拽回来,病体未愈,直接摔进他怀里,惊恐不已睁圆桃花眼。 “你又怎么?” 冷峻青年羞愤又隐忍地盯他几秒,感受到腿上绵软的触感,他认栽一般,轻轻道: “我的意思是,先不要找师父师娘说,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轻易告诉他们你我破身一事,就不止罚跪那么简单了……” 光是想到爹爹的脸,云宝宴就在墨铮玉怀里瑟瑟发抖,不断幻想爹娘混合双打的画面。 青年瞧他怕了,继续加码。 “你自己不都说了?你要了我身子,偏要负责到底么?” “反正我从小便是为了当你夫君而存在的,都是早晚的事。纵然你我无情,也应当好好履行承诺。” 云宝宴眉心突突乱跳。 他就知道,跟墨铮玉这种人不仅不能开玩笑,也不能随便许诺。 二师兄什么都能当真。 墨铮玉眯起眼:“还是说,你拿我墨铮玉当个玩意,打算吃饱了一抹嘴就走?” “什…!”云宝宴闹了个大红脸,“谁吃饱了就走!?我没吃饱!我都不记得我吃了!”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你都不行,你怎么那么难伺候!?” “干脆我把魔界打下来给你当聘礼得了!” 他踢蹬起来,猫炸毛似的胡乱扑腾,扭了半天都逃不出男人的怀抱。 墨铮玉微微一震,神色动容。 ——这主意好。 一声清脆铃响,云宝宴教那光泽闪动的小东西吸引了视线,下意识伸手勾住他剑柄上的东西。 “招子铃铛?这不是我买了送你的那个。” 墨铮玉佩剑上除了招子铃铛就是小孔雀的批量生产剑穗。 他嗯了一声:“就当聘礼了,不许反悔。” 云宝宴:“……” “就不能拿点寓意好的东西当聘礼吗?我宝匣里有的是好东西,你随便去挑。” 墨铮玉让他逗笑:“云公子真大方。” “不过,我更喜欢招子铃,你不觉得很灵验吗?若你能怀孕,那夜之后,一定有了。当时小师弟的肚子可满得很。” “……”云宝宴稍微一顿,自动联想到画面,一下子跳起来,“你这人怎么说荤话不眨眼!不要脸!” 谁料墨铮玉振振有词。 “我悄悄跟你,当云大公子见不得光的秘密道侣,早就不要脸了。” “师弟早些休息,想吃什么,提前说一声,我都给你做。” 高挑英俊的青年提起食盒,把他塞进门里防止灌风,心满意足地走了。 来时小心翼翼,还穿了夜行衣,走时可谓春风得意,光耀门楣。 终于,他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了。 云宝宴呆站在房里,嘴角抽搐:“跟…?二师兄都跟谁学的,我怎么觉得不对劲……”- 当晚,涤尘雾的余威让小孔雀做了场噩梦。 只不过噩梦的主人公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或七窍流血的厉鬼,而是两团质地透明、闪着奇光、通体异香的土壤。 它们一左一右飘在云宝宴耳朵旁,叽叽咕咕竟在争吵。 左耳的那团软土扭来扭去,没有五官,却能感觉到它相当得意,嗓音甜蜜娇纵—— “哼哼哼,墨铮玉既然上赶着送上来,就别怪本土无情了!” “谁让他平日仗着武功高强总压我一头,害得本土练功那么辛苦!” “我就要狠狠地践踏他、羞辱他!” 说着,透明软泥探出一只小触手,虚空狠狠踢了踢,看样子是在“践踏”。 原来,这触手是它的小脚。 右耳边的那团软土飞身而来,伸出软软的触手阻止它—— “不可!” “鹤云门乃名门正派,在修真界赫赫威名,本土岂能仗着掌门之子的身份,胡滥利用一个人的贞洁名声?我定会负责到底,照看这柔弱男子一生一世。” “本土的双手,为国为民,伸张正义,可不是用来玩弄男子的!” 说罢,不知从何变出一段小树枝,触手捏住,冷酷地上下戳刺,使出的竟是一套鹤云门基础剑法。 云宝宴恍惚不已。 “你们是谁?难道是另一个我么?” 他伸手想摸,却触不到,惊叹道:“为何我在梦中是这副样子?……土壤?” 这时,道可道的声音空灵响起。 [小友此去历练可有收获,我看见,你与墨铮玉日渐亲密……] 听见他开口,云宝宴瞬间火大:“老头,还好意思问,都因为你,让我用什么‘同归’剑法,事情全部乱套!” “我还歪打正着,找到了一段忘掉的记忆。” “本公子居然跟他——那那那什么了!”云宝宴急道,“不是说铮玉师兄是此间主角吗?会有无数红颜知己吗?那我算怎么回事!” “道可道”让他一连串的质问打得哑火了。 半晌,苍老嗓音说: [按照原定话本,主角墨铮玉会与门派的小师妹青梅竹马、指腹为婚、早尝禁果。] [可小友的行为,代替了原本会出现的女角色。] 云宝宴脑袋轰然一声,如山洪爆发,在梦中都天旋地转不止:“那、那我该如何是好!” “老头,你出现的作用就是告诉我这个吗?!” “那你去跟墨铮玉说啊,跟我说做甚?不不!也别跟他说了,到时候又来折腾我……” [小友稍安,老头子年岁大了,需要、需要慢慢想。] “好吧,爹娘说了,敬爱老者,不可造次。”云宝宴环抱双臂,一只小脚在地上焦躁地狂拍,“我等你给我办法!” 半晌,识海忽地传来一道欢快的“叮!”,道可道笑呵呵给出回答—— [小友可以结合二位小小友的提议。] [既玩弄践踏墨铮玉,又照顾陪伴他一生一世,那么便是一生一世玩弄他了!] 云宝宴:“……” 他腾地坐起,两眼睁开时还在骂人。 薄如蝉翼的睡袍透出清晰的蝴蝶骨,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长发散落,身姿极美。 不可置信摸了摸额头,又捏捏干涩数日的嗓子。 涤尘雾连带伤风一齐好了! 他又可以生龙活虎了! 云宝宴翻身跃起,一下子把噩梦抛到脑后,快速整理形象,神清气爽推开门—— 小院干净得像被抛光过一般。 “嗯?” 又是幻境? 小孔雀关门,再开门,呆若木鸡。 确定了,这是他的小狗窝没错,是哪个新来的杂役如此勤快?卯时便打扫得这么干净,连横出来的花枝都修得整整齐齐,相当严谨。 “救命,本公子专门留出来的野枝!” 云宝宴心疼得捶胸顿足。 这时,院门处有人声线清冽低沉地说:“小师弟,晨安。” 一个比院子还闪亮的男子出现了。 冷峻端方,玉竹风骨,眉眼凛冽如霜雪。 墨铮玉甚至微提嘴角,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一起去练剑吗?” 云宝宴:“?” 分明看不出这厮打扮在何处,可偏偏给人一种意气风发之感。小孔雀挠挠头,困惑跟他走了。 不仅云宝宴发现墨铮玉今日与众不同。 晨练的所有弟子都发现了。 往日剑法凌厉、面容冷淡傲气的掌门二弟子,对谁都爱搭不理,只管分内之事,多的一概不理。 可今早,竟然亲自给忘记招式的小弟子教学。 一旁的人光顾着看这惊奇的一幕,不小心跌了,整个北斗剑阵一乱,顿时如骨牌般一个压一个摔倒一大片。 气得戒律长老破口大骂:“你们这群没用的家伙!” “平地都能摔,谁能指望你们去杀魔族!?” “都给我滚起来!” 按照平时,墨铮玉必是负剑而立,连个余光都不分给犯低级错误的人。 比起戒律长老的怒骂,更让人震惊的是,墨二师兄灵力一扫,竟扶起了他们。 温声叮嘱:“当心些。” 云宝宴再次挠头:“他这是怎么了?” 去灵膳堂吃早点的途中,有弟子给墨铮玉打招呼,他不是随意点头,而是含笑回应:“你也早。” 惊得一行弟子忘了看路,齐刷刷跌进池塘里。 “噗!”弟子狼狈爬上岸,惊恐不已,“我靠我靠,难道山门的涤尘雾失灵了?墨二师兄让什么东西上身了!” “鹤云门难道要有两只花孔雀了吗?” 云宝宴往常只跟大师兄大师姐一起吃饭,要么就辟谷懒得吃,今日三人刚凑在一块,另一道凛然挺拔的身影出现,一刻不落的坐到云宝宴身边。 好在枕清风不是爱多想的人,让墨铮玉撞了下肩膀也没当回事。 笑问:“墨师弟,你也来用膳?” 墨铮玉颔首:“自然。” “怪了。”云宝宴伸手摸摸他额头,“我的病没转移到你身上呀。” 墨铮玉往他盘中夹了个糯米烧麦,低声说:“便是有,也无妨。” 云宝宴一怔,耳根发热,忙去偷看师兄师姐的脸色,好在他们都没当回事,也可能是故意装聋作痴。 锦靴暗暗踩了墨铮玉一脚,飞快嗔了一眼。 ——老实点! 修者过早只是象征性的,上午还有长老的实战课程,无法进太多东西。云宝宴眼大肚子小,夹了一堆,剩了一堆,每样都只咬了一小口。 他惭愧一秒就恢复冷酷:“吃不下了,我去倒掉。” 墨铮玉摁住他手腕:“且慢。” 几人齐齐看他。 青年一本正经:“小师弟,下界苍生疾苦,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吃不上饭?难道浪费食物是大侠之举吗?” 云宝宴让他说得气鼓鼓,可内心认同,一时进退两难。 正要忍着胃中饱胀将其吃掉,餐盘忽然让人拿走,墨铮玉竟毫不嫌弃地夹起他咬过的食物,送入口中,没一会儿风卷残云。 餐桌上三个人都看傻了眼。 溪明月粥勺啪一下就掉了。 云宝宴瞳孔地震,不知说什么好。 ……他爹娘都没吃过他的剩饭! 只有枕清风看不清状况,朗声大笑:“我们四个,就该相亲相爱,同气连枝,墨师弟和小师弟早该如此,兄友弟恭!” “好!好!好!” 枕清风连说三次,感慨万千,大赞墨铮玉吃云宝宴剩饭之举。 几人前去竹林,今日是外出归来的执法长老授课,不得延误。 云宝宴故意落后几步,走在青年身边,手肘狠狠撞他一下,低声问:“你今天发什么疯?” “有么?何处?” 云宝宴莫名别扭:“你平日也没这么……这么胃口大开啊。搞得人怪不好意思。” 青年迟疑片刻,忽地,低磁清冽的嗓音传来。 “夫君帮妻子吃剩下的食物,不是理所应当?” “阿宴是嫌夫君多管闲事么?”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宝贝们!!明天不是零点更新,而是晚十一点,不要跑空哦! 第29章 铮玉哥哥 “夫、夫……夫君?!” 墨铮玉一顿, 旋即轻轻应了声:“阿宴,为夫在。” “谁叫你了,大男人做什么夫君来、夫君去的?”小孔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心头酥麻,生怕让旁人听见, 揪着他衣袍威胁道, “不许在外面说这些!” 墨铮玉还在回味上一句,闻言, 递去个了然的眼神。 不在外说,便是他们夫妻关起门来,在自家说了。 有了身份, 果真不一般。 墨铮玉薄唇扬起满足的弧度:“那我能叫你阿宴吗?还是说, 只有唐梨那臭丫头能叫。” “你叫我祖宗我也依你。” “叫祖宗显老, 叫小祖宗显年轻。阿宴喜欢哪种叫法?” “?” 四人来到后山竹林, 今日是执法长老花信风传授实战技巧, 顺带讲解外界风俗和修真界变化。 弟子们都喜欢叫他花叔。 花叔常年执行任务, 经验丰富,为人略有些吊儿郎当, 譬如长老袍穿得歪歪扭扭, 时常袒胸露背,讲话黏黏糊糊。和戒律长老崇泰山是两个极端, 时常被后者训斥。 许多后入门的弟子都以为他们关系不好。 可云宝宴知道,不是的。 当年的花叔不过一方游侠。 遭仇家追杀, 重伤濒死, 是戒律长老把他带到鹤云门。 不知戒律长老跟爹爹说了什么, 年幼的云宝宴只记得爹的脸色很难看,似乎闻若未闻, 掌门风度都顾不上,一味地说什么“有违人伦”“脑有疾否”,让他去固元堂开副中药治一治。 最后花叔还是留了下来,与戒律长老算是主外主内的搭配,共掌刑罚。 时至今日,小孔雀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他、他们该不会…… “小宴儿又在想哪家姑娘?”花叔忽然笑吟吟瞧他,“我刚讲的幽燕宗风土人情,可都记住了?这可是你们过段时日要游学的宗门。” 云宝宴下意识看了墨铮玉一眼。 发觉那人也在瞧他,忙慌乱挪开眼。 扯谎道:“记住了,自然记住了!” 他平日看的怪谈可不少,随口就道:“幽燕宗嘛,刀剑双修,五仙镇守,还有专门训练弟子体能的淬心雪山,宗门弟子喜欢吃那什么一锅出的饭,女子个个彪悍如虎,与我们这很不相同……” 说到最后,云宝宴语气竟有些期待。 旁人听不出,墨铮玉脸一下子就黑了,指尖下意识敲打剑鞘,警告似的低咳一声。 “从哪看那么多杂书?” 戒律长老威严的声音响起,四人态度顿时更加端正。 他看向云宝宴:“午时都交到我这。” “……”小孔雀欲哭无泪,“啊!” 戒律:“啊什么啊,你跟朱玑那小子的书都能开话本铺子了。” “崇大哥。” 花信风已如一阵风似的歪到他身上,勾肩搭背,指尖戳戳点点:“让你来帮忙喂招,可没让你吓唬孩子们,别这么无趣呀。”反正没收的书都被他俩一起看了。 戒律皱眉清嗓,没有点破,话锋一转。 说起幽燕宗崇尚武力,功法更侧重力量,去历练三个月,算作短期特训,为之后的宗门大比打基础。 听到这,云墨二人精神振了振。 他们还没获得专属佩剑,对神兵的渴求胜过一切。 花叔嘴上嗔怪,说戒律长老不好好配合,实际上他才是过两招就故意往人身上撞的那个,还嬉皮笑脸:“承让承让,刚执行完外勤,手酸脚软,崇大哥可不能怪我!” “哎,也不许皱眉头,更不许生气骂我!孩子们还看着呢!” 戒律长老一丝褶皱都没有的外袍很快乱糟糟,额角也落了两缕碎发。 花叔折扇轻摇,审视道:“你这样可年轻多了。” “禁止嬉笑!”戒律怒斥。 云宝宴过去看他们打闹不以为然。 可现在有种说不出的别扭,竟有些不敢直视,白玉般柔滑的耳垂微微红了。 倒是墨铮玉全神贯注。 长老级别,功法了得,一剑一扇转瞬过了数十招,花叔还有闲心在云宝宴头上不轻不重敲一下:“专心。” “扰乱敌人心神,亦是制胜法门之一。” “你们的戒律长老过去便是幽燕宗弟子,现成的活靶子,我如何收拾他,你们可要看好了!免得出门在外,让那群粗鲁的狼崽子欺负,遇到挑事的,就给我狠狠地打!” 说起这个,云宝宴一蹦三尺高:“谁敢打我?!我杀杀杀!” “孺子可教也。”花叔扇柄一下下敲着掌心,“刚才的剑法,给我演示一遍。” 云宝宴一抽剑,墨铮玉立刻站出来帮他对招。 若是只有花叔在场,小孔雀一定从善如流。 可戒律长老双目如炬,盯得他冷汗都下来了,举着剑努力回忆半晌,水色唇瓣紧紧抿起,终于出手。 铮然几声双剑相击! 正当墨铮玉以为他还要进攻,只觉怀中一软,花香萦回。 一团柔软甜香撞了个满怀,云宝宴双臂紧紧环住他,白软的脸颊牢牢贴住他胸膛,一双桃花眼眸亮亮地望着他,满目澄澈。 墨铮玉当真觉得,小师弟的袍子下要顶出一条猫尾巴了。 云宝宴忘招了,含糊不清的小小声问: “师兄、师兄,刚才他们是这样示范的吧…?” “……” 墨铮玉愣住,长剑当啷一下掉在地上。 寒芒一闪,小师弟的剑已经横在他颈侧,有样学样,制敌成功。 戒律长老这才看清方才在弟子们面前演示的剑招如此荒谬,脸一下子青红交错。 对花叔道:“奇巧淫技,美人计也能上得了台面?” 花长老嘶了一声:“我本意可不是让你撒娇啊,小宴儿。” 云宝宴松开手,挠挠头:“可我什么都没做。” 枕清风忽地说:“墨师弟,你的火灵流爆出来了。” 仍板着一张脸的青年浑不在意,随意一甩剑,压灭心火:“无妨。” 花信风抬扇遮住下半张脸,沉吟片刻。 “罢了,罢了!” “长得太漂亮的,不要学声东击西这类招式,完全起不到骚扰人的效果。” “反倒让人觉得郎有情妾有意,可别给云郎添麻烦了,哈哈!” 小孔雀一下子炸毛,脸红红地叫了声:“叔!” 临近午时散了课。 “郎有情……”墨铮玉喃喃,无意识摩挲了下心口,指尖仍有余香,“妾有意?” 不论云宝宴有没有,他们都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了。 没有被妻子公开固然可悲。 但仔细一想,小孔雀只有他一个夫君,难道不够独一无二吗? 旁人就算再怎么追在他孔雀尾巴后面,狂热地表达爱慕,不过是些谄媚讨好的三流下贱货色。 阿宴压根不认他们。 滋滋—— 青年顶着满脑袋乱飞的爱心小火苗愉悦地离开。 幸亏墨铮玉让长老支走,否则腻在身边,云宝宴有些喘不过气,总觉得指尖都是酥麻的,哪哪都不自在。 仿佛随时随地都有无形的目光黏在他身上。 潮湿、粘腻、偏执。 像野兽湿漉漉的巨舌,要将他薄薄的衣摆掀开,顺着细瘦脚踝一路到腿根与小腹,再到他的脸颊与眉眼,每一处都不放过地尝遍。 云宝宴握着剑独自往膳堂走去,有些飘忽。 他从未有过感情经验。 这样…… 是对的吗? 主动权似乎全在对方。 一时间,他分不出他与墨铮玉算是一键步入婚后模式还是在私下相恋。 但他更倾向前者。 理由如下,二师兄的状态太像一条狗了。 整日围着他转来转去,醉酒还会又亲又舔,如今,已然进化到了吃主人剩饭的地步。 难道说,他要把墨铮玉当成一条狗来对待吗? 时不时摸摸狗头、亲亲狗脸? 敢不听主子的话就又打又骂,直到驯服对方为止?这未免太不健康。 他、他完全不会呀! 再说墨铮玉要是条狗,他不成了被狗。日的吗? 正苦恼,一人飞奔过来勾住他脖颈,云宝宴险些让人撂倒,反应迅疾别住小腿,维持平衡。 “死朱玑,偷袭我!” 朱玑嘻嘻道:“上次借你的春。宫图够不够劲,看完没有,看完记得还我。” 此人可谓移动的书库。 只不过都是皇书。 正因如此,弟子们看杂书被抓包,基本都往他头上推,绝对错不了。 反正朱玑不记得他买了多少本杂书。 云宝宴应下,表示明天忙完便给他拿去,那人又悄咪咪往他袖子里塞了两本新的,说:“千万别让我哥抓住了,我哥肯定打死我。” 朱玑的兄长名叫朱侃。 上次百子镇回山求援的那名弟子。 两人是性格迥异的双生子,本是世家大户的公子,哥哥先入鹤云门,弟弟追随兄长而来。 云宝宴眼神艳羡。 “哎,我要是也有个哥哥就好了,遇到难事还能跟他打个商量。” “我跟我哥打不了商量,他只想打我,他讨厌我。”朱玑有一瞬间黯然,很快不怀好意地笑道,“你怎么没有?你铮玉哥哥不是比亲哥还亲吗?你俩关系见好啊!” “滚!” 提起这个,云宝宴就来气,要不是朱玑上次出的鬼点子,让他们假扮夫妻,他就不会一屁股坐到墨铮玉的那什么上了。 一五一十感受了形状大小。 现在只要稍加回想,他就满脑子冒烟。 同为男子,多少有损尊严了。 “怎都是妖精勾引穷书生?”云宝宴随手翻看,“就没有妖精勾引美貌有钱公子哥的?这让我看的很不爽快!” 朱玑无语地看他一眼。 小孔雀觅食结束去了趟御书楼,打算一下午都在此温习功课,没一会儿就走神掏出了朱玑的话本。 男女翻来覆去不过那么些花样。 并且云宝宴未曾体验过,很难有代入感。 他很快乏味,眼皮胶着起来。 话本的画面模模糊糊,似真似幻。 婉转享受的貌美妖精变作了一张清丽生艳的脸,正是云宝宴,而凶悍无双的男子则成了墨铮玉。 “唔……” 青年扳过他的脸,轻轻啄吻他湿软的唇角,斥责的却是另一张嘴。 “阿宴,再咬太狠,为夫可要罚你了。” 云宝宴泪眼朦胧扭头去看。 师兄往常冷冷清清的黑眸,透出妖冶非人的深红,额间生出暗纹,竟是魔物才会有的模样。 “……!?” 云宝宴惊惶挣扎起来,阵阵酥麻让他动弹不得,居然卡住了。 他心里害怕,整个人难过得紧。 蝴蝶骨有一层薄雾,汗涔涔,振翅欲飞般颤抖着,又让青年强壮的胸肌压住。 长臂一展就抓住他脚踝,令人插翅难飞。 轻哄:“再松泛些……好阿宴,最乖了。” 云宝宴头皮发麻,几乎崩溃。 因为墨铮玉不仅是脸部变成了魔物,连带着某些位置也是。 云宝宴一时辨不明那物是否还在凡人的范畴。 只觉两个狰狞怪物在粗鲁地撕裂他。 他头晕脑胀,面颊滚烫,想去看,却艰涩地睁不开眼。 怒骂让对方滚远些,墨铮玉眯起眼,掐着他下颚反倒更狠。 “阿宴不是喜欢的很吗?” “夫君带你去找面镜子,看看你如今多么情热?” “——!” “喂!”朱玑过来拍拍他。 云宝宴猝然惊醒,拨洒了浓墨,弄得满桌都是。 “差点就给我书弄脏了!”朱玑忙将最新款春宫图收好,一边帮他擦桌子,一边挑眉调侃,“没想到在这碰到少主大人,您老人家头悬梁锥刺股的看皇书呢?啧啧!” 云宝宴下意识用冰凉的手背碰碰脸蛋。 该死,这么烫? 骂道:“还不都怪你,借我这玩意,耽误本公子学习!” 朱玑道:“天都黑啦!回屋慢慢学吧,你点灯熬油看春宫,都看到御书楼快落锁了。” 晚间淅淅沥沥下起了春雨,微带寒意。 对开的双门门口站了不少弟子,都是落锁打算回房歇息但被雨势困住的,有人用玉令传讯给好友,让他们来送伞,有的则是嘻嘻哈哈冲进雨幕,直接狂奔回居所。 云宝宴盯着檐角叮咚作响的雨铃链。 “一时半会不会停了。” 朱玑总说他哥不理他,但眼下很笃定地说:“我哥等下肯定来接我。” 云宝宴婉拒了几个弟子共同撑伞的好意。 他人缘好,又是掌门爱子,光是跟人斡旋告别都花了好一阵子。 雨幕愈发汹涌,地上起了白烟。 身后免不得有些怨声载道。 其实还有另一种方式离开这,那便是用自身灵力拉开结界,施加法术隔绝水汽,专用来避雨。 只是此法消耗巨大,低阶弟子用不了,高阶弟子不屑用,杀鸡焉用牛刀。 云宝宴思忖是否要开结界。 忽见一道赤红光芒从天际传来,一刹那隔绝暴雨,小弟子们齐齐惊呼一声,还以为魔界攻打进来了。 下一刻,火红流转,化作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结界。 从御书楼大门,一路延展到直通其他楼宇的连廊,稳稳隔绝了风雨。 朱玑惊呼:“我靠!炫技了!” 对玉令喂喂几声:“不用接我了,哥,我自己回去。” 云宝宴怔怔望天:“?” 这么能得瑟? 众人瞩目下,长身玉立的青年单手负在身后,步履沉稳,目不斜视,朝云宝宴走来。 站到小孔雀身边,才对满眼敬佩的小弟子们说:“大家注意安全,快些回房。” 俨然一副包揽大局的做派。 “多谢墨师兄!” “墨师兄好强,不愧是掌教弟子!” 云宝宴偏头嗤了声,心说无趣,下雨而已,墨铮玉来这逞什么威风? 震袖一挥,土灵根结界落成。 山川大地的灵气,漫涌而来,异香流淌,粉白花瓣点点飘落,伸手去抓,瞬间点点碎光,如梦一场。 两道结界相互融合,难舍难分。 云宝宴对墨铮玉扬起眉梢:“如何?” 男子垂眸瞧他,似乎对他争强好胜的做法有些好笑,不过很快想到另一个词—— 盯着那双水润的眸,轻轻说:“夫唱妇随。” 云宝宴背脊一麻,想到了方才梦里的景象,不由双目睁圆。 “你再胡说!” 弟子们嘀嘀咕咕地跑远:“果然,传闻都是真的,这二位又杠上了……” “跑快些,等下打起来别波及我们!” 直到最后一人也进了连廊,御书楼门前只剩他们二人,墨铮玉才撤回结界,无奈地说:“小师弟,收了神通罢,再这样你受不了。” 云宝宴耗得嘴唇发干,等他彻底收势才罢手,故作轻松地哼哼道:“我什么都受得了!” 哗啦一声轻响,一把油纸伞撑在头上。 “淋着雨回去也受得了么?” 伞沿抬起,雨滴成串,墨铮玉一双眼睛犹如点墨,似笑非笑:“我不想阿宴受雨打风吹。” “以后,夫君为你撑伞。” “——!” 蓦地,云宝宴听见几声咚咚闷响,一下接一下,均匀缓慢,他以为是自己听错,难道是开结界消耗灵力太多了吗? 直到墨铮玉的伞倾斜过来,二人一同步入烟雨之中。 他才确认,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墨铮玉发觉到小孔雀的僵硬,问:“怎么了?” 云宝宴同手同脚了好几步,还不小心踩了师兄好几脚,把他的白靴踩得脏兮兮。墨铮玉知道,但一概不管,竟有几分宠溺纵容的味道。 见状,云宝宴率先破功:“还不是因为你!” 墨铮玉愕然:“我?” “你……为什么自称夫君,还对我笑,给我撑伞?”云宝宴铁骨铮铮。 但紧攥的小拳头微微发抖,整个人像在遭受冲击,表情都晕乎了:“我是男子,怎么能有夫君?那我算什么?” 墨铮玉:“妻子。” “阿宴在我身下很欢喜,诱我疼惜照顾你,自然是我妻子了。这有什么好争辩么?” “再说,我先你两年出生,来到人世那一刻便是你夫君了。” “疼惜……”云宝宴把小水洼踏得雨珠飞溅,一朝断袖,没想到身份定位是按这个来的,不由急得头晕脑热,又觉有理,“疼个屁!?你换个称呼!” 墨铮玉细细观察他的表情。 小师弟发脾气的脸都比平时更惹人疼爱。 总体来说,云宝宴是很讲理的人。 居然就这样接受了他让墨铮玉搞得七荤八素的事实。这辈子算娶不上媳妇了,还一下子给人当了媳妇。 “照旧叫你师弟或阿宴倒没问题,可我们与之前有什么区别么?” 青年落寞垂眼:“我本就见不得光,想不到连互相称呼‘夫君’‘娘子’的权力也没有。” 云宝宴吃软不吃硬,见状,烦躁地捋了下垂在胸口的辫发。 “算了,随你。” “那你叫一声听听,为夫想听。” “我还想当玉皇大帝呢,你想不想听?” “……” 途径拱桥,不少蚯蚓爬出,云宝宴最害怕这种无骨无脚的动物,汗毛倒竖,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 墨铮玉把伞往他手里一塞:“拿住。” 膝窝让人一揽,云宝宴已稳稳趴在人背上,他这才注意到墨铮玉的身形与小时候大为不同,肩膀宽阔平直,十分可靠。 光看外貌,与他的确相称。 青年肩膀湿了一半,看样子方才把伞都让给他了。 云宝宴让他背着过桥,一路走回小院。 夜晚静谧,雨声淅沥。 小孔雀望着青年凛冽的轮廓,百感交集,呼吸间是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心想,要是小时候,墨铮玉就对自己这么和颜悦色,或许他们的关系早就好起来了。 青年怕他握不住伞淋了雨,单手把他往上一托,空出另一手去扶伞。 刚要说云宝宴太轻了。 忽地,一声极轻的呼唤从他耳畔传来,连尾音都带着甜意—— “夫君。” 墨铮玉眼瞳一缩,脚步倏然停了,整个人如摄魂一般呆立原地。 好半晌才问:“什么?” 云宝宴察觉到他身体僵硬,堂堂鹤云门二弟子,居然声音都抖了,可真没出息。 “你方才……叫我什么?” 没想到他反应这样激烈,云宝宴莫名臊得慌。 照之前,他铁定要叫你一万声夫君故意逗他,眼下却说不出口,歪头看他,小脸凑得很近。 想了下,换个称呼,顺手戳戳他紧绷的侧脸: “铮玉哥哥。” “明天要下山采买,我只带你一个,你去吗?” 轰然一声,墨铮玉只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炸开,他站在原地,竟踉跄半步,惊得云宝宴叫了一声,不得不抱紧他! 墨铮玉有些眩晕了,声音沙哑:“抱歉。” 八岁那年第一次见面。 师父让阿宴叫他哥哥,他们一个大哭、一个生闷气收尾。 他以为这辈子都听不到了。 他以为,他们会当一辈子怨侣,按照婚约,成为一对至亲至疏的夫妻,此生有缘无分。 可是…… 可是! 天知道云宝宴管他叫夫君、叫铮玉哥哥的语气有多可爱,绵绵软软,他体内几乎瞬间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燥火,想将他摁在榻间揉碎撕烂弄坏。 浓浓的保护欲和破坏欲同时出现了。 啪一巴掌! 好似让小猫猝不及防捶了一拳,墨铮玉俊脸往旁边歪了下,终于清醒过来。 他捂脸看去,云宝宴已气鼓鼓把伞塞给他,关了房门。 “修无情道的都是变态,动不动就这样!” 墨铮玉意识到什么,低头一看。 “……” 他怎么又。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宝宝萌! 26号的更新时间暂时未定,零点肯定写不完了(不) 最近又要搬家又要照顾生病的朋友,属实很忙! 小墨会尽快调整过来! 第30章 阿宴好甜 从前, 墨铮玉最厌恶雨天。 雨天意味着拱桥下会积水,勉强垫在身下的稻草尽数泥泞潮湿,他和娘亲无处可去, 别说睡觉,就是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乞丐聚集之处, 男子居多, 对哑女和幼童充满敌意。 那些人与畜牲无异,他们只能绕开走。 躲在商铺房檐下, 脏兮兮的母子俩才稍待一小会儿,就会被伙计赶狗似的打走。 “滚!” “一大一小两个臭要饭的,给老子顾客都吓跑了, 真够晦气的!” 娘亲没有舌头, 不会讲话, 只能露出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 无助地带他离开。 年幼的墨铮玉除了露出小兽似的凶狠目光, 什么也做不了, 什么都做不到。 他偏激的性子便是在那时养成的。 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打断脊梁不会说一句软话, 因为在墨铮玉的世界, 卑微祈求没有任何作用,只会被人变本加厉地欺侮。 跟狗抢食, 遭人拳打脚踢,再寻常不过。 从记事起就在颠沛流离, 任何一场狂风、一夜骤雨, 都可能要了他们的命。 但只要娘亲还在身边, 他便觉得,一切都可以忍耐。 直到病骨支离的女人在破庙里咽了气, 她手垂落的那一刻,还攥着一块小得可怜的窝头。 那是墨铮玉努力乞讨要来的,她却推推搡搡,让孩子吃掉。 “娘!” “…娘?” 幼子连叫几声,又轻轻推她,好半晌,他默默钻进母亲的怀抱。 几天过去,他没有死,母亲的尸身已腐烂生蛆,招来蚊蝇,臭不可闻。 墨铮玉死死抱着他在这世上最后的栖身之处。 落针可闻,人世一片寂静。 犹如巷子里饿死的母猫,身上还趴着对万事万物一片茫然的幼崽。 两行眼泪淌了下来,墨铮玉怔怔吐出两个字: “……好、瘦。” 自此,世上的一切对他来说都轻飘飘的。 从未见过的父亲、活活病死的母亲、自己微不足道的一条命。 求不得,留不住,都不再重要了。 直到那团明媚鲜活的身影闯入他灰蒙蒙的视野。 一刻也消停不下来似的,脆生生的声音总环绕在周围,眼神如山间鹿,呼吸如春日融雪的暖风,轻轻柔柔。 墨发雪肤,面颊红润。 云宝宴的存在,太清晰了。 他最初只是远远看着,认为这样的小公子再怎么玉雪可爱,也与轻视侮辱他的人毫无区别。 直到有天听到师父师娘的谈话,说他们曾指腹为婚。 原定等他们长大后,便会成为结发夫妻,恩爱不疑。 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永不分离? 那一刻,不到十岁的墨铮玉就感受到了名为“死而复生”的东西,在心底生根发芽。 他孤零零的生命终于有了密不可分的人。 墨铮玉看着云宝宴哭和笑,看着他次次都要拔头筹,看着他第一次学会御剑欣喜若狂,看着他和同门弟子谈笑风生,一次次从自己身边擦肩而过。 草木枯荣,月明月缺,一点点,看着云宝宴长大。 他终于站在他身边。 金刚不破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娘……” 他下意识去摸戴在锁骨处的东西,那是母亲留在世上唯一的遗物。 墨铮玉摸了个空,微微一愣。 忘了。 原来已经送给阿宴了。 青年撑伞在他院外守了小半宿,任凭雨声潇潇,哪怕屋中那一豆烛火熄灭,他也不再觉得无处可去- “嗷!啊啊啊呜!” 云宝宴在榻间滚来滚去,把被子踢了又盖上,盖上又掀翻,为自己那两个称呼面红耳赤了小半宿。 爹、娘。 孩儿犯下大错,传宗接代这种事恐怕不能够了。 你们趁年轻再生一个吧。 他打算等父母回山便这样说,劝他们早作准备,毕竟自己要对墨铮玉一辈子负责。 但一觉睡过去,脑袋瞬间清空。 次日梳妆毕,他步履风流走过回廊,比平日香了好几度,引得花丛蝴蝶都围着他打转。 墨铮玉可没忘记他说的话,早早便抱剑等待。 他眼看漂漂亮亮的小孔雀走来,小屁孩光顾着臭美,压根没看见冷着脸摆了半天造型的墨某人。 云宝宴戴着闹蛾发扣,雪白脖颈间露出一段红绳。 处处都是墨铮玉的痕迹。 他忽然朝不远处一招手:“哎,猪!” 墨铮玉:“?” 朱玑转过身,云宝宴一把将看完的春宫话本拍他怀里:“谢啦,我都看完了,快不快?就是有一个故事是兄弟龙阳,有点恶心啊!” 朱玑嗯了一声,拧眉看向那摞厚厚的本子,表情愈发精彩。 这时,云宝宴看见墨铮玉,燕子似的甩袖扑了过来:“铮玉师兄,走走走,有的铺子中午就不开门了!” 二人御剑而起,山中景物逐渐变小。 墨铮玉问:“朱侃何时也看杂书了?” “谁?”云宝宴愣了下。 果然,剑下传来朱玑杀猪似的惨叫:“哥我错了,别打!哥哥哥哥!” 云宝宴:“……” 忘了这俩人共用一张脸了。 罢了,先打着吧!他只是犯了每一个分不清双胞胎兄弟姐妹的人都会犯的错! 俩人好一阵穿云驾雾,稳稳降落在姑苏主城。 美人今日乌发披散,酒红发带系了半束,玉簪轻轻一挽,分外生情。 墨铮玉不由一眼接一眼地偷看。 云宝宴还以为他在看闹蛾发扣,一时羞涩,抬手握住。没办法,他的确喜欢,舍不得摘。 如今走在他身边,墨铮玉内心涌起一股名正言顺的正宫气势。 就连冷眼扫向那些偷看云宝宴的姑娘,底气都更足了。 “过去采买都会带一小队人手,今日就我们两个,符合规矩么?” 云宝宴看他一眼:“你能不能别学戒律长老那脾气?一板一眼的,多没劲。” “我专门带你出来偷懒,没看出来?今天可是戒律长老的课!” 墨铮玉顿了下。 他岂止是看出来了,为了今日的单独相处,他昨晚激动到只睡了一个时辰。 过去,他站在云宝宴的对立面,专门打击小孔雀带弟子上房揭瓦、偷懒耍滑的行为。 如今…… 夫君跟顽皮的妻子放松一下,有何不可? 实乃美事一桩。 “话说回来,这桃核有什么含义么?”云宝宴指了指脖颈上的项链。 墨铮玉挪开眼,耳廓微烫:“送你戴着玩。” 二人按照清单率先买了所需物品,喝茶歇息,之后便是云宝宴肆无忌惮的游玩时刻。 墨铮玉虽想跟他多待一阵,但的确不懂偷懒的流程,以为买完就走,还是云宝宴叫住他,他才讷讷收起差点飞起的长剑。 亦步亦趋跟着小孔雀。 “还要去哪?” 云宝宴正自费给年岁小的弟子挑选糖果,各种口味,琳琅满目,店小二光是打包都花了好长一阵子。 闻言,小孔雀怒而回头:“这么不耐烦,你不想跟我玩?” 墨铮玉毫不犹豫:“我想。” “阿宴,我想玩。” 青年拎着大包小裹,恨不得连脑袋上都顶几个油纸包,云宝宴让他这任劳任怨的马夫般的样子逗笑。 过去搭把手,说:“收乾坤囊里,拎着多碍事。” “你这样子,搞得像我欺负你一样,怪可怜的。” 墨铮玉反倒不大乐意:“沉甸甸的,我心里踏实。” 云宝宴一时语塞。 “是不是仗着自己力气大,挑衅我?明知道我力量是弱势。”他手一挥就将物品收起,“要真太闲,等下背着我走,我还嫌走太多腿酸呢。” “你怎知我是这样打算的?”墨铮玉道,“阿宴背起来轻飘飘的,比妙妙还轻。” “……” 这人什么毛病。 难不成就喜欢他欺负他? 云宝宴面上发热,低咳几声,余光瞥了眼看八卦的店小二,那人立刻低头专心打包。 他打了个响指:“听着,你之前不总说自己见不得光,我们的关系毫无进展吗?” “经过本公子的冥思苦想,加上日复一日看话本的经验,今天咱们的行程如下——” 第一站。 素锦堂,买衣服。 既然是他的人,自然应该好好置办几身行头,所谓人靠衣装马靠鞍,先敬罗衣后敬人。 外形,必须跟上云大公子的水准。 “老板娘——” 云宝宴大步流星进门,神采奕奕,飘动的发尾好似开屏的孔雀尾巴。 “把墙上的衣服都给本公子叉下来!” “我要给我夫——我二师兄搞几身像样的衣服!” 墨铮玉低声问:“我平时很不像样吗?” “非也。”云宝宴说,“话本就这么写的,照做就是。” “花钱如流水,形象大改造,男女老少都爱看。总而言之,今日我就带你公款消费,公报私仇,以公谋私一回。” 墨铮玉眼看老板娘和几个伙计风似的刮了过来,满面堆笑迎接两位大主顾。 不由嘴角抽了抽。 “阿宴,这词不对吧?” “对,怎么不对!”云宝宴拿起一件往他身上比划,青年常年练剑修行,胸肌鼓掌饱满,腰身精悍有力,他脑袋发热,直接塞人手里,“自己去试,还等我替你更衣么?” 墨铮玉想了下:“那是极好的。” “美得你。” 师兄买东西的方式着实简单粗暴。 看中,付款,走人。 三点一线。 云宝宴觉着跟墨铮玉买东西少了很多趣味,因此他虽不差钱,但还是跟老板娘你来我往讲了讲价,最后,一分钱没省,反倒是连冬装斗篷都买了。 毛领暖绒绒的,雪白小脸埋在里面蹭了好久。 笑容甜软可爱。 墨铮玉看他恨不得把店都包下来的架势,问他买这些冬衣做甚,姑苏马上入夏,再冷也冷不到哪去。 云宝宴却说过阵子去幽燕宗铁定用得上。 谁知等结账时,墨铮玉早已付了,风轻云淡道:“不过杀几只妖兽的价格,阿宴喜欢,都买下也无妨。” 虽不懂,但知道付款,相当有眼力见。 云宝宴:“……” 这就是主角么?让他装到了。 “等着吧,下次我肯定杀得比你多。” 小孔雀有样学样回忆着第二站行程,去租了一匹高头大马,拍拍马鞍:“来吧,铮玉师兄!” 话本主角都这么干。 男女主共乘一骑,男子滚烫的胸膛让女子脸红心跳,随着颠簸,暧昧升温,两人的关系自然不一般了。 他摸摸鼻子。 心说,这下二师兄总能看出他负责的决心了吧? 他可不跟别人这样。 墨铮玉嗯了声,云宝宴眼前阴影罩下来,这才发觉他已来到面前,腰间忽地一紧,竟直接让人举起,稳妥放在马背上。 而后青年纵身,长腿一跨,紧贴在他身后坐下。 冷冽松香,强势地包裹住了云宝宴。 墨铮玉长臂拉住缰绳,一夹马腹,呼喝了声,骏马疾驰而出。 “呃啊啊!不是的!”四周街景飞快从眼前掠过,云宝宴看见不少人好奇地瞧过来,不由想捂脸,或是把脸埋在墨铮玉怀里。 “不是这样的!”他喊道。 可男人恍若未闻,薄唇露出很淡的笑意。 “两人共乘,这样的确有趣。” 隔着衣料,牢牢贴着。 小师弟被他圈在怀里,躲都躲不掉,单薄娇小,肉感的弧度互相依偎,颠簸起伏间,墨铮玉控制不住了,一边看路,一边用唇瓣扫过云宝宴羞红的耳廓。 “阿宴,为夫带你看风景,怎么不敢睁眼?” 云宝宴还是同那晚一样不禁逗,背脊微抖,紧张地舔舔嘴:“是你离我太近我才这样……” “……你还总顶撞我。” “没办法,我是男子。”墨铮玉脸皮厚度见长,因为着实享受贴着妻子的感受。 云宝宴受不了了,叫道:“我也是男子,我就没这样!” 墨铮玉:“我可没法验证,总不能停下来找间酒楼,关上门去看。” 不知为何,小孔雀似乎信以为真,反应陡然激烈:“我阉了你!” “不成,哪有妻子舍得阉掉夫君的?只用过一次就扔,都没磨熟呢,云大公子好阔绰。” 云宝宴实在无法了,任他信马由缰,在城中乱逛。 嘴上不住骂着什么无情道害人不浅,把好好的人弄成变态了。 另外,云宝宴是有一点私心的。 他决不允许墨铮玉察觉他的异样。 正如师兄所言,他是男子,他也是。 所以…… 墨铮玉容易出现的反应变化,经过方才一番搂抱,他也无法幸免。 云宝宴欲哭无泪,心中感慨世事无常,老云家这次是真要断后了。 许久后冷静下来,他才开口。 “本公子不跟你计较,按我说的走,带你去见见我的朋友们。” 墨铮玉讶然:“朋友?” 第三站—— 会友。 话本主角往往会带伴侣去见自己最重要的人。 云宝宴与墨铮玉的人际关系大多重叠,因此,墨铮玉并不知道他要带自己见谁。 女人? 男人? 还是贱人? ——都不是。 “喵嗷!”无数道或响亮或黏糊的猫叫传来。 云宝宴来到一处农家茶肆,翻出肉干,如投喂锦鲤一般扔进此起彼伏的肥猫中。 “孩子们,我来啦!” 墨铮玉:“……” “之前下山来玩过几回。”云宝宴精准叫出几只猫的名字,忽又警惕道,“你可别告诉妙妙啊!” 青年只觉好笑,提防半晌,竟是在提防一群猫,他不由伸手,轻轻抚上云宝宴发顶,揉了揉,那人抬起明亮水润的眸子看他。 墨铮玉鬼使神差地说:“阿宴更像小猫。” 云宝宴眼神颤了一颤:“……” “师兄,你现在讲话好肉麻,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咳。”墨铮玉收回手,指尖蜷缩几次,复又松开,“内心所想而已。” 他们两个都没有感情经历,做什么都是互相摸索着来,一时都有些笨拙。 “新婚燕尔,不习惯也正常。”他补充。 云宝宴不知道何来的新婚燕尔,狐疑歪头,二师兄已同手同脚的高冷走远,站在树下,遗世独立地望天去了。 待玩得满身猫毛,云宝宴这才恋恋不舍离开。 墨铮玉把他举上马背,他没有反抗,乖乖坐好,向前挪了挪屁股留出空位,软声催促道:“师兄快来,我都饿了。” 青年盯着那看了会儿。 这姿势,如同邀请。 绵软地压出一点弧度,漂亮。 有时间真该再温习一次了。技术都是磨出来的,他们修仙问道这么多年,自然该明白这道理。 云宝宴玩的累了,往后靠进他胸膛,眼皮打架犯起困来。 墨铮玉虽不像师姐妹们那样热情配合,看到什么都愿意跟云宝宴一起大呼小叫,但他实在太实用了。 又能用避尘诀为他清理衣服,又能骑马带他找想吃的馆子。 还能当床垫,让他随时随地酣睡一场。 踏实肯干,确实是夫君的好材料。 美人鬓发微乱,额角薄雾蒙蒙,墨铮玉为他开了结界,只护他们两个,能够阻挡一部分强光,只剩暖暖的日光照进来。 “唔。”他眯起眸子,有些享受。 浑浑噩噩间,云宝宴精神一振。 ——不对! 他为何这么快就感受到墨铮玉当夫君的好处了?可还记得自己是个男人? 堕落啊堕落! 云宝宴,难不成你当真如爹爹所说,好逸恶劳,仗着天赋就懒蛋一个? 微凉的干净手帕带着冷淡的松香,摁在他额头上,慢慢擦过脸颊。墨铮玉压低声音,问:“还热吗?” “下次为你备个扇子或是伞,可好?” 云宝宴天人交战不过一秒,哼唧一声表示同意,并且晕在师兄的胸肌里,很受用地先睡了。 等到了食肆,青年率先下马,云宝宴还没睡醒,身体惯性朝下倒去,墨铮玉从善如流接到怀里,似乎对照顾他这件事乐此不疲。 除了道侣间甜丝丝的氛围,还有一种照顾孩子的既视感。 云宝宴只是浅寐,一下子醒来。 落座,他随意翻看小二递来的竹简菜单:“没想到我也能过上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日子。” 墨铮玉失笑。 “若哪天不留在鹤云门,我能让你天天过这种日子。” 修无情道的讲话没轻没重,云宝宴嗤笑了声:“这不是穷书生骗闺秀的标准话术么?师兄你别蒙我,我看这些比你多多了。” 墨铮玉挑眉不语,看起菜色。 他心里清楚,鹤云门是云宝宴的家,小师弟不会离开门派,那么,他不会离开。 哪里有云宝宴,哪里便是他的家,他的归巢。 这是一家炙羊肉食肆,市井烤肉,喧嚣热闹。 他们日常饮食清淡,出来自然换个口味,吃这个最佳,温补气血还能驱除寒气。 过几日便要启程前往幽燕宗,到时会进入终年不化的雪山进行特训。 这顿就当提前养养身体了。 云宝宴小口咬着烤菌菇,突然瞥见旁边一桌,坐着一家三口,父母皆是一身游侠打扮,吃完饭拿出麦芽糖来哄不愿回家的孩子。 强壮豪迈的父亲一把将孩子抱到脖子上坐好:“走喽,小倪子!” 云宝宴看得出神。 “在想什么?”墨铮玉问。 云宝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我爹爹,从记事起他就在忙碌门派的事,每年还要固定闭关三个月,真不知他在忙什么……” 在连亲爹都没见过的二师兄面前,他不愿无病呻吟,忙止住话头,随口扯了两句别的。 “鹤云门产业那么多,他还总嫌我花钱多。老头子真抠门。” 掌门外貌不过三十上下,说是兄长不为过,也只有云宝宴会这么说了。 墨铮玉垂眸沉思。 “等我接魔界的悬赏,换来的赏金都给你,爆出来的天材地宝也给你。不要难过。” 云宝宴没料到他会回答这个,一愣之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双手捧住他的脸。 “师兄!铮玉哥哥!你——” “你好实在!” 墨铮玉微僵,向后倾斜,小孔雀都快扑他身上了:“实在?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 云宝宴喝了点酒,收回手,托腮看他,眯起的桃花眼微微上扬:“我要是女子……啧,我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反正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对吧?” 墨铮玉挑眉,以茶代酒,敬他。 云宝宴酒劲没过,但夜色渐深,到了归山的时辰,否则禁制开启,他们就算是高阶弟子也回不去,还会受罚。 墨铮玉不想让他被冷风吹,从装得满满当当的乾坤囊里掣出一样东西—— 一叶舟。 人在舟中,御风而起。 墨铮玉为他盖上了自己的外袍,盯着他酡红的脸颊,心念微动,嘴唇干燥,极想印在他饱满的水色唇瓣上。 可忍了又忍,他还是没那么做,只是轻轻拢严实了衣服,不让云宝宴受凉。 恍然间,云宝宴只觉枕在墨铮玉腿上,硬邦邦,有些硌得慌。 他微睁开眼,酒醒了不少。 先看见的是墨铮玉一张冷峻绝尘的脸,紧接着,满床清梦压星河。 他呆呆地想:“有个夫君也挺好。” “醒了?刚好到了。” 云宝宴激灵了下,为自己那荒谬的想法感到羞耻,忙跳下小舟,把外袍扔给他,甚至欲盖弥彰把自己的也脱下来,丢给墨铮玉。 “帮我拿着!” “哎,你也知道,我们男子嘛,火力壮,吃点羊肉燥得慌,太热了太热了——” 墨铮玉:“有么?” 说话间,一群穿着雪白校服的低龄小弟子连声叫着“师兄”涌过来。 像一群围着羊妈妈转的小绵羊,瞬间将云宝宴包围得水泄不通,缠着他要糖吃。 阿宴对孩子的耐心格外好。 心疼小弟子们辟谷清苦,买了好多麦芽糖、蜜饯、芝麻糖一类的小玩意,挨个分给他们,何尝不是在哺育孩子。 “……” 墨铮玉看着这一幕,身体发热。 不经意把沾染桃花香的袍子凑到鼻尖,用力吸了几口。 凝视着云宝宴的目光意味深长,暗流涌动。 直到小弟子们闹哄哄散了,云宝宴才想起二师兄还站在这似的,愣了愣,挠挠头:“哎呀,把你忘了,没不高兴吧?” 墨铮玉刚要说话,一颗回甘温润的糖果塞到他嘴里:“?” 云宝宴笑眯眯的样子很狡黠。 一个小包裹塞进他怀里,漂亮少年拍拍他胸口:“逗你的。” “这是专给你留的,别让他们发现啦。” 墨铮玉俊脸怔忡,云宝宴清楚他不喜甜食,不喜热闹,对一切都很淡漠,应该对他这一包糖果毫无反应,只淡淡道一声谢才对。 本就没报什么希望,谁知青年垂下眼帘,沉默一会儿,含着糖开口了。 “阿宴,你抱一抱我吧。” “……” 没等云宝宴答应,高挑精壮的青年欺身而来,张开双臂,率先抱紧了他。 “好甜。” 墨铮玉埋在他颈窝,深吸一口,云宝宴忽地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阿宴好甜,好软。” 男人像是要将他压到骨血里,才能确认他们在拥抱一般,大手抚摸着云宝宴发丝,又揉捏薄薄的背脊、腰肢、向下—— “…好温暖,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宝宝们,久等啦!这几天真的太忙太累了 宝宝们本章留评发小红包~ 30-35 第31章 幽燕游学 ……谢? 云宝宴从小就在鹤云门管理大事小情, 受到过无数弟子的感谢,在山下为民除害时更是被人捧成神仙了。 虽然每次都很开心,但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般。 心潮狂涌, 只为墨铮玉。 除了英雄病隐隐发作、很有成就感之外,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酸胀, 在四肢百骸蔓延。 这究竟是什么感受? 小孔雀攥紧的掌心越来越烫, 像握着两只火炉。挺秀的鼻尖很快渗出薄汗,张了张嘴, 喉咙发干。 只是抱了一下,至于谢他吗? 还说得那么真情实意,仿佛他光是站在那, 就足够墨铮玉每日歌功颂德, 举起来到处炫耀似的。 “你、你笨死了!”云宝宴无端发起脾气, “体寒就去固元堂开药, 本公子又不是医师!”一把推开他, 朝居所拔腿奔去。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泡到浴桶里的水都渐渐凉了,下半张脸还隐没在水里咕嘟嘟吐泡泡, 一双颇具艳色的眼睛雪亮无比, 眸光潋滟。 好吧。 他勉强承认墨铮玉说软话的时候,有那么几分姿色。 二师兄不讨人厌的时候, 还是挺招人喜欢的…… 与此同时,另一间院落尚且点着灯, 雕花窗框支起, 青年坐在桌前, 单手支颐,盯着那包糖果发呆。 蹲在窗沿的妙妙用猫爪扒拉他几次, 馋得直叫,连声催促,他都恍若未闻。 直到小肥猫的嘴努子凑到油纸包边上,打算直接叼走,墨铮玉才拍拍她,递了小鱼干过去。 “不许吃,这是你娘给你爹爹我专门留的。” 墨铮玉沉声:“懂什么叫专门留吗?” 妙妙打算再吃第二条,所以盘坐着没走,而是用两颗尖尖犬齿,用力撕咬鱼肉。 可这个人类的发言愈发吊诡。 “谁会吃这东西?” “都是给十岁以下小屁孩打牙祭的,那群小鬼吃多了不怕牙疼。云宝宴给我这做甚?是拿我当三岁孩子?我向来不爱吃也不爱闻甜腻的东西。” 烛火在墨铮玉眉眼处投下阴影,往常冷淡阴鸷的神色,现在迷迷蒙蒙,跟喝醉了似的。 “不过,夫妻间总是特别些的。” “……所以我对阿宴很特别?” 云宝宴天生就有英雄病,如今,恨不得揣满全天下人的小心脏,终于也有他墨铮玉的一席之地了吗? 猫头上下晃动,以为青年又要喂食,谁知他拿出一张大红洒金笺。 开始研墨,准备写婚书。 万事俱备,余光冷不防瞥见案头的糖果,墨铮玉忽然认命般低喝一声,捶了下桌面,直接把所有鱼干扔给妙妙。 “小孩子去一边玩。” 而后迅速关了窗,把脸埋在云宝宴忘记拿走的外袍里,贪婪地嗅闻上面残存的甜美气息,窸窸窣窣声音响起。 …… 出发游学当日,掌门夫妻归来。 “宴儿,外面人心险恶,保不准有人瞧你是个小孩子存心欺负你,这千丝面具你收好。”雁夫人满面担忧,递了一样东西过去,“人多眼杂的场合,最好戴上。” 云宝宴伸手接来,对着阳光摆弄,此物薄如蝉翼,倒很像女子敷面养颜的妆品。 “这是做什么的?戴上能变成戒律长老的脸吗?” 一旁的花叔哈哈大笑起来:“敢说长辈坏话,学坏了!” 云宝宴嬉皮笑脸往几个同门身后躲。 云怀瑾蹙眉,额心的川字纹似乎更深了,显得十分操心。 小辈不懂,但这几个长辈却是懂的。 鹤云门的小少主漂亮、天赋高、热心肠,唯独一点不好,便是性格太直,整个一实心眼,听人讲话只听表面。 但凡让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何况不看其他,光看这张脸,便能惹下不少麻烦。 云宝宴若是个风流浪荡的性子,云掌门此时已经当爷爷了。 孙子孙女不知要抱多少个。 笨乎乎的,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当初还有山下的女子呼朋唤友,带了一大帮家人,说鹤云门的少主翻脸不认账,负了她的情义与清白。 云宝宴当场懵了,看人泪流满面于心不忍,又是递手帕,又是给人端茶安抚。 对于有心污蔑你的人,你越是给他们脸,温声讲道理,他们越是变本加厉。 可对于仙门弟子的身份,若不回应,百姓便会认为这是板上钉钉的丑事。 那天,墨铮玉执行完外勤,连长老禁制都没过,直接硬闯进来。 一道剑气就给这群刁民的茶水打翻。 冷冷一声:“我是他师兄,有什么事,先找我谈。” 当场押送一群人去了戒律堂,以法器验真假,把寻衅之人审得满地乱爬,再不敢胡说八道。 云宝宴这样心软正直的人,若想长久处于高位,身边必须安排性情相反的人加以制衡,且那人需要听话,不能有僭越逆反之心。 云怀瑾负手,道:“铮玉,照顾好他。” 青年微微一愣,与人斡旋相关的事,师父一向交给枕清风,他不知对方是否看出什么,眼神中的质疑一闪而过。 恭顺拱手:“是,师父。” 此行不仅是掌门座下四人同去,其他长老的得意门生也一道去了。 据说幽燕宗的短期拉练能快速提升体能与力量,完全把弟子当牲口一样训,不少弟子第一天便累晕了。 几人为了符合大部队的行进速度,御剑都变慢不少。 休息时,云宝宴想起什么,问墨铮玉:“二师兄,你那一叶舟呢?” “我记得那法器不便宜,你的小金库深不可测啊。” 墨铮玉递水给他,撩袍坐下,盯着他淡淡道:“老婆本。” 云宝宴一口茶水险些噎住。 “是、是吗?” 墨铮玉要拿钱袋:“要帮我保存吗?” “不不不!”云宝宴花容失色,摁住他手,“老婆本你自己看好,给我做甚?” 枕清风和溪明月就坐在旁边,自然听见,开玩笑要见识一下上品灵器,直接被墨铮玉拒绝了。 不过,不像以往那样毫无理由的冷冰冰拒绝。 而是表示拿出来容易引发其他弟子的嫉妒之心,徒增烦恼。 几人一想也是,有好几个人御剑技术一般,跟不上行进速度,路上抱怨连天,要是看见能坐小舟,肯定围过来缠着墨铮玉了。 青年皮笑肉不笑扯了下嘴角。 背过身去,暗暗翻了个白眼。 一叶舟只能坐两个人,并且,从买来那天起只给云宝宴坐过一次,今后也只给云宝宴坐。 旁人么? 见都别想见一下。 敷衍枕、溪二人是看在他们见过他醉酒的丑态,要是不熟的人来问,墨铮玉只会甩一个“滚”字过去。 过了山海关,虽是夏日,湿润空气瞬间凛冽不少。 北境第一大派幽燕宗,善用刀剑,门风豪爽,富得流油,嫡系弟子基本同宗同源,沾亲带故。 他们年年都会在盛夏时节开办为期三月的游学活动,收费不匪。 无他,地域优势。 幽燕宗在长白山脉中有一处试炼之地,名为淬心雪岭。 哪怕长白山其他位置草木葳蕤,淬心雪岭仍是寒风刺骨,银装素裹一片。 他们还很懂得因材施教,给付费游学的弟子分了三六九等,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便能看出。 能力优者,可以进入雪岭内部完成试炼,吸收灵气提升修为。 吃不了苦的,就在雪岭外面堆雪人泡温泉,美食美酒管够,全当来此避暑了。 总之,学有学法,玩有玩法。 每个人回去都能有所收获,不失为一桩美事。 云宝宴体力偏弱,先前跟墨铮玉一夜那些次,直接累晕过去,昏昏沉沉好些天才养回来。 就算许多丹修音修瞧不起淬体之法,可小孔雀认为他们还是太嫩。 呵呵。 遇到过一次墨铮玉这样的疯狗便晓得身体才是跟天降夫君对抗的本钱。 一行人来到巍峨的北境主城。 踩在宽阔的青黑石板路上,环顾风格不同的飞檐楼阁,一时都觉新奇。 穿着不同门派校服的弟子来来往往,六大门派为主,还有些有钱的小世家,看样子都是来游学的。 云宝宴瞧蜀地的青城门带了一大帮人。 一群人青袍折扇,脚步款款,跟竹叶青集体出游似的,矫揉造作,好一顿扭,看得小孔雀横眉立目。 对墨铮玉说:“早知道我让爹多派些人过来了。” 墨铮玉意外接上了他的脑回路:“嗯,我看他们那样造作也很不快。” 溪明月了解的传言最多。 小声说:“据说这门派崇尚双修之法,男女不忌,并且男子双修逐渐成为主流。难怪他们看人的眼神色眯眯的,看来是用这方法尝到甜头了。” 云宝宴心直口快:“靠,这像话吗?干脆叫合欢宗算了,这群死断袖!” 话一出口,三人齐齐一愣。 云宝宴把自己和墨铮玉也骂了进去,小脸呆住,忽然乖了下来。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向上斜瞟。 嗯嗯,便宜夫君没生气,大方哦! 枕清风不明就里,但附和:“确实不像话了些,若在鹤云门,可实打实犯了淫。戒。” “小师弟,你头怎么低下去了?注意看路。” “墨师弟,你也看路。” 幽燕宗地界设置据点,施法造雪,供人玩乐,因此一年四季都是出游旺季。 大小客栈都住得满满当当,等待入住的客人摩肩擦踵。 安排好了其他弟子,掌门座下这四个却只拿到三份门牌钥匙。 “几位仙君,实在是对不住!最近来玩的人太多了,仙子肯定是要单住一间的,您看爷们几个能不能挤一挤?小店给您算两份钱就好!” “您要是同意,随时知会一声,马上给您备好饭菜、烧好洗澡水送上去!” 掌柜嘴上尊敬,行为热情,一把一把的瓜子糖果往他们手里塞。 周围这几家店又确实爆满,不再接客,几人只好同意。 云宝宴察觉到几个青城门的人直往他这边看,眼神暧昧,在他和墨铮玉之间来回打量。 不由一阵惶恐。 怎么回事? 断袖也能一眼看出来吗? 他只对墨铮玉针对性的断袖,也能看出? “臭长虫,看什么看!”他不客气斥了一声。 那几人先是一愣,看他脸颊微红,知道小孔雀是心里有鬼、恼羞成怒,不由更加得意地笑起来。 男子竟能发出如此娇媚的声音,指着他们袖子上的鹤纹。 “看几位小小鸟仙君威武霸气喽,不知有没有我们的同道中人?晚上一起搓麻将?” 墨铮玉疑惑蹙眉:“小小鸟?” 他可大得很,青年立刻看向云宝宴,似在征求他的认可。 谁知云宝宴气呼呼的别开脸,对枕清风说:“大师兄,咱俩住一间。” 枕清风瞥见墨铮玉脸色铁青,犹豫摇头:“这不好。” “那你们俩睡一间,反正本公子要住单间,舟车劳顿,我腰都快断了!”他抱着胳膊,抿起淡粉软唇,俏丽精致的脸浮上几分娇纵之色,“就这么定了!” 墨铮玉冷眼瞧他:“定什么定?你第一次和我睡不成?” 说罢,趁小孔雀用“你敢跟我顶嘴”的眼神谴责他时,一把将人扛起,拿过钥匙步履生风地上了三楼。 青城山弟子“芜湖”地起哄,云宝宴气得捶他! “墨铮玉,本公子有腿!我跟你说话你别装听不见!” “你这张嘴,可怕得很,只会口不对心,该堵上。” 云宝宴挡不住路人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于是机智地捂住自己的双眼。 眼不见为净。 呜呜! 应该没人看得出他们的关系吧? 男人肩膀精悍有力,扛着他轻如羽毛,单手抱他,另一手利落打开了锁,踢门进屋,行云流水,云宝宴能感受到胸腹硌的生疼,趁机多砸了他好几拳。 墨铮玉将人放进床榻。 其实他能站稳,但还是佯作让人坠倒,顺势把双手撑在云宝宴身边,胸膛压过去。 挨得更近,闻得更香。 “……!” 小师弟像只毛色鲜亮的小燕子似的叽喳个不停,但让他稍微一搂,顿时安静下来,一双清凌凌的大眼睛倒映着墨铮玉的影子。 刚闹成那样,怀里还乖乖抱着掌柜赠送的日用品。 墨铮玉着实好笑,摇摇头。 伸手拿来:“给我,我去收起来。” 哪成想掌柜赠送的这么齐全,除了巾帕、牙粉、软竹刷,竟还有欢好专用的软膏。 让墨铮玉一拽,小陶罐便从巾帕间落到床上,二人视线追着咕噜噜的小罐,等它停下,齐齐凑过去看。 滋…… 云宝宴只觉脑海里响起了炙羊肉的声音。 整张玉雪白嫩的脸瞬间变色,连同耳朵,露出的脖颈与锁骨肌肤都覆盖了一层淡淡的粉色,犹如已经用过了这软膏,经过了师兄的疼爱。 他啪叽一声软软倒在床上。 彻底不想挣扎了。 “师兄,咱俩断袖断得很明显吗?总觉得全天下人都看出来了。” 墨铮玉拿起掂量几下,悄然将小罐收进乾坤囊,才好笑地说:“别想太多。” 云宝宴还要说什么。 墨铮玉:“云郎可要对我负责,我的初。精都给了你。” “……别说了!” 所谓舟车劳顿,就算一整日什么都不干,只是坐车赶路,都会让人身心俱疲,何况他们御剑这么久,耗费灵力不少。 几人在一楼用了饭,各自回房沐浴休息。 小二送了两桶热水上来,便一脸“懂懂懂”地小跑离开,云宝宴感到很郁闷,他多希望这小二跟自己一样没眼色! 美人对镜拆发,撤了玉冠与发簪,又收好闹蛾发扣。 透过镜面刚巧与墨铮玉对上视线。 “师兄,要不你先去洗?反正两个浴桶互不耽搁。” 墨铮玉拒绝了,表示要打坐调息,便坐到蒲团上。 在云宝宴看不见的位置,那双冷冷的、如怪物般粘腻、充斥着占有欲的目光落了回来。 他怎没发现阿宴绑了这么多小辫子? 左一个右一个拆了这么久,一下下仔细梳发,像给自己舔毛的猫儿。 云宝宴起身去沐浴,果真见二师兄闭目养神,没当回事,径自去洗。 墨铮玉听水声响起,忙拆了护腕来看,眉头紧锁。 该死! 之前血腥溃烂的伤口长好了,那些闪闪发光的黑鳞片就像生命力顽强的植株根系,无论他如何伤害自己,都会重新长出来,完好无损。 幸好云宝宴经过青城门弟子的一番调侃,有了几分避嫌的心理。 否则他要是热情的把墨铮玉拽来共浴。 百分之一万要看见他师兄是个品种未知的魔界怪物。 先前在山门里的温泉偶遇,他还不以为意,如今想来,真为自己的屁股感到担忧。 难怪当时师兄那么生气…… 任谁看见夺走守宫砂的罪魁祸首,成天在你面前嬉皮笑脸就是不当回事,都得生气,气到炸! 云宝宴伸手拍拍自己平坦光滑的小胸脯。 “云大侠,雕下逃生,了不起呀!” 不过眼看水都凉了,云宝宴没有耽搁太久,匆匆整理一下便擦着乌发,踱步出去:“师兄,你快去,快去!” 墨铮玉广袖遮手,看不出端倪。 他进了浴桶,无声叹息,摩挲着鳞片,为他至今成谜的身份感到不安。 哪料到,屏风外哼着小曲的云宝宴忽然道:“师兄我进来啦!” 几乎来不及反应,窈窕影子已如一朵云似的卷进来,随后,云宝宴一怔,表情怪异起来,有点后悔地对戳着手指。 墨铮玉黑眸微微睁大,不知阿宴瞧见没有? 两人对峙片刻。 云宝宴像只壁虎似的,贴着墙壁,小心翼翼拿走自己搭在架子上的帕子。 一闪身又溜走了。 “您继续。” 墨铮玉低头:“……” 他有鳞片的那条手臂插进了水中,乍一看就像在纾解。 一张终年寒冰不化的冷脸,突然露出愕然,更是实锤了他没干好事。 “……” “阿宴,我没有。” 云宝宴已经蜷缩进床里,显然不信。 墨铮玉又说:“我真没。” 沉默两秒,云宝宴小猪似的哼哼两声,老远传来他的声音:“那你先从我的洗澡水里出来再说!” 墨铮玉:“?” 他就说这水怎这样香,还以为是店小二专门送的。 原来是妻子用过的。 青年不作声,悄无声息把整个人都埋了进去,直到濒临窒息才出来。 云宝宴假装看床头雕花,余光瞥见墨铮玉穿着中衣出来,规规整整,连手臂都不肯露出。 心下微松。 太好了、太好了…… 只要二师兄别板着严肃脸,非要履行什么夫妻晚间义务,其他都好说。 沐浴时他便试了。 他的很窄小,那日能吃下,完全是个奇迹。 “你干嘛呢?” 云宝宴坐起来,愣愣望着墨铮玉抱起被子要往地上铺。 “……我怕扰了阿宴清净。” 青年半张脸掩在烛火明灭之中,刀削斧凿般的俊脸,让爱美的小孔雀一时看得出神。 云小公子既然喜欢好看的人,便能说明,墨铮玉这张脸极符合他的审美。只是从前,他没有往这方面想。 眼下来看,当真君子如竹,磊落端方。 男子嗓音清冽,不染杂念:“何况,我们尚未正式成婚,自当发乎情止乎礼。” “赶路虽疲惫,睡着便不觉得了。” “哎。”云宝宴一把拽住他,不爽地说,“哪那么矫情了?上来睡。” 他从小就看不得人受苦,巴不得刚从他娘肚子里出来,就把襁褓往身上一裹,抡起剑来两招折叶飞花,跟随大部队一起降魔卫道去了! 哪允许自己的亲师兄,因为这种事就忍着不适睡地板? 云宝宴连拉带扯:“啧,你给我上来!” 墨铮玉顺手熄了灯火。 欺身上榻那一刻,唇瓣无意间擦过云宝宴滑嫩的耳垂,低低说:“多谢娘子。” “……”他浑身颤了颤,立刻捂住耳朵。 罢了,师兄或许是没看清,不小心亲到的。 二人无言躺着,气氛莫名燥热,颇有些新婚燕尔小夫妻事前准备的架势,尤其联想到老板送的那盒软膏,云宝宴紧闭起眼,翻身背对。 好在没过多久,身心疲惫下,他们当真有了睡意。 墨铮玉袖间的乾坤锦囊不合时宜地亮了亮。 这代表储物空间过载,再不整理就要炸开了。 他浅眠,一下子醒了。 几样云宝宴沿路买的小玩意已经从袖中掉了出来。 墨铮玉的物品很少,因此选择的锦囊空间不大,不过有阿宴在身边,总是帮他装东西,就显得不够看了。 他决定回去换个大的。 青年小心翼翼地从中取出几样东西,先清理一下再说。 “师兄,看什么好东西呢?” 这时,一条藕臂从后绕过来,墨铮玉阻止不及,那人眼疾手快夺走他手中的书,火折子点亮另一侧的油灯:“怎的还要偷偷看?” 云宝宴还以为他趁自己睡着,在看什么仙术秘法,偷偷修炼。 直到看见蜀地出品的龙阳春宫图,他呆住了。 ……死墨铮玉,偷偷买这玩意做甚? 青年干咳了声。 他上次出山,偷偷买的,还没来得及仔细精进。 干巴巴解释道:“你不知道,我的……快炸了,我在解决。”一时紧张,有些语无伦次。 云宝宴一双眼睛猫似的瞪得老圆,伸脚去踢他。 “你喝着本公子洗澡水解决还不够!?还要在我被窝里解决,我反悔了,你给我滚下去!” 哪料墨铮玉突然哂笑了声,一把攥住他细瘦的脚踝,似乎不打算再解释。 “我不想滚。” 他翻身跪坐起来,牵着云宝宴的脚,粗粝指腹抚过玉一般的肌肤,刮擦过青紫色的细细血管,任凭他挣扎,只一味摁在腹部精壮的肌肉上随便他踢蹬。 小孔雀气得浑身颤栗,脚趾蜷缩。 墨铮玉轻抚着,痴痴叫他名字:“阿宴……” “我有你这般貌美可爱的妻子,自己解决什么?你说是么?” ==========作者有话说:========== 小宝:滚滚滚滚滚! 馍蒸鱼:(爆装备被老婆误会不解释直接舔上去) 第32章 崆峒宗门 云宝宴严重怀疑, 墨铮玉再靠近他半分,他就要烧到原地晕过去了。 他不是只喜欢女子么? 他不是针对性断袖么? 他……他难道不是,只是出于道义与责任心, 才和墨铮玉有了这层隐秘的暧昧关系吗? 可凌乱的呼吸一下下变重,在客房内愈发清晰, 听起来简直像遭了欺负, 委屈地哭喘。 “不、不行!”云宝宴眼神颤抖不止,喉咙里像有几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随着心脏一并跳出来,“我不是,我真的不是, 你别过来!” 二人姿势暧昧, 一人极具侵略性, 一人躲都躲不掉。 小孔雀还处在性取向的天人交战中。 那边墨铮玉却听成了另一重意思, 以为云宝宴又在否认他们的关系了。 “不是什么?阿宴倒是说清楚。” 他仿佛要让师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吸进去了, 浑身滚烫, 难过地闭起眼睛。 “云大公子。”青年眼神陡然冷下来,单手掐住他柔软双颊, 强迫那张可怜巴巴的酡红小脸对准自己, “我是你的谁,我们在做什么, 你可得一五一十看好了。” 在云宝宴惶恐到难以聚焦的目光中,墨铮玉引着他玉一般的小脚, 顺着腹肌一点点向下。 青年显然难捱起来, 眼帘半敛, 涨红的额角与脖颈青筋乱跳。 “呃……” 随后,唇角冷冷勾起, 语气讥讽。 “你若不是我妻子,还踩着我,那便是在轻薄我这无辜男子了。” 这人哪来的脸说他无辜? 云宝宴一愣之后,感受到什么,尖叫起来。 仿佛脚心脏了似的扭动挣扎起来:“呜——!” 墨铮玉不肯罢手,似乎享受到欺侮害羞的妻子的乐趣:“云大公子,你欺男霸男,把我踩成这样,好不讲理。” “不是我……不是我!” 往日耀武扬威的小孔雀眼泛泪花,从没想过还能这样。 只是稍微感受下,他就迟钝地想起那夜的可怖与陌生,简直像让墨铮玉的宝刀劈开一般,而他是乱颤的花枝,撞掉的泪珠犹如片片花瓣。 他当时是如何吃下的? “墨铮玉,你就知道欺负我,你变态死了!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要告诉爹娘,你是个喜欢捉我脚的混账!” “你根本不是他们嘴里的君子!” 随着他抬腿扑腾的动作,丝绸裤腿滑到膝头。 墨铮玉注意到小师弟害羞到连膝盖都是粉粉的,气血翻涌,轻轻啄吻一口:“谁说我是君子?” “话少,杀人快,就是君子了?” 云宝宴屈辱地咬住下唇,像挥舞爪子的猫,轻而易举被他制住。 忽然,他不动了,也松开了咬得快出血珠的唇肉。 四肢放松,软倒在被褥里,绸缎般乌黑发亮的长发散落,眼神湿漉漉地叫了一声:“……夫君。” 墨铮玉黑眸微亮,手一松,俯身靠近:“嗯?” 他最初不过坏心一起,吓唬小师弟的,哪能在这样疲累的夜晚里折腾他? 没想到小家伙当真了,泪汪汪撒起娇来,竟是服软了。 他的心与其他处都狠狠一跳。 那是不是能……? “不行的师兄,不行的。”云宝宴搂住他脖子,摇着头,小声呜咽,“好夫君,宴儿吃不消的。” 鹤云门的弟子们私下经常议论这位少主。 有看他不惯的,会说他张扬、直肠子、爱出风头,但提到云宝宴的容貌,都会不约而同沉默下来,在脑海中勾勒,好一番回味。 最终无法对这张脸恶言相向。 倏忽间,墨铮玉坚硬如铁,连声音都放软了。 “怎就吃不消了?” 指腹轻轻摩挲他巴掌大的漂亮小脸,又去抚他蹙起的眉心,拍他起起伏伏的小胸脯。 四个字,手足无措。 “阿宴乖,慢慢说,都快喘不上气了。” 小孔雀熟练掌握对娘亲撒娇的路数,没想到对硬邦邦的冷脸怪也管用,一下子借坡下驴,哼哼唧唧起来。 “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可怕,宴儿肚子会涨得像是怀宝宝……” “还会痛到不能坐,不能卧,只能坐在夫君腿上,难道不可怜吗?” 说着,云宝宴还像模像样擦擦眼睛,把眼尾揉红,光打雷不下雨,也足够楚楚可怜。 一双眯起的桃花眼有碎光潋滟,跟哭了无甚区别。 墨铮玉让他描述得心驰神往,彻底迷醉,脑干当场被摘,宛如飞升成仙。 好在还残存一丝理智:“那……” “那我破身之后那几天,阿宴都是这样过的?”他满心愧疚,“是我不好,这孽障物件,天生就长得过分。” “……” 主角么?够装的! 装哭的小孔雀一歪头,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悄悄吐舌,继续加码。 “是夫君太厉害啦,宴儿都要被你挑到天上去啦——!” 电光石火间,剑鞘朝墨铮玉后脑袭去,云宝宴不知何时摸来的剑,这一下能直接把捶晕,脑袋还得鼓个大包。 恋足癖,看你云爷爷捶死你! 铛一声! 双剑相击,云宝宴的剑脱手飞出。 他眼神尚且震惊,人还没反应过来,墨铮玉的剑鞘已顶在他唇边,一戳一戳的以示惩戒,就差送进美人软软的红唇里。 青年似笑非笑。 “阿宴,你一点都不听话。” 看来是早识破他的小伎俩。 撒娇也享受到了,反击也够快。 云宝宴一时让连吃带拿的男人气得眼前冒金星:“墨铮玉,我不跟你过了,你爱找谁负责就找谁负责!我不管啦!?” 故意跟他们这边对着干似的,隔壁传来绵长妩媚的一声喟叹。 乒乒乓乓闹了半天的俩人同时顿住,凝神去听。 ……没听错。 是男子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略显粗犷的男音在上。 俩人略带此地方言,但燕州话与官话类似,银词浪。语,皆能听懂。 云墨二人毕竟只弄过一回,谁也不熟练,可谓大哥不笑二哥。俩人暂时休战,默默地盘腿坐在床上,一齐竖起耳朵。 墨铮玉还有闲心给他倒杯茶润嗓子。 “嘘嘘嘘!”云宝宴忙着听墙根,还嫌他碍事,眼底闪着听八卦时独有的兴奋光芒。 墨铮玉:“……” 他五感过人,看似风轻云淡,实则听得更真切。 对面那小倌听起来乃专业人士,哄身上的威武大汉的爱称都不带重样的,什么好哥哥好弟弟一箩筐往外倒。 墨铮玉坐在床沿,盯着云宝宴,有些燥得慌。 云宝宴也没好到哪去,二人年纪轻轻,皆是最好奇最热切的年纪。 哪料到小倌叫到极致高亢之处,随着一声“天爷”,砰一声巨响,门板直接让人踢飞了! 小孔雀激灵了下:“什么情况?” 隔壁迅速传来响彻酒楼的打砸声。 那俩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不住地求饶。 “少宗主!” “少宗主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有心擅离职守的,都是这贱人!是他勾引我的!” 那小倌不知是晕了还是吓傻了,一声也没有。 一个少年中气十足地喝道:“去你爷爷的!擅离职守就擅离职守,还分有心无心!?” “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认错!” 少年貌似在审阅他们狼狈的丑态,在手里不断敲打着什么,一下又一下,应是武器。 “好啊,好得很!” “敢在我幽燕宗门下搞断袖,还他娘的找风尘伶人,老子看你是活腻了!” “嘿嘿,看好戏喽!”云宝宴翻身而起。 他外裳都不披就要往外冲,墨铮玉眼疾手快把他一罩,跟了上去。 二三层酒楼的客人全被吵醒。 虽有骂骂咧咧的不满之人,可一看见守卫森严的弟子与黑狼卫,顿时大气也不敢出。 所谓黑狼卫,是幽燕宗的灵兽,凶悍血腥,个个身披铠甲。 云宝宴在最佳观景位,乐不可支。 听称呼,隔壁趾高气昂的少年便是幽燕宗的少主了,相当于他在鹤云门的地位。 这人身穿藏蓝劲装,肩有铠甲,眼高于顶,气势凌厉凶猛,简直如黑狼卫变成人形似的。 他手中拿着个棍子。 通体漆黑,质地未知,但听声音沉甸甸的,绝非凡物。 青城门的几个弟子在云宝宴身后嘀嘀咕咕—— “啊呀,吓死人家了,幽燕宗大半夜搞什么!” “那黑黢黢的大。棒。子是何物?” “这东西叫镇魂杖,幽燕宗最忌讳断袖,若是抓到弟子奸淫掳掠或是搞断袖,就用这法器来抽人!” “他们宗门本就是淬体的大宗,这一杖下去,不死也残!” “问世间情为何物,他们当真灭绝人性,为何反对人与人的真情吸引?” “这就不知道了,从前也忌讳,但没现在这么严重。我猜测跟崇泰山有关,就是现今鹤云门的戒律长老,曾经他也是此地弟子,后来跟男人跑啦!” “据说还是这位少宗主的师父,他能不气吗?” 云宝宴听了个大概。 原来如此,敬爱的尊长跑了,难怪这样疯狂。 但、但不至于吧…… 燕浩然见这弟子死不悔改,眼神陡然狠戾,挥手:“黑狼卫,给我电!” “呃啊啊啊啊!?少宗主——!” 不过,这位嚣张的小宗主到底没有血溅客栈,而是让人把昏死的废物带走,回去审讯。 一位随从打扮的轻衫少年走出,容貌雌雄莫辨,声音亦然。 “诸位,今夜少宗主追查犯戒弟子,多有叨扰,大家的住宿饮食全部记在幽燕宗账上……” 燕浩然说:“辛梅,废什么话,老子又不是没钱。” 非但云墨俩人,连身后其他青城门弟子的目光,都敏锐地在这两人身上打转,只是众人不想惹事,谁也没说。 云宝宴心想:“这少东家可不好相处,相比之下,我真是太好了。” 燕浩然率领亲卫从云宝宴这一侧经过,一眼就看见青城门这帮男弟子,一个两个柔情万种,看起来都需要夫君。 不由把他恶心得眉头大皱。 可那又如何? 他管事只能管自家的事。 云宝宴站得近,又没穿校服,让墨铮玉一把护到身后,只露出柔柔的身段,衣袂飘然。 燕浩然身后还跟这个贼眉鼠眼,眼珠子乱转的男人。 这人是他的堂兄燕康乐。 他一下就瞧见云宝宴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侧颜,当真天人之姿,绝美无俦。 燕康乐不由好奇凑上前,开口却不客气:“阁下是青城门的?” “哈,不管你们这些人爱干什么,在我们幽燕宗地界,就得老老实实的,少打爷们儿的主意!” 一句话,得罪两个门派。 云宝宴把脸埋在墨铮玉背后,十分娇弱,不知在搞什么,全然不像他的性格。 青年眼神森寒,一眼掠去,那人自动怂了半截:“你丫还敢瞪我!” 墨铮玉拇指一顶,寒光出鞘。 忽然,云宝宴绕出来:“你说什么?” 燕康乐如遭雷亟,脸色发绿。 云宝宴掐着嗓子骂起来。 “看什么看,死鬼!我要搞爷们也不搞你这样的,满肚子肥肉!面容猥琐!” “再敢骚扰本公子,我让我夫君一剑给你挑月亮上去!”说罢,小鸟依人靠在墨铮玉挺拔的胸膛上,“我夫君厉害得不行,你怕不怕!?” 墨铮玉定睛一看:“……” 青城门:“……” 路人:“……” 刚才惊鸿一瞥的白衣小美人。 竟张着一张粗鲁大汉脸! 皮肤粗糙坑坑洼洼,满脸油光,一圈络腮胡,眉毛粗壮,吊梢眼,还有个大媒婆痣。 一笑起来五官乱飞,跟小孔雀原本的长相可谓天上地下。 有雁夫人的术法加持,越凝神盯着这张壮汉脸细看,冲击性就越强盛,隐约传来晕船感。 燕康乐控制不住,哇一声抱着栏杆干呕。 “糙,真搞不懂这群怪人的品味。”燕浩然骂了一声,“堂哥,抓紧走了!” 等人走光,云宝宴在青城门弟子敬佩的目光下挽住墨铮玉,回身关上门。 迅速趴到他胸口,啵唧啵唧眨眼睛:“夫君,我好看不?” 这是雁夫人给的千丝面具,没想到在这时候派上用场,怪有趣的。 络腮胡壮汉卖萌,除了恶心还是恶心。 他偏是想看墨铮玉与平时不同的表情,总觉得那样才活泛些。 可墨铮玉面容镇定,认真盯了片刻,竟露出一点笑:“阿宴怎样都是好看的。” “不许给别人看,听见没?” “……”云宝宴愣了愣,一把撕下面具,露出清水芙蓉般的面孔,微微泛着红。 一骨碌就滚进床榻里侧。 “噫,不玩了!” …… 幽燕宗游学很快开始,宽敞气派的四合院,每人单间,刚好他们几个不必分开,互相可以照应。 云宝宴在公开的木牌榜文上看见课程表。 一开始还振臂欢呼,枯坐在屋里的道学课几乎没有,整天都可以去外面玩,各门派互相对战,肯定有意思。 没两天就让高强度的淬体术折磨得不像话。 所谓淬体术,通俗来讲,便是以外力打磨肉身。 达到皮肉筋骨乃至于脏腑都远超常人的地步。 初步是在宗门中锻体,进阶才是进入淬心雪岭以风霜严寒来锻造身躯,达到人如神兵的境地。 累倒罢了,更难捱的还是幽燕宗特色—— 以雪山寒煞之气,引入身体,锻炼耐寒能力。 对于老家是北方的弟子来说,尚能忍受,对云宝宴这种土生土长的南方小孔雀来讲,就痛苦得很。 几天下来,一点玩耍的心思都没了,休息时只想缩进被窝取暖。 每天累得倒头就睡,连墨铮玉给他买的零嘴都没来得及吃。 好在效果显著。 就算现在让他回到那夜的隐仙庐,跟墨铮玉战个四五次,以他现在的体力,他保证不晕。 ——当然,这是云孔雀公子自己认为的。 “二师兄,为何你一点都不冷?”云宝宴坐在环绕演武场的廊庑中,连搓胳膊,“我嘴都冻紫了。” 墨铮玉看向他:“寒气已从身体撤走,还冷么?” “阿宴,现在是盛夏,热得很,不要陷在幻觉中。” 墨铮玉把他拉到阳光下,暴晒片刻,云宝宴身体暖了,心里仍是凉飕飕的。 青年蹙了蹙眉,不想他吃这样的苦。 其他门派跟他身份相仿的少主、公子或是受宠的幼子,这几天吃不消,纷纷退而求其次,连上课带玩的开始糊弄起来了。 幽燕宗谁都不得罪,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这样轻易便放弃了,也的确不像云宝宴的作风。 墨铮玉正想着,要不要带小师弟回房间,把他包在被子里,今夜就这样抱着睡,总能给他取取暖了。 “嘿嘿。”云宝宴忽然凑过来,“师兄,好师兄,你可以…那个我一下吗?” 青年略微一顿,旋即冷脸,抱臂拒绝:“不。” “求你了呀,我真的好冷好冷,铮玉哥哥,你让我热起来吧……” 撒娇这种小事,云宝宴驾轻就熟。 尤其发现墨铮玉似乎真吃这一套,他愈发大胆起来,小熊猫似的抱着青年结实的胳膊,撒泼打滚荡秋千。 “好哥哥,我想被你弄热,呜——” 少宗主燕浩然拿着流雪符箭过来,老远就听见靡靡之音,还是两个男的,不由眉心狂跳。 崆峒宗门的底层代码开始发力。 奈何这是其他门派的事,他管不到,只能听着这边的台词逐渐糟糕。 他记得云宝宴。 那日在客栈用了障眼法故意恶心他们,本人却是神姿玉骨,这几日引来不少人的瞩目。 不过燕浩然认为。 男人么,长相是次要,最重要的是有无担当与责任。 这家伙外貌柔弱,可没有落下一次训练,次次都咬牙坚持,比不少人高马大、性格得瑟的弟子强上太多。 “少宗主,怎么不上前去?”辛梅轻声问。 燕浩然神情复杂:“再等等,这俩人要是敢光天化日之下,行不轨之事,即便是旁的门派,我也会出手教训。” 那边,墨铮玉犹豫良久,终于妥协:“好吧。” 燕浩然的佩刀已经蠢蠢欲动。 腾地一声! 那名长身玉立的冷漠青年周身起了火,烤得空间都略微扭曲,却不伤他本人分毫,连根头发丝都没燎着。 因为这是火灵根的灵力凝结而成。 类似于小孔雀出招时自带花瓣特效,都是消耗比较大的招式。 “耶!”云宝宴欢天喜地,伸手烤火。 还从袖中掏出几颗糖果,小心翼翼凑近烤软,馋得快要流口水,颇有诚意地递到墨铮玉唇边:“出力的先吃。” 偷窥的燕浩然:“……” 原来、原来是这样把人弄热? 墨铮玉本想拒绝,但瞧小师弟玉一般的雪白指尖,沾了些融化的糖浆,直接弯腰,张口含住。 幽深黑眸盯着他,湿热舌尖坏心眼地一扫。 云宝宴顿时激灵了下:“……” “你属狗的,舔我干什么!” “不是你给哥哥吃的?” “……”云宝宴呆了呆,总觉得墨铮玉比想象中坏很多,怒道,“你不可以这样自称!” 燕浩然对辛梅低声说:“靠,我真是把他们的关系想得太简单了,到底什么跟什么!” 外貌娇柔的男子敛眸,很有耐心。 “少宗主若不想过去,就让属下去送这符箭吧。” 这时,枕清风和溪明月笑着奔来,大师兄连声问墨铮玉为何开这术法? 幼年墨铮玉学这个时,不小心把眉毛燎了,头发也乱糟糟犹如流浪狗,那阵子都不肯见人。 就算之后炉火纯青,仍不肯再用。 三人围着面无表情的墨铮玉烤火,互相分糖,大师兄还摸出半张烤馕,把云宝宴笑得打跌,嬉笑声传了老远。 墨铮玉:“你们真把我当炉子用了。” “哪有这么俊的炉子?”云宝宴嬉皮笑脸,“本公子全包了!” 燕浩然怔怔望着,形单影只。 辛梅如他的一道影子,瞧他孤单寂寥,默不作声。 还是燕浩然先开口:“罢了,原本是想问问我师……那叛徒的近况,看他们门派的人那么吵,想必孤单不到哪去。” 他叫住刚从外鬼混回来的燕康乐,递过几支符箭:“哥,帮我送去给他们。” 自从游学弟子们开始训练,燕康乐嫌聒噪,就不肯待在宗门里。 借口出外勤,一连几日流连花坊。 没想到刚一回来让堂弟逮个正着,虽不情愿,但还是接了:“是,少宗主。” 燕浩然领着辛梅与一头黑狼卫走远,燕康乐眼神不善,冷冷剜他一眼。 混账东西! 这些琐碎差事都给他,好事怎就不想着他? “哎,你们几个!” 燕大少远远就瞧见云宝宴的背影,对这顶级身段的壮汉脸过目难忘,因此臭着一张脸,讲话毫不客气。 “这是过几天进淬心雪……” 白衣如雪的美人转过脸来,桃花眼映照了一点暖阳,波光粼粼,眼尾一颗小痣颇具风情,整个人如西湖水般柔软缠绵。 燕康乐一下子呆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私下男女不忌,但先前遇到过的人加起来,怕也比不过人家一根头发丝。 敢情这小美人之前是耍他玩的!? “有事?”墨铮玉高挑挺拔的身影挡住他视线,甫一靠近,灵火就烧得更旺了些,把燕浩然燎得嗷一嗓子,倒退几步。 枕清风与溪明月错身上前,似笑非笑瞧着他。 几人一副极其护短的架势。 燕大少顿时客气许多,扫见他们腰间的令牌,忙把箭簇奉上。 “想必几位就是鹤云门掌门座下的四位弟子了。” “在下燕康乐,是幽燕宗宗主的侄子,来送流雪符箭。” “过几日进淬心雪岭,会开设结界进行历练,如遇危险,可以朝天发射此物求援。” 他专门转向云宝宴,笑眯眯道:“小公子,请。” 云宝宴让他笑得毛骨悚然。 实话实说,除了墨铮玉之外,但凡其他男子对他流露出暗示神色,或是眉来眼去,他总有种说不清的反胃。 唉! 质疑幽燕宗,理解幽燕宗,要是他也有黑狼卫就好了,给我电死他! 墨铮玉一把接过,又把那人烫得惨叫几声,手上瞬时起了大泡。 他浑不在意地“啊”了一声,淡淡道:“对不住。” 可那眼神,怎么看都像在说一个字—— 滚! 燕康乐眼珠子在他俩身上乱转,似乎觉着一宗公子,在自己的地盘让人这样对待很没面子。 但一看就知打不过。 这四个,随便拎出来一个他都打不过,只好内心冷哼,讪讪离开。 这人神色畏缩,连跑起来都左摇右晃,跟燕浩然相比之下,差得远了。 因为太过没用,四人没当回事- 当夜,云宝宴经历了一场突击晚训,御剑在燕州地界转了一大圈,躲避黑狼卫喷来的冰锥,当真累得眼皮直打架。 他必须沐浴才能睡,好在寝居装修豪华,不像客栈需要人力来回打水。 这种夜深人静还格外疲惫的时刻,他突然忆起那夜下雨,墨铮玉背着他回房。 偶尔能依靠一下别人,感觉还…… 挺有滋味的。 刚脱了中衣,便听几道虚浮的叩门声响起。 “谁?”蛾眉轻蹙,下意识拢起衣服。 门外传来刻意伪装过的低沉声音:“宴儿宝贝,是我,你夫君。” 云宝宴:“……” 他脸一黑,拿起剑去开门。 没等拔剑,映入眼帘的人先把他逗笑了。 他眼眸眯起,笑吟吟的:“铮玉师兄,是你啊,这么晚还有事吗?” “是我。”男人深沉板着脸,抬腿就要进去,“寒气入体实在难受,为夫今晚用自己的帮你暖一暖!” 剑柄抵住他肩头,云宝宴笑而不语。 这个墨铮玉有种难以形容的猥琐。 顶着一张冷峻淡漠的容颜,身材却是个五短,虽刻意穿了厚鞋增高,但相对应的,胳膊变短了。 男子惊疑不定,神色略显紧张。 “呃……怎不让我进去?道侣共洗鸳鸯浴,不是再正常不过?宴儿难道不听为夫的话了吗?” “还是说。”男子嘿嘿一笑,“宴儿喜欢为夫用强?” 云宝宴眉心狂跳,正思量,一道筋骨断裂的牙酸声音骤然响起,眼前的人直接跪倒在地。 他反应了片晌,捂着腿撕心裂肺惨嚎起来。 断了! 他的双腿断了!!! 云宝宴愕然,眼中倒映着墨铮玉阴郁暴戾的脸。 “师、师兄?” 青年气势凌人,眼神居高临下,他连剑都没出鞘,光用剑柄便扫断了此人的腿。 单膝蹲下,一把薅起他头发,眼底暗红的冷光闪烁,声音很轻,但极其瘆人地问—— “我的阿宴漂亮么?” 那人痛得面目扭曲,涕泗横流,仿佛见到活阎王似的,随时都要晕死过去。 他得罪不起,只好颤巍巍地说:“漂、漂亮……” 青年变色陡变,他再想改口都来不及了! 下一秒,咔咔两声,完好的两条胳膊软趴趴垂下,竟也断了! “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嘟嘟嘟嘟嘟!更新啦! 第33章 亲亲龙角 “再叫, 就把你舌头割了喂狗。” 墨铮玉勾了勾唇,黑如点墨的眼睛却无半分笑意,有一瞬间, 不似活人。 满脸鼻涕的燕康乐一下子收声,生怕他言出法随。 从前他也没听说过鹤云门的人这么心狠手辣呀!? 不都说他们门派的弟子一口吴侬软语, 白衣飘飘, 特别招惹喜欢吗!? 他撞见鬼了呀! 云宝宴皱起眉来,轻啧了声, 忙蹲身去查看燕康乐的伤势。 香风扑鼻,花容玉面靠近,这人立时更加老实。 墨铮玉很不乐意地说:“你管这淫。贼做甚?他该打。” “那也要注意分寸, 出门在外, 我们代表的是整个鹤云门。”云宝宴不赞成地看他一眼, “铮玉师兄, 你下手太重了。” “难道从前你在外做任务, 对人都是如此?” 墨铮玉危险地眯起眼, 不作声。 相比不羁潇洒的竹,他更像埋伏在林中的万千支竹箭, 一旦出手, 必然见血。需要主人的掌控。 从前他在云宝宴这名不正言不顺,自然公事公办, 杀完邪祟就走。 可如今不同。 除了处理妖物,他还要铲除一切在妻子身边居心叵测的下贱坯子。 要是轻拿轻放, 他算什么夫君? 云宝宴见他装哑巴, 神色不悦, 起身道:“这好歹是幽燕宗少宗主的堂兄,多少有些身份, 你给他接上,不要惹出事来。” 斜倚门框的青年站直了。 低沉声线更加冰冷:“你是鹤云门少主,他对你不敬,我就该杀了他。” “留他一命,已经是看在他是幽燕宗的嫡系份上。” 二人目光对峙,燕康乐听得快要死了,没想过遇到横的了! 他指尖还能动,悄悄去勾腰间的信号法器,打算给亲爹、堂弟还有一众下属发射救命信号了。 但刚一动,胳膊就传来脱臼的剧痛。 燕康乐游手好闲这么久,从未遭受这样的奇耻大辱,瘫在地上像个废人,惊恐的眼神中还有一丝仇恨。 云宝宴叹息了声。 “我真没想到,这种事反倒是你更冲动。” “就算你今夜不动手,难道我自己料理不了一个小采花贼?” 墨铮玉实在不想妻子的纤纤玉手碰脏东西,捞烂泥一般,一把拽起燕康乐,冷声说:“对不住了,燕少爷,一瞧见有人靠近我小师弟,我的剑和拳头就不长眼了。” “你的手脚如何了?” 这句完全不是关切,听进燕康乐耳朵里,是实打实的威胁。 “呃、我…我应该……” “对了。”墨铮玉轻轻嘶了一声,蹙眉,“先前竟不知道,严打断袖的幽燕宗,内部有这么多好男风的上层?” “我看那位燕少宗主铁面无私,跟我们门派的戒律长老一脉相承。” “你说,他要是知道亲堂哥私下如此龌龊,半夜三更扒到了男子卧房,是否会放你一马?” 这时,院里另两人也让这边的动静吵醒。 枕清风打了个哈欠,一见生人,立刻露出八颗雪白牙齿,憨声憨气地招呼:“哎呀,燕大少,晚好晚好!” 溪明月睡不醒,让两个机关木人架着她过来,脑袋垂着,画面略显惊悚。 这四个人,看起来只有云宝宴相对正常些。 一直都是漂漂亮亮,桃花眼含笑的模样。 燕康乐冷汗直流,生怕悄无声息地让人解决掉,往院里的枯井一扔,他这辈子就玩完了! 只好颤声说:“我、我随便走走,摔了一跤……” “多亏、多亏云公子和墨兄要替我正骨!多谢,多谢啊!” 云宝宴颇有小掌门的风范,雪白下颚微微一点:“无妨。” 说着,跟墨铮玉一左一右架起他,两人红脸白脸,跟黑白无常似的,只听“咔”两声脆响同时传来,燕康乐嗷嗷惨叫不止! 枕清风见状忙上去捂嘴:“嘘——” “燕兄,隔壁院子的弟子都歇息了,您就算是这里的主人,也该体谅一下客人的辛苦吧?” “莫要高声,我们轻轻地叫,好吗?” 此时,燕康乐当真露出了见鬼的眼神:“唔唔唔唔!?”- 不得不说,对付小人最有效的方式,便是一拳捶到对方不敢到面前乱蹦乱跳。 即便云宝宴不赞同大开大合的处理手段。 但墨铮玉的雷霆断骨法确实起了作用。 或许是怕他们告发断袖癖好,燕康乐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见踪影。 日子一天天过着,云宝宴在这淬体修炼到瘦了一圈,眼神比之前更神采奕奕,每晚都在期待去淬心雪岭里摘雪莲。 据说有一种雪莲十分美味,花瓣肥厚,吃起来肉质柔软,拿出来煲汤或是涮锅都好。 终于,在万众期盼中,前往雪岭试炼的日子到了。 六大门派众人聚在山脚下,硙硙白雪,寒风刺骨,看得小孔雀惊奇无比。 “哇,抓起来松松软软的雪!” “也不知尝起来什么味道,往上加点乳酪、酒酿和葡萄,味道一定不错。” 墨铮玉抬手,捏住小师弟悄咪咪探出的粉嫩舌尖,垂眼警告:“不许吃。” 枕清风哈哈一笑。 “这不就是酥山?” 云宝宴专门穿了上次跟墨铮玉下山采买时购入的披风,一大团火红无比,十分艳丽,雪白绒毛围了一圈,衬得他巴掌小脸更加精致昳丽。 惹得几个青城门的弟子围过来,纷纷摸大氅的质地,询问他多少银两。 云宝宴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软软眯眼,让狂风吹得有点发晕,含混不清地小声嘀咕。 “师兄付账,穿起来就是苏胡……” 青城弟子立刻发出高亢的“哟”,露出一副你有师兄了不起的眼神。 不远处立着一座巍峨的石壁,上面纂刻着幽燕宗立派以来的重大事迹,很有观赏价值。 几名长老一齐灌入灵力,霍然间,石壁光影浮动,竟变作镜子一般的透亮之感,只不过照的不是山脚下的人,而是淬心雪岭的现场实时状况。 一名领着黑狼卫的幽燕宗门人大喝一声。 “诸位仙君,请来此抽签!” 众人分成小组入山,四人一组,随机分配。 摇签筒时小孔雀祈祷个不停:“我们四个不要分开,不要呀!” 可惜天不遂人愿,枕清风和溪明月分别与另外三人组队。 侥天之幸,身边还有墨铮玉。 另外两名队友是幽燕宗弟子,一男一女,腻腻歪歪,不用想便知道那是一对道侣。 如胶似漆地称呼彼此为“楚哥”“小晴”。 云宝宴看得很不自在。 他忽地发觉,他并非看断袖不自在,而是看道侣在公开场合拉拉扯扯,便觉着不自在、不舒爽、不够端庄大方。 “……” 难道说,他天生就能接受男子,所以那晚才会乖乖趴到二师兄身下? ……连体位都自动分配好了,该死。 “云大公子,跟我分在一组,你看起来很失望?”墨铮玉瞧他出神,不由靠近些。 云宝宴下半张脸埋在雪白狐裘中,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眼睛,猫似的无辜望他。 稍微一想,故意道:“有这么明显?” 墨铮玉这回真愣了下,转过身去,背影略显黯然,内心开始吟唱:“呵,我早知道,你爹你娘你门派,定然瞧不起我这乞丐出身的未婚夫婿……” 俩人熟悉起来,云宝宴觉着他这怪异性子也有几分趣味。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人声:“少宗主到了!” 本想再黏到墨铮玉身边讨讨嫌,让这么一打岔,云宝宴直接把这事忘到后脑勺去了。 弟子们进入淬心雪岭,自然不靠人力爬上去,否则这险山峻岭,对一部分天冷都不晓得添衣的南方世家子弟,估计要折在半路。 燕浩然作为未来的宗主,将会同长老们一起开启传输法阵,名为“寒峰引渡阵”。 隔了这么久,云宝宴第一次和他打照面。 燕浩然轻哼一声,恨不得眼睛长在脑瓜顶上,抱臂说:“没想到鹤云门还好意思来?能坚持到今天,算你们几个厉害。” “用得着你说?”云宝宴这时反应极快,“不想让我们来,就别赚那份钱两喽。” 燕浩然面色陡变:“你……!” 他受惯了宗门弟子的吹捧,对外人讲话素来不客气,不管好话赖话,都往难听了说。 没想到遇上个与他身份地位不相上下的云宝宴,一时没讨到好。 瞧他一身娇气,发饰叮当响,估计每日打理头发都要花一两个时辰。 顿时嗤的一声:“真没想到一代剑仙怀瑾真人,结界大能雁夫人,会生出你——” “打住!”云宝宴翻了个白眼,“你巴结我也没用,我这队就四个人,不能再塞幽燕宗的弟子了,送我都不要。” “谁巴结你!”燕浩然跟他话不投机,想问上任师父的近况,又一次没问出口。 “好了好了,马上进山,东家何必在这拌嘴?”没想到过来劝架的人是燕康乐。 他抱拳对四周说:“我是几位本次进山的向导,等下会随各位一同入阵,引大家到试炼之处便自动退出。” 一直保持警惕的墨铮玉缓缓眯起黑眸。 如今燕康乐骨裂的腿上还绑着夹板,撑着梨花木拐杖,走路一瘸一拐。 这厮上次被卸了胳膊腿,老实不少,看来是个有色心没色胆的废物。 燕浩然开启法阵。 众人分组站入阵眼,寒风阵阵,雪白到刺目的光芒霍然亮起。 那一瞬,墨铮玉抬手把云宝宴的小脑袋摁倒怀里,其他弟子猝不及防被晃到快眼瞎,纷纷尖叫,云宝宴连发生什么都不知道。 燕浩然不中听的大嗓门响起来。 “谁坚持不住,麻溜的给老子发流雪符箭,会有人带着黑狼卫来救你们!” “既已签过生死状,谋事在人,死生不怨!” “再说一次,有事必须发射符箭,逞强死在里边,老子可没功夫管!” 再睁开眼,便是淬心雪岭了。 真正的雪原,是一片令人目眩的白,刮过来的风犹如罡刃,让人脸颊生疼,丝毫感觉不到在山下时的柔情小意。 一眼望去,荒无人烟,小队们被分散到雪岭的不同位置。 此处只有云宝宴小队四人以及作为向导的燕康乐。 燕康乐引领他们朝试炼的主区域走去。 他像是转了性,竟还对他们解释起来:“云公子,我堂弟就那性子,嘴硬心软,你千万别介意,他其实人很好的。” 云宝宴微微一愣,跟墨铮玉对视一眼,才说:“无妨。” 燕康乐罗里吧嗦,说起许多关于堂弟无关紧要的事情。 “你瞧见他身后跟着的小侍从没?叫辛梅,嗐,原本是净了身,要入宫当太监的,结果没选上,穷出身又没地方肯收他……” “浩然到底是个善人,不许人欺侮他,还留在身边当个随从用。” 说到这,他眼角眉梢流露出鄙夷。 不仅是一名健全男子对另一名残缺男子的鄙夷,更多的是世家公子对底层家奴的鄙夷。 “所以啊,我弟弟要是说话难听,或是跟人打架,再要么一时气急给人点惩罚,都不是出自本心的,你们别见怪!” 云宝宴点点头:“我们都不是小气的人,不必再说。” 墨铮玉无甚反应。 旁人对谁好,又对谁坏,他半分也不关心。 燕康乐眼见云宝宴应了声,那折断他手脚的青年仍是冷冰冰的,内心烧起了火,不敢明着发作,便阴阳怪气。 “我听人说,墨仙君亦是苦出身,从小来到云公子身边侍奉。” “想必身份地位是和辛梅差不多的,可见我们的少东家、你们的主人都是好人啊!” 云宝宴握剑的手一下子攥得格拉一声。 便是三岁小孩在这,也能听出燕康乐是把二师兄比作家奴了! “主人?”墨铮玉突然重复了一遍。 似是觉着有趣,他看向云宝宴,五官深邃的俊脸在雪光映照下,平添一点笑意,故意叫道:“主人。” “这身份不错,我很喜欢,以后都这样叫阿宴好了。” 他音色偏低,平时很冷,故意坏起来,便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小孔雀微微一震:“……别乱说!” “每、每个人都应当是平等的,何况你是爹爹的得意门生,我的师兄,怎么能自轻自贱……” 从前他们谁也不服谁,可自从认真审视他们的关系后,墨铮玉在他面前鲜活柔软了不少。 一种隐秘的刺激在云宝宴心底生根发芽。 类似于正在驯服无人撼动的神剑或是怙恶不悛的妖兽。 他喉咙发干,闷闷咳嗽几声。 幽燕宗这三人原本神色玩味,早打听到云墨二人有一层隐秘的竞争关系,纵然表面交好,内心如何想,无人知晓。 可没想到传闻倨傲卓绝的墨铮玉脸皮这么厚。 说他是云宝宴的奴,他还觉得说晚了似的。 巴不得立刻伏在云大公子的锦靴下,挨他踢上两脚,名正言顺给他个奴的身份才满足。 世上怎会有人骨头这么硬,给人的感觉却这么…… 这么痴。 “你们打探到的消息,恐怕还不够多。”墨铮玉斜乜过去,黑眸毫无温度,“我和阿宴的关系远不止于此。” “我们的父辈曾定下过一桩娃娃亲,一男一女结亲,双女或双男结义,不过这都无妨。” 楚哥和小晴惊恐地对视一眼。 这人口中的“无妨”指什么,性别无妨吗? 包括云宝宴在内,他们从没见过墨铮玉笑意浓烈的模样。 可这时,青年勾唇,笑得无比真心实意:“在鹤云门不失为一段佳话。” “……”燕康乐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此人不吃任何压力,不惧夺嫡传言,简直再世赵高,恐怖如斯! 他把人送到位置,随便应付两声,身上传送符咒亮起,让宗门强制召回。 云宝宴沿途边收拾怨灵,边采集雪莲和雪灵芝一类仙草。 忙活将近一天,日头将落,他心情愈发雀跃。 物以稀为贵,长白山脉中的好东西,在姑苏卖的价格颇高。 他要一次摘个够! “师兄,你也帮我摘。”他说,“咱们多带些回去,我要煲汤给妙妙喝,让她长到老虎那么大。” 迄今遇到的怨灵小怪都不足为惧,二人训练成果不错,穿得又厚,寒气尚能抵御。 墨铮玉反手擦剑,缓缓蹭过玄色护腕。 “你会煲汤?” 云宝宴:“不是有你在?” 墨铮玉顶着小师弟的背影一怔。 旋即,收割雪莲弄出了要把此灵草绝种的架势,跟收麦子似的呼呼啦啦往乾坤囊里灌去。 云宝宴:“——!” 嚯! 也不知山下正在观看万象壁的幽燕宗长老是什么感觉。 肯定有种眼睁睁看着家里遭贼了,却无法插手的痛苦吧! “楚哥,你看人家多能干呀。” 一道矫揉造作的撒娇响起。 女子嗔怪地蹭进男人怀里,眼神不住往云宝宴这边瞥。 大有“比一比咱们俩的夫君谁更厉害,都是下面的你也不想输吧”的感觉。 云宝宴不稀罕搭理,只想着多收割灵物,回去把妙妙盘成超级大肥猫。 楚哥才不想干这种卖力气的活,割下灵草也是需要消耗一定元气的,跟两个先天灵根怎么比? 这臭娘们跟来就会折腾他! 他心里不爽至极,面上不显,嬉笑搂着美艳女子:“你乖,哥哥我能不能干,你还不知道?” 在女子一连串的“你坏”“你讨厌”“再也不理你了”的娇嗔中,男子以尿遁为由逃脱。 墨铮玉厌恶地往他鬼鬼祟祟逃走的方向瞥去一眼。 这两头猪功力一般,杀怨灵出不了什么力,反倒一路打情骂俏惹人厌烦。 能进入淬心雪岭的修士级别至少是金丹。 这厮五谷轮回这么频繁,獐头鼠目,浑身脏污,必是塞钱进来的。 若是云宝宴不在身边,让墨铮玉一口气分配到三头猪,他保准会丢下三人,压根不去管他们死活。 敢造次闹事,便直接杀了。 想到这,青年沉如黑潭的眼眸闪过一丝暗红。 猝然,凄厉的尖叫从不远处传来,三人一震,全部拔剑戒备。 晴姑娘脸色瞬间惨白,不住呢喃:“不会的,这不可能……” 云宝宴问:“什么不会?” 话音未落,血腥味迅速飘来,一头通体雪白夹杂银灰的妖兽来到面前,淋淋漓漓的献血染红了它的鬃毛。 三寸多长的獠牙中,叼着男子软趴下去的身躯,不知死活。 晴姑娘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半天跑不了几步。 “魔界妖物。”墨铮玉立刻意识到出事了,“此物不属于试炼范畴。” 何止是不属于,淬心雪岭就不该出现纯血魔物! 有东西浑水摸鱼进来了! 顷刻间,十几头雪鬃狼围住了他们。 咔嚓咔嚓伴随着粘腻的肉声,很快嚼碎了楚哥的尸身,男子濒死前还伸手挣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求救,但转眼就连骨头渣子也不剩。 女子爆发出惨绝人寰的厉叫,像是要让这一幕刺激疯了。 “别叫!”云宝宴一把捂住她的嘴,“会雪崩的!” 雪鬃狼血性被激发,立时纷纷扑上来。 云宝宴眼疾手快,一剑鞘扔出去顶歪一匹狼,剑看似要脱手,又迅捷地及时握住柄部,同时抬脚踢掉剑鞘,寒光闪烁,立时让周身一圈的雪鬃狼见了血,咆哮怒吼,不敢上前! 墨铮玉冷冷骂道:“这蠢货,杀了算了。” “先对付魔物。”云宝宴道。 二人背身而立,酣战间,隐约感到要出大乱子。 人魔两界许多年井水不犯河水,据说曾有魔龙乱世,试图撕裂交界空间,但计划失败,为正道联手诛杀。 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上一代的巅峰妖龙死绝,总有新一代的魔物出世。 只要对立尚在,修真界的战争便不会停止。 砰砰砰砰—— 接连数声尖锐鸣响飞上天际,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纷纷有炫目雪光亮起,炸成在白日也能看清的烟花。 是求救的符箭! 看来其他人也遭遇了魔界的伏击。 不等反应,轰隆隆的大地震颤声从脚下传来,几人险些站不稳:“什么东西!?快撤!” 云墨二人不假思索御剑而起。 云宝宴还顺手抓起了小晴扔在剑上,瞧她吓得失魂几乎坐不稳,只能拎住她领子。 很有涵养地温声说:“得罪了,晴姑娘。” 望着拔地而起的怪物,墨铮玉眼瞳陡缩:“……” 云宝宴定睛一看,险些活活晕过去! ——玄霜巨蟒! 方才他们一直站在这东西身上!? 他最怕蛇,一瞬间面无血色,浑身血液凝滞,墨铮玉御剑挡到云宝宴身前,打算带他跑。 谁知那小晴彻底失去理智,边叫边拔出背后符箭,朝天空一连发射三次。 没想到箭全部哑火! 墨铮玉见势不对,也试了自己和云宝宴的,结果一模一样,根本无法求救。 有人想他们死在山里! “不、不不不……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对我们!?”小晴终于崩溃,揪着头发歇斯底里,尖叫声迅速引起玄霜巨蟒的注意,“说好的只在他们身上做手脚,凭什么杀我和楚哥!啊啊啊——!” 不等她发完疯,墨铮玉一剑割喉,将她朝巨蟒丢去。 眼底没有一丝怜悯。 云宝宴动作放慢无数倍似的,瞧见了割喉瞬间,半空飞溅的血珠。 以及小晴跌入深渊巨口时错愕的目光。 可生死攸关,他没时间纠结道不道德的问题,墨铮玉一声“走”,二人便迎着狂风,飞也似的御剑撤退,朝传输入口奔去! 没到规定时间,法阵不会开启。 但他们没有流雪符箭,只能一试。 玄霜巨蟒犹如开了胃,逐渐露出整个身子来,熠熠发光的白鳞片比雪地更加夺目,不管不顾追逐那两道流星似的影子! 巨蟒撞击之处,石裂山崩,暴雪狂涌! 眼看这两个小东西狡猾无比,还时不时用灵力刺痛它。 巨蟒逐渐不耐烦,发出闷雷似的沉沉低吼,很快,脖颈一下下鼓胀肿大起来。 云宝宴看见这么大个怪物炸鳞的样子,实在惊悚无比,顿时目眦欲裂,差点当场吐出来。 恶心! 太恶心了! 墨铮玉脸色铁青,掠到他身边,长臂伸出:“手给我,我带你更快!”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口,森白巨蟒陡然张口。 电光石火间,一双温热柔软的小手死死按住墨铮玉的双耳。 青年双目突然一睁。 穿云裂霄的长啸蓦地响起—— 疯狂的音波裹挟着终年不化的寒气,震得空间扭曲,七窍剧痛,识海翻腾又化作一片空白! 那一刹那犹如洪流冲刷蝼蚁,他们连动都动不了。 雪崩前一秒,墨铮玉眼睁睁看着云宝宴唇齿和耳朵里缓缓渗出血,神色前所未有地痛苦,如一片羽毛般脱力跌落。 不…… 不要。 某种从未有过的躁动与暴戾,不受控地从心田里狂涌而出! “阿宴——!!” …… 天地间陷入纯白。 万籁俱寂。 寒风呼啸卷过雪粒,仿佛整个人世都在茫茫白雪中归于平静,四野阒然。 不远处散落着巨蟒的尸块,鲜血融化了大片大片的雪地。 一双灰白蛇眼死不瞑目睁着,竟包含着深深的恐惧。 云宝宴在雪崩中短暂失去意识,倒在地上,而青年跪在原地,一声接一声难捱的喘息好似野兽低鸣。 “呃……咳!” 一口鲜血喷出,血溅三尺。 墨铮玉紧紧捂着心脏的位置,视线模糊扭曲,什么也看不清。 难道他快死了么? 为何他的手像那些非人的魔物一样,竟是一双利爪,他方才隐约看见了尾巴,还有鳞片,数不清的鳞片。 他甚至不知看见这一切事物的眼睛,是否还是凡人的眼球。 那股滚烫的血在四肢百骸流淌,让墨铮玉发狂、躁郁、嗜血。 他跌跌撞撞站起身。 杀…… 对,他要把欺负阿宴的那群幽燕宗废物都杀光。 “阿宴、阿宴……阿宴……” 猩红的眼布满血丝,整个人犹如烈火炙烤般愈发狰狞失控。 忽地,一团影子撞到墨铮玉胸膛里,那双下意识捂住他耳朵的小手,如今环住了他的腰。 云宝宴昏昏沉沉,还没彻底醒来,完全是让他的怒吼震醒。 他分不清今夕何夕,脑袋都快傻了。 一双桃花眼尚未聚焦,还在不住寻找墨铮玉,下意识用柔软的脸颊肉蹭蹭他,安抚道:“不痛了,不痛了……” 云宝宴摸摸他的脸。 “铮玉哥哥,别怕。” 两个混沌状态的人额头相抵,同样意识不清,云宝宴更严重些,发觉什么,还哄孩子似的去亲他的龙角。 撅起嘴巴,一下下亲吻着,心说难怪二师兄吼那么大声,肯定疼惨了! “脑袋都撞起大包了,好可怜……” 慢慢地,青年额头顶出来的墨色龙角消退了,赤色双瞳恢复了原本的漆黑。 一身暴虐邪气消散在风雪中。 墨铮玉颤抖着长舒一口气,把人死死抱进怀里,双目紧闭,一点晶莹转瞬即逝。 “阿宴,我不能没有你。” ……他甚至做好了殉情的准备。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宝宝们! 最近总是突发许多意料之外的事,完全打乱我的更新时间唉…不过每天6000更新是我的底线,不会变的! 谢谢宝宝萌! 第34章 互诉衷肠 墨铮玉恨云宝宴的英雄病。 恨他是个垂怜众生真君子, 哪怕众生之中也包括自己。 恨他作为鹤云门少主,剑还拿不稳的年纪就学会关心其他弟子,关心那么多无关紧要的废物。 连门派中哪块砖松了裂了, 都要操心一下。 在最娇气爱撒娇的幼年,摔得小脸脏兮兮也只会迅速爬起来, 抹掉眼泪, 佯作无事继续奔跑,迎来送往, 充当一个被迫长大的正道骄子。 但凡云宝宴在涉及自身安危的大事上,哪怕自私那么一点点,墨铮玉的心绪都不会如此翻腾。 那套万民为先、此身何惜的神情, 实在太刺眼。 云宝宴心中总有那样多、那样多的人。 躲不掉玄霜巨蟒攻击的那一刻, 墨铮玉心中的恨意几乎达到巅峰。 ……他为何连自己也要救? 说到底, 还是怪师父和师娘。 要不是他们整日假惺惺, 拿那些积善修德的话来教育云宝宴, 小师弟又怎会傻成这样? “阿宴, 你看着我!” 迅速检查一番,墨铮玉意识到不对, 伸手在他面前摇晃几下。 失神的漂亮眼眸逐渐聚焦, 他虚弱一笑,嗓音很轻:“……我能瞧见。” 墨铮玉边分析, 边检查云宝宴身上有无骨折。 “魔界打进来了,雪岭荒无人烟, 自然不是他们攻击的要点, 所以我猜测外面只会比这里更乱。但再乱, 我们也得想办法先出去。” 谁知他说了半晌,嘴角沾着血的云宝宴只顾着擦脸, 一点反应也没有。 墨铮玉的心瞬时凉了半截儿。 “……阿宴?” 云宝宴陷入了短暂失聪,压根听不见。 他徒手擦脸,反倒越抹越花,墨铮玉上手帮忙,更是跟着添乱。 一张雪白的小脸怔怔的,像只受了惊吓暂未回神的花猫。 在男人温热手掌里团来又捏去。 比平时乖,可墨铮玉宁可他跳起来挠他一顿,不,几顿都行。 “不擦了,你手重,痛死我了!”云宝宴嚷起来。 猝不及防瞥见不远处一段一段的巨蟒尸身,场面血腥残酷,他倒抽一口凉气,突然后退,立时让墨铮玉护在身后。 “这是你、你杀的?” 他盯着师兄的唇,辨认口型,青年只是点点头。 对于怎么杀掉战力凶悍的玄霜巨蟒,墨铮玉毫无印象,现在想来,二人只觉死里逃生,心有余悸。 高阶魔物身上必有法宝。 巨蟒未化人形,但它的宝物差不了。 墨铮玉提腕挥剑,撬开蛇口,从喉咙处取出一样散发蓝色寒气的珠子。 ——玄霜蟒丹。 他把蟒丹递给云宝宴,那人激动得面庞涌上血色,连连摆手拒绝。 加之失聪,讲起话来,压根不知音量大小。 “不行!!!师兄你杀的,你留着!!!” 墨铮玉耳膜鼓胀发麻:“……” “笨蛋。”轻轻摁住他血色的唇,嘘了一声,又指指雪山,示意太大声会雪崩。 小孔雀捧着师兄强行塞来的法宝。 “那我暂时替你保存!!!” “……好。”墨铮玉挑眉。 云宝宴脚踝扭伤,而墨铮玉右臂让蛇牙咬了一口,淋淋漓漓流着血。 两个人前所未有的狼狈。 青年扯了布条打算随手一扎,云宝宴夺过,三两下便帮他弄好。 虽不该坐以待毙,但雪山辽阔,他们不是本宗弟子,并不熟悉地形,一时半会儿走不出去,只能另寻时间。 “师兄,我扶你。”云宝宴伸手。 墨铮玉看他一眼,一弯腰就把人背到背上,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仗着他耳聋,低声抱怨起来:“叫哥哥还要分时候么?……根本听不够。” “除了床上,就是我快死的时候肯叫,阿宴,你让我怎么办好。” “罢了,反正我出身微寒,本就不该求太多垂怜,云大公子不愿意叫也实属正常。” 云宝宴浑身都疼,灵力亏空,乖顺地伏在他背上。 那人的絮叨,一概听不见。 不愧是话本主角,身强力壮,还有力气背着他走。 小孔雀强撑眼皮才没有睡去,心想待在主角身边,总不会轻易死掉。 他连问了好几次墨铮玉累不累,需不需要交换一下,他脚扭了也能背人,青年一言不发,气场森冷,莫名又发起了脾气,在松软雪地里走得飞快。 云宝宴挣不下去,只得软绵绵搂着他脖子,以免被甩掉。 他指尖白到近乎透明,遍是凉意,轻轻在男人额角摸索了一番,却没寻到记忆里的伤处。 “……包呢?”云宝宴错愕地想。 墨铮玉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心跳快了几拍。 云宝宴伏在他耳边,温热香气萦绕而来,是这数九寒天里唯一的慰藉。 “许是我记错了,铮玉师兄,你没事就好……” “我刚才让巨蟒震出了幻觉,梦见你头上好大一个包,我还以为你快……哎,不提也罢。” 他尾音微颤,想到方才那种穷途末路之感,眼眶一热差点掉了泪。 墨铮玉带他找到了一处山洞,可暂避寒风。 刚将云宝宴放下,那人眼疾手快捉住他小臂,惊呼:“你被咬了!” 墨铮玉呼吸微滞。 “……” 幸好,他右臂处的黑鳞让巨蟒的毒牙擦过,血肉模糊,并不能看出那零星几个鳞片是他肌肤里生出来的。 他已能确认,自己同样是个魔物。 否则以他当前的修为,决计无法杀死玄霜巨蟒。 只是他不确定自己究竟是什么,并且疑心深重,连养大他的师父,墨铮玉都不愿全盘信任,即便回了鹤云门,他也不会去找云怀瑾摊开了说。 “无碍。”青年转身,不顾疼痛快速拔掉,信手便扔了。 “要是有毒我活不到现在,就算死,也会先把你送出去。” 云宝宴却不肯这么算了,仿佛疼在他身上,本就让风吹到发红的眸子此刻水色闪动,嗓音微微哽咽:“什么意思?你又不管了?” “别欺负我现在听不见,你不管,我也会管!” “你是鹤云门弟子,是我爹爹的徒弟,更是我师兄,我要是看你一身血还置之不理,成什么狼心狗肺的人了?枉为修士。” 说着,从乾坤囊拿出随身携带的凝血膏和金疮散。 塞子一拔,剂量颇为凶猛,不要钱般往他伤处洒去。 “我保证给你治好,药到病除!” 云宝宴神情专注,丝毫没注意青年疼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折磨他一溜十三招,才自认为很贴心地吹了吹。 掀起小扇似的纤长眼睫:“你感觉如何了?” 孤山峻岭,四面楚歌,只剩他们二人。 云宝宴的关心再也无法分给别人。 一种阴暗潮湿的满足感渐渐涌上心头,墨铮玉看着小师弟藏不住担忧的大眼睛,鬼使神差说:“……再来些也无妨。” 云宝宴根据唇形,读懂了他的意思,神色大喜。 于是墨铮玉又生生疼了半柱香。 两人处理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之后试图联系外界,但门派玉令只有鹤云门能用。 不过,距离太远,完全失效。 由于出口不明,若再遇到魔物伏击,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他们只能暂时在山洞中调息。 “你还说我买那么多无用之物,看吧,现在每一样都派上用场啦!” 云宝宴从自己和墨铮玉的乾坤囊里掏出好些物件。 陶锅造型奇特,把手处做了一串麻将形状,汤勺是青铜兽头张着血盆大口,筷子是缩小版方天画戟,羹碗是猫咪形状,笑眼弯弯。 总而言之,没一样正常的。 不过幸好能用。 墨铮玉在洞口附近找到了相对干燥的松树枝,打了个法诀生起火。 锅中煮着干净的雪,融而为水,供他们饮用。 修道之人虽能辟谷,但他们修为再高,也没完全脱离五谷轮回,仍是需要吃饭的。 云宝宴拿出一堆精致的干粮小点。 “师兄你那有么?我们算算够吃几日。” 墨铮玉相当于小孔雀的移动储物篮,乾坤囊里多半是他的东西。 好不容易翻出两张干巴巴的芝麻饼。 他虔诚递过去,正色:“有。” 云宝宴看了眼那吃一口脖子抻老长的东西,噗嗤一下笑出声,脱口而出:“你们男子就喜欢——” “我们男子?”墨铮玉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不见了?用不用师哥帮你瞧一眼。” “你有病!”云宝宴顺着他下移的视线,就知他怎么想的,脸红骂道,“我那不是跟师姐妹们混熟了,说顺嘴了吗!” “再说,你跟大师兄还有朱玑他们,饮食品味着实低下,那干巴巴的东西有什么好吃!” 墨铮玉哦了一声。 没想到小孔雀如今这样沉得住气。 若放以前那性子,多半要吵吵嚷嚷,把腰带解开,让他亲手试一试他是男儿身还是女儿身。 云宝宴骂完,气得面颊粉扑扑的,格外动人。 要不是情势危急,这荒郊野外、暧昧暗生的架势,多半能发生些什么,最次拉拉小手拥抱一下。 现在呢? 松木燃烧,雪水沸腾,俩人对着篝火出神。 想讨论魔界入侵一事,云宝宴还聋着,并不能百分百猜到墨铮玉在说什么。 一块干饼递了过来。 云宝宴微愣,接过咬下一小口,果真与想象中一样难吃。 食物不多,他们又负伤,恐怕撑不了太久,墨铮玉自然而然地给自己分了更小的一块。 云宝宴突然想到二师兄的厨艺。 他明明这么没有口腹之欲的一个人,怎会下厨?必然先前尝试过许多次,才做出灵膳堂大师傅都做不出的好味道。 一直暗含沮丧的桃花眼突然凝住,很快慌乱起来。 铮玉师兄,是为了自己才磨练了厨艺吗? 这样想,是否算自作多情了? 回想这段时日的种种,墨铮玉实打实对他很好。 好得过分。 小孔雀的脑容量向来有限,若是这天练剑太累,便想不了其他。 眼下无事可做,只能安静待着,过往一幕幕便不住在脑海中翻涌。 他最开始以为墨铮玉被他夺了贞洁,心灰意冷,只能找他说开负责,并且一直认为二师兄是抱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心态来对待他们的关系。 就像凡间无数夫妻,平庸平淡,了然无趣,貌合神离。 安安稳稳过着没有激情却能凑合的一生。 云宝宴眸光闪烁,火光在他明亮的眼底来回跳跃,他望向草草吃完了饼正在打坐的墨铮玉。 青年眉眼深邃冷峻,身形挺拔。 墨铮玉过去总气他,算是了无生趣吗?难道他是被人气到心跳加速了吗? 在客栈留宿那晚,他把自己压在身下,故意使坏带他去摸。 难道还、还不够有激情吗…… 还有他们误打误撞睡了的那晚,看幻境中的自己满面酡红,几乎控制不住表情,死咬着唇,齿关却又失守。 想必…… 他们其实是很合拍的。 “咳!”云宝宴猝不及防呛出了声。 鼻尖都泛起酸涩的绯红,看上去可怜极了。 墨铮玉登时睁眼,端起一旁煮沸又晾凉的雪水,递过去,云宝宴尴尬地摆手,青年以为他不方便,于是把人捞到怀里,一勺一勺喂着喝。 紧蹙的眉宇间尽是愧疚。 “这种四面漏风的幻境,跟你实在不相配。” 他一面给人拍背顺气,一面暗暗发誓。 待将来他墨铮玉得到神兵,修为再进一层,一定挑战魔界大妖,赚来的钱两尽数拿去盖一栋黄金宫殿,把他的阿宴藏在其中。 风吹不到,雨打不到。 那些贱人也烦不到。 云宝宴让人捧着脸,那布料粗糙的帕子在他脸上蹭来蹭去,帮他拭去生理性泪水。 帕子太糙,他并不喜欢。 唉,算了。 二师兄这么不讲究的男子,能用过什么好东西? 等回了山,他亲手锈一方锦帕送他好了。 当晚,云墨二人发现周围并无异状,魔气散得干干净净,这算是个好事。 他们轮番换岗,提防突变。 云宝宴最怕安静和无聊,于是在山洞口堆起雪人来。 不过没玩一会就嫌弃冻手,龇牙咧嘴的,心道这个玩法比想象中辛苦许多。 墨铮玉压根睡不实,也不敢睡实。 可身体的确需要休息,等他醒来换班,身边的石头上摆着一对憨态可掬的小雪人。 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圆滚滚的身体和脑袋都是拳头大小。 眉眼口鼻是用小松枝和草木灰画出来的,惟妙惟肖,一个表情是欢脱的“:”,另一个表情是冷漠的“=。=”,一看便知画的是谁。 墨铮玉微微笑了。 他起身,吻了吻睡着的小孔雀,无声地说—— “谢谢夫人。” 不过两人对于冰雪的认知相对较少,当看见两个小雪人在暖烘烘的山洞里化成两滩水时,他们都傻眼了。 云宝宴嘴巴撇了撇,要不是怕丢脸,他真的要哭了! 对两滩水吼道:“连你们也欺负我耳朵聋!” 实不相瞒,小孔雀没受过这样的苦。 再能吃苦、再能承受都不代表一个人心甘情愿去受苦,没什么是活该落到一个人头上的。 尤其食物不充足、丝毫联络不到其他修士的情况下,云宝宴不免沮丧。 墨铮玉再叫他去堆雪人,小孔雀摇摇头,蜷缩在大红斗篷里,好似躲进母亲翅翼中的乳燕,横看竖看都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小脑袋让人似摸非摸地拍了两下。 云宝宴恹恹掀起眼皮,顿时呆了一呆。 淡蓝光芒照来,他精致柔美的面孔一下子昳丽生辉。 “这是……?” 墨铮玉记得他听不见,没有解释,只是让他看。 青年掌心中捧着一个晶莹剔透、犹如水膜凝成的球,在黑夜中亦能散发淡淡光芒,好似夜明珠。 透明的圆珠内更是神奇。 三只丑丑的小雪人依偎在一起,亲亲热热,可见捏制的人并不擅长手工,雪人凹凸不平,远够不上姑苏云郎的美名。 底座铺了碎雪与松叶,顶端飘飘洒洒的不住落下雪花。 形成一方静谧温馨的小世界。 “绝妙、真是绝妙!竟然会下雪!” 云宝宴大为惊奇,依次指过去,道:“这是我、你……还有妙妙?” 他看向两只大雪人中间的小小一坨。 墨铮玉薄薄的眼帘半敛,显得没有之前那么冷硬凉薄。 反倒很有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的模样。 他很低地应了声,又点点头,云宝宴一下子欢欣鼓舞,跳起来抱他:“师兄你真好!” “师兄师兄师兄——!!” “哥哥哥哥!铮玉哥哥——!” 这几声叫得音量老大,把墨铮玉震得耳畔嗡嗡响。 但他接住小孔雀,好似让人这几声“哥哥”撞晕了,耳根与脖颈浮起醉酒般的红。 其实,那个小的并不是妙妙,而是墨铮玉捏的他们未来的孩儿。 不知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所以先捏了一坨出来。 说它不是人,也无人发觉。 墨铮玉沉浸在对一家三口的渴望中,完全忘记云宝宴是男儿身,其实并不能产子。 云宝宴捧着晶球看了许久,眼底亮闪闪的。 许久,他才坐直身子:“……这法器是何物?” 一点点辨认了墨铮玉的口型,云宝宴差点晕了。 玄霜巨蟒的妖丹,如此珍贵的东西,让墨铮玉做成了水晶球! 这什么败家夫君!? …… “为何不让我进去!?” “我两个师弟还在里面!!” 枕清风剑气一扫,狠力震开一圈守卫的幽燕宗弟子。 这时,魔界已在燕州地界作乱了几天,撕裂的空间入口就在长白山脉附近。 山脚下居民遭受屠戮,哀嚎遍野。 幽燕宗高层这些年内斗不休,没想到竟有人放弃底线,与魔界里应外合,才导致这一场惨剧。 少宗主身边最信任的两人,一个辛梅,一个燕康乐,统统叛变。 燕浩然这几日昼夜不休,眼下乌青。 那一身傲骨都消磨了三分。 他对枕清风说话客气不少:“枕师兄,他们俩在里面何尝不是一种保全性命的方式?” “并非我不想带他们出来,而是长老们重伤,我的能力不足以打开结界,等我……” “等?”溪明月冷笑一声,“我们都等了几天?” “你们说会派人去,结果是派人镇压我们,让我们天复一天的等!” “要不是出事那天反应及时,不知多少年轻一辈的修士要折在里面,现在我师兄师弟在雪岭中生死未卜,你怎知那里不会再出现难以应付的魔物?” 幽燕宗怕事情闹得太大,第一时间封锁了宅邸,不允许游学修士去外面散播消息。 仅有的强战力长老宗师,一大部分用来对付自己人。 这场风波过去,此宗怕是再难有能扛事的能人异士。 “无论如何,你们不能出去。”燕浩然抬手,一排排黑狼卫利齿尖锐,它们都是后经驯化而成的灵兽,原本是魔物,“别让我难办。” 枕清风按住要拔剑的溪明月。 点头道:“好,我们可以不出去。” 他向半空一抛,金色灵剑已如离弦之箭,去势汹涌,朝天际飞去。 “陇黄——” “去请掌门师父来!” …… 云宝宴发烧了。 先天薄弱的病症,终于在这时显了出来。 他的耳朵恢复了听觉,可这次昏沉难受,当真是懒得说话了。 “阿宴,不会有事的,夫君在……” 墨铮玉以为他仍是听不清,一遍遍温声叫他的名字,把两个人的斗篷合在一处,包婴儿似的将云宝宴搂进怀里,左右摇晃,不住去贴蹭他滚烫的脸颊与额头。 他用尽了办法,仍没能让小师弟退烧,自己的脸色也苍白得不行。 他们弹尽粮绝了。 若这世上有一命换一命的法子便好了。 墨铮玉宁愿忍受千刀万剐的痛苦,也不愿看往日鲜活可爱的云宝宴气息奄奄躺在他怀里。 “别睡,阿宴,师兄带你回家。”墨铮玉柔声哄他,“不要睡,好不好?” “师兄给你讲故事。” “从前有个与娘亲相依为命的小男孩,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他的父亲,每次挨打,他都希望父亲可以出现保护他们母子,可永远都没有,于是他渐渐对这人失望了。” “他最大的心愿便是吃到一个白花花的馒头,要先给娘亲吃。” “可是娘亲死了,小男孩又成了孤身一人。” 墨铮玉神志恍惚地说到这,安静得像是睡着的云宝宴反应忽然剧烈起来。 当然,也仅限于把脸用力埋到他怀里。 但凡墨铮玉状态好些,便会发现,他的烂故事惹哭了小师弟。 他轻轻拍背,沙哑地嗤笑了声:“不过很幸运,小男孩在一个叫鹤云门的仙山吃到了。” “有位高高在上的仙长赏他的,纵然这人眼高于顶,爱说大话,孔雀成精,小时候经常说他要保护全天下的百姓……” 云宝宴:“……?” 要不是没力气,他一巴掌已经扇过去。 “可是,他太好了。”墨铮玉抱着他,万般爱怜地不断收紧手臂,闭上眼,喉头酸胀,“他让我,舍不得死掉了。” 反正,云大公子还聋着,他说什么都无妨。 墨铮玉齿关发紧,别扭小半生,用尽全力才说出一句真心话—— “阿宴,师兄舍不得你。” 没成想双双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了云宝宴挣扎着,上气不接下气,哑声说:“师兄,其实你活没那么烂……!咳咳!” 这家伙以为他俩要死了,居然慷慨地喊了起来。 “老天爷,你听好,我云宝宴牡丹花下死,这辈子不算白活!” “我师兄,非常、咳咳咳…非常壮观——!” 墨铮玉:“……” 这厮老毛病又犯了,小孩子成天装大人说些没用的屁话!男人一下子就要气活了。 两人的识海骤然陷入一片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雁夫人和云怀瑾焦急的声音不住响起,周围传来袅袅檀香,没睁眼都能感受到温暖舒适。 “宴儿?……宴儿!” “铮玉,醒醒!”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第35章 以惩小诫 脑仁传来近乎胀裂的钝痛, 云宝宴浑身大汗,痛苦地呻吟了声。 孱弱单薄的身躯像是禁锢在狭窄的牢笼中,胸闷气短。 一股不可抗力如毒蛇般牢牢纠缠着他, 莫说是手脚,干脆连灵魂都被占据。 这是何处……? 他先是听见爹娘的声音, 紧跟着是师兄师姐欣喜若狂的呼唤, 还有几个同门乱糟糟的感慨声。 一时间分不清是回了鹤云门,还是死前的走马灯。 眼尾微翘的眸子到处乱看, 虚焦好半晌,才渐渐恢复了清明。 一张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 ——他还活着! “可算醒了!”雁夫人喜极而泣,但不似往常那样第一时间冲上来抱抱他, “我的宴儿,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华发凛然的男子负手而立, 微微松了口气。 接口道:“臭小子,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你娘第一时间明杀亲夫。” “我云怀瑾的孩子哪那么脆弱?想当年我险些让魔龙废尽修为, 身上不知断了多少根骨头,顺手一接便能继续酣战。” 雁夫人啐道:“谁要跟你比!” 室内响起弟子们嗤嗤的笑声, 掌门待人威严, 他们也只敢趁夫妻拌嘴时笑一笑。 女人转头又温柔如水:“好宴儿,你告诉娘, 哪里难受?” 云宝宴天旋地转了好半天,宛如雪崩时在空中乱转, 头晕眼花不止。 “娘……”他闭了闭眼, 勉强开口, “铮玉哥哥。” 雁夫人一顿。 房内安静须臾,她说:“放心, 他没事,正抱着你呢。” 云宝宴:“……” 他这才看清,那死死锁着自己的“牢笼”是何物。 正是昏迷未醒的墨铮玉本人。 青年眉目英挺冷淡,形容狼狈,即便是仰视角度,依旧能看出平日的倨傲。 唯有云宝宴本人知道,他在绝境中,也曾流露过柔软的一面。 “等等。” 也就是说,二人保持着这个八爪鱼互相拥抱的姿势,在爹娘和同门面前不知躺了多久!? 小孔雀最好面子,脑袋一热,差点喷出血来。 “怎么回事!?” “师弟你可算醒了,幸亏师父师娘来得及时!再晚点,你估计就烧傻了,往后说话都得流口水了!”枕清风上前一步,他情绪鲜少如此激动,“看你眼珠滴溜溜乱转,我就知道,你还聪明着呢!” 云宝宴:“?” 就不能盼他点好? 他高烧刚退,一肚子话想说,却又累又痛,说不出口。 溪明月走到他另一侧,平静面容露出些许意味不明的笑容:“师弟可知你是如何退烧的?” “我们发现你们时,你们已然不省人事。” “饶是山穷水尽,墨师兄仍把你死死抱在怀里,燃烧自身全部灵力来温暖你,我们掰他手都掰不开,所以你们就……” 她耸耸肩:“一直如此。” “焚身浴火,暖君朝夕。”枕清风说着,喉头竟哽咽了,“哪怕是亲兄弟都未必有此真情,可歌可叹。” 枕清风抹泪,拱手对师尊道:“弟子失态。” 紧接着又说:“你们可知晓?帮忙医治的青城门弟子瞧见这一幕,满座皆掩泣,一群铁血男儿泪洒雪岭,我想这段美事一定会为后世所记载,流芳千古……” 就是有几个说了些枕清风听不懂的话。 什么“遇到这样的夫君便嫁了吧”“用前道侣的命换一段好姻缘”之类的。 “我知道了。”云宝宴神色触动,鼻尖泛红。 他是很感动。 可大家看他俩躺在床上搂搂抱抱,身上还盖着大被,怎么看怎么像捉奸现场。 当着爹娘的面,着实不体面。 云宝宴一扭脸,埋在墨铮玉坚实的胸口,趁众人视野盲区,张大嘴狠咬一口! ——给我醒! 果然,青年迅速转醒,神色淡漠,谁也不知道他让未过门的小妻子啃了胸口,保不齐都要流血了。 墨铮玉四肢不再僵硬,云宝宴灵活从他怀里滚了出去:“二师兄,我爹娘来了,快醒醒!” 青年表情立时恢复清明,翻身在榻。 起身的电光火石间,他余光瞥见手臂处的绷带完好无损,并未叫人拆开过,这才迅捷抬手抱拳施礼。 “师父,师娘!” “弟子一时失礼,还请见谅。” 云掌门注重礼节,却不是不分情况恪守教条之人。 枕清风擅疗愈,为两人简单检查一番,想处理外伤时却被墨铮玉拒绝了,倒不以为奇。 原来他们还在幽燕宗地界。 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次有不少世家子弟专来雪岭历练,没想到突然遭到魔界重创,折了一批人,那些叫得上名头的掌门与家主全都来了,在外闹得厉害。 幽燕宗的现任宗主早已剃了头发,当和尚去了。 一部分人叛逃,一部分人投靠魔界,现今,整个家族的重担全部落在了与云宝宴同岁的燕浩然身上。 此处有魔物生乱,鹤云门自然多留一段时日帮忙处理。 为首者是戒律长老,亦是燕浩然曾经的师父。 没想到师徒多年后重逢,竟是前东家支离破碎的悲惨境况。 云宝宴不免有种物伤其类之感。 要是这些事落在他身上,他未必有燕浩然处理得好。 少宗主身边最信任的人全部叛逃,试想一下,若墨铮玉与他敌对,大师兄师姐离散,他又寻不到爹娘,该是何等焦头烂额。 恐怕真到那时候,他连先杀谁都不知道。 这天,身体恢复个七八分的云宝宴斩杀魔物归来,瞧见他爹爹捉了个熟悉的人,一把扔进了幽燕宗大殿。 此时燕浩然正跟几个长老商议对策。 忽见一个浑身失血、犹如难民的人砸过来,不由惊了惊,起身去看:“怀瑾真人这是……?” 话没说完,燕浩然浑身一震,看清了此人是谁! 脸色瞬间难看至极,青筋暴跳,咬牙切齿地问:“燕康乐,你背叛宗门,还有脸活着?” 云怀瑾一派仙人之姿,负手而立。 “听闻令兄在我爱子与爱徒试炼时做了些手脚,导致他们被困雪岭,性命垂危。不知小宗主打算如何处理?” 墨铮玉眼神阴戾,冷冷凝视着这个差点害死阿宴的人。 他淡淡道:“千刀万剐,不足为惜。” 燕浩然沉吟片刻。 燕康乐是他亲叔叔的儿子,也是他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饶是长大后性情各异,终究有些感情在。 但背叛宗门,让他陷入众矢之的,绝不可能原谅。 燕浩然道:“全听怀瑾真人处置。” 他不包藏罪人,还算态度良好。 昏昏欲死的燕康乐浑身一震:“不、不要……” “三舅舅、二叔母……你们、你们替我说说情啊!我只是一时糊涂……!” 先前,幽燕宗长老们也有暗中支持燕康乐一派的人,此时都没有说话,全都眼神怨愤鄙夷地瞧着这扶不上墙的烂泥。 与人人唾骂的魔界为伍,无疑是修真界共同的敌人。 一声电闪雷鸣般的脆响,滚在地上的人皮肉开裂,惨叫起来。 燕浩然已率先甩了一镇魂杖在他身上。 “畜牲不如的东西,枉我宗门养你这混吃等死的废物这些年!你他妈居然敢背叛老子!?” 云宝宴怀疑自己眼花了。 刚才镇魂杖落下的瞬间,他似乎瞧见燕康乐的魂魄都被抽得离体了一秒! 墨铮玉拱手对掌门说了什么,中年男子颔首,广袖一挥,立时废去燕康乐全身修为功法。 毕竟是幽燕宗的公子,再废物,到了下界也还算够用。 空旷大殿回荡着经久不散的凄厉叫声。 门口同样在处决逃兵,这边门风豪放,不会让叛徒死得体面,自然是一片腥风血雨。 以儆效尤。 三杖下去,没修为的燕康乐跟死了无异,软肉一坨瘫在地上。 他东躲西藏好些天,看见完完整整的云宝宴与墨铮玉,居然上街给百姓派粥,斩杀魔物,本就像见鬼了一样惊悚。 谁成想还能见到鬼的爹! 剑仙云怀瑾一下没打,就把他变作了废物,而他的堂弟和满殿看着他长大的长辈,竟也这样不留情面! 无论他如何讨饶都不肯救他! 他不过是犯了一些小错误而已,谁说他不能犯错! 一股滔天仇恨猝然在心底燃气,越烧越裂,让这个只知吃喝嫖赌的废物公子也生出了濒死前的狠绝! “好……真是好啊!” “看来就算鹤云门不杀我,你也不会放过我了!” 燕康乐恶狠狠瞪着燕浩然,咳出几口血来。 “我的好堂弟啊,可惜生了个直来直去的猪脑……” “你从小就帮二叔操持宗门,如今才十八岁就成了孤家寡人一个,连辛梅那个没根的东西都弃你不顾,你以为你在这群老狐狸里能周旋多久?” “你说一不二,发觉有人好男风这种小事都紧抓不放,有时候,我真可怜你啊哈哈……” “越想要什么,就越是注定得不到,你这辈子都当不好宗主!” 这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蠕动,像个随时可以拍死的蚊蝇。 可说出来的话字字戳心。 燕康乐癫笑道:“你到处打断袖,究竟是真的死守规矩,还是不敢直面你对那个叛徒说不出的心思!” “倘若现在被押在大殿的是辛梅那阉人,你会如此打他、杀他吗!?” 半听戏半认真的云宝宴瞪圆了一双猫眼。 滴溜溜地去看燕浩然,那人已气得浑身乱战,连话也说不出:“我,一定会把他……把他杀上一千次一万次!” ……哟。 没想到还能听见这种奇闻异事,有点意思。 他正看热闹,没想到燕康乐状若疯魔的视线转向了他,又不甘心地剜向墨铮玉。 兴许是人之将死,燕康乐看样子竟比平时更透彻清醒。 “人生啊,何其肖似……” “墨铮玉,你这种看似遗世独立实则欲念深重的人,最是可笑。你记住,辛梅的今天便是你的明日,燕浩然的今天便是他云宝宴的明天!你们同样会视同仇寇、恩断义绝!” 云宝宴脑袋转得慢了些,蹙起眉:“这和我们有什么干系?” 唰—— 一道更快的剑光闪过,墨铮玉连手都没碰到剑柄。 云掌门已收剑回鞘,转身振袖离去。 “不必废话。” 来时热浪阵阵,如今金风拂野,已有秋高气爽之意。 等年后开春便是宗门大比,为防止魔界再动手脚,一众宗主掌门在幽燕宗临时开了个会。 云掌门十八年前屠龙,自然经验丰富,只是行事低调,从不宣扬,但一些老资历对此一清二楚,云怀瑾难免让这些人缠着询问如何是好。 他的观点大抵如下—— 打、打、打。 回姑苏时,考虑到一行弟子在这受了苦,一个个都瘦成了小老鼠干,掌门夫妻便让大家不必御剑,而是慢悠悠乘坐马车。 沿路看看风光,买些东西,回山都可以找财库长老报销。 刚好,也能探查各地是否有魔物出现。 坐在香车宝马中,云宝宴紧绷好一段时间的心情终于松泛下来。 只是如此一来,先前那些不刻意去想的画面,就不管不顾地往脑袋里涌。 铮玉师兄抱着他硬抗了好几天,几乎是在烧命。 他心里乱七八糟的,实在无法把这份感情归结于兄弟之情。 毕竟张飞和关羽可能会生死与共,但绝不会一个把另一个抱在怀里,一边讲睡前故事一边柔声安抚。 “阿宴?”墨铮玉轻轻叫他。 云宝宴陡然反应过来:“啊?” 青年温热的手触到他光洁的额头上,试了试温度,狐疑地念了一句“不烫啊”,手背还顺势摸了下他柔软白皙的脸颊。 “脸怎这样红?” “我没事!”云宝宴触电似的别过脸,神色不大自然,“……别乱摸。” 爹娘还坐在车厢里,这人上手未免太不分场合! 云怀瑾闭目养神,已经入定,并未注意这一切。 倒是雁夫人多说了几句:“宴儿这段时间清瘦不少,跟你铮玉哥哥也亲近不少,就连那日从雪岭里救出来,嘴里都不停念叨你铮玉哥哥的名字。” “若你们小时候就这样亲近,我跟你爹爹何须如此操心。” 亲近? 何止亲近。 稀里糊涂地都做了夫妻了。 云宝宴做贼心虚,含混应付:“人总会变的。” 雁夫人想到趣事,笑说:“可还记得你跟铮玉小时候总打架?” “我跟他打?”云宝宴眼眸讶异的微微睁大。 枕清风却像是比任何人记得都清楚,抚掌道:“弟子记得!” “小师弟跟墨师弟总是一言不合就扭打起来,有时对上个眼神都能掐一架,小师弟打不过,墨师弟舍不得打,俩人又不愿对彼此说话,于是便沉默地抱在一块。” “起初每个都怒气冲冲,不肯服软,时间久了,便没了力气相拥而眠。” 枕清风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看了好几个月,才发觉他们是在斗殴。” “因为,当着师父师娘的面,你们从来不敢打!” 跟他家门口养的一猫一狗似的。 人一出来,就都老实巴交起来。 当然,枕清风不会把心里话说出来,以此喻人,多少冒昧了。 云宝宴有点急了,身体往前倾。 “大师兄!你总记这些没用的事做甚?” “还绘声绘色讲出来,干脆你去写话本好了,这么肉麻!哎,记得把我写成主角!” “肉麻么?”墨铮玉忽地开口。 青年斟茶的姿态落拓潇洒,身形挺拔如竹:“我倒觉得有趣。” 云宝宴有些坐不住了,又不乐意出去骑马挨太阳的暴晒。 他眼看墨铮玉恭恭敬敬,敛眸垂眼,把一盏雪山银芽奉到雁夫人面前,之前虽敬重,可从没有这种给新母亲敬茶的氛围。 “师娘,请用茶。” ……跟刚刚过门的赘夫似的。 云宝宴看得一阵眼晕,心说:“我的天啊!” “阿宴,这是你的。”墨铮玉把另一盏推到他面前。 没有解释,但几人都发觉那茶比较花哨,正符合云宝宴的心意。 碎冰消融,茶叶冷泡,还加了花蜜。 甜滋滋的,一看就是小孩子口味。 云宝宴再也受不住这种新婚燕尔,带着人高马大的英俊夫君见母亲和兄长的氛围了。 要不是枕清风的笑容足够憨厚淳朴,恐怕下一句就是问他们何时诞下孩子,开枝散叶,壮兴鹤云门了。 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好茶!” 说罢不等马车停下,直接掀帘跳出去,抢了一个弟子的马匹:“你去,坐铮玉师兄身边,我出来望望风。” 弟子呆了一呆:“我吗?” “就你,请吧!” 弟子战战兢兢进了掌门夫妻和内门弟子共乘的马车,顿时大气都不敢喘。 ……呃啊!? 墨师兄果然如传言一般,一张脸冷得跟罗刹似的,半分情绪与笑意都没有,恐怖如斯! 溪明月正骑马赶路,试验她新做的传讯木头鸟,抬臂接住,注入一点灵力当作鸟粮。 见状,猜到个大概,故意问道:“小师弟,你怎么也来了?不怕晒?” “……”云宝宴嘴硬,“不怕。” 他细皮嫩肉,出来一照就觉着难受,总觉着浑身热腾腾的,肌肤都要让灼热如火的光晒伤了似的。 可马车里也难受。 墨铮玉的目光比日头还毒辣。 看得他身上又麻又痒。 哪怕只是轻轻从他脸上扫过,都给人一种要把他衣服剥了,拆吃入腹之感。 当着爹娘的面,云宝宴很不爽快,只想歪歪扭扭地坐着躺着,或者干脆横墨铮玉身上,闹着让他不许看自己。 把这种诡异的感觉彻底闹没了才算完! “师弟,上来吧。”墨铮玉掀起车帘,黑眸微微眯起。 小孔雀头也不回,果断拒绝。 墨铮玉片刻间就将周围的弟子看了一圈。 确认没有故意往阿宴身边凑的狐媚子,念了个诀,一道结界如伞一般撑到云宝宴头上,立时挡住了日头。 这回,队伍里的女弟子们都看了过来。 颇有深意地互相对视,掩唇嗤嗤笑起来。 云宝宴叫道:“我哪那么娇气,你给我撤掉!” “嘘,不要吵师父清修。”墨铮玉这厮还敢倒打一耙,“这样吧,师兄来陪你,与你共乘一骑,也不浪费马匹。” “!?” 云宝宴可不想在一众弟子的包围下,被墨铮玉青天白日的顶着屁股骑马! 他只好气呼呼坐回车里。 途径客栈,众人停下休息。 云宝宴跳下去,扔了钱袋过去:“小二,喂马。” 待弟子们纷纷走远,云怀瑾才缓缓睁开眼,看向雁夫人。 “夫人,你说为夫是老了么?为何觉得如此吵闹?饶是明月不在车里,我都觉着他们仨像是三只鹌鹑,聒噪个没完。” 女子绝美的容貌流露出一丝郁色。 她叹了口气:“你当真觉得宴儿和铮玉这样是对的吗?” 云怀瑾抬手,半晌,夫人都没有给他斟茶的意思,便自行倒了一杯。 “长辈休憩,小辈吵闹,自然不对。” “……”雁夫人一把夺了茶杯,掀帘往窗外一泼,让他没得喝,“我是指孩子们之间的婚事。” 云怀瑾眉心微蹙,似乎不愿往那个诡谲的方向思考。 “夫人,你少看些从弟子那没收的话本,他们二人都是男子,此事绝不会发生。” “至于其他……待我闭关会再想法子。” “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破解之法,从未停过。” 雁夫人心思稍定。 下车时,不悦地回身看他一眼。 “云怀瑾,管好你的宝贝徒弟。你要庆幸宴儿不是姑娘家,否则,过不了多久,你就得当爷爷了!” …… “回来了!” “师兄他们回来了,就知道魔界那些畜牲打不过宴师兄和墨师兄!” “废话,掌教真人亲自出马,这叫虎父无犬子,咱们鹤云门绝不可能出事!” 云宝宴刚一回山,没等喘口气,成群结队的小弟子就涌过来。 像一大群穿着雪白校服的小鸡崽子。 有的还在换牙期,说话都漏风。 正是他经常发糖的孩子们,平时就对他十分之仰望,此次得知他出事,一直坐立难安,总算把人盼回来,围着他叽叽咕咕地哭起来。 连一向冷淡的妙妙都赏脸对他露了肚皮:“喵呜~” 至于墨铮玉这边,画风迥异。 时常找他斗剑,但每次都挨揍的弟子也来问候了,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武痴。 没问两句就斗志燃烧,恨不得纷纷投入魔界裂口,去斩杀魔物。 本以为生活很快能恢复平静,不料第二天,太和丹宗那几个姓唐的就来了。 “阿宴——!” 唐梨一来就泪眼汪汪,抱着个老大的葫芦瓶,里面装满新炼制的丹药。 “听说你差一点就、就……呜呜呜!” 朱玑风风火火进了院子,嚷道:“宴师弟宴师弟,你抓紧去山门口管管吧!” 人缘太好也不行,云宝宴简直忙得脚打后脑勺。 “怎么?” “还不是桃源镇那群姑娘,听闻云郎前去北境受伤,哭得肝肠寸断,在门口堆了好些水果鲜花,还有大横幅,上面写满了夸你的话,说要一辈子追随于你!” 云宝宴感动之余,脸色焦灼。 “唉,本公子这张脸,果真不是开玩笑的!” “我得赶紧去处理,我爹看见又要骂死我!” 他匆匆而过,迎面撞见墨铮玉,跟拍好兄弟似的随手打了招呼:“铮玉师兄,你随便坐。” 墨铮玉盯着那风度翩翩的背影,不可置信。 他本也是来找云宝宴讲话的。 既然人人都来,早知他便不来了。 冷嗤了声,抱起一旁肚皮朝天睡大觉的妙妙,转身就走。 谁知过了好半天,都不见云宝宴回来。 ……好个云大公子。 不是有他了么?又出去鬼混! 他这夫君当的,还不如山下那群陌生人能栓住他。 一股无名火窜上来,墨铮玉胸肺几乎炸开,妙妙已经睡得翻白眼,把他玄色外袍蹭得到处都是猫毛。 忽地,腰间玉令一闪一闪,是云宝宴要和他讲话。 墨铮玉下意识伸手去拿,很快,他捏成拳,搁在妙妙肥硕的小肚腩上。 眯眼冷哼:“无妨,晾他一下。” “妙妙,你娘亲如此风流,待爹爹半柱香不回他的玉令,以惩小诫。” ==========作者有话说:========== 小宝:打不通?挂断! 馍蒸鱼:我就知道云大公子瞧我不起,连玉令都挂断! 35-40 第36章 连心魂偶 小孔雀的耐心哪有半柱香那么长? 玉令连闪了四五下, 都不见墨铮玉回应,云宝宴眉头一皱,心说这令牌坏了, 改日要再换个新的。 二话没说便停止传输灵力。 墨铮玉疯狂回打过去三十几次,毫无回应, 云宝宴忙着应付山下粉丝, 压根看也没看。 竹林萧索,坐在石凳上的青年愣了许久, 低头看向玉令:“坏了?” 罢了。 既然工具出了问题,还是当面惩戒为好。 夫君的威严绝不可以丢弃。 他起身把妙妙放到桌上,随手拍掉猫毛, 没等来到山门, 老远就听见排山倒海似的欢呼。 云宝宴好声好气地安抚, 眼角眉梢永远带着甜蜜的笑意。 白衣若仙, 俊美飘逸。 姑苏的初秋尚且炎热, 可他光是站在那便让人心旷神怡, 倍感凉爽。 带着怒气和怨气来的墨铮玉都忍不住顿下脚步。 出神地看了好一阵。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听上去封建守旧, 令人厌恶。 可对方如果是云宝宴,那么, 倘若这辈子婚事不成,墨铮玉死也要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幸亏他们误打误撞睡了, 直接促进了关系。 墨铮玉便是冷冷地瞪那群人, 都充满正宫气势。 不过, 这还远远不够。 莺莺燕燕碍人眼的东西实在太多。 朱玑在一旁帮忙维持秩序,运了内力, 高声道:“请大家有序排队,不要互相踩踏!一个个上前来与少主讲话,一人三句,不可多说!不可过问隐私!” 这群百姓自发上山,人数颇多,好几名弟子劝都劝不走。 于是朱玑灵机一动。 让云宝宴跟每个人都讲两句,既能把人哄走,又能让对方心满意足。 总比暴力驱赶来得好。 毕竟他们是名门正派,一个个门徒白衣如鹤,给百姓的印象素来是高山仰止,决不能闹开了。 “云仙君!哎哟,云仙君,没想到能跟您说上话!” “请问您可有婚配?” “我有个远方亲戚的外甥女,今年二十有一,所谓女大三抱金砖……哎哎,不行的话,您看我怎么样,奴家如今四十八岁,女大三十抱金山!” 一道半透明的火系结界骤然落下,横在云宝宴与那人之间。 女子热情似火的脸瞬间被挡住。 众人一愣。 抬眼就看见身形颀长、面容冷漠的青年从台阶上一步步往下走。 他背负长剑,步伐从容不迫,冷冷审视他们的目光,与看随手处理的妖物无异,多一个字都不会说。 无情无爱,与世人印象中的鹤云门弟子更接近。 喧闹的气氛一刹那凝固。 他看了一眼那女子:“这位夫人,您的年岁恐怕比我师娘还大上不少,请问是如何问出口的?” 冰冷的目光挨个扫过去。 “鹤云门重地,岂容尔等造次?无故生事,还不速速下山。” 墨铮玉没用内力,但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冷沉,听得众人脸色发怵。 仿佛他天生就不招人喜欢,天生就令人恐惧胆寒。 云宝宴干咳一声,笑眯眯拱手:“诸位请回吧,我师兄说话耿直,但天色不早,他也是为大家的安全着想。” 有个小孩伸手想扯小孔雀轻纱一般的袖口。 但碍于结界阻挡,漂亮哥哥近在咫尺也摸不到。 来之前,她爹娘叮嘱她,遇到仙长就求亲亲抱抱,寻常百姓不懂这些,但认为修仙之人有大本领,亲昵一些能够蹭到好运。 就跟摸锦鲤差不多。 小孩可怜兮兮伸手:“神仙哥哥……” 对于小朋友,云宝宴一向是无法拒绝的。 墨铮玉这个毫无同理心的家伙,却想一脚踢飞。 看在妻子喜欢的份上,他主动表现了一下,捞起小孩,掂量在胳膊上,小孩立刻露出被妖怪捉走但不敢哭的委屈脸。 “你喜欢这个神仙哥哥吗?”他眼神看向云宝宴,“是不是想抱他?” 小女孩乖乖点头,眼睛发亮。 希望他能高抬魔爪,把她送到云宝宴的怀里。 小孔雀怕他吓坏孩子,神情紧张。 谁知墨铮玉附耳呢喃,小孩整个呆住,圆眼睛一片茫然,仿佛方才那句话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等把这群人打发离开,云宝宴才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墨铮玉眉梢轻挑。 “我说,我替你多抱抱他,每晚都可以抱。” “孩子心满意足地走了。” “吃撑了你!”云宝宴耳根微红,余光瞥了一下周围,用力肘了他一下。 朱玑在一旁听见,不敢插话,心说:“究竟是谁心满意足?” 这些百姓都没白来。 就算没有跟云宝宴讲上话,也领到了免费发放的鹤云门符咒,居家或是走夜路必备的好东西。 墨铮玉本就是来看小孔雀的,顺道跟他回了弟子居所。 毕竟唐家那几个讨厌鬼还等着他妻子去招呼。 他作为另一位男主人,自当同去。 唐梨自从上次回去后,就潜心研读断袖书籍,借了不少青城山出品的话本,如今博览群书。 她对云宝宴和墨铮玉的关系可谓比本人更了如指掌。 见二人进院子,唐梨眼睛一眯。 视线从云宝宴白皙无暇的脖颈到光滑的锁骨,全部看了一圈,嗯,没有痕迹。 脸色如常,耳根不红。 没有做贼心虚之态。 这俩人刚刚的确去做正事了。 看来没有发生“好友到访但我与师兄躲在一墙之隔的位置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以及“死死咬住嘴唇不肯泄露一丝颤音”的事情。 “阿宴,你回来啦!”她跳起来,心情顿时无比欢快。 一个眯眯眼青年也站起来,微笑打招呼:“阿宴。” “还有墨师兄,好久不见。” 这男子是唐梨的亲哥哥,唐之恒。 常年游历山水,寻找奇闻异事,近日对当年杨贵妃的假死药十分感兴趣,据说很快便能寻到。 云宝宴早听说他四处寻找诡谲的秘药。 心说这东西又用不上,何必费心费力,多杀几个为非作歹的妖兽不爽吗? 唐之恒跟常年睁不开眼睛似的,笑起来总有点贼兮兮,让人琢磨不透他在看谁。 眼睛小的人,就连偷偷睡一觉都发现不了。 鹤云门上下不知多少楼宇房舍,自然不会全部由弟子打扫,平日请了不少杂役来。 墨铮玉抬手叫来一人,给客人换茶。 俨然一副主公的架势。 云宝宴不曾发觉微妙的暧昧,一是他的确心大,二是宗门不少事务由墨铮玉来管理,他早已习惯。 可唐家兄妹对视一眼,神秘地抿嘴笑了。 唐梨露出一个“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 唐之恒回以一个眨眼,可惜芝麻小眼,他妹妹看不清。 “阿宴,近来我也调配了不少新药膏,当作虎口脱险的贺礼。”唐之恒从袖口掏出三个小罐,搁在桌上,“每样只有一个,你和墨师兄一起用,保准喜欢。” “当归脂、山茶花露、依兰软玉膏。” “都是花香,最适合你。” 云宝宴挨个拿起嗅了嗅,异香扑鼻,新奇不已,连连道谢。 想来是跌打损伤一类的药物。 问道:“好香,可以拿来擦脸么?” “……”唐之恒略一沉吟,“都可。” 旁人的茶水,由杂役来添,云宝宴入口的东西,必须由墨铮玉亲自经手。 青年不咸不淡听着,心里不大痛快。 但凡姓唐的,一个两个都对阿宴如此热情,怀着什么心思,当他看不出么? 还送香膏,好不要脸。 其实,但凡他与小孔雀多研究几分,就能觉出这些香气略带迷情之感。 唐梨还连连替她哥说话:“我哥哥刚从青城门游学归来,调配这方面的药物,可以说青出于蓝!” “阿宴你跟墨师兄就用去吧,管够!” “……好。” 管够? 他还能天天摔跤受伤不成? 云宝宴似笑非笑,垂下眉眼,素来张扬浓艳的脸,当下看起来温柔可亲。 肌肤雪白柔腻,最适合留下些狎昵的痕迹。 墨铮玉时刻提防唐家人,自动把唐梨的话理解成了另一重含义。 难道…… 这丫头知道他和阿宴的关系后非但不死心,还想撮合她哥哥和阿宴么? 又是送礼又是卖乖。 ……好啊。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妻子太漂亮,总会遭人觊觎,他必须想办法将阿宴捆在身边。 这时,唐之恒跟变戏法似的,又掏出一样东西。 是个金元宝形状的绸缎抱枕。 “此物名叫连心魂偶,内芯皆为晒干的奇花灵草,芳香不已,闻之神醉,可以极大程度地舒缓疲劳,调养身体。” “并且还能在溺水时当作求生之物,抱着就能浮上水面,水火不侵,擦一擦就焕然如新。” 云宝宴一下子大感兴趣。 拿来颠来倒去地看,软绵绵的触感,玩了一阵很是喜欢,又纠结地塞回唐之恒手中。 “不行不行,之恒哥,这东西太宝贵,你给小梨用吧!” “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墨铮玉在旁听着,捕捉到关键字“哥”。 哗啦一声,乾坤囊掣出,灵光爆闪,一样东西浮现在四人面前—— 一叶舟! “阿宴,你上次说喜欢乘坐这个,直接送你便是。” 云宝宴:“???” 猝不及防闪到眼睛的唐梨惨叫一声,唐之恒由于时刻睁不开眼逃过一劫。 赞道:“墨师兄豪气,这一叶舟至少得杀十个高阶灵兽才能买个入门款!” “我游历在外,只见过掌门级别的人用这个,真是不得了!” 云宝宴脸色反倒没那么好了。 墨铮玉这是何意? 当着外人的面,展现自己能力超群,杀了不少妖兽吗?比他这掌门之子更厉害的意思? “之后再说,收回去。” 墨铮玉:“哦,那铮玉哥哥先收起了。” 他拿来元宝抱枕一看,忽地扯唇冷笑:“既如此神奇,何不自己留着?” “这枕头的名字如此怪诞,你也说了,是四处游历得来的。阿宴毕竟是怀瑾真人之子,万一这里有什么监视他一举一动的符咒或是其他,可就不好了。” 云宝宴吸了口气,不想发作:“师兄,他们不会。” 唐之恒表情一顿。 他并未第一时间反驳。 因为当初得到此灵物,听人说了一嘴,抱枕的确有神奇效用,只是他的好玩意太多了,一时记不清详细的使用说明了。 唐梨不乐意了。 嚷道:“墨师兄你这话就过分了,我们跟阿宴从小就交好,怎可能害他?” “倒是你小时候和他不冷不热,总是打架,现在却……” “现在却如何?”墨铮玉冷冷眯眼,缓缓转动的黑眼珠闪过一丝狠戾。 唐梨耸耸脖子,没敢说。 鹤云门二弟子哪是什么皎皎如竹的君子,分明是见色起意的狂徒,把阿宴都撅成什么样子了? 她虽未亲眼所见,可光看他俩泾渭分明的体型差距和肤色差距,连手背上血管脉络都一个狰狞一个清秀纤弱…… 阿宴一定吃不消。 她这才专门央求哥哥制作药膏。 唐之恒慢悠悠地说:“墨师兄果真深谋远虑,好端端的,怎会联想到‘监视’一说?” “还是说,你对阿宴私下的生活很感兴趣,恨不得时刻监视?” “哎呀呀,难道是知慕少艾……” 墨铮玉脸色猛地沉下来。 云宝宴知道他发难前的表情,一把摁住他手腕。 和事佬般打圆场:“各有各的理,我们刚在幽燕宗被害,如今免不得风声鹤唳的,两位别见怪。” “这礼物我便收下了,改日去临安拜会,一定带上好东西!” 他蛾眉微蹙,给了墨铮玉一个警告的眼神。 对唐家兄妹道:“我爹娘也许久没见你们,一起去趟竹舍如何?” 墨铮玉也要跟去。 只是刚一起身,那只雪白绵软的手压在他肩头,不客气地说:“你老实在家待着,不许跟着我。” 真是怪哉! 二师兄跟他本人吵架也就罢了! 遇上他身边的人,还要吵! 雪岭山洞里抱着他轻哄的温柔青年,仿佛是云宝宴高烧不退时的一场梦,那种怦然心动的滋味过去,又变作摸不清道不明的焦躁。 墨铮玉是头恶犬,小孔雀自认为关系和缓了。 但静心一看,他非但没能驯服他,还总让这条恶犬拽着横冲直撞,伤及无辜。 想沟通一下,可对方只会汪汪汪汪汪…… 就没什么办法能治一治墨铮玉么? 临出院门,云宝宴回眸看了眼。 想叫他一起,又气他刚才不给自己面子,拂袖离开。 小院归于无声。 墨铮玉冷锐如刀的眼神落在元宝抱枕上,像是在割唐之恒的肉。 此人应当不成威胁。 游山玩水的浪荡子,哪有一点担当?只会搞些投机取巧的玩意来讨人欢心。 尤其那一双豆豆眼,加起来没他一只大。 阿宴除非是瞎了,才会看上这种男子。 墨铮玉一时气急,手臂奇痛,快速拆开护腕一看,前几日的伤口又重新长出黑鳞,缝隙正在滴血, 他唯恐弄脏了云宝宴的居处,忙拿出帕子来擦。 可惜掏晚了,那几滴血还是摔进了元宝抱枕中。 等墨铮玉去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简直让人怀疑方才滴血的瞬间并不存在。 青年疑心重,探查一番,这物品确实没有半分邪气,于是罢休。 …… 云宝宴从竹舍出来,远远瞧见淡漠挺拔的身影,抱剑而立,宛如一尊雕像。 刚才跟爹娘讲话时,他便有些心神不宁。 想着今日是否冷落了铮玉哥哥? 毕竟他从早到晚,都在和旁人谈笑周旋。 他和墨铮玉好歹是没有言明的道侣,无论出于什么,都不该太疏远。 飘渺的雪白衣摆落入余光。 青年缓缓挪去视线,就见云宝宴抿起唇,桃花眼向上看,眸光亮亮地望着他。 “铮玉哥哥,你在等我?” 墨铮玉语气冷淡:“……来找师父询问剑法。” 云宝宴没当回事,哦了一声。 “接风宴快开始了,那你快点。” 墨铮玉像条尾巴似的缀他身后,自动跟上来:“都叫哥哥了,不就是想我陪你去?改日再问也无妨。” 云宝宴想说他没有。 但二师兄脑回路与他不一样,他懵懵点头,没有反驳。 三个月的游学归来,灵膳堂举办了接风宴。 云宝宴作为少东家,比寻常弟子更忙,来来回回走动,给专门来看他的唐家人安排座位。 墨铮玉见他没坐,便跟着忙。 还很贴心地表示:“阿宴,我没关系,你跟唐家兄妹坐在一块叙叙旧也好。” 云宝宴想了一想:“成!” 片晌后,跟枕清风和朱玑坐一桌的墨铮玉脸色铁青,筷子都要捏断:“……” 小孔雀在另一桌谈笑风生。 心道:“铮玉哥哥可算懂点事了,之前如怨夫一般,可怕得很呢!” 墨铮玉默默地夹鱼肉,挑刺,放进小碟子里递给妙妙。 桌旁蹭饭的三色小肥猫探出嘴努子,优雅品味。 幽怨的念叨声从猫猫头上传来。 “妙妙,爹要是跟你娘亲和离了,你跟谁?” 青年很快反悔,反复叮嘱:“我就这么一说,他离了我不行,你别到处乱喵喵。” 妙妙:“……” 一整日下来,俩人总共没多长时间相处。 当晚坐到桌前,墨铮玉敛眸看向尚未写完的婚书,愁绪淡淡,浑身空虚。 忽地,他脑海中响起一道很轻的关门声。 紧随而来,是云宝宴懒洋洋的一声哈欠:“好累——” 墨铮玉看向门口,一下子坐直了。 然而,门压根没开。 屋中只有他一人。 纵然云宝宴身法再轻盈,墨铮玉不是纯血人类,敏锐的五感绝对会让他察觉另一个人进了他的房间。 青年起身四处探查一番,终于确认。 阿宴…… 在他脑海中讲话了。 黑眸微微瞪大,他惊疑不定,动作极其缓慢地落座,生怕错过任何云宝宴的声响。 “好累呀,一直在和人讲话,要把本公子累丑啦……” “若是能像爹娘一样琴瑟和鸣,有位得力的贤内助帮忙应付就好了。” “铮玉哥哥嘛……” 墨铮玉不经意挺了挺胸,凝神细听。 “……太凶了,太绕了,又不听话,只能把人都打跑,不提也罢。” 墨铮玉:“……” 不提也罢? 他着实想不通,他究竟何处不听话。 便是云宝宴现在命令他站到他闺房里,褪去全身衣物,随便他云大公子打骂欺侮,做一个毫无尊严的暖床赘夫,他都决计不会反抗。 还不够忠心么? 这时,脑中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小孔雀在桌上罗列了几样东西,边弄边小声念叨,嗓音轻缓柔软:“我夫君的手帕好剌脸,每次给我擦脸都痛痛的,我做个新的送他。” 剪开绸缎的裂帛声传来。 “粗野莽夫,一点都不会伺候我。” 饶是看不见,墨铮玉都能联想到云宝宴撅起小嘴,神色得意的样子。 夫君……? 原来阿宴在私下无人时,会悄悄叫他夫君啊。 青年以拳挡唇,喉咙一下子发干,燥热到想咳嗽,直接忽略了“粗野莽夫”四个字。 只挑爱听的听。 墨铮玉心念电转,很快想清楚为何会听见云宝宴的声响。 一定是唐之恒送的元宝抱枕。 他不小心将血滴在上面,这才激发了“连心”的作用。 阿宴一定是想到夫君便心花怒发了,他听见美人清脆如铃的笑声,仿佛要笑倒在榻上。 与此同时,云宝宴举起他的大作。 上面绣的不是并蒂莲,不是鸳鸯,甚至不是他最喜欢的桃花。 而是一个猪头。 还是个四不像猪猪。 ——猪头,墨鱼身。 嘟起的嘴巴随时都要喷墨汁似的。 云宝宴笑到肚子痛才扔在一边,完工,明日便送给墨铮玉。想着,往榻上一歪,重重压在绵软的元宝抱枕上。 墨铮玉还坐在桌前等他的下文。 蓦然间,一阵浅浅的花香夹杂极其真实的热度传来,严严实实压在他身上,连发丝抚过他鼻尖的痒意都与现实中殊无二致。 瞧不见的温香软玉压得青年向后微仰。 下一秒,烈火燎原。 “……阿宴?” 他叫了声,眼睁睁看见衣袍下的变化。 仿佛亲眼看见贯穿小孔雀时深深陷在他体内的样子。 难怪叫连心魂偶,原来能让抱枕与他共感! 此时,墨铮玉便是云宝宴的靠枕,香得天旋地转,青年合眼,贪婪地嗅闻空气中的香甜桃花香。 他显然忍耐到了极限。 徒劳地抓了抓身前的虚空,手背上青色脉络充血绽起。 连眉心处看不见的血色魔纹都一闪而过。 墨铮玉干脆利落解了腰封。 直到将近小一个时辰过去,云宝宴小憩醒来,才发现抱枕都要让他屁股坐扁了,忙拿起来抖了抖。 夜色已深,想必这时的暖玉池无人光顾。 他带了梳洗之物,打算泡个温泉舒缓疲惫。 忽地想到唐之恒的介绍—— 此物水火不侵。 抱着能浮上水面,用完擦一下便好。 云宝宴笑了笑,顺手抱到怀里,他要带这个去沐浴! ==========作者有话说:========== 馍蒸鱼:猜猜师兄对空气做了什么? 小宝: 第37章 颇为受用 墨铮玉刚结束没多久, 仍觉不满。 毕竟最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清修多年一朝对心上人献身,可谓食髓知味, 吃了还想吃。 可云宝宴从没有过那意思。 墨铮玉一时拿不准对方的想法,唯恐色急, 反倒影响了二人关系。 身上真实的温热重量散去, 脑海中云宝宴轻快的哼歌声模模糊糊,看来他是出门去了。 “嗤。”他抖了下汗湿的前襟, 语调嘲讽,“一个人有什么趣味。” 青年起身,三两下拾掇了沐浴的工具与衣物, 前往暖玉池。 天然泉水的温度各不相同, 如今天气尚热, 墨铮玉进了冷泉, 利落擦洗, 以此消火。 ——那连心魂偶, 当真神奇。 竟给墨铮玉一种小孔雀主动撒娇索取的感觉。 只可惜闻得见,摸不着。 识海不断浮现云宝宴玉面绯红、肤色雪腻的模样。 光会馋人。 水珠滚过青年硬挺的眉眼, 显得愈发清晰凌厉, 眼底总带着淡淡讥诮。 看来唐之恒走南闯北,不算吃干饭的。 送了个有用的好玩意。 猝然间, 一股力量从肩背处传来,墨铮玉没有防备, 一下子叫那力道压进水里, 险些呛到! 仿佛有谁整个人骑了上来, 又压又抱。 有时是背部被骑,有时是正面受压, 方向诡谲不定,拿他取乐似的。 “……?” 同时,柔滑绵软的触感蹭过他的皮肤。 青年一个激灵,低哑闷哼。 不是吓的,而是爽的。 这种美妙的感受犹如天赐鸿福,香软弹滑,伴随熟悉的桃花香,瞬时让墨铮玉从脊梁骨爽快到头发丝。 云宝宴欢快的哼哼声再一次在识海中响起。 绵软多情的姑苏调子,立时让青年联想到他美丽的笑眼,睫羽弯弯。 阿宴这么晚也来沐浴? 他…… 他抱着那个蠢不拉几的元宝抱枕做甚? 不行。 他如今随时随地都在失控的状态下,不能被阿宴瞧见。 墨铮玉想往岸边走,可通感的抱枕不住传来云宝宴的香气与温度,困住了他的脚步,让他走得极其缓慢。 惊喜交加下,青年浑身如燃烧一般灼热,还是呛了两口水:“咳……咳!” 不久前,云宝宴刚刚脱去衣物,白花花入了水。 爱干净的小孔雀站在一处水流柔和的飞瀑下,擦了滑溜溜的皂荚,快速冲净,又抹了不少沐浴香膏,敷在身上稍作停留,听师姐妹们说,这样可以保留香气更久。 他趁这时取来了竹篮中的元宝抱枕。 放进水中,沾水之处立刻珠光潋滟,抬手一抹,果真干了! 云宝宴啧啧称奇。 世上竟有这样好的料子,若是能制成衣物,穿着去山下捉妖,再配合他一出剑就浮现的折叶飞花,效果不知有多好…… 小孔雀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竖起眉头。 仿佛已经能听见众人为他倾倒的呼声! 他为自己欢呼一声,倾身压住抱枕,浮在水面上毫无章法地扑腾起来,边扑腾边哼曲子。 云宝宴随口编的姑苏云郎小调。 大致是夸仙山上有位年轻貌美、英俊风流、武艺高强的盖世大侠。 把他爹娘和师兄师姐都编了进去。 唱到墨铮玉,云宝宴站起来思索片刻,把抱枕翻了个面又压上去。 “金牌调来玉牌宣,鹤云门来了我墨氏宝钏……哈哈!” 身段纤纤的小仙君钻出水瀑。 正唱着,冷不防瞥见远处一道人影,像是让水鬼压住失了魂似的,不住地往泉水里扎! 刚过腰的冷泉还能溺水?必然是有鬼! 云宝宴二话没说,捞起浴巾裹住自己,压着会浮起的元宝抱枕,小鸭子拨清波似的一蹬腿就游了过去:“哎!” “你是哪位长老座下弟子?连个水鬼都应付不了!” 他丢开抱枕,伸手去抓。 “不过这水鬼也真是不怕死,连蕴藏灵气的暖玉池都敢来……铮玉师兄?” 墨铮玉漆黑深邃的眉眼往下滴着水,整个人湿漉漉的。 一双冷锐清明的黑眸,此一时血丝蔓延,目光灼灼。 盯着他就像饿久了的狼,发现一只独自吃草的肥美小羊羔。 云宝宴愣愣看着他,明显感受到冷泉都让他的火灵根烤热了。 “……”墨铮玉还翘着,这人居然没心没肺笑起来,“你怎还能让洗澡水淹了!师兄你不谙水性?” “啧啧,我爹的得意门徒连狗刨都不会,用不用我教你?” “狗刨就是像小狗一样游水,虽不太雅观,但要是遇到你打不过的魔物,你就狗刨逃走,不算丢人!我不会跟人讲的!” 云宝宴说到最后笑得肚子疼。 “……我会游。”墨铮玉咬牙切齿,“是有人把我弄得一身热汗,我才来沐浴。” 云宝宴:“这么晚还跟人打架?” “……” 青年满心焦躁,光是看妻子俏生生站在眼前,雪肤粉樱,犹如桃花妖,一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就恨不得立刻拆吃入腹。 若是小纨绔潜入清澈的水中,看清墨铮玉压抑狰狞的状态。 就会明白一切。 墨铮玉发自真心地说:“云宝宴,我受不了你了。” 嘻嘻笑的小孔雀忽然顿住,沉默片晌,表情有点委屈。 墨铮玉见他情绪波动,顿时更激动,血液都沸腾起来,转身想走。 “铮玉哥哥。”云宝宴不是让他呛一句就罢手的人,他划到男人身前,水汽朦胧的粉白芙蓉面靠近了,笑眯眯的,“看不惯我,你就闭着眼睛走喽,免得我一直在你面前讨嫌。” “鹤云门可是我的家啊。” 他语调可怜。 “我在家里沐浴,来救我溺水的笨蛋师兄,你还要怪我,说受不了我,坏男人真不讲理。” “你肯定是自己羞了对不对?这事我不告诉旁人就是了。” 墨铮玉怕捅到他,只得后退。 显得更像是他溺水后被人撞见,做贼心虚。 云宝宴青丝如瀑,在水面摇曳出柔和的弧度,反复划到他面前拦路逗弄,着实欠收拾。 要不是怕吓到他,墨铮玉恨不能直接压在水里操练起来。 偏生小孔雀捞来了抱枕,夹在薄薄的柔软胸脯里。 “师兄,你躲什么?” “大家都觉着我漂亮呢,就你不爱看?” 这小混账纯粹蹬鼻子上脸,越退,他越得寸进尺。 墨铮玉鼻尖传来阵阵香软的触感,挤压着冷冽面庞,仿佛有未开的红樱花苞簌簌而过。 他呼吸愈发困难。 男人下定决心,突然沉声:“好,我闭眼。” 说着,果真双眼一闭,摸到石岸,哗啦一下跃上水面。 二人本就距离岸边不远,云宝宴潇洒倚在一旁,猝不及防就看见青年精壮修长的双腿,说是三腿更为精准。 遮云蔽月,雄伟壮阔,夜空登时黯淡无光。 云宝宴眼前一黑,呆了下。 “呃啊啊啊你有病——!?” …… 当晚,云宝宴直到睡前都在回想那震撼不已的一幕。 云宝宴盖上被子,轻轻叹息一声,难怪他那几日累得半死。 实在可怕得很! “幸好本公子是男子,误打误撞那么一次也就罢了。”小孔雀感到庆幸和如释重负,拿来抱枕往腿里一夹,“要真是个身娇体软的小妻子,恐怕日日不能安歇。” 说罢,沉沉睡去。 墨铮玉这晚过得可谓分外煎熬。 作为一个合格的夫君,他认为应当积攒一切火力给予妻子。 即便是自己独处,也应当符合那句君子慎独,万万不可肆意发泄。 脖颈处忽地一沉。 馨香绵软绞住他的肩颈。 墨铮玉深吸一口气,心道这连心魂偶,更适合已经情投意合的夫妻,增加趣味之用。 最好玩过魂偶,便能直接拥住妻子。 否则这将人钓得不上不下,着实痛苦。 “阿宴……” 墨铮玉仰起头,面前只有寂寥的空气。 他抬手搓了搓脸,闷声闷气。 “……你饶了为夫吧。”- 鹤云门一年分为四次季考。 笔试与对垒实战一个不少,其中又细分为许多门小课。 对于云宝宴这类高阶内门弟子,测试日程会稍微提前。 次日是妖兽异闻课。 墨铮玉闻着妻子的香气捱了一宿,本该略感疲惫,可一瞧见云宝宴仪态落落、侧颜如玉,精神立刻为之一振。 他沉寂停滞的人生都一并苏醒。 无情道修炼多年的强健体魄,以及那具体身份不明的妖血,让他躁动不已。 也为他们绵延子嗣打下夯实的基础。 若非知晓云宝宴是个磊落的性子,墨铮玉急的,巴不得自荐当未婚妻子的炉鼎,助他磨砺修为。 他来到云宝宴面前:“阿宴。” 小孔雀记恨他昨晚突然让他看到三条腿的事,无声哼了哼,不理他。 修无情道的才是最不知羞的。 墨铮玉蹲在他的长案前,伸指拨弄了下他白嫩绵软的脸。 “那破抱枕有些邪气,你最好扔了。” 云宝宴昨日才见过他用这个姿势逗妙妙,顿时有些羞恼,怒目而视:“你是谁?” “你男人。”墨铮玉压低声音。 云宝宴喉咙一哽,做贼似的余光看了看周围。 好在其他内门弟子没有听见。 “……师兄,你的脸皮时厚时不厚,我真的不懂你了。”云宝宴抱起手臂,“人家送我礼物,我抱着睡觉舒缓疲劳也不行?” “墨铮玉,你可是怕我睡得太好,温习功课的效率高,季考超过了你?” 小孔雀露出发现真相的笑容。 青年见说不通,摇头回了座位。 讲妖兽的课程一向妙趣横生,唐梨和唐之恒也来蹭课。 云宝宴跟唐之恒聊了几句,夸他送的抱枕全是草木香,抱着睡觉暖烘烘的。 “是吗哈哈哈,我倒没试过,阿宴喜欢便好!” 说着,打了个打哈欠。 云宝宴:“你昨晚干嘛去了?困成这样。” 唐梨闲闲翻动小人书,撇嘴说:“我哥熬夜都快熬一整年啦,只为研究杨贵妃的假死药,在世人面前瞒天过海,只为保全真爱!” “要我说那就是不存在的东西,贵妃魂断马嵬坡,男人们都逃啦!” “就算有,假死药也没用武之地!”唐梨很不屑。 “这个故事虽渣,但万一世上有真霸王、真虞姬呢!?”唐之恒让妹妹气到,眼睛一瞪,仍是两条缝,“总不能小人当道,让有真本领的有情人阴阳两隔!我告诉你,我可就等那一天了!” 唐梨哎哟一声,懒得搭理,埋头去看书。 “痴了痴了!比我看的话本子都离谱……” 兄妹俩还要吵,长老已走了进来。 内门弟子瞬间全部安静,开始上课。 又过几日,唐家弟子离开,唐梨这次没黏糊着云宝宴,反倒是跟溪明月几个女弟子关系更热络。 几人手牵着手,依依不舍。 “明月师姐,你简直是最懂我的人,我们喜欢的口味一模一样!”她神秘一笑,“下次再讨论!” 云宝宴插嘴:“你们吃什么好吃的啦,怎不带我?” 溪明月掂量了下手中的话本:“此口味非彼口味,小师弟恐怕不感兴趣。” 相比容易熟络起来的女孩子,更令云宝宴震惊的是,墨铮玉对唐之恒的态度和缓了不少。 私下还跟他说,唐之恒是个人物。 送来的那抱枕也别出心裁。 云宝宴心道这人怎么转了性?不过这总归是好的。 小孔雀不知道,他看墨铮玉的眼神多少都沾了点“只知胡闹的新婚丈夫总算懂点事了”的欣慰之感。 唐之恒不以为意,还以为是二人这几天用他特制的香膏颠鸾倒凤,尝到了滋味。 全然不知云墨二人的私生活,跟他妹妹描述的相距甚远。 一个全素,一个全荤,天壤之别。 只是一味地抱扇拱手,眯眼笑起来。 “哪里哪里,承让承让!” “用完记得找我,哈哈!” 这几日下来,墨铮玉逐渐从难以抵抗变成了不停享受。 毕竟云宝宴每晚都抱着那枕头入睡,墨铮玉怀里就总是温温热热的,香得过分。 美人在怀,当真让人联想到成亲之后的生活。 若是阿宴能生,他们怕是没多久就要子孙绵绵。 虽说有次云宝宴没捏住小剪子,落在枕面上划了一下,墨铮玉手背竟同步出现了一个小口,留了几滴血。 但小孔雀对抱枕宝贝得紧。 搂在怀里哼哼唧唧心疼了好半天。 墨铮玉心下舒爽,没两秒便忘了这事- 很快,天气渐冷,季考的实操部分结束。 这一部分云宝宴最喜欢两人对战,他从小就喜欢这一环节,对战选手必须是墨铮玉。 若是和旁人,他便心不在焉。 这次打了个平。 云宝宴心底多少有些失落。 爹爹座下只有四名弟子,他和墨铮玉战力为先,一直胶着不下。 但这几年墨铮玉有如神助,时常占据上风,且压过他的趋势愈发明显了,云宝宴实在想不通这股神力从何而来。 如若他可以突破,为何自己不行? 对垒结束,枕清风给他们送了凉茶。 看出云宝宴心里不爽快,大师兄不住夸奖他们的进步。 “大师兄,你说我们谁更厉害?”鬼使神差,呆呆捧着凉茶的小孔雀问了这么一句。 话一出口,四人都顿住了。 枕清风主攻疗愈与结界术,溪明月则是机关术,为人掠阵更多。 只有他们俩,剑法相似,攻势相当。 也无怪乎掌门夫妻会传他们双人配合的剑法。 墨铮玉冷淡的表情也怔怔的,似乎认为云宝宴的问题合情合理,因为小孔雀一向好胜好战,自尊心很强。 可从他的私心来说,又不希望云宝宴纠结这些。 因为。 他并非肉体凡胎,身有魔血,已经无法光明正大地与他相比。 溪明月当真思考起来。 没等她想通,枕清风眉心一蹙,神情严肃地回答:“小师弟。” “我给你一个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答案。” “你们俩差不多。” “你身法轻盈灵活,但容易鲁莽,墨师弟力道刚猛,但容易保守。你们兄弟同心,何必去分高下?反倒给了挑拨离间之人,可乘之机。” “挑拨不了!”云宝宴干脆地挥挥手。 他还得负责铮玉师兄一辈子呢。 四人约好借用灵膳堂的雅间来吃锅子。 由于家乡不同,口味不同,云宝宴从山下买来一口五熟釜,也就是分为五宫格的火锅。 中间一个圆格,外围四格,五种汤料互不串味。 还悄悄弄来了兰花三白酒,但严禁墨铮玉饮用。 云宝宴努嘴示意:“你喝雪梨汤。” “为何?”墨铮玉明显不服。 云宝宴心骂这人明知故问,冷笑:“不行就是不行。” 要是在鹤云门被这人捧起来亲,他云大公子的脸往哪搁? 让爹娘或是其他长辈撞见,怪难为情的。 四人围坐,云墨二人之间还另设了小椅子,是雁夫人请匠人打的“妙妙专座”,方便小狸奴在人们用膳时一起享用。 “之前在雪岭里拔的雪莲可算派上用场,今天必须把灵力都补回来!” 云宝宴撸胳膊挽袖子,灵草一样样往外拽。 妙妙吃得直砸吧嘴。 云宝宴摸摸猫头,笑问:“好吃吗?拿命换的。” 三花小肥猫听不懂,只一味地吃。 墨铮玉自打成为小孔雀的秘密道侣后,跟几人吃饭的频率明显增多,有种家眷一同出席各种场合的味道。 气氛比之前融洽不少。 直到他眼睁睁看着小孔雀从乾坤囊里掏出元宝抱枕。 不由惊住:“你拿这做甚?” “垫着啊。”云宝宴一屁股坐下,哼道,“少见多怪。” 墨铮玉姿势登时不自然起来,腰背挺拔,但呼吸渐渐急促,努力调息,以免让人看出端倪。 他耳根燥热发红,闷头吃东西。 枕清风夹起涮得脆爽的雪莲草,裹满麻酱往嘴里一放,说:“此物滋补,不过不能吃太多,阳气过重容易上火。” 云宝宴吃得清汤寡水,说是喜欢鲜甜本味,但满碟油泼辣子的溪明月对此敬而远之。 小孔雀立刻叫道:“谁肾虚谁多吃啊!别客气,我摘了好多!” 他个人来疯,说到开心处就动来动去,屁股一刻也不消停。 墨铮玉搁在腿上的手背都绽起青筋。 晚膳时间,雅间外还有来往的其他弟子,热闹得很。 他忍耐到眼尾微红,望着身边的云宝宴,美人还眉眼弯弯地说笑,对他做了什么一无所知,讲话间纤细腰肢自然地摆动。 墨铮玉头皮一阵阵发麻。 “老实点坐着,不许扭。” 大手一把按在云宝宴大腿上,力道没收住,长指陷在软肉里,掐处些许暧昧的弧度。 “……?”小孔雀看过来,刚夹住的鱼圆都掉了。 旋即细眉一拧:“你怎管那么宽?还想打?” “我去。”溪明月惊呼一声,“墨师兄你流鼻血了!” 枕清风:“我就说这东西壮。阳。” 云宝宴一见血就后悔跟他顶嘴了,想起当初在淬心雪岭时墨铮玉埋头苦干,可是挖雪莲的主力。 掏出帕子去堵他鼻子:“快仰头快仰头!” “你怎如此虚弱?我不跟你吵了还不行吗?求你别流了!” 墨铮玉听不得“虚”字,皱起眉。 他扶住鼻子的动作,刚巧让云宝宴看清了他手背上的细小伤口:“噫?” 再要去看,墨铮玉已摁了穴位,止住血,动作自然地撤回了手。 “无妨。” 几人吃了好些灵草,补得面色红润,方才各自散去。 云宝宴联想到方才二师兄的怪异。 直觉不对,便悄然跟了过去。 青年身姿挺拔,背影如劲竹舒朗,全然没发觉脚步比猫儿还轻的云宝宴。 自己的设想实在太过荒谬…… 小孔雀犹豫一下,还是掏出了元宝抱枕,躲在竹影之中,悄悄吻了一下。 他震惊地看见墨铮玉脚步猛然顿住。 而后,青年不可置信似的,抬手摸了下脸,耳根泛红。 云宝宴到吸一口凉气,这怎么可能? 他指尖又在抱枕上轻轻一划,墨铮玉便如受不住痒一般,轻轻动了下。 为了再一次验证猜想。 云宝宴拿起腰间的酒葫芦,里面是没喝完的兰花三白,他拨开壶嘴,往抱枕上斟了些许。 哪成想水火不侵的连心魂偶,竟是个嗜酒的灵物! 一滴都不剩。 下一刻,连续遭到第三次戏弄的墨铮玉似乎有些痛苦了,单手摁住太阳穴,脖颈迅速浮起醉酒后的整片绯红,挣扎地摇了摇头,晕眩地向后踉跄了下。 “师兄!”云宝宴想都没想,直接上前扶住了他。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不敢直接承认做错事的心虚。 “我……” 云宝宴一双桃花眼睁得圆溜溜,神色忽闪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越是回想这些天他对抱枕的所作所为,越是慌张。 这是否意味着…… 他每日都骑着铮玉哥哥,日夜不停地骚扰他? 墨铮玉一眼瞧见小孔雀怀里的东西,苦涩扯了扯薄唇,语气无奈又困扰。 “阿宴,我真不敢相信,这一切原来是你做的。” 云宝宴手足无措,墨铮玉垂眸,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之色与笑意。 “你……就这样厌恶我?” ==========作者有话说:========== 小宝:我做了错事,对不起师兄! 馍蒸鱼表面:我真不敢相信! 馍蒸鱼内心:多来点 第38章 墨色鳞片 云宝宴自小在掌门座下受教, 把名门正派好的坏的都学了个彻底。 旁人说他弱,他会拔剑相拼。 旁人说他心术不正,小孔雀百分百会红着眼眶, 解释自己绝无那样的心思。 “我没有!” 云宝宴不自觉拔高音量,声线微不可察颤抖起来:“我、我从没厌恶过你, 更从没想过害你!师兄你信我!” “我根本、我根本不知一个枕头会惹出这样的事来……” “早知如此, 我就该听你的把它扔掉!” 他说着高抬胳膊,想将元宝抱枕丢远, 又怕连心术显现,再弄疼墨铮玉,只好单手抱到怀里。 另一手结实地揽住对方, 唯恐他醉酒摔倒。 云宝宴比他矮些, 身形纤软单薄, 想扶住故意踉跄的男人便显得吃力不少。 细细的小腰向后仰倒。 几乎分不清是他在搀扶墨铮玉, 还是墨铮玉在抱他。 晕头转向的小孔雀随时都要让他压进一旁的竹林里似的。 “师兄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清脆甜蜜的声线一旦委屈起来, 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娇气。 他湿润颤抖的眼神落在青年的手背上。 “……是我错了,我弄伤了你。” “我送你回去, 帮你上药, 好不好?” 墨铮玉挨着他小脑袋,伺机闻见那绸缎般的长发散出的柔和花香, 不由神魂俱醉。 他装腔作势一秒,便故作勉强地说:“多说无益。” “……” 云宝宴见墨铮玉惜字如金, 心说师兄一定还在生气, 难过地咬紧嘴唇, 搂抱着男人往居所走去。 他算是说不清了。 毕竟最近是内门弟子的季考。 先前其他长老座下便发生过弟子互相倾轧,以防对方胜过自己的例子。 恰好他又如此想胜过墨铮玉。 恰好他得了一个可以隔空玩弄墨铮玉的连心魂偶。 恰好…… 为何有那么多的恰好!? 云宝宴心乱如麻, 一路都担惊受怕,偷偷摸摸。 若是撞见娘亲还好,尚能解释一二。 但凡撞见他爹,铁定要狠狠地责骂他了! 每次云掌门真发起怒来,小孔雀缩脖端腔,时不时闭起眼睛怕被打,那表情就跟被批评的妙妙一模一样。 饶是累出一身汗,云宝宴都没敢叫。 他师兄完全是猪来的,还硬邦邦,怎么这么重!?果真不是每个男子都如他一般,身轻如燕! 好容易进了墨铮玉的小院,云宝宴砰一下踹开门,连道:“快快快快快!” 青年偷了一路的香,还舍不得松开绵软的小妻子,那人已不客气的把他往榻上一甩。 墨铮玉这回险些真撞出一口血来。 “……咳!” “对不起师兄,你太——”云宝宴扑上去安抚,险些将真心话说出来,“太魁梧,太有男子气概了,我一时没抱住。” 男人额角有汗,神色压抑,痛苦地微微眯着黑眸。 往日冷淡不可一世,眼下云宝宴不过在抱枕上轻轻一划,他就这般狼狈难受。 有那么一瞬间,云宝宴恶劣地想,他是否可以以此掌控二师兄…… 掌控这个无法分出胜负的男人。 再捉摸不透的人,不终有压制他的办法? 墨铮玉的弱点,又是什么呢? 青年忽然探出手,粗粝指腹蹭过他白软的耳垂,沙哑叫道:“阿宴。” “……?!” 这一声像是烫到了云宝宴,他蹭地一下翻身站起,险些让人拖出维持许久的边界。 他身上没带帕子,四处给墨铮玉找擦汗的东西。 环顾一圈,叹息说:“铮玉哥哥。” “你房间为何这样冷清,我顺手砸烂都不需要道歉,二两银子的赔偿款都用不上。” 墨铮玉:“……” “这叫干净。” 亏得他把窗棂都擦得反光发亮。 最终,边看边点评的云宝宴在抽屉里翻出张小帕子,早把给师兄擦汗的事忘到脑后,随手就按在自己颊边,轻柔地擦拭那早就晾干的薄汗。 他拿过墨铮玉的手背来看。 一道极浅的伤口,好得都差不多了。 要不是这次种种巧合都对上了,这小伤口,说是对垒时不小心蹭破的也有人信。 无论墨铮玉本人需不需要,小孔雀都饱含愧疚地上了药。 时不时嘟起嘴,给夫君吹吹风。 “没事了。”他的表情太可怜,逗到最后,墨铮玉也不忍心。 云宝宴:“怎么会没事?这真是个邪物。” “我都不敢想,连心魂偶一旦落入歹人之手,千里之外亦能让人流血受伤,岂不比巫蛊术更残酷?” “我要给唐之恒写信,问他破解之法!” 他说干就干,要借用墨铮玉的书房。 书房还藏着写到一半的婚书,墨铮玉一下子起来去拦,他酒量虽烂,但不至于一杯就倒,只能继续装醉,佯作站不稳,摔坐在榻。 “等等阿宴!” 云宝宴刚一回身,便让人拦腰抱了去。 “等等……” 男人半靠在他胸口,高挺鼻尖无意间蹭开他衣襟。 隔着薄薄中衣,去嗅甜馥热的肌肤,墨铮玉按捺到齿根发痒,喉结吞咽。 想啃、想咬、想磨牙。 “我想,唐之恒不是有心害我的,阿宴别为我一人,跟唐家兄妹生了芥蒂。” 胸口有个拱来蹭去的脑袋,云宝宴心思单纯,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这样。 像一条威武的恶犬突然在主人面前俯首撒娇。 “你这么说……未免太委屈了。” 悬在青年高马尾上的手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戳了戳他的发冠,云宝宴嘴角不由自主扬起浅笑。 铮玉哥哥只要不是酩酊大醉。 还是有些可爱的。 墨铮玉唯恐一封信过去,真让唐之恒那怪人想起连心魂偶的使用之法。 到时岂不戳破了他? “不委屈,幸好落入你手里,这些天也不算难受。” “无外乎压在我身上,用腿夹着我,用脚踩踩我而已。” “再说,太和丹宗不少书卷都是从鹤云门借去的,我们何不自己先去御书楼查一查?”墨铮玉说,“我不想因为自己,麻烦了旁人。” 云宝宴听他描述,脸都涨红了。 “士可杀不可辱,我却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这样辱没你,此事无论如何都有我的责任。” 他细问了墨铮玉如何与抱枕共感。 趁青年不备,利落刺破手指,一滴血注入枕面。 “阿宴,我都说了不需要你这——” 抱枕往他怀里一塞,云宝宴目光清明坚定:“我刚试了,你与它的共感已经切断,只要一个人替上去便可。” 墨铮玉捉他手来看,俊脸阴沉。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损伤?为了赔我手背上一道小口子,就刺破手指,那我这手还不如不要了。” “自然不止一道小口。”云宝宴平静说,“抱枕放到你手里,师兄想如何处置,是打是骂,悉听尊便。” “我会尽快找到相关古卷,破解魔咒。” 这法器的效用香艳十足。 但小孔雀显然不往这方面想,动辄喊打喊杀。 墨铮玉就是憋了一肚子花花肠子,面对不解风情的云郎,也没有用武之地。 见他不从,云宝宴又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难道我会心安吗?师兄别和我争。” 墨铮玉头脑冷静下来。 动作很缓慢,将元宝枕头放在床头。 “为我不值得如此。” 云宝宴烦躁地一摆手,暗香盈袖:“你怎这样啰嗦?刚让你划这抱枕一刀,你又不肯!难道伤了你,我就不会难受?” “……”男人黑如曜石的眸底微微亮了。 “好,那就放在我这保存,我等阿宴的好消息。” 墨铮玉看向他:“我还要借你一样东西。” “什么?” “玄霜蟒丹。” 云宝宴愣神片晌,哦了一声,乖乖取出那个晶莹剔透、囊括了三个小雪人的晶球,搁到他掌心,深深看一眼,抿着嘴一言不发地走了。 关了门,他垂头丧气走了一阵,眼圈渐渐红了。 呜…… 师兄果然生气了。 雪人都不给自己了! 他、他可是很喜欢的…… 每晚都要放在床头照明,盯着散发幽幽荧光的晶球,细细回想他和墨铮玉堆雪人的画面,天地渺渺,只有他们二人的一段时光。 当然,受苦受难的细节不太值得回味。 云宝宴兀自伤心,拐进了御书楼,翻找古籍直至深夜,可算找到相关资料。 “上古傀儡术之一,以血滴之,五感共享,七日方可散去……” 合上书本,他心下稍稍松了口气。 云宝宴测过唐之恒送的礼物,灵气浅薄,与上古傀儡无法相提并论。 想必用不上七日,效果就散没了。 回到房间,周遭一切更静,云宝宴静静躺在床上,打算承受墨铮玉对抱枕猝不及防的粗暴。 连心共感,那是什么滋味? 一定很不好受。 但一人做事一人当,无论墨铮玉如何,他都咬牙受着便是! 这时,昏沉欲睡的识海让一道细微声响惊醒。 云宝宴像是让人双手举起似的,腋下微微发紧,仿佛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与墨铮玉面面相觑。 开、开始了吗! 他紧张地吞咽口水。 谁知等了许久,久到云宝宴以为对方要来个大的,忽地听见男人低哑的轻笑—— “阿宴,乖乖睡觉,不许乱想。” 低沉声线响起的瞬间,他感到头皮战栗,墨铮玉宛如活在他身体里。 原来是这种感觉…… 紧接着,面前一热,有什么结实微软的东西当头压来。 云宝宴稍微一想,很快放松了身体,想必铮玉哥哥一定把抱枕放在胸口了。 他像只时刻提防的猫,可那只看不见的大手只是摸了摸他。 墨铮玉没有睡觉抱东西的习惯,除非那是云宝宴。 以一件半吊子法器当作媒介,也比什么都抱不到要强。 墨铮玉又说了几句话,大抵是让他早点睡,不要点灯熬油地偷看话本,否则就把朱玑的话本全部剿灭,让他没处可借。 云宝宴又气又好笑。 幼稚…… 整个身躯都暖烘烘的。 有人哄睡的滋味是不错,让小孔雀想起小时候还能跟爹娘一起住的日子,后来叫他少主的声音越来越多,他出现在仙门众人面前的次数也愈发多起来。 从娘亲屋子里分出来的那天,云宝宴哭了好久。 迷迷糊糊间,他想到一件事—— 要是跟墨铮玉成亲了,他是不是这辈子都可以哄着他,抱着睡觉了? 夜里再不必感到孤零零。 这个念头让云宝宴精神稍微振奋了些,睡意竟消散不少。 夜深人静,墨铮玉那边一举一动发出的声音愈发清晰,如有实感。 云宝宴翻了个身,枕着手臂。 随手拿来桌上绣完已久,不知何时,迟迟没有送出去的帕子。 指腹一点点划过上面的小猪头墨鱼。 他笑起来。 但很快,温柔的浅笑凝固在嘴角。 因为他听见墨铮玉那头发出了令他感到困惑的响动,云宝宴同为男子,很快明白过来,顿时头皮发麻,霍地坐起来。 他手忙脚乱地捂耳朵。 ——没用。 声音自他识海中发出,相当于强迫云宝宴在听,他痛苦又羞臊地闭起眼睛,碎碎念叨:“不不不,别别别!我真不听!” “唔……” 枕畔搁着连心魂偶,墨铮玉小心翼翼不敢触碰,手已经探到了自己身上,愈发放肆。 他忍不了了。 一个如此有趣的玩偶,连同了妻子的五感,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先把人哄睡,再自我排解。 墨铮玉甚至能够想象到刚才抱住魂偶,对方那懵懂天真的眼神,不管多慌张都要故作成熟的端出少主架势。 他喜欢阿宴虚张声势摇着孔雀尾巴的样子,也心疼他。 只是,无论墨铮玉如此小心,都没料到云宝宴此刻压根没睡,正静静听他的每个动作、每下起伏。 两个人分明心思各异。 却都在不约而同幻想对方的样子。 白天对垒时还是谁也不愿服输的师兄弟,到了夜里,一个强迫另一个听他自纾,当真是生涩的一对小夫妻。 墨铮玉隐忍无声。 他这些天一直与抱枕共感,时刻都能嗅到妻子的香气。 口味和阈值早就养刁了。 墨铮玉瞥见他那张被小孔雀嫌弃的帕子,黑眸微微一亮。 阿宴…… 今天用这个擦了脸。 他贪婪地拿出一切与云宝宴有关的东西,包括之前偷藏的小裤,只要与云宝宴有关,他巴不得都吃了。 青年炽热的呼吸喷洒在连心魂偶上,云宝宴哪怕蜷缩进被窝里,都躲不掉脖颈上的酥麻痒意。 一身单薄里衣的美人颤栗不止。 一张雪白如玉的脸,愣是逼出了淡淡的粉色,唇瓣咬成鲜艳的朱红色,看起来可怜极了。 怎么办? 他要去阻止墨铮玉吗? 人家活了二十年,至少修了十二年无情道,本就压抑了寻常人的七情六欲,难道连夜里无人时自我消遣都不许吗? 要是管到这个份上,他未免太过分了…… 只能期盼墨铮玉这疯子快些结束。 云宝宴躺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觉浑身血液往脑袋冲去,复又流向四肢百骸,让他十分焦躁难受。 渐渐地,那股血冲向丹田。 因为他听见墨铮玉暧昧不清的语调轻轻念出了一个名字…… “阿宴。”- 第二日第三日,云宝宴连续两天都没有搭理墨铮玉。 小孔雀像是突破了什么底线,眼神愧疚又羞恼,墨铮玉一问就炸毛。 直到又一天,云宝宴终于说通了自己。 魂偶的效用最多七天便过去了,难道他要别扭一辈子,躲闪墨铮玉一辈子吗? 再说,每夜都……的又不是他。 他有什么好丢脸的? 如此想着,云宝宴决定看在误伤过二师兄的份上,叫他一起去御书楼温习功课,还有两日便是笔试了,不容耽误。 当天,他故意晃到人院门附近,等墨铮玉主动来开了门,才转身瞧他。 语气平稳叫道:“铮玉哥哥。” “你在洗东西?等你洗完再同去也无妨。” 云宝宴大喇喇坐到他的竹椅上,妙妙紧随其后跳到他膝头。 墨铮玉不想让他看见也晚了,神色闪烁一秒,没做声。 云宝宴摆弄着妙妙:“你那手帕多粗糙,早该换一个,免得给我擦脸疼。” 墨铮玉心说,这东西擦过别的,怕是擦不了脸了。 “谁说给云大公子擦脸?我看姑娘们的眼泪都能把你淹了。” 云宝宴噎了下。 定定瞧着青年宽阔结实的背脊。 千娇百媚倾慕他的姑娘再多,也没用了,把他撅得死去活来的另有其人,不娇媚,不会说软话,甚至不是个女子。 ……掏出来比他还大。 墨铮玉刚将衣物一并晾上,转眼就有一方崭新的月白色小帕递到眼前,角落还绣着一只四不像小兽。 想必这就是阿宴前些天夜里为他绣的。 他等了好久,这定情之物,总算肯给他了。 “喏,我说什么,就一定会做到。”云宝宴得意地哼哼。 墨铮玉道了谢,拿在手里,眸光微动。 瞧见那个十分显眼的猪头,沉默一下:“这是何物?” 云宝宴瞪圆眼睛。 “师兄,马上考奇妖异兽课了,你连猪猪墨鱼兽都不知?” 墨铮玉眉心跳了跳:“什……” “也叫豚乌兽。” 小孔雀一本正经解释:“生于东南沧渊,上状如豚,下生乌贼软须,其鸣哼哼,能吐墨,雾蔽天海,万般可怖!” 墨铮玉黑眸缓缓转动,便想通了那夜云宝宴在笑什么。 “好,等下你便把古籍找出来给我看。” 云宝宴又嚷嚷是在山下的异闻录无意看见的。 墨铮玉冷笑。 “我收下了,过几天下山,你带我去看。若是没有,可就是云郎骗人了。” 没想到“其鸣哼哼”的二师兄这么难糊弄,云宝宴呆了一呆,不屑地嗤了声。 墨铮玉去屋中取了样东西,再一出来,云宝宴发现他拎了个二层小食盒。 他分明记得这人温书时从不吃东西。 “这是什么?”云宝宴巴巴缠过去。 墨铮玉故意卖关子,走了几步,才说:“不告诉你。” 云宝宴:“……” “咸的甜的?” “馋你的。”墨铮玉挑眉。 岂有此理?这人当自己三岁小孩么? 见到吃的就穷追不舍眼巴巴地问?他哪那么馋了? 云宝宴拧起眉,不再追问。 不过,究竟怎样的食物能让墨铮玉这种毫无口腹之欲的人,拎去御书楼也要吃? ……难道他真是在故意欺负他? 季考将近,御书楼的人相当多,二人用高阶弟子的玉令过了禁制,来到檐角靠窗处一个人少的位置。 有屏风格挡,非内门弟子不得入门。 云宝宴坐下翻书,余光瞥见墨铮玉将小点一样样端出来,双酿团、薄荷方糕和松仁粽子糖这类倒是常见。 第二层竹屉端出一个冰雾萦绕的小盘。 牛乳酥山盛放在白瓷内,如山峦起伏,凝冻的乳酥宛如羊脂玉,点染了天然花汁,还缀着葡萄樱桃荔枝一类水果。 玄霜妖丹在食盒内可以保存冰块不化。 “酥山!”云宝宴努力克制激动的语气,眸光依然亮得过分。 墨铮玉扬起眉梢:“听说有馋猫没吃的就不爱看书。” “谁说的!?” 云宝宴已知道是给他准备的,捧起脸,心里喜滋滋。 “谁都知道。”墨铮玉说,“借你两天玄霜妖丹,看把你心疼的,整日可怜兮兮,想给你惊喜都不成。” “酥山可没那么好做,将就着吃。” “师兄,你是我亲师兄!”云宝宴乖乖挖一勺,先凑到他嘴边,“墨大师傅先吃!” 今年最后一丝燥热微风,仿佛也让这口奶香蜜甜的酥膏卷走了。 墨铮玉凝神瞧他,不觉思绪飘飘乎。 这人间的广茂天地曾那么大,大到容不下一对流浪母子,大到娘亲到死都没有一张草席裹尸。 这渺渺人世又那么小。 让他的一颗心,满满当当只装下阿宴一人,再无其他。 倘若时间定格在这一刻,他也甘心。 当下的阿宴一定很幸福,纵然自己还有那样多的爱而不得,他也不想顾了。 阿宴…… 云宝宴还想喂他一口冰荔枝,才发觉一向勤勉的墨铮玉竟撑着下颚,合眼睡着了。 姿势仍旧笔挺,若是有人进了隔间,估计还以为他看书呢。 云宝宴歪头看了会儿,心里略感得意。 外人都以为墨铮玉是端方君子,不晓得他有那么多小癖好,诸如会做饭、会讲恐怖故事、会抱着人哄睡、会夜里自咳咳…… 但自己知道。 作为鹤云门少主,未来的掌门,墨铮玉风流倜傥的道侣,他通通都知道! 只不过,这人的防备心太强。 云宝宴至今仍不是很了解他。 就连上次被玄霜巨蟒弄伤的手臂,他都不肯让自己再看一眼,好歹,让他帮忙处理一下伤口嘛。 如此想着,云宝宴小心翼翼拆开了墨铮玉的护腕。 下一秒,他如让人浇了一盆冷水,含笑的眼瞳惊恐的一缩,整个人骤然顿住! 青年凌厉如刀的掌风袭来,似是一个要掐人脖子的动作,电光火石间反应过来是云宝宴,及时收了势,转而摁住他的肩。 男人的表情难看至极,从未料到这一幕,不由恼恨地闭了闭眼。 “……” 云宝宴脸色惨白,似是呼吸不畅,不敢转脸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墨色鳞片。 幽幽的,泛着冰冷的光。 “铮玉哥哥,这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小宝:为大家介绍一种异兽!猪猪墨鱼兽,其鸣哼哼!我的夫君馍蒸鱼,其鸣“阿宴”“阿宴”“阿宴”! 第39章 羊入虎口 “……如你所见。” 墨铮玉缓缓放下手臂, 不再遮掩,也不去看惊恐的小师弟,他语气十分冷硬, 仿佛没什么值得再说。 云宝宴机械般一点点扭头看过去。 连呼吸声都有些发抖。 他从小怕蛇,那日又遭玄霜巨蟒的伏击, 险些丧命。 怎会想到朝夕相对的师兄也变成这样? 那鳞片如乌玉一般, 暗光粼粼,微带寒气。 生长在青年修劲有力的小臂上, 乍一看怪异,实则相当贴合肌肤,像是与生俱来。 若想简单除掉, 必然拨鳞剥皮, 血肉模糊。 陷入高度戒备的墨铮玉浑身滚烫紧绷。 下一秒就要面对来自心上人的凌迟, 他不可谓不难受。 然而, 软香扑鼻, 那人挨近了些。 刻意压低声线, 轻柔如羽毛:“是玄霜蟒做的吗?你中毒了?出现多久了?”他是怕御书楼隔墙有耳,“爹爹知道吗?” “疼吗?有何感受?你为什么不早些说?” “墨铮玉, 你为何总喜欢忍着?我讨厌你这样!” 一双忽闪的桃花眼本就比旁人更大些, 如今眼圈红了,眼睫一抖便能掉下泪来似的。 云宝宴自顾自说了许多。 若是不打断, 小孔雀会在这份焦虑中一直絮叨下去,这样才能汲取到一丝安全感。 男人看得愣住。 一种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狂喜自心底涌出。 “……对。”他突然说。 青年低了头, 黑眸流淌过一丝妖冶暗红, 语气惭愧道:“我只是不想你担心。” 鹤云门长辈一向夸赞他聪明绝顶, 做事利落。 可是,这样简单到可笑的理由, 笨笨的小师弟都能瞬间想到,他方才为何没想到? 面对云宝宴,墨铮玉下意识想把所有秘密都摊开撕碎,赤。裸地让对方看清自己的一切。 但他不能那么做。 因此时常处于一种疯疯癫癫的状态。 外在表现就是那张又冷又臭的俊脸,总是阴沉沉的,消磨了许多本该有的少年气。 “你慢慢问,我慢慢答。” “那日,玄霜巨蟒的獠牙划过,你也瞧见伤口了,我和你一样只是将其当作蛇毒来治疗,可没过多久便生出了黑鳞。” “嗯,师父早已知晓,短期治不好,但不至于致命。” “怎会有我爹都治不好的病?”云宝宴急了,蹭地站起,险些将椅子撞飞,“我爹治不好还有我娘,还有丹堂长老!” “再不行,我带你去我外公家,或者去巴蜀青城门求医!” 小孔雀眉头死死锁着。 “少跟我啰嗦,现在就走!” 他一把拉住墨铮玉手腕,触到冰凉鳞片,立时惊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墨铮玉眼力过人,都能瞧清楚云宝宴脸上极其细微的绒毛竖了起来。 显然是非常害怕。 可他没有挪开手,仍是死死握着,掌心的温度捂热了森凉鳞片。 墨铮玉那颗犹如瞬间凝冻的心,逐渐松泛下来。 清空的思绪逐渐运转起来。 英挺冷淡的眉眼忽然蒙上一层阴翳,如何都纾解不开似的:“阿宴,我有我的苦衷。” “你若信我,就不要替我求人。” 他强调:“哪怕是师父师娘也不成。” “为何?”云宝宴急得团团乱转。 “年关一过,师父便要闭关,师娘料理门派事务本就辛苦,我不愿劳烦长辈为我操劳。”墨铮玉不疾不徐。 他按住屁股着火的小师弟,心说这理由拦不住云宝宴。 心念电转间,墨铮玉撩开另一只手臂的护腕。 说道:“你瞧。” 云宝宴顿住,翻来覆去地看:“瞧什么?身上还有哪有?” “难不成……长在屁股上!?还是背上?脚跟上?” 他脑补到铮玉师兄变成一个甲壳虫的样子。 当场就要急哭了。 之前墨铮玉夹死他一只骁勇虫虫大将军,他是私下骂过墨铮玉,也记恨了他,可从没想过以这样的方式报复回来。 墨铮玉:“……” “都不是。”他总让云宝宴的脑回路震住,打乱阵脚,又快速地找补回来,“这是当初点守宫砂的那条手臂。” “那夜我们破戒,我失了贞洁,之后为此郁郁寡欢许久,阿宴是知道的。”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云宝宴性子急,巴不得钻进他脑子里看完墨铮玉所有想说的话,“然后呢?” 墨铮玉一面周旋,一面编造,自然显得慢悠悠。 “我很在乎这些……” “所以这毒,你更不能与人说了。” 火急火燎的小孔雀一下子呆住,若有所感。 墨铮玉掀起眼皮,道:“此乃情毒。” “我自小为生父抛弃,生母早逝,本该无爱无求,可心底总有对情的执念,因此才让那玄霜蟒钻了空子。” “蛇毒一旦生效,我便身热情动,难以控制。” “唯一可解之法,就是与人肌肤相亲。”墨铮玉怕他不信,自动减档,“只要足够亲近,宽慰我心,便可缓解毒发。” 云宝宴一头雾水:“还有这种毒?这不是春——” “阿宴不信么?”墨铮玉苦笑。 “我、我没有。” 墨铮玉面有郁色:“我是孤儿。” 云宝宴忙打断他:“我信的,别说了!” 漂亮的脸蛋上满是遭受冲击后的怔忡神色。 铮玉师兄的眼神那么失魂落魄,又如此看重贞操,断不会拿清白之事趣乐。 何况他手臂上明晃晃的鳞片总不是假的,谁会拿这来开玩笑? 若是最害怕的东西长在自己身上,云宝宴恨不得把那块皮挖了,也不想看见蛇鳞! 粉唇嗫嚅,他不住呢喃:“难怪啊……” 难怪师兄最近形迹可疑。 先前半夜偶遇他泡冷泉,想必也是为了消除情热之感。 还有! 还有师兄会在夜里自纾,想必同样是让蛇毒折磨得不像话了! 难怪他自纾时不断叫自己的小名,一定是在向唯一熟识的小师弟求助! 可自己却如此迟钝,今日才明了! 造孽,真是造孽! “……?”墨铮玉心如擂鼓,惊疑不定。 不知云宝宴会相信几分。 青年眼神阴鸷,定定看着,眼睁睁瞧他从满腹疑惑到恍然大悟,小孔雀还一捶手掌,了然的“哦”一声,而后悔恨不已。 墨铮玉:“?” “铮玉哥哥,你受苦了。”云宝宴神情不忍,拍拍他膝盖,“可此事不找大夫治疗,绝对不行。” 墨铮玉霍地站起,背过身去。 眉心的躁郁痛苦几乎压不住,他深呼吸几下,攥紧微微发颤的手。 “阿宴,你并不懂我。” “我自小修炼无情道心法,本该冰清玉洁的身子已经给过你,如今又染上这样淫。邪之毒,你让我如何自处?” “但凡那人不是你,我早已自戕,绝对无颜苟活于世。” 云宝宴慌了,站起来连连摆手:“我没别的意思!” 墨铮玉仿若极其耻辱,耳根一片通红,颈侧青筋暴起。 自嘲般提醒道:“难道要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跑到一众长辈面前失态,告诉人家,我是个落水狗,需要主人垂怜、拥抱、安抚么?” “我能控制住自己,你不必操心!” 墨铮玉恨绝了这莫名其妙的鳞片,因此这句是真心实意的,语气有些重。 余光里单薄的美人微微颤了下。 青年侧过身,闭了闭眼,几乎咬着牙哀求。 “……阿宴,算师兄求你,别再让我难堪。” 墨铮玉颀长的身影在这一刻显得很落寞,真如落水却寻不到主人的可怜犬类,云宝宴只觉心脏微微一拧。 说不出的难过。 他失魂落魄坐回檀木椅中,墨铮玉已离开了。 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儿,中毒了都无法向任何人开口。 云宝宴咬住唇,快要流泪。 对方像是想到什么,走回来两步,隔着屏风补了句:“吃完我洗碗,你安心看书。” 云宝宴:“……” 当天,另一所双人小院的篱笆门让人御剑冲进来时轰飞了。 朱玑正被他哥盯着温书,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一瞧见有热闹,腾地起身。 “谁这么没规矩!?” “都把小爷门撞坏了,你是谁的弟子?门派内不得御剑知不知道?信不信我告到掌门那去!” 云宝宴衣袂翩然,潇洒落下。 挑眉哼道:“你去啊。” 朱玑一见他来,立刻露出狐朋狗友特有的笑容,嘻嘻哈哈要上前,让他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云宝宴对朱侃抱剑施礼。 “抱歉朱师兄,我有些急事找他,门我会赔。” 说罢不等两人询问,顶着他们震惊的目光,小孔雀一把夺过朱玑夹在书卷里的春宫图。 “这个借我!” 朱侃见状,横眉立目。 朱玑立刻抱头鼠窜:“哥我真的有在温书,不小心落进去的!” “整日不学好,还有什么,拿出来!”朱侃动了怒,要替爹娘管教不听话的弟弟,剑鞘往他屁股上招呼。 没几下朱玑就泪汪汪求饶。 怒吼:“云宝宴你跑来专门挑事的!?” 那人无比熟悉哥俩的院子,直接跳进朱玑的房间。 把边边角角里藏着的春宫图和香艳话本全部翻了出来。 朱侃脸色铁青。 没想到他弟弟还会收藏讲兄弟畸形感情的话本,一时气得浑身乱战! 朱玑从一开始的勃然大怒,变成了双手合十,连连哀求,对云宝宴做口型: “爹,活爹……你快走吧!你快走!” 云宝宴信念坚定,双目如炬,朝他一伸手:“我要龙阳的!” “罢了,只要是够刺激,够让人头皮发麻,够让人感觉满足的,不管什么男女、男男、女女的,统统给我!” “我急着用!” …… 墨铮玉无心温书,无心练剑,愣是在后山闲走了一天,反正要考的他早已学会,再看也是浪费时间。 银杏铺金,赤枫尽染。 这样的好风光,他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情。 手臂上的鳞片终究给他带来了麻烦,不过时间早晚而已。 旁人发现,杀了便是。 可墨铮玉从没想过第一个发现这秘密的人。 是云宝宴。 他在赌。 赌小师弟对他有几分在意。 他甚至不敢试探云宝宴的真心,对一个半路吵嚷着要负责、要身份的男子,云宝宴作为自小衣食无忧,要什么有什么的少主,肯做到这个份上,已是仁至义尽。 墨铮玉更不敢奢求其他。 他疑心病这样重,连有养育之恩的师父都信不过,不敢去问一问,却相信云宝宴的品行。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至少短期内,阿宴是信任他的,不会把这秘密捅出去。 但凡换作旁人,墨铮玉今日不会善了。 保不准会被押送到戒律堂。 之后…… 当真不敢设想。 幽燕宗的试炼秘境前不久才被魔界撕开,整个宗门和下界百姓都遭受重创,正是仇恨滔天之时。 本就与修真界势不两立的魔族,如今更加人人喊打。 莫说鹤云门这种数一数二的门派,便是人数不超过十个的小帮派,都无法容忍弟子是异族怪物。 墨铮玉的身份和修为,迟早会成为众矢之的。 纵然对前路一片茫然,可自小流浪的经验,早早给他带来了危机感。 墨铮玉早晚要离开宗门,离开自小生活的“家”。 在此之前,他必须足够强大。 获得财富,获得神剑。 前者给阿宴花,后者用以保护阿宴。 还有一点…… 墨铮玉缓缓抚过小臂上的鳞片,又摸上刀削斧凿般的冷峻面庞,黑眸忧虑。 他的容貌也相当重要。 阿宴天生爱美,绝不可能接受一个脸上长满鳞片的怪物夫君,他必须保持容貌。 他一个小乞丐…… 若容颜不再,恐怕连最后一个在云宝宴面前晃悠的资本也没了。 光是想到丑态毕露地出现在云宝宴面前,墨铮玉便觉自惭形秽,心底伤感,起身练剑。 云大公子嫌弃他又如何? 他就是走到天涯海角,也要带他一起。 那是他的妻子。 如若嫌他丑陋,两人就这样彼此仇视一辈子好了,他便是死,也不愿放开云宝宴,这是老天给他的唯一慰藉与恩赐。 不觉间,剑势更加汹涌澎湃,大有突破之意。 直到月上中天,墨铮玉才意识到应当休息。 谁知刚推开门,桌上书卷堆积如山,几乎要把木窗遮住。 最上的本子上压着一张字条—— “师兄快快好起来,这是我为你找到的解药!” 龙飞凤舞的字迹旁,还有一个类似于鬼画符的“;w;”形状。 墨铮玉拧眉看了会儿,不解其意。 或许是阿宴新学的符篆? 这小笨蛋还替他去御书楼找了这么些书,光搬过来,都有他受了,墨铮玉心疼又恼恨地叹息一声。 拿起一看,忽觉不对。 急匆匆挨个翻了一遍书目,愣了愣,失笑出声。 ……好。 真看得起他师兄。 他便是长了一百个那物件,今晚都得精尽人亡了。 墨铮玉想到什么,索性坐下,逐一学习起来,免得下次鲁莽乱撞,又让某人娇气地骂他不中用。 不觉间看了小半宿,连何时伏案睡去都不记得。 大事对云宝宴说了谎,让他心里难安,后半夜断断续续皆是噩梦。 仙门围剿,那么多双仇恨的眼睛瞪着他。 梦里的情绪翻涌无比真实,墨铮玉急得不住辩解,诉说他的苦衷和难处。 可云宝宴完全不听。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朦朦胧胧的屏障,隔绝了两颗心。 甚至,梦见小师弟眼含泪光将他一剑穿心。 那声“孽畜当死”犹在耳畔。 这一刻墨铮玉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痛苦扭曲如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是魔界孽畜不假,可他也是他夫君。 你云大公子再怎么心怀天下,多偏爱我一分,又能如何? 不应该吗? 墨铮玉猝然睁眼,缓了好半晌才意识到那不过是一场梦,天光大亮,又是崭新的一日。 他勾唇苦笑,不由捏捏眉心。 “这梦为何如此真实?” 就像他跟阿宴已经做了许久夫妻,情投意合,复又决裂,带着万般委屈与不甘。 硬生生被云宝宴抛弃了。 这股消沉的气息让墨铮玉整个人显得阴鸷冰冷,如同败犬,一个没妻子要的弃夫。 等他推开院门,走了两步才意识到有人站在前方不远处。 公子如玉,背负长剑,白衣潇洒。 云宝宴微微转过脸来,秋末的熹微晨光镀在他脸上,如美玉镶金,姿容绝色,安静地望着他。 墨铮玉恍然僵在原地。 不知该问,你为何抛弃我? 还是问,你能原谅我吗? 还是该…… 不等他再想下去,那抹亮色忽然来到面前,扑进怀里,说是撞更为准确,紧跟着,左脸让人重重亲了一口! 墨铮玉条件反射接住他,狼狈地向后趔趄半步。 意识到云宝宴做了什么,阴郁缭绕的黑眸瞬间瞪大了。 瞳眸激烈震颤,一片清明。 嗡—— 他识海骤然一片白茫茫。 什么都无法思考了。 云宝宴见墨铮玉一副挨了一拳的样子,简直跟傻了一般,半点聪明劲儿都没了。 就该让爹看看! 内门弟子最傻的另有其人。 “不管用吗?”小孔雀嗫嚅着。 捧住男人的脸,又清脆地连亲了几口。 大清早的就开始小鸡啄米。 毕竟从未主动做过这讨好人的事,亲到最后,云宝宴整张白净漂亮的脸已红透了,热气腾腾,无措地后退好几步。 “铮玉哥哥,这回你感觉好些了吗?” 他抬头瞧他,桃花眼忽闪,连同眼尾的小痣都染得绯红。 极是真诚地说:“我想了一宿,如果我是你,一定很无助很绝望,可是我在你身边,理所应当帮你,为何要让你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你是我师兄,还是我……我夫君。” “虽说我不能像女子一样助你阴阳调和,但抱一抱亲一亲,总能做到。” “要是看你日日受折磨,也太不仗义了!”他一挥手,嘿嘿笑起来。 梦中的狰狞、扭曲、挫败…… 全部散去。 小妻子亲在脸上的感觉太过美妙,如极乐登仙,墨铮玉活了。 “好……”他有点绊嘴,“我现在,感觉很好,多谢阿宴。” 云宝宴笑了,连连点头。 “有用就好!那我每天都摸摸你,碰碰你,聊以缓解。” 就跟爱抚一只灵兽差不多,把对方哄开心便能缓解情热之毒。 小孔雀这么想了一宿,将自己说通。 全然不知墨铮玉瞧他的眼神已如羊入虎口的虎,野心昭然若揭。 “好,那我摸你也行吗?” 云宝宴闻言,拿起他的手,乖乖把发顶拱到他掌心下,坦然道:“自然可以,随时都可以!” 墨铮玉摸到毛茸茸的发顶,心头发软。 “但你要答应我,等爹爹下次出关,跟我一同去找他查看情况,好吗?” “若不定期看一看,我会担心。” 墨铮玉应下。 他料到日后不会待在鹤云门,试探说:“还可去青城门一趟,那边神医遍地,找他们再诊治一番更稳妥。” 走到练剑场,云宝宴刚拔出剑,就想到那群扭来扭去的造作男子,表情略显嫌弃。 但为了师兄的病,和那群人打交道也无妨。 “成!” 他挽了个剑花:“到时候我就说‘治不好我师兄我让你们给他陪葬’!” “吓一吓那群小妖精,他们保准治得更认真。” “陪葬?”墨铮玉笑了声,“那我们阿宴岂不是成小寡夫了,第二日就该有人上门求着你续弦了。” 青年挑眉,一招一式意气风发。 “为夫就是死了也得爬出来。” “毕竟阿宴答应了,每天都愿意亲亲他死鬼夫君,这便宜我可不能让别人占去。” “我好心帮你,你再胡说!”云宝宴手上一抖,让他这话说得不好意思,干脆不搭理。 枕清风远远瞧见,说:“他们关系一日比一日好,我便放心了。不过今天队里怎么没见朱玑的影子?” 溪明月一剑刺出,数十个剑影浮动。 周身一圈机关人跟她使出的招数如出一辙,呆头呆脑,但出手极锋利 “据说看了禁书,让他哥打得下不来床。” 枕清风摇头叹息,老大不乐意。 他看向那边幻想小寡夫的墨铮玉和被幻想的云宝宴。 “就该像我两位师弟一样兄友弟恭,相亲相爱,才是正道。” 连续一段时日,墨铮玉就如守着肥肉流涎水的恶犬。 每日抱着小师弟光闻味,最多亲亲脸蛋,摸一摸他,对方总是眼眸亮亮地问他:“好受些了吗?” 墨铮玉唯恐操之过急。 若引发旁人或是小师弟的疑心,追查到他并未真正中毒,他便前功尽弃了。 羽翼尚未丰满,他没法离开鹤云门,没法带云宝宴走,更没法跟师父摊牌。 他不相信任何人。 哪怕是毒发,也要与日俱增。 因此,纵然钓得他七荤八素,青筋乱跳,也只能勉励说: “好受,为夫好受。” 更可恨的是,姑苏尚未入冬,山门上下都在为远得看不见影的新年做准备。 宾客日日到访,小孔雀抽空抱他像打卡任务一样,二人独处时间明显变少。 墨铮玉若再闹,便是不体谅妻子辛苦、不识抬举了。 直到这天,一封委托禀帖送上了山—— “姑苏城郊,虎灾泛滥。” “起初只失鸡鸭,而后连丢稚童,入夜家门紧闭,不敢点灯。” “村民凑下钱两,烦请方士大发慈悲,下山除妖,救大家于水火!” 云宝宴听他爹说起这事,问道:“虎灾泛滥?一座山能有一雌一雄两头虎都算多,他们那有多少?” 云掌门搁下禀帖:“数十只。” 殿中众人惧是惊愕。 这一听便是妖物聚集作祟。 不过数十只老虎,未免太多…… 枕清风回家农忙秋收,溪明月闭门研制可以送餐的机关人,云掌门的目光在内门弟子脸上扫过,打算派出至少四人。 墨铮玉忽然上前一步:“师父。” “太多人反容易让妖邪警惕,提前逃走。”他眸光微微一转,沉声,“我与小师弟二人足矣。” ==========作者有话说:========== 小宝:挑衅我? 馍蒸鱼:等不及了阿宴 第40章 还童丹药 云掌门早听雁夫人说, 儿子与墨铮玉近来交好,好到他夫人甚至怀疑他们是断袖。 当真荒谬,无稽之谈! 两个孩子在他眼皮子底下长大, 他会看不出么? 孩子小时候不懂事,基本是相看两厌, 谁也不理谁, 每次靠在一块,两张小脸都板着, 哼哼哈哈地互相讥嘲。 长大懂事了,情谊渐渐坚实,无可厚非。 本该是一桩美事, 怎就往那方面去想? 哪怕有女娲娘娘的姻缘红线将他们捆在一起, 都绝对不可能发生那样的事。 正常处理成群的邪祟, 要么四名高阶弟子同去, 要么至少一名高阶弟子带上一支小队。 而他这位得意弟子, 只想带宴儿一人出门, 便是最好的证明。 刀剑无眼,只有人少, 才能放开手脚互相切磋。 彼此较量谁斩妖更多, 也好分辨。 云怀瑾活了这些年,着实想不通第二种可能了。 墨铮玉见掌门蹙眉沉思, 心底打鼓,唯恐他不同意, 又补充:“若师父不放心, 弟子斗胆, 想再选一人同往。” 云宝宴跟他爹的脑回路高度重合。 两个人出任务,方便打架。他同意。 这大哥够狂妄的! 就这么想跟他切磋! 忘了他还仰仗自己, 每天贴贴抱抱吗? 太不懂人情世故了,不过,要是顺着别人的心,才不像二师兄的性格。 听他还要带一个,立刻就想到让亲哥抽到屁股开花的朱玑,捉上狐朋狗友一起去,回来还能沿路吃喝玩乐一番。 不等他说话,墨铮玉捞起优雅路过的妙妙,肥软的毛绒小花猫在他手里喵了一声,像流淌的年糕,扭动挣扎起来。 “弟子提议带妙妙小师妹同去。” “喵呜?” 云怀瑾沉声:“简直胡闹。” 云宝宴呆了一呆,眼神明显兴奋:“不胡闹,一点都不胡闹,就我跟二师兄还有妙妙一家三口多好!” 雁夫人恨铁不成钢看了一眼,温声斥道:“宴儿!” “师父师娘,弟子先前偶然得到一件法器,想来十分适合妙妙,也对这次任务有益。” 墨铮玉说罢,从乾坤囊里掏出一样东西。 竟是个橘子样式的毛线头套。 他先前听说过一种购物的方式,可以先在物品册上划上所需物品,交付定钱,再由黄山缥缈派的御剑杂役送到手中。免去修士的舟车劳顿之苦。 本想买来送云宝宴的,可没想到货到手中,居然这样小。 他懒得退换,没想到今日能派上用场。 一颗橘子戴在妙妙头上,只露出两只猫耳,头顶还有一片翠绿橘子叶,惟妙惟肖,恰到好处。 “我的天,我们妙妙实在国色天香!” 云宝宴对墨铮玉态度明显更加热切,巴不得骑他身上:“好师兄,你眼光怎这样好?” “不过此物跟任务有什么关系呢?” 墨铮玉:“这并非一件装饰,而是枯橘引雷盏,戴在身上,若遇豺狼虎豹一类野兽的袭击,会自动放雷,雷击的大小全凭主人心意。” 小孔雀兴奋到现在就想下山了。 抱着妙妙转了好几圈。 他爹一脸礼崩乐坏的表情,似乎认为一派灵宠不该戴这样可笑的东西,而是佩戴正统的朝服冠冕。 本想阻止的雁夫人盯着猫儿,一时说不出话。 云宝宴漫不经心,小声嘀咕了句:“我爹肯定觉着我把你带坏了,都有玩心了。” 墨铮玉定定盯着小师弟:“怎会。” 想玩的,近在眼前。 “弟子求战心切,且自信那虎妖不是对手,必会不战而退,还请师父成全。” 云宝宴也觉出墨铮玉的恳切。 忽地记起他的病离不开人,若是出门在外,在其他弟子面前身动情热,可就丢大脸了,何况,他也并不希望墨铮玉那副样子让旁人看见。 “爹,您就放心吧,看我不给那虎妖打得找不着北!” 云怀瑾未置可否:“两个轻狂后生。” 雁夫人起身:“总该试试这法器是否管用。” 小孔雀眼睛一亮,他娘松口了! 能带妙妙出去玩啦! 不过怎么试,他显然并未想好,墨铮玉转身就打算去山里打两只野狼回来。 恰好连续熬了几天夜的溪明月带着新做好的机关人进殿,打算请师父审阅。 听说这事,不由摁了摁太阳穴。 二师兄真是…… 为了忽悠小师弟,连带妙妙去除妖这种话都能说得出口! 真是欺负猫咪看不懂人类繁衍行为。 看二师兄那警惕又提防的冰冷目光,显然是防止她跟去,又看看宴师弟清澈见底的眼神,溪明月呵呵笑了声。 主动提出用她的斥候机关人一试。 这是她的新作,可以在出战时派出机关人探查魔气,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放在平时,还可以给没时间用膳的弟子送送餐食之类的。 “等下!”比试前,云宝宴叫了声。 他蹲下,抽出一方帕子,系在妙妙脸上,说:“我刚闻到这引雷盏有橘子气味,妙妙不喜欢,戴个面纱更好。” 稍微一装扮,三色小猫顿时如同一位清冷出尘的绝色仙子。 出门必戴面纱,以蔽真容的那种。 只不过没有哪位仙子会戴橘皮小帽,未免有些混搭了。 弟子们都来围观。 十几个机关木人咯噔咯噔朝妙妙奔去,挥动胳膊,举起木剑,戾气陡生,攻击意图相当明显。 妙妙忽然倒在地上躺下,决定睡觉。 云宝宴着急叫道:“我的斥候妙妙,起来打呀!” 墨铮玉抱臂静观,十分冷静。 果然,在机关人即将砍到猫儿身上时,十几道刺目亮芒闪过,响声轰轰,紧跟着,众人闻到了一阵阵焦糊气味。 机关木头人浑身劈黑,倒了下去! 弟子们惊呼一声,嚷道:“妙妙师姐真厉害!” “虎属阳木,引雷盏属金,金伐木,等面对那群妖物时效果会更好。”青年话音淡淡,一切早在预料。 猫儿像是才意识到发生什么,喵呜一声跳起来,蹭到雁夫人怀里撒娇。 听见夸奖,高高翘起尾巴,十分得意。 “这算什么!”云宝宴跳起来,勾住墨铮玉肩膀对众人道,“我师兄可会买东西了,买到的都是精品!是吧?” 面对掌门,弟子们不敢嘻嘻哈哈。 不过到了私下,议论声逐渐涌来。 “哎,你说那墨铮玉怎么那样狂妄?连队伍都不带了,就那么自信一个人能办完任务?” “狂的何止是他,不还有少主吗?” “俩人是商量好了要一起去,我估计是杠上了,在掌门面前,和和气气跟好兄弟似的,私下指不定怎么拼剑,打得浑身是汗,不对,浑身是血呢!” “幸亏我没为了那点钱请缨跟去,村民又没几个钱,事情还多……” “天之骄子们的事,我等小弟子哪敢掺和?可别顺手把咱们给打死了!” “我现在倒是愈发期待宗门大比了,胜者可以进秘境取灵器。” “谁先获得专属佩剑最重要了,前者得到,后者可未必再有机缘了。” “我觉着吧,他们肯定在为了谁先获得神剑,暗地里互相较劲呢!” “希望到时候别争得太难看,让其他宗门看了笑话……” …… 但凡是单独带云宝宴出门,墨铮玉直接亮出一叶舟。 能稳坐其上抱着猫看风景,喝茶,吃点心,何必再受风吹之苦? 驾驶一叶扁舟消耗的是墨铮玉的灵力,小孔雀可以说是躺着就到了姑苏城外。 村落不大,名唤古橘里,村民世代种橘子为生。 这阵子闹虎灾,百姓们的橘子园让虎爪刨得稀巴烂,众人叫苦连天,愁眉不展。 “这还不算完,那孽畜夜里来偷孩子,眼下走失了不下一个学堂的孩子了!”村长连连拍手,“咱们村子都快偷空啦!” 村民们风声鹤唳,不敢大张旗鼓地迎接他们。 丢了稚童的人家只敢一起聚集到张村长家里,一个个泪如雨下,竹篮里装着鸡蛋和橘子,还有些瓜果蔬菜,可见已是他们能拿出最像样的东西了。 “求两位仙长救救我的宝,他有心疾,不能受惊!” “我孩子是几代单传的独苗,要是没了,我们家算是完了!” “何止是孩子,连同村中学堂的沈先生都让那畜牲给叼走啦!” 云宝宴婉拒了村民的东西,只拿了一个橘子递给墨铮玉。 闻言,他问道:“大人也会被叼走么?” 一位大娘道:“只有沈先生一人!他是咱们村唯一一个读书人,哪家孩子不愿念书,他那古板迂腐的性格,都得上门去劝,自己都穷得揭不开锅,也要劝孩子读书呢。” 老爷爷拄着拐杖,叹息。 “兴许沈先生是保护孩子时被叼走的,古橘里是有几名孤儿的。” 七嘴八舌的嘈杂声音里,一个弱弱的女声掺杂其中。 “我、我的招财也丢了……” 立刻有叔伯斥责:“现在都在打畜牲,就你要找畜牲!” 云宝宴看向她:“不急,慢慢说,招财是谁?” 豆蔻年纪的小姑娘让长辈训斥,挂不住脸,涨红了面庞想哭,但见样貌俊美、恍若神仙的方士主动问话,不由紧张到结巴。 “是、是我的小狸奴!” “它一定是让老虎带走了!” 姑娘看到威武神气的妙妙,心说仙长一定是同道中人,眼中不由尽是恳求。 果然,云宝宴不疾不徐,让她将狸奴外貌细细说来。 既然接受委托,自当尽心尽力。 要么不接,要么做好,这是小孔雀一向的行事准则。 墨铮玉果然又用一种多管闲事的眼神看着他,云宝宴不在乎。 姑娘神色大喜,慌乱地描述道:“它是狸花纹,嘴边有黑斑,仿若衔蝉……!仙长仁义,小女感激不尽!” 她说到后半段的语气不太对劲,还梨花带雨,面带绯红。 沉默良久的墨铮玉被针扎了似的坐直身板,全面戒备。 云宝宴没觉有异:“好。” “眼下知道那群虎妖在嵬山占山为王,连续几日夜里进村,共掳走了十二名孩童、一名教书先生、一只小狸奴,对否?” 张村长看了眼众人:“乡亲们不要怕,有仙长为我们主持公道,尽管说!” 有人浑水摸鱼,见佩戴长命锁的云宝宴一身贵气,就要趁机讹诈。 叽叽喳喳一通,墨铮玉听罢,神情冷下来。 “老虎捉住鸡鸭鹅一类家禽当场就吃了,便是剖开肚子,得到的不过是一堆烂肉。” 青年声音不紧不慢,自带一种威压感。 “若哪位乡亲需要,可与我们同去取回。” 他视线平静扫过,添乱的几人缩了脖子,顿时不敢吭声。 墨铮玉像云宝宴身边的一把快刀,如今没有插入鞘中,亦无人约束,自然锋利无比。 小孔雀一本正经:“我师兄说得对。” “想找回来,必得把老虎开膛破肚了,我看有几位年岁比我外公都大,怕是受不住这场面。” 清艳出尘的小脸万般诚恳,真心实意为那几个老家伙的老命考虑。 处理虎灾这几天,二人会暂住在村长家。 关上门商议了下对策,墨铮玉表示事不宜迟,最好今夜开始行动。 以孩童为诱饵,引虎现身。 他们当然不会用真孩子,也没有村民会同意这种以身饲虎的方法。 因此,云宝宴借了两身粗布麻衣,还掏出了两枚还童丹。 “这是我从丹堂长老那要来的,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吃一颗就能缩短十岁年龄,效用为十二时辰。” 一深一浅两颗丹药,泛着淡淡的粉色。 “一颗草莓味,一颗荔枝味,铮玉哥哥你想吃哪个随便选。” 妙妙湿漉漉的鼻子拱过来,一副想吃的样子,云宝宴轻轻推开,仍是递给墨铮玉,三色小肥猫意识到失宠,很不高兴地狂甩尾巴。 青年看了会儿,随意选了一颗。 其实,他最想吃云宝宴嘴里的。 这想法一出,小孔雀宛如会读心术,一把摁住他手腕:“等等。” 墨铮玉顿了下:“怎么?” 一双藕臂环过来,把他摁进怀里用力抱了抱,暗香盈袖,青年不自觉便追着那袖口嗅闻,黑眸中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倘若贪念能化作实质。 他每日都自动舔吮小妻子千次万次。 云宝宴笑眯眯的样子很乖巧:“例行公事。” 墨铮玉正打算回抱,狠吸一番,小孔雀又解了他护腕,软嫩指腹抚摸着他并不喜欢、甚至感到害怕的鳞片。 自言自语般念叨。 “你就别欺负我师兄了,早些消下去。” “我师兄特别好,一辈子都待在山上,听我爹爹的命令做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坏事也没做过,一点坏心眼都没有……” “老天爷,也请你高抬贵手,放过我师兄。” “……他千万不要有事。” 墨铮玉微微偏头,看清了云宝宴眉宇间的忧虑,心头瞬间颤了一下。 小师弟是当真在担心他。 双双服下还童丹,静默等待药效。 眼前事物不断放大、视野不住下移之时,墨铮玉明知不该问,仍是脱口而出—— “阿宴,倘若中毒的不是我,而是枕清风或是溪明月,你会如此帮助他们吗?” 云宝宴闻声愣了下。 再一定神,眼前已不是面容冷峻、身形高大的青年。 而是干瘦倔犟的小男孩,一双黑眼珠毫不藏锋,又冷又狠,凶气四溢,就这么直勾勾瞪着他。 “……!” 这让小孔雀一秒想起初见时的不快经历,心口噗噗乱跳! 一声“小乞丐”跟肌肉记忆似的,险些脱口而出。 墨铮玉没追问想要的答案,自顾自把他从竹椅抱到床上。 一言不发地给他更衣。 八岁的云宝宴像颗剥壳的鲜荔枝,身上哪一处都白软丝滑,嫩到掐出水,眼眸又亮又圆,精巧的泪痣缀在眼尾,显得很灵动。 他让大两岁的男孩剥光,就那样老老实实躺床上等哥哥伺候,一点不害羞。 反正都是小孩。 要换了大人身体,他就不是这反应了。 墨铮玉沉默。 他对年幼时的样子,相当自惭形秽。 那时营养不良,有了上顿没下顿,一个窝窝头掰成八瓣,跟娘亲分着吃,你让我我让你,从没吃饱过,也从没睡好过。 云宝宴让他套上一身宽松的粗布短打,仍是很招人喜欢。 他跳下床,在磨损的黄铜镜前转了几圈。 自恋地摸摸微圆的下颌尖:“有趣有趣,我姑苏云郎从八岁起就玉树临风,惹人倾倒了!” 小孔雀一笑起来美滋滋的,扭曲的镜子把他一口小白牙放大,像连环画里的小人。 “铮玉哥哥,冷不防看见你这副样子,我都不习惯了!” “这还童丹也太神奇了,希望没有副作用!” 墨铮玉听他一声又脆又绵的“哥哥”,耳朵悄悄红了。 当年没叫,现在却叫了。 他嗯了一声,背过身换衣服。 心底的酸涩苦楚难以形容,仿佛一套回这身皮囊,就成了四处讨饭的小乞丐,变得锋芒毕露,傲慢无礼,有口难言。 在耀眼夺目的云宝宴面前,墨铮玉连头也不敢抬。 细想一下,当下的他没有灵剑,没有万贯家财,没有天下第一的武力。 其实…… 其实也是配不上鹤云门少主的。 他甚至用谎言诓他每日赏赐自己一些拥抱和亲吻,那一时片刻的幸福,也全部都是偷来的。 墨铮玉垂下眼。 冷傲锋利的神色下,终于有一丝藏不住的脆弱浮现出来。 他有些后悔提出以童饲虎的想法了。 云宝宴不知他的弯弯绕,通过镜子,暗自窥视着墨铮玉。 分明天生高个子,手长脚长,却如此瘦弱枯干。 背部能看见高高凸起的两块琵琶骨,中间一道块块分明的脊梁,单看只觉如同龙脊。 可落在云宝宴眼中却不一样。 他见过山下的流浪狗,整日食不果腹,无家可归,便会瘦到这种程度。 猝然,一只微凉绵软的小爪子摸到背上,墨铮玉抖了抖:“怎么?” 云宝宴嗓子发紧:“铮玉哥哥,我饿了。” 墨铮玉一听这个,毫不犹豫带他出去找村长,幼体小孔雀非要抱着酣睡的妙妙同去,两条小胳膊犹如抱着几十斤的大锦鲤,十分吃力! “给我。”男孩一把接过,“是挺沉。” 头戴法宝的妙妙本就对一切不屑,见他们变小,似乎孱弱许多。 眼神更是斜睨。 “喵。” 张村长知晓他们的计划,配合地在院中放了桌子,准备好餐饭,露天用餐。 哪怕虎祟暗中窥伺也不怕,要的就是被它们看见。 白粥、咸肉、杂鱼清汤。 寻常的农家菜。 墨铮玉先前做任务是从不挑吃食的,可拖家带口就不一样了,干瘦男孩微微蹙眉,并不言语,只等着任务结束带阿宴下馆子。 “哥哥你要多吃点!”云宝宴竟主动给他夹菜了,还挑了鱼刺,跟妙妙平分鱼肉。 墨铮玉颔首。 心道:“阿宴以前从不给我夹菜,怎变得这样懂事?一定是任务太累,被迫成长所致。” 坏端端的学好了。 墨铮玉很不满意,可这粗茶淡饭,他就算想伺候小师弟也无法。 张村长见两位方士真有变化之能,终于放了心。 眼前的两个孩子,一看就是一个锦衣玉食,另一个忍饥挨饿,可如此相亲相爱,看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两人大张旗鼓地在村里转了一圈。 挨个去了丢孩子的家中询问状况,又去了一趟破烂却整洁的学堂,想必那位沈先生是个清贫自守的人。 学堂地上捡到了一撮虎毛。 拿去给嚣张的妙妙闻,妙妙拜服。 当晚,二人躺在榻上相拥而眠,中间夹着呼呼大睡的肥猫。 黑暗中,墨铮玉敏锐察觉到怀里小崽的视线。 “……看什么?” “铮玉哥哥,你好像很喜欢我小时候的身体。”云宝宴枕在他胳膊上,很硌得慌也没挪开,一双圆圆的眼睛忽闪,眼尾微翘。 在黑夜里仿佛散发幽幽的光。 就算这年纪的小师弟闹起来,再怎么骂他,也都有种可爱娇气的感受。 墨铮玉不懂,当年的自己怎么忍住转身就走的? 他有些微醺,没回话,伸手摸摸小师弟的脸蛋,再一次觉着头脑发晕,就跟他胡编乱造的蛇毒发作似的。 墨铮玉想吸一吸云宝宴的小脸,缓解一下了。 “不说话就是喜欢?”八岁的童音奶声奶气说下去,“那你当初不理我……” 墨铮玉:“我、我没不理你!” 他想解释,可一切都变得很苍白,喉头干涩,只能又说一遍:“我没有不理你,阿宴。” 两人还要说什么,呼的一声,房门让一阵邪风刮开! 一道如山岳般的虚影出现,模模糊糊是个老虎的轮廓,一双金瞳如炬,辉光点点飘散。 云墨二人佯作睡着,牢牢抱在一块。 妙妙夹在中间,没了威风,猫儿感受到危险靠近,整个缩成一坨,像点心里的一颗糖馅儿。 云宝宴心跳如雷。 只要发动袭击,妙妙的小帽子会引雷拖延时间…… 谁知对方并无攻击意图,围着他们转来转去好几圈,似乎在想这固若金汤的三只该如何分开。 过了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两个幼崽一只猫咪齐刷刷地挪动了。 一大团直接端走!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正在上山,路途颠簸,猛兽步伐轻快迅猛。 这是何意? 叼到山上大家一起吃的意思? 耳畔不住传来野兽如闷雷般的呼吸声。 视线摇晃间,他们并不能看清对方的样子,只知道是虎。 墨铮玉暗自记下上山的路线。 这时,他耳边传来一股温热呼吸,云宝宴很轻很轻地用气音说:“不会。” 墨铮玉起初没反应过来。 什么不会? 臂弯里八岁的小师弟搂着他脖颈,绵软脸颊贴在他颈间,散发甜香温暖的气息。 墨铮玉脑海中一道惊雷炸响似的,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云宝宴又悄声告诉他: “换作旁人,我就直接送到爹爹那里去。”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40-45 第41章 阿宴亲我 关于对墨铮玉的感受, 云宝宴理不清道不明。 不知不觉间,已是远远超过了“负责”的范畴。 经过并不缜密的思考,他虽想不通, 但还是选择诚实地告知对方自己今后的做法。 云宝宴全然不知。 这样笃定清晰的答案,对幼年颠沛流离的墨铮玉来说意味着什么。 几乎能让这位雷厉风行的鹤云门二弟子落下泪来。 那团硕大凶猛的影子卷着他们一路纵跃。 小孔雀的脸蛋就被顶风作案地亲了一路。 等到了废旧荒庙, 幼崽软绵绵的脸颊落下个清晰的红印子, 是大力吸出来所致。 估摸好几天都消不下去。 那老虎也是奇怪,不带他们去见山大王, 也不吃掉他们。 而是低吼一声,仿佛在说“滚吧”,随口将两孩一猫往远处一丢, 自顾自跳远了, 就跟有急事要忙似的。 云宝宴先抱住趴下耳朵的妙妙, 才揉揉脸, 连说谢天谢地, 可算到了。 他脑髓都快让铮玉师兄吸出来了! 这情毒真是可怕…… 再这样下去, 他都要毁容啦! 墨铮玉黑眸明亮,瞧见小师弟惨遭蹂躏的小脸, 不由闪过一丝心虚和愧疚, 幸亏这没有镜子,不然保准他现在就闹起来。 不过在对视时, 他还是错开目光,羞于直视。 拉起云宝宴, 环顾一周:“那东西把我们丢在这就不管了?” 四周皆是残垣断壁, 散发陈腐与淡淡的草木气息。 预料中尸山血海, 摞了一堆小孩脑袋的血腥恐怖画面全然没出现,两人有些懵了。 “……看来是的。”云宝宴说。 妙妙的橘子小帽毫无反应, 瞧见没危险,竖起尾巴不住嗅闻,猫眼放大,竟是一副极感兴趣的样子。 云宝宴摸摸它的圆脑袋。 “怎么?大猫也是猫,难不成我们妙妙仙子动了凡心,还想跟老虎交朋友?” 月明星稀,足以照亮眼前路。 将近一人高的杂草凌乱丛生,令人时刻提防是否会有老虎扑出来,但越是朝着庙院走去,草木越是稀疏,一副让兽类啃咬抓坏的样子。 “有读书声?” 墨铮玉神色一动,单手摁住袖口,随时要从乾坤囊里掏出佩剑。 云宝宴辨认了下:“是主殿传出来的。” 殿门口设了禁制,他们暂时进不去。 凝神细听。 读书声源自一名男子,声音朗朗,温润和缓,毫无怨气,他们瞬时想到了被绑走的那位沈先生。 还伴随顽童们的清脆嬉笑声。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云宝宴说道,“这都是教小孩子的,难不成沈先生变成了鬼也在教书?真是拜服。” “听他中气十足,还有力气骂孩子,未必就是死了。”墨铮玉说。 妙妙顺着墙根闻过去,如开路斥候般为他们寻到了另一个进殿的方法。 “喵~” 橘子帽小斥候叫得很小声,十分谨慎。 云宝宴当场呆住。 “……狗、狗洞?” 他身量缩小,但脖颈还戴着璎珞长命锁,小脸圆圆,愈发显得娇贵可爱,与这场景极不相称。 但这时哪有选择。 瘦巴巴的高个男孩一弯腰,三两下拨开乱石杂草,确认可以通向里面,才回身道:“能爬进去。” 云宝宴也没矫情,小眉头一拧,跟他灰头土脸地往里爬。 钻进去后,前路都是倾倒的断壁,路途对小孩来说就像迷宫。 俩人一前一后,挨挨挤挤。 粉雕玉琢的小脸蹭花了,只有一双眼睛灼灼发亮,似乎觉着钻狗洞很有趣。 这么好玩的事,他小时候怎没多玩玩? 早知小时候就用这招逃学了。 墨铮玉在前开路,眼神阴戾。 乍一看就像穷小子把千金小公子拐带走了,爹娘若看见,势必要追出二十里揍这小混混。 稍一回头,就看见幼年小团子缀在身后,乖乖跟着他,一句怨言也没有。 墨铮玉心里不是滋味,又不放心他一个人原地等待。 只好安慰说:“其实这没什么,我小时候经常钻狗洞睡狗窝,反正比四面漏风的地方强的多,还安全保暖。” “阿宴,等救完人我们就走正路。” 原本还觉着有意思的云宝宴微微愣了下,说:“好。” 他这回仔细看了看那只能钻过小孩子的洞穴,以及簌簌掉下粉尘石块的石板缝隙,不由沉默下来。 抬起小胳膊擦了擦眉眼上的灰尘。 手臂再放下,粗布面料上印着两团湿漉漉的圆形泪痕。 摸进殿内,俩小孩手牵着手,妙妙绕着他俩来回走动,小尾巴寻求安全似的圈住他们,几步路走得格外绊脚。 云墨二人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确定…… 是虎妖伤人吗? “先生您真啰嗦,跟我们一起玩有什么不好!” 一个小孩子拿着风筝奔过,另两个孩子紧随其后,卷过一阵风,气得小书生捶胸顿足,涨红了脸。 沈先生怒道:“孺子不可教也!” “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你们当真是跟那孽畜学坏了,敢说老师啰嗦!” “昼伏夜出,整日玩乐,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你们的爹娘该多么失望!” 破庙外一副大厦将倾的颓态,内里却焕然一新,犹如皇宫宝殿。 摆放了好些书案,可除了沈先生,没一个人在温书。 丢失的孩子们全在这里。 一个个精神抖擞,龙奔虎跃,上蹿下跳,面色红润,手里都拿着玩具。 互相过家家的,拿木剑互打要做英雄的,专心解九连环的,看连环画吃果子的。 乱成一团。 “这简直世外桃源啊!”云宝宴嘶声感慨。 墨铮玉望向最中间的戏台:“这群小屁孩让幻境迷惑了心智,才会流连此处不肯回家。” 四面八方都设立了高高的屏风,如皮影般透出一个个威武雄壮的虎影,身形如山岳般凶悍虬结。 二人顿时警惕。 可那些老虎并不现身,只一味巡逻走动。 仔细一数,竟真有十几只! 那群孩子全然不怕似的,还拿出长长的竹竿隔着屏风逗弄起来,竹竿尾部系了彩幡,无风自舞。 老虎爪子一抬,想要去抓却够不到,跑动起来轰隆隆作响。 妙妙瞪大了眼。 云宝宴也瞪大了眼:“这……也能逗吗?” “哎,你怎瘦成这样,你娘不给你做饭吃?”一个腰佩桃木剑的男孩过来,拍了下墨铮玉。 墨铮玉掀起眼皮,眸光冷漠,自带一股煞气。 几个孩子一下子退缩。 说话那人明显是孩子王,仿佛为自己方才的瑟缩感到丢脸,拧起眉又要说话。 这时,云宝宴闯到前面来,他气的不轻,挺胸抬头。 “你个小鬼怎么说话的?” “你娘才不给你饭吃,我告诉你,我有一口干的,我哥哥就有一口稀的!” 墨铮玉和小孩们都怔了下:“……” 孩子王无情拆穿,带着小弟们一起嘲笑云宝宴:“你说反了吧!?真是笨蛋!” 云宝宴不是个嘴笨的人,但那些脏话荤话市井俗语,他可能还说不过一个孩子。 “呵。”他道,“小弟弟,我不跟你计较。你要知道我是谁,来干什么的,保准吓晕你。” 顶着这张可爱的脸,抱臂冷笑的样子毫无威慑力。 那男孩打量着他俩,沉吟片刻:“看你长得漂亮,娇滴滴的,就跟我混吧,当我妹妹。” “你妹!?”云宝宴怒了。 现在的孩子怎么男女都分不清,真是世风日下,越来越笨! 墨铮玉冷嗤:“你叫什么?” “我?我叫二狗。”男孩说,“你当我小弟,他当我小妹,你们都跟我混,等之后回家,我让我娘亲做鸡蛋面给你们吃。” 墨铮玉记下了。 回头让他爹娘抽死他。 “你们也是让那老虎妖捉来的?”云宝宴问。 “嘘,你们不知道别乱说,那是嵬山君,他人……不对,他虎可好了!不许说他坏话!”二狗跳上一段断裂石柱,“去领两把剑,云少主跟墨仙君要决战了!” 这群小鬼对虎妖极是崇拜,还奉为山君。 也成。 至少暂时死不了。 不过—— “谁???” 云宝宴莫名让小崽子塞了一把桃木剑,挂粉嫩小剑穗的那种,情意绵绵剑。 一看便是给女子的。 要知道他师姐可比他先获得灵剑,锋利得很。 “两个土包子,连鹤云门都不晓得?”二狗很是狂妄,唰唰挥剑,“最强弟子除了云宝宴就是墨铮玉,不过我饰演的墨二性格冷酷,人狠话不多,是个当掌门的好苗子!” “谁说的?” 另一个名为花花小孩跳上对面的柱子。 高傲扬起下巴:“云少主出身正统,长得还帅,将来能娶十个八个媳妇!墨二这种功高盖主的,我要是他,一剑就杀了,以绝后患!” 云宝宴:“……” 墨铮玉:“……” 一旁有个小女孩专心摆弄木头人,看来是在演大师姐了。 她冷冷一笑,转身不理他们。 “一个哑巴一个花,有什么好争。” 云宝宴光知道他在女子那很受欢迎,却不知给小朋友们带来这样的影响,居然要娶十个八个媳妇。 他是大大的不赞同! 墨铮玉好整以暇,缓缓说:“你们都错了。” 慢动作对打的墨二狗和云花花看过来。 “错哪了?你又知道了?” “云少主不会娶老婆,墨仙君也不会当掌门,因为他们两个是未婚夫妻。”墨铮玉一句话毁了一群孩子的修仙梦。 孩子们瞠目结舌。 墨二狗大怒摔了桃木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云花花踉跄后退,痛苦抱头:“老婆……好多老婆都没了,变成了……一个男子?” 云宝宴无奈看他一眼,又在这吓唬小孩。 坏男人。 墨铮玉娓娓道来,吸引了所有孩子的注意力。 “我有个弟弟在鹤云门,他告诉我,这两位在未出世时就被定了娃娃亲,虽说没料到云少主生出来是个男儿身……” “但这叫定错姻缘嫁对郎,他们两个只会在洞房花烛夜里打架。” “几位大侠就请罢手吧。” 孩子们嗷嗷乱叫起来,道心尽毁。 云宝宴:“……” 他算看出来,铮玉师兄一笑,就是要阴人了。 “你乱说什么!”云宝宴狠狠掐他一把,结果这厮太瘦,只掐到一把皮,他便不忍心了。 光用那双水汪汪的漂亮大眼睛瞪着他。 墨铮玉:“师兄说错了?” 这时,心灰意冷的沈砚走了过来,蹲身看向他们:“你们是刚被捉来的?” 云宝宴看了眼屏风后虎影幢幢。 对沈先生说:“老师,我们想温书,去那边说话吧。” 沈砚神色动容,暗道还有这样进取的孩子,只希望再过几天,不要变得像他的学生们那样,整日只知道玩乐。 谁知来到书案前,面若团酥的漂亮小孩悄声告诉他—— “先生,我们是来救你的。” “这嵬山君究竟是什么人?……嗯,什么虎?” 沈砚听到第一句已经满脸离奇之色。 完全不信。 听到第二句,更是拂袖而起,眼下微红,沉声道:“他是个孽畜。” “你们两个小孩子,说什么救我?我作为年长者和教书先生,不能挽救年幼者于危难,已是我不中用……” “听你们两个稚子这样说,更是惭愧欲死。” 沈砚捉住云宝宴的小手,柔声安慰:“放心,孩子,我会和那孽畜商量,带你们出去。” 墨铮玉不动声色握回小师弟的手:“先生,不要乱摸。” “信不信也随你,我们拿钱办事,不管其他。” 沈砚愣了一愣。 若说云宝宴的神色看不出是成年人,但这男孩老练冷淡的目光和语气,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会出现在一个孩子身上的。 墨铮玉淡淡观察屏风后的那群老虎。 影子虽大,屏风后本该有本体的位置却空荡荡。 本该对老虎感到恐惧的妙妙也丝毫没有惧色,反而跃跃欲试,要不是他阻拦,这猫儿已扑过去了。 不过见不到嵬山君本尊,令墨铮玉很是不快。 云宝宴还要解释:“沈先生,其实我们是……” 话音未落,眼前沈砚清秀的脸快速模糊,连同自己急切的声音也像是压进水中,朦朦胧胧。 一阵敲锣打鼓声响起。 云宝宴稀里糊涂看了一出穆桂英挂帅。 幻境中所思所感都会受到影响,他算是明白那些孩子为何不愿归家,渐渐地,一股激荡豪情在胸肺回荡,云宝宴竟是看得出神。 而墨铮玉那头则是一出牡丹亭。 起初他不以为意,觉着不过是些情情爱爱的调子。 很快,他看到杜丽娘与柳梦梅私自成亲,杜父不认,百般阻挠。 墨铮玉顿时急了起来。 没想到,还未等看见金榜高中、皇帝赐婚的桥段,其中一人的脸陡然变成了云宝宴。 锦衣华服的云少主转身就携了他人之手,浓情蜜意,便要归家。 不可能…… 阿宴才说了。 若中毒的人换做旁人,他不会以身相救,摆明了是对他有情意的。 岂会就这样丢下他不管? 而云宝宴那头,看见自己武功尽失,成了废人,五内俱焚,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劲,更别说去拿乾坤囊里的宝剑。 猝然一道白光闪过—— 墨铮玉一剑劈开幻境,满眼猩红,浑身阴鸷。 也劈碎了云宝宴的噩梦。 “……” 云宝宴倒在地上,还维持着与妖物对抗的姿势,见墨铮玉背光而来,不由慢慢放下手,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定了下来,感到很安全。 墨铮玉抱起他,横剑在前。 “别怕,那些都是假的。” 云宝宴哼哼:“谁怕了。” “幻境就是做噩梦,虽然知道是梦,但每次经历仍是不舒服!” 小团子胳膊太短,拔剑时略感吃力,两条小胳膊张得老大,才唰一声拔出来! 戏台上如电一般闪过几道皮影,一晃而过。 正是刚才幻想中唱戏的戏子们。 原来连鬼魂都不是,不过是几样演戏的道具。 沈先生想来扶他们,可瞧见那寒光闪闪的长剑,终于相信云宝宴刚才所说不是在开玩笑。 还真是来救他们的。 “嵬山君,稚子何辜!”沈先生对戏台拱手作揖,“请您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无人回应,倒是四面八方的老虎影子低吼出声。 习惯了互相玩耍的孩子们见状,吓得脸色惨白,连滚带爬躲到沈先生身后,画面就如母鸡护着一窝小鸡崽,瑟瑟发抖。 屏风后团团转的猛兽彼此变换位置,膘肥爪锐,身形雄硕。 它们变幻得越来越快,随时都要发起进攻。 站在云宝宴脚边的妙妙察觉到危险,浑身炸毛,像颗毛茸茸的橘子! 猫头顶上橘子叶一竖,咔嚓一道雷电劈碎了一扇屏风! 烟尘四起,庞然大物惨叫起来。 “嗷呜呜!?” 众人都没见过屏风后的真身,齐齐看过去。 云宝宴表情一空:“是老虎。” “……怎么是狸花纹?”墨铮玉问。 怪异的虎额上贴着一个皮影,似是没受过这种苦,痛得满地乱滚,翻起肚皮,不肯再打。 云宝宴眼尖地看见它嘴角有一块黑斑。 叫道:“招财,是你吗!” 狸花虎“哞”的低叫一声,才意识到那不是主人,生无可恋地躺在地上四脚朝天,皮影飘走,变作了一只嘴角衔蝉样式的肥硕狸花猫。 孩子们惊呼:“是猫猫!” 墨铮玉想起来有个小姑娘委托找猫,了然。 云宝宴骂道:“你这肥猫,你主人想你想的都快病了,你在外面逞威风,跟我们回去!” 狸花猫无精打采走过来,靠坐在妙妙身边。 妙妙骄矜地躲开,不跟差一点打自己的猫玩。 墨铮玉抬手几道符咒飞过,屏风轰隆隆几声,尽数碎裂! 后面的奶牛虎、三花虎、大橘虎等等无处躲藏,皆是一副呆怔神色。 先前不识庐山真面目,猫儿扮作老虎,逞尽威风。 如今颇有种羞见天颜的姿态,当然,还有几只认为这样甚美,挺胸抬头,半点不惧。 连云宝宴都暗自称奇。 “若是妙妙能化作猛虎,该是多美妙的一件事……” 穹顶之上,一声虎啸极具威压。 一众猫猫虎收到斥责和命令,陡然朝云宝宴这边发难! 不过对付一群小野猫,光用妙妙头顶的引雷盏便足矣,云宝宴若出手,就显得太弱了。 小团子背着手,哼道:“好妙妙,教教它们如何做猫。” 很快,一片猫仰猫翻,东倒西歪,不战而胜。 “啊呀。”男人懒洋洋的感慨声从戏台传来,“两个大人装孩子,还来欺负本君的小弟小妹,好不要脸呐。” 云宝宴刚看过去,身旁的沈先生陡然一晃。 竟是让那男人虚空抱到怀里! 那人坐在王座之中,神色桀骜,金棕大氅,金色瞳孔,脸上有虎类斑纹,一条虎尾缓缓缠住了挣扎的沈砚。 “你是嵬山君?” “吾乃三途川护法,尔等小小凡人,擅闯我洞府,还要拐走我夫人孩子,真是不想活了。” 云宝宴:“夫……人?” 沈砚面色涨红:“你们别听他胡说!” “我、我不过是山下的一名教书先生,何况我已有心上人,才不是什么山大王夫人!嵬山君,请您自重!” “强抢民男?”墨铮玉面上划过不屑。 “畜牲也学凡人娶妻生子,当真好笑。” 强占民男,还演得这么和美,小日子都过起来了。 墨铮玉不由想着,难道…… 强扭的瓜也很甜? 那有朝一日,他和阿宴岂不是也能…… 嵬山君让他这句话激怒,面色一寒,当即与墨铮玉交起手来,云宝宴立时冲入战场。 男子在人类与老虎之间来回切换,变幻莫测。 不过每次都恰好让同归剑法化解掉。 云宝宴剑法灵巧,墨铮玉力道悍勇,配合得天衣无缝。 本就该是这个年纪学成的剑法,兜兜转转,选择了另一种结局。 若真要仔细打来,这座洞府怕是要坍塌,孩子和沈先生都会压在下面,因此双方都刻意收着力气。 “停手、停手!” 就在猛虎龇牙再要攻击时,沈先生一把抱住,流泪哀求。 “算我求求你们,不要吓到孩子……” 云宝宴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可怖的狰狞猛兽在那样一双纤弱的手下,竟渐渐温顺下来,百炼钢化作绕指柔。 难道,不是只有一方打败另一方才算赢吗? “我留下,你放孩子们走。”沈先生央求好一番,没想到一直龇牙粗喘气的猛兽扭了头去,竟是同意了,“两位小仙师,你们一定要带着孩子先走,我不会有事!” 嵬山君:“若下次还敢来,我定杀你们。” 墨铮玉收剑入鞘,眼神如一条疯犬,阴气森森。 “好啊,我的阿宴刚好缺一对虎皮护手。” 委托内容本身便是营救孩子,他们虽不会放任沈先生不管,但眼下的权宜之计,便是先带小崽子们回去交差,让村民们放心。 两个年岁不大的孩子,领着一群不敢说话的小孩往山下走,一刻不敢耽搁。 万一那什么三途川的孽畜变卦了,想吃小孩,可就不好办了。 二狗看了他们好几次,欲言又止。 云宝宴一左一右跟着两只猫,问:“你要说什么?” “你们……你们是神仙吗?”二狗小心翼翼地问,“居然能跟嵬山君打得你来我往,太牛了!你们是哪路神仙,可以收我为徒吗?” 抱剑开路的墨铮玉瞧他一眼。 “不收打老婆的当徒弟。” 二狗反应过来,这是在说他扮演墨铮玉跟云宝宴决战。 小孩子很机灵,忙改口:“我这回就知道啦,云墨两位大侠原来是道侣,我回去就跟其他伙伴讲!” 云宝宴牵住墨铮玉衣角:“铮……” 雪白小脸红扑扑的。 “师兄,低声些,别带坏小孩子。” 走到山脚下,脱离了嵬山君的势力范围,孩子们也累得东倒西歪,不得不休息了。 此时天已蒙蒙亮,远远就能看见村落里的炊烟。 有的孩子沉沉睡去,有的孩子还精神着叽叽喳喳。 云宝宴靠坐着,忽觉身上发紧,眼睁睁看见还童丹失灵了,失笑道:“回去我可要跟丹堂长老反应……” 他抬眼,恰好看见墨铮玉定定看着他。 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焦渴与灼热。 俊脸靠过来,长指一点脸颊:“阿宴,到时间了,亲我。” 云宝宴怀疑是丹药的副作用,心跳怎的越来越快? 两个人一身朴素装扮,难掩天之骄子的灼灼风华,仿佛归隐山林,过上了养孩子养猫的悠闲田园生活。 他刚要亲,忽然推开青年,轻声:“孩子。” 墨铮玉啧了一声,抬手捻过一片叶子,一道结界落成。 一叶障目。 绿色幽光浮在稚子头顶。 尚能听见孩子们困惑惊叹的声音:“哇,看不见啦!是仙术!” 墨铮玉似笑非笑:“云大公子,这下行了?” “马上回去了,非要这个时候……”云宝宴心猿意马,嘴上嗔怪,漂亮的脸还是凑过去,微微撅嘴打算速战速决。 谁知有人不老实,头一偏就吻上他的唇。 云宝宴悚然一惊。 要知这结界不隔音,并且是单方面的。 孩子们瞧不见他们,可他们却能清清楚楚看见孩童们朝这边张望的样子! 他一张脸顿时红透,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疯子! 拽住墨铮玉衣襟想往后拉,可那人便跟恶犬附身一般,尝到心上人唇舌的香软滋味,眼睛都冒鬼火了。 云宝宴只觉唇瓣让人反复碾压舔吮,紧跟着,齿关让人撬开,长驱直入。 啪一下,他头脑中最后一根清明的神经也断了。 稍一失神,便让人攻池略地,压在树上仔细品味。 云宝宴又紧张又刺激,简直呼吸不上来。 小声哼哼,央求他快停下。 墨铮玉岂肯罢手,亲出了放肆的水声。 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村民的惊呼:“哟喂,这谁家小媳妇在山里偷汉子!?带这么多孩子还不安生!?”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今天是7000字的勤劳墨! 第42章 天赋异禀 “也不怕让老虎叼了去!就这么嘴馋!” 一行人怨气颇大, 呼喊着朝这边走来。 云宝宴吓得头皮发麻,一张薄薄的面皮涨得通红,低喘一声, 忙别开头去。 饶是分开,仍有银丝藕断丝连。 水眸潋滟, 显是情动。 墨铮玉喜欢瞧他这副样子, 低头追咬他,不愿轻易罢手, 大不了遮住所有村民的眼睛便是。 “……你滚!”小孔雀气得抓他头发,“还要不要脸!” 青年的高马尾如云宝宴的缰绳,抓得略微凌乱松垮了。 墨铮玉神情更加暧昧。 “为夫守身如玉, 只对阿宴如此。” “原、原来是两位仙君!” 他们站起身时, 几个村民已走近了。 方才一人极力反抗, 一人鬓发不整, 若说旁人看不出他们刚发生过什么是不可能的。 可这二位是请来救命的方士, 谁敢说他们的不对? “哎哟我的儿!”有位农妇朝着二狗扑过去, 云宝宴眼疾手快撤了师兄布下的结界,母子相拥, 喜极而泣。 大人们哭天抢地成一团。 在嵬山君那连吃带喝还玩猫的孩子们倒是淡然。 一个个神色冷静, 还在安慰长辈。 村民瞬间忘了两人啃嘴的画面,高声叫道:“仙君果然法力通天, 就是天上派下来渡化我们的神仙!” “多谢云仙君,多谢墨仙君!” 云宝宴干笑几声, 捋了下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 “不谢、不谢……” 他抿了下被墨铮玉啃红的唇瓣, 仍为刚才的事感到尴尬。 众人边下山, 边说昨夜凶险,还说见到了沈先生。 孩子们讲话更是添油加醋地说。 把大人都听得心惊肉跳。 那位读书郎没亲没故, 在村中人缘尚可,村民虽喜爱他,却凑不出钱两来请方士再去救他一回,想救他的也因囊中羞涩而张不开嘴。 云宝宴与墨铮玉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张村长的院子空前的热闹,村民领走孩子,感激涕零,那名丢猫的女孩也抱着肥狸连连称谢。 “先前光听说鹤云门厉害,我们这边远小村也瞧不见,这回算是见到了!” “一日之内就把所有孩子都带回来不说,连只猫都不肯错过!” “让让!让让!我带了橘肉果脯送给仙长,自家做的,请别嫌弃!” 云宝宴出门杀妖素来不收百姓的贵重之物。 有时还会倒贴钱。 譬如桃源镇那次,遇到揭不开锅的一家三口,一对金钏子说给便给了。 但农家小菜或自酿小酒,他会选择性地收下,以免寒了受助人的心。 待遣散众人,墨铮玉看着桌上的质朴点心,挑眉问:“云郎这次怎不收姑娘们的信了?” “那一封封情书芳信,都能将人淹了。” 一夜未睡,云宝宴到底疲惫,村长一家正在厨房忙里忙外为他们做饭,在暖暖的米香中,他笑了。 墨铮玉一怔,垂了视线。 心道怎会有人筋疲力竭时还这样好看? 云宝宴:“这次不是没姑娘给写?” 青年没想到他真敢应,俊脸微沉。 “那要不要师兄给你的写?” “你怎知我收过情书,偷窥我?”云宝宴怕顺着他说,又惹怒了守身如玉的墨二师兄,干脆转了话题,“等下我要沐浴,铮玉哥哥,记得帮我弄水来。” 墨铮玉饮了一口橘子茶,淡淡嗯了声。 光是想到小孔雀当街纵马,就是为了引那群女子夸赞,他心里就一阵不痛快。 这种比嗓门高低的事,他做不来。 但他如今已是鹤云门板上钉钉的儿婿。 早晚,他可以用自己蓄势待发的宝物,将云大公子伺候得花枝乱颤。 不比那几声虚无缥缈的夸奖强的多? “你们……居然真是云少主和墨仙君……” 这时,一个粗噶的嗓子突然讲话,他敛声屏气,小心翼翼:“我、我竟见到真人了!” 转头看去,躲在柱子后的孩子不是二狗还能是谁? 云宝宴失笑:“不是真人,还能是假人?是吧,墨二狗?” 男孩激动得满面通红,跳过来时还背着儿童桃木剑。 “我叫李守拙!云少主,我大名叫李守拙!” 他给俩人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看样子是孩子们自己发明的,抱拳道:“求求你们,收我为徒吧!” “原来你们真是道侣!” 墨铮玉瞧这小鬼挺上道。 知道他爱听这个,三句话不离“道侣”。 他哂笑摇头。 还是云宝宴脾气好,温声言语。 “入我鹤云门是要看根骨资质的,你若真想修仙,明年招生就让你娘亲带你去,到那时我跟铮玉师兄亲自测你。” “李守拙,我记住这名字了。” 二狗双目放光,激动得快要哭了,恨不得当场跪下叫师父师夫婿。 他娘亲骂骂咧咧地走进院子,一把拧住他耳朵 “死孩子,不知道仙长累了一晚上了!还来添乱!” 笑眯眯给他们赔不是:“孩子不懂事,仙君们休息吧、休息吧……” 云宝宴含笑点头。 沉默片晌,掀起眼睫,神情有一丢丢心虚:“师兄,你有没有觉着二狗娘……守拙娘,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 “一双眼睛在我们俩脸上扫来扫去,我脸上有什么吗?” 说着,他捏起麻衣袖口去蹭脸。 要知道小孔雀郎君最在意容貌,把自己搞这么灰扑扑还是头一遭。 墨铮玉说:“是有东西。” “什么?” “漂亮。” “……”云宝宴皱起小脸,“师兄你怎么这么土。” 墨铮玉的真心夸奖换来的是小师弟的无情嫌弃,他严重怀疑云宝宴只爱听姑娘家夸他。 心下顿时翻江倒海,全是酸醋。 但很快又想通了。 他们将来生个姑娘不就解决了? 一个不够,就多生几个,到时候女儿们围着他们小爹爹夸奖,共享天伦之乐,墨铮玉越想越美。 村长家几口人一同用餐,对云墨两人极是尊敬。 听闻沈先生还在恶虎的老巢,不免一阵唏嘘。 村长媳妇端着白粥,道:“这沈先生哪都好,就一点不好……” 张村长立刻斥道:“你又说人家的闲话!” “这怎能叫闲话?”村长媳妇白他一眼,见云宝宴感兴趣,继续说,“沈先生是个断袖!” 云宝宴稍稍一顿。 他算是跟断袖杠上了。 “此话怎讲?”想到沈砚说过,他已有心上人,看来是位男子了。 村长媳妇没想到仙长爱听八卦,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沈先生喜欢村东头猎户家的儿子,那小子又精又会算计,不知说了什么,沈先生筹了钱两,全力支持他进京赶考!” “你看看,一晃人都去了两年了,连个信都没有!” 村长儿子一味埋头吃饭,听到这笑出来,看热闹地说:“那就是卷钱跑路啦!” “保不齐那臭小子都不是断袖,见有人喜欢,趁机骗钱来花花,何乐而不为?” 儿媳哀伤叹气。 “都说世间痴情女子负心郎,你们这些臭男人如今连男子都一并骗了,真不是东西!” 儿子不同意:“他自己乐意的,怪谁?” 云宝宴和墨铮玉对视一眼,没想到沈先生还是个痴情的傻瓜,天天教学生们论语,自己该不会私下狂看牡丹亭吧? 饭后,他们去村中布置了一圈驱邪符咒。 墨铮玉视线追随着那道纤长身影。 目光热辣辣的,几乎化作实质,将小师弟从头到脚舔了一遍。 云宝宴冷不防撞上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看我做甚?你也变成老虎了,要吃了我?” 他想到什么,嬉笑着推了墨铮玉鼓胀坚实的胸口一把。 “嚯,这么大,剑没白练!” “长大后反而是我变瘦了,我身上没二两肉,一点都不好吃!”小孔雀有点忧愁。 墨铮玉:“……” 湿冷的眸光掠过云宝宴细瘦的肩颈,又滑过他挥手布阵时挺起的胸脯。 他扯了下嘴角。 “我突然想到云片糕,必须又薄又软,再点上一点红胭脂,蒸出来粉白粉白的,最好吃。” 云宝宴打了个响指:“回头进城买。” “嗯,要买带两点胭脂的。”墨铮玉说。 云宝宴没再听懂。 他只知寻常人家逢年过节在馒头上点胭脂或红曲。 一点,便是鸿运当头。 哪有两点的? “成了,回去沐浴休息。”墨铮玉不等他反应,将来回扒拉符咒的妙妙扛在肩头,又牵了云宝宴的手腕,往回走。 小孔雀困倦地望着他牵自己的手。 青年小麦色皮肤上是绽起的青筋,纵横交错,很有野性,而自己则是白白嫩嫩,只能看见青色的细血管。 唉,小时候吃那么多饭,都长到哪了? 墨铮玉忽然试探道:“我倒觉得,沈先生跟嵬山君在一起不错。” “刚在一起时感情不深,保不齐就日久生情了。” 云宝宴思忖片刻:“我看不尽然。” “纵然沈先生遇到负心人,也不是嵬山君强取豪夺的理由,万一那猎户之子高中了,或是沈先生宁愿一个人过呢?” 墨铮玉垂了垂眼:“……” “罢了,沈砚暂时性命无虞,我们不提那畜牲了。” 走回房间,他将云宝宴推进去,自顾自去打了热水。 此时,二狗到处宣传云墨两位仙君是道侣,已经让他娘揍过两回屁股了。 一群村妇围在村口剥豆子,窸窸窣窣讨论着什么,眼神相当讶异。 “二狗子说的都是真的!” “我家那口子告诉我了,清早看见他俩在山上啃嘴,人家修仙的不叫吃嘴子,叫……叫什么修?双修!” “这事不怪他们,二狗说了,是当年云掌门提前给孩子定了亲!” “没想到一出生是带把的!” “仙君们讲信用,就算是两个带把的,那也是迎难而上,绝不退缩!有大肚量的呀!” …… 为了不劳烦村长,墨铮玉选择爬上云宝宴的床。 二人同榻而眠,节省物力。 他这么说,云宝宴便也这样信了,急需补觉,不与他争辩。 只不过,直到昏沉沉睡去那一刻,小孔雀都不知他雪白的小脸上有个没消下去的红印子。 可见当时墨铮玉吸得有多狠。 古橘里,山雨欲来,狂风大作。 本该亮亮堂堂的屋子犹如陷入黑暗,云宝宴安心依靠着他,如同梦呓。 “铮玉哥哥,你身体好热……” 墨铮玉单手支颐,指尖缓缓捋过未婚妻子的鬓发与眉眼,如同在勾勒一张水墨画。 他毫无睡意,身体愈发燥热。 一想到清晨那个激烈的吻,墨铮玉就身体发紧,中了一万次情毒似的。 “有事情没做完,我很难不热。”他嗓音低缓,“阿宴?” 散着长发的人已蜷缩在他怀里,呼吸匀长。 墨铮玉无声勾唇笑了笑。 俯身,亲了亲云宝宴的小脑袋。 若是面对不从自己的心上人,他的选择恐怕与嵬山君一样,强行带走,日后再说。 只不过,墨铮玉忘了云宝宴的性子比谁都烈。 这个并不安稳的梦中,他看见了陌生而华丽的宫殿,四周都是冷冰冰的黑红色,显然并非人界。 墨铮玉穿的不是鹤云门的雪白校服,而是一身玄色长袍,邪气四溢。 云宝宴眼尾潮红,呼吸急促,状态与平时很不一样。 “墨铮玉。” 美人歪在榻上,扶着小腹,一侧衣袍自肩头缓缓滑落,冰肌玉骨,引人遐想。 可那双眼睛只剩下倔犟。 “我早说过,这条命随你拿去……” 铮然一声,长剑出鞘! 墨铮玉怒极,以为朝思暮想的妻子要杀他,谁知美人反手横剑,竟是要自戕! 轰隆—— 一声惊雷打醒了墨铮玉。 “师兄、师兄?”云宝宴叫了他半天,神色焦急,“铮玉哥哥!” 两人睡了足有四个时辰,天色黯淡,风雨大作。 村长一家不敢来叫,灶台里一直温着饭。 墨铮玉忙伸手去摸他纤细的脖颈,指腹来回磨蹭,云宝宴怕痒,哼唧着缩起来。 “你怎么了?光叫叫不醒,做噩梦啦?”小孔雀睡在里侧,想翻身下榻,让青年稳稳按住。 往日噩梦缠身不算什么,但近来愈发清晰,还总与小师弟有关。 这次,墨铮玉很快定下神来。 “是要喝茶么?我去倒。” “嘿嘿。”云宝宴乖乖点头,趴在被窝里等他,刚才起身不过做个样子,就是等师兄来伺候他。 墨铮玉斟了一杯橘子茶。 橘皮绿茶还增了**糖的味道,清香回甘,可驱寒气。 他凝神盯着饮茶的小孔雀,忍不住揉揉他头发。 不会的。 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把阿宴逼到那个境地。 他们也不会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 世上任何人都有可能背叛云宝宴,唯有他不会。 “嗯?”云宝宴喝得急了,腮帮子鼓鼓,正慢慢吞下。 墨铮玉发觉自己眼神太痴,唯恐他反感,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宝宴总觉着铮玉师兄很奇怪,但他从不去想他的动机。 因为想不通。 向来勤勉的青年并未更衣打坐,而是重回榻上,双臂把他搂进怀里,黏人的犬类似的嗅闻贴蹭他颈窝。 云宝宴让他压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好摸摸他:“又难受了?” 小师弟心软又爱逞强,还常有那么多无用的责任感。 墨铮玉想糊弄他,简直信手拈来。 一时忘了他在问什么,反应一秒,才想起蛇毒之事,闷闷嗯了一声。 云宝宴察觉到被窝里有东西顶着自己。 刚睡醒的粉白面庞染上些许血色,这次没恼怒地扇巴掌,而是安抚的一下下摸他后脑。 行动代替回答,抱得更紧了些。 “那就抱紧紧的,像在淬心雪岭那次,用力到分不开那种。”云宝宴轻轻笑起来,“等任务结束,还要去买你想吃的云片糕。” 小孔雀觉出自己的语气太温柔。 他害羞起来,故意虚张声势。 “本公子有的是钱,直接把摊子包了,专门找我师兄要吃的,带两点胭脂的那一种……” 让你吃饱,让你穿暖。 让你长得比我还高大威猛,但这次,我不跟你计较。 云宝宴歪过头,用脸蹭蹭他。 “所以,噩梦都是假的,没什么好怕。” “……” 敏感的墨铮玉瞬时察觉到云宝宴待自己的特别,兜了一大圈子,就是为了安慰他一句。 男人神色一怔,眼眶立时红了。 噩梦是假的。 …… 可是。 他是魔族却是真的。 为什么? 老天爷待他如此苛刻。 倘若这些好,在睁眼那一刻消失不见,告诉他,这些不过是黄粱一梦,墨铮玉宁可一剑戳死自己。 “阿宴,要是有一天,我离开鹤云门……” “好热,起来说话。”云宝宴受不住这庞然大物了。 显然,他从没想过墨铮玉会离开鹤云门,甚至不把这句话当回事,丝滑地从大脑滑过。 墨铮玉苦笑。 只好稍微撑起身子,却并不打算离开。 暧昧潮热的吻落下。 云宝宴看春宫图时觉得太夸张悬浮,不过两个人碰一碰嘴,横竖两块肉呗,能舒爽到哪去? 直到他让墨铮玉亲到眼神失焦。 想要小口喘气,或是叫两声哥哥,暂时休息一下,可青年来势凶猛,强势地侵占他口腔的一切。 粘腻暧昧的声响让云宝宴想捂住耳朵。 渐渐地,他清楚感受到唇瓣发肿,舌根发麻,这些已不能安抚情热的青年。 两个处在互相探索时期的人,青涩又笨拙。 纵然先前做过一次夫妻,这次又是全新的体验。 必须熟了透了才行。 墨铮玉亲一下,漂亮的人抖一下,像猝然受惊的猫,羞耻地垂下蛾眉,抿起唇瓣不好意思惊呼出声。 云宝宴眸光湿漉漉的,恼羞成怒。 “不许笑!”他声若蚊蝇,“亲脖子太痒了,耳朵也是……” “……我不喜欢。” “是么?”墨铮玉磨蹭一下,“小阿宴告诉我不是的。师弟,你怎么学坏了,开始骗师兄了?” 亏得云宝宴先前用春宫图故意逗他。 没想到自己竟是个纸上谈兵的家伙。 铮玉师兄不管哪都很凶,他小声抱怨:“你怎么哪里都压着我?” “天赋异禀。” 这人好不害臊! 墨铮玉双手与他十指相握,挺拔鼻尖蹭开云宝宴里衣的领口,一下下亲过去,埋首要尝。 已经馋得快流涎水。 云宝宴慌张起来,扭动着想躲,开玩笑说:“你是小婴儿么?” 墨铮玉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件事。 要是他们的孩子把云宝宴咬疼了怎么办? 他得想想办法,让逆子逆女吃别的,什么乳粉米糊一类都行。反正他多半是魔,子女也是魔,足够抗造。 阿宴的,要留给他。 墨铮玉说:“我替孩子们尝尝。” 云宝宴骇然:“你——” 暴雨倾盆,一道闪电劈过,照亮门外一道硕大的影子,云宝宴立时低声道:“有人。” “……”墨铮玉额上青筋突突乱跳。 他牙关都要咬碎了,面色宛如杀人,一把拢起衣服,又快速给云宝宴穿上,拔剑下床。 一直酣睡的妙妙蓦地弓背,对门口“嗷呜——”的长鸣。 但引雷盏没有半分反应。 可见对方没有攻击意图。 云宝宴问:“嵬山君?” 墨铮玉把他揽到身后,径自开门,提剑而起,冷冷打量这个宛如落汤鸡的山君大王。 “想打?可奉陪到底。” 浑身湿淋淋的老虎不再有往日威严,忽然俯身拜倒,变作跪地的魁梧男子。 他双目赤红,抱拳道: “老子今夜前来,是请两位仙君相助!” 云宝宴:“……” 这还是个没文化的老虎精。 “你说什么?” 面有斑纹刺青的男人张了张嘴,欲语泪先流,恨道:“老子的婆娘死了。” “我、我从没想过……从没想过他会自尽……” “你是说……”云宝宴心底发凉,“沈先生死了?!” 墨铮玉剑指着他,冷冷道:“我们凭什么信你?又凭什么帮你?” “老子就是死了,也不会拿他的命开玩笑!”嵬山君悲愤欲绝,虎拳捶在地上就是个坑,“我只要他、我只想要他……” “事出蹊跷,他刚刚离世,若能过三途川寻找他的残魂,便能复生!” “三途川不是寻常水流,活物踏入其中,不消片刻就会筋骨腐烂消融而死。” “老子是引渡之虎,河水对我无效,可老子只能带人过去,却不能亲自过去!” 嵬山君又恨又痛,分不清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 “否则我一定问问他的残魂,老虎怎么了!?难道不值得他喜欢?!” “老子要亲手撕碎他!” 他说着,倒地痛哭,再一次变作虎身,用虎爪做出撕碎的姿势。 “你们要是愿意帮我,事成以后,我愿奉上黄金百两,以及,老子最喜欢的玩具——” “满堂戏匣。” “有了这法器,你的猫儿就能变得跟我一样威风凛凛。” 虎再一次恳求:“老子求你们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宝:好人不长命 怎么就死了?! 馍蒸鱼:黄金百两,还有法器 可以考虑 虎子:(没有礼貌但很有钱) 第43章 白水鉴心 这名嵬山君, 横看竖看都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 若说他会为了骗杀他们,而下跪、痛哭、以心上人的命来编造谎言,可能性极低。 云宝宴和墨铮玉眼下不需要吃还童丹来伪装。 因此修为不减, 想对付嵬山君算不上难事。 待雨稍停,二人御剑上山, 猛虎身影紧随其后, 在林中疯狂奔跃。 刚才几人交谈得知,嵬山君并不是本地虎。 而是当年犯了事, 外加这些年无人胆敢妄闯三途川,他被削了法力,流放至此。 刚来姑苏的时候, 甚至是一头毫无威慑力的幼崽虎。 可谓虎落平阳。 破庙外一片惨败, 散发着雨后森林的草木气息, 嵬山君变作人身, 急急朝里奔走, 不住催促。 “请请请, 两位仙君,里边请!” 前一夜, 这头老虎还牛气冲天, 说要杀了他们。 没想到第二天他强行掳来的读书郎就死了。 墨铮玉是个记仇的人,眼神冷淡, 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要不是云宝宴要来,外加这畜牲给的太多, 他今夜非但不来, 还要给这坏事的畜牲一顿打。 进了内殿, 云宝宴才发现里面还用法术维持着幻象。 乍一看温暖华丽,沈先生安静躺在床上, 与睡着无异,仿佛真跟嵬山君过上了山大王和大王夫人隐居的小日子。 床周围还有几只野猫蹲守。 一见大王归山,立刻低低叫起来。 声音已不是寻常猫咪的“喵喵”,而是刻意模仿老虎的“哞哞”。 嵬山君跪倒在床边,失魂落魄握着沈先生的手。 请求道:“仙君你们快看看……如今只剩我给他的一口气吊着,地魂已去了酆都城……” “有没有什么办法,立刻复活他?” 云宝宴神情严肃,搭脉检查,表情越来越差。 墨铮玉道:“没有,别吵。” 一直沉默的云宝宴封住沈砚周身大穴,看着脸色死白一片的人,叹息道:“脖子上的伤口这样深……你做了什么刺激他自戕?” 嵬山君支支吾吾片刻,一时说不出。 环抱双臂的墨铮玉冷笑了声,讽刺意味十足。 云宝宴困惑看过来,拧起眉:“你不说清楚,我们如何帮你?沈先生本不在我们任务范围内,但一开始,我们的确想救他出去的。” 他右手紧攥成拳,捏得骨节发白:“你说你喜爱他,我以为,至少他会性命无虞。” 云宝宴对这些欺男霸女、逼良为娼的事一贯看不起。 “可这才不过一个白天!” 嵬山君喉咙发出老虎的低吼声,憋闷地吐露实情:“烦死了,真的烦死了!老子的确想跟他……” “那什么一下!” “但他从不是遇到点事就自尽的人!” 男人跪在床边,烦躁地抓乱头发,虎瞳颤抖,又悔恨又迷茫:“这次不知怎的,他发了老大脾气,简直变得不像他,就像突然不受控了似的,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说着,两行清泪淌了下来。 “沈砚就这么不要我了。” “你要强。暴人家,人家还不能发脾气了?!”云宝宴不可置信,语气愤怒。 他嘴巴到底没有墨铮玉那么毒。 换作墨铮玉,一定要来句“畜牲就是畜牲”。 可如今的墨二师兄,品种未知,很容易把自己也骂进去。 这时,护腕下的小臂传来一阵灼热,愈烧愈烈,墨铮玉险些怀疑他的灵流失控,引火自焚。 那块鳞片受到感召一般,烧得他额间红纹险些现形。 沈砚身上有魔气残留。 云宝宴注意到他异样:“铮玉师兄?” 墨铮玉摇摇头,强行压住心口翻涌的狂躁与戾气,佯作无事,上前故弄玄虚地检查一番,才说:“有魔气。” “与幽燕宗事变那次的魔气极其相似。” 云宝宴一张脸唰地惨白。 淬心雪岭的玄霜巨蟒还历历在目,那些宗主掌门成天算来算去,至今没查到魔界突然进攻的缘由。 “这么快……就到姑苏了?” 他站起身:“假设沈先生是受魔气所控,放大了内心的情绪,激愤自戕,那么,若是有心人发现此法可行,次次使用这招,不等仙门发现异样,便已不战而败。” 墨铮玉眉心不由自主蹙起,隐感不安:“三途川不得不去了。” 无论是为了什么,他都要去。 只是带着云宝宴在身边,墨铮玉怕他受伤,终归不大放心。 他试图劝小师弟留下,他与嵬山君前去酆都,果不其然,云宝宴一秒否决。 殿内的笔墨纸砚并非幻境所创。 云宝宴龙飞凤舞写信回报山门,外加一封急信送到青稷村,请大师兄前来护住沈砚的尸身。 他法术凝成两只灵蝶,抬手送出。 殿外暴雨如注,几人决定一早动身,便各怀心事地坐下了。 半梦半醒间,云宝宴见到了道可道。 先前只是一片白茫茫的虚空,除了听见好脾气的苍老声音,其他一概不闻不见。 这次却有了实景。 杨柳依依,一名垂钓老者坐在堤坝上:“小友来了。” 小孔雀四下张望,笑道:“前辈,好一阵子没见你了,这次怎么能看见你了?” 老头笑呵呵,不回答。 他坐到老者身边,歪头瞧他的相貌。 只觉得有些眼熟,想了半天,脑海里对不上号,便作罢,最近的烦心事有点多,云宝宴不愿想个没完。 小孔雀一把拿起鱼篓,点点辉光飞出来,犹如一只只萤火虫。 老者说道:“萤火虫好看,可惜活的太短。纵然不与日月争辉,仍逃不过浮生须臾。” “说什么乱七八糟,我一句也听不懂。” 鱼篓里面空荡荡,一条鱼都没有,云宝宴不由觉着无趣。 “你说你,到底是谁?是什么?” “跑来告诉我,铮玉师兄是此方世界的主角,会有三妻四妾,红颜知己无数,又非说我顶替了这些位置,我云宝宴也太神通广大了。难道,这是你自己编的故事?” 老者悠悠开口:“你对他来说,可不就神通广大。” “有了你,其他所有人都不作数了。墨铮玉是个痴儿,遇你,算是一物降一物。” “降伏一个可能称霸修真界的人,让他为你倾心,不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云宝宴微微一顿。 先是为道可道的假设感到不快,为何墨铮玉会是最强? 他练功勤勉,一日不落,难道因为这看不见摸不着的“话本故事”就要屈居人后吗? 道可道像是猜到他心中所想,老头说错话似的斜眼偷看。 谁知云宝宴自我开解的速度相当快。 他说:“我若真那么厉害,一定要先看看是谁在作祟,害得燕州地界的百姓妻离子散,害得沈先生悲愤自杀。” “仙术再高,也要物尽其用,保护好黎民众生。” “不然真是枉为修者。” “再说,铮玉哥哥喜不喜欢我,都不影响我很了不起,哈哈哈!” 小孔雀很臭美地靠着树吹嘘起来,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他说自己要去酆都一趟,过三途川,追查魔气,找回沈先生亡魂。 道可道极力反对。 云宝宴去意已决,劝阻无效。 小孔雀有些恼了:“我看你年纪大,想必生前是个说书人,总是入我梦境,神神叨叨的,我也没赶你。” “再说我不爱听的话,晚辈可就要失礼了。” 老头愣了片晌,他一向大力推崇云墨二人在一块,饶是改变了他原定的话本也无所谓。 可这次,道可道给出了提醒—— “墨铮玉。” “烦请小友,提防墨铮玉,他虽与你亲密无间,看似行事稳健,实则偏激,易受魔气影响。” 云宝宴像是在一团迷雾中捕捉到了什么。 老者的面容与声音渐渐模糊。 又是一声叹息。 “世人有千般难处,互相体谅为上,若非不得已,万不要生了嫌隙,抱憾三生。” “前辈等等!”云宝宴想要伸手抓他,却只抓到一团飘渺白烟,“我还有话要问!” 老者白发苍苍,面皱如纸。 人在年轻时若英俊貌美,那么年老也会看出一二,可这人不是什么出挑的相貌,云宝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是谁。 总觉得见过又没见过。 “阿宴。”是墨铮玉轻轻推醒了他,“天亮了。” 纤长眼睫颤了颤,桃花眼慢慢睁开,云宝宴看清了墨铮玉,心底仍有困惑,但很快坚定。 易受魔气影响又如何? 他自小立誓守护苍生,铮玉师兄也是芸芸众生之一,他自会保护他。 何况他们…… 已是夫妻。 墨铮玉对他来说,早已与旁人不同了。 心底刚生出这个念头,云宝宴浑身微微一震。 仿佛拨云见日,他曾不愿承认的那片阴云,也终于被他亲手拨开,看清了早已为之动容的心。 他…… 他喜欢墨铮玉吗? 不是为了那颗守宫砂,不是因为责任,不是被迫的,更不是暗自比拼修为互相较劲。 太多太多的情绪和在意,被他误以为是嫉妒。 倘若换一种想法呢? 云宝宴愣愣望着他,终于确认,他就是喜欢墨铮玉。 否则,道可道提醒他的那一刻,他为何那样不高兴? 他仿佛确认般,讷讷叫道:“墨铮玉……” “嗯?怎么这样看我?要喝水还是饿了?” 青年刚在外走了一圈,探查魔气,此时手背微凉,以为云宝宴没睡醒,用手背贴了贴他面颊,冷峻眉眼染了一点笑意。 “阿宴,醒了没?” 本以为云宝宴会扭开脸或是拍开手。 谁知小孔雀撂下眼皮,掩住慌乱的目光,笑了一声:“……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墨铮玉觉出云宝宴的一丝异样。 见他起身,墨铮玉下意识捂了下小臂,心头一跳。 这一宿已经足够嵬山君煎熬,见他俩都醒着,立刻高声催促快些动身。 几人给沈砚的尸身设了结界,确保不会遭到野兽或是低阶冤魂的攻击。 墨铮玉不住偷看云宝宴,再一次确认对方没有起疑。 嵬山君面前坐了一排猫咪,妙妙也在其中。 他现出虎身,低低虎啸,给一群小弟小妹们开会,表示他不在,沈砚便是这座山唯一的主人,务必要保护好他。 除了鹤云门援军,其他人不得靠近。 云墨二人将所有小鱼干和肉脯之类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分给猫儿们。 嵬山君看了,很是不屑。 “他们饿了会去山里捉野兔的,有的是新鲜肉类,哪像凡人,喜欢把自由自在的动物圈养起来,喂这些不新鲜的吃食。” 云宝宴并未反驳,思考片刻。 “很有道理啊。” 墨铮玉可不在乎道不道理,只有要人反驳云宝宴,那就让他不痛快,冷声道:“有吃的就不错了。” 冥界入口在酆都,御剑前往无外乎是最快的。 但出现了一件相当尴尬的事情—— 嵬山君没有剑,更不会御剑。 现在让这头老虎去黄山飘渺派考一张御剑执照,怕是来不及了。 云宝宴热心肠的表示可以二人共乘一剑。 墨铮玉一口否决:“不行。” 他不愿意让小师弟带另一个陌生男子。 万一这孽畜手脚不干净,咋咋呼呼,需要扶着阿宴的小细腰才能站稳可怎么办? 云宝宴又道:“那他跟你共乘。” 谁知墨铮玉也不乐意,总是浮现淡淡倨傲与讥嘲的脸上,竟露出了恶心的神色。 那团橘黑白相间的庞然大物更不乐意。 “吼……” “你们作为鹤云门数一数二的弟子,就这么两个办法?” 云宝宴大感惭愧。 要是遇上突发状况,他岂不是不能载许多百姓? “等之后去秘境,寻得灵剑就好了,放大放小都随心而动。” 墨铮玉怕再耽搁下去,沈砚的尸身臭了,黄金百两与满堂戏匣打了水漂。 他知道云宝宴宠着妙妙,很想要那法宝。 无奈,只能放出一叶舟。 法术操控舟身变大,承载两人一虎,前往酆都城。 路上,云宝宴不由好奇:“嵬山君,你那法宝真神奇,入职三途川会发法宝吗?” 看风景的硕大虎头转过来。 毛绒面庞露出了一丝冷笑:“抠的很,什么都不会发。法宝是我自己捡的,发现有趣,就灌输些灵力,修修补补,一直用着。” 墨铮玉内心嘲讽。 谁知道是捡的,还是抢的? 外形如此恐怖的家伙,便是硬抢,那些受害者也不敢反抗。 就像那书生,有了心上人,还不是照样抢来当压寨夫人? 他淡淡问道:“那黄金百两呢?你若是没钱,我们现在就要打道回府了。” “害。”老虎挥挥爪子,一副你尽管放心的姿态,“钱财乃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走,老子随便捡几个有钱人的坟墓不就好了!” 云宝宴:“……” “你管那叫捡!?”小孔雀大惊失色。 嵬山君嘿然:“要给你们的早已备下了,不必担心。” “你们只在人间待着,不晓得异界的情况,像什么冥界啊……吼,尤其是魔界,很容易在洞窟里开出金银珠宝,成箱成箱的,都没有魔稀罕要!” “他们不过是一群蛮夷之辈,懂什么叫花钱?” 一头老虎,嘲笑上其他人是蛮夷了,真是稀奇。 小孔雀仍是大大的不赞同,批评教育道:“君子爱财……” 嵬山君虎爪作出扒拉的样子:“取之取之!” “那叫取之有道,你夫人就这么教你的?”墨铮玉眯起黑眸,面上跟随云宝宴一起谴责对方,实则若有所思。 ……原来魔界如此富有。 嵬山君听见他无意间的称呼,耷拉下虎脑袋不说话。 看样子,是在思念沈砚了。 墨铮玉不过随口一句,见状,心说:“我夫人就很明事理,床下的事他教我,床上的事我教他。” 不多时,几人抵达酆都。 此地瘴气缭绕,天穹终日都是灰蒙蒙的一片,看着就不适宜活人生存。 果然,进了城门,纸钱纷纷扬扬,四处都是破败之象。 临街随处可见棺材铺与丧事店。 脸上涂着圆形腮红、浑身大红大绿的纸扎人都比活人多。 依稀可见的路人也都是步履蹒跚的老人。 冷不防进来三个阳气十足的大活人,老人们不由驻足看向他们,云宝宴让这些目光看得一哆嗦,汗毛倒竖。 “我怎么觉着如此诡异,好像纸扎人都在瞧我们。” 墨铮玉背上的剑嗡然作响,若有人发难,长剑将随时出鞘:“纸人没有点睛,不怕。” 嵬山君不是活人,而是活虎。 所谓龙精虎猛,老虎自古便是镇宅驱邪的猛兽,他随两人入城的确更加安全,就是个行走的驱邪护身符。 甚至,他比两个人更没素质。 见云墨二人谨慎提防,他扭头对偷窥他们的老人怒吼:“看什么看!一群老不死的!” 砰砰几声,木窗紧闭! 沿着窗缝暗中窥伺的人一并隐匿了。 云宝宴:“……” 墨铮玉:“……” 这招竟当真管用。 几人找了家客栈,关起门来讲话。 嵬山君快速道:“酆都乃是通往冥界地府的入口,因此人鬼混杂,你们所见的每个人都不一定是活人。” “白天人间,夜晚鬼城,午夜子时鬼门会开启。” 他掏出两身玄色斗篷与一面一人高的小旗递了过来。 云宝宴问:“这是何物?” 嵬山君:“这两身斗篷可以隐匿你们身上的活人气息,而这个,是引魂幡,已经滴入我的心头血,找到沈砚,可以以此招魂,将他带回人间。” “你不是能载我们过三途川,为何还要斗篷?”墨铮玉显然没有全盘信任他。 嵬山君解释说:“人鬼两界泾渭分明,以三途川相隔,生者不得入内。” “第一道关卡是分生死,死者可从城门进入,活人要是想进去,则需要护法相送。” “老子只是载着你们过第一道关卡,第二道会有阴兵盘问死因,这斗篷会自动给你们编一个出来。” “你们进去后扮作游魂,引魂幡会指引你们找到他……” 说到这,嵬山君表情黯淡下来。 俩人拿过斗篷披在身上,嵬山君忽然下拜:“二位仙君仁义之举,老子永世不忘。” “我愿永生永世渡二位过河。” 云宝宴和墨铮玉对视一眼。 显然不懂这句话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又有什么作用。 休整一番,直到子时,鬼门大开。 二人身披斗篷,隐匿气息,但一路都没有发现魔气。 三途川畔。 彼岸花犹如血海,花叶永不相见。 云宝宴亲眼看见一个个千辛万苦来到此处的活人,还有不少是修士。 他们掣出法器或是宝剑,想要过河寻找死去的亲人爱人。 可无一例外,犹如飞蛾扑火,法器失效,坠入河水就传出皮肉融化的声音与阵阵惨叫。 生者苦苦徘徊着不肯离去。 死者或许早已往生,忘记了一切爱与恨。 这些人瞧见浑身华光的猛虎走来,嘴里叫着嵬山君,前拥后簇想要塞金钱财宝贿赂他,嵬山君一声虎啸,震退数丈。 “你们都瞧见了,此地好来,却不好过。” “等进去后,不要轻易与人搭话,更不要捡地上的东西。” 虎身放大数倍,威风凛凛。 他背上的马鞍通体鎏金,缀满珠玉,承载着二人畅通无阻渡河。 “我会在岸边等你们归来。” 云宝宴手持引魂幡,斗篷下露出一个雪白的尖下巴:“好。” 二人进了枉死城,四野无日夜,每一个游魂都浑浑噩噩,面上一片麻木。 有些人甚至不知自己已死,喃喃道: “怪了怪了,怎找不到家了?” 即将过去的第二道小门之后便是主城,毕竟他们是活人,瞧见一大堆魂魄排队审阅,云宝宴莫名紧张起来。 斗篷下,墨铮玉轻轻捏了下他的手:“师兄在呢。” 云宝宴靠他近了些。 城门口一队士兵正在盘查死因。 一面水镜游光流转,名为白水鉴心。 可以自动照出亡者死因,百分百还原生前的场景,当场登记在册,免去士兵盘查之繁琐。 方才那名找不到家的魂魄发觉自己死了,顿时哭天抢地,往回跑,吵嚷着他要回家! 士兵甩出长枪,噼啪一顿毒打。 “反了你了!死鬼一只,还想回去!?你家人见到你才要吓死!” 鬼们有的认命,有的呜呜哭起来。 “我不想死……不想死啊……” “我考了一辈子功名,好不容易去县衙当差,还没吃两天官晌,那些看不起我的人,还不晓得我过得这么好!我怎就死了嘛!” “早知今日要死,我出门前就不跟老婆子吵架了,家里的地可如何是好……” “酆都大老爷,求求您,下辈子让我拥有强健的体魄吧!” 众生百态,云宝宴看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不知不觉,到了他们两个。 士兵瞧他们装束怪异,不以为意,哼道:“上前来,照镜子。” 墨铮玉安抚拍拍他,率先上前。 陡然,清澈见底的水镜黑雾翻滚,鬼火燎原,寒气刺骨,无数冤魂的尖啸带起阵阵骤风—— “啊!!”不少排队的亡魂都被吹飞。 云墨二人万没料到有这变故,嵬山君给的斗篷难道不管用吗!? 几个鬼兵见状,齐齐横枪:“你是什么人!?” 疾风渐渐平息,但刮下了云宝宴的帽子,令人惊愕的一幕发生了。 最前方的鬼兵愣了愣,那张早就看不出血气的青色面孔竟激动得变了色,眼圈都深了一度。 他嘴唇颤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 “是陛下……?” 水镜照向云宝宴,金芒大盛,竟什么也窥不见。 其他几名小兵纷纷跪地,诉说思念之情,看样子是这位陛下生前的下属。 云宝宴抬眼看向墨铮玉,有些嬉皮笑脸,使了个眼色。 没想到嵬山君这斗篷如此神奇。 给他分配到一个皇帝剧本。 小兵视线转向墨铮玉,惊疑不定:“那这位……” “放肆!” 云宝宴振袖,板起脸来:“他是我夫君,你难道不知寡人与他感情甚好,生死相随,不能分开么?” 几名鬼兵大惊失色,对视片晌,顺从地让开路。 “陛下恕罪,末将不知你们已经……” 纷纷对墨铮玉拱手赔礼:“骁勇大将军,得罪了,请过。” ==========作者有话说:========== 来喽!! 第44章 永无二心 “骁勇大将军?” “哼, 骁勇大将军……” 进了第二重关卡,云宝宴重复了几遍这名字,宽大斗篷遮掩下的一双水眸斜睨, 颇有些怨气。 墨铮玉心事重重,见状问道:“怎么了?” 云宝宴犹豫了下, 还是说:“你还记得你杀了我手下一名大将吗?它也叫骁勇大将军, 我可喜爱得紧。” 掌心一翻。 “你赔。” “你说那只臭虫子?”墨铮玉面无表情,残忍地扯了扯嘴角, “尸体可能还在我书里,回去拿给你,扁扁的拿来当书签正好。” 云宝宴:“?” 眼看要把人逗急了, 墨铮玉哄他:“之后宗门大比或是拍卖会, 有的是卖小宝物的地方, 阿宴喜欢什么随便挑, 夫君买单。” 云宝宴潇洒一摆手:“罢了, 找人要紧, 我可不差那点钱。” 擎着引魂幡向前走,小孔雀心里有些犯嘀咕。 要不是当初他用忘忧虫调戏墨铮玉, 还在这人书里画四不像的春宫图, 之后就不会挨撅了。 谁能想到墨铮玉悟性这么高? 看了一堆鬼画符,都能参悟出好几种姿势。 没把身娇肉贵的鹤云门小少主怼出个好歹, 也算两个人身体契合,天赋异禀, 是夫妻双修的好苗子。 引魂幡乍一看与普通旗帜无异。 外加街上奇形怪状的魂魄太多, 生前三教九流皆有, 还有两个被烧死的舞狮少年,变作鬼也锵锵锵地跳跃走路。 云宝宴大摇大摆以此招魂, 竟无人发觉异常。 “阴间除了到处都灰扑扑以外,与凡间竟无太多差别,沿路还有小吃街。”小孔雀嘿然,“好想买一份尝尝。” 墨铮玉看他一眼:“不可。” “我当然知晓,你当我傻?” “……”墨铮玉微微一笑,“也不太聪明便是了。” 云宝宴用旗子拍他一下,青年闪身躲开,衣摆微扬,蹙眉:“那臭老虎滴过血的东西,打我我也不甘心,还是阿宴亲手打我才舒坦。” “你什么毛病?被打还能舒坦?” 墨铮玉眸色微微一转。 联想到他当初与小师弟当街吵架的幼稚行为。 什么“你把我的胯掐青了”“你也将我的胯坐青了”。 若能体验一回,他可不就被打得相当舒坦吗?如擂茶一般,细细地、慢慢地捣出白沫为佳。 青年干咳一声,有些热血沸腾。 “嘿,最近真热闹!不知哪位大人物想复生了,总来咱们这抓些没死透的游魂……”几名换岗的鬼差一边吃东西,一边议论着什么。 复生? 云宝宴示意墨铮玉停下,这或许与作乱的魔气有关。 鬼差早成魂魄,吃不了凡间食物。 二人佯作看纸扎物品的小摊位,偷偷窥觑。 这才发现魂魄们的食物都是香灰做的,夹起来便散碎了,但很快又自动复原,大家只吃个样子,增添仪式感。 一名鬼差忽地顿住,犹如中了定身术。 很快,他面前多了几盘酒肉瓜果,颜色鲜亮,居然有活人沾染的气息。 “哎呀呀,我孙儿们又给我上供了,今天我请客,哥几个畅饮畅吃!” “请请请!” 几只鬼热闹地动起筷子来。 暗中观察的两人惊奇地发现,新鲜蔬果酒肉散发出缕缕白烟,注入了鬼差们的身体中,品用过的食物迅速变作黯淡的灰色。 “嗝……” “再风光的人,死了也就这样,逃脱不了六道轮回,想复生还要大费周章杀人捕魂。” “不过,有咱们戍夜城主在,出不了大乱子,大不了就看他们闹呗!” “对对,城主生前毕竟是是巧匠良工,光是发明一个白水鉴心镜,就省下不少繁琐流程!” 俩人听得出神。 没注意到身边飘来一只鬼。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没了半边脑袋,盯着云宝宴尖削的下颚发呆。 而后,早已毫无人气的小脸浮现出两团红晕。 或许,说是青晕更为准确。 总而言之,似乎很喜欢云宝宴的模样。她悄悄将怀里的纸扎小老虎塞进了云宝宴的斗篷。 小孔雀啧啧称奇。 “看来会技术的人变成鬼也吃香……”余光陡然瞥见小鬼,他汗毛全部炸起,低呼一声! 墨铮玉剑已出鞘两寸。 很快意识到对方没有威胁,推了回去。 小女孩还保持着啃手指的姿势,只不过半边脸没了,他们能直接看见她的牙齿与白骨,以及嚼来嚼去的食指。 跟云宝宴对视上,她粗噶怪叫一声,羞得跑了! 墨铮玉调侃他:“想不到阿宴受小孩欢迎,已到了这种地步。” 小孔雀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 刚才吓得小脸发白,这会儿一挺胸,往前走:“低调些。” 引魂幡无风自舞。 指引他们来到城东。 东市仍是街巷,但肉眼可见地繁华了些,还有一支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地朝前方走去。 迎亲没有花轿,而是一口口绑着大红花的棺材。 至少有几十棺。 抬棺的不是鬼差,而是一头头纸扎牛和纸扎马,正是凡间常见的那种。 为首一个喜婆边走边扭,机械地重复着唱词。 看似喜气,实则处处充满诡异。 小孔雀悄声嘀咕:“铮玉哥哥你看,这画面真是太阴间了。” 墨铮玉颔首认可。 众鬼纷纷退避,见怪不怪。 云宝宴朝一个面善的老大爷鬼打听,才知这是鬼王娶亲。 “戍夜城主喜好美人,男女不忌,还专挑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据说城主勇猛无比,可以夜御百人呀!” 云宝宴:“百、百人?这么厉害?” 他见过最厉害的便是墨铮玉了。 不对,他也没见过别人。 但作为男子,云宝宴从没动心时就对墨铮玉的晋江表示出了极大的认同与惊叹,简直一柱擎天,绝非凡人。 “你在想什么?”青年阴沉声线从耳后传来,“不许想别的男人。” “你还管我想什么。”云宝宴嗤了声。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 这不要脸的居然趁着人多眼杂,从后狠顶了他一下! 云宝宴怒目而视:“你!拱我做甚!” 这什么君子如竹?分明是师兄如猪! 鹤云门的规矩都学狗肚子里去了。 “阿宴想要,为夫随时可以给。”淡漠冰冷的嗓音放轻了,充斥着蛊惑之意。 人家性命垂危,墨铮玉却想着找个地方先喂饱不安分的妻子。 云宝宴看出他的念头,斥责:“胡闹。” 引魂幡顺着迎亲队伍飘动,看样子最终的目的地是城主府,他们一路跟随。 纸扎牛马们半途歇脚,开始补充香火做成的草料。 云宝宴听见队伍末尾的棺材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棺外一名小丫鬟跟着期期艾艾。 “姑娘,你们哭什么?” 云宝宴自知问了句废话,还是主动搭腔了。 小丫鬟果然生气:“还能哭什么!” “我们小姐生前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尚未出阁,陪葬都这样丰厚,想不到死后要受这等屈辱!” “真是生不得,死不能!呜呜……” 墨铮玉最烦听人嘤嘤地哭,眉宇冰冷,蹙眉道:“你们走,我们去面对鬼王。” 小丫鬟呆了一呆。 “什么?” 队伍奇长无比,鬼王又时常娶亲疏于防范,云墨二人迅速开棺,拉出满面是泪的官家小姐:“快走。” 官家小姐十分知书达理,誓要报恩,询问恩公姓名。 墨铮玉实在受够云宝宴的桃花运。 剑柄一点小师弟:“他叫枕清风,我叫溪明月,鹤云门弟子,记住了?” 两个姑娘感激点头,转身飘走。 “师兄你真够坏的!”云宝宴呲溜一下钻进棺中。 没想到墨铮玉紧随其后,一下子压在他身上,云宝宴嗷的一声扑腾起来,青年失笑:“娇气,收着劲呢。” 顶上棺盖,队伍恰好继续前进。 “你不知道你多重……” “有一处天资过人,可能那里比较重,阿宴是知道的。” 暧昧热气扑在云宝宴耳畔,白嫩耳廓分外敏感,瞬时一片绯红,闷哼着躲都躲不掉。 “你是丫鬟,你出去……!” “我看着就像你男人,哪有丫鬟相。” 棺外,纸扎牛马摇摇晃晃走起来,棺内,两个人又踢又打无比火热。 就这样闹进了鬼王府。 凡间的婚丧嫁娶讲究礼仪与形制,规矩流程繁多。 没想到这个戍夜城主如此不讲究,什么宴请宾客的流程都没有。 新嫁娘的棺材呼呼啦啦摆满了一整个大宅院。 云墨两人藏身的棺材摆在院角落,悄悄支开一道缝隙,眼睁睁看见喜婆指挥阴力士开棺,尖声汇报这人姓甚名谁。 两名肌肉虬结的力士把哭天抢地的少男少女拖出来。 城主他老人家就坐在主屋,等着手下送人进去。 屋中响起反抗的尖叫声。 开盖即食,原地开干! 云宝宴暗骂一声:“这就开始了!?真不讲究!” 怀里的引魂幡嗡嗡震个不停。 看来这城主府里另有玄机,沈先生的魂魄就在这势力范围内。 墨铮玉安抚道:“无碍,这里少说大几十号人,我们悄悄……” “溜出去”三个字尚未说出口。 只听得主屋挣扎咆哮的美少年停了声音,像是没反应过来,又被阴力士扛出来,表情呆怔,赏了银钱,直接往府外扔去。 戍夜城主畅快的大笑传来。 “哈哈哈哈哈爽!爽啊!” 一个面色煞白、脑袋秃秃的男子蹿出来,站在屋檐下大吼:“来!都抬进来,本城主一口气都能驾驭!都来!当真是让我回到了二十岁的勇猛无双!” 属下不敢搭腔,要知道城主逝世之年也才二十四岁。 整日研发管理冥界的白水鉴心法器,竟是早早不济事了。 “这批新娘子们够滋味,让本城主龙马精神,雄风大振!” 戍夜双手施法,框框铛铛的棺木掀起之声响起! 云宝宴努力降低存在感,往师兄怀里躲。 “铮玉哥哥,这鬼好没用……” 墨铮玉:“……” 全冥界倒数第一能行的男子出现了。 几个吐息之间,戍夜城主就宠幸一个新娘,速度快到令人发指,难怪传言夜御百人! 怕是过不了几秒就要发现他们藏身棺木了! 连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他们,除了硬碰硬竟是别无他法,委实失策。 哪料天无绝人之路,一名鬼差匆匆来报。 “启禀城主,魔界之人又来闹事了!” “岂有此理!?”戍夜面色一变,不爽地丢开少女,严厉警告他们道,“等本城主回来,一口气把你们都收拾了!” 说罢,桀桀一笑,纵身飞去。 云宝宴:“……” 那可不一口气都收拾了吗?想两口气也没那实力呀。 城主一走,院中留下的不过是些智商极低的阴力士与喜婆,两人找准时机,直接翻身滚进身旁的月亮门。 顺着招魂幡指引,翻过一座座小院落。 最终,在临湖之处发现了一个徘徊着许多魂魄的亭子。 匾额清清楚楚题了三个大字—— 望乡亭。 云宝宴一面在乱魂中寻找,一面说:“我听过关于望乡台的传说。” “亡魂入冥,可以在高台上驻足三日,最后一次遥望阳间的家乡与亲人。” 墨铮玉得益于魔族血统,感知更加敏锐。 手臂微微发烫,他辨别出异样,说:“沈砚一定在这里。” “此地还有不少生死莫辨的气息,应当是一批去向不明、需要处理的灵魂。” 至于如何处理,想也知道。 多半跟阳间一样,弄不清的事,变作冤假错案,直接尘封。 “他在那!”云宝宴惊异睁大了眼。 湖边,面色麻木的沈砚呆呆抱膝坐着,不知在回忆什么。 他没死透,没办法喝孟婆汤,进不去真正的六道轮回,一介凡夫,又不知如何归乡。 云宝宴蹲身叫他:“沈先生、沈先生!你还记得我吗?” “我们是来救你回家的。”墨铮玉道。 云宝宴的手居然径直穿过了沈砚的身躯,他吓了一跳,收回手,好在对方的魂灵并未受到半分影响。 只是无论如何叫他,这人都没有反应。 置若罔闻。 两人犯了难。 嵬山君并未告诉他们该如何应对无法召回亡魂的情况。 再拖下去,戍夜城主迟早会发现新嫁娘少了一个人。 墨铮玉低声:“不要慌。” “亡魂逗留不肯离去,多半是执念未消,你看其他魂魄都在望着家乡的虚影哭泣,沈砚心底一定有放不下的事。” 云宝宴喃喃:“对、对!” 村长说过,沈砚有个进京赶考的心上人。 他苦等他好几年,心上人仍然杳无音讯。 云宝宴急忙跟沈砚的魂魄提起此事,说得天花乱坠仍觉得不够,还乱编了不少,自己都快感动哭了。 把他急得,恨不得将道可道从识海中薅出来! 可这魂魄依旧毫无反应。 墨铮玉握住云宝宴的手,温热掌心暂缓了他的焦虑。 青年眉眼沉肃:“难不成那人对沈砚并没那么重要?” “可……沈先生是孤儿,再没有其他重要的人了。”云宝宴斗篷微动,一个纸老虎咕噜噜滚到湖边。 两人大骇,阴间事物不能乱动,谁知会生出什么波折? 墨铮玉神色一凛,眼底涌起狠戾。 “定是刚才那孩子,坏事的东西!” 谁知,一直抱着膝盖的沈砚微微一动,视线跟随纸老虎而去,眼睫抖了抖,站起身。 竟是有反应了! 纸老虎跟随沈砚的执念,散发点点银辉。 “嗷呜……” “嗷呜……” 一个有血有肉、憨态可掬的老虎幼崽出现,它后腿让捕兽夹咬住,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嘶哑惨叫。 “猫儿。”沈砚讷讷吐出两个字,愈发激动,“是猫儿……” 云宝宴与墨铮玉讶异地看他奔过去。 教书先生温雅清贫,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幼虎双目如电,亮出獠牙咆哮威胁。 旁观的云宝宴小声说:“总觉得老虎吼一声都能把沈先生吼倒了。” 沈砚自然打不开黄铜兽夹,费了半天力气,额上见汗,竟是发了狠,直接用双手硬生生掰开了捕兽夹,两只舞文弄墨的手伤痕遍布,血肉模糊。 沈先生抱起幼虎,画面一转,是他的茅草屋。 他外出归来,怀里抱着瓦罐,里面是他用书画换的牛奶,一点点喂给并不领情的幼虎。 温声说:“小猫儿,多喝些长身体……你也亲缘淡薄,孤零零的,如我一般,对吗?” 他双手缠满绷带,仍是笑着,温吞得紧。 “无妨,我来救你。” 龇牙的虎渐渐安静下来,噼里啪啦舔起牛奶,溅了沈砚一脸。 云宝宴猜到这幼虎是谁了。 ——这就是被贬的嵬山君。 据说这虎在守卫三途川时,意外咬死了一名活人,还擅离职守,这才受了罚。 点点荧光充斥着这几年的经历。 幼虎归山、山君归来、没文化的嵬山君日日夜夜偷窥救命恩公、发现对方有心上人后暴怒无比…… 最后,嵬山君将沈砚掳走了。 他们甚至看见了沈砚横剑自刎的惨烈画面。 柔弱的小书生神志不清,显然是魔气所控。 有大人物想要复活,这个大人物是谁? 这些年死去的王侯将相、奇人异士可不少。 云宝宴表情紧绷,心事重重地用引魂幡召回了沈砚的魂魄,对墨铮玉说:“回三途川。” 两人自然不能走正门,互相打配合,提前探好了小路。 没走两步忽觉身上一紧,云宝宴低头看去,绳索已紧紧捆住了他! 该死! 他下意识想推开墨铮玉,没想到对方神色恼火,也让人吊了起来! 天平状的法器两端各自有一名护法神的虚影。 “呃!?”云宝宴挣了一下,只觉有一座山压了下来,险些无法呼吸。 墨铮玉忙说:“别挣,越挣越紧。” “刚才就瞧见,有对野。合男女在本城主的棺材里抱着不撒手,忙着对付魔界的臭虫,没来得及收拾你们,想不到你们还敢跑!” 戍夜城主慢悠悠走来,脑袋秃得反光,还不伦不类扎了发髻。 他眯起眼,语调阴阳怪气、不男不女。 “想不到呀,竟是两个男子,还是两个活人!” “就这么堂而皇之,想从本城主眼皮子底下带走人,算你们两个有种!” 被逼到这个份上,云宝宴心头的紧张意外地消散了。 他从小一身硬骨头,这一点与墨铮玉出奇地相似,遇到难事不肯轻易认怂认输。 呵笑一声:“男子怎么?你作为城主不是还奸淫掳掠少男少女,没见过男的?” “还是没当过活人?” 散落的斗篷下露出一张美人面。 莹白如玉的脸,只有眼尾与唇瓣红红的,配上一点泪痣,生出千般艳色。 戍夜看清他后,大叫一声:“哟吼!?” “把你那副淫。态收回去。”墨铮玉眼神阴鸷,脖颈青筋暴起,随时要爆发的样子,冰冷地低声说,“敢动他,我让你死了再死!” 戍夜这些年没见过敢与他如此讲话的人。 气得鬼面狰狞,点头:“好小子、好小子……一个比一个找死!” “不是想让本城主死了再死吗?那就先送你们上西天,看看哪位想毛遂自荐?先体验一次活活绞死的感觉?” 俩人眼神凶狠,竟是一个求饶的都没。 云宝宴咬牙说:“我不怕疼。” “阿宴!”墨铮玉怒了。 鬼兵小跑过来,在戍夜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什么:“当真?” 小兵连连点头。 “这倒是有意思,野史成了真,他还叫他夫君?”戍夜说的话,云墨二人一个也听不懂,城主眯眼问道,“争什么争!?送死有什么好争,我问你们,你们当真是夫妻?” 墨铮玉冷笑:“还能有假?” “好!好好好!你们这种嘴硬的人,本城主见得多了!” 戍夜落座在阴力士手臂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生前从未与人真心相许,回想一生遗憾,唯有真情而已。” “可当冥界城主的这些年,见过太多虚与委蛇之人,熙攘来往,皆逃不过利益算计,山盟海誓,不过是欲。望与私心的遮羞布……” “若你们能通过我的考验,我便放你们走。” 戍夜一挥手,天平法器消散,两个人摔倒在地,墨铮玉忙去扶起小师弟。 哗一声,水幕掀起,一面水镜迅速落成。 戍夜说:“这是白水鉴心镜的分体,本城主的得意之作,可鉴真情,一丝杂质都容不得。” “照镜子之人,不能因利益而生情,不能因恩情而生情,只能无怨无悔、不求得失地深爱对方。” “你们选一个人上前。” “若照出私心,照镜者当场修为尽废,你们两个的命都是我的。若成功了,两个人都可以走。不过这些年,我从未见过成功之人。” “另一种方式,便是刚才的销魂天平,栓住一个人,直到将另一个人活活勒死,生者可以走。” 戍夜笑容扭曲,五官挤在一块。 “很公平吧?” 云宝宴脱口而出:“不公平!” 他拾起引魂幡,沈先生的魂魄呆怔地跟随幡后。 “人生在世,贪嗔痴恨俱全,凡事并不是非黑即白,饶是您已经尸解成为一方城主,不在凡尘,不也喜好美色吗?” 修为尽废,这四个字对云宝宴来说太重了。 活一个还是活两个,似乎都是死局。 云宝宴从很小就明白,这世上不会有人没有私心,私心并不代表这个人错了。 正如太极八卦,阴阳互抱,黑白相涵。 世间万物,本就是在混沌中运行,在失序与秩序中生生不息。 仔细一想,好歹那天平…… 电光火石间,墨铮玉纵身越至白水鉴心镜前。 “皇天后土在上,我墨铮玉起誓,生生世世心无二主,唯有我妻子云宝宴一人。” “——!” 云宝宴骤然目眦欲裂。 犹如让人扼住咽喉,连呼吸都忘了。 那人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如有违誓,甘愿修为尽废、神魂俱灭、不得好死!” 青年一双冷静的黑眸亮得惊人,越是镇定,越像个不顾一切的疯子。 仿佛在为了心上人,鞭笞考验自己。 连他自己都不能接受他不爱云宝宴。 是丈夫对妻子。 是臣子对君王。 “……” 云宝宴双目圆睁,嘴唇颤抖不止:“不……” “不要!!” 他疯了般扑上去抱住男人,一双眸子蓄满泪水,簌簌滚落而下,语无伦次地摇头:“不要……不要!墨铮玉,你把话收回去,这些都不作数!” 他抱得好紧。 仿佛在跟天道争夺这个人,绝不许他们夺走。 “戍夜城主,我、我求您……快点撤掉镜子!我师兄说得都不算!”云宝宴声嘶力竭,简直不知该求谁才好,泣不成声。 “老天爷!他说的都不作数,不作数!” “不要带走他!不要伤害他!” 戍夜显然让这一幕惊住,没想到这人送死这么快,不由露出了等待看戏的戏谑神色。 墨铮玉定定站着,脊梁笔挺。 骤然,水镜闪过几个他们都看不懂的画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个少年在滔天巨浪中相拥,天真烂漫…… 君王殉国,将军剖心…… 而后,渐渐平息下来,化作白茫茫一片澄澈剔透,毫无杂念。 戍夜从阴力士胳膊上摔了下来,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都作数。” 墨铮玉抱住抖如筛糠的人,一下下轻轻拍他的背:“我对你说的每个字,都作数。” 他捧起云宝宴恍然的小脸,上面全是为他而流的泪。 墨铮玉又心疼又畅快,用绣着猪猪墨鱼兽的手帕,为他一点点擦掉泪水,他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起来。 喉咙酸涩艰辛地说: “阿宴,你信我。” “我对你,天地可鉴,永无二心。” ==========作者有话说:========== 小宝陷入爱河中 第45章 一起受罚 在来之前, 云宝宴预料过此行危险,可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出。 鬼王亮出鉴心镜的那一刻他便后悔了。 是他对他们的实力太过自信,以为能顺利带走沈先生的魂魄。 是他好奇心过盛想来冥界看上一看。 是他急功近利想率先为鹤云门探查魔气的踪影。 既能保护姑苏地界的百姓, 又能受到爹娘夸奖,继续当了不起的云大侠。 都怪他…… 都是他不好…… 他占了师兄的身子, 尚能用自己赔给他。 倘若墨铮玉灵根尽断沦为病弱缠身之人, 他又能给他什么? 墨铮玉会疯,他更会疯。 正因为云宝宴是心高气傲的宗门天骄, 才知道修为尽废对他和墨铮玉这类人意味着什么。 生不如死。 他万死难辞其咎! 总而言之,墨铮玉站到镜前那一霎那。 不管有的没的,云宝宴恨不得把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再不想管自己对墨铮玉的感情有无私心, 有无杂念。 只想推开他, 换成自己。 所有惩罚他云宝宴愿一力承担。 过去的迷茫、酸涩、嫉妒、关心, 如今的小鹿乱撞与怦然心动, 传言中的功高震主, 统统都不再重要。 他要墨铮玉好好的。 继续当鹤云门风光无两的二弟子。 可墨铮玉紧紧抱住他, 安然无恙,又如往常般为他一点点擦干眼泪。 说此情天地可鉴。 更胜剖心。 “……” 云宝宴怔怔然良久, 脱力般回抱住他, 一双手抖得不像话。 合眼,泪珠滚落。 “我信你。” “墨铮玉, 我信你了。” “……别再做傻事了。”云宝宴埋在他胸口,渐渐从失态中回神, 把肉麻的话咽了回去, “鹤云门的夫婿沦为废人, 我岂不是还要照顾你。” 他轻哼,恢复了往日骄矜之色。 “我可从不会伺候人。” 墨铮玉顿了下, 忽然失笑。 冥界本无风,望乡亭檐角成串的雨铃轻轻摆动,发出脆响,叩问心门。 他指腹抚过云宝宴湿红的眼尾。 “除了我,不是还有个傻瓜要冲上去?” 戍夜与一众鬼兵呆若木鸡,引魂幡倒了,沈砚的残魂也跟着蹲在一旁,抱着膝盖呆愣望着相拥的二人。 这一刻他们密不可分。 “……”戍夜嘴唇颤了颤,终年毫无血气的青白面孔,竟涌上一丝泪意与惘然。 他长叹一声。 鉴情。 看似考验一人,实则同时验明两人真心。 “世间最真挚的感情,莫过于此。可惜我早逝,生前从未体验过。” 戍夜眼底动容。 “死后想再寻真心,也只能强娶游魂,以肉。欲充作真情,实则从不知为一个人撕心裂肺、辗转难眠的滋味。那究竟……是什么感受?” 鬼兵很有眼力见地安慰:“城主大人,非也非也!” “哦?” “您最近不就为了魔界频频骚扰一事,撕心裂肺,辗转难眠嘛!” “滚!” “戍夜城主。”云宝宴一振衣袖,恢复从容,“我们已如约通过考验,烦请高抬贵手。” “自然……” 戍夜扯动嘴角。 曾以为,他未尝体验过的真情,那些没有通过考验的夫妻、道侣也都没体验过。他们至少是平等的。 可如今眼前这两个乳臭未干的家伙却实打实获得了! 他岂能就这样放走他们!? 指爪一翻,打算暗中发难。 猝然,水镜光影浮动,就要生出一个遮天蔽日都是墨色轮廓。 墨铮玉心念电转,一把抱住云宝宴,以吻封缄。 恰好挡住了小孔雀的视线。 而他和戍夜把镜中的景象看了个彻底。 那竟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墨龙! 威仪赫赫,鳞甲凝辉,一双赤色眼瞳寒芒乍现,魔气四溢。 墨铮玉一眼便知,那是他。 犹如一道惊雷披在天灵盖上,他浑身发麻,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是什么不好…… 偏偏是这…… 白水鉴心辨出了墨铮玉的本体,而后才渐渐消散。 云宝宴推开了他,面色涨红,羞赧地用手背去蹭嫣红唇瓣,让人啃得发肿。 “你犯什么病!” 他骂了一声,余光瞥向震惊的众鬼,只觉羞得脑袋冒烟。 戍夜原本嫉妒到想杀了他们。 可如今一瞧,其中一人居然有秘密。 还是一条魔气磅礴的妖龙。 而那位小仙长一脸清澈正直,纵然他不发难,等日后魔龙暴露身份,他们自然会离心离德。 并且,魔界终于有人掣肘了。 戍夜发出怪腔怪调的笑声,心情大好。 宽袖一挥。 “你们走吧——” 云宝宴只觉一阵轻飘飘,居然直接让戍夜扇出了城主府,乘奔御风,降落在街市。 他抱住引魂幡,对一人一魂说:“速回三途川!” …… 嵬山君焦躁地在三途川畔徘徊踱步,虎爪将地面刨出了好几个坑。 “吼……” “……怎么还不回来?” 沈砚并非彻底死去,而是游离在阴阳两界之间。 带走他的难度绝对比带走一个彻彻底底的亡魂,要轻松的多。 难不成这俩在阴间闹事,让人扣下了? 身佩宝鞍的猛虎站定,威严面庞尽是抹不开的担忧,黄金虎瞳忽地倒映出三道身影:“吼!?” “可算等到你们了,为何比约定时间慢!” 云宝宴挥舞招魂幡,沈砚飘飘荡荡跟在后面,脚不沾地,墨铮玉则是在旁护法。 嵬山君一下子扑上去想舔沈砚的脸,结果径直穿过魂魄,只好失落地入了河水。 “二位快请!” 小孔雀翻身跃到虎背上。 “还嫌晚?”没好气哼了声。 “为了救你老婆……不,沈先生。”他说,“差点将我夫君赔进去!” 墨铮玉喜欢云宝宴的护短,摁住他的手:“我不会有事。” 嵬山君脾气暴烈如火,但为了心上人,也感念这两名凡人修士的仗义出手,并未反驳,翻来覆去道谢。 “老子对二位没齿难忘、没齿难忘!” 虎没念过书,千恩万谢一番,还是忍不住问:“两位仙君,凡人好生奇怪。” “为何认为没齿难忘是感激之意?那不是把人吃了,才会卡在牙缝里吗?” 云宝宴:“……” 墨铮玉:“……” 幡下,沈砚魂魄动了动,似乎要让虎气活了。 云宝宴越回想墨铮玉照镜,越心惊肉跳。 其实,距离失去铮玉师兄,也不过一念之间。 但凡有差池,他们就不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渡河了。 青年看出他心慌,揽过他抱住。 想说些安慰之语,可墨铮玉也才发现自己的本体是魔界妖龙,百感交集,竟是说不出。 几人回了酆都客栈。 嵬山君要在房间内施法安置沈砚的魂魄。 云宝宴想了想。 既然出手相帮,又要收人谢礼,何必在费劲一番心力后冷言冷语相对呢? 岂不是费力不讨好,又惹双方一起生气? 他很快平复了情绪,告诉嵬山君:“你可知沈砚心里的念想是什么?” 男人行事粗鲁,正要关门,闻言顿住。 脸色不太好地说:“还能什么?猎户家的傻儿子?进京赶考就再不回来的白眼狼?” “是一头受伤的幼虎。” 云宝宴说罢,替他们关了门。 嵬山君眼眶骤然红了,惊愕的表情缓缓合在门后。 小孔雀默默下楼。 对情爱迟缓的小脑瓜终于开了点窍。 人们往往口不对心。 在意要表现成不在意,不在意又会伪装成深情。 他叹了口气,眼神一凝,笑了:“大师兄!” “酆都路远,你怎么来了!?” 枕清风跟墨铮玉坐在客栈大堂,俩人脸色都不好,刚才的谈话俨然并不愉快。 云宝宴敛了笑容,偃旗息鼓坐在墨铮玉身边。 “我为何来?”枕清风鬓发微乱,一副昼夜赶路的疲倦狼狈之色。 “你们连山门回信都没收到,就妄自去地府走了一趟,还问我为何来?” 他讲话鲜少这么冲。 “我两个师弟好大能耐,一言不发就跑到阴间去了,我怎能不来!” 云宝宴脑袋愈发耷拉下去,彻底歇菜。 墨铮玉满心都是身世,也没说话。 俩人就这么静静挨训。 云宝宴见枕清风紧张得脸色发白,心里也不是滋味:“大师兄,我们错了……” “沈先生的尸身呢?” 枕清风叹道:“有弟子看守。” 他不忍责备,可心里又气:“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等回山后,你们自去领罚。我先回姑苏看一眼沈砚的尸身。” 云宝宴立刻问大师兄为何不跟他们一道走。 他们新结交了三途川护法。 谁知枕清风面色更差,背影微微晃了下,闭了眼:“不见了。”下意识抬手摸向脖颈。 云宝宴问:“大师兄你脖子痛吗?” “落枕而已。” 枕清风说罢,一刻不耽搁,御剑而起。 “为何大家都有些神神叨叨,我看不懂了。”小孔雀扭头瞧见墨铮玉状态恍惚,以为他不高兴,“大师兄也是着急了才这样,不会真让戒律堂打我们……” 他嘻嘻哈哈起来。 “而且,你不觉得大师兄这种老实巴交的人生气起来,很新鲜吗?” 墨铮玉这才有了点反应,掀起眼皮。 “阿宴喜欢新鲜的?我可比枕清风年纪小。” 云宝宴:“?” …… 不知为何,几人从酆都回到姑苏城郊时,大师兄已早早回山了,留了几名弟子看守沈砚躯体。 三色小肥猫威严地坐在石头上。 老远见到天际的一叶舟,激动得翘起尾巴:“喵呜——” 一众山猫已成了鹤云门小猫的拥趸,毛茸茸许多团,亲亲热热聚在一块。 看到灵舟上的硕大虎头,也跟着嗷嗷叫。 “枕师兄说门中有事,就先走了。”小弟子说。 云宝宴肩膀塌下来,连发丝上的闹蛾发扣都缩起了双翼,落寞地啊了声。 “大师兄真生气了?” 墨铮玉道:“那不重要。” 嵬山君引魂入体,暂时封住了沈砚的神识,又开了结界,待沈砚适应,过不了多久便能醒来。 老虎的毛绒下巴搭在床上,像条哈巴狗似的眼巴巴看着沈砚,盼望他快点醒来。 好歹一代三途川护法,摆出这副姿态,墨铮玉着实看不惯。 他相当直截了当。 “任务已经办妥,阁下该兑现酬劳了。” 云宝宴稍稍一惊,没想到铮玉师兄讲话这样直白。 老虎回神,在弟子们提防的目光中,让他们跟他去密室。 说是密室,其实不过是加了道门的屋子。 对不喜欢弯弯绕绕的兽类精怪来说,已是相当繁琐。 石门一开,成箱的金锭珠宝光彩夺目,晃得弟子们抬手遮掩:“好、好多钱!” 威风凛凛的猛虎让开路,虎爪在地上刨了刨,似在算账。 “一百两……是多少?” “算不清,你们自己取。” 云宝宴看守沈砚,墨铮玉跟来,见状,心下有了些思量。 这嵬山君又没有赚钱两的耐心与技能。 获得这么多钱,多半是在异界“捡”来的。 假设墨铮玉能利用魔龙身份多回几趟魔界,早日积攒些奇珍异宝来,出身乞丐又能如何? 他想富有地站在云宝宴身边。 给阿宴的生活兜底,让他尽情大手大脚,劫富济贫。 就算劫的是亲夫君也无所谓。 墨铮玉暗暗发誓,他要摆脱穷小子的身份,将来到了师父师娘面前也有底气不是? 鹤云门弟子在外不得忘形失态。 但得知云墨两位师兄一口气赚来一辈子都花不完的委托金,仍是忍不住交头接耳。 墨铮玉清点好数量,对嵬山君抱剑。 老虎心不在焉,扭头看向并未缺少的财富:“这就够了?” 虎爪各自在小弟子们掌心放了一锭元宝。 “这、这可使不得……!”弟子们慌忙推拒。 墨铮玉说:“给你们便拿着。” 下次遇到个会算数的,可就没这份天降偏财了。 嵬山君自然不会忘记承诺,将满堂戏匣送给了云宝宴。 一方缠枝纹的紫檀木匣递到手中。 猛虎端坐着,指尖拨开铜锁,教他如何使用这件法器。 “我当初捡到时,皮影都损坏的差不多了,这些年修修补补,变得好用许多……” “亭台楼阁,生旦净末丑,妖魔鬼怪都有。” 一片一片,如数家珍,爪子灵活地介绍皮影人物,镂空皮影早已盘得油光发亮。 一众狸奴围在嵬山君身边,喵喵叫着想要变回老虎形态。 但这件能使它们大展神通的法器,已经送了旁人,嵬山君没有理会。 云宝宴抱着盒子看了看,只取走一片镇宅虎皮影。 眯眼笑说:“我就要这个,足矣。” 一行人在山中庙宇休息到沈砚转醒。 等讲清楚来龙去脉,几人确认,沈先生的确是受魔气干扰,情绪才会无限放大,以至于险些造成无法挽回的局面。 沈砚家徒四壁,不知如何谢他们。 憋了半晌,红着脸作揖:“将来云仙君与墨仙君若是有了孩子,可送到小生的私塾来,小生定会尽心教诲。” 弟子们尚不知他们的关系,以为两人照旧针锋相对。 没等解释,云宝宴率先应下:“一定。” 下山时,沈砚看了眼想要跟上来的嵬山君,淡淡道:“不不必相送。” 体态魁伟的野兽顿住,默默坐在林中,止步不前。 又走几步,沈砚回身看见猛虎抬爪擦泪,叹息一声。 歉疚地对几人说:“此事多谢仙君们,我身体无碍,之后自行下山便可。” 云宝宴微微睁大了眼。 看来有意思的未必是嵬山君一人了。 御剑回山时,墨铮玉冷冷瞥了眼逐渐变小的山林。 “那么大一坨好意思装哭,真不要脸。” 凉风阵阵,拨开乌发,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云宝宴笑起来:“管用就好啦,他们自己乐意。” 墨铮玉若有所思。 学到了。 …… 这几日对云宝宴来说意义深重。 方士修仙,想要断绝七情六欲,忘情静心。 精怪鬼魂又想做人,想尽办法体味人世间的各中滋味。 总难两全。 即便眼下想不通,小孔雀仍觉得不虚此行。 因为…… 他瞥向距离自己不远不近的墨铮玉。 青年衣袍猎猎,眉眼英挺,如履冰霜,自成一派潇潇风骨。 敏锐察觉到小师弟的目光,墨铮玉御剑上前:“冷了?” 云宝宴心胸一片澄澈开阔,很放松地回应。 “不冷,一点都不冷!” 要一起回家,心里暖得紧。 墨铮玉习惯了伺候云宝宴,小师弟若是不提些要求,他才不习惯。 看向云宝宴背后的加厚加强款小竹篓。 “那就是妙妙太重了,给我背吧。” 竹篓里传来嗡嗡的怒音:“喵嗷嗷!” 云宝宴开怀大笑。 身后一队弟子也说说笑笑起来,氛围一片轻松融洽。 不过这份放松没有持续太久,云掌门老早就早凌霄议事殿等着他俩了。 云宝宴躲在墨铮玉身后,走一步跟一步,几乎是贴着进去的。 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往上一瞟。 “……” 精准无误对上了云怀瑾的凝视,小孔雀吓得炸毛。 他爹果然冷笑一声,立刻开始阴阳怪气。 “两位斗战胜佛回来了?” “为何不早些通知,云某人也好下山相迎才是!” “生死簿撕没撕?最好让我们鹤云门弟子都有无边寿命,干脆都不用修仙问道了!” 没等云宝宴编点好话。 墨铮玉一撩衣摆,咕咚一声跪下了。 背脊笔挺,不动如松。 “师父息怒,弟子擅自行动,未能教导好师弟,甘愿领罚。” 双拳捏起,手背青筋微跳。 垂眸斟酌几番,终是将困惑尽数压了回去。 云宝宴一个滑铲跪到墨铮玉身边,护着他,嚷道:“爹!娘!别罚铮玉哥哥!” “你我二人一同去的冥界,又不是你自己的错,铮玉哥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你快解释,就算有祸也是我们一起闯的!” 云掌门和雁夫人一同瞪大了眼。 儿子几乎整个人扑到墨铮玉身上,仿佛他们是什么洪水猛兽,是拔下玉簪就能划出银河的王母娘娘。 小孔雀不敢跟爹娘高声讲话,方才已是极限。 “要罚就罚我一人好了!”他喊出来,又怯怯眯起眼,眼看要涌起薄泪,死咬着牙关。 墨铮玉被迫埋在小师弟胸口:“……” 脑袋都让人广袖罩住,沉默了下,缓缓把人薅下来。 “阿宴,我受罚是理所应当,你听话些。” 云掌门负手而立,疑惑的低低“嗯?”了一声。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孩子们小时候关系平平,长大后为何忽然一路好转。 不应该…… 哪里出了问题? 丈夫百思不得其解,雁夫人看得太阳穴猛跳。 这画面,与她表姐最近发生的糟心事如出一辙。 表姐的女儿阿念本就是世家小姐,吃喝不愁,整日弹琴写字,生活惬意毫无烦恼。 近来不知从哪认识个不务正业的散修。 散修有几分凶狠手段,不知修炼了哪门子邪路,头发黄澄澄的,驾驭一把骚气冲天的低等佩剑整日飞来飞去,还甩着音爆符轰轰乱响! 此人在当地的修士圈子里小有名气。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世家小姐遇到这种下九流,让几句江湖话逗得毫无招架之力,很快倾心。 有日,阿念领着黄发散修回来了。 哭着对爹娘喊道:“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爹娘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 并且,肚子鼓了好大一个包。 散修不羁地对老丈人点了头:“哟,哥们儿。” 搂着阿念,转身就站上佩剑,轰隆隆地燃烧着音爆符私奔了! 雁夫人的表姐当场便晕了过去。 她还去照顾了好一阵子,宽慰以泪洗面的表姐。 “……”雁夫人闭了闭眼,压住天旋地转之感。 两人撕撕扯扯,互相袒护,溪明月一进殿便是一句:“呀,小师弟在和二师兄拜天地?” 雁夫人细眉轻皱,扶住额心:“不要争了,一起受罚。” 她补充道:“分开罚。” …… 两人被关在御书楼旁边的角楼小阁中,幽禁时常半个月,之后还有些体力杂活。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 衣食住行由溪明月最新研制的机关人送来。 日常起居所需的东西一应俱全,可关了大概一周,云宝宴就憋不住了。 托着腮在宣纸上画小人,把他跟墨铮玉最近的所见所闻都画了一遍。 小孔雀盯着嗤嗤笑起来。 很快,他笑不出来了。 精雕玉琢的面庞满是愁容。 好几天没见到铮玉师兄,也不知他的情毒如何了,分开太久,万一加重了可怎么办? 可惜,他连娘亲的面都见不到,想求人都没办法。 “阿宴。”青年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云宝宴神色一喜,不可置信,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过去推开窗,那道颀长有力的身影已翻了进来。 “师兄!”他像拦路捉人玩的猫,张开手臂扑过去,“没有灵力还能爬这么高!?你好厉害!” 墨铮玉顺势搂住他,糊弄过去。 “想你就来了。” 他不会告诉云宝宴,他这几天已研究出如何控制龙形本体。 刚才,是飞上来的。 “快坐!”云宝宴将人按到桌前,斟茶递去,“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多无趣,偷偷带进来的小人书都翻烂了,脑子明显不灵光,一天洗好几次澡都发现不了……” “是么?” 云宝宴细腰一紧,眨眼的功夫就让墨铮玉抱到腿上。 青年埋在他怀里,高挺鼻尖磨蹭着他脖颈软滑的肌肤,低冽声线透着暧昧的沙哑。 “让夫君闻闻。” 如一点冷水滴进滚油。 气氛瞬间狂热。 青年精壮身躯蓄势待发,几乎要将香气扑鼻的美人揉进骨血。 “先别……!” 云宝宴勉强维持一丝理智,玉白指尖摸向他手臂。 “让我看看你的伤。” “好阿宴,蛇毒难耐。”墨铮玉单手反剪住他两只细瘦的手腕,倾身啄吻他唇角,“先可怜可怜师兄,好不好?” “再晚些,你夫君就要变作相貌丑陋的怪物了。” 云宝宴明显感到墨铮玉比先前更大胆。 也更焦渴疯狂。 简直要把他吃了似的。 他吞咽两下,乖乖点头:“那你先松开我,我、我帮你……” 墨铮玉非但没松手,反而捏得更紧。 姿态侵略,眼神凶狠,压抑得泛起暗红。 他回想嵬山君那不要脸的东西,模仿着,示弱道:“阿宴待我这样情深义重,师兄当真不知如何报答。” “那就奖励阿宴一个好夫君吧。” “少废话……!” 云宝宴唇瓣让他啃咬得如蜜桃般水润欲滴,饱满微肿。 轻轻喘气,眼睑一片湿润的红。 “等等…!” “铮玉哥哥,不该是我摸你吗……为什么,摸我的……?” 没几下小孔雀就神魂飘摇,几近晕眩。 这时,阁楼让人不轻不重叩了几下,雁夫人的声音传来—— “宴儿,娘来看看你,开门。” ==========作者有话说:========== 宴儿好吃! 将来小小龙出生以后:我娘亲是鹤云门掌门,我爹是魔界至尊,我外公,我外婆,我舅舅,我姨姨… 45-50 第46章 恶龙衔玉 “……我娘来了!” 云宝宴霎时清醒, 忙乱去系腰带,晕红的小脸一副大难临头的神色:“师兄你快躲起来!” 墨铮玉让他骑在身下一动未动。 雁夫人的敲门与问询不断响起,他还有闲心哂笑一声:“阿宴, 我们像不像在偷?” “你有病呀!什么时候了!” 他连骂人都不敢高声。 慌不择路从青年身上爬下来,像只炸毛花猫, 四下乱撞, 若不是墨铮玉一手挡着,云宝宴后腰和小腿保准磕青。 “快快快!” 腰带尚未系紧, 小孔雀就揪着他想往床下或木柜里塞。 可墨铮玉好大一只,小阁楼压根没多少空间,放在哪都显眼。 男人想到什么, 玩味神色逐渐冷下来。 他们注定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如今倒是要偷偷亲热, 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娃娃亲分明是父辈们定下的。 这群长辈想一出是一出, 瞒了那么多事, 态度又模棱两可, 害得他们一对有情人好苦! “铮玉哥哥,你还能从这跳下去吗?” 云宝宴看了眼窗外, 急得脑袋发晕。 墨铮玉抱臂:“……” “你铮玉哥哥还没摸几下, 连命都要搭进去了么?”男人一手向下,一手去搂泪汪汪的小孔雀, “再让我摸摸,我就跳下去, 摔死也无悔。” 云宝宴方才不过是一时情急才问的。 这次, 是真想把人丢下去了。 雁夫人侧耳细听, 屋中明明有动静,这臭小子就是不给她开门。 难不成是跟爹娘怄气, 嫌罚他了? 美妇人轻轻叹息。 傻孩子真是不懂为父母者的良苦用心。 算来算去,还不是怕他错爱了人? “宴儿,娘带了你爱吃的红枣桂圆燕窝。”房门没落锁,她没用力便推开了,“你不说话娘就……” “嗯?” 房间不大,一眼便可窥得全貌。 一扇纱质梅枝屏风后摆放着书桌,桌上铺了竹叶帘布与毡板,云宝宴朦胧的影子透过来,上身微微伏趴在桌面,艰难动了动。 “娘……” 他嗓音微哑,软绵绵的。 不知是刚睡醒还是不舒服。 云宝宴干脆把两个都编上去:“孩儿身子不适,衣衫不整,不能起来行礼了,娘亲别见怪。” 儿大避母,再寻常不过。 雁夫人起初还没发现异常,将食盒搁在一旁的矮桌上,自顾自落座:“宴儿是在跟娘怄气?” 母子俩隔着半透的屏风讲话,画面很是诡异。 “我没有……”云宝宴刚一张口就紧张得不像话,唇瓣快要咬破也不敢吭声。 眼看雁夫人关心他身体,命他穿衣出来讲话。 云宝宴忙低低说:“是让蚊子咬的,身上都起包了,难受的紧。” 无法,雁夫人只好坐回去。 比云宝宴还魁梧雄壮一大圈的墨姓蚊子,正藏身桌下,死死咬着。 青年也无这方面的经验,牙齿才轻磕到他一下,云宝宴便娇气得直抖。 这疯子! 把他塞到桌下,可不是让他肆意妄为,掀开衣摆乱吃的! 娘还在啊…… 若非形势危急,他一定让墨铮玉赶紧滚。 疼死他了! 可表面只能保持镇定自若地样子,继续跟娘亲对话。 “我、我真没生爹娘的气,受罚是、是应该的……” 云宝宴又羞又臊,想叫不能叫,十分难捱,极想晕死过去。 墨铮玉不会放过这种时刻。 冷冽黑眸透着精光,如饿狼一般。 “宗门大比…?孩儿定会尽心尽力……” 云宝宴两条细白匀长的小腿让青年抓着,上下摩挲,仿佛在欣赏和田白玉。 当然,墨铮玉最爱的是口中的玉。 最开始是冰种剔透的芙蓉石,通体都是浅浅的蜜桃粉。 渐渐地,讲话的美人微带薄汗,氤氲出沐浴后的香气,变作颤巍巍的玫瑰红,恶龙衔玉,红得发艳。 云宝宴实在想哭了。 默默祈祷娘亲快走。 雁夫人劝他吃燕窝,他也不动:“还有一事娘想问你。” “你和铮玉……近来如胶似漆,跟一个人似的,是发生了什么吗?娘知道你们要好,也要注意分寸,月满则缺,太要好反而会生出矛盾。” “君子之交淡如水,宴儿可明白?” 云宝宴快要死了。 他从未遭受过这种刺激,假模假样抓着的书本都变了形。 “明白,孩儿自、自是明白…!” 雁夫人忧心忡忡,点了头:“那就好。” “你过完年也有十九岁了,可有中意的姑娘?娘可为你去说亲。” 墨铮玉眼神一冷。 “……!”云宝宴脊梁陡然窜上酥麻,就要抽搐,反应激烈地叫道,“不用不用!我还没、没获得灵剑,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怎好意思想那些?” “娘,您先回去,等孩儿处罚期过了就去看您。” 雁夫人无可奈何,只好走了。 房门甫一关上,云宝宴彻底失守。 墨铮玉如一条灵活而凶猛的蛇,从桌下缓缓探出身子,眸色睥睨,将温吞漂亮的美人吃干抹净。 先前努力克制的声响变本加厉,回荡在暖阁。 可怜兮兮的人抖了好半晌。 墨铮玉跟上瘾似的不肯松嘴,喉咙咕噜一声,云宝宴心下大骇,惊恐地抓起他脑袋:“不行不行!” “快吐出来!” 他不知是快要恶心吐了,还是羞得受不了了。 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不住颤抖。 伸出掌心去哀求他:“铮玉哥哥求你了……!这个不能吃!” 那张冷漠英俊的脸湿漉漉的,鬓发微乱,带着笑意,眉眼漆黑,定定看着他。 一点一点,全都不放过。 捏住小孔雀僵住的手,意犹未尽:“不许和夫君抢。” 云宝宴不敢相信。 这副春宫图里才有的勾栏做派,竟会出现在墨铮玉这张傲气的脸上。 “……” 再冷峻骄矜的脸,最终都让他压在下面坐着了。 尚在余韵中的云宝宴垂下眼睫,哼哼着问:“你从哪学的?” “现学现用。”墨铮玉挑眉,“侍奉妻子的路数,原本就该早早精通,阿宴可要多给我些机会。” 他在小孔雀面前随口发。骚。 可脑回路简单的小孔雀当了真。 想不到无情道养出来的弟子如此纯粹…… 连这都要学。 云宝宴拽起他:“别跪着了。” 他不知墨铮玉吃得开心,还以为他是在迎合自己,故意讨自己开心才这么做。 “委屈你了,铮玉哥哥。” 玉指温柔地摸摸青年的脸:“我去跟爹娘说,我们两心相许,想在一起,好不好?” 墨铮玉轻飘飘抱起他往床上送,欺身而上。 云宝宴让人亲得眼神都不聚焦,好几次喘不上气,但还是乖乖把嘴巴送过去,执着地说:“我想和你在一起……” 青年神色不由得黯淡一瞬。 五内俱焚。 曾经,他多希望听见云宝宴说这句话? 可如今呢? 好不容易在一起,他却成了邪魔外道,一旦败露,基本不会有转圜的余地。 他该如何是好?又有谁能告诉他? 究竟要他付出什么,才能换来与阿宴永不分离? 墨铮玉爱怜地吻过他眉眼,温声哄他。 “……待宗门大比结束,我夺得魁首,名正言顺地回到鹤云门。” “阿宴,等等我,不会太久。” 云宝宴一下子眉开眼笑,翘起嘴角:“嗯,那你可别输给我。” 帷幔飘摇,春宵一度。 云宝宴还是小看了墨铮玉。 动真格的,两人果真生涩,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吃下。 身量薄软的人体力不支,半途累晕了过去。 尝到肉味的墨铮玉如认主的野犬,端茶倒水侍奉妻子,把虚弱的人揽在怀里,一口一口地喂燕窝补充体力。 云宝宴没骨头般靠在他胸膛上,眉眼低垂,微微颤抖。 雪白窄瘦小脸泛着过度的潮红。 下巴颏尖尖的,如精美玉雕,没力气说话,小猫似的蹭了蹭墨铮玉。 到最后云宝宴嗓子都哑了。 一句话都没说,径自倒在被褥里昏睡过去。 墨铮玉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坐在桌前,静静帮云宝宴抄写门规。 烛火噼啪炸响,青年打开灯罩,剪短烛芯。 一豆火光明明暗暗,映照在他深邃的面庞上。 其实,聪明如墨铮玉,很早就猜出师父有极其重要的事没有告诉过他们。 屠龙。 屠的是哪条龙。 墨铮玉心绪一动,没留神将烛火剪灭了,小阁陷入一片黑暗,他身姿挺拔,未动。 ……是他的父亲吗? 史书,是留给胜利者书写的。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情,门中也没有相关记载。 掌门把他捡回来,必然知晓他的身世。 既然早早就知他有魔族血统,甚至是一条妖龙,为何半点都不透露? 是保护,还是问心有愧? 倘若害得他们一家三口分离、母子流浪讨饭的人,就是养育他多年的师父,该当如何? 墨铮玉想不下去了,郁郁闭眼。 身旁,是云宝宴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宗门大比…… 没错,他要在夺得魁首之后,向师父师娘提亲。 光明正大和阿宴在一起。 前尘往事,他无力更改,但眼下的幸福,他想牢牢握住。 换个角度想,就算旁人无法接受他的魔族身份,可云宝宴的父母一定能接受,谁让他们早就知情?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阿宴能否接受他夫君是个怪物。 打了个响指,重新点亮红烛。 墨铮玉起身给人掖被子,理碎发,又亲亲他,才定下心来,替人把罚抄一并弄完。 晚上有巡夜弟子检查,他不能留太久。 等云宝宴醒来,桌边的抄写整整齐齐摞在一起,墨铮玉还贴心模仿了他的草书。 他微微一笑,想到方才肌肤相贴,脸颊仍带着热气。 云宝宴唔地一声。 把自己蒙进被子里打滚,半晌,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眸亮亮的。 还没看过铮玉哥哥穿红衣…… 也不知他穿喜服是什么样子。 闭门思过剩下的日子,基本就是墨铮玉翻窗来找云宝宴,两人没羞没臊,胡天胡地。 在不算大的暖阁把想玩的都试了个遍。 墨铮玉笑他纸上谈兵。 之前看了那么多春宫,还时常用这些东西嘲笑修无情道的什么都不懂。 轮到自己,又是害羞又是对不准。 “阿宴,要我看,你是做不到把为夫坐青了。”墨铮玉嘶了一声,疼得额角青筋突突乱跳,勾唇笑了下,“这准头,坐断还差不多。” 云宝宴恼得狠了,一口咬在他胸口。 两个人身上全是牙印与吻痕,没一处好地儿。 阁楼不远便是御书楼,来往这边的弟子一向不少,白天人声更多,几乎没有间断过。 “这都快一个月了,少主还被关着呢。” “墨师兄不也是么?” “要是我关那么久,人都得躺废了,咱们这些修仙的,哪天不得出来操练操练?” 无人知晓檐角高处。 他们口中的少主与墨师兄正操练得火热。 云宝宴被压在窗边,不敢出声,咬着墨铮玉虎口闷闷地娇哼。 “阿宴好乖。” 青年从后啃咬他努力仰起的雪白脖颈。 暗色长眸眯起,猩红魔气流转。 怀中美人柔软娇气,香气诱人,勾得墨铮玉额心的血色魔纹时不时亮起,若隐若现。 不够…… “阿宴,还不够。”墨铮玉哑声含住他耳垂,惹得云宝宴哆嗦不止,“若能将你整个人都含住就好了。” 云宝宴神志不清,以为他在戏弄自己。 “腰都快断了……” “……你这银魔,早说不要修无情道了!” 这段时日,墨铮玉发觉了他墨龙身体的特别之处。 只要刻意现出额上的魔纹和龙角。 他的…… 就会变作两个。 外形也不再是寻常凡人的状态。 墨铮玉俯身靠在云宝宴汗涔涔的背上,感受对方蝴蝶骨的震颤,低笑出声:“是阿宴肚子太薄。” 待到将来。 云宝宴能接受他的真实身份。 墨铮玉定要用那个形态试上一试。 之后再现出墨龙本体,紧紧缠住他的小妻子,严丝合缝,任谁都不能抢走 …… 雁夫人做了一场梦。 梦中她正在竹舍的百花仙圃侍弄花草,身旁是呼呼大睡的小妙妙。 忽地,一个小孩抱住了她的腿,清脆叫道:“奶奶!” 雁夫人:“……?” 低头一看。 这小孩竟与宴儿长得一模一样! 活泼机敏,眼眸如星,小脸蛋如白玉小包子一般,无比惹人喜欢。 她忍不住抱起来亲了亲:“你叫我什么?” “奶奶!奶奶!奶奶!” 电光火石间,不知从哪冒出来几十个小崽子同时朝雁夫人跑来。 每一个都伸手要抱! 雁夫人定睛一看,顿时天旋地转,一大半长得与墨铮玉眉眼高度相似! 跟个小型门派似的,站满整个百花仙圃。 “你、你们是谁!?” “娘。”这时,云宝宴出现了。 他乌发半扎,眉眼盈盈,转身就站上了墨铮玉的仙剑,抱住青年的腰:“我跟铮玉哥哥下山住几天,劳烦娘亲帮我带孩子啦!” 雁夫人花容失色,猝然惊醒! “夫人?”云怀瑾挑灯夜读,关切看过来。 发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场梦,好几十个大孙子根本不存在,雁夫人如蒙大赦,狠狠松了口气! 她定了定神,问: “破解之法可寻到了?我警告你,再不处理,宴儿就真的变成断袖了!” 云怀瑾:“这次闭关会久一些,一定找到破解之法。” “你每次都如此说,转眼间,孩子们都长大懂事了……” 雁夫人扶着眉心,说了这些年,她甚至无力再去责怪:“若他们真是两情相悦,我倒不反对,可若是受到外力影响,对孩子们来说不公平。” “你可知这两个臭小子闹成什么样?” 云掌门听闻俩人被关禁闭也不老实,时常在阁楼幽会,脸色无比难看。 “真有此事?” “两个放肆的混小子,真是伤风败俗,悖逆人伦!” …… 幽闭结束,云宝宴搬离暖阁的那日,忍不住深深回望一眼。 “怎么?”墨铮玉帮他抱书,眉梢一扬,“很回味么?” 云宝宴脸红了下,皱眉:“去你的。” 二人并肩往回走。 “近来着实太放纵了,软膏都用空了。”云宝宴失笑,“唐之恒也真是,送的那几盒香膏有别的效用不早说,还是我们误打误撞才发现。” 墨铮玉十分爱憎分明,说:“先前觉着这人没什么用。” “如今一想,又是连心魂偶,又是香膏,可见此人很懂生活,回头我问他多买些,囤着慢慢用。” 云宝宴给了人一个肘击。 “我才不是这意思!” “我只是觉着人各有命,你看他整日游山玩水,研究假死药这种虚妄的东西也乐得自在……” “阿宴喜欢玫瑰味还是桃花味?” 趁人不备,一个结结实实的吻用力压在唇上。 云宝宴象征性挣了两下,半推半就在竹林里吻了好一阵,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沿途的小弟子跟他们打招呼。 两人彼此故作不熟,淡淡嗯了声。 背在身后的小指却是悄悄勾在一处。 他们的处罚还剩下些杂活,和几个熟悉的师兄弟稍微聚了一聚,次日,墨铮玉去灵膳堂负责打饭,云宝宴则是清扫山门。 墨铮玉一秒看不见小师弟就心神不定。 想必此时一定有大把的女弟子围在云宝宴身边,抢着要跟他一起做工。 “云郎……” 他低低笑了声。 旁人朝思暮想的云郎,私下却会蹭到他怀里,要他抱着睡呢。 墨铮玉心花怒发。 打算这边一结束,立刻去帮阿宴做工,以免他风吹日晒太辛苦。 大勺一抡,手一点都不抖。 每个弟子端着空盘过来,又端着摞成小山的盘子,欣喜地离开。 直到朱玑来灵膳堂打饭,跟他哥嬉皮笑脸:“哥,你说掌门是不是想抱孙子了?好端端的,非让少主去山下茶楼里相亲。” “私下喜欢他的姑娘们不得哭死?不过——” “你说什么?” 墨铮玉手上一顿,微微低头,露出一双冰冷的眸:“你说阿宴去做什么了?” 朱玑吓了一跳,眼看这人手哆嗦个不停。 “……”盯着大勺里为数不多的烧肉,“相、相亲啊。” 墨铮玉把勺一扔,衣摆翻飞,早就没了影! 朱玑餐盘里仅存一块大肥肉。 …… 桃源镇,茗月轩。 临街雅座,茶香袅袅。 云宝宴尴尬地望着对面含羞带怯的女修,虽没冷场,但每句寒暄都不大过他的脑子。 下山前,他娘亲是让他来找离家出走的表姐阿念。 可没说过是让他来相亲的! 云宝宴懒得斡旋,开门见山,道:“抱歉姑娘,我已有心上人。” “云少主有心上人还来相什么亲?”女修神情恼怒,起身,“这不是浪费本姑娘时间吗!” 云宝宴理亏,除了赔笑别无他法。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笑起来这样好看,天大的怒气也消了三分。 女修表示可以做朋友,回头拜会。 还专门问了他心上人是什么样的。 云宝宴诚实地说:“比我高,比我壮,脾气不太好,但会为我端茶倒水,我俩差不多能打个平手!” 女修沉默良久,实在想象不出,只得告辞。 此时,墨铮玉已驾驭飞剑而来。 女修刚好与他擦肩而过,微微一愣。 啊呀! 这不就是云少主描述的那种人? 青年高挑修长,脸色铁青,脾气显然不好。 他上楼的脚步都带着火气,远远瞧见云宝宴,并未直接过去,而是挑了斜对面有屏风相隔的位置,叫了壶茶。 也不知云大公子心里有没有他。 若是有,为何还来这种场合? 墨铮玉胸臆酸涩,乜眼相看。 云宝宴长舒一口气,打算回去,谁知下一位女修迫不及待坐到他对面:“云少主,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看上去不是来相亲,而是看热闹的。 她一把就要抓住云宝宴的手,却让剑柄挑开。 一张极具攻击性的冷淡面容出现。 “姑娘,我师弟对女子过敏,烦请自重。” 云宝宴一下子站起来:“铮玉哥哥,你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青年讽刺地扯扯嘴角,“你都来相亲了,难道我不配来?你和其他女子品茗的时候,我还在山上给那群饭桶打饭。” 女修满眼看戏神色,眼珠在俩人身上转来转去。 云宝宴本打算解释,哪料墨铮玉说话这么冲。 在外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漂亮的脸忽然显出愠色。 不等他讲话,墨铮玉已敏锐察觉到他的不快,眉心微蹙,捂住胸口,神色隐忍痛苦,高大身躯向前微微踉跄。 云宝宴的火还没发,表情一呆,抱住他:“情毒又发作了么!?” 这些天做那么狠。 可见此毒对人的控制极强。 ……他现在屁股还疼。 墨铮玉顺坡下驴,点了下头:“我们坐会儿就好,姑娘,请你回避。” “你脸都黑了,怎能坐会儿就好?” “小二,劳烦叫位大夫!”云宝宴心急如焚,喊出期待已久的台词,“治不好我师兄,我让你们陪葬!”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oer,热恋期小情侣又笨又可爱! 小宝:寻找跟黄毛跑了的表姐中 馍蒸鱼:你的黄毛来了 第47章 二拜高堂 捂着心口装病的墨铮玉这下脸是真黑了:“……” “阿宴, 我晕了,你看起来很兴奋?” “哪有的事!”云宝宴目光闪烁,脸颊红扑扑的, 看样子还有一箩筐话本台词等着他,“铮玉哥哥, 你坚持下, 我一定护你周全,哪怕与整个修真界为敌。” 墨铮玉一下子好了。 “不必, 你陪我去医馆抓两副药就好。” 站在原地惊恐搓手的店小二:“那、那小的还用陪葬吗?” 墨铮玉冷冷看他一眼,小二悻悻退下。 云宝宴呲溜一下钻到青年臂弯下,竖着眉头, 牢牢扶住他:“我架着你走。” 墨铮玉:“……” “好。” 不过青年并不敢真压着云宝宴。 小孔雀面对他, 总会流露些对旁人没有的娇纵蛮横。 前两天事后趴在他身上, 云宝宴嚷嚷他重, 好一通闹。 墨铮玉也有话治他, 说他是猪猪墨鱼兽转世为人, 又是猪,又是乌贼, 二者合一, 能不重吗? 两人保持着互相搀扶的姿势。 像冷脸山大王搂着漂亮又厉害的媳妇,走路不方便也不撒手, 就这么幼稚地下了楼。 云宝宴想到什么,忽然说:“我想到一个词。” “什么?” “患难与共。”他粲然一笑。 墨铮玉让这笑晃了下, 才说:“不行。” “你这辈子就该无病无灾, 也无闲事扰你烦心才好。” 他的阿宴, 不应该吃苦受罪。 一点都不行。 墨铮玉是实打实过过苦日子的人,他太明白忍饥挨饿, 遭受冷眼,恨事缠身的痛苦了。 眼睫垂落,遮住黑眸中暗暗浮动的自伤。 “好端端的,若是给你带来麻烦,要你陪我共患难,我岂不是成了个扫把星?帮不到你,还一味害人。” 云宝宴薄唇微动。 只能同甘,不能共苦,成什么人了? 他不喜欢墨铮玉这一点。 总将事情一股脑揽在身上,专断霸道,之前在冥界的白水鉴心一事就是如此,小孔雀至今都对此不满。 墨铮玉想为他遮风避雨,可云宝宴想与他并肩。 察觉到师兄对这方面格外敏感,他哈哈一笑,不再逆着来。 “好吧。” “要是遇到你这么厉害的扫把星,我也认了。” 作戏做全套,墨铮玉随便拐进一家医馆,找了位老先生为他诊脉。 “先生,我师兄怎么样?”云宝宴急忙问。 除了情毒,他还担心一件事。 最近他们纵欲过度,关了多少天,几乎就疯了多少天,简直如两个急于繁衍、全无理智的兽。 小孔雀哈欠连天,想必师兄不会好到哪去。 铮玉哥哥好歹是一代天骄,可别让他云大侠给吸死了,到时候在宗门大比上因为肾虚丢脸,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谁知老医师抚着白须,眼有诧异。 “这位公子肾。精。满溢,元阳壮沸,相当于好几名壮年男子之总和,精气久蓄,必欲疏泄,否则反而会憋坏了身体!” 墨铮玉唇角一勾,起身低语。 “你夫君质量没问题,阿宴在担心什么?” 云宝宴急急扑到桌前,把雪白皓腕递过去:“老先生,劳烦您帮我也瞧瞧!” 老医师神色明显严肃许多。 问道:“小公子可是成亲了?” 小孔雀耷拉下脑袋,有点心虚:“啊……成了的。” 老医师活一辈子,什么没见过,想来这年纪擦枪走火也是常事。 不过,他越诊脉越是发出嘶嘶的声音,听得云宝宴干着急。 “先生,我、我到底怎么了?” 他就差直接问他是不是被墨铮玉给槽坏了。 “何止擦枪走火,简直天雷勾地火。”老医师自言自语般,看向他,“小公子房劳过甚,面色发白,我给你开几副药调养一段时日再看。” 云宝宴大感丢脸。 他前后没一个地方空闲,可不就比墨铮玉更辛苦? 那人还不知死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孔雀大怒,起身一把推他胸口上:“我去你的!” “有什么好笑!” 墨铮玉身板笔挺,硬得跟铁板一样,但还是配合地晃了下:“阿宴听错了,我担心你身子,刚在哭呢。” 话没说完,一阵凄凄艾艾的啜泣声从背后传来。 是一名捧着肚子的女子。 云宝宴循声看去,愣了下:“阿念姐姐?” 没想到歪打正着,还真让他们遇上了私奔的阿念,此时只有她孤身一人,娘亲所说的黄发修士早已不见踪影。 好歹是世家贵女,坠入情网,竟也如此坎坷。 云宝宴替她付了药钱,直接带回鹤云门,听她骂了一路负心汉。 说她此生第一次对一名男子心动。 可那人骗得她好苦,在外仇家无数,还不听她的话,做什么事都一意孤行,不与她商量。 云宝宴看表姐倒在雁夫人怀里哭泣诉苦,怜悯地叹了口气。 出去后,他忍不住问墨铮玉。 “姐姐眼下倒清醒,也早知那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为何还会变成今天这样?” “……”墨铮玉视线一闪,躲开了他澄澈的眸子,“或许是那男子太会伪装。” 云宝宴脱口而出:“我才不会上当,让一个下九流骗得团团转!” 说完,他与墨铮玉都怔了怔。 墨铮玉臂上的墨鳞隐隐发烫,不由低咳一声。 “哎,我怎说出这样凉薄傲慢的话,该打!”小孔雀轻轻在自己唇上拍了下,神色懊悔。 …… 年前这段日子,想要参加宗门大比的弟子都卯足了劲,比往常更努力百倍。 墨铮玉每天都要给小师弟端去补药。 “阿宴别生气,调养好身子才能去青城门不是?” 云宝宴冷哼:“我是看在你熬药辛苦的份上才喝的,否则我一个青春正盛的男子,整日喝这些像什么话?跟坐胎药似的……” 当然,也不全是体谅墨铮玉的辛苦。 每次喝完药,师兄还会劝他口服一碗牛乳蜂蜜饮。不知他加了什么,就是比灵膳堂做的更美味。 这人白天在校场牛气冲天,冷着一张脸,剑气能荡平所有挑战者。 晚上还不是得乖乖哄他喝药。 云宝宴看墨铮玉这副样子,颇有种恃宠而骄的架势。 反正再闹,墨铮玉也会陪着他。 半推半就,一怒之下,小孔雀全都喝光了。 新年当日。 墨铮玉早早起来给母亲上香。 他的房间里专门空出了一间小室,用来供奉娘亲的牌位。 当年云怀瑾在破庙找到他时,墨铮玉的母亲已经死去多日,尸体早就腐烂,墨铮玉只带回了一块破烂的碎布,来自母亲的袖口。 这样的状况,连个衣冠冢都立不成,无处话凄凉。 叩拜后,墨铮玉心绪复杂,俊眉紧蹙。 “娘,孩儿好像获得了上天垂怜,阿宴他也……也喜欢我。孩儿很无措,我从没这样幸福过。” “可我总觉得有什么事即将发生,无可更改。” 影堂内,青年静默良久。 眉眼间的痛苦之色缓缓褪去,变作一枚赤红的魔族额纹。 他忽地微微笑了。 “无妨。” 长眸眯起,流淌的邪肆之气仿佛让他变了个人,喃喃道:“要是有人想将他从我身边夺走,我就杀了他。只要阿宴在我身边,怎样都好。” 正要离开,身后响起云宝宴匆匆进门的声音。 “铮玉哥哥,新年好呀!” 青年微怔了下,转身看去。 笑吟吟的美人一身红衣,朱影婆娑,衬得玉肤皓白,风华灼灼。 颈上的璎珞长命锁金光流转,闹蛾发扣颤巍巍抖动翅膀。 墨铮玉眼前一亮:“阿宴今日真好看。” 云宝宴第一次没立刻给出反应,而是犹豫了下。 轻轻摸了摸贴身佩戴的桃核小竹篮。 “我……”他看向影堂的门,垂了垂眼睫,再抬眸瞧墨铮玉时脸色微微红了,嗓音很轻,“能进去吗?” “当、当然。”墨铮玉耳根也滚烫起来,把他让进去。 二人跪在蒲团上。 上香时,小孔雀对着牌位说了许多,十分健谈,一看就是讨长辈喜欢的样子,墨铮玉脸上带笑,静静看他。 一同叩首,二拜高堂。 云宝宴盈盈下拜,墨铮玉仍在用余光瞧他,片刻不忍分离。 供香袅袅升起,缭绕在阴沉木灵位周围。 仿佛一名女子俯首笑眯眯注视着两个孩子,高兴得不知所措。 当晚的灵膳堂热闹得紧。 掌门夫妻和长老们全部到齐,这是鹤云门一年中唯一一次不禁酒的日子。 年夜围炉,众人玩了击鼓传花和飞花令,满堂热闹。 轮到小孔雀表演节目。 他直接召来妙妙,用嵬山君所赠的皮影法器,当场将妙妙变成了威武壮硕的—— 三花老虎。 黑白黄三色的老虎还想像过去一样撒娇,直接将端饺子过来的枕清风拱得人仰马翻。 溪明月表示她在用木头机关人研究怡情养性的方法。 于是指挥机关人来了一段舞蹈助兴。 一个个硬邦邦的木头人抖着绸缎和手帕,画面不可谓不诡异。 墨铮玉跟云宝宴咬耳朵:“跳得有棱有角,还没有阿宴走两步好看。” 忽听破空之声连连响起。 有人叫道:“放烟花啦!” 火树银花,满天星雨,连绵不绝。 弟子们都仰着头赞叹。 云宝宴告诉墨铮玉,为他准备了惊喜,谁知对方挑眉:“我也是。” 砰砰几朵烟花炸响,小孔雀叫道:“来了,快看!” 好几头烟花小猪照亮云霄。 墨铮玉愣了下:“?” 云宝宴笑到一半,又见几朵亮起,眉头一拧:“孔雀?” 朱玑跟他哥嘀咕道:“老哥瞧见没?” “这种谈感情的修士最肉麻了,都不叫人家名字啦,要叫‘小猪猪师兄’‘小孔雀师弟’,啧啧啧!” 朱侃:“……” 云掌门即将闭关,对四名弟子仔细叮嘱了一番,专门叫住云宝宴,面对儿子干净的目光,他欲言又止:“罢了,去玩吧。” 一片热闹喧嚣中,墨铮玉感到掌心塞了样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崭新的剑穗。 黑红相间,随风舒展,如云影流转。 云宝宴仰头看他,二人相顾无言,烟花映得苍穹璀璨,玉面生辉。 “这次只给你。” 美人眸色微晃,看得青年喉咙干涩:“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 一开始,云宝宴是不在意。 可自从认清心意,他总是想墨铮玉,白天想,晚上想。 想到小小的师兄沿街乞讨,遭人殴打,就恨不得回到过去,把那些坏人通通打死。 想到墨铮玉过去的苦楚,比心疼先落下的,是云宝宴的泪。 在他本人面前,小孔雀很要面子,故作风轻云淡。 可说出来的话,还是暴露了他的青涩与单纯。 他勾住墨铮玉的小指,漂亮的桃花眼倒映着心上人的影子:“你在意,我就在意。” “……” 墨铮玉微微睁大了眼。 血液奔流,喧嚣不息,他的身躯几乎要承载不了这份心动。 他的阿宴。 过了年也才十九岁,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赤诚的心、热烈的情感、兼济天下却甘愿分出来的私心。 通通给了他这样一个骗子。 美人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几近天明他们都没有睡去,仍在抵死缠绵,云宝宴让人亲得受不住,软绵绵撒娇说困。 墨铮玉抱着他沐浴,沉默地将人塞回被褥,轻轻拍着他哄睡。 “……”他动作微顿,埋首在云宝宴怀里,“阿宴,我不想和你分开。” 小孔雀已经累到神志不清。 但还是抽出一只手搭在青年背上,一下下安抚。 “谁说会分开?” “永远不会的,永远……” …… 冬去春来,四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将在蜀中青城门举办。 鹤云门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 掌门闭关,雁夫人全权代理一切事物,还要操持山下的产业,忙得脚不沾地。 沿途坐马车都能算是短暂的休息了。 云宝宴骑马在外,帮忙照看队伍,汇报情况时才靠近母亲的马车。 雁夫人掀开锦缎窗帘,果见墨铮玉骑马缀在她儿子身后。 当真如影随形。 她眉宇间忧虑渐重,连儿子的话都没听见。 云宝宴见母亲劳神,自然急着分忧:“娘你放心,我和铮玉哥哥会约束好弟子,宗门大比人再多也不会有事。” 雁夫人视线上下一扫,更加头疼。 云宝宴试探问她,父亲为何闭关,这次似乎比以往更久。 她也只是摆摆手让人退下。 “娘亲嫌我话多吗?”小孔雀忿忿问墨铮玉。 “我也不知。”青年摇头。 墨铮玉的相貌比去年更凌厉抢眼,丰神俊朗配上云宝宴美人如玉,两人光是在一处不说话,都引来路人注目。 溪明月看出端倪,不方便提醒,使了个眼色:“大师兄。” 枕清风茫然看了半晌。 “兄友弟恭,无事发生。” “……”溪明月一夹马腹,靠近云宝宴压低声音,“师弟,你和墨师兄腰带系错了,师娘刚才瞪你一路没发觉么?” 小孔雀脸上滚烫。 想了想,振振有词:“师姐,这就是你不懂了。” 溪明月:“?” “民间女子经常互换手帕,表达情谊深厚,我跟铮玉师兄换个腰带也是一样的。娘一定不会误会我。” “???” 一路西行,入了蜀地,气候明显湿润起来。 繁花遍地,山色如烟。 青城门坐落在锦官城之中,全称青城百草门,医修丹修为主,攻击力极弱。 人流如织,川流不息。 来参加宗门大比的门派大小加起来,少说几十个。 青城门作为本次的东道主,一早就包下城中客栈,为远道而来的另外五大门派接风洗尘。 云墨二人安排弟子入住,枕溪则是陪同师娘去会见其他掌门。 不知哪个小门派的刀修揶揄起来。 “青城门的弟子不分男女,都这么水灵,看得老子都快变成断袖了,哈哈!” “大哥,你说那群娘们唧唧的小玩意,会不会看上咱哥几个?我可受不了……” “轮得到你,你就偷着乐吧!” “要说最水灵的,还得是鹤云门的小仙君,尤其是他们的少主,我有次在姑苏看见,那叫一个翩若惊鸿。” “一个男的长成那样,一点男子气概都没了……” 几人酸溜溜互相奉承迎合。 二楼座位,墨铮玉长剑嗡鸣。 车马劳顿,头戴斗笠的云宝宴刚喘口气,喝杯茶,没想到还能听见自己的谣言。 他撂下纱帘,压住墨铮玉的手:“师兄,我想听。” 刀修又说:“哎呀,你们也别羡慕他。” “就那个云宝宴,别看他长得好看点,手里有点钱,爹是鹤云门掌门,娘是结界大宗师,还有一帮姑娘追着他跑,不也没有灵剑傍身嘛。” “你就等着这次比赛,他跟他二师兄扯头花吧,哈哈!” 云宝宴轻轻放下茶杯,小声哼道:“我才不会呢。” 比赛前十名都可以去昆仑山的秘境参与夺宝。 至于第一第二,涉及全宗门的荣光。 无论是他和墨铮玉谁夺得魁首,他都高兴。 何况卯足力气的人不止他们,还有其他宗门天骄。 “灵剑看机缘,哪是那么好拿的?” “他云公子有天大的本事,要是错过那就是错过了!” 几人叽叽歪歪,可算从云宝宴的好运气里挑出一件不那么顺心的事,顿时开怀大笑。 墨铮玉脸色铁青,已按捺不住。 云宝宴很轻地叫了声:“夫君。”青年这才定了定神。 “一帮嘴贱的东西。”墨铮玉眼神阴沉,“大比尚未开始,便在这挑事,很难不怀疑是其他宗门派来扰乱你心神的。” 那几人喋喋不休,越说越起劲,还有其他人加入。 “别看云宝宴才十九岁,孩子都遍地跑了,啧啧……” “什么!?谁的!” “呃……姑苏云郎没听过?那可是风流在外!”这人瞎话编到一半,眼珠子乱转,“这孩子当然是……” 说是亲娘不明,那完全不可能。 以云宝宴的家世背景,要真有女子有他的孩子,还能消停? 刀修喝了口酒,一拍桌子,冷笑:“是他二师兄墨铮玉的。” “怎么可能!?”众人大惊,“他们可都是男子!” 云宝宴狠狠呛了一口:“咳咳咳——!” 墨铮玉若有所思。 ……怀孕? 这人唾沫横飞,引来一片围观。 “男子如何?他们这帮人,求仙问道到一定程度,纵然男儿身,那也能生子啊!” “不然你们以为,他跟他二师兄为何关系不睦?” “俩人皆是门派翘楚,这些年争执不下,他师兄面上正经,实则是个伪君子,想办法要了他身子,把小师弟肚子搞大,揣他的崽子,不就不战而胜了吗?” “过去是师兄弟斗法,如今却是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 “再打,云宝宴也不能真杀了孩子的爹呀!墨铮玉这一招高明!” “既拿下小师弟,又稳了第一宝座,还当了鹤云门赘夫!” 小门小派的方士们最爱听几大门派的八卦。 顿时恍然大悟,一片惊叹:“哦……” 云宝宴:“……” 哦个屁!? 这都有人信! “真是无稽之谈。”小孔雀一把摘了斗笠,雪腮飞红,气得不轻,“假的说得跟真的一样!” 最可恨的。 是这些随口胡编的话里有几句蒙对了。 以讹传讹,大家都会信以为真。 墨铮玉冷眼睥睨:“不知死活。” 云宝宴气归气,但背后议论鹤云门的人多了,眼看师兄要发难,知道这一下必然见血。 忙阻止:“罢了,不跟他们计较。” “我娘亲最近劳心劳力,再生事端,她又要为我们操心了。” “都听阿宴的。” 云宝宴在乾坤锦囊里翻找出什么,递给墨铮玉,在人耳边窸窸窣窣吩咐。 青年挑眉:“……行。” 只见墨铮玉指尖一弹,往那刀修凳子上接二连三发射了什么。 众人尚在回味鹤云门八卦,刀修无比得意地往凳子上一坐。 噼里啪啦一通炸! 刀修捂着屁股惨叫,巡逻的青城门弟子见状紧忙过来。 “这位大哥请放心,我们门派治这个很专业!” “算是让你捡到便宜喽!” 云宝宴笑得前仰后合。 盛会空前热闹,光是坐在茶馆里看来来往往的各个门派都能看一天。 毕竟娘亲在身边,小孔雀不敢太放肆。 入夜休息时,才躲进房间里,让墨铮玉搂着一路亲到榻上,防止人看到,等下墨铮玉还要回去睡。 俩人正腻歪,一通敲门声响起。 大师兄满头大汗的来求助。 “小师弟,墨师弟,你们在不在!” “让我进去躲一躲!” 云宝宴从没见过憨厚的枕清风这副为难的样子,把人让进来,问发生了何事。 枕清风连口茶都不敢喝,显然吓坏了。 “那群青城门的男弟子缠着我,说、说要和我双修……群修也行,我、我我……” “我一个庄稼汉,没修仙就是在田里种地的,听不懂那些词。” “他们听说我是农民,就更兴奋了!” 云墨俩人对视一眼,神色惊骇。 墨铮玉低声重复:“双修……” 学会了。 砰砰砰—— 这次不知是谁。 开门一看,是端着夜宵的溪明月:“你们都在?正好,一起吃吧。” 云宝宴问:“师姐你脸色怎么不太好?” “别提了,下午让一个万蛊教的女子缠住,她放虫子咬坏了我的机关,我跟她打了好几架。”溪明月面色更差。 “明月师姐。”甜腻嗓音响起。 一位衣着清凉的紫衣女子路过,手臂上一条老长的虫子,朝溪明月款款一笑。 云宝宴倚着门框:“想必这位就是……” 墨铮玉怕云郎又在外面散发桃花运,一把将人揽回屋里。 溪明月神色一凛,还要跟这蛊女打。 谁知这人出其不意,在溪明月脸上直接亲了一口,笑吟吟转身离开,大师姐摸着脸愣了好一阵。 云宝宴惊呆。 墨铮玉喃喃:“突然亲一口。” 学到了。 溪明月摇头笑了笑:“罢了,她或许不是故……” 话音未落,她咕咚一声晕倒在地,竟是整张脸都紫了,显然是中了毒! “师姐!”小孔雀大叫。 又是宽慰心灵受到摧残的大师兄,又是给师姐解毒,一直忙活到后半夜。 云宝宴失去全部力气,彻底没了兴致。 “铮玉哥哥,我们还是太正常了。” 小孔雀软趴趴瘫在墨铮玉胸口,大叫—— “来到外面,才发现到处都是疯子、癫子、傻子!” ==========作者有话说:========== 小宝:太正常显得格格不入 馍蒸鱼:耽误我亲嘴了你们知道吗? 大师兄:老农民三观重塑中! 大师姐:技术宅惨遭调戏 第48章 宗门大比 云宝宴几乎一夜都没休息好。 翌日还要早早起床, 陪母亲拜会各大掌门,好一番繁文缛节才弄完祭祀事宜。 距离大比开始还有三日。 这三日主要是给远道而来的众人调息休息,发布第一场个人战的对战名单, 以便进行赛前准备,免得当日出现纰漏。 “铮玉哥哥, 你先前说有人故意造谣害我, 我还不信。” 云宝宴困得叮当响,走路直往人身上歪。 “现在你说什么我都信了。” “他们就是想害我睡在擂台上!” 墨铮玉倒喜欢云宝宴跟团白年糕似的腻歪在他身上。 只是瞧见美人眼下的乌青, 忍不住一阵心疼。 捉住他手腕,捏住脉门,温暖滋养的火灵流缓缓注入云宝宴的身体。 “别!”小孔雀一把掐住他胳膊, “眼看着比赛, 你省着点!” 墨铮玉不以为意:“云大公子都能用灵力凝结花瓣, 光为了逗姑娘开心, 我怎就不能滋养自己的妻子了?” 街上人来人往, 云宝宴有让“妻子”这个词戳了下。 心里又觉着腻歪, 又觉着受用。 “谁说我是为了逗姑娘开心?我灵力充沛,纯炫耀, 不行么?” 墨铮玉扬了扬眉梢, 但笑不语。 几年前云宝宴刚自创这一招式,引得其他弟子新奇不已, 除了觉着漂亮,看个热闹之外, 更多的是对少主天赋的艳羡。 他们都舍不得这样糟践力气, 云宝宴倒是不在意。 先天土灵根。 生机勃勃, 万事万物都将于此孕育。 那时小师弟对他冷淡疏远,俩人说话超过三句就绊嘴。 十几岁的墨铮玉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 纵然再觉得小师弟漂亮可爱,施法时满天桃花飘舞,如同仙子,他嘴上也不肯饶人。 人家分明是折叶飞花,墨铮玉管这招叫孔雀开屏。 让云宝宴听了去,当天就气呼呼来找他算账。 墨铮玉不知怀揣怎样的心理。 逗猫似的,低头看他生气,等云宝宴不跟他见识了,打算离开,墨铮玉才再添一把火,继续逗小师弟朝他发火。 反复数次,很有滋味。 如今想来,不过是想多和他相处些时间。 “卖完了?”云宝宴遗憾地啊了声。 墨铮玉思绪回笼。 二人听了青城门弟子的推荐,忙碌大半日还专程来买峨眉糕和龙眼酥。据说给那帮外地修士吃得神魂颠倒,排了好长的队。 没想到生意如此火爆,点心筐里只剩点可怜的碎渣了。 老板歉疚地解释,他们家一般上午就卖空了,若是喜欢,可以等清早来排队买最新鲜的。 “当真没了吗?一块也没……” 问完,云宝宴意识到失态:“咳。” 黑白分明的桃花眼斜瞥向墨铮玉。 解释说:“娘亲最近辛苦,大师兄受惊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大师姐中毒现在嘴唇还发紫……” “我想着他们若能吃点好吃的,也能缓解心情。” 来之前,墨铮玉眼看小孔雀一副要流口水的兴奋表情。 如今,再说下去怕是要流眼泪了。 “……嗯。原来是如此考虑。” “云少主深明大义,堪为掌门不二人选。”摸了一把小脑瓜,青年把人往回带,“大不了明天师兄再来。” 哄小孩似的:“腻腻歪歪的,看着就难吃。” “等回山师兄给你做姑苏口味的。” 云宝宴从小嗜甜,闻言点点头。 点心铺老板满脸无奈,等人走远才小声骂道:“啥子人哟!吃不到就说难吃!” “为了哄老婆什么话都敢说,耙耳朵一个!” 谁知没等回到客栈,令云宝宴烦心的事便又来了。 他清楚地感受到,路过的修士频频向他这边投来视线,除了好奇和戏谑,还有一种微妙的恶意。 “鹤云门那小白脸少主?听说啦,再厉害又如何?” “别看他现在让他师兄制服了,据说此人风流不羁,鹤云门山脚下那个桃源镇知道不?” “大家眼睁睁看着他褪下一对大金钏子,给了他在山下的私生子!” “嘿,私生子不在山下养着能行吗?” “那墨铮玉是什么人,剑疯子一个,铁面无私,冷血薄情,岂能容忍道侣另有他人?” 云宝宴脚步一顿,旋即皱眉,快步离开。 “这个节骨眼,或许真如你所说,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还不忘牵住墨铮玉衣袖,以免他生事。 墨铮玉记忆力非凡。 他清楚地记得刚才那几名造谣之人,昨天也在客栈。 正是听碎嘴子刀修胡编乱造的围观路人。 没想到以讹传讹,生出这么多没有的事。 硬生生将人傻钱多的小师弟接济穷人,编造得如此龌龊不堪。 当夜,墨铮玉额心的赤色魔纹不住闪烁。 一阵阵的灼热与晕眩几乎要将人烧穿。 空间经过几番扭曲与变幻,出现了两个清晰的人影。 墨铮玉定睛一看。 其中一人半跪在地,虚虚扶着另一人,竟是掌门师父! 另外一名男子奄奄一息,浑身都让鲜血染透,原本的容貌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出是张年轻锋利的脸。 他大口大口呕血,像是要把破碎的内脏都吐出来,场景凄惨壮烈。 他揪着尚是黑发的云怀瑾的衣襟。 眼神凶恶而不甘,嘶声问:“为、为什么……” “……师、兄,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不想死、我不想……” 待凑近些,墨铮玉如遭当头一棒,整个人都懵了。 那张脸与他隐约有几分相似。 这是他父亲。 “云怀瑾,你凭什…凭什么杀我……?”男子每说一个字,就呕出一口血,情状触目惊心,直到最后一口鲜血喷出,他脸色发白,向后仰倒,痛苦地说,“不甘心、不甘心啊……” 一条通体墨色的巨龙出现。 毫无声息。 最后一句艰难说出口的话,如一口金钟骤然敲响,回荡在墨铮玉脑海—— “小玉儿,爹没能看着你长大。” 关于他的身世。 即便早有猜测,终究也只是墨铮玉的幻想。但如此清晰的梦,基本能断定是有人时隔多年传讯于他。 他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与现实,向后一踉跄,跌进白茫茫的识海。 父亲的一句遗言,如同注入了某种魔力。 暴虐与杀戮无法控制,汹涌而出。 墨铮玉化气为刃,疯了似的砍出道道灵流,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比起之前,竟是修为大增! 仇恨占据了他全部情绪。 墨铮玉天性凉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并非什么投桃报李的人。 正如当初在桃源镇,有个肥头大耳的公子说阿宴的不好,他顺手便杀了,毫无心理负担。 倘若,师父当真是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仇人,他不会手软。 迟早有一日要将此事清算。 很快,墨铮玉苏醒过来,魔气消散,眼底尚带着阴鸷。 他坐起身,瞥见佩剑上的剑穗,忽地一愣。 他报仇雪恨。 那阿宴该如何? 仅凭一个莫须有的幻境就要走极端吗? 失控的青年渐渐冷静下来,不敢相信方才产生谋逆弑师这种念头的人,竟是自己。 魔血躁动,极其容易控制墨铮玉的心神。 师父若真与他爹有血海深仇,何至于将没出生的阿宴许配给他? 师父分明想让他们喜结连理,长相厮守。 这般待他恩重如山,他却—— 啪! 墨铮玉突然给了自己一巴掌。 翻身下榻,出了门,想立刻去小师弟的房间看看他,亲亲他,到了门口,又不忍打扰,于是拿起剑,从窗户跃出客栈。 但凡亲了阿宴。 他一定忍不住把睡梦中的人翻来覆去尝一遍。 当初还有守宫砂时就无法抵抗,如今开了荤,更不必多说。 但心中那份狂躁痛苦总是无法消散。 恰好街边的炙肉铺子刚刚打烊,几名醉汉抽着烟袋,大吵大嚷地走进小路。 正是前日造谣的那几名刀修。 阴影中的墨铮玉抬起眼,双眸如同鬼火亮起。 一道剑光亮起,几人同时倒下。 翌日。 云宝宴醒来,忽觉屋中有人,陡然翻身喝道:“谁!?” 身段颀长硬朗的青年回过头,高马尾流畅地摇曳了下,墨铮玉微微一笑:“你夫君。” 云宝宴捏捏眉心。 “铮玉哥哥,你何时进来的,我怎么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你睡得太熟。”男人正给云宝宴整理今日要穿的衣裳鞋袜。 他走来,叠得整齐的校服摆到床头。 先给小师弟喂了温水,而后蹲下身,自顾自替人穿起衣裳来。 云宝宴很受用,问:“发生了什么好事吗?还哼起歌来了。” “铮玉哥哥,你以前总是阴沉沉的,见你开心,我也开心了。” 墨铮玉顿了下。 眼前闪过那几名造谣者死前挣扎求饶的惨状,心情更好。 可他当然不会告诉云宝宴,而是说:“有馋嘴猫要有口福了,我想到喂猫就心情爽朗。” 云宝宴这才发觉床头的梨花木小茶几上摆着两包糕点。 正是昨天没吃到的。 他眸色一亮,穿到一半的衣服也不顾了,一脑袋扎进人怀里,把墨铮玉撞得人仰马翻,又贴又蹭。 “夫君夫君,你是我亲夫君!” …… 休整完毕,各大门派尽数到齐,正式进入青城门。 宗门大比正式开始。 雁夫人看了眼略显惴惴的云宝宴。 “好宴儿,你跟铮玉都辛苦了。”她叹道,“这几天你做得很好,没以前那么毛手毛脚,还真是长大了。” 云宝宴立刻眉开眼笑。 下巴一扬,看不见的孔雀尾巴缓缓展开。 意有所指:“当然啦,娘,我都到成亲的年纪了!” 雁夫人偏不接他这茬,依次叮嘱要参赛的弟子,最后深深看了眼墨铮玉:“尽力而为,不可冒进。” “是,师娘。” 墨铮玉态度不冷不热,但除了耳鬓厮磨过的云宝宴,旁人并不能看出。 小孔雀没有多想,带人进了场。 本次的东道主是青城门,但出钱出力的自不止它一家,鹤云门与天罡剑宗也是大头,其次是幽燕宗。 往年都是幽燕宗最富有阔绰。 可前不久才出了事,忙于修缮宗门,没法如往常那样挥金如土,不少依附于幽燕宗的小门派开始落井下石。 见了新宗主燕浩然,连招呼都不打。 云宝宴冷嗤:“这帮人真会见风使舵,曾经对幽燕宗多讨好巴结!” 墨铮玉深以为然。 “人若是弱势,连条狗都敢来欺侮你。” 云宝宴带头跟燕浩然打了招呼,鹤云门一行弟子过来,其他站在那阴阳怪气的门派噤了声。 燕浩然略感诧异,而后一笑:“赛场见。” “阿宴,走吧。”墨铮玉忽然不快,喉结滚动了下挪开视线。 他不喜欢云宝宴帮别人。 尤其是没成亲的年轻男女。 青城门建造了三个大擂台。 三方同时进行,十分高效。 各个门派的宗师长老坐在远处高台上,场地左右两侧亮出了浮空天榜,众人的名字都在其上。 前十名的位置空着,闪烁着金光。 这是今年新增的规矩。 代表在宗门大比之后,这十位天骄可以传输进昆仑山的秘境,玉京玄府,此地天材地宝无数,可获神兵或是突破修为。 因此,各宗门的佼佼者,都奔着前十名而来。 魁首则不是他们能轻易够着的了。 “哈哈,师兄,我刚看到感念寺的老和尚嫌热,躲起来用小手绢擦脑袋呢,还挺可爱。” 云宝宴正跟墨铮玉胡侃,身后一道粘腻的笑声响起。 “姑苏云郎,久仰大名啦。” 云宝宴一听见这声音,立时冷下脸。 鹤云门其他弟子瞬时戒备,连一向好脾气的枕清风都严肃起来。 是天罡剑宗。 六大派之一。 “几年不见,云师弟出落得愈发风流倜傥了,现在都说翩翩美云郎,小小年纪就有好几名私生子,一群姑娘整日追着你跑,真的假的?” 讲话的人是天罡大弟子,名叫庚治业。 他摸摸下巴,嘶道:“那鹤云门将来可热闹了,九子夺嫡?哈哈哈哈!” 不等话音落下,一道腿影扫过,庚治业已如一块破布般倒在天罡弟子中,满嘴是血,几颗牙齿脱落。 他不可置信。 “墨铮玉,你敢打老子!?” 同为门派翘楚,同为上一届的对手,他如今竟看不清对方出手的瞬间,修为显然差了一大截! 墨铮玉眼神睥睨而冷淡。 “一个永久没有参赛资格的手下败将,打就打了,用得着提前知会么?” 天罡弟子纷纷拔剑,鹤云门立刻相迎,剑拔弩张。 上一届宗门大比,十七岁的墨铮玉本有望夺魁,但庚治业使诈,双方被判定出局。 饶是最后真相大白,永久禁止此人比赛,可墨铮玉的机会回不来了。 云宝宴为此可惜很久。 “你们鹤云门哪都好,就是太自以为是。”庚治业眼神凶恶,站起身,竟是压下了即将暴走的愤怒,“我师弟可不像我这么好相与。” 一名獐头鼠目的男子走上前来。 “在下天罡剑宗,甄健。” 他眼神滴溜溜在云宝宴身上打转,那意味不言而喻,谁知刚看两眼,另一道光影闪过,啪的一声! 云宝宴的剑鞘快如闪电,已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学着对方文绉绉的客气语气,拱手说: “抱歉抱歉,阁下丑到我了。” 甄健能被前任大弟子推出来,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可打他的人是云宝宴,愤怒之余,他右手捂住脸颊,鼻子快速翕动,像是在空气中闻什么。 “……”墨铮玉见状,额角青筋绽出,眼神瞬间冷如结冰。 甄健:“我这般玉树临风都要被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二师兄这样。”云宝宴毫不犹豫,半真半假,“你们没听说么?还以为大家都知道。” 美人扶住心口,楚楚可怜。 “我不是刚为铮玉师兄生了个孩子嘛,产后虚弱,心烦气躁,就喜欢扇人巴掌……” 鹤云门弟子嗤嗤笑起来。 可天罡剑宗笑不出来,两个头子都挨了打,真是颜面无光。 这云宝宴娇蛮跋扈,又如此貌美,难道真能生? 通过高清还原的法器万象镜,观礼台的各大门派掌门看到这边的小纷乱,齐齐看向雁夫人,有的人眼神询问。 雁夫人:“……” 看她做甚? 这群掌门都是猪脑吗? 万象镜中,丰神俊朗的青年神色淡漠,眉眼桀骜,淡淡颔首。 “我也只是相貌平平,不值一提。” 才是比试的第一天,枕清风担心他们再使诈。 忙出来当和事佬:“好了,大家是来切磋剑法的,可不是为了斗嘴互殴的。” 云宝宴冷笑。 “人家都说了嘛,咱们鹤云门自以为是,再低调行事也是无用,就让他们看看,天下宗门,谁说了算!” 直到他们走远,甄健才后知后觉,骂了声脏话。 话也让他们说了! 人也让他们打了! 此仇不报,非丈夫也! 前几天的个人战过去,很快来到两两一组的双人对垒。 从这开始,天骄们的角逐焦灼起来。 墨铮玉知道小师弟一片赤诚。 怕他做什么傻事,还专门叮嘱。 “尽力为之,无论我们谁夺魁,我都会去向师父提我们的事。” 云宝宴哼笑:“自然。” 这几天的对战,让小孔雀发现了一个规律—— 修真界越大,神人越多。 修真界越拔尖,神人越神。 譬如这次双人对垒。 对手是来自昆仑山玉京玄府的一对师兄弟。 师弟白朔尘,师兄重明。 重明似乎刚经历了一场撕心裂肺的失恋,口中不断痴痴呢喃着“问世间情为何物”之类的话。 他让心爱的女子抛弃,满心怨怼。 一招一式颇为狠辣。 顷刻间击碎了溪明月的机关人。 云宝宴不得不全神戒备。 这种人简直可怕! 一伤心就打人,一打人就功力大增,无限循环。 而他的师弟同样实力不俗,只是冷着一张脸,对什么都不在乎,巴不得立刻回家躺着的样子。 云宝宴赞道:“不愧是看守昆仑秘境的弟子,果真不同凡响!” “我不知道。”白朔尘淡淡地说,“师兄参赛,我就跟来了。” 云宝宴:“……” 不小心报名的吗? 那还真是够不小心了! “阿宴当心!”台下的墨铮玉不假思索。 云宝宴回神,铮然两声,挡开了重明的攻击,折叶飞花,展开攻势。 这痴情男子看出云宝宴所用的剑法是双人剑法。 场上的溪明月不会用。 那么,只有台下那神色焦灼、仿佛痛在他身的冷淡青年会用了。 “世上有情人成双成对,只有我被温姑娘抛弃,真是让人黯然,也不知多年后她子孙承欢膝下时,可还记得我?” 重明神伤不已。 剑锋一转,猝然朝他的师弟白朔尘攻去! 这一下可不是开玩笑的,把全场众修士都看傻了眼。 白朔尘不知凡间礼义廉耻一般。 挡开剑,淡淡道:“师兄想求一人白首不离,可我跟你,不是一直在昆仑相伴?何须去找外人?” 云宝宴呆呆望着他俩。 他先前对感情迟钝,如今看这俩神人发疯,刀剑相对,算是听明白了。 师兄想要一名女子永结同心。 师弟实现了他的愿望,直接把师兄睡了…… 再带回昆仑,回归一同守护秘境的平淡生活。 如此,可不就分不开了吗? 台下的墨铮玉也听出来,若有所思,眼底又重燃希望。 死缠烂打果真管用么? 重明违规,被判下场,另外三人晋级。 次日,四人团战开始。 不是冤家不聚头,鹤云门对阵天罡剑宗。 两家争夺剑道魁首的矛盾由来已久,一开赛,全场山呼海啸,场内斗得酣畅,场外各种押宝下注。 云墨二人强攻,实力相当。 剑气凛冽,同归剑法已如臻化境,无人可挡。 但对面几人包括贼眉鼠眼的甄健在内,皆有灵剑加持,自不是好对付的。 走到如今,没有哪一个是等闲之辈。 云宝宴很清楚这一点,那日骂甄健,并非轻敌,纯属故意的。 力竭之时,他本可就地一滚,躲回阵营。 但小孔雀咬牙,打算用剑稳住身子。 不行,不能满地乱滚,他穿的白衣服,必须…… ——帅! 折叶飞花如片片钢刀,将对面之人斩得皮开肉绽。 墨铮玉比他扛打,将甄健揍得连连呕血,可自己也不好受,正欲挣扎扑过来护住小师弟。 “璇玑运转,万法通行!”溪明月双手捏诀,运转如飞,“开!” 轰隆隆,她背后陡然升起一把放大的璇玑灵剑。 无数机关人拔地而起,众人再定睛一看,云墨二人早就不在原地,传送回到了鹤云门阵营,天罡剑宗扑了个空,强攻者顿时内力滞涩,噗地喷出一口血! 枕清风喝道:“陇黄,召来!” 灵剑激荡,绕场一周。 鹤云门这方的地面顿时升起层层金黄麦浪。 气息不定的两人包裹在其中,快速回血,顷刻间面色如初,战力大增! 云宝宴与墨铮玉真如杀红了眼,不给对面喘息的时刻,立时攻上! 谁知就在这时,隔壁的小擂台飞来一道人影! 那女子也没料到会突然被扔过来。 他们这些修为不高的小弟子的比赛几乎没有看点,互相也是放放水便过去了,哪成想会遭此变故! 顿时惊声尖叫! “师兄救我——!?”她朝台下观众席的庚治业伸手。 庚治业眼神阴沉地冷笑了声,视若罔闻。 女子不可置信,眼底顿时涌出了泪花。 鹤云门几人愣住一瞬。 双方无数道剑势强盛,直直相对,那女子若是落入其中,简直如坠入绞肉机,顷刻间就会没了性命,骨头渣子都要搅碎! 一切变故发生的极快。 云宝宴大脑没反应过来,身体已有了抉择,剑气一扫,纵身接住了那人,往场下扔去,自己则是稳稳落在边缘线上! 就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一切。 天塌地陷,脸色陡然灰败下去。 ……他出局了。 天上徘徊的苍鹰监察喉咙中发出长啸。 也正是此时,甄健佯作没反应过来,咬牙递剑而出,瞬时就要刺穿云宝宴! 云宝宴余光猛地一抖,脱口而出:“夫——” “君”字尚未叫出口,一道凛冽剑光破空而来! 一剑破万法,锋芒贯日月。 云宝宴再回过神,已紧紧贴在墨铮玉怀里。 青年面色可称之为平静,但一双黑眸翻滚着阴沉的鬼火烈焰,恨不能除云宝宴之外的人,立刻灰飞烟灭。 他温柔地低声安慰:“夫君在。” 啪的一声。 当着众人的面,一条斩断的右臂摔落在地。 甄健向后趔趄两下,愣了好半晌,满头大汗地尖叫起来! “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团战爽爽爽! 第49章 秘境试炼 天地黯然。 云宝宴维持着埋在人怀里的姿势, 双耳嗡然,回荡着一线近似于耳鸣的杂音。 ……他输了。 除此之外,再听不见其他。 整个人如抽掉神魂一般。 他…… 他就这样……! 这样输了? 在来之前, 云宝宴欢呼雀跃。 他知道爹爹觉得他性子跳脱,未必是掌门的不二人选。 他知道阿娘嫌他年幼, 不似墨铮玉那样眼珠一转就是好几个主意, 因此才事事亲力亲为。 他知道鹤云门乃至于修真界有许多人不服气他、议论他…… 他什么都知道。 因此,云宝宴夺魁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 无论他与墨铮玉谁能摘下榜首, 都是无上荣光,他愿会拼尽全力。输赢,是他这些年来最想要的答案。 云宝宴无比地想要证明自己, 可终究事与愿违。 他可以输。 但绝不是以这种荒唐的方式。 像是傻了一般, 有了进气没有出气, 他听见自己干涩到怪异的出了声:“我……” 云宝宴第一时间想告诉墨铮玉, 他没事。 可怎么都开不了口。 “铮玉哥哥, 我……” 当啷一声, 长剑坠地。 铺天盖地的委屈翻涌成眼泪,打湿了青年胸口的衣裳。 “别说了, 我都明白。”墨铮玉轻轻抚摸他脑后, 纵然他心若顽石,此时也崩裂出了道道伤痕。 这份痛苦。 比起他四年前受人陷害更加难受千万倍。 全场哗然。 枕清风与溪明月见小师弟遭人陷害, 更是疯魔一般杀红了眼,鹤云门士气大增。 顷刻间胜负已分。 所有弟子惊声高呼, 掌门宗主全部站起, 怒吼叹息, 振袖指挥着什么。 天罡剑宗的爱徒成了废人。 饶是迅速封住几个大穴,仍是昏厥了。 有人怒道:“甄健并非有意害人, 只是没收住剑势,墨铮玉出招却是清清楚楚,刻意要斩断甄健的手臂!” “怎不说天罡剑宗的弟子好端端非过来!” “若不是为了救人,云小仙君会违规出界吗!?” “要我说这事怪青城门,偌大一个宗门,连结界都弄不好!……什么?外包?谁,是谁造的结界!” 燕浩然怒不可遏:“去你们爹的,老东西吵什么吵!” “等你们掰扯出胜负,黄花菜都凉了!有什么用?!” 排山倒海的喧嚣包围了云宝宴与墨铮玉。 墨铮玉通通听不见。 云宝宴是他怀中的幼鸟。 他皮毛鲜艳,志得意满,以为羽翼渐丰,兴高采烈地飞向天空。 于是无数暗箭射来,风欲摧之。 “阿宴……还有下一次……” 在最无措痛苦之时,为了维持所谓的正派风度,云宝宴竟是连哭都不敢放声痛哭。 他单薄的肩微微颤抖,掌心攥出了血。 墨铮玉一切安慰都显得无比苍白。 何况他本就不是善于说这些的人。 除了杀光天罡剑宗,除了让他们灭门,已经没有第二种方式能消他心头之恨! 谁输谁赢,孰正孰邪。 凭什么这群聒噪的废物来判定? 反正于他们有利,便是名门正派,大家和乐融融。于他们无用,便想尽办法将你排除在外,打为邪魔外道,打为废物草包。 ……可是,他们又算什么东西 墨铮玉垂着眼睫,眼底暗红如三途川的烈火,缓缓流淌,几乎要夺走他全部神志。 “铮玉。” 雁夫人的声音忽然响起,摁住他的肩,他陡然回神,看见师娘神色很冷。 “让我看看宴儿。” 雁夫人不知何时来到他们身后,墨铮玉惊出一身冷汗。 云宝宴眼泪鼻涕一股脑蹭墨铮玉身上。 再抬头,依然是耀武扬威的漂亮花孔雀一只。 鹤云门众人都瞅着他,他哎哎哎地摆手笑起来:“没见过英雄救美呀?那位姑娘呢?” 那女子险些丧命,受惊不小。 正让一众师姐妹们围着。 甄健断了一臂,天罡剑宗见鹤云门如此护短,不敢拿云宝宴撒气,便斥责那名女弟子。 女子却比先前冷静许多。 上前大礼下拜,让云宝宴一把拦住。 “云仙君,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纵然小女子力量绵薄,若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也愿涌泉相报。” 她眼眶泛红,将天罡令牌掷在地上,转身离开。 “她这是退出宗门的意思?”庚治业看热闹不嫌事大,啐了一声,“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亏我跟她有过一段!” 他终身禁赛,宗门就扶持了甄健,甄健又断了胳膊。 他记恨墨铮玉,于是这一次目睹墨铮玉的挚爱出局,心底别提多快活。 擦身而过时,青年冷冷看他一眼。 庚治业故作叹惋:“虽然咱们之前是对手,但我多希望云少主能获得第一,压你一头,也算给我报仇雪恨了!墨兄,真是没想到造化弄人……” “我必杀你。”墨铮玉撂下一句,径直离开。 云宝宴并未消沉太久,转瞬间就已调整过来。 只不过拒绝了所有人的安慰与拜访,嬉皮笑脸地说没事。 只让娘亲和墨铮玉进去看他。 云宝宴喝了口凉茶,败败火。 颠颠跑过去,给坐在桌前的墨铮玉捏肩:“师兄,咱们鹤云门的希望可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给我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好。” 云宝宴眼睫略微垂了垂,墨铮玉以为他在伤心。 他莞尔一笑,轻声说: “那我等你去跟爹娘提亲啦。” 有云宝宴这句话,墨铮玉在接下来的两场对决可谓是压倒性的胜利,半点面子都不给对手留,速战速决。 最终的对手是玉京玄府的白朔尘。 便是那对疯疯癫癫的师兄弟中的师弟。 几人对此人印象很深。 除了修为高深之外,更多的是他扭曲畸形的感情观。 云宝宴直呼可怕,抱着胳膊:“我昨晚听见他师兄求饶的声音啦!” “他说要把他师兄带回昆仑山锁起来,朝夕相伴,让他师兄不必再想别的女子,说那样太麻烦了,师兄弟直接互相消化为最佳。” 墨铮玉面上应和云宝宴。 实则对此人的感情观大大的赞同。 喜欢谁,就占有谁。 永不分离。 搞那么多弯弯绕绕,滋味实在苦涩。 在对战白朔尘时,墨铮玉也想通了。 父辈过往的事,他并不知情。 梦境也未必会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只要能和云宝宴顺利在一块,其他什么血海深仇,他都愿意放下。 退一万步来说。 他们孤儿寡母沦落在外,他父亲就没有留下半点东西给妻儿吗? 但凡有。 母亲都不会活活饿死。 如今,唯有云宝宴是他的全部希望与执念。 “本届宗门大比,天榜第一号,鹤云门弟子墨铮玉——!” 浑身浴血的白朔尘抱剑一礼,嘶哑道:“恭喜。” 那一刻,赛场彻底沸腾,鹤云门刀旗猎猎,几十只监察苍鹰在天际盘旋,口中吐出五颜六色的焰火,直冲云霄。 墨铮玉的前半生被推上辉煌而灿烂的巅峰。 天纵奇才,风光无两。 无数目光汇集在他身上。 可青年只能看见激动到落泪的云宝宴。 他想要的,从始至终。 唯有这一人。 当夜,各门派聚齐,庆功宴举办的比上一届更盛大热闹。 紧绷多日的年轻修士们都放松了心情,尽情豪饮。 枕清风满场躲闪青城门的弟子,溪明月则是到处找那万蛊教女子,发誓要报仇。 墨铮玉是全场焦点。 连感念寺那一群高僧都来恭贺。 “墨施主,年少英才,当真前路一片光明,阿弥陀佛。” 小孔雀脸上有光,哪怕有恭维的修士暗示他要提防此人,以免功高震主,他全然听不出来。 还笑嘻嘻地说:“哎呀,我这不是惜败嘛。” “要不然第一就是我啦。” “怪本公子红鸾星动,天生桃花运好,就见不得姑娘家受伤,这传出去也是一桩美谈……” “阿宴。”墨铮玉眉梢一扬。 云宝宴后背一凉,仿佛让人捏住命运的后颈皮。 燕浩然过来问:“云宝宴,甄健那贱人要砍你时,你嘴里念叨夫什么来着?是鹤云门的法咒?” 云宝宴想了想幽燕宗的作风。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燕浩然:“?” 雁夫人正在跟令几个掌门互相客套敬酒,好不容易落下单来。 云宝宴和墨铮玉对视一眼,别过头,什么都没说。 只是嘴角克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但青年瞬间微微涨红了脸,整个人紧绷起来,捏着酒杯上前,温驯开口:“师娘,弟子有话想说。” 墨铮玉获得魁首,整个鹤云门都门庭增彩,更加威名远扬。 雁夫人早已观察他一段时日。 将这孩子对宴儿的依恋与回护之情看在眼底。 只要他能一直保持这份心,一生光明磊落,不与邪魔外道为伍…… 那何不给他些机会? 想必,他不会走他生父的老路。 雁夫人瞧他俩一个佯作看风景,一个露出与平日全然相反的赧然,早知他们想说什么。 微笑道:“铮玉,但说无妨。” 她招手:“宴儿,你也过来。” 墨铮玉神色温和,正要开口,宾客间一声尖叫划破夜空:“吃、吃人了!?” “吃人啦——!” 兵荒马乱,碗碟尽碎。 几人忙去看,发现断臂的甄健不知何时来到宴会上,情状狰狞扭曲,早已不似寻常人。 周围瞬间以他为圆心空出了好大一块区域。 只想蹭几顿好饭吃的低阶散修仰倒在地,没了气息,旁边还横着满脸惊恐的庚治业,此人一副吓傻的样子,哆哆嗦嗦。 一张沾满血和碎肉的脸猛地抬起,目露凶光。 一声低吼! “魔气,此人被魔物附身了!”感念寺的住持立刻喝道,“阿弥陀佛,竟有魔物混入宗门大比!” 云宝宴想到此人在比赛时下手狠辣诡谲:“难道那时就……” 魔化的甄健踉跄起身,好几寸长的尖舌毒蛇吐信般探出。 呲溜。 舔掉一圈猩红血液。 跌跌撞撞向前,抬手指向墨铮玉,摇头笑起来:“你、你……你也!” 唰唰两剑。 一剑穿心,一剑斩首。 雁夫人平静地收起双剑,对众人说:“此次参会人员众多,难保没有其他魔物,今夜必须一一排查!” 东道主青城门早就吓傻了。 他们战力薄弱,若是遭遇魔族入侵后果不堪设想。 “排查……必须排查!来人啊!”门主忙叫人。 云宝宴不明所以,小声对脸色发白的墨铮玉说:“我娘很厉害,对吧?” “……嗯。” 不料刚说完,人群中接连爆发出骚乱。 有修士痛苦万状捂住耳朵,尖叫道:“别念了,别念了!当年我不是有心的啊!” “夫人,虽是我负你,可你做鬼也不放过我吗?” “我只是想赢一把才偷钱的,下次、下次一定赢回来!” 云宝宴眼尖,迅速看清那些人耳朵里有虫子蠕动,高声道:“是魔界的魅音蛉!” “此虫状似蚊虫,很难被察觉,一旦钻入耳中,便会搅乱修士的心神与识海,令人陷入痛苦幻象。” “诸位请立刻封闭五感,凝神守一!” 那边,墨铮玉来到青城门门主身边,告知他一道鹤云门的净神法诀,可以驱除此虫。 门主道了声:“不愧是魁首,心胸如此大度!” 当机立断,以共同识海将这法诀传输给所有青城门弟子。 青衣弟子们翻琴而出。 五指按弦,琴音流淌而出,音色如云海仙山,仙鹤盘飞。 渐渐地,发狂的修士们安静下来,倒下。 一只只小虫从他们耳中落下,没了动静。 掌门宗主们连夜开会,也不知是否能商量出个所以然。 墨铮玉再想跟雁夫人说话,她只是摇摇头,示意之后再讲。 他一颗心顿时沉下去。 不好的预感愈发浓烈。 云宝宴没骨头似的赖在他身上,让他背自己回去睡觉。 伸手戳戳他的脸,又去摸青年紧蹙的眉头。 试图帮忙舒展开,但显然无效。 “铮玉哥哥,你担心什么?娘亲现在很忙,之后再说也无妨。” 墨铮玉揽着他膝窝,往上托了托:“我怕魔族凶残让你受伤,也怕师父师娘不认我这个儿婿……阿宴,你呢?你会讨厌我吗?你会恨我吗?” 他的不安与异常感染到了云宝宴。 小孔雀愣了片晌,在他脸颊清脆亲了一口。 “你又没做什么坏事,我为何讨厌你?” “天下第一,怎的如此胆小?哈哈哈!” 墨铮玉苦笑:“……” 稍作一日休息,各门派很快便平息了魔物带来的小骚乱,这几样东西与幽燕宗那边的相比,简直不足为奇。 青城门加强了结界,一切继续。 前十位天骄即将被传输进昆仑山。 临行前,各家长辈好一阵叮嘱,雁夫人也不例外,挨个说完,看了眼欲言又止的墨铮玉,并未在这时谈及那个话题。 等丈夫出关再说也无妨。 只不过这次云怀瑾闭关时间已将近三月,依然毫无动静,不知是否遇到什么困难。 事关两个孩子的终身幸福。 难道棘手到了这个地步? “宴儿,不要冒进,凡事多问问你师兄。” “知道啦,娘。” 秘境夺宝,亦是为期七日的历练。 能走到哪,拿到什么,各凭本事。 众天骄可以选择亲密的同门互相打配合,也可单打独斗。 云宝宴牵住墨铮玉的手。 法阵开启,金光大盛—— 他跟小学童春游似的,乾坤囊里还揣着夫君给他准备的糕点,笑眯眯跟雁夫人摆手:“阿娘,我很快回来!” “到时你可要空下时间来听我们讲话呀!” 墨铮玉想行礼。 但一手被牵着,不忍松开,于是保持准儿婿的谦卑神态,颔首示意。 秘境名为玉京玄府,正是白朔尘师兄弟守护之处。 顷刻间,众人眼前散开袅袅白烟。 玉京玄府包罗万象,每一队人看见的景象各不相同。 譬如溪明月分到了始皇陵。 再譬如燕浩然分到了长白山。 所见所闻,皆有心中执念的影响,因此会磨练修士的心智。 云宝宴身旁唯有墨铮玉一人。 山环水绕,遍地奇花异草,小溪顺着幽谷缓缓流淌,空气中皆是清甜花香。 “哇……” 桃花眼讶异睁大了些,他转了个身,衣摆微旋,墨发过腰,微微摇曳。 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满意地捶了下掌心:“山清水秀,好来处!” 墨铮玉却道:“越这样,越需提防。” 万象镜外,掌门们依然可以看到秘境之景。 雁夫人忧心忡忡:“宴儿这孩子……” 有能看见的位置,自然有看不见的位置。 假如涉及修士们的隐私,更衣洗澡一类,万象镜会自动屏蔽掉。 云宝宴平时就爱花钱买小玩意,如今进了这里,真如小老鼠进米缸,呼啦啦地往加大版乾坤囊里收东西。 灵草、晶石、仙果。 一并收入囊中。 他累得满头汗,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发亮,由衷感叹:“铮玉哥哥,我真后悔没跟大师兄学两招!” “怎么?” “要是他来,收割灵草肯定最快呀!” “……” 墨铮玉不想输给云宝宴口中的其他男人。 手下运转如风,连坚硬的九曲灵竹都砍了好几根带回去。 秘境处处是宝物,还生活不少现世互通的灵族与妖族,这类族群与世无争,专心过日子,不参与人间争斗。 云宝宴转了半天没看见两只小妖。 遗憾地摇头。 “我揣这么多糕点,还想跟妖族换点好东西来着……” 宗门大比第一名的奇才还在给他割灵草,若不是一身冷峻出尘的气度,瞧墨铮玉那奋力的样子,恐怕与割牛草也差不多了。 他嗯了一声:“再遇。” “出去还给你买便是了。” 云宝宴欢天喜地想扑上去叫夫君,一想到阿娘能看见,还是乖乖收住势头,去小溪边汲水。 嘴上不闲着:“真是我亲哥,你认真割草的样子好帅啊。” 墨铮玉面不改色,唇角微不可察勾了下。 身旁已摞出好几堆一人高的草垛。 青年神色坚毅,继续抡起胳膊。 还在青城门围观万象镜的众人:“……” 要把秘境割秃吗! 若是枕清风看见,一定含泪鼓掌,大赞两位师弟学会了何为男耕女织。 谁知云宝宴忽地叫了声,十分惊恐。 墨铮玉差点把佩剑当镰刀丢了,快步过去:“怎么了?” 眼前几名女子周身华光流淌,广袖轻薄。 背后皆生出蝴蝶双翼。 想必是生活在此处的蝶族。 云宝宴挡着双眼:“我发誓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别着头,乖乖闭起眼,耳根涨红,朝几人拱手作揖:“几位姐姐、妹妹、仙子,请见谅……发觉有人我立刻就闭眼了。” 墨铮玉脸色一黑。 他在那跟头老牛一样割草,云宝宴在这边艳遇! 他捉住小师弟手腕:“不要这水了,我们走。” “且慢。” 为首的仙娥视线在他俩身上转来转去,忽地一笑。 一众小蝶仙也笑起来。 “嘻嘻嘻,看他们呀……” “……好那个呀……” 蝶群从溪水与花丛中飞起,围着他们扇动美丽的蝶翼。 “我们可没凡人那么多规矩,不过你是个诚实之人,如若真看见我们沐浴,不用你发誓,蝶族禁制便会立刻将你击碎。” 仙娥笑容款款:“专打民间神话里的‘牛郎’。” 云宝宴心惊肉跳,瞪了眼墨铮玉。 一定是道可道说的话本。 墨铮玉一生会有红颜知己无数,所以走到哪都能遇到姑娘。 只不过这人自己不遇,看见危险也不救,全都靠他。 要是没他姑苏云郎在身旁,墨铮玉遇到的肯定不止是红颜,百分百要有骂他见死不救的女鬼缠身哇! 云宝宴发上的闹蛾发扣金灿灿,颤巍巍,他说:“仙子放心,我最讨厌牛郎织女的故事了。” 蝶花谷仙娥瞧见他手上拎着好几个葫芦。 问:“你是来求水的?” 云宝宴忙不迭点头,乖乖举起葫芦。 秘境中的溪水河水有大用处,至少对小孔雀来说很有吸引力。 可以使肌肤软弹白嫩,锁住青春容貌,无论是擦脸还是滴入茶水,都能令人精神一振,身带异香。 不过他没想到,会有妖族在此沐浴。 他又不想要了。 仙娥宽阔绚烂的蝶翼舞动,右手忽然亮出一个白瓷净瓶:“念你们二人一片诚心,赏。” 玉手一指,云宝宴几个葫芦瞬间灌满。 他忙道:“多谢多谢!” 这个应当不是洗澡水了! “敢问仙子,这是何物?”墨铮玉警惕地问。 仙娥平静地看他一眼,面前浮动两盏小茶杯,当着他们的面注入,饮下一杯,另一杯则飞至云宝宴面前。 “第一次见男子求水,看来你们当真情深义重。” 云宝宴握着小茶杯:“嗯?” 众蝶扑腾着蝶翼,怒不可遏面向墨铮玉。 “尊主赏你,还敢怀疑有毒!” “小小凡人,不识好歹!” 墨铮玉不屑一顾,尊主? 他真身现世,眨眼间就能碾碎十个这样聒噪的小妖族。 云宝宴问:“喝了会变漂亮吗?” 仙娥顿了下,似乎困惑:“自然。” 小孔雀仰头一饮而尽,快哉。 “多谢姐姐!” 取过养颜水,二人沿溪继续赶路,渐渐来到蝶花谷边境。 灵草灵花种类繁多,且最为实用,墨铮玉知晓云宝宴喜欢有香味的东西,将佩剑往他怀里一递。 “我上树摘花,阿宴等我。” 云宝宴这一路基本没费力气,点点头。 琼花树三十年一开花,本就极为难得,何况这是孕育大量灵韵的玉京玄府? 墨铮玉自不会放过给小师弟拿宝物的机会。 依旧跟土匪似的,险些把树薅秃了才下来。 谁知刚才云宝宴休息之处竟空无一人! 青年神色一凛,慌了下:“阿宴!” 他收起花,秘境茫茫,竟不知从何处去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声音,墨铮玉瞬间辨认出来自溪流,疾步奔去。 这溪水不深,最多至腰部。 想来没有溺水的风险,但难保这里没有妖物作乱。 谁知当他看见小师弟的霎那,整个人晃了下,全身的火都不受控制地奔涌到了一处—— 美人躺在岸边,衣衫尽透,玉面粉红。 泛着点点鎏金的清澈溪水从他胸口与曲起的双腿滑过。 逶迤的墨发散开,如烟雾般半浸在水中。 万象镜无法收录修士的隐私,墨铮玉向前一步,踏入溪水,两个人瞬时隐匿。 气氛也在那一刹那点燃。 这里,只剩他们二人。 墨铮玉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一幕,瞳仁剧烈颤抖。 “铮玉哥哥……” “……好热……” 云宝宴。 在磨他的剑。 ==========作者有话说:========== 来喽! 崽崽加载中 第50章 万死不悔 “阿宴…!” 墨铮玉跪倒溪水中, 不知他身上可有受伤,双手虚环,竟没敢动他。 搭脉辨认片刻。 他可以确认, 自己不曾中过的情毒…… 以另一种形式,在此时此刻落在了云宝宴身上。 浑身高热, 急需解药。 “一定是那群畜牲!”墨铮玉双目赤红。 若非情势危急, 加上各大门派的头号人物都在看万象镜,他一定立刻找回去, 将那群叽叽喳喳的臭女人灭族。 “师兄……” “……铮玉哥哥……” 青年一迭声回应:“我在,阿宴别怕,我在这。” 云宝宴没有回应, 仍是痴痴地小声叫:“……哥哥。” 原来并非在叫他, 这撒娇似的呼唤, 只是磨剑时忍不住发出的呓语, 与真实的墨铮玉无关。 夫君不在也没关系。 云小仙君有法子自得其乐。 “……” 这一幕幕笨拙生涩的样子让青年身热气乱, 酸涩冲上心头, 额角青筋狠狠跳动两下。 咬牙哄道:“阿宴听话,剑给我。” 美人半阖着桃花眼, 分不清睫羽上是水还是泪。 他低着头, 肩头半露,抱着剑不肯撒手。 “你乖一些, 为夫不比这脏东西好用?” 墨铮玉心若油煎,一把夺过自己的佩剑, 吃味般往旁边愤恨一扔, 一个“滚”字就差骂出口了。 青年额前碎发湿漉漉的, 把人抱到怀里。 主动当他的靠枕垫背。 二人衣摆在水中漂浮逶迤,又顺着水流纠缠在一处, 如两朵白玉兰。 掐着人双颊,强迫云宝宴看向他:“瞧我是谁,还能认清么?” 云宝宴微一抬眸,泪珠立刻簌簌滚落,声线里是藏不住的委屈和无助,细细颤抖。 “你怎么才回来呀……?” 他似醒非醒,眼角发红。 如一块发烫的白玉,浑身弥漫着瑰丽的淡淡粉色,依偎在人怀里。 有些语无伦次地诉苦: “铮玉哥哥,我突然好热……这里,还有这,唔,全都好难受……” “我等你好久,在树、树下一直叫你,你都不肯理我……” “我以为你走了,不管我了。”云宝宴哽咽起来,“除了用……嗯,用你的剑以外,我找不到属于你的东西了,我想……” 一番话让人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 每个字却是重重砸在墨铮玉心头,让他四肢百骸都悸动起来,头皮发麻。 想什么? 最后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撒娇哼出来的。 可见云宝宴这时仍是极要面子。 能把他逼到这个份上,滚进溪水里纾解,可见那什么鬼蝴蝶给的茶水药效多强劲毒辣。 半寸红舌探来。 墨铮玉还在摸乾坤囊中的退热药物,薄唇突然让柔软的东西轻轻一扫,整个人顿如烈火烹油。 眼中迸出血丝,想也不想掐住人下颌。 是了。 解药就在云宝宴面前。 何必大费周章再去寻找? 渐渐地,墨铮玉反客为主,急切环着他脖颈的云宝宴倒是需要偏头躲闪,换一口气了。 粉如桃花般的唇肉让青年吻得通红。 像要掉层皮似的,泛起火辣辣的微痛。 “……唔!” 这人属狗的! 他在躲他看不出来么!还追着啃! 云宝宴刚才为了躲避万象镜的覆盖范围,连滚带爬躲进溪水,佯作洗澡,无比渴望墨铮玉快些回来帮他。 如今,他希望这人滚到一遍去。 他自己来也比被狗把浑身都舔一遍要强! “你呼吸声好吵。”云宝宴任由他亲下去,轻轻抱怨,推他肩膀,“…怎么比我还烫了” 墨铮玉先天火灵根。 这会儿激动起来,周遭溪水都快让他烧开了。 云宝宴难受得两眼昏花,还以为自己看错了,谁知这厮竟真把几条小鱼给烤得翻白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几条鱼肚皮朝天,顺着水流飘走。 ……很为自己的那什么感到担忧。 “助人为乐。” 墨铮玉说着,猴急地下嘴去咬,疼得云宝宴仰起头,想护住胸口,对他又拍又打,竟全然无效! 小孔雀沉默片刻。 想到先前那次,在山脚被村民当成野鸳鸯抓包。 一时难受又难堪。 他是来秘境夺宝的,不是来跟墨铮玉幕天席地、胡作非为的! 还是速战速决为好…… 墨铮玉似乎很喜欢这种场合,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野兽般的粗蛮。 美人身上一个接一个牙印,像恶犬摇着尾巴标记猎物。 云宝宴头脑昏沉,主导权全部交给他,姿态很乖。 软声提醒:“你好烫,也要烤干我吗?” 墨铮玉如在享受饕餮盛宴。 吃美了,根本不理云宝宴的反抗,自顾自道:“把‘烤’字去掉。” “……?” 蝶花谷的水,除了对云宝宴起作用。 对他也有一定影响。 未过门的漂亮妻子,肌肤散发出极诱人的香气,墨铮玉狗似的埋下头去,巴不得溺死在水里。 小孔雀眼看夫君要吐泡泡,怕他真淹死,努力薅他脑袋。 羞耻又惊恐地尖叫。 “你出来!” 墨铮玉水性好,不怕淹,死活不肯。 云宝宴又不敢往岸上爬,唯恐让全修真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发现他们在做什么,急得快哭了。 可他的腿使不上力气。 就算有,也夹不坏墨铮玉的脑袋。 能藏在水里不出来,足以说明他师兄的猪脑不转弯,连淹死都不怕! 他乌发散乱,眼角红红的,雪白小脸挂着泪,咬着唇哀求:“别这样、别这样了……!” 唇瓣涌出血珠,似一抹胭脂。 “铮玉哥哥,你要是死了我就成小寡夫了,我、我不能没有夫君啊…哥哥……” 云宝宴的抽泣断断续续,尾音娇怯怯的。 这样的情状,让他很为难。 过去活的这些年,他从没做过如此荒唐的事,跟另一个龙精虎猛的青年在野外作死。 “哥哥快出来,宴儿不要当小寡夫……!” 忽然,挡着唇小声啜泣的云小仙君噎了下。 还是说…… 一个更加荒唐的念头诞生了。 还是说墨铮玉喜欢水下偷香,他喜欢这视角么? 可他们在秘境做任务啊! 但凡爬到溪水外面,娘亲和所有人都会看见了! 把云宝宴逼到这个份上,简直要求他进来了! 墨铮玉让小师弟的哭腔刺激到,也被讨好到,他们年少夫妻,如此密不可分。 服务妻子,妻子还担心他淹到。 这样单纯可爱,他怎能忍心松口? 哗啦—— 青年从水中起身,眉眼漆黑潮湿,暗欲丛生。 云宝宴以为他终于肯罢手,乖乖张开,哪料这人好不要脸,托起他腰臀往脸上送! 黑如曜石的眼眸透着一种得瑟。 仿佛在说:“别担心,这下夫君淹不死了。” 云宝宴:“……” 他拼尽全身力气,抬起玉手伸过去:“铮玉哥哥,你来。” 叫得好甜,墨铮玉俯身要去吻他。 啪! 青年脸上多了个五指印。 慢慢地,小孔雀身上的高热褪去,得益于墨某人十分激动,溪水差点变温泉,小孔雀半分没有着凉。 在水里就是方便。 云宝宴跪趴着,体力耗尽,昏昏欲睡。 任由墨铮玉为他清洗。 饶是底下垫着墨铮玉的衣裳,他白嫩的膝盖还是磨破了皮。 云宝宴太疲累,顾不得这些。 何况他日常练剑,磕碰擦伤是常事,只有墨铮玉会在乎他这种细微的伤口。 墨铮玉对妻子的占有欲和观察欲相当旺盛。 但凡他有透视之能,巴不得把云宝宴的心都看穿了。 因此,这次清理时他自然而然发现了一点不同之处。 “……?” 青年愣住。 云宝宴懒懒侧眸看他,翘尾巴似的抬高了些,闷哼催促:“好了没?” “嗯。”墨铮玉撩水擦拭,为人系好衣衫,“好了。” ……怎么没有? 都让阿宴吃进去了么? 先前不会如此的。 他没多想,全当作被水流冲走了,打算抱小师弟上岸歇息。 云宝宴拒绝了。 若是俩人衣衫尽湿的一起抱着上岸,傻瓜都能看出他们刚做了什么。 “我先上去,你后上去,知道不?” 墨铮玉听从指挥,点点头。 云宝宴托着沉重的身子迈上溪岸,嘴里嚷嚷着,哎呀好不小心,怎么掉进水里了。 没半柱香功夫,冷脸青年上岸,说出了一模一样的台词。 云宝宴回头瞪他,做口型:“你怎么模仿我!” “你说错词了知道吗!” 墨铮玉还在想让他小嘴吃进去的东西,一拍额头:“忘了。” “哎呀,笨!” 万象镜前端坐的众位掌门:“?” “二人如此狼狈,想必经过一场恶战,万象镜怎没照到?” “啧啧,看来鹤云门所得的法宝非同寻常!” “雁夫人,恭喜恭喜……” “……”雁夫人往后一靠,随身侍女很有眼色地上来,为她按揉太阳穴。 只有青城门门主笑呵呵地说:“雁夫人不必担忧,年轻人气盛,这都是常有的事,哈哈!人不风流枉少年嘛!” 与此同时。 山洞闭关的云怀瑾已在太虚幻境神游数日。 洞府中,盘膝打坐的白发男子姿态挺拔,早进入了无我之境。 如今在此的不过是一具肉身。 “噗——”一口鲜血喷出,点点猩红,溅在身前石案上。 云怀瑾扶住心口,缓缓睁开了眼,神色痛苦:“又……” “又一次,失败了吗……?” 他面前浮动着两块魂玉。 大宗门的弟子,一旦入门,就会有专门的法器来录入此人的生命状态。有的门派是蜡烛,有的则是铃铛。 鹤云门有矿山产业,因此用的是上好的玉。 若有哪天这名弟子打算离开山门,可带着玉一起走。 世人一生忙碌,皆为碎银几两,魂玉价值不菲,算作师门对入世弟子的最后一点庇佑。 云怀瑾面前的魂玉。 是云宝宴与墨铮玉的。 两块魂玉,一枚散发辉煌的金棕光芒,另一枚则是炽烈的火红。 唯一的怪异之处,是双玉之间,有一缕红线缠绕。 看似不起眼。 实则,这才是云怀瑾数年来定期闭关的真正原因。 是他当年意气用事,种下恶果。 承担者,却是他唯一的孩儿。 云怀瑾踉跄起身,执起长剑,猛地向红线斩去—— 轰然一声,地动山摇! 烟尘渐渐散开,红线纹丝未动,双玉紧密相连。 云怀瑾闭上眼,敛去眼底悔恨。 “女娲大神的红线,果真威力无穷。” 他摇头长叹:“宴儿,这次是爹错了。我不是个好父亲。” …… 二人换了身干爽的衣裳,坐在树下烤火休息。 云宝宴抱着膝盖,有些后悔。 在秘境一共就待七天。 人家都是怒卷七天的宝物,只有他俩,上来就来了七次。 人言否? 出去他都没脸说。 墨铮玉浑然不以为意,正为他烤鱼,熟透微焦,细细挑了刺才递过来。 “失策,下次出门应当带些调味品。” 云宝宴沉默,等到一口鲜甜酥透的鱼肉下肚,那点遗憾烟消云散:“好吃!” 他小猫似的眯起眼,十分餍足。 “师兄,你厨艺真好,在哪学的?” 墨铮玉自不会告诉他。 他从小就看《美食方》《四时食制》一类的书籍,就等有朝一日在他面前淡淡地秀一手。 想不到等了这些年。 暗中爱恋一个人的滋味,太过苦涩自卑。 “怎么不叫哥哥了?”墨铮玉信口道,“刚才叫得多……” “住口,你还敢提!” 云宝宴勃然大怒。 “都怪这破东西!” 他拿出葫芦,打算直接扔溪水里,谁爱要谁要,结果被墨铮玉拦下,夸赞云郎眼下比刚才更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白得晃眼。 云宝宴这才气哼哼地收起来。 蝶花谷周围平静无波,可两人都清楚,只有深入腹地的万剑台,才有寻到灵剑的可能。 如淬心雪岭那次的高阶妖兽,或是走不出来的高等幻境,都有概率碰到。 云宝宴顾不上屁股疼,起身说:“我没事了,抓紧赶路。” “师兄,咱们往深了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墨铮玉隐含担忧。 但是。 小师弟这次宗门大比输得冤枉,要是没拿到灵剑,怕是真要疯了。 少年心气不可再生,他深知这个道理。 二人不再废话,一路行得飞快。 遇到能带走的宝物,便毫不手软一并摘走。 唰—— 云宝宴收剑回鞘,轻轻擦去面上鲜血。 身前的乌金猿猴轰然倒地,一颗土系妖丹自动收入他的乾坤囊中。 他耳尖突然动了下,回身,一脸茫然。 “铮玉哥哥,你叫我么?” 二人刚杀出攻击性极强的猿猴阵,墨铮玉收尾结束,闻言一怔,摇了摇头。 过来揉了下云宝宴的耳朵。 “那臭猴子叫太大声,把阿宴震得耳鸣了?” 云宝宴笑嘻嘻往前走:“可能吧,还有多远到万剑台?” 墨铮玉脚步一滞,眉心蹙起,似在辨认什么。 魔气? 是他感觉错了吗? “胆子大啦,连我的话都不答了!”云宝宴回身,从他手中抽走堪舆图,嘀咕,“你才是负心汉呢。” 刚吃完就不认账的无情道负心汉。 眼前白雾渐浓,眨眼间伸手不见五指,墨铮玉叫了声:“阿宴!” “师兄你在哪?怎的突然起雾了!” 云宝宴伸手去够。 二人挨得极近,这会儿却像是越拉越大,对彼此的呼唤声都渐远了。 指尖即将相触时,整个乌金谷如海面上的一片叶子,毫无扭转之力,直直坠入地下! 意识短暂消失。 云宝宴眼皮微动,缓缓转醒。 看清四周的景象后,他心脏不可遏制地激烈颤抖起来。 这…… 这是? 上万把熠熠生辉的灵剑悬浮在半空中。 稀世罕见的神兵皆阵列在此,不可谓不震撼! 这是千年古树的内部,专门用于存剑,能进来的修士必然经过千锤百炼,好一番折磨,才有资格一睹这样的奇景。 云宝宴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他缓缓前行,眼眸充满期冀,可并未等到什么试炼。 倒是看见墨铮玉站在不远处。 “师兄!”他兴高采烈扑过去抱他,“铮玉哥哥!夫君!” 青年如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都不眨。 云宝宴的笑容顿时消失:“你怎么了?” 墨铮玉一言不发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下,云宝宴瞬间明了。 师兄身子定住了。 但双手可以活动! 这是为何? “恭迎云少侠来到万剑台。” 这时,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自穹顶传来。 云宝宴抱着墨铮玉向上看去,草木葳蕤,碎光点点。 “谁在说话?” “吾乃万剑台之主,苍夷。” 倏地,几根粗藤拔地而起,升升将云宝宴紧抓的墨铮玉捆住,送至半空,云宝宴惊呼:“你们做什么!” 那声音不悲不喜,平静地叙述。 “今后十年内,唯有一把灵剑愿意出世,凭心择主。” “小友一路闯机关、渡迷境、斩妖兽,这几日受尽淬炼苦楚才来到万剑台……” “选剑的资格,自然要留给天赋最佳者。” “难道,你不是当今的天下翘楚吗?” “什么?”云宝宴慌了下。 就一把…… 那这岂不是这十年内唯一的机会? 要是这次不成,下次想拿灵剑,他都接近而立之年了。 并且不是次次都有机会来到万剑台的。 万一下次又有这样那样的规矩,可如何是好? 他压住惊惶,拱手说:“苍夷前辈,我的确厉害,可我师兄也不是孱弱之辈,您能不能……先将他放下?” “他是这届宗门大比的魁首,让我跟他打一次,谁赢谁得灵剑,难道不——” 不等说完,苍夷略显愤怒的声音落下。 “无知痴儿,怎还不明白!” “剑道通天,大道无情,万物轮转依靠的是强弱平衡,而不是蝼蚁之辈的优柔寡断,为善是一个人的命数,为恶亦是一个人的命数。” “老夫愿让你率先夺剑,尊你为上,你却想拱手让人?” 云宝宴忙乱道:“不、不是的!” 心想,这老东西什么意思? 我果然厉害,不要都硬塞! 若是再犹豫下去,他不会反悔吧? 眼前陡然一亮,光芒刺眼,云宝宴不由得抬袖遮面—— “本届宗门大比魁首,鹤云门,云宝宴!” 欢呼声如山崩潮涌。 他不可思议睁开眼。 什、什么……? 幽暗神圣的万剑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青天白日下,无数人为他喝彩。 雁夫人慈爱地笑看着他。 父亲不知何时出关,负手而立,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大师兄乐不可支,说要给他包饺子,师姐则是带着一众机关人放小礼花。 他认识的,不认识的。 全都为他喝彩。 这一刻的心潮澎湃绝不是假的。 这一幕,云宝宴曾梦寐以求。 可人群中没有墨铮玉,他慌不择路,跃下擂台,随手抓住枕清风:“铮玉师兄呢?” “他?他在山里啊。” 这风轻云淡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他没参赛?” 师兄师姐对视一眼,困惑摇头:“他自从在山门的岁末大比中被你打败后,就没资格参加宗门大比了。” 云宝宴冷汗唰地落下。 手上沉甸甸的,他抬起一看,竟是把熠熠生辉的灵剑。 光是握住,都能感受到那股清冽灵器灌入全身经脉,舒爽振奋! 原来…… 握住本命灵剑是这样的感受。 他顿了下,再一抬头,已骑在高头大马上。 呼唤云郎的女子只多不少,鲜花鲜果络绎不绝地送来,可身边没有墨铮玉,他的高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 回到山门,云宝宴第一时间冲到墨铮玉的弟子居所。 “铮玉哥哥!” 青年正围着灶台做饭,面目清冷,身材修长精壮。 见到他,微微一笑:“阿宴。” 云宝宴气喘吁吁上前来,沉声问:“你的剑呢?” “剑?”墨铮玉愣了愣,仿佛在听什么极其陌生的东西,“什么剑?” 云宝宴瞧他这副样子,莫名怒发冲冠。 “你的佩剑!你跟我一起斩妖除魔用的剑!还是说,你已经获得了灵剑!告诉我!” 墨铮玉不似从前那样桀骜。 被他吼了一通,竟好脾气地将他抱到身上,温声说:“你忘了么?” “我们成婚三年,我早就不再练剑了。每日为你做饭铺床,足矣。” “阿宴,你才是如今的天下魁首,我为何与你争?” 云宝宴瞳仁颤抖,捂住头:“不是的……” “我从没想过…!”他说到一半,话音止住。 他从没想过吗? 他没想过成为天下第一,把墨铮玉踩在脚下,让他每日围着他转,当一个像其他弟子那样恭维他、听他话的男子吗? 他的确想过,驯服墨铮玉。 若这场幻境是他真实所想,为何…… 为何让他这么难受? 墨铮玉拿下他的手,黑眸垂下,暧昧湿润地啄吻他的唇角,诱惑道—— “好阿宴,不气了。” “让师兄做你的炉鼎,助你修行,不好么?” …… “只要你愿意,可以拿剑,也可以永久活在另一个世界。小友,作何感想?” 苍夷循循善诱。 “可愿意吗?” 陷入幻觉的云宝宴痴痴仰头,桃花眼失焦,显然坠入美梦没有醒来。 他喃喃道:“我、我愿……” 让藤蔓紧紧捆住的墨铮玉心急如焚。 纵然他想爆发出魔族气息,也因为生涩,而无法施展! 阿宴…… 阿宴! 一把通体墨黑的长刀缓缓漂浮到云宝宴面前。 鳞甲流光,贵气逼人。 灼热的火气撩起美人的鬓发与衣袂。 是属于火灵根的法宝。 苍夷:“此法宝名为寒鳞,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璀璨生光,多少人几辈子都无缘一见。” “尤其,这宝物是用帝王的肉身淬炼而成。” “云宝宴,赐你此剑,你所向披靡,得偿所愿。接下来,只要你能杀掉墨铮玉,或是剖出他的内丹,便可以带宝物离开。” 失了神的云宝宴衣袍猎猎飞舞。 他握住如同蛇腹的剑柄,一步步来到墨铮玉身前。 墨铮玉面色微动,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阿宴当真要杀他……? 他怔怔的,很快,心中升起一丝释然。 罢了。 他这一生,得到的太少,能有一段与阿宴相伴相许的日子,或许已透支了全部气运。 若能助云宝宴获得灵剑,不枉活一遭。 也不必再担忧魔物之身,不被他接受了。 唰唰几声! 火光闪烁,藤蔓尽数斩断。 云宝宴一双眼眸清亮亮的,或许今生无缘得剑,他眼底有泪,但更多的,是脱离幻境的潇洒快慰—— “什么寒鳞?听着就讨厌,不知道本公子最讨厌蛇么?” 墨铮玉瞬时跌落,他发现僵硬的身躯恢复了行动能力,震惊无比。 云宝宴喝了一声。 “师兄,接剑!” 面对威压凛凛的万剑台,他已做好决战的准备。 我心匪石,万死不悔。 ==========作者有话说:========== 小宝也会获得灵剑,马上! 50-55 第51章 君臣夫妻 墨铮玉人生第一次拿剑。 是为了云宝宴。 那时他被云怀瑾带回山门已有半年之久。 年幼流浪, 朝不保夕,甚至赶上两年饥荒,见多了卖儿卖女、易子而食。 官老爷的香车宝马疾驰而过, 看他们的眼神还不如看条狗,或是地上的一颗尘埃。 石壕村里夫妻别, 泪比长生殿上多。 他不会相信任何人。 每天除了像恶犬一样护食, 连呛带咳地扒完饭,就是蜷缩在房间角落, 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孤零零地捏着娘亲留下的核桃小竹篮,还有一片碎衣角。 等待某一天。 师父师娘厌倦了,不肯给他吃饭了, 让他活活饿死就好。 到那时, 他去找娘亲。 日子昏沉沉过着。 在很久之后, 墨铮玉才知道, 每天来送饭送衣的人是谁。 难怪每次开饭, 都会有铃铛声响起。 他最开始还以为鹤云门不把他当人看, 每次放饭都要摇狗铃铛。 后来才想起。 漂亮小包子的脖子上戴着好大一个长命锁。 锁上有三枚铃铛,一动就响, 清脆悦耳。 自从发现是云宝宴以后, 墨铮玉悄悄改了吃相,即便担心饿肚子, 他还是慢条斯理起来。 直到门外那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人哒哒跑走,他才继续狼吞虎咽。 一个躲, 一个吃。 这样的日子循环了许久。 云宝宴从小就想当他爹爹那样的大剑仙。 还握不稳的年纪, 就随身背着一把胖胖的桃木剑。 除了喜气洋洋招人疼爱, 会被路过的长老捏两把小脸蛋之外,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 或许是等的无聊了, 粉雕玉琢的小家伙在门外背起剑招来。 两点眉竖起,短胳膊挥动一招一式,十分认真。 墨铮玉透过戳破的窗纸偷看,怔怔地想。 ……好可爱。 也好傻。 那日云宝宴走后,小乞丐推开房门,让阳光晃了眼。 他找到云怀瑾,跪地,叩首—— “师父,请收我为徒。” “我……想学剑!” 墨铮玉愿为云宝宴的屏障,为他遮风避雨,挡住明枪暗箭。 他从不想与他争什么。 可这把剑还是落到了他手上。 握住寒鳞的一刹那,丹田之中的火灵根受到感召,灵力疾速在墨铮玉周身运转一圈。 身体迅速突破了金丹大圆满,修为还在攀升! 墨铮玉瞬间明白云宝宴为何会把剑扔给他。 苍夷这老东西在挑拨离间,把一把更适合他的剑强行塞给云宝宴,目的就是看他们离心内斗。 天下人,都在看。 云宝宴大可以认下此剑。 用一把并不适合自己灵根的神剑,威力照样大增。 但无时无刻都将忍受土灵根遭受烈火炙烤的痛苦,终日与心魔相伴,穷尽一生去驯服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修道者追逐更高的境界,难道有错吗? 谁又能凭论谁的是非? 云宝宴眼睁睁看着墨铮玉与灵剑融会贯通,释然一笑,真心为他高兴。 墨铮玉是他的同门、道侣、朋友,也是对手。 能与他并肩之人。 有把灵剑相配,这才像话。 转了身,抬剑时横过眉骨,悄然用指腹拭去泪水。 勾唇一笑,少年矜傲风流。 “苍夷老前辈,你还是太小看我云宝宴了。” “不是诚心给我,不对我心悦诚服,任他再强我云宝宴也不稀罕要!” 与此同时,万象镜外一片哗然—— “云宝宴放弃了灵剑!?” “他没听苍夷说,十年内不会再出另外一把灵剑么!这个疯子,好生狂妄!” “要我看,他是知晓各大掌门都在看他们的表现,故意如此。” “小小年纪,就学伪君子做派!” “伪君子?谁家伪君子演到这个份上,都要成真君子了!”有人怒而反驳,“你们这些碎嘴子可知这是多大的代价!” “……”雁夫人知晓儿子心性,眼角微红,垂下眉睫。 昆仑山,玉京玄府。 白朔尘与重明是守门人,不会参与秘境夺宝。 见此,大为不解。 白朔尘:“鹤云门少主强悍如斯?连灵剑都可舍弃?” “非也。”痴情男子重明自有他的观点,黯然神伤道,“我看他是为情,问世间情为何物……” 这时,万剑台的苍夷发出长笑,似被激怒。 无数高高低低、悬空生辉的灵剑发出震颤,参天古树的内部不住颤抖。 墨铮玉一步上前,警惕地将云宝宴拦在身后。 小孔雀挤到他身边。 “师兄你别抢,我娘该瞧不见我的正脸了!” 墨铮玉:“……” 地动山摇,影响到了其他幻境。 深陷始皇陵的溪明月与长白山的燕浩然都震得东倒西歪。 “发生什么事了!?” 灵剑齐刷刷朝云墨二人刺来。 墨铮玉的寒鳞似刀如剑,十分适合他刚猛凶悍的力道。 锵一声,烈焰呼地划出火龙,扫平几十把剑! 云宝宴手中虽是凡剑,胜在他身法灵活,软腰下榻,如猫儿一般躲闪应对自如。 一把灰扑扑的剑从后飞过来。 云宝宴看准这家伙没有出鞘,单手格挡其他攻击,长腿踢开藤蔓,一抬一夹,衣摆飘飞,硬生生用腿窝夹住剑鞘! 左手去拽剑柄! 僵持片晌,仍拔不开! 谁知这剑居然如活人一般,剑鞘色眯眯的动了动,去蹭温暖甜香的腿窝,贴着不愿走。 云宝宴漂亮的脸陡然沉下去,旋身,一脚踢开:“滚!” 锵—— 修长的玄衣身影顷刻落下,连鞘带身,一击就斩断了那把剑! 墨铮玉眉眼阴沉:“下流货色,也敢碰他?” “怎么连佩剑都有色胚。”云宝宴一身恶寒,小声说,“比你还色。” 墨铮玉:“那我再接再励。” 二人腹背受敌,情况危急。 墨铮玉如实相告:“阿宴,我感受到一丝魔气,但辨认不清在何处,时有时无。” “我就说怎么总是起鸡皮疙瘩,凉飕飕的……” 云宝宴点头,两人都察觉到危险。 这里毕竟是天下英雄的拔剑问道之处,战力非同小可。 较之宗门大比,可真是累多了! 云宝宴渐渐力气不支,有些喘了。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浮空出现,狂躁的万剑陡然平息下来,连同那缕危险的魔气都消失不见。 二人惊愕看去。 温润的鎏金光晕笼罩着这个人。 恍惚间,他们看见此人一身广袖龙袍,流珠冠冕,即便看不清脸,亦能感受到厚重的气运,祥光护体。 他双袖一挥,万剑安宁,魔气散去。 甚至,青城门的万象镜啪的一声尽数碎裂! 掌门宗主们顿时乱成一锅粥。 “怎么回事!?” “为何看不见我爱徒的情况了!” “那可是我们宗门百年难得一遇的心肝宝贝,出事了谁负责!” 青城门门主起身赔笑:“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 真是倒霉到家了! 第一次宗门大比遇到这么多糟心事。 雁夫人劝众人冷静下来。 稍微一商议,所有人当即御剑而起,前往昆仑山,以免各门派的接班传人出了岔子。 …… 云宝宴尖叫着,直直往深不见底的陵墓摔去。 簌簌的沙尘石块落下,他怕吃嘴里,只好捂着嘴巴叫! 通体如墨的寒鳞长剑受到感应,嗡一声飞到云宝宴身下,温柔沉稳地托住他的身子。 “去接我师兄啊!”云宝宴催促。 寒鳞剑尖转向墨铮玉。 它似乎有自己的见解,思考了片刻,嗡地扭开剑身。 若是去接墨铮玉,青年就会压在云宝宴的小身板上。 太重,要压坏。 寒鳞托着云宝宴缓缓降落。 墨铮玉几番踩住石壁,作为缓冲,狼狈摔在他们身边。 见小师弟安然无恙,他赞了声: “好小子,算你识相。” 寒鳞忠诚地回到主人手中。 云宝宴过去问他有没有事,墨铮玉压住喉中腥甜的血气,冷静摇头。 周遭的建筑风格显然是墓穴,石砖上雕龙画凤。 死者百分之一万出身不俗。 “好黑,什么也看不清……”云宝宴喃喃。 墨铮玉确认此处并无魔气,打了个响指,壁灯猝然被火苗点燃。 一盏亮起,盏盏亮起。 一路蜿蜒到幽暗走廊的最深处。 看清眼前景象后,二人陡然色变,齐齐举起佩剑! 面前…… 竟是一个个手持长枪的高大兵俑! 黑压压一片,连绵不绝,放眼望去,少说近千个。 不等反应,面目僵硬的兵俑们如活了一般,咔咔扭动脖子,朝二人转过来,手中的锋利长枪对准他们,作出攻击姿态。 云宝宴脸色发白。 低声说:“算了,打吧,前有狼后有虎,还能跑不成?” 谁知兵俑们辨认片刻,毫无表情的脸上多出几分困惑和激动,忽然分立两侧,齐齐下拜! 二人愣住。 空出的道路通往尽头的墓室。 云宝宴:“你说这是什么打法?” “……”墨铮玉若有所思,“先过去再说。” 云宝宴一路走一路很有礼貌地说:“爱卿平身,爱卿平身,这么客气干嘛,当自己家就行!” 他悄悄勾住墨铮玉小指。 手牵手,一起走。 一个兵俑好奇抬起头,猝不及防跟云宝宴对视。 一人一俑同时吓了一大跳! 进入地宫墓室畅通无阻。 云宝宴悄声问:“哎,你说那皇帝陛下是好的坏的?怎么把我们也拍下来了!” 墨铮玉复杂地看他一眼。 “阿宴,你可还记得冥界的……” 不等说完,二人都让豁然开朗的地宫震住。 此地与皇宫大殿一模一样,金丝楠木巨柱历久弥新,如流淌的黄金,随葬品丰厚到财大气粗的云宝宴倒吸凉气。 一旁还有碑亭。 只不过神兽赑屃伏载的石碑上空空如也。 帝王墓,竟一个字都没留下。 云宝宴酝酿半天:“幸亏这地方偏僻,要是让嵬山君发现,他又要都捡走啦!” 墨铮玉愣了下,猝不及防笑了声。 伸手在他小脸上刮了下:“还以为你要说什么。” 高高的石台上是一口与寻常规格不同的水晶棺,看样子能装下两人,如今唯有一身龙袍独自憔悴。 墨铮玉只看一眼,心脏陡然让人刺穿般剧烈疼痛。 “呃…!”他眼底发红,血丝弥漫。 云宝宴忙扶住他:“师兄!” “我没事。”墨铮玉强忍剧痛,拿起棺盖上一个小册子,“那人引我们前来,必是有原因的。” 两人翻开书。 这是一个历史不曾记载的国家,名为大淮。 末路帝国,民不聊生,疾苦之下,连君王都无比相信长生之法,举国推崇宗教。 但缺德的事一样没少做。 不顾人伦礼法,强占宗室皇亲之妻女,令嫔妃玉体横在朝堂上供人观赏,耗费国库将琼浆玉液洒在地面,令人践踏观赏趣乐。 服用五石散,打砸太庙,酗酒斩杀大臣…… 寥寥数语,说尽荒唐。 最终,大淮于龙陵之战亡国。 一行金色小字浮现而出—— “请君渡龙陵,了我平生愿。” 龙陵? 这荒。淫无度的狗皇帝让他们去打仗不成! 云宝宴眉头一皱,没等骂出来,眼前景象猝然扭曲! “铮玉哥哥!”他下意识去抓对方的手。 “……?” 他手呢? 面前这个扑扑棱棱的翅膀是什么!? “我在。”墨铮玉的声音在识海响起,“我们进入幻境了。” 云宝宴这才发觉两个人变成了一对蝴蝶—— 他是一只颜色如孔雀的绿带翠凤蝶。 墨铮玉则是通体乌黑、唯有两点白的玉斑凤蝶。 “……” 云宝宴愤怒挥动翅膀:“他让我们用这副样子上战场,帮他复国?就这样吗!?” 墨色蝴蝶靠过去,展翅把小蝴蝶包裹在怀。 “未必。” “看看再说。” 不过变成动物也有好处。 云宝宴可以骑在墨铮玉的蝶身上,全程靠夫君出力,他懒洋洋展开翅膀,假装在飞就好。 双蝶围着皇宫兜了一圈,若有所感,来到一个僻静之处。 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女人声嘶力竭的尖叫,以及孩子凄厉沙哑的哭声:“废物——!” “本宫生你有什么用?!” “生出你个小累赘也挽回不了陛下的心!” “废物!废物!”女人挥动胳膊,用针一下下扎在孩子软绵绵的小手上,眼神爆出血丝,鬓发散乱,如同疯魔。 云宝宴一眼看见:“畜牲!” 他想上去阻止,可这副身子什么都做不了。 墨铮玉心如刀割,即便幻境中的人脸都是模糊的,可他似乎知道这是谁。 稚嫩羸弱的孩子也就几岁大。 哭累了,抱着血淋淋的小手缩在角落颤抖。 一团迷雾下,仿佛有双澄澈的眼睛充满惊恐。 目睹母亲服下五石散,疯疯癫癫,又唱又笑。 有老嬷嬷紧忙跑过来,小声说:“十皇子,可算找到您了,咱们走……” 墨铮玉挥舞着墨色翅膀,急得团团转,无计可施。 孔雀小蝴蝶说:“要是有人救救他就好了。” 时间飞速流逝。 住在冷宫的小皇子长大了几岁,身子仍是孱弱,一身明黄衣袍缝了防磨损的锁边,打了补丁。 二人脑海中自动灌入信息。 得知疯妃这时已经过量服食五石散而死。 小皇子独自幽居,偶尔去学府上课。 父皇昏庸无道,并不在意皇子们的功课,全靠懂事的小皇子自学,抱着书本,拖着缠绵的病体,巴巴地跟在大人身后询问学识。 前朝酒池肉林。 冷宫竟有这样懂事的皇子。 老臣们见此泪湿衣襟,但都是摇摇头,认为大淮气数已尽,无力回天。 破败小院有几样自制的玩具,是草编的小动物。 “小玉……” 小皇子捏着一只小蟋蟀,自娱自乐,气若游丝,说两句咳两下。 用破碗空杯装了点沙子,把蟋蟀放上去,佯作对方是绝世厨神,正为他烹饪美味佳肴。 稚气地笑起来: “小玉,长大后,你做我的骁勇大将军,给本王做很多很多好吃的,再把本王梦里的疯子都赶跑,好不好?” 说着,扁扁的肚子发出鸣叫。 云宝宴气得花纹都浓艳几分:“岂有此理!” “我眼睁睁看老皇帝修建灵池,命宫女们进去游泳,怎的连个孩子都养不起!” “还是亲生的吗?” 墨铮玉叹息:“一个养娈童、夺臣妻的老东西,或许他记不起来这有个孩子,才是好事。” 这天,小皇子终于饿得受不了。 未到时辰,无人送饭,宫门紧锁,他只好忍着咳意,颤巍巍从后墙翻出去。 距离地面那么高,吓得他脸都白了。 两只蝴蝶扑棱过去,齐刷刷举起触须想要接住他。 谁知小皇子径直穿过了蝴蝶的虚影,惊叫着砸到一个少年怀里。 “……” 是镇国将军战死沙场后留下的独子。 他刚击杀几名蛮族匪徒,腿正瘸着,让人砸得身形不稳,晃了一下便定定站好,冷静看着怀里病弱苍白的小孩。 “抱歉,我……” 话到一半,浑身发热的人就晕了过去。 “少将军,交给属下来抱吧。”有人说。 “放肆。”少将军冷冷斥责,“十皇子是你能抱的?当他是什么小猫小兔子不成?” “……属下僭越。” 少年强忍剧痛,抱着人一步一步挪走:“找些吃的来。” 两只蝴蝶盘旋飞舞。 “铮玉哥哥,你觉不觉得这少将军说话声音很耳熟?” “……一般,怎么,你觉得好听?” 画面转变。 得人照拂一段时日,小皇子身量见长,状态显然好了起来。 他是个很活泼的性子,只是常年幽居外加食不果腹,整个人显得病歪歪的。 一旦好起来,总想上房揭瓦,说要把蛮族打退,还百姓安宁。 次次都是少将军提溜着领子把他抱回来。 没有合适的教书先生,少将军便将人带到书房里,圈在怀中,一点点看书明理。 两个人显然很聪明,相谈甚欢。 小皇子坐在他腿上,很小一只,闷闷地说:“嗯……哥哥,如果你是我父皇就好了,我,想要你这样的爹爹……” 少将军过电似的弹起来。 跪在地上,惶恐不已:“属下不敢。” 小皇子愣了下,咭咭咯咯笑起来,往人身上扑过去,软绵绵搂住他,故意叫“哥哥”“爹爹”,把少年逼得节节败退,耳根通红倒在地上。 小蝴蝶落在案头。 云宝宴笑说:“十皇子还挺好玩的。” “可爱。”墨铮玉如此评价。 云宝宴愣了愣,墨铮玉紧跟着补充:“像你使坏时候。” 大淮风雨飘摇,宦官当道,忠臣杀得寥寥无几。 小皇子十二岁这年,蛮族兵临城下。 大汗嚣张地放话。 要求他们交出皇帝。 要与这个国家的帝王一战。 宫中人人自危,乱成一团,不知过了多久,连信使都被杀了,城门这才缓缓打开。 一道清瘦支离的明黄身影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身上穿着不合适的龙袍,冠冕摇摇欲坠,手中执着一把拖不动的长剑。 “我……”他说两句又要咳,强行忍住。 模糊的面孔,却能感受到他神色坚韧:“我是大淮新帝!” “社稷为重,君为轻。蛮夷鼠辈,朕愿与你一战!” “若败,绝不苟活于世!” 想不到大淮皇帝贪生怕死,居然将最小的儿子推了出来! 更可笑的是! 这病怏怏的小家伙真敢出来! 一身残躯,还想力挽狂澜。 云宝宴怒喝:“狗皇帝还是人吗!” 蛮族笑得前仰后合,大汗嘴里吐出一串听不懂的番邦语,想都不必想,就知道是嘲讽。 魁梧如鹰的大汗纵马而来,横刀劈砍,打算一举夺下新帝的人头祭旗! 欢呼声震天响。 倏地,一箭穿喉! 大汗的头颅碎裂,人仰马翻! 远处,凯旋归来的少将军雕弓如月,顷刻间连杀对方四名将领。 重重铁甲落在小皇子身前。 高头大马上,少年勒缰怒喝:“新帝已立,诸将士听我号令,护陛下,清君侧!” “护陛下,清君侧——!” 墨铮玉冷冷振了下蝶翼:“做得好。” 新帝登基后,纵然病榻缠绵,仍是励精图治,与镇国骁勇大将军共御外敌。 试图救万民于水火。 云宝宴看到了个有趣的东西。 大将军在殿外徘徊不定,陛下一出来,他立刻将发扣收进怀里,继续谈公事。 “铮玉哥哥你看,是闹蛾发扣!” 两人落在大将军脑袋上,恨不得钻人衣服里翻出来一探究竟。 墨铮玉:“看清了,还真是。” 云宝宴机智地说:“我看出来啦,将军喜欢皇帝。” 只不过三番五次,这亲手打造的发扣都未能送出去,这份臣子对君王的复杂情谊,也未能说出口。 一个朝代的覆灭,绝不是因为个体。 挽救一个烂透的王朝,也绝对无法依赖仅存的两个清醒者。 大淮国库空虚,情况急转直下。 连皇帝的衣服都是补丁,每顿饭草草了事。 出兵前,一向感情和睦的帝王与将军爆发了史无前例的矛盾。 骁勇大将军连夜起兵,他与人置气,一句话都不肯留。 年轻疲惫的帝王望着他的背影。 欲语泪先流。 深夜,闻空大师觐见:“陛下。” “您考虑的如何了?” “大淮如今四面楚歌,内外合围,百姓尸横遍野,山河覆灭已是定局。” “唯有以一身心血为引,方可铸造挽救万民之神剑。” 帝王形单影只,凭栏远眺,仿佛透过漫漫长夜,看见了那年在围墙下接住自己的稚气少年。 他淡淡道:“宁以身死,不做降王。” 很快,弹尽粮绝的大淮军队收到了一封京城急信,信使面容悲怆,跪倒在地,哭得几欲断气。 “大将军亲启……!” 男子若有所感,高大身形陡然晃了晃。 他后悔临行前与陛下吵架了。 这些天,每一刻都在后悔。 可惜他等不到凯旋回京,亲口与陛下认罪了,甚至连闹蛾发扣都没能送出去。 他率先等来的是一把光华流转的宝剑与一封绝笔。 信笺上泛着文雅浅淡的花香,唯有四个字。 ——如有来世。 接下来几年,大淮百战百胜,虽无帝王,却有骁勇大将军。 直到天道再也容不下这个强撑命数的国家。 几场天灾人祸下来,即便有无上宝剑,仍是气运已散。 两只蝴蝶翩翩落在战场上。 其中一只翠绿小蝴蝶像是在哭,蜷缩在墨色大蝶的翅翼下。 这是龙陵古战场,最后一役。 骁勇将军,亦是凡人,几年下来,浑身是伤的他命数将尽,无法再替陛下守山河。 于是选择剖心祭剑,活活将自己练成了阴兵。 云宝宴看见这一幕,真觉他疯了。 随之成为阴兵的有八百名死士,云宝宴认出一人竟是冥界守城门的小兵,忙叫墨铮玉来看,墨蝶淡淡嗯了声。 可他们对战的,是二十万雄兵。 胜负不言而喻。 战场上,血流漂橹,山河失色。 敌国士兵合围着浑身是血、早已没有神智的骁勇大将军,万剑刺下! 最后的最后,万籁俱寂。 一道笑吟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哥哥,发扣还给不给我呀?……不对,是给不给朕?” “……”早已尸斑遍布的男人嘴角扯动,露出一个孩子般期待又幸福的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身去找他。 回家了。 可以和他……回家了。 他回过身去。 飞过的,只有片片桃花。 一枚闹蛾发扣坠地,与他一起,随风而散。 “……” 闪动的蝶翼顿住,云宝宴猝然睁大了眼。 那是墨铮玉的脸,那是墨铮玉!! 他形容不出此时的心情,那种移山填海的震撼冲击得他头脑几乎炸开。 他不知何时带回了一身染血的盔甲。 也不知何时回到了陵墓,满脸是泪地将其放进了水晶棺,帝王将军,死而同归。 墨铮玉轻轻说:“阿宴,不哭了。” 书页无风而动。 写着,大淮覆灭,神剑流落,后为一方云游修士锻造,一分为二。 君臣剑,夫妻剑。 此生许社稷,生死不相负。 那道金灿灿的影子再一次出现了,抬眸,是云宝宴的脸。 珠冕遮挡视线,他歪了歪头,静静地看了他们片晌:“不错嘛。” “那朕先睡啦。” 微微一笑。 消失在水晶棺中。 忽然掀开棺材板:“老己,朕送你个好东西,名叫重楼,包你喜欢。” 说罢,再度消失。 老己? “……”云宝宴眼泪一下子收回去了。 一把轻灵俊逸的长剑凭空出现,缓缓降落在他掌心。墨铮玉的佩剑感受到悸动,随之轻震,久久不能平息。 云宝宴眼角湿红,吸了吸鼻子,露出个小苦瓜似的笑容,又高兴又难过地说: “师兄,咱们都有佩剑了!” ==========作者有话说:========== 小孔雀:爱你老己明天见 馍蒸鱼:做鬼也要跟老婆在一起 第52章 怀孕妻子 墨铮玉长长松了口气, 暗自释然。 而后唇角扬起,朝他露出个极浅的笑。 心说,当初那老头子算得真准, 天定良缘,果真是几辈子的事。 两道剑光气势凛然, 一黑一白, 一刚一柔,连珠光宝气的皇陵都显得黯然。 雪亮剑光映照着微红的桃花眼。 云宝宴呢喃:“重楼, 俗称七叶一枝花,可解百蛇之毒。” 他抬腕,小孩子耍木棍似的去打墨铮玉的寒鳞。 “看来我是专门来揍你的, 往后你可小心着点!” 墨铮玉瞧他很快把刚才的记忆抛之脑后的模样, 暗想他果然孩子心性。 君王之剑。 妻子之剑。 他被阿宴打, 不仅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更是心甘情愿。 云宝宴感到灵力融会贯通, 对重楼剑更加爱不释手, 感叹:“没拿第一也值了。” 墨铮玉眉心一蹙。 “若你当时不救那女子,夺魁毫无疑问。” 单从肉。体凡胎修炼的角度来说, 墨铮玉认为小师弟是他这些年遇见过极少见的天才。 不动用魔气与之对战, 实打实是一场硬仗。 云宝宴愣了下,不太高兴:“你怎么这样说?” “那女子是天罡剑宗的人, 明显是被人扔进来搅乱战局的,救了她, 不就是上当了?”墨铮玉说, “我只是就事论事。” 若是小师弟与他角逐最终的赢家。 他愿意直接放弃。 “……” 为了赢, 连人命与良知都不顾了么? 顶着满身血肉碎骨,耳边充斥众人惊恐万状的哭喊, 这样的赢,绝不是云宝宴想要的。 他会为此后悔一辈子。 “墨铮玉,你胡说八道什么?” 过去,小孔雀只当二师兄性冷寡言。 只要对方不与魔道为伍,行侠仗义,尽职尽责做该做的事,一些小瑕疵大可以忽略。 何况,他对自己以命相护。 两世的拳拳之情不曾更改。 就当他是多想了罢。 云宝宴不想跟他争辩:“闭嘴,跟我打来!” 两个突破金丹级别的修士,拿着绝世神兵,你一下我一下,幼稚地对打了一阵。 忽地,一道模模糊糊的声音同时在二人识海中响起。 [请诸位到碎宸殿一聚。] [天选之子,气运鼎盛,本次秘境历练,可助各位修士原地飞仙。] 一张前往碎宸殿的堪舆图亮起。 “飞仙?”云宝宴神色一喜,“也就是说,咱们出了秘境直接就是大剑仙啦!有这么容易?” 说罢,最容易上当受骗的小孔雀也沉默两秒。 “……真的假的?是大机缘吗?” “要是我爹在就好了,他有经验,好歹能问问他。” 自从感受到若有若无的魔气,墨铮玉心中总是不安,御剑而起。 “阿宴,先出地宫再说。” …… 溪明月比他们二人更早收到了识海的召唤。 突破始皇陵的幻境,早早来到了碎宸殿外,根据识海中浮现的信息,此处是幻境空间的重叠之处。 也就是说,无论大家在经历怎样的历练。 只要来到碎宸殿,便能碰头。 沿途还碰上了那天一口就把她亲中毒的万蛊教女子。 二人斗了片晌,姗姗来迟。 大殿内的人看不清脸,周身飘散的灵力极是古怪。 似乎…… 并不那么纯粹? 溪明月警惕性很高,没有直接进入,暗中观察一阵,很快发现不对之处。 被点到名字的天骄进入大殿,转身走向偏房。 没多久,一阵阵诡异的咀嚼声响起,令人牙酸,时不时伴随惨叫,叫声迅速被人压制住。 刚才那几人再次出来,已如行尸走肉。 看不清脸的人高声宣布:“你已完成兵解、火解,洗去凡胎业障,得道成仙!” 溪明月心惊胆寒。 什么东西? 把人骗进去杀完,宣布成仙? 出来的这几人还是原主么? 两人惊住,溪明月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拎住万蛊教女子:“此处有诈,撤!” 云墨二人已离开皇陵,正犹豫是否要前往碎宸殿。 腰间的鹤云门玉令骤然爆发一阵一阵的光亮,两人同时色变! 这是鹤云弟子遇到危及生命之事,才会发出的警告信号。 在提醒他们快走。 …… 玉京玄府入口。 云宝宴御剑而出,本该一尘不染的秘境入口已尸横遍野,血染白玉长阶:“发生什么了!?” 昆仑秘境竟被屠戮! 任凭是谁,看见这一幕也觉心惊肉跳。 墨铮玉用剑尖挑翻一个身披盔甲的尸身,皱眉:“是魔族。” “看来在我们进入秘境这几天,外面发生了不少事。” 云宝宴心急如焚,巴不得立刻回到鹤云门。 上一次是幽燕宗。 这一次是昆仑秘境。 横跨千里,毫无规律可言,甚至不屑于对小门小派动手,专门选择名声显赫的家族势力。 如此嚣张,仿佛是为了证明什么。 “总算有人出来了。”一道冷冷清清的声音响起。 云宝宴心口一跳。 横剑回身,见到是熟面孔这才放下心来。 白朔尘与重明师兄弟将二人带到了尚未被毁的殿宇中,交代了这几天发生的乱象。 打从他们进入秘境第二天,便陆陆续续有魔族士兵前来挑衅。 起初并不严重,几剑就能解决。 可很快,在众人放松警惕的深夜,玉京玄府遇袭。 一个修为高强的魔族将领表示双剑现世,要带寒鳞或是重楼的主人回魔界。 “此地没有万象镜,谁获得灵剑,我们并不清楚。”白朔尘神色镇定,“便是知道,也不会任凭魔界宵小差遣。” “当他们是什么东西!”重明怒不可遏,连伤春悲秋都顾不上。 拍案怒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尤其那个牛头怪,竟敢说我是个只知情情爱爱的蝼蚁!” 墨铮玉与云宝宴对视一眼。 魔族将领? 他们还记得,阴间两日游时就听小兵议论,魔界的人到处抓游魂,妄图复活某位大人物。 怎么,如今不用游魂。 直接改用宗门大比筛选出来的天之骄子们? 云宝宴抱着崭新的重楼灵剑,巴不得把来之不易的宝物顶在脑袋上。 严肃脸:“嗯嗯。” “魔界实在太嚣张了,就算获得本命佩剑的修士万中无一,风流倜傥,逸韵高致,俊美无俦,也不该迁怒于旁人,在人间胡乱打杀!” “这帮奸佞之流,真是可恨!” “铮玉师兄,咱们这两把剑叫什么来着?” 他一问,墨铮玉配合地道:“寒鳞,重楼。” 白朔尘师兄弟差点晃瞎眼,抬袖挡住。 “原来获得灵剑之人,就是二位。” “玉京玄府对你们来说不安全了,劳烦两位即刻动身,在昆仑附近暂避风头。” 云宝宴热血上头:“我们既有灵剑,为何不跟他们拼了?留在这好歹帮帮你们。” “得到和会用,是两回事。”白朔尘说话相当直接。 云宝宴蔫巴了一下,有点憋屈。 空有一身本事没处用,有什么意思? 挨揍了就该几剑杀回去,一顿拳脚招呼,让对方再也不敢来才好。 不过这一年间他成长许多。 不再是光顾着自己潇洒漂亮的小孔雀,而是一只成熟的孔雀了,一切以大局为重。 玉京玄府自有他们本门人的安排。 魔界的坏东西要真是冲他们来的,当然会千方百计地寻找他们,能引开也是好事。 二人穿了斗篷,即刻动身。 据说娘亲他们已在路上,隐匿于昆仑,等待会面即可。 此时的秘境遭到魔气入侵,已不再是山清水秀,遍地捡钱的好地方了。 距离入口关闭还有三天,溪明月、燕浩然发觉不对早逃出来,有的修士不甘心罢手离去,最终殒命于此。 满地宝物洒落,有命捡,没命用。 云墨二人找到一处僻静小镇,远处可见雪山连绵。 云宝宴像走路也要和伙伴贴在一块的狸猫,挨挨蹭蹭,说:“铮玉哥哥你看,雪山顶像不像牛乳酥山?” “肚子饿了?” “辟谷早已习惯。”小孔雀沉稳说罢,肚子咕噜噜,大侠风范原地打折。 墨铮玉笑了下。 云宝宴:“……我是水土不服而已。” 紧绷氛围短暂松泛了些。 “怎么了?”青年揽着单薄身影匆匆向前走,“大侠也会受伤流血,也会肚子饿,也会说‘夫君我还要’……” 云宝宴感动一半,狠狠将人肘开:“滚!” 自顾自向前疾走。 比起其他,墨铮玉更多的是自责。 如果他没有什么魔龙血脉,如果他爹当年没有跟师父决裂,阿宴哪需要受这种颠沛之苦? 他爹…… 都死了这么多年。 为何如此,怎的这样? “都是我不好。”青年黑眸微动。 云宝宴疑惑地啊了一声,笑嘻嘻问:“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连这也能管?” 墨铮玉买下一间牧民的小院,说他们是来昆仑朝圣的游人,并且付了双倍钱两,牧民忙不迭给财神爷端茶送水,土炕烧得暖暖和和。 就算无甚珍馐美味,也打算赶牛车去买。 他们来这是为了躲避魔界耳目,不宜大张旗鼓,忙拦下。 屋主是个老汉,说话带口音,向他打听镇上是否有魔界士兵的身影,他叽里咕噜一顿,二人听得一知半解。 但瞧他眼神时不时闪过困惑与惊恐,外面的情况不言而喻。 “多谢老伯,我们想休息了。” 云宝宴说罢,那人带着沉甸甸的钱袋,很有眼色离开,关紧了门。 小孔雀往炕上一瘫。 “好担心大师兄和大师姐,也不知是谁给我们发的信号……” 墨铮玉为他脱鞋更衣,心事重重还不忘安慰:“能发信号说明他们比我们发觉异样更早,不必担心。” 青年补充:“何况他们不是贪心之人,很快就会从秘境出来了。” 云宝宴第一次睡土炕。 他自认为不是身娇肉贵的人,但墨铮玉认为他是。 巴不得把自己的被褥都铺过去。 “停停……”梳洗回来的小孔雀目瞪口呆,“你铺了多少层?” 墨铮玉回过神来。 望着炕上铺了十层的大棉被,陷入沉思。 云宝宴笑倒在他怀里:“怕是皇帝老子都没我睡的软!” 寒鳞与重楼盘旋在高高的床铺周围,自动作出防御的架势,看样子,是打算随时随地接住掉下来的云宝宴。 云宝宴讶然。 伸手摸摸雪白的重楼剑:“好乖。” 寒鳞也蹭过来,一下下闪烁五彩斑斓的黑,云宝宴只得一手一个,轻轻抚摸剑鞘:“好狗狗,好狗狗,都乖。” 墨铮玉上前拆被子,低声轻哂:“你们两个,一边去。” 当夜,两个稀里糊涂逃亡的人相拥而眠。 一双灵剑也亲亲热热靠在一起,仿佛沉睡。 两人保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好几天,一片安稳,竟是无事发生。 非但没感知到附近的魔气,连其他修士的踪影也碰不到。 “真是不爽,刚获得灵剑还要东躲西藏,英雄没当上,先当狗熊。”云宝宴踢开小石子,神色郁郁。 既然在昆仑地界,就该配合白朔尘师兄弟的计划。 贸然行事,恐惹祸端。 墨铮玉见状,若有所思。 他让小师弟等他一炷香。 青年果真很快回来,手上拿着两身衣服,一个斗笠,一个棉布缝制的圆枕。 “换上这个,我们去镇上瞧瞧。” “好哇好哇!”云宝宴眼睛都亮了,一颠一颠回到房里。 墨铮玉一身牧民粗犷的布衣裳,很快换完。 倒是云宝宴鼓捣半晌,素色麻衣衬得一张小脸清水出芙蓉,抱着圆枕,呆呆问:“这是做什么的?” 青年挑眉不语。 走上前,将其塞进云宝宴薄薄的肚子前,拢紧衣裳,系上腰带。 又动作温柔地将人乌黑长发从衣领中拨出来。 罩上斗笠,长纱遮面与上半身。 本就单薄纤瘦的人顿时弱柳扶风,站在墨铮玉身边,全然是怀有身孕的柔弱妻子。 他煞有其事:“夫人身怀六甲,走路要当心。” “……?” 云宝宴清楚地从男人黑沉沉的眼底看出一种满足感。 一张小脸顿时通红,气急败坏伸手打他。 “墨铮玉你真恶心!你、你是变态不成!我怎么会怀孩子!……难不成你想看我怀孕!?” 重楼剑围着墨铮玉转来转去,也想打,让寒鳞剑拦下。 “哎。”墨铮玉托住他衣裳里往下掉的圆枕,“别动怒,当心我们的骨肉。” “好夫人,去镇上探查魔物要紧。” 墨铮玉在牛车上铺了好些稻草,坐上去软得很,双剑就藏在稻草之下。 “连这都准备好啦?算你厉害。” 云宝宴跳上去,一觉着舒坦就得意忘形。 叼着根干草,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哼唱昆仑山放牛的小曲。 赶车的墨铮玉见状,噗嗤一声。 云宝宴:“你笑什么!?” “……没。” 云宝宴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姿势过于豪放,把孩子挤成了烧饼形状。 忙放下腿,揉揉“孕肚”。 发现回弹太慢,愤怒地对肚子连捶带打,又温柔似水地说:“好孩子,快给你爹爹我变回去,不然直接把你卸了,不怀啦!” “啵”一声,快速回弹! 云宝宴愣了愣:“?” 棉花枕头成精了? “铮玉哥哥,这枕头好像有法术……” “怎会?”墨铮玉回头瞧了眼,毫无异常,“随便跟大娘买的。” 云宝宴还要说什么,小脸忽地一青:“停车!” 墨铮玉眼看他跳下牛车,冲到路边,撩起面纱便是一通撕心裂肺的干呕,顿时紧张得不行,喂了他两口水。 “这是怎么,吃坏了?不合胃口?” 云宝宴摆摆手,捂着胃难受半天,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没事……” “或许是昆仑山太冷了。” 墨铮玉为他裹上自己的兽皮大氅:“可以嫌丑,不许脱。” 二人来到附近最大的镇子打探消息,采买了些生活所需,一对新婚有孕的小夫妻,无人发现异状。 街上果真有魔族士兵巡逻。 挨个捉修士,之后打开画像对照,发现相似的便抓走。 一时间人人自危。 云宝宴眼尖,低声说:“画像上是我们” “先回去。”墨铮玉拎上东西,赶车离开。 他们并不知秘境与青城门那边的状况,但雁夫人等一众掌门长老一定过来了,只是烂摊子众多,暂时无法与他们汇合。 “罢了,先别想这些了。”墨铮玉抱起他,拨了衣服往浴桶里放。 云宝宴挣扎了下:“哎……” “如今不方便,不必天天给我烧水洗澡,凑合两天也行,你还嫌我不成?” 墨铮玉不管这些,真如伺候月子一般。 洗完把人擦干裹好,塞进被窝,自己则用云宝宴的洗澡水对付一下。 小孔雀昏昏欲睡,感受到青年灼热的身躯钻进来。 他让人别闹。 墨铮玉仍是不听,脑袋在他胸口挨挨拱拱,嘬的啧啧有声,仿佛帮妻子疏通堵奶的丈夫一般尽职尽责。 云宝宴身子渐热,睁开眼。 炕头的两个佩剑发着影影绰绰的微光。 虽是放在那一动不动,可小孔雀莫名臊的慌,总觉着在被两个孩子好奇地盯着看! 墨铮玉脸上多了个巴掌印:“好,睡觉。” 一日后,他们再次去镇上打探,听闻掌门们赶到,魔界作乱平息大半,为首的魔族将领退兵。 云宝宴心中大喜。 可算能跟娘亲还有师兄师姐会面了! 正要回去归还牛车,墨铮玉肩膀让人一抓,回身,是个伪装成平民的魔界小兵。 一见了他,面色陡变:“你——” 背对云宝宴的墨铮玉情急之下,额心赤色魔纹一闪。 小兵承受不住如此威压,登时双膝发软,跪倒在地:“您、您是……?” 唰一声! 寒芒闪过,片片桃花残影消散,魔界士兵已身首异处。 云宝宴拽住墨铮玉手腕:“跑!” 卖冬虫夏草的小摊贩眼睁睁看到如此惨状,吓得失声尖叫! 更可怕的是,这柔弱夫人的孩子掉了啊啊啊! 小摊贩上前捡起圆枕,呆若木鸡。 再一抬头,手无缚鸡之力的美夫人已带着英俊的牧民糙汉御剑远去,一众长得奇形怪状的士兵追了上去! 云宝宴行至半路就遇上了赶来支援的雁夫人。 几人回到玉京玄府,互相交换了这些天的信息。 青城门那边也遭到了魔族的侵扰,幸而发现的早,稍作逗留便处理得差不多。 玉京玄府损失惨重,好几名天骄死于非命。 云宝宴进了大殿就听一名宗主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我这弟子平时最沉稳扛事,怎会相信有人能帮他成仙啊!如此简单的骗局,就这样信了!” “我的孩儿啊,呜呜……!” “苍烬死了这么多年,还不甘心,怀瑾真人就该把他挫骨扬灰!” 云宝宴没想到这次秘境夺宝会牵连出这么多事,沉下脸:“该死的魔族!” 墨铮玉微微一顿:“……” 小孔雀连获得灵剑都不敢庆贺了。 这几日他身体不适,悄悄捂住胃部,脸色发白。 喉咙间再度涌上干呕的冲动。 溪明月注意到:“师弟?你不舒服?” “我没……” 话音尚未落下,门口闹闹哄哄走进来两帮人。 一伙人绫罗绸缎珠光宝气,一副暴发户做派,另一伙人江湖打扮,总之一个比一个嗓门大:“谁是鹤云门的人!谁!?” 殿中瞬时安静,视线齐刷刷看去。 “阁下找谁,有何贵干?”雁夫人上前一步,四名弟子分立两侧,赫赫灵剑,气势凛然。 这两拨人顿时偃旗息鼓。 暴发户身后站着个散修,嘀咕道:“您不要怕,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暴发户士气大增,赤红着双眼。 “好,这位夫人,我也是姑苏人士,是你们鹤云门势力范围中庇护的百姓,不远千里追寻过来,就为了找杀人凶手!” 满堂哗然。 墨铮玉微微眯起眼。 这张脸,倒是有些眼熟。 “我儿去年三月,在去青楼的路上丧命,颈部的伤口,唯有鹤云门佩剑可以留下!” “剑法如雷,直取要害,我可怜的孩儿当场毙命!” “敢问那时,是哪位仙君在外执行任务,执行的又是哪门子任务!?为何成了行凶!” 雁夫人过目不忘。 那时在外做任务的唯有云宝宴与墨铮玉两队人马。 她面色微变。 另一伙人比暴发户老爷更直接,扯开嗓子怒吼:“墨铮玉,你枉为天下第一!我大哥不过是说了鹤云门两句不好,你居然杀了整整十几人!?” “你这魔头,哪是什么仙君!你还我大哥命来!” 云宝宴本就苍白的肤色顿时毫无血色,近乎透明,想为墨铮玉说些什么,喉中却要作呕。 感念寺的大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墨施主,眼下正是各位掌门焦头烂额之际,您作为本届宗门大比的魁首,好歹解释一二。” “是魁首,还是魔头,今日就在此辨个分明。” 墨铮玉神色前所未有地平静。 他知道,早晚有这样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听这群人聒噪吵闹得烦了,心底的魔血焦躁起来,逐渐沸腾,燃烧起激烈的战意。 他悄然握住云宝宴的手腕。 要不,私奔吧? 有些虚弱的人忽然上前一步,愤怒让他眼下泛起淡淡的红:“不是他做的。” 清凌凌的声音响彻大殿—— “不可能。” “我云宝宴愿为墨铮玉担保,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对簿公堂可不是单凭一张嘴。”云宝宴眼神清明,比“被污蔑”的当事人更加愤懑和委屈,“烦请几位将证据拿出。” 那两伙人噎了噎。 叽里呱啦所说的证据,都并不足以支撑杀人一事。 “墨铮玉是我鹤云门弟子,本次宗门大比的魁首,你们这时找来,是何居心?事后找到证据,先与我云宝宴说道分明罢!” 一片议论纷纷中。 云宝宴悄悄拍了拍他的手背,以作安慰。 墨铮玉刚才差点将他整个人直接抢走,小孔雀竟是以为他在害怕。 墨铮玉缓缓睁大了眼:“……” ==========作者有话说:========== 来啦! 第53章 魔龙现世 “几位, 在下鹤云门掌门首徒,枕清风。” “我也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事!”大师兄走上前来, 神情诚恳,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掌门还在商议重大事宜, 几位这边请。” “无论真假,都说与我听便是, 说多久都好!” 暴发户老爷与江湖刀修一齐瞪起眼睛。 显然不愿这么走了。 “你?” 散修也叫起来:“你们都是一伙的!” 格拉格拉的齿轮旋转声响起,几只脸上画着诡异笑容的木头机关人走上前,左右开弓夹住暴发户老爷。 “做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当着全天下掌门的面, 还要杀人灭口不成, 好啊, 这就是鹤云门的作风!” “罗里吧嗦。”溪明月抬袖, 乾坤囊中不断蹦出小木人。 一接触地面, 迅速变作一人高。 十分有序地将这群人架走。 暴发户老爷在当地是一方村霸, 欺男霸女的事干多了,第一次碰上这样的硬茬子。 连他高价聘请来的散修都弄不开这木头人! 怒吼回荡在肃穆的昆仑宫殿:“还敢说受到欺凌的百姓罗里吧嗦, 没有天理了呀——!” 溪明月的木头人在机关配件上精妙无比, 可在彩绘方面还不如三岁小孩随手一画。 闻言,机关人惊悚的笑容更深了。 “窝叫、罗里吧嗦, 很高、兴为您服务。” 无数机关人不约而同发出机械音,双目冒出灵力灌输的赤红光晕, 兴奋地回应:“窝们都叫‘罗里吧嗦’!” “……” 暴发户老爷从没见过如此诡异的东西, 两腿一蹬差点享福去了。 云宝宴摩挲着下巴称奇。 “师姐, 你这绘画技术有待提升,回头我帮你画!” “有吗?”溪明月看了又看, 满意的不得了,对众人说,“场地已清空,诸位前辈请继续。” 场面这么一搅和。 严肃紧张的氛围消散大半。 墨铮玉从夺魁那一刻,就让几个掌门盯上了。 如今他还获得灵剑,锦上添花,运气好得惊人,诸门派表面一团和气,实则各怀鬼胎。 他们的爱徒非但被墨铮玉打败,甚至命丧秘境。 他们巴不得这小子闹出点幺蛾子,抓紧身败名裂! 可鹤云门方才的表现一致对外。 只要不从内部瓦解,称得上固若金汤。 纵然想刨根问题,借此把墨铮玉拽下来…… 但那云宝宴张着双臂,像只小鸡崽子似的护在人身前,他们这群老东西都是有身份的人,没法追着不放。 雁夫人:“你们先去休息,这里有我在。” 云宝宴应下。 在外躲藏几天,总归灰头土脸,直到重新换了身衣裳,将乌黑柔亮的长发重新擦上桃花膏。 他的思绪才渐渐清明起来。 那些未曾注意到的细节在脑海中盘旋。 墨铮玉推门进来:“阿宴,衣服给我,回头帮你洗。” 云宝宴定定看了他片晌,满腹疑窦。 “铮玉哥哥,我总觉得你最近有心事,好几次见你欲言又止,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墨铮玉身形一顿。 忽然失笑:“阿宴,你问我这话是何意?” 他只当云宝宴迟钝护短,从没想过小孔雀若是问起这些,他该如何回答。 面无表情的青年走近了,明显感受到云宝宴神色紧张,听着小师弟的解释,他顺势坐在花梨木凳子上。 佯作失落,实则飞快思考对策。 指尖缓慢的一下下敲打桌面,手臂上的墨鳞滚烫灼热。 ……该死。 真是该死! 姑苏那个短命鬼。 他都忘了是何时杀的了。 至于那几个造谣生事的刀修,不是死有余辜么? 他们编排阿宴的瞎话以讹传讹,已有不少人信以为真,所以他将那几个废物的舌头挑了,喉咙割了。 有什么问题吗? 若说墨铮玉此刻有什么后悔。 他后悔没把那暴发户灭门,后悔没将刀修的兄弟朋友全部杀光,以绝后患。 否则又怎会闹到阿宴面前? 他天真可怜的未婚妻子,他漂亮惹人疼的小师弟,明明这样信任他。 幸福明明近在咫尺,却总有人要来毁掉! 不甘心…… 不甘心啊…… “阿宴。”墨铮玉再度开口,声音很低,一张俊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你不信我?” 云宝宴心口越跳越快,忽觉面前这个男人很陌生。 他们出生入死,耳鬓厮磨,约定终身。 为何此刻会生出这样的感受? “我、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只是觉得……” 墨铮玉语气中难掩失落,反问他:“你信了那些陌生人的话,要为了他们,放弃我吗?” “你相信,是我杀了他们?” 云宝宴看不见的角度,青年一双黑眸缓缓流淌着暗红魔气。 “比起外人,我当然更信你了!” “我只是怕你一个人承担太多事才问的,你不愿说就算了。” 他上前,抬手抱住墨铮玉:“我信你,你别多想了。” 青年的头顺势靠在云宝宴泛着暖香的胸口上。 “当真吗?”高挺鼻尖下意识微微磨蹭了下,黏人的犬类似的,寻找妻子的气味。 不等云宝宴回答,墨铮玉忽然起身,拉开些距离,竭力克制着情感一般,死活不去闻。 “罢了。” “反正我本就一无所有。” 他黯然,薄唇扯出一抹凄凉笑意。 “能得到云大公子几分垂怜,已是我这小乞丐祖坟冒青烟、烧高香了。” “?”云宝宴漂亮的脸呆呆的。 墨铮玉背对着他,一手扶住门框。 “反正我父母双亡,没亲没故,这些年也没几个朋友,这样的时刻,能有谁替我说话?” “走出鹤云门,我甚至不知该去哪……” 一个软绵绵的拥抱突然撞上了他的背。 青年稍稍一怔,眼底瞬时露出得逞的喜色。 “别说了!”云宝宴紧紧抱住他的腰,“我当真没有怀疑你杀人……” “我是出于关心才这样问你的,没有把你往外推的意思!” 刚那一下太用力,墨铮玉的背脊也太硬,云宝宴觉着他的脸蛋都快压扁了。 但还是牢牢抱着,不肯撒手。 “我从没想过惹你伤心,铮玉哥哥,你别难过,也别生我气……” 小孔雀的语气有些颤,眼角发红,当真心急如焚。 光是想到铮玉师兄无父无母,孤零零地长大,他就心如刀绞,吸了吸鼻子。 “鹤云门不就是你的家吗?” “不。”墨铮玉突然出声,吓了云宝宴一跳。 谁知这人回身一把抱住他,云宝宴顿觉好大的蛮力,仿佛被熊瞎子狠狠勒住,脚尖都快离地! “……唔!” “天大地大,哪里都不是我的家。”这句是他真心的,“有阿宴在的地方,才算是家。” 云宝宴仰着头,腰都快断了。 轻轻顺毛:“好。” 墨铮玉嘴角微勾,保持相拥的姿势,熊瞎子推人似的,把人往屋里带。 嘴上不忘装可怜。 “阿宴,你再抱抱我,否则我总觉得这一切不真实,所有人都在和我对着干,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又有什么错……” “什么天下魁首,什么绝世灵剑?” “从始至终,我想要的不过是和你长相厮守。” 云宝宴的心让他说软了,一塌糊涂。 腰身双腿也都让他揉软了。 身子一歪就倒在榻上,门口忽地传来枕清风的声音:“小师弟,在不在?我有话要说。” 云宝宴这才想起门没关! 枕清风进来时就瞧见俩人端坐着。 “大、大师兄,你要说什么呀?” 小师弟脸颊红红的藏不住事,墨师弟更是浑身冒黑气阴森森地看着他。 枕清风欲言又止。 “听说你得了稀世灵剑,我想瞧一瞧,二师弟也在,正好我都看看。” 大师兄的陇黄剑飞出来,热情地发出麦色剑芒,似在打招呼。 重楼与寒鳞跃出。 三剑如三只小狗般盘桓着,发着光,转圈圈。 枕清风盯着双剑,思绪忽然飘得很远:“君臣之剑,天地可鉴真心。” “大师兄你怎么知道!?”云宝宴很兴奋,把他跟墨铮玉前世的事叽叽咕咕讲了一通。 抚掌赞叹:“幸亏有那位云游道人,否则我跟铮玉师兄岂不是要有一个人没有剑用啦!” 枕清风看看他们两个,释然一笑。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大师兄一走,墨铮玉就说他蛇毒发作,扑在云宝宴身上腻歪个没完。 小孔雀回想刚才的对话,心里有些愧疚。 也不管娘亲是否会到访,红着脸乖乖咬住衣袍,仰头闷哼,催促他快些弄完。 果然,刚一结束雁夫人的脚步就在门外响起。 “宴儿?” “就、就来!” 正是魔族作乱的紧要关头,事情繁多,又在雁夫人眼皮子底下,当夜两个人只能分开睡。 梦中,有一段时间没见到的“道可道”出现了。 老者这次没有钓鱼,坐在堤坝上,开门见山地说:“墨铮玉是魔界之人,请小友提防。” 云宝宴嘶了声,坐在他身边。 “有阵子没见你,怎么一上来就说我不爱听的?” “我从小跟他一起长大,还能不知铮玉哥哥是什么人?再说,你不说他是天选之子,世界主角,万人之上吗?” “照你的说法,修真界要败在魔界手下了?” 老者神色隐含担忧:“若不加以控制,或许……” “不对。”云宝宴打断,“你这老头,是怎么瞧见铮玉哥哥手上的鳞片的?” 老者眼见劝不动,好脾气地摇头叹息:“活得久,什么都能见到。” “你带他走,暂避锋芒。或是打败他,让他彻底臣服于你,确保你们二人不会产生龃龉,唯有这两个方法可解。” “躲躲躲,又是躲!” 小孔雀拧起眉,一本正经地举着手臂。 强调道:“他那是被寒霜巨蟒咬的,蛇毒,懂不?” 兴许是情绪太过几分,云宝宴竟直接从梦中挣扎着醒来。 他揉了揉发闷的胸口。 心道奇怪,这几天为何总是不舒服,胃口明显降低,他怕不是病了? 说什么来什么,肠胃发闷发腻的感觉直冲天灵盖,一口酸水险些呕出来。 云宝宴脸色惨白地下了床,夺门而出。 哪料到胃部的不适传到了头上,太阳穴疼痛欲裂。 眼前忽地一片模糊。 不对…… 有毒! 昆仑山昼夜温差极大,水缸表面结了薄冰,哗哗几声,云宝宴两拳砸碎表面碎冰,直接将埋了进去。 冰冷刺骨的寒意激得他猛地发抖。 他意识清醒,可毒性并未得到分毫缓解,小脸湿漉漉的美人浑身发软,无力地滑坐倒地。 眼睫翕动。 落下两滴水珠。 最后一丝意识朦朦胧胧,云宝宴看见紫黑的魔雾间走出两个人影。 为首的男子身量极高,魁梧如兽,头上一对怪异的牛角。 他垂眸看着云宝宴,冷嗤。 “想抓你,可真不容易。” “明明拥有如此高深的修为,非要像个千娇百宠的公主似的,身边随时都要围那么多人,还是个男人吗?” 另一个身材矮小、相貌阴柔的男子表情古怪,显然被人挖苦过多次。 云宝宴神色略微激动了下,没等想起来便彻底晕了过去。 这人正是幽燕宗叛变的辛梅。 与燕浩然一同长大的小仆人。 他小心上前,细声细气。 “玄狞大人,我已放出蚀灵瘴,暂时封锁了云宝宴的剑脉,您看,可否让属下再晋升一级……” “滚!”玄狞大手一挥,瞬时将辛梅击出老远,咳出一口血。 “为魔界效力,是你的荣耀,还敢讨赏?” “魔界向来强者为尊,如今尊上还没复活,没人有资格让你晋升,你要么打赢我、取代我,要么滚!” 辛梅不敢咳出声,唯恐惊扰他人。 屈辱地翻身下跪,眼底充满恨意,在魔界这种弱肉强食的地方,还不如他在幽燕宗,至少能躲在燕浩然身后衣食无忧。 “是……” 墨铮玉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的识海陷入虚空,肉身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拉进地下,浑浑噩噩醒不过来。 那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不住呼唤他:“玉儿,小玉儿。” 墨铮玉听出来了。 是他爹。 “爹在地府好想你。” “玉儿已是天下第一,又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为何还不来复活为父?” “到时我们父子从魔界杀出去,屠戮鹤云门,一雪前耻,踏平三界!” 虚空只有一片分不清黑白的茫茫之色。 墨铮玉对踏平三界显然不感兴趣,听那声音戚戚哀哀说了一大通,只是想,娘亲为何不来托梦? 他想见娘。 或者赶紧醒来,去找阿宴。 “玉儿,玉儿……” 叫魂的声音再度响起。 挺大个男人,总叫乳名,未免恶心。 墨铮玉有些烦,打断:“爹。” “你是被我师父杀的,为何还没死透?” 识海中的魔音陷入沉默:“……” 勃然大怒:“你当真是云怀瑾那呆子教出来的?胆敢这样跟为父讲话,不孝之子!” “有娘生没爹养。”墨铮玉语气冷淡,“一向如此,请您见谅,孩儿对霸占三界实在没有兴致。” 他要三界干什么? 能吃还是能喝? 当务之急,是让那几个说他杀人的混账闭嘴,不要影响他和云宝宴在一起,等师父出关,抓紧提亲,把事情办成。 成为鹤云门的赘婿。 才是他墨铮玉此生最大的追求。 若再说的决绝一些,他对复活生父也并无兴趣。 他爹要是活了,除了让阿宴的爹娘生气,搅和他的婚事,也无甚作用了。 “……” 苍烬不敢相信。 这种凉薄、冷血、没有礼法廉耻之心的货色,会是他的儿子。同时,墨铮玉内心这份阴暗自私又与他如出一辙。 “那云宝宴呢?” 墨铮玉猛地愣住,语气急促:“你要做什么!” “你对夺走云宝宴也没兴致么?”苍烬魔音贯耳,“本尊的好孩儿,你是我苍烬的儿子,世道注定容不下你。” “云宝宴与云怀瑾骨子里如出一辙,都是心怀天下的大圣人。” “可怜的孩子,你以为你能瞒一辈子?你一个邪魔外道,也想求圣人的偏心?” “对了,你的好师父、好师娘,可是从一开始就知晓你是魔龙之子,他们会同意自己的千金宝贝跟一条畜牲在一块吗?将来再生一个不人不龙的怪物?哈哈哈!” 苍烬狰狞的大笑久久回荡。 一条…… ……畜牲 是啊,阿宴最怕蛇了。 外形似蛇,想必他也会害怕的。 ……如果有爪子呢? 率先亮出四只爪子,证明自己并不是蛇,会有获得阿宴谅解的可能吗? 不行,还是不行! 他的魔族形态会有两根,肚子薄薄的妻子会吃不消的。 墨铮玉的识海开始暴虐,空间不断扭曲,只觉喉间一股铁锈腥甜:“别说了……别说了!给我闭嘴!” 他霍然惊醒。 天际泛起了鱼肚白。 额心的魔纹滚滚发烫。 墨铮玉双目猩红,眼底迸出血丝,他一定要清除所有横亘在他和妻子之间的阻碍。 从谁开始好呢? 他握住剑,魂魄离体般晃到院中,黑眼珠神经质地转动,隔着重重殿宇,是暴发户老爷与刀修的院子。 “……” 想起来了,昆仑山与魔界的千魔裂谷接壤。 只要丢下去就好,不会有人发现。 冷风一吹,墨铮玉陡然惊醒。 他愣愣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回想刚才那个可怕并且漏洞百出的念头,不由一身冷汗。 墨铮玉向后踉跄两步。 陡然转了方向,他必须抱着云宝宴睡,才能抵抗住重重心魔。 否则一会儿冒出来一个念头,快要把他活生生折磨疯了! 怎料云宝宴的床铺空空如也,院中唯有一点魔气残留。 “阿宴!?” …… 云宝宴悠悠转醒,身体被捆在断成一半的石柱上,半阖的桃花眼尚未睁开,便能感受到周围浓郁的魔气。 “醒了?” 玄狞看他一眼。 云宝宴身体不适,脸色发白,眯眼瞪着他:“牛头人?” “……” “我是穷奇后代。” 玄狞是魔界大将,迄今为止的战力最强者,曾是墨铮玉父亲苍烬的手下。 他生平无甚爱好,两眼一睁想战斗。 打服了他,就是他的上级。 苍烬死去的这些年,陆陆续续给他传了信,命令他为其寻找复活之法。 现在,还需要一个躯壳。 云宝宴与墨铮玉,灵力充沛,哪个都行。 大将玄狞也有自己的算盘,他抓一个,让旧主夺舍复活,再留一个,跟他对打,磨练战力。 他来到人身前,蹲下,言简意赅地说:“云宝宴,魔界需要你献身。献舍之后,你这具肉身将会迎来修为巅峰,问鼎天下!” 云宝宴剑脉封锁,试了几次,重楼剑纹丝不动。 他算是明白白朔尘说的话了。 得到,未必会用。 主人与本命灵剑需要漫长的磨合期。 “献舍?”云宝宴冷笑了声,两缕墨发如烟,凌乱拂在玉颊上。 他想说,魔界是什么东西? 一个个獐头鼠目,奇形怪状。 需要他献就献!? 他可是看脸的! 他就是一头撞死,略的一声咬断舌头,也不可能跟这种丑陋无比的邪魔外道搅和在一起! “你们——” 痉挛的胃部忽地一酸,不等骂出口,云宝宴哇的一声吐了玄狞一身。 玄狞:“……” 辛梅:“……” 比指着鼻子怒骂更有杀伤力的反抗方式! “……”云宝宴眼冒金星,又尴尬又耻辱,作呕严重的虚弱身躯再一次晕了。 辛梅阴恻恻盯着云宝宴的重楼剑,艳羡不已。 提议道:“玄狞大人,何不趁此机会夺下灵剑?” “不需要。”玄狞环抱双臂,站岗似的杵在那,神色坚毅,“他不愿献舍,那就换人。” “那您为何还留着他!?”辛梅急了,“更该杀掉夺剑啊!” 玄狞甩手将他打开:“狗太监就是啰嗦!” “云宝宴已突破金丹,实力强悍,我要等他醒来,蚀灵瘴作用消退后,与我酣畅淋漓打一场!” 话音甫落,漆黑如墨的剑芒轰然袭来! 玄狞神色一凛,转瞬间已不在原地,那处砖石横飞,顷刻化作一片废墟! 烟尘四散,一道修长身影走出。 剑锋凛凛,在地面划出刺耳尖鸣,墨铮玉缓缓抬眸,整个人状若疯魔。 “把他,还给我。” “……”辛梅连滚带爬躲到一边。 “果然,更适合献舍的另有其人。” 玄狞隐约感受到前尊主的气息,无神的眼睛终于露出些兴趣,尖利双爪魔气腾升而起! 他固执地说明情况:“你,献舍。云宝宴,跟我打,我会等他醒来。” “或是现在把他弄醒。” 说着,玄狞伸手去抓。 “你敢!”墨铮玉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额心魔印彻底出现。 周遭的一切卷入墨潮般的黑暗。 所有加入战局妄图杀他的魔族士兵,眨眼间灰飞烟灭,偶有断肢飞出都算个体面死法了。 得知鹤云门少主被魔族带走。 大多数正派贪生怕死不愿来千魔裂谷,可若是不来,又撑不起名门正道的脸面。 于是赶在墨铮玉与雁夫人之后,姗姗来迟。 在裂谷入口,与低阶魔族士兵和魔物磨洋工,打得慢慢腾腾,还不如溪明月的木头人来得快。 直到远处的废弃魔殿爆发出冲天的赤红魔气,众人齐齐看去。 雁夫人暗骂不好! 再要阻止,已来不及,这几个门派首脑已纵身冲去。 云宝宴让鼎沸的魔气生生震醒,捂住隐约发胀发酸的小腹,只觉丹田处滚烫无比。 轰然一声。 墨铮玉甩开奄奄一息的玄狞,慌忙看过来。 四目相接的刹那,云宝宴看见了青年额上的龙角与魔印,看见他布满墨鳞的指爪,看见了他赤红湿润的双目。 “……阿宴。” 墨铮玉仿佛知道无力回天,怔怔地红着眼望他,做错事般不敢上前。 云宝宴惊愕又茫然地望着面前的墨铮玉。 对方已然非人。 可是,好奇怪。 他第一反应竟是许久之前,在子母庙里和墨铮玉斗嘴的一幕—— 墨铮玉说:“那‘他’被藏起来,找不到我的时候,该有多害怕?‘他’就不可怜吗?” 云宝宴当时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反驳。 “说的好像师兄有孩子似的!” 墨铮玉叹气:“有也是个笨蛋。” ==========作者有话说:========== 两个恋爱脑实锤! 小宝:老公是非人类但是他来找我了 馍蒸鱼:亲爹,滚。踏平三界,滚。只要老婆,其他免谈。 第54章 红尘滚滚 云宝宴脸色灰败, 一语不发。 他几次张嘴,喉咙就像生生捏住,剧烈的惊骇与茫然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最后, 云宝宴讷讷吐出几个字来。 “……你不是说,没骗我吗?” 人在做恶后, 总会不断回想起自幼学习的大道理, 反复责问自己,这样对吗? 正如此时, 墨铮玉忽地记起燕康乐临死前的那句话: 你们同样会视同仇寇。 恩断义绝。 望着一向快乐洒脱的云宝宴伤痛不已的神色,他瞬间呼吸不上来。 胸口开始激烈起伏,眸底血色忽明忽暗, 收起了龙角, 却收不回赤红魔印。 燕浩然看见站在玄狞身后的辛梅, 怒喝:“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给我滚过来!” 辛梅反倒后退一步, 恨得咬牙:“凭什么?” “我从小出身低贱, 被生母断根,又被老太监丢出宫, 就该受你燕少宗主的作践吗?你以为是对我好, 其实不过是施舍!” “财富、关注、爱慕……你从小得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溢出来不要的才会分给我!” “你当我是一条狗吗!?我是人, 活生生的人!我贪心如何?我背叛又如何!如果你不能给我全部,哪怕蚍蜉撼树, 我也宁愿与你为敌!” 燕浩然完全让辛梅这一番发言震住。 辛梅意识到失态, 收敛起狰狞的表情, 冷笑着看向墨铮玉。 “吃里扒外,跟你们不是一条心的, 可不止我一个,与我处境相似的更不止我一个……” “你们还是好好处理这位大赛第一的墨天骄吧!” “闭嘴,走。”玄狞披风一挥,几名魔界主战力化作几团红雾,眨眼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墨铮玉置若罔闻。 他没有动用寒鳞剑,而是亲自上前,利爪断开了束缚云宝宴的绳索,伸手要扶他,却被冷冷拍开,不由一愣。 “阿宴,我其实……” 其实早就想告诉你了。 墨铮玉很早就想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他的秘密尽数袒露给云宝宴,这是他在世上唯一在乎的人。 “其实什么?” 云宝宴双眼通红,踉跄站起身,直直凝视着面前这个魔气环绕、陌生无比的青年。 “其实你一早就什么都知道,只是瞒着我,把我当个傻子一样,看着我团团转,好玩吗?” “我以为你真中了玄霜巨蟒的毒,日日夜夜翻看医书,还傻乎乎配合你,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赖着你,帮你解毒。” “谁知到头来……” 云宝宴苦笑着摇头,哽了一下才泫然道:“到头来,不过是一个笨蛋让一个聪明人耍了的故事,是么?” 光是回想到他乖乖献身还几次担心到流眼泪的画面,云宝宴脸色就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地闭上眼。 “墨铮玉,论起侮辱人,没人比你更擅长。” 青年身形晃了下,染血的脸顿时煞白。 他几乎口不择言:“我没想过瞒你,我只是害怕你讨厌我……!我也从没想过侮辱你,阿宴,你明知我对你……” “可你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向我坦白!?” 四野阒然,隆隆脚步声传来。 有人用密令报信,那些本不知情的修士也纷纷赶来,天之骄子跌落神坛,堕落为魔,正是他们最爱看的戏码。 “诸位道友快看!” “墨……墨铮玉是魔族!?” “他不是宗门大比的魁首,鹤云门掌门的得意弟子吗?怎会是魔族!?” “阿弥陀佛,诸位看他眉心的纯血魔印,与二十年前为祸人间的苍烬一模一样,难道……” “你们有的人年岁尚小,或许不知道,鹤云门的怀瑾真人,当年与苍烬可是师兄弟,绝代双骄,情同手足,之后才反目成仇!谁知这是不是苍烬的孽子!” “呵,还用问么!?我当年可见过苍烬,墨铮玉与他眼神极其相似,我这一条腿就是那魔龙咬断的!” 正派人士们姗姗来迟,无数议论与攻诘纷至沓来。 如拍案的浪潮,转瞬便断了墨铮玉的罪,将他团团包围,拔剑相向。 青年眼神冷下来,浑身煞气腾腾,不住翻涌。 一群乌合之众,回头再料理他们。 “阿宴,我是骗了你。”墨铮玉飞快解释,“可我也是从去年才发现异状,此前我从未动用过魔气!” 猩红眼珠缓缓转动,仇恨地盯住雁夫人:“我倒是想问问师父师娘,这些年为何对此只字不提,瞒得我好苦!” 明明只差二老点个头的事,他就能和阿宴在一起了。 要瞒就该瞒一辈子,为何要在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将他从云端拽入阴曹地府,钉在耻辱柱上!? “……娘?师兄说的是真的” 看雁夫人反应,云宝宴一下子天旋地转。 想不到爹娘竟从一开始就知道! 他稍加一想,心底生出好几种可怕的念头。 难不成铮玉哥哥真是爹娘给他养的炉鼎? 还是爹爹杀了人家的父亲之后,带回来从小培养的炉鼎,难怪在那些事上花样百出,又总是自怨自艾说配不上他。 ……他与墨铮玉,这下真是血海深仇、再无余地了。 雁夫人仿佛通过青年戾气残暴的眼神,看见了多年前的另一个人,顿时眯眼不答。 转头对众人说:“此乃我鹤云门私事,回去再议,烦请各位掌门让路。” 天罡剑宗的宗主站出来:“不行!” “人魔两界二十年来相安无事,最近怪事频发,天下第一大派的鹤云门居然包藏罪魁祸首,被发现了还想走!?” 天罡剑宗拥趸众多,顿时一呼百应。 一大堆搅浑水的门派叫起来,拦着鹤云门不许走。 枕清风与溪明月在劝说时险些被推倒,情况复杂,不敢贸然动手。 铮然一声,剑光雪亮! 轻灵潇洒的重楼剑转瞬间绕场一圈,杀气凛凛,握入云宝宴手中。 他目光如电,冷斥:“你们说谁是罪魁祸首?有胆子的,在我云宝宴剑下再说一次!” “阿弥陀佛,云少主,你怎能护着魔界宵小?”感念寺住持说,“昨日已有百姓前来鸣冤,结合今日种种,墨施主确有嫌疑……” 云宝宴骂道:“老秃驴,你给我滚一边去!” “宴儿。”雁夫人训斥一声。 有人喊道:“大家还没看懂吗?鹤云门跟魔界就是一伙的,他们的少主还为杀人如麻的魔头说话,来啊,大家一起包围他们!拿到感念寺,在佛祖面前定罪去!” 墨铮玉冷笑一声。 人未动,剑先至。 墨色刀剑唰一声割下了那人头颅,血溅三尺! 众人一顿,满面惊谔。 “我算看懂了,只要我有魔族身份,无论做没做,哪怕是八百年前的恶事,都可以算在我头上。”他挽了个剑花,勾唇,“只要替我说话,就要被株连,是么?” “那不妨我今日就送各位驾鹤,咱们一股脑去城隍老爷那说道说道?” 在场这些宗主掌门,有不少曾夸过墨铮玉是稀世罕见的天才。 恨不得代替云怀瑾,把人收为弟子。 如今态度急转直下,一口一个魔头,若不是此人太强,他们一定身先士卒,割他一条胳膊或是腿,带回去耀武扬威。 “魔头杀人了!” “魔头当诛!” 上百把寒气森森的长剑对准他们,云宝宴转身去看,只觉前来参战的人越来越多,茫茫望不到头。 天罡剑宗放出了宗主级别的法器,雕弓挽起,轰然射穿了雁夫人的结界! 雁夫人受到反噬,噗一口鲜血喷出! “娘!?” “师娘!” 云墨一左一右扶住她,雁夫人虚弱撑起身子,咬牙道:“无论墨铮玉是人是魔,与你们相比,都是才活了二十年的小辈,你们以大欺小,是非不分……” 话未说完,天罡剑宗长老还要再挽长弓。 蓦地,天地隆隆震颤起来。 不等众人反应,一道刺目华光破开千魔裂谷,荡开无数佩剑,不少灵力低微的小辈竟被震得七窍流血! 云掌门淡淡收剑,负手而立。 “无耻之辈,只会欺辱小孩子。” 等众人从震惊中回神,才看清天罡剑宗的长老已被钉远处石壁上,法器碎裂,吐出一口血后再无声息。 大家发现云怀瑾赶到,面露惧色,刚还叫得激烈的几个门派顿时静了下来。 “爹!”云宝宴大喜,“你出关啦!?” 云掌门走来扶住夫人,又看了眼墨铮玉的魔印,了然于心,叹了一声。 对儿子说:“宴儿,这次你做的很好,可以独当一面了。” 不知怎的,总是期待被爹爹夸一次的云宝宴一下子笑不出来。 他眼眶酸涩,愣愣抱着剑:“……” 雁夫人嗔怪看了眼云怀瑾。 她知道,她丈夫是破关而出了。 这可是对身体损伤极大的事,搞不好都会走火入魔,影响数十年修为。 墨铮玉心里欢喜,但神色复杂地低下头,什么也没说。 有了主心骨,鹤云门弟子瞬时挺胸抬头,愤恨地瞪着那群拦着他们不让出谷的人。 云宝宴身先士卒,乃是这些人里最嚣张的一个:“你们这群见风使舵的货色,我爹来了,看他打不死你们!” 众人:“……” 就见花里胡哨的小孔雀身前站着俩人。 一个当代剑仙云掌门,一个锋芒毕露的魔龙墨铮玉。 “你!你!还有你!”云宝宴指来指去,喝道,“再叫一个,叫啊!?” 被点名的如丧家之犬。 笑呵呵说:“云掌门,刚才都是误会,你看你的爱徒,怎是魔族之人?” “这事可不能这么算了……” 云怀瑾拂袖上剑:“诸位随我回姑苏鹤云门,我自会告知一切。” …… “阴天啦?” “要下雨了,孩子他爹,快去把衣裳收了!” “不、不对!不是雨,是剑啊!” 姑苏天际,惠风和畅,十几个大小不一的门派浩浩汤汤御剑而来,遮天蔽日,场面不可谓不壮阔。 孩子们仰头张大嘴巴:“哇……” 古橘里,李守拙正挥舞着木棍子当剑,抬头时整个呆住,依稀瞧见了两道绚烂剑芒上站着熟悉的人影。 跟正在围篱笆的娘亲嚷道:“娘!天上好多大剑仙!我认识他们!” “我认识鹤云门的云少主和墨仙君,他们还说要亲自考我,下次收徒你一定要带我去呀!” “臭小子又吹牛,你认识人家,人家还不认识你呢!”妇人失笑,擦了擦额上热汗。 天上的异象引来百姓们不少猜测。 接下来一个月的饭后谈资都必然是这件事了。 掌门玉令早早传了信来,鹤云门弟子虽未表现出太多惊诧之色,但瞧见这阵势仍是吓了一大跳。 赶路回来的这段时间,云宝宴一句话也没同墨铮玉讲。 既不信任他,连这么大的事都要隐瞒,他无话可说。 墨铮玉一眼接一眼地偷瞄。 云宝宴感受到,只是轻轻冷哼一声,别开脸去。 雁夫人双袖拂动,玉手结印,迅速开启粉紫色的护山大阵。 清凌凌的风迎面而来,流淌过每个人的身体,没有魔气者会自动允许入山。 众人注意到墨铮玉也能泰然进入,看来掌门夫妻果真早知他身份,故意包庇他。 藏着魔界之人,还是恶龙后嗣。 纵然是交好的世家,也惊疑不定,不知作何评价。 云宝宴刚领略这帮老东西见风使舵、势利眼的丑态,不屑于和他们讲话,还是枕清风站出来主持局面。 “诸位,顺利通过禁制者,请前往凌霄议事殿。” 与玄狞一战,墨铮玉魔血激活,印堂之间浮动着一个妖冶诡谲的魔印。 魔气流淌,极为凶煞。 曾经修炼无情道、君子如竹、令人仰望不敢靠近的天骄,如今竟是这副样子。 沿路遇到的弟子与长老个个面露惊讶。 墨铮玉面无表情,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人的表情从呆愣到错愕再到愤怒。 仿佛他瞬间成了全民公敌,天地间不可饶恕之人。 莫名地,他竟有些畅快。 只不过在弯腰去抱妙妙时,这糯米糕似的花色小肥猫不给面子,像是在看狰狞野兽般浑身炸毛,喵的大叫一声,“呲溜”从他手心滑走。 墨铮玉垂了垂眼睫,敛去失落。 这时,一道单薄风流的人影挡在他身前,隔绝了众人打量的目光。 墨铮玉轻轻叫他:“阿宴。” 修长食指去勾缠美人白玉一般的小指,那人抽过手,默默走着。 “云掌门。”待到了议事殿,风尘仆仆的修士们饮了茶才开口,“真想不到,您作为正派魁首,会容忍一个魔头与我们大家共同坐下来饮茶议事,不觉可笑吗?” 云宝宴:“你倒是笑,没拦着你。” “宴儿不得造次。”云怀瑾淡淡阻止。 那人面子拉不下来,又说:“如此危急关头,至少该将这魔头捆了再说,否则也太不公平!” 墨铮玉意识到。 以他如今正邪难辨的身份,在鹤云门已站不住脚。 反倒是会给阿宴和师父招来非议,他多待一天,这样的状况就会持续一天。 活了小半生,好不容易得到的“家”,也即将离他远去了么? “你想捆我?”墨铮玉平静地奉上双拳,“尽管来。” “你、你这魔头!是想趁我不备杀了我吧!”这厮横眉立目吵嚷起来,倒知道不摊责任。 云宝宴不看墨铮玉,嘴上一句不饶人。 “打又打不过,捆又不敢捆。”他笑了声,“这样吧,你们谁敢动手就上前来,保证没人拦着。” 这画面就像没拴链子的烈性猛犬。 走在路上连眼神都不用对上,就可能随时被咬死。 更别说让人主动上前驯服他了。 言下之意,不就是谁活腻了,谁就上吗? 感念寺的和尚又慈祥地嬉皮笑脸起来,永远都是一副表情。 “云少主真是说笑了……” 阿宴在替他讲话,墨铮玉忽觉有点希望,神情柔和了些。 “掌门,两支魔箭自上空飞过,留下两样东西!”朱玑匆匆上前禀报,“信笺上写着,是给天罡剑宗的贺礼!” 剑宗宗主微怔了下:“贺礼?还是魔界给的?” 云掌门颔首,几名弟子将大瓷坛端了上来。 剑宗宗主冷哼一声,派头很大,确定没有危险,下巴一抬让自己的弟子去打开盖子,众人屏气凝神一齐看过来。 云怀瑾刚杀他一名长老。 云宝宴又如此不尊敬他们。 难不成,墨铮玉打算向剑宗投诚? 谁知盖子一打开,一股击穿天灵盖的恶臭扑鼻而来! 剑宗弟子和前排修士刚一看清,便不可遏制地捂住嘴,干呕几下,冲到殿外哇哇狂吐起来。 云宝宴看见的瞬间也险些吐出来。 “……人彘!?” 大坛子里滚出来两个切断四肢怪物,准确来说,是活生生撕断的,切口凹凸不平。他们被人用魔息吊着一口气,勉强扭出来。 正是屡次与墨铮玉产生矛盾的庚治业和甄健。 他们不住地朝宗主爬过去。 “师父……”声音嘶哑已不似人类,惶恐哀求,“师父救救我们……!” 没了胳膊,就用嘴巴叼住师父的衣角,又惊又怒的宗主险些呕出来,两脚踢开! 怒吼:“这究竟是谁干的!?” 剑宗弟子嫉恨地看向墨铮玉:“师父你想,还能是谁?当时庚师兄跟魔头开了句玩笑,魔头就撂下狠话,说来日必杀他!” 事已至此,不会更糟了。 墨铮玉双手环抱胳膊,冷静瞧了眼地上断气的两个人彘。 说:“这可不是我杀的,是你们宗主自己踢死的,连徒弟都杀,他算什么好师父?” 云掌门叫了声戒律。 戒律长老一点头,灌满灵力的捆仙索瞬时牢牢束缚住墨铮玉。 云宝宴见人跪在大殿中,惊叫:“爹,你明知铮玉师兄什么都没做!” “再叫也捆你。”云怀瑾皱眉。 墨铮玉察觉异常,脸色忽地一变。 殿中赤黑的魔气狂躁无比,他猛地用力,捆仙索登时四分五裂,青年头也不回地朝后山冲去! “魔头还敢跑!?” 宗主们大喝起来,呼朋唤友地齐齐跟过去。 守门弟子眼睁睁看着一条通体墨黑的巨龙飞掠而去,不由惊呼! 墨铮玉比那群人速度快得多,瞬息间就到了弟子居所。 熟悉的小院让人打砸得乱七八糟,满地狼藉,竹篱笆都拆得稀碎。 本就没什么陈设,砸成这样也算难为他们了。 墨铮玉丝毫没有自嘲的闲情,冲进祠堂就见母亲的牌位已摔在地上,一分为二! “……” 青年呼吸凝滞一刹,眼底的血丝快速爬上眼球。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寒冷如冰,毫无温度地问:“你们,在做什么?” 那群施暴者包括天罡剑宗的弟子,包括鹤云门看不惯墨铮玉的弟子。 他们得意洋洋,明明每个人都是出于嫉妒或羡慕或厌恶的私心,可嘴上偏要说是在替天行道。 闻声,几人回身看来,脸上顿时褪得毫无血色! 云宝宴刚赶到后山的弟子居所,没等落地,不远处传来轰然一声激烈的炸响! 那一霎那四面八方都是火光,他开了结界才堪堪抵挡住! 饶是挡开木渣碎片,仍是有数不清的烟尘飘进来,呛得他直咳嗽! 朱玑哭天抢地的哀嚎响起。 “起火了,起火了!我的书!” 掌门弟子与高阶弟子们的住所相隔不远,一损俱损,这一口气又炸又烧,不知把多少人的居室给轰上了天,连绵的火光烧红了鹤云门后山,黑烟滚滚。 一片惨烈中,云宝宴看见墨铮玉的身影缓缓走出。 青年不再像他认识的师兄了。 也不是耐着性子,温柔哄他的道侣。 身上雪白的鹤纹弟子袍开始与他不相称,唯有衣摆上溅满的刺目鲜血与他彼此呼应。 “……”云宝宴晃了晃,竟有些目眩。 墨铮玉单手持剑,怀抱碎裂的牌位,每走一步,剑尖都在滴血,身上的戾气都更增一分! 砸牌位的天罡弟子虽在火灵根的烈焰下面目全非,可还有活口,挣扎着爬出来求救。 天罡宗主狂叫袭来:“竖子敢尔!” 墨铮玉横剑一挡,轻飘飘将其打出数丈远,云宝宴大骇,惊觉墨铮玉魔血觉醒后实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割断那弟子的喉咙竟比割草还要轻松。 手起刀落间,在他屋中闹事的人已死光了。 溪明月淡声说:“里面有鹤云门弟子,他敌我不分了吗?” 云宝宴看见了分为两半的牌位,心尖震颤不止,桃花眼圆睁,顷刻间明白一切。 “他们死有余辜。” 他曾在这牌位前与墨铮玉一同叩拜过,算作见了墨家的长辈。 可那些人做了什么? 砸毁了墨铮玉对亡母唯一的念想! 不敢挥刀对强者,竟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灵位肆意发泄内心的扭曲! 天罡宗主口角流血,眼神阴鸷:“此子杀人如麻,已无神志,连鹤云门的自己人都杀,断不可留!” “铮玉。”云掌门沉下语气,“现在罢手,还来得及。” 可墨铮玉杀红了眼,满心的仇恨与怒火将他烧得面目全非,表情都快要扭曲。 闻言,他轻蔑冷笑了声。 “……来得及?” “敢问师父,弟子做错了什么?何事来得及?” 以满身煞气的墨铮玉为圆心,无人敢靠近,全部警惕地围在四周,这下当面抓住了他的痛脚,众人骂得唾沫横飞,恨不得诛之而后快! “是向这群无能鼠辈讨好求饶来得及?还是承认我是个罪无可恕的魔头来得及?” 万剑所指之处,唯有抱着灵位的墨铮玉一人。 “对,山下那肥头大耳的猪头公子,是我杀的,那些嘴碎的刀修也是我杀的,我承认,又如何?” “谁有本事,就来杀我!” 他冷冷凝视云怀瑾。 每一次起心动念都事关云宝宴,可这时,他一个字都不愿刮到小师弟。 “弟子所求,明明那么简单,你和师娘早就清楚,却揣着明白装糊涂,杀我父亲,定我婚事,藏我妻子……” 这些年心底的苦楚与哀痛,此刻全如黄连般翻涌而上。 苦得他眼角泛红,越说越扭曲,越说越激愤,最后近乎怒吼。 “——瞒得弟子好苦!”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墨铮玉有妻子!?是谁!” “想必也是个魔头!在哪里,站出来!”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云掌门永无更改的信条。 墨铮玉状若疯魔,执念深入灵魂,云掌门表情愈发冷下来,最后,亮出了足以劈山断海的灵剑! 一道身影猛地扑出来:“爹爹剑下留人!” 云宝宴扑到墨铮玉身前,双臂紧紧抱住他,也抱住了碎裂的灵位。 他浑身发抖,站在父亲与墨铮玉之间,像只没长大的幼鸟。 云宝宴太清楚亲爹的剑有多厉害,狠命地护住对方,仿佛他与墨铮玉天生就这样黏糊在一块,劈都劈不开。 墨铮玉眼眶赤红:“阿宴,你让开!” “我不让!” “我为何让开!?” 云宝宴并不是在人前示弱的性子。 眼下,湿红漂亮的眸子不受控地掉下泪来,簌簌滚落,汇聚在尖削的雪白下颚上,滴滴答答。 他缓缓跪倒在父亲面前。 “爹,铮玉哥哥不是什么魔头,他是孩儿心悦之人,求您成全。” 所有人都惊得呆住了。 “……!” 墨铮玉从指尖到头皮,浑身发麻,血红的眸子狂颤。 他不敢相信云宝宴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他不配阿宴做到这样的地步! 墨铮玉片刻没犹豫,跟着跪在他对面,一把扶住人胳膊:“阿宴,你这是何苦?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就够了!” “云、宝、宴。” 云掌门不可思议,他夫人说过的话竟全部应验,一时怒极反笑,强行破关的反噬袭来,嘴角慢慢渗出一口血来:“好啊,我云怀瑾的儿子,还是个情种!” “逆子、逆子!” 雁夫人上前拦住:“夫君,宴儿还小!” 知子莫若父。 云掌门很清楚,无论他成全与否,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小子了。 他只是在通知他。 正如他自小到大闯祸,一向先斩后奏。 若非他儿子是男儿身,恐怕下次见面,这逆子就要带个孩子回山了。 一身骄矜贵气的云小仙君推开墨铮玉,跪得笔挺,直直望着他爹。 “铮玉哥哥自小流浪,受尽苦楚,连母亲与他相伴的日子都寥寥无几……” “如今,”云宝宴指向天罡宗主,怒喝,“天罡剑宗和那群叛徒却闯进灵堂,践踏牌位,士可杀不可辱,你们玷污死者枉为修道之人,死一万次都不足为惜!” 他气势汹汹,居然将呕血的宗主和心怀鬼胎的人给震了一下。 云掌门眼前阵阵发白。 不是反噬多么强烈,而是让云宝宴气的。 他闭了闭眼:“是我的错。” 云宝宴愣住,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泪珠尚挂在眼睫上。 云掌门惨然道:“若不是当年我在你未出世时定下婚约,你便不会如此了。是爹害了你。” 众门派之人没料到能看到这样的惊天秘闻,一时谁都舍不得走。 云怀瑾悠悠一声长叹。 岁月沉淀的嗓音空灵飘渺。 “看罢当年事,诸位便知来龙去脉。” 烧焦的鹤云门弟子居所渐渐再生而出,变作了檐角高飞的楼阁,四周草长莺飞,显然不是姑苏风土。 此地不是鹤云门。 而是云怀瑾幻化出来的当年景象。 蓬莱仙境。 云宝宴呆呆摸了下门,这幻境居然逼真到如此地步! 云怀瑾的声音回荡在众人脑海:“事情要从我在海边捡到那名孩子说起。” 浪潮声阵阵而来。 一个枯瘦如柴、衣衫破烂的小男孩蹲在沙滩上,蜷缩成一团,讷讷捡海里的东西吃。 不远处的礁石后隐匿着另一个孩子。 与这流浪儿相比,这孩子衣裳整洁雪白,气度从容如仙,年纪虽小,眼神中却透露超乎年纪的成熟与沉静。 观察良久,年岁稍大的仙童走上前。 掏出乾坤囊中又红又大的苹果,递过去,温声道: “请你吃供果。” “跟我走吧,我带你见师父,师父是全天下至善之人,一定会收你为徒,让你吃饱穿暖。” 他牵起他的手:“以后,别在外边捡着吃了。怪可怜的。” 云宝宴看出来了。 一脸洁癖样的肯定是他爹。 还总说他到处施舍,顾头不顾腚,他老人家倒好,直接带回去让师父收为弟子,不是欠更大的人情? 墨铮玉也看出来了。 他跟他爹的乞丐身份难道是祖传? 他爹小时候为何这个德行。 境随心动。 云掌门想让大家看见什么,幻境就会变化成什么样子。 众人在场景中行动自如。 有人说:“那脏小孩一定是苍烬了,唉,云家人心善呀,不懂何为养虎为患,两代人了……” 脏小孩很快摇身一变,成为蓬莱壬水宫的小弟子。 他跟在云怀瑾身后,每天“师兄”“师兄”地叫着。 语调无甚起伏,听不出感情,宛如冰冷不通人性的怪物。 但当时的云怀瑾不那么认为,他自小在蓬莱宫长大,只有一次人间大旱才出宫布施,一口气见到太多人间疾苦,从此立志拯救万人。 他认为这孩子定是吃了太多苦。 于是更加耐心地教导他。 连师父传授仙术,也一点不保留地告诉了苍烬。 苍烬对术法的造诣极高,天生奇才,触类旁通,很快连长老都不如他。 云怀瑾性子耿直老实,苍烬凉薄锋利,经常刺他。 “师兄,你不如我厉害。” 云怀瑾但笑不语,一直在为救下他而由衷高兴。 殊不知苍烬并不是凡人。 而是魔。 他来到世间也并不凄惨,饿了就吃人,渴了就喝血,想睡谁家就把谁家杀光,躺在人家的尸体上高枕无忧,乐得自在。 若不是有好玩的法术,他真嫌云怀瑾多管闲事。 作为魔龙,苍烬天生没有感情,不懂爱恨离别之苦,最开始连筷子都不会用。 云怀瑾做什么,他就像影子似的,有样学样。 对方细嚼慢咽,他就细嚼慢咽。 对方看书,他就看书。 唯有在修行时不一样,云怀瑾练剑,他练剑,云怀瑾休息,他还要练剑,苍烬毕生只对变强感兴趣,发誓做世间最强者。 甚至想比他们的师尊还强。 蓬莱宫仙法高深,渐渐地养出了两名绝代风华、英姿飒爽的师兄弟。 他们刚出山那年,就赢下了宗门大比的并列魁首。 斩获灵剑,惩恶扬善,如影随形,风光无两。 是人人敬佩艳羡的挚友。 直到人间游历回来,天生无情的苍烬渐落下风。 他不懂,为什么师兄在术法上不如他,却能收获师父的青眼,百姓的爱戴? 明明他才是最强的。 苍烬开始有意无意地询问云怀瑾:“师兄,今天师尊给你开小灶啦?你也教教我呗。” “小灶?师父什么都没教我。” “不可能,你肯定骗我吧?不然为何最近都比我厉害!” 少年云怀瑾笑了,勾住他脖子:“修行多无聊,不说这些,师兄请你去岛外喝酒去!” “……”苍烬笑容僵了一瞬,颊边肌肉紧了紧,很快恢复如常,“无趣,每次都是你看我喝,修无情道就这么严苛?” 云怀瑾的钱两不是用来施舍穷苦人,就是给师弟买酒。 他自己无欲无求,笑道:“是啊,看你们开心,我就开心。” 不知为何,这一瞬间让苍烬心中的迷茫与痛苦更深了一层。 云怀瑾走后,他咬牙啐了声:“伪君子,装腔作势的小人!” 谁知就在下一次出海,云怀瑾破了戒。 他被结界宗师家的女儿灌醉,一塌糊涂失了身,醒来后羞愤交加,问苍烬为何不阻止。 苍烬托着一边脸,还在嫉恨师尊是否瞒着自己开小灶的事,闻言神色迷茫。 “我哪知道你真乐意假乐意?” 他不理解复杂的感情。 因此当云怀瑾一次次破戒,御剑千里追寻雁夫人时,只是看着,心说这究竟为了什么。 他以为师兄的修为会被这些事耽误,一蹶不振。 谁知云怀瑾悟性那么好,实力还在不断攀升。 苍烬试探一次又一次,无论是师兄还是师尊,都表示没有私下传授其他。 他目眦欲裂,打翻了所有碗碟,在房间如同困兽般走来走去。 “不可能、这不可能……” “云怀瑾那么笨,绝不可能超过我……!我究竟差在哪里?” 忽地,他顿了下,目眦欲裂:“难道,是女人?” 有次,师兄弟云游到苗寨,苍烬为了模仿云怀瑾,于是抓了个最漂亮的女人,并且割了对方舌头,下了诅咒,以防她出去乱说乱写。 苍烬弯腰,摸摸她的头,翘起嘴角,绽出属于人类的笑容。 “以后,你就是我妻子,懂了吗?” 女人痛不欲生,除了点头之外,不敢有其他半点动作。 云怀瑾当时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当性格古怪的师弟终于有了良配,推了修习,专门来为他庆贺。 席间,苍烬歪头看着师兄和嫂子甜蜜的小动作,眼底只有乏味与不解。 这些都没有修行有趣。 无知的凡人,居然如此执着找一个人过日子。 师兄的目光看过来,苍烬拙劣地照搬动作,夹了一筷子辣椒佐料放进妻子的碗里。 “娘子,吃菜。” 哑女嘴里还在流血,一声不敢吭,忍痛吃下。 她肚子已然月份大了。 苍烬恨云怀瑾拥有这么多复杂的情绪,恨他修为了得却不以为意,恨他的天赋,恨他的一切。 云怀瑾却对他笑。 “今晚不回蓬莱宫了,宫中无聊,人间多有趣,咱们去看舞狮。” “对了,过不了多久弟妹就要生了,咱们不如亲上加亲,结成亲家,给孩子们定个娃娃亲,如何?” 女人怯怯看向苍烬。 她心底是很愿意的,毕竟残暴如魔头的男子对她不好,对孩子也一定不好。 如果能与云家结亲,将来怎么也有个庇护之处。 苍烬不懂何为娃娃亲,问了一通,佯作很感兴趣的模样,恍然:“好啊!” “还是师兄考虑周到,这孩子将来有福了!哈哈!” 回去后,苍烬似笑非笑地对妻子说:“娃娃亲,你听过么?” “不过就是提前把两个人捆在一起,等待配。种,凡人可真奇怪,为简单的事找那么多借口,你追我我追你,没完没了!” “你瞧,我现在不也妻儿俱全?”苍烬畅快地仰面大笑起来,“喜欢,就去抢啊!” 没多久,墨铮玉出生了。 可苍烬没有半分爱子之情,只觉婴儿啼哭吵闹,踢到一边,女子慌乱地抱起孩子安抚,呜呜啊啊的发出破碎的音节。 为了表明定亲决心。 苍烬顺手就给小婴儿打上了守宫砂。 云怀瑾看在还埋怨了一顿,说把压力给一个一无所知的婴孩做甚? 看到这一切真相的墨铮玉双拳紧攥,浑身战栗。 难怪母亲是哑女…… 竟是被人拔了舌头! 其他修士皆是感慨:“这苍烬当真畜牲不如!” “儿子随父亲,谁知墨铮玉是不是如此?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眼前的酒楼景象渐渐散去,华光凝聚,化作蓬莱宫大门处。 此时墨铮玉已两岁了,雁夫人的肚子也渐大起来。 云怀瑾已确定要继任蓬莱,成为下一代宫主。 他兴致勃勃,拎着酒壶,历练回山,却见到了人间地狱。 猩红发臭的鲜血顺着白玉长阶汩汩而下,纯洁无垢的蓬莱宫充斥着残肢断臂与人头。 一张张熟悉的脸死不瞑目。 而苍烬,坐在宫主之位上。 手中把玩着将他们养大的师父的头颅,龙尾摆动,魔气缠身。 他转身站定,话家常般说:“啊,师兄,你回来了。” “别惊讶,师尊总偏心你,我就把他脑袋扣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嘶,不过是些白花花的脑浆,无甚特别的……” “……要是有功法就好啦。我想学的。” 骨骼捏碎的声音响起。 “……” 啪! 酒壶硬生生被云怀瑾捏碎。 他声嘶力竭,目眦欲裂,筋脉暴凸,唰的拔剑而出:“苍烬——!!” 生不如死的怒吼响彻蓬莱宫。 师兄弟决裂,从这日起,苍烬开始屠戮人间,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各大世家围剿无果,修为最高的云怀瑾也快要打不过身负蓬莱仙术的魔龙之身。 决战那日。 雁夫人临盆,云怀瑾为阻止苍烬灭世,奔赴姑苏。 这一战,云怀瑾胜了。 满天瓢泼大雨,将苍烬血污遍布的脸渐渐冲干净,云怀瑾看见,只想吐。 他们都力竭无法再战,气若游丝的苍烬望着天,七窍流血,即将殒命。 他喉管断了,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口。 “不、不甘啊……” “师、师兄,我不甘啊……为、为什么?你究竟……” 你究竟,比我多些什么? 云怀瑾并未回答他。 蓦地,云开雾散,漫天七彩宝光,仙鹤高飞齐鸣,带来阵阵祥瑞之意。 另一头。 云宝宴呱呱坠地。 喜婆欢天喜地说:“恭喜夫人,贺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如此美好的场景出现,苍烬知晓自己大势已去,倒在血泊中,突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道: “云怀瑾,我恨你!” “我、我死不足惜,吾儿定会……定会杀光你满门,杀掉你儿女,成为、最强……!” 他呕出大口大口的血,脸色快速苍白:“为我——雪恨!” “你的诅咒不会有半分作用。”一身狼狈的云怀瑾负手而立,拿出一样东西,施法布阵,“此乃上古神器,女娲红线。” “孩子们已被绑定。” “今生今世,定会子孙绵绵,恩爱如初,永不分离。” 云怀瑾看向他,冷漠地道:“我听我妻子的话,你儿子也会承袭这一点,永远乖乖听吾儿的话,妻命不可违。” “师弟,你输给我了。” 苍烬双目爆裂,一口血卡在喉咙,痛苦挣扎起来。 那夜之后,师门被屠、失去至亲的云怀瑾一夜白发。 他回到雁夫人身边,才发现生了个儿子,默默闭眼,任凭妻子打骂也不还口。 云怀瑾抱起粉嘟嘟的婴孩,一遍遍重复:“宴儿啊……爹爹错了。” 墨铮玉母子被苍烬下了恶咒,夫妻二人找了整整六年,才寻得孩子的踪迹。 从此带回山门,视如己出。 只是女娲红线,无法斩断了。 幻境还停留在云宝宴刚出生的卧房场景中,人物定住,故事到此为止。 现世云掌门的身子浮现出来,变作实质。 “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若说有罪,云某人脱不了干系。” 众人围过来,唏嘘不已,宽慰云掌门:“此事事关复杂……” 云宝宴悄悄去看墨铮玉,心道:“人呢?” 躲在门外,他看看那人偷偷抱起了襁褓中的婴孩,也就是小时候的他自己。 墨铮玉还看看周围,确认无人,才一下下亲在小婴儿的脸蛋上。 认真叮嘱: “小宴儿,乖宝宝,我是你未来夫君,可要记好了。” 云宝宴:“……”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们,久等啦!! 明天依旧万字更新,争取把重要剧情点都写过去! 第55章 妻剑斩夫 ……有病! 云宝宴面上一热, 抱臂悄悄退远了些。 天都塌了,死墨铮玉亲什么亲! 记忆幻境由云掌门的法力所创,外来之人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控。 正与众人讲话的云怀瑾微微一顿。 灵台将墨铮玉的抓紧时间钻空子亲他儿子的画面看了个清清楚楚。 云掌门费解, 微微蹙眉:“……” 仿佛这场幻境没有杀父之仇,没有师徒决裂, 没有棒打鸳鸯。 单纯弥补了墨铮玉没有亲到刚出生的云宝宴的遗憾。 这孩子, 这般喜欢宴儿吗? 事态荒谬到一定程度时,反倒更容易让人接受, 云怀瑾竟在满腔狐疑中感到了一丝合理与释然。 他询问般看了眼雁夫人。 妻子轻轻颔首,像是在说墨铮玉此症状由来已久了。 云怀瑾愁眉不展,叹息一声。 想不到女娲红线的威力如此强劲。 连两名男子也能缔结契约, 产生爱意, 难以分离。 他这些年屡次尝试破解无果, 每当打算催动灵力切断红线, 总有另一股力量从中作梗。 出于爱, 总比出于恨好得多。 至少两个孩子性命无虞。 ……也罢。 剑仙广袖一挥。 二十年前的蓬莱宫与姑苏城一阵清风似的, 追随片片桃花,逐渐消失。 云宝宴视线看向化作烟雾的楼宇。 红尘滚滚而去, 当年的惊心动魄、快意恨仇, 如今无影无踪,只剩一地惨痛。 能收养师弟的遗孤, 必然情深义重,可事实截然相反。 云宝宴未料父亲与墨铮玉的生父是这样的关系。 一时怅然若失。 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横亘在他与墨铮玉之间, 心口阵阵发堵。 云怀瑾再一次开口。 “……事情大抵如此。” “父辈孽债, 不该后代偿还, 烦请诸位高抬贵手,将重心放在苍烬身上, 共御外敌。” “他尚有一缕残魂留存于世,统帅魔军,屡次进犯人界,唇亡齿寒的道理,不必我多说大家自会明白……” 这时,一名宗主上前高声说:“怀瑾真人,知你护徒心切,可有句老话叫父债子偿。” “即便我们相信你教导出来的弟子侠肝义胆,一身正气,也是信另外三位。” 他看向云宝宴与枕溪三人。 “墨铮玉身负魔族血脉,又是苍烬那孽畜亲生的儿子,冷血寡恩自不必多说。”宗主说。 “换句话说,您当年亲自牵起红线为他做媒。” “如今,你会放心将云小仙君交到这样残暴的儿婿手上吗?” 一直无甚反应的墨铮玉忽然抬头,眼神淡淡扫来。 “师父为我用心良苦,轮得到你一个外人说三道四?” “你……!” 墨铮玉缓缓踱步,腰间寒鳞长剑发出细微嗡鸣:“先前,我不知家父生前作恶多端,才对师父出言不逊,如今既已说开,师父师娘又对我视如己出,我还有什么异议?” “倒是你们,在这搬弄是非,是何居心?” 他视线风轻云淡掠过在场众人。 苍烬当年屠遍师门,背信弃义,为祸人间,墨铮玉是他亲生子,这眼神与他如出一辙。 众人只觉遍体生寒,不敢与他对视。 有人在心底暗骂:“这魔头顷刻间就放下杀父之仇,简直是个罔顾人伦的疯子!” 墨铮玉冷笑了声。 云宝宴若有所感抬起头,想要阻止,便见青年摘下腰间的鹤云玉令,跪地交还给掌门。 “弟子愿退出鹤云门。” “墨铮玉,你疯了!”云宝宴失声,“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连枕清风也劝道:“二师弟,你再想想,鹤云门可是你自小长大的家啊,何况小师弟也在这,你要去哪里?” 墨铮玉仍高举双手,俊脸沉静。 “我已是戴罪之身,多说无益。” 他很清楚,再留下去,心魔不受控胡乱杀人,非但会累及云宝宴,更会将整个鹤云门都拖下水。 魔界状况未知。 出现任何风吹草动,这群自诩名门高士的家伙都会来鹤云门兴师问罪。 何况。 有女娲大神的红线作保。 他与阿宴不会分离的。 他信他自己,也信云宝宴。 云怀瑾知他去意已决,剑光一凛。 “若能接下为师三招,去留随意。” 云宝宴急火攻心,几乎要吐血:“爹,你怎么能让他走!明知这群老东西对他虎视眈眈,他现在出去还有好果子吃吗!” 感念寺住持再一次絮叨起来。 “阿弥陀佛,云小仙君怎的如此轻狂……” “闭嘴,老秃驴!说他们没说你吗?” 住持:“……” 若云怀瑾不懂墨铮玉的心思,墨铮玉必然满腔幽怨痛恨。 可偏偏晚辈的婚事是他一手促成,云怀瑾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青年心思剔透,吃定了这一点。 因此这三招考验,墨铮玉使出了全部修为,前所未有的认真。 以准儿婿的身份拔剑对战,半分不退。 云宝宴无法加入战局,急得对雁夫人说:“娘,别让我爹打他,铮玉哥哥已经够可怜了……” 雁夫人摇头不语。 仙术与魔息轰然相撞,山峦尽数崩裂,整片天地都为之剧烈震颤。 渐渐地,云宝宴焦急的声音安静下来。 不止他,所有围观的修士都面露惊骇,低声议论。 “这还不是魔龙的全部实力,就已如此厉害?” “世间还有谁能驯服这等恶龙……” 师徒一战,举世皆惊。 据说,那日墨铮玉交还通行玉令、脱下弟子外袍,只带了本命魂玉,一步步走下鹤云门天阶,头也不回。 与师门彻底恩断义绝。 云宝宴热血上头,为此跟爹娘闹了好大一通。 后来才回过味来。 他知道,墨铮玉只是不想拖累他。 可他从小到大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墨铮玉便是麻烦他一次又能如何? 从前都是墨铮玉挡在他前面,为何不能换他保护他一次? 他走得决绝,云宝宴无处与他联系。 唯有魂玉殿中,飘动着代表自己生命的玉石,其上一根若隐若现的红线上下翻飞,如女子腕间的一线艳丽装饰,或一道浅浅血痕。 昭示着他们命定的缘分剪不断理还乱。 “师弟你也别太忧心,事缓则圆,墨师弟这么做,自有他的考量。” 枕清风一个劲安慰:“他身份尴尬,不在鹤云门才是最好的选择。” “其中的利害关系,你一定比我们更清楚。” 云宝宴面上浑不在意:“哦,这没什么。” “以他的实力,必定是魔界冉冉升起的新君,吃喝不愁,打几个山头就能像嵬山君那样,积蓄几辈子的金银财宝啦,我担心这些做甚?他要是想我们,早就回来看了。” “不回来说明他在外过得不错。” “……”溪明月接过云宝宴递来的机关人,“他最多只想你。” 为了让人开心,她准备一堆颜料,问小师弟能否帮她给机关人绘制表情。 盯着上面的哭脸,她沉默了下。 转身一看,满屋子都是泪汪汪的哭哭表情。 “……” “小师弟,还是我自己画吧。” 云宝宴忽地面色一变,从榻上跳下去,冲到外面干呕不止。 溪明月抱着机关人的脑袋,对枕清风说:“他自己都看吐了。” “唉,他心情不好罢了。”大师兄心事重重,“你就让着他吧。” 溪明月嘴角抽了下:“报废一屋子机关人,还不让着他?” “幸亏是断袖。” “要是女子,这症状保准是怀孕了。” 纯朴农民枕清风:“……” “师妹,别说这种可怕的话。” 魔龙苍烬当年神魂俱灭,可狡兔三窟,云怀瑾百密一疏,让他逃了一缕魂魄。 残魂最初隐藏在墨铮玉身体里,以心魔的形式蛊惑儿子杀人放火。 可那日一战,云怀瑾三招就将残魂打了出来。 这些时日,正邪两派都没闲着,一方残魂东躲西藏,屠戮世间,另一方穷追猛打,灾后重建。 云宝宴很快忙得脚不沾地。 他暂时顾不上墨铮玉在哪,只是每个平平无奇的瞬间,都会猝不及防想到他。 ……他流落在外的可怜道侣。 没几天,天罡剑宗遭遇一次魔界袭击,士气大减。 一帮人捉不到罪魁祸首,于是闹上鹤云门。 “肯定是那魔头墨铮玉干的!” “你们把他藏哪了?交出来!” “他是你们鹤云门的倒插门儿婿,他作恶就是你们作恶,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鹤云门禁制一开。 不听,不管,不知道。 天罡剑宗勃然大怒,说那日决裂,不过是他们演的一场戏。 实在吵得厉害了,就派出枕清风。 大师兄劝人时那叫一个真情实感,巴不得自己都跟着哭,但说了半天,没一句有用的,搅混水有一手。 云掌门最初发现他这一缺点,试图扳正。 失败后,决定朝另一个方向培养。 原地转为优点。 将来必然是鹤云门最好用的平账圣手。 云宝宴躺在树上,托腮看他们骂得脸红脖子粗,嗤了声:“一群蠢货。” 过去,他对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相当感兴趣。 摆平的事越多,越觉得自己八面玲珑,年少早慧,是能让爹娘放心把鹤云门交给他的掌门人选。 如今却不这么以为了。 事有轻重缓急,那些嗡嗡叫的苍蝇不该扰乱他。 很快,云宝宴发现了墨铮玉在暗中的踪迹。 只是这踪迹不是物件,而是一个个死得面目全非的魔。 云宝宴要去哪里除患,哪里的魔就离奇死亡。 他盯着堆成小山的魔尸,哑然失笑。 “……” 墨铮玉,你也很笨。 弟子们悄悄望着云宝宴的背影,低声议论:“一会儿笑,一会儿自言自语,真瘆人,宴师弟不会疯了吧?墨师兄也真是,丢下媳妇就这么跑了……” 饶是墨铮玉暗中相助,人魔矛盾依旧愈演愈烈。 事到如今,连隔壁二婶子头疼都要怀疑是不是被魔龙墨铮玉给克的。 曾经站得越高,眼下跌得越狠。 宗门魁首变魔头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修真界闻之色变。 苍烬预料到这次真是他大限将至,于是更疯狂地指挥魔族进军。 竟硬生生在姑苏天上撕裂了连通人魔两界的口子! 日月倒悬,天地黯淡。 山川河流化作滚滚岩浆。 事发突然,鹤云门掌门夫妻合力弥补裂缝,消灭苍烬最后一缕魂魄。 姑苏险些化作人间炼狱。 重伤之下,夫妻二人被迫闭关。 掌门玉玺暂时交到了云宝宴手中,长老们助他处理各项事务。 一向待人严苛的戒律长老都夸奖他进步飞快。 云宝宴却高兴不起来。 薄薄的肩突然扛下这样的担子,只觉满心迷茫,恍若梦中,像只羽翼未丰被迫长大的幼鸟。 孤零零地眺望天际,张大嘴巴,叽喳叫着,等父母捕食归来。 蓦然回首,才发现这条路只剩自己一人。 若说这么多事里,云宝宴最放心不下什么。 便是墨铮玉了。 早知这样牵肠挂肚,那天他就不该放他走,宁愿他跟爹爹对打了。 没什么比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更安全。 下次见他,定要把人带回鹤云门锁起来。 这日,太和丹宗前来姑苏送药。 双方于茶楼汇合。 唐之恒玩笑道:“许久不见了,云掌门!” “还不是掌门呢,忙得脚打后脑勺就别挖苦我了,哪有你闲云野鹤的生活自在?” 云宝宴略带病容,清瘦不少,愈发显出一中艳丽的美。 他正欲开口,唇线突然绷住,表情略带隐忍。 漂亮的淡粉唇瓣紧抿成一条直线。 唐之恒乃是妇科圣手,看过不少怀孕妇人的脉象。 光看一个人的脸,便知此人有没有。 此刻,他盯着云宝宴的脸看了半晌,欲言又止,委婉道:“你最近身子不爽快吧?” “老毛病。”云宝宴查看丹药账目,浑不在意地说,“我年轻力壮,没两天就好了。” 唐之恒啧啧道:“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让我帮你诊个脉试试!” 说着,伸手去捉云宝宴手腕。 白瓷小茶杯横着掷出,唐之恒手腕顿时吃痛,云宝宴再稳稳接住,垂下眼帘,优雅浅啜一口。 “不必,我的身体,我比谁都清楚。” 唐之恒顿了顿,举扇投降:“好吧,我打不过你。” “哥,你又在这发疯!” 唐梨娇滴滴的叱骂从外传来,她拎着奶皮酥糕点进来,扔到桌上就去打他:“阿宴焦头烂额,你还在这添乱,是不是又在卖你的破假死药!?” “我现在就掐死你,让你亲自试试!” 唐家兄妹扭打成一团。 云宝宴静静看着,倒想起他与墨铮玉胡闹的时光,唇角微不可察扬起弧度。 突然,他轻声问:“……什么药?” 唐之恒招架不住妹妹的暴行,憋得面红耳赤,怒道:“那叫贵妃还魂丹,什么假死药,一点都不文雅!” 两百米开外的钟楼檐角上,矗立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墨铮玉静静凝视着茶楼的一举一动。 连只苍蝇都逃不过这双赤红魔气翻涌的眼睛。 ……唐之恒这贱人。 真是可恨! “一个狗胆包天、形似弱鸡的货色,居然想碰阿宴的手。若不是那野丫头及时赶到,岂不让他得偿所愿?” 果然,他不在阿宴身边,形形色色的男女就上赶着巴结,恨不得立刻取代他! 难道并非天下每个人都知晓,他墨铮玉是鹤云门儿婿? 刨根问底论起来…… 都怪苍烬。 千夫所指时,墨铮玉面不改色。 可有家不能回,有妻子不能认,他才当真明白何为父债子偿。 墨铮玉手中还捏着一只骨獠魔的脖子。 他气息不稳,闭上眼。 魔血觉醒与心中执念相生相克,让他这段时间杀魔如麻,如索命罗刹般浑身血气。 墨铮玉停不下来。 他想将拦路人全部屠戮殆尽。 杀到他们再不敢阻止自己。 大手忽地青筋暴起,咔哒几声,骨獠魔连求饶都没来得及,立刻烟消云散。 他转身瞬间,化作一团赤黑魔气飞入云端。 云层间,墨色龙尾翻涌而过。 云宝宴如有感知般出门望天,唐之恒跟出来:“在看什么?” “没什么。”云宝宴垂下眼,惯性摸摸肚子。 余光瞥见唐之恒,桃花眼突然泛起一点亮色。 …… 昆仑山。 墨铮玉入了村便自暴自弃般缓缓踱步前行,神色淡漠,丝毫不掩饰浑身戾气。 这些天,他南征北战杀了不少魔族与正道。 见到墨铮玉的神魔鬼怪,无不俯首称臣,连上次嚣张至极的玄狞都沦为手下败将。 他还是那句话。 有本事的,就来杀他,他不介意送他们一程。 没本事的,无论背后如何诅咒痛骂,都不耽误他抬手就能取他们满门狗命。 村里眼神不好的老妪见了他,嘶哑地打招呼,说的是墨铮玉听不懂的语言。 她撂下手中绣到一半的壁毯,在墨铮玉肩膀处比划两下。 这回,他听懂了。 苦涩说:“有人不想我和我妻子在一起。” 老妪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推开栅栏,墨铮玉迈进他与云宝宴同住过的那所牧民小院。 院落纤尘不染,木柴摞得整整齐齐。 墙缝中开出叫不出名字的小野花,远处却是皑皑雪山。 被子上残存着云宝宴身上的柔和香气。 “阿宴。”墨铮玉埋首其中,龙角将被褥拱得褶皱遍布,他近乎哀求地呢喃着,“究竟何时能与你再相见……” 前段时间,他想跟云宝宴躲在这一辈子。 什么天下苍生,什么父辈前尘。 都不是他们该考虑的事情。 如今,他想回到云宝宴身边,与他一起除魔卫道,却没有一个合理的身份了。 墨铮玉数次路过女娲庙。 他不信这些,也不屑于这些,却次次双手合十,进庙参拜。 女娲大神…… 既有你的红线为媒,又何苦为难我们? 天上地下,他只要一个阿宴。 浑噩间,体内躁动的魔血无处发泄,逼出了十二分的凶性。 墨铮玉血红的双目猝然睁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强夺。 既然阿宴乖乖在鹤云门处理事务,不会乱跑,那他回去将人绑走不就好了? 反正魔界天材地宝无数,任他畅游。 他们一起住到魔界不就好了? 若阿宴舍不得鹤云门,他就大发慈悲将师父师娘妙妙一并带去,偶尔允许枕清风与溪明月两个娘家人来看看。 刚一起心动念,院外结界就传来波动。 墨铮玉眼神一凛。 “连我也要拦吗?” 一道带笑的声音响起,他整个人浑身一紧,近乎狼狈翻身下榻。 “阿宴?!” 墨铮玉的结界对云宝宴无效,身形清瘦的人信步进来,衣袂翩跹风流。 怒亦三分情的桃花眼此时带着点笑。 只是那笑,忧虑重重,不达眼底,眼尾一点小痣诱惑着墨铮玉的视线随他而去。 云宝宴进了屋,语气尽量平稳:“就知道你在这里。” 两人上次算是不欢而散。 相隔时间虽不长,可短期内发生太多事,让墨铮玉身败名裂,让云宝宴被迫成长。 相顾无言,气氛略有些僵持。 墨铮玉注意到云宝宴的视线偏上,是在看他的龙角。 他想低头过去给人摸摸,又觉这副模样丑陋无比,无颜面见。 只好背过身去,低声:“……师父师娘的事,我都听说了。” “那夜我在对抗苍烬留下的心魔,未能赶去。” “我不想说这个。”云宝宴直截了当,“墨铮玉,随我回姑苏,你依然是鹤云门的人。” 青年克制魔气收起龙角,将周身上下的鳞片尽数控制好,才敢回身。 “……姑苏?” 纯黑的眸子里夹杂着妖冶暗红。 他哂笑一声:“阿宴,我早回不去了。” “各个城池的尸山血海虽不是我造成的,可罪责全算在我头上,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只要我在鹤云门当一天名门正派,那些人就不会放过我。” “除非。”他顿了一顿,“我像只过街老鼠一样躲藏在门中一辈子,这样的夫君,你能接受么?” 云宝宴毫不犹豫:“我可以!” “我不行。”墨铮玉也毫不犹豫打断他,“阿宴,我不行。” “我不能做个躲在你身后的废人,更无法看那群人面兽心的东西对你指手画脚……” 他越说,云宝宴的表情越挣扎和痛苦。 他们都预料到了包藏魔龙的处境。 可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 墨铮玉靠过来,忽地一把握紧他手腕,往常冰冷淡漠的眼眸闪动着异样的期冀: “阿宴,跟我回魔界。” “那里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我全都给你,你想如何挥霍,每天撒金子玩都行。还有一堆奇形怪状的魔兽,想怎么杀都依你,好么?” “我只要你和我走。” 云宝宴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气得发笑,雪白的脸因为过度压抑的愤怒而微微涨红。 “……然后呢?” 墨铮玉:“姑苏的烂摊子扔给枕清风不就好了?反正他一直都那么殷勤,那些百姓是救不完的!鹤云门难道只剩你一个人——” 话音未落,云宝宴一巴掌已扇在他脸上! 他猛烈咳嗽起来,几次想要呕吐。 “墨铮玉……”纤瘦的肩膀蝶翼般细微颤抖着,眼尾一片湿红,他惨然道,“墨铮玉,你疯魔了。你可知现在外面有多少仇敌。” 墨铮玉尚且维持着偏过脸的姿势。 一个清晰的红印落在他英俊清瘦的脸上,他怔怔的,内心魔气翻腾汹涌。 同时,感受到一种久违的快意。 青年如卡壳一般,一点点摸上红肿的左脸。 眼底陡然迸射出诡异的满足,嘴角都快翘起来。 好久、好久…… 没被阿宴打过了。 云宝宴早让他气哭。 泪珠子断线般噼里啪啦掉下来,他哽咽着问:“还记得古橘里那个孩子吗?” “那个叫李守拙的小孩,想拜你为师,还说下次招收新弟子时一定会去。” “他死了……” “为了给鹤云门报信,活生生被魔物撕碎,扔进了岩浆里……他死了!” “……” 那是谁? 墨铮玉眼珠缓慢地转动,神色冷静的惊人。 “想起来了。” 除了这四个字,墨铮玉没有任何评价。 他看云宝宴在自己面前泣不成声,下意识去接他的泪。 可是太汹涌,接都接不完。 于是捧起他的脸,如动物般探出舌尖去舔,去吮吻,一遍遍安抚他。 云宝宴推开他,捶打他心口,愤怒地质问那里究竟有什么! 墨铮玉任由他打骂,不知怎的,成魔后的身躯竟比之前更健硕坚硬。 他几乎把云宝宴圈在怀里,随他发泄。 直到云宝宴渐渐失去力气,软倒在他怀里,墨铮玉才低低问道:“那我呢?” “阿宴,那我呢?” “我当了二十年凡人,忽然有一天,身上生出奇怪的鳞片,有人在我脑子里不断地告诉我,我是魔,我前半生白活了,让我去杀人,到最后连我自己都控制不住……” “……我很贪心吗?我所求,分明那样简单。” 独占云宝宴的念头如附骨之疽。 墨铮玉神色渐渐疯狂,眼眶泛红,有泪意涌动。 “我只想要你一个人的心,可你的心分给那么多人,装了那么多事……” 额间魔印陡然升起。 “一花一草都能得你垂怜,那我呢!你可曾偏心过我半分!” 云宝宴气急败坏,又动手打他。 两个人的实力都非同以往,打起来几乎快把院子夷为平地。 谁都想把谁抢走。 谁都要对方听自己的。 他们忘了是谁先吻上去的。 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在口腔。 发怒的云宝宴很主动地探入舌尖,推得很深。 墨铮玉尝到了一口诡异的甜香,却并未理会,更疯狂地纠缠起来。 云宝宴只觉胸口磕到墨铮玉硬邦邦的龙角,怒骂让他滚远些,墨铮玉不理会,他便粗暴地握住龙角调整位置。 讥讽道:“一段时间没喂你,笨得都找不准了?” 墨铮玉陡然发狂,猩红着眼撕烂了对方的衣裳。 别人家小两口最多震塌床板,他们弄塌了屋子,幕天席地,满天星斗。 化作两头争夺霸权的野兽。 乌黑如烟的长发铺在云宝宴胸口。 他仰着头,倔犟地吐着气。 墨铮玉看着身上没了力气的美人,主动挺。腰助他,伸手拨开墨发,去瞧他身上深深浅浅的红印,如此瑰丽漂亮。 他们谁也没说话,发狠似的要将对方干。死。 翻身将云宝宴压下时,墨铮玉微微一怔,旋即俯身轻笑: “全吃光了?” “就这么喜欢夫君?” 神志不清的云宝宴稍微回过视线。 颤巍巍的水眸倒映着魔化的墨铮玉。 青年龙角魔印,邪气四溢,毫不掩饰的阴鸷凶猛。 他还察觉到,是两个东西。 云宝宴没等看清,一把推开他,翻身到一旁干呕不已,墨铮玉整个人都愣住了。 青年冷峻的脸猝然灰败下来。 ……吐了? 他这副样貌丑陋到这个地步? 阿宴居然……吐了? 不等分出胜负,云宝宴捡起地上凌乱的衣服,倔犟且飞快地将自己裹成丐帮,踉跄两步。 “墨铮玉,正派早知你在昆仑,已联合起来,打算围剿你。” “你既不肯跟我回去。” 云宝宴劈手就夺过墨铮玉怀里的魂玉,撂下狠话:“下次见面,我不会放过你。” 墨铮玉想拉住他,又被最后一句震住。 什么叫不会放过他? 他表情空白,内心深处的仇恨与酸涩早已喧嚣着扭曲起来:“你要杀我吗?” 云宝宴早已越上灵剑,消失得无影无踪。 …… 猎猎旗阵逼近了千魔裂谷。 正如那日宗门大比,无数门派世家集合起来,朝同一个地方进发,有着同一个目标。 上次,他们恭贺墨铮玉。 这次,却是来围剿墨铮玉。 独门独派打不过,难道大大小小加起来上百个宗门,还打不过吗? 天罡剑宗的宗主对云宝宴一笑,十分满意。 “贤侄,你比你爹爹更有出息!” “知道孰重孰轻,今日就随我一起诛灭这魔龙!” 阵前,云宝宴颔首回礼。 千魔裂谷有一悬崖,名为哀思崖。 与玄狞那日捉走云宝宴的外缘位置不同,此处更靠近魔界,其下瘴气丛生,深不见底,寻常修士下去必会丧命。 墨铮玉就坐在高台上,仪态落落大方,与歪七扭八的魔族全然不同。 众人一瞧见他气定神闲,顿时骇然。 有勇士不畏死,身先士卒,高声叫着,让魔头还他师门的命来。 墨铮玉勾唇,只是抬手轻轻一挥,指尖微动。 那人顿时爆体而死,脑袋变作血雾! 斩获魔龙可是大功,即便杀不死,哪怕只捅一剑,也足够他们在门派立威! 无数人眼底迸射出精光,比魔族更像魔族。 他们前仆后继,飞蛾扑火,转瞬间在战场上成为无名冤魂。 血珠顺着墨铮玉的寒鳞剑缓缓滴落。 他站在血泊与尸山中,懒散扭了扭脖子。 似是无趣,眼皮半阖,淡淡问:“还有谁?一并上前来。” 铮—— 双剑相抵,摩擦出刺耳声响,爆发出阵阵火花! 映亮了云宝宴一双恨意浓烈的桃花眼。 墨铮玉等的就是他,他倒要看,云宝宴今日是否真会杀他。 他浑身颤栗,忍不住兴奋地问:“云宝宴,你要杀了我吗?”只是声线抖得厉害,手背青筋暴起。 “我问你,你要杀了你夫君吗?回答我!” 云宝宴身姿如鹤,并不搭话。 电光火石间走了几十招。 众人早在宗门大比时就期待过云墨二人打起来,想看看孰强孰弱,此一时,当真难以分辨。 尤其,两个人用的是同归剑法。 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但不是彼此配合保护,而是互相厮杀。 各宗门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来了,此时眼睁睁看着,都无法加入战局。 直到众人以为整个昆仑都要让这两个疯子打毁时,胜负渐渐有了眉目。 墨铮玉已让人逼至悬崖边。 石子簌簌而下,跌入深不见底的瘴气深渊。 “……哈。”他苦笑一声。 云宝宴袖袍让人斩断,露着震出血的小臂,最后一剑狠命刺来。 噗呲—— 墨铮玉的寒鳞剑没有躲闪,君臣剑在此时自动卸了势,任凭重楼剑贯穿身体。 一口鲜血猛地喷涌而出。 几滴溅在云宝宴脸上。 他肤色白皙,眉眼秾丽,如同艳鬼。 过去总被墨铮玉说端不稳剑,眼下连抖都不抖一下。 ……多么厉害。 这般情状,墨铮玉却是什么也说不出了,他想对云宝宴说的话,一辈子都说不完。 这点时间,怎么够? 他这样痛恨自己,自己又如何开口? 活着的时光,太短暂,尽是苦涩。 哪怕他收获了幸福,也转瞬即逝。 重楼剑克制蛇毒,墨铮玉乃是魔龙,此时却让长剑烫得灵魂战栗,魔息如沸水般尖啸翻腾! 妻剑斩夫,他败在了妻子的剑下。 墨铮玉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可大口大口呕出的鲜血让他表情变得扭曲。 云宝宴全程一个字也不屑于同他讲。 仿佛眼下才是他们本该有的结局。过去的年月,不过是墨铮玉黄粱一梦。 如今,梦醒了。 云宝宴是临危受命的掌门人选,端方正义。 而他是身份败露的魔头,四处逃窜的落水狗,天生与他对立。 高高在上的月,永远不会看见阴沟里的泥。 他不甘心,他前所未有的恨。 坠入深渊的那一刻,墨铮玉听见了云宝宴平静的声音—— “苍烬孽子于今日了结,往后再无屠戮纷争,百姓可享太平岁月。” “魔头墨铮玉,已在我云宝宴剑下伏诛!” ==========作者有话说:========== 来啦宝宝们! 重感冒写完已变成一颗舍利子 明天就可以开第四卷啦,开心! 55-60 第56章 怀有身孕 三月后。 炎热夏季漫长无比, 姑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热闹。 官家小姐们结伴出游,汗湿轻罗,站在胭脂铺子前挑挑选选。 掌柜坐在晒得滚烫的摇椅上龇牙咧嘴, 无意听她们闲谈。 “也不知这次出门能否得见云郎一面……” “还想见云郎呢?人家都在传,云公子的道侣是他师兄, 就那个叛变的魔头!” 女子焦急否认:“那都是无稽之谈, 做不得数!” “他们若真是道侣,怎舍得把丈夫杀了?云郎可是剿灭魔龙的头号功臣!” “何况……”女子团扇遮面, 眸色惶恐,“云郎貌美,怎会喜欢青面獠牙的怪物?” 掌柜忍不住插嘴:“几位姑娘的消息还是不够灵光呀。” “不论云仙君的道侣是谁, 他已经连续三月没有下过桃源山啦, 在街上可遇不见他!” “连天上都没有他的剑影!” 几名翠袖飘飘的女子失望地啊了一声。 “为、为什么呀……?” 云宝宴曾光顾过这家胭脂铺子, 大手一挥包下全部妆品, 打算在乞巧节时送给师姐妹们, 花钱如流水、眼都不眨的气势至今浮现在掌柜的眼前。 也不知今年财神爷会不会对他好一点。 掌柜怀念地叹息一声, 扭头讪笑起来。 “几位姑娘几位里边请,容我斟壶茶来, 再把最新款蔷薇粉端上来, 不妨边看边听!” 原来自从上一代掌门夫妻闭关,鹤云门的担子就落在了独子云宝宴身上。 过去的云小仙君恃才傲物, 次次除祟归来都摆出老大的排场,引人惊呼。 如今他当继任掌门, 性情大变, 励精图治, 深居简出。 据说在继任大典上,云宝宴发誓要荡平世间所有妖魔邪祟。 大大鼓舞了修真界年轻一辈的士气。 回去后就头悬梁锥刺股, 日日闭门看卷宗,成了一个有担当有肚量的热血男儿。 此时,这位热血男儿歪在修缮好的弟子居所中。 眉心轻轻一蹙,午睡转醒了。 “困……” 案上摆着水井里镇出来的冰西瓜,手边放着一本《修真界那些事儿》,肥猫妙妙同款姿势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当掌门有小半个月了。 仍习惯住在内门弟子居所。 榻上放了个避暑可以抱着的冬瓜。 蝉鸣聒噪,妙妙抻了个懒腰,跃到冬瓜上再次倒下。 云宝宴却嫌这东西太硌得慌,翻出了柜子里连心魂偶,低头看了阵,眼底的隐痛愈发清晰。 三个月了。 他找不到墨铮玉半点踪迹,魂玉也已黯淡无光。 难道,他当真让自己那一剑杀了么? 那日明明避开了要害之处…… 云宝宴正出神,门外传来朱玑规规矩矩的声音:“掌门,逐流庙住持专程赶来,谢您乐善好施,帮助他们重建庙宇。” “枕师兄也已平安归来,都在凌霄殿等您了。” 云宝宴应了声:“好,就来。” 他换了身宽松的浅色大袖纱衫,往常会将腰身收得又薄又细,如今只用一根朱红腰绳松垮系着。 整个人仙气飘飘,身形如鹤,潇洒清瘦。 唯有云宝宴知晓。 他已有身孕。 ……是墨铮玉的孩子。 最初,云宝宴以为他吃坏了东西,或是疲乏过度,才接连呕吐难眠。 渐渐地,他肚子大了起来,沐浴时几乎要哭出来。 身为男子,他竟孕育了生命!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这样离奇的事情偏偏发生在了他身上,白天是凌驾在整个仙门上的新任掌门,夜里却是一个寻不到夫君的美貌小寡夫。 每日只能惶惶不安地捧着逐渐变大的孕肚。 换了宽松衣裳遮掩,以免被人发现。 云宝宴不死心,以为自己患了不治之症,肚子里长了东西,专程飞鸽传书给太和丹宗,叫唐之恒前来一看。 唐之恒看罢,一双眯眯眼险些瞪圆了:“……嗯!?” 他跳起来,连连拱手作揖。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您怀了龙胎呀!” “……” 那日,云宝宴一脚将唐之恒从凌霄殿踹到山门口。 枕清风做任务归来,当夜几人架起鸳鸯锅,云宝宴拿出了封存在乾坤囊里的雪山灵草,丢进锅里。 “师兄,你多吃些,晒得跟暹国猫一样黑了!” 枕清风见他状态不错。 不再像刚剿灭魔龙那段时间如行尸走肉一般了。 “好。” 他们之间的相处倒是没变,小孔雀又给溪明月夹了菜,最后一筷子要放到身边的墨铮玉碗里时,他整个人都呆了下。 左手边空荡荡的,汤汁滴滴答答落在桌面。 这才惊觉身旁没有墨铮玉的位置。 溪明月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说她跟墨铮玉关系十分一般,但毕竟当了十几年的同门,又是小师弟的钦定夫婿。 如今变成这样,不免唏嘘。 没等安慰,云宝宴率先起身:“哈哈,看我多不小心,衣服沾上红油才发现!” “师兄师姐,你们吃着,我就先回去了!” 枕清风目光担忧:“他们兄……情深义重,阿宴怕是难走出来了。” “大师兄,你有没有发现阿宴胖了?”溪明月忽然说,“局部的胖。” “何为局部的胖?” 溪明月在肚子上比划个球:“就这样。” “……?” 云宝宴远远听见他们的议论,殷红的唇紧咬。 心道这事瞒不了多久了。 也就大师兄大师姐傻一些,加上他月份小,一眼扫去并不明显。 若是爹娘没有闭关,发现他一个男子未婚先孕…… 他肚子里的孩子都能被打出来。 归根结底,还是怪墨铮玉。 云宝宴失魂落魄回了卧房,摔进被褥中,揪住连心魂偶连捶几下,越捶越用力,最后累得他孕肚隐隐作痛才罢手。 眼眶一红,尚未呜咽出声,泪就落了下来。 “都怪你……”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那日,千魔裂谷,一剑贯心。 诸门派包下城中酒楼,大张旗鼓,连续庆祝七日。 还不知自己怀孕的云宝宴就找了七日墨铮玉的尸身。 深渊下是修士们几乎不曾踏足过的地界,瘴气丛生,魔物盘踞,深不见底。 这个计划他注定独往。 云宝宴过五关斩六将,将一把重楼剑用到极致,人剑合一,只身一人,破掉万重迷障。 他事先设计了一番。 俩人最后一次见面。 云宝宴趁乱将口中的假死药渡了过去,墨铮玉心脉暂封,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欢而散时也不忘夺走对方的魂玉,用以监视墨铮玉的生命状况。 而屠龙之役后,墨铮玉中剑失去意识,坠入谷底。 云宝宴便预先在多个位置布下符咒,一步步引导墨铮玉朝规划好的路线坠落。 可连续寻找七日一无所获。 最后那日,暴雨滂沱,闪电劈下,竟将千魔裂谷中最险峻的隘口照得清清楚楚。 魔物尽数屠戮,尸山血海。 浑身湿透的云宝宴左手魂玉,右手持剑。 雷电映亮了他一双疯狂的眼睛。 桃花眼布满血丝,惨白的嘴唇不住发抖,他一步步向前踱去,如地狱爬出来索命的艳鬼。 痴痴地问:“夫君,你在哪?” 暗处,气若游丝的魔物们抖如筛糠,尽量将自己隐如阴影中,再也没有一个敢对云宝宴呲牙。 他抬起手。 分别代表他与墨铮玉的魂玉浮空而起,自动跟随在他身后。 两枚玉石中间萦绕着发光的红线。 “铮玉哥哥,你出来,跟我回家……” “……我没想过、我没想过要杀你的……!” 是暴雨还是泪水,早分不清:“你总说我笨,可是,你不是也想把我藏起来?你就让我自作聪明一次又能如何?” “你再让我最后一次,让我找到你吧…!” “我不想杀你……” 那天,墨铮玉的魂玉灭了。 云宝宴劈开唐之恒的房门,若不是吓得魂飞魄散的唐梨拦着,唐之恒当夜就要给墨铮玉殉葬去了。 “你、你你再信我一次!” 唐之恒躲在他妹妹身后,求饶道:“魂玉只是个小意外,若是魂玉不灭,这贵妃还魂丹怎么够真?” “阿宴,你脸色好差。” “不许叫我这个名字!”云宝宴彻底应激,失态地怒吼。 唐家兄妹怔怔望着落汤鸡似的云宝宴,从未见过他这副癫狂样子,不知说什么,也不敢说。 面色惨白如纸的美人身形单薄,摇摇欲坠。 他惨笑着打碎了桌上所有东西,而后脱力地滑跪下去,如瀑长发披散着。 是他一手操办了这个计划。 如今,又怪得了谁? 是他,害死了墨铮玉。 哪怕墨铮玉此时化作亡魂,他们也注定是仇人了。 那人坠下山谷前割了他一截袖袍。 割袍断义。 他们的情分结束了。 唐梨于心不忍,只能看见云宝宴尖削的雪白下巴,泪水汇集于此,嘀嗒落下。 她听见单薄的人很轻很压抑的抽泣声: “我要我夫君啊……” …… 群龙无首的魔界换了新君。 有魔说新尊是人族派来的卧底,不值得相信,还有魔说新尊在人族卧薪尝胆多年,本事了得,定能带他们踏碎三界。 一时间,前来投靠墨铮玉的旁支魔族越来越多。 不费吹灰之力,收服了魔界南北疆全部地界。 九幽魔宫,主殿。 一身赤红魔气的青年慵懒支着下巴,听老东西们述职。 这群魔物。 要么人首兽身,要么兽首人身。 连人话都不会讲,不懂他们为何罗里吧嗦那么多。 墨铮玉偏过头去,对着反光的黑岩雕花冰柱看了眼。 相比之下,他算是极英俊的了。 阿宴当初为何会吐? …厌恶魔族到了这种地步? 墨铮玉薄唇冷冷勾起,闪过一抹自嘲。 他自然是厌恶他的,否则怎会到了恩断义绝的程度? 过去的情爱,过去的时光。 化作穿心一剑。 此仇不报,枉为丈夫! 魔宫长老上前:“尊上,进攻人族刻不容缓,请您明示!” 玄狞与辛梅分立在王座两侧。 辛梅当初放了不少狠话,怎知世事难料,这墨铮玉竟是个纯血魔头,还成了他的主子。 他只好帮腔:“是啊尊上,修真界各大门派其实没几个济事的。” “鹤云门的掌门夫妻又在闭关,新掌门根基未稳,正是魔界进攻的最佳时机……” 墨铮玉垂了垂眼,厌恶蹙眉。 玄狞站在那像根柱子,客观地表示:“云宝宴,很能打。” 辛梅可没忘墨铮玉刚回魔界时的惨状。 老情人反目最是可怕,竟往人心口上扎。 新君一定恨惨了云宝宴! 他溜须道:“再能打,也不能忘了尊上的血海深仇!何况尊上在魔界修养,实力大增,还怕打不过云宝宴吗?” 众魔纷纷赞成。 墨铮玉起身,目光睥睨。 “好了。” “云宝宴?哼……”魔尊起身,缓缓走向殿外,忽地冷嗤一声,“我心口这道致命伤就是他干的,此人不可小觑。” “若是想死,大可私自行动。” 他打了个响指,辛梅瞬间双目暴突,额角青筋全部绽起,痛苦捂着胸口栽倒在地。 是蚀心蛊虫! 游走经脉血液,令人痛不欲生。 墨铮玉眼神平静:“你太吵了。” 魔殿内顷刻间鸦雀无声,纷纷表示尊上自有他的道理。 尤其不管政务时,尊上时常跑到姑苏,一去便是一整日。 可不就是在探查仇家的行踪吗? 踏平鹤云门指日可待。 “云郎又没下山——” 守在茶楼的小姐们失落的长叹一声,角落里,一个头戴斗笠、佩戴鬼面的男子同时叹了口气。 三个月了。 从他“死”后,云宝宴三个月连山门都没踏出过。 这压根不是酷爱热闹的小孔雀的性格。 墨铮玉长指焦躁地敲打两下,暗红眼珠缓缓转动,难道鹤云门出事了? 不对。 他们如今反目成仇,云宝宴定是为了躲他才不肯下山。 是为了他…… 墨铮玉心情莫名松泛不少,起身结账走人。 新来的店小二够缠人,非说这家茶楼距离成为百年老店还差九十年,为了提前庆祝,请诸位客官登记留个姓名,下次可赠送一份茶点。 “……”墨铮玉接了册子,飞快写下三个字,“啧。” 店小二瞧这侠客一身修劲潇洒的玄衣打扮,心想这肯定是哪个门派的高阶弟子。 戴着面具,也必是有任务在身无法见人。 谁知看到落款他呆了一呆。 “丑无盐?” 雁夫人闭关前,重重加固了鹤云门的禁制。 墨铮玉是纯血魔族,一旦靠近,必会触发警戒,何况有人厌恶他,他难道脸皮就那么厚一定要回去吗? 他在山脚下转悠两圈,确定周遭没有不听话的魔物。 这才放心回了魔界。 怎料刚回去,玄狞就送来了最新军情—— 一堆云宝宴的画像。 一堆自己的画像。 “据说百姓们为姑苏云郎作画,认为天生好命的云掌门是福星,挂在家中可以带来好运。” 玄狞双手抱臂,目视前方。 自从让墨铮玉打得满鼻子窜血,浑身骨折,躺了俩月后,玄狞彻底归顺,成为新君座下第一得力干将。 此魔以直言不讳著称。 换言之,没头脑。 墨铮玉挥手让小兵展开一张张云宝宴的画卷,排列着审阅,当真美不胜收各有千秋。 “小小凡人,还算做了些好……”墨铮玉话音陡转,“无聊至极。” “我的呢?画我做甚?”他不悦,魔印阴气缭绕。 小兵们瑟瑟发抖打开墨铮玉的画像。 每一张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除了都是喘气的,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玄狞直白地说:“百姓们会把尊上的画像贴在大门上,以此辟邪镇宅。” 墨铮玉:“……” 他的画像跟云宝宴的摆在一起,已不是般不般配的问题。 而是美玉与顽石,鲜花与牛粪,牡丹配野草,云宝宴与墨铮玉。 玄狞语调毫无起伏,还没有溪明月的机关人会说话:“还有些无聊至极的小事……” “无聊就别讲。”墨铮玉不耐摆手,“都滚。” “哦哦,属下告退。” 玄狞转了身,边走边嘀咕:“唐什么恒来着,要在鹤云门常住了,凡人真怪,住处有什么大不了……” 墨铮玉霍然起身:“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明天会多补点 第57章 重操旧人 墨铮玉一刻都无法容忍, 当即纵身越出大殿,化作一尾黑龙朝魔界上空飞去。 ——云宝宴! 上一任丈夫“尸骨未寒”,他就这般迫不及待要续弦! 眼中可曾有过他? 还敢让唐之恒那种无用的小白脸、野男人住进鹤云门, 就不怕午夜梦回时他站在床头盯着他们吗! 他快要气死。 忽而想起云宝宴本就目中无人。 爹娘是屠龙英雄,他也是。 十九岁就继任掌门, 风光无两, 自然更不会拿自己当回事了,他墨铮玉不过是云宝宴精彩人生中的一笔污点。 巴不得立刻去掉才好…… 他甚至狠心杀了他! 如今的墨铮玉, 无需御剑亦能乘奔御风。 低阶魔物仰面望去,当即双腿发软匍匐在地。 这是低阶魔物对食物链顶端的本能臣服。 片片鳞甲如墨玉,流淌着绚丽的暗光, 黑龙伴随着浓雾与惊雷, 转瞬间便赶到连通人界的漩涡入口。 玄狞等一众大将紧随其后, 还是迟了好几步。 索性墨铮玉没有立刻离开。 众魔疑惑。 尊上不是要杀上鹤云门报仇雪恨吗? 为何不走? 青年背对他们, 浑身萦绕着浓郁的戾气, 沉默了会儿, 忽然袖袍一震,朝一旁的血熔河奔去。 轰隆隆, 魔军跟随而去。 狐疑地看他们君上单膝跪在水边, 翻腾的血色河水表示顺从般渐渐平息下来。 风平浪静。 像一颗光可鉴人的极品红玛瑙。 河面倒映着青年英俊逼人的深邃面庞,剑眉长眸, 眯起的暗红瞳眸萦绕着淡淡的邪气。 他问玄狞:“本座相貌如何?” 满眼杀气举着武器的玄狞平视前方,就要做出评价。 墨铮玉咬牙:“……你瞎了?瞧不见本尊在哪?” 玄狞哦了一声, 看向主子:“与前一届尊上几乎一样, 威风凛凛。” “……”墨铮玉神色冷下去。 玄狞:“龙就该有个龙样, 否则如何成为凶兽?” 墨铮玉真是与这些动物说不清。 一个二个,压根不知何为美丑。 他的世界, 以云宝宴为标准。 妻子说他英俊,他便心花怒发,妻子说他丑陋,他就自惭形秽,无颜苟活于世上。 可妻子看着他吐了…… 显然远远超出了丑陋的范畴。 色衰而爱驰,如今他连能卖弄的资本都没了。 墨铮玉愈是盯着水中倒影,愈是心灰意冷,摸了摸龙角,一个丑八怪回去抢亲,不被阿宴打出来才怪。 他起身下令:“回九幽魔宫。” 得知没仗可打也没事可做,玄狞双锤对击,哇的一声,发出声发泄般的兽吼。 墨铮玉这些天在魔宫,与养殖畜牧差不多。 驾驭这群家伙,只需比他们强就可以了。 只是寻常修士肉。体凡胎,没那本领。 青年嫌恶地蹙了蹙眉,忽然道:“玄狞,交代给你一个任务。” 翌日,鹤云门。 山门处热闹得很,一大早便以一道结界为格挡,双方各自站着一队百姓和一队头疼的白衣弟子。 几个身着绫罗的富家公子喊话:“云掌门,求您见我们一面吧!” “我对你是真心的!” “您就放我们进去吧,哪怕是以洒扫杂役的身份!我们只想听听云掌门的心事而已!” 自打云宝宴的上一任道侣是男子之事传出去,就有一拨富贵子弟日日上山。 好几个小厮帮忙捧着鲜花与礼品,巴不得把花轿都抬来。 与女子们遥遥看他一眼的求爱方式不同,这伙人十分奔放。 云宝宴只觉这群人牛郎织女的故事看多了。 以为这样喊话便能感动他。 一想到是男子在对他求爱,简直像一群孔雀在对他开屏,恶心死了! 云宝宴阵阵恶寒,压根连见都不见,打算冷处理。 同时,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行径在墨铮玉眼中,是否像这群油得能炒菜的纨绔们一样招人烦? 天呐…… 守门弟子头疼不已,用重音诀循环播放。 “仙门重地,烦请下山,不要在此逗留!” “仙门重地,烦请……” 这时,有个小厮匆匆来报,附耳对自家公子嘀嘀咕咕几句,那公子面露惊恐:“真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少爷,您跟我回去吧!” 也不知小厮说了什么,公子哥逃命似的下了山。 其他家的下人也神色惊慌,一个传一个,最后通报给主子,一时间,示爱的公子少爷们作鸟兽散。 终于要清净了。 弟子们满头雾水,眼看一人摔得屁滚尿流还往前爬,高声问:“怎么了?有狼撵你们?” “这可比有狼还吓人!” “魔头墨铮玉回魂了,要来鹤云门索命!” 有人反驳,语气恐惧:“不不不,他压根就没死!发现咱们跟他抢人要挨个弄死咱们!” 魔界屠戮凡间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众人都不敢拿这开玩笑,一时全部信以为真。 这话直接被弟子传到了云宝宴耳朵里。 “当真?”他霍然站起。 动作有些猛,微微隆起的小腹隐约发疼,单薄美人跌坐回椅子上,擦去冷汗:“你们听谁说的?” “就那些……” 弟子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是掌门的爱慕者们说的。 云宝宴懂了:“他们又是听谁说的?” 弟子们面面相觑,摇头。 “罢了,你们下去。” “掌门师弟,你这身子……”溪明月在一旁帮忙处理论道大会的观礼名单,“可是与那人一战落下了病根?” 云宝宴尴尬一笑:“没睡好而已。” 何止病根。 这病根他还能生出来呢。 过了这么久听见墨铮玉的消息,他克制不住内心的不安与激动,抓在桌案上的玉指攥紧,雪白手背绷起青紫色血管。 溪明月道:“待我看完这卷就去山下打听,你先别急。” 云宝宴点点头。 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毕竟,他计划成了,可以在众门派眼皮子底下将道侣藏起来,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继续与墨铮玉在一起。 如今没成,他们便是仇人了。 隔着一条命的仇人。 但哪怕是仇敌,他也希望墨铮玉好好活着。 果然,魔龙墨铮玉没死的消息不胫而走。 山下纷纷流传,百姓吓得家门紧闭,不少所谓名门正派也吓破了狗胆,一个个急着给鹤云门飞鸽传书。 先是质问魔龙为何没死绝。 云宝宴置之不理,这群人便放软了语气,对他一顿阿谀奉承。 让鹤云门一定要看好那魔头。 放在过去,云宝宴肯定大包大揽,让大家放心,如今只想说一句:“这群没用的东西。” 一个虚无缥缈的消息就吓得他们双膝发软。 若墨铮玉真回来,岂不要尿裤子? 想到那群装腔作势之流的怂样,他不由又是期待,又是心头发紧,百感交集。 …… 玄狞总算办了件不错的差事。 根据尊上的命令,他带许多魔族进入人间,乔装成伙夫。 分别把碎银塞给剃头匠、戏子、贩夫走卒一类下九流,四处散播魔龙复生的消息。 一传十,十传百。 如今大家都知晓墨铮玉没死,能奈他何? 魔物们聚在一块,议论尊上为何这么做,有人老神在在地说,尊上是在为魔界占领人间造势。 众魔恍然大悟。 那魔又说,尊上最近修行都更加勤勉了,今日一整天都不见他龙影。 的确如此。 墨铮玉此刻正在魔界最险峻之一的焚骨群山,盘踞在山头上,龙尾甩出一个个赤焰猎魂诀。 轰轰轰三声! 三座山头平了,漫天烟灰袅袅散开。 墨色巨龙面无表情的面孔涌现出一点惊喜,畅快地低吼一声,盘旋飞去。 阿宴最喜欢玩的摔炮。 果真有趣。 魔界不分日夜,因此魔物行事起居丝毫没有规律,但墨铮玉还保持着鹤云门的作息。 否则这漫漫长夜,他都要在思念之苦中煎熬。 “尊上在喝什么?” 大殿角落,几个守卫的小兵窃窃私语。 “不知。” “或许是增加修为的好东西……” 咕咚。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一只忘忧虫被墨铮玉丢进酒水中,琉璃般的剔透酒水轻微摇晃,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也不顾是在哪,向后躺去便睡了。 反正整个魔界都是墨铮玉的,他就算睡在大街上,继续重复乞丐般的生活,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世俗上的一切,他独揽在怀。 独独缺了云宝宴。 青年眼睫轻微颤动,不知梦到什么,薄唇扬起细微的弧度。 这只忘忧虫。 是他无意间买到,打算送给云宝宴的。 如今却进了他的肚子,在魔龙之躯内翻滚几秒,就化作血水魂飞魄散了。 小虫带来的美梦悠悠荡荡。 梦中,墨铮玉被云宝宴塞了一身衣服,那人笑吟吟的清脆声线犹在耳畔。 “累死了累死了!” “练了一天剑浑身是汗,铮玉哥哥记得帮我洗了!” 墨铮玉昏沉间答了声:“……好。” “陪我洗澡去。”云宝宴拽着他手腕,“我们说说话!” 雾蒙蒙的水汽中,美人浸在天然泉水中,周身雪白如玉,双臂搭在石砖上,眯着桃花眸瞧他:“记得洗干净些,不然我可不穿。” “好。” 墨铮玉言简意赅,仿佛又成了最开始那个话少冷淡的鹤云门二弟子。 手上搓得飞快。 洗完,他就能和阿宴共浴了。 “慢点洗,我等你呢,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云宝宴神态温柔,极其依赖他的样子,“洗完你抱我回去,今晚我要盖新买的绸缎毯子。” “好。” 洗衣服这种小事。 高阶修士用了避尘诀即可。 但墨铮玉还是喜欢亲力亲为照顾他。 短短的梦境,尽是美妙回忆。 有些片段是二人幼年时期,没有龃龉,没有矛盾,他没有怪异孤僻的性格,从一开始便是云宝宴真正的青梅竹马。 眼前一转是并肩下山除祟的少年时期。 打马游街的云郎身边不是旁人,而是墨铮玉。 再回身,两人在师父师娘的慈爱注视下,拜过天地,红烛高悬,共度良宵。 从此以后,辅佐云宝宴,关爱云宝宴,为云宝宴铲除一切烦恼。 永远忠诚于他。 这才是墨铮玉原原本本想要的人生。 倘若没有这么多磋磨…… 倘若真是如此,那该多好。 蓦然间,一点冰凉的水落在眉心,墨铮玉猛然惊醒,双眼迷茫地望着凄清寒冷的魔殿。 他醒了。 手中还攥着一片云宝宴的衣角。 是那日千魔裂谷决战斩下来的,墨铮玉预感要死,想着下了黄泉,也能带点东西,留个念想。 就像当初他留下阿娘的一片衣角。 “尊上,用茶。”魔族小兵很有眼色地递来茶水。 为了贴合人族的生活习惯,用的不是低阶魔血,而是龙井。 墨铮玉抿了一口,起身前往书房。 玄狞作为护法,他如今的左膀右臂,默默跟随。 “尊上为何总是愁眉不展?”他问,“又在为人间忧愁吗?” 当过人的家伙,就是麻烦。 若是觉得人族是个心腹大患,他们带兵杀去不就好了。 反正人类数量那么多,他们既能战个痛快,又能开疆拓土,岂不快哉。 墨铮玉背对着他,旋转博古架上的狰狞兽面瓷瓶。 “玄狞,你活了这么多年,可曾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恨过一个人?” 玄狞鼻孔出的气都是战意。 “属下爱杀人,杀不了人,属下就恨人。” 墨铮玉:“……多想像你这样简单的活一次。” 意外的是,老实许多天的辛梅开了口:“属下刻骨铭心地恨过一个人。” “燕浩然么?”墨铮玉挑了挑眉,“本座可是听说他自小待你不薄,将你从欺辱你的人手下救出,带在身边许多年。” 辛梅愤恨咬牙:“他待我太好,我也要恨他!” 墨铮玉厌烦地皱眉:“……” 他顿觉世间黯淡一片,竟是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人生再无意义。 唯一想见的人也与他反目成仇,活着真不如死了。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墨铮玉眼眸微亮。 难道说,云宝宴是对他太好,好到一定程度,才引得自己这样恨他? 毕竟大家都说,爱之深,责之切。 若没那么多的爱,又何来恨? 不等墨铮玉再胡思乱想下去。 密室大门缓缓打开。 其间奢靡豪华、富丽堂皇,黄金铸就的高台上,只摆着一个小箱子。 箱子以龙血为引,非主人不能开启。 青年抬手,指尖滴下一滴血。 见魔尊没有驱赶的意思,玄狞与辛梅齐齐看去。 令他们惊讶的是,箱子里没有绝世神兵或奇珍异宝。 墨铮玉黯然神伤地一一取出来查看。 两个人间样式的剑穗。 一方绣着魔物的锦帕。 一包陈旧的糖果。 还有一样东西,墨铮玉不允许他们看了,背过身独自欣赏。 深夜,云宝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怀孕的身子沉了,格外疲乏。 分明榻上放着避暑的冬瓜,床头也摆着散发丝丝凉气的玄霜妖丹,还是热得紧。 水晶球般的圆丹内自成一方世界。 鹅毛大雪降落在三只小雪人上。 “嗯……” 美人翻了个身,薄衫滑落,露出莹润细瘦的肩,他咳了几声,压住胃中的恶心。 据说有一部分人在怀孕后会肤色暗黄。 另一部分人则相反。 云宝宴显然是后者,去年还是含苞欲放的青涩桃花骨朵。 此刻,合上的桃花眸眼睫斜飞,整个人透露着一种秾丽张扬的美,皮肤由内而外散发着馥郁香气,一片粉白。 香汗愈发落下来。 身体深处发出不自然的热度。 云宝宴半梦半醒间喘着气,难道这也是孕期的症状之一吗? 眼下最需要夫君的照顾,他只能独自忍受。 云宝宴先前听说过一句话。 龙性本。淫。 他先前吸收了那么多墨铮玉的东西,又白又薄的肚皮孕育着属于墨铮玉的子嗣。 一定会受到魔龙血脉的影响。 害得他烦躁地伸手下去。 墨铮玉离开后他无心这些,一时半会儿,自己不得其法,没滋没味,反倒弄得心烦意乱。 眼泪都逼了出来。 他暗骂一声,小心翼翼取来连心魂偶。 只有在这上,云宝宴能感受到丈夫的气息,抱在怀里,夹到腿间。 若墨铮玉真在他身边就好了。 云宝宴上次在千魔裂谷有些伤到身子,吸入不少瘴气,还怀了孕,眼下时而怕热时而怕冷。 极度渴望墨铮玉精壮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 火烤一般令人感到熨帖与安全。 云宝宴一手轻轻托着肚子,一手撑在榻上,呈现趴着的姿势,汗湿额发,乌黑长发烟雾般披散下来。 “呼……” 他闭上眼,睫毛激烈抖动起来。 雪腮渐渐漫上春色。 另一头的魔界,墨铮玉已抱着宝箱回到卧房,空旷幽暗的寝殿点了一百零八盏骨灯,烛火阴气森森。 一点异样的感觉忽然自身上传来。 仿佛有什么极其香软的东西压在他胸口。 熟悉的浓郁花香迎面盖下来。 墨铮玉愣了愣,旋即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眼神逐渐迷蒙,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发丝香还是肌肤香。 他闻过那么多次,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 小孔雀注重保养,睡前会在唇上擦东西,亮晶晶的莹润饱满,有淡淡的蜂蜜味,之前墨铮玉总是忍不住几口就给他舔干净。 同时,耳畔响起云宝宴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有时急促,有时缓慢,仿佛快哭了又咬唇忍住,怎么听怎么娇气。 ——连心魂偶! 男人转瞬间反应过来,额间血红魔纹登时大亮! 他坐在床榻上,身体后仰,闭眼静静感受。 果然。 他在做那事。 云宝宴他…… 死了丈夫还有心思做这些。 ……就这么想他吗? 可怜见的,居然只能自己来。 太好了,唐之恒和其他废物还没上位,若是让他听见别的,今夜就会去太和丹宗捏爆那些奸夫的脑袋。 墨铮玉双眸紧闭,迫不及待地感受。 魔龙五感敏锐,眼前浮现出云宝宴的容颜、身体、姿势、神态,一样样尽数在脑海描摹清楚。 两个沉寂的龙物亦被召唤起来。 ……不! 墨铮玉皱起眉,眼神冷静。 云宝宴与其他门派站在一起,早已忘了他们的同门情谊和夫妻情分,身上的致命伤难道忘了吗? 要不是他命大,这会儿都投胎了。 这美如冠玉、蛇蝎心肠、拔菊无情的男人,有什么好? “……呃!” 墨铮玉忽地有些呼吸不上来。 一怔之后,意识到脸上压了东西。 他不再挣扎,而是彻底静下来,考验自己的耐力,随它们翘着就是。 许久后,云宝宴那头结束。 墨铮玉这头同时收尾。 他不可置信坐起身,眼神幽忿而阴沉,几乎结出薄冰来:“失败了。” 小寡夫可真是火辣又危险啊…… …… 五年一次的论道大会临近。 由正道魁首主持,这一次自然举办在姑苏鹤云门。 云宝宴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 毕竟坐到这个位置上,手下得力干将众多,并不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的。 这天,他意识到自己好几个不曾出山。 于是借由下山采买,跟长老们知会一声,换了身粗布的素白道袍,戴上斗笠,坐在剑上慢悠悠飞下了山。 白纱遮面,只能瞧见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 乍一看,还真如刚出世的清贫小道士。 “怪哉。” 身子有些不爽利,云宝宴嘀咕一声。 进了茶楼,点了杯价格昂贵的龙团凤饼,茶女将其制成冰沫点茶送上来,配了芙蓉奶糕和枣泥山药卷。 一放到嘴里,情况顿时好转。 “听说没?魔龙墨铮玉没死!” 身后一桌声音很大,云宝宴想不听都难。 没死? 没死怎不回鹤云门…… 罢。 他将人一剑贯心,推下万丈深渊,对方没来索命都算他们好过一场了。 素手微微顿了下,他佯作饮茶,继续偷听。 茶客们议论纷纷。 “要我说墨铮玉好歹是曾经的鹤云门弟子,未必真是个坏人,血脉这种事是天注定,万般不由人呐!” “我看也是,孰是孰非,还不是上边那些人嘴皮子一碰的事……” “据说这墨铮玉以魔族之身,帮助正派杀了不少妖魔鬼怪,最后论功行赏时被那些衣冠禽兽逼死!” “他和他小师弟,也就是现在的云掌门,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有过这样轰轰烈烈的感情,怕是这辈子都难忘喽!” “这辈子?有个神算子说,这俩人可有三辈子的姻缘呢!” 众人说着,大堂中间的戏台响起竹板与奏乐声。 弹词女子抱着琵琶咿呀唱起。 云宝宴心烦意乱,打算听曲净化下脑袋,谁知越听越头大,拉住店小二。 “小哥,劳烦问下,最近都在唱什么曲子?” 小二接了赏钱,笑容可掬。 “多谢道长赏赐!” “最近不少世家小姐、夫人都爱听《云栖墨榻》《墨骨托云身》《狂傲赘夫:莫欺魔龙穷》《被仙道白富美踩了又踩我说还不够》……” 云宝宴:“……” “停!岂有此理…!”他气得斗笠差点歪了,“这种不入流的东西,是谁写的?怎会有人爱听!” “哎哟这可不是!” 小二仍是笑容满面的样子,越说越起劲。 “道长您久居深山,怕是还不晓得,老百姓喜欢的东西就是好东西!咱们掌柜专门从闽地晋江请来的说书先生改写,那叫一个缱绻缠绵,物美价廉,小的都听哭了!” 云宝宴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起身就走。 小二又忙拦着他,让他留个名,下次来可送茶点一份。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娇贵的小孔雀不缺一份茶点的钱,但新晋云掌门愿意省下这一笔。 云宝宴看见这页的上一个落款,不由笑了:“丑无盐?” 他接了笔,龙飞凤舞写下三个大字。 小二:“客官慢走!” 低头一看。 “……赛天仙?” 白衣若仙的人刚迈出去,一道高大的黑影就坐到他原本的位置上。 空气中除却袅袅茶香,糕点香气。 还有云宝宴身上特有的花香。 面具下的男子不经意猛吸一口,旋即起身跟上。 几个月不出门,姑苏真是天翻地覆。 云宝宴沿街闲逛,竟看见有人在售卖他的画像,别说,还真有几分神韵。 甚至还有西方过来的宫廷画师,画了另一种风格的人像,只是价格高昂,官家小姐专属。 “道长,来一幅吧?”摊主讪笑搓手。 斗笠下的人也笑了:“我是男子,买一张男子的画像回去做什么?” “接好运呀!” 摊主滔滔不绝:“据说这云小仙君出生那天就满天霞光,仙鹤齐鸣,从小锦衣玉食,武艺高绝,长大后又继任掌门,受尽女子们喜爱……” “最多姻缘上不太顺当。”摊主加入自己的见解。 回过神,怕卖不出去,又忙补充道:“不过也还成,云仙君是福星,遇到魔龙都能逢凶化吉!” “虽说他的魔龙师兄生死不明。” “但活着的时候,都与仙门为敌了,暗中还在助他除魔降妖,这云仙君的命数真是一顶一的绝呀!” 云宝宴越听,斗笠下的笑容越黯淡。 是啊…… 都与众人为敌了,还想着他。 “您要是不喜欢云仙君的,买张魔龙墨铮玉的回去也成!”摊主热络地翻翻找找。 从一堆云宝宴画像中掏出另一副。 唰地亮出来。 云宝宴:“……” 这个浑身漆黑、两颗眼珠子瞪这么圆的大长虫是谁? 摊主噼里啪啦介绍,就听对面的人吸了吸鼻子,不由一怔:“呀,您这是……您怎么哭了?” “没什么,触景生情。” 云宝宴苦笑摆手,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个黑衣面具青年来到摊位前,神秘地低声说:“云仙君的画像,我全包了。” “还有什么好货?关于云仙君的,都拿出来。” 摊主两眼放光:“哎哎哎!” “云仙君桃木小像、云纹平安扣、云掌门同款玉簪、云墨定情姻缘红线……” 云宝宴一路走一路看,心情好了不少。 他微微侧目,殷红的唇瓣勾起个弧度,转身走入羊肠小径。 一片雪白衣摆一晃而过。 如猫尾巴朝人勾了勾。 果然,那个一直尾随他的人跟了进来。 墨铮玉尚未反应过来,面具陡然一分为二,落在地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没有表情,心却猛烈战栗起来。 一股电流蹿过四肢百骸,直入灵魂,整个身子都酥酥麻麻,泛着难以形容的微妙感受。 云宝宴一双桃花眼渐渐睁大了。 而后,红了眼眶。 是墨铮玉率先挪开了眼,微微别开脸,故意不让他看似的。 气氛沉默。 云宝宴想过许多种开场白,没想到真到这时,他僵硬地吐出一句:“……怎么戴面具?” 墨铮玉的回答不冷不热。 “貌若无盐,不值得云大公子青眼。” “……”云宝宴让他后半句刺到,心脏很快地痛了下。 不过,他想他知道茶楼里的“丑无盐”是谁了。 如今的墨铮玉不再刻意去扮演潇潇如竹的正道君子,气场更外放,如灼人的鬼火般阴鸷狠戾。 印堂一抹魔印那么刺眼。 云宝宴真不说话,墨铮玉脸上的嘲讽之色更盛:“怎么?没料到我会活着回来?” “云大公子就这么自信自己的剑术?” 他一步步靠近,威压传来。 云宝宴思绪凌乱如麻,表情痛苦,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云宝宴,鹤云门对我是有养育之恩,但你狠心杀我,我坠入深渊,三个月里生不如死,算是偿还了你们的恩情。” 他话音冰冷,一字一句犹如诛心。 “至今,我心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素衣打扮的云宝宴面色本就雪白,此时更是一点点变作病态的苍白,显得眼尾那一抹脂色更加浓郁。 泛着水色的嘴唇都在颤抖。 墨铮玉这样质问他,放狠话,他无言以对。 因为那一剑确实是他捅的。 无论这个结局是否算他自作多情,聪明反被聪明误,墨铮玉这几个月遭受的苦难都不是假的。 云宝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越在意墨铮玉,就越对此事感到惭愧痛苦。 美人藏在伪装下,细细地发着抖。 隔着轻纱,墨铮玉只能看见他若隐若现的下半张脸,精巧的下巴白腻清瘦。 ……他瘦了。 “你不说话,是因为惭愧……”墨铮玉垂眸冷嗤一声,陡然扔开他的斗笠,掐住他脸颊,把人压在墙上,“还是惧怕我这条魔龙?” 云宝宴这辈子很少体验过被人冒犯的滋味。 一时怒了,恼火地瞪着他:“墨铮玉!” 他软嫩脸颊很快让人捏得发疼,弱弱眯着桃花眸,说出的话却坚决:“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 “我云宝宴从不回头看。” 墨铮玉脸色顿时难看无比,显得有些狰狞。 不回头看?那便是忘了他这老情人了。 难怪让唐之恒那贱货住进鹤云门。 “好啊。”他狎昵地用指腹按揉碾压云宝宴的唇,“我的好师弟,你大可试试,跟我作对,你能有几分胜算?” 云宝宴水润泛红的眼里怒意更盛。 可只是用力瞪着他,瞪得他心都快软了,别处都快坚硬了,也没有再说半个字。 墨铮玉让他这态度搞得一头雾水,心底逐渐惶恐。 阿宴是在忽视他吗? 竟连骂他两句都不肯了? 一身邪气的青年眯起眼,暗红瞳眸神经质地上下一扫,忽然恨声:“云宝宴!”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云宝宴:“?” “哪怕我真死了,也才三个月,夫君的魂魄尚未安息,你就穿成这个样子招摇过市,你眼底可曾有过我?” 云宝宴真心困惑:“我穿什么样?” 一身半旧不旧的白色道袍,一丁点图案款式都没有。 “穿的如此风。骚勾人!”简直让他受不了,随即,墨铮玉恶狠狠吐出令云宝宴双目圆睁的几个字,“是谁?” “谁在鹤云门,是哪个贱人迫不及待爬你的床?我认识么?” “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 云宝宴用力挣开他的桎梏,让他这些没来由的疯话气得肚子疼。 扬手啪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滚!” 墨铮玉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疼,不可置信看向云宝宴:“……” 小巷中,两人怒气冲冲相对。 一人是修真界翘楚,一人是魔界新君。 却选择用最原始的方式斗殴。 准确来说,是云宝宴单方面抽墨铮玉。 “你打我?” “我打你怎么?”云宝宴让他一连串质疑惹怒,也口不择言起来,“墨铮玉,你再说一遍谁风。骚?” “你不过是我云宝宴睡过的一条狗,也敢来质问我!” 墨铮玉神色暴怒,怒极反笑。 “云宝宴,你能耐。” 他转身瞬时化作一团魔气消失。 小孔雀气得不轻,抱着肚子缓了会儿,又困惑地看看质朴的道袍。 啐道:“狗眼看人骚。” 玄狞抱着一大堆云仙君画像、木雕以及一堆女儿家用的玉簪子,满脸坚毅地跟随墨铮玉回到魔界。 “玄狞大人,您拿的都是什么?”同僚问。 “我刚看到魔尊大人笑着进去的,想必这次战果颇丰!” 玄狞点头:“一定是的。” “这是敌人的画像,尊上知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是一位军事奇才。” “我刚去看了眼,尊上掏出了鹤云门校服,在研究敌人的弱点。” 众魔欢呼。 “呜呼!君上!踏平人间!” …… “小师弟怎么了?一回来就怒气冲冲的。”枕清风问溪明月。 溪明月摇摇头,低头研究机关人。 “不知。” “兴许吃多了变胖了,在生胖气。” 云宝宴走到一半,顿住脚步,说道:“墨铮玉没死,我今天见到他了。” “当真!?”二人都激动起来。 尤其枕清风,来回踱步:“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分开的!相信墨师弟一定不会受血脉控制,等你们误会解除,我们又可以一起吃火锅了!” 云宝宴奇怪地看他一眼。 总觉得大师兄这副样子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总之山门结界要加强,论道大会在即,我不希望我们的私事影响大家。” 或许是白天不太平的缘故。 当晚昏沉沉坠入梦乡时,云宝宴又见到了他。 只是这梦境太真实。 他抬手,接住片片桃花瓣。 墨铮玉坐在一棵桃花树下,独自饮酒,云宝宴目光一颤,是穿着鹤云门校服的铮玉师兄。 他不由自主走过去。 “铮玉哥哥……?” 墨铮玉背影微僵,回头看去。 这里是他的识海。 怎么把阿宴拖进来了? 很快,他薄唇微翘,一个点子生成,露出以往温柔的笑容:“阿宴。” “我做了好长一场梦。” 墨铮玉顺势靠住云宝宴长袍下修长笔直的双腿,呢喃道:“梦里,你要杀我。” 云宝宴从未梦到过如此真实的梦境。 一时心绪激荡,没有推开他。 可眨眼间,这人就往他的衣摆下钻,拨开迷雾,直取桃心。 “——!” 梦都是这么不讲逻辑的吗!? ==========作者有话说:========== 来喽!! 小宝:你不过是我的一条狗! 馍蒸鱼:你说谁是你的狗呢!(马丽笑)(狂奔) 第58章 腹中孽子 云宝宴想解释的话太多, 一时无从说起。 他呼吸微微一颤,蓦地加重了。 “铮、铮玉哥哥……你等等!” 这方面墨铮玉从不听他的话,对把玩小孔雀这件事非但无师自通, 还十分灵活敏锐,自顾自品味起来。 像条以下犯上的恶犬。 姿态虔诚, 行为凶猛, 极具侵略性。 云宝宴虚软地背靠着桃树,雪白双颊涌起绯红。 他紧张地扶住微微隆起的孕肚, 想知道这样的情况是否还能不让写。 可他是男子。 应当不碍事。 何况…… 何况怀了宝宝后,他身体发生了些异样的变化。 眼下让墨铮玉一碰,更加清晰地感受到, 如伤口愈合刚生长出粉色的鲜嫩皮肉, 一碰便是走遍全身的酥麻痒意。 遑论是在墨铮玉不让写的口中。 云宝宴死咬住红唇, 暗自唾弃自己。 明明与人交恶, 为何还要做关于对方的这种梦? 哪有怀孕的人总想这些的…… 他为自己的堕落感到羞耻与愤怒, 也为墨铮玉唇舌上的强取豪夺感到慌乱。 隔着月白色衣袍, 云宝宴能看见对方脑袋动物般拱来拱去,极是认真。 甚至像饿狠了似的, 险些呛住。 他忙乱地抱起重叠的衣物, 堆在本就微隆的腹部,稳稳捧住, 温柔地摸摸墨铮玉的头:“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见云宝宴反应温和且顺从。 墨铮玉就知道, 阿宴一定没意识到这是他的识海, 两个人所作所为会影响到现实中的身躯。 ……分明白天还对他疾言厉色, 偏偏只在梦里纵容他。 不知为何,一股微妙的酸涩醋意冲上心底。 墨铮玉总做这种自己和自己吃醋的事。 像只傻狗追着自己的尾巴乱咬。 他知道不对, 但就是忍不住酸溜溜的。 青年舍不得松嘴,但心底疑惑,抬起湿漉漉的俊脸,挑眉问:“阿宴,你是有些胖了么?” 云宝宴:“……” 他脸色当即沉下来:“呵,我是因为谁?” “……”墨铮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改口道,“这样也挺好,你从前太瘦。” “云郎天生貌美,跟妙妙一样,胖身不胖脸。” 墨铮玉的安慰显然起到了反作用。 云宝宴当场不干了,薅着他马尾向后拽:“别吃了,我没让你吃。” 墨铮玉:“……” 这人气鼓鼓地撂下衣裳,的确是胖了些,肚子都圆了。 死了丈夫,竟让他胃口大开。 天塌了都不耽误云宝宴的生活,墨铮玉心底隐约有些欣慰。 抱着他的腿跟人撕扯起来:“你要饿死你夫君?” “你要不要脸?在梦里都是这副馋鬼样子!”云宝宴推不开他,气得脖颈涨红,抬脚去踢。 这一下精准踩中非同寻常的东西。 墨铮玉难耐地闷哼一声,云宝宴顿时愣住。 ……两个? 墨铮玉猛地让人顶开。 耳边劲风呼啸,他偏了下头,右手接住云宝宴一拳,紧接着身形向后一闪,跳开他的攻击范围。 对方惊怒交加,玉面羞红。 墨铮玉反而愈发痛快,薄唇勾了勾:“阿宴,就这么喜欢师兄的?” “明明都一塌糊涂了,转眼就能不认人,不愧是你。” 他慢条斯理掏出云宝宴曾经送给他的手帕。 在那人惊愕到暴怒的注视下,缓缓擦去下半张脸的水渍。 猩红舌尖探出,意犹未尽尝了下唇角的味道。 “还是说,你喜欢我穿这身衣服?其他的都不行?” “墨铮玉,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宝宴搞不懂他诡异的行踪,想到自己刚才享受的神色,不由后悔地闭了闭眼:“……是专程进入识海来羞辱我的?” 墨铮玉冷嗤,魔印显现,黑压压的眼神极具压迫感。 “轮不到你管。” “小寡夫。” “……!” 跑到识海里来骗他身子,还轮不到他管!魔龙果真无所顾忌,性情银荡! 云宝宴不跟他废话,直接动手。 他陡然醒了。 床头晶莹剔透的玄霜妖丹还在自顾自飘雪花。 云宝宴气得不轻,先是摸摸肚子,温声说:“吓到你了。” 他为何会与墨铮玉神魂相通? 一旁的重楼剑流光溢彩,微微发着光,云宝宴拿起剑,难不成是因为君臣剑? 端详半晌没个所以然。 倒是墨铮玉那张沾满水痕的冷峻面孔浮现在眼前。 云宝宴气恼地翻身下榻,薅住连心魂偶,噔噔噔跑到书房,将其锁在最里侧的柜子中。 “滚,流氓!” 同时,魔界的墨铮玉陡然睁开眼。 “云宝宴竟敢把魂偶锁起来,真是好大的胆子!” …… 论道大会虽不如宗门大比刀光剑影,但在修真界也相当重要。 鹤云门老早开始准备,盛会这天自是热闹无比。 枕清风在山门接待台审阅邀请函,溪明月则是操控无数机关人为宾客奉茶。 还有交换购买灵物的集市在练剑台举办。 云宝宴就是想去也没功夫。 一早上光是跟人客套招呼,就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发紧,脸都快笑僵了。 暑气未散,他额上起了一层薄汗。 这些事要是都能交给师姐的机关人就好了…… “云掌门,今日感觉如何?”唐之恒贱兮兮凑过来,一展折扇,掩唇低声说,“我已经把你的凉茶换成坐胎药了,放心喝!” 这人被他专门请来帮他调养身子,已有一段时间。 更重要的是,知道云宝宴怀孕的人只有他一个。 他不能放此人回太和丹宗。 谁知唐之恒酒品如何,会不会在酒后兴起把别人的事往外倒? 此人武力值低下,知道的秘密却多。 要不是那日唐梨拦着,恐怕此时已魂飞天外,还是放在身边看着最好。 “哦,那还真是多谢了。”云宝宴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 俩人坐在一块说话的样子落进别人眼中,就不是一回事了。 有修士在台下雅座窃窃私语。 “哎,你说云掌门是不是被魔头深深伤到,决定另寻所爱了?我看他与唐公子走得越来越近,简直称得上同吃同住!” “是又如何?鹤云门本就与太和丹宗交好,他俩也算是青梅竹马……” “这就让人不服气了,唐之恒那小子一个文弱书生,凭什么?” “他行那我也行……” “我呸!就你也癞那啥想吃天鹅肉!” 枕清风听见这群人的议论,不悦蹙眉,巡场时抬手施咒:“请诸位安静聆听道法,增进修为为首要。” 那几人再想说话,双唇就如被麦芽糖黏住一般,只能缓慢张开,撕扯得极为费力。 都是敢怒不敢言。 枕清风看了眼安坐高台的小师弟,又看了看周围阿谀奉承的年轻修士,心中很是惆怅。 有些人命犯红鸾,天生桃花运旺盛,从一出生就不缺爱慕者。 小师弟俨然就是这种状况。 不是说墨师弟没死吗? 怎的还不回来…… 论道大会分坛讲学,长老传音请魂道入场,感念寺与万蛊教正要对垒高台,艳阳高照的天幕陡然黑云压城。 燥热的温度迅速降低。 云宝宴眯了眯桃花眼,单手支颐,他可没听说今日有雨呀。 “那是什么!?” “云层上站了好多魔兵!” “魔界打进来了!是魔界,墨铮玉这魔头果真没死!” 论道大会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众人都是见识过墨铮玉的能耐的,眼下才太平不久,各门派急需回血恢复战力,没人想与不顾一切的疯子硬碰硬。 唐之恒往枕清风身后一钻,先找个战力高的位置藏起来,而后才看热闹般瞅着云宝宴:“那谁谁回来了!” 孩子他爹回来了! 护山大阵发出阵阵炫目光晕,自动对魔兵展开攻击。 阵前的青年长身玉立,一身玄色衣袍。 单手轻轻一挥,不需要动用寒鳞剑,便自动挡回攻击。 有人问:“掌门,我们的护山大阵为何对他们没用?” 云宝宴霍然站起,脸色阴沉。 雁夫人设下的禁制会阻拦一切外来者。 但不会阻止身为血亲的云宝宴。 墨铮玉为何能进来? 电光火石间,美人昳丽的面庞微微扭曲了下,气得手背青筋暴起,狠狠咬着牙。 自然是因为墨铮玉在识海中吞了他的…… 他的…… 重楼剑蓦地凌空掠去,直取首级! 铮然一声,火花四溅! 墨铮玉横剑一挡,重楼剑疾速旋转几圈,花叶翻飞,青年黑袍猎猎,旋身之际重楼剑已飞回云宝宴手中。 身后是魑魅魍魉组成的千军万马。 他踏着翻涌的魔雾一步步走来。 眼神睥睨,姿态狂悖,压根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只死死凝视着对面神色不善的人。 难道上次没看清? 云宝宴微微一愣,眯起眼,总觉得今日的墨铮玉格外不同。 似乎…… 比以往更加精致? “云掌门,好歹曾是师兄弟,继任大典我不曾参加,论道大会竟也不来邀请我。” “怎么,是觉得我这邪魔外道不值得你谈论?” 青年相貌冷淡锋利,暗红眼眸狭长,一对暗光浮动的墨色龙角有种说不出的神圣雅致,如透着凶性的上古神兽。 眉心一抹赤色魔印。 金线隐匿在玄色长袍之中,随着走动衣袂飘飞,显现出流淌的碎金。 他缓缓转动半龙化的利爪,其上覆盖着特制的皮质手套。 忽而,唇角露出些讥讽笑意。 “我不请自来,你们又能奈我何。” 有贪生怕死之辈,自然有像戒律长老这样的人,他浑不在意墨铮玉如今的实力。 上前高声斥道:“无耻魔族,在我山门中隐藏这些年真是难为你,想不到你被杀过一次还不罢休,给我速速滚出鹤云门!” 墨铮玉眼神一暗,缓缓结了层薄冰。 若不是这人对阿宴有用,凭他说的这几句话,就足够他死了。 云宝宴头疼不已,担心真在鹤云门开打,会让他们元气大损。 山门里刚入门的小弟子才八九岁。 还在换牙的年纪。 他站出来,眉眼平静。 “墨铮玉,你我有私仇不假,但与旁人无关。” “你若真想在今日开战,我奉陪到底,只是不能在鹤云门打。” “小师弟,不对,云掌门……”墨铮玉品味般念叨几遍。 似笑非笑挑眉:“你是在和你口中无恶不作、罪无可恕的魔讲道理么?” 枕清风眼见二人气氛紧张。 也劝道:“墨师弟,你与阿宴情同手足,连剑法都是同一套,何必互相仇恨,继续如以往那般兄友弟恭,难道不好吗?” “快快收了这些神通罢!”他看向墨铮玉身后黑压压的魔军。 “你要不提醒,我还真忘了。”墨铮玉好整以暇扭了扭脖子,高竖的马尾轻晃了下,银冠上一颗鸽血红闪到了云宝宴的眼睛。 他声音压低,饱含恨意:“……云宝宴就是用那套剑法杀了我!” 三言两语间,众门派团团列阵。 今日一场死战在所难免。 墨铮玉面上波澜不惊,陡然扬手召来论道台围栏上的流云绦带。 攥在掌心,手背青筋暴起。 绦带为喜庆热闹的红色,是山下百姓送来的贺礼,专门用以装点白玉柱子。 云宝宴眉头越皱越紧。 拿这东西做甚?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要拆家了吗? 下一刻,腰间一紧! 云宝宴神色空白了下,急忙去抓越缠越紧的红绸:“墨铮玉,你疯了!给我放开!” 情急下,重楼剑呼地飞来,半空却让寒鳞剑纠缠住。 他担心在众目睽睽下被发现孕肚,一张精巧雪白的脸愈发涨红,大声骂他:“混账东西,你要舍得杀,就一剑劈死我,少用这种方式折辱我!” 过度的慌乱让云宝宴显得有些怪异。 墨铮玉以为勒疼了他,狐疑眯眼。 来参加大会的燕浩然一把重刀当空劈开,就要斩断红绸,墨铮玉顾不得其他,手上用力,把裹成茧蛹的云宝宴拽到怀里。 他们挨得极近,讲话时,云宝宴能感受到他胸膛有力的震颤: “戒律长老,我不仅在鹤云门求仙问道,学习剑术。” “如今,我还要你们的宝贝掌门。” “日久天长,我和云宝宴的账可要好好算,你们谁想插队,早点往生极乐,尽管来魔界找我。” 说罢,身形一闪。 一尾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当空飞起,众人震惊到说不出话。 云宝宴让绦带勒住嘴巴,眼睑都让愠怒逼得通红。 “唔唔…!” 他让墨铮玉甩在龙身上,红绸长了眼睛似的,自动紧紧缠缚住一双龙角,确保云宝宴不会甩下去。 枕清风大叫一声:“掌门师弟!” 黑龙与魔界大军腾云驾雾,很快远去。 溪明月抱着胳膊,身后一堆云宝宴画出来的哭哭机关人:“……他们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年纪小的鹤云门弟子呜呜噫噫地哭起来。 掌门都让人绑走了! 这个家要散! 不明就里的几名长老纵身追去,无一不是半空就被打了下来,竟真追不上墨铮玉的速度。 云宝宴躺在龙脊上,余光扫见万丈高空,不由痛苦地闭上眼。 造孽! 是什么不好,偏偏是他最害怕的滑不溜秋的动物…… 重楼剑有心护主,魔龙冷冷递了个眼神过去,命令寒鳞剑继续阻拦。 双剑铮铮咣咣的一路打到魔界。 墨铮玉龙尾一甩,示意将士们可以收势了。 为绑架人族魁首而欢呼雀跃的魔族们这才敛起黑雾。 有呆呆的小兵问: “玄狞大人,为何尊上一出场,就要求我们一直释放魔气? 玄狞:“自然是为了吓破凡人修士的狗胆。” 说到这,众魔脸上得意嚣张的笑容更盛,纷纷赞同。 “可不是嘛!连鹤云门的掌门都成了瓮中之鳖,在尊上的背上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尊上终于有些战意了。”玄狞满意颔首,“吩咐下去,今夜阖宫宴饮!” “呜呼!” “嗷呜呜呜!” 魔尊寝殿,满室奢靡。 云宝宴让人抱进去时眼睛都亮了。 这…… 这么多金银财宝。 墨铮玉在魔界过的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 难怪现在对人界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就像前二十一年从没当过人一样,敢情是跑这享福来了! 红唇让绸缎勒住,说不出话,口水都快流下来。 云宝宴抿唇,倔犟地不吭声。 他如今拿不定主意,不知墨铮玉把他弄到这边来要做什么。 不等他胡思乱想,单薄身子让人扔进柔软床榻中。 不知这人铺了多少层被子,给云宝宴一种如坠云端的错觉,怀着孕的小身板竟在柔软被褥间弹了弹。 “唔?” ……好舒服。 墨铮玉居高临下睨视着他,背着光影,看不真切他的神情,云宝宴只能瞧见他深邃英俊的轮廓。 这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潮湿、粘腻、仇恨、酸涩。 五味陈杂。 仿佛化作无数只细细密密的触手,将床榻上红绸缠身的美人卷进口中,反复舔舐琢磨。 “……” 变、态。 云宝宴脸颊上起了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墨铮玉忽然振袖背过身去,冷哼一声,坐下。 云宝宴…… 他这辈子算是栽在一个云宝宴身上。 夺他贞操,弃他如敝,不顾同门情谊,罔顾他性命! 他就知道…… 皎皎明珠,向来看不上他这种穷小子! 何况他如今连个人都不是了。 “云宝宴。”青年微微侧过脸,肩膀宽阔,嗓音不疾不徐,透着说不出的森冷之意,“来了我的魔窟,你是何感受?” 瞧见他与一群不人不鬼的怪物混在一处。 一定更加不屑。 云宝宴扭了两下:“唔唔!” 你大爷,你倒是放开我! 墨铮玉周身黑红色戾气大盛,齿关发酸:“你越是瞧我不起,我越是要将你锁在这魔窟日夜折磨。” “此地魔物众多,你可知我会用多少种方法凌辱你?” 云宝宴纤瘦的肩头不由自主发僵。 一双桃花眸渐渐涌现出茫然与惊恐,还有些情义散尽、人走茶凉的悲伤。 可墨铮玉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凌迟? 人彘,还是车裂? 或是用魔气灌入他的身体,吊着他不肯让他死去? 云宝宴鸦羽般的睫毛垂了两下。 至少,该等他生出这个孩子。 墨铮玉起身向外走去,黑袍长摆猎猎,云宝宴神经紧绷,没想到对他的折磨这么快就开始了!? 也是。 哪有捉住仇敌,还能等到第二天才收拾的? 眼前陡然一暗。 是墨铮玉的一叶障目,遮住了云宝宴的双眸。 他不由自主吞咽着快要流下来的涎水,嫣红唇瓣逐渐褪去血色,一缕发丝散在白嫩脸颊上。 无措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副可怜的样子落进了来人眼中,让对方狰狞的表情都迟疑了下,有些不忍。 “我是尊上座下大将,吞云兽,可驮运上前魔兵。”他低沉地桀桀大笑,“尊上说赏我吃掉你,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小东西,吃了都嫌塞牙!过阵子再吃!” 咚咚咚。 可驮千军的巨兽轻快地跑了。 云宝宴:“……” 施加变音咒的声音当他听不出来吗? 没等喘口气,另一个人走进来,怪声怪气地靠近,大尾巴尖扫在云宝宴脸上,带来阵阵痒意与微凉触感。 他闷哼了声,轻轻蜷缩起身体。 “我是尊上座下的万年玄蛭,你最厌恶的软体长虫子,可以一口把你吞进嘴里慢慢消化,让你生不得,死不能!” 这人说罢,也不等云宝宴给点反应,激动地跑了。 很快,又一位大将进来。 声线尖细诡谲:“我是鉴贞冥鸟,可以验证尊上死后,你是否被人碰过,是否对人动心……” 云宝宴气个半死:“唔唔唔唔!” 给我解开! 一叶障目,红绸缎,通通解开! 墨铮玉大手在人身上游走,途经鼓胀的小腹稍微愣了下,看不真切,又不愿把绸缎解开,只当他是胖的。 “……” 可爱。 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嗯?”尖细声音再次响起,“被不是夫君的人摸也能有感觉!你这小寡夫真是不守夫道,我授尊上之命,要用一样东西好好查你一番!” “漂亮小寡夫,猜猜是什么?” 话音未落,云宝宴一脚蹬在他脸上:“姓墨的!” 墨铮玉脑门上的换音符都被蹬掉了,向后趔趄一步,才发现寒鳞剑这个叛徒,竟替他割断了红绸! 云宝宴仰倒在榻上喘气,面色酡红,桃花眸冷冷瞪着他。 宽松薄衫贴在隆起的腹上,勾勒出浑圆轮廓。 墨铮玉猛地愣住了。 “……” “这是……?” 一股恨意与怒火铺天盖地冲遍全身,几乎要把肺腑烧成灰烬。 云宝宴不明白他来来回回究竟想做什么,顺手抓起长剑横在颈间,眼神清清冷冷。 “墨铮玉,我早说过,我们的私仇大可私下解决。” “如今我就在这,这条命随你拿去。” 眼看寒鳞剑就要刺破云宝宴细嫩的脖颈,墨铮玉目眦欲裂,猛地抬手震开。 “……云宝宴,你想死?” 倾身将人压在榻上,隐忍多日的想念伴随着仇恨奔涌而来。 “你居然,想死?”他浑身颤栗,用力掐住美人瘦削的下颚,哑然笑了声,“…哪那么容易?” 散发火一般灼热温度的掌心,轻轻抚摸在他的孕肚上。 云宝宴心底泛起微妙的感受。 长腿挨蹭着,他雪白耳尖有些红了。 咔哒。 一双龙血双钏扣在他细瘦的脚踝上。 碰撞间发出叮咚脆响。 他愣了下:“这是什么?” 墨铮玉没有回答他,而是双眸泛红,眼尾竟潮湿了。 “阿宴,我会让你腹中孽子认贼作父,让你痛不欲生。” 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让你和我这个穷小子永远在一起。” “我们子孙绵绵,再难分离。” 听完一切的云宝宴:“……” ==========作者有话说:========== 馍蒸鱼:(脑补一万字内心戏)我没事,你去玩吧 小宝:哦哦好哒,谢谢师兄! 第59章 奸夫是谁 “腹中孽子……?”云宝宴扬起眉梢, 来来回回咀嚼这几个字,胸膛起伏,竟是忍不住笑了声, “好个孽子,很好。” “的确是孽子。” 原本紧张的氛围突然变得诡异而微妙。 他看向面如死灰、双目赤红的墨铮玉, 慢悠悠勾起唇角, 道:“我原本没打算怀的。” “不,应当说, 我从不知道自己作为男儿身还能怀孕。” 修长双手轻柔地抚摸着宽袍下的肚子。 故意道:“谁知他那孽障亲爹那么准,顶那么里,就差灌入我胃中了。” 云宝宴语气越风轻云淡, 墨铮玉眼底的血丝就越如蛛网般缓缓蔓延, 一双手都在发抖。 “你……!” 像是不敢相信云宝宴敢当着他的面谈论与外室的奸情。 耳畔嗡地一声, 天旋地转。 他独自面对大几千修士的围剿时都没有这种感觉。 墨铮玉不想再问是谁了。 事已至此, 他一秒就做好决定, 全部相关人员都该灰飞烟灭、凌迟处死。 “云宝宴。”他想通什么似的一下下轻微点头, “原来如此……” 云宝宴挑了下眉,挣不开脚环, 索性双手向后撑在锦被上。 “你又怎么?” “又?你早嫌我烦了是么?” 他上前一把钳制住那人下半张脸, 狭长黑眸眯起。 每个字都是从齿关里挤出来的,椎心泣血:“我早知你云大公子从小千娇百宠, 从没喜欢过我这个小乞丐,这个可恨的魔物!” 云宝宴让这句话刺痛, 表情微沉下来。 “……” 若是从没喜欢过。 他作为新一任正道魁首, 何必铤而走险, 瞒着全天下人,去用那假死药。 只为保全他一人。 再三确认寻不到墨铮玉后, 要不是肚子里突然有了孩子,云宝宴甚至动过更疯狂的念头。 ……去陪他。 但上苍还是眷顾他云宝宴的。 贵妃还魂丹起了作用,让墨铮玉撑到了玄狞发现并带回他。 兜兜转转,此事还是成了。 即便双方对眼下这个结局并不满意,还在各自怄气。 “上一任丈夫死不瞑目、尸骨未寒时,你姑苏云郎在做什么?红烛高悬,垂青他人?” 墨铮玉面皮神经质地抽动几下,惨然笑了。 今日努力伪装出的潇洒气度早溃不成军。 在云宝宴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阴暗扭曲的疯子,只不过曾经是埋藏在心底,如今放肆地到处发泄。 “他们有我强,有我能找到哪让你舒服么?” “墨铮玉…!你别越说越过分!” “过分?我不过是顺着你内心的欲望在讲话,没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喜欢被我触碰的地方……” 墨鳞覆盖的指爪戴着镶嵌晶石的、半截式的皮质手套。 狎昵又暧昧抚过云宝宴的身体。 从雪白面颊到脆弱的脖颈,慢慢地,滑过胸口。 途经隆起的肚皮,尖利魔爪恨恨地指了下,又威胁似的点了点。 仿佛在说。 要不是看在怀你的人是云宝宴,本座早将你挖出来了。 孕期的身子本就异常敏感。 他们两个人的契合度又高得离谱,正吵着架,伤着心,二人依旧难以抵抗本能的吸引,神情都古怪起来。 安静的一瞬,卧房内,他们沉重的喘息声就愈发清晰起来。 “姓墨的,我看你找死!” 脚踝处的钏子碰撞出脆响。 云宝宴逃又逃不掉,只得愤恨咬着唇。 墨铮玉唇瓣擦着他的耳廓,恨声质问:“他们有你前夫君的…吗?”字眼含混,引得云宝宴自动联想到他在说什么,不由臊得浑身发抖。 墨铮玉满腹委屈与难过。 “我第一次都给了你,上下两辈子都跟了你,云宝宴,你就这样待我?” 另寻所爱。 像是比杀了他更严重百倍千倍。 “你……你!” 云宝宴真是让他的好骗给气笑了,气得口不择言。 生平第一次讲话如此粗鲁:“墨铮玉,你他妈的!” 明明是个心思这样多的人,却三言两语就让自己给糊弄了,还言之凿凿说什么第一次。 谁又不是第一次? 他也好意思提吗? 那日在后山隐仙庐,没两句就撕他衣服的人又是谁? 云宝宴从小锦衣玉食,虽练功修习勤勉,但物质上从未短缺,鹤云门产业众多,他过得比一般富户之子好上不知多少倍。 却因修行多年,身上并不沾染纨绔子弟的恶劣秉性。 什么欺男霸女、游手好闲、仗势欺人这类事,他从不屑于去做。 可墨铮玉总是这样! 总是逼得他走投无路,总是用受尽委屈凌辱的语气来控诉他,仿佛他真的十恶不赦! 仿佛他从小就把墨铮玉锁在鹤云门,不给他吃,让他成天光屁股。 还日日踩着他的脸,趾高气昂又娇纵地说: “小乞丐,你不过就是我云宝宴的上门夫婿,赘进来的便宜货,长大后就是要给我玩的!” “我就是要欺负你,看不起你,打你的脸!” “喏,守宫砂点上了,从此以后你为我修习无情道,不许想任何人,长大后我就来玩你,知不知道!” 可是…… 可是! 明明他肚子都让墨铮玉给搞大了! 云宝宴眼尾泛红,单薄身子不住战栗,与他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墨铮玉像是等他骂下去。 但云宝宴没有其他粗话留给他了。 于是墨铮玉拽起他的双腿,问:“家母仙逝多年,你找她做什么?” “想求情保下这孽子不成?” 脚钏的锁链在双脚之间摇摇晃晃,显得情涩无比,云宝宴见他姿势不对,怒骂:“你放什么屁!” “云宝宴,从今日起,我要日日夜夜不让写地对待你。” “这孩子能不能活,就看是他的命硬,还是我墨铮玉硬!” 云宝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不可置信:“龙、龙什么……?!” 他让墨铮玉气狠了,口水呛住,咳得昏天黑地。 两手下意识去扶肚子。 玉**致的脸涨红了,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身形像是随时都要晕在墨铮玉怀里,再不醒来。 男人瞬时慌神:“阿宴…?阿宴!” 他一下下给人顺气。 “我不槽你就是了,我不槽了。” 这人说话真是无耻下流,云宝宴挥手打他:“咳咳…!滚,咳咳咳……” 墨铮玉撤开魔爪,很有气势,恶狠狠道:“我滚!” 云宝宴:“……” 青年眯眼,打了个响指。 “但这个,我不会摘掉。” 此物是墨铮玉的龙血凝聚而成,配合温养身体的火系晶石,做成的龙血双钏。 颜色赤红,质地剔透。 如红色的水晶一般极是漂亮。 云宝宴错愕地看着双钏自动生出长长的细锁链。 唰唰几圈,绕在床尾固定住。 他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么小。 怒气顿时上涌,士可杀不可辱,墨铮玉是拿他当阶下囚了吗!? 他还要再喊,腹部忽地一阵轻微刺痛。 云宝宴闭上眼。 缓神的功夫,墨铮玉已疾步离开。 云宝宴失神地望着暗纹繁复的魔宫穹顶。 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在说,赢了宗门大比之后就跟爹娘讲明,真正地在一起。 谁知讲明的是魔族身份。 谁知眼下隔着这么多误会,搞出了正邪不两立的阵势。 云宝宴不知墨铮玉如今心性如何,是否会一气之下举兵进攻,不由满腔心烦与难受。 他们都想把彼此锁起来,藏起来,让外人找不到。 如今墨铮玉成功了。 云宝宴很累很累,像羽翼未丰被迫从悬崖飞下的鸟儿,走到这一步,无论对错,都再没有回头路。 继任掌门以来的疲惫潮水般涌上来。 他渐渐生出了困意。 这脚环究竟是什么做的?还会发热…… 难道打算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用高温烫死他吗? 不过,眼下还挺舒服的。 微微水肿的小细腿经过龙血双钏的温养,没多久就感到舒适。 云宝宴的挣扎停了,从惊疑不定到享受,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一直守在门口的青年露出半张脸来。 如窥伺肥肉的饿狼,眼神将人上上下下舔了个遍,才高傲冷漠地踱步进来。 墨铮玉想摸摸云宝宴的肚子。 阿宴竟会怀孕…… 眼底陡然闪过浓重的伤痛。 可孩子的父亲,却是个该死的人! 若让他知道趁虚而入的卑鄙小人是谁,一定要把他抓来,一片片割下他的肉来喂魔兽,最后将骨头架子丢进岩浆,让他不得好死! 调查奸夫。 是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事。 “小孽障。”墨铮玉薄唇微动,怕吵他睡觉,并未发出声音,“老实点,不许折腾他。” “将来你出生了,一口奶也不会给你吃。” 说罢,男人释然冷笑。 云宝宴一觉睡得颇为舒服,受到瘴气摧残的身子总觉得湿气浓重,眼下竟一身轻松。 连怀孕带来的副作用都减少许多。 “大人,您醒啦。” 异口同声的轻柔嗓音响起。 云宝宴转头看去,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两个侍者打扮的兽人。 一男一女龙凤胎。 是两只小兔魔。 脑袋上生有毛茸茸的雪白耳朵,眼珠是红色的,鼻子和嘴巴也戴着些兽类特征,只是没有耳朵那样明显。 两人年纪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云宝宴顿感亲切:“你们是谁?” 他对弱势者一向有些英雄病,不自觉放缓语气:“……墨铮玉派来监视我的?” 两只兔子不敢直呼魔尊名讳。 低眉顺眼,道:“是来侍奉您的,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们。大人请喝茶。” 云宝宴接来银器,鼻子嗅了嗅:“嗯?” ……胡萝卜,茶? 魔界建造恢宏大气的建筑有一手,但相对细腻的东西,真是差得远了。 看样子,只是在有样学样,学凡人喝茶。 云宝宴说不必叫他大人,他不过是个阶下囚,两只兔子又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下去,语无伦次地发出些吱吱声。 云宝宴第一次听见兔子叫,又新奇又头疼。 “罢了,随便你们。” 好歹是可爱的小孩子,要是派来点浑身都是脚,或者浑身没手脚的,云宝宴现在就撞墙自尽。 “我问你们,你们魔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个月在忙什么?” 打听后才知道。 墨铮玉那日为玄狞所救,玄狞摸不准他是死是活。 医师也连连摇头,说看不透脉象。 谁知这人昏迷七日后,忽然转醒,醒来后伤口已经痊愈。 魔尊不吃不喝,直到决定活动,才狼吞虎咽吃了顿饭,风驰电掣地收服了闹事的几个旁支魔族,就指挥玄狞带人修复魔宫。 往后,他便在魔界安营扎寨,养精蓄锐,南征北战。 三个月内,以闪电般的速度荡平魔界南北疆。 几次濒死,义无反顾。 那段时间,墨铮玉脑子一扔,每天睁开眼就是打,反正,云宝宴已经不要他了。 他没打算上赶着往修真界凑合。 魔族试图融入修士,好比大蒜融入山竹,生姜融入土豆丝,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局外人。 可一旦坦然接受自己。 肆无忌惮地使用高贵的魔龙血脉,先天的高战力与顶级魔气,让他无往不利。 兔妖兄妹感激地说: “但尊上有着人族的慈爱之心,面对我们这种没有战力,只能任人宰割的低阶魔兽,素来轻轻放过。” 云宝宴听出他们语气里的一点恭维。 他是人族,两只小兔子就主动往人族脸上贴金。 小孔雀挑了挑眉,欣然接受。 他垂下眼帘,喃喃:“难怪……” 难怪修真界这几个月如此太平,四处都没有魔界的入侵。 这地界群龙无首,争强斗狠,对人间出手向来没有规律,没有集中的阵营。 是墨铮玉在背后处理好了一切。 “大人,时间不早了,您想用膳嘛?” 云宝宴很好奇这对龙凤胎为何说话总能异口同声。 或许是怀着孕的缘故,他对有趣的小孩格外耐心和在意,像在透过他们,幻想自己肚子里是个怎样的孩子。 “嗯。” 想来是些胡萝卜白菜一类的素食。 两只兔妖一齐转身,变作两团雪球,噔噔噔跳远了,嗖一下消失在门口,速度飞快。 云宝宴坐起来:“啊呀,双兔傍地走,都不留个人看着我,也不怕我跑了!” 这俩小笨蛋。 让墨铮玉看见肯定要骂他们。 两人去而复返,端着个大东西,呼哧呼哧地走进来。 云宝宴看清后双眼瞪大:“这什么?” “大人们平时会吃东西。”双兔齐声说,“夜枭飞禽和骨爪狼。” 巨大的青铜鼎中,血刺呼啦装满了生肉。 云宝宴沉默了下:“……我好像不是很饿。” 俩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地抖了抖兔耳朵,恭敬地往青铜鼎里加入更高级的食材。 “这样,更符合人类的饮食规律。” 也就是…… 装点了一把九幽冰螺。 “大人请!” 这让血糊糊的大锅饭增加了一点复杂性与趣味性,因为吃的时候估计还要嗦来嗦去。 云宝宴:“……” 难怪他们说,墨铮玉刚回魔界不怎么吃饭。 这是人吃的吗? 云宝宴有些不忍心拒绝两双亮晶晶的眼睛,要不,吃一口? 他福至心灵,对两人招手:“你们来。” 两只小兔魔兽靠近了。 云宝宴一手一只,大肆蹂躏他们的耳朵,眼中闪烁着惊异的神采:“好软!和我的妙妙一样!” 两只兔魔懵懂地望着他。 墨铮玉老早就在门口端详,静静注视着屋中的动静。 ……这俩傻东西。 就差呲溜着鼻涕阿巴阿巴地叫了。 云宝宴难不成喜欢傻的? 可惜了,他前夫君聪明绝顶,满肚子心眼。 云宝宴又问:“你们尊上就这样锁着我,那我想方便一下,该怎么办?” 墨铮玉冷淡低缓的声音很合时宜地响起:“来人。” 他身后立刻鬼影般闪现出四名魔兵。 云宝宴与兔魔注意到,立时安静,视线投向门口。 墨铮玉不知跟手下吩咐了什么。 几个魔兵困惑地互相看看,很快离开。 “见过尊上。”兔魔兄妹呆呆跪地。 墨铮玉走进来,见云宝宴睡得面色红润,微松了口气,可那人别开头不搭理他,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他眉宇再次阴沉起来。 声音极度冰冷,渗出寒意:“谁许你们给他吃东西?” “……”四只竖直的兔耳朵趴了下去,瑟瑟发抖。 云宝宴终于开口:“别对孩子撒气。” “呵。”墨铮玉阴阳怪气,“我看是别对毛茸茸的可爱孩子撒气吧?” “要是长得像我一样,浑身冰冷,充满鳞片,还是软体的长条的动物,你云大公子就会让我滚了吧?” 云宝宴险些脱口而出一个“滚”。 他回头一定要进修骂人技巧,眼下隐忍为上。 平静地说:“我是修士,不需要吃东西,都撤走就是。” 墨铮玉赤色邪气翻涌的眼珠缓缓转了下,又发出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仿佛在说“你还不吃?” 要是遇到喜欢的甜食,一顿巴不得把牙齿都吃坏。 就像小时候,某人一颗糖果下嘴,咯嘣一声就把牙崩掉了,哭了三天才接受自己进入了换牙期。 于是再一次快乐开吃。 小兔魔呆头呆脑,微微动了下,似乎想为云宝宴求情。 墨铮玉沉默挥手。 他们不敢反驳,端着青铜鼎笨重地离开。 云宝宴的确有些饿了,现在是一张嘴巴,两个人吃饭。 不过他都那么刺激墨铮玉了,也不指望对方待自己多好,吵得面红耳赤,关系已经不能更差了。 他翻了身,打算睡觉。 “这里是我的卧房。”墨铮玉站在床头。 云宝宴睁开眼,漂亮的脸阴沉下来,不虞道:“哦,那烦请尊上把我解开,我去外面。” 墨铮玉手一扬,剔透的血色链条化作点点血珠,收回到他的手腕里。 云宝宴正扶着孕肚起身,忽然被人抱起。 “你又做什么?”他顿时浑身绷紧,像个不情愿让人抱的猫儿,“我自己能走。” 墨铮玉一手扶着他背,一手揽着他腰,横抱着他往外走。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对本座说‘又’。” “……” 是他的错觉么? 墨铮玉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像是刚从厨房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散去。 云宝宴笑了声。 他多想了,就魔界那高超的膳食水准,一把菜刀足够走天下。 穿过长长的回廊,云宝宴双手勾在他脖子上,以防被丢下去。 魔界风景处处透着暴力的美感。 一切都粗犷、磅礴、凛冽。 与他自小生长的温柔江南全然不同。 走着走着,云宝宴发现这条路未免太漫长,这人难不成要把他丢进犄角旮旯里的柴房? “你要带我去哪?” “今日是本座捉拿正道魁首的大喜之日,自然要带你去庆功宴,将你锁在高处,观赏我们宴饮的样子。” “……?” 云宝宴神情微微僵住。 九幽魔宫。 大殿内,众魔界将士已入席,好战的玄狞得知尊上要开庆功宴,更是准备了好些酒,高兴得不行。 直到尊上抱着战俘进来。 玄狞哦哦哦的庆祝声戛然而止。 辛梅对玄狞发出声冷笑。 云宝宴见那么多魔在场,一定相当棘手,他身子不适,又捆着双脚,打起来绝对不占优势。 一时慌乱着急,往墨铮玉怀里瑟缩了下。 青年唇角上扬一点点弧度。 在众魔恭敬的问候中,一步步走上宝座,将他们魔族的手下败将,这个可恨的漂亮男子,锁在了王座上。 “诸位辛苦,场面话不必多说,今夜可纵情享乐!”墨铮玉高举酒杯。 云宝宴在一片嘈杂中。 盯着面前桌上精致的姑苏菜,陷入沉思:“这些都是你做的?” 墨铮玉并不看他,垂眸,重重搁下酒杯。 “魔界地大物博,什么都有。” 云宝宴:“。” 哦,也有冒着热气、自动装进盘子里的姑苏菜吗? 兴许这是墨铮玉送他的断头饭。 他真饿了,不吃白不吃。 云宝宴吃相优雅,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墨铮玉瞥见他嫣红的唇泛起油光,润润的,很漂亮。 小孔雀若有所觉,下意识舔了下,又用帕子按住。 很快,他发现殿中不少魔没在吃东西,而是用筷子戳来戳去,一副第一次用筷子的模样。 这是墨铮玉临时吩咐的。 改掉陋习,从今日开始。 威风凛凛的玄狞大将军竟也是如此! 除了魔们喜欢吃的生肉之外,桌上还有面条米饭一类的食物,通通都是墨铮玉吩咐下去的。 少在敌人面前茹毛饮血,丢人现眼。 云宝宴眼睁睁看着玄狞举着筷子,猴子捞月似的吃面条,刚一张嘴,面条就掉到了地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墨铮玉侧目看云宝宴,眼底带了点温柔笑意。 辛梅是殿内唯三会用筷子的。 他冷眼看着这烽火戏诸侯的一幕,默默埋头吃饭。 ……呵! 怕是这魔宫过不了多久,就要改姓云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宝:(视察魔界中) 馍蒸鱼:我要囚禁你,我要强制你,你知豆吗? 第60章 师兄错了 云宝宴与墨铮玉共享王座, 有恃无恐。 下巴稍稍一抬,或是眼神偏一偏,墨铮玉就知道他想吃哪口菜。 墨铮玉是云宝宴的私房小灶。 吃他做的饭满打满算不到半年, 嘴巴就养叼了。 他走后,鹤云门那清汤寡水二十年的老味道, 险些把刚怀孕的云宝宴吃吐了。 想到往后墨铮玉未必会这样照顾他, 云宝宴心觉遗憾,决定今天吃回本。 反正孕肚渐大。 吃撑了也瞧不出来。 他可真聪明。 众魔将与魔族长老跟筷子较劲半天, 终于意识到不对,尊上怎么在给此人布菜、添茶、擦嘴? 虽说眼神凶恶无比,可手上动作轻啊。 就跟他身边的人是什么易碎瓷器做的似的, 稍微用劲儿一碰, 就要碎。 再转眼一瞧, 往日森寒冷厉的魔宫, 此时被侍女妆点了些花样。 不像捉住人族魁首的庆功宴。 倒像是…… 凡人的大婚。 经过一场夜宴, 始终神情淡淡的云宝宴心中有了估量。 墨铮玉在魔界未必好过。 至少, 前期需要开疆拓土,是最辛苦的时刻。 许多旁支小族连语言都不统一, 类似于人类的方言, 连墨铮玉也需要辨认一会儿才能听懂。 真不知苍烬活着的那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连一个魔界都料理不了,还想什么都要。 贪心不足蛇吞象。 墨铮玉能在短短三个月将魔界收拾到这个程度, 已经是惊世之才。这才像话,像他云宝宴的对手。 若能为我所用, 是最好不过。 一旦真正反目, 关系继续恶化下去, 怕是不知还有多少场恶仗要打。 不过…… 眼下的情形又该如何扭转呢? 墨铮玉都说了,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怕是让人回捅一剑都难以解恨了。 云宝宴烦躁又困乏地眯了眯眼,鸦睫在眼下投出两团阴影。 “困了?”墨铮玉问。 他脸色铁青:“呵,怀了凡夫俗子的孩子,连带着身子也不中用了?” 云宝宴刚要开口,身上忽然一轻,墨铮玉已抱起他往来处走了。 一阙黑袍摆尾曳地,流转着金鳞般的细密针脚。 他下颚线锋利紧绷,身上散发着冷冰冰的压人气场,云宝宴靠在他怀里,二人发丝纠纠缠缠。 众魔起身行礼。 待回到寝宫,热水早已备好。 一应沐浴用品与换洗衣物俱全。 “没觉得少了什么吗?”墨铮玉解开他衣裳,喉结滚动了下。 云宝宴知道双方动起手来谁都闹不到好处。 他发癫要伺候,就让他伺候。 平静地问:“什么?” “妊娠油。”墨铮玉道。 云宝宴微微愣了下。 墨铮玉皮笑肉不笑勾了下唇,眼底的一抹苦涩让云宝宴心底泛起点酸涩:“你以为我会大度到连那种东西都准备吗?” “随着月份增长,你的肚子会被这孽子撑得越来越大。” 粗糙温热的大手带着剑茧,盖住他隆起的雪白肚皮。 “原本薄得连我的形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肚皮,会撑出纹路,变得丑陋狰狞无比……” 一下下抚摸,像肉食猛兽捕杀猎物前的审视。 “一切都因为这小孽障。” “阿宴,他本不该在你肚子里。” 墨铮玉眼神很冷,仿佛已经疯了。 “早知外面觊觎你的人那么多,我就应当在死的时候,都埋在你身体里,不拔出来。” 分明不冷,云宝宴还是微微打了个寒战,潜意识感到很危险。 墨铮玉的手掠过怀孕的肚子,掠过他咬过无数次的莹白胸口,狎昵地用指尖剐蹭了下。 最后,停留在云宝宴脖子上。 他的手那么大,若想取他性命,简直如折断花枝般轻而易举。 “阿宴,我不要你还我什么。” “等你生下这孽子,我就杀了他,之后我们一起去死。” 云宝宴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他脸色白了白,眼神冷下来,一语不发。 目光像是看一只傻狗。 看他发疯,看他崩溃,看他恶言相向。 他以蛇毒的名义骗他上。床那么多次,那时候的精湛演技呢?那时候的体贴亲热呢? 怎么现在通通都不见了,只会发脾气了? 云宝宴不是没想过墨铮玉在骗他。 只是。 骗他总比真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要好。 墨铮玉行为怪诞,还口不应心。 两个人总像是错了一拍。 倘或云宝宴此时哭着求求他,软声软语说想留在他身边,为过去的事认个错,墨铮玉兴许会放过他。 两个人像磁铁,一时正,一时反。 拼命吸引,又拼命排斥,互相较劲。 当晚又气又烦躁地睡去时,云宝宴感受到背上一热,是墨铮玉靠了过来。 这人以为他睡着,搂着他,鼻子埋进他发间又蹭进颈窝,贪婪细密地嗅闻这熟悉的馥郁花香。 云宝宴憋着没动。 腰臀让什么东西抵住,他暗自咬牙。 两个…… 两个要怎么、怎么用? 他不会想趁他睡着就…… 孕期的身子敏感娇气,胡思乱想间,温度很快升高了不少,偏偏墨铮玉也烫得像一团火,汗涔涔的云宝宴只能在心中默背清心咒。 妖魔鬼怪快离开…… 两根啥啥快离开…… 怀孕嗜睡,他没撑多久,终是抵不住困乏。 谁知次日醒来,腿心黏黏糊糊一片。 云宝宴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这阵子东奔西跑,把孩子弄没了! 谁知掀开衣摆。 并非刺目的血红色,而是白腻腻一片浊色。 “……” 有狗在标记领地。 云宝宴很快发现他两条腿上都是红痕,连脚心都脏兮兮! “墨铮玉!”他怒喝。 没寻到人,两只兔魔说尊上在前殿议事,端着水伺候他梳洗。 云宝宴不忍心玷污孩子们的眼睛,咬着牙,命他们先走,鬼鬼祟祟给自己洗干净了。 没一会儿两只兔子又端来蟹黄小笼包和几样点心。 云宝宴气儿稍微顺了点。 “你们尊上一直这么忙?” 两人齐齐点头,兔耳乱晃:“嗯嗯!之前是处理魔族,今天捉了好多人族修士,在大殿摆出老大一排……” 筷子当啷一声掉了。 云宝宴疾言厉色:“重楼!” 佩剑嗡然而起,唰唰两声斩断了墨铮玉的龙血双钏,下一秒,单薄身影纵身掠出寝宫。 两只小兔吓得耳朵齐刷刷竖起! “这位大人……有如此能耐,难道是心甘情愿被尊上捆住的,为什么呢?” “吱吱吱!” 不久前,以枕清风与燕浩然为首,集合了不少正道人士,打通了一条通往魔界的入口。 来到墨铮玉面前叫阵。 让他将云宝宴还回去。 在他的地盘要人,还要他最重要的人。 这无外乎相当于,墨铮玉想杀人了,这群人上赶着把脖子地上来。 结果就是包括枕清风在内,全部落败。 一部分屁滚尿流地逃了,一部分疑似勾引过云宝宴的,捆了押回魔宫。 墨铮玉疑心病发作,看哪个都狐媚。 这个眼珠子该抠,那个双腿该折了。 总而言之,没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通通打为姿色不够还敢勾引他妻子的下贱货色。 “枕清风,以前我尊称你一声大师兄,全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墨铮玉好整以暇踱步,冷眼睨视宁死不屈的一群人。 “今日你来讨阿宴的神情那般着急,我看着可不清白,这几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唐之恒那废物怎没来?” “墨师弟你胡说八道什么!”枕清风气急败坏。 墨铮玉神经质地念叨:“对,唐之恒,生得太丑,差点将他忘了。” “我等下就将他捉来,把你们几个一起杀了!” 枕清风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语气。 惨痛道:“你怀疑谁都不必怀疑到我头上,我喜欢女子,将来得娶媳妇,我娘希望我给家族传宗接代,请你不要污蔑我!” 墨铮玉咬牙:“那云宝宴的……!” 他还算有些理智。 话到一半便刹住闸,没将鹤云门掌门有孕一事说出来。 枕清风轻叹:“我先前以为你跟小师弟不过是闹些小脾气,咱们习武之人,有些打打杀杀再正常不过,我相信小师弟只是一时气急,不是有心伤你。” 他神色掩饰不住紧张。 “你将他藏在何处?可有受伤?” 墨铮玉表情陡然阴戾:“他的事,轮不到你来关心!” 不等抬手,玄狞就会意,大步上前,鞭子噼里啪啦抽在这群人身上。 胆敢集结成队伍前来魔界叫阵的,都是有骨气的。 这群人被抽得血肉模糊,灵魂都感受到彻骨的疼痛,依旧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燕浩然更是如此。 来之前,他就跟枕清风说了。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墨铮玉与云宝宴越是真心相爱过,如今就越不可能和好。 不扒层皮都算好的。 眼下只要把人活着就出去便算是万事大吉了! 谁成想短短几个月,魔头血脉觉醒,能耐高到了如此地步…… “墨师弟,回头吧,要是再错过,你和小师弟就真散了……” 一片正道与魔界的对骂叫嚣中,枕清风满身满脸的血。 “我知自己只有萤火之辉,微不足道,能帮助你们的从来都有限,但我真的不希望你们一错再错,抱憾……” 他眼底有泪光闪过,欲言又止。 墨铮玉烦透了枕清风这副洞悉一切的神色,简直像在怜悯他。 他是谁? 他算什么? 以为他很了解自己与阿宴的事吗? 枕清风“几辈子”三个字尚未出口,剑光呼啸破空! 重楼剑刺穿了长鞭,狠狠钉在柱子上,众人惊愕震惊的注视下,云宝宴一步步走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狼狈不堪的枕清风,怒道:“墨铮玉,你——!” 肚子隐隐泛起疼,云宝宴玉面苍白,闭了闭眼。 险些脱口而出的叱骂吞了回去。 罢了,罢了。 墨铮玉变成这样,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不该去刺激一个疯子,是他玩脱了,不管是假死药还是孩子的事,都是他玩脱了。 孔雀尾巴彻底打蔫,他恹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走了。” “墨铮玉,我不走了。” “我可以永远留在魔界,留在你身边,随你打杀。” 墨铮玉眸光稍微亮了些。 云宝宴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通通告诉你,你可以对我发泄,还请……放过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男人面色稍霁,语调慢悠悠的。 “我才刚开始审,你就来添乱。” 沉默片刻,墨铮玉眯着狭长黑眸,懒洋洋摆手。 示意士兵将这群人扔出去。 拖到岩浆上吊起来。 “阿宴,如果你的答案让我不满意,或是隐瞒那人是谁,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们挨个杀掉,一个不留。” 薄唇恶劣地勾起一抹笑:“包括你袒护的大师兄。” 气氛不同寻常,枕清风眼看他们这次当真要决裂,小师弟的脸色也愈发难看,情绪激动起来。 “墨铮玉、墨铮玉!” 一贯温吞老实的人不顾形象地在殿中喊叫。 “你当真要杀了他吗!?” “他是你的道侣,你的妻子,上上下下几辈子,都是你妻子,你不能这样待他!” 墨铮玉只觉老实人聒噪起来,有些过度烦人,不由皱起眉。 “胡言乱语,还不带下去!” 魔兵们瑟瑟发抖:“是,尊上。” 很快,殿内恢复冷清。 只有云宝宴修长单薄的影子矗立原地,他仪态从容,身形挺拔,如仙鹤一般,浅色薄衫令他孕育了生命的肚子有些显眼。 ……也不知刚才那些人看见没有。 “说吧,那趁虚而入的贱货是谁。” 墨铮玉语气平稳,手却攥得死紧。 尖利龙爪将掌心攥出血来,顺着指缝丝丝缕缕往下流,隐匿在黑色广袖之下。 云宝宴:“是你。” 不知为何,他声线微微发着抖。 “我怀了你的孩子,墨铮玉,我一个男人,怀了你的孩子……” 仿佛说出真相,比胡编乱造几个谎言更加难以说出口,多么微妙的感受,竟让一直勇猛无畏的花花小孔雀犯了难。 隐痛、害羞、欣喜、难过。 诸多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 “除了你这个疯子,还会有谁?” 他鼻腔陡然涌上一阵酸涩,眼尾泛起水光,桃花眼湿红一片,借着视线朦胧,直直地望向同样满脸茫然的青年。 这些天来积压的委屈开始反噬。 “我一个男人究竟为何会怀孕,好生气,我好生气……” “谁让你每次都灌进去,还要往里怼,都是陋习,难道你是狗吗?”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真变成怀孕鳏夫了,墨铮玉,一切都是因为你……我恨你啊……” 云宝宴自暴自弃般抱怨起来,揉搓着眼睛,揉出一堆泪花来:“跟你决裂、找不到你、最忙最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你可知我是什么感受?” “我害怕。” 他话音很轻,如一片羽毛。 落在墨铮玉心底,重若千钧。 墨铮玉连呼吸都忘了,一步步朝像是要抓狂的云宝宴走去。 此刻,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懊恼胜过一切。 想不到有朝一日。 他竟会听见云宝宴这样的混世魔王说害怕。 “我真的好怕,爹娘不在,我找不到你,又不敢告诉师兄师姐,所有门派的长辈每天一刻不停地找我,给我传讯,让我杀魔物,让我操办门派事宜……” “我的脑袋里每天都有好多妙妙跑来跑去,我头好痛!” “突然之间,我对不起这个,也对不起那个,甚至,可能因为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耽误了腹中的孩子。” 云宝宴流着泪,盯着自己的双手。 “我好像有很多本事,却什么都做不到,又有那么多事压在我头上,让我一刻不得安宁。” 他哽咽着,抓住自己的头发,瓷白的鼻尖红通通的:“我……” 话音未落,云宝宴激烈咳嗽起来,一张脸很快变红。 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迎面而来。 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温柔地拍背,渡去灵力,像是在安抚一个无助的孩子。 隔绝了这些天的喧嚣与痛苦。 他们之间,最激烈时一个拿剑杀了另一个,已是生命无法承载之重量。 可此一时,让两颗滚烫的心疯狂战栗沸腾的,却是这样轻飘飘的相拥。 剪不断,理还乱。 墨铮玉觉得,乱就乱,他决不能跟云宝宴断了。 有上古神器女娲红线为媒,有这一百天来,他拜过的每个女娲神庙为证。 他们注定无法分开。 ……阿宴是找过他的。 他舍不得自己。 他心里有自己。 喉咙堵满了酸涩苦楚,墨铮玉说不出话来,于是越抱越紧,仿佛要把云宝宴揉入骨血。 阿宴有他的孩子了。 他要有家了。 哪怕再挨一千刀一万刀,要是能换来与云宝宴相守一辈子,他甘之如饴。 怀中微微一重。 墨铮玉欣喜若狂,以为云宝宴主动依靠他。 谁知这人黛眉微蹙,脸色惨白,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竟是晕了过去! “阿宴?……医师,叫医师!” …… “这位大人脉象虚浮,身体夹杂了阴冷的浊气与瘴气,应当是怀着孕在瘴气浓重之处逗留太久所致。” “如今身子骨极度虚弱,腹中胎儿亦会躁动不安,冲撞大人。” 须发尽白的医师语调沉缓。 老者眼覆白纱,背脊微微佝偻,是原型为刺猬的魔族,族中魔兽擅长医术。 墨铮玉盯着榻上脆弱的人,心脏重重一揪。 瘴气浓重之处? 除了当初他身陨的千魔裂谷深处,他想不出第二个位置了。 阿宴在那逗留那么久做什么,想为他收尸吗? 很多个他没有细想的谜团隐约浮出水面。 墨铮玉焦急问:“那该如何是好?” 白医师道:“如今寻常膳食难以补充损耗,需要天地间大补之物,固本培元。” “大补之物?”墨铮玉若有所思。 医师走后,云宝宴懵懵懂懂醒了一次。 他扶着嗡嗡响的脑袋,可算明白为何修士都不去千魔裂谷了。 不仅因为那里乱,更因为瘴气入体,太过棘手。 马失前蹄,孔雀失前爪了…… 不过他从小吃的好喝的好,再休养一阵应当就无大碍了,云宝宴两眼一眯,又睡了。 这时墨铮玉正在厨房煎药。 苦涩中药味闻着就反胃,更别说喝了。 他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药锅,灶台上摆放诸多滋补灵物。 玄狞大步流星进来,将手中十几种人间蜜饯奉上。 “尊上,都买来了。” 墨铮玉嗯了声,撩开袖子,抽出随身匕首,滴滴答答的血液滚入药锅,很快稀释。 一旁看管膳食的老妪吓了一跳:“尊上,您这是……!” “思来想去,世间最滋补之物,唯有龙血。”墨铮玉眼底露出些满意的光彩,有些疯狂,“世上有谁饮过龙血?怕是皇帝都不曾有。” 阿宴为他受苦。 就让夫君,做他的药引子。 他薄唇缓缓勾起弧度,神情有些痴,轻轻说:“阿宴。” 玄狞直不楞登看着药锅。 “又吃甜的,又吃苦的,还要喝龙血,这……”他语气恭敬了些,“这位云大人口味真是独特。” 接下来几日,云宝宴的药碗里日日都有龙血。 他不知药是怎么熬的,但能敏感地闻出来腥味,千哄万哄,喝一半吐一半。 不过瘴气消散的速度极快,令医师都惊讶不已。 枕清风这几天日日都来魔界叫阵,发了狠要把云宝宴带回去,连玄狞都被他打成重伤。 墨铮玉把外边的消息锁得很死。 一门心思跟云宝宴过日子。 关于云宝宴是否真想杀他,他试探过几次,但话未说绝,小孔雀也讲得稀里糊涂,避重就轻。 两个人各怀心事,交流并不多。 直到这天云宝宴遇到辛梅。 净过身的男子,嗓音怪腔怪调,眼神都透露一种不纯粹的狠毒与苍凉。 他们毫无利害冲突,于是聊了几句。 谁知云宝宴听罢更觉得抑郁。 原来,幽燕宗禁制搞断袖一事,是从燕浩然捡走了被霸凌的辛梅开始的。 充满英雄光环的燕浩然将其捡回去,带在左右,处处维护,自以为与人交好,于是大包大揽,决定了对方的一切。 可有时候。 你的耀眼夺目也会刺痛旁人。 云宝宴对辛梅的评价只有四个字:狼心狗肺。 不由自主地,他联想到先前墨铮玉的阴阳怪气与冷淡的脾性。 愣愣地想,墨铮玉也曾为此感到受伤吗? 自己险些决定了墨铮玉的生死,他至今不知真相。 自己的做法又与燕浩然有什么区别? 这晚,云宝宴心情郁塞,再一次把药吐了出来。 墨铮玉今日让枕清风钻空子打中,脸色不大好,见云宝宴小脸沉闷,病歪歪的可怜样,心里更加不好受。 他忽然反思了自己的行为。 他将天性活泼的云宝宴占在身边,就像用琉璃盏扣住一只蝴蝶,除了一边观赏,一边将其闷死,似乎没有其他意义了。 墨铮玉最绝望时想过死。 可换到云宝宴身上,他只想让他活。 “阿宴。”男人嗓音微微沙哑,像是对他彻底束手无措了,端起新煮好的药,唇色发白地说,“先把药喝了。” 云宝宴心里想着好多事。 鹤云门、爹娘、妙妙、山下的百姓们…… 他表情有点木讷,桃花眼无甚神采。 墨铮玉见喂不进去,放下碗,仿佛是最后一次如此亲昵地抵住他额头,服软道:“……我错了。” 云宝宴似乎有了点反应。 他指腹缓缓摩挲那人柔软温凉的脸颊,留恋地啄了啄他的唇。 几乎是哄孩子的气音。 “师兄错了。” “阿宴乖乖喝药,好不好?”墨铮玉每说一个字,都感到锥心泣血,“若你真的厌弃我、憎恶我,我答应你……再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好几天来面无神采的云宝宴像是被唤醒。 美丽的眸子微微颤动了下,眼尾迅速染上水色。 “谁许你道歉……” 这时,他视线顺着墨铮玉微敞的袖口看进去,呼吸一滞。 一把掀起,只见青年修长的小臂上,大大小小布满割伤,新伤叠旧伤,永远都好不起来。 云宝宴瞬时明白这阵子的药是用什么熬的。 “……” “墨铮玉,你是傻的吗?” 两行眼泪直直淌下来,他摇头,透明泪珠四处乱滚,原本淡粉的唇都因气血上涌而变红。 “明明是我,杀了你。明明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应该恨我,而不是为我割手熬药……” “墨铮玉,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把我的心搞得一团乱。” 云宝宴无需明说。 他的种种反应,已让墨铮玉猜到围剿那日另有隐情。 甚至让他猜到,云宝宴对他的感情,远远比想象中更深。 “阿宴,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把魔界送给你,好么?” 浑浑噩噩间,墨铮玉吻上他的唇,柔声:“我们别再分开。没有你,我才真的会死。” 在黄泉碧落、白水鉴心前许下的誓言,是口说无凭。 他墨铮玉会一次又一次向云宝宴证明他的真心,让他眼见为实。 眼睫上泪花颤颤,云宝宴唇瓣微微张开,闭眼迎合。 任他攻池掠城,俘获他的心。 寝宫内传来杯盏落地的碎裂之声,两个人激烈地缠吻在一处,极其疯狂。 守卫的魔兵不敢靠近。 本就青色的皮肤吓得更青了,瑟瑟发抖地互相对视。 “啊呀,尊上跟人族战俘打起来了!” “好激烈,好可怕!”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60-65 第61章 自然要打 墨铮玉如饿惨了的野犬, 对云宝宴柔软饱满的红唇又亲又啃,近乎撕咬。 他不松嘴,只一挥袖, 魔气震下了重重叠叠的帷幔。 外面看守的魔界士兵不敢贸然入内。 想必以尊上的实力。 定能将那人族战俘拿下。 一个士兵很有眼色地跑去给长老和玄狞将军传信。 让大家都来门口,做好准备。 等尊上结束, 也许会兴致大开, 临时决定杀上人界也未可知。 一层又一层淡淡的墨色如晕染开来的水墨画,勾勒出两道相缠的模糊人影。 吻声激烈。 两个人呼吸都乱了。 他们认清了对彼此的心意, 比起以往,更加多了许多坦诚与信任。 云宝宴与墨铮玉。 无论如何说,都是十分有头有脸的人物。 如今, 将最丑陋隐秘的疤痕, 最自私狰狞、歇斯底里的面孔, 无所顾忌地袒露在对方面前。 只有对方能承载彼此的快乐与痛苦。 云宝宴双手后撑, 支撑住身体的重量。 平坦雪白的胸脯染上情动的淡粉色, 浑圆的孕肚微微挺起。 他本是迎合墨铮玉的, 但那人疯狗扑食式的亲法让他渐渐承受不住,只能左右偏过脸, 小声反抗。 晶亮水光顺着精巧的下颚淌下。 云宝宴撑不住躺了下去, 长长的乌发披散开,衬托得一张巴掌小脸更加妖冶。 桃花眼水光潋滟, 他嫌弃地抬手擦拭脸颊和下巴。 “好脏……” “怎么亲的到处都是?” 墨铮玉凝视着他如今的模样,连嗔怪的声音都撩拨得他心弦乱颤。 他又清脆地啄了几下, 嗓音带笑。 “不仅有我的, 还有你的, 连自己的也嫌?” 云宝宴身量单薄,骨量纤细, 躺在墨铮玉身下能被人完全罩住,对方侵略性的视线与身材都让他无处可逃。 他推搡着这人胸口,顺手抓了两下。 “你要压死我?注意点孩子……” “对,孩子。”墨铮玉俯身,温柔地亲吻几下他的孕肚,眼神充满缱绻与期冀,“是我们的孩子。” 柔和鼓起的小腹弧度圆润。 云宝宴垂下鸦睫,神色也舒缓下来,轻轻抚摸,肚子里像是藏着一团柔软的云。 墨铮玉笑了声:“我要当爹了。” “阿宴,我要当爹了。”一扫面上的阴霾,这男人肉眼可见的春风得意。 美人玉白的下腹部有漂亮的淡青色血管纹路。 只是从前不甚明显。 随着怀孕肚子渐大,细细血管就如烧瓷器时会出现的冰裂纹一般浮现。 非但不丑陋,反倒更给这具身体增加了风韵。 墨铮玉眼神痴痴。 边看边亲,很快连印堂间的魔印都躁动起来,泛着淡淡赤色魔气。 “我会让人准备最好的妊娠油,保准我的阿宴肚子上一点纹路都没有。” 云宝宴让他亲肚子亲得很受用,舒服地眯起眼,像懒洋洋的彩狸猫。 闻言,他挑了挑眉,红唇轻勾。 不方便踢他,就用腿撞了下,骄矜地轻啐一声:“嘴脸。” 墨铮玉侧耳细听,冷峻眉眼仿若冰川消融。 “孩子好像在踢我,还跟我说话了。” “……”云宝宴无语地向上看了眼,克制住了翻白眼的不雅神色,“是么?说什么?” 墨铮玉青筋绽起的大掌拢住圆润的肚子。 向上继续捕捉他的红唇,厮磨间,气音暧昧。 “孩子说,两位爹爹尽管做好事吧,他还小,什么都听不见。” 云宝宴刚要骂他不要脸,唇瓣就让人堵住。 也不知生出来的宝宝像谁多一些…… 要是再生出一只猪猪墨鱼兽,他每天岂不是要烦死? 还是随他多一些比较好。 “不行,墨铮玉。” 男人不管,闷声说:“你夫君行得很。” 云宝宴抱住在他脖颈处乱啃的脑袋,眼尾泛红,嗓音软绵绵的,显然许久没有开荤,对孕期焦躁的身体也有一定影响。 他依恋地用脸颊蹭蹭对方,很讲道理: “怀有身孕,应该不能做这些,再等等吧……” “我问过唐之恒,现在月份不大,要是太激烈会对胎儿不好。” 一提到这个名字,墨铮玉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唐之恒?我早听说他住进了鹤云门,为何枕清风与溪明月不知你怀孕,可他却知道?” “他算什么东西?” 这人的两个龙脑袋昂扬抵住他腿根,方方面面威胁着云宝宴。 云宝宴知道他一旦吃起醋来很不好哄,叹息:“此事说来话长,但绝对与你想的那方面无关。” “他是医者,擅治妇人,又走南闯北,四处研究偏方怪药。” “我作为男子怀孕,本就怪事一桩,还能瞒得住他么?怕他出去乱说,索性就留在鹤云门帮我了。” 墨铮玉相信云宝宴不会骗他。 但他不信唐之恒有那好心。 “阿宴,你最容易上当受骗了。” 青年闷哼着舔咬他锁骨,作为上一个骗小孔雀的坏人,他很有这方面的经验:“外面的男人女人都不可信,他们居心叵测,你别信他们。” 云宝宴拍拍他的头,示意他起来。 “好,不信就是。” 墨铮玉会意,刚一起身,摆在案头的红绸就如长了眼睛似的紧随而来。 接替了墨铮玉的动作,唰唰几下,毫无规律地缠绕在云宝宴身上。 “又闹什么?”他嘴上嗔怪,双眸却好奇地望着他。 小孔雀从前在话本子和春宫图里瞧过不少玩法。 但云宝宴本人主动尝试的并不多,全都是墨铮玉突发奇想,试试这个,又试试那个。 每次都给云宝宴一种他快要坏掉的错觉。 他想知道,墨铮玉在自己怀孕时能闹出什么花样来。 男人玩味的目光自上而下睨视着。 听他话的云宝宴,不再横眉立目,还真是有种说不出的乖巧可爱。 都让人捆成这样了,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 只睁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望着他,澄澈明媚。 “闹?” 墨铮玉手掌一翻。 属于人类的修长清瘦的手立时化作锋锐可怕的指爪。 融合了半人半龙的特征,有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 “分明,是要好好侍奉亲一亲就缠着夫君的怀孕妻子。” 他扫了眼云宝宴长袍下的双腿,似笑非笑,眯起长眸,指爪顺着他红绸缠身的位置缓缓摩挲。 危险与刺激迫近,明知他不会伤害自己。 但身体的本能反应依旧带来战栗。 “亮爪子做什么?要打我不成?”云宝宴受不住痒,闷哼了声,嘴硬道,“舍不得打就收起来,少吓唬人。” 墨铮玉打了个响指,两根红绸将纤细玉臂吊起。 “用孩子的事说谎骗我,自然要打。” 锋锐如刀的一根龙爪割破红绸,又分出一段,自动向后飞去,勒住云宝宴微张的红唇。 没料到他这样放肆,桃花眸猝然睁大。 “唔唔…!” 墨铮玉轻哂:“只不过是用别处打。” 云宝宴娇嫩的唇被他按压揉捏,含着红绸缎,眼睑与脸颊尽是绯色,极其秾丽娇艳。 墨铮玉按捺着激动。 “轻点叫,过会儿就要流口水了。” 他隔着红绸吻了一阵,很体贴地表示: “虽说棍棒底下出孝子,但两个棍棒,就是我墨铮玉的孩子怕是也难以承受。” 云宝宴心道这王八蛋。 说什么侍奉他,伺候他,还不是脑子一热来折腾他。 他胳膊高吊,身体被墨铮玉面对面地拥着,隔着孕肚,亲密无间的姿势。 自然感受到墨铮玉的异样。 他稍微僵硬了下。 据说龙与蛇的都是两个,云宝宴怕蛇,不曾见过。 要面对狰狞可怖的畸形之物,心底还真有些惴惴。 然而墨铮玉的心思比他更加敏感,自知貌若无盐,又是怪物,并不肯像以往那样粗鲁地亮出家伙事。 只是隔靴搔痒。 一味把云宝宴当成奶嘴啃。 他从小细皮嫩肉,虽说娘胎里带出些病气,但每次受伤都愈合得很快。 因此长到现在,一身皮肉依旧洁白无瑕,娇贵得很。 墨铮玉嘴唇所经之处,便是一个清晰的印子。 他整个人如精细打包好的礼物,玉一般的雪白肌肤染满激动的粉色。 每一声羞涩的反抗都藏着几分餍足和喜欢。 墨铮玉许久没这样酣畅地亲过他,许久之后,他拽下云宝宴口中湿淋淋的绸缎。 将口中的东西渡过去。 失神的漂亮眼睛睫毛微颤,回过神来,拼命往外抵,狼狈地骂道:“滚!” “什么东西敢喂我!” “自己的也嫌,云大少爷好娇气。”墨铮玉舔了舔被他咬破的唇。 尝到血腥味,他灵机一动。 龙血既然养身,他就再咬破些唇舌,一并喂过去。 云宝宴让他惹毛:“你当心我吐你嘴里!” “那我也乐意。”这人理不直气也壮。 “……”云宝宴有点让他恶心到,沉默片刻,忽然莞尔,“喂,看看那。” 墨铮玉稍微一怔,先前稳操胜券的神色有些慌。 “……不行,很丑。” “丑儿婿早晚也要见公婆。”云宝宴只有使坏的时候最精神,他笑眯眯的,“夫君,你是我亲夫君,我亲哥,快让我看看。” 墨铮玉:“我是你亲哥,师父师娘早打死我了。” 云宝宴手上禁锢松了。 双臂松松垮垮挽着绸缎,勾住墨铮玉脖颈撒娇,埋在他耳边:“龙血哪有龙。精养身,你说是么?” 男人犹豫的黑眸陡然亮了起来。 压抑渴求的火苗在其中跳跃。 他终于松口:“脏东西,你只看看就好。” 云宝宴兴冲冲的。 不过当真瞧见的霎那,还是感受到强烈的非人之物的冲击力。 别说下嘴,就是连摸都需要勇气。 “……” “我去给你熬药。” 墨铮玉一眼就看见他小脸煞白,眼底掠过一抹自伤,要提裤走人,让云宝宴拦住:“别!” “你又要躲起来割手?”他不虞蹙眉,“不许这样了。” 墨铮玉别开脸:“整个魔界都是我的,我是光明正大地割手。” “有什么区别?” 放到墨铮玉身上,云宝宴无法接受这种牺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做法。 想了想,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 墨铮玉犹豫不决:“当真?”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云宝宴为了给他鼓励,主动伸手去摸,“没关系,你有俩,我的手也有俩。” “看,这不是正正好好?” 墨铮玉感受到他细嫩柔软的掌心,眼底郁色散去,低沉闷哼。 云宝宴额角有冷汗落下来。 ……没事的,没事的。 好歹有点人样。 只不过他姑苏云郎天生就鸿运齐天,连这玩意都一口气给他俩,买一赠一,生怕他不够用。 他不敢当着墨铮玉的面露出嫌弃或惊恐的表情。 以这人的疯狂程度。 怕是真会给切了。 墨铮玉亲吻他汗湿的鬓角:“阿宴,谢谢你。” 云宝宴满脸正直,像个同时握住两个药杵的磨药小工,开心地竖起眉头:“不谢。” “……”墨铮玉让他正气凛然的表情弄得有些受不了。 想笑。 又担心伤害云宝宴的自尊心。 触感像是让猫肉垫踩了,不痛不痒,一看小孔雀平时就乖乖的,很少自己动手。 “先停下,阿宴,你别太累。” 听墨铮玉这么说,云宝宴释然地笑了,松开手,还算他有点良心。 谁知下一秒就让人撂倒。 表情错愕地躺在柔软锦被中,紧接着,双脚被墨铮玉并拢牵了起来。 “……!” 经过小孔雀突发奇想为他提供的主意,墨铮玉事后塞了些进去,发觉娇弱的孕期妻子还真能吸收掉。 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气色也肉眼可见好起来。 墨铮玉深感神奇,把此事与白医师说了。 白医师听得老脸臊红,“这这这”了好半天,才叹息回答:“这样亦可,只是要注意不能太激烈,选择侧卧最佳……” 墨铮玉每天换着花样哄人开心,云宝宴情绪好转,起初自然不觉得无聊。 只是魔界暗无天日,时间又过小半月,难免无趣。 这天夜里。 许久未曾见到的道可道出现了。 老头子作为一个没有实体的灵魂,竟让云宝宴瞧出几分憔悴。 “老前辈,您这是怎么啦?” 他笑嘻嘻的:“写不出话本子,抑郁了?” 对方不答。 云宝宴缠着他讲点故事听听,老者却问:“小友现居何处,过得可好?” 云宝宴越看对方越觉得眼熟。 看了一阵,才轻快地说:“在魔界吃香喝辣逗傻子,过的别提多潇洒了。” 道可道俨然不信。 梦中幻影悠悠散去,云宝宴醒来,心道你也欺负人,连故事都不讲了! 他与墨铮玉关系刚缓和不久。 每次提及回鹤云门生活的事,对方都有些许犹豫,气氛不自觉僵下来。 云宝宴见他南征北战,早出晚归,也知魔界时局不稳。 何必在这时为此争执? 要是墨铮玉彻底稳住魔界,对人间大有裨益,纵然忧心门派事宜,表面也只能按兵不动。 何况…… 现在月份大了,回鹤云门一定会被问东问西。 要是爹娘出关,他就完蛋啦。 都说要降伏魔龙,也没人告诉他不能在榻上降伏啊。 这天,趁着墨铮玉外出围剿一个叛乱的部族,云宝宴把两个兔魔小仆人糊弄得晕头转向,趁机溜了出去。 玄狞随战,不在魔宫。 至于其他魔族长老和高层,一瞧见云宝宴就头疼。 那日他们得到士兵报信,说尊上终于对这个可恶的人类动手了。 于是全军整装待发,守在寝宫外。 等来的是墨铮玉叫了好几次水。 以及,许久之后一脸餍足的尊上汗涔涔走出来,阴沉地扫视一圈,斥道:“穿成这样,来给本座哭丧不成?” “都滚!” 那一刻,众长老才认清。 云宝宴不是战俘,是霍乱魔界、搅弄风云的妖妃。 妖妃啊! 随着云宝宴戴上轻纱斗笠的动作,细细的手腕上,一双龙血手钏发出磕碰时的叮当脆响。 与此同时,千魔裂谷深处,墨铮玉刚刚剿灭一群意图爬上人间的魔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瘴气重新蔓延开来,威势凛凛的魔军变得模糊,站在最前的颀长青年忽然一顿,摆手,行军的队伍一下子停住。 玄狞:“尊上?” 墨铮玉看了眼百丈高的峭壁,冰冷眼神十分平静:“捉活口。” 玄狞称是,向身后示意。 几声兽吼自墨铮玉背后传来,两道影子纵身飞上,他们生着岩羊的角与横瞳。 踩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 转瞬间就捉下来一个浑身脏污的年轻男人,扔在地上,男人痛苦叫了几声,立刻翻出隔绝瘴气的面罩扣在脸上。 这人背着竹篓,身上到处都是防身灵器,相当财大气粗。 “你、你你们这群魔物最好放过我……!”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拿出十几个传讯烟花,若是放出,最近的昆仑玉京玄府肯定会收到求援。 “我给玉京玄府的高人看过病!” “鹤云门,鹤云门总听过吧!?我认识他们掌门,一腿能踢死三只魔物,你们魔界的头子就是他的手下败将!” “我跟云掌门可是至交好友!” 墨铮玉表情陡然扭曲了下,抬脚踢开他的面罩。 粗暴凶狠,险些将他的牙齿踹掉。 唐之恒吃痛地蜷缩在地上,机械般一点点抬起肿胀的脸,旋即对上墨铮玉那张如丧考妣的黑脸。 修长冷峻的男人睥睨着他,嗓音不紧不慢。 “一腿踢死三只魔物,你是在说我的阿宴腿很长?” “你一个游手好闲的大夫,不好好看你的病,看我妻子的腿做什么?你经常看?” 越说下去,墨铮玉越是咬牙切齿。 “除此之外,你还看了何处?” 唐之恒有种骨髓都让人碾烂的错觉,不由自主发起抖来。 他不答,这疯子随时可能杀了他。 他回答,这疯子可能针对性地剜掉他的眼珠子。 墨铮玉站在一众狰狞恐怖的魔物之中,顶着一张曾被仙门夸赞君子如竹的脸,吐出一个冷冷的字:“说。” 唐之恒冷汗涔涔。 他只是来悬崖峭壁上采药而已,他只是想继续发扬光大他的医学成就而已! “阿……”宴字让他吞了回去,“云掌门怀了你的孩子。” 窥见墨铮玉好整以暇的神色,就知他早已知晓。 唐之恒心念电转,索性一咬牙:“你不能杀我!” “那贵妃还魂丹是我给云掌门的!要是没有我,云掌门的计划不会成功,你如今也不能安安稳稳站在这里!” 墨铮玉神色微怔。 “计划?” 唐之恒如蒙大赦,松了口气,重新罩上防瘴气面罩。 按照他妹妹写的大作《被仙道白富美踩了又踩我说还不够》,声情并茂,添油加醋,讲述了云宝宴的偷梁换柱大计。 “魂断千魔裂谷后,他找了你七天七夜,一手扶着孕肚,一手持剑,深受瘴气困扰也不为所动!” “一双痴痴的深情眼眸,看见的不是艰难万险,而是他日思夜想的夫君……” “腹中婴儿的生父啊!” “玄宗马嵬舍玉环,如今却有真英雄冒天下之大不韪,设下死局,瞒天过海,私心护良人!” “是魔,是仙,有什么干系?他想要的感情,他自己说了才算!” 众魔骇然:“——!” “……” 说到最后,墨铮玉高大的身形向后微微踉跄了下。 不敢相信地红了眼眶。 众魔将士兵欲罢不能,对唐之恒说:“再来点吧!大人再讲一段吧!” 墨铮玉甩袖振声:“回宫!” 唐之恒往回爬了两下,领子让玄狞一把拎起,徒劳地在半空蹬了两下腿,选择放弃。 此时,云宝宴指尖甩着墨铮玉龙血凝成的手钏,顺利离开了魔宫。 御剑而起,长虹贯日。 此地诡谲怪诞,不分四季,凛冽的风吹动长发,露出云宝宴张扬漂亮的脸。 “重楼,咱们去魔界的集市看看!” 许久不得主人使用的灵剑兴奋地加快速度,嗖一下自上空飞过。 云宝宴晃了下:“哇!” 斗笠下,他笑得眉眼弯弯,桃花眼下一颗泪痣格外清晰俏皮。 修长白皙的手拍了拍孕肚,敲西瓜似的有点粗暴。 “乖宝,抓稳,阿爹带你飞起来!” 在魔宫里,墨铮玉巴不得云宝宴脚不沾地,去哪都要抱着,吃饭喝水一口口地喂。 甚至割龙血为他滋养身体。 一出门,云宝宴像是脱缰的野马,抖开尾羽的孔雀,哼着小曲,一路闯进了魔界最大也是最混乱的…… 黑市。 满心感动的墨铮玉回到寝宫,越过挂满云宝宴手编流苏的圆拱门,就看见两只傻兔子对着墙捂眼睛。 “第一万三千零八十……” “哥,我们数到哪了?” “忘记了,那我们从头开始数吧,数到十万,夫人就回来啦。” “吱吱!一、二、三……” 墨铮玉微微睁大眼,陡然间,面色一片寒冷,来不及与两只蠢货算账,转身越上寒鳞剑飞出魔宫。 ——阿宴他带着孩子跑了! ==========作者有话说:========== 来喽芜湖~ 第62章 必须要罚 黑市坐落在一处隐蔽的地下溶洞。 兽口大张, 形成一道黑洞洞的大门,足有几层楼高。 大摇大摆的魔物与改头换面的人族熙熙攘攘。 游走其中的甚至有没去投胎的鬼魂。 每个外来人只要有魔族通行令牌,即可进入。 “谁说魔界不热闹的, 这不热闹得很吗?” 重楼剑缓缓降落,云宝宴身形灵巧跳了下来, 脚步轻盈, 一身雪色纱衣让他像只狡黠的猫。 只不过这猫儿怀了孕,有些与众不同。 察觉几双眼睛齐唰唰看过来, 他低咳一声,玉手微抬,拢了拢曳地的纱帷斗笠。 啊呀, 这把着急了…… 应当在魔宫多打探点消息的, 他没有通行令牌, 这可怎么进? 那几个看门的壮得像一座小山, 往那一站, 颇有压迫感。 云宝宴有些心烦。 要不是这几天让墨铮玉喂胖了, 他就直接开打,硬闯进去了, 现在不打, 纯属害怕岔气。 一面缓缓抚摸着孕肚,一面佯作闲逛走向排成长龙的小吃摊位。 别瞪我啊…… 我只是个怀着魔尊骨肉的可怜孕夫罢了。 敢为难我。 我只好叫夫君来了。 此地的低等兽类为了裹腹, 会串些虫子果子来烤,反倒比魔宫里那些茹毛饮血、只吃高级肉食的家伙懂得生活。 云宝宴眼睛一亮, 正想尝尝, 小腹传来一跳一跳的轻微痛感。 漂亮小脸流露出痛苦神色, 正要伸出的手收了回去,往肚子上敲了两下。 这兔崽子还没多大, 就敢踢你亲爹了? 本掌门还没嫌怀你怀得腰酸背痛! 说不定你还会遗传你另一个爹,长得黑不拉几浑身鳞片,瘆人得很! 一出生就失去在人间自由通行的资格。 售卖烤虫子的摊主疑惑地望着奇怪的客人,见他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狂敲自己肚皮。 于是一把将蹦蹦跳跳跑来玩的小魔兽推了回去。 斜着眼睛看云宝宴:“乖崽崽,回家玩,不要沾染上人类的习惯……” “年轻的人类,这个送你。” 一串炸蚂蚱递到眼前,云宝宴喜笑颜开要掏钱。 谁知摊主摆摆手,压根不要,一脸“你们这种走火入魔的修士我见多了”的表情。 云宝宴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被当成疯子了。 他气冲冲晃了晃竹签。 “嗐,你要知道我肚子里的是什么,保准吓死你,看在你送我炸虫子的份上我还是不说了……” 腕间的龙血双钏叮当作响。 原本一脸鄙夷的摊主与谨防逃票的守卫们忽然一顿,像是面临什么无可抵抗的威压,全部流着冷汗,一点点跪倒在地。 像是连说话都很吃力,从齿缝中艰难吐出字句。 “小、小的不知尊驾莅临,请您、您恕罪……” 云宝宴愣了下。 桃花眼微微眯起,抬手向左,这群魔物就跟着向左跪拜。 手钏向右,这群家伙就向右跪拜。 墨铮玉的血威力如此强劲? 有点意思。 云宝宴并不知道,这玲珑剔透的漂亮手镯是墨铮玉的心头血制成的。 从他死而复生的那天起,如自虐一般,日日取心头血。 亲手为云宝宴打造一双镣铐。 发誓有朝一日要将他锁起来。 没日没夜地折磨他,哪怕他认错求饶,说尽好话,都不会顾念以前的夫妻情分。 魔物们不敢抬头,心底犯嘀咕。 不是说新来的魔尊是个高大魁梧、半人半龙的男子吗? 这戴着斗笠的人弱柳扶风,露出的那节细手腕,像是一掐就要断,肯定不是尊上。 卖虫子的小贩反应最快,深深看了眼他微隆的腹部,讪笑着说: “尊主夫人想吃什么随便挑,小的三生有幸!” 云宝宴:“……尊主夫人?” 小贩瑟瑟发抖:“那…那王妃,皇后,或、或者您允许小的们如何称呼您?” 云宝宴看这群魔物们呼呼啦啦跪倒一片。 心说墨铮玉的身份真管用。 这魔界的规矩不比人间少,人间至少会虚与委蛇客套一下,瞧他们如临大敌的样子,肯定是怕他发火直接杀了他们。 云宝宴清清嗓子,清瘦身段挺拔如松,衣袂一飘就走进大门—— “叫我赛天仙吧。” 在一片“恭送天仙皇后”的高呼声中,某人看不见的孔雀尾巴缓缓展开。 他摆手叫退了跟上来的守门兽:“我自己逛,不许跟着。” 云宝宴这些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活动又少,并未觉得怀孕有多辛苦。 在黑市逛了一圈才觉出不易。 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碰,连他最爱的香料香粉都不敢碰。 唯恐里面有对胎儿不利的东西。 直到走到一处魔气森森、异光流转的大楼,外圈是一桌桌赌牌的牛鬼蛇神,最中间则是一个围满了看客的拍卖展示台。 一样样宝物展示出来,价高者得。 这些东西的价格并不一定多高,但一定足够罕见。 倒有意思。 此地人头攒动,双眼发亮的云宝宴往里走的时候,不小心撞歪了一人的筹码。 那魔物当即捉着他不许走。 云宝宴啧了声,来到这本应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这魔物叽里咕噜,越说越难听。 连赔钱都不行。 他冷冷扫了眼赌桌。 “不就是牌九吗?我十二岁就懒得玩了,你们这些魔头不够与时俱进啊。” 刚进来那一会儿功夫,云宝宴就观察到好几个魔族用幻术控牌出老千。 这些家伙一会儿欣喜若狂,一会儿哭天抢地。 浑浑噩噩,云宝宴简直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魔。 有的人输的连底裤都没了。 竟破釜沉舟往桌上一躺,双目赤红地说:“我赌自己一条胳膊!” 还有卖妻卖儿卖全家的。 被切断最后一根手指的赌徒以头抢地,哭得涕泗横流,不止因为疼,更因为他没有赌资了。 云宝宴看得毛骨悚然。 这群家伙,最应该切的可能是脖子上面的那玩意。 正吵闹着,拍卖台忽地有人敲锤,云宝宴抬眸看去,竟是一名仪态优雅地蛇尾女子。 她素手纤纤,可内力极为深厚。 一锤定音,全场安静,连狂热的赌徒们都眼神发痴,口角垂涎地消停了下来。 云宝宴害怕她的大尾巴,但知道有好货,还是不由自主看了下去。 蛇女缓缓绕场,媚眼如丝。 “接下来为各位看官带上来的可是稀世罕见的好东西。” 陈旧的机关齿轮声响起,令人牙酸,云宝宴悄悄捂住耳朵。 随着红色围挡撤下,他紧紧盯着看台的桃花眸不自觉睁大了! 里面竟是十个外形与平民百姓无异的老弱病残! 蛇女嗓音愈发激动高亢,鲜红蛇信子嘶嘶吐出。 “此乃世间最后十只拾忆萤!” “他们性子温顺悲悯,任你打骂差遣,可以日夜为你播放喜欢的话本、戏曲乃至于与亡者的回忆!” “带你身临其境,重见故人!价高者得!” 全场沉寂一秒。 议论声如沸水般嗡然响起。 有些人显然是为此而来,有的人则不认识这种好货,低声打听商讨。 被请教的人都是一脸高傲,显然懒得与这种土包子讲话。 “拾忆萤?”云宝宴出神地喃喃。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曾在大师兄的家乡见过这种灵虫! 也正是这小虫,让他记起他一屁股就把墨铮玉的守宫砂骑没了的壮烈场景。 没想到这虫竟会幻化为人? 他记得那夜在田野中看到了许多只。 “怎么可能只剩十个……” 一旁争先恐后竞价的面具修士瞥他一眼,没认出这是谁。 但透过纱帷的缝隙,那双桃花眼简直勾魂摄魄。 修士老脸微微一红,嗤道:“兄台有所不知。” “这是几百年前的精怪,在一场天劫中灭族,活下的寥寥无几。” “他们天生就逆来顺受,还有回溯记忆让人身临其境的功能,好用得很,可惜在人世间再没有找到过!” 云宝宴陷入沉默。 难道大师兄骗了他? 一种极其模糊微妙的感受在心中浮现。 他看向笼子里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这群人皆是碧绿色眼眸,散发微黄的光晕。 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 他们显然遭受了长久的压榨,个个瘦弱干枯,眼神疲惫。 人们因为心中没有散去的执念,不停地压榨这个弱小的种族,迫使他们没日没夜地制造幻境。 满足他们重见亡者、金榜题名、一夜暴富、虐。杀仇人等等心愿。 一个几岁大的孩子猝不及防与云宝宴对视了。 她浑身一颤,蜷缩进老者怀里。 老者见到云宝宴,像是辨认了下,眼神躲闪,缓缓低下头去,像是不再抱有希望的濒死的动物。 云宝宴狐疑。 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这老人为何露出如此表情? “八千两!” 价格越涨越高,不管是魔还是人,都如杀红眼的疯子,势必要拿下这十只小虫。 有人发了狠,喊道:“八千五百两!” 全场哗然。 这已经是最高的价格。 再加下去,买这几只虫子可就不划算了,毕竟里面老弱病残什么都有,功效多少有些打折扣。 蛇女满眼贪婪,吐出猩红可怖的信子。 “八千五百两,成——” 锤子未落,一道清清朗朗、尾音带笑的嗓音响起:“赛天仙一万两!” 全场视线如万箭齐发,唰一下集中在云宝宴身上。 连笼子中的拾忆萤们都暗自惊叹。 帷幕下,隐约可见仙风道骨的修长轮廓。 云宝宴微笑着与迎下来的小厮讲话,再三确认他愿意出一万两黄金,蛇女正待落锤,二楼右侧的包厢檐角处,一盏灯笼亮起。 处于呆怔或惋惜中的买家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嚷道:“有人点天灯!” 云宝宴蹙眉:“点天灯?” 小厮歉疚地对云宝宴搓搓手:“抱歉了仙君,有人点起天灯,默认这位贵人为本轮全部拍品兜底。” “无论旁人如何加价,最终皆归点灯人所有。” 云宝宴咬牙骂了声:“岂有此理!” “小二哥,劳烦你带我见一见这位贵人。” 说实话,他身上一两银子都没带。 原本是打算让肚子里的孩子抓紧脐带,随他爹以及十个老弱病残,一起杀出去的。 以云宝宴如今的实力,在这拼一场不成问题。 但居然有人跟他比有钱,还是在魔界这种经济文化并不繁盛的地方比有钱! 要知道鹤云门并不只是修仙门派。 在富饶的江南地界,四处都有他们家的产业。 唐梨都私下说他是什么白富美,虽说云宝宴并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但一种尊严遭受挑战的感觉直冲脑门。 到了二楼拐角处,小厮进去通报,出来以后吓得满头大汗,仿佛对方是什么极其可怕的大人物。 “嘶嘶…!”小二哥一个劲儿吐信子,差点吓出原型。 云宝宴双腿一软:“你、你好好说话!” “好好好!”小厮擦汗,语无伦次道,“那位爷说不见,但愿意结交美人,他说他叫丑无盐。” 云宝宴沉默两秒。 连对蛇的恐惧都忘了,一把将小厮推开,大步流星闯进去:“墨铮玉!” 天灯包厢,连扶手都是色彩斑斓的晶石镶嵌的。 珠帘帷幕与山水屏风后,高大青年慢条斯理站起身,眉眼间藏着点笑意。 “小鱼终于肯咬钩了?” “你才鱼呢。” “看你救下他们我就放心了!” 云宝宴丝毫没有偷跑出来玩的心虚,坐在他的座位上,在小厮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手一抬,魔尊就自动为他斟茶奉上。 他像只恃宠而骄的漂亮小猫。 雪白下颚骄矜地扬起,天生就要用下巴看人似的。 斗笠扔到墨铮玉怀里,男人掏出猪猪墨鱼兽手帕,为他擦去额角并不存在的薄汗。 桀骜锋利的长相,如今只剩下低眉顺眼。 一下一下,轻抚妻子的孕肚。 “你在这不早点告诉我,害我在下面挤来挤去,腰都酸死了!” 墨铮玉眼皮一耷拉:“……” 语气淡淡,很是黯然与遗憾。 “我还以为,你只会被我把腰弄酸。阿宴,我觉得我们好陌生。” “只要不在你身体里,我们的距离就太遥远了。” “?”云宝宴眯起眼,饱满唇瓣让茶水润得红红的。 他转过脸来,见墨铮玉像只让主人遗弃的败犬般蹲在他身边,一身玄色长袍,好大一只。 ……这么凶。 装可怜都不够格啊。 一口清茶还没咽下。 云宝宴眸光流转,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挑。 算了。 毕竟是他偷溜出来在先,还是哄哄吧。 小脸刚一靠近,墨铮玉就知道有奖励般仰头靠过来。 倒是够自觉。 玉腕微抬,血镯叮当。 云宝宴捏起青年瘦削的下巴,居高临下的姿势,湿软红唇覆上,将口中的茶渡了过去。 柔软触感让墨铮玉双眸惊愕的睁大。 他想过阿宴会亲他一口。 但没想到还有其他奖励。 ……还有阿宴唇上淡淡的桃花香气,甘美异常,他简直舍不得咽下。 云宝宴玉白修长的手落在男人发顶,夸了句:“好夫君。” 那眼神与语气,却像在说“好狗狗”。 他笑眯眯的。 “赏你一口茶喝,看在你为我点天灯的份上。” 门外还有把守的魔兵与小厮,墨铮玉一时间没站起来,耳根通红,兀自回味。 先前自尊作祟,墨铮玉总觉得云宝宴看不上他。 事到如今,他才明白。 让高高在上的小孔雀踩在脚下欺负是多舒爽的事情。 云大公子,一口茶吐得他好快活。 云宝宴看出他在憋着什么,懒洋洋摸了摸圆润的孕肚。 抬脚朝他那轻踢了下。 “……下流。” 墨铮玉捉住他纤细脚踝:“玩累了就跟我回家,你的下流夫君还想更下流些。”顺着洁白无尘的锦缎鞋面,长指慢慢向上抚摸,捏住他的小腿。 云宝宴买了几样小玩意。 有奇怪的种子,还有解密小机关,是送给师兄师姐的,还有荧光琉璃耳坠和胡萝卜灯之类的。 正急着回去窝在床上好好研究。 边玩边让墨铮玉给他揉捏肿胀的小腿是最好。 他在心里把一切安排得明明白白,双手乖巧地搭上墨铮玉的肩,往人怀里一靠,墨铮玉直接将人抱起离开。 云宝宴嘴一张,男人就知他要说什么。 “放心,那些人带回魔宫,我会让人给他们安排住处。” 墨铮玉蹙眉,说:“他们的情况与枕清风说的并不一致,我怀疑枕清风有事隐瞒,还是十分关键的事。” 云宝宴轻轻啊了一声。 “大师兄从小除了种种地,到处分享自己养出来的蔬菜,就没有其他爱做的事了,连功课也不争不抢,性格温吞得很。” “这样的人,我还真想不出他有事隐瞒……” “知人知面不知心。”墨铮玉冷淡回答,把斗篷往人身上一裹,只露出两只手和一双眼睛。 云宝宴双手抓住龙角,乘坐着缓慢飞行的墨龙,舒舒服服回到魔宫。 威风凛凛的巨龙恭顺地低下头。 云宝宴骄矜地提着衣摆,一只脚踩实地面,另一只才慢吞吞挪下来。 玄狞和那群长老越是吹胡子瞪眼,他就越爽快。 双手一背,秀挺鼻子逸出一声轻哼。 身后是亦步亦趋的魔尊,身前揣着魔尊的崽子。 云宝宴给了长老一个眼神。 叫!? 再叫!? 他跑出去玩又如何,墨铮玉还不是为他点天灯,老实巴交请他回来! 在魔界也有点好处嘛。 可以肆无忌惮宣扬他跟墨铮玉是那种关系。 云宝宴嘴角翘得老高,得意洋洋。 墨铮玉眼神幽幽,步伐缓慢,随着距离寝殿的距离越来越近,他唇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扬了起来。 那两只小兔魔侍从还在捂着眼睛数数。 又是从“一”开始数的。 余光瞥见云宝宴回来,两双兔耳朵唰一下立起来:“夫人您回来啦,不行不行,我们还没数完!” 云宝宴听他们数数就头疼,摩挲着下巴。 “你们这术数是跟谁学的?尊上特别厉害,改天让他教教你们。” 两双兔耳又唰一下蔫了,连睁眼都不敢看魔尊。 墨铮玉啧了声:“你们两个下去。” 还算这俩东西有点用,知道把门关上。 云宝宴脱了外袍,往柔软宽敞的床榻走去,随口道:“哎,本公子要喝水。” 话音甫一落下,一双灼热干燥的大手从后覆上。 轻而易举钳制住云宝宴两只手腕,拢在身前,让人动弹不得。 墨铮玉靠过来,胸膛紧贴着他单薄脆弱的蝴蝶骨。 小孔雀挨了戳,立时反应过来上当了! “墨铮玉你——!” 脸蛋让人另一只手托住,一口苦涩的养胎药嘴对嘴渡了过来,药味直冲天灵盖,云宝宴唔唔直叫,眼泪差点下来了! 他现在甚至不能骂墨铮玉不是人。 因为他的确不是。 男人漆黑眉眼染满欲色,舌头让人咬破也不肯松口。 直到水声翻搅,渐渐将苦涩吻得散开,只剩下彼此交换唾液的细微响动。 云宝宴唇瓣红肿。 让人松开仍是一副眼神湿漉漉的失神表情。 “和你学的。”墨铮玉爽得气喘吁吁,“喜不喜欢?” 云宝宴整个让人抱住,连肘击他都做不到,凶恶地骂道:“亲也亲了,松开!” 腰带快速缠住他手腕,墨铮玉将挣扎不止的人轻柔地放在床上。 挑眉道:“瓮中捉鳖,也是跟你学的。” 云宝宴眼神充满上当受骗的愤怒和委屈。 “我什么时候……” 不等他讲话,啪一声,不轻不重的抽打甩在他臀上。 云宝宴整个人都吓得颤了下,一双泛红的桃花眼瞪得圆溜溜。 “……?” 墨铮玉好整以暇坐在床边,长腿交叠,神色玩味。 龙尾是从他的长袍下伸出来的。 眼下这条龙尾经过法术变幻,比带他飞时小得多,但强烈的非人感与凉丝丝的温度也足够骇人。 这招,是墨铮玉跟云宝宴学的。 先前有一次妙妙跑到山下,跟一群狂野的狸花猫学坏了,眼神凶狠,逢人就打。 云宝宴温声软语把猫哄回鹤云门,关起门来,对着猫屁股一通噼里啪啦! 此法换到妙妙的主人身上。 着实香艳。 “墨铮玉你不想过了!?”云宝宴怒吼,尾音有些颤,显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怎么能打,打那里……” 男人语调慢悠悠地,又来一下。 “我要是不想,何必去那种地方找你。” “阿宴,你今天太不乖了,你可知黑市有多危险。”他动作温柔地剥开妻子的衣物,如捏开荔枝壳一样轻松,低头吮去晶莹的荔枝果汁,“但我知道了一些事,十分感动,所以轻点罚你。” “——!” 云宝宴恼怒的声线顿时变了调。 他无助地仰起头来,半晌才颤抖着缓过神。 “谁、谁让你成天关着我,我跑了也是你活该!” 墨铮玉眼神一暗。 他翻身上榻,沉甸甸的龙尾甩上来,云宝宴羞耻之余,很担心床会不会压塌。 男人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似乎有些气闷。 无人知晓,他突然发现云宝宴消失时的心情。他娇气漂亮、偶发性笨拙的妻子,还怀着孕。 “好,是我考虑不周。”墨铮玉很快调整好心情,“那就边奖励边罚。” 大手一拽,两人直接面对面。 他一口咬上云宝宴的唇,恨恨地眯起狭长黑眸,含混地哼笑道: “…放进去再打,阿宴一定满意。”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第63章 没用的龙 云宝宴又气又恨, 手腕让人束缚,只得仰着小脸,被迫承受墨铮玉凶狠的索吻。 作为彼此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道侣。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与惯用的温存姿势, 皆是一点点探索与磨合出来的。 墨铮玉早已激动得双眸赤红。 印堂处一抹诡谲魔纹散发淡淡雾气,线条流畅的墨色龙角斜向上飞起, 峥嵘霸气。 云宝宴本有些怕他身上出现的龙形特征。 可让人日日黏糊着, 也就习惯了大半。 要知道。 这男人从前在这方面只能用猪八戒吃人参果来形容。 没亲两下就闹开了。 急得很。 巴不得泡着不出来。 墨铮玉急得脑门冒热气,跪在他两腿间, 沉重凶悍的龙尾自长袍下探出,焦急地圈住怀孕的妻子。 躲着他的孕肚不敢用力拥上来的样子,着实有些好笑。 简直像条咬着尾巴团团转的大型犬类。 ……好傻。 云宝宴一个没忍住, 喉咙间逸出声娇气的笑。 “刚打的那下不疼是不是?”墨铮玉眸色微暗, 大手覆上去, 恶劣地捏住, “你可知多少人看见我就吓得浑身发软, 云大公子倒是一点都不怕我。” 云宝宴还真就不怕他, 骄矜地瞧过去。 “怎么,你舍得让我疼?” 他唇瓣让人亲得红肿, 更加娇艳欲滴, 嘴角勾起个惑人的弧度。 笑眼弯弯:“就比我大两岁,语气比我爹爹还老成。” 墨铮玉挑眉。 “大一天也是大, 你夫君如何,你最清楚。” 对这种又皮又娇纵还大了肚子的小混蛋, 他有办法治。 “还是说, 阿宴喜欢老夫少妻么?”他叼住对方细腻微凉的颈, “……那便叫一声爹爹,乖乖认错, 我现在就放过你。” “不要脸。”云宝宴闷哼一声,痒得偏过头去。 他让人吻得餍足,眼下泛起浅浅的脂粉色,不甘示弱地说:“我若叫了,将来宝宝叫你什么?” “这不一样。” 墨铮玉带有薄茧的指腹滑过肌肤,云宝宴颤栗不止。 “阿宴是我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宝宝。” “……”云宝宴让他肉麻了一下,“你从小修无情道,断情绝爱,我都不知你讲情话一套一套的。” 说实话,小孔雀心里很受用。 他喜欢被夸奖,被高高捧在掌心。 想不到他夫君还是只会谈论风花雪月的猪猪墨鱼兽。 有些本事在身上。 墨铮玉发觉他岔开话题,眉峰扬了下,引导阿宴在他怀里撒娇并不急于一时。 “宝宝,你有没有发觉怀孕后身体有了些变化?” 他嗓音哑哑的有些性感,低垂着冷淡的黑眸看来。 云宝宴面上立时烫了下。 ……爹娘早都不叫他宝宝了。 他称呼换得倒快,坏狗一条。 “嗯……应当有一些吧,可我又没怀过孕,除了肚子变大些,分不清哪里变了……” 墨铮玉边抚弄他身体让人放松警惕,边凝神盯着云宝宴的反应。 没反抗,没骂他不要脸,也没扇他踢他。 看来是接受当他的宝宝了。 口是心非的小孔雀。 分明喜欢他这样对他。 男人叹息:“这样稀里糊涂,若是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如何是好?” “什、什么如何是好?除了腰酸些,我、我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颜色。” 垂着长睫小口喘气的云宝宴顿了顿,肩膀瑟缩了下:“什么?” 一双桃花眼湿漉漉地瞪圆了。 “什么颜色,你说清楚些!” 里面的惊慌与焦躁无法掩饰,他想抓住墨铮玉,可双手被束缚,只得扭动着腿去蹭他。 “我变黑了吗?还是肤色变黄了?” 他像只发觉尾羽脱落的小孔雀,扭动着身子满眼慌乱,碎碎念叨。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山门里那么多事迟早把本公子累丑!” “不是。”男人摇头,硕大龙角在云宝宴面前晃啊晃。 “情况正与之相反。” 墨铮玉说他问过医师,耐心解释起来。 “阿宴的皮肤本身就是白里透粉,皮肉又薄又软,怀孕后血气在身体游走,柔软脆弱之处变化更甚。” “软肉都变得粉殷殷的,漂亮得很。” 云宝宴总觉得他的话哪里怪怪的。 不像是好话。 可他夸他漂亮。 “这些变化都是正常反应,无需担心,不信我帮你托着,你自己瞧瞧?” 墨铮玉长指来回游曳,顺着他弧度柔和的孕肚摸下来,又反手向上滑去。 姑苏三月,桃苞正是稚嫩之时。 云宝宴让人一把掐住,惊呼了声:“……!” 好、好像还真…… 他羞耻到嘴唇发抖:“不用你,你把我手松开,我自己看!” “阿宴这儿也是。”墨铮玉十分热情,“同为男子,我就没这么秀气。” “从前只知阿宴喜欢穿浅色衣裳或是粉色衣衫,从不知由内而外都是如此颜色。” “当真如玉雕般精美,为夫喜欢得紧。” 墨铮玉夸人的角度太独特。 云宝宴从没想过会被人眼睛都不眨地盯着这几个位置,挨个评价夸赞,如一场赏玩珠宝的宴会。 稀里糊涂间,把他哄得晕晕乎乎。 这亲一下,那啄一口,夸到动情之处还握着不撒手。 尤其对方眼神热切。 其中的狂热与欣赏绝不是作伪。 这混账东西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直到墨铮玉腻歪在耳畔,趁云宝宴意乱情迷之际,引诱道:“想叫哥哥还是爹爹,都听阿宴的,好不好?” “……” 这狗东西! 一阵重物贯身之感传来,云宝宴大脑陡然空白了下。 他也没想到,墨铮玉那猪八戒吃人参果的行事风格变了,这次格外有耐心。 温水煮青蛙,一口一个漂亮就将小孔雀拆吃入腹。 “不行、不行…!” 吊起来的红绸缎猝然松开,可云宝宴连勾着墨铮玉肩膀的力道都没了。 双手绵软无力地搭在枕上。 “一半,阿宴乖些,只一半就好……” 墨铮玉忍得额角青筋乱跳,不能大开大合地进食,他腹中饿得很,眼底都爆出血丝。 云宝宴歪在榻上。 胡乱嚷嚷着,什么一半,那分明是四分之一! 还有一个撞在他刚夸过漂亮的位置,存在感极强! 娇弱的人不安分地挣扎着,墨铮玉眼疾手快往他腰下塞了软枕,小心翼翼托抱住他。 一只温热大掌罩住圆润光滑的肚子。 火系灵力让他的手掌升温到一个适宜的温度。 舒服的热意徐徐传进肚子。 原本紧张到有些痉挛的小腹倏然放松下来,一跳一跳的感觉消失了。 墨铮玉:“我心中有数,不会伤到你和孩子。” 云宝宴水雾朦胧的眼睛半睁着,分不清他是哄自己还是在欺负自己。 显然,墨铮玉在同时做这两件事。 不过确实如他所说。 一半。 再多些都没了。 云宝宴食髓知味,让人糊弄得找不着北,墨铮玉说要替孩子先尝尝哺育之处,他半推半就,还是让人尝到了。 呜咽着捏住两根虬结峥嵘的龙角。 “铮玉哥哥……” 他眉眼低垂,不由自主地流泪。 整张脸都让雾气蒸腾得粉白柔软,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乌发披散开来,云宝宴无力地抱住肚子。 有种这一切都让尚未出世的孩子看见的懊恼与无地自容。 “呜……” “宝宝的眼泪怎么从嘴角流出来了?”墨铮玉低低笑着,细细吻去。 云宝宴抬起潮湿的眸子,小声问要不要盖上被子。 这话不知戳中了墨铮玉哪根神经,男人伏在他颈间笑得一颤一颤。 “你笑什么?!”云宝宴用力拧他背上的肉。 墨铮玉比之前更皮糙肉厚,这一下对他来说毫无杀伤力。 “没有被子能盖住你夫君的尾巴。” “另外,谁敢偷窥本座和夫人不成?” 云宝宴最后热腾腾地躺在墨铮玉怀里,任凭他给自己喂水擦汗。 他翻出今日去黑市买来的小东西。 一个装满暖髓清露的白瓷小葫芦瓶递到墨铮玉眼前,男人挑眉,没想到他还有礼物。 云宝宴视线匆匆在他心口处的疤痕一扫而过。 撅嘴嘟哝:“…给你,治伤祛疤的。” 墨铮玉沉默了会儿才接过去。 云宝宴有些惴惴,以为他还记恨一剑之仇。 谁知墨铮玉闻了闻:“是好东西。” “我忽然想起白医师的叮嘱,说孕期以侧卧的姿势侍奉为佳。” 云宝宴忽然被抬起一条腿:“……?” 难道是他记错了? 当初砍的不是墨铮玉的心口,而是给他净身了? 把他灵石换来的暖髓清露往哪涂??? 剩下的事,云宝宴记不清了。 只记得迷迷糊糊间被墨铮玉喂饭喂水,抱去沐浴,醒来后已是第二天,除了放纵得腰酸些,竟是神清气爽。 “夫人,您醒了!” 两只兔魔为他更衣洗漱,一左一右梳头发。 云宝宴眼睁睁看着黄铜镜中的自己逐渐变成双马尾。 “……” 一看墨铮玉就没使唤过他们做精细活。 好在云宝宴一向喜欢小孩子,并不会责骂他们。 他从乾坤囊中取出昨日买的两支胡萝卜灯笼:“送你们的。” “此物无需点燃,入手即亮,使用寿命极长,拿去玩吧。” 两个半大孩子提着胡萝卜灯,两双红红的兔子眼望着他,有些呆:“谢、谢谢大人!” “这是我们第一次收到礼物,愿为夫人肝脑涂地!” “肝脑涂地就不必了,把胡萝卜茶换成白茶就好。” 不过一大早就不见墨铮玉,也不知他又在忙什么。 倒显得他偷懒了。 云宝宴吃过早膳立刻闲不住,扶着肚子转来转去,门外幽幽飘来半个身子,唐之恒小声“噗呲噗呲”了几声。 “……!” “之恒哥,你怎么在这?让墨铮玉抓来的?!” 云宝宴快步过去。 唐之恒立刻摆手:“别别别,当不起这声哥!叫我‘余杭太和丹宗的那位大夫’或者‘那男的’就行了!” 云宝宴一怔之后,表情略带歉疚。 “抱歉,我夫君脾气有些急。” “哈哈!”唐之恒抖开折扇,扇面后悄悄撇嘴。 ……是是是! 你夫君踢我一脚。 你那天要拿剑把我劈死! 一个被窝果真睡不出两种人,个顶个的疯子。 “哪里的话,墨……魔尊请你过去一趟,我来传个口信。” 云宝宴一出门,就见一队手持长枪的魔族亲卫兵押住唐之恒,唐之恒则是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看向他,独自开朗:“走哇!” 云宝宴冷冷扫了眼魔兵:“放肆,这是我朋友,还不把武器收起来?” “可魔尊说这家伙诡计多端……” “家伙?”云宝宴眼神沉下去,“这是我鹤云门的友派公子,也是我云宝宴的医师。” “少给我啰嗦,带路,我亲自跟墨铮玉说。” 别苑中,十名拾忆萤族人已换上了墨铮玉命人给他们准备的衣服。 他们皆是一副瑟缩之态。 对面前小桌上的饮食垂涎欲滴,却不敢动作。 墨铮玉坐在高位,愈发不耐。他当魔尊以来南征北战,以往在鹤云门遵守的礼教与内敛性子全还给了师父。 冷声道:“让你们吃就吃,还要本座请你们不成?” “要不是阿宴心善,谁会买你们几个回来。” 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性子又傻。 除了能造梦,与寻常人族百姓毫无差别。 墨铮玉蹙眉:“怕我下毒?” 老者率先捧起碗,惶恐道:“尊上息怒,我们绝无此意……” “墨铮玉,你别吓他们。” 一阙浅粉衣摆率先进了别苑,云宝宴长发摇曳,快步而来,墨铮玉立刻起身去迎他:“不是备了轿子?怎不坐?” 云宝宴尴尬的低咳了声。 “……我是男子,你别总把我当娘娘一样供着!” 云宝宴转身宽慰一番胆战心惊的拾忆萤们,他一双桃花眼弯弯的,天生笑面孔,极富亲和力。 直到这群人彻底放松警惕,吃了个八分饱。 才问道:“你们是从哪来的?可知道青稷村?认不认识枕清风?” 他一股脑抛出好几个问题。 众拾忆萤面面相觑,老者温吞地答道:“我们的家乡早在几百年前的天劫中就毁了,那一次是灭族之灾……” “就算有逃出去的族人,因为不熟悉人间规则,早早便死了。” “我们这些人都是被王公贵族或奇人异士捉走的,不停地为他们造梦,又不停地转卖。” “沧海桑田,不知今夕何夕,竟已过了百年。” 云宝宴神情逐渐变得凝重。 活人交易本就残酷,何况他们是寿命极长的种族。 老者说:“至于大人您说的村落和人,我们都不曾听过。” “枕清风一定有事隐瞒。”墨铮玉凉凉道。 云宝宴隐约察觉哪里不对,但所知信息太少,他想不通。 “也罢,既然拾忆萤如此古老,或许大师兄根本不了解拾忆萤呢?” “他当初不也告诉我们,这在他们村落只是个传说吗?” 他们安排了这十人在魔宫住下。 等休整好身体后,墨铮玉会安排他们做些简单的活计。 魔界许多地方正在修缮,百废待兴,不少本性善良、攻击力低下的魔也能有一处容身之所。 午后,云宝宴去主殿寻找墨铮玉。 就见色彩肃穆深沉的大殿亮得反光,简直能当镜子用。 “这么干净,玄狞把魔宫舔了一遍?” 墨铮玉头疼地处理完公务,把人抱到腿上,亲亲肚子。 冷嗤一声:“玄狞?” “他舔完魔宫还能住人吗?” “还不是那群小萤火虫,不让他们干活,他们反倒浑身不自在,自己找活干。” 云宝宴眼底讶然,不忍地皱起眉:“如此温良纯善……” 墨铮玉眼神忽地一凛,沉声:“出来。” 拾忆萤中最小的孩子从空旷大殿的柱子后绕出来,双手颤抖地拧住衣角,老远一看,只有小小一团。 手里还捏着块小抹布。 云宝宴笑了,招手:“来。” 墨铮玉不忍云宝宴劳动,手一挥,在孩子的尖叫中,寒鳞剑粗暴地把孩子劫了过来。 云宝宴瞪他一眼,摸摸小孩的头,温柔凝视他碧绿的眼睛。 “告诉哥哥,为何躲在这里?” 孩子嗫嚅着唇,声若蚊讷,云宝宴耐心地偏过头去将耳朵凑到他面前。 长发滑落,闹蛾发扣随之轻颤。 循着香气,小孩下意识扬起脸,墨铮玉不耐地皱起眉,这小鬼敢闻他妻子? “大点声。”一把将人提溜起来,小崽子双腿悬空摇晃。 想哭,又坚强地忍住。 云宝宴训斥墨铮玉:“他还是个孩子,你能不能讲究点!” 墨铮玉心不甘情不愿对小孩说:“劳烦你大点声。” 云宝宴:“……” 抖如筛糠的孩子回答道:“娘亲说在尊上和夫人面前多干点活,说不定能留我们多吃几顿饭……” 可能是怀孕的缘故,云宝宴觉着自己眼皮子愈发浅了。 闻言,眼眶微红,心脏不受控地揪了下。 “乖,你们不会再过以往的生活了。” 小孩被放了下来,愣了好一会儿,才软声软气地说:“不让擦柱子……只好用这个报答两位了。” 二人好奇看他,心道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本事。 两根柔软触须电光火石间从孩子发顶钻出来,啵地两声同时黏住了云宝宴与墨铮玉的手背。 “这是拾忆萤的能力。” “可以让两位看到心中难解之事。” 眼前骤然化作一片朦胧光晕,孩子啪地捂住眼:“放心!双儿不会偷看!” 周遭逐渐传来断断续续的蝉鸣声,一阵阵草木与鲜花芬芳的气息钻入鼻腔,连空气都带着微凉的清爽感。 云宝宴一眼就认出这是哪。 ……隐仙庐。 他戳了戳身边的墨铮玉:“这是你的心结?” 墨铮玉环抱双臂,面不改色:“肯定是你的,你当初就是在这非礼我的,阿宴想故地重游了?” “滚,闹鬼的地方,也就你会跑到这来修行。” “我不到这来,如何一亲芳泽?” 二人斗嘴间。 当初中了骨醉散的云宝宴已跌入打坐的墨铮玉怀里。 一身鹤云门校服的墨铮玉气血翻涌,恶狠狠撕扯着意乱情迷之人的衣裳,腰带都让火灵流烧了。 两人唇舌相缠,发出令人羞耻的声响。 这时的他们显然不熟练,牙齿磕碰到是常事。 墨铮玉像个天降巨型肉骨头的流浪狗,高兴得不知所措。 嘴上说着不许小师弟撩拨自己,实则一直是他在啃。 虽然都不大会。 但一刻没耽误拼剑。 ……真是没眼看! 怀着孕的云宝宴作为旁观者看当初的自己,只觉一阵百感交集,怎么这么傻? 他看不下去,选择挖苦墨铮玉: “你当初够可以的,想要名分就直说呗,遮遮掩掩。” “话说这拾忆萤的幻境,比当初在青稷村看到的更清晰,细节也更多,不愧是纯血拾忆萤。” 墨铮玉尴尬地清清嗓子:“云大公子心高气傲,怎看得上我?” 云宝宴声情并茂:“贞洁被夺,我此生再修不成无情道!” “我是你夫君,你瞧不起的臭乞丐,我是你男人!” “瞧不出来啊,你够闹的!哈哈!” 小孔雀嬉皮笑脸,用手肘戳他肚子。 墨铮玉一张脸黑如锅底,太阳穴突突乱跳,警告般沉声:“……阿宴。” 云宝宴弯起桃花眼,笑眯眯去摸他的脸。 “你现在可以再补一句,我是你肚子里孩子的亲爹。” 墨铮玉见幻境中的两个人已坦诚相对。 他像是意识到要发生什么,神色忽地慌乱起来,拽住云宝宴手腕往回走。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咱们走。” 云宝宴拽住他袖袍,跟人角力:“别闹,我欣赏一下自己当初曼妙的身材——” 话音刚落,那边中了药的小孔雀惨叫一声。 可怜的人浑身痉挛,毫无反抗之力。 徒劳地张大嘴巴。 孕期云宝宴瞪圆眼睛,立时大骂:“墨铮玉,你懂不懂怜香惜玉,拿我当剑鞘呢?一下子要劈死我!” 魔尊墨铮玉抬手扶额。 “……” 完了。 果然,下一秒,弟子墨铮玉脊背如山峦起伏,颤抖几下,抬起脸,眼中尽是不可思议。 随后,挫败地埋在失神的小孔雀怀里。 “好个云大公子,用此等紧窄之物证明我是个废物,是个受不住诱惑的穷苦乞丐?” “我偏不如你所愿!” 幻境结束,绿眸子小孩累的不行,打了个哈欠,恭恭敬敬地说:“尊上,夫人,小的先告退了!” 说罢蹦蹦跳跳飞奔出去。 墨铮玉低着头,半晌不说话。 云宝宴从震惊中回过神,旋即十分理解地拍拍男人的肩:“第一次嘛,都能理解。” 墨铮玉仍旧沉默。 云宝宴瞧他这挫败样子,像是真伤到了。 也是。 毕竟没哪个男人愿意承认这种丢脸事。 他怜悯地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休息了。” 唐之恒来到魔界如老鼠进了米缸,不少找不到的药草和石头,在这不过是寻常之物。 他捡了满满一大兜子。 热情洋溢地对闲逛的云宝宴打招呼,笑眯眯地挥手:“哎哟,孩子他阿爹!” 云宝宴跟人闲扯到晚上,直到用过晚膳都不见墨铮玉的人影。 心道他肯定是在忙公务。 吃饱喝足的唐之恒摇着扇子:“唉,最近也不算太平,齐地有个叫青什么的小村子,最近闹走尸呢。” “据说挺严重。” 云宝宴悚然一惊。 “青稷村?” 唐之恒一收扇子,连连点头:“对对对!你怎知道?” “那是大师兄的家乡,他一家老小都住在那里!”云宝宴神色剧变,顾不上跟人闲聊,到处捉魔兵问墨铮玉的下落。 最后还是两只兔魔小仆说: “尊上下午回来就待在寝宫,不曾出去。” 云宝宴抚掌。 嗨呀! 到处瞎溜达一下午,就是没回寝宫看一眼,有时候人太勤快也不行! “铮玉哥哥,咱们得回鹤云——” 他步履匆匆进去。 刚一进门陡然愣住了。 “墨铮玉?” 榻上,一条威风帅气的墨龙蜷缩成一大坨。 病恹恹埋着头,原本宽敞的床榻压根装不下,一大节尾巴还垂在地上。 云宝宴心下慌乱。 他从没见过墨铮玉这副样子,难道病了? “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美人缓步靠近,素白双手托住龙首,云宝宴看清后,不由惊愕睁大眼。 墨龙凶狠阴戾的赤色双眸微微泛着水光。 一吐鼻息,把云宝宴鬓边的发丝都吹了起来,像是在抽泣。 他、他这是……要哭了? 墨龙眼神忧郁,大嘴哆嗦着开开合合,竟能口吐人言。 “……我,是个没用的龙。” “不能让妻子舒爽快活,我不如去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宝宝萌! 第64章 未婚先孕 云宝宴:“……” 微笑, 抬手捏拳,邦邦邦! 魔尊大人的本体让他毫不留情地赏了几拳。 龙首纹丝不动:“……吼!” 墨黑的双角斜飞着,峥嵘粗硕, 眉骨高挺,那双血红色眼珠充满冰冷与戾气, 极有威慑力。 妻子的拳头与他的脑袋相比, 相当秀气娇小。 可墨龙还是让人捶得闭起眼睛,两条长须都蔫耷耷垂下来。 一副任云宝宴打骂的心虚可怜样。 “你又犯病了是不是?说什么死不死的, 好端端的也不嫌晦气!” “再说,我何时说过我不爽了?” 长须缓慢地翘起,正是某人心花怒发的表现。 “我就知道阿宴最心疼我。”锋锐的龙爪探出一根, 悄咪咪勾住妻子的袖子, “可那事是我毕生之耻, 我心里过意不去。” 龙沉声道:“若是能让你开心, 每天拿我当靶桩打一顿出气都可以。” 云宝宴捶他这两下都觉手疼, 麻酥酥的。 真奇了。 他那天让人怼得口水眼泪横流, 坐立难安,都没说什么。 墨铮玉在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岂有此理! 一双困惑且愠怒的桃花眼眯起来, 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的庞然大物。 片晌后,他嘲讽地勾唇:“墨铮玉。” 两只修长的玉手抓住他两根粗壮龙须。 如把玩自己发丝那般在手掌上绕了几圈, 稍微用力拽紧,巨龙激动得尾巴抖了下, 地板拍得轰轰响。 “你怕是有什么癖好, 喜欢被我打吧?” 一张花容玉面靠近, 呵气如兰,话音嘲讽。 “我打你, 你很舒服吗?” “变、态。” “……” 墨龙双瞳猝然睁大了。 跟两个大铜铃似的瞪着云宝宴,魔兽的外形冰冷严肃,讲话也义正辞严。 “阿宴,你虽是我妻子,但这种无稽之谈就不要讲了。” “打不打的,都是市井间那些粗鲁淫。邪之人的玩法。” “你出身清清白白,师父师娘从小拿你当掌上明珠似的养大,你怎么能想玩那种东西?若你实在想,也不要外传。” 云宝宴怒极。 邦邦邦! 别说,几下打完,小孔雀的怒气消了,黑龙看上去神色餍足,所有伤春悲秋都消失不见。 “别气,对孩子不好。” 龙尾卷着气鼓鼓的孕期妻子往怀里揽。 “坐我身上,好么?” “谁稀罕坐,那么硌屁股!”云宝宴靠在他温热光滑的腹上,原本令他胆寒的玄色鳞片,这会儿也显得不那么吓人。 威仪霸道的龙,越看越像狗。 “我来是跟你说正事的,唐之恒告诉我,青稷村出现走尸,情况不乐观。” “我许久没回过鹤云门,不知现在情况如何,想必大师兄一定回去了。” 云宝宴神色忧虑。 原来急匆匆找他,是为了旁人。 狮虎兽般的鼻子发出声闷哼,墨铮玉很不愉快: “……枕清风回去就行了,你怀着身孕,别跟着操心。” “偌大鹤云门,难道连些走尸都对付不了?那么些长老是干什么吃的?” 墨铮玉忙于魔界公务,并未打听修真界的新鲜事。 前阵子枕清风还天天来叫阵,最近都没来,看来的确出了事。 云宝宴皱眉,并不认可:“可我是掌门。” “能力出众,鞠躬尽瘁,一心为人间百姓考虑,才能为掌门人选。” “我要是遇到点事就往人身后躲,又何必接手鹤云门,干脆让长老代任,等我爹出关再还了印玺就是。” 墨龙听他神色严肃地说青稷村的事,神思早就飞了。 修长沉重的嘴筒子只敢往云宝宴腿上搭一点点,唯恐压得妻子不舒服。 “有在听我说话么?” “吼。” 云宝宴第一次在这种形容可怖的魔物身上,看见可以称之为失魂落魄的神色。 一时心底不大好受。 他知道,墨铮玉生性患得患失,不愿他回到人界。 可总不能一直避而不谈,等矛盾激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岂不更糟糕? “我爹娘不可能一直闭关,迟早会发现我不在鹤云门,况且我爹娘就是你爹娘,难道你要同他们翻脸吗?” 墨铮玉为这句话心弦颤动。 不禁回忆起身份败露那日,云宝宴为他在师父面前说情的场景。 “……自然不敢不孝。” 如玉一般的手放在龙首上,光洁细腻的掌心轻轻抚摸,熨平了墨铮玉心底的不安与焦躁。 云宝宴神色略显骄矜,轻哼。 “本公子名下可有不少田宅地契以及商铺。” “我要我的孩子一出生就坐享万贯,尊荣俱全。” 魔龙恹恹地撩起眼皮看云宝宴。 美人神色明媚温和,微扬的桃花眸子下,一颗泪痣格外生情,娇艳得恰到好处。 他险些在这样的注视下,什么都答应下来。 视线挪开,龙嘴微动:“可……” 没等再说,一个轻柔的亲吻落在墨色巨龙的修长吻部,墨铮玉不由爽得攥紧爪子。 震惊道:“……阿宴不是嫌我这样子丑陋么?怎、怎会愿意……” 云宝宴真不知墨铮玉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的顾虑。 怕被他拒绝。 怕两根难看。 怕龙形又脏又臭又丑。 ——在人界与魔界都能搅弄风云的角色,到了他面前,竟成了全天下最最胆小的人! “谁嫌你丑陋了?” 云宝宴抱着大脑袋,又清脆地亲几下,从恐惧逐渐脱敏,笑眯眯地哄他:“我夫君全天下倒数第一坦诚。” 墨铮玉让人亲得晕头转向。 连夸他还是损他都分不清了。 云宝宴从前能动手绝不动嘴皮子,但遇上墨铮玉才发现,不管动哪个,难度系数都很高。 索性耐下性子,真把对方当只动物或是当只狗狗来对待就好了。 “铮玉哥哥让我很……” 云宝宴咬咬牙,闭上眼,纤长鸦睫颤抖不止,眼下已泛起羞耻的绯红。 “……让我很快活,很舒爽,不管哪方面总是照顾我多一些,我其实…很喜欢。” “再说,你要真是一无是处,我为何闹得那么难看也要与你在一起?” 墨龙的赤色瞳眸越睁越大。 “本公子从小就喜欢好看的东西,衣食住行,样样都要好的……夫君,就更是了。” 他越说声音越轻,尾音柔柔的。 “我喜欢你,心悦你,你难道心里不知道吗?非要我说出来做什么!” 云宝宴有些恼羞成怒的意味。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小钩子似的戳进墨铮玉内心深处。 不知何时,盘踞在榻上的墨龙消失不见,一个宽敞坚实的怀抱从后拥住他。 “阿宴,你这么说,我好开心。” 云宝宴坐在他怀里,静静感受他埋在颈窝嗅闻的动作。 ……还真是动物啊。 一抱住他就要先闻闻气味。 墨铮玉抱着云宝宴调整了个姿势,让人坐在自己一条腿上。 一手扶着妻子柔和隆起的孕肚,一手轻轻扶住他的头往心口贴。 男人凌厉冷淡的眉眼敛着,带着浅浅笑意。 “你听,我心跳得很快。” “……”云宝宴眼睫猛地一颤。 柔软细腻的脸颊压在墨铮玉心口的剑伤上,疤痕狰狞,硌着他的脸,即便不看也能感受到灵剑贯身的可怖。 他难过地闭了闭眼。 很轻地回答:“我听到了,铮玉哥哥。” 周身上下传来细细密密的痛楚。 云宝宴甚至没有勇气去触碰那道伤疤,他以心上人的性命为赌注,若是不成,就再无回头之路。 可墨铮玉很奇怪。 他真正在意的似乎不是这致命伤。 也不是之前相安无事、心意渐通的生活。 而是几次起落与爱恨,缠绵与决裂。 仿佛只有对方消失在眼前这一切才会好转,可当对方消失,又彻夜思念到肝肠寸断,恨不能为之去死,痛苦到极致,才能确认爱到极致。 冥冥之中,云宝宴竟觉得,墨铮玉希望他落下那一剑。 唯有伤他够狠,之后重归于好,墨铮玉才肯相信他们当真在一起了。 彼此相爱。 再不会分开。 云宝宴为这荒谬又疯狂的想法失笑。 同时,也从墨铮玉的种种行为里品出许多的可怜。 一个连性命、杀父之仇、天下第一的荣光等等都能抛之脑后的男人。 搅得天翻地覆。 想要的不过云宝宴一人。 永远都在卑微地渴求他一点点怜爱与心疼。 在面前的分明是修真界闻之色变的魔龙。 可他只能看到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蜷缩在狗洞里的小乞丐。 墨铮玉察觉他的沉默,揉捏着他耳垂,又去揉肚子。 “怎么?宝宝闹你了么?” “才不是。”云宝宴往他怀里蹭了蹭,环住对方脖颈,眼角有莹莹泪光闪烁而过。 “……你的心跳好吵,我听得好清楚。”- 翌日出发前,墨铮玉传唐之恒前来为云宝宴诊脉。 身体无虞才可出发。 唐之恒听说能跟他们一起回人界,当真开心的不行。 拎着小药箱款款而来,挺胸抬头,两袖清风,颇有点再世华佗的风骨。 这个墨铮玉从前对他讲话就夹枪带棒。 唐之恒还以为他嫉妒自己常年游山玩水,心里不爽,后来听妹妹讲,才晓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妒夫。 不过嘛。 人都是会成长的。 墨铮玉如今都当上魔尊,一出门带八百十个魔族护卫,好大的排场。 想必不会再干那种争风吃醋的事情了。 侍从引他进去:“唐医师请。” 门向两侧打开—— 唐之恒对侍从的客套微笑尚未褪去。 就见寝殿中那条雄浑狠戾的巨龙,死死咬着云宝宴的衣角不松口,含混道:“换件衣服,你穿这件太好看,不许给旁人看!” “臭狗,松嘴!” 云宝宴挺着肚子,挣扎不开,跟墨龙拔河似的角力。 他气得面红耳赤,不抢了,直接抡圆胳膊捶在巨龙脑袋上。 “眼珠子长别人身上,我还能管别人看不看,你别太无理取闹!” 墨龙让他揍得心虚眯起眼,闷闷低吼,死活不松。 凶狠低吼:“谁看我就把谁那双招子挖下来!” 目睹一切的唐之恒与魔族侍卫:“……” “唐大人请稍等。”两只小兔魔见怪不怪,跳过来轻快关上门。 再次打开,里面的云宝宴与墨铮玉已人模人样端坐好了。 “这次对了,唐大人请进!” 墨铮玉见他仍旧没什么好气。 目光死死凝在他搭云宝宴手腕的两根手指上,仿佛他敢乱摸一下,下一秒就手起刀落断他两指似的。 唐之恒战战兢兢看完。 委婉地提醒了一下月份虽渐大,但同房仍需注意,不能过于激烈。 云宝宴脸上一红,低咳:“知道了。” 他想解释,这阵子除了同房之外还有件事极其消耗体力。 就是揍皮糙肉厚的魔龙形态墨铮玉。 不过就看墨铮玉虎视眈眈、多思善妒的样子,云宝宴多说也是无益,反而显得他俩急色扯谎。 墨铮玉如今魔尊之身,回人界倒是方便。 魔爪在虚空划一道裂缝,便可以传送回鹤云门,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来到鹤云门山门前。 心里最坦然的唐之恒在前开路,刷了临时玉令即可通过。 云宝宴身披雪白斗篷,遮掩了孕肚。 墨铮玉则是换上玄色劲装常服,收起了龙角,眉宇间的魔印尚在,眼角眉梢尽是冷戾。 身形修长秀美的人款款走进门。 饶是遮得严实,弟子们还是一眼认出他,纷纷激动得红了眼眶。 “掌门!” “是掌门!” 但一看到他身后的墨铮玉就笑不出来了,纷纷用一种“掌门你要是被魔头威胁就眨眨眼”的眼神望着云宝宴。 年岁小的弟子藏不住情绪。 愤怒地瞪着这个把他们掳走多日的魔鬼。 “云掌门,是不是他打得你浑身是伤,你才披着斗篷!?这里是鹤云门,不容恶人放肆!” 墨铮玉环抱手臂,睥睨着叽叽喳喳乱叫的人们,闻言,噗嗤一笑。 “阿宴,你说呢?” 云宝宴尴尬地挥挥手:“都去上课,去上课!” ……伤倒是没有。 吻痕嘛,多得是。 “本掌门视察魔界多日,日夜与魔尊促膝长谈,已达成和解,互不侵犯,你们这群小崽子不许造次乱说。” “何况他先前也是鹤云门的人,大家用的都是同一套心法,同气连枝,非必要不许生了嫌隙。” 年岁接近的弟子都知道有猫腻。 虽愤恨墨铮玉掳走掌门的举动,可打不过,只能乖乖听云宝宴的话。 ……嗯!? 这魔头竟把爪子放在掌门腰上。 他们掌门才十九岁,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天之骄子,腰好得很,用得着他帮忙扶吗! 云怀瑾夫妻闭关期间,是戒律长老代为执事。 云宝宴一回来就先去与他知会。 凌霄殿,厢房。 戒律长老惊得双手发抖,眼看着墨铮玉帮云宝宴取下披风,露出圆润隆起的腹部。 一脸礼崩乐坏:“你、你……!” 你了半天,硬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丹堂长老匆匆赶到,见状大骇。 围着云宝宴看了又看。 “小宴儿,你跟铮玉是怎么怀孕的?” 云宝宴无语地看他一眼:“您老好意思问,我都不好意思说。” “我是问,你作为男子是如何怀孕的?”丹堂长老捉他手腕来探脉,“奇了奇了奇了……” 丹堂悄声说:“有好法子记得告诉花长老,让他跟戒律老蚌怀珠一下子!” 戒律长老恶狠狠瞪他一眼。 看向云墨二人:“究竟怎么一回事?先前我瞧你腹部渐丰,还以为你是胖了些,怎么会揣了个孩子?” “你跟……” 斟酌下称呼,戒律叹息,还是选择叫回以往的称呼:“你跟铮玉,这可是未婚先孕了。不像样子。” “你爹娘知情么?” 安安稳稳喝茶的云宝宴呛了一下,一张小脸涨红了。 墨铮玉掏出帕子为他擦嘴。 两人神色都有些慌,显然,云怀瑾夫妻还不知晓他们马上就要当爷爷奶奶了。 戒律恨恨地指了指他们,用力叹了口气。 墨铮玉解释:“应当是先前那次不小心导致的怀孕。” “墨铮玉,你放肆!”戒律吹胡子瞪眼,“这里是鹤云门的凌霄殿,你不会不知此地威严,胆敢说淫。邪之语!” 云宝宴忙出来维护夫君。 “戒律长老您误会了,铮玉哥哥是指在秘境试炼那一次。” “我们误入蝶花谷,得到了小蝶仙所赠的泉水,没想到那东西饮下之后,男子亦可怀孕……” 殿内几个长辈陷入沉默。 显然脑补到了云宝宴喝完泉水之后,墨铮玉与他做了什么。 戒律的表情已经不能用礼崩乐坏来形容。 若这是他的孩子,他一定要打断他们的腿。 难怪这二人夫妻双双把家还,什么人族与魔族的血海深仇全都一睡泯恩仇了。 以为是赢了,原来是有了。 “罢了罢了。”他挥手,“你爹娘没说何时出关,但迟早会知道此事,稚子无辜,你们作为小辈绝不可以逃避,要随时做好准备。” 云宝宴点头称是。 墨铮玉虽对谁都淡淡的,毫不在意,可戒律长老这话说到他心里了。 他禽兽不如的生父抛妻弃子,导致了他人生的悲剧。 墨铮玉发誓,绝不成为那样的父亲。 他早交还了玉令,照理说已不是鹤云门弟子。 但他是云宝宴腹中孩儿的父亲,是云宝宴的未婚夫婿,关系非同一般。 因此,就算长老们对青年的观感有些微妙,也只能按下不表。 何况几个月前,云宝宴在大小几十个门派的注视下,的确拼尽全力斩杀了魔龙。 该做的,他做了。 没人可以指摘身先士卒的英雄。 不该做的…… 譬如魔龙墨铮玉压根没死,他肚子里还怀了个小魔龙。 ——就当姑苏云郎送他们的。 给那群伪君子一点小教训好了。 “前往青稷村的两队弟子至今杳无音讯。”戒律道,“那是枕清风的家乡,在刚出现走尸时,他便请命前往了。” 云宝宴费解。 “我们去过那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并不是会出现走尸的地方。” 戒律抚须颔首,道:“正是了。” “唯一的可能,便是人为制造了走尸,投放在村落之中,如今不知人数与杀伤力几何。” 云宝宴心下惴惴。 他至今也难以忘怀在青稷村喝酒听戏的那一晚,多么热闹质朴。 大师兄又那么爱他的家人们,年年秋收都专程告假回去帮忙。 万一出事…… 眼前浮现出一家人热情洋溢的笑容,云宝宴沉下眉眼,神色冷静:“我去一探究竟。” 丹堂担忧地看了眼他的肚子。 “你这时候该安心养胎。” 云宝宴去意坚决,加之他有一点私心。 他不知爹娘何时出关,有点担心他爹抽他,也害怕他阿娘露出“你表姐刚跟着黄毛修士带球跑,你跟着又唱又跳什么劲”的气愤表情。 墨铮玉温暖大手覆住云宝宴微凉的手背。 “我会同去。” 戒律长老捉弟子早恋是一把好手,眼看他们在面前手牵手,吹胡子瞪眼。 他曾经一直认为墨铮玉是如竹君子,可以继任下一届戒律之位。 没想到熬到最后才发现,云宝宴是最乖的那个。 稀里糊涂怀了人家的孩子。 让人卖了还总替对方数钱。 墨铮玉眼神温柔:“阿宴离不开我,我必须时刻陪在他身边照顾他,杀走尸那种体力活,交给我就是。” “伤风败俗。” 戒律长老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离去。 云宝宴本想即刻启程,但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腹中的小龙考虑,决定明日一早出发。 他当弟子时人缘就好。 被魔龙带走自然不少人担忧,一堆师姐师妹堵在居所门口想见他。 墨铮玉冷着脸推门而出:“阿宴正在……” “午睡”二字没等说出口,女弟子们霎时叽叽喳喳作鸟兽散。 就是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恐惧与惊悚中…… 夹杂了一丝暧昧揶揄。 其中一人跑得匆忙,落了本小书在地上,墨铮玉过去捡起一看,眯起黑眸,低声呢喃—— “被仙道白富美踩了又踩我说还不够?” 真是想不到。 他跟阿宴的情事都被编成了话本。 “岂有此理,这满口贱话的人是我么?一脸赔钱样。” 墨铮玉花了一下午时间看完。 没想到写得十分有趣,跌宕起伏,看到妻剑斩夫那一回时他眼眶泛红,回想起那日诀别,只觉恍如隔世。 “……这东西是在哪买的?”墨铮玉咬牙,“怎么还没写完?” 当晚云宝宴抱着妙妙睡在床上。 怕挤到妻子,墨铮玉则是打了地铺。 云宝宴瞥见青年心事沉沉的神色,以为他回鹤云门不开心,安慰几句,对方直接起身亲了他一口。 “我没不开心,只是在想些事情。” 云宝宴纳闷追问。 谁知墨铮玉神秘兮兮道:“夫君的事,媳妇不懂很正常。” 云宝宴:“……?” 不知他抽哪门子风,小孔雀挪动了个舒服姿势,不再去想。 谁知第二天,该出发时找不到墨铮玉的人。 云宝宴换了宽松衣裳,匆匆出门,就见朱玑一脸惊恐。 “掌门师弟,你快去山门口看看吧!” “墨、墨墨铮玉可能走火入仙了!” 云宝宴警铃大作。 难不成跟人打起来了!? 他当即御剑前往山门口。 然而预想中打得人仰马翻的场景没有出现。 面前的青年一身修长挺拔的鹤云白衣,神色冷峻淡漠,要不是魔印还在,云宝宴当真觉得这一年来的闹剧从未发生过。 墨铮玉对前来求助的百姓们礼数有加。 神色那叫一个不卑不亢。 就是自我介绍有点长—— “在下鹤云门之婿,云宝宴之夫君,怀瑾真人座下首席弟子,墨铮玉。” “几位有什么事可以先讲与云掌门的夫君听。”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小宝:大清早又在发什么癫 馍蒸鱼:你好,请问有什么烦恼吗?可以讲给云宝宴的夫君听 第65章 太作太闹 “墨铮玉, 你最好在我爹娘面前也敢这么说。” 似笑非笑的清润声线从后传来。 墨铮玉转身看去,眼眸微微一亮。 云宝宴今日一袭浅粉轻纱,额间一抹极细的鹅黄抹额蜿蜒到脑后, 绕在玉簪半挽的发间,又轻柔的垂落下来, 随风飘舞。 软丝尾部的一段珠串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 时隐时现, 像左右摇晃的花色猫尾巴。 云宝宴的抹额中间镶嵌一块黄金缠丝的红玛瑙,如仙童眉间的朱砂。 与墨铮玉印堂间的魔印极是般配。 ……好明艳张扬的人。 察觉到青年怔忡的目光, 云宝宴心里哼笑一声,雪白下颚小弧度地扬了起来,神色极是得意。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漂亮, 早不当回事。 墨铮玉意识到失态, 低咳一声。 余光一扫才发觉, 那几个上山求助的百姓也都一脸呆愣地看着云宝宴。 冷峻眉眼间顿时浮上酸意。 “我名正言顺, 自然敢说, 如今就等师父师娘出关了。” 他沉声吩咐道:“朱玑, 还不带几位进门讲话。” 朱玑:“……!” 嘿,这人! 看他表演半天就罢了, 还真把自己当鹤云门的话事人了! 脑门上那么大一个魔印, 不就是欺负周围守门的小弟子不敢讲话,欺负几个乡亲分不出是人是魔吗! 朱玑气得鼻孔出气。 不是对魔族的愤怒, 而是对嚣张赘婿的不爽。 他一眼一眼地瞧云宝宴,疯狂暗示他讲几句, 管一管, 谁知云宝宴不咸不淡地说:“去吧。” “……”朱玑顿了一顿。 这云宝宴也真是。 跟墨铮玉好上以后就变了, 忘了曾经管他借春宫图,一起跑到后山打野兔子的快乐时光了。 人傻钱多的漂亮小掌门, 简直让这魔头玩弄在鼓掌之中啊…… 真是耗子给猫当伴娘,一切都太疯狂! 这微隆的小腹又是怎一回事? 他被云宝宴眼神催促,没时间多想,敢怒不敢言的几步上前:“几位请随我来。” 与长老们知会一声,云墨二人即刻启程前往齐地。 墨铮玉微一抬手,乾坤囊中掣出一叶翠绿色扁舟。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转瞬腾升为外形豪华奢靡的三层大船,船头即龙首,船尾亦是龙尾造型。 其上是楼阁形制,四角悬灯,日夜均可行舟。 通体都是造价高昂的沉香木。 饶是云宝宴见惯了好东西,也不禁惊讶,悄声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会不会太铺张了些。” 四周都是窃窃私语声。 “这得花多少钱啊……” “魔头就是有钱。” “希望掌门狠狠花魔界的钱,也算为民除害!” 墨铮玉淡淡勾唇:“阿宴不觉寒酸就好。” “先敬罗衣后敬人,如今你是掌门,我又替你看顾魔界,自然需要像样的出行工具。” ……这货真是油嘴滑舌。 云宝宴心花怒发,一抬手就搭上墨铮玉的小臂,款款上舟。 “喵嗷嗷——” 小肥猫轰隆隆跑来,一连串的叫声都打着颤,云宝宴以为她不舍自己,心下感动,谁知妙妙径直掠过他,甩着毛绒肚腩跃上船,赖在甲板上撒娇打滚儿。 “怎么,你也能杀走尸?”墨铮玉捞起肥猫要丢下船。 忽地又放了回来。 “阿宴,带她同去如何?你也好长时间没好好摸一摸妙妙了,时间再久就要生分了。” “你放心,两只小猫我都会照顾好的。” 他言辞恳切,一下子戳到云宝宴心坎里。 让人直接忽视了他跟妙妙分离,还不是因为他霸着他不撒手? “哪有两只小猫,不就妙妙一只?” “你猜。” 龙首吐出仙气飘飘的白雾,腾空飞起,地面的人影越来越小,他们的嬉笑声也渐渐远去。 带妙妙同去正好。 万一惹阿宴不快,还能让小猫出来哄哄他。 戒律长老抬头望天,铁青着脸。 “从前怎没发现墨铮玉如此巧言令色!真是伤风败俗,人心不古!” “果真,越循规蹈矩的孩子一旦疯癫起来,越是覆水难收……” 进了室内,云宝宴更觉此舟别有洞天。 墨铮玉介绍说:“前厅会客,静室安神,还有遮光避风的卧房。” 他把人安置在榻上,在云宝宴腰下垫了厚厚的软垫。 妙妙不肯睡垫子,嚣张地在室内踱着猫步。 云宝宴让人伺候得舒服,单手撑在茶几上,懒懒眯起眼。 盯着小肥猫若有所思。 “你说青稷村会不会有毒气一类的东西,要不我用嵬山君送的皮影,把妙妙变成老虎,再跟我们一同进去如何?” 墨铮玉道:“那法器只会增大体积,未必会让妙妙如虎一般百毒不侵。” “有我在,不用担心这些旁的。” 嘎吱嘎吱的滑轮声徐徐传来,云宝宴歪头看去,睁大眼:“这不是师姐的机关人吗?怎么在这里?” “自然是问她买的。”墨铮玉挑眉,“好歹是同门,支持一下生意。” 云宝宴饶有兴致:“哦?我怎不知你有这种好心?” “阿宴这么说可就伤了为夫的心了,这可是我提前准备好,专门放到舟上负责照顾你的。” 杀人用的机关人,此刻正在端茶倒水。 云宝宴恍然,啧了声。 “难怪有阵子师姐替你说了两天好话。” “……嗯。”墨铮玉摩挲着下巴,盯着两个小厮打扮的机关人,“她这绘画技术,卖得出去才怪了。” 溪明月的机关术精妙无比,甚至可以模拟凡人撸猫的动作。 只不过,她的彩绘更是丑得出奇。 妙妙察觉到毛绒屁股被戳,不耐烦扭头。 “……咪呜?” 迎面对上两只狰狞崎岖的木头猫脸,顿时吓得浑身炸毛,邦邦一套连环拳,又嗷嗷叫着扑进云宝宴怀里。 相当于人类看见两个大红大绿的纸扎人正在摸你。 极具视觉冲击力,阴间得很。 小孔雀愣了一愣,开怀笑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墨铮玉瞧他前仰后合,也跟着微笑。 带妙妙来的好处之一就这样体现出来了。 “好猫,来爹爹这,给你肉干吃。”墨铮玉把妙妙抱来,“别把你娘亲的肚子压到了,过不了多久你就要有弟弟或是妹妹了。” 云宝宴饮着茶,面上微烫。 “我也是阿爹好不好?” 墨铮玉早起了一个时辰,准备了几样漂亮茶点,一一为他摆在价值不菲、形状各异的玉盘中。 他太了解云宝宴的性子。 相较于实用,阿宴更看重外貌。 正如小时候生病,苦药装在普通瓷碗中,师娘得哄他好半天才肯喝一口。 要是装在漂亮的小茶盏里,白软可爱的小孩就算哭着也会喝完。 ……要是早些摸透阿宴的心里就好了。 墨铮玉发誓从认识他第一天就勾引他。 云宝宴一个开心,撤了软枕,奖励墨铮玉当他的垫子。 望着雕花窗外云卷云舒,这次任务途中当真如踏青一般惬意。 他从没这么舒坦过。 他负责看风景,墨铮玉便静静看着他。 糕点碎渣落了一点在云宝宴饱满的淡粉色唇瓣上,男人眼神微动,按捺着没有舔掉,而是老实地用手帕蹭掉。 鼻腔都是云宝宴的发丝香气。 浸满的桃花淡香拨动着墨铮玉的神经。 云宝宴身段修长,但坐在他怀里则显得娇小不少。 他大手罩住妻子怀着孕的肚子,轻轻抚摸按揉,云宝宴很受用地往他怀里蜷缩依靠,还发出浅浅的喟叹声。 “……” 男人稍微动了下身子,忍耐到额间魔印都浮起血色雾气。 云宝宴肩膀微微一颤,扭头扫他一眼,道:“怎么突然冒烟了?我还以为身后起火了……” 话音止住。 墨铮玉雪白的鹤云校服变了样子。 白色的位置粘了妙妙的黑色猫毛,黑色位置则粘满了妙妙的白色猫毛。 云宝宴正要嘲笑他,墨铮玉忽地说:“我帮你捏捏腿?” 孕期小腿会水肿,想到还有段路程,他想也没想就应下来。 云宝宴慵懒枕在榻上,起得太早,有些犯困。 墨铮玉半跪在地,将他鞋袜褪下,露出光洁如玉的小腿。 略显粗糙的大手在腿上滑动。 掌心柔腻的触感让他眼底迸出饿狼般的焦渴。 纤长浓密的睫动了动,云宝宴抱着肚子,半眯着眼,哼哼道:“隔着裤子按就好了,别脱……” 墨铮玉应了声。 大手裹住,掌心热度逐渐传到皮肤上,动了灵力,比寻常体温更高。 男人屈起指节,一下下按压肌理。 淤堵酸胀的疲乏渐渐消散,舒服得他蜷起玉白脚趾,雪一般的脚背上血管蜿蜒,色彩鲜明,像精心勾勒的工笔细纹。 云宝宴昏昏欲睡,让人摸了个遍。 墨铮玉不知在做什么,气息渐重。 他能感受到,男人灼热的吐息喷洒在他怀孕的肚皮上,还迷恋地亲吻了许久。 半梦半醒间,云宝宴甜蜜地扬起嘴角。 觉得墨铮玉很有当爹的样子。 哪成想这人如此不禁夸,居然伸舌头舔了舔他的肚皮。 啊…… 云宝宴眉心微蹙,不安地哆嗦了下,墨铮玉立时停了动作,改为小心翼翼地舔。 算了。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这么变。态了。 等小憩悠悠转醒,齐鲁地界渐近。 云宝宴视线朦朦胧胧,依稀瞧见墨铮玉仍在榻前,保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 青年身着鹤云弟子服。 身姿挺拔,眉目冷冽。 恍惚间,让云宝宴看见了过去那个总是凶巴巴的墨铮玉。 他曾以为墨铮玉很讨厌他才对他冷言冷语,许久之后才明白,他其实是在意他的。 只是自卑与自负交织,才表现得如此别扭。 不理解。 ……但的确有趣。 云宝宴忽然笑了声,惊动了还在喘息的墨铮玉。 漂亮的人没觉出异常,小心地抱住孕肚,兀自调整了个舒服姿势,抬脚碰了碰男人的脸,动作有些轻慢。 “喂。” 随后,雪白的脚顺着青年胸口向下,懒懒滑落到他怀里。 “我要喝……” “茶”字尚未出口,就有什么灼热东西在他脚心跳了跳。 紧接着,云宝宴的腿脚全都脏了。 一双水润明亮的桃花眼惊愕地瞪圆,有一点甚至溅到他嘴角。 仿佛在说,云大公子不是要喝吗? 这不就来了? 青年喟叹着枕在妻子修长雪腻的大腿上,手还粗鲁的紧抓着不放,指缝里溢出绵软腿肉,嗓音嘶哑:“知道了,我去倒。” “倒个屁!”云宝宴勃然大怒,一抹嘴,满脸涨红,“疯子,变态,你恶心死了!” 他忽然坐起身,僵硬低头看去。 不可思议地发现身上仅剩薄薄一件纱衣外袍。 照理说他这个月份还没有乳汁,无法哺育婴儿,可—— “……” “墨铮玉你要不要脸!!!” 接下来的路程,灵舟内安静得可怕。 墨铮玉一有要开口的势头,美人就有一记眼刀飞来,宁愿让机关人倒茶,都不让他这采花贼伺候。 墨铮玉捞起优雅路过的小肥猫。 “妙妙,告诉你娘,灵舟正在降落,不要走动当心摔倒。” “妙妙。”云宝宴冷嗤一声,“告诉他,本公子用不着他管。” 三色小肥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统一回复:“喵。” 二人一猫并肩往青稷村中走。 曾经山清水秀的小村,如今远远一望便觉邪气四溢,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攥住了此地命脉。 整个村子为浓雾笼罩,模糊成一团。 只能看见几米内的事物,远处一概不知。 若不是能辨认出云层中有一点惨白的日光,几乎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墨铮玉主动将妙妙放在肩头,如披着一个绒毛脖领。 他们警惕雾气有毒,专门罩了面纱,也用手帕围住了妙妙的猫脸。 “虽没听说这走尸具备传染性,但难保不是有心人故意投放的。”云宝宴握剑,眼珠盯着雾茫茫一片,神色逐渐紧张,“你说会不会……雾气之中全是走尸?” “有这种可能。”墨铮玉道。 两人行走一段,发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保不齐有多少活人或死人的眼睛正警惕地望着他们。 身后忽地传来沉重脚步与破空之声。 “——!” 云宝宴出剑迅捷无伦,穿喉而过,轻纱衣摆尚且保持着回旋的惯性,如一朵初绽的桃花。 他目睹走尸倒下。 “铮玉哥哥你看。” “这家伙行动速度不算快,被我杀了还保持着攻击姿势。” “是你出剑太快。”墨铮玉朝雾气中轻轻一扔。 寒鳞剑的剑光好似墨色涌动,看不见的位置接连发出“噗噗”的闷响,一口气将周围的走尸全部收割。 阿宴毕竟怀了孕。 不能太过劳累。 墨铮玉心思敏感,故意留了几只走尸给云宝宴杀,其余的他来解决。 云宝宴让他夸的正得意,忽地往他身后躲, “噫…!这是什么!” 墨铮玉剑尖翻过尸体一看,脸色同样不好看起来。 这走尸身上有斑斑驳驳的腐烂之处,烂到流脓的疮口之中,竟生出丝丝缕缕的白色菌丝。 菌丝密密匝匝挨在一起,一簇簇如蠕动的虫子。 多看一眼都头皮发麻。 云宝宴和妙妙同时干哕了一声:“好恶心!” 墨铮玉思忖片刻:“像是瘟疫。” “瘟疫?那整个村子岂不是——”云宝宴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答案,“不对,我查过最近的天象,无旱无涝,照理说不会生疫。” “的确。” “蚀骨腐丝疫,档案中唯一相关记载,是在几百年前,如今已不具备传染性。” 墨铮玉一点头,长剑唰地斩断此人一臂。 里面露出来的不是血肉,更不是什么可怖的东西。 而是随处可见的…… “稻草?”云宝宴歪了歪头,又去戳穿了几具尸体,“都是稻草做的,难怪这么不抗打。” “咱们练武用的靶桩好歹都是实心木头呢。” 墨铮玉带着他往深处走。 云宝宴喃喃道:“这些尸体都是几百年前的么?怪不得要用稻草塞,跟画皮鬼一样,不这么弄,早就烂没了。” “大师兄肯定在村里,等跟他汇合,咱们仨把幕后真凶捉出来,必须恶狠狠出一顿气!” 青年语气莫名有点酸。 “看来有人在你大师兄的老家装神弄鬼呢。” 云宝宴横他一眼:“你少发作,我还没跟你算在灵舟上的账。” 墨铮玉眼神心虚:“……” 一阵窸窸窣窣声音从旁边响起。 “滚出来。”男人沉声。 迷雾中一个倒扣的大箩筐迅速靠近,掀开一道缝隙,露出小女孩鬼灵精怪的一张脸。 “神仙哥哥们,你们是我大哥的朋友吗?” 孩子王云宝宴一眼就认出,这是枕清风的一个小妹。 “灵儿?”他一把将人揽到身边来,焦急问,“这么危险,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你哥哥和你爹娘呢?” 小孩梳着双丫髻,双眼明亮。 “我就是来接你们的。” “这几天总有神仙哥哥姐姐们来村里,我跑得最快,大哥专门派我来接应。” “你们先跟我来吧,去我家歇脚,我大哥还在村里调查这件事。” 云宝宴不放心一个小孩乱跑,当即决定跟她回去。 无论是送她回家,还是找村民了解下具体状况都可以。 他牵住灵儿的小手,忽然瞥见墨铮玉向上翻了个白眼。 皱眉问:“你怎么着?眼睛疼?” “连小孩子的醋都吃,魔尊大人好大方。” “没。”墨铮玉不承认,跳开话题,“只是在想,枕清风既然如此疼爱他的弟妹们,怎会舍得放她出来?” 灵儿不知是让他凶到,还是懵了。 小丫头不答话也不看他,只倔犟地牵着云宝宴的手往前走。 云宝宴沉默了片晌:“……嗯。” 临近枕清风的家,隔着老远就见大大小小的人影在门口招手,夹杂着热切的乡音。 “来了来了……” “不知道第几波人了,这事这么棘手?” “这不废话,不棘手咱家老大干啥出去?” 云宝宴见他们俱是警惕之色,孩子们大的抱着小的,个个顶着大箩筐,生怕被走尸咬到的样子。 惊慌不已地等待着他们。 心中不由一片酸软,忙擎住枕母的胳膊:“伯父伯母,外边危险,咱们进门说。” “好好!” 面容淳朴的妇女手足无措。 “这些天闹走尸又下大雾,两位仙君来了,咱们也没什么准备,家里只有些粗茶淡饭……” 墨铮玉瞧见烟囱中腾出袅袅白雾。 是诡谲的山村雾气中唯一的活人烟火气。 不疑有他,随云宝宴一块走了进去。 赶上一家人的饭点,几个孩子看似乱哄哄实则很有秩序地去厨房端碗筷来。 云宝宴扫了一圈:“大师兄和其他鹤云弟子何时归来?” 他不悦道:“一个看顾你们的人都不留下,不像话。” “我们这边不算严重。” 枕父咂巴着烟袋,在墨铮玉冷淡的注视下,默默放了下去,讪笑:“二位仙君路途劳顿,先用膳吧!” 枕母不知如何称呼妙妙,见孩子们都围着,便也弄来白米饭和鱼肉蔬菜。 “呃……这位仙君也请!” 云宝宴刚到青稷村,正事还没干,就在这吃吃喝喝,心底着实有点过意不去。 可总不能岔开人家用膳的时间,专门来陪你聊什么走尸不走尸的。 于情于理,要稍等一下。 他微笑着与人闲聊几句,余光扫见周围的环境。 上一次还是质朴的乡间小屋,眼下瞧着竟比城镇中的四合院还舒适了。 夸奖道:“大师兄真有本事和孝心,这么快就给家里翻新了房子。” 正吃着饭的一家人顿了一顿。 乍一看,像是溪明月的木头机关人,神色有些呆滞。 云宝宴以为他哪句话说错了。 难不成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了,这房子不是大师兄出钱修缮的? 枕母还是那副热情的笑脸:“两位仙君路途劳顿,先用膳、用膳!” 妙妙早吃得肚皮圆圆。 云墨二人对视一眼,动了筷子。 又等一阵,大师兄仍是没回来,村子不算很大,有什么事能把他绊住? 二人决定去村里转一圈。 满堂戏匣的皮影飞到半空,轰然间,妙妙变成了威风凛凛的三色大老虎,主动俯身承载怀孕的主人。 云宝宴侧坐在她背上,抚摸着毛茸茸的大脑袋。 沉吟:“都说老虎就是大猫,果然有道理。” 墨铮玉凑过来问:“那我呢?” “阿宴让妙妙变回去,夫君给你骑。” 云宝宴推开他的脸,面无表情:“我可不会再信这种话了。”指不定让他骑在哪里。 巡逻一圈,无事发生。 来了好几队鹤云弟子,竟是一个也瞧不见。 整个村子如死了一般,只有浑浑噩噩游走的走尸。 没多久,藏身于大箩筐下的灵儿又来了,拽住云宝宴的衣袖,机械地重复:“回家、回家、回家……!” 云宝宴神色一凛:“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灵儿摇着头,口条忽然不清晰了。 只会重复着回家。 “这小丫头怎么回事?”墨铮玉皱眉。 云宝宴:“先回去再说,他们一大家子那么多人,万一真出事,不好向大师兄交代了。” 三花虎驮着主人飞快奔回院子。 墨铮玉瞧见烟囱冒烟,愕然:“又在做饭?” 进门之后,枕父咂巴着没点燃的烟袋。 “二位仙君路途劳顿,先用膳吧!” 云宝宴惊恐地发现—— 几个孩子忙忙碌碌去厨房拿碗筷的动作,都与刚才一模一样! 妙妙垮着小猫脸,默默盯着送到眼前的饭菜,抬爪按住枕母的手,表示婉拒。 枕母僵硬地扭着头。 提起一个有些惊悚的笑容。 “呃……这位仙君也请!” 云宝宴霍然起身抱走妙妙:“到底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都是一群人为制作出来的稻草人。” 幻境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或许连稻草人本身都并不清楚自己是稻草人了。 墨铮玉手起剑落朝着枕母刺去,陇黄剑破空而来,弹开了他的攻势! “是大师兄的剑!”云宝宴叫道。 “夜来南风起。” 一道声音自大门响起,如天罗地网的金钟罩一般蔓延到四面八方,平缓温和:“——小麦覆陇黄。” 嗡然间,雁夫人亲传的结界术罩住整个院子。 如天地倒转,上空生出片片金黄的麦浪幻象,甚至能听到风吹而过的沙沙声。 “小师弟,墨师弟,你们总算来了。” 枕清风从门外缓缓走进来,面色平静,惯性地扬起一个温和憨厚的笑。 只是云宝宴和墨铮玉都能看出他眼底的疯狂。 墨铮玉脸色难看无比。 这人之前日日去魔界叫阵,就让他厌烦无比,想不到还敢引他们过来,摆了他们一道! “枕清风,我看你是真想死。” “大师兄,你要做什么?”云宝宴无比费解,下意识护住墨铮玉,“铮玉哥哥即便是魔,也没做对不起师门的事。” “我不会让你动他。” 谁知枕清风见状,满意且感动地点点头:“好、好!” 一个彩光流转的琉璃盏掣出。 速度飞快悬在大门上。 色彩斑斓的光晕涌入结界之中,云宝宴顿感四肢百骸的灵力消散,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沉沉压住他的灵脉。 墨铮玉同样如此。 以前还是太小瞧这农民了。 以为他外形质朴,就没几样压箱底的绝活。 枕清风手里还拎着一斤肉和一捆蔬菜,迈步进来。 “你们是我师弟,我不会伤害你们。” “但你们太作了,太闹了,再这样下去早晚要散,我只是个庄稼汉,不懂你们情情爱爱的。” 在二人惊悚不解的目光下。 枕清风平静地将肉菜交给家人,枕母像是被唤醒一般,热情说了一连串话。 第一次见云宝宴和墨铮玉似的,招呼他们进里边坐。 枕清风走到俩人面前。 欣慰地说:“你们能一起来,我很开心。” “安心在我这里过日子,一直兄友弟恭,相亲相爱,什么事都不会有的。这辈子不会再出错了。” 云宝宴摇头,不可置信:“大师兄,你在说什么胡话……” 枕清风看向云宝宴的肚子。 一怔之后,差点热泪盈眶:“你、你怀孕了?你跟二师弟要有孩子了?!好,太好了!我会把一切都准备好,你们不生完十个不许走!” 话到最后,他的表情几乎狰狞。 枕清风意识到失态,搓了搓脸,墨铮玉即便魔气封锁,身手依旧是习武之人望尘莫及的程度,当胸一脚将人踹到柴垛中。 他厌弃地吐出两个字: “恶心。” “不……不会有事……”枕清风咳出一口血,半晌才爬起来,“这辈子不会再有事了……!” 对方的头发让尘土染得颜色浅了些。 电光火石间,云宝宴浑身一震,忽然问—— “大师兄,你是道可道,对吗?” ==========作者有话说:========== 大师兄:一个被逼疯的c粉丝 小宝:鹤云门唯一的老实人也不复存在了!师姐坚持住! 馍蒸鱼:居然有人比我还bt!无法忍受,当场踢死! 65-70 第66章 息壤灵土 墨铮玉眼神一凛:“道可道是哪个野男人?” “我怎从未听你提起过?” 旋即, 充满杀气的视线锁定在状态明显不正常的枕清风身上。 云宝宴叫道:“等等!” 青年速度奇快,挥剑一击斩向枕清风,力道刚猛悍勇, 锵然一声巨响,枕清风抬剑格挡, 不受控地向后飞去, 撞碎了院中桌椅,尘土飞扬。 “咳咳…!” 枕清风噗地吐出一口血来, 不知肋骨断了几根。 “饶是我用锁灵琉璃盏封闭了你们的灵力……依旧不是你们的对手,这便是区区萤火与日月争辉的下场么?” “所以,我一早就没想过硬碰硬。” 他眼中流淌过一丝惨痛, 碧绿色泽在眼底一闪而过。 再睁眼, 又是温和平静的眼神。 “墨师弟, 你大可放心, 我对小师弟不是你想象中的情感。其中隐情诸多, 我一时难讲清楚。” “——住口!” 唰一声。 墨黑的剑芒距离他眼球不过半寸距离。 青年居高临下睨视着他, 隐忍的暴怒与杀意,令他额角与颈间青筋暴跳。 “真是千防万防, 家贼难防。” 墨铮玉每个字都咬牙切齿:“你以为我不知你的手段?” “每个妄图争宠的外来者, 都会表现出一副人畜无害、楚楚可怜的样子,以此博取同情, 反衬另一人不知好歹,恃宠而骄。” 枕清风抹去嘴角的血:“……” “不是的, 我喜欢女子。” “还敢装腔作势, 再在阿宴面前扮好人, 我立刻杀了你!” “阿宴。”青年气得声音发颤,手背青筋绽起, 侧目提醒,“你别被他老实巴交的外表蒙蔽了。” “民间早有记载,一些男子嘴上说着喜欢女子,实则内心深处另有图谋,以此为借口跟身边的男子不清不楚,毫无边界,你瞧,他如今不就暴露他的狼子野心了?” 云宝宴:“……” 什么跟什么! 墨铮玉不似云宝宴,没那么多同门的温情需要挂念。 他想打就打,想杀就杀,不为感情所牵绊。 他在这世上需要顾及的,只有他的妻子。 云宝宴一句话都没问出来,墨铮玉就给人一通拳脚招呼,眼看他妒火冲天,还要动手。 面色发白的美人皱起细眉,斥道:“够了。” “你不听大师兄讲话,也不听我的了?” 墨铮玉身形微滞,像一头让人勒住缰绳的猛犬,冷冷哂了声,收剑回鞘。 “我就看不惯他那副样子。” 他弯腰去摸云宝宴的孕肚:“我们有孩子,他高兴个什么劲,多管闲事,算什么东西。” 云宝宴眼神朝地上一扫。 墨铮玉立刻帮他捡起地上的两个册子,递回他手里,这是刚才从枕清风怀里摔出来的。 玉手接过,随意一翻,神情愈发凝重。 “果然,我梦中偶尔会出现的老者就是你。” 他叹息:“大师兄,你究竟为何要做这些?有什么好处?” 墨铮玉低头看去,只见册子上写了他和阿宴的名字。 以及第一回第二回等等奇怪字眼。 “父母双亡、出身低微、修为在万人之上……”墨铮玉看出这是一个以他们为原型的话本,看到最后,俊眉拧起,“拥有无数红颜知己?” 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攥,蓦地变为墨色龙爪。 几乎要将话本揉碎。 “枕清风,你竟敢入阿宴的神识?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想以此污蔑我清白?” 墨铮玉冷笑:“可你应当想不到我身有守宫砂,又修了无情道,是双重保险的处子之身。” “并且,我早已给了阿宴。” “你休想抹黑我!” 勉强撑剑站起身的枕清风:“……” “……”云宝宴斜去一眼。 他发现,只要说到这方面,墨铮玉就格外激动,几句话密不透风,唯恐晚解释半秒就遭他遗弃似的。 云宝宴拿来另一本。 “被仙道白富美踩了又踩我说还不够?” 枕清风痛苦摁住肋骨,摊手示意他们进屋坐下,云宝宴怀着孩子,枯站着也累,索性甩袖迈进门槛。 墨铮玉紧贴在他身后,绊手绊脚的。 枕清风的“家人们”机械般重复着台词:“喝茶、喝茶!” 显然,这些稻草人是以灵力供养的。 枕清风面色疲惫,眼窝深陷,状态极差,显然无法继续供养他们,才让这些栩栩如生的稻草人在二人面前漏了馅儿。 他尴尬地收书到怀里:“这是我找的参考书。” 由于打不过两个师弟,他选择在自己身上罩了层结界。 像是坐在笼子里跟他们讲话。 “我嘴笨,也不爱看那些情爱话本,因此不会编故事,只想个大概出来,就入梦告诉了你。” 墨铮玉一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冒着幽微的赤色魔气。 看他的眼神充满敌意和戒备。 枕清风解释:“我只是希望你们好。” “最初,我并不知道你们之间是那种感情,但能察觉到小师弟极其在意修为高低这一点。” “我怕你们出事,怕小师弟执念太深,走火入魔,酿成悲剧……” 云宝宴眼神不由自主黯淡了下。 他的确在意。 墨铮玉敲打桌面的长指也顿了下。 枕清风面色苍白,似乎为这事熬了许多年,累极了。 他闭了闭眼,需要调整下呼吸与情绪才能继续讲下去。 “你们这些年又一直僵持着,我很着急,于是打算编故事入梦,试图让你们关系好转,不说多么情深义重,至少该是兄友弟恭,彼此信任。” “可渐渐地,我发现墨师弟看你的眼神不一般。” 墨铮玉:“算你眼拙,那么晚才发现。” “其实我早该发现的。”枕清风尴尬蹭了下鼻子,“临时更改故事线实在太难了。” “你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实在看不懂。” 枕母缓缓为枕清风添上麦子茶。 温吞孝顺的儿子对表情扭曲的稻草人微笑:“谢谢娘。” 云宝宴只觉一阵阵毛骨悚然。 “可,这都是我们的私事。” “你……为什么要左右我们?大师兄,你在掌控我们吗?这是我们的隐私啊!” 墨铮玉不咸不淡嗤了声。 “他隐藏了那么多重要信息,一味在这装好人,当自己是谁?为儿子儿媳操心的婆婆?” “家婆做到你这个份上,真是遭人嫌弃。” 粗陶茶杯忽然重重搁在桌上,滚烫茶水溅在手上,枕清风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道:“是。” “我是有自己的私心。” “很久之前,我做了些恶事,已经无可挽回。只能在这辈子尽力弥补。” 他胸口剧烈起伏,情绪焦躁到难以忍受。 “是什么事?”云宝宴以为大师兄要发难,精神略微紧绷。 一直在院中跳来跳去的妙妙却觉得有趣似的,抓着枕清风的衣服一路往上爬,勾出好些个破洞,趴在他脑袋上。 “……” 紧张的气氛稍微缓解。 枕清风:“抱歉,我不能说。” 他缓缓转动眼珠,血丝蔓延,一种殚精竭虑后的狂热兴奋涌了上来。 “可要是没有我,你们不会如此顺利在一起。” “泡了骨醉散的蜜饯、出现在秘境中的小蝶仙、一次次只剩下一间的客栈……” “一分为二的君臣剑……” “还有,女娲红线。” 云宝宴霍然站起,嘴唇颤抖:“你说什么?” 墨铮玉震惊到无以复加。 照这么说,枕清风的年纪远比他们想象中大很多。 妙妙甩着尾巴,看肚皮下的人踱来踱去。 “你们以为,师父斩杀魔龙后,为何会那么凑巧拿出一样神器,将你们两个人今生的姻缘绑定?” “自然是我在背后处心积虑。” “踏遍千山万水,花了数不清的精力与时间,险些豁出性命,才得到这样一件神器,顺水推舟,送给满心绝望的怀瑾真人。” 枕清风负手而立,露出释然的笑。 “我知你们都是男子,最初寻找红线,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 “想着你们当个结义兄弟也好,反正命中有红线,你们这辈子是分不开的。” “师父显然也是这么想。” “但师娘不愧为世家大族的小姐,心思缜密,从小就看出墨师弟对小师弟的情感深重且扭曲,开始提醒师父,务必撤除红线。” “师父年年闭关,年年斩红线。” “最初几年我一直从中作梗,险些被他老人家发现。” 听到这,云宝宴心说:“你跟我爹,还真不一定谁是老人家。” 枕清风将妙妙从头上取下,抱到怀中。 心情愉悦地一下下抚摸。 “皇天不负有心人,女娲红线是上古神器,即便师父贵为剑仙也斩不断,真是让我狠狠松了口气。” 墨铮玉感到一阵难言的烦躁与恶心。 却有不得不承认,枕清风起到了极其关键的作用。 云宝宴听得云里雾里。 听他的话头,他似乎认识他们好几辈子了。 大师兄究竟是捅了多大的篓子?才会耗费整个人生去撮合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他神色复杂看向一屋子神色呆滞的稻草人。 所以…… 大师兄每年秋收告假回家,其实是对着一屋子没有生命的稻草人吗? 它们的皮肤模仿活人肌理走向,惟妙惟肖,此一时没有法术支撑,渐渐露出破损之处。 溃烂的伤口露出了干枯的稻草。 还有一些位置,露出白森森的、密实的腐丝。 云宝宴忽地回想到第一次来青稷村的时候。 那么多张热情洋溢的质朴笑容。 原来都是一场幻觉。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是你把他们做成这副样子吗?” “天灾人祸,是也不是。”枕清风疲惫地垂下眼。 云宝宴:“你不是想让我和铮玉哥哥在一起吗?如今我们在一块了,我还怀了他的孩,为什么还要将我们关起来?” “大师兄,我们一起回鹤云门吧。” 墨铮玉皱了皱眉,本想反对。 但转念一想,这人写的烂本子,险些让阿宴误解他不是处子之身,而是个处处红颜的烂货,心下有气。 万一能将这人捉回去押在戒律堂告罪,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枕清风摇了摇头。 “不。” 眼珠缓慢而僵硬地转动,一一掠过两个人。 仿佛透过他们,凝视着早已不复存在的另外两人。 “我不回去,你们也别想回去。” 云宝宴不可思议睁圆眼睛,过载的信息让他不知给什么反应。 喃喃:“你疯了……” “枕清风,你疯了吗……?” “对,我是疯了。”他凄凄笑了,涕泗横流,忽地吼道,“我让你们逼疯了!” 墨铮玉冷道:“你自己有病,少扯上我们。” 这些年,枕清风在门派里是公认的老好人。 他性格温驯老实,不争不抢,甚至有些愚孝和好欺负。 一些弟子月钱不够花,问他借,他日子不算富裕却从不问人要回来。 小时候云宝宴争强好胜,遇到练功不如墨铮玉的时候会大发雷霆,怒火波及到枕清风,他只是笑呵呵地安慰,并不当回事。 墨铮玉瞧见云宝宴跟人关系紧密,吃干醋,甩脸色,对招时下手不留情面,枕清风也不当回事。 算来算去。 这是云墨二人第一次看他发脾气。 枕清风撂下妙妙,一双眼睛瞪得赤红,煎熬的泪水滚滚而下。 “我究竟、究竟要做多少事才能还清……?” “三辈子,第三辈子了,我到底要如何才能赎罪?” 他愤怒地看着二人,青筋暴起,大声的怒吼控诉: “你们两个,今天好了,明天坏了,今天成仙了,明天入魔了,我怎知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枕清风越说越激动,浑身战栗地指着墨铮玉: “你喜欢他,你不早说?你是哑的吗!” “要是没有骨醉散,你要等到他儿孙满堂时,在背地里咬手绢不成!?” 墨铮玉面色铁青。 竟无从反驳。 “还有你。”枕清风又指向呆若木鸡的云宝宴,“还有你!” “你但凡脑袋多转一转又能怎么样?你但凡把打扮自己的心思多留一分给他又能怎么样?” “他每天看你的眼神,都跟要把你吃了似的,你竟还一无所知!” “你们……你们,咳咳……!” “我以为你们情况好转了,可以携手面对世间的拷问,谁知你们、你们拿剑互捅……咳!咳咳咳!” 枕清风大脑缺氧,向后踉跄半步,稳住身形。 云宝宴和墨铮玉从未让人这样劈头盖脸的骂过。 一时通通懵了。 云怀瑾和雁夫人都没这样为他们的感情操心过,迷茫之余,心底竟生出一点惭愧来。 也不知大师兄具体年岁几何。 这样咳嗽,会不会咳死了? 云宝宴茫然地扣扣脑袋。 “好啊,眼下又怀孕了,把你们扔在外面,谁知道下一刻又要发生什么!” 刚才在院中遭墨铮玉两击,枕清风肋骨生疼,嘴角缓缓渗出血。 可这些难以抵消他多年来的焦急与恼怒。 “你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把孩子生下再说。” “我也是个人,我再也受不了你们了。” 发泄过后,枕清风重重叹了口气,再待下去,他或许真要脑溢血,只得拂袖而去。 妙妙翘着尾巴,动作自然地跟他走了。 云宝宴:“这小叛徒,给我回来!” “岂有此理?”后知后觉回过神,墨铮玉恶狠狠咬牙,“枕清风是什么东西,竟敢教育我们?糟老头子一个。” 不过,幸好是个老头。 他跟阿宴绝不可能有戏。 两个人对视一眼,皆是迷茫,云宝宴说:“没想到大师兄这么深藏不露。” 墨铮玉警惕着除了他以外的全部男人女人。 凉凉地说:“别真觉得他是为了我们。” “他不是说了,他先前对不住你我,这种种行为是在弥补过失么?” “他为的,是他自己心里舒坦。” 云宝宴沉吟片刻,没有否认。 枕清风少说活了两三百年,就算本身实力不强,年头也熬出来了。 二人灵力封锁,一时间出不去这院子。 好在这里什么都有。 云宝宴孕期不宜过度劳累,暂时休息,随手翻起了大师兄的参考书。 墨铮玉道:“这本还没写完,谨慎看。” 云宝宴:“……你怎么知道?” 墨铮玉干咳一声,不说话了。 云宝宴越看越拧起眉头:“嗤,我哪有那么骚包,还娇气,描写的跟世家大小姐似的。” 墨铮玉但笑不语。 等翻到后面,云宝宴可算知道墨铮玉今早那一出是从哪学的,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枕清风晚上又来了一趟。 胸前包着纱布和固定用的木板,看来是真骨折了。 三人气氛有些尴尬和紧张,墨铮玉眼神冰冷,一副随时要拔刀给老东西捅死的戒备姿势。 枕清风没说话,一味地烧炕。 还指挥稻草人备饭,又烧了沐浴用的水,倒进大桶,将一切准备妥当,默默地离去。 云宝宴吃着饭,说:“我怎么觉着大师兄的背影有些心酸。” “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欺负老人?” “谁家老人把小辈锁房子里不让出去?”墨铮玉心里早不爽快,“他心里有鬼,你别替他说话。” “保不齐在哪个地方窥伺我们呢。” 云宝宴嘴角抽搐了下:“……不会的。” 墨铮玉见单纯的妻子仍是一副把枕清风当自己人的态度,更不痛快。 阿宴还是见人太少了。 不知人心险恶,更不知人的癖好有多怪诞。 既然他们发现了枕家人都是傀儡,枕清风也不与他们客气,一入夜就命傀儡自行撤走,以免耽误他们休息。 墨铮玉给妻子铺好床,将该用的东西都预备好。 检查一圈,除了院中高悬的锁灵琉璃盏,这周围就再无其他法器。 他这才放心对云宝宴说:“阿宴,我为你更衣洗澡。” “月份不算大,我自己来就好。” 云宝宴自顾自解衣裳。 “别劳动了。”墨铮玉伸手替他宽衣,“就算没怀孕,我还不是照样伺候你。” 云宝宴睫毛微微颤了下,索性放开手。 简易的竹编屏风隔出了沐浴之处,小村的东西虽简陋,好在干净,所需物品一样不少。 墨铮玉为人解开发饰和小辫子就花了好一阵。 抹额与闹蛾发扣、玉簪之类的配饰一齐搁在软巾上,在昏黄烛火下影影绰绰闪烁着碎光。 还真是爱臭美的小孔雀。 每天都这么香喷喷、亮闪闪的。 墨铮玉想起枕清风的话,眉心微蹙,阿宴爱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成天撒钱,抱着镜子臭美,他也乐意。 他还能养不起妻子不成? 衣衫滑落,露出雪白光滑的肌理,乌黑如缎的长发披散下来,影影绰绰遮在圆润隆起的孕肚两侧。 云宝宴扶着他肩,任由他跪在地上,为他脱去鞋袜。 他被人小心翼翼放进浴桶,闻见味道朴实的皂荚味,他枕在搭于桶沿的胳膊上。 笑眯眯说:“要不是大师兄说了一堆奇怪的话。” “我们现在还真像来乡下游玩的。” 话没说完,就见高大男人在他面前剥了个精光。 云宝宴吓了一跳:“你干嘛!” “怎么,你想要个臭夫君?” 云宝宴像被入侵领地的猫,瞪圆一双桃花眼,湿漉漉地望着他:“你一坐进来,水面都拔高了。” “不拔高才是有鬼。”墨铮玉从后环抱住他,十分大言不惭。 一下子就抵住了他。 云宝宴后腰微微发麻,咬了咬唇。 墨铮玉跳开话题:“村中那些走尸多半也是枕清风制造的傀儡,他的目的既然是我们,那进村杳无音讯的鹤云弟子多半不会有事。” “阿宴不必忧心。” 云宝宴点点头,因为他一番话,心下稍稍松泛了些。 说得对。 枕清风既想办法将他们撮合在一块,注意力就不会放在其他人身上。 “……嗯。” “我只是觉得有些失落,这一年来发生好多事,很多熟悉的人都有我不知道的一面。” 他惫懒地靠在男人精壮结实的胸肌上,眼眸半阖着。 墨铮玉濡湿的手掌顺着他雪白肌肤下滑,动作温柔地抚摸妻子的小腹。 晶莹水珠从若隐若现的桃粉色位置一闪而过。 折射出细微诱人的光晕。 墨铮玉看得喉咙焦渴,嗓音低沉沙哑: “其实我还有个秘密,事到如今,必须与阿宴坦白了。” 云宝宴早让他顶得心烦意乱:“……说。” “其实为夫能变成一个,也能变成两个。”墨铮玉说着,唇瓣贴上他耳廓,咬住他白软滑嫩的耳垂,边吮吻边暧昧地解释,“是可以自行控制的。” 云宝宴顿了下。 那他这些天可怜巴巴捧着肚子配合他两根算什么!? “你怎么不早说?” 墨铮玉让人目光凌厉的漂亮眼眸一瞪,不受控地戳他后腰:“你瞧,就像现在这样,稍微一激动就变成了两个。” “起初我以为再变不回去了。” “后来才发现是见到你太激动,就没有能收回去的时候。” 云宝宴:“……?” 美人鬓发濡湿,眉眼灼灼明亮,靠坐在他怀里仰视他,眼尾如猫儿一般微微扬起。 他红唇动了下,扬起一个略带嫌弃的笑容。 “你是狗吗?” “瞧见我就这么容易激动,是不是还会尿出来?” 墨铮玉恨得咬牙,袒露真心换来的竟是孕期妻子的无情嘲讽,他危险地眯起狭长黑眸。 好个云大公子。 软绵绵叫他哥哥的时候已不复存在了,翻脸就不认人。 “是啊。” 墨铮玉精壮双臂舒展,搭在浴桶边缘,好整以暇且恬不知耻地支棱着。 挑眉道:“不然咱们的孩子从哪来的?” “啪”一声,云宝宴毫不留情在人脸上轻扇了一掌,咬牙骂道:“再敢乱说,当心我把你狗东西剪了。” “我把云大公子伺候得这么高兴,你才舍不得。” 墨铮玉高挺锋利的眉眼在雾气蒸腾下愈发清晰。 云宝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瞧你这样子,堂堂魔尊,宗门大比魁首,在外人面前那么威风。” “在我面前,怎么跟个上位成功的哥儿似的?” 墨铮玉愣了愣:“有么?” “有——”云宝宴软绵绵拖长音。 “伺候来伺候去的,怎么总把自己的位置摆这么低,从一开始就是,像我整日欺负你一样?” 小孔雀打趣他:“你是不是要卖我个道德债?” 墨铮玉安静下来,他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好像他生下来就是给妻子当狗的。 并且乐此不疲。 先前所有挣扎与痛苦,都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给云宝宴当狗。 如今成功了,自然大大方方的舔之、伺候之。 客观来说。 云宝宴这一生顺风顺水,样貌万中无一,爹娘出身显赫,名下财富无数。 更重要的是人品贵重。 从没仗着自己的光环欺辱旁人,反倒处处帮扶弱小,颇具侠气。 据说这样好的人,都是天上童子仙子下凡,命数太顺了,老天爷反而会给一个大挫折。 墨铮玉思来想去,云宝宴吃过最大的苦应该就是他了。 顿时有些赧颜。 ——情劫么? 好在渡过了。 香软鲜红的舌忽地蹭过他唇缝,墨铮玉回过神,就见那张漂亮面容近在咫尺,半眯着眼亲他:“你敢不理我?” 男人浑身血液奔流狂涌,立刻低头吻去。 直到窒息感渐渐充盈大脑,云宝宴面色涨红,胡乱抓着他胳膊,墨铮玉才罢手。 吮去妻子细瘦肩头的水珠。 双手钻到水下,其中一手托住皮肉莹白的孕肚。 云宝宴顿时情难自制地向后仰头,枕在他肩上,愉悦的轻轻垂下细眉。 “夫君……” 细声细气地不住叫他名字。 墨铮玉让他两个刺激得头皮发麻,含住他耳垂,轻轻撕咬: “枕清风不都说了,咱们好几辈子有牵扯。” “说不定我哪一辈子就被你抛弃了,留我一个人在世上,这辈子才这样缠着你。” 云宝宴让人捏住命脉,无暇再想其他。 墨铮玉并未告诉他的是,小时候他的第一志向并非当仙门弟子。 那时候他刚进鹤云门不久,还处在整日闭门不肯出去的状态。 一次偶然,他听门外洒扫的仆人讲话。 说,掌门夫妻把小少主捧得如掌上明珠,搁在山下就是家里的独苗少爷,得配俩书童的那种。 仆人闲聊,越说越扯。 据说钟鸣鼎食之家的书童,相当于公子的外室。 不仅要端茶送水做家务。 在公子有需要的时候,需要帮忙解决。 从出生起就没过过两天好日子的墨铮玉惊呆了,世上竟有这种怪事。 不过没多久他就听说了父辈曾定过娃娃亲。 于是选择拜云怀瑾为师,而不是应聘当云宝宴的书童。 他从小就有着极强的身份感。 这些年,谁讨好云宝宴,谁送情书,都免不得让时常监管戒律的墨铮玉刁难。 人都以为掌门座下弟子端严持重。 实则是云大公子的夫婿善妒,容易冷脸。 “……喜欢吗?”墨铮玉声音低磁性感,刻意说得很温柔。 他胸腔的震颤透过云宝宴薄薄的背,传导到心里。 美人浓密潮湿的睫毛激烈颤抖,说不上话,只能胡乱地点头。 墨铮玉太过亢奋,发间墨色的峥嵘龙角出现。 云宝宴脸上粘着一缕长发,乌发雪肤,眼尾潮红,每样颜色在他身上脸上都无比鲜明。 当真如艳鬼一般勾魂摄魄。 无助时还会用细细的胳膊抱住他,软着嗓子,向他求助。 这时候,诸如“夫君”“哥哥”一类好听的词就会像不要钱一样往外倒。 云宝宴胃口小,是很容易喂饱的。 然而。 墨铮玉精力本就异于常人,如今有了龙的特征,更是不同以往。 他看出这人恃宠而骄,故意逗他。 又气又急,一把掐住云宝宴滚烫的双颊,盯着他下意识吐出的一节红艳艳的舌。 墨铮玉按捺着,青筋突突乱跳。 “知道我拿你没办法,就敢这样肆意撩拨我?” “阿宴,等你生完宝宝,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云宝宴自己吃饱就不管他了,狡黠的往人怀里靠,捏起一缕头发扫他的脸。 “那还要好久之后呢。” “我等魔尊大人教训我,一定扫榻相迎。” 水温眼看要凉下来,墨铮玉倒是能直接加热,不过此地环境简陋,他不忍心云宝宴吃苦。 起身细细给人擦了身子和头发,裹好抱上了炕。 饶是铺了好几层被褥,仍是烫得惊人。 云宝宴睡不惯,像嫁给乡下龙的娇气漂亮娘子。 “好热……” “大夏天弄这么热,大师兄是怎么想的?” 墨铮玉冷笑:“怎么想?跟撮合两口子的老人一样,用点小手段让我们燥热难忍,宽衣解带,腻在一处。” “……”云宝宴脸上滚烫。 “这么看大师兄并不老实啊。” 他们一个两个都深藏不露,只有小孔雀一个傻乎乎的,别人说什么信什么。 墨铮玉想了个办法。 反正他不怕烫,直接变回墨龙形态,在炕上盘成一团,咬住被褥毯子盖在身上。 如此一来,龙身的凹凸之处便不再硌人。 云宝宴躺进巨龙怀中,甚至感受到一丝鳞片带来的清凉,舒适地闭起眼,抱住孕肚,缓缓睡去。 翌日清早,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云宝宴轻哼着翻了个身,抱到一团软绵绵肉墩墩的小家伙。 睁眼一看,果真是妙妙这个小没良心的! “枕清风没回来。”墨龙睁开硕大的双瞳,看来是早就醒了,“妙妙嫌外面热,自己跑回来的。” 云宝宴坐起身,又气又好笑。 “这小家伙居然可以穿透结界,比我们还自由……” 小肥猫还把被褥拱开,专门躺到墨铮玉凉飕飕的鳞片上,睡得四仰八叉。 他望着窗外,大脑一片清明。 想必再过不了多久。 大师兄就会带着早饭和傀儡们过来了。 他跟墨铮玉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各自都有了些盘算,只是要看谁的主意,风险性更低。 云宝宴揉搓着小肥猫的肚皮。 他瞥见悬浮在院门上的琉璃盏,就是这个法器封锁了他们的灵脉,令他们战力大跌,无法突破雁夫人亲传的结界。 只要解决这个东西就可以了。 “……” 桃花眼缓缓睁大,云宝宴想到什么,狡黠地翘起嘴角- “请张嘴。” “啊——” 枕清风端着饭碗,一勺勺喂进眼前目光呆滞的鹤云弟子口中。 屋中坐了好些鹤云弟子。 此时全部陷入幻境中无法自拔,各自做着美梦。 为了维持这些人的生命,他每天要做好些人的饭,每个人都要喂,一忙就是一天。 两眼一睁就是备菜,做饭,刷碗。 “抱歉了,诸位。” 枕清风终于喂完,收起碗筷端去清洗: “等小师弟生产完,他跟二师弟的感情再稳定些,我就放你们出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忽地,他身形蓦地一滞,神色紧张起来。 闭上眼,仿佛能视物一般,小幅度转动头部。 识海中模模糊糊有两道相拥的人影。 枕清风微微一笑。 ——很好,这正是他想要的。 再感受一下,脑海中忽地传来阵钻心的强烈刺痛! 不对! 那两道相拥的人影分明是两个裹着衣服的枕头! 枕清风一向温和老实的表情扭曲了下,紧闭着眼,骤然扩大视野范围。 他呕心沥血制造的琉璃盏,竟然碎了! 院门上还趴着只悠哉悠哉舔爪子的肥猫! 就在刚才,云宝宴抱起妙妙,指着院门上随着稻穗形状的灵气起起伏伏的琉璃盏。 一本正经地交代: “妙妙,这个杯子是大师兄最宝贝的东西,你的小欠爪子千万别动,不能扒拉,听懂没?” 小肥猫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屑。 “喵?” 果不其然,经过云宝宴一番千叮咛万嘱咐。 妙妙跃上院门,顺利闯过结界,猫爪轻轻一推,啪的一声,琉璃盏四分五裂。 枕清风咬牙暗骂,冲出院门就要往家奔去。 一把雪亮长剑已横在他颈间。 灵力充沛,片片桃花幻影流转。 云宝宴从后绕来,平静地道:“大师兄,既然你不肯放我们走,也不肯说缘由,那就只好打了。” “叫你的帮手出来吧。” 墨铮玉周身赤色魔气萦回:“阿宴,跟他废什么话。” “直接提着他首级,回去跟师父交代就好。” 枕清风面色发白,嘴唇颤了颤,最终也没有为自己解释什么。 “能看你们走到现在,也是好的。” “本就是欠你们的一条命,想如何处置,悉听尊便。” 他垂下手,陇黄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云宝宴还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又气又急,这时,几道颤巍巍的佝偻影子从迷雾中蹒跚走来。 墨铮玉还以为是走尸,险些出手。 枕清风厉声喝道:“你们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定睛一看。 云宝宴顿时惊呼:“拾忆萤?!” 面前这几个老人竟和魔界黑市救下来的拾忆萤一模一样,眼瞳皆是碧绿,周身散发莹莹辉光。 老人们乍一看与凡人无异,衣衫普通,有些位置还打了补丁。 叹道:“天要亡我族,再躲躲藏藏也是无用。” “何况,我们本就欠这位小公子一条命。” 云宝宴:“……我?” 老人点了点头,眼底流转着悔恨与惨然。 “我们一把老骨头不中用,只想求你们放过清风,他虽做过错事,但是个好孩子,我们愿意以所有人的性命,换他一命。” 墨铮玉不耐蹙起眉。 “枕清风,你不愿意说是么?” 事关云宝宴,他眼底暴戾与冰冷翻滚,魔爪顷刻间就要拧断一个老人的脖子。 “那就别说了。” “包括你在内,我会全部杀掉。” “住手!”面如死灰的枕清风双拳紧攥,眼瞳渐渐变作拾忆萤的碧绿,“放过他们,我说……我说……!” 云宝宴震惊地瞪着他那双绿眸。 “你是拾忆萤?” 话音甫落,令人目眩的白光猛然亮起,雾气蒙蒙的青稷村陷入一片幻境之中。 枕清风的声音悠悠响起: “这是三百年前,我的家乡,名为忘忆萤墟。” 云墨二人望着眼前徐徐展开的图景。 前世封存的记忆渐渐涌入脑海,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受,如海浪般沉沉浮浮涌来,令人不安。 这是个比青稷村更加美妙的世外仙境。 群山环抱的山谷,清风徐来,桃竹环绕,与世隔绝。 唯有顺着一道窄溪流才能入谷,入谷之后,豁然开朗。 性情温驯勤劳的拾忆萤化作人类,世代生活于此,偶尔会外出安抚凡间百姓躁动的神魂。 或是搭救流落在外、身负重伤的患者。 等到治好后再送出谷。 直到这日,一名浑身浴血的无情道修士,用外袍紧紧包裹着一个不着寸缕的少年,顺着窄溪入谷,问人借宿。 “哦哦好……二位快随我来!” 引他们回家的人正是枕清风。 无情道修士步履匆匆,走过树林阴翳,露出墨铮玉漆黑凌厉的眉眼。 他怀里的人拱来拱去:“哥哥,这是哪里?” 修士微微一怔,似乎让这称呼惹恼,声音很冷:“轻浮。” “轻浮是什么意思?”云宝宴问。 “……” 墨铮玉不理他。 让人包得密不透风的少年只露出一双桃花眼。 忽地化作一滩半透明的金色液体,只有巴掌大小,软绵绵地顺着缝隙流出来。 一团圆形果冻似的,还有两点黑漆漆的圆眼。 眨了眨眼,冒出一点小小触手,这貌似是他的手了,小触手摸了摸并不存在的下巴:“还是这样自在哦。” 枕清风目瞪口呆,有些兴奋地说:“这、这是……?” “——遇水则会无限生长的息壤灵土!?” 传闻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治疗瘟疫。 总而言之,所有事情,灵土都可以办到。 “这是我门中世代守护的宝物。”墨铮玉剑光森然,咬牙威胁,“敢说出去就杀了你。” 枕清风连连摆手:“当、当然不会!” “我们萤墟可是一处洞天福地,族人无病无灾。” 墨铮玉冷嗤。 他是宗门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世间难逢对手,谅他们也不敢打歪主意。 他转头恼怒地去抓云宝宴。 浑圆软弹的一团灵土跃到修士头上,跳来跳去。 “哥哥!哥哥!哥哥!” “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 这是云宝宴第一天当人。 守着他的人是个十分无趣且凶狠的少年。 他只记得藏宝阁遭到贼人攻击,自己光溜溜地钻进了桌子下,许久之后,浑身血气的少年弯腰找他,却一眼就红了脸,别过头去。 “非礼勿视。” 墨铮玉朝他伸出手—— “这里不安全。” “跟我走。” 在他渐渐生出意识的时光里,时常能听见墨铮玉的声音。 今日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 面容冰冷,无情无爱。 让他杀得人仰马翻的那群人都害怕他,但云宝宴不怕,只一味滑溜溜地在他身上流淌来,流淌去。 谁让他只是一坨土。 墨铮玉嫌烦,不让他这样做。 半透明状的金色灵土哦了一声,浑身莹白如雪的少年落进了他怀里,软软靠在他胸口。 “这样行吗?” “……!!!”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 妙妙立大功! 第67章 不知羞耻 “多谢。” 墨铮玉接了枕清风送来的伤药, 甩手一个钱袋扔过去,砰地关上门,险些拍到对方的鼻子。 枕清风讪讪后退, 解释:“小兄弟,我们治病救人, 都是不收钱的!” 墨铮玉没再理人。 紧闭的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应当是受伤之人正在宽衣解带。 紧跟着,一道清脆乖巧的声音问:“哥哥, 什么是钱?他不收钱,我可以收吗?” “……放肆!” “你怎能偷看人更衣?” “哥哥你那里有条大大的东西。比我大。” “——!” 屋中一片兵荒马乱,枕清风摇摇头, 背着手走了。 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拾忆萤。 无论是名字还是样貌, 都在这幻境中尽数还原, 极其真实, 甚至能唤起两人识海深处的隐秘记忆。 墨铮玉惊觉他在这一世是真正的无情道修士。 未及弱冠的少年腰间悬玉, 眉眼冷峻凌厉。 吃斋持戒, 不可成亲,不可沾染情爱。 他常年居住深山, 门派世代守护的圣物名为息壤灵土, 少有人知。 若逢乱世,则出山除魔卫道, 以息壤灵土救世。 整个门派都知道,他们守护的并非上古创世时的本源息壤, 那时的息壤早已用来镇压水患, 消失殆尽。 他们守护的只是散落在大地裂缝中的, 息壤的细碎灵气。 准确来说,是一只幼灵。 幼灵虽不具备移山填海的大神通, 但具有一定本源的力量,关键时刻可以治病救人,延长寿命,守护凡人。 因此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宝物。 他活了多少年,就守在这团土身边多少年。 灵土遭仇家觊觎,他整个山门几乎覆灭,墨铮玉奉师命携其下山,四处躲藏。 他观察了许多地方。 萤墟地形隐蔽,民风淳朴,于是决定在此住下。 只是墨铮玉没想到…… “哥哥救我!”穿着他宽松道袍的少年面庞幼嫩,皮肤白皙,一双大眼睛圆润明亮,眼尾微微上翘,正坐在竹床上跟道袍搏斗。 他胳膊腿没有墨铮玉长,又不习惯穿衣服,两只爪子两只脚在里面胡乱扑腾。 终于踩着腰带将自己绊了个跟头,安静了。 ……只是他没想到,灵土会变作人形。 小道士这些年没下过山,对外界一片陌生。 灵土这么一闹,突然离山的茫然顿时烟消云散。 他坐下,静静看去。 “咕唧咕唧”的奇妙蠕动声响起,宛如泉水汩汩流淌,悦耳动听。 堆成小山的玄色道袍下爬出来一小坨圆滚滚的半透明物体,形似圆糕,质地如冰粉,流淌着蜂蜜般的金黄碎光。 云宝宴没料到自己上上辈子是一坨冰粉。 看着还怪好吃的。 他的意识附着在这具身体上,被牵引着向前走,感觉既神奇又紧张。 仿佛沉浸式观看过去所发生的一切,连情绪都能被一比一复刻出来。 “嘿咻!”一声。 透明圆糕跳到了墨铮玉腿上,软绵绵地朝四面八方融化了些许,两只豆豆眼无比平静:“还是不穿衣服最舒服了。” “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墨铮玉蹙眉,“即便你是灵土,也该好好穿衣服。何况……我们逃亡在外。” 他抓起晃来晃去的灵土。 思考是否要做一身给土穿的衣服?他这么小,一块手帕应当就够用了。 透明状的小家伙感到很失落。 在山上时,土每天都在听他讲经,想不到好不容易自由,他又在说这些。 “咕噜”了下,算作回应。 灵土蔫耷耷地从墨铮玉指缝里溜走,水一般化开了,重新摔到他腿上,又缓缓聚拢。 钻进了冷淡少年严丝合缝的衣裳里。 下一秒,浑身光滑如玉的男孩出现,他身体娇小,像是将墨铮玉的衣服当襁褓一般,温顺地蜷缩在他怀里。 湿润的眸子向上瞅他,姿态极其依赖与信任。 模仿他的样子,绷起脸,迅速为不会穿衣服找好了借口。 “那宴儿和哥哥穿一件就好,不然好奢靡。” 墨铮玉腾地起来,浑身着火似的想把他甩开,那滑溜溜的触感反而无孔不入,紧紧裹缠着他。 奢靡? 这画面淫。靡还差不多。 “你……!” 漂亮小孩跟八爪鱼似的紧紧抱住他。 小道士训斥半天,嗓子冒烟也甩不开他,反倒将绑带拽成了死结,闭眼默念清心诀,只好道:“你出来,我给你穿。” 一团软土呲溜一下滑了出来。 乖乖道:“好!” 面容精致到有些艳丽的少年盯着镜中的自己,甩甩袖子,像刚从五指山下跑出来的猴子,对一切都无比陌生。 视线上移,云宝宴将注意力放在为他束发的墨铮玉脸上。 “……” 桃花眼微微睁大了。 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像是在脑海中细细纂刻墨铮玉的样貌,此后无论多久都能相认。 “看什么?”墨铮玉撩起眼皮。 云宝宴一愣,有些迟钝地勾起红唇,朝他露出个青涩羞赧的笑:“在看守着我的人。” “哥哥,你是我第一个见到的人。” “我喜欢你的味道。” 墨铮玉哑口无言。 这些年他学了许多剑法和大道理。 但没有学过如何回应这种天真烂漫的喜爱。 为人束发的手忽地一颤。 二人的视线在有些陈旧磨损的铜镜中交集,勾缠在一处。 面容冷漠的少年耳垂渐渐泛红。 那晚他梦。遗了。 刚化形的云宝宴不具备任何生活自理能力,但天性聪慧,十分擅长模仿和学习。 跟在他身后,几乎像个翻版的自己。 没几天墨铮玉就提醒:“不许学我的表情。” 满脸不屑与冷漠的云宝宴一秒恢复清澈,欢天喜地点头:“哦哦!” 他还发现小家伙即便善于学习,一点就通,但手脚协调能力不太好。 不是把饭碗打翻,就是将水杯碰倒。 走两步路还会摔倒。 简直可怜得不行。 墨铮玉只好把他抱在怀里,耐下性子,一口口喂饭,一点点喂水。 简直像初为人父,两眼一睁就是照顾小孩。 ……还是个腿脚不好的小孩。 他弯下腰,直视对方的眼睛,仔细叮嘱:“想去哪一定要告诉哥哥,我背你去,记住了?” 云宝宴点头如捣蒜,脸颊粉粉的,乖得不行。 垂下纤长睫毛,声音又轻又软:“哥哥你真好。” 小道士心尖一跳,照顾得更起劲。 直到又过一阵,墨铮玉发现云宝宴跟枕清风的弟妹们在稻田地里赛跑。 像振翅的乳燕,撒欢儿的小狗,放肆地跑跳笑闹。 大口吃饭,大碗喝水。 墨铮玉双手环胸,长长出了一口气,气得发笑:“……?” 敢情是这坨土在驯服人类? 好在他本就是灵土的守护者,只不过,过去他是在灵土的神龛下洒扫,如今变成了亲力亲为的照顾。 耳畔忽然多了很多叽叽喳喳的声音。 墨铮玉清修十几年听到的话,都没有三天听见的多。 云宝宴的嘴巴闲不下来,他第一次当人,世上的每样东西都能让他大惊小怪一阵。 饶是变成软绵绵的灵土本体,都要趴在他耳边,神秘兮兮地伸出小触手,遮挡并不存在的嘴巴。 悄悄地问:“哥哥你睡了吗?我跟你讲……” 每晚入睡,墨铮玉双耳都嗡嗡地响。 还扎了两天针灸- 枕清风专门收拾出了一间小院给两人居住。 拾忆萤的性子热情好客,不求回报,导致这个种族在跟凡人接触时,没少上当受骗。 用之前一个骗子的话来说,他们这群人脑子短根筋,早晚吃大亏。 枕清风不以为意。 怎么会吃亏呢? 这小道长还帮他做农活,道长的漂亮弟弟还陪他的弟妹们玩。 如此,便足够。 只是小道长比他的弟弟凶多了。 三番五次警告他,不能将他们来此暂住的事告诉外人,更不能暴露他弟弟的身份。 枕清风便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们保证。 交了他们这两个朋友,就绝不会背弃。 “我会信守承诺的,永远。”- 枕清风是这群呆呆的虫子里唯一一个有点见识的,居然能一眼认出息壤灵土。 起初墨铮玉怕他心怀不轨,日日警惕。 时间一久,发觉这人的确没几个心眼,便放松了下来。 他和云宝宴都是没爹娘的孩子。 在面对枕清风一家热热闹闹的场面时,总有些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对他们的好意。 他好歹与师门接触过,而云宝宴在天地间生长。 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 墨铮玉光是想到他孤零零的样子,便觉心若油烹,无比煎熬。 又一次。 穿着宽大衣裳的云宝宴又一次望着旁人一家团聚的场面。 墨铮玉终于按捺不住,扳过他的脸。 那张婴儿肥尚未褪去的脸稚嫩无比,让他的手掌无情地揉搓,触感如奶油般绵密柔软。 “…锅锅?”少年含混不清,困惑地看向他。 墨铮玉与人额头相抵,十分认真且生涩地告诉他: “不要羡慕旁人。” “你的家人在这,在你面前。” “你是哥哥守护了好多年的宝贝,你有家可回。” 云宝宴雾气朦胧的眼眸忽地亮起来。 他小声问:“……那我是哥哥生的吗?他们都说了,一家人流着同一种血脉。” 墨铮玉心道,这小灵土当人还没几天,情感就如此复杂。 “没有血缘同样能成为家人。” “为何?” “等我将来还俗再告诉你。” “?” 除了小家伙一天比一天难哄之外。 墨铮玉很快发现一个现实问题。 他久居深山,衣食用度简朴无比,且由师门提供,囊中压根没几个钱。 这时早花得差不多了。 如今来到外面生活,总不可能顿顿都吃枕家喝枕家的。 何况他还养着一团娇气的灵土。 他得给阿宴零用钱。 他不能让阿宴羡慕别的小孩。 他不能当一个不称职的兄长。 迄今而止,墨铮玉不到二十岁,最遗憾的事便是云宝宴牵着他的手,巴巴地望着麦芽糖摊子,而他口袋空空,无法满足他的心愿。 于是从这天开始,墨铮玉频繁出入人间。 周围十里八乡的捕妖悬赏他都揭了。 修习无情道让他抛却杂念,丢掉凡尘俗世的情感,可他渐渐觉得,倘若不入世,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又如何学得会无情无爱? 他小小年纪,仙术了得。 相较于那些捉妖的老油条,墨铮玉身上有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凡事都喜欢第一个上。 他不怕失败。 只怕他的宝贝今天没糖吃。 拿到酬金的那一刻,墨铮玉满脑子都是云宝宴那张笑吟吟的小脸,一时也不由露出很浅的笑意。 “多谢。” 发悬赏令的东家看愣了,旋即露出个不屑的眼神。 小道士看着仙风道骨,总冷着一张脸,敢情是个财迷! 一看见钱就乐! 那天,墨铮玉把钱都花在了云宝宴身上。 给小孩置办了几身新衣裳,包了好些糖果点心,连辫子上叮叮当当的挂饰都绑了一脑袋。 两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牵着手走在街上。 颇有点暴发户的味道。 云宝宴摇着脑袋,哗啦啦乱响:“哇,哥哥!我有点晕!” “……我帮你取下来几个就不晕了。” 不过在明面上,他不能告诉任何人自己在捕妖,以免带来麻烦。 所以,墨铮玉表面上补贴家用的方式是售卖草编小动物。 这还是云宝宴教他的。 说是跟山谷里的小姑娘们学的。 墨铮玉不悦蹙眉:“男女有别,非必要少跟女子们厮混在一处。” 云宝宴对他的警告不以为意。 他只觉得哥哥的手好笨,编蚂蚱编得像是要吃人,凶神恶煞的,一定没人买。 不像他编的又快又好。 小兔、蝴蝶、蚂蚱,在他雪白柔软的手中活灵活现,顷刻就编好一只。 等下一次墨铮玉出门卖货,他就坐到牛车上跟去。 墨铮玉给他准备了舒适的小垫子,葫芦里灌满了蜂蜜水,边上还放着牛皮纸包的点心。 两个半大不大的孩子摆好摊位。 开始了干瞪眼。 墨铮玉过去毕竟是清修的道长,坐在路边叫卖,着实拉不下面子。 他直挺挺坐在那等人上门。 就算有想买的客人,瞧见他这张要杀人的冷脸,也讪讪地走了。 他想,还是杀妖来钱快。 而云宝宴嘴甜,漂亮,年纪小。 往那一坐,跟只招财猫似的,一句话没说就有人自动过来看。 他听隔壁卖红绳的姐姐招揽客人,跟着有样学样,像个小喇叭似的一刻不停。 对年逾四十的阿姨叫姐姐。 见对方目光讶然,小孩红着脸,惶恐地问: “我、我可以叫您姐姐吗?感觉您没比我大几岁,不会冒昧了吧……” 对方当场花枝乱颤,一笑起来见牙不见眼。 对于年纪小的,云宝宴就一本正经地举起草编蚂蚱,认真看向围着口水兜、扎着羊角辫的幼童。 “小孩哥,来一只吧?” “骁勇大将军,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买一对,正好可以回家对战!” 墨铮玉嫌弃地蹙眉,斜眼看向把鼻涕往嘴里吸溜的小孩,轻哂一声。 没想到小孩哥见云宝宴如此诚恳,对他尊敬有加。 不由挺起胸脯,掏出鼓鼓的压岁钱。 云宝宴眼睛都亮了:“哇——” 这是草编小动物卖得最干净的一天。 收到的钱两全进了云宝宴的麻布小口袋。 墨铮玉以为他会很开心,谁知回去走到半路,蜷缩在软垫上的小孩背对着他,薄薄的肩一颤一颤。 “阿宴?” 小道士跳下了车,扳过他的肩。 忽地愣住了。 “哥哥,你每天都要这么辛苦吗?”泪水斑驳交错,云宝宴一张雪白小脸哭红了,纤长眼睫凝成一缕一缕。 他薄薄的眼皮都肿了。 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我再也、再也不想吃糖了……” 墨铮玉第一次见他哭。 还是因为心疼他而哭的。 微妙酸涩的悸动在少年的心肺间横冲直撞,无情道心法一个不稳,反噬得他险些咳血。 慌乱过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狂喜涌上来。 “不是的,其实哥哥是用这个来换钱的。”墨铮玉拍了拍腰间的长剑,面容平静,眼底却倨傲,“有钱的很。” 指腹缓缓擦过他薄红的眼睑。 他弯下腰,轻声哄人,视线落在云宝宴红软的唇瓣上,生平第一次出现想吻下去的冲动。 ……可阿宴还是个小孩呢。 再开口时,他声音都哑了。 “不哭了,阿宴想要什么,我都会答应你。” 面容稚嫩昳丽的少年抽噎了下,显然不信。 他哥哥是个穷光蛋。 还是个不好意思叫卖的穷光蛋。 往后这个家,可怎么办啊…… 猫似的小脸,素净白嫩,唯有眼睑、鼻尖与嘴唇是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摇摇欲坠的勒。 处处惹人怜。 墨铮玉快忍不住了。 他低咳一声,将沉甸甸的钱袋塞到小孩怀里,又把腰间的玉佩取下来,拴了红绳,挂到他脖子上。 “哥哥的玉给你,往后全部身家都归你管。” “阿宴就当可怜我,替我收着,好么?” 云宝宴沉默两秒,抿着唇,勉强点点头。 牛车吱嘎吱嘎地继续前行 躺在软垫上的漂亮少年变成了一坨软弹浑圆的灵土,瞪着一双豆豆眼,坚定地趴在哥哥的钱袋上。 两只延伸出来的小触手紧紧攥着布料。 ——守护! 没多久,他们在忘忆萤墟过了第一个世俗意义上的新年。 枕清风带着一大堆弟妹,叫他们去家里吃年夜饭,一起放烟花和守岁。 笑容温厚的枕母专门给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孩包了红包。 这是他们两个经历过最热闹的新年。 枕清风好像天生就是当大人的料,井井有条组织着一大堆孩子,还能看顾着云墨二人。 带他们去看灯会,看舞狮,看打铁花。 云宝宴夸奖道:“枕大哥将来一定是当爹的好材料,现在都有好些姑娘来说亲了!” 墨铮玉讶异挑眉:“当真?” 云宝宴煞有介事点点头。 枕清风让他俩一唱一和说得面色赤红。 本就不算白净的脸都快看不出颜色了,挠挠头,憨声憨气地笑道:“你们就别拿我打趣了……” “对了,回去后你们稍等等我,我娘做了东西给你们!” 云宝宴望着枕家送来的两个红亵裤笑得前仰后合,倒在榻上起不来。 这毕竟是人家的一番心意。 据说穿了以后,新年有好运。 云宝宴跟墨铮玉没大没小地闹了一阵,两个人还是穿上了。 他们偷喝了些酒,各自有些醉醺醺。 忘了是谁先动手,打闹间唇瓣贴蹭过就舍不得分开了,枕伯母精心准备的红裤让俩人拽出了口子,稀里糊涂脱下扔在一旁。 墨铮玉如若动情,无情道心法会立刻反噬。 但这一刻,就算让他体会万箭穿心的痛苦,他也不会松开云宝宴。 少年在他身下细细的哭和喘。 仿佛他再用力些,云宝宴细薄的腰肢就要断掉,整个人如易碎的琉璃,只能捧着慢慢地亲吻诱哄。 当人尚未有一年半载,云宝宴就被迫长大。 他懵懵懂懂。 不知能否和哥哥做这样的事。 墨铮玉却毫无心理负担,毕竟,他是能为云宝宴还俗的那种哥哥。 那天睡前,浑身吻痕的人半梦半醒,问他:“嗯……修仙是为了什么?” 食髓知味的少年把玩云宝宴乌黑如缎的发丝。 眼神意犹未尽,沉吟片刻,随口道:“为了死不了吧。” 趴在人怀里的云宝宴眼睫颤了颤。 “那守着我是为了什么?” 墨铮玉混沌的神色霎时清醒了,旋即,他俯身亲吻人侧脸:“是为了让阿宴幸福的。” 云宝宴又不傻,还能听不出他在哄自己么? 但他依旧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 闭上眼,昏昏睡去。 忘忆萤墟灯火通明,处处张灯结彩,充满节日的氛围,彻夜都是烟花燃放炸开的声响。 墨铮玉坐起身,毫无睡意。 修长宽厚的手掌缓缓抚摸云宝宴的小脑袋。 ……救世? 让这么小小一团土去救世吗? 世上那样多的奇人异士,天潢贵胄,有什么必要的事,非要他的阿宴去救世?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发生。 若是山里的老师父听见墨铮玉的心声。 一定会觉得他这些年所学,都喂进了狗肚子里。 但墨铮玉从遇到云宝宴的那一刻,整颗心就偏向了他,再无回旋余地。 或许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如此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了将近三年。 忘忆萤墟忽然爆发了一场瘟疫。 外出归来的族人们突然高烧不退,身上隆起了一个个大包,质地坚实,刀割不破。 医师诊断不出结果,只能暂时隔离。 渐渐地,生病的人越来越多,枕家人也被传染。 最开始的症状是发烧和长包,时间稍久,脓包就会突然溃烂,爆发出一簇簇类似于菌丝的东西,密密匝匝挤在一起。 从骨缝中生长出来,奇痒无比,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很快转化成疼痛。 患者不堪忍受剧痛,甚至有人选择自尽。 山清水秀如桃源一般的萤墟,不多日就要成为炼狱。 几年的时光下来,云墨二人早跟枕清风一家相处成家人。 墨铮玉御剑进城采买药品,整日地往枕家送,枕清风最开始还要给他打欠条,让云宝宴两句话就堵了回去。 但这是第一次出现的疫病。 古籍中没有记载。 情况越来越糟,很快人间也遍地都是。 并且妖物横行,大水与大旱交替着来,街上的乞丐难民激增。 直到一次偶然,帮忙熬药的云宝宴心急之下摔了一跤。 手上溅出的血滴进了端给枕清风妹妹的药里。 妹妹服下后情况竟有所好转。 云宝宴惊疑不定,下次熬药时故意割破了手,试验过后,果真是他的血有用。 灵儿的病奇迹般痊愈。 他兴高采烈把这事讲给墨铮玉听。 谁知对方听完愣了好半晌,冷峻的脸唰的一下白了。 他眼底涌起了云宝宴看不懂的阴冷与愤怒,还有一丝恐惧。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人各有命,他们不需要你救。” 墨铮玉攥得他手腕生疼,那么平静的神色,落入云宝宴眼底,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与疯狂。 “你掉一根头发,都需要哥哥过目,懂了吗?” “为……” “没有为什么!” 墨铮玉气得快要发疯。 他们为此大吵一架,云宝宴含泪要走,墨铮玉去拉他,两人刚撕扯到门外便顿住了。 枕清风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听了多久。 他望着他们,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眼底迸射的光芒又像是看见了希望,直挺挺跪了下来。 眼泪噼啪地砸湿了木地板。 “灵土大人,求您……” “……再救救我的家人吧,就这一次,帮帮我吧!” 云宝宴救了他们。 那日,墨铮玉抱着面色惨白的云宝宴离开了萤墟。 这地方再也不能住了。 临行前,墨铮玉跟枕清风撕破了脸,明确告诉他,云宝宴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无所不能。 传说中的息壤灵土早就不存在了。 以后也不必找他们。 几年的情分到此为止。 此时的墨铮玉已有一定积蓄,但云宝宴身份特殊,人间又是灾年,他们没有固定居所。 他如今身形抽条,比几年前健硕精壮。 一手握剑,另一手轻飘飘就能将云宝宴抱在怀里,只要墨铮玉想,云宝宴可以永远脚不沾地。 裹着斗篷的少年只露出一双眼睛。 充满惊惧的桃花眼倒映着人间疾苦。 妖魔横行乱世,修士们鱼贯而出,不知从哪天起,流传出一个说法—— 息壤灵土现世。 足以平定世间一切灾祸。 还有人说,他们见到过灵土救人,那是一个漂亮单薄的少年,行走世间救苦救难。 墨铮玉很清楚他们的目的。 果然,不多时,人们的注意力从解救灾厄变成了夺宝。 墨铮玉将云宝宴看得跟眼珠子一样,藏在家里,不许他出门。 自己则继续秉持修士的职责。 一把长剑,荡平妖邪。 云宝宴不知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每天只能抱着伤药,等伤痕累累的墨铮玉回来。 再为一身血腥气的男人上药。 ……他连保护对方都做不到。 “哥哥,如果我能像你一样拿剑就好了。”云宝宴说。 “你只是一团小土,怎么拿剑?” 墨铮玉一旦听他提起外界相关的事,就像个应激的野兽,双目都变得赤红阴戾。 他从不对云宝宴讲外面的惨状。 但不代表云宝宴毫不知情。 他会趁着哥哥不在家的时候披上斗篷,前往疫区,为人悄悄放血疗伤。 孱弱的息壤幼灵,拥有了悲天悯人的情感。 是墨铮玉给了他人世间的七情六欲。 他疗愈滋养的能力逐渐增强了。 这给了云宝宴极大的自信心和使命感。 趁着无人的时候,浑圆透明的灵土会去压断一道细细的树枝。 并没有详细五官的脸,像是羞涩一般涌起红晕。 小触手握住带着花叶的细枝,在半空挥出“咻咻咻”的风声。 他在模仿墨铮玉挥剑的样子。 等他练好,就跟哥哥一起出门! 大灾严重起来会引发连锁反应,可能一口气持续几年,墨铮玉既然入世,身上还是背着些作为修真者的抱负的。 他为此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这天,云宝宴主动提起修士间流传的灵土传言。 情绪失控的墨铮玉在那一天将弟弟的小腹灌得很满。 让他再也无暇东想西想。 男人力气很大,紧紧抱着浑身汗湿疲软的人,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他闭上眼,万般眷恋。 “阿宴,你若是出事,哥哥也不活了。” “你走到哪,我都跟你走。” 云宝宴累得没力气说话,许久,细细的痉挛才停止下来,墨铮玉给他喂水更衣。 怜爱地捏捏他的脸。 “是嫌我这几天陪你太少了?” “抱歉,念川那边闹了好多邪祟……” 念川。 就是靠近忘忆萤墟的位置。 “哥哥,以前我不懂生死,现在懂了一些。”云宝宴忽然打断他。 墨铮玉怔住,低头耐心听他讲话。 细白的小手攥住男人一根手指,仰着脸,乖乖地望着他,眼尾仍有漂亮的脂粉色:“我舍不得你,我不想你死。” 墨铮玉让人孩子气的话逗笑。 “谁都不死。” “我上街去给你买些吃的,还有糖,你乖乖等我回来。” 房门合上,遮住了墨铮玉的眉眼。 不知怎的,云宝宴视线紧追着他,总想再多看一眼。 他微笑着摸了摸脖颈上的玉,瞥向案上的一小段桃枝。 等他回来…… 就给他看自己的剑法。 然而。 然而。 再次睁眼,河水滔滔。 妖物在奔涌的川流中朝着云宝宴狞笑,被疫病折磨得没有一块好皮的百姓们跪成黑压压一片。 “灵土大人,我终于找到你了……” 枕清风抱着快要断气的母亲,整个人已如枯槁,一滴眼泪都流不出了。 云宝宴曾熟悉的长辈浑身都是寄生菌丝,几乎没有人样。 他眼前陡然一片金光。 这是长期贫血的症状。 云宝宴需要缓一阵才能视物。 “你认出她是谁了吗?”枕清风嘴角一动,表情就如干涸皲裂的土地,扭曲得极其难看,“是我娘。” “旁边的尸体,是我妹妹,灵儿。” “教你用干草编小动物的那个。” “你一走,我家人的病就又严重起来,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我不想来找你,真的不想……” “阿宴,灵土大人,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你……” 枕清风咬着牙,语不成调。 “你再救我们一次又能如何?” 眼中疯狂的神色分不清是惭愧还是恼怒,分不清是对云宝宴的哀求,还是对老天爷的控诉。 乌泱泱的声音响起。 云宝宴看见了许多人或痛苦或恳求的样子。 匍匐在地,求他显灵。 还有人破口大骂,向前横冲直撞,要直接捉住他泄愤,要扣住这个有能力却见死不救的人,扬言放干他的血,大家就会有救了。 连枕清风也问:“墨铮玉是骗我的,对吗?” “其实,你可以救我们的,对吗?” 惊涛拍岸,雷电大作,风雨如晦,云宝宴衣袍猎猎,单薄的身影几乎要刮下河水。 他怔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笑了。 他想说,他不知道。 不知自己为何而生。 不知自己诞生于世间的意义是什么。 倘若天道希望他能力挽狂澜,为何不给予他救世的能力?为何偏偏让他不上不下? 倘若世人真需要他,又为何对他喊打喊杀? 电光火石间,云宝宴眼眸微微一颤,似乎想通了一切,想通了道士们为什么世代守着他。 或许,为的就是这样一天。 即便墨铮玉将他藏起来也无用,因为他本该送他去死的。 这是命中注定的天道轨迹。 蚍蜉撼树,无可更改。 至少,该让他跟哥哥道个别。 倘若…… 倘若有来世…… 少年缓缓阖上眼,神魂俱灭,化作辉光点点而散,唯有一枚玉牌摔落在地。 瘟疫得到制止,死去的人不会再复生。 然而天灾人祸并未停止,萤墟不复从前,与灭族无异。 枕清风没想过是用云宝宴的命去交换,他怔怔跪在地上,意识到墨铮玉没有骗他。 他崩溃地嘶吼,痛哭。 墨铮玉来晚了,只捡到一块他曾亲手挂在云宝宴颈间的玉牌。 息壤灵土终是给了他最多的偏爱。 将一缕神魂留给他。 他一剑割喉,竟没死成。 “阿宴、阿宴。”墨铮玉如行尸走肉般讷讷重复,“让我陪你……” 鲜血一次次喷溅而出,可他永远死不成。 ——哥哥,修仙是为了什么? ——为了死不了吧。 一剑、两剑。 ——我舍不得你,我不想死你。 ——谁都不死。 万剑穿心。 …… 枕清风是个懦夫。 他知墨铮玉一定会追杀他到天涯海角,接下来的年月一直躲藏起来。 直到许久之后,他偶然发现墨铮玉双眼蒙着一层布。 无时无刻的血泪,已让他失明。 俗世人生不过三万天,他日日求死不能。 直到白发苍苍,孤身一人,寿终正寝。 他终于不用再费劲力气地自戕。 息壤灵土残留的灵气渐渐消散,须发尽白的老人手握玉牌,终于可以去寻找未过门的妻子。 苍老的面容露出了少年时期的一点笑意。 “阿宴……” “我来陪你。” …… 幻境陡然转变。 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庆幸我是拾忆萤,我的种族特征是长寿,可以给我无限的时光赎罪……” 枕清风的身影踏遍山川河流,试图寻找二人转世的踪迹。 有时是踉踉跄跄的人影,有时是闪烁着微光的小虫。 “好不容易找到你们的第二世。” 枕清风声音悲痛:“帝王殉国,将军战死,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只找到了帝王之剑,将之一分为二,炼化为君臣剑,之后送去昆仑秘境保存。” “想着将来若有一天能再见你们……” “灵剑一定会自动认主。” “两把剑各自有自己的脾气,与主人肖似。寒鳞剑自动封剑,除了妻子之外,无人可动。” “重楼剑唯有心性纯澈的金丹期以上修士可用,以此匡扶世间,再好不过。” 双剑的幻影渐渐消散。 画面定格在冥界三途川。 作为守门猛虎的嵬山君雄姿凛凛,枕清风多次恳求他带自己过河,威逼利诱无效。 “这时帝王与将军转世,我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你们下一世的踪迹。” 他说到这便不说了。 因为嵬山君一口险些咬断了他的脖子。 枕清风浑身是血,一手捂住汩汩流血的脖颈,手脚并用地缓慢爬远。 “好在老天爷给了我赎罪的机会。” “我还是感受到了你们的存在。” 枕清风伪装成云游道人。 将当年从墨铮玉尸身上拿来的玉牌,雕刻成了长命锁,镶嵌于黄金之中。 轻轻放在刚出生没多久的云宝宴怀里。 襁褓中的婴儿对过去的伤痛一无所知,握住枕清风一根手指,咯咯地笑。 他抽出手,长叹一声,轻甩拂尘离去。 带玉而生的麟儿。 云怀瑾夫妻喜不自胜。 云宝宴脖颈上的璎珞长命锁再没取下来过。 那是第一世。 心上人留给他的定情之物。 指引他们永不分离。 枕清风法力不支,幻境再难维持,大雾缓缓散去,逐渐露出青稷村原本的面貌。 云墨二人神色怔怔。 他不敢直面。 “对不起,这么多年,才跟你们说一声对不起。”枕清风惨然地扯了扯嘴角,“我不配做你们的师兄。” “我能力不如你们,品行低劣,又做尽恶事。” “事到如今,才敢在你们面前讲出这一切,是杀是剐,凭君差遣。” 墨铮玉漆黑眼珠有赤色光芒闪过。 他缓缓看向枕清风,语气很轻,却冷到骨子里:“是杀是剐?一切因你而起,你说得倒轻巧。” 云宝宴不得不承认。 在看见墨铮玉白发苍苍那一刻,他哭到流鼻涕了。 趁着幻境消散的时间,姑苏美云郎快速整理好了形象。 他故作轻松,摸摸下巴。 目光悠远,道:“原来我上辈子是一坨冰粉。” “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变冰粉形态?有点可爱。” 他和墨铮玉的孩子会不会是冰粉龙? 流光溢彩的透明小龙? 墨铮玉:“……” 枕清风:“……” “阿宴,只要你点头,我立刻杀了他。”寒鳞剑在青年手中嗡嗡作响。 云宝宴扫了眼周围的老弱病残,又看了眼不敢抬头的枕清风。 “他一把年纪还管我爹叫师父,属于欺师,带回山,交由我爹爹处置,如何?” “毕竟,魔界不是还有一批拾忆萤没处安置么?等之后送到青稷村吧。” 墨铮玉点头,对他唯命是从。 ——百子镇那算命的真准。 他现在怎么看云宝宴怎么好,心里一阵焦躁,只想快点处理了这些腌臜事,关上门来跟妻子谈谈心。 悠悠转醒的鹤云门弟子都是一脸呆滞。 排着队上了魔尊的豪华飞舟。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们似乎主动坐上了敌人的一叶舟!? 好在掌门还在,让他们心里暖暖的,特有安全感。 有个弟子“啪”地给了自己一嘴巴。 另一人问:“你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掌门跟那魔头躲起来吃嘴子了。” “我看你是瘴气吃多了,这怎么可能?” 枕清风坐在甲板上,双手束着缚仙绳,独自望着云海。 闻言,他下意识想给那俩人打掩护。 低头才发现行动不了,苦笑一声,作罢。 三色小肥猫不计前嫌,喵的一声跃到他腿上,四只猫爪,将枕清风的腿踩出了四个坑。 “喵呜。” 龙舟悠哉悠哉行了小半日,缓缓降落在鹤云门。 云宝宴举起掌门令。 禁制自动通过。 云墨二人走在前方,妙妙押送枕清风走在后面。 墨铮玉如今对枕清风半点好脸色也没有。 刚到凌霄议事殿门口,溪明月急匆匆奔出来,神色紧张:“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看了眼枕清风手上的绳子。 “大师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翻花绳?” 枕清风尴尬一笑。 云宝宴瞧她表情不对,心里一咯噔:“师姐,门里又出事了?” “对。”溪明月视线快速掠过墨铮玉,又瞅了眼云宝宴的肚子,干咳一声。 “师父师娘出关了,长老们也都在殿内等着你们呢。” “快进去吧!” 云宝宴小脸一下僵了,吞了吞口水,下意识抱住肚子。 他爹娘慧眼如炬,他肯定一秒都藏不住。 况且,看溪明月这神色,长老们肯定什么都交代了。 “正好。”墨铮玉等这一天很久了。 “不怕,我都当你三辈子的夫君了。”他正了正云宝宴的璎珞项圈,握住他冰凉的小手,“走。” 刚一进殿,迎面一道迅捷无伦的影子快如闪电! 啪的一下脆响,墨铮玉胸口顿时皮开肉绽,剧痛无比。 他抬臂挡住云宝宴。 微偏的俊脸渗出一道血丝:“……我没事。” 云宝宴缩在他身后吓得浑身发抖,捧着肚子的两只手不住打颤,红润的唇瓣褪得只剩一点血色。 他爹云怀瑾正持着戒律鞭。 身旁站着他娘亲。 夫妻二人居高临下注视着他们,目光中的雷霆之怒几乎要化作千万个刀子。 “……墨铮玉!” 云怀瑾刚恨恨地吐出三个字。 戒律鞭没等扬起来,云宝宴忽地不管不顾拦到墨铮玉身前。 跟老鹰捉小鸡似的,双臂展开,泪珠子乱甩。 “不要,不许打!” 如此动作,孕肚就更加显眼了。 夫妻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没想到这不知羞耻的小混账胳膊肘往外拐,让人搞大肚子,还对他们撒泼。 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心疼得不行。 “爹娘,你们不要打我夫君,不要打我夫君啊!” ==========作者有话说:========== 小宝:你们不许打我老公! 馍蒸鱼:宝宝,哥爽极了 云爹雁妈:(互掐人中) 第68章 烦请自重 云怀瑾养了这逆子十九年。 从云宝宴出生第一天就规划好了儿子的整个人生。 第一条路, 继承他的鹤云门,除歼扶弱,一生行侠仗义。 第二条路, 继承他娘亲的产业,经商或是考取功名, 在世俗上走到巅峰。 但无论哪条路, 品行端正,克己守礼。 皆是必不可少的。 到了婚嫁的年纪, 就去跟出身相当的世家小姐们说亲。 成亲,生子,继承衣钵。 身边还有诸如墨铮玉、枕清风、溪明月这样的好友兼左膀右臂。 儿子的一生。 原本该是这样的。 如今一看, 反了…… 反了! 通通倒反天罡了! 他娇生惯养的独子一旦下山就是打马游街, 引发骚乱, 不能扛事的年纪继承了山门不说, 还未婚怀孕! 甚至是作为男子, 怀了兄弟的孩子! 眼下还领着墨铮玉在他面前哭, 怎么有脸哭!? 上一次如此头疼,还是这小混账满脸是泪地跪在他面前, 说他真心喜欢墨铮玉。 时间过得真快。 眼睛一闭一睁, 他要当爷爷了。 “你、你们——!” 云怀瑾身为剑仙,这些年都没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 他面色铁青, 指着泪汪汪的儿子,气得手指打颤: “逆子、逆徒!” “你们好歹都是我云怀瑾一手带大的, 我这些年就教出你们两个厚颜无耻、不知羞臊、不懂礼法、悖逆人伦的孽障!” “我鹤云门门风磊落清正, 如今, 都让你们败尽了!” 男子威严暴躁的怒吼回荡在整个议事殿,久久不散。 墨铮玉敛眸, 冷峻神色纹丝不动。 他站得笔挺,任打任骂,也任凭胸口狰狞的鞭痕流血。 云宝宴让他爹骂得一愣一愣的。 巴掌大的小脸红一阵白一阵,他从小就怕他爹翻脸的样子,这会儿眼泪都在眼眶中滴溜溜打转。 不止因为挨骂,更因为羞耻。 周围的长老长辈们都神情复杂地望着他们,就跟目睹他们亲嘴似的。 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遭,可没想到如此难捱…… 连最疼他的娘亲都不替他说话了。 妙妙原本还翘着尾巴跟进来,一见殿内大乱,踩着小爪子悄咪咪躲远。 在云怀瑾震怒的目光下,墨铮玉撩袍跪地,背脊笔挺。 “弟子真心爱慕阿宴,情难自抑,甘愿受罚。” “若是能解师父师娘心头之恨,无论受多少道戒鞭,弟子都甘之如饴。” 他已不是鹤云门弟子,作为荡平魔界的新君,却还是如此自称,其实十分谦虚。 但听在云怀瑾夫妻耳朵里。 那就是明着说—— 你们儿子又乖又香又漂亮,我忍不住把你们儿子肚子弄大了。 你们爱打打吧。 反正小魔龙过不了多久就要生了。 颇有种借子上位的赘夫风范。 他们闭关前,云宝宴还是听话懂事、继承正统的儿子,出关后再见面,肚子已大了。 为人父母,岂能不生气? 莫说怀的是魔头之子,就算怀了玉皇大帝的孩子,云怀瑾今日也要动手! “……好。” 男人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云宝宴见状,吓得腿软,只听他爹爹嗓音轻下来,连道三个好,广袖一振,荡开劝谏的戒律长老。 啪的一声,一道森白锐利的电光闪过! 墨铮玉胸口又多一道血淋淋的鞭痕! 剑仙出手之迅猛,令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这一下近乎能将人骨头打断,饶是墨铮玉并非凡人,也痛得面色发白,齿间不由溢出一声闷哼。 连下颚都被刮出缕缕血丝。 云宝宴一双桃花眼睁得老圆,里面是不加掩饰的震惊与惶恐。 水汪汪的瞳眸倒映着他夫君受伤的脸。 他最喜欢墨铮玉的脸了! 他爹都要给打破相了! 小孔雀冲冠一怒为蓝颜。 “别打了,不能打了!”云宝宴扑在人身前,浅粉长袍沾染了墨铮玉身上的血渍,“再打就要死人了!” 混乱间,墨铮玉让他小巧软圆的孕肚撞了下。 原本的剧痛奇迹般好转不少,心底反而涌起丝丝缕缕的甜蜜。 云宝宴眼尾含着泪花,细眉倒竖,怒气勃勃。 长这么大头次敢这样跟他爹耍混蛋。 抹了把眼泪,大怒道:“爹,你要把你孙子气掉吗!?” 有那么一秒,云怀瑾的法令纹深了一刻:“孙……” 粉红面颊挂满泪珠的人顿了顿,倔犟地咬了下唇,抱住肚子。 “是我!第一次是我强迫他的,那时候铮玉哥哥身上还有守宫砂,是我把他的守宫砂骑没了!” “在关在御书楼禁闭,也是我让他每天来看我!” “我喜欢铮玉哥哥,我愿意给他生小宝宝,哪怕生出来的是一条小龙,我也愿意!” 他眼睛一闭,高声喊道: “孩儿不孝,爹要打就打我吧!” “再打我夫君,就算你是我爹,我也要生气了!” 气得来回踱步的云怀瑾陡然停下脚步,双眼迸出冰冷的怒焰,一瞬不瞬凝视着他。 骤然一片死寂。 凌霄殿众人连呼吸都忘了。 “……” 小少主真是疯了! 被押回来问罪的枕清风,和眼观鼻鼻观心的溪明月一齐低下了头。 “宴儿,你放肆!”雁夫人眼前阵阵昏花,“怎么跟你父亲讲话的!” “阿宴。”墨铮玉脸色一变,猛地将云宝宴揽在怀里。 他替他说话是感动,可不希望怀着孕的妻子将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师父,是我——” “没你说话的份!” 喀喇一声,捏紧鞭子,云怀瑾眼神陡然阴鸷下来。 “云宝宴,你以为我舍不得打你?” “……”情绪激动的人鬓发微微乱了,汗湿在额角与脸颊上,微隆的肚子传来阵阵抽痛。 云宝宴肤色不禁更苍白几分。 墨铮玉紧张地抱紧他,让他轻轻推开。 云宝宴笑了声,红着眼眶直直望着父亲。 “自然是舍得的。” “反正爹一直觉得我跳脱顽劣,不够稳重,不能继承大统。” “我继承掌门,是临危受命,并非是爹真心觉得我能胜任这个职位,我都清楚……” “您这么不喜欢我,我也不差做这一桩错事了。” 一声闷响,云怀瑾手中的戒鞭落在地上,他竟一无所觉。 神色凝重而复杂地望着儿子。 他居然,从不知这孩子心中是这么想的。 “嗨呀,怀瑾真人不要动这么大火气。”专门从城外赶回来看戏的花长老第一个出来说和。 “小宴儿自小身子骨弱,眼下怀有身孕,更该注意休息才是,何必在这吵架?” 戒律长老也站出来宽慰。 “未婚先孕虽不妥当。” “可孩子们必没料到男子也会怀孕啊。” “况且,墨铮玉虽是魔龙,但也是您教出来的弟子,相貌仙术比那些世家子弟不知强上多少倍。” “具体是何种心性,是否对宴儿好,您最了解。” 或许是怕出事,长老们纷纷站出来劝解。 看在云宝宴的情面上,倒是没有前段时间对墨铮玉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态度了。 雁夫人叹息一声,缓步上前。 她将二人拉起来。 目光喜忧参半,瞧着云宝宴的肚子看了片晌,忍不住上手摸了摸。 自言自语般:“铮玉是龙,你是人,也不知会生出什么来……” 云宝宴耷拉着小脸,跟亲爹对吼结束,偃旗息鼓,整个人情绪颇为低落,并不愿意讲话。 “娘,随谁都行。” 雁夫人和云宝宴对视一眼,微微一顿。 谁在说话? 一回头,雁夫人直直对上一张略显羞涩的巨大墨龙面孔,也不知是被墨铮玉这么快改口吓的,还是被墨龙吓的。 雁夫人张了张嘴,突然晕了过去。 “吼!娘!” “阿娘!” …… 狂风拂过,竹影潇潇。 云怀瑾扶着惊惧过度的夫人睡下,独自来到屋檐下,远眺天边浓云滚滚。 要下雨了。 震怒之下,他命人分别将云宝宴和墨铮玉关在弟子居所,并且设下结界,暂时不许外出。 他的儿子一向是个情绪外放的小孩。 开心就笑,难过就哭。 云怀瑾曾以为,他只在姻缘红线这件事上,对不起云宝宴。 可直到今日,面对独子倔犟的控诉,云怀瑾才第一次发觉,他并没有那么了解自己的孩子。 眉心沟壑越蹙越深。 “这孩子,怎么会那么想……” 宴儿虽狂悖了些,可小小年纪斩获灵剑,独挑大梁,分得清大是大非。 比起他当年的光辉过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云怀瑾一直深以为骄傲。 溪明月这时上前行礼:“师父,我带大师兄到茶室等您。” 云怀瑾颔首。 谁知一进茶室,枕清风扑嗵一声跪了下去,开口便是一句:“师父,弟子不孝。” 再抬眼,不属于人类的碧绿双眸闪烁着惶恐不安。 等听枕清风讲完来龙去脉。 以及云墨二人好几辈子的纠缠。 云怀瑾闭了闭眼,不敢相信他总共收了四名弟子,只剩下溪明月一个正常的。 袅袅的降真香缭绕在茶室内,寂静无声。 听罢一切的溪明月同样震惊无比。 眼下,她更怕师父一个激动,直接捏死枕清风。 不由悄悄抬眼去看,做好了随时阻拦的准备。 可师父面上并无表情,只是再睁开眼,高高在上的仙人眼底亦有一丝哀恸。 “……” “我的孩子们受了好多苦。”- 暮夏时节大雨滂沱,比平日天黑得更早,空气中飘荡着雨水打湿泥土的腥气。 鹤云门刚下了最后一堂晚课。 大师姐研制的送餐机关人已在修真界,乃至于民间投入使用。 “师兄师姐,借过借过!” 迎着弟子们见怪不怪的目光,机关人侧身躲过人流,朝高阶弟子居所行进。 木头脑袋上撑着伞的机关人稳稳停下,敲敲门。 三层小货仓自动向两侧拉开柜门,给云宝宴展示热腾腾的晚餐和瓜果点心。 机械音自动报起菜名。 “掌门,请用餐。” “今日的菜色是……” 情绪低迷的云宝宴支开个门缝,见来人不是墨铮玉,砰地关上。 直到让喋喋不休的机关人烦得不行。 他才将饭菜取出,摆在桌上,拧着细眉看了眼那清汤寡水的菜色,毫无兴致。 扶着仍旧纤细的侧腰,恹恹躺回了榻上。 云宝宴前几个月孕反严重,最近好不容易有了些胃口。 ……他只想吃墨铮玉做的饭。 可追着他跑了三辈子的夫君,让他爹抽得浑身是血,正关着禁闭。 也不知铮玉哥哥身上的伤处理了没有? 会不会伤到骨头? 滚滚闷雷一下又一下敲击着云宝宴的心脏,他闭上眼,脑中不断回闪墨铮玉前两辈子不得善终的模样。 空荡荡的胃中泛起酸涩。 云宝宴眼角有泪光闪过:“铮玉哥哥……” “就这么想他?连你娘亲来了都没发觉?” 雁夫人含笑的温柔嗓音在门口响起。 云宝宴吓了一跳,翻身坐起,忙去扶她坐下:“阿娘,你何时来的?身体好些没有?” “早没事了。”雁夫人嘴角噙着无奈笑意,“只是让铮玉那孩子吓了一跳。” 她瞧见桌上放凉的饭菜,面露忧色。 “我让厨房重新给你准备,你现在怀着孕,跟以前可不一样。” “尤其你作为男子有孕,情况就更特殊了。” 云宝宴摇头,唇色淡淡,垂下眉眼说:“别费心了阿娘,我没胃口。” 雁夫人是过来人。 一见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他在想什么。 她笑了笑:“就这么喜欢铮玉?他有那么好?” “嗯。”云宝宴颔首,烛火掩映下,他神色平静而坚定,“铮玉哥哥会是世上最好的夫君,除了他,我谁都不要。” “之前,是我反应迟钝了些。” “若早发觉他的心意,我一定要早些给他回应,不要他一个人辗转反侧,那么辛苦。” 说到这,浓密羽睫抖了下,眸底水光潋滟开。 云宝宴有些哽咽:“我再也不要同他分开……” 雁夫人伸手抚摸他发顶,眼神慈爱。 玩笑道:“那怎么舍得让他在雨里站着?” 云宝宴眼眸微微睁大,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踩着鞋子奔到门口,用力推开门。 高大英挺的黑衣青年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拎着食盒。 “阿宴,师娘给我解了禁制。” 禁制一开,墨铮玉估摸着时间,顾不上戒鞭的伤疤,火急火燎去灵膳堂后厨,备菜做饭,忙碌到现在。 紫檀木食盒里的饭菜还是热乎的。 云宝宴愣了愣,唇线紧抿:“呜……”突然就抱了上去。 结果就是一个人撞得肚子疼,一个人撞得胸口疼。 雁夫人:“……” 墨铮玉对于把师娘吓晕这件事十分过意不去,再三道歉,雁夫人全然接受了他们的事,态度随和不少。 原也不打算阻拦。 只是她儿子会怀孕的事给了她一定冲击。 “既然木已成舟,一切就从长计议吧,等宴儿生完孩子再说其他。” 云宝宴没听出话中意味,一个劲点头。 “都听阿娘的。” 墨铮玉呼吸一下子屏住。 他着实捏了把汗,双手搭在膝盖上,冷淡眉眼掠过一抹紧张:“师娘,从长计议是……” 难不成鹤云门其实是什么封建大家族? 需要他墨铮玉的孩子是男孩或者女孩,才允许他赘入云家? 雁夫人看着他俩,失笑:“一遇上彼此,你们两个就没一个脑子灵光的。” “宴儿如今大着肚子,如何成亲?” 两个小辈不约而同僵了僵,略带郁色的眼睛一齐亮起来。 “当然,你们该庆幸这一切的前提是魔界与人间的局面已平,但凡外面兵荒马乱,我也没功夫管你们这俩闯祸精。” 说着,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墨铮玉。 墨铮玉僵硬得像个木头人,恭谨地接过一看。 是鹤云门的通行玉令。 当初他当着世人的面,摘下来交换给师父的那一块。 青年愣愣望着,眼眶竟不由自主泛红。 还是笑眯眯的云宝宴用手肘戳他,他才反应过来,急忙向师娘道谢。 雁夫人临走,云宝宴忍不住站起身。 “阿娘,我爹那边……” “现在知道后悔了?” 云宝宴低头沉默,漂亮的狭长眼尾斜飞,像怄气的猫儿,趴着耳朵死活不肯认错的那种。 “你们用膳吧,不必送我。”雁夫人没再多说,推门出去。 温暖的烛火透过雕花木窗的油纸,影影绰绰,勾勒出两道腻歪的人影。 “阿宴,先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蟹黄豆腐和麻酥糖。” “不过要等吃完饭再吃糖。” “你把我说得像晚吃一口就流口水似的!”云宝宴忿忿的嗔怪声传来,“快让我看看你的伤……” “小伤无碍。” “你都快吐血了,还小伤!” “知道心疼夫君了?阿宴长大了。” “……滚。” 安静片刻,似是亲吻了一阵,云宝宴气喘吁吁地骂道:“都怪我爹!” 屋檐下,云怀瑾负手而立,将伞倾斜到妻子那头:“……” 雁夫人:“不进去看看?你要当爷爷了。” “不去。”威严的华发男子冷哼,“两个大逆不道的混小子,还要我去探望他们不成?” “行迹疯癫,不知收敛!” …… 没多久,云宝宴随墨铮玉去了趟魔界。 墨铮玉毕竟是魔尊,眼下这个时局最是不稳定,决不能撂挑子不管。 云宝宴的爹娘出关,为孕期的小儿子分摊了宗门事务,他倒是轻松不少。 不过,此来魔界最重要的事,是将余下的拾忆萤族人带回人间。 一群老弱妇孺互相搀扶着,坐在龙舟上不敢往下看。 一个个面色灰败,心如死灰。 这些年吃了太多苦,即便云宝宴告诉他们,会送他们与其他族人汇合,他们也不敢相信。 枕清风老早就在村中等待。 此地的稻草傀儡尽数撤掉,一时凄清不少。 余下的拾忆萤族人皆是换上新装,忐忑不安地等待与人会面。 直到龙舟缓缓降落在青稷村。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二哥!” “三嫂嫂!” 彼此见到熟悉的面孔,都不由红了眼眶,含泪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你老了!当年分开的时候,你头发还是黑的……” “咱们一家就剩我了……” 枕清风微笑望着族人团聚,渐渐地,一种难以言说的寂寥苍凉占据了他的灵魂。 见云宝宴走来,他下意识低头,不敢面对。 云宝宴主动开口:“你让他们入土为安了吗?” 墨铮玉在人身后,黑眸尽是冷漠与阴郁,虎视眈眈。 枕清风有点磕巴:“安、安葬了,早该如此……” “家人,朋友,都很重要。这些年是我执念太深,始终窥不破。” “不惜将瘟疫死去的家人与族人做成傀儡,放在村中,年年陪我扮演早就回不去的人生。” 枕清风看向又哭又笑的拾忆萤们。 “时过境迁,人生漫漫,其实他们早该过上崭新的生活了,是我耽误了他们。” 回山前,云宝宴悄悄去了一趟枕家人的墓地。 在二老面前倒上白酒。 难得墨铮玉没有反对,只是静静看云宝宴从篮子里一样样拿出祭品。 是草编蚂蚱、蝴蝶、兔子。 以及时下小姑娘们流行的发钗。 云宝宴轻声说:“灵儿,你戴这个一定好看。” 记忆中,浑身可怖菌丝的病人渐渐清晰,变作和他在田野里肆意奔跑的孩子。 远处,杨柳树后,枕清风望着他们,微微一笑。 他远眺碧绿悠悠,风吹麦浪。 “爹,娘,今年的麦子又要熟了。” 由于枕清风欺骗师门,暗自制造傀儡,私自关押鹤云门弟子,遭到了怀瑾真人的责罚。 十二年内不可参加宗门大比等一切重要活动。 不过念在他并没有实质性的伤人,甚至把被关押的弟子都喂胖了。 其他惩罚不算严重。 回去后领完戒鞭,还需要去灵膳堂打饭,洒扫山门,整理御书楼。 吃鞭子前,枕清风叫住云宝宴:“小师弟。” 如今再叫这称呼,他心底的愧疚只多不少。 云宝宴神色如常:“怎么了?” 一个圆咕隆咚的竹编小筐递出来,枕清风说:“这是族人们一点心意,感谢你冒险把他们救出来。” “其中也有我的一朵。” 墨铮玉如今对他极其戒备,蹙眉:“什么邪魔外道的东西,也敢给阿宴?” 枕清风忙解释:“不是不是——” 掀开盖子一看,里面竟是一朵朵桃花。 云宝宴奇道:“这时节桃花早败了,难道这是假的?” 枕清风:“这是听语花,亦真亦假,拾忆萤最善制造幻境,大家为了感激你们,用自身法术凝结成了花朵,选了小师弟最喜欢的桃花。” “每朵花里都录入了一册话本,别在耳畔,即可听书。” 说着,他拿起一朵,递给墨铮玉。 墨铮玉算这只虫子有几分眼色,亲手为云宝宴别在耳畔,忍不住道:“阿宴真好看。” 浅粉色花瓣柔软鲜嫩,色如琉璃。 将云宝宴的眼角眉梢都衬托得风情迤逦,眼角一颗小痣美得恰到好处。 云宝宴耳边的听语花传来人声。 “欢迎收听《被仙道白富美踩了又踩我说还不够》第一回:隐仙庐初试云雨情……” “好神奇!”他一边惊呼一边骂,“这录的什么玩意,是正经书吗!” 枕清风赧颜地挠挠头。 因为这朵是他做的。 眼下都时兴听这个,他还以为小师弟会喜欢。 “不爱听也没关系!”枕清风介绍用法,“把这朵花放在你想听的书上,等待一个时辰,就能录入另一本。” 云宝宴赞叹不已。 “还有这种好东西,多谢大师兄!” 枕清风微微一怔,旋即嘿嘿一笑:“那我先去领罚了。” 墨铮玉帮他拎着小竹筐。 挨个捏起花骨朵,往耳朵旁边放。 试图寻找其他关于他们俩的话本,听来听去,决定改天亲手写一本录入其中,随时随地听与阿宴有关的故事。 “这东西确实有趣。” …… 临安城。 唐之恒刚刚游历归来,听闻妹妹打算去姑苏看云宝宴,他想了想,自从魔界一别,有阵子没替人把脉了。 毕竟是罕见的男子怀孕,还是谨慎为上。 万一云宝宴出现个三长两短,墨铮玉能在谈笑间让整个修真界灰飞烟灭。 因此他决定一道跟去。 上街采买伴手礼时,倒是听见了不少坊间传闻。 坐在茶肆里的无名修士道:“那墨铮玉不仅没死,还把鹤云门的小云掌门掳走,关在魔窟里日日夜夜的折磨!” 其他几个同伴皆是露出叹惋和不忍的神色。 包点心的唐梨忽然竖起耳朵:“?” “嘿嘿。” “你们想想,墨铮玉之前可是竞争鹤云门掌门的最强人选,仅次于云宝宴!”修士大惊小怪。 “一夕之间,唾手可得的掌门之位没了,天下第一的名头也毁了!” “自己的亲爹被有养育之恩的师父杀了,亲爹还是二十年前搅弄风云的魔头,你想想这情况多复杂!” “越是这样,心性越容易扭曲!” “墨铮玉把云宝宴绑走的这段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啧啧,不敢想!” 其中一名同伴忽然笑了:“哎,你的消息太过时了。” “你没看最近流行的话本子?” “云墨俩人的关系压根没那么简单,墨铮玉,是个采花贼!” “他在鹤云门清修多年,就是为了等他小师弟长大,将其狠狠地采摘、折磨、把玩!” “你从哪看的淫。书?” “呸呸呸,什么淫。书!越野的野史,越是真的!这可是小梨笑笑生写的著作,说不定云宝宴跟墨铮玉本人都看过的!” 还有第三方插嘴道:“不管这魔头为了什么……” “希望他就盯着鹤云门一家,千万别折腾其他门派!” 这话倒是得到了众修士们的一致认可。 天下太平。 才是大家真正想要的。 唐梨喃喃:“采花贼,有点意思。” “别搜集素材了。”唐之恒展开折扇,对妹妹扇风,“走了!” 虽然早听兄长说起阿宴怀孕的事,可真见了面,唐梨还要装作震惊的样子嘘寒问暖一番。 最后强行压抑住激动,一边表示理解,一边掏出精心准备的衣裳。 “阿宴你瞧,这几身衣服都是我哥带我挑的,很可爱吧!” 云宝宴一样样展开榻上的婴儿衣物。 声音不由温柔下来:“可爱。” 唐梨心细,男女款一并买了来,打趣道:“万一是龙凤胎呢!” 云宝宴有些羞涩。 垂下柔软的眼睫,唇角扬起甜蜜弧度。 “铮玉哥哥你瞧,我看着这衣裳,都能幻想到宝宝穿上它们的样子了。” 墨铮玉不大参与他们的对话。 大多状况下,他的话很少,唯有面对云宝宴时倾诉欲格外强烈。 闻言,冷峻面庞漾开一点笑意。 唐梨一看见墨铮玉就发蔫,讪讪缩了缩肩膀。 屋里坐着个魔尊,唐家兄妹俩跟一对小鹌鹑似的并排坐着,诊脉时隔着手帕,相当规矩。 唐梨望着云宝宴发笑。 他们从小认识。 小时候就觉得阿宴漂亮得不像寻常人,不知什么样的女子可以和他站在一块。 思来想去,好似没有合适的。 直到前段时间墨铮玉疑似身陨,她看见云宝宴濒临崩溃,拿剑追着她哥哥砍。 他哭着要夫君还魂。 泣涕涟涟,纤瘦身影摇摇欲坠,只有眼角和唇瓣是红的,乌发凌乱,如同艳鬼。 失去丈夫的美人声声锥心泣血。 除了亡夫回魂,亲自来疼爱他,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聊以安慰。 阿宴甚至为魔头怀了宝宝。 眼下月份不算太大,孕肚不沉,腰侧依旧纤细,骨肉匀亭。 侧面去看,拢起新月般莹润软圆的弧度。 怀孕这件事,似乎云宝宴那张秾丽张扬的脸,多了一丝温柔的辉光。 月光般朦朦胧胧,笼罩在他身上。 唐梨形容不出这种感受,单手托腮盯着云宝宴,脑袋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 她两眼发直:“哇,妈妈……” 云宝宴愣了下:“什么?” “没!” “……”沉默良久的墨铮玉忽然起身,坐到二人之间。 斜着眼凉凉地扫向唐梨。 他从前就觉得这丫头对阿宴心怀不轨,想不到看见阿宴怀了他的孩子,依旧贼心不死。 墨铮玉蓦地涌起一阵强烈的危机感。 当天,他问唐之恒买了许多花香味的脂膏,据说还是可食用的。 又命玄狞去绸缎庄买了好些布料,挑最贵最好的买。 而后闷在房间里,忙活到天黑。 直到云宝宴回来,墨铮玉还点灯熬油不肯休息。 “这是在做什么?”云宝宴轻轻趴到他背上,笑问,“手帕?茶垫?还是……” “抹布”两个字没好意思说出口,墨铮玉忽然如释重负道:“大功告成。” 男人举起一个四面漏风的小襦裙。 “看,这是为夫给孩子做的新衣。” 又一样样摆出胎帽、袜子、肚兜、小汗衫、和尚衣。 云宝宴眉眼带笑,凝神去看。 饶是他这么活泼的性子,遇到谁都能说两句漂亮话,此一时也夸不出口。 “……嗯。” 用最贵的布料,做出了无数件丐帮同款婴儿服? 墨铮玉眼神期冀,挑眉:“如何?” “不比唐梨那臭丫头买来的好?” “墨铮玉,你又在这乱吃飞醋!”云宝宴轻轻倒吸了一气,直接揭过这个话题。 他扑到夫君背上,双手捏着对方凶神恶煞的龙角。 一时兴起,不轻不重啃了一口。 “疼不疼?” 墨铮玉由着他闹,毕竟…… 妻子。 才是他养的第一个孩子。 蝉鸣阵阵,烛影重重,浅黄光晕裹住了卧房的方寸天地。 “没有感觉。”青年低着头,随便他怎么折腾龙角。 随后把人面对面抱到腿上,掌心盖住孕肚,缓缓摩挲。 探头啄吻妻子嘴角没擦去的莹润水渍,哑声问:“想吃龙茸补身子了?夫君摘下来给你。” 云宝宴让他逗笑,漂亮修长的手抵住他胸膛。 “魔尊大人真大方!” …… 怀瑾真人去蓬莱故地云游了几日,匆匆归来。 他听说儿子晚上热得睡不着,专门去海中秘境寻了样灵器。 只不过灵器跟兽类的脾气一样,需要先送入炼器阁炼化,确认安全后才能使用。 没等去炼器阁,云怀瑾先遇上了处理完事务的云宝宴。 自从上次吵架,父子俩互相看不顺眼,谁也不给谁好脸色。 云宝宴从议事殿的台阶上下来,步履匆匆,衣袂翩飞。 云怀瑾一直瞧着他的肚子,想让他慢点走。 小孔雀已飞到他面前来了。 规规矩矩给云怀瑾行礼:“爹,您回来了。” 剑仙保持威严,颔首:“嗯。” 打从听枕清风说完两个孩子的前世今生,云怀瑾就算铁石心肠,也不愿再阻止他们了。 何况,过去他最担心的,是自家儿子到处开屏。 他害怕云宝宴去山下糟蹋姑娘。 从没想过他的儿子是被…… 唉,不提也罢。 铮玉是个好孩子,遗传了无情道的优良传统,十分爱护妻子。 必然不会负了宴儿。 云怀瑾瞧了眼傻呆呆的儿子,转身欲走,云宝宴率先试图缓和关系:“爹,您去云游给我带礼物了吗?” 此话一出,云宝宴就后悔了。 他爹缓缓转过身来。 “宴儿,你如今贵为掌门,可有远志?” 小孔雀听罢一肚子大道理,总觉得他的孩子不能养在爹娘面前,不然一出生就是个小书呆子,他气呼呼地走了。 午后的浮香水榭是云宝宴最爱去的乘凉之处。 他跟溪明月带了几样茶点,抱着时下流行的戏折子和小人书,欢天喜地去躲懒。 枕清风刚擦完回廊,坐在远处休息。 溪明月招呼他过去一起喝茶,他推拒几番,还是去了。 “二师弟怎没来?” 云宝宴随口答道:“他最近公务繁多,白日回魔界处理要事,晚上才回来。” 热得满头汗的枕清风点点头。 啵一声拔开葫芦嘴,里面灌满放凉的大麦茶,仰头一顿牛饮,在俩人嫌弃的目光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喝这个比较舒坦。” “妙妙多喝些,长大后做个有志向的猫儿。”怀瑾真人的声音不远不近传来。 溪明月咦了声:“那不是师父吗?” 云宝宴转头看去。 果真是他爹。 正怀抱肥得肚腩乱颤的妙妙喂奶,小肥猫四爪捧住奶瓶,疯狂地啜饮不止。 猫儿身下还垫着个造型奇特的玉枕。 枕清风看出来了:“师父这是提前练习带孙子呢,小师弟,我觉得师父只是嘴硬心软,心里还是很期待你和墨师弟的孩子的。” 云宝宴撇撇嘴:“有吗……” 三人上前见礼。 溪明月问:“师父给妙妙喂的是羊乳?” “非也。”云怀瑾淡淡道,“东海腽肭兽的乳汁,以冰封存保鲜,才能让妙妙吃上一口新鲜的。” 云宝宴怔怔的。 他越想越不痛快,直言道:“爹一点都不公平,贵为一派剑仙,连块糖都不给我带。” 云怀瑾:“你说什么?” “不就是怪我怀了铮玉哥哥的孩子吗?”云宝宴浑不在意,跟他爹顶过嘴之后,再撒泼耍无赖就变得十分得心应手,“是您给我定的娃娃亲啊。” 他就是故意要气老头子。 枕清风和溪明月一个劲给他使眼色,云宝宴视若无睹。 大大方方一摊手: “铮玉哥哥长得又不赖,本公子想玩就玩了!” 溪明月默默退远。 果然,师父最近发飙的次数直线上升。 吃饱喝足的妙妙被枕清风眼疾手快抱走,云怀瑾看了眼怀里的醉云眠玉枕,直接掷到一旁。 怒视着云宝宴。 “孽障,这么不知羞耻的话,你再说一次!” 云宝宴正要再说,一队弟子恰巧经过,看似硬邦邦实则硬邦邦的枕头忽然活了。 径直朝着弟子飞去。 如同骨牌一般,一连串鹤云弟子瞬间倒地不起,呼呼大睡。 云宝宴叫道:“爹你带个魔物回来!?” 没等云怀瑾讲话,醉云眠玉枕已势如破竹,朝他们这边奔来,裹挟着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清凉之气。 一道黑影陡然挡在前方。 砰地一声,高挑青年闷哼一声,踉跄着软软倒在云宝宴怀里。 “铮玉哥哥!” 云怀瑾微微一顿:“铮玉?” 青年额角红了一块,还彬彬有礼地在师父面前勉力微笑:“……弟子无事。” “阿宴,我没事。”墨铮玉拍拍云宝宴的手,“幸好我今日事情处理得快。” “若是伤到你跟师父就不好了。” 云怀瑾活这么大岁数,自然看得出,以墨铮玉的身手想躲开或是用剑挑开不是难事。 这小子不过是在他的傻儿子面前卖人情,故意惹人心疼罢了。 他无奈看了眼满面焦灼的云宝宴,叹了口气。 不过,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这未经炼化的玉枕不是俗物,会让人陷入沉眠,修为越高,副作用越大。 墨铮玉摇了摇头,那股不可抗的困倦还是席卷而来。 潮水般蔓延全身。 几人连忙带墨铮玉去了固元堂,丹堂长老给青年扎了满身的针,墨铮玉依旧睡了一天一夜。 云宝宴担心的一直趴在他身边,攥着他的手,心烦意乱到哼哼唧唧。 终于,青年薄薄的眼皮动了下。 云宝宴连忙请长老进来拔针。 云怀瑾也在旁边负手看着,毕竟是徒弟,也是儿婿,要真出了什么事,他儿子还不把鹤云门掀个底朝天? “铮玉哥哥,你怎么样?” 云宝宴桃花眼水汪汪地望着他。 一身劲装玄衣的高马尾青年坐起身,按住剧痛的太阳穴,只一个眼神,云宝宴就觉出不对。 果然,墨铮玉嗓音嘶哑地开口:“我怎么了?” 阴郁潮湿的目光在云宝宴脸上刮过,敛眸,对云怀瑾行礼:“弟子见过师父。” 怀瑾真人一点头。 发觉不对,转身就走。 云宝宴呆呆戳了下墨铮玉的脸。 对方一把就攥住他手腕:“云大公子,烦请自重。” “莫不是觉得刚打马游街完,人人都倾慕你云郎?官府的人昨天才找上门,让你出行记得报备,都忘了?” “打马游街?报备?”云宝宴两条腿顿时软得跟豆腐似的。 啊…… 这是什么时期的墨铮玉? 云宝宴撑起身子,一个箭步冲出固元堂。 “爹!!” “都怪你,你赔我夫君!!” ==========作者有话说:========== 小宝:老公把脑袋撞傻了,命好苦 馍蒸鱼:云大公子,又来撩拨! 云爹:溜了 第69章 你是脏狗 “所以说, 墨师弟什么都不记得了?” 打扫完山门的枕清风掏出汗巾,用力抹了两把脸,随后罩在脑袋上, 像个刚从稻田地里出来的庄稼小伙子。 云宝宴跟溪明月穿得仙气飘飘。 三个人站一块,宛如地主跟长工, 搭配很是怪异。 云宝宴叹息:“事情就是这样……” 六道目光整齐划一投过去, 不远处的墨铮玉换上了规矩的白衣校服,正冷着一张脸, 到处监察戒律。 他先前在鹤云门负责辅助戒律长老管事。 此时记忆回溯,又干回了老本行。 青年额头被玉枕砸出来的红痕尚未消褪,顶着一个被撞坏的脑袋, 目光如炬, 雷厉风行, 四处抓弟子。 “王二牛, 缺席早课晚课。” “站住!李二狗, 与新晋女弟子私相授受, 后山私会。” 弟子们别说被墨铮玉拦下训话,就是远远见了他都吓得腿软。 这可是能跟怀瑾真人和云宝宴打得有来有回的魔头啊! 好几名修为浅薄的新弟子立在原地, 呆若木鸡, 竟是连气都不敢喘。 每个人都领了墨铮玉写上惩罚的竹简,老实巴交去戒律堂领罚。 “朱玑, 传播淫。秽物品,春宫图全部没收。” 叼着芝麻糖路过的朱玑:“?” 想看你就直说。 云宝宴这是找了个什么夫君! “哦……”朱玑转了转眼睛。 保不齐是小云掌门想看, 命墨铮玉来取的, 于是他露出个谄媚的笑:“那就烦请掌君随我去取吧!” 墨铮玉让这称呼叫得微微一愣:“什么?” “掌君啊。”朱玑心道, 难道他马屁拍在马蹄子上了? “如今不是少主当家了嘛?他是掌门,你是他夫君, 那就是掌门的夫君,我们私下都称呼您为掌君。” 墨铮玉原本冰冷阴郁的面色忽地凝固。 他脑海中雾蒙蒙一片,总觉得忘了点什么,又死活想不起来。 鹤云门是怀瑾真人把持大局,怎可能是十八岁的小师弟管事? 还有。 他们怎么都知道他是云大公子的娃娃亲夫婿? 看来这世上的人不眼瞎,都能瞧出他是那娇纵横蛮的云公子强占的丈夫。 作为顶天立地的大好男儿,肩头本该扛起重任。 而他的肩,只能扛起云宝宴细白光滑的小腿。 还要任他踢踹打骂,呼来喝去的使唤。 果然,越漂亮的男子,越是心狠手辣。 想到这,墨铮玉喘不上气,气得口干舌燥浑身发热,两道俊眉就差打成死结。 一道墨色锋芒闪过,寒鳞剑抵住朱玑脖颈,咬牙警告: “我和阿宴的关系是秘密,不许对外宣传,知道了么?” 魔尊的佩剑架脖子上,这是多少修士一辈子都遇不上的倒霉事,朱玑瞬间面无人色,当场就站不住了。 “……吱吱吱、吱道了!” 不远处的竹林中,纤长的浅粉色身影转身离去,云宝宴伸出玉指点了点脑袋,摇头叹息一声。 好在丹堂长老说墨铮玉的症状并不严重。 随着时间推移,渐渐便会想起一切。 他边哼着歌,边小口小口啃着蟠桃,决定回去补个觉。 当天,鹤云门开始流传一个恐怖故事。 小云掌门为了掣肘戒律长老的势力,收服了魔界至尊当护卫犬,还不栓绳,整日在门派里到处溜达咬人。 受害者无数。 只有亲近的人知道,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尊其实是撞坏了脑袋。 云宝宴睡美容觉的一个时辰内,墨铮玉四处撕咬,肃清门风。 连隔着禁制给尊上送东西的玄狞都被当场制服。 墨铮玉冷声呵斥魔界宵小,将其押送到了正在跟夫人对弈的云怀瑾跟前。 “师父,可要把这孽畜就地正法?” 玄狞两条胳膊脱臼,鼻子也在流血,不明就里,想来应当是尊上在对岳丈表忠心。 他配合地冷哼一声,鼻孔喘着粗气。 云怀瑾:“……” “你来送什么,拿出来。” 玄狞哦了一声,将两瓶安胎玉露油放到桌上:“这是尊上命我去寻的妊娠油,说是凡人需要保养肌肤,呵,人族,真是矫情。” “尊上?”墨铮玉蹙眉喃喃,随后眼神一凛,“你是说魔界新出现一个狗皇帝,狗皇帝还要生狗儿子了!” 玄狞:“……” 云怀瑾:“…………” 青年抱剑,声色俱厉。 “师父,弟子不过昏迷一日,没想到风云陡变,弟子这便去加强山门禁制。” 雁夫人看了眼罪魁祸首云怀瑾。 暗骂,要不是他跑到蓬莱弄一个破枕头,就不会生出这么多事来。要送给儿子,也不提前炼化好再送! 堵不如疏。 “那就交给铮玉了,去吧。”她温婉一笑,摆摆手让人退下。 墨铮玉:“是。” 他按照师父师娘的吩咐,将魔界宵小放了出去。 用晚膳时,灵膳堂前所未有的安静。 直到青年起身离开,屏气凝神的弟子们才嗡然一声炸开锅:“老天保佑,掌门赶紧把这魔头带走,我刚才都吓得胃疼了!” 墨铮玉总觉得鹤云门的一花一木似乎发生了改变。 但这些细枝末节,并不能引发他心中的波澜。 走到莲花池旁,英俊冷戾的青年抱着剑,眼皮耷拉下来,情不自禁叹息一声。 燥热微风抚过一池青莲,马尾轻轻摇曳。 今日一整天都没有看见他…… 果然么? 他出身底层,人微言轻,莫说是不见人影,就算是消失在这世上,云大公子怕是都不会有半分难过。 作为一个任人玩弄作践的赘婿。 他的这些想法,逾矩了。 从小到大,年复一年,墨铮玉总会独坐莲池旁,起初是想去世的母亲。 后来他听到,那个一见到他就撅嘴挪开脸的漂亮小孩,悄悄跟掌门师父说,就算是小乞丐也会想娘亲的。 忙得脚不沾地的云怀瑾反应过来,懊恼地说:“怪我。” “安葬了弟妹的尸身,却没给铮玉这孩子留点念。” 说到底,那时候的墨铮玉也还是个孩子。 他像个炸了刺的刺猬,对一切都十分戒备,久久无法把鹤云门当成安身之处。 有时候一天下来,连话都说不出两句。 可那天回去,他房间内多了个孝堂,木案上摆放着母亲的灵位,字迹端正,素雅清寂。 青铜小香炉轻烟袅袅,三个供碟里摆放着糕点水果。 已有人上过香了。 墨铮玉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生命迄今为止,唯一收到过的尊重。 除了母亲以外,他第一次觉得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从那以后,墨铮玉出神时想起的人多了一个。 不屑、警惕、感激、好奇。 渐渐地,他与云宝宴长大了。 儿时的情感忽然变得缠绵,他第一次从男孩转变为男人,梦到的是云宝宴。 每一次与无情道心法对着干,幻想的人都是云宝宴。 墨铮玉甚至会想,师父师娘打算什么时候让阿宴成亲? 他早就做好准备了。 满腔少男心事的魔尊回到弟子居所,谁知他的房间竟亮着烛火,墨铮玉皱眉,大跨步推门而入。 “谁……” 一声质问还没说出口。 床上的景象就将墨铮玉震在原地。 美人慵懒地斜倚枕畔,寝衣单薄,披散的墨色长发如上好的绸缎般折射出光泽,耳边别着一朵浅粉桃花。 不知在听什么,瞧见他,黛眉微挑,桃花眼涌起一丝玩味。 “师兄,你回来了。” 云宝宴想着,墨铮玉既撞坏脑子,他就按照阿娘说的,尽量配合他的记忆。 以免刺激墨铮玉的情绪。 青年愕然:“你怎么在这?” 好久没听他夫君用这么放肆的语气同他讲话了。 云宝宴摘下耳边的传音花,懒懒打了个哈欠,眼眸水光波动。 他想起那越听越香艳的话本,倒是比想象中有趣,害他窝在床上听了一晚上。 视线上下将人一扫,红唇勾起。 “怎样,把我扔出去?” 墨铮玉一张俊脸立时铁青,眉宇间尽是阴翳,云宝宴忽然觉得很有趣。 他先前从没想过。 自己在墨铮玉眼里的最初印象,是个顽劣又娇气的纨绔公子。 若早知道,他一定早早收拾这人。 墨铮玉越气,云宝宴越是笑眯眯的。 “整个鹤云门都是本公子的,包括你。” 饱满漂亮的唇瓣开合,轻轻吐出三个字:“小、乞、丐。” 墨铮玉太阳穴重重一跳,额角青筋绽起。 ——真是找糙! 美人眼眸弯起,宛如狡黠的猫儿,肚子里揣着男人的孩子,恃宠而骄刻意捉弄他。 雪白足尖撩了下他衣袍下摆。 “我就躺这了,你有种就把我扔出去,不然我可要继续看话本了。” 一身凛冽气势的高大男人呼吸沉重,忽地压过来,一把攥住他脚踝。 “你以为我不敢?” 云宝宴抗拒地用手掌压住他胸口,嗔道:“我肚子!你看着点,莽夫一个!” 墨铮玉方才就注意到那不自然的轮廓。 这会儿终于有理由去摸。 青年如遭雷击,脸色肉眼可见地惨白,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他绝不会认不出,云宝宴这是怀孕了。 “……”云宝宴撩起睫毛。 瞧见墨铮玉灰败的脸色,戏弄的神采黯淡下去,心里有些不忍。 可一想到他已经是第二次目睹墨铮玉认不出亲生孩子的傻样,顿时有点岔气,偏头轻轻咳嗽了两声。 “摸够了就滚起来。” “当我是谁,想摸就摸?” 墨铮玉果真收了手。 要是按照如今的相处模式,他就算一脚蹬在男人脸上,他都会趁势舔他脚心。 这时候嘴上不招人喜欢,行为还算凑合。 墨铮玉心如死灰,眼睛都直了。 “……你会怀孕?是谁的?” 云宝宴拢起寝衣,不大耐烦地轻哼一声:“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墨铮玉双目猩红:“你!” 云宝宴捻起另一朵没听过的传音花,搁在耳边,愉悦听起新故事。 青年压抑地在他跟前絮絮叨叨,害得两道声音交叠,什么也听不清。 云宝宴只好说:“是你的,行了吧?” “我的孩子都是被你一次又一次弄出来的,你别啰嗦了,我要自己玩会儿!” 他抱着孕肚背对墨铮玉,不想说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身后倏然响起关门声。 云宝宴支开窗子,见墨铮玉提着剑怒气冲冲离开。 看样子是去找夺妻仇人了。 找吧找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找一宿也无人伤亡! 他软绵绵躺回被子里,轻嗅薄毯上属于墨铮玉的冷淡的雪松香,依恋地用脸颊蹭蹭。 云宝宴想了想,他当初反应真是有些迟钝。 墨铮玉对他的心思如此明显,他竟一点都看不出。 看不出也好。 谁有功夫猜来猜去? 小孔雀嘿嘿一笑。 墨铮玉此时已在后山发足狂奔,试锋崖的十几个练功石,转瞬间在长剑下斩碎! 从巨石劈成碎块,从碎块砍成臊子! 青年面色狰狞,内心的愤怒与委屈喷薄而出,令他魔气大盛。 “云宝宴、云宝宴、云宝宴!” “你好狠的心啊……” 住在近处的长老默默从榻上坐起来,见后山有魔尊出没,连骂都没敢骂,慌忙闭起门窗。 只希望魔头不要把主意打到他的住所才好! 年轻夫妻吵起架来真是凶! “究竟是谁……” “……是哪个畜牲干的?” 墨铮玉发泄到筋疲力竭,失魂落魄地前往暖玉池沐浴。 时间不算晚,公域大池,雾气蒸腾,大家说说笑笑洗澡,一片热闹。 墨铮玉如丧考妣,寂静无声。 加上水雾朦胧,一时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漆黑如渊的眸底满是血丝,赤红魔气若隐若现,他忽地想起一件事,眼珠神经质地缓缓转了下。 那个畜牲。 知道阿宴有婚约吗? 知道自己在当上不得台面、破坏人感情的外室吗? 那人就是一个不要脸、风骚低贱、如同敝履的小三! 他墨铮玉才是长辈点过头的正经男子,能跟云宝宴踏踏实实过日子的良家夫婿! 噗—— 一个巨大水花。 暖玉池响起此起彼伏的弟子惊呼与怒斥: “谁啊!泼我一脸水!” “公共场合你当是在河里野浴吗!谁允许你扎猛子的!?当心我告诉戒律长老!” 青年霍然起身,眉眼漆黑,魔印鲜明。 “是我。” “我会自去领罚。” 弟子们齐齐寂静了一秒,随后兵荒马乱地爬出池子,连脑袋上的皂荚泡沫都来不及冲掉。 “救命啊——!” 沐浴区域眨眼间空无一人。 墨铮玉:“?” 很快,暖玉池水位线迅速上升,墨色巨龙在其中愤怒地翻涌,甩尾巴,扎猛子,怒吼! 云宝宴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死墨铮玉怎么还不回来? 没有他在身边当床垫,随时随地照顾着他,他都睡不好了…… 美人披衣而起,擎起灯笼,打算出门寻找。 怎料刚推开门,就见身形修长的青年在院门外晃来晃去,不肯进来。 “你站在那做什么?” 墨铮玉神色复杂瞥了眼他的肚子,冷哼:“云大公子既有心上人,还暗结珠胎,我怎好不避嫌?孤男寡男,未免太失了礼数。” 云宝宴眉心轻蹙。 心道撞坏脑袋的果然不好哄。 ……暗结珠胎? 呵。 是暗结猪胎吧。 他恨得牙痒痒,跟这个画风的墨铮玉完全无法交流,一个说城门楼子,一个说胯骨轴子,在门口你来我往呛了半天。 真是脾气大了,他都出来找了,还温声细语劝了半晌,墨铮玉居然拿乔,敢不进家门! 灯笼熄灭,啪一下扔在院中。 墨铮玉吓了一跳,气势明显弱了。 云宝宴小腹微微隆起,弧度圆润,腰侧仍是纤细的,身段很是漂亮。 但这也有一个坏处,他容易腰酸。 小腿肚也酸酸胀胀的不大舒服。 一双风情迤逦的桃花眼眯起,云宝宴直接放弃规劝,嗓音冰冷地命令道:“滚进来,给我按腿。” 说罢转身进屋。 墨铮玉面有怒色,大步流星地跟了进去。 好个风流的云大公子,那外室不在身旁,就使唤他这个童养夫,可曾把他当个人看? 云宝宴腰下垫着软枕,单手支颐,眸子半眯。 他心里有火气。 见墨铮玉要坐到他身边,尖尖的下巴往地上一指,扯起嘴角冷笑:“谁让你坐的?” 墨铮玉面色难看到极致,将剑鞘捏得咯咯响。 “我是掌教真人座下弟子,可不是你云宝宴随意欺侮的家仆!” 一个软枕砸他怀里,示意他给自己垫好。 云宝宴抬起纤细如玉的一条腿,抱着孕肚,眼尾薄红,尾音发软:“快点啊,我腿抬的累死了!” 他身子沉乏,得不到安慰的样子很可怜。 墨铮玉冷哼一声,恶狠狠将软枕掷到一旁。 云宝宴眼睛瞪大,以为他要造反。 谁知青年用力一撩衣袍,单膝跪地,直接将他的小腿放到膝头,指腹不轻不重按揉开酸胀的位置。 暖融融的光晕下,墨铮玉冷峻的眉眼极其隐忍。 他咬着牙关,连颈侧的青筋都一跳一跳,压抑着男人尊严遭受挑战的耻辱与颠覆。 如若不是孩子与母体相连,会让阿宴吃苦。 他一定将那个小畜牲碎尸万段。 云宝宴不知他想什么,瞧他低眉顺眼,就忍不住悄悄勾起嘴角。 视线略微下移,青年玄色衣袍顶起。 云宝宴不由向上翻了个白眼。 ……不是在生气吗?谁家好人生气的时候不耽误狗东西昂扬起飞? 男人低沉克制的声音忽然响起。 “外室是谁?” “嗯?”云宝宴辨认了下,才听懂墨铮玉说的词是什么,一时有些尴尬,“你说得我好像什么花天酒地的大老爷……” 墨铮玉鼻子溢出一声不屑的讥嘲哼笑。 黑沉沉眼底有自卑闪烁,若非万不得已,他不会主动提婚事:“你还记得,师父曾给我们定过亲么?” 本以为云宝宴会直接否认。 之后哭哭唧唧地对他说,夫君夫君,好哥哥,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忘了我有男人了! 谁知云宝宴神色轻慢而玩味地看着他。 “记得啊,怎么了?” “记得你还!”墨铮玉目眦欲裂,几乎要吐血,“你说,那人到底是谁。” 云宝宴强忍着不笑出来。 原来小梨笑笑生的话本写的是真的,墨铮玉之前真是这副德行。 想要又不敢要,想说什么也不肯说,一直憋着。 这副样子反而让云宝宴生出几分恶劣的心思。 一本正经地说:“是魔界的男子,我对他用情至深,他对我也是。” “魔界!”墨铮玉神色冰冷。 这时,美人另一条长腿缓缓抬起,踩在青年坚实有力的肩头。 薄软的轻纱寝袍向上滑动。 肌肤莹白如玉,连细细血管都清晰可见,馥郁的香气从深处散发出来。 着了魔似的,墨铮玉眼珠一瞬不瞬向里看。 云宝宴听见对方吞咽口水的声音,强压着险些翘起来的嘴角。 放轻了语气,羽睫颤抖,水眸颤颤。 “可他最近不在家啊铮玉师兄,我怀着孕,身子又乏又重……腰也好酸,需要人随时躺在我身边帮我揉……” 他充满遗憾地摇摇头。 “你若是不愿意,我只好换人来了。” “云宝宴!”带有薄茧的大手紧攥着他细瘦脚踝,掌心简直发烫,美人下意识缩了下,让他牢牢抓住。 墨铮玉没有回答他最后一句话。 满脑子都是他手臂上那块诡异的墨色鳞片。 云宝宴喜欢魔,他竟喜欢魔! ……而他刚好就是魔。 “你疯了,当真疯了。”墨铮玉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彩,大掌反复摩挲着美人细嫩光滑的脚背,“你这是通敌,你知道吗?” 云宝宴微笑看他:“哪有那么严重,他对我很好。” 墨铮玉看他的眼神已不能用愤怒来形容。 他没想到小师弟痴情至此,被一个畜牲抛弃,肚子里揣着孩子,还要替那个魔头说话! 云宝宴陪他演累了,掩唇打了个哈欠,打算抽回脚腕,熄灯睡觉。 谁知细嫩的脚心忽然传来一阵濡湿。 云宝宴悚然一惊,刚还游刃有余的漂亮脸蛋腾地涨红。 他捧着孕肚看去,青年神色痴痴像是品味什么珍馐。 “墨铮玉你恶不恶心!” 枕头还没捶到墨铮玉身上,男人已一路从脚心吻到小腿,顺着寝袍不住向上。 云宝宴不方便动作太大,让人压制在榻上,怒目而视。 墨铮玉像是尝到甜头,薄唇勾了下。 “让不是丈夫的男人帮你捏腿,下场就是如此。” 这不要脸的竟然要用刚舔过脚的嘴来亲他! 慌乱之中,云宝宴气红了眼,福至心灵道:“你要自荐枕席不成?我云宝宴可不要不清白的男子,你有什么法子证明?” 墨铮玉仿佛终于等到这句话。 轻哂一声,潇洒解开护腕,表情猛地僵住。 ……他守宫砂呢? 云宝宴见他一动不动,一只手在背后悄悄比耶。 他虽躺在墨铮玉身下,可姿态审视,桃花眼定定望去。 “师兄,没有贞洁的男子,在我面前就是一条可怜兮兮、不值得同情的脏狗。” “你是脏狗吗?”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今天先这些,明天继续加更! 第70章 你发烧了 墨铮玉今天一肚子火, 小腹坚硬如铁,险些炸开,憋得他额角都暴起青筋。 不让这三心二意的云宝宴瞧瞧颜色, 他可真是枉为男人! 正好,让未婚妻腹中的孽子见一见雄风, 知道日后该管谁叫爹。 等把这浪荡风流的小孕夫累晕之后, 他再翻窗而出,找到孽子的魔族生父, 悄无声息将其杀之后快! 一切都计划得很完美。 如今,全毁了。 他怔怔盯着小臂,除了几道经年累月的伤疤去除不掉外, 就什么都没了。 ……砂呢? 墨铮玉漆黑瞳孔不住地颤抖, 嘴唇迅速发白。 他的守宫砂呢? 多少个日夜, 他恨那屈辱的守宫砂入骨。 那是他从小被生父打下的烙印, 是他和云宝宴有婚约的实质性证明, 眼下竟不翼而飞了。 他无凭无据去亲鹤云门少主, 不就是个厚颜无耻的登徒子吗? “怎么?跟人睡没睡过,自己不清楚么?” 身下的美人哼笑一声, 懒懒地扭了扭头。 “那你比我无情啊, 铮玉师兄,我好歹给心上人留下个孩子。” 骄矜傲慢的眼神落在墨铮玉身上, 如响亮的巴掌,狠辣的鞭笞。 “你呢?”云宝宴眯起眼, 嘴角冷冷翘起, “把你的狗东西往裤子里一揣就走了, 好潇洒啊!” 墨铮玉脸色白了又红。 “我没有!” 云宝宴屈起膝盖,不轻不重在人身上一搡, 逗狗似的:“滚开!” 小师弟的厌弃如刀子似的戳进心底。 墨铮玉哑巴吃黄连,有口难辩。 他眼神颤抖着,即便现在回到暖玉池都洗不干净这具罪孽的身躯了,顿时心如死灰。 云宝宴小时候总让墨铮玉这张冷脸吓唬。 今天算是报复回来了,浑身每个毛孔都流淌着一股难言的快意。 墨铮玉不依不饶压过来,猩红的双眸布满阴鸷。 “我不滚,云宝宴,我是你男人,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你要我滚哪去!” 轰隆一声闷雷炸响。 森白电光照亮了青年轮廓分明的面孔,同时照亮了云宝宴微微受惊的眼眸。 大雨倾盆,墨铮玉语气软下来。 “阿宴,你信我,我不是贪恋肉。欲之人。” “……”云宝宴垂眼看向自己圆润隆起的肚子,“哦。” “我早知云大公子家大业大,一定瞧不上我这小乞丐,这桩婚事是委屈了你。”墨铮玉眼眶渐渐红了,嗓音压抑颤抖,“但你再给我些时间,我会变好的……” 他是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 却一次次在云宝宴面前放低身段,模糊底线,理智上他不该说今晚这些话,可情感早已丢盔卸甲。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打风吹之声渐大。 云宝宴敛眸低头,表情瞧不真切。 墨铮玉只能看见美人张扬的眉眼与细窄的鼻梁,一颗心慢慢坠入谷底,狗东西却不受控地昂扬抖擞。 小孔雀抿着唇。 心说,这么认真? 自己是不是玩得过头了? 再逗下去,这人怕是要哭了。 云宝宴眸光流转,不得不承认,刚才那一刻,墨铮玉的每个字都敲在他心头,令他心尖发颤。 夫君脑子撞坏不要紧。 要紧的是,他借着这次机会,竟真能从墨铮玉嘴里撬出来些他不曾听过的真实想法。 要不干脆告诉他真相? 忽地,大腿上的异物感不容忽视,云宝宴一愣,就听墨铮玉语气委屈地说: “我连自。渎时想的都是你。” “可能是上次想你想得太过了,守宫砂以为我已跟你行了周公之礼,自动消失了。” “我发誓,往后都积攒起来,交给妻子,绝不乱来。” 云宝宴:“……” 美人面无表情用力一推他,卷着毯子翻身躺好。 “闭嘴,我睡了。” 迷迷糊糊间,云宝宴听见墨铮玉开门出去的声响,心脏不免紧了紧。 很快,外面传来这人舞剑的飒飒之声。 ……原来是一边淋雨一边清洗肮脏的身体呢。 云宝宴舒舒服服把薄毯拉上来。 夫君去外面玩水而已,不用着急。 又过一阵,舞剑声停了下来,云宝宴半梦半醒之中感到有人亲了亲他的脸颊,动作温柔,缱绻依恋。 仿佛他是什么易碎的琉璃花瓶,很是珍惜。 亲完之后也不走,就坐在床头定定凝望着他。 云宝宴鼻尖嗅到些湿漉漉的水汽。 他眼睛都不用睁开,就能想象到墨铮玉此时定是阴郁落魄、黯然神伤的表情。 ……还是养妙妙好啊。 养狗好累人。 云宝宴倦怠地撑着身子,缓缓坐起来,谁知卧房空无一人。 人呢? 他披衣而起,墨铮玉的寝室连同着书房,云宝宴走进去才发现这厮竟找来三尺白绫,要把自己吊死! 他厉喝一声:“墨铮玉!” “你大半夜胡闹什么?” 青年吓了一跳,他浑身雨水,宛如落汤鸡。 瞧见云宝宴,眼神先是亮了下,旋即垂下眼皮,抱着白绫起身往外走。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我死外边,碍不着云大公子的眼。 “是谁告诉你遇到点小事就要寻死的?”云宝宴气醒了,一把拽住他,“我从前怎没发现你心思这么重?你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墨铮玉薄唇微动,表情仍是倔犟的。 一种诡异的爽感如电流般渐渐冲上大脑。 ……阿宴为他生气了。 “这不是小事。”他眉眼漆黑冰冷,表情隐忍而屈辱,“这是事关我清白的大事。” “没了守宫砂,往后我没法……” “赘给你”三个字尚未出口,云宝宴就啪地给他一耳光,不轻不重,提神醒脑。 “……” 墨铮玉偏过脸,眼珠转动,愣愣看向满身焦躁气息的美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广袖扇动的淡淡桃花香。 “是我。” 云宝宴认栽般叹了口气。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确实是我把你的守宫砂弄没的。”他语气不大好,“我还没嫌你笨手笨脚,让我屁股疼呢,你倒是在这寻死觅活的!” “你要脸吗?我们谁吃亏?” 墨铮玉双眼睁大:“当真?” 这么大的事,他竟半点都不记得! 云宝宴料定精力旺盛的男人又要闹一阵,从前没怀孕就把他折腾得够呛,如今他们不能肆无忌惮的行房,墨铮玉一身牛劲更是无处发泄。 索性他先发制人。 手上运了灵力,半真半假地将男人推倒在地。 “什么真的假的?” 云宝宴姿态居高临下,睡意惺忪的一双桃花眼睨视而去,鼻尖挺翘,红唇饱满。 “你自己不都说了,你是个穷小子,身上脏兮兮的小乞丐,是我云宝宴赘来的未婚夫婿?” “既然是我的狗,我想怎么对你,还要向你解释?” “墨铮玉,你的自知之明呢?” “……”墨铮玉呼吸一凝,硬是看愣了。 一身雨水的青年浑身湿透,狼狈躺在地上,半撑着身子,目光隐忍阴郁。 果然,云宝宴的话刺激到了他。 墨铮玉原本灰败的脸瞬间气血上涌。 两个龙物险些一起跳出来,他需要集中全部精神,才能维持人类的形态。 他恶狠狠瞪去,美人半抱着孕肚,唇瓣莹润。 墨铮玉呼吸不自觉加重,青筋一跳一跳,蓄势待发。 “云大公子,你未免欺人太甚。” 云宝宴刚走的着急,鞋都掉了一只,闻言,他抬起雪白的脚,试探着下移,踩住墨铮玉。 对方浑身一震,沙哑闷哼时表情都变了。 云宝宴惊异又别扭,耳根悄悄红起来:“呸,果然是变态!” “变……”墨铮玉噎了下,黯然失笑,“见我没了最重要的东西,云大公子就这般凌辱我,将我视作脚下泥,随意践踏么?” “践踏?” 云宝宴向后靠坐在桌檐上,双手后撑,乌发披散在肩头和胸口。 “你有种别给反应。” “……呃!” 有一搭没一搭,磨人得很。 云宝宴好奇地掀唇笑问:“墨铮玉,你喜欢的东西可真奇怪,为什么?你恶不恶心?” “……不许侮辱我!” 墨铮玉此时周身滚烫,但心境悲凉,咬牙忍耐不发。 他如一条落水狗般摔在地上,让高高在上、如同明月的鹤云门少主踩在脚下。 更可耻的是,他像是闻到香味的狗。 只要云宝宴在他面前,就会自动分泌口水。 遑论当下这个场面了。 云宝宴让墨铮玉伺候惯了,虽说这次是姿态傲慢地踩着对方,可到底不得其法,把人钓得青筋暴起,几乎发疯。 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清澈了一瞬。 “……?” 他乖乖抿起唇,差一点就发出“铮玉哥哥接下来怎么做”的求助了。 云宝宴站累了,坐在桌沿上。 捏着妻子袍角痴痴嗅闻的墨铮玉忽然说:“…踩我。” “什么?” 墨铮玉咬紧牙关,顶着那张总是对一切都流露出淡淡讥讽的俊脸。 “我说另一只脚……” 眼底迸出血丝,神情凶恶,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踩我的脸。” 云宝宴单薄的肩背僵住了,脑袋嗡一声,下意识蜷缩回去。 眼神凶戾的青年将云宝宴衣摆叼在口中,让他跑不掉。 云宝宴脸颊滚烫,但为了让墨铮玉早点消停下来,只好任他牵着两只脚腕。 待到结束,小孔雀已没有力气开屏。 墨铮玉擦干身子,换好干净寝衣,扶着迷迷糊糊的云宝宴睡下。 自己也小心翼翼躺在他身边。 半晌后,他忽然睁开眼。 ——好险! 若非他定力了得,怕是要忍不住跳出来两根了,还好将阿宴糊弄了过去。 墨铮玉不知想到什么,眼神一冷。 他轻手轻脚下榻,从云宝宴外袍里取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画纸。 云宝宴在他床上玩弄听语花时随手画的,墨铮玉认为,这一定是那奸夫的画像了。 折成小方块的宣纸快速打开。 墨铮玉冷眼盯着猪猪墨鱼兽,陷入沉思。 “原来就是这种丑陋之物。” …… 往年酷暑时节,常有邪祟作乱。 若不及时制止,极有可能在下界造成灾情,轻则伤人,重则大旱大涝。 鹤云门会派出内门弟子带队下山除祟,进行清扫监察,并检查各处的镇压符纸是否松动。 另一方面,仙门弟子亲临,也是给姑苏百姓心理上的安慰与鼓舞。 云宝宴最喜欢这个差事。 也是最适合这项活动的人选。 每次伏暑除祟他都会打扮得花枝招展,光是挑选抹额发饰一类的东西,都要纠结一晚上。 第二天摇晃着孔雀尾巴,在众人面前闪闪发光的惊艳亮相。 惊鸿一面,令人印象深刻。 山下那么多姑娘,多半没见过云宝宴几次,却个个芳心暗许,把他当作如意郎君。 这便是原因之一了。 每年这个时候,也都是墨铮玉表情最臭的几天。 不过今年情况特殊,不久前,人魔两界闹得天翻地覆,导致很多精怪邪祟都不敢冒头。 所谓猛虎在山,百兽潜踪。 这项活动由朱侃与朱玑两兄弟带队前去。 云宝宴遗憾地对他阿娘说:“唉,其实我遮遮肚子也能去!” 在鹤云门连续抓了几天外室,却一无所获的墨铮玉面色不佳。 坚持以弟子之礼,抱剑守在一旁。 不冷不热地插嘴道:“小师弟似乎过于爱出风头了。” 云宝宴看他一眼,想到他抱着自己脚又亲又啃,冷哼一声:“你脑袋摔坏了,我不跟你计较。” “……什么!”墨铮玉咬牙。 雁夫人见他俩又恢复到碰面就绊嘴的状态,耳根子实在不清净,一时太阳穴乱跳。 还不如前几天那副没羞没臊如胶似漆的状态呢。 “好了、好了。” “我们还是照常下山,只不过不去除祟,改道去碧泉山庄如何?” “正巧明月的机关人最近在修真界打响了名头,咱们自然要好好为她庆祝。” 碧泉山庄是鹤云门门下的产业。 庄子距离姑苏不远,地处松江府,依山临泉,天然地脉滋养出了一池池的温泉水,不仅清热祛湿,还能调养灵力。 不少修真名流,达官贵人,都会在此会友。 云宝宴一听能出去玩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 又故作懂事。 “娘,还是您跟师姐去吧,我要是去了鹤云门就无人打理了。” 雁夫人嗔怪:“我会让你爹管!” “你还这么小,还怀着孕,哪能日日操劳?瞧你,眼下都有乌青了,可怜见的。” 云宝宴沉默了下。 还不是每天陪墨铮玉演戏累的? 也不知这猪猪墨鱼兽的脑袋何时痊愈。 都三天了…… 怀瑾真人自知理亏,已经好几天没出现在儿子跟前,生怕他有了夫君忘了爹,又没大没小跟他嚷嚷起来。 云宝宴红润的唇抿成一线,嘴角翘起。 “那我都听阿娘的,只好去了。” 墨铮玉斜眼瞅他,简直像看见尾巴竖得笔直的小狸奴,眼底不由得染上点笑意。 雁夫人道:“铮玉,你也去。” 高挑青年顿了下,眼底雀跃:“是。” 雁夫人瞧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年龄相仿,样貌皆是一等一的出挑,极是养眼。 彼此又那样情痴…… 的确是一对良配。 先前她还想为云宝宴说媒,外祖家的堂姊妹都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可知子莫若母,她看来看去,实在觉得差点意思。 且不论其他,宴儿私下性格很孩子气,难不成要找个女子来包容他吗? 推来算去,墨铮玉才是最适合的那一个。 两个孩子碰在一起,巴不得豁出身家性命去谈情说爱,以至于人魔两界的矛盾轻飘飘地化解了。 不止雁夫人,不少修真界的宗师们都跟着捏了把汗。 但凡墨铮玉的心愿,跟他生父一样,是制霸天下。 那这世界就乱了。 雁夫人老怀甚慰,呵呵笑道:“等将来孩子生下来,松江府的碧泉山庄就送给我孙儿。” 云宝宴惊呼一声,激动的红了脸。 “谢谢阿娘!” 墨铮玉着实让雁夫人的财大气粗震了震。 要知道松江府是个相当能赚钱的宝地,与母亲相比,云宝宴到处撒金子的行为都不算什么了。 而他呢? 只是一个穷小子罢了。 等他再多杀些妖兽,一定去买辆一叶舟。 只给云宝宴坐。 …… 由于墨铮玉的脑袋还没清醒。 他完全忘记他已经拥有了豪华奢靡的加强版一叶舟。 一行人没有御剑,雇了船,顺水而下。 一路上舟楫往来不绝。 两地距离极近,悠悠荡荡不到一天便到了。 直到入住山庄,摆弄着九连环的溪明月才指了指自己:“谁?给我庆祝吗?” 她看小师弟跟魔头打情骂俏一路,还以为是专程来给墨铮玉治脑袋的。 听雨轩。 “是啊。” 长辈不在,云宝宴坐没坐相地倚着软枕,信手拿起瓷盘中的枣花酥。 “师姐,晚上我阿娘请你听戏。”他笑了声,“希望唱戏的大点声,赶紧把墨铮玉震醒。” “成日这样闹来闹去,起初我还觉得有趣,可他精力太旺盛了!” “怕是西羌献给宫里的藏獒都没有墨铮玉能闹。” “一炷香不跟他讲话,他就觉得全世界都变成了我的外室……” 溪明月啧了声,看他的眼神有些无奈。 过去她跟小师弟好歹能聊聊最近时兴什么,如今倒好,起承转墨铮玉…… 要她看,小师弟完全是成亲后的状态了。 “我之前偶然见过一个说法。”溪明月忽然道,“失忆者之所以失忆,是身体里少了一缕魂魄,要不然,你帮你夫君叫叫魂?” 云宝宴坐直身子:“叫魂?” 与此同时,墨铮玉正骑着高头大马,在松江府街上闲逛,四下搜寻有无邪祟怨灵。 无论是在阿宴和师娘面前卖乖。 还是趁机杀两只妖兽换些老婆本,都正合他心意。 谁知那个号称是他手下的魔将又来了。 “属下见过尊上。”玄狞行礼,犹豫地问,“属下斗胆……敢问尊上何时回归魔界?” “许多改革之策是尊上您提出来的,若是没人主持大局,恐怕……” “放肆。”墨铮玉冰冷剜去一眼,玄狞立时哑巴了。 墨铮玉道:“我是鹤云门弟子,云少主的未婚夫婿,怀瑾真人儿婿,岂是你能胡乱攀扯的?” 玄狞四下看了一圈。 压根没人。 尊上为何如此入戏? 要么说人家是能坐上至尊宝座的魔,连演技都如此出神入化。 墨铮玉看这魔物模样怪异,傻气冲天,皱起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玄狞从怀中拿出几个公文折子:“请尊上过目。” 墨铮玉面色阴冷,背后的寒鳞剑嗡然作响。 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接了过来。 毕竟是魔界的机密公文,若是能知己知彼,也好应对魔界新出现的狗魔尊。不妨借着这蠢货认错主子的由头,看上一看。 墨铮玉一目十行,轻蔑地嗤笑了声。 很快给出解决对策:“不过是些小儿科的把戏,难道你们连这都搞不定?你是什么职位?百夫长?” 看来魔界不过如此。 玄狞是个纯粹的武将,看这些本就头疼不已,又让尊上贬低为百夫长,顿时惭愧不已。 “属下定不辱命,那我先……” “等等。”墨铮玉叫住他。 “尊上还有什么吩咐?” 身材高大修健的青年眯眼看了片刻,从乾坤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递给玄狞。 “你见过这人么?” “此人与云宝宴往来密切,极有可能是他腹中孩儿的生父。立刻告诉我他是谁。” 玄狞神色犹如遭到雷击:“什么!” 小云掌门腹中的孩子竟不是尊上的!? 不是尊上的,还敢来浑水摸鱼,难不成想让人族的孩子来继承魔界的霸权?真是心机深重! 玄狞表情一言难尽,既愤怒又好奇,谨慎地展开宣纸。 “……” 他看向猪脑和八只触角都极为Q弹的猪猪墨鱼兽。 “尊上,这似乎是您啊。”玄狞霎时兴致全无。 尊上难道是在……炫耀他有妻子吗? 谁知墨铮玉面色陡然阴冷,沉声斥道:“我怎可能是这等丑陋愚蠢之物!” “还不滚!” 玄狞走了半晌,墨铮玉眉宇间那股凌厉的肃杀气都没有散去。 要知云大公子最是挑剔人长相的人! 即便自己的相貌远在许多人之上,云宝宴不还是将他踩在脚下当狗一样玩弄,玩了一次就弃之不理了吗? 墨铮玉牵着马,本想找一个镜子照一照。 余光忽然瞥见街边一个有趣的小摊位。 琳琅满目摆满了熟悉的物品。 阿宴的画像? 小贩见墨铮玉眼珠子都快黏在他画上了。 立刻热情洋溢招揽生意。 “少侠,瞧您这衣着打扮多气派,想必也是仙门中人吧?您肯定听过鹤云门的云公子!” “买一张云公子的画像,挂在卧房内可以增加财运,试试吧!” 墨铮玉眼神微凝。 这一幕,为何似曾相识? “你知我和他是什么关系么?” 小贩只想卖货赚钱,哪能猜出他们的恩恩怨怨,不敢乱说,只能讪笑着摇摇头:“小的猜不出来。” 墨铮玉恨恨咬牙:“他将我践踏如犬,我和云宝宴不共戴天。” 小贩陡然色变:“啊?” “这是何物?” 墨铮玉冷傲的眼神扫向玉雕小人。 “哎哟客官您真有眼光!”小贩喜笑颜开,因为这是摊位上最贵的,很可能摆上三个月都卖不出一件的那种。 “这是云公子的玉雕小人。” “有春装款、乞巧节限定骑装款、鹤云门校服基础款……” 说话间,二人先是嗅到一阵迎面而来的香风,随后才看见一道翩然如玉的身影。 来人戴着纱幔及地的斗笠。 不用看清脸,便知是个极美的人。 小贩一下子呆了。 云宝宴偏了偏头,问墨铮玉:“你在这做什么?” 青年不悦地挡住小贩发痴的目光,微偏过头看他一眼:“买东西。” 云宝宴拿起玉雕一看,笑了:“这不是……咳,老板,这多少钱?” 小贩嘿嘿一笑,比了个二的手势。 云宝宴轻轻颔首,透过轻纱帷幔,传出一道动听的声音:“二两?倒是合理。” “公子您说笑啦,是二十两!这可是鹤云门云公子的同款玉雕,您瞧上面这抹额、这发簪、这腰带!款式都不一样的!” 云宝宴在斗笠下暗自撇嘴。 当他不识货么? 这粗糙的玉料,跟石头似的,卖二两都是看在玉雕师傅做活辛苦的份上。 小贩喋喋不休:“您看这粉玉,桃花一样,多漂亮呀!不少姑娘都拿这款去求姻缘,管用得很,摆在房间里,没两天就跟心上人在一起啦!” “此话当真?”墨铮玉声线突然不稳。 “当真当真!” “您请看,紫水晶是求事业的,保证您三十年内成为修真界翘楚!蓝色的是安神的,每次您想冲动行事,就把它握在手里……” “啪”一个钱袋稳稳扔在小贩怀里。 墨铮玉姿态肆意地环抱着手臂:“包起来,全部。” 云宝宴震惊地看他一眼,训道:“大哥你吃撑了,你知道你面前的是谁吗?” 墨铮玉薄唇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冷笑。 “不过是云大公子瞧不上的小乞丐罢了。” 二人在摊位前撕撕扯扯一番。 最终,墨铮玉抱着一盒装满不同功效的云仙君同款玉雕小人,志得意满地跟在马屁股后面。 “阿宴,你说玉石为何如此神奇,什么都能雕。” 墨铮玉黑眸微亮,不知想到什么。 “……” “哼。” 马背上的美人单手扶着斗笠,不跟他讲话,有些气鼓鼓的。 云宝宴另一手抱着圆润小巧的肚子,气得肚皮一抽一抽的,忍不住皱起眉。 少年衣袂风流,随风扬起,刮过墨铮玉高挺的鼻子。 云宝宴余光瞥见他又在偷闻,一把将袖子扯回来:“闻你的破石头去!” 墨铮玉心情愉悦,上前一步。 抬起佩戴玄色皮质护腕的小臂,给云宝宴当扶手。 “怎么,你跟几块石头吃醋?” 云宝宴气得玉白的指尖哆嗦了下,这败家子还敢胡说! “以后你的钱都给我,不许你乱花!” 他扶着墨铮玉坚硬的小臂跳下马。 青年眼疾手快,单手就托抱住他双腿,再慢慢放到地上,仿佛云宝宴是琉璃做的,必须轻拿轻放。 语气有些后怕:“不怕肚子痛?” “往后切勿从高处往下跳,有事叫我,我抱你。” 他下意识的关心,反倒让云宝宴愣了愣,别扭地拧起眉头。 墨铮玉直接将乾坤囊递到他手里。 撞上云宝宴疑惑的眼神,他道:“不是说都给你吗?收好了。” 云宝宴哑然。 “傻瓜。” 火气消了大半,可瞥见青年怀抱的大盒子还是不痛快。 “云仙君,墨仙君,没想到在这遇见你们。” 清润带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语调慢吞吞的,墨铮玉不耐回头,就见两个年轻男子走来。 云宝宴欣喜道:“沈先生,嵬山君,许久不见了!” 墨铮玉一眼就看出嵬山君不是凡人,袒胸露背,衣着奔放,脸上纹那么多刺青,一看便不是好男人。 嵬山君问云宝宴:“他咋了?” 云宝宴伸出一根手指,暗自点了下脑袋,苦笑:“发生了些状况,最近这不太清醒。” 怕墨铮玉起疑,他忙转了话题,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你跟沈先生这是……” 沈先生毕竟是教书人,脸皮薄。 没等解释就先红了脸,温声说:“人生苦短,我们决定试一试。” 几人寒暄一阵,云宝宴给了他们碧泉山庄的邀请函,请他们得空好好玩一玩。 擦肩而过时,嵬山君悄声补充一句: “皇天不负有心虎,他上一个心上人终于死了,有空记得来喝我们的喜酒。” 云宝宴:“……” 墨铮玉:“……有趣。”- 当晚,雁夫人设宴为溪明月大肆庆祝了一番,台上戏子咿呀,台下几人推杯换盏。 唯一一个不能饮酒的就是云宝宴。 他酷爱热闹,这会儿不免有些郁闷。 云宝宴是少东家,还是仙门中人,多少民间子弟一辈子都想修仙问道,却苦于没有门路。 眼下瞧他兴致缺缺,好些个小厮佣人都动了歪心思。 可惜坐在东家身边的青年气场太吓人,一双眼睛锐利如电。 仿佛能预判似的。 这边的伶人刚要给云宝宴递个眼神,墨铮玉已快人一步冷眼剜去,顺便给云宝宴添了甜汤。 一个人,竟是将少东家护得固若金汤。 伶人久居乐坊,并不认识墨铮玉,但看他坐在云宝宴与雁夫人身边,就知他身份不一般。 让人一瞪,心里很是不快。 冷冰冰的小白脸罢了! 看那五大三粗的身材,一看就知道他是靠什么得到云少东家的青眼的! 伶人并不气馁,入夜,他换了身小厮打扮。 听说云宝宴正在私人的药草汤泉中沐浴,必然需要个擦背的。 他练过武,身上肌肉虬结,一定能把白皙香软的少东家伺候得明明白白。 然而刚打听到汤泉入口,迎面一个飞剑当空而来,重重击打在他胸口上! 伶人躲闪不过,当即掀飞出去。 倒在地上,眼前金光乱闪,几乎呕血。 他缓了好一阵才吃力地坐起来,惊恐抬起头,就见墨铮玉冷冷睥睨着他。 沉甸甸的墨色长剑在他手中行云流水。 一个剑花,锋芒直指咽喉! 压根没接触到肌肤,凌空还有段距离,伶人的脖颈已渗出一道血痕,他顿时魂飞天外。 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仙、仙尊放过我吧!我……我只是来给少东家送个澡豆和浴巾……!” “哦?是么?”墨铮玉的压迫感太强。 狭长桀骜的黑眸眯起:“还换了小厮打扮,志向不小。” 伶人吓得双腿发软,面白如纸,双手交替着抽自己耳光,表明决心。 “就算我曾有过不该有的心思,现在也没了!”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墨铮玉颊边肌肉绷紧,语气不疾不徐,脖颈绷紧的青筋却暴露了他此时的愤怒:“不敢?你晚上频频偷看我妻子时的风骚去哪了?” 伶人脑子转得飞快。 三两下脱掉小厮外袍,举过头顶:“仙君大人请!” 墨铮玉剑锋挑起,勾唇一笑,灵流陡然将其震碎! “你这种下贱货色穿过的脏东西,想让我穿着去侍奉妻子,当你是什么东西?” 伶人这下连求饶也说不出了。 一双眼瞳缩得极小,惊恐至极,他能感受到,面前这人是真打算将他杀了。 恰在此时,屏风后远远传来云宝宴不耐烦的催促—— “浴巾还没送来?” “来人!” “滚。”墨铮玉长腿一扫,将那伶人踢得连滚带爬,捡回了一条小命。 他则是亲自端着托盘。 挺拔如竹的高大身影一晃就绕进了池水入口。 毕竟是夏日,露天泉水温度不低不高,水面铺着养肤的花瓣与安胎的药草。 雾蒙蒙的水汽中,云宝宴背对着靠在池边,单薄身影映入眼帘,墨铮玉呼吸立时沉了。 太危险了…… 若是把阿宴一个人放出来。 真是太危险了。 清楚云宝宴身份的,会因为想攀附高枝而耍尽心机。 不清楚云宝宴身份的,也会被他的美丽与明艳吸引。 墨铮玉尚不知他早已跟人走到最后一步。 此时危机感拉满,心底酸涩吃醋,周身那股阴郁气息挥之不去。 云宝宴早听见外面的聒噪声。 若不及时制止,墨铮玉保不齐闹出什么乱子。 他闭着眼,纤长睫羽湿漉漉的,柔顺乌**浮在水中,姿态很放松。 丝毫不知墨铮玉缓缓褪去衣衫,肌肉精壮蓄满力量的男人就蹲在他身后,如锁定猎物的豹子。 目光早将云宝宴若隐若现的纤长身躯舔了一遍。 哑声问:“公子要我帮忙捏肩么?” 云宝宴懒得看这个高价买了一堆石头的笨蛋,随意嗯了声。 熟悉的力道落在肩头,他舒服得桃花眼眯成细缝,像打呼噜的猫。 墨铮玉指腹捻去他雪白肌肤上的水珠。 喉咙愈发焦渴。 他将指腹悄然摁在唇边,尝了一口。 是甘甜的。 池子旁高悬着好多个灯笼,映照出落在云宝宴身上的一颗颗水珠,宛如海中珍珠,发出炫目的光晕。 他漂亮的妻子正捧着孕肚。 嘴唇嫣红地说:“哪家的小厮,这么不知轻重?要捏死我?” “……” 云宝宴原本还在享受按摩,可墨铮玉的呼吸愈发沉重,一副吃了骨醉散急需纾解的样子。 他不爽地睁开眼。 嗯…… 不管墨铮玉脑袋有没有摔坏,这种时候他都会像猪猪墨鱼兽一样,哼哧哼哧地出气。 这是他发。情的表现之一。 果然,下一秒墨铮玉大手向下滑去,攥住美人雪白如玉的单薄胸膛。 他这月份还不会产乳。 但已有些前兆。 譬如比先前柔软些。 要是用力去攥,茱萸还是会有些乳汁分泌。 羞恼之下云宝宴连脚趾都蜷缩起来,浑身发颤,气得大喝:“重楼,给我过来砍死他!” 铮—— 寒鳞剑远远就与重楼剑激战起来,半空中火花乱闪! 墨铮玉顺势跳入水中,将人捆在身下时,惊怒交加的云宝宴早将那点东西擦去,晕散在泉水中。 “墨铮玉,反了你!敢掐我!” 他耻到指尖发颤,抬手去打他。 墨铮玉的狗爪子轻而易举握住云宝宴的手,拢进掌心吻了下。 青年眼神很沉,犹如深渊。 “阿宴,我想清楚了。” “我要一口一口把这些东西全都喝完,让这小畜牲饿死,再把大畜牲杀了,往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我看过画像,早知那人相貌如何,你不要再想那头猪了。” 云宝宴见他眼神迷蒙,脸颊发红,显然状态不对。 挣出手,一抹他额头:“你发烧了。” “我就知道你没个好得瑟!”云宝宴骂道,“前几天在雨里舞什么剑,赶紧出去,喝药!” 墨铮玉本就不清楚的脑子,显然烧得更不灵光。 他压住云宝宴,垫着他薄软的腰肢,精壮腹肌贴蹭在妻子的孕肚上。 “云宝宴,我要做的已经提前告诉你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罢了,你恨我吧。” 随后,暧昧地吻住云宝宴,吮吸品尝香甜的唇齿。 “唔唔……!” 准备个屁! 墨铮玉身上又硬又厚,云宝宴掐了半天,都觉得在跟一堵墙较劲。 他薅住青年的马尾往后拽,刚得了空隙,忙道:“是你是你!” “孩子是你的!” “铮玉哥哥,你失忆了!前几天你被我爹的灵器砸坏了脑子,我们早就唔唔——!” 墨铮玉不会给他任何编谎话的机会。 云宝宴饱满漂亮的唇已经让他啃红了,水光莹润,再吮就要破了,他还不依不饶亲上去。 “为了救那头猪,什么谎都说得出么?” 两人推搡间水花乱溅,肌肤贴蹭,云宝宴怕热,快要被发烧的丈夫烫晕。 他气得想打,可墨铮玉生着病。 他、他有些舍不得…… “你身上好烫,先去吃药好不好?” “不吃药也治得了你。”墨铮玉俊脸靠近,冷笑,“你若真恨极了我,等我杀了那外室,就穿着孝服哭给你的新夫君看。” 云宝宴水光潋滟的桃花眼猝然失焦。 无论他怎样拍打墨铮玉,这人都不啃松嘴。 他还没到月份,硬生生要产奶了。 生理性的泪水让人本就娇艳的面孔愈发昳丽,肤色蒙上一层粉红。 断断续续问:“什么外室、什么画像……?” 墨铮玉更用力,咬牙恨声道:“你的魔界好夫君,那个猪脑袋墨鱼身子的怪物!” “?”云宝宴让人翻过身去。 孕肚让墨铮玉的双手及时托住,他无力地趴在石边,乌发凌乱,忽地想起师姐说,失忆其实是失魂。 可怜兮兮的漂亮小孕夫抽噎一声。 开始叫了。 “夫君、夫君……” “……你快回来,夫君回家!” “你!”墨铮玉眼神狠戾,怒不可遏! 暴怒之下,他再难隐藏魔族的特征,从一变为了二,一个喂在妻子体内,一个把人玉白肌肤都蹭破了。 许久之后,高热逐渐褪去。 墨铮玉还咬着云宝宴微凉的颈肉不肯松开,恶犬般落下一个个红梅。 这几天失忆的经历,如走马灯般尽数浮现在脑海。 混沌的大脑忽地清醒。 “阿宴!” 青年猛地起身,看向怀里还在一颤一颤痉挛的人。 “……阿、宴?” 他年纪尚小的娇气妻子。 已经是被烫坏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 70-75 第71章 听话张嘴 暗香浮动的温泉池中, 是两人交织的沉重呼吸声。 随着识海一点一点清晰,墨铮玉原本充满躁郁不满的赤色瞳眸渐渐恢复原状,倒映出妻子如今的模样。 越是看清云宝宴现在的模样, 他黑沉的眸子就睁得越大。 不知是兴奋还是后悔,瞳孔不住颤抖。 “呜……” 云宝宴一抽一抽的, 本能地发出猫叫似的哭声。 一颗颗泪珠从失焦的桃花眼中滚落。 出于怀孕的本能, 玉白修长的双手正小心翼翼捧着肚子,圆软莹白的肚皮都让墨铮玉啃了两个齿印。 泛红的指尖、笔直的锁骨、平坦光滑的胸脯。 甚至连漂亮流畅的下颚线都是牙印和吮出的痕迹。 难怪阿宴总骂他是狗, 怎么就没忍住…… 墨铮玉一向喜欢在这种时刻咬住云宝宴。 像是兽类繁衍的本能。 只有仅仅控制住对方的脖颈,压制住对方的身体,才能确保妻子不会从他的怀抱中挣脱。 他仿佛将天上月摘了下来, 肆意染指。 墨铮玉退烧了, 可尚在余韵中的云宝宴像是坏掉了, 墨发凌乱铺散在肩头和泉水中, 娇艳妖冶, 又万般可怜。 他的理智险些再次被冲垮。 “阿宴, 你还好么?我……” 墨铮玉动作温柔地抱住对方,低头细细吻去云宝宴脸上的泪珠, 沉声呼唤他的名字。 大手笼罩住孕肚, 做贼心虚地抚摸着。 “……” 云宝宴涣散的目光逐渐回拢,落在他脸上, 几乎一秒变得凌厉冰冷。 啪! 一个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脸上。 “畜牲!” 云宝宴怒气冲冲,缓慢的将长腿从他腰上挪下来, 痛得嘶了一声:“虎毒还不食子!” 他刚才却胡言乱语, 说要跟儿子碰个面。 云宝宴气得指尖发麻, 又让人抱在水中反抗不了,上气不接下气。 “你……拔出去!” 打颤的双腿实在站不稳, 在水中晃了一下。 “……” 墨铮玉立刻去扶他,半边俊脸迅速浮上指印。 他比云宝宴高了许多,此时垂头耷脑的,除了再一次抖擞的东西,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老实。 俩人相对立在池水中。 一人脸上是牙印与吻痕,一人脸上是巴掌印,看上去还挺对称。 墨铮玉本就是先天火灵根,体温比寻常人高,方才又发着烧,温度就更难控制了。 云宝宴能明显感到比温泉水更高的东西,从他体内流出。 “登徒子,不要脸,淫。魔!” “你恶心死了!” 羞恼的小孔雀眼尾含泪,委屈地摸着发红的脸。 竟敢啃他的脸,让他怎么见人! 身上每一个让狗啃过的位置都又红又痛,他绝不会轻易原谅墨铮玉了! “……我是谁?”墨铮玉忽然急中生智,“这是哪?” 云宝宴朦胧的泪眼瞪大了些:“?” 瞧他一副犯了错不敢跟他对视的样子,就知他肯定恢复了记忆。 堂堂魔尊,怕妻子生气,在这装聋作痴。 这么大一条龙,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云宝宴眯起眼冷笑:“又不记得了?” “你?”柔软白皙的手伸出,在他脸上轻慢地拍了拍,“你是我云宝宴的狗。” 美人咬牙切齿地说:“狗胆包天闯进我浴池,还不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墨铮玉心中十分喜爱云宝宴嫌弃他的表情,每次看见,情绪瞬间激动又亢奋。 结实的手臂拥上来,蹬鼻子上脸地问:“那你是我主人了?” “你是我主人,还不想看见我?” “主人主人,狗想……你。” 低哑而含混不清的那个字落进云宝宴耳朵里,他耳根登时一片酥麻。 云宝宴闭了闭眼,忍耐力终于抵达极限。 抬手啪一声重重打在狗东西上。 “……!”墨铮玉神色嚣张的俊脸立时白了,痛苦地扶着池水边沿,云宝宴已慢悠悠上了池子。 轻薄软糯的浴巾裹住身子,仔细擦去水珠。 云宝宴居高临下看着他缓不过劲的样子,嘴角得意翘起。 “墨铮玉。” “我的剑锋利得很,你那俩东西要是不听话,就送我这来,我替你切了。” 墨铮玉黑着脸跃出水面。 刚才是他心急了,清醒过来立刻又想来一次,眼下小脑挨了揍,大脑终于理智,忙拿过锦缎帮人擦头发。 温声哄道:“好阿宴,别生夫君的气。” “我又被师父的玉枕砸,又发烧,脑子难免不清醒。” 尤其小妻子抱着肚子浑身水光的样子。 他但凡是个健全的男子,就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云宝宴最开始是很乖的,还试图跟他讲讲道理,唤醒他的理智。 伸出粉红小舌,猫儿似的舔在他心口的剑伤上,恳求丈夫放开还怀着孕的自己。 因为那一剑,云宝宴心中有愧,对墨铮玉极是纵容。 他越这样,墨铮玉越被刺激得发疯发狂。 青年撩开他柔顺半干的长发,纤白的后颈有个清清楚楚的牙印。 他低咳了声,沉默不语。 大脑反反复复回味刚才的画面。 精壮紧实的肩臂布满云宝宴的抓痕,云宝宴余光瞥见,微微一怔,轻哼了声别开脸去。 不管墨铮玉说什么,他都不会理他。 云宝宴生气的标志之一就是环抱着胳膊,下巴扬得老高,红润唇瓣永远像是要发出“哼”的音节。 这一点与小时候一模一样,从未变过。 只是眼下…… 抱着胳膊不方便,改为抱着肚子。 墨铮玉伺候他换好衣物,又给他半束起头发,盯着白软脸蛋上的红痕,只希望他不要照镜子。 他俩一人喋喋不休,一人垮着脸。 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气氛回到了住处。 在回廊处迎面遇上了雁夫人和溪明月。 “宴儿,洗得如何……”话音未落,雁夫人就止住了。 惊愕地盯着儿子脸上的牙印和墨铮玉脸上的巴掌印,欲言又止。 一脸愤怒的云宝宴霎时乖巧下来:“阿娘,一切都好。” “许久没来庄子,偶尔泡泡药浴很舒服,就是有野狗闯进来,我郁闷得很,以后可要多招些小厮进来!” “可不能什么臭狗脏狗都往里放!” 野狗、臭狗、脏狗也道:“师娘,我记忆恢复了。” “这是好事啊,等回去先与你师父知会一声。”雁夫人随和地笑了几声,眼神微妙地离开。 溪明月看着云宝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云宝宴:“?” 墨铮玉眼神冷下来。 溪明月:“罢了,我先回房研制机关人,你们早些休息。” 云宝宴顺着师姐视线回头看去,墨铮玉表情瞬间温和,十分友善:“再见,师妹。” “我们也先回去研究房中术了。” 云宝宴恶狠狠肘他:“谁跟你研究房中术!” “咳,回房研究仙术。”墨铮玉补充。 身子虽有些被压榨后的疲惫,但天然灵脉温泉自带保养心神的效果,加上一路上都有人惊异地注视着他,云宝宴心情好转过来。 他抬手摸摸脸,神情愈发得意。 嗯哼。 本公子脸在江山在,让他们多瞧瞧又何妨! 直到一个客人的孩子指着云宝宴的脸,大笑大闹:“哈哈,哥哥脸上有个猴屁股!” 又指着墨铮玉:“这个哥哥脸上有五个猴屁股!” 云宝宴掏出乾坤囊中的镜子一看。 反手就把心爱的小镜子摔了。 “阿宴!” 砰一声巨响,房门抖了三抖。 呼啸而来的劲风让墨铮玉心有余悸,他对着门板,自言自语般低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你的脸太软了,我情不自禁就吸上去了。” “我们自小相识,一同长大,哪次比试我都是魁首,仅次于你而已,难道你不知道我的自制力么?” 此话一出,屋中顿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摔东西声。 “滚,登徒子一个!” “……” 墨铮玉顿时一声不敢吭。 惴惴地举起双手,向后退了两步,转身靠着门板缓缓坐下。 夜色澄澈如洗,月光如练,温柔的辉光落下来,照在玄衣青年身上。 他手臂搭在膝头,若有所思。 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无声的嗤嗤笑起来。 云宝宴素来是相当随和的人。 即便家世与相貌武艺都相当了不起,但从不以此打压旁人,更别说情绪如此外露的对一个人发脾气了。 墨铮玉觉得自己挺贱,就喜欢看云宝宴发脾气。 他打自己骂自己,足以证明他爱他。 ——好可爱。 清幽雅致的房间内,云宝宴望着一剑砍坏的镜子,漂亮的眼眸红红的,做错事般呆站了一会儿,有些后悔。 他收起剑,不知对谁说:“…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云宝宴恼恨地瞪了眼门口。 死墨铮玉,就在外面傻站着吧! 累死你! 墨铮玉刚发了烧,云宝宴原本有些不忍晾着他的,不过一想这人的狗嘴到处啃,狗东西到处捅,他就一阵生气。 估计他站累了就走了,反正碧泉山庄房间那么多。 还能蠢到不知道自己找地方睡觉? 他真是操心太多了。 云宝宴坐下给自己斟了杯茶,小口小口喝完,视线瞥见桌上属于墨铮玉的乾坤囊,不由顿了下。 这人说把钱交给他管…… 其实云宝宴连自己每月花出去多少钱两都不记得,更别说往后管家了。 但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 只许墨铮玉牵动他的情绪,控制他的身体吗? 他也要管管墨铮玉。 云宝宴气呼呼打开乾坤囊,高阶的储物法器甚至能装下偌大的一叶舟。 他相当于一眼将墨铮玉的全部身家都看光了。 金光璀璨的金银珠宝几乎照亮整个房间,云宝宴小小的惊呼了声,被晃得闭起眼。 他捂住嘴,不想让守在门口的墨铮玉听见。 这厮从哪弄来这么多钱? 不敢想他这些年下山做任务,斩杀了多少邪祟。 再加上回归魔界,数不清的领地等待开发,大把的金子收入乾坤囊。 就这么把身家性命交给他了么? 云宝宴嘴角勾了下,瞥见一个浮动的宝箱。 不像其他财宝随意堆放着,此物周围空无一物。 他伸伸手指,那宝箱就自动飘了出来,落在桌面。 云宝宴能看出来,墨铮玉很珍视这东西,里面装了什么? 心跳陡然加快了两拍。 没有落锁,玉指在上缓缓抚摸,发觉并没有机关,于是放心大胆地打开盖子。 云宝宴瞪着里面几样寒酸的杂物,一时哑然。 手帕、他乱涂乱画的春宫图、一包糖果…… 甚至还有当初决裂时,墨铮玉从他袖子上斩断的那块布料。 这东西他留着做什么? 桃花眼顿了顿,不由自主泛起雾气,云宝宴随手一翻,动容的神色顿时冷下来。 ……他的亵裤? 原本感动的氛围一下子烟消云散。 额角青筋跳了下,云宝宴攥紧拳,随后将这些东西都收了进去,唯独留下那包糖果。 这人也真是,吃完了再买就是。 也不担心放坏了…… 宝箱重新塞回乾坤囊时,云宝宴不知碰到哪里。 稀里哗啦掉出来一堆他的人像画和平安符一类的东西。 云宝宴之前下山就见过类似的物品,若是字画,他倒理解,至少能挂起来欣赏。 然而。 很多小物件与云宝宴本人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最多是画个云纹或是雕个“云郎”这样的名字。 明显是骗钱的…… 云宝宴嫌弃地捏起发钗和玉佩。 墨铮玉怎么买了这么多! 他现在严重怀疑,那些围堵在街边叫云郎的姑娘们里面,混着一个墨铮玉! 眼帘垂下,云宝宴哼一声,有些自鸣得意。 光是收这些鸡零狗碎的东西就收了半天。 看来墨铮玉是真的很喜欢他…… 抬头看去,门外已瞧不见站立的高大身影,想来是体力不支离开了。 云宝宴讽刺地动了下嘴角。 活该,谁让他在浴池里都不老实! 鬼使神差地,云宝宴起身推门去看,险些让脚边的黑影吓到,心里微微一跳,竟是墨铮玉抱剑盘膝坐在他门口睡了过去。 这人才刚退烧,最是需要踏踏实实睡一觉。 赖在这做什么? 云宝宴拧起眉,瞥见他剑柄上随风飞舞的穗子。 ……是他送给他的。 四下无声,他抱着圆润微拢的孕肚,慢慢蹲下身子,一点一点观察墨铮玉的相貌。 只有墨铮玉睡着了,云宝宴才能这么看他。 若是换作他清醒时,没等看两眼就亲过来了。 细白指尖抚上墨铮玉高挺的眉骨,云宝宴面色柔和许多,若是墨铮玉早点对他示好,改一改又冷又傲气的性子。 他们说不定早就…… 云宝宴摇头失笑。 算了,多想那些也无益,反正他们连宝宝都有了,与其回顾过去,不如多想想宝宝随谁比较好看。 云宝宴试探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手腕忽地让人攥住,他吓得身子一颤,墨铮玉似笑非笑的低哑声音响起:“心疼了?” 云宝宴脸上的印子还没消,立刻皱起眉。 “松手。” 墨铮玉却将他的手贴在脸上,另一手与他五指相扣,语气很轻:“是我错了,娘子别生我气。” “……!”云宝宴让这称呼叫得耳根滚烫,“什么!” “好阿宴,我是真心喜欢你,一瞧见你就忍不住,不管你怎么打我骂我,只要是为了我,我就不由自主想……” 说到这,墨铮玉已是情难自持。 眉间的赤色魔印亮起若隐若现的红色光芒。 云宝宴想都不用想,就知他又出现了两个狗东西,说不定正指着他呢。 他轻轻嗤了一声,不答。 墨铮玉瞧他没骂自己,就知他气消了大半,乘胜追击道:“阿宴,师兄只是太爱你了。” 他黑眸幽深,冷淡眉目尽是对云宝宴的顺从。 墨铮玉清楚他吃这一套,定定凝视着云宝宴微妙变化的神色。 “我爱你,阿宴,师兄好爱你。” 云宝宴刚还憋着气,眼下这张巴掌大的小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他咬咬牙:“闭嘴,好肉麻!” “滚进来睡觉了。” 他话音刚落,下一秒就让墨铮玉打横抱在怀里,踢上了门。 云宝宴嫌弃地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刚坐在地上脏不脏?” 墨铮玉一愣,立刻把人放在床里,听话地脱了衣裳。 “你——” 云宝宴面无表情:“我不想。” “哦。”墨铮玉神情有些失落,被他指挥着去桌上取来一样东西,惊觉这是他没舍得吃的糖。 云宝宴不看他,道:“吃了吧,我还会给你买的。” “好歹是魔尊,别总这么可怜兮兮的。” “好像我虐待你似的,还像我云宝宴的夫君吗……?” 墨铮玉是不是真可怜未可知,但他情绪敏锐,明显察觉到了云宝宴对他的怜意。 他曾经最厌烦云宝宴对旁人的多管闲事和同情。 如今尽数倾斜到了他身上,墨铮玉只觉说不出的爽快,恨不得跟全世界炫耀。 寝屋一片安静,云宝宴疑惑抬起头。 灼热凶狠的雄性气息压过来,放肆地汲取搜刮他的口腔,他闷哼一声,用力捶人胸口,心说他又犯什么病! 糖块与齿关的细微碰撞声响起。 一颗荔枝糖由舌尖推进了云宝宴口中。 原来,这人是邀请他一起吃。 他不再挣扎,墨铮玉也温柔下来,这个吻格外漫长缠绵。 渐渐地,二人唇齿间充斥着鲜果与花露的清香甜蜜。 云宝宴察觉有东西抵着他的孕肚,红唇拉开半寸距离,吐息如兰,冷笑:“我打得不够疼?” 墨铮玉浑身僵硬了下。 刚把人哄好,可不能再去触霉头。 他有一下没一下按摩着妻子的肚子,温声:“疼么?” 云宝宴摇摇头。 墨铮玉又试探地扶住他的腿根,表情凝重:“阿宴今天都没让我帮忙清理,这多不舒服,万一生病如何是好?” 气质冷冽的青年跪在床边。 “我只用手,发誓清理完就睡觉。” 云宝宴眯眼,不轻不重哼了声,算是答应了。 墨铮玉嘴角刚扬起,森寒剑尖就抵在他滚动的喉结上,再近一分,就要割破喉咙。 “阿宴?”他惊疑不定,“你不信我?” “……”云宝宴呵地笑了声,“是不该指着这。” 纤细手腕轻轻一转,剑锋点在青年隆起的衣袍上:“这才对。” 敢放肆,他就直接让墨铮玉变太监。 云宝宴抬起腿,向下看了眼。 露出惯常的漂亮笑容,语气和善:“辛苦你了,铮玉哥哥。” 没过多久,住在隔壁的溪明月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她盯着面前地机关图纸。 随手抓起废稿,撕碎,团成两团,狠狠塞进耳朵里! 一旁的机关人们有样学样,一起堵住耳朵。 …… 翌日游湖。 雁夫人见小儿子面色疲乏,单手撑着头,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竟有些后悔带他们出来了。 墨铮玉全程与他讲话,他爱搭不理,基本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音节来回答。 雁夫人微笑问:“你跟铮玉吵架了?” 云宝宴不自然地捂住脖子上的吻痕:“没……” “怎会吵架?”墨铮玉温和地说,“阿宴怀着孩子,正是辛苦的时候,我没法替他分担,心里本就过意不去,又岂能惹他烦心?” 云宝宴坐直身子,一双眼睛几乎要冒火。 这人就知道在长辈面前装乖! 他爹娘没对婚事点头时,墨铮玉顶着一对龙角闹上鹤云门,巴不得把长老们捆成一串打! 眼下婚事成了,天天抱着他啃,那叫一个知书达理! 雁夫人作为长辈,怕他们闹脾气。 絮絮叨叨传授起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 墨铮玉连连点头,听得极其认真。 云宝宴把不屑和嘲讽写在脸上,哼哼地冷笑。 他只不过是顾着墨铮玉的面子罢了,否则他一定会到处宣传这人是个吃了又吃还嫌不够的重欲银魔! 青年生着一张丰神俊朗的面容,看在云宝宴眼中,跟猪猪墨鱼兽毫无分别。 “阿宴,润润嗓子。”墨铮玉给他递茶。 云宝宴故作拿不稳,直接洒在了他身上,故意连道歉也不说,小脸骄矜地扬起来。 看墨铮玉狼狈,他心里痛快。 雁夫人微沉了声音:“宴儿。” 她训云宝宴从来都是口头上说说,从小到大,从没有过哪次是真罚他。 云宝宴刚要顶嘴,就听墨铮玉开口了。 “没事,师娘,阿宴只是手抖了而已,回头我帮他揉揉。” 青年拿起帕子,慢条斯理,一根一根擦拭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深沉冷静的眸子撩了眼云宝宴。 云宝宴不明所以,忽地瞥见他手指上沾满茶水湿漉漉的样子,像极了昨夜。 他呼吸乱了一拍。 充满讥讽神色的脸呆住,缓缓涨红了。 出神间,墨铮玉已坐到他身边,重新斟了杯茶,先试了下温度,才用嘴唇碰过的位置贴到妻子饱满漂亮的红唇上。 轻轻哄道:“听话,张嘴。” 云宝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已经被哄着张开了。 雁夫人干咳一声,目光挪向别处。 溪明月恨自己没有耳塞,望着层峦叠翠的风景,面无表情:“呵呵,师娘你看,这山可真山啊。” “是、是啊……” ==========作者有话说:========== 小宝:身娇体软心地善良,所以被坏狗吃了又吃 馍蒸鱼:有老公瘾一男的 雁夫人&师姐:误入小两口蜜月旅行 第72章 晕头晕脑 碧泉山庄休憩了三日后, 一行人启程回山。 由于后两天,一到入夜,云宝宴就把墨铮玉的双手捆在床头, 让这人不能胡天胡地。 小孔雀的睡眠质量得到显著提升。 墨铮玉百般央求,甚至搬出了去年斩获闹蛾发扣时的肩伤, 说这样擎着胳膊会肩膀痛。 云宝宴两个威胁的小巴掌抽在他脸上。 妙手回春, 药到病除。 只是在他昏昏睡去之时,墨铮玉会变出微凉的墨色龙尾, 试探着朝妻子伸过去。 沉甸甸的粗壮龙尾,将拔步床都压得嘎吱一声。 在妻子身上贴贴蹭蹭好一会儿,才肯圈着云宝宴睡去。 沙沙的扫地声逐渐停下。 一旁轮值的弟子问:“大师兄, 怎么了?” 枕清风面带愁容, 闻言笑了下。 “没事, 只是觉得天气有些转凉, 日子过得好快。” 弟子嬉笑着说:“过得快些还不好?每日来这洒扫轮值, 真是累也快累死了!” 说罢, 这人作势往嘴上掴了下。 “瞧我这嘴,真够快的!” “枕师兄你可千万别跟小掌门说……” 云宝宴继任以来, 性子上稍有些转变, 虽和以往一样,待人亲和, 但总归会严厉些。 不严厉无法管人。 有口头上改不过来称呼的,就私下管云宝宴叫小云掌门, 以此跟怀瑾真人区分。 “不用大师兄说啦, 因为我已经听见了!”云宝宴笑吟吟的清润声线从后传来, “山门够干净了,回去歇着吧。” 枕清风见几人平安归来, 重重松了一口气。 打了招呼,他表情可算松泛下来。 墨铮玉冷淡点了个头。 他迄今对枕清风都没什么好脸色,或者说,他对妻子和岳丈岳母以外的人,一向没有好脸色。 云宝宴私下跟他说:“你对大师兄态度好些吧,我们还像从前一样不好么?” “我从前对他就这样。”墨铮玉不冷不热。 旋即眯起眼:“还是比起一条龙,你更喜欢那只破萤火虫?不嫌他岁数大?” 云宝宴雪白手背上青筋跳了两下。 “你怎么看谁都像竞争对手?我有那么博爱?” 墨铮玉默然。 他自然知道云宝宴对道侣的要求高,这些年活得才如此用力。 云宝宴摸摸他的脸:“你不觉得大师兄是我们的媒人吗?” “如果不是他这些年东奔西跑,还暗中阻止我爹斩断红线,我们之间的波折或许还要更多。” 以云怀瑾之能,再多花几年,保不齐真能摸出击碎神器的法子。 枕清风本体不过是一只虫子。 顶着一张让人没有防备心的憨厚面孔,暗中跟全天下对着干,着实有毅力。 若不是枕清风率先崩溃自曝,恐怕他们永远都发现不了。 墨铮玉一阵恶寒:“那就更让人厌恶了。” “我们几个从小相识,他一个好几百岁的老头子,跟我们几岁大的孩子混在一起,整日装痴扮傻,真是行迹疯癫!” 云宝宴:“……” 脑补一下那个画面,他有些不太好。 “还是不要细想了。” 墨铮玉冷冷垂下眼眸,粗粝指腹抚过寒鳞剑。 沉默良久,补充道:“成亲时让他坐娘家桌。” …… 醉云眠玉枕终于从炼器阁出炉了。 云怀瑾年轻时也是个修无情道的,据传当年是雁夫人主动出击,遭到云怀瑾拒绝,心灰意冷离开,此人御剑一夜千里追妻,终得良缘。 随着开宗立派,成为掌门,在修真界地位渐高,他寡言少语的性子愈发显著。 直到他的儿子云宝宴慢慢长大。 闯的祸越来越多。 小儿子虽不在大事上犯错,但调皮捣蛋的小事不断。 当年高岭之上的凉薄剑仙,骂人的词汇日渐丰富起来。 除了这些,父子之间的交流就再简单不过。 “爹,我回来了,我阿娘呢。” “不知。” “……” 玉枕一送,父子的关系算是缓和了大半。 云宝宴抱着枕头又惊又喜。 云怀瑾不知说什么好,讲了一段鹤云门门规,其中一条是不可触犯淫。戒。 他越说越气,连连摇头:“你既是这样的体质,今后必要注意些才是。” “从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要是你敢弄大姑娘的肚子,就打断你的腿,但也没让你弄大自己的肚子!” 云宝宴从他爹开始讲门规的那一秒就自动放空大脑。 闻言,他抱起枕头,飞快甩下一句:“那你该对墨铮玉说,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徒弟,天天犯淫。戒!”便跑了。 当天墨铮玉从魔界处理事务归来,前去拜访师父。 云怀瑾直接闭门不见。 墨铮玉一头雾水,只好拐去弟子居所,摸进了云宝宴的榻上,暧昧地用挺拔的鼻梁蹭他脖颈。 “阿宴,为夫最近忙得很,陪你的时间都变少了,你不想我么?” 小憩的云宝宴不答,似乎睡熟了。 墨铮玉知道他醒着,静静凝望。 云宝宴阖着眼,纤长笔直的鸦睫在眼下投出两团阴影,细窄漂亮的鼻梁向下,是紧闭的唇瓣。 一张温柔俊美的江南美人相貌。 他呼吸均匀,胸口轻微地起伏。 墨铮玉忽地口干舌燥。 想起那日在温泉里,一把竟能掐出乳汁。 云宝宴靠在玉枕上,睡意渐浓,谁知脖颈忽地拱进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冰凉的发冠和硌人的龙角都嚣张地戳着他。 男人快速扒开他衣襟,含混地往里蹭。 “脸好冷,放进去暖暖。” 云宝宴睁开眼,平静道:“……滚出去。” 他握住两根虬结峥嵘的龙角,不客气地往上拽,目光与欲。求不满的阴郁面庞对上。 “前几日还去山庄避暑,有什么可冷的。” 墨铮玉没恢复魔龙身份时,云宝宴想阻止他纵欲,只会薅他的高马尾。 如今形态多样,反倒比以前更方便了。 被吃到晕头转向濒死之时,还能紧紧攥着这对玄黑粗壮的龙角。 墨铮玉压在他身上,用那双赤红阴郁的双眸死死看着他时,也给云宝宴一种在和怪物交。合的恐惧感。 而他肚子里怀着怪物的孩子。 思绪飘得很远,青年吃痛般轻轻嘶了一声,唤回了他的神志。 云宝宴立时松了手,略带睡意的眼神都清醒几分:“弄疼你了?” 墨铮玉抬手摸了摸,好脾气地说:“不疼。” 他温和下来,反倒让云宝宴不好意思。 扶着肚子缓缓坐起身,小声咕哝:“谁让你总闹我……” 墨铮玉表情轻松地跟他闲扯几句,手却总在摸龙角。 云宝宴在意得不行,细眉轻垂:“你低头。” 身形高大的青年半坐在榻上,宽肩窄腰,若从后看去,根本瞧不见云宝宴的人影。 “怎么?”他顺从垂首。 云宝宴仔细检查了下,发觉丝毫没有抓坏捏坏的痕迹。 墨色龙角坚硬得很,仿佛铁铸般的苍劲枝桠,还流转着暗色光泽。 可他没有角,无法感同身受。 万一铮玉哥哥是真疼呢? 万一他只是嘴硬不说呢? 这人又不是第一天口是心非。 素白修长的手握住粗壮龙角,随后,形状姣好的唇瓣贴上去,温柔地亲了几下。 墨铮玉呼吸蓦地沉下来。 他的龙角虽没有任何感觉,但余光能瞥见一旁的镜子。 墨铮玉清清楚楚看见云宝宴在做什么,薄唇悄然勾起。 在安慰他的龙角吗? 真是又傻又可爱。 这么好骗,还好是他妻子。 蓦地,墨铮玉笑容微凝,眼神都直了。 铜镜中,轻轻托抱着孕肚的妻子眼神潋滟,张开嘴,一点濡湿的红舌探出,轻轻舔了一下他的龙角。 语气关切地问:“还难受吗?” 墨铮玉喉结滚动,呼吸彻底紊乱:“咳,不了。” “……” 龙角不难受,其他地方难受。 他心里恼恨又酸涩,气得直咬牙,巴不得把这对没有感觉的龙角摘下来换成别的。 可墨铮玉不能告诉妻子真相。 否则云宝宴发觉好心被愚弄,肯定要生他的气。 “阿宴,还是你心疼我。” 云宝宴露出个温和的笑,眉眼弯弯的:“哪里话?平日还是你照顾我多一些,我们是道侣,本就该互相扶持。” “何况你经常在人魔两界东奔西跑,已经够辛苦了。” 他曾是包容承载一切的息壤灵土幼体,在大多数情况下是相当与人为善的。 要不是墨铮玉胃口大,把云宝宴弄恼了,他是不会动手的。 很多时候他都会乖乖抱着孕肚和衣服,垂着眼享受。 他们的相处已然是婚后小夫妻的状态。 云宝宴愈是一副温柔妻子的模样,墨铮玉压在心底的凌虐欲就愈发嚣张。 青年视线微转,暗自舔了舔锋利犬齿。 “世上没有比做阿宴的夫君更好的事了。” “唐之恒推算你的产期在新年左右,可我瞧着肚子的变化不算大,连奶水都寥寥无几。” 云宝宴愣了下,低头看向小巧圆润的肚子。 “是啊……” 作为男子怀孕,他最初相当不能接受,郁郁寡欢了几天后才想通。 他喜欢宝宝,早晚是会生孩子的。 从自己身体里出来,自然是最好的。 只是男女生理结构不同,他身体又偏瘦弱单薄,至今胸脯都是一片雪白平坦。 在丹堂长老课上学的医药知识竟是没有一个能用的。 桃花眼微微睁大了些,瞳孔微颤:“那、那该怎么办?” 他捉住墨铮玉的手臂,急道:“我现在就飞鸽传书,让之恒哥来鹤云门长住,如何?” 墨铮玉眼底划过一抹阴鸷与不悦,转瞬即逝。 “阿宴。”他反握住云宝宴微凉的手,声线前所未有的平静,“唐之恒在医术上虽厉害,但从未经手过男子生产之事,就算来了,也是按照对待产妇的方式,照本宣科的照顾你。” “依我看你只是太瘦了,才会没有奶水。” 墨铮玉道:“从今天起,我每日为你煲汤,滋补身体,若我不在,也会命膳堂的厨子专门做好。” 云宝宴下意识摸了下圆润些许的脸颊:“瘦吗?” 想了想,墨铮玉又道:“我幼年生活在外,倒是知道个民间的方子,只是怕你不能接受。” 云宝宴十分担心孩子出生后饿肚子。 不仅如此,肯定还要请医师来,丹堂长老那么大嘴巴,爱传闲话,到时候长辈们都会知道他喂不了孩子了。 一个男子被指指点点,要面子的小孔雀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无法接受。 忙问他:“是什么?” “再苦的药我都能喝下!到时候多准备些糖块和蜜饯。” 墨铮玉犹豫了下,摇头道:“不是给你喝的。” “是催乳婆。”青年声线低沉,缓缓道,“许多女子身有淤堵,阻塞发胀,疼痛难忍,就会请催乳婆前来帮忙疏通。” “根据经络与腺管的方位细致按摩,若实在不通,会佐以工具。” 云宝宴听得云里雾里。 穴位…… 似乎有些道理。 他一处理鹤云门的公务就心烦意乱,说不定还真需要按摩。 “但民间的工具过于粗暴,强行吸出来,我认为对产妇不利。”墨铮玉若有所思,俊眉微蹙,不认可地摇了下头。 在云宝宴好奇追问的目光下,他解释道:“如果是我们自己,可以用玉勺或梳子,配合药油。” “不仅能理气活血,还能纾解胸闷烦躁。” 云宝宴一愣一愣的,茫然地抿起唇:“嗯……” “你为何如此了解?” “好歹是要当爹的人,怎好让你一个人辛苦?我作为你夫君,要是连这些常识都一无所知,还不去了解,还算个人么?” 云宝宴总觉得哪里不对。 ……墨铮玉本来就不是人啊。 可摸着平平的胸口,他神情犹豫起来。 墨铮玉把云宝宴抱在怀里,让他依靠在他胸膛上。 拢在孕肚上的细腰带本就松垮,根本无需解开,青年双手并用,骨节清晰的长指轻易就剥开了薄薄的纱衣与寝衣。 “……!” 胸膛陡然暴露在空气中。 天色还亮着,云宝宴下意识紧张了下,搭在一旁的手无助地捏住青年肌肉紧实的腿。 他眼睫激烈颤动,愕然盯着自己的身体。 竭力保持镇定,桃花眼还是不自然的水光与绯红。 “你、你说真的?别骗我,我怎么没听过这种事,你是不是自己想摸……” “自然不是。”墨铮玉语气很严肃。 “我们夜夜宿在一处,为夫若是想摸,不是每日都能摸,阿宴还会拒绝我不成?” 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云宝宴敏感的颈侧。 怀里纤薄的美人唯有肚子大着,看上去一片可怜靡靡之色,让他几句话说得哆嗦起来。 云宝宴抗拒地推他的脸:“你离我远些,热……” 或许是真热。 妻子漂亮白嫩的脸颊浮起一层桃花似的淡粉色。 墨铮玉目光发亮,舌尖摩挲着发痒的犬齿,喉结不自觉吞咽了下。 他低咳一声,自觉的微抬起头。 “这是为了你和孩子考虑。”墨铮玉循循善诱,“若是觉着害羞,我去外面请一位老练的催乳婆进来,我不看就是。” 云宝宴贝齿几乎要将唇瓣磨出血来。 就在墨铮玉要帮他拢起胸口前襟时,他忽然攥紧了丈夫的衣袖,紧张到指节都发白了。 “不……” 他抬起脸,纠结而茫然的目光望向墨铮玉。 “……还是你来吧,铮玉哥哥,我不喜欢让别人碰。” 虽说这事再正常不过,可换了陌生人,终归是尴尬的。 尤其云宝宴皮肤本就敏感。 一旦害羞起来,先是红了眼尾与耳垂,接着是纤细漂亮的颈,紧跟着,瓷白如玉的胸脯也开始透出粉红。 整个人像是要烧晕了似的,肌肤白里透粉,十分明显。 他不想让人笑话,决定把这种重要而私密的事情交给最信任的丈夫。 墨铮玉吻了下他发顶:“好。” “只要魔界不忙,得了空我一定帮你纾解。” 他声线轻柔,可眼底却迸射出野兽狩猎成功般的赤红凶光。 云宝宴坐在他怀里,乖乖点头:“好。” 全然不知身后有个禽兽都快把口水滴在他肩头了。 “铮玉哥哥,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还要专门请人做这个,我毕竟是男子,好难为情。” 他嘴角翘起,眸光闪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墨铮玉仿佛即将开餐,虎视眈眈盯着妻子的身体,燥热的口腔不自觉分泌口水。 他吞咽了下。 拿出一瓶花香味的养肤玉露,在掌心揉开搓热,轻轻涂抹在妻子心口。 温度适宜,云宝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墨铮玉徐徐说:“我学了些按摩手法,请云掌门品鉴。” 云宝宴耳根一烫:“别叫这个称呼。” 男人手上有薄茧,滑过肌肤会带来轻微的摩擦感,但润肤油又中和了这一点。 指上力度轻柔沉实。 “你瞧,这是膻中穴,丹堂长老教过,可以舒缓胸闷。” 云宝宴半眯着眼,本以为他会不老实。 不过膻中穴位于胸口正中,不是什么私密位置,墨铮玉揉来揉去,让云宝宴想起他摸妙妙的毛绒胸脯的样子。 有点痒。 这真管用吗? 他丝毫没意识到墨铮玉心怀鬼胎,还笑了几声。 “这谁不知道?我之前每次被你气到,都一个劲儿拍这里。” “之前我总气你吗?” “那可真是为夫不识抬举……” 青年满意挑眉,所抚过之处,妻子瓷白的肤色变得水光莹润:“云掌门心胸开阔,好大的肚量。” 在空气中颤巍巍的。 墨铮玉又顺着轮廓按压几个穴位,云宝宴见他的确有两把刷子,安心被他抱在怀里团来捏去。 像个听话又漂亮的玉雕玩偶。 “阿宴。”又过一阵,墨铮玉忽地严肃,捏了捏他一个位置,“你摸这里,似乎有个淤堵。” 云宝宴吓了一跳,睁开眼,亲手去摸。 “哪有?分明没有。” 墨铮玉大手能把他整个拢住,根本没有他十指纤纤的轻盈感,还能比他分辨得精细么? 可他说得煞有其事。 甚至还变出了鳞片覆盖的龙爪。 “难不成因为我是魔兽,对人身体的变化更敏感?”墨铮玉锋利的指爪在人身上划来划去,“你也知道,我自小五感敏锐,比寻常人高上许多倍。” 云宝宴让这龙爪吓到,紧张地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动物能感受到人类无法感知的东西。 这点他还是知道的。 “难道真淤堵了?”云宝宴挣扎着要起来,“那你去给我叫医师来。” “不必。”说话间,墨铮玉另一只大手已搂抱住他的肩。 云宝宴视线陡然上移,胸口一热,身体突然绷紧了:“——!” 墨铮玉抬起眉眼深邃的俊脸。 在他惊恐的注视下,猩红舌尖缓缓舔去嘴角一点奶渍。 “这样就可以了。” 墨铮玉这次格外有耐心,一天吃,还是天天吃,他自有分辨。 因此,直到一场按摩结束,云宝宴都是稀里糊涂的状态。 只觉得幸好有丈夫在身边。 若是旁人,简直没法见人了。 墨铮玉替他擦干净,穿好衣裳,为表清白似的问了句:“你还不信我,我什么都没做吧?” 云宝宴面颊仍是滚烫的,闻言,点点头。 “好像真是。” 墨铮玉回味般舔舔唇,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去掉好像。” 为了与床笫之事区分开,云宝宴还专门咬着唇憋着叫声,把脸都憋红了,还是墨铮玉哄着他,他才松开咬得红肿的唇,轻轻哼起来。 “乖,出来看看这是什么?” 墨铮玉牵着他来到院里。 云宝宴这才发现有个外形怪异、犹如秃鹫般的鸟被捆在石桌旁。 妙妙居高临下坐在桌面,摇着尾巴,探头探脑地闻了许久。 墨铮玉道:“紫冥隼。” “我这些天在魔界平息战乱,发现了这种鸟,它们曾是西仙鸟,自愿堕魔,因此可以往来与人魔两界。” “我打算让它们来传信,飞翔速度快,战力又强,不怕被歹人截胡。” 云宝宴饶有兴致地绕着紫冥隼转了两圈。 摸着下巴:“这鸟儿一看就很凶,能训吗?” 墨铮玉眼尾不由自主流露出讥讽与傲慢,淡淡道:“所有魔物,只要知道疼,就能训。” 他一把撤掉绳索。 紫冥隼腾地振翅站起,足有两人高,云宝宴下意识后退两步:“嚯,好大一只,这真能……?” 轰然一声巨响! 电光火石间,一条更大的墨色龙尾在半空一闪而过,如闪电般,将要逃走的紫冥隼拍在尾下。 深紫色羽毛漫天飞舞。 妙妙愉快地站到鸟头上,伸爪子抓羽毛玩。 墨铮玉已收起尾巴,长身玉立站到云宝宴身边,扬了扬眉梢:“信了?” “……信了。” 以大肥尾巴取胜。 墨铮玉打了个响指,紫冥隼就驮着妙妙低空飞翔起来,漫不经心道:“它们要是不归顺,我就打算让它们灭族了,索性是个懂事的。” 云宝宴目光悠远。 若是能培育它们在修真界传讯,一定…… 墨铮玉一本正经:“要是我哪天公务繁忙回不来,就让它给我们传情书。” ==========作者有话说:========== 馍蒸鱼:老公能害你吗?纯手工舒缓身体,放心享受 小宝:喔喔好哒,谢谢老公! 第73章 上房揭瓦 缠人的燥热渐渐消散, 微凉晚风抚过廊檐下的清心铃,发出一串串清脆的响声。 入秋了。 一个月前,云宝宴若穿宽松衣裳, 尚能遮掩孕肚。 如今却有些难了。 虽说身段依旧清瘦纤细,露在外的脖颈与锁骨也清晰分明, 人是清清爽爽的, 丝毫不笨重。 但肚腹实打实能瞧见一轮柔和弧度。 行走坐卧时,能瞧见孕态挺翘的模样。 他继任掌门算来算去没多长时间, 本不想躲懒,但一拿起案牍,总能被雁夫人精准发现。 阿娘两眼放电, 匆匆过来, 一把夺过。 “宴儿!你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 岂能操心宗门事务?看似累到一个人, 其实累到的是两个。”说着, 她爱怜地揉揉云宝宴的肚子。 “阿娘, 我其实……” 其实没那么累。 话没出口,雁夫人斥责的目光落下来:“你爹区区一个剑仙, 如今正是闯的年纪, 这些东西都交给他。” “你歇着,别让娘亲为你担心!” 云宝宴耷拉下无形的耳朵, 挠挠脸:“呃,好吧……” 墨铮玉的魔界事务更不必多说。 压根不会让云宝宴插手。 这位新晋魔尊做事雷厉风行, 每天都一身血腥气的回家, 迅速沐浴更衣。 之后像个死侍似的, 严肃坐在蒲团上。 一边给撑着脸蛋的妻子汇报征服魔界的今日进展,一边为他揉捏雪白骨感的腿脚。 云宝宴听他大杀四方, 不由心痒难耐,想陪他一起。 但墨铮玉坚定认为这是夫君该做的苦差事,脏活累活应该交给他做。 云宝宴骂了他几次。 甚至掷出了杀手锏,红着耳根,怒冲冲地嚷道:“再这样闷着我,就不让你喝奶了!” 谁知这回墨铮玉相当有出息。 宁愿不喝,也不放他去魔界杀敌,坚持以妻子的安危为上。 ——何况他的宴儿都让他咬破了,需要休养。 云宝宴成天闲得冒泡,颇有些郁郁寡欢的味道。 他埋怨他们都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才不是为了他。 早早换上厚衣物擦山门石碑的枕清风听说了,安慰道:“掌门师弟,这就是你冤枉大家了。” “眼下你身子变重,行动起来肯定与往常不同。” “何况我们修士,做的本就是喊打喊杀的任务,比寻常人危险的多,但凡你迎敌时肚子痛了或是闪到腰,都不是开玩笑的……” “民间女子在怀孕时注意的事项更多,就是连香料都用不得。” 云宝宴耳根子起茧,仰头望天,就知不该跟枕清风说这些。 溪明月比另外几人稍微高明一些。 她直接往后山放了几个邪祟,做出惶急之态求助云宝宴。 小师弟当即眼睛一亮,提着剑就去了。 直到溪明月的伪造符失效,几个沉甸甸的机关人四仰八叉倒在云宝宴剑下。 小孔雀反倒气得肚子痛:“师姐,你也诓我!” 连妙妙瞧见他,都不再像以往那般往他身上跳了,湿漉漉的粉鼻头嗅嗅云宝宴的孕肚。 小嘴巴咬住他衣袍,喉咙里发出汪汪呜呜的叫声,一个劲儿把他往床榻上拖拽。 云宝宴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并不想被特殊对待。 可每个人都把他当眼珠子一样,一点灰都沾不得。 他肉眼可见的蔫巴了下来。 千算万算,没想到点头放云宝宴下山撒欢的人会是云怀瑾。 一封委托函递到眼下,华发男子慢悠悠开了口: “宴儿,最近有个女子失踪案,你可想去看看?” “委托人是金陵城文家的文老爷,不止他的女儿,城中不少良家女子、秦楼楚馆的乐人都……” 不等他说完,云宝宴眼睛都不眨:“去去去去!” 云怀瑾无奈看向他的肚子,想告诉他轻点蹦:“那明日——” “现在就走!” 捏着委托函的手忽然一空。 云怀瑾抬眼,发现面前也空了:“……” 任务是早上接的,金陵城是下午落地的。 云宝宴只带了溪明月和朱玑二人,朱玑惯会插科打诨,找好吃的好玩的,让他心情轻松不少。 哪成想这人也啰嗦起来。 “掌门师弟,你私自外出,墨师兄知道吗?” 戴着帷帽的云宝宴唰地撩开纱幔,皱眉道:“你们一个两个怎么回事,只有墨铮玉听我的份,没有我听他的份!” “我出来是为了任务,跟他有什么关系?” 朱玑惹不起他,敷衍道:“行行行。” “你们到时候要是吵架,就互相祸害吧,别拿我们撒气就行!” 云宝宴秀挺的鼻子哼出一声来,显然不当回事。 他有自己的节奏。 他掐准了这几天墨铮玉让魔界公务缠住,一时脱不开身,这才往外跑的。 墨铮玉十分喜爱他买的那一套玉雕小人,只要得空,就会根据云宝宴今日的衣着打扮,在桌案上摆好类似的玉雕小玩偶。 眼下好几天没换了,人也好几天没回来。 正是云宝宴上房揭瓦的好时机。 与此同时。 赫赫有名的一代剑仙,怀瑾真人,正在竹舍里让妻子骂得狗血淋头,狂掐胳膊也不敢还手。 …… “几位仙君,我们家小姐听闻夫人生病,连夜从外祖家往回赶,走的都是官道,谁成想半夜就被那采花贼给劫走了!” “我是看着我们家小姐长大的,她脾气虽直爽刚强了些,但从不轻易与人交恶,不会有仇家的!” 老态龙钟的管家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听卖豆腐的老王说,他女儿被掳走那晚,看到的影子足有三人高!” 稍微沉默一下,似在回忆,老脸上的神色忽地惊恐不已。 “那绝对不是凡人,而是鬼啊!” 轻纱帷帽后逸出一声轻笑:“好厉害,连鬼都能瞧见?” 管家神戳戳地道:“除了鬼,没有人会有如此身手了。” 接引几人进入正厅,文老爷刚从府衙回来,见状匆匆迎出来。 中年人满面风霜疲态,将事情从头到尾又讲一遍。 “我一生只有两个女儿,几年前长女夭折,没想到如今小女儿还要受此磨难。难不成真是我府上有不干净的东西……?” 溪明月仿佛听见了银子入账的声音。 “文老爷不必担心,之后我们自会探查一番。” 文老爷叹息一声,愁苦道:“女儿丢失三日,连府衙身手最好的捕头都找不到,内子常年缠绵病榻,我至今不敢告诉她真相。” “烦请仙君们全力相助,无论花多少钱两,哪怕是倾家荡产,我也要救我孩子!” “文某人先在此谢过了。” 说着,男子起身下跪。 云宝宴披着薄斗篷,头戴帷帽,身段纤长高挑。 他不便做太大的动作,全程由另外两人沟通,显得十分神秘。 月白色长剑精准无比落在人膝盖处,轻轻向上一托,看似没使力气,文老爷顷刻间已落回座位,满脸恍惚。 干爽的初秋凉风抚过,白纱拂动。 露出精致无比的下半张脸,粉润漂亮的唇开开合合。 “文老爷请放心。”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事一定会给你们个交代。” 眼眸狡黠弯了起来:“正巧我许久没与人动过手了。” 三人迅速列好了名单,前往丢失女子的镇民家一一走访。 溪明月御有仙剑,言简意赅,效率极高。 一部分镇民不识得仙门弟子服,见到朱玑一个男子询问女儿被采花之事,顿时冷下脸来,挥起扫帚锅铲就来打人。 云宝宴身子不便,被二人留在文府打探情况,成了最清闲的一个。 可该知道的,文老爷和管家早就告诉他们了,哪有什么需要探查的? 不过是留他一个人在这长蘑菇的借口罢了。 他嘀嘀咕咕,很是不忿。 在府中转了一大圈,愈发感到无趣。 想来这文老爷是个为官清廉之人,云宝宴只觉得整个府邸还没有碧泉山庄一个角落有意思,连下人都没几个。 得亏是找到了鹤云门。 要是北上去请幽燕宗,这小老头可真就得倾家荡产了。 管家絮絮叨叨,把他们家小姐从小到大的人物关系都捋了一遍,巴不得连每顿吃什么都要告诉仙君,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云宝宴听得耳根子起茧。 他忽地想,要是铮玉哥哥在就好了。 他夫君那张脸又冷又臭,只一个眼神,就能让所有人闭嘴。 云宝宴悄悄叹了口气,暗自摸了下肚子。 “仙、仙君肚子可是不舒服?”管家殷勤地问。 打从几人刚进来,他就注意到云宝宴一直拉扯斗篷遮掩肚子,眼下走动频繁,方能看见他微微隆起的小腹。 说是胖吧,又不像。 仙君的手腕与手指都清瘦得跟竹子似的。 倒像是……怀孕! 可男子也会怀孕吗? 对上管家好奇打探的眼神,云宝宴计上心来,忽地一笑。 “你有所不知,这是我练的独门仙术,**功。” 管家愣了愣:“**功?” “对。” 云宝宴摘了帷帽,露出灿若朝霞的一张脸,他生得出尘绝艳,对面罗里吧嗦的人顿时忘了讲话。 “此功法将全身灵力与内力凝于丹田,蓄力不吐,所以我肚子看起来才这么大。” “若是发功,便是雷霆之势,中招者内脏当场碎裂,重伤身亡。” 刚还喋喋不休的管家顿时偃旗息鼓。 “原、原来您是等着随时发功啊…!”他讪笑拱手,“那仙君先逛……” “要不要我来一招给你看看?”云宝宴撩起斗篷,故意把孕肚露出来。 吸了口气,作势要把肚子里的“灵气”爆出来。 管家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不不不!” 这老管家刚还说有老寒腿,走路慢腾腾地拽着云宝宴拉呱,这会儿两腿倒腾得飞快,赶得上鹤云门弟子拉练了。 云宝宴噗嗤一笑。 刚行至后院,一阵袅袅檀香气息缭绕而来。 一名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在佛前上香:“佛祖在上,一定要保佑我表妹平安无事。” 他虔诚祷告一番,刚起身,朱玑流里流气的音调就从外传来。 “掌门师弟,你跟这儿呢!找你半天!” 云宝宴啧了一声。 锦袍公子立刻注意到二人:“你们就是伯父请来的仙君?” 云宝宴本想观察一下这人,这会儿不得不干笑一声:“正是。” 锦袍公子一看清云宝宴的脸,微微一诧。 而后解释道:“二位有所不知,我跟表妹自小相识,已定了亲,等明年春闱后我们就要成亲了,哪想突遭此变。” “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日日焚香祷告,祈求表妹平安无事。” 他温和微笑:“今日见有几位活佛在此,我又何须向上天祈求?” 云宝宴垂了垂眼:“不敢当。” 又聊几句,并未探得其他消息。 小院很快传来男子的朗朗读书声,还是个用功刻苦的主儿。 云宝宴与朱玑并肩向外走,问道:“如何?你觉得大表哥像不像采花贼?” 朱玑嘶了半天。 云宝宴瞧他一副看春宫图把脑子看傻的痴呆表情,觉得问不出什么所以然:“……” 这让他不由得怀念起与墨铮玉一起出门做任务的日子。 难道,他现在成了一个没有夫君在身边就不行的人吗? 明明是偷跑出来的。 反倒有种希望被墨铮玉捉回去的冲动了。 也不知此时的铮玉哥哥在做什么。 魔界乱不乱? 他有没有受伤? 朱玑叽里呱啦分析了一大堆,云宝宴愣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三番五次偷瞄,只见小云掌门一副美娇郎离不开魔头夫君的怅然神情,暗戳戳翻了个白眼。 云宝宴敷衍地回了句:“君子慎独。” “大表哥既然在人们瞧不见的地方为二小姐上香祈福,想必对未婚妻是有真情在的。” “何况他们既有婚约在,又何必伪装成采花贼掳走她?” 前去与溪明月汇合时,奇异的花香扑鼻而来。 云宝宴发觉文府种着一大片月季。 花瓣薄透如雪,花心缀着一点胭脂红,温柔无比。 他心中喜爱,便去问那照料植株的马奴,这月季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品种。 马奴说话有些口音,见云宝宴靠近,不知察觉到什么,先是吓了一跳,之后才热情地回了云宝宴一大串。 他只听懂几个字,皱了皱眉,还是调整好表情温声道了谢。 朱玑对花花草草全然不感兴趣。 溪明月问道:“要我再去问吗?” 云宝宴摇头拒绝:“罢了,又不是真出来玩的,正事要紧。” …… “又找了一日,还是一无所获,看来那淫。贼是有了戒心了!” 馄饨摊前,朱玑忿忿捶了下桌子。 压低声音对云宝宴道:“要不今晚我扮作二八少女,把那厮钓上来得了!” 云宝宴撩开帷幔,吃相优雅地小口咬下馄饨。 闻言掀了掀眼睫,上下一打量。 “戒律长老最近不看着你们辟谷吗?瞧你那肚子,都九九归一了,我怀着孕都没你肚子大,你怎么假扮小姑娘?” “铮玉哥哥身材紧实得很,从不这样。” 朱玑:“……” 他自尊心受损,破罐子破摔。 “你过去可没少跟我骂他,嫌他高,嫌他壮,嫌他太用功,嫌他剑术太狠,现在都成优点了是吧?” “让你驯服魔头,你驯服到榻上去了,还好意思说我胖!” 云宝宴气得汤勺一哆嗦,溅出的馄饨汤溅到了脸颊上。 想来想去,还真是这个理。 过去他看墨铮玉不顺眼的地方,一旦对方成了自己的夫君,就全都是好处。 “朱玑!” 他面色涨红,口不择言骂道:“还不是你成天借我春宫图看,不然我能懂吗?” “噢哟哟哟——” “哟”到一半,云宝宴忽地给他施了个禁言咒。 朱玑顺着他突然警惕的视线看过去。 正是文二小姐的未婚夫表哥,以及推着一车月季花的马奴老李。 两人各自朝相反方向走去。 云宝宴撂下面纱,打了个手势,示意一人一边,率先跟上了日日为未婚妻祈福的大表哥。 朱玑只好不情不愿跟着马奴走了。 云宝宴看这表哥,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但两天打探下来,此人毫无破绽。 锦袍男子四下看了看,神色放心地转进了巷子。 这鬼鬼祟祟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去干什么好事。 云宝宴疑惑嗯了一声。 轻功跃起,飞檐走壁,哪怕怀有身孕,也如猫儿般灵巧静谧,足尖落在瓦檐上毫无声息。 很快,一阵莺莺燕燕的调笑之声响起。 “陈公子,可算把您给盼来了!” 每日忙着温书和为未婚妻祈祷的男子,就这么轻车熟路地拐进了青楼,搂着熟稔的小倌上了楼。 云宝宴神色一空:“……?” 旋即一股怒火冲上心头。 好啊! 未婚妻生死未卜,这厮竟在此狎妓! 这等蠢物,早知就不跟他来了,真是浪费时间。 云宝宴转身要走,脚下瓦片滑动,露出个恰到好处的缝隙来。 一声长长的吟哦之声响起,千回百转,极尽缠绵,男子叫得云宝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想不到,脚下便是青楼的客房。 云宝宴小声重复:“君子慎独,君子慎独,不能看。” 可鬼使神差,他还是小心翼翼蹲下身,眯缝着桃花眼窥伺一二。 他看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书。 可和墨铮玉真刀实枪做起来,脑袋就空空一片,每次都让人颠来倒去,半点主动权都没有。 一定是差在哪里。 云宝宴揉了揉发红的耳根,竖起眉头,神色坚毅起来,把身子放得更低了些,严肃学习。 绳子……? 铮玉哥哥先前把他捆在魔宫,就是用红绸缠满了他全身。 原、原来不是缉拿犯人,而是调情用的么? 求知若渴的桃花眼逐渐瞪大了。 好怪。 ……男子也可以被叫娘亲吗? 怎么还叫爹爹?这种事也有辈分吗?各叫各的? 还、还有! 为何要拿戒律鞭打人!? 渐渐地,一股燥热从小腹翻涌而上。 不知看见什么,面色绯红的云宝宴忽然捂住嘴巴,一手羞涩地攥住孕肚前的布料。 他几乎要趴在那个小小的缝隙上。 一道冰冷而含笑的嗓音,贴着云宝宴耳畔,清晰地传入心脏: “阿宴,别人的身体有这么好看吗?” 灼热气息暧昧喷洒在他白嫩的颈侧,云宝宴敏感地瑟缩了下。 身体明明那么烫,心却瞬间凉到谷底。 ……完了! ==========作者有话说:========== 来喽来喽宝宝们!时间太紧迫先更新这些,不出意外明天要生蛋了嘻嘻嘻! 第74章 父蛋平安 墨铮玉近来魔界事务繁忙, 连续好几日没有回鹤云门。 昨夜忙完已是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知自己这几日熬得过头了,满脸血污尘土, 鬓发散乱,尽是疲态。 实在无颜面对妻子。 若是连张脸和好身材都没了, 他又凭什么霸占着修真界第一白富美? 墨铮玉一向有自知之明。 加上他彻底觉醒了魔龙血脉, 身上增加了不少兽类习性。 自然界中,一向是求偶期的雄性更注重形象一些。 等他休整收拾一番, 连覆盖一层细绒的墨色龙角都擦得锃光瓦亮,跟抛光了似的,这才抖落着魔尊长袍, 翩翩回到山门。 哪成想怀着孕的妻子跑了。 他威严的剑仙师父, 站在竹舍门口跟个雕像似的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 师父不是在帮阿宴代理山门事务吗? 见墨铮玉回来, 云怀瑾表情微动, 招呼道: “铮玉, 你回来的正好, 去与你师娘说说,让她把门打开。宴儿那么大个人了, 还能跑丢不成?” 墨铮玉心里一咯噔。 ——不对! 他得知原委, 当即御剑下山,一道流星般从鹤云门飞了出去, 再顾不上什么形象不形象。 阿宴正怀着宝宝,近来身子变重, 他连胃口都变小了, 岂能受得了路途奔波? 墨铮玉又悔又气。 恨自己没能快速平定魔界, 至今都要来来回回到处跑,没时间搞些新鲜玩意哄妻子开心。 把人憋的宁愿下山除妖, 也不肯安生待着。 是他的错。 他心急火燎找了半日,还派了玄狞和魔兵们满金陵城的找夫人。 墨铮玉哪都去了。 谁成想最后是在青楼房顶上发现的人影。 他那身怀六甲、娇气可怜、在山门里郁郁寡欢的妻子,正抱着肚子,蹲在瓦上,脸颊红红地听人家墙根。 青丝如瀑,那么爱干净的一个人,发尾垂到地上都没注意到。 可见听人家办事有多么专注。 “……”墨铮玉抱着胳膊,额角青筋当即狠狠跳了两下。 他倒要看云宝宴什么时候发现他! 房间里显然是两个不知羞耻的东西,声音闹腾得老大。 墨铮玉颊边肌肉鼓动,牙齿越咬越紧,云宝宴越趴越低,就差蹲人家床头观摩了。 他但凡有条狐狸尾巴,这会儿已翘到天上去。 难以言明的酸涩醋意与竞争欲望冲上心头,几乎从墨铮玉肺管里炸开,面色阴郁的男人长长的深呼吸几次。 他不能忍受妻子看除他以外的男人。 他要杀了屋里那两个贱人。 都是他们,把他好好的妻子都带坏了! 按捺着一巴掌扇在云宝宴屁股上的冲动,墨铮玉高大身影靠过来,鬼魅般的影子笼罩住单薄的妻子。 “阿宴,别人的身体有那么好看吗?” 男人单膝跪地,一个将人圈进怀里的姿势。 极有炫耀意味地用两个东西抵住妻子的身体。 “还是说,为夫总是出现在你面前,你玩我玩腻了?” 云宝宴霎时狠狠激灵了下,吓得面色煞白,下一秒就让人死死捂住嘴:“唔!” “别叫,想让他们听见?” 墨铮玉咬住猎物般啃啮妻子的颈肉。 圈地盘似的,挺拔鼻梁拱开云宝宴后颈处的发丝,落下清晰暧昧的吻痕。 “阿宴,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偷跑下山?” 眼神阴鸷,怨气冲天。 一口含住他玉一般白嫩的耳垂,神色如淬了毒:“…云郎啊云郎,为夫两根喂不饱你么?” “今晚我们可要好好分说一下。” 云宝冷汗都下来了。 他没想到墨铮玉会精准找到这来! 他这辈子干过的坏事总共没几件,就偷看这么一次活春宫,还让本该在魔界的夫君捉个正着。 真是够丢脸! 他又羞又慌,想解释却让人捂着嘴,哼哼唧唧地示意墨铮玉松开,那人恍若未闻。 云宝宴只好伸出舌尖,求饶般舔了舔男人掌心。 “……!” 掌心连同心尖顿时软成一滩水,墨铮玉健硕的身躯微微一震,眼眸暗了下来。 他定定盯着云宝宴。 这眼神让云宝宴顿感大事不妙。 这厮是想在这开一间房,原地办他! 这时,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头机关人跳了过来,几步跑的身轻如燕,发出溪明月事先录入的声音—— “掌门师弟,城东情况有异。” “发现采花贼踪迹。” 云宝宴眼睛一亮,趁机推开墨铮玉。 板起一张漂亮的小脸:“好了,别闹脾气,正事要紧!” 他心虚地甩下这么一句,转身就走,在墨铮玉怨毒阴郁的注视下,轻功极好的云宝宴额角落下豆大的冷汗。 脚下一片稀里哗啦。 瓦片蹬得到处飞,房内颠鸾倒凤的客人惊叫不止。 “谁啊!?” “哪个小毛贼偷看你爷爷!” “有种下来看!” 肩膀与膝窝忽地让人揽住,云宝宴再回过神,已被墨铮玉稳稳抱在怀里。 寒鳞剑早将骂声甩在九霄云外。 风声猎猎,冷冽的男人下颚紧绷,面无表情:“走吧,小毛贼。” 他语气不对…… 云宝宴黑白分明的桃花眼向上看去,像只做错事的猫。 撅了撅嘴,漂亮的唇珠清晰饱满。 “你生气了吗?” “没。” 犹豫两秒,云宝宴选择相信他,小脸往人胸膛一靠:“嘿嘿,那就没有。” 墨铮玉一股火直冲天灵盖:“……” 溪明月不愧是早早获得灵剑的天才。 她的传讯机关人虽只有三寸,但一路上速度奇快,竟能跟得上墨铮玉的寒鳞剑。 墨铮玉稍微放慢速度,机关人立刻上前引路。 转瞬间,二人便抵达城东。 人迹罕至之处,有一间简陋的茅草屋,坐落在柳树掩映中。 云宝宴见溪明月从树丛后走来,忙拍拍墨铮玉肩膀,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师姐看着呢……” 青年不冷不热哦了一声,轻轻把人放在地上。 溪明月扯了扯嘴角:“……” 看的还少吗? 不过这俩人气氛怎么怪怪的,难不成是吵架了? 她没时间多问,也并不讶异墨铮玉为何在此,迅速与云宝宴交代了最新发现。 “我去黑市打探了一番。” “我们在文家宅院中看见的花并非是月季,而是一种魔界花朵,名为幽昙,可以使人陷入幻想之中,神魂俱醉。” “贼人就是使用此花,在不知不觉中将人掳走。” 墨铮玉淡淡道:“魔界奇花异草甚多,看来是有魔拿出来与人做交易了。” 云宝宴有了个猜测,看向院子:“那这里是……” 溪明月笑了笑:“凶手就在里面。” “我想试一下这花朵的功效如何,没想到能直接将人困在屋中,看来这凶手并不聪明,没有任何反侦察能力。” “瓮中捉鳖了。”云宝宴神色竟有些失落。 看来不是什么厉害角色,那还有什么好打。 “人质情况如何?” 溪明月摇摇头,眼神揶揄:“还不知道,这不给掌门师弟留着救场呢吗?” 云宝宴露出个心虚的表情,伸手挠了挠脸。 “救什么场?”墨铮玉眯眼,“阿宴,我不过不在家几天,你到底要做什么。” “逛窑子、救姑娘、杀魔物,云郎,你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溪明月忍不住插嘴:“什么逛窑子?” 云宝宴急了:“你别乱说,污蔑我清白!” 溪明月见气氛不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不远处睡得直流口水的朱玑。 “刚用幽昙花的时候,不小心把他也迷晕了。” “不用管他。”墨铮玉冷哼一声,难得脾气如此暴躁,长腿迈开,大步流星进了废弃院落,砰地一脚踢翻了陈旧木门。 烟尘渐渐散开,露出了房屋内的景象。 三人的身手与级别,对付采花贼可谓是大材小用。 但当看清屋中的情况时,几人还是不由惊住了。 文家的马奴老李,正伏案作画,画纸不是别的,而是人皮。 他的身后挂满了大大小小的人皮面具。 无一例外,是文家几年前病死的大小姐的脸。 这人用了这么久幽昙花,临到头,反倒让溪明月一个拿到花的新手给毒翻了。 此时正沉浸在狂热的幻想中无可自拔。 “小姐,等我作完这幅画,您就能复活了……” 而文二小姐与走失的少女们被捆在一起,堵着嘴巴,面色惊恐,好几个人已哭晕了过去。 这些人里不止有女子,还有相貌清秀的男子。 看来只要是长得不错的,水灵鲜嫩的,都有可能成为这个马奴的画纸。 房间内散发一股不明的腐臭气息。 云宝宴见状,当即感到胃中一阵翻江倒海。 墨铮玉将妻子挡在身后,漆黑如深渊的长眸眯起,赤色魔气闪动。 冷冷道:“原来是只半人半魔的怪物。” 马奴让这一声陡然惊醒。 眼底的热切唰一下褪去,仿佛才发现门口站着好几个身负灵剑的高手,原本有些罗锅的身形猝然拉长! “与你们何干!” 转瞬间,竟真成了管家口中两三人高的“鬼”。 他身手诡谲,势若疯虎,歪歪扭扭奔来,分不清扑过来的是他的本体还是影子。 同时,屋中拔地而起数具尸体。 每一个都是之前被剥了皮的。 墨铮玉冷笑了声,作为魔尊,他弹指间就能让这东西灰飞烟灭。 甚至连手都懒得动。 寒鳞剑自动绕场一圈,收割人头。 哪料刚才还捂着嘴要吐的云宝宴这会儿精神了。 仙气飘飘的衣袍翻飞,欺身直进,与魔物眨眼缠斗几招,长腿抬起,顷刻间就将一颗丑陋的头死死箍在腿下! 美人目光如电,腿上用力:“还不认输?” 魔物呼吸不畅,青绿色面庞涨得发紫,很快便求饶了。 墨铮玉气得要死! 云宝宴从前打他,没用过这招! 他的寒鳞剑陡然调转方向,唰一声割断了魔物的手臂,粘稠的幽绿色喷出,血液淌了满地。 云宝宴怕脏,立刻收腿。 孕肚传来针扎似的痛感,转瞬即逝,他脚步稍微踉跄了下。 墨铮玉上前一把扶住他,神色又痛又气:“你怎么样?” 云宝宴摇头,甩开手。 神色也不大高兴:“没事,我是个男人,不想被你们特殊对待,你就别啰嗦了。” 墨铮玉噎了下,面色愈发难看。 朱玑这时醒了,摇摇晃晃走进来,见屋中一片狼藉血腥,魔头墨铮玉还在这,险些没吓死。 “这这这——” 墨铮玉不愿当着外人的面,让云宝宴下不来台,于是迅速调整好表情。 审问一番,原来这马奴是个出生在人间的半人半魔。 从小以人类身份生活,在官府早就登记在册。 只不过年纪越大,越是觉醒魔族血脉,直到心上人也就是文大小姐死后,他开始利用自己的能力,四处扒人皮,描绘心上人的相貌。 之所以捉来这么多少男少女。 一部分是用来扒皮的,另一部分则是拿来当“模特”的。 也就是套人皮面具,供他观赏的。 云宝宴听罢,皱起眉头。 “丑不是问题,如此阴毒残忍,猥琐下流,就是你的问题了。” 这魔物攻击力低下,还断了一条手臂,官府身手好的捕头衙役应付他,绰绰有余。 官家来人收拾残局,几人去文府交代一番就要离开了。 时间已是傍晚,溪明月提议再留一日,天亮启程。 云宝宴这阵子本就容易累,加上臭屁耍帅时抻了下肚子,忙不迭点头同意。 墨铮玉全程一语不发。 溪明月为小师弟的屁股感到担忧。 视线在二人之间扫了两圈,替云宝宴说话:“这次任务是师父的急信,真是苦了掌门师弟了。” 抱着肚子发呆的小孔雀还没听出味儿来。 他一顿拳打脚踢,比比划划:“哪里苦,一点都不苦,我还没打爽呢!” 墨铮玉瞬间听出溪明月劝架的意思。 他这还没成亲,绝不能让外人发觉他与云宝宴在闹别扭。 “是么?”挑了下眉,抿唇一笑,他忽地对云宝宴伸手示意,“那下次捉几只魔物让你打个够。” 云宝宴瞧他突然和颜悦色。 乖乖伸出手递给他,有些找不着北。 墨铮玉上前一步,坚实有力的手臂托住他屁股,哄小孩似的,抱起来掂量了下,语气轻松:“来,夫君看看你沉没沉。” “才没有!” 云宝宴让他举得老高,笑眯眯的,素白双手捧住他的脸。 “铮玉哥哥,你刚冷着一张脸,我还以为你在生气,看你这样我就放心多了!” “我怎会生你的气?” 溪明月见二人气氛如常,也就放下心来去休息了。 云宝宴嬉皮笑脸让人抱回了房间。 好几天没腻歪在一处,他心里也是想念墨铮玉的。 谁知房门一关,男人脸冷了下来,将他放在床上,扯过细瘦白皙的手腕诊脉。 确认脉象无误后,墨铮玉如释重负松一口气。 一语不发叫小二送热水,要去沐浴。 云宝宴呆呆仰脸望着他:“你不抱我了?” “……”墨铮玉自顾自脱外袍,解护腕,凉凉地道,“我貌若无盐,不值得云大公子青眼。” 云宝宴觉出他语气中的火。药味。 漂亮的脸神色一恼,没等发作,墨铮玉哗一下脱了衣服,高大身躯精壮紧实,光是投下的阴影就要将他笼罩。 云宝宴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脑中瞬间闪过好几个在青楼偷窥到的玩法。 他若有所思别开脸,哼了一声:“吵架就吵架,脱什么衣服。” 墨铮玉还没说话,云宝宴先将自己气着了。 眼眶泛红,喊道:“我不管了!” “我在山里闷久了就是要出来,你要是嫌我不听话,就去报官抓我吧!” 他一甩脸色,墨铮玉态度顿时软了下来。 单膝跪在榻边,捏住妻子攥在一起的拳头,一根根把他倔犟的手指展开,轻轻按揉。 “阿宴,我是气你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比起孩子、身份、地位,我最在意的是你,你不能误解我。” 墨铮玉垂眸,与他十指交握,讲话间仍有些赌气的味道:“云宝宴,要是你有个好歹,我也不想活了。” 他牵引着云宝宴的手,按在他心口上。 云宝宴却是知道,墨铮玉言出必行。 他若是有事,他下一秒就得跟着殉情。 青年似乎有些难过了,又不愿对他发脾气,情绪低落地敛眸,蹲在他面前的样子像一只惨遭遗弃的大型犬。 云宝宴好看的桃花眼微微一动。 “……” 他张开怀抱,将墨铮玉的头摁到怀里,有些别扭的轻声说:“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男人没料云宝宴会服软,心下诧异。 见他沉默,云宝宴以为他仍在低落,这可把人愁坏了。 从小都是别人哄他,他不太会哄人。 小孔雀干脆把胸口一挺,怼到墨铮玉脸上。 “别难过了,吃点这个吧。” 墨铮玉让人蹭得脑袋一热,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真的?” 云宝宴点点头,神色略显得意。 “我又不傻,当然能看穿你喜欢什么。” 男人眯眼,刮了下他秀挺的鼻子。 暗道,这小傻瓜得意个什么劲,得意自己被他吃得满胸口都是? 俩人上一秒闹着别扭,下一秒就滚到了床上。 云宝宴仰起头,揪着他头发,嗓音溢出甜腻哼声。 墨铮玉大掌从妻子圆润光滑的孕肚上抚过,哑声道:“哪能让我的阿宴只进不出?乖乖张嘴。” 粉润唇瓣张得更大了些。 忽地,一点腥甜的血味落进口中,将云宝宴本就饱满的嘴唇浸湿,显得分外妖冶。 他悚然一惊。 “你……!” 怎么又割血喂他! 话没出口,让青年骨节分明的长指搅和得一团乱,只剩下破碎的哼声。 这血太燥,云宝宴脸上霎时涌起红晕,浑身发烫。 墨铮玉似笑非笑亲亲他的脸。 “阿宴,龙血养身。” “下次再不爱惜身体,我就继续割血喂你。” …… 此事过后,云宝宴再没敢下山乱踢乱打。 不仅因为他真会肚子疼,更因为墨铮玉真舍得自残。 任凭谁家里有个一言不发就挥刀唰唰往自己身上砍的疯子夫君,也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把这事当个甜蜜小插曲分享给几个亲密的朋友。 对方听罢,皆是一言难尽的表情。 果然! 能降伏魔龙的人,也是个人物! 而墨铮玉收服魔界,手下奇人异士渐渐多起来。 宴会时,也会跟将领们炫耀自己心口的伤疤。 “看,这是我妻子捅的,差点把我捅死了。” 众魔:“……” 这让他们一度怀疑,究竟谁才是魔。 眨眼又到新年。 一向素雅庄严的鹤云门也张灯结彩,节日气氛浓郁。 妻子的产期将近,墨铮玉为了空出时间陪伴云宝宴,下了死命令。 这个时间段敢在魔界和人间闹事的魔物,追到天涯海角,也要诛杀三族。 一时间,人魔两界喜气融融。 过了大年初一,山下便开始举办灯会,日日都有。 云宝宴的肚子迟迟不见动静,吃得又少,软磨硬泡下,墨铮玉还是决定带他去山下逛一逛。 姑苏犹如一座不夜城。 灯火如海,人流如织,欢声笑语揉碎在长街绵延数里的灯影之中。 “喏。” 这是云宝宴递过来的第五样吃不下的小吃。 墨铮玉早已习惯,顺手接了,表情镇定往嘴里一塞,两口就消灭掉。 顺便眼神冷冷地扫一圈街上有无魔物。 要是有,魔物们有没有在笑? 这天,让尊上一眼瞪过来的魔物全都不约而同露出了假笑,不停拱手作揖,重复“恭喜发财”。 云宝宴回头一看:“嗯?这么快吃完了。” “谁让某人一点辣也吃不了,只能便宜我了。” 墨铮玉唇齿间还有椒麻烫串的味道,往妻子雪白的脸上凑,让云宝宴嫌弃推开。 “铮玉哥哥,你知道有一样宝物,叫红山玉猪龙吗?你很像最后两个字。” 墨铮玉:“?” 青年挑眉,将他围了一圈雪白毛领的火红披风拢了拢,只露出半张精巧漂亮的脸。 云宝宴往常决不允许他把他包得跟粽子一样。 但眼下同意了。 因为他要坐在龙背上飞回山。 这是墨铮玉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可以哄产前妻子高兴的法子—— 给他当坐骑。 墨龙腾云驾雾,将姑苏城灯海尽收眼底,云宝宴坐在他脖颈处,伸手轻轻摸了摸他头顶。 “也不知什么时候会生。” 云宝宴其实有些焦虑。 万一生出一个龙首人身或是龙身人首的怪物,他肯定两眼一闭,当场吓到享福去了。 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没法说出“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阿爹都疼你”这种话。 还是、还是拖的晚些再生吧……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刚到山门,云宝宴就感到孕肚一阵阵发坠,身子不规律地疼痛起来。 他脸都白了。 “我、我没事,应该只是想尿尿吧……” 墨铮玉这些天反复预演当爹,简直比云宝宴更神经质,见状连连摇头:“不对、不对,这次我有预感。” 云宝宴怒斥:“你有个屁的预感,又不是你怀!” 哪料话音未落,他身子忽然脱力向后一歪,软趴趴倒进墨铮玉宽阔怀抱里。 “阿宴!” 很快,云怀瑾夫妻以及各位长老全部聚集在固元堂会客室。 墨铮玉面色空白,冷汗涔涔,一双手攥得死紧。 “都进去这么久了……” 枕清风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刚进去一炷香。” 墨铮玉看不惯他一脸喜气洋洋的样子,好像孩子他大伯一样。 咬牙道:“阿宴不让我进去,这种时候,医师都来了那么多,我怎么能不陪在他身边?” “小师弟最要面子,他有自己的尊严。”溪明月已准备好给孩子的红包,期待地拍了拍钱袋。 屋里的地笼烧得并不热,墨铮玉仍是满头汗。 忽地,里间安静了,没有孩子的哭声,也没有云宝宴的呼痛声,一名医师匆匆出来,面色惊疑不定。 墨铮玉一个箭步冲上去:“阿宴怎么样!” 众人一拥而上。 医师显然没见过这场面,吓得腿软,支支吾吾:“父、父父……” 墨铮玉的心倏然沉到谷底。 寒鳞剑就在腰间,云宝宴有事,他随时抹脖子,谁都拦不住。 “你倒是说话!”雁夫人怒道。 医师这才艰难地吭出一声:“恭喜墨仙君,恭喜怀瑾真人,恭喜雁夫人!” “父蛋平安,父蛋平安啊!” 众人一寂:“?” 墨铮玉已心急火燎冲进里间,低沉声线颤得厉害:“阿宴!你……” 看到屋中画面后,青年也愣住了。 刚刚生产结束的云宝宴正抱着襁褓,襁褓里托着一颗椭圆的墨色龙蛋,如夜明珠般大小。 闻声,乌发披散的美人茫然地抬起头。 “铮玉哥哥,我生个蛋。” ==========作者有话说:========== 生了生了! 芜湖!! 大家脑补比健达奇趣蛋大一些就好,写到凌晨累蒙了,忘了小孩有那么大一只了(比比划划) 第75章 垂涎欲滴 云宝宴躺进固元堂那一刻, 小心脏吊到了嗓子眼儿。 他死要面子,说什么都不要丹堂长老和他的学生们来为他接生,叫来的都是鹤云门常年在外聘请的医师。 医师们走南闯北, 却是第一次为男子接生。 双方分不清谁更紧张些。 云宝宴按照对方的引导,缓缓吸气, 慢慢吐气。 生产是件事关生死的大事, 说不怕都是假的。 他只能在心底反复给自己鼓劲儿。 ……就、就当还墨铮玉的! 他当初下手快准狠捅了人一剑,自己这下也遭了回罪, 一报还一报了。 何况他如今可是掌门。 修仙者,当不畏艰难险阻,方能勘破大道。 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源源不断往外冒, 云宝宴紧张得汗湿额头, 面色微白, 打算等实在受不了时再嚎, 谁知忽然咕噜一声。 一个圆不隆冬的东西滚到锦被上。 吓到微微颤抖的身子骤然松泛下来。 云宝宴尾音上扬的“嗯”了一声, 腹部一阵一阵的抽痛如一缕烟雾般消散了。 “……?” 医师们呆若木鸡, 准备的一大堆药草与工具一个也没派上用场。 不知是屋中烛火明亮,还是这位仙君脖颈上的长命锁太奢华。 他们竟隐隐约约看见一丝奇异光芒从玉锁中飘出。 电光火石间, 注入云宝宴汗湿的眉心。 医师们揉揉眼睛, 刚才的景象仿佛是一场幻觉。 云宝宴低头看去,惶恐又不满的惊叫响了起来—— “这什么玩意?!” …… 披了朱红外裳的美人靠在床头, 发如泼墨,桃花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襁褓中的墨色蛋状物。 其他所有人, 与他的神色如出一辙。 脑袋上都飘着一个大大的“?”, 紧跟着发出此起彼伏“嗯?”的音节。 云宝宴挠挠脸。 “难道, 我把我金丹生出来了?” 他单手把龙蛋从襁褓中掏出来,在掌心抛起, 又稳稳接住:“我金丹怎么是黑的?还这么大?” 墨铮玉太阳穴猛跳,一把护住龙蛋。 无奈道:“阿宴,不能抛着玩。” “万一……”墨铮玉第一次当爹,心情同样茫然,“万一摇散黄了如何是好?” “还能这样?”云宝宴小小诧异了一下。 早知当初养胎时就多听墨铮玉一些了。 但凡他知道自己怀了一颗蛋,肯定每天老老实实躺被窝里,就他那上蹿下跳的架势,只能说,希望孩子没事吧。 墨铮玉温声询问云宝宴现在痛不痛,难不难受。 又轻轻去摸他扁下去的肚子。 云宝宴摇摇头,面色反倒比进门前红润,肌肤白里透粉,晶莹无比,仿佛将毒素从身体里排出一般。 整个人有种焕然一新之感。 他的注意力全在这颗龙蛋上,问道:“爹,铮玉哥哥刚出生时是这样吗?” 云怀瑾早跟夫人与同僚们议论了半晌。 闻言,缓缓摇了下头,上前摸了下龙蛋。 襁褓中的小黑球像颗大皮蛋,这会儿根本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 “铮玉一出生就是凡人形态,与普通孩童无异,待我回竹舍,翻出上古藏书查阅一番。” 他掌心内力温热,缓缓注入蛋壳内。 云怀瑾颔首:“有气息。” 雁夫人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胡说八道什么,不然呢?” 其实云怀瑾所说,正是屋中每个人所好奇的问题。 “许是每条龙刚出生的形态不尽相同。” 云怀瑾斟酌了下,又道:“要不,送去炼器阁……” 雁夫人暗自在丈夫腰上用力一拧,又把抱住龙蛋猛踢的妙妙拎走,才道:“宴儿,你现在可还有哪里不适?” 云宝宴愣了下,低下头。 “没有。”他若有所感,缓缓捏拳,又松开,“反而有种灵力突破的感觉,浑身热热的。” 枕清风适时地说了一句:“掌门师弟的玉锁似乎黯淡了些。” 墨铮玉神色一动。 他猜到枕清风想说什么,起身,礼貌恭送各位长老回去。 屋中很快只剩下他们自己人。 枕清风解释道:“三百年前的小师弟是息壤幼灵,大灾过后,保存了一缕神魂送给心上人,我想,应当是希望对方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墨师弟寿终正寝后,那缕神魂附着到了随身玉佩上。” “玉佩又被我带走,在小师弟这辈子刚出生时,我将其放在他的襁褓之中。” 枕清风垂下眼皮,心中的愧疚让他不敢抬头。 “师父师娘认为小师弟衔玉而生,是天赐麟儿,将玉佩做成了长命锁,让师弟自小戴在身上。” “我本以为玉佩的效用到此为止……” “没想到阴差阳错,那缕残魂竟在小师弟生产之后,回到了他身体上。” 枕清风让众人盯着,愈发不敢面对他们。 说话有些结巴起来:“现、现在,小师弟的身子骨应当比之前更强健有力了。” 云宝宴摸着下巴,沉吟:“难怪我从小体弱……” “原来是把小命分给夫君了。” 他嬉皮笑脸看向墨铮玉,却让青年微红的眼眶吓住,调侃揶揄的话,一股脑堵在嗓子眼。 倏地,云宝宴被按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脸颊挤在人胸口上,墨铮玉强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无比地传入他耳中,撩拨着他的心脏。 爹娘和师兄师姐还在场,云宝宴有些不好意思地动了下。 青年低沉声线竟有些哽咽了。 “阿宴……这辈子,我不会再让任何危险靠近你。” …… 接下来几日,初为人父的小夫妻踏上了孵蛋之旅。 墨铮玉踏进院落。 扩大两倍之余的居所,立刻传来一道清亮的问询声。 “铮玉哥哥,你瞧我这样孵蛋可以吗?” 一团半透明状的灵土趴在墨色龙蛋上,灵土内部如水光波动,闪烁着淡淡金色光辉,碎星点点,很是灵动漂亮。 自从那缕神魂回归体内。 云宝宴惊奇地发现,他能从人形切换成一坨土的形态了。 并且这个形态练功,十分节约体力。 墨铮玉端着云宝宴点名要吃的酥山,步履匆匆,刚从外进屋,就听他一迭声地叫起来: “铮玉哥哥,铮玉师兄,墨铮玉——” “你回我呀!” 青年将手中食盒放下:“我瞧瞧。” 灵土的本体实在太小,盖在蛋上,宛如圆糕上淋了一勺蜂蜜,淡金色的边缘缓缓向下流淌。 分不清谁更需要照顾。 墨铮玉现在一见云宝宴这个形态就心有余悸。 总是不自觉回忆起第一世最后的惨烈场景。 偏偏云宝宴觉着新鲜,总是变成一团土的模样在他面前跳来跳去,皮实得很。 墨铮玉失笑上前:“好阿宴,你去休息,我来。” 据说鸡蛋要孵化二十天,鸭蛋鹅蛋将近一月。 也不知龙蛋需要多久。 云宝宴性子急,让他乖乖趴被窝搂着一个蛋,隔两个时辰就孵一次,完全不可能。 因此,这份重任落在了墨铮玉身上。 云宝宴嘴上说的是俩人替换着来,墨铮玉自不可能让他一味去做不喜欢的事,基本全权包揽。 莹润绵软的小灵土探头探脑。 两颗黑圆的豆豆眼眨巴一下,一只短触手背在身后,很有掌门风范。 故作矜持,低咳一声。 “再过一刻钟,孩子需要我。” “夫君也需要你。”墨铮玉上前捞起他。 熟练的在他头上亲一口,小灵土的脑袋被吸得向上提起,墨铮玉一松嘴,就迅速向下回弹。 被男人托在掌心的灵土软软摇晃几下。 “再不吃,酥山可就要化了,快替我尝尝口味如何。” 下一刻,墨铮玉怀中一重。 身段盈盈的小美人降落在他臂弯之间,蝶翼般的袖子垂落,云宝宴朝他弯起桃花眼。 “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啦。” 照理说,云宝宴在月子期间,墨铮玉不能给他喂凉食。 可妻子软磨硬泡,只要稍微露出些产后虚弱的可怜模样,墨铮玉就心软了。 他专门去询问了丹堂长老,又不耻下问,拉着唐之恒聊了三四个时辰。 事无巨细记下产后要做的事情。 把唐之恒聊得嘴角倒沫子,离开鹤云门时人都飘了。 墨铮玉照顾龙蛋轻车熟路。 小心翼翼翻转了龙蛋,更换绒垫,确保室内温度适宜。 云宝宴吃完甜食,本想靠着软枕看话本来着。 但墨铮玉忙里忙外的样子实在辛苦。 他于心不忍,又绝不可能去干活,于是变回了身姿轻盈的灵土形态。 小小一团,随手抽出玉瓷瓶中的腊梅。 ——没抽动! 两只小触手吊在梅枝上,用力摇晃了下。 细微响动传来,墨铮玉见状大骇:“阿宴,下来!”起身就要去接他。 咔嚓一声,小灵土已掰断了细枝。 点点红梅在桌案上飘动。 软乎乎一坨挥动梅枝,风声飒飒,触手短短。 “无碍,练剑罢了。” 墨铮玉:“……” 云宝宴自小在体力上弱一些,四季轮转时也容易感冒,如今身强力壮,不是一般的皮实。 墨铮玉挑眉,在心底暗戳戳地想—— 等养月子的日子过去。 他得想个法子,每天按时消耗一下妻子的体力。 这段时间,墨铮玉几乎寸步不离,一日三餐亲手做不说,还包揽内外杂物。 新年期间不断有宾客拜访。 云宝宴稍微打个哈欠,垂垂眼皮,墨铮玉就知妻子累了。 儿婿派头十足地送客或是陪客人继续聊。 一个魔头大马金刀坐在那,谁敢跟他聊? 客人自然悻悻离去。 墨铮玉如今名声不好,还手握整个魔界,在修真界本就受到诸多非议。 当初,他是恪守正道规则的鹤云门弟子,做事讲求光明磊落。 如今疯了,像两面开刃的长刀,才是真正的让人没法奈何。 一年前敢指着他鼻子骂的正道宗主们,眼下只敢憋着。 外面传的最多的就是,墨铮玉即便变成鬼也要爬回鹤云门找云宝宴。 众人对他万般不满,却不敢发作。 倒不如让他老老实实只缠着云宝宴一个。 也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墨铮玉十分享受“云宝宴的夫君”这个身份,满足了他巨大的虚荣心与匮乏感。 人的童年会影响一生。 对墨铮玉来说,幼年的流浪经历是他的龙生中相当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时候吃穿用度俱是匮乏,精神层面自不必多说。 他或多或少被大男子主义影响。 他喜欢强硬地操控妻子的一切。 譬如饮食、端茶送水、穿衣穿袜穿袜、榻上的姿势、照顾龙蛋…… 这日,墨铮玉刚送走来拜年的客人,转回居所,就听一阵阵欢声笑语从里间传出。 “好!” “阿宴,这能行吗,你还是放下吧!” “哎呀,云掌门是龙蛋的亲爹,能让自己孩子做危险的事吗?” 墨铮玉神色一凛。 屋中的景象令他心脏瞬间狂跳! 云宝宴平举着两条细胳膊,把龙蛋从左手指尖滚到背上,又从背上顺着右臂,滚到右手指尖! 在众朋友或起哄或担忧的声音中,开朗的哈哈哈笑起来。 “这是我在杂耍班子看见的,看一遍就会啦!” “等下给你们表演顶碗,我先用脑袋顶着我儿,再让我儿顶着碗,看看今天能摞几个!” 孔雀尾巴大大地开屏。 等云宝宴一脸兴奋地抬头求夸奖时,直直对上墨铮玉铁青的一张俊脸。 四目相对,安静的过分。 他雪白小脸高兴得红扑扑的。 笑容还没褪去,冷汗就落下来了。 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俩了。 云宝宴:“……” 墨铮玉:“……” “云大公子好雅兴,拿我们的孩子耍杂技?” 青年一字一句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面色阴沉冰冷,云宝宴眼看他额角青筋根根绽起。 此时,心虚与害怕盖过了一切。 他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云宝宴俩手抱着龙蛋,明亮眼眸向上瞧他,鬼鬼祟祟的神色,愈发显得这对大眼睛黑白分明。 雾桃色的轻薄软锦穿在身上,衬得他肌肤如玉,眼尾泛着健康而漂亮的桃粉色。 小巧的脸就差缩进领口那一圈绒毛里去了。 竟有一点可怜无助的味道。 他这样看着墨铮玉,原本要发作的青年咬了咬牙,心头重重一跳。 罢了,罢了。 他的宴儿,未及弱冠的年纪就怀了他的孩子。 还要如何为难他? 脑袋上的火气一股脑往别处涌去。 憋了好些天,着实让人肚子疼。 再开口,墨铮玉声线喑哑,冷冷地说:“……转过去。” 云宝宴求助般向外看了眼。 那群家伙竟然都跑没影了! 太不讲义气了! 墨铮玉有那么可怕吗!? 他风轻云淡地撇撇嘴,知道自己拿好大儿当杂耍道具不对,但别扭的自尊心上来,不愿意认错。 “转过去做什么?我还没出月子,什么也干不了……” 墨铮玉气得喉结滚动,咬牙:“转。” 这人居然冷脸凶他,云宝宴习惯了墨铮玉的宠溺纵容与逆来顺受。 比愤怒先来的是委屈。 垂落的桃花眼倏地红了,泪珠眼看着要在眼眶里打转儿。 云宝宴怒了,硬气地吼道:“转就转!!” 墨铮玉让他气势震了下:“……” 可怜的人已经很自觉地趴到榻上,额头抵着龙蛋,仿佛即将遭受欺凌、忍辱负重的小孕夫。 一副刚生产不久,身子尚且虚弱,就要满足夫君兽。欲的姿态。 还是当着孩子的面。 ——也就是那颗毫无动静的黑色龙蛋。 要不是心虚,云宝宴是不会这么乖的。 嘴上还不依不饶,半分不肯吃亏:“墨铮玉你有种就……啊!” 一阵尖锐刺痛猝然袭! 一身娇嫩粉锦的人重重一颤,他辟谷好痛! 下袍让尖锐之物三两下剥开,粗重炙热的气息喷洒在皮肤上。 云宝宴像卡住的小机关人似的,泪眼惊恐,一顿一顿地转过脸去,凶悍猛恶的墨色巨龙正压在他身上。 一对赤色阴鸷的眼珠,居高临下凝视着他。 齿牙锋锐,泛着森森寒光。 云宝宴好像知道刚才是什么东西咬了他。 现在肯定有红印子了! “你放肆!” 他艰难扬手,打在硕大的龙脸上,震得虎口发麻。 “放肆?”魔龙连脑袋都没偏一下,沉沉开口。 “阿宴怕不是太想念夫君的身子,以为我会做什么?” “我是在惩罚你,不是让你舒服的。” 惩罚? 云宝宴怔了一怔。 沉重龙爪不客气地压在云宝宴细薄的脊背上,牵制住他乱扭的身体,低下头来,迷恋而贪婪地嗅闻妻子的味道。 淡淡的花香奶香揉杂在一处,令人着迷。 魔龙垂涎欲滴,呼吸声极重。 仿佛妻子是什么美味的小点心。 云宝宴想,他要是现在变回息壤灵土的形态,一定会被踩扁吧…… 呲溜。 云宝宴尖叫一声。 这比被狗舔了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墨铮玉的龙舌又长又粗糙,上面还有细密的倒刺。 虽不是很疼,但会让他发痒。 啃来咬去,肯定会留下斑斑驳驳的红痕。 云宝宴恼羞成怒,雪白肌肤从脸颊涨红到脖颈,这跟被猛兽轻薄了有什么分别? “好恶心,好变态,放开!” “不行墨铮玉!我刚给你生完孩子,我不要!你没有良心!” 魔龙亲到嫩豆腐般的香甜肤肉,重重吐出鼻息。 显然愈发兴奋。 “本公子十八岁就被你在野外轻薄,你现在还用大肥龙身体压着我,给我滚!滚!” “大……”狰狞龙爪猛地抬起,“吼!?” 大肥龙!? 云宝宴趁他呆住,险些挥起龙蛋砸他,意识到这是孩子,又可怜巴巴揣回怀里。 美人蜷缩在龙身下,很小一只。 面颊羞红,恨恨瞪着他。 新衣裳让龙爪撕扯得乱糟糟,两条细长的腿如瓷器似的,白花花晃在墨铮玉眼皮子底下。 红通通的…… 惩罚的目的达成了。 墨色魔龙咂咂嘴,意犹未尽。 —————— —————— 将他细细的小腿含在口中,一边揩油一边服软:“为夫错了。” “可你不能拿我们的孩子开玩笑,就算壳再硬也不行。” 云宝宴本想说,他很自信于自己的实力。 但他愿意退一步。 “…好吧。” “为夫这具身体当真很肥吗?” “噗。” …… 直到正月十五之前,墨铮玉都保持着两个时辰看顾一次龙蛋的作息。 夜里就更要注意了。 云宝宴白天跟师姐妹们投壶、编穗子,得空找师兄弟们打麻将、踢蹴鞠,不过踢蹴鞠这项活动被墨铮玉阻止了。 或许是没玩到不太高兴的缘故,小孔雀在睡着时会把孩子踢来踢去。 墨铮玉严重怀疑他在梦里玩蹴鞠。 他如今既要当未破壳的孩子的爹,还要当云宝宴的爹。 神经时刻紧绷着,竟隐约有些产后郁症。 这日,玄狞带着大荒长老来山下汇报魔界事宜,说是有一小撮魔物不服管教,试图暴乱。 墨铮玉指尖焦躁地敲打着桌面。 小二哥刚把茶端上来,气势冷冽的男人起身。 “都杀了。” “这种小事不必向我汇报。” 小二手一抖,泼了玄狞一身:“对对对不起客官!” 玄狞皮糙肉厚,毫无反应,困惑的低吼一声:“人界规矩真是多,喝茶还要先沐浴吗?” 大荒长老起身叫道:“尊上您去哪!” 面前只留下一段灵剑尾光,以及墨铮玉冷冷淡淡的回音:“看看我妻子闯祸没。” 没想到今日的云宝宴格外乖巧。 他闷在居处,一件一件地往外甩衣服。 原来是要回外祖家过元宵节了。 最终,云宝宴扒开一人多高的衣服,把墨铮玉薅出来,语气明快:“铮玉哥哥,我们穿道侣装,一起去看外祖父!” “——!” 雁家是结界世家,地处皖南。 云怀瑾夫妇带着二人与小孙孙,当日便乘坐灵舟落了地。 墨铮玉小时候只来过一次,如今全无印象。 只记得雁家富可敌国,家主是个脾气暴躁的大宗师。 云宝宴怀抱云龙纹样的襁褓,墨色龙蛋擦得锃光瓦亮。 进了气派恢宏的大门,下人们一路引着他们向里走,吉祥话说个不停。 墨铮玉冷脸打赏,下人们接了钱,面色都有些畏惧。 云宝宴调侃道:“魔尊大人莅临,好大的架子。” “很装吗?”墨铮玉身板僵硬。 “…有点。” 没等进厅,一个茶盏重重摔出来,热茶四溅。 “你们还敢回来,给我滚!滚!” 伴随着雁老爷中气十足的怒吼,一个黄毛修士腾地飞出,在地上滚了二十来圈,撞到假山才停下,已不省人事。 阿念表姐抱着孩子呜呜地哭。 刚给魔龙生了个蛋的云宝宴腿有些软:“……” 墨铮玉:“……” 他算知道阿宴的脾气随谁了。 屋中一片混乱,亲戚小辈们劝雁家主不要生气,雁家主胡须倒竖,呼呼地喘气。 他目光如鹰,一眼就瞧见呆站着的云宝宴。 云宝宴作为男儿有孕生子一事,雁夫人没敢告诉外祖父。 他小脸发白,扯出个笑:“外祖父!” 雁老爷子面色稍缓,忽然目光一顿,问道: “小宴儿,你怀里抱的什么东西,从何处寻来这么大的皮蛋?” ==========作者有话说:========== 笨宝宝和赘婿带着他俩的大皮蛋回门了! 第76章【VIP】 第76章 产后郁症 云宝宴心跳顿时快了几分。 白皙指节不自觉攥紧了襁褓。 外祖父虽疼爱他, 可他该如何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说这颗蛋是他生的呢? 还是给当初势不两立的魔尊墨铮玉生的。 汗流浃背了。 雁家主早看见墨铮玉站在云宝宴身边,哪怕什么都没做, 都能瞧出俩小辈关系不一般。 “怎么回事?进来讲话!” 他抚须沉吟,平直的浓眉微微下压, 不怒自威。 家族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二人身上。 或好奇, 或担忧,或幸灾乐祸。 雁夫人怕老爷子着急上火, 压根没将小儿子怀孕的事告诉对方,她有些坐不住:“爹……” 雁家主摆手:“你别说话,让这俩小的告诉我。” 他冷哼一声, 焰电般凌厉的眼刀缓缓转了去。 “墨铮玉, 这是我雁家私宴, 你也敢来?” “当年你父亲将人间搅得天翻地覆, 民不聊生, 你师父偏要留下你这孽障, 为此,我险些让我女儿与他和离。” 怀瑾真人默默放下茶盏, 表情镇定, 不置可否。 显然,当年他没少经过雁老爷子的捶打, 已见怪不怪。 云宝宴却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目光闪了闪。 冷峻高大的青年上前行礼, 垂下眼帘, 一番话不卑不亢。 “晚辈墨铮玉, 见过雁老家主。” “我生父罪孽滔天,残害无辜, 对我没有一天养育照拂之恩,晚辈早与他没有父子亲缘。” “师父师娘于我才是再造之恩,我也一直将他们二老视作亲生父母,哪怕身负魔血,此生也必定行正道、做善事。” “报答师门,爱护妻子——” “等等。”雁家主眉眼更沉,冷冷打断,“谁是你妻子?” 会客厅内的众人各自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小辈们更是掩唇嗤嗤笑起来。 当初墨铮玉离开鹤云门,正是雁老爷奔走四方,在人间布下结界的重要时期。 老爷子只知云怀瑾养虎为患,不知疼爱的外孙也被这虎叼走了。 “外祖父。” 比起在家时上蹿下跳的猴样儿,眼下的云宝宴乖得像只小鹌鹑。 当着长辈的面说这些,颇有些难为情:“是、是我……” 肤白貌美的少年此话一出,腾地涨红了脸。 只觉四面八方的注视都涌了过来,热辣辣的,会客厅像个巨大的红油锅子,屋中的亲戚家人们是一颗颗青菜、虾滑、牛肉丸。 烫得云宝宴浑身体温都升高了。 这种关键时刻,他要是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放任铮玉哥哥一人受口诛笔伐,岂不是太没有修士的悍勇无畏之气了!? 那可是他夫君啊。 虽说精力猛如虎,还有两根,害他每次都要挨个配合,累的不行。 但云宝宴是有些自负在身上的。 哪怕次次让人弄晕,他仍坚持自己是铁骨铮铮的男儿郎,保准扛得住。 俗话说得好。 没有耕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 云宝宴上下总共两张小嘴,上边的这张最硬了。 清清嗓子,豪情万丈:“是我,我是墨铮玉的妻子,他是我找的夫君。” 人高马大的雁老爷子腾地站起:“你说什么!” 云宝宴肩膀缩了下,抿唇,举起襁褓里的大皮蛋。 “外祖父,孩子已经生了。” “您想抱抱重外孙吗?” 雁家主骇然,白花花的胡须竖了起来:“你生了个蛋!?” 他怒气腾腾,大步而来。 盯着那颗看不出美丑的墨色龙蛋,震惊得双手颤抖。 “天下第一剑仙云怀瑾,与我聪慧又貌美的女儿,生下了你,你这兔崽子却跟魔头生了个蛋!” 雁老爷子一时间不知道骂谁。 只觉得屋子里,哪个都值得骂! 他如可汗大点兵般,从云怀瑾开始点名,挨个骂了个遍,连死了多年的苍烬与识人不清的蓬莱仙门都怒骂一通! 云宝宴生怕外祖父把龙蛋摔了,一直耷拉着脑袋。 “给我。”雁家主示意。 云宝宴看了眼母亲,乖乖交上去。 分明是个毫无动静的黑蛋,可雁老爷子的动作极为小心,像是能看见孩子的胳膊腿似的,忽然慈爱无比。 云宝宴松了口气。 “没事的,外祖父。” “我在家还抛着玩呢!” “胡闹!”雁老爷子胡须又竖起来。 屋中尽是窃窃私语。 “先前就听说小宴儿跟魔龙有那么一段,当着天下人的面求他爹放过墨铮玉,想不到是真的?” “哎哟啧啧啧,生了个蛋!” “白瞎了小宴儿长得如花似玉的,那么多姑娘公子都中意他,还不是便宜了魔界宵小……” “滑天下之大稽!” 云宝宴桃花眸冷冷瞪过去,不客气地斥道:“不必这样看我夫君,他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魔头,反倒一直努力平定魔界的祸事,辛苦得很!” 面庞冷酷深邃的青年挑了下眉。 似乎在暗爽。 他就知道,他跟云宝宴确认关系以来,从没受过什么窝囊气。 云宝宴定会是个好掌门。 妻子总用他香软细白的手打他,如此胆量,如此是非分明,明天就敢打天下。 墨铮玉感到一股深深的自豪。 连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雁老爷子抱着什么也听不见的龙蛋,在怀里晃了晃,笑呵呵:“小蛋蛋,我是你曾外祖。” 落座主位,看向墨铮玉的眼神瞬间冰冷。 “别以为宴儿生了你的孩子,你就能拿得住他了。” “也不必说什么多喜欢宴儿这种话,我外孙仙术高绝,待人和善,背后的人脉,是寻常人努力几辈子都凑不齐的。” 老爷子巴不得鼻孔看人,冷哼一声。 “喜欢宴儿的公子佳人太多了。” “你的喜欢,不值得什么。” 云宝宴没想到还有第二关,小脸白了下,求助地看向母亲。 雁夫人朝他摇摇头,示意他别插嘴。 云宝宴只好偃旗息鼓,只是指尖牢牢地捏住墨铮玉的衣袖,唯恐外祖突然发难。 “宴儿的好,晚辈自是比谁都清楚。” 墨铮玉并未生气或受挫,反倒因为雁家主的话,敛眸回味了下,薄唇微微一笑,心底极是甜蜜。 云宝宴当然好。 好到从小就有好些个贱人在他面前碍眼。 那些人小有天资,通过了鹤云门的初级弟子考核,此后的心思全都不放在正途上。 反倒变着花样打听云宝宴喜欢去哪,爱吃什么喝什么。 无一例外,全都在考核中让墨铮玉打个半死。 级别太低的弟子,不够格跟墨铮玉对垒。 但也会被他千方百计,用尽办法地刁难走。 一个个灰头土脸离开鹤云门时,别提墨铮玉心底多痛快了。 倒是云宝宴神经大条,小时候根本没发现那么多人喜欢他,反倒觉得墨铮玉针对跟他关系好的弟子。 还专门挑小考胜过墨铮玉的时刻,凑到他面前叫师兄、叫哥哥。 故意惹他不爽。 实则墨铮玉很爽。 发现了这个福利后,他接连输给云宝宴七八次。 直到被师父叫去谈话,这场闹剧才算罢休。 俩人纠纠缠缠,分明不亲近,却没一天消停日子。 当年惹云宝宴不痛快的阴郁少年,再次抬眸,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夫君。 墨铮玉音色冷锐而沉稳,掷地有声。 “在场诸位有所不知,我与宴儿已是第三辈子的缘分。” “前两生,或为苍生,或为道义,我们都没能安安稳稳相守一生。” “惟愿此生不离不弃,风雨同舟。” 雁老爷子不明前因后果,看了眼女儿与女婿。 那俩都是稳重的,断不会将捧成明珠般的云宝宴交到不靠谱的丈夫手上。 夫妻二人微微颔首,皆是一副认可神色。 雁老爷子心中有数,嘴上冷哼:“轻狂小子,花言巧语!” 他指指墨铮玉,训斥: “肯定用了什么妖术,骗我外孙连孩子都为你生了!” 雁家主语气已不如先前严厉。 雁家几个人精立刻温声劝老爷子不要动怒,好好的日子,难得相聚,等下还要吃饭云云。 墨铮玉眼神微动,听了出来。 只有云宝宴急得掌心起了薄汗,撇着嘴,心里有些委屈。 外祖父难道要把他俩晾在这一直骂、一直骂吗? 他秀挺漂亮的鼻尖微微红了。 “晚辈幼年孤苦漂泊,少年身无长物、一穷二白……” 身边颀长挺拔的青年再一次开口,他语气严肃,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如今,侥天之幸,一己之力平定魔界。” 雁老爷子眼皮重重跳了一跳。 心道这后生难道是在给他上眼药,以魔尊之身威胁他!? 下一秒,墨铮玉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 “也是时候,送我的阿宴一样礼物了,烦请诸位做个见证。” 云宝宴呆了呆。 云怀瑾夫妻也并不知道墨铮玉要送东西,听他语气,定不是什么寻常之物。 众人定睛看去。 只见墨铮玉手中举着一个手掌般大小的墨色鳞片,质地如玉,暗光浮动,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内外流淌着充沛的魔气。 云宝宴微微睁大了眼。 墨铮玉对谁说话都冷冷清清,唯有面对妻子,嗓音不自觉放缓。 语气可称之为温柔。 “历代魔尊,皆会以性命相连之物,制成魔尊令,诸魔见之俯首,可号令群魔,统领魔界。” “此乃我的护心麟,与我命脉相连,见它如见我。” 云宝宴意识到什么,呼吸猛地一滞,耳畔轰隆隆如潮水奔涌。 质地温良坚硬的墨色鳞片,郑重其事放到他白嫩掌心。 墨铮玉黑眸闪动着翻涌的爱意,让眼睫遮住,显得内敛而冷静。 这可是与自己性命相关的东西。 云宝宴以为他会说些什么很正经的话。 可这人犹嫌不足,宛如翻来覆去没找到更贵重的东西可以送了,低声喃喃: “阿宴,我恨不得把一切都给你。” 短暂沉寂后,如热油滴入冷水,掀起众人一片哗然。 ——这墨铮玉是把自己的命交出去了!? 魔尊的护心麟,可号令魔界。 把江山送给美人,怕是再没什么比这更疯狂的聘礼。 他跟鹤云门决裂,回魔界待了这么久,南征北战,收服诸位大将,竟不是打算跟人间对着干,而是去…… 去攒聘礼了!? 连雁老爷子与云怀瑾都面色惊愕,不可思议。 墨铮玉一颗心。 早已为他的妻子俯首称臣。 …… 这顿元宵节的饭吃得其乐融融。 雁老爷子单手抱着龙蛋,单手夹菜,对两个小辈态度好了不少。 看墨铮玉的眼神介于看疯子、看傻子、看外孙婿三者之间,来回切换。 外祖家这边的不少表哥表姐,早对云宝宴有几分意思。 一个个都预备着长大后能发展点什么。 但这个墨铮玉不仅性格冷硬桀骜,还甘愿把命都豁出去。 也难怪阿宴会选择他了。 年轻一辈不**露出不甘的神色,一眼一眼地瞄向云宝宴。 只是每次偷看完,错开眼时,都能精准与墨铮玉对上视线,实在让人悚然无比。 “阿念姐姐,孩子真可爱。”云宝宴夸赞道。 雁老爷子虽暴揍黄毛修士一顿,又把阿念骂得狗血淋头,但毕竟是疼爱的孙辈,还是给娘俩叫回来吃饭了, 若非如此,她岂敢干出这种离奇的事? 阿念抱着白软一团的小孩,笑眯眯回赞他的龙蛋也很可爱。 惊奇地问:“阿宴,你是怎么怀的?” “怀龙蛋是什么滋味?得孵多久?蛋壳里会有龙鸣吗?” “啊哈哈!”云宝宴耳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起来,“此事就说来话长了……” 发丝上的金色闹蛾发扣一闪一闪。 墨铮玉冷淡的余光扫了眼阿念的孩子,心底不屑。 真是随那黄毛修士了,长得歪瓜裂枣,从小就能看出成年后的模样。 着实丑陋无比。 为后代选个玉树临风的爹,多么重要。 阿宴连这种小丑孩都能夸得出口,满面热情洋溢,实在太善良。 思及至此,墨铮玉神色微微一顿。 他喉结焦渴般上下动了动,狭长黑眸睁大了些,耳廓不自觉染上一层红。 所、所以…… 阿宴其实很认可他的脸吗? 光是想到能以色侍妻子,墨铮玉心潮狂涌,忍不住得意。 忽地,一声孩童的尖锐哭闹声响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墨铮玉蹙眉。 云宝宴好脾气地把亲戚小孩抱来,放在腿上一下下颠着他哄人玩,还用重楼剑的剑穗逗弄哭泣的孩子。 这帮孩子一个传染一个,都闹起来。 墨铮玉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突然像是覆盖一层冰霜,他低着头,沉默饮酒。 云宝宴注意他眉眼间一缕郁色。 哄好小孩,压低声音说:“是有些聒噪,你头疼么?” 墨铮玉作为魔龙,体质不是一般的好。 眼下被孩子们的魔音贯耳,他罕见地感到胸口发闷,情绪低落,十分想把雁老爷子怀里的龙蛋要回来,生怕磕碎了。 他摇头,勉声道:“…许是不胜酒力。” 大世家的活动一向多,饭后,请来唱曲的戏班子也到了。 恰巧赶上外面下雪,片片晶莹雪花与晚上的湛蓝夜空交相辉映,雪花又缓缓落在红灯笼上,美不胜收。 众人干脆坐在檐下,一边听戏一边赏雪。 闹到很晚才散场。 墨铮玉是新姑爷,总要陪着讲话。 云宝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他就什么都从了。 下人们已送来沐浴的热水,云宝宴对镜拆下发扣与玉簪,问:“铮玉哥哥,你身子不舒服么,我怎么总觉得你怪怪的?” 把龙蛋擦得反光的高大男人愣了下。 “有吗?” 云宝宴转了身,目光定定瞧他:“你不许瞒我,究竟哪不舒服,我给你叫医师来看。” 墨铮玉也说不清。 可他不想让云宝宴担心,俯身从后抱住他,用自己的耳朵去贴蹭妻子戴了青玉耳坠的耳朵。 “……应当是,让那群小崽子吵的。” “兽类一向五感敏锐,他们震得我耳朵疼,心跳都加速了。” 说着,他唇瓣已贴在云宝宴泛着幽幽花香的脖颈上,啃咬起来。 语气有些幽怨:“你还抱他们。” 云宝宴愣了下,失笑:“你连小孩子的醋也要吃?” 墨铮玉也觉有失体统,眉梢微动,不说话了,沉默代表了他的回答。 云宝宴抬脸,温软泛红的唇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耳朵。 稍迟疑了下,黑压压的睫羽颤抖:“你能跟我做的事……” “不是更多?” 墨铮玉死气沉沉的眼底陡然亮了,三两下脱了衣裳,抱起云宝宴就要往浴桶走去。 就算不能大开大合的行事。 好歹能尝尝肉腥。 “等下!” 云宝宴小心翼翼拿出护心麟,轻声说:“这个太贵重了,要不你……” “不行。”墨铮玉很强硬。 将人放在床边,他蹲身下去,拿起护心麟。 暗红魔气涌起又散开,墨色护心麟已化作一串极细的小珠子,他温柔而倔犟地握住云宝宴的脚踝。 字字坚决。 “能予我生杀之人,只有你,任何人都不行,我自己都不行。” 妻子的脚踝白皙骨感,太细,珠串绕上两圈才行。 墨铮玉垂首,眉骨深邃,在眼睑投下阴影。 云宝宴:“……” 他见丈夫神色如此,只觉心中一阵酸楚甜蜜如炸开似的,紧抿住粉润的唇。 铮玉哥哥年幼时过的太苦,以至于影响到现在。 想到丈夫时常夜半惊醒,反复地摸他抱他,云宝宴心口发疼,眼圈泛起水色。 “那我,便收下了。” “不过……戴在脚上会不会太轻佻了?铮玉哥哥,这可是你的命……” 墨铮玉死死凝视着他戴了玉珠的雪白脚踝。 毫不犹豫:“不会。” 悄悄吞了吞口水。 ——这样舔着带劲。 …… 又住两日,云宝宴显然发觉了墨铮玉的异常。 终日郁郁寡欢,夜不能寐,神经质地给龙蛋更换干草与襁褓。 云宝宴但凡少亲他一口,墨铮玉神色立时黯然,怀里抱着龙蛋就来啃他。 小孔雀当即风风火火找了医师。 并且严肃警告墨铮玉,不能讳疾忌医。 医师诊断一番,拱手道:“仙君这是患上了产后郁症。” “产后郁症!?”云宝宴与墨铮玉俱是一惊。 墨铮玉俊脸铁青:“胡说八道,这不是产妇才会患上的病症?当心我杀了你。” 医师冷汗涔涔。 “仙君稍安勿躁!男子患上产后郁症的虽少,却不是个例。” “这位仙君心系妻儿,日夜忧虑,以至于身心俱疲,此病,是心病,若不能解开心结彻底放松,怕是药石难医。” 送走医师,云宝宴扭过脸来,眼眶湿红一片。 第一次认错如此迅速。 “铮玉哥哥,我再也不拿孩子演杂技了,都是我把你逼疯了,是我的错!” 墨铮玉忙否认。 但云宝宴是真挂心他的病情,当天就把龙蛋送到了搓麻将的雁夫人那里,让她跟爹爹一起看顾。 他要带墨铮玉去赏花灯,尽情地放松。 年关接近尾声,繁华城镇依旧川流不息,到了夜间竟比白日更热闹几分。 云宝宴早知墨铮玉心事重,却不知会到生病的地步。 墨铮玉很想解释他什么事都没有。 但妻子频频投来关爱怜惜的眼神,亲密无间挽着他。 胸口挨蹭在墨铮玉结实坚硬的手臂上。 墨铮玉的话又咽了回去,老实受着。 外人面前是年少有为的小云掌门,在他面前是黏人的小猫,可爱漂亮的小妻子。 “铮玉哥哥……” 云宝宴炫耀他刚买来的妙妙造型糖画。 墨铮玉视线一直流连在云宝宴的胸口,心不在焉,还以为他又吃不下了,头一低就啃掉了妙妙的猫耳朵。 嘎嘣脆。 “好吃。”他说。 云宝宴愣愣盯着糖画:“……” 要是搁小时候,他得哭。 不过看在墨铮玉带孩子带疯了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了! 廊下彩灯遍悬,游人观灯猜谜,答对者可以领取香囊玉佩之类的小彩头。 前方正在招人玩飞花令。 墨铮玉瞥见燕子造型的花灯,唇角多了丝笑意。 他身边,也有只小宴儿。 云宝宴察言观色,以为他喜欢,当即挤过人群:“还差最后一人是不是?让本公子上!” 墨铮玉一愣,拦都没拦住。 四人凑齐,主令定下令字为月,一旁有人以纸笔记录,以免诗句重复。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对答开始。 云宝宴从小跟墨铮玉较劲。 不管是剑术还是功课,一样不差。 没想到今日场上的都是高手,还有参加春闱的书生,掉书袋比谁都厉害。 云宝宴斗下两人,那书生还梗着脖子念念有词。 看来是真喜欢那燕子花灯。 云宝宴桃花眼闪烁着,急得冒火,他是不会认输的,他家有个积郁成疾的可怜夫君! 此乃荣誉之战! 眼看小孔雀答不上来,书生神色愈发得意:“认输的话,罚酒三杯。” 台下看客们各自起哄。 云宝宴面红耳赤:“我再想想!” 墨铮玉眉头微蹙,他也想不出了。 但是…… 样貌很不好惹的青年佯作脖子痒,不经意露出个银锭子,给书生使了个眼色,这钱两,不知能买多少个花灯了。 书生眼睛一亮。 谁知云宝宴喊道:“海上明月共潮生!” 书生捶胸顿足,比输了比赛还难受,他灵机一动,连连拱手作揖,给云宝宴好一顿夸,说他是李太白再世。 天上有地下无。 云宝宴拎着燕子花灯:“哼。” 下巴越抬越高,孔雀尾巴哗地一下就开屏了。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下,将花灯随手递给墨铮玉:“拿去。” 刚悄悄给书生打赏的墨铮玉怔了一下:“给我?” “你一直盯着,不是想要吗?” 云宝宴笑了声。 墨铮玉握着长柄,灵动轻盈的小燕子花灯摇摇晃晃,明亮灯光仿佛照亮了他幽暗的心。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云宝宴忽地拉住他衣袖,神色不太自然,眼尾泛起两抹昳丽的绯红。 垫脚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你身体可以吗?”墨铮玉有些惊讶。 云宝宴跺脚:“不是那种事!” 二人匆匆去客栈开了间上房,步履如飞地上了楼,客栈老板磕着瓜子:“小年轻真着急。” 一讲话瓜子皮乱飞。 “做最爱的人,得跑着去!嘿嘿!” 砰地一声关上门,墨铮玉目光沉沉盯着惶急脱衣服的云宝宴,眉心魔印红光乍现,昭示着他的心绪并不像表情一样平稳。 声音沙哑:“怎么了,让夫君帮你。” 云宝宴单薄的肩一颤,捏着濡湿的衣襟,犹豫着转过身来。 漂亮的人有些狼狈,如同一张只有奶白粉红的水墨画。 他窘迫得几乎要哭了,一张小巧的脸粉红一片,手足无措道:“孩子一直没有孵出来,就……” “我没想到在外面就……” ==========作者有话说:========== 小宝:好尴尬,尴尬哭了 馍蒸鱼:宝宝,哥什么病都好了 第77章【VIP】 第77章 为夫错了 “……” 怔怔凝视着眼前这一幕, 墨铮玉黝黑的眸子由暗到明,平和的呼吸愈发急促起来。 他张了张嘴。 只觉得唇瓣忽然干得厉害,急需滋润。 喉咙焦渴灼热, 仿佛在沙漠中苦行了十年一般,等待一场甘霖。 他这几天沉湎于孵蛋的焦虑中, 竟连妻子身体上发生如此重要的变化, 都未曾发觉。 这不是丈夫的失职,是什么? “铮玉哥哥?” 云宝宴无措揪着衣襟的动作顿了下, 面颊火辣,咬了咬唇。 他接连叫了男人几声,男人都毫无反应。 云宝宴光顾着看墨铮玉那张冷淡锋利的脸, 没注意到他眼底的痴痴神色。 反倒觉得他的沉默, 代表他也无计可施。 果然…… 自己不该把这种事鸡毛蒜皮的事告诉墨铮玉。 先前溢奶的情况并不严重, 云宝宴一旦感受到, 就会立刻找机会擦掉。 到了夜里, 乳汁便晕染在浴桶中, 毫无踪迹。 只是今天玩得太开心,还赢了花灯当彩头, 一时情绪激动, 才流得到处都是。 本就是为了解开墨铮玉心中的郁闷,才决定出来的。 云宝宴不想让对方反过来照顾自己。 “怎、怎么一直不说话, 吓到你了吗?” 身体的变化让他羞涩不已,烧得小脑瓜跟脸蛋一块发烫, 干笑几声, 背过身去拿帕子。 “我赶紧擦干净就好, 等下回去换身——” 云宝宴忽地惊叫一声。 只听一阵噼里啪啦的瓷器碎裂之声炸响! 桌上的茶具花瓶竟是都被墨铮玉这个疯子给扫到了地上去,紧跟着天旋地转, 云宝宴让人用力压到了桌上。 湿漉漉的美人满脸惊恐,双手蜷缩在胸口。 手心还捏着要擦奶渍的手帕。 连店小二都被惊动,以为发生了斗殴,噔噔噔跑上来敲门:“客官,您、您有什么吩咐?小的……” “滚。”墨铮玉偏头冷斥一声。 小二趴在门上,听见立刻不同寻常的粗重喘息声,是两人交织在一块儿的,顿时了然于心。 露出了“哦”的恍然表情,跟同伴对了个眼色。 招呼一声,悻悻下楼。 灼热如野兽般的呼吸喷洒在颈间,云宝宴痒得绷紧了腰身,软声道:“手帕。” 墨铮玉还没亲两口,心焦得不行。 粗鲁地抓来就扔了。 云宝宴眼睁睁看着手帕被男人指尖蹿出的火苗烧出两个洞。 顿时大怒,扬手打他:“你知道那多少钱吗!” 可惜打到了拱来拱去的龙角,硬邦邦的,手疼。 “夫君有的是钱。” 墨铮玉忙里抽闲回他一句。 急急向下去,只恨不得多长出几张嘴来,把妻子上上下下都照顾到。 云宝宴再想骂他,注意力强烈的感官分散了。 他无助地向后仰头,细白脖颈漂亮得如天鹅一般,朱红唇瓣开开合合,溢出好听的声音。 桃花眼渐渐有些失焦。 反、反正…… 也是要喂孩子的。 如今孩子尚未真正出世,总不好任由它到处流。 都是给人吃的,给夫君吃也是一样的。 云宝宴细眉拧在一块,说不出是羞臊还是紧张,默许了墨铮玉的放肆。 他身上一向很香。 沐浴用的澡豆皂荚,浴后用的发油香膏,熏衣裳用的桃花味熏香,大大小小,把云宝宴养得像是从香粉匣子里取出来的明珠。 有时还没见到云宝宴本人,就先闻到了他的香味。 墨铮玉一直无比贪恋他的气味。 如今,还多了温软无害的奶香。 闻上去令人心安,毫无攻击性,只想躺在云宝宴绵软的怀抱里睡上一觉。 临时入住的客栈房间,无甚生活气息。 更显得他们像是突发奇想来此私会的野鸳鸯。 想到这个可能,云宝宴眼睫激烈颤抖起来,推他肩膀,嗓音哆嗦的小声提醒: “铮玉、哥哥……” “……小点声,你吃东西能不能、小一点声。” 墨铮玉像条被主人赏赐肉骨头的疯狗。 进食本能早已占据大脑。 他红了眼,听不见任何声音。 啜饮的声音格外清晰,充斥在整个房间内,反而显得此地寂静无比,门外又有来来往往的小厮与客人的走动之声。 云宝宴头昏眼晕,仰着脖子快要死过去了。 “属狗的……” 小时候他曾觉得墨铮玉是个孤高清冷的君子。 表情少,话也少。 以至于云宝宴和他私下相处,总有些害怕,小心脏扑扑乱跳。 如今心跳也很激烈,只不过是让饿犬扑食给啃的! 掐在他肩上的玉白手指逐渐陷进他衣服里。 眼尾绯红的美人泛起了生理性的泪花,撒娇般叫他名字:“墨铮玉……” 如泣如叹。 伏在他身上的男人脖颈青筋重重一跳,像是让云宝宴的声音激到红了眼。 他太急了,忽地偏头,狼狈呛了起来。 “有谁跟你抢吗?丢不丢人?” 云宝宴愣了下,又好笑又生气,一巴掌打在龙角上。 若有所指:“拿开点,别戳着我。” 由于墨铮玉太爱拱来拱去,刚才这威风凛凛的龙角一直戳着云宝宴白嫩微烫的脸蛋,害得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阿宴,我不是故意。” 墨铮玉手背擦去唇角奶渍,颇有些尴尬。 妻子细白的手一下下拍在他背上,帮他顺气,挑眉揶揄:“听说小婴儿吃奶容易呛,没听说站起来比一栋楼还高的魔龙也会呛奶。” “……” 墨铮玉让他侃得愈发无地自容,耳根都红得滴血:“咳咳!” 极具攻击性的锋利眉眼沉下来。 躺在他身上的云宝宴衣襟大敞,红梅点点,身上的确没有溢出之物,全都换成了某人的口水。 圆润清瘦的肩头,半拢在衣裳下。 他朝他勾勾手,嘴角弯弯的,像只漂亮狡黠的猫。 “好狗,娘亲赏你吃。” “还想不想吃?” 墨铮玉咬牙切齿:“云宝宴,你说我是条狗?” “你不乐意?” “我是你夫君,你哥哥,你男人。” 云宝宴浑不在意:“哦哦。” 小孔雀在年龄上比他小了两岁,身量没有他那样高,还细胳膊细腿,怎么看都是需要他宠着的漂亮小师弟。 墨铮玉习惯了他撒娇乖顺的样子。 冷不防流露出恶劣的一面。 真是令他恼怒之余,更加兴奋了。 但云宝宴诞下龙蛋不久,他们按照凡人女子生产后的方式,决定静养一个月。 这段时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行狂悖之事的。 墨铮玉舍不得松嘴。 分明都清理干净,就差直接把妻子濡湿的衣服送进嘴里了,他还不依不饶。 一直细细喘气的云宝宴突然双目一睁。 呜咽着用力推他! 墨铮玉不明所以,更不肯放。 含混央求:“阿宴,为夫这次一定不呛到……” 忽地,怀里的人激烈颤抖起来,情绪激动地摇着头,簌簌流下眼泪。 墨铮玉惊了。 当天,他需要洗的不止妻子的中衣,还有一条贴身小裤。 俩人擎着燕子花灯,手挽手走回外祖父家,云宝宴袖中不慎落下了房帖,让雁夫人捉了个正着。 这是住客栈的证据。 她一看就知这俩小的出去鬼混了。 不免明里暗里语重心长一番,云宝宴听得好生尴尬。 “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雁夫人一脸斥责之色:“好了,跟铮玉早些休息去吧。” 两个人推推搡搡走远,云宝宴暗自在墨铮玉身上掐来掐去,墨铮玉看着他,挑衅似的舔了下唇。 云宝宴噎得说不出话。 要不是怕他郁症加重,他今天绝不让墨铮玉这样狂浪! 不过短短一日,墨铮玉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云宝宴又叫医师来看。 竟是什么病都好了! 医师从未见过好得这么快的心病,不由纳罕地问询,他们可是找到了什么奇药。 云宝宴把人送到外面,犹豫了下。 “奇药倒称不上,我想,算是个偏方吧。” 在人好奇的注视下,他压低声音,有些难为情地掩唇说了句什么:“是我的……” 医师:“???” …… 年关一过,诸多杂事纷至沓来。 墨铮玉许久不回魔界,一堆繁杂事务堆积如山,他不得不回去处理。 孵蛋的事只好交给云宝宴。 他其实不大放心,阿宴连自己都需要照顾,又怎能照料好孩子? 但小孔雀拍着胸脯保证:“绝对没有问题!” “现如今,我已燃起了熊熊的父爱之情,再也不会把孩子当球踢了,放心吧铮玉哥哥。” “好。” 高挑青年这才点点头,转身划开一道魔气翻涌的裂缝,踏入其中。 云宝宴松了口气。 露出一个可以随意吃山下垃圾食品的愉快笑容。 墨铮玉对他的掌控欲与日俱增,时常掐着他一把小细腰,皱眉说他不好好吃饭。 但云宝宴的胃口就那么大。 吃了零食,就绝不会再吃正餐。 没有墨铮玉事事看管的快活日子过了三天,云宝宴就笑不出来了。 被窝没人暖,吃饭没人喂,沐浴后没人帮他梳头发。 还要时时刻刻守着一颗龙蛋。 生活里突然空白了一大块。 想来,墨铮玉是真的很忙。 入夜,云宝宴一身素净的雪白中衣,披散乌发钻进被褥,抱来毫无动静的墨色龙蛋,心中不由升起一阵阵悲凉。 他以前从不会想两个时辰内无法解决的事。 只觉得,想的太多,杞人忧天。 可如今,云宝宴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没了顶梁柱的可怜小产夫。 他眼眶红红的,失落垂着眉睫,粉白的脸颊肉贴在龙蛋上。 呜呜,夫君…… 这时,门外传来紫冥隼特有的嘶鸣,云宝宴心下一跳,生龙活虎跳下榻,披衣而出。 紫冥隼站在院外,发出咕咕的提示声。 这魔兽已经让墨铮玉训得十分听话了。 云宝宴甫一靠过去,它便递来爪子上捆缚的信笺,还有一样锦盒,拿到手里颇有些份量。 “多谢,你去吧。” 云宝宴回了房,迫不及待坐在书案前。 幸亏紫冥隼体态庞大,否则如何能拎这么重的东西? 他率先展开信笺,刚看到第一行,神色便微微一怔—— “吾妻宴儿,见字如晤。” “一别三日,如隔数载,夫昼夜思念。恐门中事务繁累,劳妻心神,恐娇妻年少,无我宽慰,恐稚子顽皮,惹妻心烦。” “只盼俗务早早了结,与妻聚首,共度良宵。” 淡淡哀愁拢上心头,云宝宴垂落鸦睫,吸了吸酸涩的鼻子,不止是墨铮玉离不开他。 现在,他也离不开墨铮玉了。 信纸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以薄礼暂寄情思,若想夫君,便取出一用。吻君千万次。” 狼毫画了两个笨拙的“3”相对,应当是替墨铮玉在亲他。 红着眼的云宝宴忽地失笑。 小声哼道:“……笨蛋。” 他搓搓微凉的手,将锦盒拿来,期待又紧张地打开暗扣,云宝宴猜测里面是铮玉哥哥在魔界寻来的好东西。 他满心感动,一把将东西取出来。 灯光下一照,巨大的柱状阴影笼罩在云宝宴漂亮的脸上,他表情骤然凝固。 这是一个玉雕的东西。 底托是猪猪墨鱼兽。 别说,雕工极好,精巧可爱。 但是,猪猪墨鱼兽脑袋上为何顶着…… 顶着一根!? 寂静的鹤云门深夜,响起云宝宴怒不可遏的喊声。 “墨铮玉!!!” …… 墨铮玉抱着逗弄云宝宴的心情,送了妻子一个玉势,比他本人的小些,想来妻子更好操控。 在战场厮杀之余,他脑中总觉不自觉浮现出云宝宴的样子。 拿到的第一反应,一定是羞红了脸,又喊又叫。 之后就乖乖对着那东西,不知所措地抿着唇。 光是想想云宝宴鲜活的小表情,满脸染血的墨铮玉就不由勾起一个甜蜜的淡笑。 被他一剑贯心的魔兽:“???” 待魔界的乱子平定,墨铮玉连夜沐浴更衣回了鹤云门。 他修为早与弟子时期不同,甚至能从魔界直接划一道连同另一个空间的通道,他第一个定下的地点就是鹤云门,云宝宴的居所门口。 他在门前站定,整理了下墨色大氅。 这才潇洒迈步进去。 不得不承认,墨铮玉对云宝宴用“礼物”是有些期待的。 云宝宴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更关注自己的人,只在乎身上的孔雀羽毛够不够漂亮,出场够不够风流倜傥。 墨铮玉一度认为他才是更适合修无情道的人。 正因如此,墨铮玉神经质地关注他每一个反应。 尤其喜欢看阿宴意乱情迷的样子。 漂亮且乖巧。 直到受不住了,才会发脾气动手抽他,那就更有一番滋味了。 不过预想中的画面并未出现。 借着月色看清榻上的情景后,墨铮玉微微愣了下。 云宝宴在被窝里蜷缩成一小团,薄薄的肚皮圈着龙蛋,怀里还依恋地抱着他所赠的玉势,贴蹭在脸颊处。 紧闭的纤长睫羽落下阴影,似乎带了些泪意。 像个极度需要丈夫的小可怜。 一只幼燕。 墨铮玉心软得一塌糊涂,俯身,在他额心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阿宴,为夫……” 云宝宴猝然睁开眼。 目光清明,但墨铮玉一眼认出他没睡醒。 果不其然,以为卧房里进了登徒子的小孔雀勃然大怒,把玉势和孩子一起扔了出去! “放肆——!” “哪来的狂徒!?” …… 临近一个月了,龙蛋依旧没有一丝破壳的迹象。 墨铮玉脑袋上的包都消得无影无踪了。 出于重重考量,云宝宴决定跟墨铮玉去魔界暂住几天,全当散心。 顺便让龙蛋感受一下魔气,保不齐对破壳有作用。 九幽魔宫,群魔汇聚。 “尊上这是要做什么?” “那位小云掌门是魔尊夫人,你们嘴上都放老实点,当心尊上杀了你们……” “为何尊上一跟夫人说话,声音就变得不同寻常了?” “恐怕你们不知道,人族男子是有变声期的。” “喔喔喔喔,尊上到变声期了……!” 诸魔窃窃私语,墨铮玉浑不在意,微一抬手,妻子脚踝上的双层墨玉珠链便收拢到他手中。 抱着龙蛋的云宝宴好奇地歪头看他。 一双水润明亮的桃花眼望过去,看得墨铮玉心中荡漾,直接把龙蛋抱了过来。 “太沉了,给夫君拿着。” 他将护心麟放进云宝宴手中,又高高举起妻子的手:“来试试魔尊令的效用。” 刚还在窸窸窣窣的诸魔瞬时安静了。 无数目光泛起赤红魔气,像是受到了最原始最古老的指印,身着狰狞甲胄的将领们齐齐下跪。 吼声如雷,整齐划一。 “见过尊上,见过夫人!” 大殿内久久回荡着他们的声音。 云宝宴微微睁大了眼:“看来这魔尊令与下属们绑了血契,想不听都不行。” “正是。”墨铮玉道。 见妻子喜欢,他又牵着云宝宴举起手。 刚站起来的诸魔又来了一遍刚才的流程。 云宝宴有些不好意思,嗔他一眼,没等申斥,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墨铮玉眼神微醺:“要再来一次吗?” 云宝宴笑倒在他怀里,连声说不。 跟着蹲下起立好几次的玄狞:“?” 倘若玄狞有些文化。 就该知道这叫烽火戏诸侯。 只不过由于他没念过书,满腔复杂的情绪也无法宣泄出来,摇晃着手中的双锤,全部化作战意。 辛梅一脸“魔界要完”的不爽表情。 只听玄狞低声道:“等下就去大荒边境杀个痛快,杀杀杀!” 辛梅:“……” 云宝宴住进魔宫,侍奉他的小仆仍是先前的两只兔魔,每天兢兢业业用帕子给龙蛋抛光。 直到这天,云宝宴一大清早就不见墨铮玉的影子。 “你们尊上呢?去哪了?” 浑身血腥气的玄狞从殿外回来,闻言,条件反射般单膝蹲下行礼。 回答时难得犹豫了下:“尊上他……” 大荒边境,黄沙漫漫。 墨铮玉与对面状若猿类的破山獠已鏖战了几个时辰。 此兽常年居住在蛮荒深处,一旦离开此地,不仅会如杀戮机器般收割魔界寻常魔兽的性命,还会闯入人间,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但这家伙着实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身形庞大,犹如山岳,刀剑不破。 唯有掏出胸腔内部的心脏方可将其杀死。 眼下双方都受伤惨重,墨铮玉带来的魔界将士所剩无几,他抹了把嘴角鲜血,眼底迸出嗜血的杀意。 “孽畜。” “你耽误我给妻子做早点了。” 破山獠这种罕见魔物的第六感无比精准。 他知道大限将至,绝对打不过面前这条黑龙了,心底反而涌出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咆哮者朝墨铮玉攻去! 墨铮玉眼底一亮,咬紧牙关。 不能再拖了。 他决定一换一,他一定比破山獠扛打。 只要能挖出这家伙的心…… 墨色巨龙陡然拔地而起,发出恐怖长啸! 两个参天魔兽相对厮杀,这画面要是落入寻常人眼中,保准要吓晕。 “墨铮玉!你敢不躲!?” 一道清冽夹杂着愤怒与惊骇的喊声响起,破开迷人眼的黄沙。 一片柔软桃花瓣是这大荒中唯一的亮色。 紧随而来,一剑破空! 那道年轻的翩翩身影杀气十足,绚烂招式眼花缭乱,竟是连墨铮玉也难以看清楚。 云宝宴与过去全然不同。 过去他是缺了一缕魂魄的土,如今神魂合一,修为大增。 雪亮的剑光如流星般骤然洞穿破山獠的心口! 成千上万朵桃花如雨幕般纷纷扬扬落下,瑰丽的景象中,云宝宴单手持剑,于轰然倒下的巨兽前,缓缓回身。 目光亮极,也怒极。 “滚过来。” 躲在石窟溶洞里的魔界小兵们不可思议地探出头来,伸手去接花瓣。 “是夫人……” “夫人来了!” 他们纷纷钻出来。 就见冰冷孤高的尊上把龙首凑上前去,神色竟有些……心虚。 啪! 云宝宴一巴掌打在那皮糙肉厚的嘴筒子上。 打完转身就走,一句话也没有。 将士们都让他的气势震住,不约而同露出与墨色巨龙如出一辙的弱弱表情。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尊上出来猎杀反贼,不告诉夫人吗? 巨龙飞到云宝宴脚边,龙须飘飘,闷声闷气:“阿宴,你坐我头上,我载你回去。” 身负长剑的美人冷冷看过来一眼,眼睑微红。 气氛不对。 墨铮玉:“……” 他比云宝宴高上不少,一路就这么穷追猛打,缀在他身后,进了寝殿,才低声叫他:“阿宴。” “金身不破的魔尊大人别叫我,我受不起。”云宝宴冷嗤了声。 光是想到墨铮玉在魔界是怎样的打法,他都要喘不上气了。 云宝宴难过地闭了闭眼,喉头哽咽了下。 “你明明能有更好的策略。” 墨铮玉的自毁倾向从小就存在,只是跟云宝宴好了以后,减轻不少。 他服软了,上前揽住妻子的肩。 “为夫错了,我只是图省事,想速战速决。” 云宝宴微红的桃花眼一横,他剩下的话都噎在喉咙:“……” 云宝宴一语不发,快步过去抱起龙蛋向外走。 沉浸在妻子担心自己的甜蜜中,墨铮玉后知后觉回过味,神色终于慌了。 “阿宴,你要回娘家?” 冷冰冰的剑尖指在咽喉,凉意刺骨,墨铮玉喉结一滚,皮肤险些刺破。 怀抱龙蛋的妻子连秀挺雪白的鼻尖都泛了红。 凶狠地骂道:“滚。” “我夫君半点不珍惜我,我要回家守寡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宝:气晕了,你虫脆是个宏蛋! 馍蒸鱼:好爽,好慌,好爽,好慌 第78章 正文完结 第78章 正文完结 清早。 云怀瑾正与太和丹宗、黄山飘渺派两家宗主论道, 谈论声戛然而止,风景宜人的观月崖远处,一道翩然身影御剑而来。 月白锦靴踏上地面, 云宝宴收剑而来,意气风发。 作揖道:“唐伯伯, 黄宗主。” 唐宗主抚须沉吟, 眼中赞赏。 “宴儿如今的言行气度,愈发有个掌门的样子了。” 三个门派一衣带水, 本就是友邻,他早动过让女儿唐梨和这小辈结亲的念头。 过去是让云怀瑾以儿子早有婚约为由拒绝,唐宗主连说云怀瑾心眼太实, 两个男子, 如何作数? 去年, 唐宗主又提一次, 没想到是让女儿拒绝。 唐梨整日闷在藏书阁里研究乱七八糟的闲书, 一问就说些不着调还让人听不懂的话。 什么恨海情天、什么生子、什么白富美与赘婿。 还有一帮疯丫头跟在她身后, 成天叽喳个没完。 唐宗主只能恨铁不成钢地怒斥:“魔怔!跟你哥一个鬼样子!” 扭头就发现唐之恒在研究男男可用的软膏,桌上洋洋洒洒都是男人如何生子的古籍。 气得唐宗主病了好一阵。 如今看云宝宴既能继任掌门, 婚姻大事又定了下来, 甚至连后代都有了。 着实越看越满意,越看越欣赏。 不愧是别人家的好孩子! 云怀瑾知晓儿子的行踪, 微微皱眉:“不是跟铮玉去了魔界,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云宝宴眼神一动, 顿时不快地蹙起眉, 很快又调整好表情。 “待着无聊, 先回来了而已。” 三个宗主对视一眼,瞬间看穿来龙去脉。 ——小两口吵架了。 果不其然, 雁夫人很快通过丈夫得知此事,来到云宝宴住处,见儿子正神色恹恹地抱着龙蛋发呆。 “怎么回事?” “铮玉气你了,让你一个人回来的?” 云宝宴坐起身来:“他气我了,他想让我当小寡夫!” 雁夫人瞧他煞有介事,一讲起话来,连眼圈都红了,嗓音也微微发颤,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 竟是连夜抱着没孵出来的孩子,从魔界回到了鹤云门,这该受多大的委屈啊。 难道事态比她想象中还要严重? 他们虽预备了许久聘礼嫁妆一类物品。 但决不允许孩子们成为一对怨侣,更不允许辛苦怀胎的小儿子受欺负。 通俗来讲,能过过,不能过就分。 雁夫人端庄面容冷下来,拉住云宝宴的手,沉声:“宴儿,你一五一十说给娘听。” 小孔雀上下嘴皮一碰,小嘴巴叭叭叭。 雁夫人越听越发出“嘶”的犹豫声。 原来宴儿是坐大宗师出行才有的御风龙舟回来的,还有魔界大将相送。 原来宴儿用剑指着铮玉大骂了一通,不允许回一句嘴。 原来宴儿给人处理了身上的伤口,才拿起剑继续大吵大闹的。 架,是这么吵的吗? 云宝宴吸了吸鼻子。 “娘,我坐上龙舟,他居然不来追我,实在是太过分了!” 雁夫人:“……” 接下来几天,墨铮玉事务缠身,日日派紫冥隼送信,最频繁的时候,鹤云门上空黑压压飞了十来只紫冥隼。 山门禁制一度被触发。 弟子们险些以为魔族入侵了。 云宝宴看罢,把内容热辣直白的信笺全都叠好,收到书房,冷哼一声,已读不回。 两个人对彼此的占有欲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即,对方的身体是自己的,不允许受一点伤。 四处云游的唐之恒听闻鹤云门在筹备婚事,专门约上妹妹,一同去找云宝宴喝了顿茶。 “脉象平稳,灵力充沛,全无虚弱之态。” “所以……” 唐之恒收回手,一双眯眯眼让谁也看不清他的真实眼神,连对云宝宴挤眉弄眼,小孔雀都恍若未见。 “你懂的。” 云宝宴茫然:“我懂什么?” 唐梨小心翼翼抱着龙蛋,高声道:“你可以跟墨尊主生二胎啦!?” “……”云宝宴悚然一惊,面上滚烫。 他实在不想再孵一次蛋,掩唇干咳一声:“小梨,生产是很辛苦的事。” 唐梨点点头:“那我换个最不绕弯子的说法。” “你跟墨铮玉可以继续同房了,不必拘束,放心去爱!没喝小蝶仙的泉水,还能直接内——” “噗!?” 云宝宴一口茶呛了出来。 ——什么!? “咳……咳咳!唐梨!?” 不过,他如今气血充足,除了息壤灵土的残魂回归本体的缘故之外,也有墨铮玉在月子期间规规矩矩没有偷吃的原因。 要知道,墨铮玉修无情道时有多禁欲,跟云宝宴确认关系后就有多放纵。 两个人从冥界回来,被罚在御书楼禁闭的那段时间。 云宝宴每天醒来双腿都合不拢。 墨铮玉还有力气徒手爬那么高的楼,专程来“看”他。 云宝宴想,他夫君这样重。欲贪吃的人,那天在客栈也只是帮他清理掉了溢奶,这段时间,还真是辛苦他憋着了。 他蹙了蹙眉。 ……那俩玩意太久不用,不会憋坏了吧? 已是将近子时,云宝宴一一拆下发饰,褪去衣裳,洁白清瘦的身段在烛火下散发幽香。 转了身预备去沐浴,窗棂下一个崭新的玉瓷瓶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见过的宝贝无数,一眼就知这玉瓶价值不菲。 不是他屋里的物件儿。 是谁新添的? 更让云宝宴感兴趣的,是瓶中的红梅。 枝桠虬结,丹红一片,密密匝匝缀满了花瓣,像是知道云宝宴喜欢看花团锦簇似的,生长得极其懂事。 花枝气息凛冽,倒不像梅,而是松柏竹子之类的气息。 云宝宴红唇微勾,轻飘飘溢出一声笑。 陌生物品,他一般不允许留在房间内,更别提卧房这种私密之处。 但这次,他随后就将玉瓶摆在了床头。 之后自顾自哼着小调儿去沐浴。 远远隔着半透明的薄薄屏风,勾勒出温柔朦胧的人影。 看他发如泼墨,看他细腰不盈一握。 从漂亮清晰的眉骨,到秀挺的鼻梁,再到微微翘起的饱满朱唇,最后是水珠滚落的下巴。 美好的轮廓一清二楚。 峥嵘开放的红梅花枝抖了几下,像是有生命一般,努力朝屏风后探头。 急得花瓣都落下不少。 很快,美人出浴,像是懒得再更衣,直接披了件薄软舒适的长衫,擦着头发走到床边。 行动间,衣袂飘动,一切看得一清二楚。 云宝宴瞥了眼床头柜上的红梅花瓣,狐疑般念叨:“分明没开窗,哪来的风?” 梅枝顿时绷得很紧,一动也不敢动了。 这是墨铮玉新学的化形之法。 阿宴好几天没回他的信,他实在担心得很,又怕他气病了,压根不敢露面。 待处理完大荒之地的烂摊子,这才鬼鬼祟祟回了鹤云门。 等阿宴睡着,他就…… 还没想完,红梅簌簌抖了下! 墨铮玉险些维持不住化形的形态,他眼睁睁看着云宝宴取出了床头暗柜中的锦盒,又取出了猪猪墨鱼兽玉势。 美人半倚枕畔,桃花眼半阖,眼睫垂落。 他犹豫了下,没有去取软膏来。 而是直接送入口中。 云宝宴的视线盲区,繁茂的红梅哗一下抖落了一大片花瓣,紧跟着又争先恐后开起花来。 墨铮玉让这一幕刺激得不轻,只觉得快疯了。 早知他就不送阿宴这东西了。 他要把这贱玉势摔碎,砸成齑粉! 此时,热烈绽放的红梅恐怕都没墨铮玉眼睛红。 云宝宴视线微转,嘴角翘起,悄悄哼笑了声。 这东西又凉又硌牙,他认为很不实用。 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云宝宴还是慢慢从口中取出,自雪白下巴尖一路滑到平坦单薄的小腹。 宛如十分思念丈夫的小妻子。 只敢在夜里小声呼唤对方的名字:“铮玉哥哥……” 他话音尚未落下,高大健硕的玄衣青年就压了过来,粗鲁地夺他玉势。 云宝宴没有丝毫受惊的模样。 上挑的狭长眼尾含着薄怒:“你做什么!” 墨铮玉认输般把脸埋进妻子的颈窝,用力嗅闻他刚沐浴完的肌肤。 双手跟撸猫似的,一把将人摸了个遍。 幽怨地咬着他耳垂,哑声问:“阿宴,你早知道我回来了,为何不揭穿我?” 云宝宴别开脸:“……” “想不想我?”墨铮玉双臂箍着他往上托了下,像是在掂量自己养的猫儿重不重。 不等云宝宴回答,他一连串的吻就落在他眉眼和脸颊上。 “看来是想坏了,什么东西都敢往身子里捅。” “为夫这不就来了?” 云宝宴心里有气,恨恨抓他肩膀。 什么东西? 还不是他捉弄他才送的! “……你好几天都不来找我,我不想同你讲话,你个魔头,别上我的床。” 墨铮玉听出他的撒娇,宽阔坚实的胸腔震颤起来,竟是笑了。 “你笑什么!”云宝宴恼怒。 “笑我妻子可爱。”墨铮玉轻而易举拎起他,让人跨坐到自己腿上,“这几天是慢了些。” “一想到你在家等我,想到你伤心起来眼睛红红的,我就不敢不要命地打。” “只能想尽办法,带着下属们寻找最惜命的打法。”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也无时无刻挂心你。” 墨铮玉轻轻吻他白嫩的脸蛋,哄道:“阿宴,为夫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云宝宴垂着眼,一语不发,鼻尖却又红了。 他咬着唇,贝齿陷在粉润的唇肉里,像是压抑着情绪。 墨铮玉用指腹揉开,心疼道:“咬我的?” 云宝宴勾着他脖子,忽然啃了上去,墨铮玉让人磕得唇瓣发疼,尝到了妻子小虎牙啃出来的血腥味。 他甘之如饴,享受着让他舒适的刺痛。 男人眼神早如喝了三坛烈酒般酩酊大醉。 还没亲够,云宝宴倏地将他压到床上。 墨铮玉愣了下。 妻子鼻音闷闷的,下了通牒。 “墨铮玉,你的命是我的,往后什么都要听我的。” “不许你忤逆我,不来找我,不伺候我,不疼爱我……” 云宝宴思忖片刻,怒气冲冲地补充:“你伤害你自己,也是忤逆我!” 墨铮玉深吸一口气,正欲答话。 下一秒,湿热幽香忽地压到了脸上,那一瞬,如电流从四肢百骸蹿上来,让墨铮玉痛快得头皮发麻。 云宝宴低头,瞧他一副无力挣扎的样子,面上露出点笑意。 他故意把双腿收得紧了些。 得意哼道:“你从前总是仗着师兄的身份,冷脸吓我,在我爹面前你又是个君子了,我看你就是坏男人一个,你很了不起吗?” “你不知道吧?我不爽你很久了。” “……”墨铮玉还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吓唬过云宝宴了。 云宝宴很想伸手轻佻地拍拍他的脸。 但姿势受限,他只能用白嫩软滑的大腿扇了一下:“你怎么不嚣张了?” 小孔雀说罢,还略显心虚地撅了撅嘴。 看墨铮玉仍是懵懵的状态,云宝宴觉得自己很像成了亲就开始欺负伴侣的无良混蛋。 不过这滋味是挺爽的。 真是大仇得报,大仇得报啊! 美人不止坐在他脸上,连带着半干的柔软发尾都湿漉漉地打在男人眉骨上。 云宝宴只披着一件松垮的衣裳。 从墨铮玉的角度,观景极佳。 “你呀你,让你在本公子面前装腔作势,如今只有在本公子屁股下面喘不上气的份儿。” 嫩豆腐般的触感,瞬时激起墨铮玉眉心的魔印。 云宝宴好心地挪了点位置,可别真把人憋死了。 反倒是墨铮玉一把掐住他,往上托了一托。 “夫人罚得对,从前,是为夫太不懂事。”男人脸上都压出红痕了,诚恳地忏悔道,“我是故意吓你、欺负你的,你找我算账吧,阿宴,哥哥全认了。” 他这么一说,云宝宴鸦睫翕动,有些怒容:“你故意的?” 墨铮玉供认不讳。 纱幔摇曳落下,隔开了床外的摇篮。 墨色龙蛋沉默地反着烛光。 …… 预计破壳的一个月早已过去,龙蛋仍毫无动静,但相比之前,已能听到时不时的“胎动”,在坚硬蛋壳中敲敲打打。 云怀瑾如今最大的乐趣便是听胎动。 他专门去了趟东海,寻找古籍。 告诉孩子们孵龙蛋的时间在一个月到一年的范围,云宝宴当即叫起来:“一年!?” “哪吒也才怀了两年!” 云怀瑾又道:“书上说,一个月过后,蛋壳坚固如铁,不必再如之前那般事事谨慎。你跟铮玉会安心不少。” 云宝宴还是有些崩溃。 甚至在想孵蛋的正确方式,是不是用小锤子把孩子凿出来? 不需要时刻谨小慎微,雁夫人便放心让丈夫照顾龙蛋了。 云怀瑾捧着龙蛋到处溜达的频率明显升高。 他从前时刻盘念珠,如今,时刻盘孙子。 祭祖过后,云墨二人的婚事便更近了。 没等雁夫人请人来,墨铮玉便拿出了他去年就写好的两份婚书。 这同心契,字字珠玑,他斟酌许久,终是写完了。 云宝宴看罢,耳朵一阵发热,连说他早就对自己心怀不轨! 墨铮玉挑眉:“我从小就是你的,怎么算心怀不轨?” 雁夫人觉得这样也好,开始预备嫁妆清单,修缮婚房院落,编纂宾客名帖。 凡事都有爹娘和夫君操心,基本只需云宝宴过目一下。 他还劝他娘亲,原来的住处很大,不必再修。 住在他隔壁不远的溪明月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斟酌着措辞:“孩子早晚会长大,与其到时候搬家,倒不如一早就住进更开阔的院落。” 云宝宴这才欣然接受。 溪明月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终于不用在深更半夜听他们的靡靡之音了!- 大婚当日,宾客如云,仪仗从山脚绵延到山门,声势无比浩大恢弘。 仙君们的灵兽与车辇,首尾相接,一眼望不到尽头。 其实早在三日前,从各地赶来的修士们就陆陆续续进了姑苏城。 凡是在雁家与鹤云门名下的酒楼茶肆,这些天一律免费。 鹤云门掌门与魔君的喜事相当轰轰烈烈。 称得上普天同庆,海晏河清。 连时常与人族修士剑拔弩张的魔界小兵都能坐进茶肆,跟几个过路人闲聊起尊上的大婚。 “打从去年开始,尊上就派我们寻找各类魔窟洞府,金子都是一箱子一箱子的往外搬!” “攒了这么久的聘礼,便是为了今日的大婚!” “尊上如此富有威猛,小云掌门就是这样被狠狠地征服了!” 几个魔兵笑得嘎嘎乱叫。 隔壁桌坐着的几个姑娘不乐意听,云郎大婚,已经够让人伤心了,竟还有这种丑东西胡乱编排! “真是岂有此理?云郎差你们那几百箱金子吗?!” “你们魔尊分明是鹤云门的赘婿,费尽心机才赘给了云郎!” 魔兵没料到看似柔弱的小女子敢这样高声斥责他们,一时愣住。 女子乘胜追击:“有本事当着你们魔尊的面去说!” 几只魔蔫头耷脑,败下阵来。 他们心里一清二楚,这些姑娘说得是真的,因为他们曾亲眼见过尊上被夫人邦邦邦地捶龙脑袋。 在外面让人戳破,真是羞死魔了! 除了对喷的人魔双方,还有持保守派的第三方修士。 “唉,我们修为不高,只希望他们两个在一起就别分开,不打起来,对我们谁都好。” “小云掌门以身殉道,人魔两界才得以休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与此同时。 小孔雀紧张得几乎一晚上没睡。 不仅因为他要成婚了,更多的是,他定制的喜服实在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 他等不了了。 很早就起来换上行头。 等着今日亮瞎所有来宾的眼睛。 “云郎啊云郎……”云宝宴对着铜镜端详,摸着清瘦雪白的下巴,叹气,“你这张脸,真不是开玩笑的。” 正自我陶醉,外面忽地传来溪明月和枕清风的声音。 溪明月发间簪了朵小红花:“墨师兄,恭喜恭喜,今日真是不同凡响。” 枕清风整理了下襟前的红绒花,也跟着夸赞一番。 他是最盼着两人能修成正果的人,抹了抹泪。 劝道:“按照祖宗规矩,婚前双方是不能见面的,今天便是正日子,等下就要拜堂,师弟何必急于一时。” 墨铮玉看他一眼:“哪的规矩?齐地这么封建?” “……”枕清风噎了下,“二师弟你这是地域歧视。” 墨铮玉掩唇低咳一声:“罢了,你们说的也有道理,那我便先回去了。” 云宝宴在房间内听得一清二楚。 他按住心跳狂乱的胸口,眼角露出点笑意。 “这么猴急,还魔尊呢。” “阿宴说我坏话,我可是都听见了。”青年低沉冷冽的声线从背后响起。 云宝宴吓了一跳,转身看去。 四目相接的刹那,二人眼中的惊艳与爱意无可掩饰,极为直白。 若有什么跌进他们的视线之间,顷刻就要化作灰烬。 “阿宴今天好漂亮。” 玉冠束发,华贵逼人,绯色婚袍流光溢彩,衬得云宝宴明艳风流,风华灼灼。 他让人火热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热,挪开眼。 “用你说,本公子知道。” 说着,云宝宴就要拽下红绡盖头。 “等等。”墨铮玉攥住他手腕,坐到人对面,“你瞧为夫额心有个魔印,给阿宴也画个花钿,可好?” 云宝宴眸光潋滟:“你会画花钿?” “自然。”墨铮玉挑眉,“咱们四个弟子,属溪明月不会丹青之术。” 门外的溪明月忽地打了个喷嚏。 大婚之日,这人总不会捉弄他吧? 云宝宴乖乖闭上眼,把脸凑上前去。 墨铮玉心跳剧烈,呼吸放缓,下了很大决心,才没有把他亲得一团乱。 很快,云宝宴对镜一照。 “这是何物?还挺漂亮的。” 墨铮玉见他没猜出来,薄唇不由扬了下。 花钿外圈是简易版的孔雀尾巴,里面则是笑眯眯的小猫脸。 男人轻轻吻过他昳丽的眉眼,落下红绡盖头。 “是本座的爱妻。” …… 拜过天地,喝了合卺酒,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只不过云宝宴没想到墨铮玉这么不老实。 二拜高堂的时候,竟借着红绡垂下的一秒,偷偷看他。 他当即恼怒地瞪起眼。 很快就意识到,他也在偷看墨铮玉。 修真界反对这桩婚事的人其实不在少数,直到成亲当日,都有宗主闹着让云怀瑾抓紧跟墨铮玉断了师徒情分。 要是把儿子交到魔头手里,还不知道要被折磨成什么样子。 云怀瑾冷笑一声。 “这话实在不应当,我的儿子成亲,谁折磨谁可不一定!” “清风,送客!” 正殿摆放着不少聘礼,最中间由层层结界守着的,正是魔尊令,护心麟。 原本心存疑窦的修士见墨铮玉连这都舍得献给云宝宴。 的确是个十成十的痴情种子。 只希望这魔头一直痴下去,让两界安安宁宁的便是了。 “唐梨居然就是小梨笑笑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入夜,云宝宴已累得快要散架。 沐浴后的他咕咚一声摔在榻上,愤懑地踢腿,嚷道:“她居然随了一百盒软膏,什么意思!” “什么?”墨铮玉坐到他身边,冷峻眉眼有一抹恍然,“难怪书中细节如此真实。” 低声道:“希望她抓紧写完。” 成亲远比想象中累得多,墨铮玉说句话的功夫,扭头就见云宝宴合着眼,昏昏欲睡。 他轻手轻脚将人挪到里侧,盖上锦被。 精神愈发亢奋。 终于不必日夜忧心离开云宝宴了。 这是他的妻子,只属于他一人的阿宴。 想了想,墨铮玉俯下身子,钻进被中。 抱着龙蛋的云宝宴是让一阵濡湿灼热的感觉刺激醒的。 浑身发热的美人揉揉眼睛,向下一看。 睡意惺忪的嗓音很软。 “你在干什么……?” 墨铮玉漆黑眉眼染满欲。色,还佯作镇定。 “无事,你睡你的。” 云宝宴沉默。 云宝宴一巴掌抽在他龙角上:“无事个屁!” 美人桃花眼微微一转,不由愣了下,墨铮玉是憋到什么程度? 连龙尾都克制不住现形了。 那么大一条甩在地上,暗光浮动的墨色鳞片在烛火下泛着碎光,尾尖一甩一甩的。 像是期待云宝宴再睡过去,让他好好吃一顿。 “够可怜的。”云宝宴倏然笑了声。 二人吐着灼灼热气的唇瓣若即若离,墨铮玉焦渴地问:“那阿宴愿不愿意怜我一次?” 云宝宴让他挨挨蹭蹭,再困也清醒了。 细白的脖颈绵延到胸口,皆是一片淡淡的桃花粉色。 他眼睫颤动,轻哼:“就一次。” 墨铮玉狭长黑眸亮了。 没过多久,泪水涟涟的云宝宴后悔了方才的决定。 他戴着墨色玉珠的细瘦脚腕都在颤抖,不可思议地瞪着濡湿一大片的被子。 可怜的哭腔充斥在红烛高悬的婚房内。 “墨铮玉……” “……你还敢说你不是变态!” “为夫,只是没想到阿宴会这么激动。”男人舌尖缓缓舔过森白的犬齿,“小云掌门,你也不想被人知道你尿床吧?” “……” “啪!” 一个结实的巴掌清脆甩在他脸上。 墨铮玉却像是得到主人点头的恶犬。 开胃小菜结束,掐住云宝宴细薄到可怜的小腰,很快让人的怒骂变了调。 云宝宴攥紧锦被,逐渐克制不住表情。 忽地,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响彻婚房。 二人不约而同看向床头,一个浑身圆润软糯的婴儿顶着蛋壳,云宝宴与墨铮玉表情俱是一怔。 ……破壳了?! 小家伙宛如团玉,可眉眼藏锋,一看就是个脾气老大的主儿。 见两个爹爹终于停下动作,他也安静了瞬,桀骜的小眼神冷冷瞥去。 很快,报复般扯开嗓子大哭。 云宝宴霎时慌了,连拍墨铮玉:“我儿子……不是!衣服!本公子没穿衣服!” 小孔雀一副慌到不知道先遮哪的架势。 墨铮玉替他做了决定:“……要不先遮脸吧。” “你先拔出去!?” 夜色浸满喜灯高悬的院落。 “要不,我给孩子讲讲怎么当鹤云门赘婿的故事吧?” “格局小了,还是讲本公子从小斩妖除魔的故事比较好!” “哦?阿宴不是十八岁才下山?” “……” 透过雕花木窗,两道笨拙而慌乱的影子交替抱着小团子,忙忙乱乱中,龙凤烛火摇曳,人影温柔。 千般迟缓,始终倾心一人。 万般孤寂,也终得明月独照。 今夜,正是良宵。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啦啦啦!撒花!! 有些舍不得小孔雀和魔怔鱼呜呜呜!! 大家可以点番外啦,能写的会尽量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