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4里最病弱的那个,被团宠了》 第214章 一个理由 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从白辞意识深处浮出来。 【白白。】 白辞没应。 【你……还没吃东西。】小七的声音很轻,不像以前那样脆生生地蹦出来,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怕惊着他,又怕他不出声。 白辞仍没说话。 小七等了几秒,又小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这句话让白辞心口忽然酸得厉害。 他想说“没有”。可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确实没有生气,却也没有办法再像以前那样,毫无芥蒂地回它一句“小七我饿了”。 “小七。”他终于开了口,嗓子有点哑。 【嗯,我在。】小七应得很快,像是一直悬在那里,就等他这一声。 白辞盯着那道光带,慢慢说:“我有点怕。” 小七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电流音,像它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怕什么?是……沈听澜吗?】 “也怕。”白辞说,“但更怕我连你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可这话一出来,两个人都静了。 长久的沉默后,小七的声音才又响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有底气,甚至有点发虚: 【白白,我没有骗你。】它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是谁把我放进你意识里的。我只记得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你。我的任务,我的存在,好像都是围绕你来的。所以我想对你好,想护着你。我……没有别的原因。】 它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下去,像怕白辞不信,又怕他信了之后更难过。 白辞闭上眼,把脸往沙发靠垫里埋了埋。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更不知道怎么办。” 小七不说话了。 它好像终于明白,白辞不是怕它坏,是怕它太好,好到连这份好是从哪儿来的、能不能抓住,都不清楚。 一人一系统,就这么隔着意识,在黑暗里安静地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七才极轻极轻地说:【白白,你以后不用一直信我。但你只要回头,我都在。】 白辞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那声音很轻,像夜里落在窗台上的一小片月光,落下来就化了。 —— 沈听澜从楼梯上下来,头发还带着湿气,整个人被客厅的暖光一照,显得比白天薄了几分。 纪淮舟就坐在客厅,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稳稳落在沈听澜身上。 “谈谈。”纪淮舟说。 不是商量的语气。 沈听澜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在侧边沙发坐下。他靠在沙发上,像是卸下了一身紧绷,懒得很,也静得很。 “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人我给你全须全尾带回来了啊,连根头发都没少。” “那怎么回来得这么晚?”纪淮舟问,“你一个人带他出去,还绕了远路?” “买完东西吃了个饭,陆辞渊临时去北大陆,我们送他到路口。耽搁了一点时间。” “他走了?” “嗯,说是十天半月。具体多久,谁知道。” 沈听澜说完,自己先往沙发里靠了靠,姿态松散,像是真的累极了。他抬手按了按后颈,指尖在皮肤上停了一瞬,又缓缓放下。 纪淮舟没有动。 “就这些?”他问。 “不然呢。”沈听澜说。 “白辞从进门开始,看都不敢看我。”纪淮舟说,声音平得没一丝起伏,“你真当我瞎了,沈听澜。” 沈听澜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白辞不是不敢看纪淮舟。白辞是不敢看任何人。那孩子心里明白,这间别墅里的每一个人,他可能都得重新看一遍。而这个念头,足够把人压得喘不过气。 纪淮舟站起身,把杯子端起来,走到饮水机前,重新续了半杯温水,又走回来坐下,整个客厅的压迫感都被他带了起来。 “路上遇到什么了?”他问,“别说没有。你们送完陆辞渊,回程最多一个小时。现在天都黑透了,外头刮起风。白辞身体没全好,沈听澜。你不会无缘无故把车停在路边,让他睡一觉再回来。” 沈听澜听着,没反驳,他偏头看了眼窗外。天全黑了,后山的树在风里轻轻晃,影影绰绰的,像雾还没散干净。 他闭了一下眼,像在决定什么。过了几秒,他低低开口:“遇见旧识了。” 纪淮舟没接话,等他继续。 “沈家那边的人。”沈听澜说。 纪淮舟眼里的温度彻底敛了下去。 “来找你的?” “传话。”沈听澜说,“顺带动了点小手段。” 纪淮舟握着杯子的手指慢慢收紧。 “白辞撞上了?” “撞上了。”沈听澜说,“我把他藏进梦里,醒的时候也把痕迹清干净了。但他身体本来就敏感,人醒了,心思还卡在那儿。” “沈听澜,他身体什么样你清楚。你带着他出门,我不拦。可你把那种东西招到他跟前,还让他撞见你——”纪淮舟停了一下,像在压着火,“你知不知道他刚才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绕不开的。”沈听澜说,“阿窈既然能找上路,就不是挑他出不出来的时候。” “那结果呢?”纪淮舟问,“他这样,你满意了?” 沈听澜极轻地笑了一下,唇角几乎没动:“你别拿这种话激我。” “我没激你。”纪淮舟说,“我是问你接下来怎么办。他刚醒过来,身体还没养透,今天又受这一场,你要他晚上怎么睡?” 沈听澜沉默下来。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擦过窗户的声音。 沈听澜起身,正准备上楼。纪淮舟忽然开口。 “手。” 沈听澜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纪淮舟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小管药膏,放在桌面上。 “自己涂,别让白辞看见。”他说。 沈听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指节处的红痕,在客厅偏暗的灯光下其实已经看不太清了。可纪淮舟还是看出来了。 他没推辞,走回来把药膏拿起来。 “谢了。”他说。 “用不着。”纪淮舟说。 沈听澜把药膏揣进裤兜,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楼。 纪淮舟坐在沙发上,听着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上去。他知道沈听澜不是真的需要人提醒上药。他只是站在楼下,等一个能让他上去的理由。 而他给了。 就这么简单。 第215章 不用管我 沈听澜握着纪淮舟给的那管药膏上了楼。他没打算回房间上药,手上这点红痕不算什么,这种灼痛,他早就熬惯了。 他走到白辞房门口,停下脚步。 屋里没开灯。 门缝底下一片漆黑,连那盏常用的床头小灯也没有亮起。他侧耳听了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过分。白辞睡觉总爱蜷成一团,呼吸很轻,偶尔还会嘟囔几句梦话。可今晚,房间静得像是没有人。 他站在门前,一动没动。从前他来这里,从来不会迟疑。敲敲门,等里面应一声,便直接推门进去,顺手把滑下去的被子替他往上拢一拢。那时候白辞不怕他,听见敲门声,也会软软地回一句 “请进”,声音朦朦胧胧,还带着睡意。而现在,他抬起手,指节快要碰到门板,又慢慢垂了下去。 他竟然害怕敲门。 换作从前,沈听澜自己都想不到。他这辈子没什么怕的东西。小时候被扔去沈家后山,蛇虫瘴气,他没怕;跟着族人穿行浓雾,遍地白骨花,他没怕;后来被送出来生活,族里截断他大半本源脉息,他也没怕。 可现在,他怕这一声敲门,会把两人仅剩的那点信任打碎。 他心里明白白辞现在是什么处境。 今日雾里的对峙、无意识被操控的梦境、被强行抹平的痕迹,恐惧已经实实在在扎根在了白辞的心底。在白辞眼里,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迁就他、护着他的沈哥,是一个能轻易侵入他意识、掌控他梦境、藏着无数未知手段的人。 大半夜,这样一个人站在门外。 贸然的敲门,只会变成一场无声的惊扰,让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白辞,瞬间陷入应激的慌乱。 房间内,黑暗包裹着白辞。 方才和小七聊完的酸涩还堵在心口,神经也一直绷着。没过多久,身体的不适感便席卷而来。 头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带着绵长的钝痛。心口一阵阵发虚,轻微的心悸反复窜起,让他呼吸都不敢放重。四肢更是泛着彻骨的凉,指尖冻得微微发麻。 他缩回床上,把头埋下去,把所有呻吟都咽回喉咙里。 【白白,你身体数值在往下掉,你很难受对不对。】小七像是酝酿了很久才敢开口,怕惊着他,又怕他不出声。 “没事…… 先别管。”白辞在心底闷闷地回,脑袋昏沉得厉害,“我再躺一会儿看看。” 门外,长久的安静让沈听澜心里越来越不安。 隔了门板,他压着嗓子,轻轻问了一句。 “白辞,你还好吗?” 这声问话穿过门板,落进黑沉沉的房间。 白辞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有根极细的冰针从他后颈直直扎进去,顺着脊柱一路滑下去,他心跳骤然重了几拍,呼吸一下子屏住,连眼睫都不敢再颤一下。他早就有预感外面有人,可真正听到声音的那一瞬,还是控制不住地绷紧了身子。 白辞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不好。他偏头痛,心悸,手脚冰凉,浑身都在冒虚汗,他怕得要命。但沈听澜站在门外,故意放轻声音,只敢小心翼翼地问他好不好。 白辞的心口猛地一酸。他怕沈听澜的未知与莫测,可他自始至终都清楚,这个人永远在拼尽全力护着他、迁就他。 他没办法装聋作哑,更做不出冷漠疏离的姿态。心底的柔软与不忍,让他没法辜负门外这份无声的惦记。 头痛碾着神经,心跳乱得频繁,白辞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气息。 “我没事的,沈哥。” 很轻,很虚,尾音散在空气里,像是一点一点化开的霜。他刻意让语气显得平淡,像平时说话那样,可越压,越藏不住那股病后的飘忽。 沈听澜没有动。他听得出来,白辞在怕。怕到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求自己不要在门口多站。 “我就是有点累,在休息。不用管我的。” 又补了一句。懂事得过分,也疏离得过分。每一个字都像在说:我没事,你可以走了。 沈听澜站在门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他没问“你是不是不舒服”,没说“把门打开让我看一眼”,更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推门进去。他知道现在推门,对白辞来说不是照顾,是再一次的侵入。 他只是在黑暗中垂了垂眼。 “好。”他应了一声,“那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两步。 步伐放得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有意要让门里的人听见。他走到走廊中段,停下,往墙边一靠,到底没走远。 药膏被他捏在掌心,管身都变了形。 门里。 白辞听到脚步声远了,才把屏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他松开被攥得发皱的衣角,整个人像从一场对峙里脱了力,软绵绵地瘫着。刚才绷得太紧,这会儿后脑的痛感铺天盖地翻上来,太阳穴突突跳着,连眼眶都开始发酸。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觉得委屈。 沈听澜真的走了。 他明明希望他走。可等那脚步声落下去,整条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他又觉得这房间空得可怕,像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抽走了,剩下他一个,躺在这片黑里,头疼得连呼吸都费劲。 他咬住下唇,把脸埋得更深,可咳嗽还是从喉咙里溢了出来。起初是极轻的一声,紧接着像止不住似的,闷闷地连着咳了好几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蜷成一团。咳完那阵,呼吸便乱了,又短又急,胸口像压着一团湿棉花,怎么吸气都吸不到底。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再这么咳下去,纪淮舟会听见,沈听澜会听见,他们都会知道他没睡好。可他控制不住。他咬紧牙,把脸死死抵在枕头上,只发出极细极轻的呜咽般的喘息。 门外走廊。 沈听澜靠着墙,没动。 他听见了。那一声声压抑的咳嗽,像针一样,一下一下扎在他耳朵里。他闭了闭眼,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手里那管药膏被他握得死紧,管口都嵌进掌心里。 他想推门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可他不能。 白辞说了“不用管我”。那四个字像一道极轻极薄的门,挡在他面前。他若推开,白辞不会闹,不会躲,只会安安静静地、用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湿漉漉地认命。 那眼神,沈听澜受不了。 第216章 有点想家 可这样下去不行。 沈听澜睁开眼,偏头看向白辞的房门,从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纪淮舟的号码。 “沈听澜?怎么了?” “白辞不舒服。”沈听澜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咳嗽,呼吸急促,应该还有别的。我不方便进去,你来一趟。” “好,我马上到。”纪淮舟说。 话音刚落,沈听澜又听见纪淮舟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提示音。手机从耳旁拿开片刻,纪淮舟的声音再响起时,语调多了几分难以辨明的复杂。 “白辞也打来了。” 沈听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滞。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偏过头,朝白辞房间的方向看去。门缝底下依然没有光,但这一次,他好像能看见白辞蜷在黑暗里,按亮屏幕,拨出那个号码。 他选了纪淮舟。 沈听澜闭上眼,把胸腔里那点说不清的闷涩慢慢压下去。 “知道了。”他说,“你进去吧,我回房了。” 纪淮舟没多问。 “好。” 电话挂断。 沈听澜没动。他就那么靠着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把手机从耳边慢慢拿下来,屏幕的光已经暗了下去。黑暗重新裹上来,把他拢成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听见纪淮舟的房门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没有躲,也没有刻意回避。纪淮舟走到白辞门前时,目光极轻地朝他这边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然后敲了门。 沈听澜看着他进去。门轻轻合上,把暖黄色的光重新关回那间房里。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里面传出纪淮舟低低的问话声,才慢慢转身,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手里那管药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凉了,像一块被捏了很久的、温热的石头。 他推门进屋,没有开灯。等整个人躺进黑暗里,他才发现从白辞门口到这里的十几步路,他走得像跋涉了很远。 —— 白辞听到沈听澜脚步声远了。 把脸从枕头里慢慢抬起来,半边脸都闷得发烫,后脑却还是凉的,像浸在冷水里。他眨了眨眼,眼前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雾,看什么都是重影。 他侧过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墙面上,想让太阳穴里那阵突突的跳法缓下来。可没什么用。心跳还是快的,胸口又闷又紧,四肢冷得像被抽了骨头,虚得厉害。 他想起沈听澜走前那句“那我走了”,那么轻,那么稳,像真的走了。可白辞总觉得,那人没走远。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走廊里连空气都还残留着一点很淡的松木气,也许是因为他太熟悉沈听澜离开前的脚步声了,那样的步子,不是回房间,是停在某处。 他不敢去想。 想多了,头更疼。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机从床头柜上摸下来。屏幕光刺眼得厉害,他眯着眼,在通讯录里找到纪淮舟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按下去。他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有点想哭。 他其实不想给任何人打电话。 可他也清楚,自己现在这个状态,熬一熬是过不去的。白天吹了风,受了惊,回来又一直绷着,这会儿头疼心悸一起来,再撑下去,说不定真会又烧起来。他答应过白衍之,有事不自己硬扛。他也答应过白洛尘,不会再一个人偷偷熬着。 而纪淮舟,他是大哥托付的人。不管他这个人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事,至少在这件事上,纪淮舟是真真正正、一天到晚都在替他兜底。如果自己真在房间里出了岔子,这个“没把人看好”的责任,最终还是会落到纪淮舟头上。 他不能那么做。 白辞把眼睛闭了闭,深吸一口气,指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两声。 “白辞?” 白辞虚弱地叫了一声:“纪学长。” “我有点儿头疼。还有点心慌,手脚发凉,不好意思,可能得麻烦你了。” “除了头疼心慌,有没有想吐、眼前发黑、或者喘不上气?” “有一点点想吐……眼前没黑,就是看东西有点发虚。” 第217章 监视看护 不一会儿,纪淮舟手里便拿着一只白色药盒回来了。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纪淮舟问。 白辞实话实说:“冷,像从骨头里往外渗冷气。” 纪淮舟点头,从药盒里取出一颗极小的深蓝色药丸,递到他嘴边:“含着,含化了再咽。是你二哥下午送来的,驱寒、稳心脉,和平日的药不冲突。” 白辞没有立刻张嘴。 他盯着纪淮舟指尖的那颗药,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极薄的冷光。他忽然想,为什么是二哥送来的?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纪淮舟这么自然地知道这药该怎么用? 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是背着他已经商量好了的。 “白辞?”纪淮舟低低叫了他一声。 白辞回过神来,张开嘴,把药含了进去。一股极苦又极凉的味道在舌尖炸开,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没说苦,也没像那天那样抱怨一句“好难吃”。 他只是含着,垂下眼,手指慢慢攥紧了被沿。 纪淮舟见他这副模样,顿了一下,说:“忍一忍,别提前咬碎。” 白辞腮帮子微微鼓着,不敢用力咬合,药味浸得舌尖发麻。他含糊出声:“这个是什么药?我二哥也懂药?” 纪淮舟反问:“怎么,你不了解你二哥?” 白辞含着药,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确实不了解。几天前他会觉得这很正常,二哥嘛,冷清,忙,不常见面,不了解也情有可原。可现在他忽然明白过来,所谓的“不了解”,原来可以从头到尾都是真的。人就在他面前,叫他“白辞”,给他送药,叮嘱他不要硬扛,可薄薄一层表象之下,藏着什么,他一无所知。他对白洛尘的了解,大多来自旁人的只言片语:醉心研究、性格冷清、常年不在家、养了条比人还懂事的蛇。 “我……我平时话太少了,我也没机会问。”白辞说,嗓子被药浸得发哑,“我只知道他在做深海地质相关的事,挺厉害的。”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轻得可笑。挺厉害的。他身边哪个人不厉害?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把普通人一辈子够不着的事写成履历。可这份 “厉害” 之下层层叠叠的隐秘,他不知道,也没人打算告诉他。 纪淮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像是在掂量他当下能够承受多少信息。 “深海地质只是他明面上的项目。”纪淮舟开口,语气克制,“白家所有前沿研发线,最后拍板的都是他。生物医药、特殊材料、环境改造,凡是白家旗下叫得出名号的实验室,背后都挂着你二哥的审批章。白家的研发体系,你二哥说一不二。他要是想过问哪条线,随时能拿到最核心的数据。” 白辞没有说话。药丸在舌尖缓缓化开,苦味顺着舌根往下蔓延,和心脏钝重的跳动交织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药丸这份深蓝的苦涩,尚且比那些被掩盖的真相,要来得直白。 “但你要说他只是个埋头搞研究的,也不尽然。”纪淮舟说。 白辞慢慢抬起眼:“什么意思?” “你二哥没有看上去那么书卷气。”纪淮舟说,顿了顿,又收住了,“不过这些,不该由我来讲。应当由白家的人亲口告诉你。” 白辞心口猛地一堵。 又是这样。沈听澜是这样,二哥也是这样,纪淮舟也是这样。每个人都在关键的地方停下,说着 “不该由我说”、“以后你会明白”、“你现在不必多想”。人人手中仿佛都握着钥匙,却没有谁愿意递到他手上。他不敢追问,就算问出口,得到的也永远是半截答案。他只能困在黑暗之中,等着旁人判定他 “足够合格”,才施舍来几句含糊的只言片语。 “那这药…… 是白家研发的吗?” 他轻声问,仍旧没有抬头。 纪淮舟指尖碰了碰手边那只白色药盒,缓缓摇头:“不好直接断定。盒底没有编号,也没有白家实验室的制式标识,不像是常规研发线流出的产物。我简单核对过成分,里面几味主药,是专门调配出来的特制版本。白家公开物料库里查不到存档。” “有两种可能。” 他继续道,“要么,是你二哥在外另辟渠道,私下找人研制的私方。要么,属于白家级别极高的保密项目,资料根本不会录入普通档案。” 白辞的目光落在那只白色药盒上。很干净,干净得过分,连一个字都没有。他忽然想,自己现在和这只药盒也差不多——被放在该放的位置,被安排着接受某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被反复叮嘱“这样对你好”,可盒子底下印的什么,他不知道。 “但不管是哪一种,”纪淮舟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语气放得柔和些许,“他既然主动过了手,说明他已经核验过,也信得过。以你二哥的行事风格,能让你用,想必有把握。” 白辞没有接话。他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比药汁还苦。他知道纪淮舟没有恶意,知道二哥送药是真担心他,知道沈听澜今晚把他弄睡着也是真护他。可当每一份“好意”都包裹着另一层他不知道的东西时,他连说“谢谢”都觉得喉咙发紧。 他太没用了,明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明知道连小七都未必干净。可他还是给纪淮舟打了电话。因为冷得受不了,因为心悸到眼前发虚。人最脆弱的时候,理智会先一步妥协。他恨自己这样,又没办法不这样。 纪淮舟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浅灰色卡片,递到他面前:“他随药附了一张手写的说明。” 白辞接过来。字迹清瘦锋利,力透纸背。服药时间、剂量、副作用、禁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末尾还特意备注着一行小字: “药苦,含化。不必多忍,难入口就分两次,但别喝水。入夜后舌下含服最佳,劳烦纪少观察,若有异常,随时通知我。” 白辞盯着“劳烦纪少”四个字,看了很久。 中午视频,二哥明明已经叮嘱过他,他也答应吃完药主动报平安。转头却又写下这份备忘,把纪淮舟也牵扯进来。到底是不信他会如实反馈状况,还是认定,连吃药这种小事,他都需要旁人监视看护? 第218章 别逼我动手翻 “他中午提醒过我。”白辞声音被药味浸得又低又哑,“我已经答应他了。他还不放心,来麻烦你。” 纪淮舟没有立刻答话,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他未必是不信任你。” 白辞抬眸看向他。 “他是不放心你的身体。至于麻烦我 ——” 纪淮舟缓缓道,“你二哥极少向人开口求助。愿意写下‘劳烦’二字,足以说明,你的事,远比你自己以为的更重。” 白辞把卡片放回床头,不再言语。药丸已经彻底化尽,苦味沉在喉底。四肢的颤抖渐渐平息,心跳也趋于平稳。可心底那股寒凉丝毫没有消散,仿佛被冰水浸过。他缩回被子,闭了闭眼。 “还冷吗?”纪淮舟问。 白辞轻轻摇头。他已经分辨不清。骨头里的寒意退去大半,胸口沉甸甸的郁结,却纹丝不动。他翻过身,半张脸埋进枕头,闷闷出声:“好多了,我想睡了。” 纪淮舟没有戳破这份伪装。 他只是把床头的灯再调暗一档。 “我就在旁边,难受就叫我。” 白辞没有应声。闭着眼陷在阴影里,隔了许久,才挤出一声极轻的 “嗯”。 他忽然觉得,这里所有伸过来的手都是温热的。可他自己冷得厉害,连哪一只该握,都分不清了。 —— 沈听澜没开灯。 他靠在门内,后脑抵着冰凉的墙面,一动不动,像一尊沉在黑暗里的孤像。 指节上那点红痕已经不往外渗了,只是掌心还残留着某种被灼过的紧涩感,仿佛有一层透明的余火,牢牢贴在皮肉之上。 那管药膏被他随手搁在进门处的矮柜上,封膜完好,既没拆,也没多看一眼。 他本就不需要这个。 比这严重十倍的伤他都硬生生熬过去了,眼下这点痕迹,连像样的皮肉伤都算不上,过上几日自然会消退。长久以来他都是这样对待自己,不上药,不处置,任由伤口自行愈合。身体记不记得住这份疼,他从来都不在乎。 就这么在沉沉的黑暗里静立片刻,纪淮舟方才递给药膏时的那句话,忽然浮上脑海 ——“自己涂,别让白辞看见。” 沈听澜微微偏过头,视线穿过昏暗,落向矮柜上那管药膏。银白色的小管安安静静躺在台面,如同一句被他搁置、没能接住的话。 他缓步走过去,弯腰拿起那支药膏。 指尖碰到冰凉的管身,他的动作很慢,看不出半分处理伤口该有的急切。 拧开盖子,挤了点在指尖,草草地抹在手背和指节上,动作很不熟练,力道也重,像在给别人的手涂药。 他垂着眼,在黑暗里慢慢揉搓。 他从来不在意自己身上添几道伤,可现在,却要为了不让另一个人看见,耐着性子处理这一点无关痛痒的灼伤。 心底漫开一点说不清的自嘲。 连受伤,如今都要顾及。 涂完,他随手把药膏盖子扣好,又丢回矮柜。 纪淮舟从白辞房间出来,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里面灯已经暗了,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偶尔乱半拍,又慢慢平回去。白辞没睡着,他知道。但白辞不想他再待下去了,他也知道。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转身朝沈听澜那扇门走去。 廊灯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白光,把走廊切成几段。他走到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门内没有声音。 他等了等,又叩了一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是我。” 片刻后,里面传来沈听澜的声音:“……门没锁。” 纪淮舟推门进去。 沈听澜靠在窗台边,右手夹着根烟,已经快燃到指根。他没有回头,窗户只开了极窄一条缝,夜风根本来不及把烟味抽出去,整间屋都笼着一层灰蓝色的薄烟,浓得呛人。 纪淮舟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在踏进来的瞬间就冷透了。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从沈听澜指间抽走那根烟,直接丢进窗台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里。“嗤”的一声,烟头在水里转了个圈,浮出一小截灰黑色的烟絮。 “你居然在房间里抽烟。”纪淮舟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底下一寸一寸碾出来的,“窗户就开这么一点,烟能散去哪里?要飘到谁的房间里去?” 沈听澜慢慢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眼睛。他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灰,嘴唇比平日白,整个人松垮地倚着窗台,一副耗尽气力的模样。 “已经灭了。”他说。 “灭了又怎么样。”纪淮舟往前走了一步,肩背绷得笔直,“这栋房子里,白辞刚刚经历急性应激,心肺本就虚弱。你告诉我,这些烟气,是打算给他闻的,还是想连累屋子里所有人?” 沈听澜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 “没抽几口。”他说。 “一口都不行。”纪淮舟冷冷打断他,“万一白辞半夜受烟味刺激咳嗽发作,你想让他的状况再度恶化?你也不能沾,你就没那个自觉吗?你今天动用了旧世的力量,反噬没退,灵脉外浮,你竟敢把这东西翻出来抽。沈听澜,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寻常人抽一根烟,顶多咳两声。你抽这一口,等于拿肺经去迎反噬。你是不想活了,还是觉得活不活都不重要?” 沈听澜没再说话。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慢慢收回来,搭在身侧。 纪淮舟没有就此停下。 “烟从哪来的?” 沈听澜没答。 “我问你烟哪来的。”纪淮舟的声音压得更重,像有东西在喉咙里蓄着,随时会裂开,“你什么时候开始碰这玩意儿的?以前没有,至少我来这栋楼之后没见你抽过。是今天才想抽,还是你一直背着我抽?” “没有一直。”沈听澜终于开口,嗓子发干,“就今天。” “就今天。”纪淮舟重复了一遍,目光从沈听澜脸上移到他手边,又扫向窗台、书桌、床头柜,最后重新落回他身上,“剩下那些呢?” 沈听澜没动。 “藏哪儿了?”纪淮舟问,语气已经冷到一种接近命令的地步,“别逼我动手翻。” 第219章 不要了,行不行 沈听澜看着纪淮舟,眼里的情绪一层一层沉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种很淡的、接近于疲惫的安静。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书桌最下面那格抽屉。 纪淮舟走过去,拉开抽屉。 里面很空,只有一包烟盒,和一只银色打火机。他伸手把烟盒拿起来,掌心轻轻一捏,盒身已经瘪了一半。他打开盒盖,垂眼数了数,又重重合上。 “这包是今天开的?”纪淮舟说。 沈听澜缄默不语。 “但里面少了两根。”纪淮舟抬起眼看他,“你跟我说,就今天,就这一根。那另外一根呢?” 沈听澜偏过头,看向窗外。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极白,像覆了一层很薄的霜。他静了数秒,嗓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无力的辩解:“在车里,他睡着的时候。我离得很远,站在外头。” “在车外。”纪淮舟声音没有变轻,反而更冷了,“你送他回来,他一个病号在车里睡着,你站在冷风里抽烟。他中间醒没醒?知不知道你在外面?” 沈听澜没答。 “他知道。”纪淮舟自己接了下去,“白辞嗅觉那么敏感,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只是没说。你猜他为什么不说?是体谅你,还是怕问了你更难受?” 沈听澜闭上眼睛,下颚线绷紧,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纪淮舟把烟盒和那只打火机一起收进自己口袋,又弯腰,把沈听澜刚刚丢在桌角那管药膏拿起来看了一眼。封口已经拆开了,膏管口有挤过的痕迹,他沉默地放回原处。 “我最后问你一次。”纪淮舟站直身子,看着沈听澜,“白辞今天受了那么大的刺激,已经那样了,你呢,你还要不要自己这条命。”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窗缝钻进来的夜风沙沙掠过窗框。 沈听澜迟迟没有应声。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按在颈侧,像是在确认脉息,又纯粹只是双手无处安放。良久,那道被夜风与闷郁磨得单薄破碎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破罐破摔的倦怠: “…… 不要了,行不行。” 纪淮舟的脸色在一瞬间沉到了底,心里压着一团翻涌的火气。 他真的气疯了。 气沈听澜,平日那样通透冷静,事事盘算得分毫不差,怎么现在这么拎不清,明知反噬缠身还要糟践自己。气他明明最疼白辞,却偏偏用最愚蠢的方式消耗自己、消耗白辞的包容。这一刻,他心底翻涌着极强的冲动 —— 想抬手狠狠扇醒这个自甘堕落的人。 那股动手的冲动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沈听澜。” 纪淮舟的嗓音压得发哑,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有多不负责任。不要了?你连命都不想要,还护白辞做什么?护他这一天,然后自己把自己熬死,让他以后每年给你上香?沈听澜,你当他不会伤心,还是当我不敢告诉他你现在什么样?” 沈听澜睁开眼。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又像什么都不敢吐出来。 “我不怕他怕我。我怕他靠近我,迟早会被连累。” “连累在你身上?你该清醒一点。就算没有你,凭他的出身,本来也躲不开。” 两个人在黑暗里沉默了很久。 “沈听澜。”纪淮舟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没刚才那么冲了,但也没回暖多少,“我理解你今晚为什么会这样。换成是我,可能也会想找个口子,把心里积压的东西泄一泄。” 他说得很慢,像在组织一句压了很久的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白辞现在是什么状态?光是面对我们,他就陷在纠结两难里,心里绷着一根弦,他还经得起知道你这边再出什么乱子吗?” “我知道。”沈听澜说,声音哑得厉害。 “知道就给我把人好好照顾下去,别什么事都丢给他一个人扛、一个人消化。他今天不敢看你,不代表以后都不敢。你要真想继续留在他身边,就先把你这条命给我保住,别到时候他愿意回头了,你自己反倒先垮了。” 沈听澜没接话。 他偏头望向窗外。整片后山都浸在夜色里,黑沉沉的,像一张合不上的幕。雾已经彻底散了,连点痕迹都没有,好像下午那场惊变从未发生过。 “我这样的人,本来也不配让他回头看。”沈听澜声音极轻,像说给自己听。 “配不配,轮不到你自己下定义。”纪淮舟说,“白辞也不是你想象中那样轻易就会被击溃吓跑的人。他心里有恐惧,可他人还在这里,就在隔壁房间睡着,没有离开。” “今天晚上,是我替你稳住了局面。仅此一次。”纪淮舟说,“下一次,该摊开的,得你亲自去跟他讲。你心底那些陈年旧账,我不会替你消化,也不会一直帮你兜住。但沈听澜,有一点你记好——” 他顿了顿。 “白辞把你当自己人。这栋楼里,他最先熟悉、信任的人,是你。” 沈听澜终于侧过头,半张脸浸在阴影里,只露出一线紧抿的唇。 纪淮舟看了他一眼,没再往下说。他把视线从沈听澜脸上移开,转身走向床边,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冷了下来。 “把衣服脱了。” 沈听澜僵了一瞬。 “听不懂?”纪淮舟背对着他,走到床边,“你今天在封印情况下,强行催动旧世力量,灵脉反噬外浮,淤积在肩背和胸腔,你以为靠硬扛就能熬过去?我要看你的灵脉,还是你觉得,这屋里现在还有别人能替你看?” 夜风从窗缝溜进来,拂得沈听澜衣料微凉。他垂着眼,没动,嗓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麻木的抵触:“没必要。” 沈听澜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这人惯会自我苛待,伤了、累了、反噬缠身,永远藏着掖着,死活不肯示弱,不肯好好处置。 “没必要?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纪淮舟的语调压上了不容置喙的威严,“脱——” 第220章 不疼 沈听澜肩线微微绷紧,眼底翻掠过一丝无力的妥协。他缓缓抬手,指尖拖沓着褪去外层衣衫。房间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细响,那股散不干净的烟气还没完全退,混着药膏清苦的气味,在两人之间浮浮沉沉。 衣料自肩头褪下来的时候,他蹙了一下眉,极轻,但纪淮舟看见了。 灯光下,沈听澜的上身并不似平日穿衣时那般清瘦文弱。骨架偏窄,肩背却绷着一层紧实薄韧的肌肉,线条利落。 从后颈蔓延至下腰,数道银灰色暗纹自皮下浮显出来,断断续续,如同尚未长成的纹脉,又像被生生截断的河流。纹路色泽浅淡,却处处透着不祥。右侧肩胛下方,一小片皮肉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薄薄的皮肉之下,像有暗流在涌动。 纪淮舟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显出来的?” 他问。 “…… 不知道。” 沈听澜说,“可能是傍晚,也可能是回来的路上。” 纪淮舟没再说话。他抬手覆上沈听澜后颈正中,指腹顺着脊背灵脉缓缓下移,力道稳而克制。指尖所及之处,皮下那些浅淡的银灰暗纹似被引动,尽数浮显出来,顺着他按压的轨迹,微微震颤、起伏不定。 沈听澜的脊背骤然一僵。 “疼就说,没让你逞强。”纪淮舟开口。 “不疼。”沈听澜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你这里的灵脉都快要崩断了。” 纪淮舟指尖点在沈听澜右肩后侧一处凹陷,“反噬不散,脉息全都淤堵在此处。再硬熬一晚,明天这半边肩背就要废掉。你跟我说不疼?” 沈听澜没有应声,只将下颌又往阴影里埋得更深了些。 纪淮舟随之陷入沉默,收回了手。他转身取来桌边那只封存秘药的黑漆木盒,开盖取出里面那瓶暗绛色药油,他稍稍倾了瓶身,将少许药油直接倒在沈听澜肩背淤红的患处。 药油一触到皮肉,便泛起一层极淡的冷光,顺着那些银灰暗纹缓缓渗进皮下。 纪淮舟掌心落回沈听澜肩颈。 推按、打散、疏通。 手法稳而凌厉,狠劲中裹着十足的克制,既要强行化开淤堵的经脉,又要时刻护住本就残破脆弱的灵脉,半分力道都不可偏差。 沈听澜闭上了眼。他的呼吸一直放得很平,只有纪淮舟手下偶尔推过某处反噬节点,那呼吸才会倏地一滞,又迅速压回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房间里只剩下药油蒸开的清苦气息,和骨节被揉开时极轻微的闷响。 “白辞……”沈听澜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刚才是不是咳得厉害?” 纪淮舟手上动作一顿,没有回答,继续顺着他背部的脉络往下推。 “他一个人躺到现在,好点了吗。”沈听澜几乎是用气音在问,像是怕自己问得太用力,反而会得到不好的答案。 纪淮舟推着淤阻的手慢慢停下来。沈听澜后颈沁出一层薄薄的虚汗,被夜风一吹,泛出一层凉意。 “现在知道问了?”纪淮舟说,语气听似冷淡,手上力道却不自觉放轻几分,“刚才一个人躲在屋里抽烟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他安不安稳?” 沈听澜没说话。 “我给他送药的时候看了。”纪淮舟说,“他精神不好,手脚冷,心率快,但没再咳。那颗药只能先稳住。能不能过了今晚不反复,还要看后半夜。” “我走的时候,他还是没睡着。一个人醒着,但什么也没说。” 沈听澜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扣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是我的问题。”他说,声音极低,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一碰就碎。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纪淮舟说,“你要真觉得自己有责任,就把身子顾好。我警告你,沈听澜,今晚我能站在这里替你理脉,是因为你还没把自己折腾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若再有下一次,我不会替你瞒,更不会替你在白辞面前圆话,你自己想清楚。” 沈听澜没再言语。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纪淮舟的肩,望向窗边那一小条被月光劈开的缝隙。夜色薄了,天边隐约浮起一层很浅很浅的灰。再不久,天就要亮了。 “我一会儿去看看他。”纪淮舟说。 沈听澜闭上眼睛,“别让他知道我的事。” 纪淮舟擦净手,把药油瓶盖拧好放回木盒,随即拨开盒盖内侧的夹层,从中取出一小粒裹着哑光蜡封的药丸搁在床头柜上,最后才抬起眼看他。 “这不是你现在该操心的事,穿好。”他说完,把床上的干净衣服扔给沈听澜。 “把药吃了,然后给我躺到床上去。今晚这栋楼里,我不想再听见你这边有任何动静。从明天起,我会让周姨过来检查这间屋子。要是再让我发现烟味,或是身体出了状况刻意隐瞒,我不管沈家那边作何想法,直接把你带回纪家看管起来。” “听见没有?”纪淮舟盯着他。 “听见了。”沈听澜说。 “等白辞醒过来,你们之间的事,你自己去解决。” 纪淮舟说完,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他从沈听澜房间出来,并没有立刻回自己卧室。在走廊静静立了片刻,等身上沾着的药油与残留的烟味稍稍散淡,才缓步走到白辞的房门前,将房门极轻地推开一道细缝。 没有开灯,他也没有迈步进去。 白辞蜷在床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侧脸和几缕被汗打湿的碎发。被子盖到肩头,没踢,没挣。呼吸不算很稳,断断续续的,偶尔会颤一下,像在梦里也绷着。 纪淮舟就这么在门口看了一阵,确认他没有咳醒,没有发热,也没有出现惊厥的迹象,才慢慢把门重新合上,留了一缝。 他退回走廊,走回自己的卧室,房门依旧虚掩。之后便靠坐在床头,就这么熬了半宿,始终留意着走廊那头白辞房里的动静。 窗外天光一点点浮起来,整栋别墅慢慢从夜里回过气来。 第221章 等你沈哥下来 第二天早上,白辞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眼睛又干又涩,像哭过,又像一晚上没怎么阖。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纪淮舟来过,给他含了一颗苦得舌根发麻的药,后来又走了。再往后的事,就断在了一片很浅的、断断续续的昏沉里。 小七难得没一大早就出来咋呼,像是怕吵着他。 他撑着坐起来,头已经不那么疼了,只是浑身上下都泛着一种病后特有的虚。胳膊发软,手脚依旧没什么力气。 他缓了好一会儿,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外面是个很平常的阴天,后山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小七。” 小七的声音很快从意识里浮出来,轻声回应:【白白,你醒啦。身体指标比昨晚好多了,再休息休息就能恢复。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说不上来。”白辞说,“就……特别静。” 【静?什么静?】 “这栋楼。”白辞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慢慢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间,“静得有点不习惯。” 小七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小声说:【陆辞渊去北大陆了,沈听澜今天好像还没出房间。】 白辞没说话,转身简单洗漱过后,直接下楼,路过沈听澜房间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房门闭着,一片寂静。 从他住进这栋楼起,沈听澜似乎永远都醒得比他早。以前他下楼喝水,总能在客厅看见他,要么靠在沙发里翻书,要么站在厨房吧台边喝咖啡。后来熟悉些了,还会慢悠悠抬一眼,说一句“今天起得倒早”或者“厨房有周姨留的粥”。 可今天没有。 整条走廊空荡荡的,白辞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的、很淡的不安,他往楼下走,客厅也没人。 昨晚沈听澜带回来的那些袋子还堆在玄关边上,没动过。 厨房里传来很轻的响动。 纪淮舟端着早餐走出来。 “醒了?” “嗯。”白辞应了一声,走到餐厅里,在常坐的位置坐下。 “头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浑身软得慌,提不起劲。” 纪淮舟把餐盘轻轻放到桌上,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昨晚那粒药起效了,体虚还要慢慢养,先把早饭吃了。” “纪学长,你昨晚是不是没怎么睡?” 纪淮舟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嗯,后半夜过来瞧了你两次,你睡得还不错。” “麻烦纪学长了。” 白辞点点头。他看着碗里温热的白粥,不太有胃口,目光却不自觉往旁边偏了偏。沈听澜和陆辞渊常坐的位置,都空着。 陆辞渊已经去了北大陆,本就不在。可沈听澜自律惯了,从来没有见他有晚起的情况。白辞心里掠过一个念头,沈听澜该不会是在躲自己吧。 “纪学长。”他低声道,“他……还没起吗?” “谁?” “沈哥......” 纪淮舟唇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听不出几分玩笑几分真:“他啊,昨天回来累着了,晚上又折腾得厉害,这会儿还在补觉。” 白辞眉心轻轻一皱。折腾得厉害? “他怎么了?”白辞问。 “还能怎么。”纪淮舟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半真半假,“也是个不听话的主。明知道自己身体有旧疾,半点烟都碰不得,昨天偏要偷偷碰。身体难受也死撑着不说,折腾了大半宿,被我说了一顿,才肯乖乖躺下休息。” 白辞怔了一下:“……他不能碰烟?沈哥对烟过敏吗?” “差不多。”纪淮舟抬眸看他一眼,语气特意放得郑重,“比过敏严重点。他体质特殊,抽烟会直接诱发旧疾,伤身耗神。昨天那样,已经算轻的了。” 纪淮舟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白辞的神色。他这一番话,半真半假地说给了白辞。既把沈听澜昨晚真正的情况瞒得死死的,又不动声色,让白辞牢牢记牢 “沈听澜碰不得烟” 这件事。往后只要白辞看见沈听澜再碰,都不用他开口,白辞自己就会去拦。两头周全,沈听澜这一次,实实在在欠了他一份大人情。 只不过,沈听澜还不知道自己 “身体不适” 这件说辞,已经被捅到了白辞面前。待会儿下楼碰面,那人八成还要装得和平日一样,随随便便寻个起晚的借口糊弄过去。纪淮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看戏意味。正好,让白辞撞一撞他,看他还怎么装。 白辞捏着勺子,没说话。 他想起昨天,沈听澜靠在车尾,指间夹着一点火光。那时他太乱了,怕和疲惫糊在一起,根本没有细想,只觉得沈听澜会抽烟这件事,让他陌生。现在纪淮舟这样一说,他才知道,沈听澜抽的那根烟,原来是在把自己往旧疾上逼。 白辞看了看旁边的空位,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沈听澜那么有章法的人,什么烦乱才能让他在明知道不能碰的情况下,还站在冷风里点上一支烟。除了昨天车里那些事,他想不出别的原因。那根烟,是因为他才抽的。这个念头像根细刺,扎在白辞心口。 沈听澜是被他逼得没办法,才用这种方式排解情绪。 昨天的事还不知道怎么过去,可他也做不到,在知道沈听澜因为抽烟犯病、现在还躺在房间里之后,继续安安心心地坐在这里喝粥。 “那他现在……”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还难受吗?” “用药了,死不了。”纪淮舟说,“他自己作,怨不得别人。倒是你,饭要凉了。” 白辞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正好对上纪淮舟的目光。 “你也是个不安分的。”纪淮舟说。“一个两个都不省心。这栋楼里也就陆辞渊身体底子好点,还一走就是小半月。” 白辞动作顿了顿。他听得出,纪淮舟这句话不是在骂他,是在说:我同时看着你们几个,很累。可他还是觉得有些抬不起头。 “我是不是挺麻烦的。”他低声说。 “挺有自知之明。” “但我也不是故意的。”白辞声音更小。 他确实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听澜,不知道怎么把昨天雾里的恐惧和现在这种又酸又闷的担心放到一起。他纠结,但又怕沈听澜在疼。这两种情绪同时卡在喉咙里,哪一个都咽不下去。 纪淮舟觉得刚刚的语气重了,看了白辞一眼。少年那张脸白得没血色,睫毛垂着,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精神。他又把语气放轻了些: “没有怪你,也没说不管你。先把早饭吃干净,别让周姨白忙活。” 白辞捏着勺子搅着粥,半天才往嘴里送一口,心思早飘到楼上去了。 纪淮舟看了他一眼:“别搅了,再搅粥都凉透了。” 白辞回过神,低头一看,碗里的粥已经被他搅得有些发稀,面上那点热气也快散尽了。他有些窘迫,抬头看了纪淮舟一眼。 “怎么,在等你沈哥下来?”纪淮舟问。 第222章 书看晚了些 沈听澜醒过来的时候,窗帘外已经透进来大片灰白的天光。 他抬手摸向床头手机,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屏幕亮起,八点半。 晚了。 他很少睡到这个点,昨晚纪淮舟走后,他本来只想靠一会儿,等身上那阵反噬的灼痛缓过去。结果吃了药,不知道什么时候,意识就沉了下去。 他试着动了一下右肩。针扎一样的疼,顺着肩胛往脊椎里钻。昨晚上过药的地方紧绷着,像被人从里面缝了一遍。他把手按在床沿,慢慢坐起来,额头已经浮出一层薄汗。 他皱着眉缓了一阵,才掀开被子下床。 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又疼了一下。他扶住床沿,停了两秒,等那阵钝痛慢慢散开。 床头柜上还放着纪淮舟走时留的药。他垂眼看了一会儿,拿起来,就着杯子里剩下的冷水吞了。药片很小,咽下去时喉咙像被什么刮了一下,凉意一路沉到胃里。 他慢慢走到衣柜前,找出一件衣服换上。衣料擦过后颈时,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昨晚纪淮舟下手不轻,可只要能把灵脉反噬压下去,这点皮肉疼就值得。 他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扑上来,人清醒不少。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灰,嘴唇没什么血色,怎么看都不像只是“起晚了”。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把衣领往上提了提,又扯了扯袖口,侧过身照了照镜子。镜子里,后颈那一片被衣领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出什么。 他关上水龙头,走出浴室。 走到房门口,他停了一下,前臂抵在门框上,低着头缓了缓。 这个点,纪淮舟肯定起了。白辞昨晚不舒服,也许还在睡。但他更愿意当作白辞已经醒了,正坐在楼下。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在楼梯上忽然看见那个空座位时,心里又空一下。 身体里的药才刚化开,后劲一阵阵往上顶,疼倒还扛得住,只是有些发冷。冷从骨头里往外渗,脸上估计也没什么血色。 他怕下楼太早,这气色骗不了人,反倒让白辞多想。可再拖下去,白辞只会想得更多,怕是会误会他躲着人,今天都不下去吃早餐了。 他闭上眼,又慢慢睁开。 总归是要下楼的。他和白辞之间,不可能永远隔着一扇门。 他松开扶在门框上的手,把呼吸放平,慢慢打开门。走廊里很静,他刻意把步子放得和平时差不多。 越往下走,楼下的说话声就越清晰,清淡的语调一入耳,沈听澜脚步微顿。 刚走到楼梯中段,楼下的话音就飘了上来。是纪淮舟,带着点凉淡的笑意。 “怎么,在等你沈哥下来?” 沈听澜脚步微顿。 楼下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他听见白辞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从碗沿边擦过去:“没有。我就是……粥有点烫。” 纪淮舟“嗯”了一声,尾音微微扬起,没信,也没拆穿。 沈听澜站在楼梯上,没再往下走。他忽然很想听一听,白辞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可白辞什么都没说。只有勺子碰在碗沿上,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停了。 纪淮舟在这时偏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半截楼梯对上视线。纪淮舟端着水杯,神色如常,只朝他笑了笑。眼底的意味分明得很:可算下来了。你再晚一点,某人的这碗粥能搅成米糊。 沈听澜只当没看懂。 “起了?”纪淮舟先开口。 沈听澜 “嗯” 了一声,一步步走下余下几级台阶,在自己常坐的位置坐下。 白辞始终没有抬头,只悄无声息把自己的碗往身前挪了半寸,给他让出一点空位。 “早。” 沈听澜开口。 白辞身子微顿,隔了片刻,才低低应道:“早。” 沈听澜坐下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拿桌上的咖啡杯。手指刚碰到杯柄,又极轻地收了回来。他偏头朝厨房那边说:“周姨,我今天喝温水。” 厨房里传来周姨的声音:“沈少爷今天可算起了。粥还在锅里温着,我给您盛去。” 周姨很快把粥端了出来,还额外倒了杯温水。 “沈少爷,您先吃着。锅里还有,不够我再盛。”周姨把碗搁下,又看了看白辞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粥,“小少爷,您这碗都凉透了,我给您换一碗热的。” “不用了,周姨。” 纪淮舟:“换一碗吧。” 白辞闭了嘴,没再犟。 周姨应下,端起那碗冷粥转身回了厨房。 这下餐桌就剩他们三个,气氛瞬间尬得要命。 沈听澜喝了几口温水,兀自装得跟平时一样,后背一阵阵扯着疼,他只能悄悄微调坐姿。 他安静低头用餐,动作依旧优雅,却少了往日的利落松弛,脸色苍白倦怠,眼下泛着淡青。 沈听澜还没发现自己已经被“卖”了。 纪淮舟坐在那儿,慢悠悠喝着水,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眼底闪过克制而愉悦的光。 白辞脑子里乱糟糟的,他其实没想好要不要说话。平时沈听澜坐在这里,什么都不用做,就自带一股懒洋洋的、把周围都照亮的劲儿。可今天他看得清清楚楚,对方连拿勺子都收着力,脸色白得不行。 白辞忍了忍,没忍住。 “沈哥。” 沈听澜动作停住,抬眼看过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白辞问。他本想说“你昨晚是不是很疼”,可话到嘴边又拐了弯,换了个更安全的问法,“看起来没睡好。” 沈听澜唇角很自然地勾出一点懒散的笑意:“还好,就是起晚了。昨晚看书看晚了些。” “你昨晚看书了?”白辞问。 “嗯。” “什么书?” “随手翻了一本散文集。”沈听澜对答如流。“看了会儿,后来就睡了。” 他语气轻淡,神色从容,完美一副熬夜看书睡过头的模样。 白辞“哦”了一声,像是信了,接着就脱口而出:“可是……你昨晚身体不舒服,折腾到大半夜,还能看得进去书吗?” 沈听澜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纪淮舟端着水杯,极轻地咳了一声。他本来还准备多留一会儿,看看沈听澜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但看现在这情况,不交代也快捂不住了。 沈听澜侧头看向纪淮舟,缓缓眯起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似笑非笑的“呵”。 第223章 你不怕我了吗? 对面的纪淮舟面对沈听澜的死亡对视,神色悠然自得,不躲不避,唇边甚至带着一点极淡的、近乎温和的笑。 脸上一派温和从容,沈听澜直觉接下来准没有什么好话。 没等他有所反应,对方先开了口:“听澜,你昨晚才用了药,怎么还偷偷熬夜看书?自己的身子,自己怎么不多上点心?可得悠着点啊。” 这话端的是温柔周全关怀备至,甚至带着一点兄长式的无奈。 可沈听澜听在耳朵里只觉得纪淮舟这语气有点阴阳怪气,让人不适,落在白辞耳朵里是“医嘱”,落在他耳朵里就是“处刑”。 他想开口说话,可没等喉咙里那声气提上来,后颈的灵脉又抽了一下,脊背里像有根细钩从肩胛一路刮到腰下,生生把他到嘴边的话给抽了回去。他只能闭了闭眼,把呼吸往下沉了沉,脸色又难看了两分。 这情形落在白辞眼里,便是理亏的意思了。 “沈哥,你吃了药还偷偷熬夜?”白辞的目光已经转过来,眉头轻轻蹙起。 沈听澜刚勉强顺过那口气,嘴唇已经微微张开,正要随口说两句,纪淮舟却抢先一步,替他开了口:“旧疾。昨晚发作了一回,现在还在恢复期。不严重,但需要静养。” 纪淮舟又看向沈听澜,语调里仍带着方才那种温和的、像在叮嘱病人的从容:“药要按量吃,书不急着一晚看完。你自己不在乎,可这一屋子人,哪个不惦记你?” 沈听澜:“……” 他此刻的表情,已经不能用“被卖”来形容了。 这人分明是明火执仗。 他额角轻轻一跳,猛地抬眼扫过去。纪淮舟不看他,只低头喝了口水,那神态叫一个岁月静好。 “老毛病,不碍事。”他收回视线,压着后背那阵抽痛,硬是把嗓音放得平淡。 “什么叫不碍事?”白辞没被糊弄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昨天早上起得比我还早,觉也没睡够,又开车带我出去逛了一整天,回来还拎那么多东西,本来就够累了。身体明明已经不舒服,还要去抽烟、硬熬着不睡 —— 沈哥,你就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吗?” 纪淮舟没有顺着白辞的话往下附和,而是看向沈听澜,话是说给沈听澜听的:“有些事,总以为自己瞒得住。” 一人一句接踵而至,沈听澜找不到半点可以插话的空隙。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轮番当面 “审问”,以前他总逗白辞,说纪淮舟管你管得宽。 可真到白辞认真质问他的时候,他反倒一句话都回不出来了。 身体不争气,旧伤不争气,纪淮舟更不争气。沈听澜费力地换了一口气,脸色又白了两分,轻调了一下坐姿,偏偏白辞眼睛尖得很。 “沈哥,你是不是背不舒服?”白辞突然问。 沈听澜还没来得及否认,纪淮舟又不咸不淡地飘来一句:“正常。他那旧疾,发作起来就是后背先疼。疼起来还总不吭声,觉得自己能扛。” 沈听澜这下是真想直接用手里的杯子砸过去。 “纪淮舟,你可真够意思,你真是我的亲哥。” “不敢当。给你三分好,你能还我十分人情。像现在这样疼着还跟我顶嘴,看来问题不大。不过坐姿比刚才歪了两寸,靠背太深,一会儿还得回房再趴一趴,不然明天疼得更厉害。” “严重吗?”白辞急声追问。 “你问他。”纪淮舟朝沈听澜的方向看去。 白辞立刻把脸转过来,直勾勾盯着沈听澜:“沈哥。” 他叫人的时候,尾音软,叫得沈听澜心口像被人用温水烫了一下,又胀又痛。满肚子七拐八弯的话全没了,头一回觉着被这小孩儿追问,比跟族里人周旋还累。 “……不严重。”他低声说。 “不严重你脸都白了。”白辞一针见血。 沈听澜:“……” 沈听澜握着杯子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一下。 他倒不是气纪淮舟。以他们之间的交情,纪淮舟故意卖他,他能忍。可偏偏这会儿后背一阵阵钝疼,昨晚被强行疏通开的灵脉像刚从沉睡里醒过来似的,在他脊背深处一下一下地抽动。他不着痕迹地把左手撑在膝上,借这个姿势稳住呼吸,脸上不敢显出分毫。 “沈哥,你听纪学长的吧,以后别抽烟了。”白辞认真道,“身体是自己的,你别总不当回事。” “听见没。”纪淮舟温和地附和,“白辞都比你有分寸。” “我昨晚确实不舒服。”沈听澜忽然说。 白辞抬了抬眼睛,正好对上沈听澜转过来的目光,带着点病气,却很平静。 “但没你想得那么严重。”沈听澜说,“睡一觉,好多了,以后不会抽了。” 纪淮舟见状,心知目的已经达到,目光不露痕迹地扫过沈听澜。 那人虽仍冷着脸,却已经不再硬撑了。方才被白辞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的模样,是少见的老实。纪淮舟心知,这场敲打到了这里,火候刚刚好。再留下去,便成了三个人僵坐的刑场。 “我等会儿还有一场视频会议。”纪淮舟开口,看着二人,“你们两个今天就别往外跑了,安分待在家里。要是再不当心身体闹出状况,到时候有你们受的。尤其是你,沈听澜,药得吃,身子得养。至于白辞——” 他顿了顿,看了白辞一眼。 “你负责看着他。” 说完,他转身便上了楼。 白辞怔了怔,仰头望了一眼纪淮舟的背影,小声嘀咕:“怎么就成了我看着他……” 沈听澜没接话,只低着头,慢慢地、一口一口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粥喝完了。他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动作却比方才从容了许多。 周姨见两人都搁了筷,笑呵呵地过来收拾桌面,碗碟轻轻摞在一处,又拿抹布仔细擦净了桌上的水渍。 “沈少爷,小少爷,一会儿我去外头买点新鲜的菜回来。厨房我都收拾利索了,你们要是想吃什么,发消息给我就成,我顺便带回来。” “谢谢周姨。”白辞应了一声。 “不用谢不用谢,应该的。”周姨端着碗碟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笑眯眯补了一句,“锅里还温着两盅银耳羹,你们要是上午饿了,自己盛着喝。一个刚病好,一个气色也不佳,都得多吃点。” 白辞点头应好。 周姨拿好自己的小包,出了门。没了纪淮舟和周姨在旁,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沈听澜撑着餐桌的边缘,慢慢站起身,肩胛处的牵扯感让他下意识蹙了下眉。 白辞见他动作有些吃力,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半秒,开口问:“要不要去沙发那边坐?” “嗯。”沈听澜应了一声,走向客厅。 白辞跟在他后面,也走了过来,在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 沈听澜靠着沙发,眼睫半垂,整个人被窗边透进的晨光笼着,安静得几乎不像他。白辞盯着茶几上的一小片光斑,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屋里静悄悄的,时间好像慢下来了。 沈听澜偏过头,看了白辞好一会儿。 少年安安静静地坐着,后背挺得有些直,视线落在茶几上,像在发呆,又像只是不敢转过来。 “白辞。” “嗯。” “你不怕我了吗?” 第224章 第一课 白辞抬着头,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十根手指无意识搅在一块儿。 沈听澜就这么望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潭结着薄冰的静水。 “没关系的。”他说。 白辞的指尖蜷了一下。 “你怕我,没关系的。”沈听澜说得很认真,带着一种白辞无法形容的疲倦,“不只是你。以前也有人这样过。靠近了,看见了,就会怕。这是对的。你不需要因为这个觉得抱歉,也不需要有负担。怕我,是对你自己好。” “沈哥,我不是……” “你听我说完。”沈听澜打断他,语气出奇地温柔,温柔到白辞几乎要以为面前这个人,和雾里那个满身冷厉的影子不是同一个人。 “白辞,你现在一定很乱。你在想,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白家有,纪淮舟有,我也有。为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抓不住。你会觉得,所有人都在安排你,把你推着走。你怕我是假的,又怕我是真的。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该信谁。” ”如果你觉得我在这栋楼里让你不自在,我可以搬出去。这栋楼有纪淮舟,陆辞渊也会回来,不会没人管你。你想吃什么、缺什么,跟纪淮舟说,他不会让你受委屈,他的人品,我信得过。” 白辞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浮起一抹急色:“我没说要你搬走——” “沈听澜。”白辞直接连名带姓喊住他。 “你一遇到事,就自顾自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可你问过我没有?你凭什么觉得你搬出去,我就会自在?你问都不问,就替所有人把决定都敲定。你说出那些话的时候,给我们选择和关心的权利了吗?” 沈听澜正要开口,白辞已经先一步打断了他。 “沈哥,”他说,“我不怕你。” 他说得清楚,没有半点逞强。 “我从来不怕你这个人。我只是一下子……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沈听澜周身微微一滞。 他惯常温润的神情,被白辞这番话撕开了一道裂口。眼帘微垂,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后背也在这时不合时宜地疼起来,悄悄磨着他的神智。 “在雾里,你让我闭眼,我就闭了。你让我别动,我就没动。你站在我前面,把我跟那些东西隔开的时候,我知道你一直保护着我。” “我当时不是害怕,是……慌了。” “慌什么?” “你之前对我好,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像阿窈说的,是因为别的东西?” 沈听澜看着白辞。少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眼底却有一种随时准备被答案刺一下的脆弱。他想笑一下,把这个问题带过去,就像他过去总做的那样。可是后背的钝痛让他没来得及。 “你翻窗那天。”沈听澜忽然说。 白辞愣了。 “蹲在我窗户底下,把一只死掉的西瓜虫埋进花坛,还认认真真堆了个小土包。” 他说,“就是从那天起,我跟自己说,这人,我想认识一下。” 白辞愣了愣。 他原以为沈听澜会直白否认,或是随口调侃几句。万万没料到,对方会提起那个清晨。 “那时候我对你并不算了解。我只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又怪得挺有意思,却又格外干净纯粹。没有别的缘由,我只是看见了那样一个你。” 白辞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注视着沈听澜。 “后来我也察觉到了,你身上藏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沈听澜缓缓往下说,“但到那个时候,于我而言,你早就不只是那些特殊之处了。所以我的答案是,我对你的特殊,从来不是因为别的。以前不是,往后也不会是。” 白辞鼻子一酸。他说不清这算什么。没有否认,也不全是回答。但这好像是他能要到的、最诚实的答案了。他认识沈听澜的时候,他还只是个会翻窗会捡鞋会为了西瓜虫挖坟的傻子。那时候他不知道沈听澜是什么人,沈听澜只是刚接触他。他们都只是两个住在同一栋楼里、恰好半夜都没睡的人。 白辞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呢?”他问,“你又是谁?” 沈听澜靠进沙发,后颈抵在靠背上,像卸了某根一直绷着的弦。 “从很远的地方来,会一点不该会的东西,身上有些旧账。后来花了很大的代价,才换来了现在这种日子。”他说得极简,“我想在这里过普通日子,但他们还是找来了。” “他们?” “沈家那边的。不是云鎏市的沈家。”沈听澜垂下眼,“不回去,就还会再有人来。” “你会有危险吗?” 沈听澜没回答,只偏过头,看了白辞一眼。 “放心,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不受伤害,这句话你可以当作承诺,也可以当作场面话。” “但我今天要跟你说一句话。”沈听澜的声音低下来,“白辞,别太信我,也别太信任何人。” 白辞看着他。 “你如果想活得安稳些,从今天起,就学会自己判断。不要因为谁对你好,就全盘托付。不要因为我说不会伤害你,就真的把命门交到我手上。” 白辞浑身微微一僵,明明是一番为他着想的话,听上去,却像一道疏离的界限。 “连你,也要算进去吗?” “包括我。”沈听澜回答干脆,没有半分含糊。 他不愿意白辞把全部安全感寄托在自己身上,连他自己都无法百分百保证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会护你,但我也可能守不住,我不是什么都能兜住的人。” 沈听澜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落到白辞耳里,“你不能把全部赌注压在我的身上。人心会变,身体也会失控。哪天我要是没能护住你,至少你自己得会躲。” “所以…… 就算是你,我也要留一份防备吗?” 沈听澜望着少年眼底晃开的水光。 “是。” 他缓缓道,“优先保全你自己,永远要排在信任任何人之前。” “白辞。”他忽然叫他全名,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白辞正对着他,安静地等。 沈听澜稍稍错开视线,肩头因为后背的隐痛极轻地塌了半分,再抬眼时,尾音里带了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我活了这么久,头一次给人当老师。第一课就是‘别太信我’。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不称职的老师了。” 白辞怔怔地望着他,方才心口堵着的闷意混杂着说不清的酸涩,翻来覆去压在胸口。 “这些话,我本来没有资格教你。你认我当老师,是我占了你便宜。所以今天这节课,你听不听,都自己决定。你觉得有道理,就留一点在心里;觉得没道理,就当我没说过。” 白辞没有说话。他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又酸又软。他想说“我信你”,可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轻得配不上沈听澜刚才掏出来的那些话。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我记住你的课了,沈老师。”白辞说,“道理我都记下。可属于我自己的判断,是选择相信你。” “沈老师。” “嗯?” “今天这节课,我及格了吗?” 沈听澜偏过头,见他微微仰着脸,眼里有小小的、不服输的光。 “还行。”沈听澜挑了挑眉,抬手在他发顶上轻轻一拍,“就是当学生的,听课时杂念太多。” 白辞没躲,只弯起眼睛笑了笑。 “明明是老师讲课,讲得最久、话最多。” 第225章 闲情 沈听澜看着白辞弯起的眼睛,眼底漾着几分笑意。后背依旧疼着,可白辞这句一出,心口压着的重块,悄然松了半寸,他极轻地哼笑了一声。 “行。” 他说,“学生嫌老师话多,这课没法上了,我这老师,好像当得不太划算。” “那老师觉得怎样才算划算?”白辞往前微微倾了倾身,眼尾带着浅浅的俏皮,目光直直看向他。 沈听澜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目光缓缓扫过少年发亮的眉眼,后背的钝痛持续拉扯着,他却没立刻回答,静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学生乖乖听话,才算划算。” “那不行,我有自己的判断。现在下课,沈老师,该休息了。” 沈听澜顿了顿。 “好。” 沈听澜闭了闭眼,没有吭声。他悄悄松开一直绷住的脊背,找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肩胛处那片被药油揉开的淤堵还在隐隐发胀,但比早上已经松快了许多。白辞坐在旁边,抱着靠垫,安静坐了片刻,像是忽然记起一件事。 “沈哥。”他坐直了。 沈听澜睁开眼看他。 “周姨走之前说锅里温着银耳羹,你要不要喝?我去端。” “不用,你——” “你坐着,别动。” 他说完也不等沈听澜回应,就站起来往厨房走。 不多时,白辞端着两碗银耳羹回来,瓷碗上方袅袅浮着温热的白汽。他小心地把其中一碗放到沈听澜面前的茶几上。 “放这儿了,稍微晾一晾再喝。” 白辞在他侧边重新坐下,捧着自己那一碗,鼻尖萦绕着清甜的胶质香气。 沈听澜垂眸看向碗里浮起的银耳与枸杞,目光轻轻落在少年端碗时微微泛红的指腹,低声道:“辛苦你了。” “小事而已,也算给沈老师的课间补给。” 白辞低头慢慢吹气,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甜吗?”沈听澜问。 “我没放糖。”白辞抬头,眼睛亮晶晶的,“你那碗也没有。” 沈听澜看了他一眼,唇角弯了一下。 “就是告诉你,咱俩喝的一样。” 沈听澜坐起来一点,端起碗,也喝了一勺。汤水温温的,银耳入口即化,红枣的余味压在舌根,不甜,但暖。 手机恰在这时震动起来。 白辞放下瓷碗,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陆辞渊的消息,连着两条。 第一条是个定位,北大陆某机场。 第二条跟着一张照片,灰蒙蒙的雨天,一排集装箱样式的建筑,远处山脊隐在云里,什么都看不分明。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到了。机场外面下雨,没看见雪山。这破地方连牛肉面都难吃。等我回来,给你带点别的。” 白辞点开照片,放大了看。什么也没有,只有雨,只有雾,只有一条延伸到模糊远处的路。他退出照片,打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对方秒回,这次是语音。 白辞下意识点开,陆辞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北大陆特有的风声和一点懒洋洋的笑意:“知道了,你也是。” 语音末尾,背景里突然冒出宋严的声音,隔得有点远,但嗓门不小:“陆哥你内兜里揣什么呢?从下飞机到现在摸三回了——” 陆辞渊的声音瞬间远了半拍:“滚。” 语音断了。 白辞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内兜?摸三回?什么意思? 他没来得及细想,脑海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咦”。 小七的声音冒了出来,不像平时那么咋呼,用一种努力维持平常的语气开口: 【白白,系统任务进度更新了。】 白辞愣了下:“什么更新?” 【“馈谢之心”任务已经确认完成三分之一。陆辞渊那边的心意反馈非常强烈,系统判定,他满意度爆表。积分奖励会在任务全部完成后统一结算。】 小七说完这句,停了一下。它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接一句“你太厉害了”或者“不愧是白白”,而是等白辞自己开口。 白辞“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安静了几秒。 小七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气还是努力的、轻快的,像在跟自己较劲似的: 【那个,你送的那个“夜刃”,反馈评级是S。系统面板上他那一栏的波动值高得离谱,我一开始还以为数据出错了,核对了两遍才敢确认。】 它说完这句话,终于没忍住,泄出一点真切的雀跃: 【……你送礼还挺有一套的。】 白辞听着这个语气,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捏着手机的指尖松了松,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碗喝了一半的银耳羹。 “……嗯,送对了就好。” 小七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安安静静地待着。 安静了几秒,白辞又开口了: “小七。” 【……在。】 “你刚才那个‘咦’,以后还是用‘叮’吧。‘咦’听着像你对任务没把握。”白辞说,“‘叮’听着靠谱一点,我都习惯了,不用一直紧绷着。” 脑海里静默一瞬。 【好!我都记下!】 白辞回过神来,将手机放到茶几一侧。 侧头时,才发觉沈听澜安静看着他:“陆辞渊?” “嗯。他到目的地了,那边在下雨。” “他还挺闲。”沈听澜说,“刚落地就有空发语音。” “落地第一件事就报平安,怕我们担心。” 沈听澜“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说注意安全,就没回了。”白辞补了一句。说完自己也觉得多余,把碗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 沈听澜没有接这句话。指尖轻轻摩挲着瓷碗边缘,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银耳羹,然后放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银耳羹不错,周姨的手艺比以前好了。” 白辞:“......” 他轻轻吸了口气,打算跳过刚才的尴尬。 “沈哥,你等我一下。” 沈听澜看着他走向玄关,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片刻后。 白辞手里多了一只深灰色的丝绒扁盒,和给陆辞渊的那只暗蓝色盒子大小差不多,只是颜色更深更沉。 他在沈听澜面前站定,把盒子递过去。 “给你的,昨天在工坊挑的。”白辞说,“本来想回来就给你,后来一直没顾上。” “特意给我选的?” “嗯。” 白辞微微颔首。 沈听澜刚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丝绒盒盖。 纪淮舟扶着扶手,视线径直落在客厅两人。 “看样子,我来得不是时候。”纪淮舟目光落在那只扁盒上,淡淡开口,“挺有闲情。” 第226章 春分 白辞一僵,下意识抬头,纪淮舟站在楼梯台阶处,目光平静地扫过来。 "纪学长。"他赶紧先开口。 沈听澜没换姿势,依旧靠在白辞旁边坐着。他像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很自然地把盒子从白辞手里接过去,指腹在盒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当着纪淮舟的面,慢条斯理地揣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盒子的棱角隔着布料,正好贴着心口的位置。 他微微偏过头,迎上纪淮舟的目光,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诶,你下来得挺巧,这不,白辞给我挑的礼物。” 白辞:“......” 听到沈听澜的话,白辞觉得有一丝丝窘迫,沈听澜这副坦然又带着几分自得的模样,像是在无声宣示什么。而对面的纪淮舟不但没接话,那目光从沈听澜胸口的位置收回,直接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道平静的视线让白辞心底浮起一阵莫名的心虚。他本来也准备了一份谢礼给纪淮舟,打算一会儿送出,可现在先给了沈听澜,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被当场撞了个正着。 沈听澜笑着又来了一句:“纪大少爷,不是正忙着开视频会议吗?怎么还有闲心下楼,管别人有没有闲情?” 纪淮舟终于开口:"刚开完,难道我下楼还要提前报备?" 他顿了顿,目光从白辞身上移开,第一次落在沈听澜脸上。 "倒是没想到,昨晚疼得说'不要了'的人,今早就能坐在这儿收礼物。我过问一句,不过分吧?" 白辞愣了愣。不要了?什么不要了?昨晚——他也睡得沉,赶走了沈听澜,什么都不知道。沈听澜这种人竟然会疼到说这种话? 他猛地侧头看向沈听澜:"沈哥,什么不要了?昨晚怎么了?" 沈听澜侧头,不动声色朝纪淮舟递去一道带着警告意味的眼神,声音压得低,对着白辞解释。 “没什么,昨晚旧疾犯得厉害,随口说的气话。” 纪淮舟唇角微扬:"随口?"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扎在白辞心上。 沈听澜眉梢微敛,不打算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没有和纪淮舟争辩,转而轻轻碰了碰白辞的胳膊,想把白辞的注意力拉回来。 “小事,不提了。” 白辞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他本来想追问下去,可瞥见沈听澜眼底一闪而过的讳莫如深,到底把满腹疑问咽回了心里。他看着温和,却明显不想再多提昨夜的事。白辞很识趣,追问只会让局面更僵,他索性顺势扯开话题,干脆把正事摊开。 “纪学长。”白辞叫了一声,“那个……我正好也有东西给你,你等我一下。” 白辞快步走到那堆袋子面前,弯腰翻了翻,很快拎出一只素色纸袋。 “纪学长,这几天辛苦你了。”白辞把纸袋递过去,语气认真,“淋雨发烧那晚你守了我一夜,后来又是送药又是盯着我吃饭,我一直记着。昨天在工坊看到这个,觉得适合你。” “先给沈听澜,再给我?”他说。 白辞眨眨眼:“没有先后。本来就是一起买的,你们每个人都有。” “每个人?” “嗯。”白辞点头,“就是不知道,挑的符不符合你们的心意,昨天专门拜托沈哥帮了忙。” 沈听澜闻言说道:“听到没,纪淮舟。‘每个人都有’——你那份说不定比我的还大。” 纪淮舟接过纸袋,从里面取出那只银制茶则。通体素银,尾端錾着一小片极细的竹节纹,清雅内敛。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的私印——一朵极简的落花纹路。 “春分?”他说。 “你怎么知道这个印……” “纪家也有一套茶器,是这家做的。底款就是这个印,只是纪家那套是‘白露’,你这个是‘春分’。一年只做一件,你能挑到它,运气不错。” “嗯。”白辞点头,“其实是那个竹节纹,让我想起你。你说过你书房里那盆文竹,养了好几年。” 纪淮舟沉默了一瞬。 那盆文竹确实养了好几年,放在书房窗台,不常修剪,枝叶长得随意,有时候伏案到深夜,抬头就能看见。他好像只跟白辞提过一次,还是某天白辞问他书房里有什么,他随口答了一句。 “记性挺好,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用茶则?” “上次住你房间,茶几上有一整套青瓷茶具,旁边放着两只茶则,一只竹的,一只木的。”白辞说,“竹的那只有一道裂纹,但你没换。我猜要么是有人送的,要么是用惯了。不管哪种,多一只银的,不冲突。” 纪淮舟看了他两秒。 “观察得挺仔细。” “纪学长观察我更多。” 白辞说,“我吃了几口饭、睡了几小时、有没有踢被子,你都记着。” “所以我想着挑一件合你喜好的小东西,不知道纪学长喜不喜欢。” 白辞眨了眨眼,看向纪淮舟。 纪淮舟把茶则放回纸袋,面上没什么表情。 “行。” 他说。 沈听澜偏过头,看向白辞,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白辞同学,你给他挑的东西,他很满意。我替你纪学长说了。” “你替我说?”纪淮舟抬眼。 “你说不出口。我替你说了,省得他站那儿忐忑。” 白辞看看纪淮舟,又看看沈听澜。 纪淮舟:“喜欢,收下了。” 白辞悬着的心落了地,弯起眼睛点了点头。 “那就好。” 纪淮舟转头看着沈听澜:“中午记得来,别忘了。” “记着。”沈听澜说。 纪淮舟上了楼,客厅里只剩白辞和沈听澜两个人。白辞还站在原地,看着纪淮舟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慢慢收回目光。 “沈哥。”白辞忽然开口。 “嗯?” “你胸口那个盒子,硌不硌?怎么不搁兜里?” 沈听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衬衫胸口的位置。盒子的棱角隔着布料,其实确实不太舒服。他刚才一直靠着坐,盒子压在肋骨上,有点硬。 “不硌。”他说。 白辞嘴角似有若无地动了一下。 “那你要不要回房歇会儿?你后背……还疼吗?” “不疼了。” 白辞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两秒,那眼神里的担忧半点没散。 “行,别这样看我。”沈听澜慢慢站起来,“听白辞同学的安排,上去躺一会儿。” 白辞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歇着。”沈听澜说。 沈听澜进了房间,没躺下。他走到窗边,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下方,银灰色的纹路比早上又蔓延了一截。 他抬手按住那个位置,指节发白。 然后他听见门外极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走了。 第227章 信与物 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听澜指尖依旧按压在锁骨下方那片泛开的银灰色灵脉纹路上,没有动弹。 隔着一道门板,他不必看,也能猜到是谁。会在他门口停一下、又不敢敲门的,整栋楼里只有一个人。纪淮舟不会停,若陆辞渊在,也不会犹豫,周姨更不会。 指腹下的纹路微微发烫,似有暗火在皮肉之下闷烧翻涌。 他知道门外那个人心里攒了一堆想问的话——大概是想问的。 问雾里的那些是什么,问他纪淮舟口中那句“不要了”到底是什么意思,问他从很远的地方来、身上有些旧账,到底是多远、什么账。 可白辞什么都没问。 沈听澜望着紧闭的房门,心底一片沉滞。 脚步声远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缓缓松开手,垂眸看向皮肉之下,那片银灰色灵脉纹路正缓缓涌动,泛着细碎又清冷的微光。 纹路的灼烧感迟迟不散,牵扯着骨缝里残存的钝痛。他反而笑了下,笑意很浅,带着一点无奈的哑然,抬手掏出了胸口处的丝绒盒子。 盒身离开心口的瞬间,那点贴身的桎梏感随之消散。 他掀开盒盖。 那枚黑陨铁指环嵌在软托里,泛着哑光。他把指环套进自己的中指,刚刚好,款式干净、温和,没有繁复纹路,是白辞会挑的、最妥帖安稳的样子。 沈听澜轻轻摩挲戒圈冰凉的弧度,低头看了很久,眼底沉得几乎要溢出水光。 ”真是个麻烦。” 后背猛地抽了一下,灵脉跟着翻涌上来,疼得他微微敛眉,伸手按住肩后。 昨晚纪淮舟才帮他把淤堵揉开大半,但灵脉深处的钝痛,本就不是一晚就能散尽的。他手掌按得很重,等那阵颤过去才慢慢松开。 他忍过后背那阵尖锐的抽痛,没再死撑,点开纪淮舟的对话框,打字发过去。 【过来,看伤。】 手机很快弹出纪淮舟的回复: 【你还真不客气,使唤我倒是顺口,等着。】 没多久,纪淮舟推门而入,他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沈听澜紧绷的肩背、死死按着肩头的手上,扫过他泛白的指节,又淡淡瞥了眼他中指新戴上的黑陨铁指环。 纪淮舟目光在戒指上顿了一瞬,“难得,你也会主动喊我,我还以为你要死扛到底,怎么,沈大少爷想通了?” 沈听澜抬眼:“少说些无关的。” “平日不是挺喜欢掰扯,这会儿不想聊了?” 沈听澜微微抬下巴:“到底能不能治。” 纪淮舟挑了下眉,把黑漆木盒往床头柜上一搁,掀开盖,取出那瓶暗绛色药油。 “质疑我?行。那今天我可不会留手。” 沈听澜没接话,把衣服脱了扔在床上。 纪淮舟掌心按上他肩胛的瞬间,力道比昨晚重了不止一成。药油渗进皮肉,顺着灵脉淤堵的方向硬推下去。沈听澜后背猛地绷紧,牙关咬死,硬是把那口气压在喉咙里没出声。 纪淮舟手上没停,指节一节一节碾过那些发烫的银灰暗纹,专挑淤堵最重的地方下劲。他在沈听澜背后,看不见表情,但听见那道骤然滞住的呼吸。 “疼就对了。”纪淮舟说,“这片灵脉堵了多少年,你自己心里有数。以前我收着来,是怕你受不了。今天你自己开口叫我来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听澜闭着眼,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下手倒是越来越狠了。" “你配,既然要治,自然不能敷衍。” “……你报复我。” 纪淮舟手上力道没有松,依旧稳稳碾着结块的灵脉,声音平平,不带半分玩笑的轻浮: “我在兢兢业业,全力以赴地给你治疗,怎么说是报复呢。” 沈听澜肩头微微发颤,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呼吸沉得断断续续,哑声回: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 第228章 息雾在鹿 房间里,沈听澜在床边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光几经轮转,从灰白浸成浅金,又慢慢褪回一片素白。 灵脉里翻涌躁动的灵息暂时平息,身体的不适感渐渐褪去,他戴好指环,起身走向书桌。 最下层抽屉已经空了,烟和打火机早被纪淮舟收走,只余下一层深灰色绒布垫底。 他垂眼看了看空荡荡的抽屉,指尖在绒布上轻轻一叩,然后手腕一转,探向抽屉底部那道极窄的暗格。 暗格很浅,藏在滑轨上方,不仔细摸索根本察觉不到。手指探入,触到一片冰凉光滑的硬面,他指腹勾住边沿,缓缓将东西抽了出来,是一只扁长的微小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有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指节大小的墨色圆石,细看能发现上面镌着极细极密的刻纹,这是旧世沈家传讯用的石信。只需将想要传递的信息凝入石中,石纹便会自行辨认气息,将其送往指定的接引点。旧世里,这东西多是族中长辈用来调度族人。沈听澜当年离开时,从沈家带走了这枚石信。那时候他还没有和族里彻底翻脸,想着万一有急事还能用上,可后来事情越闹越僵,这枚石信就再也没碰过。 匣子右侧是一枚令牌,半掌大小,非金非玉,色作沉褐,牌上雕着一只昂首的鹿,四蹄踏在翻卷云纹上,头颅上扬,下颚微收。角上刻着极细的银灰色纹路,和沈听澜灵脉上浮现的那种纹路如出一辙。令牌正面正中嵌着一颗黑色晶石。 令牌下缘刻着四个古字,笔锋深峻: 息雾在鹿。 这是旧世沈家的“召回令”,是族中确认在外子弟方位、将其召回的信物。一旦激活,族中便能循迹定位,而持令者也可以借此向族中表明回归之意。 沈听澜盯着那枚令牌看了片刻,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很轻。轻得不像是能用来绑住人的物什,可贴在皮肤上,却带着一丝凉意。 这枚鹿角令,他很久没用了。 在旧世,每一个沈家嫡系子弟成年时都会获赠一枚石信和一枚令牌,用来维系和族中的联系。 沈听澜拿到它们的时候不过十来岁,那时只当是无上荣耀,多年之后才懂,这本就是一道枷锁。 离开旧世时,他只带走了这两件。石信是他自行收好,令牌则是被迫“留给”他的——族里说,你可以走,但条件是召回令你必须留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 他始终没想通,也一直没有动用。木匣锁在暗格深处,像一把被遗忘的旧钥匙,封存着一段他以为再也不必触碰的过往。他曾以为自己走得足够远,远到旧世的迷雾再也追不上他。 他错了。 如今阿窈找上门,事情牵扯到白辞,这枚石信,不得不用。 沈听澜拿起那枚墨色圆石,将拇指按上去。上面的纹路骤然一亮,逐渐舒展,似有生命一般游走。 既然要传话,那就传得清楚些。 一道极淡的银蓝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转眼漫过整只手掌。空气里浮起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松烟气息。 他闭上眼。 下一秒,他的意识被拉了进去。 石信微微震颤,墨色表层下银纹不断游走。片刻之后,微光骤然向内一收,所有光亮尽数敛回圆石内部,归于沉寂。 他将石信放回匣内,目光扫过那枚令牌,没有碰它。 匣盖合上之前,他的手指在匣沿上顿了一拍,才轻轻推回去。木匣归位,抽屉合拢,一切恢复原样。 时隔多年,终究还是动用了一次。 但沈听澜心里清楚,用过的东西,就再也回不到全然封存的状态了。 —— 四周寂静得有些异常。 浓雾贴着地面缓慢流动,连远处的山影都被吞没,只剩下城墙那一抹幽冷的青色,在雾中若隐若现。 阿窈伞柄轻轻一转。 暗红色的伞面在雾中划过一道弧线。 下一刻—— 嗡。 极轻的震鸣声自脚下传来。 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被这一声唤醒。 阿窈将伞尖轻轻抵在地面。 一道极细的金色光纹,以伞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光纹所过之处,浓雾竟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缓缓向两侧退去。 一层。 又一层。 遮天蔽日的白雾徐徐散开。 城墙轮廓完整显露出来。 高耸建筑层层叠叠,尖顶、穹顶与高塔交错相连,飞檐微微上挑,边缘却是利落冷硬的金属线条。巨大的悬浮平台横亘半空,数座宫殿般的楼宇被无形力量托举,悬于雾海之上。更远处立着一座银白高塔,塔顶悬着一圈缓缓旋转的光环。 阿窈收了伞。 “咔。” 伞骨合拢。 就在这一刻,城门两侧的石像同时亮起淡金色光晕。 阿窈迈步走向城门。 整扇大门由青玉铸成,厚逾一尺,门面錾刻一头巨鹿。鹿身修长强健,鹿角繁复如林,分作九叉,每叉末端嵌着一枚暗红宝石。宝石逐一点亮,自鹿角根部向上蔓延,如同血液逆流向天。 鹿四肢呈腾跃之势,前蹄凌空,后蹄蹬地,鹿首微昂,眼神睥睨。 阿窈在门前站定,抬手将伞沿轻轻一磕门面。 鹿纹双眼骤然一亮,极淡青光自鹿瞳流淌,顺着鹿角纹路蔓延,整头鹿在青光里微微浮动,似要活过来。片刻后,鹿首缓缓低下,鹿角向两侧收拢。 紧闭的城门向着两侧缓缓开启。 门内早已有人等候,数人身着剪裁利落的白色制服,肩线挺拔,立在门后。 见到阿窈,为首那人上前一步。男子约莫四十岁,眉眼冷峻,面颊横着一道浅淡旧疤。他目光扫过阿窈的暗红伞与黑红裙装,最终落在她瓷白的脸上,微微颔首。 “阿窈姑娘。” “林叔。”阿窈弯了弯眼睛,语气甜软温顺,“我回来了。” 被叫做“林叔”的人并未因她这声亲近的称呼而松缓神色。他目光往她身后空荡荡的雾原扫了一眼。 “人没带回来?” “没劝动。”阿窈轻轻叹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听澜哥铁了心留在那边,软硬不吃。我若是硬来,真闹得撕破脸,反倒坏了族里的事,只好先独自归城复命。” 林叔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旧疤轻轻一动。 “……连你都没劝住。” “听澜哥的脾气,林叔是知道的。他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说走就走了,连头都没回,现在又怎么会乖乖回来?” 林叔沉默片刻,嗓音沉了几分: “我以为,由你去劝,至少能带回转机。” “转机自然是有的。” 阿窈抬眼望向城内层层叠叠的殿宇,“他不愿回来,那就只能让他不得不回来。他想在外安稳度日,哪有这么容易。姐姐呢?” “鹿台。” “正好。我带回的消息,本就该当面说给所有人听。” 话音刚落,远处高处的银白高塔之内,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绵长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