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后,冰山警花追夫杀疯了!》 第1章 五周年,她又走了 “春泽出事了,我得过去一趟!” 程昱音挂断电话,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转身便往玄关走。 餐桌中央,庆祝结婚五周年的蛋糕还没切开,几根蜡烛安静燃烧。姜辞站在桌边,手里端着刚出锅的清蒸鲈鱼,滚烫的汤汁溅上手背,他却没有立刻松手。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姜辞将鱼放下,语气很平静。 程昱音低头换鞋,动作没有半点停顿。 “纪念日以后还能补,春泽现在情绪不稳定。医生说过,他不能受刺激。” “他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在地下车库,呼吸困难,身边没人。” 姜辞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八点零七分。 十分钟前,程昱音还坐在这里。她没有看蛋糕,也没碰他准备了整整一下午的菜,只是在翻手机里的案件资料。 乔春泽的一通电话,却让她立刻有了反应。 “可以叫救护车,也可以联系乔家的人。” 程昱音终于抬眼,冷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姜辞,现在不是你吃醋的时候!春泽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你明明知道。” 姜辞当然知道。 五年来,他听过这句话太多次。 乔春泽睡不着,程昱音要去陪着。乔春泽做噩梦,程昱音要赶过去。乔春泽不肯吃饭,程昱音能放下正在进行的家庭聚会,开车穿过半座云城。 只要那个男人说一句难受,所有事情都要让路。 包括姜辞。 “我没吃醋,只是提醒你,桌上的菜会凉。” “那就倒掉。” 程昱音拉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玄关。 她像是想起什么,从鞋柜上拿起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随手放到姜辞面前。 “周年礼物。今天情况特殊,等春泽稳定下来,我再回来。” 话音落下,大门已经合拢。 别墅里重新安静下来,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低声运转。姜辞站了许久,才伸手吹灭蛋糕上的蜡烛。 五年。 从恋爱到结婚,他记得每一个属于他们的日子。 程昱音胃不好,他学会熬养胃粥。她执行任务昼夜颠倒,他便将饭菜分装好,在餐盒上写清加热时间。她冬天手脚冰凉,家里每个常坐的位置都备着毛毯。 这些事情,他做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认为理所应当。 姜辞掀开礼盒。 里面是一块银色腕表,基础款,表带内侧甚至没有刻字。购买小票被随意压在盒底,日期是今天下午。 像是在回家路上仓促买来的交差品。 他将盒子盖好,没有试戴。 手机在桌面震动,江书宇打来的电话。 “你那位程队长陪你过纪念日了吗?我可警告你,今晚别再给我发一桌剩菜的照片!” “她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即炸开。 “又是乔春泽?!姜辞,你是不是疯了!那男的都回国半年了,三天两头装病,她还真次次往前冲?” 姜辞低头看着满桌饭菜。 佛跳墙炖了六个小时,鲈鱼是程昱音喜欢的做法,红豆酥用的是减糖配方。每一道菜,都照顾到了她的口味。 唯独没有人在意,他想要什么。 “她说乔春泽在地库。” “哪个地库?清江苑这边?” 姜辞看向玄关。 程昱音出门时没有拿车钥匙,她今晚开的是停在负一层的越野车,乔春泽很可能已经到了楼下。 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不重,却持续得比往常更久。姜辞扶住桌沿,等那股不适缓下去,拿起外套走向门口。 “你别过去!听见没有?我现在开车来接你!” “书宇,我只是想亲眼确认一次。” “这些年还没确认够吗?!” 姜辞没有回答,挂断电话进了电梯。 负一层灯光惨白。 程昱音的黑色越野车停在靠近出口的位置。姜辞走出电梯时,隔着两排车位,看见乔春泽站在副驾驶旁。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毛衣,微低着头,肩膀偶尔颤动一下。程昱音站在他面前,将自己的警服外套披到他身上,又耐心替他整理衣领。 “昱音姐,对不起。” 乔春泽声音发哑。 “我知道今天是你们的纪念日,我本来不想打扰你,可我一闭上眼,就会想起那场车祸……” “别想了,我在这里。” 程昱音抬手轻拍他的后背,语气是姜辞从未听过的温和。 姜辞停在阴影里,没有走近。 原来她不是不会温柔。 她只是从未把这份温柔给过自己的丈夫。 乔春泽抬起脸,眼眶微红,视线越过程昱音的肩膀,准确地看向姜辞所在的位置。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撞。 乔春泽没有提醒程昱音,反而往前靠了一步,将身上的外套拢得更紧。 “昱音姐,姜辞哥会不会生气?要不我自己回去吧。” “他不是小孩子,会理解。” 程昱音拉开副驾驶车门,护着乔春泽坐进去。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直到越野车驶向出口,红色尾灯消失在拐角,姜辞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江书宇的车几乎同时冲下坡道,轮胎在地面擦出刺耳声响。车还没停稳,他就推门下来,一把拽住姜辞。 “人呢?!” “走了。” “你就站在这里看着他们走?姜辞,你为了程昱音把书停了,把圈子退了,连命都快搭进去了!她给过你什么?” 江书宇气得来回走了两步,抬手指向出口。 “她是警察,她能看穿罪犯的谎话,却看不穿乔春泽那点伎俩?她不是看不穿,她是不在乎你!” 最后几个字落下,地库里只剩车辆远去的回声。 姜辞没有反驳。 过去每次江书宇骂程昱音,他都会替她解释。 工作忙,性格冷,不擅长表达。 他找过太多理由,唯独不愿承认最简单的那个答案。 她不爱他。 胸口的闷痛再次出现,姜辞按住心口,缓慢调整呼吸。江书宇发现他脸色不对,怒意顿时散了大半。 “药呢?你是不是又没去检查?” “没事,老毛病。” “这叫没事?明天跟我去医院!” 姜辞靠着车门,抬头看向地库出口。 五年前,他第一次见到程昱音,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她穿着制服从人群中走来,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定了这个人。 他以为只要足够认真,就能换来同等的真心。 现在看来,感情从来不是等价交换。 “书宇,送我去你那里住一晚。” 江书宇愣住了。 姜辞很少在外过夜。哪怕和程昱音吵得再凶,他也会守着那个家,担心她半夜回来没有热饭,担心她找不到换洗的警服。 “你确定?” “确定。” 姜辞坐进副驾驶,拿出手机,点开云端文档。 结婚前,秦筝曾经替一位共同好友处理过离婚纠纷。姜辞还记得她发来的协议模板,只是那时的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用到。 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 他新建文档,一行行输入两人的身份信息。 婚后房产、车辆、共同存款、版权收益。 每一项都需要清算。 江书宇坐上驾驶座,看清文档标题后,半晌没有启动车子。 “真想好了?” “嗯。” “这次别再心软!” “不会了。” 姜辞在文档最上方敲下五个字。 离婚协议书。 这一次,他不要解释,也不要公平。 他只要结束。 第2章 这杯水,赏你的 江书宇的车刚驶出地库,前方那辆黑色越野车突然亮起刹车灯。 乔春泽降下副驾驶车窗,苍白的脸出现在夜色里。 “姜辞哥,能谈谈吗?” 江书宇一脚踩住刹车,转头骂了一句。 “这东西还敢回来挑衅?!” 姜辞看着前方,没有立刻下车。 程昱音站在越野车旁,警服外套还披在乔春泽身上。她背对车灯,眉眼被夜色遮住,整个人仍是那副冷淡克制的模样。 “别去。”江书宇压低声音,“他就等着你发火,好让程昱音护着他!” “我知道。” 姜辞解开安全带。 有些话,忍到最后不会换来体面,只会让别人觉得他软弱可欺。 他推开车门,径直走到越野车前。 乔春泽没有下车,只将车窗完全降下,露出一张刻意维持虚弱的脸。 “姜辞哥,刚才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误会了昱音姐,她只是担心我发病,才会送我回去。” “说完了吗?” 乔春泽的表情停顿一瞬。 姜辞过去不是这样。 无论受了多少委屈,这个男人都会先顾及程昱音的面子,语气温和,举止克制。哪怕看出他的挑衅,也只会选择忍耐。 “姜辞哥,你别生气,我可以向你道歉。” 乔春泽轻咳两声,继续开口。 “今天是你们的纪念日,我确实不该打电话。可那场车祸给我留下的阴影太重,我能信任的人只有昱音姐。你是她的丈夫,应该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安心吧?” 程昱音没有阻止。 她看向姜辞,显然也在等他的回答。 又是这套说辞。 乔春泽需要她,所以姜辞必须让。 乔春泽病了,所以姜辞必须忍。 所有人都在要求他体谅,却没有人问过,这五年他是否好受。 姜辞转身走到江书宇车边,从杯架里拿出半瓶矿泉水。 江书宇立刻明白了什么,探头喊道:“照脸泼!出了事我负责!” 程昱音眉间压出一道折痕。 “姜辞,别胡闹。” 姜辞拧开瓶盖。 下一秒,冰冷的矿泉水全部浇在乔春泽脸上。 乔春泽愣了足足两秒,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精心维持的脆弱表情彻底僵住,连咳嗽都忘了。 “姜辞哥,你……” “既然情绪不稳定,那就清醒一下。” 姜辞将空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干脆。准确。 没有半点犹豫。 程昱音快步挡在车门前,声音骤然拔高。 “姜辞,你疯了吗!他现在是病人!” “心理创伤怕水?” “这不是怕不怕水的问题!你当着我的面羞辱他,到底还有没有分寸?” 姜辞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分寸?” 他的语气不重,目光却冷得彻底。 “结婚纪念日把丈夫丢在家里,跑来给另一个男人披衣服,这就是程警官的分寸?” 程昱音脸色沉下去。 “我说过,春泽情况特殊。今晚如果不是他发病,我不会离开。” “他半年发病四十七次。” 姜辞报出这个数字时,程昱音明显怔了一下。 “四十七次里,有十一次发生在我们约好出门的时候,八次发生在姜家聚餐时,六次发生在你难得休假的晚上。” 姜辞一项一项数出来,声音越来越平静。 “还有二十二次,是在我和你发生争执之后。程昱音,你办案讲证据,这么巧的发病规律,你从没怀疑过?” “够了!” 程昱音打断他。 她眼底压着怒意,也有一丝被戳穿某种事实后的烦躁。 “医生已经确认过春泽的病情,你不是专业人士,没有资格质疑!一个大男人,为什么非要跟病人斤斤计较?” 乔春泽坐在车里,低头擦着脸上的水,肩膀适时颤抖起来。 “昱音姐,别说了,都是我的错。” 他抬起眼,眼圈已经红了。 “姜辞哥讨厌我也正常。要不是当年为了等你,我也不会遇上车祸,更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程昱音转身,将纸巾递给他。 “那件事不是你的错。” “可姜辞哥不欢迎我回云城,我还是走吧。国外的治疗虽然没什么效果,至少不会影响你们的感情。” “你不用走!” 程昱音回答得很快。 快到没有留给姜辞一丝体面。 她安抚完乔春泽,再次看向姜辞,眼中只剩失望。 “道歉。” “什么?” “为你刚才的行为,向春泽道歉!” 江书宇已经从车里冲下来,挡到姜辞身前。 “姓程的,你脑子没问题吧?乔春泽大晚上把你从结婚纪念日叫走,你不让他给姜辞道歉,反过来逼姜辞低头?” “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外人?”江书宇冷笑,“姜辞胃出血住院的时候,是我签的字。你在哪儿?你在陪乔春泽过生日!” 程昱音神色微变。 “那次是临时情况,我后来去过医院。” “出院当天去的,站了不到十分钟!也好意思拿出来说?” “书宇。” 姜辞叫住他。 没必要再翻旧账了。 那些曾经让他辗转难眠的事,如今说出来,只剩疲惫。 程昱音盯着姜辞。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态度强硬一点,他就会像过去一样退让。只要他向乔春泽道歉,今晚的事情便可以翻篇。 可姜辞没有看乔春泽,甚至没有再看她。 他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开,像是看完了一场毫无意义的闹剧。 “道歉不可能。” “姜辞!” “你要是觉得泼水违法,可以报警。” 姜辞侧过身,让出道路。 “正好这里有监控,也能让同事们看看,程副队长为什么在结婚五周年当天,带着继弟出现在丈夫家楼下。” 程昱音呼吸停了半拍。 她的身份特殊,一旦事情闹到单位,不管事实如何,都会引起议论。她最厌恶私生活影响工作,姜辞过去也一直替她避嫌。 可今天,他竟主动提起监控。 “你在威胁我?” “陈述事实而已。” 姜辞转身往江书宇的车走。 程昱音上前两步,抓住他的手臂。 “站住!” 姜辞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他们结婚五年,她主动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以前,哪怕只是这样简单的接触,也足以让他高兴很久。 现在,他只觉得讽刺。 “松手。” “你今晚必须把话说清楚!从家里追到地库,又让江书宇开车跟着我们,不就是想逼我回去陪你吗?” 原来在她眼里,他做的一切都是争宠。 姜辞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动作克制,没有弄疼她。 “程昱音,我不是来留你的。” “那你来做什么?” “看清楚。” 三个字,让程昱音愣在原地。 姜辞已经转身上车。 江书宇临走前瞪了乔春泽一眼,随后用力关上车门。车子启动,很快汇入夜间车流。 程昱音站在路边,盯着远去的尾灯。 刚才姜辞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往日争执后的难过。 什么都没有。 这种陌生的平静,让她第一次产生了事情失控的感觉。 “昱音姐,我胸口有点闷……” 乔春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昱音收回视线,拉开驾驶座车门。 “我送你去医院。” “那姜辞哥那边怎么办?” “他只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程昱音发动汽车,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五年来,每次发生争执,最后主动低头的人都是姜辞。 她已经习惯回家时玄关亮着灯,习惯餐桌上摆着热饭,也习惯那个男人无条件地站在原地等她。 所以她认定,这次也不会例外。 另一辆车内,江书宇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观察姜辞。 “解气是解气,不过姓程的肯定会找你麻烦。” “随她。” “离婚协议都写了,还回清江苑吗?” “暂时不回。” 姜辞靠在座椅里,关掉手机定位,又将程昱音设成消息免打扰。 车窗外灯火连成一片,他看着熟悉的街道从眼前退去,胸口那种积压多年的沉重感,竟轻了几分。 江书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这才像你。” 曾经那个才华横溢、骄傲清醒的姜辞,终于有了回来的迹象。 第3章 将离,重新上线 清晨七点,姜辞在摄影工作室的沙发上醒来。 遮光帘没有拉严,一道晨光落在堆满器材的长桌上。空气里残留着咖啡味,江书宇趴在电脑前睡得正沉,手边还放着一叠没修完的照片。 姜辞坐起身,胸口仍有些发闷。 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药,倒了杯温水服下。昨夜零碎的画面没有再次搅乱情绪,反倒让他的思路更加清晰。 门外传来脚步声。 工作室助理推门进来,看见沙发上的姜辞,吓得差点把早餐扔出去。 “姜哥?你怎么睡这儿了?” “昨晚太迟,借住一晚。” “江哥不是说你结婚纪念日吗?” 助理刚问出口,便察觉气氛不对,立刻闭嘴,将两份早餐放在桌上,抱着器材去了隔壁房间。 江书宇被动静吵醒,抬起头时,半张脸上都是衣袖压出的印子。 “几点了?” “七点十分。” “才七点……” 江书宇趴回去两秒,又突然坐直。 “你没偷偷回去吧?” “没有。” 姜辞拆开一份三明治,把另一份推到他面前。 江书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不是强装镇定,才抓过早餐。 “手机呢?程昱音联系你没有?” 姜辞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发来的。 【春泽已经稳定。】 第二条来自半小时前。 【八点前回家,把昨晚的事情解释清楚。】 没有询问他住在哪里,也没有一句关心。 姜辞看完便锁了屏。 “她说什么?” “让我回去解释。” 江书宇被气笑了。 “她还等着你给乔春泽赔罪?别搭理她!最好晾上十天半个月,让她知道没有你,家里连件干净警服都找不到!” 姜辞低头吃了一口三明治。 “不是晾着,以后都不会再管了。” 江书宇的笑容慢慢收住。 他认识姜辞很多年,知道这个人一旦真正做出决定,便很难回头。 过去五年,姜辞将所有精力都耗在程昱音身上。朋友替他不值,他还总说婚姻需要经营,程昱音只是表达感情的方式不同。 如今,他终于不再替她找理由。 早餐吃到一半,江书宇接到客户电话,需要去楼下送一组样片。姜辞独自留在工作室,走到窗前拉开百叶帘。 楼下街道已经热闹起来。 早餐店外排着长队,公交车一辆接一辆进站。姜辞的视线越过人群,很快落在马路对面。 程昱音站在一家饮品店前。 她已经换上警服,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身形挺拔,仍是旁人眼里冷静干练的刑警队副队长。 乔春泽站在她身边,脖子上围着她昨晚披给他的围巾。 饮品店的店员递出两杯热饮,程昱音伸手接过,先将其中一杯放到乔春泽手里,又低声说了句什么。 隔着一条街,姜辞听不见内容。 可他看得见她耐心替乔春泽扣好外套,也看得见那张总对自己冷着的脸,此刻没有丝毫不耐烦。 结婚五年,程昱音从未替他买过一杯热饮。 刚在一起时,姜辞也曾提过,希望她下班路过咖啡店时,能顺手给他带一杯拿铁。 那天程昱音怎么回答的? 她说这些琐碎的仪式没有意义,让他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小事上。 后来姜辞再没提过。 他只会在她值夜班时,煮好热茶送去市局。遇上她忙,他便将保温杯放在门卫处,连面都见不到。 现在看来,琐事并非没有意义。 只看她愿意为谁做。 乔春泽似乎察觉到楼上的视线,抬头望向工作室窗口。 姜辞没有避开。 片刻后,乔春泽靠近程昱音,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看。两人站得很近,从旁人的角度看,亲密得没有任何边界。 姜辞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最上方置顶的文档,名字是“昱音”。 点开后,密密麻麻记录了数百条内容。 不吃香菜,咖啡只喝美式,胃疼时不能碰止痛药,失眠时习惯开一盏暖光灯。警服送洗前要检查所有口袋,出任务回来不愿被追问细节。 还有每年体检日期、姜家聚餐安排、结婚纪念日计划。 他曾把这些当成爱一个人的证明。 如今再看,只觉得可笑。 姜辞按下全选,屏幕弹出删除提示。 【确定删除全部内容?】 他没有迟疑,点击确定。 空白页面取代了五年的记录。 紧接着,他删除相册里的纪念日照片,取消各个平台的情侣关联,又把程昱音的紧急联系人权限一并关闭。 做完这一切,姜辞退出账号。 窗外,程昱音已经带着乔春泽离开。 他没有继续看。 工作室里有一间很少使用的剪辑室,江书宇平时拿它存放旧设备。姜辞推门进去,在最里面的架子上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硬盘。 标签纸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两个字。 将离。 这是他大学时期使用的笔名。 二十岁那年,他凭借第一部长篇悬疑《盲区》横空出世,连续霸榜七个月,实体版权销量突破百万,影视公司开出的改编价格一路上涨。 圈内所有人都认为,将离会成为悬疑领域最年轻的顶级作者。 可就在事业上升最快的时候,他遇见了程昱音。 为了追她,他推掉签售会,暂停新书连载。结婚后,他更是逐渐退出公众视线,将全部生活交给了那段婚姻。 编辑打过无数次电话,读者等过一年又一年。 最后,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将离是谁。 姜辞拿着硬盘回到外间,将它接入电脑。 文件读取的提示音响起。 数十个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里面保存着旧作底稿、人物设定、废弃剧情,以及一部只完成了十万字的新书。 《第十三封遗书》。 光标停在文件名上,姜辞许久没有点开。 这本书写于婚礼前夕,故事的主角是一名犯罪心理侧写师。他原本计划婚后完成,却因为程昱音工作繁忙,接手了全部家务,写作时间被一次次压缩。 最后,文档永远停在第十七章。 江书宇送完样片回来,看见电脑屏幕,脚步一下停住。 “这个硬盘……你找出来了?” “嗯。” “准备继续写?” “先看看。” 江书宇快步走到桌边,连早餐都顾不上收拾。 “还看什么!当年多少家出版社堵着门要你的新书,你知道现在还有多少读者在等吗?” “已经五年了。” “五年怎么了?你的书现在还在畅销榜上挂着!上个月《盲区》重印,编辑还托我问你有没有复出的打算!” 姜辞打开第十七章,从头读了一遍。 文字有些青涩,节奏却依然锋利。那些被他压下去多年的灵感,在看到旧稿的瞬间重新活跃起来。 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故事最终会走向哪里。 江书宇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 “姜辞,你为了程昱音放弃的东西已经够多了。现在离婚,就把属于你的生活拿回来!” 姜辞看着屏幕,没有说话。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个自动启动的网页。 将离的作家后台。 系统还保存着旧账号,只需要重新验证登录。姜辞输入手机号,收到验证码后,尘封五年的页面终于再次打开。 未读私信:999+。 评论提醒:999+。 催更留言的数量早已无法正常显示。 最新一条留言来自三分钟前。 【将离老师,今天是等待《第十三封遗书》的第一千八百二十六天。】 姜辞盯着那句话,胸口某个空了很久的位置,第一次被另一种情绪填满。 原来还有这么多人记得他。 不是程昱音的丈夫,不是程家的全职煮夫。 只是姜辞。 只是将离。 他点开个人主页,上一条动态停留在五年前。 【暂别一段时间,很快回来。】 下面有十几万条评论。 从最初的询问,到后来的等待,再到每年固定日期的留言。有人说已经从大学毕业,有人说结婚生子,还有人说每年都会重读他的作品。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他欠这些读者一句回来。 姜辞将《第十三封遗书》的文档拖到桌面,建立新的章节文件。 光标在空白页面闪烁。 江书宇坐在旁边,罕见地没有催促。 几分钟后,姜辞敲下第十八章的第一句话。 熟悉的键盘声在工作室里响起,从迟缓到流畅。那些被搁置五年的情节逐渐接续,人物重新开始呼吸,故事终于越过停滞的节点。 上午十点,姜辞写完三千字。 他保存文档,打开动态发布页面。 “真要发?”江书宇问。 “先做预告。” 姜辞输入一行文字。 【久等了。新书《第十三封遗书》,即将恢复更新。】 没有解释五年前为何离开,也没有承诺多么宏大的计划。 他上传旧版封面,按下发布。 页面短暂刷新。 下一秒,评论、转发和私信提醒同时开始跳动。数字每刷新一次,都会上涨一大截,编辑的电话紧跟着打了进来。 江书宇盯着飞速增长的数据,笑得停不下来。 “将离回归的消息一出去,今天整个悬疑圈都别想消停!” 姜辞靠在椅背上,看着后台熟悉的界面。 放在桌边的手机再次亮起。 程昱音发来消息,问他为什么还没回家。 姜辞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翻面扣住。 五年前,他为了她离开自己的世界。 五年后,他决定回来。 第4章 我们离婚吧 “昱音,今天家里聚餐,你还要带春泽过来吗?” 姜母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时,姜辞正在厨房帮忙盛汤。 “不带。”姜辞将火关小,语气平静,“他不是程昱音的亲弟弟,也不是姜家的客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姜母没有追问,只叮嘱他早点回来。姜辞挂断电话,把砂锅端上餐桌,姜父正在摆碗筷,看见只有他一个人进门,往玄关多看了两眼。 “昱音还没下班?” “队里有事,晚一点到。” 姜辞替她找理由已经成了习惯。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先停了一下。 以后不会了。 晚上七点半,程昱音仍旧没有出现。 姜母热了两次菜,又给她打过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姜辞没有催,只陪父亲聊着最近的身体情况,顺手将鱼腹上没有刺的肉夹进母亲碗里。 八点零五分,门外终于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程昱音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警服。她摘下帽子,目光扫过餐桌,最后落在姜辞身上。 “为什么不接消息?” 姜辞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程昱音在二十分钟前发来一句,让他回清江苑取一套换洗衣服。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内容。 “没看见。” “你以前不会漏掉我的消息。”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质问一件不该发生的事。 姜辞将屏幕锁上,没有解释。 姜母见两人之间气氛不对,起身去厨房拿碗。 “昱音,工作再忙也得吃饭。阿辞说你今晚回来,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程昱音在桌边坐下,眉间仍带着没有散去的不悦。 “妈,不用这么麻烦。” “都是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 姜母把饭递给她,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神色微微一顿。 程昱音警服里面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衣领处沾着很淡的木质香气。 姜辞闻得出来。 那是乔春泽惯用的香水。昨天在地库里,两人靠得那么近,沾上一点并不奇怪。 他过去会问,会难受,也会整夜猜测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现在,他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椅子。 程昱音察觉到这个动作,抬眼看他。 “你躲什么?” “味道太重。” “什么味道?” “乔春泽的香水。” 餐桌上的交谈停了下来。 姜父放下筷子,脸色沉了几分。姜母看向程昱音,眼底也多了疑惑。 程昱音低头闻了闻衣领,很快想到乔春泽在医院情绪失控时抱住她的事。 “昨晚他在医院发病,我扶了他一下。” “嗯。” 姜辞只应了一个字,低头继续吃饭。 程昱音准备好的解释没了落点,眉头压得更低。以前只要她身上出现不属于自己的气味,姜辞一定会追问。哪怕嘴上不说,他的情绪也会写在脸上。 今天却没有。 姜母打破沉默,问起程昱音最近的工作。程昱音简单答了几句,手机便再次响起。 屏幕上的名字没有避开众人。 乔春泽。 程昱音看了一眼,按下拒接。不到十秒,对方又打了过来。 姜父沉声开口:“既然来了家里,就好好吃顿饭。” “他可能身体不舒服。” 程昱音拿起手机,准备去阳台接听。 姜辞夹菜的动作没有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电话接通后,乔春泽带着轻微喘息的声音传来。阳台门没有完全合上,餐厅里的人都能听见几句。 “昱音姐,我只是有点睡不着,你不用管我。” “药吃了吗?” “吃了,可我一闭眼还是会看见那辆车……” 程昱音压低声音安抚了几句,又联系乔家的司机过去陪他。等她回到餐桌,姜父已经起身去了书房。 姜母勉强笑了笑,把凉掉的汤重新端去厨房。 这顿饭没有人再说话。 二十分钟后,姜辞向父母告别。程昱音跟着他走出院门,直接打开黑色越野车的副驾驶门。 “上车。” “我的车停在路口。” “我送你。” 姜辞没有争执,弯腰坐了进去。 车驶离老城区,进入高架。程昱音双手扶着方向盘,侧脸冷淡,像是在等待他主动开口认错。 一路开出两个路口,她先失去了耐心。 “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书宇的工作室。” “以后吵架不要往外跑,爸妈年纪大了,知道后只会担心。” 姜辞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 “你也知道他们会担心。”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的语气太淡,程昱音转头看了他一眼。 “昨晚的事情,你做得过分了。春泽回国是为了继续治疗,不是来破坏我们的生活。你当众泼他水,还让江书宇羞辱他,必须给他一个交代。” “他想要什么交代?” “道歉。” “做不到。” 程昱音踩下刹车,越野车停在路边。后方传来急促的鸣笛声,她打开双闪,转身看向姜辞。 “你还要闹多久?!” 姜辞也看向她。 “你昨晚陪了乔春泽一整夜?” “他有严重的心理创伤,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医院!” “乔家有司机,有保姆,也有私人医生。他二十六岁,不是六岁。” “那场车祸是因为我!” 程昱音的声音重了几分,“如果当年他没有在雨里等我,就不会出事!我照顾他,是在承担自己的责任!” 又是责任。 姜辞听了五年。 “所以,只要他需要,你随时都可以丢下我?” “这是两回事!” “对你而言,确实是两回事。乔春泽的任何情绪都值得重视,我的感受只是不懂事。” 程昱音沉默两秒,语气重新冷下来。 “姜辞,你是我的丈夫,和春泽不一样。我对你没有那么多亏欠,你也不该利用我的愧疚争风吃醋。” 姜辞忽然明白,在这段婚姻里,正因为他是丈夫,所以必须退让,必须懂事,必须承受所有忽视。 他的付出,不会换来珍惜,只会降低她伤害他的成本。 够了。 “程昱音。” “什么?” “我们离婚吧。” 五个字落下,车内彻底安静。 程昱音盯着他,像是没有听清。几秒后,她一脚踩死刹车,车辆在路边重重顿住。 “你再说一遍?” “离婚协议已经在准备了。房产、车辆和存款都按法律规定分割,属于你的东西,我不会多拿。” 姜辞解开安全带。 程昱音的眼神从错愕变成冷怒。 “为了春泽,你要跟我离婚?” “不是为了他。” “那是为了什么?就因为昨晚我没陪你过纪念日,因为一块手表,还是因为我让你道歉?” 她连着问了几句,仍旧没有意识到,压垮婚姻的从来不是某一件事。 姜辞握住车门把手。 “因为我不想再爱你了。” 这句话终于让程昱音没了声音。 姜辞推门下车,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去。冷风从衣领灌进来,胸口又泛起熟悉的闷痛,他放慢脚步,却没有回头。 越野车停在原地,双闪一明一暗。 程昱音坐在车内,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第一次没有等到姜辞主动回来。 第5章 这个家不欢迎你们 “离婚?” 温蓉将茶杯重重放到桌上,脸色当场沉了下来。 “姜辞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他吃程家的、住程家的,现在为了这点小事就敢拿离婚吓唬你?” 程昱音坐在沙发另一侧,腿上摊着一份案件卷宗。 昨晚回到清江苑后,姜辞没有回来。 衣帽间里少了几套常穿的衣服,书房中的笔记本电脑和旧硬盘也被拿走了。餐桌上的纪念日饭菜已经全部倒掉,只剩那只没拆封的腕表礼盒。 程昱音把礼盒放回柜子,认定姜辞早晚会回来取。 过去五年,每次争执都是如此。 他最多冷淡一晚,第二天便会照常准备早餐,再用一句“别生气了”结束所有矛盾。 可这次已经过去两天。 别墅里的垃圾没人收,厨房没有热饭,连她早上要穿的警服都还放在洗衣篮里。程昱音临出门才发现袖口沾着油渍,只能临时换一件旧制服。 她不适应。 却不认为这意味着姜辞真的要离开。 “昱音姐,你别生气。” 乔春泽坐在温蓉身边,手中捧着一杯温水,“姜辞哥只是太在乎你,才会拿离婚逼你表态。等他冷静下来,我去向他解释。” “你解释什么?!” 温蓉立即制止,“你从小受了那么多苦,他连一点体谅都没有,还当众往你脸上泼水!该道歉的是他!” 乔春泽垂下眼。 “可我不想因为自己,影响昱音姐的婚姻。” 这句话说得轻,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温蓉越发恼怒。 “她的婚姻轮不到姜辞一个人说了算!他大学毕业以后就没干过正经工作,整天围着厨房转。要不是昱音养着,他能住上清江苑的房子?” 程昱音翻页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套别墅的首付款中,有一半来自姜辞早年的版权收入,装修和家具也是他负责的。 她知道,却没有纠正温蓉。 在她看来,夫妻之间没有必要分得太清。姜辞既然选择全职照顾家庭,也确实应该承担由此带来的评价。 “妈,少说两句。” “我哪句话说错了?” 温蓉瞥了一眼厨房,“你看看这个家!才出去两天,就乱成这样。他无非是算准了你离不开人伺候,才敢跟你摆脸色!” 程昱音合上卷宗。 “他会回来。” 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温蓉满意地点头。 “这就对了!男人不能惯着。你现在去把他叫回来,让他给春泽道歉,再当着我们的面保证以后不提离婚,这件事就算过去。” “伯母,真的不用。” 乔春泽轻声劝道,“姜辞哥看到我,只会更生气。要不我先回去吧。” 他说着站起身,脸色恰好露出几分苍白。 温蓉连忙将人拉住。 “你坐好!这是昱音的家,也就是你的家,谁都没资格赶你走!” 门锁就在这时传来轻响。 客厅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玄关。 姜辞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份物品清单。他今天回来,只打算收走书房剩余的私人物品,再确认一遍婚内财产。 没想到温蓉和乔春泽都在。 乔春泽坐在他买的沙发上,身上披着程昱音常用的薄毯。温蓉面前摆着茶点,桌上的红茶也是姜辞珍藏许久的品种。 程昱音坐在旁边,没有任何反应。 这一幕俨然像是他们才是一家人。 姜辞关上门,换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没有使用自己原本的居家鞋。 程昱音注意到他的动作。 “为什么穿这个?” “我的东西已经在收拾了。” “这里是你家,用不着装客人!” 姜辞抬眼看她。 “很快就不是了。” 温蓉听见这句话,直接站起身。 “姜辞,你给谁脸色看呢?!闹了两天还不够,非要把全家人都折腾得不得安宁?” 姜辞将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这是我和程昱音的事。” “我是她亲妈,怎么不能管?你嫁进程家五年,昱音没嫌弃你没出息,你倒先拿乔起来了!” “我姓姜,没有嫁进任何一家。” “有什么区别?一个男人不出去挣钱,靠老婆养活,说得再好听也是吃软饭!” 乔春泽在一旁露出为难的表情。 “伯母,姜辞哥这些年照顾家庭也很辛苦,您别这么说他。” “还是你懂事!” 温蓉拍了拍他的手臂,转头继续数落,“不像某些人,除了做几顿饭,还真以为自己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姜辞的视线越过她,落在程昱音脸上。 “这也是你的意思?” 程昱音没有正面回答。 “妈说话难听,但你这两天确实闹得过了。坐下来谈清楚,别再让长辈跟着操心。” 她一如既往地站在所有人那边。 唯独不会站在他这边。 姜辞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壶刚泡好的红茶。 温蓉以为他终于服软,重新坐回沙发,抬了抬下巴。 “知道错了就给春泽倒杯茶,再赔个不是。男人心胸要宽一点,别整天盯着昱音身边的人!” 姜辞拿起乔春泽面前那只空杯,缓缓倒满。 乔春泽伸手准备去接。 茶杯却从他眼前移开。 姜辞转身走向垃圾桶,将整杯茶倒了进去。紧接着,茶壶里剩余的红茶也被全部倒掉,一滴没留。 温蓉的脸色瞬间难看。 “你干什么?!” “我泡的茶,不想给外人喝。” 乔春泽的手停在半空,眼眶很快红了。 “姜辞哥,我只是跟伯母过来看看你。如果你不欢迎我,我现在就走。” “那就走。” 姜辞回答得没有半点迟疑。 乔春泽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赶人,坐在那里没动。 程昱音起身挡在两人之间。 “姜辞,春泽是客人!” “谁请的?” “我!” “这是婚内共同房产,我同样有权拒绝不受欢迎的人进门。” 程昱音脸色发冷。 “你一定要让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原来你也知道下不来台是什么感受。” 姜辞看向她,语气依旧平静,“昨晚在我父母家,乔春泽一个电话就能让整桌人等你安抚。今天你母亲带着他登门羞辱我,你坐在旁边默许。现在我倒一杯自己的茶,就成了不给人留体面。” “妈只是说话直接,没有恶意!” “有没有恶意,不是你说了算。” 温蓉气得胸口起伏,抬手指着姜辞。 “好啊!昱音,你看看,这就是你千挑万选的丈夫!没本事,脾气倒越来越大!” 姜辞朝她走近一步,目光冷淡。 “温女士,别急着教训我。你当年为了嫁进乔家,把十二岁的亲生女儿留给年迈的外公照顾,等乔家站稳脚跟,又带着没有血缘的继子回来扮演慈母。” 温蓉的声音一下卡住。 姜辞没有给她打断的机会。 “你贪图乔家的钱,对亲生女儿不闻不问,现在却跑到我买下的房子里,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他拉开大门,侧身让出通道。 “这个家不欢迎你们,带上乔春泽,一起滚出去。” 第6章 那块表,到底送给谁 “姜辞,你让谁滚?!” 温蓉冲到门口,抬手便要推他。 姜辞侧身避开,顺手将门开得更大。 “听不清可以再说一遍。这里不欢迎你,也不欢迎乔春泽。” 温蓉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有被女婿这样当面顶撞过。她回头看向程昱音,等着女儿替自己撑腰。 “昱音,你就看着他这么羞辱你妈?!” 程昱音已经走到玄关。 “姜辞,向妈道歉!” “凭什么?” “她是长辈!” “长辈就能闯进我的家,指着我的脸骂我吃软饭?” 姜辞从外套内袋取出手机,打开一份电子账单。 “清江苑首付一千二百万,我出了六百万。装修和家具总计三百七十六万,全部来自我的婚前账户。这五年,日常开支里有接近七成由我的版权分红承担。” 温蓉盯着屏幕,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她一直以为姜辞结婚后没有工作,所有开支都来自程昱音。可程昱音是刑警,即便收入稳定,也不可能独自负担这样的生活。 “这些钱谁知道是不是你编的?!” “离婚时律师会核对。” “又拿离婚吓唬人!有能耐就真离,别以为昱音会求你!” “协议送到以后,记得劝她尽快签字。” 温蓉还想开口,乔春泽已经走了过来。 他抬手拉住温蓉,声音温和。 “伯母,我们先走吧。姜辞哥正在气头上,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昱音姐为难。” “凭什么走?!” “就当是为了我。” 乔春泽说着,抬手整理衣袖,腕间那块银黑色手表完整露了出来。 姜辞的目光停在表盘上。 熟悉的品牌,熟悉的系列。 程昱音昨晚放在餐桌上的周年礼物,正是这款手表的普通版本。乔春泽腕间这一块,却多了特制月相盘和蓝钻刻度,是全球限量发售的高配款。 乔春泽察觉到他的视线,故意抬高了手腕。 “姜辞哥也喜欢这款表吗?” 姜辞没有回答。 乔春泽轻轻转动表带,语气带着刻意掩饰的得意。 “这是昱音姐送我的。她知道我回国以后睡眠不好,说这款表能监测心率,特意托朋友从海外订回来。” “春泽!” 程昱音开口制止,已经晚了。 温蓉见姜辞不说话,以为他又在嫉妒,立刻帮腔。 “一块表而已!春泽身体不好,戴个能监测心率的表怎么了?你连这种东西都要计较,心眼未免太小!” 姜辞看向程昱音。 “什么时候买的?” “一个多月前。” “你说周年礼物忘了提前准备,是因为工作忙。” 程昱音神色微顿。 昨天留下的那块基础款,是她下班途中临时买的。店员推荐过许多型号,她没有耐心挑选,只让对方拿了一款销量最高的。 至于乔春泽这块,她确实提前托人找了很久。 那时乔春泽刚回云城,经常声称夜里心悸。她担心他的身体,便联系海外的朋友,专门抢到限量名额。 她从未想过,两份礼物会被同时摆到姜辞面前。 “用途不一样。”程昱音解释,“春泽需要心率监测,你平时很少戴功能复杂的表。” “所以给他的是限量款,给丈夫的是临时买来交差的基础款。” “礼物只是一份心意,没必要比较价格!” “我没有比较价格。” 姜辞看着她,“我只是终于知道,你所谓的忙,原来也分人。” 对乔春泽,她有时间研究型号,联系朋友,等待海外寄送。 对结婚五年的丈夫,她连礼盒都没有打开检查过。 表带内侧没有刻字,小票也没取走。所谓心意,只是她进家门前完成的一项任务。 程昱音被他的目光看得烦躁。 “你想要限量款,我可以再买一块。没必要因为礼物闹成这样!” “不需要。”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签字,离婚。” 又是离婚。 程昱音的耐心彻底耗尽。 “除了用这两个字威胁我,你还会什么?春泽遇到车祸以后,身体和精神都受到影响。我送他一块表,是为了随时了解他的心率,不代表别的!” 乔春泽适时低下头。 “昱音姐,别因为我吵架。手表我可以还给你。” 他解开表扣,递向程昱音。 “姜辞哥既然这么喜欢,就送给他吧。我不想看到你们为了我离婚。” 姜辞看着那块手表,只觉得反胃。 “不必。别人戴过的东西,我嫌脏。” 乔春泽的脸色僵了一瞬。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够了!” 程昱音挡住乔春泽,将手表重新推回去,“春泽,你不用还。这是送你的礼物,没人有资格抢!” 姜辞笑了。 她甚至没有听见乔春泽话里的挑衅,只顾着维护那个男人。 “放心,没人想抢。” 他转身往二楼走。 程昱音盯着他的背影,胸口压着一股说不清的烦闷。 “姜辞,你去哪儿?事情还没说完!” “拿东西。” “先把妈的事情解决!” “她有腿,知道怎么出去。” 温蓉被气得浑身发抖。 “昱音,跟这种人还有什么好说的?让他走!离了你,我看他能过几天好日子!” 乔春泽扶住温蓉,眼底却压着笑意。 姜辞越是失控,程昱音就越会厌恶他。等两人之间的感情耗尽,这栋别墅迟早不会再有姜辞的位置。 楼上很快传来柜门打开的声音。 程昱音没有送温蓉离开,只让乔春泽先带她回去。 温蓉临走前仍在咒骂,乔春泽则站在门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他抬起戴表的手,嘴角露出短暂的弧度。 房门关上后,别墅恢复安静。 程昱音走上二楼。 主卧的衣柜已经被打开,姜辞正将换洗衣物叠进行李箱。他收得很快,只拿走自己购买和日常使用的东西,没有碰她那一侧。 床头的结婚照还放在原处。 照片里的姜辞穿着白色西装,眼里全是笑意。程昱音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连摄影师都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稍微靠近丈夫一些。 如今,照片前堆着几份离婚材料。 程昱音停在门边。 “你来真的?” “我昨晚已经说得很清楚。” “就因为一块表?” 姜辞没有停下收拾。 “不是。” “那你说清楚,到底还因为什么?!” 程昱音向前两步,伸手按住行李箱盖,不让他继续装东西。 “是我陪春泽去医院,还是妈说了几句重话?这些事情都可以解决,没必要动不动就离婚!” “怎么解决?” 姜辞终于抬头,“让乔春泽以后不再给你打电话,你能做到吗?” 程昱音没有回答。 “让温蓉不再登门羞辱我,你能做到吗?” “她是我妈,我只能劝!” “下次纪念日留在家里,不管乔春泽说什么都不离开,你能做到吗?” 房间安静下来。 程昱音皱着眉,显然认为这些要求不可理喻。 “春泽发病不是他能控制的。你明知道我对他有责任,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做这种选择?” 答案已经足够。 姜辞拉开她的手,把最后两件衬衫放进行李箱。 “所以没什么可谈的。” 程昱音看着逐渐装满的箱子,终于生出几分真实的不安。她伸手去夺姜辞手里的衣服,却被他避开。 “姜辞,适可而止!” “让开。” “我不让!这里是你的家,你今天哪儿也不准去!” 姜辞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过去他求她早点回家,她总说工作忙,让他别像个怨夫一样守着门。 现在他真要走了,她却挡在门口,不肯放人。 不是因为舍不得。 只是她无法接受,一向听话的人突然脱离掌控。 姜辞合上行李箱,将拉链拉到尽头。 “程昱音,这座房子从来不是我的家。” 他提起箱子,越过程昱音走向门外。 楼下大门再度合拢时,程昱音仍站在主卧中央。她看着衣柜里空出来的一整排位置,第一次意识到,姜辞这次离开,可能真的不会像从前那样回来。 第7章 这扇门,留给你们 “姜辞,你今天哪儿也不准去!” 程昱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硬得没有商量余地。 姜辞提着行李箱下楼,脚步没有停。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温蓉已经快步追了上来,挡在玄关中央。 “听见没有?我让你站住!” “我听见了。” 姜辞转过身,目光越过她,落在客厅那张熟悉的沙发上。 乔春泽还没有走。 他坐在自己挑选的灰色布艺沙发里,手腕上的限量腕表在灯光下闪过一丝冷光。那条程昱音常用的薄毯仍搭在他腿上,旁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热水。 五年里,姜辞每天收拾这座房子,记得每一样东西该放在哪里。 现在,他站在自己亲手布置的客厅里,却像个不受欢迎的客人。 “你要走可以。”温蓉抱着手臂,语气刻薄,“但先把话说清楚。你带走的东西,哪些是程家的,哪些是你自己的,不能稀里糊涂全拿走。” 姜辞看了一眼手里的行李箱。 “里面只有我的衣服和电脑。” “谁知道你有没有偷偷转移财产?” “你可以等律师核对。” 温蓉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沉,转头看向程昱音。 “你听见了吗?他现在连律师都搬出来了!一个靠女人养了五年的男人,倒是学会摆谱了!” 程昱音站在楼梯旁,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视线扫过姜辞,又落到那个行李箱上。 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一台旧相机,还有姜辞这些年常用的生活用品。东西不多,箱子甚至没有塞满。 可他收拾得很干净。 卧室里属于姜辞的那半边衣柜,已经空出一大截。书房的电脑和硬盘也早就被带走,连他习惯摆在床头的水杯都没有留下。 程昱音看着这些空出来的位置,胸口泛起说不明白的烦躁。 “姜辞,妈只是担心你拿走不该拿的东西。” “她担心的不是财产。” 姜辞将行李箱立在身侧,语气平淡,“她只是想确认,我离开以后还能不能活下去。” 温蓉当即被激怒。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五年来你们所有人都认定,我除了留在这个家里做饭,什么都不会。” “难道不是吗?”温蓉冷笑,“你大学读的那些东西能当饭吃?写几本没人看的,就敢说自己有本事?要不是昱音愿意养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租房子住!” 姜辞安静听着。 这些话,他过去听过很多次。 温蓉说过,乔家的亲戚说过,甚至有一次,程昱音也在争执中说过类似的话。 那天他刚结束一场长达十个小时的手术陪护,回到家还没来得及吃饭,程昱音便因为乔春泽情绪失控,对他发了脾气。 她说,男人不能总把自己关在家里,既然选择了婚姻,就别把照顾家庭当成多大的牺牲。 姜辞当时没有反驳。 他以为夫妻之间,总要有一个人先退一步。 可现在看来,退让只会让别人觉得,他本来就该站在那里。 “说完了吗?” 姜辞问。 温蓉一愣。 “什么?” “你对我的评价,说完了吗?” 他的语气太平静,反倒让温蓉一时没有接上话。 乔春泽放下水杯,起身走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 “姜辞哥,你别和伯母争了。她只是担心昱音姐,怕你真的离开以后,她没人照顾。” “她有丈夫。” 姜辞看向程昱音。 “或者说,马上就没有了。” 程昱音的脸色沉了下来。 “姜辞,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难听吗?” 姜辞笑了一下,“我只是在说事实。” 温蓉越听越恼,抬手指向他。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事实?这些年昱音每天在外面办案,风里来雨里去,是她养着你、护着你,你不感恩就算了,居然还敢把她逼到这种地步!” “护着我?” 姜辞看着她,声音终于冷了下来。 “清江苑的首付款,是我出的六百万。婚后第一年的生活费,是我的版权分红。家里的装修、家具、车位,还有这五年所有大额支出,秦筝已经整理成了清单。” 他从手机里调出账目,递到程昱音面前。 程昱音没有伸手。 温蓉却扫了一眼,语气依旧强硬。 “谁知道这些账是真的还是假的?” “所以我让律师核对。” 姜辞收回手机,“你们不用急着证明我没本事。离婚以后,自然会有人告诉你们,我到底靠谁活着。” 客厅的空气沉了下来。 乔春泽垂着眼,像是不愿看他们争吵,嘴角却压着一点难以察觉的弧度。 “昱音姐,别再说了。” 他轻声道:“姜辞哥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让他出去冷静几天也好。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 姜辞提起行李箱。 乔春泽抬头看他,眼神里多了几分试探。 姜辞没有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乔春泽,你不用替我安排。”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自己清楚。” 姜辞拖着行李箱走向门口。 温蓉再次挡到前面。 “你想走就走,但别指望昱音会追你!像你这种男人,离开女人什么都不是,过不了几天就会哭着回来!” 姜辞停下脚步。 玄关的灯落在他脸上,将眼底那点仅剩的温度照得干干净净。 “温女士,你可能忘了。” “忘了什么?!” “当年程昱音的父亲牺牲以后,是她外公把她带大。你为了嫁进乔家,把年幼的女儿留在云城,自己带着乔春泽过好日子。” 温蓉的表情僵住。 “这是我们母女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你说得对。” 姜辞点头,“所以我也不会再管。” 温蓉没有想到他会顺着自己的话说,气势顿时更乱。 “那你现在提这些做什么?!” “只是提醒你,别用长辈的身份压人。你没有养过我,也没有给过我任何东西。” 姜辞看向门外。 “更没有资格站在我家里,评价我这些年的生活。” “你!” 温蓉抬手就要推他。 姜辞侧身避开,温蓉的手擦过他的肩膀,险些撞上旁边的鞋柜。 程昱音眉头一皱,立刻上前。 “姜辞,够了!” 她伸手去拦,动作带着警告意味。 姜辞却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面前移开。 两人距离很近。 这是程昱音第一次发现,姜辞的手腕比她记忆里更瘦,皮肤下透着不正常的凉意。 他没有用力伤她,只是让她无法再靠近。 “别碰我。” 程昱音抬眼看他。 “你要对我动手?” “我只是不想让你拦我。” 姜辞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将两人的距离彻底分开。 程昱音的手停在半空,心里骤然空了一下。过去姜辞从来不会这样对她,即便她态度再差,他也只会沉默地收回手,或者低声哄她别生气。 现在,他连解释都懒得给。 乔春泽从旁边走过来,扶住温蓉。 “伯母,我们走吧,别让昱音姐为难。” 温蓉却不肯离开,仍盯着姜辞骂道:“你最好说到做到!离开昱音,你什么都不是!” 姜辞拉开大门,冷风灌入室内。 “那就等着看。”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别墅,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这一次,没有人追出来。 姜辞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里面有他五年的生活,有他亲手种下的绿植,有他为程昱音挑选的每一件家具,也有他一次次等到深夜仍不肯熄灭的灯。 现在,灯还亮着。 但那里面已经没有他的位置。 他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输入目的地时,手指停了一下。 酒店的地址还没有删除。 姜辞却没有选择清江苑附近的任何地方,而是点开搜索框,输入了一行字。 云城最强离婚律师。 页面跳出许多律所和律师的介绍。 江书宇的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你出来了?我就在小区门口!” “嗯。” “她们没把你怎么样吧?我现在上去找她们算账!” “不用了。” 姜辞看着屏幕上排名靠前的律所名称,语气平静。 “帮我查一个人。” “谁?” “秦筝,安嘉律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江书宇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确定找她?这位秦律师收费很高,出了名的难谈,普通离婚案她根本不接。” “我有她会接的理由。” “你手里有什么?” 姜辞抬眼看向清江苑的大门。 “乔氏集团的婚内资产流向。” 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姜辞收回视线,按下确认叫车。 “明天之前,我要见到她。” 冷风吹过台阶,他提着行李走向路边。 这段婚姻,终于要进入清算阶段。 第8章 最贵的离婚律师 “先生,您要退房吗?” 酒店前台接过姜辞的身份证,看了看电脑里的入住信息。 “续住三天。” “好的,请稍等。” 姜辞站在前台旁,手里拎着一个纸箱。里面是从清江苑带出来的几样东西,一只旧保温杯,两本结婚前买的书,还有一盆养了三年的薄荷。 这些东西不值钱。 但它们属于他。 登记完成后,姜辞拖着行李箱上楼。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机亮了起来。 程昱音发来一条消息。 【妈说你今天态度很差。】 姜辞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 【她毕竟是长辈。】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回口袋。 酒店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面靠墙的衣柜。窗外能看见城市主干道,车灯在夜色里来回移动,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只剩模糊的一层响动。 姜辞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没有急着打开。 过去五年,他习惯先替程昱音整理好一切。 她的警服要按颜色分开,案件资料不能被家务用品碰到,出门前要确认车钥匙和备用手机都放在玄关。哪怕自己再累,他也不会先休息。 现在没有人需要他照顾。 他反而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姜辞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建立了一份新的表格。 清江苑别墅、婚内车辆、共同存款、家具家电、保险、版权分成。 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购买时间、付款账户和当前估值。 他做得很慢,却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清江苑的房产证登记在两人名下,首付款由双方共同承担。姜辞婚前账户支付的六百万,有完整转账记录。装修款来自他名下的版权收入,家具和家电则由他一件件挑选购买。 他没有打算把所有东西都带走。 程昱音用惯的家具,他不会争。 但属于自己的钱,也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表格做到一半,门外响起敲门声。 姜辞以为是酒店服务人员,起身打开门,看到江书宇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袋食物。 “我猜你没吃晚饭。” 江书宇把袋子放到桌上,又看见床边的行李箱,脸色沉了一下。 “她真让你出来了?” “是我自己走的。”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这次不是等她来接。” 江书宇看着姜辞,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打开袋子,将一份热粥推到他面前。 “先吃。” 姜辞没有拒绝。 江书宇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表格扫了一眼。 “你把清江苑的东西都列出来了?” “嗯。” “连她那台咖啡机都算?” “我买的。” “你打算卖掉?” “能卖就卖。” 江书宇皱眉,“你不留点念想?” 姜辞用勺子搅了搅粥。 “我留念想做什么?” 一句话说得很轻,江书宇却没有再劝。 他认识姜辞太久,知道这个人真正死心以后,比谁都果断。 姜辞吃完半碗粥,继续整理资料。 江书宇拿出手机,将几个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他。 “我问过圈里的朋友了,安嘉律所的秦筝最合适。” “她什么来头?” “二十九岁,安嘉律所合伙人,处理过不少高净值离婚案。乔氏集团过去几次并购,都是她所在的团队做的法务。” 姜辞抬起眼。 “她和乔家有合作?” “以前有,现在应该没有直接合作了。” 江书宇把手机递过来,“但她收费高,规矩也多。没有预约,不接临时咨询。尤其是你这种涉及警察、集团和版权资产的案子,她大概会先做风险评估。” 姜辞记下她的名字。 “帮我约。” “前台说最快也要排到下周。” “那就直接联系她。” “我连她本人号码都没有。” 姜辞打开电脑,从资产表里调出一个文件夹。 “你没有,我有。” 江书宇怔了怔。 文件夹里是一份五年前的版权合同。当年姜辞出版第二本书时,出版社曾邀请安嘉律所审核合同,负责律师正是秦筝。 那次合同谈判持续了三个星期。 秦筝替他从出版社手里争回了海外发行权和影视改编优先谈判权,最后还提醒他,婚后财产最好单独留存凭证。 姜辞当时刚和程昱音确定关系,只觉得她的话太过冷静,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后来他才知道,秦筝只是提前看到了很多人不愿面对的东西。 江书宇拿过那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私人邮箱还在?” “合同附件里有。” “你想用邮件联系?” “先发资料,明早再打电话。” 姜辞没有立即行动。 他先从硬盘里调出近五年的收入记录,又把婚内版权收益、银行流水和房产付款证明全部整理成压缩文件。 乔氏集团的名字出现在几笔共同账户的转账记录里。 其中两笔款项来自程昱音母亲温蓉的账户,备注却写成了家庭借款。姜辞记得那是清江苑装修期间,温蓉以家里急需周转为由,从两人的共同账户转走的钱。 当时程昱音说,母亲只是暂时借用,很快会还回来。 五年过去,一分钱也没有回来。 还有一笔大额支出,是程昱音以夫妻共同名义购买的乔氏集团内部理财产品。合同上写着低风险保本,实际收益却与乔氏旗下几家关联公司的经营状况绑定。 姜辞当时没有参与签字。 但他的名字出现在补充协议的共同财产栏里。 如果直接分割,后续很可能牵扯到乔氏集团的资产审查。 这也是他要找秦筝的原因。 他不怕少拿钱。 他只是不想在离婚以后,继续替别人承担不该承担的麻烦。 江书宇看完材料,表情逐渐严肃。 “这些东西,你以前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那时候没觉得重要。” “现在觉得重要了?” “现在我只想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 姜辞压缩好文件,登录邮箱,将材料发给秦筝。 邮件标题只有一行。 婚内财产清算及离婚委托咨询。 正文写得简短,说明双方身份、婚姻状况、资产规模和目前争议点,没有一句多余的情绪表达。 江书宇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你不写点程昱音出轨或者偏心的事?” “感情问题不需要写在第一封邮件里。” “她和乔春泽都这样了,还不算重点?” “律师需要的是能用的证据。” 姜辞点击发送。 邮件进入发件箱。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为晚上九点十七分。 江书宇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你今晚真不回去?” “不回。” “程昱音可能会找过来。” “酒店前台不会告诉她房号。” “她要是直接动用关系呢?” 姜辞合上电脑。 “那就让她来。” 江书宇回头看他。 “你不怕她闹?” “她不会闹到明面上。” 程昱音最在意工作和名声,不会因为夫妻矛盾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她只会用惯常的方式处理,冷着脸命令他回家,把所有冲突压回所谓的正常生活里。 可姜辞已经不准备回到那个所谓的正常里。 手机再次亮起。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前台礼貌的声音。 “姜先生,有位程女士来找您,说是您的妻子。” 江书宇立即转过身。 姜辞看着桌面上的电脑,神情没有变化。 “告诉她,我不在。” 前台顿了顿,“程女士说,她可以一直在大厅等您。” “那就让她等。” 电话挂断。 不到一分钟,邮箱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秦筝。 姜辞点开邮件。 内容只有两行。 【资料已收。】 【明早十点,安嘉律所,带齐原件。】 他盯着那两个时间看了片刻,合上电脑。 房间外,电梯门开合的声音不断传来。 程昱音还在楼下。 可这一次,姜辞没有下去。 他将那盆薄荷放到窗台,转身开始准备明天的材料。 律师已经找到了。 接下来,该轮到这段婚姻付出代价。 第9章 秦律师,不接废话 “秦律师,楼下那位姜先生已经到了。” 安嘉律所前台打完电话,抬眼看向站在门边的男人。 姜辞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手里拿着文件袋,神情平静,身上没有普通离婚当事人常见的焦躁。 “让他进来。” 秦筝合上手里的卷宗。 办公室的玻璃门被推开,姜辞走进来,将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秦律师。” “坐。” 秦筝没有起身迎接,只抬手示意对面的椅子。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头发挽在脑后,桌面上只放着一台电脑和一支钢笔。办公室没有多余装饰,连茶杯的位置都保持着对称。 姜辞坐下。 秦筝翻开文件袋,先看了房产资料,又看了银行流水和版权合同。 她看得很快,偶尔在纸面上做一个标记,始终没有询问姜辞与程昱音之间的感情经过。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她才抬起头。 “你们结婚五年,没有子女。” “没有。” “目前双方都同意离婚吗?” “她不同意。” 秦筝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了。” 姜辞没有说话。 秦筝将一份资料推到他面前。 “程昱音是公职人员,收入稳定,社会关系也比普通当事人复杂。你如果选择诉讼,第一次开庭判决离婚的概率不高,法院通常会认为双方仍有调解空间。” “如果她不签字,我需要等多久?” “短则半年,长则一年以上。第一次判决不离,六个月后才能再次起诉。期间她如果主张夫妻感情没有破裂,你还要继续举证。” “协议离婚呢?” “她愿意签,最快今天就能去民政局申请。之后经过冷静期,双方再共同领取离婚证。” 姜辞看向桌面。 “她不会主动签。” “所以我需要知道,你提出离婚的理由是否足够稳定。” 秦筝翻到一页记录,“如果只是因为纪念日被放鸽子、礼物价值不对等、双方争吵,这些都只能证明相处不愉快,不能直接证明婚姻关系无法维持。” “我不是因为某一件事。” “我知道。” 秦筝抬眼,语气冷静,“但法律不审理‘你觉得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只审理事实。” 这句话并不客气。 姜辞却点了点头。 “那就按事实来。” 秦筝示意他继续。 姜辞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支录音笔,又推过去几张打印件。 “这是昨晚之前的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乔春泽近半年以心理创伤发作为由,四十七次联系程昱音,其中多次发生在我和她已经约定好的私人时间。” 秦筝接过打印件,迅速浏览。 “只有记录,没有录音,证明力有限。” “这里有医院就诊时间。” 姜辞翻出另一份资料,“其中九次,他声称自己发病,但并没有留下对应的就诊记录。还有三次,他在联系程昱音前,先给我发过消息。” 秦筝抬头。 “他给你发什么?” 姜辞将手机递过去。 聊天页面上,乔春泽的语气始终客气,内容也没有明显越界。 但几乎每一条都带着同样的意思。 【昱音姐今晚应该会陪我,姜辞哥不会介意吧?】 【我知道你们今天有安排,可我真的很害怕。】 【昱音姐说你很体谅人,你不会因为我生气的。】 秦筝看完,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这类话可以证明他在主动介入你们的生活,但未必能直接证明他恶意破坏婚姻。” “我没打算靠这些让他承担责任。” 姜辞收回手机,“我只需要证明,我们的夫妻关系长期受到第三人影响,而程昱音一直拒绝处理。” 秦筝看了他几秒。 “你做过法律咨询?” “没有,但我看过婚姻法相关案例。” “还看过什么?” “版权合同,资产分割,关联交易。” 姜辞将乔氏集团理财产品的协议放到她面前。 秦筝拿起合同,翻到签字页,眉头第一次明显动了一下。 “这份协议里有你的名字。” “我没有签。” “签字页上的签名不是你的?” “不是。” 秦筝取出放大镜,仔细对比姜辞刚才签下的姓名和合同上的笔迹。 “这件事需要做笔迹鉴定。合同如果被用于共同财产登记,后续可能会影响资产分割。” “所以我才找你。” “你怀疑是谁签的?” “温蓉。” “你有证据?” “她曾经在我书房拿过我的身份证复印件。那份复印件缺了一张,我当时以为是整理文件时弄丢了。” 秦筝合上合同,没有马上下结论。 “这件事不能只凭怀疑。若要追究,必须证明她冒用你的身份或伪造签名。否则贸然指控,反而会给对方留下你恶意转移资产的口实。” “我明白。” “你很冷静。”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离婚。” 秦筝看着他,“很多人来找我时,都说自己决定了。谈到财产让步,或者对方哭一场,他们就会改变主意。” “我不会。” “你能保证?” 姜辞抬眼,目光没有躲闪。 “我过去五年已经改变过太多次自己。现在不想再改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秦筝把资料重新整理成两摞,一摞放在左侧,一摞放在右侧。 “你名下的婚前版权收入,可以主张为个人财产。但婚后部分作品如果有共同生活投入,需要进一步区分。清江苑的房产按照出资比例分割,车辆要查购置款来源。至于乔氏集团的理财产品,在确认签字真实性前,先不要承认你对这份协议知情。” 姜辞点头。 “共同存款呢?” “先冻结大额资金流动,保留必要生活费用。不要擅自转走,也不要突然卖掉全部资产。你昨晚挂出的那些名表和衣物,如果属于婚后购买,交易记录必须保留,不能低价处理得过分明显。” 姜辞顿了一下。 “我已经挂了。” “撤掉。” “可以。” “还有,别再去找乔春泽发生正面冲突。” 秦筝抬头看他,“你泼水的监控我已经让人调取了。对方如果愿意,可以把这件事包装成你情绪失控、当众羞辱病人。你没有造成伤害,问题不大,但没有必要给自己增加麻烦。” “他主动挑衅。” “我相信。” 秦筝语气没有变化,“但法庭不看谁更讨厌谁。” 姜辞靠在椅背上。 “如果他继续挑衅呢?” “记录,截图,保存通话。别回复带情绪的话。必要时申请禁止骚扰。” “好。” 秦筝将一份委托协议推到他面前。 “我的代理费不低,前期费用三十万,诉讼阶段另算。若涉及乔氏集团资产审查,费用还会增加。” 姜辞拿起钢笔,翻看协议。 秦筝忽然开口。 “你确定要把事情做绝?” 笔尖停在纸面上。 “什么叫做绝?” “你们还有机会调解。如果你只是想让程昱音意识到错误,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按你的资产状况,离婚不会让你过得更好,至少短期不会。” “我没想让她意识到错误。” 姜辞签下名字。 “我只是要结束。” 秦筝看着协议上的签名,收回了刚才那点试探。 她见过太多来律所哭诉的当事人,也见过太多人在拿到协议后临阵退缩。姜辞没有讲述自己受过多少苦,也没有要求她替自己讨回情感上的公道。 他只带来了证据。 清楚,克制,目的明确。 秦筝将协议收好。 “委托成立。今天开始,所有和程昱音有关的财产沟通,交给我处理。你不要私下签任何文件,也不要接受她提出的口头承诺。” “知道了。” “她很快会来找你。” “她已经找过。” “怎么处理的?” “没有见。” 秦筝翻文件的动作停了停。 “继续保持。” 姜辞起身,将剩余资料装回文件袋。 走到门口时,秦筝又叫住他。 “姜辞。” 他回头。 “你的作家账号,最近重新上线了。” 姜辞看着她。 “你知道?” “安嘉律所做过不少版权案。将离这个名字,在我们这里不算陌生。” 秦筝语气平淡,“如果你准备恢复写作,版权和影视改编部分要单独设立账户。不要让婚内共同财产和新收入混在一起。” “我会处理。” “那就好。” 姜辞打开门,走出办公室。 安嘉律所位于云城金融区,玻璃幕墙映着正午的阳光。楼下人来人往,商务车辆在路边短暂停靠,所有人都在按照自己的方向前进。 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秦筝的助理刚发来一份清单,提醒他下午补交几项原件。 姜辞一一记下。 黑色越野车就在这时驶入路边,轮胎压过积水,停在他面前。 车门打开,程昱音从驾驶座下来。 她没有穿警服,只套着一件深色大衣,眉眼间带着赶路后的疲惫。 姜辞收起手机,看着她走近。 程昱音停在他面前,目光落到他手里的文件袋上。 “你跟秦筝签委托了?” “是。” “我让你别把事情闹到外面。” “这是我的权利。” “姜辞,你到底想干什么?” “离婚。” 程昱音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伸手抓住姜辞的手腕,试图把他带向车边。 “先跟我回去。” 姜辞没有挣扎,只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松开。” “我们回去再说!” “程昱音。”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她停了一下。 “从今天开始,关于离婚的事,你和秦律师谈。” 程昱音抬头看他,眼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失控。 “你非要这样?” 姜辞抽回手,站在原地没有动。 “不是我非要这样,是你终于可以不用再管我了。” 说完,他转身走下台阶。 程昱音站在律所门口,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里。 她仍然没有明白。 这次姜辞找律师,不是为了让她低头。 而是为了让她再也没有机会把他叫回去。 第10章 这次必须跟我回家 “姜辞,你今天不能就这么走!” 程昱音追下台阶,几步挡在了姜辞面前。 金融区的午后人流密集,身后是安嘉律所高耸的玻璃门,来往的职员放慢脚步,朝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程昱音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压低声音,手却已经伸了过来。 她抓住姜辞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命令意味。 “先跟我回去。” 姜辞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 “放开。” “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你非要站在这里让别人看笑话?” “笑话不是我制造的。” “姜辞!” 程昱音的眉眼沉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色长款大衣,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带着办案时惯有的冷峻。即使此刻面对自己的丈夫,她仍然习惯用审问嫌疑人的方式说话。 “你签了委托,也见了律师,现在满意了吗?” “这和满意没有关系。” “那你想怎么样?” 姜辞抬起眼,平静地看着她。 “离婚。” 两个字落下,程昱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不是赌气离家,也不是等她低头。他真的找了律师,而且已经开始按照流程处理他们的婚姻。 这个认知让她很不舒服。 不是舍不得。 她只是无法接受,一个向来围着她转的人,突然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决定。 “你有没有考虑过后果?”她问。 “考虑过。” “你这几年没有固定工作,收入也不稳定,离婚之后住在哪里,靠什么生活?清江苑的房子如果进入诉讼程序,短时间内不可能分割,你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些问题,秦律师会处理。” “她能替你生活吗?” “不能。” 姜辞收回视线,绕开她继续往前走。 程昱音站在原地两秒,转身追了上去,再次拦住他的去路。 “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这句话问得很快,像是经过了短暂的妥协。 姜辞却没有半点动容。 “签协议。” “除了这个呢?” “没有了。” “你就不能谈谈别的?” “我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好谈的。” 程昱音看着他冷淡的脸,心里升起一阵烦躁。她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有睡好,清江苑里到处都是姜辞留下的痕迹,厨房里少了惯用的刀具,书房里空了一个柜子,连玄关的备用钥匙也不在原来的位置。 她本以为姜辞只是想让她着急。 可他今天从律所出来,手里拿着正式的委托材料,甚至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你不能把夫妻之间的事交给外人处理。” “你把乔春泽带进我们的生活时,也没问过我的意见。” 程昱音的脸色微微变化。 “春泽和你不一样。” “我知道。” “他需要治疗。”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能体谅?” 姜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对话已经失去了意义。 五年里,她总是这样。 乔春泽需要她时,她必须立刻出现。姜辞感到委屈时,她要求他理解。所有的道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而他只能站在另一端,不断证明自己足够懂事。 他早就累了。 “程警官,”姜辞侧身从她身边经过,“请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 程昱音伸手抓住他的衣袖。 “跟我回家。” “我不回去。” “那你想去哪儿?” “酒店,或者朋友家,都和你没有关系。” “你是我丈夫!”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引来旁边几个人的注视。 姜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很快就不是了。”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一拍,随即抿紧唇角。她不再给姜辞继续拒绝的机会,直接打开车门,将人推向副驾驶。 姜辞在车门边站稳,目光冷了下来。 “你要做什么?” “回家谈。” “我说了,不回去。” “你可以自己走回去。” 程昱音按下车钥匙,车门全部落锁。 她的动作很快,完全不给姜辞选择的余地。街边人来人往,她又是刑侦支队的副队长,姜辞不愿在这里和她拉扯,只能弯腰坐进副驾驶。 车门关上,程昱音立刻绕到驾驶位。 安全带扣上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 “你现在满意了?” 姜辞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车窗外。 “这是你逼我上车。” “夫妻之间,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们已经不是正常夫妻。” “只要你不再闹,什么都可以恢复。” “恢复什么?” 程昱音启动车辆,车子汇入车流。 “恢复以前的生活。你回家,继续住在清江苑,离婚的事情到此为止。” 姜辞轻轻笑了一下。 “你认为我只是闹脾气?” “难道不是?” “程昱音,你从来没有真正听过我说话。” “我现在就在听。” “你只是想让我闭嘴。” 程昱音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没有接话。 车内的气氛沉了下去。 过了几个路口,她才重新开口。 “妈和春泽今天会离开清江苑。” “那是你的房子,他们来不来不需要向我保证。” “房产证上有你的名字。” “所以我更不想让陌生人继续住在那里。” “春泽不是陌生人。” “对你来说不是。” 姜辞将脸转向窗外。 街道两旁的建筑快速后退,车窗映出他的侧脸,脸色比刚才更白。昨晚那阵闷痛还没有完全消失,胸口偶尔会传来细微的压迫感,让他不得不放缓呼吸。 程昱音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他的样子。 “你脸色不好。” “没事。” “是不是没吃饭?” “吃过了。” “别总拿身体开玩笑。” 姜辞没有回答。 她终于记得问一句身体,却仍然把原因归结为他的任性。五年婚姻,他发烧时自己去医院,胃疼时自己买药,连续熬夜写稿后倒在厨房,也是自己撑到天亮。 程昱音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从没把这些当成需要她承担的事。 清江苑很快到了。 程昱音将车驶入车库,熄火后没有立即下车。 “姜辞。” “还有事?” “你今天在律所说的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 “我不能。” “你一定要把关系弄到无法挽回吗?” “我们早就回不去了。” “那是你以为。” 姜辞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程昱音跟着他进了别墅。客厅里仍然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茶几上放着没有收走的杯子,沙发旁散落着几份卷宗,厨房水槽里堆了两只用过的碗。 过去姜辞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收拾这些东西。 今天他没有动。 程昱音看见他的视线落在水槽上,语气放缓了些。 “我晚上回来会收拾。” “你不用告诉我。” “姜辞。” 她走到他面前,挡住了他上楼的路。 “我知道这段时间忽略了你,但我工作确实很忙。春泽的情况也很特殊,我不能不管他。” “你不用再解释。” “我不是在解释,我是在和你商量。” “那就等秦律师和你商量。” 程昱音的耐心再次被磨掉。 她抬手解开大衣纽扣,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里面贴身的浅色衬衫。这个动作平时很自然,此刻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暗示。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回家吗?” 姜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现在我回来了。” 程昱音向前一步,伸手搭在他的肩上。 “姜辞,别再闹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身体也靠了过来。两人结婚五年,她很少主动亲近他。每一次亲密,都像是姜辞小心翼翼争取来的奖励。 今天却来得太突然。 姜辞闻到她衣领上残留的香水味,属于乔春泽惯用的木质香调。 他的胃里骤然翻涌,胸口也在同一时间沉了下去。 程昱音低头靠近,试图吻住他的唇。 姜辞抬手挡住她。 “别碰我。” 程昱音的动作停住,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姜辞没有回答,转身冲向洗手间。 门被他用力推开,下一秒,压抑的干呕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程昱音站在客厅中央,脸上的温和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看着紧闭的洗手间门,眼底只剩下被拒绝后的难堪。 她以为姜辞会像以前一样顺从。 可这一次,他连她施舍的靠近都不愿意接受。 洗手间里,姜辞撑住洗手台,身体慢慢弯了下去。胸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抬手摸向外套口袋,药瓶却没有碰到。 那股疼痛正在持续加重。 门外传来程昱音冷淡的声音。 “姜辞,冷战也该有个限度。” 他闭上眼,没有回应。 程昱音等了片刻,转身拿起大衣。 “你自己冷静吧。” 大门被关上的声音传来,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辞靠着冰冷的墙面坐到地上,颤抖着手摸向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 第11章 这不是装出来的 药瓶终于被他摸到。 姜辞用牙齿咬开瓶盖,倒出两粒含在舌下,背靠着墙面缓慢调整呼吸。 胸口那阵疼痛没有立刻消失。 他低头看着地砖上的水渍,视线有短暂的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压低的呼吸声。刚才程昱音靠近时,他脑子里没有任何夫妻之间该有的亲密,只有乔春泽腕间那块表,还有她昨晚陪着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 他无法再接受了。 哪怕只是一个吻。 十几分钟后,疼痛才慢慢退下去。姜辞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一层疲惫,衬衫领口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盯着自己的脸看了片刻,拿起毛巾擦干水迹,回到客厅。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几次,全是江书宇发来的消息。 【她把你带回去了?】 【你人现在怎么样?】 【回话!】 姜辞刚准备回复,手机又响了起来。 “喂。” “你声音怎么回事?”江书宇立刻听出不对,“程昱音对你动手了?” “没有。” “那你怎么喘成这样?” “刚才有点不舒服,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儿?” “清江苑。” “我马上过去。” “不用。” “姜辞,你别给我说不用!你每次说不用,后面都没好事!” 姜辞靠在沙发边,抬手按了按胸口。 “我真的没事。” “你自己会照顾自己吗?冰箱里连瓶水都没有,厨房里的药是不是也被你带走了?” “我会去医院。” “现在就去。” 江书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姜辞看着客厅里熟悉的摆设,缓缓坐下。 “我先去市医院。” “我到楼下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你要是敢一个人去,我就直接去找程昱音。” 姜辞没有继续争辩。 电话挂断后,他起身去楼上换衣服。衣柜里属于他的东西已经所剩不多,剩下的几件衣服被他随意取出,套在身上。 客厅墙上的挂钟走过十一点。 程昱音没有回来。 她大概还在处理乔春泽的事,也可能根本没有把刚才的异常放在心上。那句“冷战也该有个限度”,已经说明她认定他是在演戏。 姜辞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随后将钥匙放回柜面。 他没有再开家里的车。 那辆车是婚后共同购买的,手续还没有厘清。现在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成为之后的争议。 他打车去了市医院。 深夜的急诊大厅仍然人来人往,输液架和轮椅从身边经过,护士快步穿过走廊,叫号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姜辞刚走进挂号大厅,前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你这个人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排队?” “我只是问一下窗口在哪儿。” “问路不会看指示牌?眼睛长着不用,留着当装饰?”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傲气,语速很快,隔着十几米也能听出主人不好相处。 姜辞抬头,看见阮致站在自助挂号机旁。 她穿着米白色羊绒大衣,肩上背着一只限量款手袋,长发披在肩后,手里还拿着一杯没有喝完的咖啡。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显然是被她训得不敢再开口。 阮致也在此刻看见了姜辞。 她挑了挑眉,视线从姜辞的脸扫到他身上的衣服,最后停在他空荡荡的手腕上。 “姜辞?” 姜辞没有躲,走到她面前。 “阮小姐。”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 “来医院。” “我看得出来。” 阮致上下打量他,语气仍然不客气,“不是为了程昱音来的吧?她终于把你赶出来了?” “我身体不舒服。” “你身体不舒服,她知道吗?” “知道。” “她送你来的?” “没有。” 阮致轻轻嗤了一声。 她认识姜辞很多年,大学时就听说过这个文学院才子。后来姜辞为了程昱音放弃写作,整天留在家里洗手作羹汤,她每次见到都觉得可惜。 在她看来,男人可以为感情付出,但不能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姜辞偏偏做到了。 “你这种人真有意思。”阮致喝了一口咖啡,“被人晾在纪念日,转头还要自己跑医院。程昱音忙着照顾乔春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个活人?” 姜辞没有接她的话。 他在自助机上输入身份证号码,选中心内科,准备挂号。 阮致看着他毫无波澜的脸,语气缓了几分。 “你真打算离婚?” “已经委托律师。” “秦筝?” “嗯。” “那她倒是够狠。” 阮致认识秦筝,也知道安嘉律所的收费和规矩。能让秦筝接下这桩案子,说明姜辞不是随口说说。 她正想再问,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阮致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把屏幕递到姜辞面前。 “你自己看。” 本地热搜排在第一位。 标题很醒目。 【冷面警花雪夜横抱虚弱男子,深夜现身市医院】 下方配着一张偷拍照片。 照片拍得并不清楚,却能认出程昱音。她穿着警服,手臂牢牢托着乔春泽的后背,将那个男人护在怀里。乔春泽脸色苍白,手指攥着她的衣襟,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上。 拍摄时间显示为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那时姜辞一个人留在纪念日晚餐后的客厅里。 阮致观察着他的表情。 姜辞只看了几秒,就将手机推了回去。 “热搜很快会撤。” “你不生气?” “没必要。” “照片里那个是乔春泽。” “我知道。” “她昨晚说什么来着?他情绪不稳定,她必须去照顾。你看看这姿势,像是送病人,还是像是抱男朋友?” “阮小姐。” 姜辞按下挂号确认,取出手机。 “我来医院是看病,不是看热搜。” 阮致被他堵了一句,脸色有些不悦。 “我好心提醒你。” “谢谢。” 姜辞拿到挂号单,转身往内科分诊台走去。 阮致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眉头慢慢皱起来。 她记忆里的姜辞虽然脾气好,却不至于连这种事情都无动于衷。可他刚才的眼神没有愤怒,也没有难堪,只剩下一种已经看完结局后的平静。 阮致将咖啡杯放到旁边的台面上,快步追了上去。 “我陪你去。” “不用。” “医院是我家的产业,我比你熟。” “更不用。”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就不能帮你一次?” 姜辞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阮小姐,我们没有熟到需要你陪诊。” 阮致被这句话噎住,几秒后又把下巴抬了起来。 “以前你追程昱音的时候,可没少给我送饭。现在让你陪着走两步,倒开始装不认识了?” “以前是以前。” 姜辞说完,继续往前走。 阮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没有再追。 挂号单上的科室名称被姜辞攥在手里,纸张边缘已经出现褶皱。他沿着指示牌走向心内科,手机里的热搜页面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程昱音抱着乔春泽。 她对那个男人的担心,永远真实而直接。 对他,却只剩一句“冷战也该有个限度”。 姜辞停在心内科诊室外,抬头看向门牌。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抬手敲门。 第12章 报告上的异常 “请进。” 姜辞推门走入诊室。 里面坐着一名年轻女医生,白大褂整洁,胸牌上写着“时浅”两个字。她正低头查看电脑上的检查记录,听见动静后抬起脸,目光在姜辞身上停留了片刻。 “姜先生?” “是我。” “先坐。” 时浅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挂号单。 “哪里不舒服?” “胸闷,偶尔会疼,今天出现过一次比较明显的绞痛。” “持续多久?” “十分钟左右。” “有没有头晕、气短、出冷汗?” 姜辞停顿了一下。 “有。” 时浅的表情认真起来。 她让姜辞先测血压和心率,又安排了心电图、心脏彩超以及抽血检查。姜辞坐在检查室外等候时,阮致发来的消息连续跳出。 【检查结果出来告诉我。】 【别逞强。】 【我已经让人给你排了加急号。】 姜辞看了几眼,没有回复。 他和阮致认识多年,清楚她的性格。嘴上刻薄,做事却从不含糊。可他现在没有力气应付任何人的关心,哪怕那份关心是真实的。 检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夜色从窗外一点点压下来,医院走廊的灯光始终亮着。姜辞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护士递来的温水,视线落在地面,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 直到时浅拿着报告从办公室出来。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姜辞面前,翻了几页检查单。 “姜先生,你以前做过心脏方面的检查吗?” “没有。” “有长期胸闷或者活动后气短的情况吗?” “偶尔。” “偶尔是多久?” “几个月。” 时浅抬头看他。 “为什么现在才来医院?” “今天疼得比较明显。” “之前没有重视?” 姜辞没有回答。 过去几个月,他把所有时间都用来照顾程昱音。她出差、加班、临时出警,他要提前准备好饭菜,熨好衣服,整理好案卷需要的资料。胸口那点不适一直被他当成疲惫,吃点药,睡一晚,第二天继续生活。 他没有想过,有些问题不会因为忽略就自行消失。 “检查结果有问题?”姜辞问。 时浅将报告放到桌面上,语气放得很慢。 “心电图有异常,彩超显示心脏扩大,射血分数偏低。结合你描述的症状,需要进一步排查扩张型心肌病。” 姜辞看着那几行专业术语,神情没有明显变化。 “严重吗?” “目前还不能只凭这几项检查下最终结论,但情况不能拖。你需要住院做更详细的检查,包括冠脉和心肌方面的评估。” “必须住院?” “是。” 时浅的语气变得严肃。 “你今天出现了胸痛、冷汗和呼吸不适,这不是普通疲劳。接下来避免剧烈运动,也不要熬夜,更不能继续依靠速效救心丸压症状。” 姜辞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如果确认是扩张型心肌病呢?” “要看具体程度。轻度可以药物控制,严重时会影响心脏功能,甚至需要长期治疗。” 时浅没有把话说满,却已经足够清楚。 “你还年轻,别把身体当成可以随便消耗的东西。” 姜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二十七岁。 他的人生刚过了最忙乱的一段,原本以为离婚以后可以重新开始,写书,做编剧,搬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慢慢把这五年补回来。 可报告上的字,打断了他的安排。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住院需要通知家属吗?” “最好通知。” “我自己签字。” “可以,但家属联系方式还是要留一位。出现突发情况时,医院需要有人做决定。” 姜辞拿出手机,翻了一遍通讯录。 程昱音的名字排在最上面。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将页面划走,找到江书宇的号码。 “朋友可以吗?” “可以。” 时浅注意到他的动作,没有多问。 “今晚先办住院手续。检查结果出来前,你不能离开。” 姜辞拿起报告。 “我知道了。” 他走出诊室时,阮致正站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离开,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装着几样生活用品和两件干净衣服。看见姜辞出来,她立刻迎了上去。 “结果怎么样?” “需要住院观察。” 阮致的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病?” “还在排查。” “你别用这种话糊弄我。” “医生说要进一步检查。” 姜辞将报告折好,放进文件袋,动作很稳。 阮致看着他的脸色,嘴里的质问没有再继续。她转身把纸袋塞到他手里。 “住院需要东西,我让人送来的。” “谢谢,多少钱?” “你有病吧?” “我不喜欢欠别人。” “那就等你出院以后请我吃饭。” 姜辞想了想。 “可以。” 阮致没料到他会答应,表情短暂地僵了一下,随即转开视线。 “还有,热搜已经撤了。” “嗯。” “程昱音那边动作挺快,半小时就没了。” “她当然会处理。” “你知道她为什么处理?” “影响不好。” “不是因为怕你看见?” 姜辞垂着眼,声音很淡。 “我已经看见了。” 阮致没有再说话。 手机在这时又亮了起来,是江书宇打来的。 “老姜,你在哪儿?我刚联系医院的人,说你要住院?” “市医院。” “你到底怎么了?” “心脏检查有异常,医生让住院。”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停了一下。 “我马上过去。” “带几件衣服,还有电脑。” “电脑你还要?” “住院期间不能什么都不做。” 江书宇的声音一下急了。 “医生都让你住院了,你还想着写东西?” “我只是整理资料。” “姜辞,别逼我现在去把你电脑砸了!” “你不会。” “我怎么不会?我现在就——” 姜辞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一些,等江书宇发完火,才说:“先办住院手续,到了再说。” 挂断电话后,他看见走廊另一端有几个人从心理科出来。 程昱音扶着乔春泽,动作很轻,手臂护在他身侧。 乔春泽低着头,脸色依然苍白,嘴里不知在说什么。程昱音侧耳听着,眉间的冷意散去,声音也放得很低。 “先回去休息,今晚我陪你。” 姜辞站在原地,没有过去。 他和她之间隔着一段不长的走廊,几名护士推着治疗车从中间经过,很快遮住了双方的视线。 程昱音没有看见他。 乔春泽却抬起了头。 两人的目光短暂碰到一起。 乔春泽先是愣住,随后露出一抹惊讶。他的视线落到姜辞手里的文件袋,又看向旁边的阮致,脸上的苍白似乎更深了几分。 他轻轻拉了拉程昱音的衣袖。 程昱音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姜辞已经转身,朝住院部方向走去。 “姜辞!” 程昱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停。 “姜辞,你等一下!” 脚步声追近,程昱音很快绕到他面前。她看了看姜辞,又看向阮致手里的纸袋,脸色沉了下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病。” “哪里不舒服?” “已经处理好了。” “我问你哪里不舒服!” 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强硬,目光却在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姜辞没有解释。 时浅从诊室里拿着住院通知走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姜先生,住院手续在一楼办理,今晚先住心内科病房。” 程昱音的神情变了。 “住院?” “他需要进一步检查。” 时浅看向程昱音,语气客观,“你是家属?” 程昱音下意识回答:“我是他妻子。” 姜辞的声音同时响起。 “前妻。”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程昱音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接受的情绪。 “我们还没有离婚。” “只是还没领证。” “姜辞,你身体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等你照顾完乔春泽再来问一句?” “你不要把什么事都扯到春泽身上!” “是你先把他带进来的。” 乔春泽站在不远处,脸色越发难看。他轻声开口:“昱音姐,姜辞哥不想看见我,我们先走吧。” 程昱音没有动。 她盯着姜辞手里的住院通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可能不是在装病,也不是借身体问题博取她的关注。 可姜辞已经转过身,对时浅说道:“麻烦带我去办理手续。” 时浅点头,先一步朝电梯走去。 阮致跟上姜辞,将纸袋重新提到自己手里。 “我帮你拿。” “我自己可以。” “少说两句。” 阮致瞪了他一眼,“脸都白成这样了,还非要证明自己能搬东西?” 姜辞没有再拒绝。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住院部楼层。 程昱音站在电梯外,手指微微蜷起。 直到电梯门合上,她仍然看着那串不断变化的数字,耳边反复响起姜辞刚才的称呼。 前妻。 这两个字,他说得太自然了。 像是早已经在心里叫过很多遍。 而她直到这一刻,才发现这段婚姻正在从自己的生活里真正消失。 第13章 这份病历不能带走 “姜先生,今天先别急着出院。” 时浅把新的检查单放到床头柜上,语气比昨晚更加严肃。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帘拉开了一半,清晨的光线落在白色床单上。姜辞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份住院通知,指腹在纸张边缘停了很久。 “结果出来了?” “初步结果出来了。”时浅拉开旁边的椅子,“心脏扩大,左心室收缩功能明显下降,射血分数只有百分之三十七。还需要做增强核磁和心肌酶检查,才能进一步判断病因。” 姜辞抬起眼。“百分之三十七,意味着什么?” “正常成年人一般在百分之五十五以上。”时浅没有回避,“你目前已经属于异常范围,不能再把胸闷和胸痛当成疲劳。” “会影响生活吗?” “短期内,你需要减少工作,避免熬夜和剧烈运动,按照医嘱服药。后续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要看检查结果和治疗反应。” 姜辞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原本已经安排好了离婚之后的生活。先处理清江苑和共同账户,再把新书写出来,联系出版社和影视公司,等一切稳定后离开云城。 现在,这份报告把计划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过也只是一道口子。 他还活着,手还能写字,脑子也还清醒。只要没有倒下,他就不会停。 “需要住多久?” “至少观察几天。” “我可以白天住院,晚上出去吗?” 时浅抬头看他。“你觉得医院为什么让你住院?” 姜辞没有回答。 时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声音放缓了一些。“你才二十七岁,身体已经出现了明显问题。很多病最开始都没有强烈症状,等真正严重的时候,想补救就晚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时浅的语气少见地重了些,“如果你知道,就不会昨晚吃药以后还自己打车来医院,也不会到现在还想着整理什么资料。” 姜辞把报告折起来,放在腿上。 “我有必须处理的事情。” “离婚?” 他抬眸看她。 时浅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昨晚在走廊,我听见了。” “那是我的私事。” “我没有打算打听。”时浅顿了顿,“但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 姜辞低头看着被角,声音很轻。“我扛了五年。” 时浅的手停在桌面上。 姜辞没有继续解释,拿起手机给江书宇发了条消息,让他把酒店里的资料送到医院。几秒后,江书宇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你还真准备在医院办公?” “把电脑和文件带过来。” “你先把命保住再说!” “医生只是让我观察,不是让我失去行动能力。”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别理智?”江书宇在电话里压着火,“报告出来没有?” 姜辞看了一眼床头的检查单。“还在进一步确认。” “那就等确认了再说。” “秦律师那边有几份原件要补。” “我去送。” “你送不了,有一份版权档案在书房最里面的柜子里,只有我知道位置。”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江书宇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程昱音在家?” “应该在。” “那我去拿。” “别跟她起冲突。” “你现在还管这个?” “文件比争吵重要。” 江书宇沉默了几秒,最后咬着牙答应下来。 电话挂断,病房重新安静。姜辞靠在床头,闭目休息了一会儿,胸口仍有轻微的闷胀感,却没有昨晚那么明显。 他没有再看手机里程昱音的名字。 那个人就在同一家医院,却没有来找他。 昨晚她离开以后,直到现在都没有发过一条消息。也许她在照顾乔春泽,也许她以为自己只是想用住院继续逼她妥协。 无所谓。 姜辞已经不再需要她相信。 上午十点,增强核磁检查结束。 时浅拿着新的结果回来时,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她没有在病房里直接下结论,只让姜辞继续留院观察,并把药物调整方案写在病历上。 姜辞接过病历,翻看了几页。 “医生,能治吗?” 时浅看着他。“现在还不能回答你能不能完全恢复,但可以控制,也必须控制。” “会死人吗?” 病房里静了一瞬。 时浅没有用含糊的话绕开。“病情恶化以后,确实存在心力衰竭和猝死风险。但你现在还没有到那个程度,只要按时治疗,避免过度消耗,情况未必会走到最坏。” 姜辞点了点头。 他问得很直接,时浅回答得也很直接。这样就够了。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 时浅皱眉。“你的家属需要知道。” “我会告诉朋友。” “妻子呢?” 姜辞把病历合上。“她不是我的家属。” 时浅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劝。 中午,江书宇赶到医院,带来了电脑和文件。他站在病床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程昱音没有在家。” “去了哪里?” “心理科。”江书宇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我过去的时候,她刚陪乔春泽做完检查。” 姜辞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 江书宇观察着他的神情,补充道:“我没见到他们,东西是保姆拿给我的。你书房的柜子被人动过,版权档案少了两份。” “少了什么?” “一份早期出版合同,还有一份海外改编意向书。” 姜辞抬头。“确定是少了?” “我按照你给的清单对过。” 姜辞伸手接过文件袋,打开后重新清点。他的动作很慢,翻到最后一页时,眼神冷了下来。 “程昱音知道书房密码吗?” “她不知道,但温蓉来过几次。” “先不报警。” 江书宇立即瞪大眼睛。“还不报警?” “只是文件丢失,不能证明是谁拿的。” “那怎么办?” “把现有资料交给秦筝,申请版权账户和相关文件的风险标记。丢失的两份合同,联系出版社补档。” 江书宇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 姜辞把病历和文件放在一起,低头看了很久。 身体出了问题,婚姻也到了尽头,连那些曾经以为不会被人碰的资料,都开始一件件消失。 他没有觉得慌乱。 只有一种很明确的疲惫。 过去五年,他把自己放在婚姻最后的位置,任由别人拿走时间、精力和尊严。现在,他要把能拿回来的全部拿回来。 下午办理出院手续时,时浅再次叮嘱他按时服药。 “你可以暂时回去休息,但三天后必须回来复查。” “好。” “如果胸痛时间超过五分钟,或者出现明显气短、晕厥,立刻回医院。” 姜辞把注意事项记进手机。 时浅看着他认真记录的样子,忽然问:“你真的不准备让程警官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 “至少她有权了解你的病情。” “她昨晚就在楼上。” 姜辞收起手机,神色没有变化。“她没有下来。” 时浅没有再说话。 走出医院时,云城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姜辞下意识抬手压住衣襟。阮致的车停在门口,她降下车窗,语气依然不客气。 “上车。” “我打车。” “你现在是病人,没资格拒绝。” “阮小姐,我只是需要休息,不是失去行动能力。” “少废话。”阮致推开副驾驶车门,“你要是敢在门口跟我争十分钟,我就把你直接送回清江苑。” 姜辞看了她一眼,最后坐进车里。 车子驶出医院,江书宇跟在后面。阮致一路没有再说话,直到红灯时,她才侧过脸。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程昱音?” “等离婚手续处理完。” “你想瞒着她?” “我不想让她把病情当成挽留我的理由。” 阮致握着方向盘,眼神沉了下去。“那你自己呢?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病情真的恶化,你连后悔的时间都没有?” 姜辞看向窗外。“我已经后悔过了。” “后悔什么?” “后悔把五年时间,浪费在一个不值得的人身上。” 阮致没有再问。 回到酒店后,姜辞先把药按时吃下,又将秦筝需要的资料发了过去。做完这些,他打开电脑,进入二手交易平台。 一件件物品的照片被上传。 名表、袖扣、高定西装,还有程昱音曾经送给他的几样东西。 交易页面上,商品价格不断有人询问。姜辞没有解释来源,也没有和买家多说一句,只在确认付款后安排快递。 最后,他打开相册,选中了那只被程昱音称为“五周年礼物”的盒子。 价格栏里,他停了几秒,输入了一个数字。 点击发布。 手机屏幕上,商品状态变成了待售。 姜辞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到窗外的车流。 这一次,他没有再给过去留下位置。 第14章 这些东西都卖了 “姜辞,你到底在做什么?” 房门被推开时,酒店套房里已经堆满了纸箱。 姜辞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交易平台的订单页面。他听见声音,只抬眼看了一下,随后继续核对快递单上的信息。 程昱音站在门口,视线扫过房间。 墙边放着三个已经封好的箱子,床上摊着几件衣服,桌面上还有一只打开的首饰盒。那里面原本放着她送给姜辞的袖扣,此刻只剩下一张交易凭证。 “我问你话。” “你看不出来吗?” “你把这些东西全挂出去了?” “能卖的都卖了。” 程昱音走到桌边,拿起一张快递单,看到收件人和商品名称,眉头压得更低。 “谁允许你动这些东西?” 姜辞停下笔。“婚后购买的物品,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交易记录会保留,具体怎么处理,秦律师会和你沟通。” “你现在连一件东西都要和我算清楚?” “不是现在开始算,是以前没有算。” 这句话让程昱音沉默了片刻。 她昨晚离开清江苑以后,乔春泽的情绪一直不稳定。医生建议他暂时不要独处,她陪着他回了乔家,一直到凌晨才回去。 早上醒来,她才知道姜辞住了院。 可等她赶到医院,姜辞已经办完手续离开,只留下时浅一句“需要按时复查”。她打了两个电话,没有人接,最后只能让人查到他住的酒店。 现在,她站在这间凌乱的房间里,第一次看见姜辞把自己曾经送出的东西一件件标上价格。 那些东西曾经被他擦得很干净,摆放得很整齐。程昱音一直以为,他珍惜的是礼物本身。 直到今天,她才发现他已经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你住院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辞把最后一张快递单叠好。“告诉你以后呢?” “我是你妻子。” “昨晚我在医院已经说过了。” “我们还没有正式离婚。” “所以你现在来,是为了履行妻子的义务?”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一下。 姜辞看着她,语气没有起伏。“如果是为了病情,医生已经把注意事项发给我。如果是为了离婚,直接联系秦律师。如果只是想确认我有没有把事情闹大,你已经看到了。”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的都是事实。” 程昱音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盒子,打开以后,里面是一枚银色袖扣。她记得这是自己在结婚第二年买的。 那年她刚升任中队长,连续在外面办了半个月的案子。回家时已经接近凌晨,姜辞还坐在客厅等她,桌上放着一碗温着的面。 她把袖扣放到他手里,说这是升职后的第一笔奖金买的。 姜辞当时笑了很久。 现在,袖扣的旁边贴着一张纸条,标注着二手价格。 程昱音的手指微微停住。 “这个不用卖。” “为什么?” “我买给你的。” “所以我应该留下?” “至少没必要什么都卖掉。” 姜辞看着她。“你送给我的东西,和我留不留,没有关系。” “你以前不是这样。” “人会变。” “是因为乔春泽?” “和他有关,但不只因为他。” 程昱音脸色变了变。“你能不能不要把所有问题都推到春泽身上?” “我没有推。”姜辞站起身,把袖扣盒从她手里拿走,“他只是让我看清,你在这段婚姻里到底把我放在哪里。” “他有心理问题。” “那就去治疗。” “我不能不管他。” “你可以管。”姜辞把盒子重新放回纸箱,“但你管他的方式,是把丈夫放在门外,把他带进我们的房子,把我做好的饭菜端给他,再要求我大度。” 程昱音的呼吸变得急了一些。“你根本不明白他的情况。” “我不需要明白。” “你是成年人,应该知道什么叫责任!” “责任不是你的私人选择,更不是你要求别人一同承担的理由。” 房间里的空气静了下来。 程昱音第一次发现,姜辞并不是没有道理。他只是过去很少把这些话说出来。 可正因为他过去从不反驳,她才逐渐习惯了站在高处。如今他把那些事情全部摊开,她反而觉得难以接受。 “我已经让人把清江苑的东西重新整理了。”她强行转开话题,“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 “你住酒店能住多久?” “住到我想离开的时候。” “你没有固定工作,身体又出了问题,非要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姜辞抬眼。“我有没有工作,和你没有关系。” “我是担心你。” “你不用担心。” “姜辞!” 程昱音的声音提高,胸口起伏了一下。 姜辞却没有退让。“你担心的不是我,是我离开以后会不会影响你的生活,会不会让别人知道我们要离婚,会不会让乔春泽觉得不舒服。” “不是!” “那你现在看着我。” 程昱音抬头。 姜辞的脸色仍然苍白,眼底带着住院后的疲惫。他站在她面前,却没有任何等待解释的意思。 “你到底担心我,还是担心自己失去一个随时可以叫回去的人?” 程昱音被问得说不出话。 这几天她一直认为姜辞是在闹脾气。只要她给出一个台阶,他就会回来。只要她愿意主动靠近,他就会像过去一样原谅她。 可她主动靠近以后,他跑进了洗手间。 她带他回家,他却在律所门口拒绝上车。 她追到酒店,他正在清点那些她送过的东西,准备一件不剩地卖掉。 他的反应已经超过了赌气的范围。 这让程昱音第一次感到不安。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剪刀,想把那张快递单撕掉。姜辞抬手拦住她。 “别动我的东西。” “这些东西也是我的!” “那就等秦律师通知你。” “你非要这样防着我?” “我只是按照律师的要求办事。” “她让你连妻子都防?” “她让我不要私下签任何文件。” 程昱音的手停在半空,随后抓住了剪刀柄。 姜辞没有和她争,只是松开手,站到旁边。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胸口处有一层持续的压迫感,站久了以后,呼吸也变得沉。 程昱音注意到了他的异样,眼神微动。 “你还不舒服?” “没事。” “医生怎么说?” “按时吃药,三天后复查。” “是什么病?” 姜辞没有回答。 程昱音盯着他。“姜辞,我问你是什么病!” “和你无关。” “我是你妻子!” “你昨晚就在医院。” “我当时……” “你在陪乔春泽。”姜辞替她说完,“我知道。” 程昱音的脸色发白。 她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她当时确实在心理科,确实没有下楼,也确实不知道姜辞的病情。 可姜辞并没有责问她。 正是这种平静,让她更加难受。 “你把这些东西都卖了,就能解决问题吗?” “至少能让我少看见一些东西。” “你连回忆都不要了?” “回忆不能治病,也不能让婚姻继续。” 程昱音的目光落到桌角的首饰盒上。那里面是一条她婚后送给姜辞的领带夹,盒底还压着一张卡片。 她没有打开。 姜辞把那只盒子合上,放进纸箱。 “好了。” “什么好了?” “属于你的东西,我会单独列出来。属于我的东西,我会处理。” “你把我当成了陌生人?” “从你一次次把乔春泽排在我前面开始,我们就已经不像夫妻了。” 程昱音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忽然伸手,一把拿过姜辞手里的剪刀。 “你不能继续卖。” 姜辞看着她。“还给我。” “你先跟我回家。” “还给我。” “回去以后,我们再谈离婚。” “没有必要。” “姜辞,你别逼我!” “是你在逼我。” 两人的声音同时停下。 程昱音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剪刀。她穿着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左腕上的一块新表。 表盘很薄,银色表带贴着皮肤,指针在阳光下轻轻移动。 姜辞的目光落在那里,停了两秒。 那一瞬间,他终于明白,自己遗漏了什么。 第15章 这块表也有男款 “你这块表,什么时候买的?” 程昱音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昨天。” “谁送的?” “我自己买的。” 姜辞没有再问。 他只是走到书桌旁,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放到程昱音面前。 照片是乔春泽几天前发给他的。 乔春泽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手腕搭在桌面上,刻意露出那块限量腕表。照片里的他笑得很温和,配文只有一句。 【有人记得,就很好。】 姜辞当时没有回复,也没有保存这张照片。可那天晚上江书宇把图片转发给他,他顺手留在了聊天记录里。 如今,照片上的男款腕表,与程昱音腕间的女款属于同一个系列。 连表盘边缘的细纹都完全一致。 程昱音看完照片,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怀疑这块表是春泽送的?” “我没有怀疑。” “那你拿照片给我看什么?” 姜辞收回手机。“只是突然发现,五周年礼物原来不止一份。” 程昱音的视线闪了一下。 她手腕上的表,确实是她在拿到乔春泽那块男款后,顺手买下的女款。店员说这是情侣系列,她当时没有多想,只觉得款式合适。 她没有告诉姜辞。 也没有觉得有必要告诉他。 “这只是同一个系列。” “我知道。”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 “什么语气?” “好像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姜辞看着她,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冷静。 “程昱音,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坦荡?” “我和春泽之间什么都没有。” “你们有没有关系,不是我现在想讨论的重点。”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送给我的东西,如果你真心准备过,就不会同时买一块男款给他。” 程昱音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块表戴在腕间不过一天,却在此刻变得格外沉重。 她忽然想起姜辞提到五周年时,自己只回了一句最近很忙。后来她让助理替自己选了礼物,甚至没有亲自去店里。 而乔春泽收到腕表时,她亲自去取货,亲自交到他手里,还陪他在店里坐了很久。 过去的细节一旦被摆出来,就没有办法再假装不存在。 “那块表我已经买了。”程昱音低声说,“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 “你不是要我解释?” “解释有用吗?” 姜辞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继续整理纸箱。 程昱音看着他的背影,声音逐渐发紧。“你至少应该相信我。” 姜辞的动作停了一下。 片刻后,他才开口。“我相信你。” 程昱音怔住。 “我相信你确实觉得自己没有做错。”姜辞侧过脸,“你只是习惯了把我的感受放在最后,也习惯了认为我最后一定会原谅。” “我没有这么想。” “你昨晚说,冷战也该有个限度。” 程昱音的脸色一下变了。 那句话是她说的。 当时她站在洗手间外,听着里面压抑的干呕声,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而是认为姜辞在故意拖延。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叫医生。 她只觉得他太任性。 现在回想起来,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冷漠。 “你身体不舒服,我不知道。” “你可以问。” “我问了,你什么都不说。”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留下。” 程昱音看着他,眼眶没有红,脸色却一点点失去血色。 “你怎么能这样判断我?” “因为五年来,你每一次都是这样。” “我有我的工作。” “我知道。” “春泽也需要我。” “我也知道。” “你为什么就不能理解?” 姜辞转过身,声音很低。“我理解了五年。” “那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什么都不用。”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取回剪刀。 程昱音没有阻拦,只是看着他把剪刀放回桌上。 “这块表你要是喜欢,就继续戴。”姜辞说,“我不喜欢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段婚姻里的所有东西,我都不想再猜,也不想再问。” 他指向旁边的纸箱。“这些我会按法律程序处理。你的东西,我一件都不会碰。我的东西,也请你别再拦着。” 程昱音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想发火,可姜辞没有和她争辩。她想逼他回家,可他身上那种拒绝靠近的态度,让她第一次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房间里只剩下胶带撕开的声音。 姜辞把最后一个纸箱封好,拿起手机准备联系快递。 就在这时,江书宇的电话打了进来。 手机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很久。 姜辞按下接听。 “老姜,你现在和程昱音在一起?” “嗯。” “她在你旁边?” “有事直说。” “我刚刚看到乔春泽发的朋友圈了。” 江书宇的声音压不住怒气,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这人是不是疯了?他把那块表拍了九宫格,还拍到了程昱音的车!” 程昱音的神情骤然变化。 姜辞却没有说话,只把手机开了免提。 江书宇继续说道:“朋友圈是仅共同好友可见,配文也特别恶心,说什么‘有人愿意陪着,就不会再害怕’。下面还有人问他是不是好事将近,他一个字都没解释,程昱音也没有点赞!” 程昱音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朋友圈。 乔春泽刚发不久的动态已经被顶到了最上面。 照片里的腕表被拍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放着一只女款表盒。背景中露出半截黑色越野车,车牌虽然被遮住,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最后一张照片,是乔春泽低头喝咖啡的侧脸。 配文: 【有人记得,就不算一个人。】 姜辞看完,伸手关掉免提。 “你听见了?” 程昱音看向他。“我会让他删掉。” “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 “他想发就让他发。” “这会影响我的工作!” “所以你应该让他删。” 姜辞语气平静,甚至没有一丝讥讽。“别找我。” 程昱音盯着手机上的照片,眼神冷了下来。 乔春泽为什么要发这种内容,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知道姜辞住院,也知道他们正在闹离婚,更知道那块表会被人认出来。 可她不愿意承认。 她拨通乔春泽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昱音姐。” 乔春泽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把朋友圈删了。” 那边静了一下。“为什么?” “我说删掉。” “是不是姜辞哥看见了?” “这和他没有关系。” “可是我只是发了一条动态,我没有提你的名字,也没有说那块表是你送的。” 乔春泽语气委屈。“是不是我又给你添麻烦了?如果姜辞哥因为这个生气,我可以去向他道歉。” “别来。” “昱音姐……” “删掉。” “好。”乔春泽答应得很快,“你别生气,我马上删。” 电话结束。 程昱音返回朋友圈,却发现那条动态已经消失了。 她将手机放下,回头看姜辞。 “现在可以了。” “嗯。” “你没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 “姜辞,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姜辞整理好文件,把电脑装进包里。“你自己知道就够了。”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你已经解释过很多次。” “我从来没有解释过这块表。” “所以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是忘记给我准备五周年礼物。”姜辞抬起眼,“你只是把更用心的那一份给了别人。” 程昱音的呼吸停住。 她想否认,却没能说出话。 姜辞拿起纸箱旁边的衣服,走进浴室更换。程昱音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腕间那块表却仍在走动。 一格。 一格。 每一秒,都清楚得让她烦躁。 过了几分钟,姜辞从里面出来,脸色比刚才更白。 “你要去哪儿?” “去律所补材料。” “你刚住院。” “我会注意。” “我送你。” “不用。” “姜辞!”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程昱音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想送你过去。” “我不需要。” “你一定要拒绝我吗?” “不是拒绝。”姜辞握住门把手,“是我们已经不适合继续以夫妻的方式相处。” 门被打开,走廊的灯光落进房间。 程昱音站在原地,突然有些不知所措。 姜辞没有回头,提着电脑和文件走了出去。门合上以后,房间里只剩下那几个等待寄出的纸箱。 程昱音走到桌边,看到最上面的商品清单。 那块她亲自挑给他的腕表,已经标注为已售出。 收件地址是鹭洲。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触碰腕间的女款腕表。 表盘冰凉。 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乔春泽。 程昱音看着屏幕,没有接。 铃声持续了十几秒,自动停止。很快,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昱音姐,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她没有回复。 几秒后,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出现。 【姜辞哥是不是要离开云城了?】 第16章 别再拿生病当借口 “昱音姐,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乔春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时,程昱音仍站在酒店套房内。 她没有立即回答,只盯着空荡荡的门口。姜辞已经离开,房门也早已合拢,房间里只剩等待寄走的纸箱,以及桌面上没有收好的交易清单。 “那条朋友圈,我已经删了。”乔春泽停顿片刻,语气更加小心,“可我听说姜辞哥准备离开云城,他是不是因为我才走的?” “谁告诉你的?” “共同好友都在说。还有人问我,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程昱音拿起桌上的清单,目光从一个个已经售出的物品名称上扫过。 腕表、领带夹、袖扣、西装。 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乔春泽声音发颤,“如果不是我回国,姜辞哥也不会误会我们。昱音姐,要不我去找他解释吧?” “不准去!”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程昱音意识到自己的语气过重,抬手按住眉间。 “春泽,这几天你先在家休息,不要再发容易让人误会的内容,也不要联系姜辞。” “你是在怪我吗?” “我只是在提醒你。” “可我不知道那块表是情侣款。”乔春泽低声解释,“照片也是朋友帮我拍的,我没有拍你的车,更没有想过别人会认出来……” 程昱音听着这些话,眼底的情绪一点点冷下去。 照片里的车占了接近三分之一的画面,只要看过她车的人,都能认出车型和内饰。 他真的不知道吗?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没有继续追问。 “先这样。” “昱音姐,你今晚还会过来吗?” “不会。” 程昱音挂断电话,将手机放进口袋。她在原地停留片刻,拿出腕间那块女款手表,连同桌上的商品清单放在了一起。 另一边,姜辞刚走进电梯,江书宇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江书宇急声问道,“程昱音是不是还在酒店?” “在。” “她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没什么能让你喘成这样?” 姜辞靠在电梯内壁,胸口的压迫感正在加重。他抬手按住心口,试图让呼吸稳定下来,可电梯数字每跳动一次,那阵闷痛便更加清晰。 “老姜,你说话!” “先去律所。” “去什么律所!你现在立刻回医院!” 电梯抵达一楼,门向两侧打开。姜辞迈出去,眼前的光线短暂晃动,脚步随之停住。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门童拉开玻璃门,外面的车声与交谈声一同传进来,吵得他耳边发闷。 他扶住旁边的装饰柜,电脑包从肩膀滑到手肘。 “姜辞!” 身后的声音迅速靠近。 程昱音从电梯里追出来,刚好看见姜辞身体失去平衡。她快步上前,伸手托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接住险些掉落的电脑包。 “你怎么了?” “松开。” 姜辞想抽回手,胸口却传来一阵更重的疼痛。他的身体顿住,呼吸也乱了。 程昱音看见冷汗从他额角滑下,终于意识到情况不对。 “药在哪里?” 姜辞没有回答。 “我问你药在哪里!” 她翻开电脑包,里面除了电脑便是文件,没有任何药物。她又摸向姜辞的外套口袋,终于找到医院开出的药盒。 药盒上贴着用法和剂量。 程昱音扫过药名,脸色发生变化。 “这是治疗心脏病的药?” “给我。” 姜辞接过药盒,取出药片,就着大堂服务员送来的温水服下。他靠在沙发边缘,闭眼等待胸口的疼痛缓和。 电话还没有挂断。 江书宇在另一头听见动静,声音已经变了。 “程昱音!他是不是发病了?” 程昱音拿起落在沙发上的手机。 “我会送他去医院。” “用不着你!把地址发给我,我过去接他!” “他现在需要休息。” “他需要休息的时候,你在哪里?”江书宇的怒声从听筒里传出,“昨晚他一个人坐在洗手间地上找药,你在陪谁?今天他刚从医院出来,你还追到酒店和他吵。是不是非要看着他倒下,你才知道这不是演戏!” 酒店大堂有不少人侧目。 程昱音拿着手机,没有反驳。 那晚洗手间里的干呕声再次出现在她的记忆里。姜辞进去很久没有出来,她却连门都没有打开,只留下一句话便离开。 她一直以为那是拒绝后的把戏。 可此刻的姜辞就坐在她面前,嘴唇没有多少血色,衬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种虚弱装不出来。 “江书宇。”姜辞睁开眼,伸手接回手机,“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药已经吃了。” “去医院!” “医生让我三天后复查。” “那是让你好好休息的前提下!”江书宇的火气没有减退,“你带着电脑去律所算什么休息?秦筝缺你这两个小时,案子就办不下去了?” 姜辞沉默几秒。 胸口的疼痛正在减轻,却留下持续的闷胀。他现在去律所,只会让秦筝把人送回医院。 “文件我让助理来取。”他说。 “你就在酒店等我。” “好。” 电话结束后,程昱音仍站在沙发旁。她看着姜辞把药放回口袋,目光停在那只药盒上。 “医生到底怎么说的?” “和你没有关系。” “你每次只会说这句话吗?” 姜辞抬起眼。 “你想听什么?医生说我心脏扩大,收缩功能下降,需要服药和复查。听完以后,你能做什么?”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医生还在排查。” “这种情况多久了?” “几个月。” “几个月……”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发紧,“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 “我说过胸口不舒服。” 程昱音想起几个月前,姜辞曾在餐桌旁按着胸口,说最近容易气短。 她当时正准备出警,只让他早点休息。 后来呢? 她没有再问过。 “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不用知道。” 姜辞起身,拿回自己的电脑包。 程昱音伸手拦住他。 “你现在不能走!” “我回房间。” “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 “姜辞,别拿身体赌气!” 这句话落下,姜辞的脚步停住。 他侧过脸,看了程昱音几秒。 “你还是觉得我在赌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你不能因为离婚的事情糟蹋身体!” “我的身体不是因为离婚才出问题。” 程昱音张了张嘴,却没能接上。 姜辞绕过她,朝电梯走去。步伐不快,却没有等她。 电梯前,手机传来提示音。 江书宇发来一张截图。乔春泽删掉那条朋友圈以后,又在私人账号发布了一条没有配图的动态。 【有些人认为我不该回来。或许我的存在,本来就是错误。】 下方已经有共同好友留言安慰。 程昱音也收到了消息。 乔春泽发来一张药瓶的照片。 【昱音姐,我今晚会自己睡,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程昱音盯着那张照片,眉头压低,立即拨通电话。 姜辞看见她的动作,没有停留。 “春泽,你把药放下!”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告诉我,你在哪里?” 姜辞按下电梯键。 果然。 只要乔春泽出一点状况,她便会立刻赶过去。刚才的担忧、追问和坚持,都可以被轻易抛下。 电梯门打开,姜辞走了进去。 程昱音通着电话追到门口,却没有进入电梯。 她一边听乔春泽说话,一边看着姜辞。 “我先处理春泽的事情。”她语速很快,“你留在酒店,别再乱走,我晚点回来送你去复查。” 姜辞按下楼层。 “管好你的朋友。”程昱音又补了一句,“春泽现在受不了刺激,让江书宇别再针对他!” 电梯门开始合拢。 姜辞没有回应。 最后一刻,程昱音看见他扶住电梯侧壁,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她终于皱起眉,向前迈出一步。 可电梯门已经在她面前彻底关上。 第17章 这次送你回去 “把车门打开。” 姜辞站在酒店门口,脸色仍未恢复。程昱音的黑色越野车停在台阶下,挡住了网约车驶入的方向。 她刚从乔家回来,身上带着夜间的凉意。 “上车,我送你回清江苑。” “不需要。” “江书宇临时有事,来不了。” 姜辞拿出手机,看到半分钟前收到的消息。江书宇的摄影工作室被人举报消防设施不合格,检查人员已经到场,他必须立刻赶回去处理。 时间太巧了。 “是你做的?” 程昱音看着他。 “你觉得我会用这种方法逼你上车?” “你会直接把人塞进车里。” “姜辞!” “我说错了吗?” 程昱音没有回答。律所门口那一次,她确实没有给姜辞选择,强行将他带回了清江苑。 当时她认为夫妻之间没有必要讲那么多界限。 如今那次行为被他原样指出,她才发现,自己始终没有尊重过他的决定。 “上车。”她把语气放缓,“医生交代过,你现在需要休息。酒店没有人照顾你,清江苑有保姆,也有你熟悉的东西。” “酒店更安静。” “你准备继续住在这里,抱着电脑熬夜?” “那是我的事。” “可你刚才差点晕倒!” 姜辞看向她。 程昱音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已经把春泽送回去了,药也收起来了。心理医生说他只是情绪波动,没有服药。” “所以呢?” “今晚我不去他那里。” “你去不去,不用告诉我。” 程昱音拉开副驾驶车门。 “至少今晚让我送你回去。” 姜辞没有动。 酒店门口的工作人员频繁看向这边,后方还有车辆等待进入。姜辞不想继续僵持,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下和她争吵。 他走下台阶,坐进副驾驶。 程昱音替他关上车门,绕到另一侧。车辆启动后,她没有立即驶离,而是调高车内温度,又从后座拿来一条薄毯。 “盖上。” 姜辞没有接。 “医生说你不能着凉。” “医生没说这个。” “时医生发给我的注意事项里有。” 姜辞转头看她。 “她为什么会发给你?” “我是你的妻子,也是紧急联系人。” “我的紧急联系人是江书宇。” “医院系统里,配偶一栏还是我的名字。” 程昱音将薄毯放到他腿上,随后发动车子。姜辞没有再争,靠向车窗,闭上眼睛。 车内安静了不到两分钟。 “药几点吃?” “睡前。” “明天要复查吗?” “三天后。” “我陪你去。” “不用。” “姜辞,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 姜辞睁开眼,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 “你永远都是这样。” “什么?” “替别人做决定。” 程昱音放慢车速,侧脸绷得很紧。 “我只是担心你的身体。” “你担心人的方式,就是不允许别人拒绝?” “你现在的状况,根本不能一个人住!” “过去几个月,我一直是一个人。” “我们住在一起。” “住在同一套房子里,不代表不是一个人。” 程昱音握着方向盘,许久没有说话。 她记得自己过去半年的作息。刑警队接连处理几起案子,她经常凌晨回家,有时直接睡在队里。 乔春泽回国以后,她又把空余时间交给了他。 姜辞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睡觉,胸口不舒服了多久,她全部不知道。 可清江苑里永远有热饭,换下来的衣服第二天便会清洗干净,工作需要的文件也会按照日期整理好。 这些事太寻常。 寻常到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全部消失。 “以后我会早点回家。” 姜辞没有反应。 “队里的工作我会重新安排。”程昱音继续说道,“春泽那边,我会让心理医生和护工负责,不会再让他随便到清江苑。” “没必要。” “我已经答应你了!” “我没有要求你做这些。”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车辆驶入高架,周围的车流逐渐减少。 姜辞看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签字。” “除了离婚!” “那就没什么可谈。” 程昱音踩下刹车,车辆在红灯前停下。她转头看着姜辞,眼底积压的情绪终于压不住。 “你病成这样,还一定要离婚吗?” “这两件事不冲突。” “你是不是觉得离开我,所有问题都会解决?” “至少会少一个问题。” “我这五年没有亏待过你!” 姜辞转过脸。 “你给我买过东西,给我住过别墅,也给过我一张没有限额的副卡。这些就是你理解的婚姻?” “难道这些不算?” “算。” 姜辞的回答太平静,让程昱音准备好的话全部停住。 “所以财产会按照法律程序处理。”他接着说道,“该属于你的,我不会拿。该属于我的,我也不会放弃。” “我说的不是钱!” “可你除了钱,还给过我什么?” 红灯转绿,后方传来催促的喇叭声。 程昱音重新启动车辆,没有回答。 她想说自己给过姜辞丈夫的身份,给过他稳定的家,也在父母反对时坚持和他结婚。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丈夫的身份,需要姜辞独自等待。 稳定的家,需要他一个人维护。 至于那场婚姻,最初也是姜辞追了她很久。她只是在某一个时刻点头答应,然后理所当然地接受了他之后所有的付出。 “我没有想过你会这么累。”她低声说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 “你愿意再给我一点时间吗?” “秦律师会给你时间看协议。” “我说的不是协议!” 姜辞重新闭上眼。 “我累了。” 简单的三个字,终止了这场谈话。 程昱音没有再逼问。车里只剩导航提示音,以及车辆驶过路面的细微震动。 十分钟后,她还是开口。 “春泽的心理创伤是因为当年的车祸。他父亲去世以后,温姨把他接到程家住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一直是我照顾他。” 姜辞没有睁眼。 “他回国后频繁做噩梦,还出现过自伤倾向。我不能看着他出事。” “嗯。” “我对他不是你想的那种感情。” “嗯。” “那块表是店员推荐的,我没注意是情侣款。朋友圈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他会那样发。” “嗯。” 程昱音转头看了一眼。 “你只会说这个字吗?”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你相信我。” 姜辞沉默片刻。 “我相信。” 程昱音的神色稍微缓和。 下一秒,姜辞继续说道:“我相信你直到现在,也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车内再次安静。 程昱音没有发火。她看着前方的道路,眼底只剩压抑的疲惫。 “你变了很多。” “人都会变。” “以前你不会这样和我说话。” “以前我怕你不高兴。” “现在不怕了?” “不在意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程昱音许久没有出声。 车辆驶下高架,逐渐进入清江苑所在的街区。熟悉的商场、便利店和花店从窗外经过。 以前每逢周末,姜辞都会在这条街上下车。 买程昱音喜欢的咖啡,挑一束颜色素净的花,再去超市准备一周的食材。 如今他看着那些店铺,眼神里没有任何留恋。 “酒店里的东西,我会让助理送回来。”程昱音说道。 “不用。” “你还要回酒店?” “明天就走。” “去哪儿?” “书宇准备了一套公寓。” 程昱音的脸色沉下去。 “你身体不好,还要跟江书宇一起胡闹?” “他至少会送我去医院。” “我也会!” “你会先确定乔春泽需不需要你。” “今晚我已经把他交给护工了!” “那是因为医生确认他没有吃药。” 程昱音踩油门的动作加重,车速很快提了上去。 “你就认定我永远会选择他?” 姜辞靠在座椅上,胸口重新出现轻微的闷胀。他没有争辩,只伸手把出风口关小。 “慢一点。” 程昱音立刻注意到他的动作,将车速降下来。 “是不是又不舒服?” “没事。” “药呢?” “不用吃。” “我送你回医院!” “程昱音。” 姜辞睁开眼,声音里已经有了倦意。 “安静开车。” 她看了他几秒,终于没有继续追问。 越野车平稳驶入清江苑。姜辞靠着车窗,听着身边女人渐渐放缓的呼吸,记忆却退回到五年前。 那时的程昱音也曾开车送过他。 只是那一次,她送他去的不是清江苑,而是学校。 阳光落在A大文学院的旧楼前,他抱着刚刚获奖的集站在路边,以为自己终于等到了想要的人。 如今再回想,很多事情早在开始时,便已经有了答案。 第18章 五年已经够了 “姜辞,我不喜欢太黏人的人。” 五年前的程昱音站在黑色越野车旁,警服外套搭在手臂上,脸上没有多少情绪。 那时姜辞刚从文学院颁奖礼出来,手里捧着年度新人奖的证书,周围还有同学不断向他道贺。 他却只看得见她。 “我知道。”姜辞笑着说道,“我不会影响你工作。” “我经常加班,也没时间陪你约会。” “没关系,我可以等。” “我对结婚没有兴趣。” “那就先谈恋爱。” 程昱音看了他几秒。 “我也没有答应和你谈恋爱。” 旁边的同学没忍住笑出声。姜辞并不觉得难堪,他把获奖证书交给江书宇,拿出提前准备好的保温杯。 “你早上没吃饭,里面是小米粥。” “我不需要。” “放车里,饿了再喝。” 程昱音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动作,却让当时的姜辞高兴了很久。 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出现在刑警队附近。 有时送饭,有时送咖啡,有时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她上车出警,再悄悄离开。 江书宇骂他没有出息。 导师劝他把精力放回写作上。 出版社的编辑拿着长篇合同找上门,希望他趁着新人奖的热度尽快推出新作。 姜辞全部推迟了。 他相信,只要时间够久,程昱音总会看见他的认真。 “到了。” 程昱音的声音将他从记忆里拉回。 越野车停在清江苑门口,院内亮着灯,保姆已经收到消息,站在门廊下等待。 姜辞解开安全带。 “药我放在客厅。”程昱音关掉发动机,“今晚我睡客房,有事可以叫我。” “我拿完东西就走。” “你还要去哪里?” “单身公寓。” “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 “江书宇安排了人来接。” “他自己的工作室都处理不好,还能照顾你?” 姜辞推开车门。 程昱音跟着下车,绕过车头拦在他面前。 “今晚必须留下!” “让开。” “你现在连走路都不稳!” “我只是有点累。” “既然累,就回房间休息!” 姜辞看着她。 五年前,她说自己不喜欢太黏人的人。于是他学着克制,哪怕担心,也不敢在她出警时多打一个电话。 结婚以后,她说工作忙,不想被家事分心。于是他接下家里全部琐事,从没有要求她按时回家。 后来乔春泽出现,她又说那个男人需要保护。 每一次,她都有足够的理由。 而他总在后退。 退到今天,连离开都需要经过她的允许。 “程昱音,我不是你的犯人。”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没有限制你的自由。” “那就让开。” “我只是担心你出事!” “我出事的时候,你没有留下。”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动。 “那晚是我误会了。” “昨晚呢?” “春泽当时……”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又是乔春泽。 就连解释,都绕不开这个名字。 姜辞从她身旁经过,走进别墅。客厅已经被重新收拾过,茶几上的卷宗整齐摆放,厨房水槽也没有留下碗筷。 保姆迎上来,担忧地看着他。 “姜先生,太太说您身体不舒服,我煮了粥。” “谢谢,我不吃了。” “多少吃一点吧,药不能空腹服用。” 姜辞停下脚步。 他今天几乎没有吃东西,胸口又出现过两次不适。继续空腹确实不合适。 “麻烦盛半碗。” 保姆连忙走向厨房。 程昱音跟进来,将车钥匙放到柜面。 “你看,你现在连吃饭都需要别人提醒。” 姜辞没有接话。 他坐到餐桌旁,低头查看手机。秦筝已经收到全部资料,提醒他从明天开始不要再单独处置婚内财产,后续交易由律所进行留痕。 江书宇也发来消息,接他的车已经到了小区外。 保姆将粥端上桌。 姜辞吃得很慢,只吃了小半碗,便放下勺子。 程昱音坐在对面,一直看着他。 “再吃一点。” “够了。” “你以前饭量没有这么小。” “以前是以前。” 又是这句话。 程昱音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忽然想起五年前的姜辞。 那时他站在人群里,眼睛很亮。获奖证书和出版社合同就在旁边,他却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她有没有吃早饭上。 后来他们恋爱、结婚。 姜辞搬进清江苑,书房里的稿件越来越少,厨房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她从没问过,他有没有遗憾。 “你当年为什么不继续写书?” 姜辞拿勺子的动作停住。 “现在问这个做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 “因为没时间。” “写一本书需要占用很多时间吗?” “需要。” “你可以请保姆。” 姜辞抬起眼。 “结婚第一年,我提过请保姆。” 程昱音的神情出现一丝迟疑。 她记起来了。 当时温蓉经常来清江苑,对姜辞处处挑剔。听说他想请保姆后,温蓉当场讽刺他没有工作,连家务都要花程家的钱请人做。 程昱音没有替他说话。 她只是告诉姜辞,家里没有多少事情,没必要浪费。 “那时候我不知道你还要写书。” “你没问过。” “你也没有说。” “我说过。” 姜辞放下勺子。 他曾把新书合同放在程昱音面前,问她能不能减少几次家庭聚餐,让他留出完整的写作时间。 那天乔春泽从国外打来电话。 程昱音接了整整两个小时。 等通话结束,桌上的合同已经被她随手压在卷宗下面。她只说让他自己安排,不要影响家里。 后来姜辞没有再提。 “算了。”他起身说道,“已经过去了。” 程昱音跟着站起来。 “过去的事情可以补救!” “怎么补?” “你想写就继续写。家里可以请人,所有事情都不用你管。我也会给你安排出版社和宣传资源。” “我不需要程家的资源。” “我是在帮你!” “我有自己的渠道。” 程昱音皱起眉。 她想起姜辞带走的版权文件,也想起安嘉律所愿意接下这起离婚案的原因。 “你以前出版过作品?” “嗯。” “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姜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 “你知道我大学读什么专业吗?” “文学院。” “具体专业呢?” 程昱音没有回答。 “你知道我拿过什么奖,出版过几本书,签过哪些版权吗?” 客厅里一片安静。 她一个都不知道。 结婚五年,她知道乔春泽吃什么药,知道他害怕雷雨,知道哪种木质香水能让他放松。 可她不知道丈夫曾经写过什么。 “现在知道也不迟。”她说道。 “迟了。” “姜辞!”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解了。” 姜辞走上二楼。 卧室里属于他的物品已经不多。他打开衣柜,把剩下几件日常衣服放进旅行包,又从床头柜里取出证件和药物。 程昱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动作。 “明天是姜家的家庭聚餐。” “我知道。” “爸妈会问起我。” “我会说你工作忙。” “我和你一起回去。” “不用。” “他们还不知道我们要离婚。” “暂时不知道。” “你准备瞒到什么时候?” “手续办完。” 程昱音走进房间,伸手按住旅行包。 “你身体的问题,也不告诉他们?” 姜辞没有回答。 “你觉得什么事都瞒着,就是为他们好吗?” “至少他们不会在深夜接到电话,只因为你又陪乔春泽去了医院。” “你一定要这样说话?” “事实让你不舒服,就别再问。” 程昱音松开手,脸色冷了下来。 “你现在变成这样,都是江书宇教的?” 姜辞拉上旅行包拉链。 “和他没有关系。” “你以前不会把离婚挂在嘴边,也不会卖掉家里的东西。他每天在你面前说我不好,你听得多了,当然觉得这段婚姻处处有问题!” “这段婚姻有没有问题,不需要别人提醒。” “他算什么朋友?除了带你喝酒、熬夜,还会做什么?” 姜辞抬头,眼底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了。 “我住院时,是他赶到医院签字。我缺文件时,是他去清江苑替我拿。我决定离婚时,也是他帮我联系律师。” “我一样可以做!” “可你没有。” 程昱音的声音顿住。 “还有。”姜辞提起旅行包,“别再说他是狐朋狗友。你没有资格评价一个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 “他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 “至少他不会让我忍。” “婚姻本来就需要忍让!” “我忍了五年。” 姜辞从她身边走过。 走到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五年已经够了。” 当晚,姜辞没有留在清江苑。 第二天清晨,他在单身公寓醒来,按时服药,又换了一件干净衬衫。 窗外的天刚亮,街上的车辆不多。 他没有带电脑,也没有带离婚资料,只提着那个简单的旅行包下楼。 江书宇安排的车已经停在门口。 司机替他打开后备箱。 “姜先生,去哪里?” 姜辞坐进后排,报出姜家父母居住的小区地址。 车辆驶出地下车库。 他看着手机里母亲昨晚发来的消息,停了片刻,回复了一句。 【妈,我今天回家吃饭。】 第19章 怎么瘦成这样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姜母打开门,看清站在外面的姜辞,原本的笑意顿时收了起来。 她拉着儿子进门,上下看了几遍,视线最后停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 “脸色也不好,是不是生病了?” “最近没休息好。” 姜辞换好鞋,将旅行包放到玄关旁边。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姜父听见动静,从阳台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拿着浇花用的喷壶,看到姜辞脚边的旅行包,脚步停了停。 “回来吃顿饭,怎么还带着行李?” “有几件衣服要送去书宇的工作室。” “你又要开始写书了?” 姜父的语气里多了一点意外。 姜辞大学时拿过奖,也出版过作品。那几年家里最常收到的东西,不是他买回来的礼物,而是出版社寄来的样书。 后来他和程昱音结婚,写作的事便很少再提。 “准备重新写。” “早该写了!” 姜父把喷壶放到柜子上,脸上难得露出笑意,“你以前那个编辑还问过我,说你的读者一直在等。既然有这个本事,就别荒废了!” 姜母却没有被这句话带走注意力,她按住姜辞的肩膀,让他坐到沙发上。 “先别说写书的事。你告诉妈,这段时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 “你小时候撒谎就不看人,现在还是这样!” 姜母转身走向厨房,“我早上买了排骨,还炖了鸡汤。你坐着,不许进来帮忙!” “我真的没事。” “没事也要多吃一点!”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姜辞坐在熟悉的客厅里,看见茶几上摆着刚洗好的水果,旁边还有一盘母亲自己做的花生糖。 这个家不大,装修也算不上新,阳台上却收拾得很干净。父亲养的几盆兰花放在窗边,墙上还挂着他大学毕业时的合照。 姜父坐到他对面,倒了一杯温水。 “昱音今天怎么没来?” “队里有案子。” “快过年了,刑警队应该更忙。” 姜父没有怀疑,只是叮嘱道:“她工作特殊,你平时多理解。不过家里也不能总靠你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就请个阿姨,别什么都自己扛。” 姜辞看着杯中缓慢散开的热气,没有接话。 过去五年,他每次独自回来,替程昱音找的理由都差不多。出差、值班、临时案件,或者需要留在队里整理卷宗。 父母从未责怪过她。 有一次姜母做完手术,程昱音答应陪他回家探望,却在出门前接到乔春泽的电话。她说那边情况不好,让姜辞先走。 那天,他也说她在执行任务。 “你们两个没吵架吧?” 姜父看了一眼门口的旅行包,“你以前回来,不会带这些。” “没有。” 姜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最近准备恢复写作,书宇那里设备齐全,住过去方便一点。昱音经常凌晨回来,我也怕影响她休息。” 这番话听起来足够合理。 姜父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姜辞拿出来,看见秦筝发来的消息。 【初期诉讼材料已经整理完。你方便时,让江书宇来取。】 他回复了一个“好”,随后删掉了通知栏里的预览。 姜母恰好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出来。 “谁找你?” “书宇。” “让他中午也过来吃饭!” “他今天有工作。” “那就晚上。你们两个以前一写东西就忘了吃饭,现在都多大了,还让人操心!” 姜母把橙子推到他面前,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你是不是胃又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吃什么都没胃口?” “早上吃过了。” 姜母明显不信,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勉强收回手。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 没有质问,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让他先证明自己是真的难受。 姜辞垂下眼,将桌上的橙子拿起一瓣,慢慢吃完。 午饭准备得很丰盛。 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还有一锅炖了两个小时的鸡汤。几乎每一道菜,都是姜辞以前喜欢吃的。 姜母不停替他夹菜,直到碗里堆不下,才被姜父拦住。 “让孩子自己吃,你夹这么多,他看着都饱了。” “他都瘦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 “写东西费脑子,慢慢养回来就行。” “你说得轻巧!” 两个人为了半碗汤争了几句。姜辞坐在中间,听着这些琐碎的话,紧绷多日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点。 他端起汤碗,只喝了几口,胃里便有些发胀。 姜母很快注意到了。 “还是吃不下?” “刚才吃了水果。” “你这饭量不对,我下午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前几天刚做过体检。” 这句话出口,餐桌安静了一瞬。 姜母立刻放下筷子。 “体检结果呢?” “没什么问题,医生说最近太累,让我按时休息。” “报告给我看看。” “电子版在电脑里。” 姜辞没有抬头,语气保持平稳。 “只是几项指标偏低,不用担心。” 扩张性心肌病几个字被他压在了舌根下。 父母年纪大了,母亲的血压一直不稳定。如果现在告诉他们,不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这个家跟着陷入慌乱。 离婚也是一样。 手续还没有办完,程昱音也未必会配合。现在说出口,父母一定会追问缘由,甚至亲自去清江苑。 姜辞不想再让他们替自己的错误选择承担后果。 姜父看了他一会儿。 “既然医生说要休息,就别急着赶稿。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 “还有,昱音工作再忙,也该陪你去体检。夫妻过日子,不能总是一个人让着另一个人。” 姜辞握着汤匙的动作停了片刻。 “她不知道。” “你没告诉她?” “只是普通体检,没必要耽误她工作。” 姜父皱了皱眉,最后还是没有再说什么。 午饭过后,姜母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足足装了四层。姜辞拦了两次,没能拦住。 “带去工作室,晚上热一下就能吃!” “书宇那里有饭。” “外卖能有家里做的干净?” 姜母又往他的旅行包里塞了两盒点心,“还有药,家里的常备药我给你装一点。感冒药、退烧药、胃药都有。” 听到药字,姜辞下意识碰了一下外套口袋。 医院开的心脏药还在里面。 姜母没有发现,只低头替他整理拉链。 “昱音喜欢吃鱼,晚上要是有空,你带她一起回来。妈再给你们做!” “不用等她。” 姜辞停了一下,补充道:“她最近案子多,回家时间不定。” “那你记得给她留点饭。年轻人不能只顾工作,身体垮了,什么都补不回来。” 姜辞看着母亲鬓角多出的白发,最终只应了一声。 “好。” 离开前,姜父将他叫到阳台,递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做什么?” “你准备重新写书,总要添设备。爸妈没多少积蓄,这些你先拿着。” “不用,我有钱。” “你的钱是你的!” 姜父把信封塞进旅行包,“结了婚也别把什么都算到一起。男人手里该留点钱,遇到事情才不会被动!” 姜辞将信封拿出来,重新放到阳台的小桌上。 “我真的不缺钱。以前的版权费还在,最近也准备签新合同。” 姜父盯着他。 “没有骗我?” “没有。” “那等书出了,给我留一本签名的!” “会留。” 姜辞走出小区时,已经接近下午两点。 冬日的阳光落在道路两侧,温度却没有升高。他将外套拉好,提着旅行包向路口走去。 身后那扇窗户还开着。 姜母站在阳台上,看见他回头,立刻挥了挥手。 姜辞也抬了一下手,随后转过身。 口袋里的药盒随着脚步轻轻碰撞。他没有停,也没有再回头。 至少现在,父母还以为他的婚姻安稳,身体也没有大碍。 这份安稳能维持多久,姜辞不知道。 可在一切处理干净以前,他不准备打破。 路口停着一辆灰色轿车。 江书宇靠在车门旁,脚边放着相机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看到姜辞出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骂人,只先看了一眼小区楼上。 “叔叔阿姨没发现吧?” “没有。” “病情也没说?” “暂时不说。” 江书宇沉默几秒,将那个厚厚的文件袋递了过去。 封口处盖着安嘉律所的蓝色印章。 姜辞接过来,指腹从印章上划过,里面的纸张沉甸甸地压在掌心。 江书宇拉开车门。 “秦筝说,该准备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第20章 将离回来了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车门关上后,江书宇没有立刻启动车子。 他看着姜辞手里的文件袋,语气难得没有讽刺。 “材料一旦递交,程昱音就会收到法院通知。叔叔阿姨那边,也不可能一直瞒下去。” 姜辞拆开封口,取出最上方的文件。 第一页是离婚起诉状,下面依次放着财产清单、银行流水、房屋权属资料,以及秦筝整理好的证据目录。 每一处需要确认的地方,都贴着醒目的标签。 “我知道。” “你真的放下了?” 江书宇问完,目光仍停在姜辞脸上。 他认识姜辞十几年,见过这个人为了程昱音推掉出版合同,也见过他在清江苑的厨房里忙上一整天,只为等一个可能不会回来的人。 五年不是五天。 说不爱就不爱,听起来容易,真正做到却没有那么简单。 姜辞翻到证据目录,看见乔春泽发过的照片、朋友圈截图,还有清江苑地库的监控取证申请。 “放不放下,不影响离婚。” “我怕你哪天心软。” “不会。” “程昱音要是道歉呢?” “道歉不能让过去消失。” “她要是说会改?” “和我没有关系。” 姜辞将文件重新整理好,放回袋中。 “现在的日子,就当提前适应单身。” 江书宇盯着他看了几秒,伸手启动车子。 “行!既然想清楚了,兄弟陪你到底!” 车辆离开小区。 姜辞靠在座椅上,胸口仍有一层不明显的闷胀,但没有继续加重。他拿出手机,把服药提醒重新设置了一遍。 早晚各一次,复查日期也单独标注。 过去,他的备忘录里塞满了程昱音的安排。 出警时需要准备的换洗衣物,胃不舒服时该吃什么,队里开会前要提前熨好的制服,还有她从不记得的结婚纪念日。 那些内容已经全部删除。 现在的日程表很简单。 吃药,复查,见律师,写作。 每一件都只和他自己有关。 “先送你去医院?” “不去。” “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午饭呢?” “在家吃过。” 江书宇这才收回视线。 “公寓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床单被套全是新的,冰箱里也买了东西。你要是敢连续熬夜,我就把电脑电源带走!”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这些了?” “从某个病人差点在酒店大堂倒下开始!” 姜辞没有反驳。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处普通住宅区。 公寓位于十二层,面积不大,只有一间卧室和一间书房。客厅里没有多余装饰,窗边摆着一张浅灰色沙发。 餐桌上放着新买的水杯和药箱。 姜辞走进书房,一眼便看见靠墙的那台电脑。 黑色主机连接着两块显示器,键盘和数位板已经摆好。旁边还有一张符合他习惯的高背椅。 “这套设备一直没卖?” “卖什么卖!” 江书宇把旅行包放到卧室,“你当年搬去清江苑,嫌设备占地方,全扔在我工作室仓库。我就知道你早晚还会用!” “主机换过。” “显卡和硬盘换了,其他没怎么动。硬盘里的东西也还在,我没碰过。” 姜辞坐到书桌前,按下开机键。 风扇转动,显示器亮起。熟悉的系统界面出现后,他的手停在键盘上方。 五年前,他也是坐在这台电脑前,写完了“将离”账号下的最后一部作品。 那本书拿下年度悬疑榜第一,出版三个月加印七次,还有影视公司出价购买改编权。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趁势推出新作时,他宣布无限期停更。 读者以为他遇到了创作瓶颈。 编辑以为他准备转型。 只有江书宇知道,那一年姜辞正在筹备婚礼。程昱音工作忙,婚礼流程、宾客名单和新房布置,全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密码还记得吗?” 江书宇站在门边问道。 “记得。” “那你先试试。我去把饭放冰箱,再看看药。” “你什么时候走?” “今晚不走。” “工作室没事了?” “消防检查结束了!线路老化,整改几天就行。” 江书宇说到这里,脸色沉了一点。 “举报的人用了虚拟号码,查不到信息。我总觉得这事和乔家有关系。” “没有证据就别下结论。” “知道!秦大律师已经警告过我,让我别在网上和乔春泽对骂,省得给案子添麻烦。” “听她的。” “我现在看见那个人就烦!” “他发得越多,证据越多。” 江书宇反应了两秒,随后笑了一声。 “还是你狠。” 他转身走向厨房,没有继续打扰。 书房里安静下来。 姜辞输入电脑密码,系统提示错误。他想了片刻,换成大学时期常用的那组数字。 屏幕顺利解锁。 桌面背景还是A大文学院的旧楼。右下角显示着五年前的拍摄日期,文件夹按照年份整齐排列。 最深处有一个单独加密的文件夹。 名称只有两个字。 将离。 姜辞点开文件夹,里面存着他过去的全部手稿、人物小传和未完成的选题。最后修改时间,停在结婚前一个月。 最上方还有一份没有写完的大纲。 文档标题是《无声证词》。 他点进去,页面只写了不到两千字。最后一行停在刑警推开废弃影院侧门的场景,光标所在的位置后面,再没有任何内容。 五年过去,他依然记得接下来的情节。 甚至记得每个角色最后会走向哪里。 姜辞将文档关闭,打开作者平台。 登录页面出现后,他输入账号和密码。 第一次验证失败。 平台提示,需要通过原绑定手机接收验证码。 那个号码已经停用了很多年。 姜辞按照申诉流程上传身份证明,又联系了当年的责任编辑。消息发出不到一分钟,编辑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你是姜辞?” 对方的声音里全是惊讶。 “是我。” “真的是你?!账号申诉是本人提交的?” “嗯。” “你终于准备回来了?” 编辑连续问了几个问题,语速越来越快,“你知道这五年有多少人找你吗?版权方、出版社,还有平台运营!每年都有人问将离什么时候开新书!” “先帮我恢复账号。” “我现在就联系技术!十分钟,最多十分钟!” 电话结束得很快。 姜辞靠向椅背,拿起桌边的温水,按时服下药物。 没过多久,手机收到账号找回成功的提示。 他重新输入密码。 页面跳转。 下一秒,后台密密麻麻的红色数字铺满屏幕。 未读站内信超过九千九百条,评论提醒无法显示准确数量,粉丝数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比五年前多了近一倍。 最早的留言停在他宣布停更的那天。 【等新书。】 【大大休息多久都可以,别彻底消失。】 【《沉井》看完第七遍,将离什么时候回来?】 最新一条留言,来自三分钟前。 【今天也是等将离更新的一天。】 姜辞向下翻了几页。 有人每年在同一天打卡,有人在高考结束后回来留言,也有人已经从学生变成了悬疑类编辑。 一个尘封五年的账号,竟然始终有人守着。 “多少消息?” 江书宇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看到屏幕,脚步当场停住。 “这帮人也太能等了!” “嗯。” “你打算直接续写旧稿?” “不续。” 姜辞打开新建文档,在标题栏输入了一个新的书名。 《第七位目击者》。 空白页面铺开,他没有急着写第一章,而是先列下人物关系与案件时间线。 键盘声很快响起。 江书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定他状态稳定,才放轻脚步退出书房。 天色逐渐暗下去。 公寓楼下亮起路灯,远处的商场广告牌一块接一块亮起。姜辞中途停了两次,按时吃饭,也按照医生要求测量血压和心率。 晚上十点,人物大纲已经完成。 他关闭文档,回到作者后台,点击发布动态。 编辑框里,他只写了两行字。 【五年暂停,到此结束。】 【新书《第七位目击者》,明晚八点见。】 姜辞检查一遍,按下发布。 页面短暂刷新。 沉寂五年的“将离”账号出现了一条新动态。 最初几秒,没有任何反应。 随后,评论提醒从零跳到十七,又从十七变成两百。后台消息开始不断刷新,平台运营的电话也在同一时间打了进来。 江书宇从客厅冲进书房。 “发出去了?” “发了。” “后悔吗?” 姜辞看着屏幕上飞速增加的数字,将手机调成静音。 “不会。” 那个为了婚姻放弃写作的人,已经留在了五年前。 从这一刻开始,将离回来了。 第21章 这次不是闹脾气 “将离!你知道你的账号把后台挤成什么样了吗?!” 早上七点,责任编辑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姜辞刚服完药,正坐在餐桌旁吃早餐。江书宇趴在沙发上睡得正沉,被这道声音惊醒,险些从沙发边缘滚下去。 “平台出问题了?” “不是出问题,是人太多!” 编辑那边不断传来键盘声,“运营组凌晨加了两次服务器资源,你那条预告的评论已经超过十万,相关话题冲上了热搜榜!” 姜辞打开电脑。 作者后台仍在不断刷新。 昨晚发布预告后,他没有守着数据,只写完新书第一章便按时休息。现在再看,账号新增关注已经超过二十万。 打赏区也出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 那些人五年前就在追更,如今又重新回到了评论区。 【没看错,真的是将离。】 【五年了,终于等到一句明晚见。】 【旧书全部重刷一遍,今晚八点谁都别拦我!】 【只要不是代笔,写什么都追。】 编辑说了半天,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事。 “新书存稿有多少?” “一章。” “只有一章?!” 江书宇坐在沙发上,听见这句话,抬手捂住了耳朵。 电话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消失五年,回来第一天就敢零存稿开书!平台准备给你首页封推,出版社也在联系我,你至少先交十万字吧?!” “身体原因,不能熬夜。” 编辑安静了一下。 “严重吗?” “需要规律作息。” “那更新量可以谈!你先把第一章发给我,我让审核和运营提前准备。” “已经发邮箱了。” “我马上看!” 不到半小时,编辑再次打来电话。 这一次,他没有催稿,开口先问了一个问题。 “这个密室案,你准备写几卷?” “五卷。” “第一章里的死者身份,会在第三章揭开?” “不会,第三章只放出错误结论。” “那墙上的第七道影子呢?” “第二卷解释。”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 “好,我不问了。今晚八点正常发布,宣传资源已经全部排好。还有,几家影视公司在问版权,别私下签合同!” “有人在处理。” “谁?” “阮致。” 编辑停顿片刻,声音明显放松了。 “阮家的影视公司?那可以。她们版权团队做事还算干净,不会乱改核心设定。” 姜辞应了一声,结束通话。 江书宇已经彻底清醒,正坐在沙发上翻看热搜。 “有人猜你退圈五年是去查案了,还有人说你进了保密单位。最离谱的是这个,说你被富婆包养,昨晚刚恢复自由!” 姜辞抬眼。 “最后一个,猜对一半。” 江书宇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你现在是真不打算给程昱音留面子了!” “她不需要知道。” “也是。她连你写过书都不知道,就算看见将离上热搜,也不会想到你。” 姜辞关掉评论页面,打开新书后台。 上午九点,平台提前开放作品预约。短短十分钟,预约人数突破五万。 晚上八点,第一章准时发布。 首页推荐位、悬疑频道横幅和开屏广告同时上线。读者从预告页进入正文,章节评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一个小时后,《第七位目击者》冲上悬疑新书榜第一。 首章末尾,刑警在废弃影院中找到一具没有身份记录的尸体。现场留下六个人的脚印,墙上却出现了第七道影子。 答案没有给出。 评论区已经开始逐帧分析细节。 有人整理时间线,有人研究影院结构,还有老读者从用词习惯判断,这本书确实出自将离本人。 江书宇拿着平板,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 “榜一了!老姜,首章发布一小时,直接榜一!” “看见了。”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以前上过。” “那是五年前!” 姜辞保存第二章的文档,靠向椅背休息。 “所以更应该习惯。” 江书宇盯着他,最后把平板放到一旁。 “行!大神就是大神,换成我,现在已经去楼下放鞭炮了!” 同一时间,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打印机正在连续工作。 程昱音一夜没有休息。 队里刚结束一场案件复盘,她回到工位,桌上已经堆了三份等待签字的卷宗。 手机里没有姜辞的消息。 她昨晚让助理去酒店取那些纸箱,却被前台告知,姜辞已经办理了退房。酒店不能透露客人的去向,只将程昱音遗落的腕表和商品清单交给了助理。 那块女款腕表,此刻就放在抽屉里。 她没有再戴。 “程队,有你的同城快递。” 年轻警员抱着一个文件袋走进来,“对方要求本人签收。” 程昱音接过快递。 寄件方写着安嘉律师事务所。 她看见这几个字,脸色当场冷了下来。 “放这里吧。” 警员没有多问,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合上后,程昱音拆开封口。 最上面是一封律师函。 文件明确告知她,姜辞已经正式委托秦筝处理离婚事宜。从收到文件起,所有财产处置与沟通必须经过律师,不建议双方私下转移或隐匿婚内资产。 律师函下面,是离婚协议书。 姜辞已经签了字。 笔迹干净,没有修改,也没有任何犹豫留下的墨痕。 程昱音向后翻。 清江苑、车辆、存款、保险和婚后购置物品,全被列入清单。姜辞没有要求她净身出户,也没有放弃自己应得的部分。 他只按照法律规定,一项项分割。 冷静得没有半点挽回余地。 程昱音拿出手机,拨通姜辞的号码。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系统提示正在通话。 她站起身,走到走廊尽头,再次拨过去。 这次电话终于接通。 听筒里先传来轻微的键盘声,随后才是姜辞的声音。 “有事?” “律师函是你让人送的?” “嗯。” “你到底想做什么?!” 走廊里还有警员经过。 程昱音压低声音,可怒意依然没有藏住。 “我已经说过,离婚。” “我以为昨晚我们谈得很清楚!” “昨晚没有谈出任何结果。” “你搬出去,卖东西,现在又让律师把文件寄到单位。你非要把家里的事情闹得所有人都知道吗?!” 姜辞看着电脑屏幕。 新书后台仍在不断出现提示,秦筝发来的文件确认消息停在聊天框最上方。 “快递是本人签收,没人会拆。” “这是重点吗?!”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你根本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我们之间的问题可以解决,我也已经答应减少和春泽联系!” “我没有要求你答应。” “姜辞!” 程昱音的呼吸明显乱了。 “你是不是一定要逼我低头?是不是觉得我去酒店找你、送你回清江苑还不够,所以才把秦筝推到前面,让我连见你都要经过律师?!” “你误会了。” “我误会什么了?” “这不是逼你低头。” 姜辞关掉新书数据页面,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协议已经列明财产分配,你可以让自己的律师审核。没有异议就签字,有异议就让律师沟通。” “我不会签!” “那就等法院通知。” 程昱音站在走廊窗边,手里还拿着那份协议。 “你真以为法院会立刻判离吗?只要我不同意,这件事就能一直拖下去!” “秦筝已经告诉过我。” “那你还要起诉?!” “要。” 只有一个字。 没有争执,也没有退让。 程昱音看着协议末页的签名,突然觉得那个名字无比陌生。 过去的姜辞从不会这样和她说话。 他会问她什么时候回家,会替她准备换洗衣服,也会在争执出现时先道歉。哪怕错误不在他,他也会主动让步。 可现在,她握着一份正式的离婚协议,连让他多解释一句都做不到。 “你是不是疯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为了几条朋友圈,为了一块表,为了我没有及时陪你去医院,你就要结束五年的婚姻?!”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不是因为一条朋友圈,也不是因为一块表。”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这五年里,每一次需要选择的时候,你都已经给过答案。”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可以改。” “那是你的事。” “姜辞,你就一点机会都不肯给我?!” “给过。” 他的回答很快。 “结婚后的每一天,都是机会。” 程昱音站在原地,后面准备好的话突然失去了意义。 办公室里有人叫她开会。 她没有回应。 姜辞看了一眼时间,第二章的修改还没有完成,秦筝也在等他确认材料。 “还有别的事吗?” “你把地址发给我,我们当面谈。” “不谈。” “你现在住在哪里?” “和离婚无关的问题,我不会回答。” 程昱音的语气再次冷下来。 “你以为躲起来,这件事就能解决吗?!” “我没有躲。” 姜辞停顿片刻,平静地说完最后一句。 “程昱音,我没疯,也不是在闹脾气。这五年里,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醒。”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第22章 钱能解决,那就给钱 通话结束后,程昱音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会议室有人出来提醒她,案件复盘还差最后一项签字。她将离婚协议收进文件袋,回到办公室完成工作,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只有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 晚上九点,姜辞修改完第三章,正准备关闭电脑,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江书宇去工作室处理整改,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这个地址目前除了父母、秦筝和江书宇,没有其他人知道。 敲门声再次响起。 姜辞走到玄关,通过可视门铃看见程昱音站在外面。她仍穿着白天那件黑色衬衫,手里拿着安嘉律所寄去的文件袋。 他没有立即开门。 “我知道你在里面!”程昱音对着门铃说道,“开门,我们谈谈!” “律师的联系方式在协议第一页。” “我不是来找秦筝的!” 姜辞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是私人时间,我不接受没有预约的谈话。”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片刻。下一秒,她直接按住门铃,没有再松手。尖锐的提示音连续响起,隔壁住户已经打开门向外张望。 姜辞关掉提示音,拉开房门。 “十分钟。” 程昱音看着他身上的居家服,又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公寓内部。 客厅不大,家具也很简单。窗边只放了一张沙发,餐桌上摆着药盒和吃到一半的晚餐,书房里的显示器还亮着。 这里和清江苑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没有定期更换的鲜花,没有她习惯使用的香薰,也没有整齐挂在玄关处、随时方便她取用的制服外套。 姜辞搬进来不过几天,却已经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只属于他的空间。 “你就住这种地方?”程昱音走进客厅,眉头越压越低,“江书宇给你找的?” “房子没有问题。” “一室一厅,连厨房都转不开身,物业和安保也不完善。你现在还需要定期服药,住在这里出了事情,谁能知道?!” “这和你无关。” 姜辞关上门,走回沙发坐下,连一杯水都没有准备。 过去程昱音每次回家,热水都会提前放到她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她偶尔去姜辞的书房找东西,他也会先把椅子让给她。 如今她站在狭窄的客厅里,姜辞没有招呼她,也没有询问她是否吃过晚饭。 程昱音将文件袋放到茶几上。 “收拾东西,跟我回清江苑。” “十分钟不是让你来替我做决定。” “这里不适合养病!” “清江苑适合乔春泽。” “我已经说过,他以后不会再随便过去!” “那是你的安排,不需要通知我。” 程昱音看着他没有温度的神情,压了一整天的怒火再次冒了出来。 “姜辞,我已经做出让步了!我亲自来找你,也答应处理和春泽之间的距离,你还想怎么样?!” “签协议。” “除了这件事!” “那就不用谈。” 姜辞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剩余时间。 “还有七分钟。” 程昱音走到他面前,将离婚协议从文件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你连婚后的每一笔存款都列进去了,还申请财产保全。你是在防谁?!” “正常法律流程。” “我们是夫妻!” “正在解除关系的夫妻。” 程昱音抬手按住协议,纸张在她掌下出现了几道褶皱。 “撤销对秦筝的委托,我可以陪你慢慢处理家里的问题。你想重新写书,我会安排独立工作室。你不喜欢住清江苑,我们也可以换一套房子!” “不需要。” “你到底在赌什么气?!” 姜辞没有和她继续争,拉开茶几下方的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秦筝下午送来的婚内财产核对表。除清江苑外,还包括两套投资公寓、三辆车、共同账户里的存款,以及这些年产生的理财收益。 “确认有没有遗漏,没问题就在最后一页签字。” 程昱音没有接。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算这些?” “不是我让你来的。” “姜辞!” “程昱音,资产不会因为你不看就消失,婚姻也不会因为你拒绝签字就恢复正常。” 程昱音低头扫过清单。姜辞整理得很清楚,甚至连她婚前购置、依法不参与分割的资产都单独标注出来。 他没有占她便宜。 可这种清楚,比狮子大开口更让她难以接受。 如果姜辞索要一大笔钱,或者提出苛刻条件,她至少还能认为他是在用离婚逼她妥协。 现在他不要补偿,不谈感情,只想依法拿走自己应得的部分。 “你是不是觉得手里没钱,所以才没有安全感?”程昱音忽然问道。 姜辞抬眼看她。 “你搬出去以后,住最普通的公寓,连写作用的电脑都是旧的。你把手表卖掉,又让律师冻结共同账户,不就是怕离婚以后没有生活来源吗?” 她终于给姜辞最近的变化找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理由。 他做了五年全职丈夫,没有固定工作,也没有个人收入。现在重新写书,短时间内未必能够赚到钱。 离婚让他恐慌,所以他才会把每一笔财产都抓得这样紧。 程昱音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钱的问题,我可以解决。” 她打开随身携带的钱夹,取出一张黑色银行卡,放到姜辞面前。 “这张卡没有限额,密码还是你的生日。你以前想买什么,我没有阻止过。以后也一样。” 姜辞看着那张熟悉的卡,没有碰。 “这算什么?” “生活费。” “分居期间的生活费?” “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程昱音压低声音,“只要你撤销律师委托,搬回清江苑,这张卡随便你用!” 姜辞笑了一下。 程昱音已经很久没有见他笑过,神情却没有因此放松。 他的眼里没有高兴,只有对这场谈话的厌倦。 “你之前不是看中一块绝版腕表吗?”程昱音继续说道,“明天我陪你去买。” 那块表是姜辞三年前在杂志上看到的。 他只提过一次,后来温蓉说一个在家吃软饭的男人戴几百万的表只会让人笑话,程昱音便再没问过。 原来她还记得。 只是到了今天,她依然认为钱可以买回所有东西。 “可以。”姜辞拿起桌上的黑卡。 程昱音明显愣了一下。 “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十一点。” “你愿意跟我回去了?” “先买表。” 程昱音看了他几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姜辞已经将黑卡收进抽屉,没有再解释。 “买完以后,撤销委托。” “那要看你给出的东西值不值。” 程昱音的脸色再次冷下去。 “你以前不会这样和我谈条件。” “以前是我不懂。” “现在懂什么了?” 姜辞看向茶几上的财产清单。 “免费的东西,往往代价最高。” 十分钟已经到了。他站起身,直接拉开房门。 程昱音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却还是拿起文件袋走了出去。 电梯门合拢前,她看见姜辞将房门关上,连一句晚安也没有留下。 客厅重新安静。 姜辞回到茶几旁,拿出那张黑卡,在指间转了半圈。 既然程昱音非要拿钱换一份心安,他决定成全她。 第23章 三百万,一分别省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黑色越野车准时停在公寓楼下。 姜辞已经等在路边。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大衣,手里没有行李,也没有回清江苑的打算。 程昱音看了一眼他空着的双手。 “东西没有收拾?” “买完再谈。” 她没有继续追问,伸手解锁车门。 姜辞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这个动作让程昱音转过头。 “副驾驶不能坐?” “后面安静。” “以前你出门,从来不坐后排。” “以前的习惯已经改了。” 程昱音收回视线,启动车子。 越野车驶入主路。姜辞没有和她交谈,低头回复秦筝发来的消息。 程昱音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两次。 “你在联系谁?” “律师。” “今天能不能先不谈离婚?” “你可以不谈。” “那你还联系秦筝?!” “财产核对表缺少一份保险明细。” 程昱音沉默下来。她原本以为姜辞答应买表,便代表态度已经松动,现在才发现,他只是接受了她提出的补偿。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改变。 二十分钟后,车辆停在云城中心商圈。 商场刚刚营业不久,奢侈品楼层的顾客不多。程昱音提前联系过品牌经理,两人刚进入腕表专柜,柜姐便迎了上来。 “程女士,您预约的几个系列都准备好了,请到贵宾室挑选。” 贵宾室的展示台上摆着六块腕表,价格从四十万到一百八十万不等。 程昱音指向其中一块。 “这款和你以前看中的那块很接近。” 姜辞没有落座。 “我要橱窗里的镇店款。” 柜姐脸上的笑容停了一下,很快恢复专业。 “先生说的是品牌百年纪念款吗?那块腕表全球限量七只,目前售价三百零八万,需要由店长亲自取出。” “就要那块。” 程昱音皱起眉。 “你不试一下?” “不需要。” “腕表要看尺寸和风格。” “我不戴。” 程昱音没有听清。 “什么?” 姜辞已经将黑卡放在展示台上。 “打包。” 柜姐没有立即接卡,而是看向程昱音。预约资料上写得很清楚,真正的付款人是她。 程昱音盯着姜辞看了几秒。 昨天她主动提出买表,心里预估的价格在一百万以内。她不缺这笔钱,只是姜辞过去从未这样花过。 结婚第二年,她给他换过一辆车。他觉得家里已有一辆车,最后只挑了最基础的配置。 家里的副卡由他保管五年,除了日常开销,很少出现大额消费。就连给她购买礼物的钱,也大多来自他婚前留下的版权收入。 她曾经将这些当成理所应当。 现在姜辞第一次没有替她省钱,她却觉得哪里都不对。 “确定要这块?”程昱音问道。 “舍不得?” “我说过会买给你!” 她转向柜姐。 “让店长过来,直接刷卡!” 十分钟后,镇店款被送入贵宾室。 腕表使用了深蓝色表盘,外圈镶嵌细钻,限量编号刻在背面。柜姐戴上手套,详细介绍机芯和收藏价值。 姜辞没有试戴,只确认了一遍证书与发票。 “购买人写谁?” “写这位先生。”程昱音说道。 “赠予关系需要备注吗?” “不需要!” 程昱音回答得很快。她不喜欢专柜人员审视两人关系的目光,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正在谈离婚。 付款完成,发票和证书全部放入包装盒。 柜姐将礼袋递给姜辞。 “先生,恭喜您拥有这块珍藏腕表。” “谢谢。” 姜辞接过礼袋,转身向外走。 程昱音跟上去。 “现在满意了?” “还可以。” “这块表需要定期保养,品牌会派专人联系你。你把地址改回清江苑,公寓那边容易丢失。” 姜辞没有回答。 两人乘电梯到达一楼。商场正门外停着一辆白色商务车,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手里拿着验货设备。 看见姜辞,他立即迎了过来。 “姜先生?” “是我。” 姜辞将腕表礼袋递过去。 “全新未拆封,发票、证书和付款记录都在里面。” 男人戴上手套,取出包装盒开始检查。 程昱音站在两步之外,终于反应过来。 “他是谁?” “二手奢侈品回收商。” “姜辞,你要做什么?!” “折现。” “这是刚买的!” “所以价格更高。” 回收商确认完腕表编号,又给品牌门店打电话核验购买记录,随后拿出一份电子合同。 “姜先生,腕表虽然没有使用,但从门店售出以后就算二手。我们最高可以给到二百六十万,款项即时到账。” “可以。” “不能卖!”程昱音走到两人中间,“这块表我刚付完钱,交易取消!” 回收商看了看她,又看向发票上的姓名。 “程女士,腕表登记在姜先生名下,属于您赠予他的个人物品。如果姜先生决定出售,我们可以正常回收。” “我没有同意他出售!” “赠予已经完成,不需要二次同意。” 姜辞接过合同,确认没有隐藏条款,直接签名。 程昱音伸手要拿那只表盒,回收商立即后退,将物品交给身后的工作人员保管。 “姜先生,合同已经生效,我们马上转账。” 不到一分钟,手机收到银行提示。 二百六十万元进入姜辞的私人账户。 从购买到出售,前后没有超过半个小时。 程昱音看着回收商带着腕表离开,脸上的冷静彻底消失。 “你宁可损失四十多万,也要当着我的面卖掉?!” “损失的是婚内财产,不是我个人的钱。” “这是我送你的东西!” “已经送了,所以我有权处理。” “你以前很喜欢这块表!” “以前喜欢。” “那现在呢?!” “现在更需要现金。” 程昱音盯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商场门口不断有人经过。她压低声音,仍压不住怒意。 “为了离婚,你连这种事情都做得出来!姜辞,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市侩了?!” 姜辞收起手机。 “花三百万买一块表就是品位,卖掉换成钱就是市侩?”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是真心想补偿你!” “我收到了。” 姜辞看向银行到账通知。 “比戴在手上实用。” 程昱音的胸口起伏了几次,转身走向停车区。 “上车!” 姜辞没有和她在商场门口争执,跟着走到越野车旁。 程昱音按下解锁键,副驾驶车门没有关严,随着提示音向外弹开了一条缝。 姜辞准备绕到后排,视线却停在车内。 副驾驶前方的储物格开着。 里面放着一个不属于程昱音的东西。 第24章 副驾驶留给了谁 储物格里放着一个崭新的男士保温杯。 杯身是浅灰色,杯底刻着一个字母“Z”。旁边还有两包进口糖果和一盒助眠香片,全是乔春泽平时使用的品牌。 姜辞站在车门外,没有再往前走。 程昱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立即伸手将储物格关上。 动作太快,反而让一切更加清楚。 “这是春泽落在车里的。” “嗯。” 姜辞退后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 程昱音看着他平静的反应,眉头压低。 “昨天我送他去医院,护工忘记带水,他临时买了一个杯子。” “嗯。” “糖果是他低血糖时吃的,香片也是医生建议他随身携带,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 “那你为什么这样看我?” 姜辞没有回答。 过去五年,他很少坐程昱音的副驾驶。 她总说车里放着卷宗和办案设备,不喜欢别人乱动。姜辞偶尔坐进去,也会提前擦干净鞋底,连座椅角度都不敢调整。 有一次他在车门储物槽里放了一包纸巾,第二天便被程昱音拿回家。 她说车里不需要放这些杂物。 后来乔春泽回国,副驾驶上开始出现不属于她的东西。 一条男士围巾,一瓶带有木质气味的香水,还有几张心理咨询机构的预约单。 姜辞问过一次。 程昱音告诉他,那些都是临时放置,让他不要小题大做。 现在,乔春泽连专属水杯都留在了这里。 “我等会儿会让人把东西送回去。”程昱音说道。 “不用。” “你既然在意,我就处理掉!” “我不在意。” 姜辞的语气太过平稳,程昱音反而更加烦躁。 “你每次都这样!看见一点东西便认定我和春泽有问题,又不肯听我解释!” “以前问,你说我计较。现在不问,你又说我不听解释。” “我没有让你不问!” “那就当我现在问了。” 姜辞看向那扇已经关上的储物格。 “为什么他的东西可以一直放在你的副驾驶?” 程昱音停了片刻。 “只是忘记拿走。” “哪一次?” “什么?” “围巾、香水、助眠片,还有这个杯子,哪一次是忘记拿走?” 她没有立即回答。 姜辞也没有等待答案。 他转身向停车场出口走去。 程昱音快步追上来,伸手抓住他的手臂。 “你要去哪儿?!” 姜辞将手抽出来。 “回公寓。” “上车,我送你!” “不需要。” “这里很难打车!” “多等几分钟就行。” 程昱音再次挡到他面前。 “姜辞,我已经解释过了!春泽的状况特殊,我偶尔接送他去医院,车里出现他的东西很正常!” “正常。” “那你还在闹什么?!” “我没有闹。” 姜辞停下来,看着她。 “你的车,你愿意让谁坐,让谁留下东西,都是你的自由。同样,我不愿意坐,也是我的自由。” “我们是夫妻,这能一样吗?” “你每次需要谈责任的时候,才会想起这层关系。” 停车场的灯光有些暗。车辆从两人身旁经过,程昱音没有让开。 “我给春泽提供帮助,是因为他的病和当年的意外。你明明知道原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想得那么难看?!” “他的病是医生负责的事。” “那场车祸和我有关!” “所以你准备负责多久?” “等他真正走出来!” “如果他一辈子走不出来呢?” 程昱音的声音停住。 乔春泽的心理医生从未给出明确的康复期限。 每次他的状况有所好转,只要姜辞和程昱音之间出现重要安排,他便会再次发作。 纪念日如此,家宴如此,就连姜辞住院也一样。 “我不会丢下他不管。”程昱音说道。 “我知道。” 姜辞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 这正是程昱音一直以来的选择。 他只是终于不再要求她改变。 “所以我退出。” “我说的不是感情!” “可你给出去的时间、耐心和优先权,全都属于婚姻的一部分。” 程昱音看着他。 “你是在逼我和春泽断绝联系?” “没有。”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我从来没有要求你在我们之间选一个。” 姜辞向旁边走了一步,绕开她。 “是你每次都主动选择他。” 程昱音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阻拦。 这句话她无法反驳。 因为每一次乔春泽打来电话,她都会先处理他的事情。她以为姜辞足够稳定,也足够懂事,可以永远在原地等她。 现在他不等了。 一辆空出租车驶入停车区。姜辞抬手拦下,拉开后排车门。 程昱音终于追了两步。 “明天我把杯子还给他!” “随你。” “那清江苑呢?你什么时候搬回去?” “不会回去。” “你拿了两百六十万,还不肯撤销委托?!” 姜辞坐进车内。 “那笔钱是你主动赠予的。”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是你说钱能解决问题。” 他关上车门。 出租车驶离停车场。程昱音站在原地,黑色越野车就在她身后,副驾驶的储物格里还放着那个刻有字母的杯子。 姜辞靠在出租车后座,没有回头。 手机收到一条银行账户变动提醒。他将两百六十万元单独转入受监管账户,随后把交易记录发给秦筝。 秦筝很快回复。 【赠予证据和出售合同都保存好。她如果主张撤销赠予,需要承担举证责任。】 【知道。】 【你倒是舍得,刚买的表转手就损失四十八万。】 【不是我的损失。】 【按照婚内共同财产计算,你也承担一半。】 姜辞看着这句话,回复得很平静。 【能换来现金和证据,值得。】 秦筝没有再劝,只让他保留全部聊天记录。 回到公寓时,已经接近下午一点。 江书宇刚从工作室回来,正蹲在厨房里检查冰箱。看见姜辞进门,他立即站了起来。 “表呢?三百多万的东西,你怎么连个袋子都没拿?” “卖了。” “什么?!” “二百六十万,已经到账。” 江书宇盯着他看了几秒,随后冲到客厅拿起手机。 “我得问问秦筝,这样操作会不会留下麻烦!” “她知道。” “那程昱音什么反应?” “觉得我市侩。” “她拿钱羞辱人的时候不觉得自己市侩,你把东西折现,她倒有意见了?!” 姜辞脱下外套,挂到玄关旁边。 “晚上吃什么?” 江书宇原本还想继续骂,听见这句话,只能先把情绪压下去。 “叔叔阿姨给的排骨还有一盒,我热一下。你今天按时吃药了吗?” “吃了。” “中午呢?” “还没到时间。” 姜辞走进书房,继续修改新书。两个小时后,平台发来第二章的数据报告,各项留存都超过同期作品。 责任编辑又连发了几条语音,要求他适当增加更新量。 姜辞没有答应,只按照原定计划写完当天内容。 傍晚六点,江书宇带着相机离开公寓。工作室还有一组春节主题的拍摄,他今晚必须到场。 姜辞吃过晚饭,刚准备服药,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来电人是温蓉。 自从他搬出清江苑以后,这位岳母没有给他打过一通电话。现在主动联系,多半不是为了询问他的身体。 姜辞接通电话。 “喂。” “怎么这么久才接?!”温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明天乔家办春节家宴,你下午两点以前过来!” 姜辞没有说话。 温蓉已经继续安排下去。 “景辉请了几位重要客人,年夜饭不能出差错!春泽最近胃口不好,你多准备几道海鲜,口味做清淡一点!” 姜辞低头看着桌上的药盒,嘴角慢慢出现了一点笑意。 第25章 终生难忘的大礼 温蓉根本没有询问姜辞是否有时间。 她报完几道菜名,又开始挑剔口味,仿佛姜辞仍是那个接到通知便会提前买好食材、独自在厨房忙碌一整天的女婿。 “春泽最近睡眠不好,海鲜粥里别放太多姜!景辉请来的客人不吃辣,你提前问清楚忌口,别到时候让乔家丢人!” 姜辞打开药盒,取出今晚需要服用的药片。 “还有吗?” 温蓉被他的语气问得一顿。 “你这是什么态度?让你回来做顿饭,还委屈你了?这五年你吃乔家的、住乔家的,要不是昱音养着你,你能过上现在的日子?” “清江苑不属于乔家,家里的开销也没让乔家承担。” “你还敢顶嘴?!” 温蓉的音量骤然拔高。 “别以为昱音给你买了一块表,你就真把自己当少爷了!她在外面辛苦工作,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待在家里,还好意思计较这些!” 姜辞把药片送入口中,喝了半杯温水。 那些话,他以前听过很多次。 温蓉每次来清江苑,都会从冰箱里的食材价格挑剔到阳台绿植的摆放。只要姜辞有半句反驳,她便会摆出岳母的身份,指责他没有教养。 姜辞忍了五年。 现在,期限到了。 “明天下午两点,是吗?” 温蓉以为他服了软,语气立刻恢复了理所当然。 “最好一点半就到!海鲜要现杀,汤也得提前炖。围裙还在原来的柜子里,你别穿得邋里邋遢,让客人看笑话!” “知道了。” 姜辞结束通话,将手机放回桌面。 温蓉甚至没有说一句新年快乐。 对她而言,姜辞是否回乔家过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熟悉乔家所有人口味,又不收任何报酬的厨师必须准时出现。 书房里,新书后台的提示还在不断增加。 《第七位目击者》更新三章后,预约读者已经全部转化为追读。几位悬疑区头部作者公开推荐,平台也把后续宣传排到了春节假期结束。 姜辞处理完编辑发来的合同补充条款,门锁传来响动。 江书宇抱着两个摄影器材箱走进来,脸上带着连续工作后的疲惫,嘴却没有停。 “客户非要在除夕前拿到成片,我修了整整八个小时!资本家看了都得给我发劳动模范奖!” 他把东西放到墙边,看见桌上的药盒,先检查了一遍当天的用量。 “刚才谁打电话?” “温蓉。” 江书宇拉开冰箱的动作停住。 “她找你能有什么好事?” “明天乔家办家宴,让我过去做饭。” 冰箱门被重重关上。 “她脸有多大?!” 江书宇快步走进客厅,气得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你都搬出来准备离婚了,她还敢把你当佣人使唤?程昱音呢?她知不知道她妈又在发疯?!” “应该知道。” “你拒绝了没有?” “我答应了。” 江书宇安静两秒,伸手摸了摸姜辞的额头。 “没发烧啊!药吃错了?还是程昱音又拿什么威胁你了?!” 姜辞拿开他的手。 “我不是去做饭。” “那你去干什么?” “过年。” 江书宇盯着他,试图从这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答案。姜辞却已经收起药盒,起身走向厨房。 “冰箱里还有我妈包的饺子,煮一袋?” “你先说清楚!” 江书宇跟在他身后,语速很快。 “乔家那些人没一个讲道理。温蓉擅长撒泼,乔景辉满肚子算计,那个姓乔的更会装!你一个人过去,他们要是把门一关,谁知道会做出什么?!” “法治社会,他们不敢。” “他们是不敢杀人,但能恶心死你!” 姜辞接了一锅水,放上灶台。 “所以有些话,应该一次说完。” 水声停下,厨房里安静了片刻。 江书宇终于听懂了。 “你答应过去,是准备和他们摊牌?” “离婚协议已经送到程昱音手里。乔家这些年欠我的,也该当面算清楚。” “我陪你去!” “不用。” “为什么不用?我就站在门外!姓乔的敢碰你一下,我让他家的春节直接改成法制教育日!” 姜辞打开燃气,蓝色火焰升起。 “你去了,温蓉只会说我带着外人上门闹事。明天是他们请我过去,我有足够的理由坐在那张桌上。” 江书宇还是不放心。 “至少开着录音。” “秦筝已经提醒过。” “手机保持有电,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还有,你现在不能动怒,医生怎么说的,你没忘吧?” “没忘。” 锅里的水逐渐沸腾,姜辞把饺子放进去。 他对乔家已经没有多少情绪。 那些人的刻薄、轻视和算计,曾经会让他难受,也会让他在回家后反复思考,是不是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现在回头看,只觉得荒唐。 第二天早上,姜辞按时起床。 他更新完当天章节,又把春节期间的存稿发给编辑审核。中午吃过饭,他没有购买任何食材,只从衣柜里取出一套许久没穿的深灰色西装。 那是他结婚前参加出版活动时定制的。 剪裁简洁,尺寸依旧合身,只是腰间比五年前宽松了一些。 姜辞系好袖扣,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中的男人没有围裙上的油烟,也没有长年围着家庭打转留下的疲惫。 下午五点,江书宇开车把他送到乔家别墅外。 “真不让我进去?” “不用。” “九点前必须出来!超过一分钟,我就进去找人!” 姜辞推开车门。 “回去修你的照片。” “照片哪有你的命重要!” 江书宇降下车窗,仍不放心地提醒。 “手机别静音!” 姜辞应了一声,关上车门。 乔家别墅灯火通明,院子里停着数辆豪车。隔着落地窗,可以看见客厅里衣着考究的宾客。 门口负责接待的佣人看到姜辞,先是一愣,随后下意识看向他空着的双手。 “姜先生,食材没有送来吗?” “没有。” “夫人说今晚的年夜饭由您负责,厨房一直在等。” 姜辞没有解释,径直走进玄关。 客厅里的谈笑声短暂停顿。 所有人都看向这个穿着高定西装、两手空空走进乔家别墅的男人。 姜辞解开大衣纽扣,神色平静。 他今天确实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只不过这份礼物,乔家未必承受得起。 第26章 谁说我是来做饭的 乔景辉坐在客厅主位,身边围着几位生意伙伴。 茶几上摆着年份昂贵的酒,壁炉旁还放着客人送来的礼盒。温蓉穿了一身暗红色长裙,正在向众人介绍乔春泽新投资的项目。 姜辞出现后,谈话停了几秒。 温蓉看清他身上的西装,又看向空无一物的门口,脸色迅速沉下去。 “你怎么现在才来?!” 她踩着高跟鞋走到玄关。 “我让你下午两点到,厨房里连汤都没开始炖!食材呢?海鲜呢?你什么都没带,还想让所有人等你一个?” 客厅里的宾客交换了几个眼神。 他们大多知道姜辞是程昱音的丈夫,也知道这个女婿婚后没有工作,长期负责家中琐事。 有人端起茶杯,摆明了准备看热闹。 姜辞脱下大衣,递给旁边的佣人。 “乔家办年夜饭,为什么要我购买食材?” “你以前不都是自己准备吗?!” “以前是以前。” 温蓉被堵得脸色难看,抬手指向厨房。 “冰箱里还有一些备用食材,你先去看看!缺什么就让司机买,动作快点,客人六点半就要入席!” 姜辞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距离六点半只剩四十分钟。 即使冰箱里的食材齐全,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完成十几个人的年夜饭。温蓉故意让他下午到,却直到傍晚才发现厨房没有动静。 在她看来,这仍是姜辞的错。 “妈,别生气。” 乔春泽从沙发边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米白色毛衣,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茶。 “姜辞哥最近心情不好,忘了时间也正常。要不我陪他去厨房吧,我虽然不会做菜,至少可以帮忙洗东西。” 他说完,将茶递向姜辞。 “哥,喝点热茶再忙。” 姜辞没有接。 乔春泽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逐渐变得勉强。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这和你没有关系。” “除夕那天的事情,我已经向昱音姐解释过了。那块表不是我故意发到朋友圈,也没想到会让你误会。你要是真的介意,我可以把表还回去!” 乔春泽说话时,刻意看了一眼客厅里的宾客。 这一句话听上去是在道歉,实际却把姜辞变成了为了礼物争风吃醋、闹到岳家来的小气男人。 温蓉立刻接过话。 “还什么还!昱音送你的东西,轮得到别人说三道四?!” 她瞪着姜辞,声音越来越高。 “春泽从小身体不好,一块表能让他开心就够了!你都二十七岁了,还和弟弟计较,也不嫌丢人!” 几位客人已经听明白了大概。 一个和乔景辉关系不错的中年男人笑了笑。 “年轻夫妻吵架很正常。男人嘛,还是要把精力放在事业上,整天围着这些小礼物计较,格局就小了。” 乔景辉端着酒杯,没有阻止。 “老陈说得有道理。姜辞以前也写过几篇文章,可惜没坚持下来。年轻人怕吃苦,只想过安稳日子,确实很难成事。” “爸,姜辞哥不是怕吃苦。” 乔春泽轻声说道。 “他是为了照顾昱音姐,才留在家里。做饭、洗衣服也很辛苦,不能因为这些事没有工资,就否定他的付出。” 表面替他解释,字字都在提醒所有人,姜辞没有收入,只能依附程昱音生活。 温蓉冷哼一声。 “他住着昱音的房子,花着昱音的钱,还想要什么工资?换成别人,早就知道感恩了!” 姜辞听着这些话,没有开口。 类似的场面,过去每年都要发生一次。 乔家的亲戚问他一年赚了多少钱,温蓉会抢在他回答前说,他的任务就是把程昱音照顾好。 乔景辉则会以长辈的身份劝他,一个男人还是应该有事业,不该只懂得花妻子的钱。 没有人知道,他婚前的版权收入足够支撑普通家庭生活很多年。 也没有人关心,他为什么放弃上升期的事业。 他们只需要一个可以随时踩在脚下、用来证明乔家高贵的女婿。 沙发另一侧,程昱音终于放下手机。 她今天临时处理了一起案件,刚回乔家不久,身上的黑色衬衫还没有来得及更换。 从姜辞进门开始,她便一直看着他。 这身西装,她见过一次。 五年前的颁奖典礼上,姜辞站在舞台中央,接过悬疑年度作品奖。那时他的眼睛很亮,台下坐着编辑、出版社负责人,还有很多专程赶来的读者。 婚后,那套西装被收进了衣柜最里面。 姜辞再也没有穿过。 “今天是家宴,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程昱音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的视线落在姜辞脸上,眉间带着压抑的不满。 “妈让你早点过来,你为什么拖到现在?” “我有自己的事。” “什么事比年夜饭重要?” “工作。” 温蓉听见这两个字,当场笑出声。 “你有什么工作?在电脑上写几行字,也敢说自己忙?景辉为了今晚的家宴推了两个会议,春泽身体不舒服都在招待客人,就你最金贵!” 姜辞看向程昱音。 她没有替他解释,也没有制止温蓉。 过去五年,每次温蓉当众羞辱他,程昱音都是这样的反应。她不参与,却也不阻止,只会在事后告诉他,长辈说几句难听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沉默就是默许。 程昱音避开他的目光。 “厨房那边我让人准备了食材。今天先把饭做完,其他事情回去再说。” “回哪里?” “清江苑。” “我不会回去。” 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乔景辉将酒杯放下,终于用正眼看向姜辞。 “夫妻之间有矛盾,关起门来解决。今天有客人在,你作为晚辈,至少应该知道分寸。” “乔董说得对。” 姜辞扫了一眼周围。 “家里的事情,确实不该让外人参与。” 温蓉立即说道:“这里谁是外人?你吃乔家的饭,还敢在乔家摆脸色!” 她从佣人手中拿过一条干净围裙,直接扔到姜辞脚边。 “换上!赶紧去厨房!” 围裙落在擦得发亮的地砖上。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乔春泽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哥,妈只是在气头上。你先去做饭,我帮你解释,别让昱音姐为难。” 程昱音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看着那条围裙,又看了看姜辞,最终只说了一句。 “别再耽误时间。” 姜辞的视线从这群人脸上一一扫过。 温蓉的轻蔑,乔景辉的审视,乔春泽藏在乖顺背后的得意,还有程昱音一如既往的理所当然。 最后一点耐心,也在此刻耗尽。 姜辞迈过地上的围裙,走向摆满冷盘的红木餐桌。 “谁告诉你们,我今天是来做饭的?” 第27章 这桌饭,你们也配吃? 姜辞停在红木餐桌前。 桌面上已经摆了八道冷盘,还有几瓶没有开封的酒。每个座位前都放着名牌,乔家人和客人的位置清清楚楚。 整张桌子上,没有姜辞的名字。 温蓉显然没打算让他入席。 他完成年夜饭以后,仍会像过去几年一样留在厨房,等客人吃完再收拾残局。至于他能不能吃上一口热饭,从来没人关心。 温蓉见他没有去厨房,脸色更难看。 “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听不懂人话吗?!” 姜辞双手扣住桌沿。 下一秒,他向上一掀。 沉重的餐桌失去平衡,桌腿在地面擦出刺耳的动静。精致瓷盘接连滑落,酒瓶撞在地砖上,玻璃和菜肴铺了一地。 巨大的响声传遍客厅。 所有人都僵在原位。 温蓉先反应过来,尖叫着后退。 “姜辞,你疯了!” 乔景辉站起身,身后的椅子被带得向后倒去。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姜辞松开桌沿,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袖。 “我在告诉你们,这顿饭,谁爱做谁做。” 客厅里只剩酒液从桌边滴落的声音。 那几位客人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已经站远了一些,没人愿意卷入乔家的家事。 温蓉看着满地狼藉,整张脸都失去了血色。 “这是景辉花几十万定制的桌子!还有这些酒,你赔得起吗?!” “维修清单发给秦筝。” “你以为找个律师就了不起了?!” 温蓉冲到姜辞面前,抬手就要打他。 姜辞侧身避开。 她的手落了空,脚下又踩到碎瓷片,身体晃了一下,被旁边的佣人扶住。 “你还敢躲?!” “我不是乔家的佣人,也没有义务站在这里让你打。” “我是你妈!” “我母亲姓沈,正在家里等我吃饭。” 姜辞看着她,语气没有波动。 “至于你,不过是靠女儿改嫁进乔家的寄生虫。自己没有本事,就把程昱音当成讨好乔家的筹码,再借着岳母的身份对我发号施令。” 温蓉的嘴唇抖了几下。 “你胡说什么?!” “乔春泽想要什么,你让程昱音给。乔家需要什么,你让程昱音去做。你嘴里说疼女儿,实际最怕的,是她不再替你维持乔太太的体面。” “闭嘴!” 温蓉抄起旁边的茶杯扔过去。 姜辞向旁边让开,茶杯砸在墙上,当场碎裂。 “被说中了?” “你这个吃软饭的废物,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温蓉指着姜辞,声音已经变了调。 “要不是昱音,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个出租屋里写那些没人看的破东西!乔家肯让你进门,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温蓉!” 程昱音终于开口。 她走到两人中间,脸色冷得吓人。 “够了!” “哪里够了?你看看他干了什么!” 温蓉转身拉住她。 “他在乔家掀桌子,还当着这么多客人的面骂我!今天要是不让他跪下道歉,乔家的脸往哪里放?!” 程昱音没有回答。 她看着姜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 结婚五年,姜辞从未在长辈面前提高过音量。哪怕温蓉说得再难听,他最多也是沉默离开。 可现在,他掀了乔家的餐桌,站在满地碎片中,眼里没有畏惧,也没有过去那种为了她强行忍耐的克制。 “向我妈道歉。” 程昱音说道。 姜辞笑了一声。 “她配吗?” “姜辞!” “你听见她刚才说了什么,也看见她准备动手。可你开口以后,要求道歉的人还是我。” 程昱音呼吸乱了几拍。 “你掀了桌子!” “所以我承担财产损失。她羞辱我的账,又该怎么算?” “今天有客人在,你不能换一种方式解决吗?!” “你们从来没有给过我别的方式。” 这句话落下,程昱音没有继续说话。 乔景辉绕过沙发,走到姜辞面前。他脸上的和善已经消失,眼神里只剩冰冷的审视。 “年轻人有脾气不是坏事,但要分清自己有多少资本。”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片。 “你这些年住在清江苑,靠昱音供养,乔家没有因为你的出身和工作轻视过你。现在翅膀硬了,就回来砸桌子,你父母就是这样教你的?” 姜辞脸上的最后一点笑意消失。 “别提我父母。” “怎么,我说错了?” “你当然错了。” 姜辞看着乔景辉。 “我婚前的版权收入没有花过程昱音一分钱。清江苑是夫妻共同财产,不是乔家的房子。你嘴里所谓的接纳,也只是需要一个听话的人照顾程昱音,好让她继续替乔家处理麻烦。” 乔景辉的眼神沉了下去。 “说到底,乔家每个人都在依附她。温蓉靠她保住地位,乔春泽靠她满足私欲,你则需要一个在市局工作的继女,给外界维持乔家遵纪守法的形象。” “放肆!” 乔景辉抬手拍向旁边的柜台。 “乔氏做事堂堂正正,还轮不到你污蔑!” “那就希望乔董经得住查。” 乔景辉脸色微变。 这点变化很短,还是被姜辞看得清楚。 一旁的乔春泽终于坐不住了。 “姜辞哥,你怎么能这样说爸妈?!” 他快步挡在乔景辉前面,眼眶已经红了。 “这些年大家都把你当成一家人。就算昱音姐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也不能把气撒到所有人身上!” “让开。” “我不让!” 乔春泽的声音带上哭腔。 “你今天要是非得伤害他们,就先冲我来!反正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只要我消失,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他说完,身体晃了两下,抬手按住额头。 温蓉立刻慌了。 “春泽,你怎么了?!” “我没事……” 乔春泽向后退了半步,闭着眼睛倒向程昱音。 程昱音下意识伸手接住他。 “春泽!” 客厅再次乱起来。 温蓉催促佣人叫医生,乔景辉让人去取药。乔春泽靠在程昱音怀里,脸色苍白,眼皮却在声音响起时轻微动了一下。 姜辞转身拿起餐边柜上的冰水。 他走到乔春泽面前,整杯泼下去。 冰水顺着乔春泽的头发和脸颊落进衣领。 “啊!” 乔春泽当场睁开眼,仓促地站直身体。 周围的声音全部停住。 姜辞把空杯放回柜台。 “醒了?” 乔春泽满脸是水,先是愣住,随后红着眼睛看向程昱音。 “姐,我只是有点头晕,姜辞哥为什么这样对我……” “继续装。” 姜辞打断他。 “下次记得闭紧眼睛。有人叫医生的时候,眼皮别乱动。” 乔春泽的表情僵住。 温蓉将他拉到身后。 “你欺人太甚!” “真正欺负人的,是这个只会躲在女人背后装病的废物。” 姜辞看向乔春泽。 “二十六岁,没有工作,没有能力,靠一场车祸绑住别人的人生。离开程昱音,你连自己的情绪都管理不了,还敢把自己当成乔家少爷?” “不是这样的!” 乔春泽急着反驳。 “昱音姐照顾我是因为她心里有愧!当年的车祸本来就是为了等她!” “所以呢?” 姜辞语气平静。 “她欠你的,你找她偿还。别再踩进我的生活。” 程昱音扶着乔春泽,神情复杂。 “姜辞,你今天真的过分了。” 姜辞看了她片刻。 这一次,他连争辩都没有。 她永远只看得见他反击,却看不见别人如何把他逼到这一步。 也好。 从今天以后,这些都不再重要。 姜辞从佣人手里接过大衣,搭在手臂上。他抬脚跨过地上的碎片,径直走向大门。 没有道歉,也没有回头。 第28章 爱没了,谁都不配 别墅大门在身后打开,冬夜的冷风灌进衣领。 姜辞沿着院中的石板路向外走,手机还在口袋里录音。屋内的争吵没有停下,温蓉尖锐的骂声隔着门板依旧清楚,佣人正在清理满地的酒液和碎瓷。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姜辞,站住!” 程昱音追出别墅,在他走到院门前时扣住他的手臂。 姜辞停下,没有回头。 “放手。” “你把事情闹成这样,就准备直接走?!” 程昱音的呼吸很乱。她向来在任何场合都能维持冷静,今天却接连失控,连说话的音量也压不下来。 姜辞转过身,将手臂从她掌中抽出。 “你还想怎么样?” “回去道歉!” 程昱音盯着他,语气强硬。 “我妈说话是难听,但她毕竟是长辈。你掀桌子,泼春泽一身水,还当着客人的面羞辱爸妈,这些事难道都是他们逼你做的?!” 姜辞看着她。 她追出来,不是问他有没有受伤,也不是为温蓉刚才扔出的茶杯解释。 她要的仍是道歉。 “程昱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反击,就全是我的错?” “我没有这么说!” “温蓉让我滚进厨房的时候,你听见了。她说我是废物,拿围裙扔在我脚下,你也看见了。” 姜辞语气平静,反而让每个字都变得清楚。 “乔景辉拿我父母羞辱我,乔春泽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装病。你从头到尾没有阻止过任何一个人,现在跑出来要求我回去收拾残局。” “我让你道歉,是因为你做得太过了!” “那他们呢?” 程昱音停了两秒。 “我会和他们谈。” “什么时候?” “等客人离开以后!” “过去五年,每次你都这么说。” 姜辞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结束录音。 屏幕上显示的录制时长已经超过四十分钟。乔家人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被完整保存了下来。 程昱音看见录音界面,脸色微变。 “你从进门就在录音?” “保护自己。” “这是家宴,你把所有人当成什么了?!” “家人不会提前给佣人安排座位,却把做饭的人排除在餐桌之外。” 程昱音想起那张没有姜辞姓名的座位表,准备好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不知道座位是谁安排的,也不知道温蓉原本是否打算让姜辞上桌。 可她很清楚,过去几年的乔家家宴,姜辞确实很少坐在她身边。 他总是在厨房忙到最后。 等所有人开始用餐,他还要处理剩余的菜。偶尔有人问起,温蓉会轻描淡写地说,姜辞喜欢安静,不习惯和生意场上的人交谈。 她相信了。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认真确认过。 “座位的事情可以重新安排。”程昱音降低了声音,“你如果介意,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连吃饭都需要我开口争取,这样的家,不进也罢。” “没有人不让你进这个家!” “刚才温蓉说得很清楚,我能进乔家的门,是乔家给我的福气。” 姜辞向后退了一步。 “这份福气,留给需要的人。” 程昱音看着两人之间拉开的距离,忽然伸手拦在他面前。 “你非要在除夕夜把所有关系都弄得无法收场吗?!” “关系早就坏了。今天只是没人继续遮着。” “我们是夫妻!” 她的声音传出去很远,门口的安保人员已经转开视线。 姜辞没有任何反应。 “夫妻应该是共同体。”程昱音继续说道,“你在客人面前这样对我的家人,别人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这段婚姻?!” “原来你也知道夫妻应该站在一起。” 姜辞看了她几秒。 “我住院的时候,你陪着乔春泽。我被温蓉羞辱的时候,你让我忍。我想坐你的副驾驶,还要先确保没有碰到乔春泽留下的东西。” “需要承担责任的时候,你说我们是夫妻。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你从来没有选过我。” 程昱音的嘴唇抿紧。 “春泽的情况特殊,我和你解释过很多次!” “所以我退出,让你安心照顾他。” “离婚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对你不是,对我是。” 姜辞重新披上大衣。 院外已经有人点燃烟花,远处不断响起爆竹声。别墅里的灯光很亮,落在程昱音的脸上,她第一次找不到可以让姜辞退让的理由。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道。 “以前我爱你。” 姜辞回答得很快。 “现在呢?” 这个问题说出口后,程昱音自己先安静下来。 姜辞没有回避她的视线。 “现在,爱没了。” 三个字。 没有愤怒,也没有报复。 程昱音站在他面前,手臂还挡着去路,身体却迟迟没有动作。 “因为这些事,你就能把五年的感情全部否定?” “不是我否定的。” 姜辞抬手推开她横在面前的手臂。 “这五年里,每一次失望,都有你的参与。” 程昱音再次抓住他的衣袖。 “你不能就这么走!” “为什么不能?” “今天是除夕!” “所以呢?” “至少过完今晚,我们再谈!” 姜辞低头看了一眼她抓住自己衣袖的手。 过去无数个晚上,他在家里等她,准备好饭菜,发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得到的答案永远是加班、出警,或者乔春泽出了状况。 现在,她终于知道挽留。 太晚了。 “程昱音,我留下,不会让今晚变得更好。” 姜辞将衣袖一点点抽出。 “我只会让里面那群人吃不下这顿饭。” “你毁了乔家的家宴,还觉得自己没有错?!” “维修费我会付。其他人的心情,不在赔偿范围。” “钱能解决所有事吗?” 姜辞看着她。 “这是你教我的。” 程昱音的脸色僵住。 那张黑卡,那块被当场折现的腕表,还有她在公寓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全都堵了回来。 铁艺院门缓慢打开。 姜辞走出去,在门外停了一步。 “春节假期结束后,秦筝会正式向法院递交材料。财产分割有异议,让你的律师联系她。” “我不会同意离婚!” “你的同意,只能影响时间,改变不了结果。” “姜辞!” “还有,管好乔春泽。” 姜辞转过身,眼神没有温度。 “让他别再给我发消息,也别到我的住处装可怜。下一次,我会把所有记录交给律师。” 程昱音站在院内,脸上终于出现了明显的慌乱。 “你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 “是。” 姜辞按下关门按钮。 铁艺门在两人之间缓缓合拢,程昱音向前走了一步,最终没有追出来。 门锁落下,乔家的灯光被挡在里面。 街上很冷,家家户户的窗前都亮着灯。姜辞没有立即叫车,只沿着安静的人行道向前走。 烟花在云城上空接连绽开,短暂照亮道路。 过去五年,他每一次呼吸都要顾及程昱音的情绪,考虑乔家的看法,担心自己的选择会不会让别人难堪。 今晚,他不再考虑任何人。 冷风进入胸腔,带着轻微的疼,也带着久违的自由。 姜辞独自走过长街,没有回头。 第29章 原来将离就是姜辞 半个小时后,江书宇的车停在人行道旁。 车窗刚降下,他便从驾驶座探出头,上下打量姜辞。 “没缺胳膊少腿吧?” “没有。” “手机怎么一直占线?我差点带着灭火器冲进去!” “在录音。” 江书宇立即解锁车门。 “先上车!乔家那群人说了什么,回工作室慢慢放。我今晚不骂到他们祖坟冒烟,这个年都过不好!” 姜辞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江书宇确认他身上没有明显伤痕,这才启动车子。车辆驶过乔家别墅区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院门外停着几辆正在离开的豪车。 “客人都走了?” “桌子掀了,留下也没饭吃。” 车身明显晃了一下。 江书宇踩下刹车,又迅速看向姜辞。 “什么掀了?” “桌子。” “乔家的餐桌?” “嗯。” 江书宇保持着踩刹车的姿势,足足安静了三秒,随后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 “干得漂亮!” 喇叭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前方的车辆亮起双闪。 江书宇毫无歉意,重新踩下油门。 “我就知道你不是去给他们做饭的!温蓉什么反应?乔景辉是不是气得脸都歪了?还有那个姓乔的,他有没有继续装病?!” “装晕,被我泼醒了。” “可惜我没在现场!” 江书宇越想越痛快,连日赶工留下的疲惫都散了大半。 “这段录音一定要备份。发我一份,发秦筝一份,再存云端。以后谁敢说你无故闹事,直接让他们听听乔家人是怎么过年的!” 工作室离乔家不远,十多分钟后,两人进了地下停车场。 江书宇提前准备了烤串和啤酒,桌上还有一盒从便利店买来的速冻饺子。拍摄区的灯没有全关,背景布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福字。 姜辞脱下大衣,挽起衬衫袖口。 “我煮饺子。” “坐着!” 江书宇把人按到沙发上。 “今晚谁都能进厨房,就你不行!刚从乔家那群吸血鬼手里脱身,又跑到我这里做饭,我怕叔叔阿姨知道以后拿擀面杖追着我打!” “那你会煮?” “开水下锅,浮起来捞走,有什么难的?” 十分钟后,锅里破了七个饺子。 江书宇看着漂在水面的肉馅,沉默地关掉火。 姜辞拿起漏勺,把还能吃的捞进盘子。 “确实不难。” “闭嘴!” 两人在工作台旁坐下。江书宇打开两罐啤酒,将其中一罐推过去,想到姜辞正在服药,又立刻拿了回来,换成一瓶常温苏打水。 “差点忘了,你不能喝。” “过年也不行?” “不行!时医生说了不能碰就是不能碰。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没得商量!” 姜辞接过苏打水,没有坚持。 江书宇喝了一大口啤酒,开始播放录音。听到温蓉把围裙扔到地上,他骂了一句。听到乔景辉提起姜辞的父母,他直接将酒罐砸在桌上。 “姓乔的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录音还没结束。” “我听不下去!” “那就关掉。” “不关!我要听听他们还能说出什么东西!” 录音播放到泼水的动静,江书宇笑得差点被啤酒呛住。他将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乔春泽仓促睁眼的声音。 “这段必须永久保存!” 工作室的门就在此时被推开。 一个穿着白色短款羽绒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拖着银色行李箱。她摘下墨镜,看了一眼桌上的烤串和破掉的饺子。 “江书宇,这就是你说的豪华年夜饭?” “阮致?” 江书宇擦掉嘴角的啤酒。 “你不是应该在阮家陪那群股东吃饭吗?” “吃到一半,跑了。” 阮致拖着行李箱进门,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清楚。 “我爸给我安排了相亲对象,还要求我年后订婚。那男人说婚后可以允许我继续经营公司,我怕再听下去,会把酒倒进他头发里。” 她将行李箱推到墙边,这才注意到沙发另一侧的姜辞。 “乔家的模范女婿怎么也在这里?” 江书宇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不会说话就出去。” “我只是问一句。” 阮致和江书宇从小认识,也见过姜辞几次。她过去最看不惯的,就是姜辞放弃事业围着程昱音打转。在她看来,一个有手有脚的男人长期待在家里,和主动放弃人生没有区别。 阮致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姜辞的西装上。 “今晚不是乔家家宴吗?” “已经结束了。” “这么早?” “桌子被他掀了。”江书宇抢先回答。 阮致拿苏打水的动作停住。 她再次看向姜辞,眼里的审视多了几分意外。 “看来传闻不准。” “什么传闻?” “都说姜先生脾气好,乔家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姜辞没有在意她话里的试探。 “人总会变。” 阮致拧开瓶盖,没有继续追问乔家的事情。她是临时跑出来的,连晚饭都没吃,便拿起一串已经凉掉的牛肉。 工作台上的电脑没有休眠,屏幕停在悬疑平台的首页。 推荐位中央,是《第七位目击者》的封面。 阮致看了几眼。 “将离复出了?” 江书宇立即伸手移动鼠标,想关掉页面。 “你什么时候关注网文了?” “公司刚成立悬疑剧工作室,去年买了三个项目,全被编剧改成了偶像剧。” 阮致打开作品详情页,目光扫过更新字数和评论数据。 “这个作者消失五年,回来第一本书就拿到平台最高级推荐。开篇我看过,前三章埋了六条线,人物没有一句废话。” 她说完,看向姜辞。 “写作习惯,也和某个人五年前一模一样。” 江书宇没有出声。 姜辞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 “阮总想说什么?” “将离是你。” 不是询问。 阮致盯着他的眼睛,等待否认。 姜辞拿起苏打水,喝了一口。 “猜对了。” 阮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错愕。 “你承认了?” “没有隐瞒的必要。” “那你过去五年为什么停笔?” 工作室安静下来。 江书宇皱起眉,正要替姜辞回答,阮致已经抬手。 “算了,这个问题没有商业价值。” 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第七位目击者》的影视版权卖了吗?” “没有。” “我想要。” “正文还没完成。” “好项目不需要等完结。” 阮致将随身携带的平板放到桌上,调出公司的项目资料。 “我可以给你最高级别的主创权,包括编剧署名、选角建议和剧本否决权。价格按头部作者标准谈,不拿你退圈五年的经历压价。” 江书宇警惕地看着她。 “你今晚是来避难,还是来抢项目?” “两件事不冲突。” 姜辞翻了几页资料,没有立即答应。 “悬疑改编最忌讳为了流量破坏逻辑。” “所以我需要原作者参与。” “演员不能凌驾于剧本。” “可以写进合同。” “主线不加感情戏。” 阮致看着他,慢慢坐直身体。 两人从剧本结构谈到制作周期,又谈到平台审核和受众定位。江书宇开始还能插上几句话,后来只剩下给烤串重新加热的任务。 凌晨前,阮致收起平板。 “年后,我让法务准备正式方案。” “先发电子版。” “没问题。” 她拎起一罐啤酒,和姜辞的苏打水碰了一下。 “合作能不能谈成另说。至少今晚,我得向过去的偏见道歉。” 姜辞没有刻意客气。 “看结果。” 阮致笑了。 “行,够直接。” 同一时间,乔家别墅仍是一片狼藉。 程昱音站在翻倒的餐桌旁,看着佣人将碎片一件件装入垃圾袋。 原本应该坐在这里的人已经离开。 满屋灯光照着空出来的位置,她却第一次觉得,这个除夕安静得让人无法忍受。 第30章 没人再等她回家 客人离开后,温蓉的骂声一直没有停。 “白眼狼!乔家供他吃、供他住五年,他不感恩就算了,还敢回来掀桌子!” 她坐在沙发上,身前摆着佣人刚送来的热茶。暗红色长裙沾了酒液,鞋面也被菜汤弄脏,整个人已经没有家宴开始前的体面。 乔景辉去了书房。 刚才几位客人离开时虽然说着家事难断,脸上的态度却已经变了。今晚的事情不用等到假期结束,就会传进云城的生意圈。 一场本来用于维持关系的家宴,彻底成了笑话。 温蓉越想越气。 “昱音,你刚才就应该把他拦住!这种男人不能惯,今天敢砸桌子,明天就敢动手打人!” 程昱音站在落地窗前,没有回答。 院门外早已看不到姜辞的身影。她追出去的时候,他穿得很少,大衣也没有扣好。外面的温度已经降到零度附近,他的药还按时吃了吗? 这个念头刚出现,她便拿出手机。 姜辞的号码还在通讯录置顶。 她按下拨号键,听筒里只传来无法接通的提示。 不是关机。 她被拉黑了。 “姐,喝点热水吧。” 乔春泽端着水杯走到她身边。 他已经换掉被泼湿的毛衣,头发重新整理过,眼眶仍有些红。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疲惫,和刚才倒下时没有多少区别。 程昱音没有接。 乔春泽将水杯放到窗边。 “姜辞哥今天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只是在气我,才会迁怒爸妈。” 温蓉立即接话。 “他就是嫉妒春泽!一个男人,天天盯着妻子和谁说话、给谁买东西,也不嫌丢人!” “妈,别说了。” 乔春泽轻声劝阻。 “姜辞哥已经很难过了。他离开家以后没有收入,住的地方也不好,情绪失控很正常。等过几天冷静下来,他一定会回来道歉。” 程昱音转过身。 “谁告诉你,他没有收入?” 乔春泽愣了一下。 “他不是一直在家吗?” “他重新写书了。” “写书短时间也赚不到多少钱。现在平台竞争那么大,他停了五年,读者早就换了一批。” 乔春泽说完,又像意识到不妥,迅速补充。 “我没有看不起姜辞哥的意思,只是担心他一个人在外面生活困难。” 程昱音想起公寓书房里亮着的显示器。 那天她只顾着让姜辞搬回清江苑,没有认真看过屏幕上的内容。她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每天工作到几点。 甚至连他重新使用的笔名,她都没有问。 温蓉仍在抱怨。 “写几行字算什么工作?他要是真有本事,能五年都没有收入吗?昱音,你不能再给他钱了!那块三百多万的表说卖就卖,他就是想把你当提款机!” “那张卡是我给的。” “你给,他就真敢花?!” “为什么不敢?” 程昱音的声音冷下来。 “这些年他在清江苑负责所有家务,照顾我的生活。按照市场价格计算,住家厨师、保洁和生活助理加在一起,也不止你说的那点钱。” 温蓉被她说得一愣。 “你今天怎么还替他说话?!” 程昱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忽然记起,结婚五年,她从未支付过姜辞任何报酬。 共同账户里的钱由姜辞管理,可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确用途。他很少给自己买东西,衣服穿了几年也不会主动更换。 温蓉说他靠程家养着。 这种话,她以前也默认过。 “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乔春泽向前一步,声音很轻。 “我刚才真的不是装晕。医生说过,我在受到刺激的时候可能短暂失去意识。姜辞哥不相信,我可以去医院做检查。” “今晚不用再提这件事。” 程昱音看着他。 乔春泽还想解释,对上她的目光后,只能闭嘴。 佣人已经扶起餐桌,开始更换地毯。没有了客人,别墅显得格外空。厨房临时准备了几道简单的菜,却没人有心情吃。 温蓉让佣人重新包饺子。 “除夕总得吃一口,别让一个外人坏了乔家的规矩!” 外人。 程昱音听见这个称呼,眉间压了下去。 “姜辞不是外人。” “都要和你离婚了,还算什么自己人?” 温蓉说完,像是抓住了关键。 “你赶紧把共同账户停了,再把清江苑的门锁换掉!他今天能卖表,明天就敢卖房。男人翻脸比谁都快,你别让他把财产转走!” “财产保全已经启动,任何人都转不走。” “他真让律师冻结了家里的钱?!” “是。” 温蓉当场站起来。 “这个废物早就在算计你!他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否则好端端的为什么非要离婚?!” “够了!” 程昱音的声音压过客厅里的所有动静。 温蓉还想说什么,被乔春泽拉住手臂。 “妈,昱音姐今天也很累。” “她就是被那个男人哄昏了头!” 温蓉甩开他的手,气冲冲地上楼换衣服。 客厅终于恢复安静。 乔春泽拿起冷掉的水杯,重新换了热水。他将杯子送到程昱音面前,这次她还是没有接。 “姐,要不你今晚住这里吧。” “我回清江苑。” “现在已经很晚了。” “有事?” 乔春泽摇头。 “没有。只是每年除夕,你都会陪我守岁。” 程昱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过去几年,她确实会留在乔家。姜辞做好年夜饭,收拾完厨房,常常独自回清江苑。她偶尔回去得早,餐桌上会放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 有一次她出任务到凌晨三点。 推开家门时,姜辞还坐在客厅。他没有问案情,只起身去厨房重新烧水,把已经凉掉的饺子煮了一遍。 她当时吃了两个,便接到乔春泽失眠的电话。 剩下的饺子,再也没有动过。 “你早点休息。” 程昱音拿起车钥匙,径直离开。 除夕夜的道路比平时空。她开车回到清江苑,屋里没有亮灯。玄关处少了姜辞常穿的鞋,衣帽架上也只剩她的外套。 空气里没有饭菜的气味。 冰箱里装着速食和饮料,保鲜层还有几样她不认识的蔬菜,已经失去水分。 程昱音打开厨房的灯,找了很久,才从柜子深处翻出一袋速冻饺子。 她按照包装上的说明烧水。 锅里的水很快溢出来,打湿灶台。她伸手去关火,袖口被热气熏湿,饺子也有几只粘在锅底。 最后盛出来的东西卖相很差。 程昱音坐在餐桌边,吃了一口。 皮破了,馅也散了,没有任何味道。 她忽然想不起姜辞包的饺子是什么口味,只记得每年除夕,他都会提前询问她想吃什么馅。 她从来没有认真回答。 手机屏幕亮起,是乔春泽发来的消息。 【姐,我已经睡下了,你别担心。今天的事不是你的错。】 程昱音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屋里太安静了。 过去她喜欢安静,觉得姜辞在厨房切菜的声音、收拾餐具的声音都会影响她看卷宗。现在那些声音全都消失,她却无法集中注意力。 姜辞说,爱没了。 她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 五年婚姻不可能因为几次争执结束。姜辞只是积压了太多情绪,需要一个台阶,也需要一次真正属于两人的相处。 程昱音打开旅行软件。 三亚的温度适宜,没有乔家,也没有工作上的案件。只要暂时离开云城,他们便能安静谈清楚所有问题。 她订下两张第二天飞往三亚的头等舱机票,又选了一间临海套房。 付款成功的提示出现在屏幕上。 程昱音看着同行人一栏里的名字,第一次觉得混乱的局面重新回到了掌控之中。 她会带姜辞去三亚。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打扰。 第31章 一套房换一次旅行 初一上午,江书宇还在工作室补觉,门铃先响了。 姜辞刚结束当天的更新,顺手保存文档,透过监控屏幕看清门外的人。他没有立即开门,先给秦筝发了一条消息,这才走向玄关。 门外,程昱音穿着昨晚那件黑色外套,手里拿着文件袋。她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应该一夜没有休息好。 姜辞只将门打开一半。 “有事?” 程昱音看着他疏离的态度,沉默了几秒。 “收拾行李,明早九点的飞机。” “去哪?” “三亚。” 姜辞以为自己听错了。 “程警官,你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通知一个正在和你办理离婚的人,陪你出去旅行?” “机票和酒店已经订好了。” “退掉。” 姜辞准备关门,程昱音伸手挡住门板。 “我们需要谈谈!” “离婚相关的问题,你可以找秦筝。其他事情,没有谈的必要。” “律师只能处理财产,处理不了我们的婚姻!” 她的音量高了几分,狭窄的走廊将声音传向两侧。隔壁房门打开一条缝,又迅速关上。 姜辞松开门板,神情依旧平静。 “提出离婚的人是我,需要处理什么,由我决定。” 程昱音走进客厅,将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上次只觉得公寓狭小简陋。今天再看,书桌旁多了打印机,墙边放着整理好的资料,客厅没有任何属于婚姻生活的痕迹。 姜辞正在建立一套与她毫无关系的新秩序。 “昨晚的事情,我妈有错。”程昱音开口,“我已经和她谈过,以后她不会再让你去乔家做饭。” “没有以后。” “姜辞!” “那顿饭不是我们之间唯一的问题。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程昱音拉开茶几旁的椅子坐下。 “正因为问题很多,才需要一个不受打扰的环境谈清楚。三亚没有我妈,没有春泽,也没有工作。” 姜辞看了一眼她放在手边的手机。 “乔春泽随时可以打电话,你也随时可以离开。换一座城市,不会让人发生改变。” “我可以关机。” “没必要。” 姜辞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文档。 “我不需要你证明什么,也不想修复关系。机票的钱属于婚内支出,订单发给秦筝备案。退票造成的损失,我承担一半。” 程昱音坐在原处,没有动。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主动安排旅行,姜辞至少会有所松动。过去五年,他不止一次提过想出去走走,每次都因她临时出警,或者乔春泽的情况取消。 现在时间有了,他却不肯再去。 “你以前说过,想去三亚看海。” “那是两年前。” “现在就不想看了?” “想看海,不代表想和你一起。”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半拍。 又是这样。 姜辞没有吵,也没有质问,只用最平静的语气,将她排除在所有选择之外。 书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江书宇顶着凌乱的头发走出来,看见客厅里的人,睡意瞬间消失。 “谁放你进来的?” “我。” 姜辞没有抬头。 江书宇走到茶几旁,看见文件袋和机票信息,脸色立即沉下去。 “昨晚让他滚进厨房做饭,今天又要拉着他去三亚。程副队长办事都不问当事人意见吗?!” “这是我和姜辞之间的事。” “他住在我这里,就是我的事!” 程昱音站起来。 “我只想和他单独谈。” “谈什么?谈乔春泽下次打电话时,他应该自己走回酒店,还是留在原地等你?!” “江书宇!” “声音别这么大!”江书宇指了指房门,“这里不是市局,也不是乔家,没人必须服从你的命令!” 姜辞合上电脑。 “书宇,去洗漱。” “我怕她把你打包塞进行李箱!” “不会。” 江书宇瞪了程昱音一眼,还是转身进了卫生间。关门前,他特意留下一句。 “门别关!有事就喊!”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程昱音拿起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一份产权变更协议。 “清江苑的房子,我可以全部给你。” 姜辞的目光终于落在文件上。 清江苑购入时总价一千三百多万,登记在夫妻双方名下,目前仍有一小部分贷款。按照秦筝整理的财产方案,他能分到房屋的一半权益。 程昱音现在拿出的,却是完整产权。 “条件?” “陪我去三亚。三天,行程结束以后,这份协议立即生效。” “房贷呢?” “由我还清,过户产生的费用也由我承担。” 姜辞拿起协议,一页页翻看。 文件内容很详细,包括产权放弃声明、贷款处理方式和过户期限。最后一页已经有程昱音的签名,但正式生效仍需双方补充确认。 “房子市值接近一千五百万,你用这么多钱买三天,想得到什么?” “让你冷静下来。” 姜辞抬眼看她。 “我现在很冷静。” “那就给这段婚姻一次最后的机会。如果三天以后,你还是坚持离婚,我不再用清江苑和你争。” 程昱音说完这句话,手掌一直压在文件边缘。 她仍然认为,姜辞只是被接连发生的事情刺激,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三天足够让情绪降下来,也足够让他想起五年里并非只有争执。 “其他财产如何分割?” “按照律师核算的比例处理,清江苑不计入共同财产。” 姜辞拿出手机,将协议逐页拍下,发给秦筝。 程昱音皱眉。 “你一定要让律师介入我们之间的每一件事?” “涉及千万资产,当然需要专业意见。” “我不会在协议里做手脚!” “信任需要积累。我们之间没有。” 这句话让程昱音彻底沉默。 十分钟后,秦筝发来回复。协议主体没有问题,但必须补充违约责任,并在出发前完成签字和公证,不能只依赖私人承诺。 姜辞将手机放在桌面。 “可以去。” 程昱音的眼神终于发生变化。 “你答应了?” “协议修改以后,今天完成公证。三天之内,如果你因任何理由单方面终止行程,产权转让仍然生效。” “你把旅行当成交易?” “是你先出的价。” 程昱音脸上刚出现的松动,又一点点消失。 姜辞继续说道:“分开住,不干涉我的工作,不安排亲密活动。到达三亚以后,各自保管证件和私人物品。” “我们是夫妻!” “正在离婚的夫妻。” 卫生间的门打开,江书宇已经听完大半。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向桌上的协议。 “你真要去?” “价值一千五百万,值得。” 江书宇还想劝,看到姜辞的神情后,只能把话咽回去。 他了解姜辞。答应这趟旅行,与感情没有任何关系。 当天下午,秦筝临时联系了值班公证人员。补充条款确认无误后,程昱音在所有文件上完成签字。 秦筝收起其中一份材料。 “程女士,我需要再次提醒,协议一旦生效,你不能以夫妻感情变化为由撤销赠与。” “我知道。” “姜先生在旅行期间如遇人身安全问题,或者因你单方面离开导致行程中断,过户手续仍会继续。” 程昱音看向姜辞。 “为什么要加人身安全?” “标准风险条款。”秦筝语气平淡,“提前写清楚,对双方都有好处。” 从公证处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姜辞回到公寓,只整理了几件换洗衣物、电脑和药品。江书宇蹲在行李箱旁,把每一盒药都核对了一遍。 “按时吃,不能潜太深,身体不舒服立刻回来!” “知道了。” “程昱音要是把你扔在半路,先给我打电话,别自己扛!” 姜辞拉上行李箱。 “房子拿到手,我会提前回来。” 第二天清晨,两人在机场见面。 程昱音带了一个小型行李箱,手里没有卷宗,也没有工作电脑。她确实做出了准备,只是姜辞已经不在意。 登机广播响起,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廊桥。 飞机穿过云层,云城逐渐消失在舷窗下方。姜辞戴上耳机,打开电脑继续修改新书,从始至终没有看身旁的人一眼。 他们曾经是最熟悉的夫妻。 如今,只是坐在相邻位置上的两个陌生人。 第32章 别把交易当成感情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三亚。 舱门开启,温热的空气沿着廊桥进入机舱。周围旅客纷纷脱下厚重外套,姜辞也将围巾收进行李箱。 程昱音站在旁边,几次想接过他的行李,都被避开了。 “我来拿。” “不用。” “你的身体不能提重物。” “箱子不到十公斤。” 姜辞推着行李向出口走,步速不快,却没有等她。程昱音跟在后面,看着那道始终与自己保持距离的身影,第一次意识到,同行和陪伴不是一回事。 酒店安排了接机车辆。 司机将行李放进后备厢,打开后排车门。姜辞没有和程昱音坐在一起,而是径直去了副驾驶。 程昱音停在车边,最终一个人坐进后排。 车辆沿滨海公路行驶,远处海面被阳光照得发亮。程昱音提前做过不少攻略,手机里存着餐厅、景点和行程安排,现在却找不到合适的开场。 “下午先休息,晚上去海鲜市场。” “可以。” “明天去潜水,后天出海。” “可以。” 姜辞回答得很配合,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表示反对。 这种态度比争执更让人无力。他像是在完成合同约定的工作,只要不触碰附加条款,任何项目都能接受。 酒店临海而建,顶层套房带有独立露台和私人泳池。推开落地门便能看到整片海,客厅中央还摆着酒店准备的鲜花和香槟。 工作人员笑着介绍:“程女士提前说明是夫妻旅行,酒店为二位准备了蜜月布置。如果有其他需要,可以随时联系管家。” 姜辞看向卧室。 套房只有一张床。 程昱音也看见了,立即解释:“订房时页面显示的是套房,我没有注意床型。” “让酒店加床。” 工作人员有些为难。 “客厅沙发可以展开,但舒适度可能差一些。今天满房,暂时无法更换双卧套房。” “我睡沙发。”程昱音说道。 姜辞没有和她争。 “麻烦准备一套新的床品。” 工作人员离开以后,程昱音将桌上的鲜花移到角落。卡片上写着祝二位恩爱长久,她看了几秒,扣在桌面上。 姜辞已经拿出电脑,在靠窗的书桌旁坐下。 “现在也要工作?” “今天还有更新。” “出来旅行,不能停两天吗?” “读者付费,不是为了看我休假。” 程昱音没有再劝。她独自坐在客厅,打开提前做好的行程表,删掉了烛光晚餐和情侣按摩,只留下几个普通项目。 下午五点,两人去了附近的海鲜市场。 市场里人很多,商贩的叫卖声接连不断。姜辞挑选食材时动作熟练,会看鱼鳃,也知道如何判断虾蟹是否足秤。 程昱音跟在一旁,负责付款。 “这只龙虾怎么样?” “太大,两个人吃不完。” “可以多做几道。” “浪费没有意义。” 姜辞最终只买了一条石斑鱼、一斤海虾和几样蔬菜。程昱音看着他计算分量,忽然发现过去五年里,家中每顿饭都很少有剩菜。 不是食材刚好,而是有人记得她的饭量和口味。 回到酒店,程昱音主动走进厨房。 “今晚我做。” 姜辞看了她一眼。 “会吗?” “照着菜谱做。” 她将手机放在料理台边,打开清蒸鱼的教学视频。第一步是处理鱼鳞,程昱音拿着刮鳞器试了几次,鱼从砧板上滑进水池,溅了她一身水。 姜辞没有出声。 她重新把鱼捞起来,按照视频继续处理。鱼鳞飞得到处都是,刀口也划破了鱼皮。 处理到开膛时,程昱音的动作停住。 她可以面对案件现场,却不知道一条鱼该从哪里下刀。视频播放了两遍,手里的刀还是没有落下。 姜辞走进厨房。 “让开。” “我可以学。” “等你学会,鱼已经不能吃了。” 他取走菜刀,将石斑鱼处理干净。刀刃贴着鱼腹划过,动作没有停顿,短短几分钟,鱼已经摆进蒸盘。 程昱音站在旁边。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些的?” “结婚以后。” “以前不会?” “只会简单的菜。” 姜辞调好蒸鱼酱汁,又开始处理海虾。 结婚前,他的时间大多用来写作。婚后程昱音胃不好,又经常错过饭点,他才一点点学会处理不同食材。 这些话没有必要再说。 厨房很快传出饭菜的香味。程昱音清理掉料理台上的鱼鳞,笨拙地将用过的工具洗净。 她以前从未觉得做饭复杂。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打开家门,桌上自然会出现热饭。冰箱里永远有处理好的食材,衣柜里的衬衫也永远平整。 直到亲自站进厨房,她才发现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晚餐端上桌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程昱音打开一瓶红酒,拿出两个杯子。她倒完以后,姜辞把自己面前的酒换成温水。 “医生不让喝?” “嗯。” “什么时候开始戒的?” “很久以前。” 程昱音握着酒瓶的动作停了停。 她居然不知道。 “你的身体到底怎么了?” “旧问题。” “时浅怎么说?” “按时吃药,避免劳累。” 姜辞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夹了一块鱼肉。程昱音看着桌上的菜,都是清淡口味,与她过去习惯的一样。 “大学的时候,你第一次请我吃饭,也点了清蒸鱼。” “记不清了。” “那家餐厅在学校后门。你把最后一块鱼肉夹给我,自己只吃了青菜。” “当时钱不够。” 程昱音愣住。 她一直以为,那是姜辞照顾她的口味。 “你为什么没有说?” “说了也不会多出一份菜。” 姜辞的回答没有埋怨,只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程昱音喝了一口红酒。 “那时候你每天都在图书馆写书,我下班以后去找你,你还会给我留位置。” “嗯。” “后来你拿到第一个出版奖,说奖金要用来买我们的婚房。” “清江苑的首付款里,有那笔钱。” “我不知道。” “你没有问过。” 餐桌旁安静下来。 过去被她忽略的细节,在这顿晚餐里一点点变得清楚。姜辞不是没有事业,也不是天生擅长照顾人。 他只是为了她,把自己的人生换了一种方式。 程昱音伸出手,想碰一下他的手背。 姜辞立即收回手,连衣袖都没有被触到。 她的手停在桌面上。 “我只是想和你说声谢谢。” “为哪件事?” “五年里所有的事。” “不必。” “姜辞,我知道以前忽略了很多。以后我可以改!” “没有以后。” “你就不能给我时间吗?” “我给过。” 姜辞放下筷子。 “一次次等你回家,一次次听你解释乔春泽情况特殊,一次次告诉自己,下一次会不同。五年够久了。” 程昱音看着他。 “这趟旅行才刚开始。” “所以我提醒你,别把交易当成感情。” 姜辞起身,将用过的餐具送进厨房。 桌角的手机在此时亮起,连续跳出数条消息。特别关心的提示标志清楚地出现在屏幕上。 发件人只有三个字。 乔春泽。 第33章 这次电话还是接了 手机连续亮了几次,程昱音没有立即拿起。 姜辞从厨房出来时,屏幕已经恢复黑暗。他没有询问消息内容,只将剩余饭菜放进冰箱,随后回到书桌旁继续工作。 程昱音拿着手机去了露台。 乔春泽发了七条消息。 前几条是在询问她什么时候回云城,后面则说温蓉还在为家宴生气,乔景辉也因此责备了他。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 【姐,是不是连你也觉得,我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程昱音看完,按灭屏幕。 以往收到这种消息,她会立即打电话确认乔春泽的状态。今晚她站在露台上,隔着玻璃看向书桌旁的姜辞,迟迟没有拨出号码。 十多分钟后,手机再次震动。 乔春泽直接打了过来。 程昱音按下拒接,发了一条文字。 【早点休息,有事找医生。】 消息发送成功,她将手机调成静音。 回到客厅时,姜辞还在写作。键盘声很轻,却始终没有停。程昱音展开沙发,自己铺好床单。 “刚才是春泽。” “和我无关。” “我没有接。” 姜辞看着电脑屏幕。 “你不需要向我汇报。” “我答应过,这三天不会让其他人打扰。” “那是你应该遵守的交易条件,不是为我做出的牺牲。” 程昱音没有继续解释。 晚上十一点,姜辞按时服药,进了卧室。房门关上后,客厅只剩空调运行的声音。 程昱音躺在沙发上,手机每隔一段时间便震动一次。她没有查看,却也迟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姜辞已经起床。 他完成洗漱,换上便于活动的衣服,在酒店送来的早餐里挑了一份清淡食物。程昱音从沙发上坐起来,发现自己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潜水预约在十点,九点出发。” “知道了。” “身体可以吗?” “普通体验潜水,没有问题。” 程昱音看向桌上的药盒。 “要不要取消?” “取消属于你单方面中断行程。” “我是在担心你的身体!” “那就按正常安排进行。” 早餐结束,两人乘车前往码头。 游艇公司位于一处私人港湾,参加深潜体验的共有六名游客。工作人员核对证件后,要求每个人填写健康情况确认书。 姜辞在心血管疾病一栏停了几秒,最终选择了否。 他目前的情况仍在药物控制范围内,时浅曾明确要求他避免高强度运动,却没有完全禁止浅层潜水。 程昱音走过来。 “填完了吗?” “嗯。” “给我看看。” “个人资料,没有这个必要。” 姜辞合上确认书,交给工作人员。 负责带队的教练姓周,三十多岁,有十余年潜水经验。他带着众人登上游艇,先分发潜水服和面镜,随后逐一讲解设备使用方式。 “第一次体验的游客不要紧张,全程跟紧教练。水下无法正常说话,所有人必须记住手势!” 周教练抬起手,比出几个常用动作。 “拇指向上代表上浮,向下代表下潜。手掌平放左右摆动,说明身体不舒服。遇到任何问题,不要自行处理,先示意教练!” 姜辞检查着呼吸调节器,认真记下每个动作。 程昱音坐在他对面,将防水手机装进透明保护壳,固定在潜水服胸前。 周教练看见后,走过来提醒。 “水下不要使用手机。注意力必须集中在呼吸和同伴身上!” “工作需要,不能完全失联。” “真有紧急情况,也应该上浮以后处理。几十米的水下环境,任何分神都可能造成危险!” “明白。” 程昱音锁上屏幕,没有把手机摘掉。 姜辞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游艇驶离码头,海岸线逐渐远去。同行游客在甲板上拍照,程昱音却一直看着手机。 从昨晚到现在,乔春泽给她发了二十多条消息。 内容越来越混乱,一会儿说自己没事,一会儿又说没人真正关心他的感受。凌晨四点,他还发了一张医院心理科的预约截图。 姜辞坐在船尾,正在测试面镜是否贴合。 程昱音走过去。 “面镜给我。” “不用。” “我帮你检查密封性。” “教练已经检查过。” 她的手停在半空,只能收回。 “下水以后跟在我旁边。” “跟教练,不是跟你。” “我是警察,遇到情况也能处理。” “水下救援需要专业训练,刑侦经验帮不上忙。” 姜辞调整好氧气瓶背带,起身走向教练。 程昱音留在原地,看着空下来的位置。无论她尝试做什么,姜辞都会拒绝。 不是赌气。 他是真的不再需要她。 手机在胸前震动起来。 这次是电话。 程昱音低头看清来电人,转身走向甲板另一侧。海风很大,她按下接听后,只能捂住听筒。 “什么事?” 电话那边没有立即回答,只传来压抑的哭声。 “姐,你终于肯接了……” “我正在外面,有话直接说。” “你和姜辞哥去三亚,是不是不要我了?” 程昱音的脸色沉下来。 “这是两件事。” “可你以前从来不会不接我的电话!昨晚我一个人坐到天亮,脑子里全是除夕那天的事情。姜辞哥说我是废物,说我只会躲在女人身后,连你也没有反驳……” “他的话不好听,但你装晕也有问题。”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几秒后,乔春泽的哭声更重。 “连你也不相信我?” “我没有这么说。” “医生早就说过,我受刺激时可能失去意识。你知道那场车祸给我留下了什么,为什么现在还要帮着他指责我?!” “没人帮谁。我只是在说事实。” “事实就是他讨厌我!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原谅你!” 程昱音看了一眼远处的姜辞。 周教练正在帮他固定备用呼吸器。姜辞微微低着头,没有朝这边看。 “春泽,别再说这种话。” “我控制不了!昨晚药吃了两次也没有用,我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玻璃碎掉的声音。姐,我真的撑不下去了……” 程昱音抬手按住眉间。 “现在去找医生。” “我不去!” “把地址发给心理医生,或者联系家里司机。” “我只想见你!” “我在三亚,今天回不去。” “你以前会回来的!” 这一句话喊得很响,连站在几米外的工作人员都看了过来。 程昱音压低声音。 “我不是医生,赶回去也解决不了问题。” “可是你在,我就不会害怕。” 游艇已经到达潜水点。 周教练开始召集游客,要求所有人进行最后一次装备确认。姜辞戴好面镜,正站在入水平台旁。 程昱音看了一眼时间。 “我会联系医生去找你。” “别挂!姐,你陪我说话好不好?只要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够了!” “我要下水。” “姜辞哥比我的命还重要吗?!”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几秒。 过去遇到这种问题,她会立刻结束手里的事情。无论是休息、约会还是结婚纪念日,都可以往后推。 今天她没有这样做。 “不要拿生命威胁任何人!”她的语气彻底冷下来,“乔春泽,你已经二十六岁,应该为自己的情绪负责!” 电话另一端只剩急促的呼吸。 程昱音继续说道:“医生半小时内会到。等我结束潜水,再联系你。” “姐……” 她结束了通话。 屏幕上很快弹出新的来电,程昱音没有接,将手机锁进防水壳。 周教练走了过来。 “如果有紧急情况,建议你留在船上!” “已经处理完了。” “确定能集中注意力?” “确定。” 程昱音背上氧气瓶,走到姜辞身边。 姜辞已经听见了部分对话,却没有询问。他只按照教练要求检查她的备用呼吸器,再让工作人员完成最后确认。 程昱音看着他。 “这次我没有回去。” “那是你的选择。” “你没有别的话?” “没有。” 周教练抬手示意准备入水。 姜辞咬住呼吸器,调整面镜,背对海面坐到平台边缘。程昱音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按照口令同时向后翻入海中。 海水淹没所有声音。 游艇还停在上方,绳索沿着水面垂下。周教练率先下潜,示意两人跟紧。 姜辞缓慢调整呼吸,身体一点点沉向深蓝色水域。 程昱音胸前的防水手机再次亮起。 一条新消息,安静地停在屏幕中央。 第34章 她还是丢下了姜辞 海面以下十米,所有嘈杂都被隔绝。 阳光穿过海水,只剩下晃动的光线。几条银白色的小鱼从珊瑚上方游过,靠近潜水队伍后,又迅速改变方向。 周教练游在最前面,时刻观察几名游客的状态。姜辞保持着平稳呼吸,按照刚才学过的方式调整耳压,身体缓慢下沉。 胸口还有一点轻微的不适。 那种感觉并不强烈,更像是连续工作后的疲惫。姜辞没有继续下潜,抬手向周教练示意自己状态正常,只准备停留在当前深度。 周教练确认手势,示意他留在身侧。 程昱音就在姜辞右后方。 她接受过系统体能训练,适应速度比其他游客快,入水不到几分钟,便已经掌握了控制浮力的方法。 可她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海底。 固定在潜水服胸前的防水手机持续亮着。屏幕隔着透明保护壳,映出一条尚未点开的消息。 程昱音低头看了两秒,抬手按灭屏幕。 周教练立即回头,朝她做出禁止使用手机的手势,随后指了指自己,又指向下方的潜水路线。 程昱音点头,表示明白。 队伍继续向前。 越过一片珊瑚区后,周围的鱼群明显多了起来。一名女游客拿出水下相机,同行的男人游到她身边,两人一起对着镜头比出手势。 姜辞从他们旁边经过,没有停留。 两年前,他曾经将三亚潜水写进旅行计划。那时候程昱音刚结束一个大案,难得有了四天假期,他连酒店和航班都挑好了。 出发前一天,乔春泽说自己连续失眠,情绪不稳定。 行程就此取消。 姜辞退掉机票时损失了三千多元,程昱音只说以后还有机会。 原来确实还有机会。 只是站在身边的人已经不重要了。 姜辞收回视线,跟着周教练穿过两块礁石之间的通道。海水温度适宜,呼吸调节器每次送入空气,耳边都会响起规律的气泡声。 短暂,安静。 胸口的不适也没有继续加重。 周教练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指向前方,一只海龟正贴着海床移动,背甲上附着着几片水草。 几名游客兴奋地靠近,又在教练的阻止下保持距离。 姜辞停在原处,看了几秒。 程昱音却没有跟上。 她胸前的屏幕再次亮起,这一次,特别关心的提示标志连续闪动。保护壳中的手机正在震动,震感隔着潜水服传到身体上。 程昱音迟疑片刻,还是点开了消息。 屏幕中央先出现一张照片。 照片拍摄于浴室,一只手臂搭在洗手池边缘,手腕上有一道新鲜伤口。血水顺着皮肤落进白色水池,旁边还放着拆开的刀片包装。 下面只有一行字。 【姐姐,我活不下去了。】 程昱音的动作彻底停住。 她盯着照片,将画面放大,试图判断伤口深度。拍摄角度遮住了大部分细节,她只能看见水池里的血迹还在扩散。 又一条消息进入屏幕。 【这次不会再有人觉得我装病了。】 她抬起头,水下视线受限,周围的人影都隔着一层晃动的海水。手机屏幕紧接着弹出来电提示,来电人仍是乔春泽。 不能接听。 水下也无法接听。 程昱音朝海面看去。十几米的距离并不算深,只要现在上浮,几分钟内就能回到游艇。 周教练注意到她的异常,立即游了过来,先指向手机,又朝她做出是否出现问题的询问手势。 程昱音把屏幕转向他。 周教练只看了一眼照片,便示意她保持冷静,随后指向自己和上方,表示会带她按照安全速度上浮。 程昱音却等不了。 照片上的出血量无法判断,乔春泽独自在家。如果救援晚到一分钟,后果都可能无法挽回。 她转头看向姜辞。 姜辞离她不到三米,正停在礁石旁边。两人的视线隔着面镜相遇,他也看见了她亮起的手机。 没有询问。 没有靠近。 姜辞只是看着她。 程昱音想示意自己必须先回去,可水下手势里没有能够解释这一切的内容。她抬起手,先指向海面,又指了指手机。 周教练立即抓住她的手臂,阻止她自行上浮。 快速上浮可能造成减压伤,慌乱状态下还容易呛水。这些注意事项,上船前已经讲得足够清楚。 程昱音甩开他的手。 周教练再次靠近,手掌向下压,要求她稳定情绪。 手机又震动了一次。 新的照片发了过来。 程昱音再也没有停留,双腿用力摆动,身体直接朝着海面升去。她没有沿着下潜绳返回,也没有保持教练要求的速度。 周教练脸色骤变,抬手要求另一名助教接管队伍,自己立即追了上去。 姜辞停在原处,目送那道身影迅速远离。 他早该习惯。 纪念日可以被丢下,受伤住院可以被丢下,除夕家宴也可以被丢下。现在到了水下,结果仍旧没有变化。 只要乔春泽需要,程昱音永远会走。 程昱音上浮时带起大量气泡,脚蹼不断搅动周围水流。几名靠得较近的游客被迫向两侧避让,原本整齐的队伍瞬间散开。 姜辞正准备向助教靠近,一股混乱的水流从侧面撞来。 他的身体失去平衡,肩膀擦过身后的礁石。氧气瓶随之偏移,连接呼吸调节器的软管被装备边缘拉扯了一下。 姜辞抬手去扶面镜,另一名游客慌乱后退,脚蹼正好踢中他的手臂。 呼吸器从口中脱落。 冰冷海水瞬间灌入口腔。 姜辞闭住呼吸,伸手寻找垂在胸前的二级头。软管却卡在氧气瓶背带下方,他连续摸了两次,都没有碰到正确位置。 助教发现异常,立即朝他游来。 两人的距离只有几米。 姜辞本该按照训练内容冷静等待,可胸口那点轻微的不适突然变得清晰。心脏收缩的节奏完全乱了,疼痛从左侧胸腔向肩背扩散。 他张开嘴,更多海水进入喉咙。 身体开始下沉。 上方,程昱音仍在快速远离。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看见身后发生的混乱。 姜辞抬起手,试图做出身体不适的手势。 手臂只抬到一半,便失去了力气。 周围的光线正在变暗。 最后进入视线的,是程昱音即将靠近海面的背影。 她还是走了。 这一次,姜辞连失望都来不及。 第35章 最后一次期待也没了 助教在姜辞继续下沉前抓住了他。 呼吸器已经脱落,面镜里也进入了海水。姜辞的身体没有正常配合救援,右手还压在胸前,显然不只是呛水。 助教将备用呼吸器送到他嘴边。 姜辞没有咬住。 周围水流仍未完全稳定,其他游客正在另一名教练的带领下向礁石外移动。助教一手托住姜辞的下颌,一手按住呼吸器,强行保持供氧。 姜辞本能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和海水同时进入气管,他剧烈呛咳,呼吸再次中断。 助教立即做出紧急上浮的手势,拉开浮力调节装置,带着姜辞向海面移动。 上浮过程中,他不断观察姜辞的意识状态。 姜辞勉强睁着眼,视线却无法聚焦。胸腔里的疼痛压住了正常呼吸,每一次心脏收缩,都伴随着明显的停顿。 他想告诉助教,自己的药在游艇上。 嘴里只有冰冷的呼吸器,任何声音都无法传出去。 海面距离越来越近。 程昱音已经率先冲出水面。她扯下呼吸器,对着不远处的游艇大声喊道:“快过来!我要上船!” 游艇上的工作人员听见动静,立即将救生圈抛下。 周教练紧随其后浮出水面,一把拉住程昱音的浮力背心。 “谁让你自己上浮的?!你知不知道这样有多危险!” “船靠过来,我要打电话!” “先检查身体!你刚才上浮速度太快,不能直接离开!” “有人自杀,我必须回去!” 程昱音推开救生圈,朝游艇方向游去。工作人员只能放下登船梯,将她从水中拉上甲板。 双脚踩上甲板后,她连氧气瓶都来不及卸,直接拆开防水壳,拨通乔春泽的电话。 无人接听。 程昱音又打给温蓉。 这一次只响了两声,电话便接通了。 “昱音,你总算来电话了!春泽把自己锁在浴室里,怎么叫都不肯开门!” “叫救护车,立刻破门!” “已经叫了!你在哪?春泽一直喊你的名字,你赶紧回来!” “先把人救出来,我现在回云城!” 程昱音一边说,一边示意工作人员帮她拆掉装备。她没有注意到海面另一侧,助教已经托着失去意识的姜辞浮了上来。 “救援!有人呛水!” 甲板上的工作人员脸色骤变,全部冲向船尾。 程昱音刚脱下氧气瓶,听见喊声后回头看了一眼。几名工作人员挡住了视线,她只看见有人被从水里往上拉。 “谁出事了?”她问道。 没人回答。 工作人员正在放下救援平台,游艇船长也赶往船尾。通讯员拿起对讲机,联系岸上的医疗人员。 程昱音向前走了两步,手机里再次传出温蓉的哭喊。 “门开了!地上全是血,春泽不肯让别人碰他!” 程昱音脚步停住。 “让司机送他去市医院,我联系急诊!” “他说只想见你!昱音,你到底去了哪里?!” 程昱音看了一眼被围住的船尾。 周教练已经接过姜辞,将人拖向救援平台。海水不断从潜水服上落下,姜辞的脸被面镜挡住,看不清具体情况。 她以为是同行的其他游客。 姜辞有教练看着,也一直没有下潜太深,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这个判断只用了几秒。 “我马上去机场。” 程昱音抓起自己的随身背包,快步走向驾驶舱。 “送我回码头,我要赶最快一班航班!” 船长回头看她。“我们的游客出了事故,现在必须全员返航!” “那就立刻开船!” “其他人还在水下,不能丢下他们!” 程昱音看向停在游艇旁边的救援快艇。“我坐那艘船回去,费用全部由我承担!” 船长皱起眉。“快艇是应急救援用的!” “我遇到的就是紧急情况!人命关天!” 她拿出警官证,要求工作人员立即安排返航。船长还想拒绝,通讯员已经接到岸上指令,让快艇先将一名潜水员送回码头。 程昱音没有再看船尾。 她跨上快艇,催促驾驶员出发。 发动机启动,快艇迅速离开潜水区域。海风将程昱音湿透的头发吹到脸侧,她低头不断拨打电话,确认救护车和医院的位置。 身后的游艇越来越远。 姜辞被拉上甲板时,快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工作人员解开他的潜水装备,将人平放在甲板上。周教练摘掉姜辞的面镜,立即检查口腔和呼吸。 “还能听见吗?睁开眼!” 姜辞没有反应。 助教半跪在旁边。“他水下有胸痛反应,可能有基础疾病!” “医疗确认书上没有记录!” “先供氧,准备急救!” 工作人员拿来氧气面罩。周教练清理完姜辞口腔内的海水,抬高他的下颌,连续呼唤。 “姜先生,能不能听见?!” 姜辞的眼皮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偏过头,剧烈咳嗽起来。海水从口中涌出,呼吸声断断续续,身体因疼痛蜷缩起来。 “别动!保持平躺!” 周教练按住他的肩膀,将氧气面罩重新扣好。 姜辞连续咳了很久,意识才逐渐恢复。他看见头顶刺眼的阳光,又看见围在身边的工作人员。 “药……” 声音太低,周教练没有听清。 “什么?” “背包里,白色药盒。” 工作人员立即去翻找他的随身物品,很快将药盒送过来。周教练看清药品名称,神情更加严肃。 “你有心脏病,为什么健康确认书上不填写?!” 姜辞没有力气回答。 药片被送到舌下,几分钟后,持续加重的胸痛终于得到缓解。他仍然无法坐起,只能平躺在甲板上,缓慢调整呼吸。 水下的游客已经全部返回。 同行的几个人围在远处,没人再说笑。刚才踢到姜辞手臂的游客脸色发白,不停向助教询问他的状况。 周教练确认姜辞意识清醒,才问道:“和你一起的那位女士,是你的家属吗?” 姜辞闭了闭眼。 “不是。” “她已经乘快艇离开了,说要去机场。你刚才出事的时候,她应该没有看见。” 没有看见。 如果看见了,结果会改变吗? 姜辞想起住院的那个晚上。程昱音知道他出了事故,仍然选择留在乔春泽身边。 答案早就有了。 周教练继续说道:“我们已经联系码头救护车,返航后直接送你去医院。你现在不要说话,也不要起身!” 姜辞没有反对。 他看向已经恢复平静的海面。水下发生的一切,不过十几分钟,却足够结束最后一件没有确认的事。 以前他总觉得,程昱音只是分不清责任和感情。 只要真正遇到危险,她至少会记得他是她的丈夫。 现在这点期待也没了。 很干净。 游艇开始返航。发动机的轰鸣盖过海浪声,工作人员守在姜辞身边,持续监测他的呼吸和脉搏。 姜辞躺在甲板上,没有再问程昱音去了哪里。 从这一刻开始,她的任何选择,都与他无关。 第36章 这次真的死心了 游艇抵达码头时,救护车已经停在岸边。 医护人员带着担架上船,先测量姜辞的血压和血氧。数值并不稳定,心率也明显异常,医生要求他立即去医院接受检查。 姜辞坐起身,胸前残留的疼痛让动作停了几次。 “我可以自己去。” 急救医生看着他。“刚发生过溺水,又有心脏基础疾病,你认为现在适合独自行动吗?” “意识已经恢复,没有呼吸困难。” “这不是由你自己判断的!溺水后可能出现迟发性肺水肿,你的心电监测也有问题,必须上车!” 周教练站在一旁,脸色仍然难看。 “姜先生,这次事故我们会配合调查,但你隐瞒病史,也违反了潜水项目的安全规定。先去医院,其他事情以后处理!” 姜辞没有继续坚持。 工作人员将他的背包和换下来的衣物送过来。手机进了水,已经无法开机,电脑和药物因为存放在防水柜里,没有受到影响。 他换掉湿透的潜水服,披上救护毯,跟着医护人员上车。 车门关闭前,周教练走到旁边。 “与你同行的女士留下的联系方式还能打通。需要我们通知她吗?” “不用。” “她是紧急联系人。” “删除。” 周教练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 姜辞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救护车离开码头,沿着海滨公路驶向市区。医护人员重新给他接上监护设备,屏幕上的曲线仍有不规律的波动。 “最近有没有频繁胸痛?” “偶尔。” “有没有晕厥?” “没有。” “长期服用这些药,为什么还要参加潜水项目?” 姜辞看向车窗外。“高估了身体状况。” 医生记录完信息,抬头提醒:“这不是高估的问题。今天如果救援再晚一点,你可能根本上不了岸!” 姜辞没有回答。 他记得自己在水下失去意识前看到的画面。 程昱音朝海面游去,速度很快,没有一次回头。那道背影和过去五年的每一次离开完全重合。 只是这次离死亡更近。 救护车抵达医院,姜辞被送进急诊。抽血、心电图和肺部检查接连进行,护士为他建立静脉通道,要求至少留院观察几个小时。 姜辞躺在病床上,借来充电器,尝试重新启动手机。 屏幕闪了几次,最终还是黑了下去。 护士看见他的动作。“进水的手机不要再开机,容易损坏主板。需要联系家属,可以用护士站电话。” “不需要。” “你一个人在三亚?” “嗯。” 护士看了一眼登记信息上的紧急联系人,发现那一栏被划掉了,没有继续询问。 检查结果还没有全部出来。姜辞闭上眼休息,胸口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逐渐缓解,喉咙却仍有灼热感。 半个小时后,游艇公司的负责人赶到医院。 对方先询问姜辞的情况,随后将事故记录放在床边。 “姜先生,水下摄像设备记录了全过程。程女士违规脱离队伍,快速上浮引起周边水流混乱,是事故发生的直接诱因之一。” 姜辞翻开记录。 文件详细标注了事故时间、救援过程和设备状态。呼吸调节器没有质量问题,软管被背带卡住,属于混乱状态下发生的意外。 负责人继续说道:“您的健康确认书没有填写基础疾病,这一点也需要承担责任。后续费用如何处理,要等责任认定。” “该我承担的部分,我会承担。” “程女士已经离开,我们联系过她两次,电话都在通话中。同行人发生事故,她却没有留下确认情况,这种行为……” 负责人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姜辞合上文件。“不需要评价她。” “你们不是夫妻吗?” “快不是了。” 负责人看了看他,没有再问私人问题,只留下联系方式,让姜辞出院后配合完成书面说明。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姜辞借用护士站的电话,先联系了酒店。他让管家把自己的行李单独整理出来,暂时寄存在前台,不允许其他人代领。 随后,他拨通江书宇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谁?” “是我。” 江书宇立即听出了声音。“你为什么用陌生号码?手机丢了?” “进水,不能开机。” “你在哪?潜水结束了没有?” “医院。”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下一刻,江书宇的声音几乎冲破听筒。 “医院?!姜辞,你出了什么事!” “潜水时呛水,已经脱离危险。” “程昱音呢?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回云城了。” “她把你一个人扔在三亚,自己回来了?!” 姜辞靠在床头,语气平静。“乔春泽割腕,她赶飞机去处理。” 江书宇那边传来东西落地的动静。 “你差点淹死,她去管乔春泽?她知道你出事了吗?!” “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你把医院地址发给我,我现在订机票!” “没必要,检查结束以后我会回去。” “别和我说没必要!时医生交代过多少次,你的身体不能出现意外!你现在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万一再次发作怎么办?!” 姜辞看了一眼输液袋。 “医院有人。” “医院的人认识你吗?知道你平时吃什么药吗?能替你办出院手续吗!把地址告诉我!” 江书宇还在发火,声音里却已经带上了慌乱。 姜辞没有继续拒绝,将医院名称和急诊科位置告诉他。 “我订最近的航班,落地以后直接过去。你在我到之前不准离开医院!” “知道了。” “还有,程昱音要是联系你,一个字都别和她说!” “手机坏了。” “坏得好!这破手机回云城就扔掉,号码也换了!” 通话结束后,姜辞将电话还给护士。 有人因为他进医院,隔着几千公里也会立即赶来。 有人和他一同下水,却能在他生死不明的时候奔向另一个人。 差别已经够清楚。 又过了一个小时,急诊医生拿着检查结果进来。肺部暂时没有明显异常,但心电图存在问题,需要心内科进一步会诊。 “最近是不是没有按时复查?” 姜辞停顿片刻。“有一段时间没去了。” “你这种情况不能拖。今天的胸痛不是简单呛水引起的,先转心内科观察,等专科医生判断!” “今晚可以离开吗?” “要看后续结果!你如果坚持出院,需要签风险告知书。” 姜辞没有争辩。 护士推来轮椅,准备送他去心内科。他坐上去时,手机无法使用带来的麻烦才彻底显现。 银行卡、航班信息和身份认证都绑定在旧手机上。幸好证件还在,重新补办并不困难。 只要回到云城,他就能完成清江苑的产权手续,也能让秦筝正式提交离婚材料。 这次三亚之行不算毫无收获。 房子拿到了。 最后一点期待也清空了。 电梯抵达心内科楼层,护士推着姜辞穿过走廊。下午的门诊已经结束,留在这里的大多是值班医生和住院病人。 走到会诊室外时,前方有人叫住护士。 “这位患者是什么情况?” 声音有些熟悉。 姜辞抬起头。 走廊尽头,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朝这边走来。她胸前挂着医学研讨会的证件,手里还拿着几份尚未收起的资料。 看清轮椅上的人后,她脚步停住。 “姜辞?” 时浅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移向输液架和急诊转诊单。 她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 第37章 病情不能再拖了 时浅快步走到轮椅前,接过护士手里的转诊单。 她只看了两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溺水,短暂意识丧失,胸痛,心律异常。 每一项单独出现都足以引起重视,更何况全部发生在姜辞身上。 “先送会诊室,安排床旁心脏彩超,再加一组心肌酶和血气分析!” 护士认出时浅胸前的参会证件,有些迟疑。 “时医生,您不是本院医生,需要先联系值班主任。” “我已经和你们心内科主任打过招呼,他马上过来。患者有扩张性心肌病史,今天出现过意识障碍,不能继续等!” 时浅的语速很快,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温和。 护士立即推着姜辞进入会诊室。 时浅关上门,将研讨会资料放在桌边,低头翻看急诊送来的检查报告。 “下水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临时安排的行程。” “我问的不是行程!” 时浅抬起头,视线落在姜辞仍旧缺少血色的脸上。 “健康确认书有没有如实填写?” 姜辞没有回答。 短暂的沉默已经给出答案。 时浅把报告放回桌面,压着声音说道:“潜水项目明确禁止严重心血管疾病患者参加。你知道水压变化、缺氧和情绪波动会带来什么后果,还敢隐瞒病史!” “我只准备在浅水区停留。” “你今天差点死在那里!” 会诊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隔着门板传进来。 姜辞靠在轮椅里,胸口的闷痛没有完全消失,每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灼烧感。 “是我判断失误。” 时浅看着他平静的样子,情绪反而压不住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熬夜写作是判断失误,忘记复查是判断失误,现在连潜水都成了判断失误!姜辞,你究竟有没有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有。” “那就住院!”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三亚市医院的心内科主任带着值班医生进来,时浅将姜辞过去的病历摘要调出来,又把今天的检查结果交给对方。 几名医生很快开始会诊。 床旁彩超显示心腔较上次复查时进一步扩大,收缩功能也有下降。急诊心电图上的异常并非单纯由呛水引起,潜水过程中的缺氧和胸痛已经加重了心脏负担。 主任看完数据,神情严肃。 “至少住院观察三天。今天晚上继续心电监护,明天再做动态心电图,肺部也要复查,排除迟发性损伤。” 姜辞问道:“如果今晚指标恢复,可以出院吗?” “不能!” 回答他的是时浅。 主任也摇了摇头。 “年轻不代表没有风险。你的基础病已经出现进展,这次又有明确诱因,贸然离院出了问题,机场和飞机上都没有抢救条件。” 姜辞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清江苑的材料已经完成公证,秦筝只需要拿到原件,就能推进产权变更。 他的电脑还在酒店,更新也只存了两章。 所有事情都等着处理。 “我明早必须回云城。” 时浅盯着他。 “有什么事比活着重要?” “有些手续不能拖。” “手续可以委托,工作可以暂停!真等你躺进抢救室,谁替你处理这些事情?!” 姜辞没有继续争论。 时浅太了解他。这样的沉默并不代表妥协,只代表他已经有了决定。 住院手续很快办好。 护士将姜辞送进单人病房,重新接上监护仪,又换了一袋药液。时浅跟进来,亲自确认用药剂量,直到监测数据趋于稳定,才在床边坐下。 “程昱音呢?” 姜辞看向窗外。 “回云城了。” “她知道你出事吗?” “不知道。” 时浅停了几秒。 “你们不是一起来旅行的吗?” “她临时有事,提前离开。” 姜辞说得简单,没有提水下的混乱,也没有提那张割腕照片。 可时浅刚才已经看过急诊记录。 事故发生时,同行人员违规快速上浮,造成队伍散乱。那名同行人员在姜辞被救起之前,独自搭乘救援快艇离开。 名字就在记录里。 程昱音。 “又是乔春泽?” 姜辞没有否认。 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提示音。 时浅的呼吸停了片刻,才重新开口。 “她把你留在水里,自己回去找他?” “她没看见我出事。” “这不是重点!” “对我来说,已经没有重点了。” 姜辞收回视线,语气没有愤怒。 “她做什么,先选谁,以后都和我无关。” 时浅看了他很久。 过去提起程昱音时,姜辞即便失望,仍会下意识替她找理由。工作特殊,责任太重,不擅长表达,乔春泽的病情需要照顾。 今天没有。 一句解释都没有。 他的情绪安静得近乎空白。 时浅压下继续追问的想法,将床头的药物重新整理好。 “这次检查结果不能再瞒。等回云城,我会调整治疗方案。你必须每两周复查一次,不能熬夜,不能饮酒,也不能再做潜水这类运动。” “好。” “我还没说完!” 时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写下注意事项。 “胸痛持续超过五分钟,立即服药并联系急救。出现呼吸困难、晕厥或者持续心悸,不准自己开车去医院!” “知道了。” “江书宇知道你的情况吗?” “知道一部分。” “程昱音呢?” “不需要告诉她。” 时浅写字的动作停住。 “你们还没有正式离婚,她在法律上仍是你的配偶。真遇到紧急情况,医院可能需要家属签字。” “让江书宇做医疗委托。其他文件,我会找秦筝处理。” “姜辞,病情不是你和她置气的工具!” “我没有置气。” 姜辞看着她。 “正因为没关系了,才没有告知的必要。她知道以后,只会让离婚多出新的麻烦。” 时浅从他的眼神里找不到任何动摇。 这不是冲动做出的决定。 他正在把程昱音从自己的财产、生活、医疗和未来里逐项删除。 干净,也彻底。 “我可以替你保密,但有条件。” “你说。” “回到云城后立刻住院做完整评估。没有我的同意,不准擅自停药,也不准再拿工作当理由拖延。” “可以。” “还有,今晚不能走。” 姜辞没有立即答应。 时浅直接拿走了放在床边的证件袋。 “你要是坚持出院,我现在就联系江书宇,让他落地以后守在病房门口!” “他已经在来的路上。” 时浅愣了一下,脸色终于缓和少许。 “算他还有点用。” 傍晚时,复查结果陆续送到病房。 肺部没有出现明显积水,血氧恢复正常,心肌损伤指标仍有轻度升高。主任同意第二天上午再次评估,却依旧不建议乘坐飞机。 晚上九点,江书宇赶到医院。 他冲进病房时还拖着行李箱,额前全是汗。看见姜辞靠在床头,他先确认监护数据,又转头看向时浅。 “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这次脱离危险,不代表下次也能及时救回来。” 时浅将检查报告递给他。 江书宇看不懂全部数据,却看懂了最下方的诊断意见。 他站在床边,半天没说话。 姜辞抬眼看他。 “别摆出这种表情,我还没死。” “闭嘴!” 江书宇把报告扔回床头。 “从今天开始,你去哪都得告诉我!再敢一个人参加危险项目,我直接把你电脑砸了!” “电脑是生产工具。” “命没了,还生产什么?!” 病房里的声音引来护士提醒。 江书宇只能压低音量,拉过椅子坐下。 “程昱音回云城了?” “嗯。” “她最好别让我碰见!” “没必要找她。” 姜辞拔掉已经输完的针头,按住止血棉。 “明天回去以后,先去安嘉律所。清江苑的手续要办,离婚材料也该正式推进了。” “医生让你回去了吗?” “我会签风险告知书。” 时浅站在门口,听见这句话,脸色再次沉下去。 最终,姜辞在医院留到了后半夜。 凌晨复查没有出现肺部异常,心率也逐渐平稳。他签完离院文件,由江书宇陪同回酒店取走行李,没有再进入那间临海套房。 夜里最后一班飞往云城的航班开始办理值机。 姜辞关闭旧号码,将新的联系方式只发给江书宇、秦筝和时浅。 程昱音的名字,没有出现在名单里。 飞机起飞后,三亚的灯光逐渐远去。 姜辞靠在座椅里闭上眼。 这趟旅行已经结束。 拿到房子,也拿回了最后一点清醒。 第38章 这次不留任何情面 飞机落地云城时,天刚亮。 江书宇推着两个行李箱走在前面,姜辞戴着口罩,步速比平时慢了不少。 机场大厅里仍有不少接机的人。有人举着姓名牌,有人抱着鲜花,出口处始终有人等待。 姜辞没有看那些人,打开新手机,直接拨通秦筝的电话。 “上午有时间吗?” 秦筝刚起床,声音里没有睡意。 “你回云城了?” “刚落地。清江苑的文件在我手里,今天办理过户。” “程昱音呢?” “不清楚。”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十点到律所,我安排人员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公证文件已经生效,她本人不到场也能办理后续手续。” “离婚诉讼一并提交。” 秦筝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变化。 “你确定不再谈?” “不谈。” “好,带齐证件。” 通话结束,江书宇把一杯温水递给姜辞。 “先回去休息,律所我替你跑。” “有些文件需要本人签。” “下午再去不行吗?” “早办完,早结束。” 江书宇还想说什么,见姜辞已经朝停车区走去,只能拖着行李跟上。 车开到工作室,姜辞没有进卧室。 他换了衣服,吃完药,将三亚带回来的全部材料按顺序整理好。潜水事故记录放在最下方,上面是清江苑产权变更协议和离婚委托文件。 江书宇靠在门边,看着他装订资料。 “事故记录也要给秦筝?” “协议里有行程中断条款,算履约证据。”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本来就是交易。” 江书宇听得发闷。 三天前,姜辞答应去三亚时,他还担心这个人会心软。 现在看来,那趟旅行只把剩下的一点感情耗干净了。 上午十点,两人准时抵达安嘉律所。 秦筝已经让助理准备好全部材料。她看见姜辞的脸色,先皱了皱眉。 “你生病了?” “潜水呛水,已经处理。” “只有呛水?” 江书宇站在旁边冷笑。 “差点连命都留在三亚,还说只是呛水!” 秦筝停下翻文件的动作。 “具体怎么回事?” 姜辞将事故记录推过去。 “程昱音收到乔春泽的消息,水下违规上浮。队伍混乱,我的呼吸器脱落,后来被教练救起。” 秦筝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脸色越来越冷。 “她知道你被送医吗?” “不知道。她在我上船前已经离开。” “她没有确认同行人员的安全情况,就直接去了机场?” “嗯。” 秦筝合上记录。 “如果事故调查确认她的违规行为与损害结果存在因果关系,可以追究相应责任。医疗费用和后续损失也能列入主张范围。” “不用追加人身损害诉讼。” “为什么?” “会拖慢离婚进度。” 姜辞把另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我只要清江苑顺利过户,其他婚内财产按现有证据保全。今天正式向法院提交材料,不再接受她私下协商。” 秦筝看着他。 “程昱音如果拒绝签字,诉讼周期不会太短。” “那就查她名下所有账户、基金、房产和婚内大额转账。乔春泽这些年从她手里拿走多少钱,一笔笔列出来。” “有些赠与可能涉及夫妻共同财产。” “该追回的全部追回。” “这样做会彻底撕破脸。” 姜辞的语气没有变化。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脸面需要保留?” 秦筝没有再劝。 她打开电脑,将之前暂缓提交的材料重新调出。 “还有一个问题。乔春泽多次以自残、心理疾病为理由干涉你们的婚姻,如果能找到虚假就医或者恶意骚扰的证据,会对后续谈判有利。” “去查。” “包括向医院、物业和相关媒体申请调查?” “包括。” 江书宇坐在旁边,终于觉得胸口那股火散了一点。 “早该这么办!他不是喜欢拿病说事吗?把每一次就诊记录全调出来,看他到底病得有多重!” 秦筝提醒道:“病历涉及隐私,获取方式必须合法。我们会先从公开行为、转账记录和证人证言入手。” 姜辞点头。 “只要合法,不必顾忌乔家的反应。” 秦筝打印出新的授权委托书。 “确认一下权限。财产调查、诉前保全、调解谈判和诉讼代理全部交给我,涉及和解的决定仍需你本人书面同意。” “加一条,不接受没有实质履行保障的口头承诺。” “可以。” 打印机连续吐出文件。 姜辞在每一处签名栏落笔,没有停顿。 签完最后一页,秦筝将材料交给助理,要求立即前往法院和不动产登记中心。 “清江苑产权变更预计三个工作日完成。诉前财产保全需要提交担保,金额不低。” “从版权预付款里出。” 秦筝抬起头。 “版权已经谈妥了?” “还没有正式签,平台分成足够覆盖。” 话音刚落,姜辞的新手机开始震动。 来电显示是平台的总编辑。 他接通电话,对方激动的声音立刻传来。 “将离老师,新书登顶了!悬疑总榜、新书榜和付费榜三个榜单第一,开书以来的追读数据破了平台近三年的纪录!” 秦筝和江书宇同时看向他。 姜辞的神情依旧平静。 “数据稳定吗?” “非常稳定!昨晚新增读者又涨了一轮,现在至少有六家影视公司联系平台,想买改编权。还有两家要求今天就见面,报价已经开到八位数!” “把公司名单和报价发给我。” “平台想先签独家运营协议,条件可以再谈。您今天方便来公司吗?” “最近身体不适,线上沟通。” “没问题!合同我让法务立刻发过去!” 电话挂断后,江书宇看着姜辞。 “八位数?” “初步报价,没有参考价值。” “这还没参考价值?!” “版权不只是一锤子买卖,后续编剧权、署名权和衍生开发都要拆开谈。” 秦筝推了推眼镜。 “合同交给我。离婚期间产生的新版权收益,要明确创作完成时间和权利归属,避免被计入存在争议的夫妻共同财产。” “我也是这个意思。” 姜辞打开邮箱,转发刚刚收到的资料。 不到五分钟,新的邮件接连进入。 影视公司、视频平台、出版机构和有声制作团队全部发来合作邀请。沉寂五年的“将离”重新出现,市场没有给任何人观望的时间。 网站首页最醒目的推荐位上,新书封面后面挂着三个榜首标志。 评论区的新增留言仍在刷新。 有人询问实体出版,有人催促影视改编,更多读者只是在庆祝那个消失五年的作者终于回来。 姜辞看着后台不断上涨的数据,没有激动,也没有意外。 这些本来就是他擅长的事。 五年前,他为了婚姻停下。 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再要求他让路。 阮致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 “听说有人出价八位数买你的版权?” “消息传得很快。” “那些公司只想抢项目,未必懂内容。下午开视频会议,我给你看一份完整开发方案。影视版权、联合出品和编剧工作室一起谈。” “可以。” “还有,你答应过优先考虑我!” “前提是报价和方案合适。” 阮致在电话里笑了一声。 “姜辞,你现在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吃过亏,自然要学会算账。” 下午,诉讼材料正式提交。 清江苑的产权变更也进入审核流程。 秦筝将受理回执发给姜辞,提醒他从现在开始保存所有通话和往来信息,不必再亲自回应程昱音。 姜辞设置完邮箱权限,关闭旧账号的家庭共享。 婚姻留下的最后几项绑定被逐一解除。 与此同时,云城市医院的病房里,程昱音站在床边,看着医生拆开乔春泽手腕上的纱布。 那道所谓足以威胁生命的伤口,只有浅浅一层。 甚至不需要缝针。 第39章 以后只在法庭见 医生重新给乔春泽的伤口消毒,贴上敷料。 “创口不到两厘米,没有伤到血管和肌腱。留院观察主要是考虑患者情绪问题,身体方面没有危险。” 程昱音看着被换下来的纱布。 上面的血迹很少,和照片里大片扩散的红色完全不同。 “照片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血?” 医生看了一眼病历记录。 “患者入院时,洗手池里混入了颜料。急诊护士已经记录,具体原因需要问本人。” 病床上的乔春泽脸色变了。 “我不知道什么颜料……当时脑子很乱,浴室里有什么,我根本没注意!” 程昱音转过头。 “刀片从哪里来的?” “家里的医药箱。” “医药箱里没有这种刀片。” “可能是以前买的,我记不清了。” 乔春泽抬手去拉她的衣袖。 “姐,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我当时只觉得活着没意思,手一直在抖,我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程昱音避开了他的手。 “照片是谁拍的?” “我自己。” “割伤手腕以后,你没有联系急救,也没有联系医生,先拍照发给我?” 乔春泽张了张嘴。 “我害怕……” “你知道我在潜水。” “我只知道你去了三亚,不知道你已经下水!” “我上船前告诉过你。” 病房里的声音停了。 温蓉提着保温桶进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立即把东西放到床头。 “昱音,春泽刚从危险里缓过来,你审犯人一样问他干什么?!” “他的伤没有生命危险。” “非要割得见骨才算危险吗?心理上的病比伤口严重多了!医生都说了,他需要家人陪伴!” “医生建议的是精神科评估,不是无条件满足他的要求。” 温蓉愣住,随即提高音量。 “你以前不是最清楚春泽的情况吗?现在陪姜辞出去一趟,怎么连心都变硬了!” 程昱音听见姜辞的名字,视线落向窗外。 从昨天离开三亚到现在,她一直没有联系过他。 下飞机以后,乔春泽正在急诊做检查。温蓉哭个不停,心理科医生也要求家属陪同,她便在病房里待了一整夜。 她以为姜辞会像过去一样打电话质问。 没有。 手机里只有工作消息和乔家人的来电,没有一个属于姜辞。 “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乔春泽小声问道。 “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们了。等我出院,我就搬出去住,也会按时看医生。你回三亚陪姜辞哥吧,我一个人没关系……” 温蓉立即说道:“你现在这样怎么能一个人?她是你姐姐,留下照顾你是应该的!” 程昱音没有回应。 她拿出手机,点开酒店管家的联系方式。 通话很快接通。 “程女士,您好。” “套房里的另一位客人呢?” 管家停顿片刻。 “姜先生的行李昨晚已经由本人委托取走。” “他回过酒店?” “没有。江先生到前台出示了委托证明,我们核对身份后,将行李交给了他。” 程昱音从椅子上站起来。 “什么时候?” “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左右。” “姜辞现在在哪里?” “抱歉,我们无法向您提供客人的行程信息。” 程昱音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 “他为什么让别人取行李?” “姜先生说行程已经结束,房间由您继续使用。剩余费用无需退款,退房时间仍按照原订单执行。” 行程已经结束。 协议约定三天,他却连第二晚都没有留下。 程昱音想起自己离开游艇时听到的救援呼喊。 当时有人出了事故。 她只看见船尾围着许多工作人员,没有看清被救上来的人。 一个迟来的判断出现在脑中。 程昱音立即问道:“昨天潜水项目出事的人是谁?” “这件事需要向游艇公司确认。” 她结束通话,翻出潜水公司的电话。 客服核对完预约信息,语气很快变得谨慎。 “程女士,事故调查尚未完成,具体记录不能直接提供。” “我是同行人员,有权知道情况!” “姜先生在水下发生呼吸设备脱落和短暂意识丧失,返航后已经由救护车送往医院。事故负责人曾联系您两次,但电话始终占线。” 程昱音握着手机,身体停在原地。 走廊里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提醒她让路。她向旁边退了一步,耳边只剩客服刚才说过的内容。 短暂意识丧失。 救护车。 原来被围在船尾的人是姜辞。 “他现在怎么样?” “公司最后收到的消息是已经脱离危险。姜先生拒绝将您保留为紧急联系人,后续情况我们也不清楚。” “他在哪家医院?” “涉及个人隐私,无法提供。” “事故是怎么发生的?” 客服按照记录简单说明了经过。 她违规快速上浮,造成周围水流和队伍混乱。姜辞的呼吸器脱落,旧病发作,助教发现后实施紧急救援。 每一个字都清楚。 程昱音想起自己上船后看到的混乱。 她问过一句谁出事了。 没有等到答案,她便走了。 甚至在工作人员将姜辞拉上甲板时,她已经坐上快艇,催促驾驶员加速。 不是没看见。 是她没有留下确认。 “程女士,后续责任认定需要您配合。我们会将调查材料发送到预留邮箱,请您保持通讯畅通。” 电话结束后,程昱音站了很久。 病房门被推开,温蓉探出头。 “昱音,春泽说胸口不舒服,你快进来看看!” “找医生。” “他只信任你!” “我不是医生!” 程昱音的声音传遍走廊。 温蓉被她吓住。 病房里的乔春泽也安静下来。 程昱音低头拨打姜辞的号码,系统却提示无法接通。连续几次,结果没有改变。 她改用办公室电话拨过去,依旧是同样的提示。 旧号码已经停用。 微信消息发送后,旁边出现红色标记。 好友关系也被删除了。 程昱音第一次发现,想找到一个曾经和自己共同生活五年的人,竟然没有任何直接的方式。 她打给江书宇。 电话响了一声便被挂断,再拨过去,号码已经进入黑名单。 程昱音只能联系秦筝。 “我要知道姜辞在哪里。” 秦筝正在整理法院受理回执,语气冷淡。 “这不属于离婚委托范围。” “他在三亚出了事故,我需要确认他的身体情况!” “事故发生后,你去了哪里?” 程昱音没有回答。 秦筝继续说道:“姜先生已经撤销你作为紧急联系人的授权,也明确要求律所不向你提供任何住址、行程和医疗信息。” “他是我的丈夫!” “很快就不是了。” 程昱音的呼吸变得发沉。 “让他接电话。” “他没有义务接受你的质问。” “我不是质问!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事!” “你如果真的在意,当时就该留在游艇上。” 秦筝结束了通话。 程昱音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再次拨出那个已经停用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竟然接通了。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听筒里先传来机场广播。 前往市区的旅客,请根据指引前往出租车候车区。 那是云城机场的到达提示。 “姜辞,你已经回来了?”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 “这是新号码,你怎么拿到的?” “潜水公司提供的事故联系资料。你现在在哪里?身体怎么样?为什么出事后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姜辞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 程昱音被问住。 几秒后,她才说道:“我当时不知道出事的人是你。春泽发来的照片显示出血很多,我必须先处理!” “嗯。” “医生说他的情绪随时可能失控,人命关天,我不能不回来!” “已经处理完了吗?” 程昱音看向病房。 “伤口不深,但心理评估还没结束。” “那就继续陪着。” “姜辞,我是在解释!” “没有必要。” 机场广播再次响起。 程昱音听见行李箱滚轮经过地面的声音,随后是汽车解锁的提示。 她忽然意识到,姜辞已经回到和她同一座城市,却没有任何见面的打算。 “你住在哪里?我去找你。” “不必。” “清江苑的文件还没办完,我们需要见面!” “产权手续已经由秦筝提交。离婚诉讼也正式受理,相关材料会送到市局。” 程昱音的脚步停住。 “你起诉了?” “协议谈不成,只能起诉。” “我们在三亚说过,旅行结束以后再谈!” “旅行已经结束。” “我没有同意结束!” “你独自离开时,行程已经中断。公证协议写得很清楚。” 程昱音靠着走廊墙面,第一次发现自己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姜辞,我们见一面。我会解释水下的事情,也可以向你道歉。” “程昱音,道歉不能改变发生过的事。”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按时出庭。” 姜辞说完,停了两秒。 “以后有任何问题,让律师联系。除了法庭,我们没有再见面的必要。” 电话被挂断。 程昱音再次拨过去,号码已经无法接通。 病房内,乔春泽正在向温蓉解释照片里的颜料。 走廊外,程昱音看着法院发来的电子送达提醒,许久没有移动。 她终于明白,姜辞这一次不是等她低头。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第40章 连住址都不肯留 程昱音离开医院时,乔春泽还在接受心理评估。 温蓉追到电梯口,要求她留下办理后续手续。程昱音没有停,只让她按照医生的安排处理。电梯门关闭前,她看见温蓉仍在说话,病房里的乔春泽也朝这边望了过来。 那些声音都被挡在门外。 地下停车场里,程昱音坐进驾驶位,却没有立即启动车辆。法院的电子送达通知还停在手机屏幕上,潜水公司的事故说明也发进了邮箱。 她点开附件,看完了事故时间线。 姜辞失去意识时,她刚刚登上游艇。 姜辞被拉出水面时,她正在要求使用救援快艇。 姜辞恢复呼吸时,她已经离开潜水区域。 记录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按照分钟列出发生过的事情。越是这样,越没有可以解释的余地。 程昱音关闭文件,直接把车开向姜辞先前租住的单身公寓。 敲门没有回应。 她连续按了几次门铃,隔壁住户出来看了一眼,告诉她这间房已经空了。不到十分钟,接到电话的房东也赶了过来。 “姜先生前天就办理了退租,钥匙和水电费用全部结清,屋里什么都没留下。” 程昱音看向紧闭的房门。 “他的租期还没结束。” “剩余租金他不要了,违约金也按合同付了。他说有急事,需要尽快搬走。” “搬去了哪里?” 房东摇头。 “这个我不知道。搬家公司是他自己联系的,登记表上的新地址也没让我看。” 程昱音拿出证件。 “把搬家公司的联系方式给我。” 房东脸上的客气淡了几分。 “程警官,这是私人租赁纠纷吗?” “他是我的丈夫。” “姜先生特意交代过,不允许把租房资料提供给其他人,包括家属。您要是办案,可以出示手续,不然我不能给。” 程昱音没有手续。 她站在走廊里,第一次意识到姜辞已经提前堵住了她能找到的每一条路。 从公寓离开后,她又去了江书宇的摄影工作室。 卷帘门开着,江书宇正在整理刚送回来的器材。看见程昱音进门,他把手里的镜头盖放到桌上,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出去!” “姜辞在哪里?” “和你有关系吗?” “他身体还没有恢复,我需要确认他的情况。” 江书宇拎起桌边刚接的清洗水,直接泼在她脚前。水沿着地面散开,打湿了程昱音的鞋面。 “别再往前走!” 程昱音停住。 江书宇挡在工作室中央,没有给她留下继续靠近的余地。 “他在三亚差点死了,你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现在人回来了,你想起确认情况了?” “我当时不知道是他!” “所以你就可以走?同行的人出了事故,哪怕只是陌生人,也该留下确认一句吧!你还是警察,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程昱音的呼吸乱了一拍。 “我来不是和你吵架的。” “我也没兴趣和你吵!姜辞不想见你,他住在哪里、接受什么治疗、以后去什么地方,全都与你无关!” “我们还没有离婚。” “那又怎么样?一张结婚证,给过你多少次把他丢下的资格?!” 江书宇走到门边,将卷帘门控制器按在手里。 “出去。再不走,我报警告你骚扰!” 程昱音看了他几秒,最终转身离开。 卷帘门在她身后落下,金属碰撞声传遍门外的空地。她回到车上,翻遍通讯录,才发现姜辞过去认识的人,她几乎一个都联系不上。 他的编辑,她不认识。 他的书友,她从没见过。 就连他以前在哪个平台写书,她也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名称。 结婚五年,她知道姜辞喜欢在饭里少放盐,知道他会把家里的衬衣按照颜色排列,却不知道离开婚姻以后,他究竟能去哪里。 晚上,程昱音回到市局。 办公室里只剩值班人员。她打开内部终端,输入姜辞的身份信息,查询页面刚加载出来,系统便弹出权限提醒。 非案件关联人员,禁止进行私人轨迹查询。 她换到基础人口信息页面,只看见姜辞已经变更了联系电话,居住地址一栏显示待更新。继续查询需要填写案件编号和查询理由,所有操作都会进入后台审计。 程昱音的手停在键盘上。 她没有案件编号。 更不能把私人关系写进公务系统。 旁边的值班同事看见页面,低声提醒:“程队,最近内控在查违规查询,私人信息最好别碰。” 程昱音退出页面。 显示器重新回到桌面,办公室里只有打印机偶尔运转的声音。她坐了很久,最后发现自己除了等待律师联系,什么都做不了。 另一边,姜辞的新住处已经完成了最后一批物品搬运。 房子位于云城东区,三百多平方米的大平层,电梯需要人脸和门卡双重验证。阮致买下后一直空置,得知姜辞需要住处,直接按市场价格租给了他。 江书宇将电脑搬进书房,回头看向客厅。 “房子太大了,你一个人住得过来吗?” “只是住处,大小没有区别。” “区别大了。你要是在卧室晕倒,我从客厅跑过去都得半天!” 姜辞正在核对搬家公司清单,听到这句话,放下了手里的签字笔。 “时浅说这几天不会出现严重问题。” “她还说让你住院观察,你听了吗?” 江书宇把药箱放到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又将紧急联系人名单贴在冰箱门上。第一位是自己,第二位是时浅,第三位是急救中心。 程昱音的名字已经不存在。 门铃在这时响起。 阮致带着法务团队走进来,身后的助理抱着厚厚一摞合同。 “住新家,总得有件值得庆祝的事。” 她将文件放到桌上。 “《将离》的影视改编方案通过了。基础版权费、编剧费、项目分红和衍生授权全部拆开,报价比其他公司高百分之十五。” 姜辞坐到桌前,逐页查看条款。 “联合出品比例呢?” “按照你提出的要求保留。剧本核心情节未经你书面同意,不得修改,选角阶段你也有否决权。” 阮致拉开对面的椅子。 “这个条件,云城没有第二家公司敢给。” “所以我选择和你合作。” 法务人员逐项说明合同内容。两个小时后,姜辞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阮致伸出手。 “将离老师,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助理打开随身携带的香槟,被江书宇立刻拦住。 “他不能喝酒!” 阮致动作一顿,随即把酒塞回袋子。 “那就欠着,等项目上映再补。” 姜辞没有解释身体情况,只让法务将电子合同同步给秦筝备案。窗外的灯光已经亮起,书房里的新电脑也完成了数据迁移。 平台后台,新书仍稳稳占据榜首。 影视公司正式签约的消息暂时没有公开,行业内部却已经开始流传。几家竞争公司连夜提高报价,试图争取仍未授权的有声、出版和海外版权。 姜辞打开文档,继续整理剧本框架。 过去五年,他围着清江苑的厨房和餐桌生活。现在离开那套房子,他才发现属于自己的世界从来没有消失。 只是被他亲手放下了太久。 夜里十一点,秦筝发来消息,确认所有法律文件已经整理完成。 从明天开始,安嘉律所将正式向程昱音施压。 而此时的程昱音,还不知道姜辞住在云城哪一个方向。 第41章 她查不到姜辞了 第二天早上,程昱音去了清江苑。 产权变更正在审核,门锁暂时没有更换。她输入密码走进客厅,屋内仍保持着离开前的样子。 玄关少了一双男士拖鞋,衣帽间空出了一半,厨房里常用的调料已经超过保质期。姜辞搬走时只拿走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破坏,也没有留下纸条。 程昱音推开书房门。 电脑、书籍和手稿全部消失,只剩书柜上几本她从未翻过的悬疑。作者一栏印着相同的笔名。 将离。 她抽出其中一本,扉页写着出版时间。那一年,她和姜辞刚刚结婚。 书的腰封上印着销售纪录和影视改编推荐,下面还有作者简介。程昱音看完那几行内容,才知道姜辞曾经连续三年拿过悬疑分类年度第一。 这些事,他提起过。 婚后不久,姜辞曾问她要不要看看自己写的。她当时正在准备晋升考试,只说对这类故事没有兴趣。 后来,他再也没有提过。 程昱音将书放回原处,拿出手机搜索“将离”。网页上的信息持续加载,最新一条正是新书登顶三个榜单的消息。 评论区里,有读者说等了他五年。 整整五年。 姜辞消失的时间,正好是他们结婚的时间。 程昱音关掉页面,给相熟的医院打电话。市第一医院、中心医院和两家私人医院都没有查到姜辞近期住院的公开记录。 她又联系潜水公司。 对方只表示姜辞已经完成事故陈述,后续沟通将全部由律师负责,拒绝提供新的联系方式。 中午,她去了姜辞曾经读过的大学。 旧宿舍早已更换学生,校友办公室也不可能提供个人资料。她站在教学楼外,才发现自己连姜辞大学时期关系好的同学都叫不出几个名字。 五年的共同生活,并没有让她真正了解这个人。 过去姜辞总在她身边,她便认为所有事情都不重要。现在他彻底消失,那些被忽略的空白全部摆在了眼前。 下午回到市局,程昱音再次打开信息查询页面。 她没有越过权限提示,只是按照合法流程提交了紧急联系人核验申请,理由是潜水事故后续责任确认。 申请很快被退回。 姜辞已经书面撤销配偶紧急联系授权,现有联系方式和住址均由安嘉律所代为管理。除法院、医疗机构或者公安机关因公务依法调取外,任何个人不得查询。 页面下方还附着一份告知函。 非公务查询一旦发生,系统将自动记录操作账号。安嘉律所会对违规获取、泄露个人信息的行为追究责任。 程昱音看着落款处秦筝的名字,沉默了很久。 秦筝不仅替姜辞处理离婚。 还替他挡住了所有可能来自她的接触。 同事将案件材料送进办公室时,注意到她还停留在查询页面。 “程队,需要申请调查手续吗?” “不用。” 程昱音退出系统,接过材料。 “昨晚的审讯记录整理完了?” “已经完成。还有,局里内控刚发通知,要求所有人员自查非公务信息查询,您记得签收。” “放下吧。” 同事离开后,程昱音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在签字栏。 工作上,她习惯掌控所有线索。嫌疑人的活动轨迹、资金往来和社会关系,只要存在合法调查依据,总能查到。 姜辞没有违法,也不是案件当事人。 她的警察身份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作用。 更不能有作用。 傍晚,姜辞结束复查,回到新住处。 时浅要求他减少连续工作时间,江书宇便在电脑上设置了强制定时提醒。每隔四十分钟,屏幕就会自动锁定,必须休息十分钟才能继续使用。 姜辞尝试修改程序,被江书宇当场发现。 “你再动一次,我直接把主机搬走!” “剧本会议七点开始。” “开会不影响休息。医生说不能久坐,也不能持续用脑!” “哪个医生说不能持续用脑?” “我补充的!” 江书宇把温水和药放到桌边,确认姜辞服下后才离开书房。七点整,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阮致出现在屏幕另一端,身后坐着影视公司的制片人、导演和剧本策划。 “今晚只谈第一版框架,不占用太多时间。” 她打开投影文件。 “公司想保留原著的双时间线结构,但平台担心观众理解成本太高,建议改成单线叙事。” 姜辞翻开纸质方案。 “不能改。案件的核心误导依赖时间差,一旦变成单线,第三幕的反转会提前暴露。” 导演提出另一个处理方式。 “可以用不同色调区分时间,让观众更容易理解。” “可以,但色调只能作为辅助。两个时间段要使用相同场景和不同细节,线索必须由人物行为完成,不能依赖字幕解释。” 会议继续推进。 过去几家公司联系将离时,只想购买版权交给内部编剧改编。阮致给出的方案不同,她让姜辞直接进入项目核心,所有主创都必须听完他的意见。 两个小时后,第一版剧本结构正式确定。 制片人关闭文件前,仍有些意外。 “将离老师以前参与过影视项目吗?” “没有。” “那您对拍摄节奏很熟悉。” 姜辞合上资料。 “和影视的表达方式不同,但观众需要的信息没有区别。只要先确认他们在什么时间知道什么,结构就不会乱。” 阮致看向屏幕里的姜辞,眼里的欣赏没有掩饰。 “我早说过,这个项目不需要再找外部编剧。姜辞可以直接负责总编剧。” 姜辞没有接受这个安排。 “先完成前三集,确认拍摄效果以后再定。” “行。合同里已经给你留了位置。” 视频会议结束,屏幕恢复桌面。 姜辞靠在椅背上休息片刻,胸口只有轻微闷感,没有继续加重。他记录完时间和症状,准备明天发送给时浅。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秦筝已经完成第一轮财产核验。清江苑过户审核没有障碍,程昱音名下的现金、基金和婚内大额支出也全部进入调查范围。 “她目前没有主动联系律所。” “正常。” “但她今天提交过紧急联系人核验申请,系统按照你的授权拒绝了。” 姜辞的表情没有变化。 “以后同类申请不用通知我。” “明白。还有,最后一次谈判通知已经准备好,明天下午之前会送到市局。” “按程序处理。” 秦筝停了片刻。 “如果她仍然拒绝出席,我们会撤回调解意向,直接推动诉讼和财产保全。” “可以。” 电话结束前,秦筝又确认了一遍姜辞的决定。 这一次不私下见面,不接受口头道歉,也不因为任何突发情况中止程序。 姜辞全部同意。 书房外,搬家留下的纸箱已经清理完毕。清江苑、旧号码和那段婚姻,正在被一点点移出他的生活。 对程昱音的法务施压,也在这一晚正式启动。 第42章 律师函送进市局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名律所工作人员进入刑侦支队办公室。 对方在前台完成身份登记后,将密封文件交给程昱音本人,并要求她在送达回执上签字。 安嘉律师事务所的公章印在封口处。 办公室里原本还有人在讨论案件。文件送进来后,声音很快低了下去。几名同事没有直接看她,却都知道近期那份法院电子通知。 程昱音拆开文件。 律师函一共四页。 第一项要求她在次日下午两点前往安嘉律所,就离婚、财产分割和清江苑产权交接进行最后磋商。 第二项列出了婚内共同财产调查范围,包括她名下账户、基金、车辆以及近五年的大额支出。 第三项则明确告知,若她无正当理由拒绝到场,姜辞将不再接受任何调解,律师会直接推动现有诉讼,并申请对争议财产采取保全措施。 最后一页附着谈判人员名单。 姜辞。 秦筝。 两个人的名字并列在一起。 律所工作人员将回执收好。 “程女士,请您按照函件预留方式确认是否出席。逾期未回复,将视为拒绝调解。” “姜辞会亲自到场?” “函件已经写明。” “我能不能直接联系他?” “不能。姜先生已经将所有离婚事务交由秦律师代理。” 对方说完,转身离开办公室。 同事拿着一份案情报告走过来,视线避开了桌上的文件。 “程队,下午的抓捕部署需要您确认。” “放这里。” “您没事吧?” “没事。” 同事没有再问。 等办公室恢复正常,程昱音重新翻开律师函。五百万现金、清江苑产权、版权收益归属和婚内支出追查,每一项都写得清楚。 她却觉得姜辞还是在逼她表态。 过去他争吵时,也会说离婚。可每一次只要她晚上回家,姜辞依旧会准备饭菜,第二天也会提醒她带上换洗衣物。 这次只是把方式换得更正式。 请律师,提交材料,搬走,断联。 做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她承认这些年忽略了他,想逼她先低头。 程昱音将律师函合上。 她不能被姜辞牵着走。 刑侦支队副队长的工作不允许私人事务反复干扰。只要把这场所谓的最后磋商处理完,让姜辞意识到离婚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生活就能回到原来的轨道。 可这个想法出现后,她没有感到安心。 原来的轨道是什么? 姜辞在家等她。 她接到乔春泽的电话,随时可以离开。 家里永远整洁,饭菜永远温热,所以她从没想过这些东西会消失。 如今那套房子已经归姜辞所有,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所谓回到原来的生活,从一开始就只是她自己的判断。 手机在桌面震动。 乔春泽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程昱音看了几秒,接通电话。 “姐,律所是不是去找你了?” “你怎么知道?” “妈听乔叔叔的助理说,姜辞哥要查乔家的资金。他是不是认定你给我的钱,都属于你们的夫妻财产?” “这件事和你无关。” “怎么会和我无关?都是因为我,你们才闹到现在!” 乔春泽的声音开始发抖。 “姐,我想过了,只要姜辞哥愿意撤诉,我可以去给他道歉!下跪也行,我把这些年你送我的东西全部还回去!” 程昱音抬手按了按眉间。 “你不用去。” “可他一直介意我们的关系。只要我离开云城,他就不会再误会了!我可以去国外,也可以再也不见你!” “春泽,够了!” 电话那边安静下来。 过去乔春泽说出这种话,她会立刻安慰,告诉他当年的事故不是他的错,也不会允许任何人逼他离开。 今天,她只感到疲惫。 潜水前的电话,水下的照片,还有那只混了颜料的洗手池,所有细节都没有解释清楚。 乔春泽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姐,你是在生我的气吗?” “我在工作。” “是不是姜辞哥和你说了什么?我没有故意破坏你们的旅行!照片里的颜料,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 “医生已经建议你接受完整评估。出院以后按照要求治疗,不要再联系姜辞。” “我只是想帮你们!” “你去了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乔春泽的呼吸明显变重。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麻烦?” “我没有这样说。” “可你以前从来不会嫌我打扰你!自从你和他去了三亚,一切都变了!” 程昱音听见这句话,脸色冷了下来。 “潜水那天,你明知道我已经下水,为什么还发照片?” “我忘了!我当时什么都记不清!” “你记得先拍照,记得设置特别提醒,也记得只联系我。”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乔春泽很快哭了出来。 “姐,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你是不是也认为我在装病?如果连你都不相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再用这种话威胁我,我会直接联系心理干预中心。” 哭声停了一瞬。 程昱音没有像往常一样软化语气。 “你的病需要医生负责,不是由我二十四小时看着。以后出现自伤倾向,第一时间联系急救和医院,不要给我发照片。” “姐……” “我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结束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程昱音看着屏幕,第一次没有立刻回拨。乔春泽随后发来几条消息,她也没有点开。 中午,温蓉的电话紧接着打来。 程昱音没有接,只发了一条简短回复,让她按照医生安排照顾乔春泽,不要干涉离婚事务。 消息刚发送,温蓉便连续打来三次。 程昱音将手机调成静音。 下午的案件部署会持续了两个小时。她仍旧能够准确指出抓捕方案里的风险,也能记住每一名嫌疑人的活动规律。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她独自留在会议室。 桌上那份律师函被她带了过来。 明天下午两点。 那是姜辞愿意和她正式见面的唯一机会。 如果她不到场,下一次见面就会是在法院。财产调查和诉讼程序也不会因为她拒绝接受而停止。 程昱音拿出手机,拨通律师函上预留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秦筝的助理。 “您好,安嘉律师事务所。” “我是程昱音。” “请问您是否确认出席明天下午的离婚磋商?” 程昱音看向窗外的办公楼,声音恢复了平稳。 “我会准时到场。” 助理登记完信息。 “请携带身份证明及函件中列明的财产资料。谈判期间请遵守会场规则,不得私下纠缠我方当事人。” “告诉姜辞,我会和他把所有事情谈清楚。” “您的意见会如实转达。” 电话结束。 程昱音收起律师函,起身离开会议室。 她要亲自去安嘉律所。 她也认定,只要两个人坐下来,这场持续太久的离婚闹剧就该结束了。 第43章 五百万买不回五年 次日下午一点五十五分,程昱音出现在安嘉律所。 她没有穿便装,而是穿着一身整齐的警服。肩章、领花、执法记录仪,每一处都收拾得没有半点差错。过去参加重要谈判时,这身制服总能让她迅速取得主动。 可今天,前台只核对了她的身份证件,随后递来一份会谈规则。 “程女士,会议期间禁止录音、录像,不得擅自带走文件原件。如需暂时离席,请先告知在场律师。” 程昱音接过签字笔。 “姜辞到了吗?” “姜先生已经在会议室等候。” 她落笔的动作停了半秒,随即签下名字。 会议室位于走廊尽头。助理推开门时,秦筝正在核对桌上的文件,姜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温水。 他穿着深灰色休闲西装,脸色比三亚时更苍白,却看不出狼狈。袖口整齐,头发也经过简单打理,和过去那个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等她回家的男人完全不同。 程昱音走进来,姜辞没有起身。 他只抬眼看了她一秒。 “坐吧。” 没有质问,没有讽刺,也没有她预想中的愤怒。 程昱音拉开对面的椅子。 “身体恢复了吗?” “今天只谈离婚。” 姜辞将视线移回文件,态度已经足够清楚。 秦筝按下桌上的通话设备,让助理开始记录。 “双方均已到场,本次会谈内容包括婚姻关系解除、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清江苑产权交接,以及婚内大额支出的核验。” 她将第一份协议推到程昱音面前。 “这是调整后的财产分割方案。清江苑别墅归姜辞所有,产权手续已经进入审核阶段。除此之外,程女士需要向姜辞支付五百万元,作为婚内财产分割差额。” 程昱音翻开协议,直接看向最后的金额。 “五百万?” “这是综合双方收入、婚内劳动投入和可核实资产后得出的数额。” “清江苑已经归他,还要再拿五百万?” 秦筝语气平稳。 “程女士名下现有存款、基金和车辆,大部分形成于婚姻存续期间。姜先生过去五年承担全部家庭劳动,并暂停个人创作,这些都不能被视为没有价值。” 程昱音看向姜辞。 “这是你的意思?” “是。” “你搬走、断联,又把我告上法院,最后只是为了房子和钱?” 姜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即回应。 短暂的沉默让会议室里的空调运转声变得格外清晰。程昱音看着他,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全堵在了后面。 她以为姜辞至少会生气。 生气就代表还在意。 可他只是放下水杯,重新翻到协议第三页。 “你可以先看计算依据。” 程昱音没有低头。 “姜辞,我没有否认你这些年对家庭的付出。如果你想要清江苑,我可以给你。五百万也不是问题,只要你撤诉,跟我回家。” 记录员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了一瞬。 秦筝抬起眼镜后的视线。 “程女士,请注意措辞。清江苑并不是由您单方面赠与。房产过户依据的是经过公证的协议,与您现在是否愿意无关。” “这是我和姜辞之间的事!” “现在由我代理处理。” 程昱音没有理会秦筝,只盯着姜辞。 “房子可以过到你名下,钱也可以今天转。你想继续写书,我不会再干涉。书房可以重新布置,家里的事情也可以请人做。” 她说得很快,像在处理一项出现偏差的工作。 “你不喜欢春泽,我以后会注意分寸。三亚的事情是我判断失误,我可以向你道歉。但没必要为了这些问题,把五年的婚姻全部推翻!” 姜辞听完,才抬起头。 “全部推翻的人不是我。” 程昱音的声音停住。 “你说可以给我房子和钱,条件是我跟你回去。直到现在,你还是认为这些东西都属于你,由你决定给不给。”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说给?” 姜辞的语气不重,却没有给她回避的余地。 “清江苑的首付款里,有我婚前版权收入。过去五年,房贷、装修和日常开支,也有一部分来自我早期作品的版税。你认为我没有上班,所以这个家的一切都是你挣来的。” 程昱音张了张口。 结婚以后,姜辞很少提起收入。她只知道他偶尔会收到平台转账,却从没问过具体金额。 秦筝抽出一份流水明细。 “根据出版公司和平台提供的材料,姜先生婚前已完成五部长篇作品,后续版税在婚内持续结算。五年累计到账金额为七百八十六万元,其中四百多万元用于家庭共同支出。” 文件被放在程昱音面前。 一笔笔转账写得清楚。 物业费、房贷、车辆保险、家中电器,甚至她母亲住院时的一部分费用,都出自姜辞的账户。 程昱音看了许久。 “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说过。” 姜辞没有犹豫。 “结婚第一年,我把收入明细放在书房,问过你要不要一起做家庭规划。你说钱够用就行,让我不要拿这些琐事打扰你。” 程昱音记不起那次对话。 她只记得姜辞很会处理生活。家里的账单从没逾期,需要更换的物品也会准时出现。 她把一切当成理所应当。 “即使这些钱是你出的,我也可以补给你。” “不是补。” 姜辞看着她。 “我拿回的是本就属于我的部分。五百万不是你对我的补偿,更不是让我回去的条件。” 程昱音压低声音。 “我们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吗?” “要离婚,当然要算清楚。” “可我们是夫妻!” “正因为是夫妻,我才把五年时间、全部精力和过去积累的资源都放进这个家。你没有珍惜,也不代表它们没有价值。”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姜辞的神色没有变化。 “如果我继续创作,按照婚前几部作品的平均收入计算,五年版权收益不会低于两千万。现在我只拿回房产和五百万,已经扣除了婚内共同生活产生的费用。” 程昱音盯着桌上的流水。 她来之前认定,只要自己愿意让步,姜辞就会跟她回去。可谈判开始不到半小时,她才发现所谓让步,只是她又一次站在高处分配他的东西。 “你恢复写书,是因为准备离婚?” “是决定离婚以后,才重新开始。” “所以这些年,你真的因为我放弃了写作?” 姜辞沉默片刻。 “我以为婚姻值得。” 只是一句陈述。 没有控诉。 程昱音却再也无法接着追问。姜辞已经用行动给出了后半句答案,那段被他珍视五年的关系,现在不值得了。 秦筝将签字笔放在协议旁边。 “程女士,财产方案已经说明完毕。如果您对金额存在异议,可以提交反驳证据。若没有,请确认是否同意解除婚姻关系。” 程昱音没有拿笔。 “姜辞,三亚的事情我会承担责任。潜水公司的调查,我也会配合。但春泽当时确实出现了自伤行为,我不能拿人命冒险!” 姜辞平静地问道:“伤口需要缝针吗?” “不需要。” “有生命危险吗?” “医生说身体上没有,但心理问题不能只看伤口!” “所以你还是认为自己没有选错。” “我只是说,当时的信息让我必须先救人!” 姜辞点了点头。 “那就没有继续谈这件事的必要。” 程昱音想解释,桌面忽然传来一阵震动。 她放在文件旁的手机屏幕亮起。 来电人不是乔春泽,而是负责乔春泽心理评估的医生。 屏幕上的名字持续闪动。 姜辞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第44章 她还是离开了 手机连续震动了三次。 程昱音没有立刻接听。她看着姜辞,试图从他的表情里判断态度,却什么也没看到。 秦筝先开了口。 “如果与谈判无关,可以会后处理。” “是医生。” 程昱音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周医生,什么事?” 电话那边的声音很急,会议室里足够安静,坐在附近的人都能听到零碎内容。 乔春泽出院后没有回乔家,而是独自住进云湾酒店。心理干预中心今天安排线上复诊,他没有按时登录,工作人员打电话过去,也一直无人接听。 酒店服务人员敲门时,乔春泽隔着房门表示不想活了,随后再无回应。 “房门反锁,酒店不允许我们直接进入。乔先生只肯和您沟通,您现在能过来吗?” 程昱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报警了吗?” “酒店已经报警,辖区民警正在路上。房间里可能有药物,乔先生还说准备了一封遗书,情况很危险!” “我马上过去!” 秦筝抬手关闭会议记录设备。 “程女士,现在是离婚磋商时间。” “人命关天,谈判可以延后!” 程昱音抓起车钥匙,转头看向姜辞。 “我去确认春泽的安全,处理完就回来签字。最多一个小时,你在这里等我。” 姜辞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他没有出声。 程昱音走到门边,发现身后没有任何回应,又停下脚步。 “姜辞,我不是故意中断谈判。酒店那边已经报警,医生也确认他有轻生倾向,我不能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姜辞看向桌上的协议。 “你不用解释。” “我需要让你知道,这不是选择谁的问题!” “是不是,对我已经没有区别。” 他的语气很淡。 程昱音却感到一阵烦躁。 她不喜欢姜辞现在的样子。过去每当乔春泽出事,姜辞都会追问,会争吵,会要求她留下。 那些争执让她疲惫,也让她认定姜辞不够体谅。 现在他什么都不问了。 她反而无法平静。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事情想得那么难堪?春泽如果真的出了事,我们谁都承担不起!” 姜辞抬起眼。 “我没有拦你。” “那你等我回来!” “请便。” 两个字,结束了这场争论。 程昱音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变得明显。她还想说什么,手机里又进来一条酒店发来的消息。 房间内传出玻璃落地的声音。 她没有时间继续停留,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脚步声很快消失。 会议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助理走过去,轻轻将门合上。房间里只剩姜辞、秦筝和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 秦筝重新打开录音设备。 “当事人程昱音于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主动离席,理由是处理乔春泽可能存在的自伤行为。本次谈判是否继续等待?” “不等。” 姜辞将那份没有签字的协议收回。 “结束吧。” 秦筝观察着他的脸色。 “她刚才承诺一个小时内回来。如果现在结束,她可能会主张谈判时间尚未用尽。” “从发函送达开始,律所已经给过她选择。今天是最后一次,不需要再延长。” “那就按照拒绝调解处理。” “嗯。” 记录员将离席时间写进会议纪要,又把现场情况逐项核对。姜辞在见证栏签字,笔尖落下时没有任何迟疑。 这不是程昱音第一次为了乔春泽离开。 纪念日的晚餐,春节的家宴,三亚的潜水,还有今天的离婚谈判。 每一次,她都有足够合理的理由。 姜辞也曾一次次试着理解。乔春泽有心理创伤,需要照顾;程昱音责任心重,不能看着一个人出事;情况突然,不能要求她提前判断。 可所有理由叠在一起,结果始终相同。 只要乔春泽开口,他就会被留下。 会议室墙上的时钟继续转动。三点整,三点十分,三点二十,门外始终没有脚步声。 秦筝将一份文件递给助理。 “通知法院,调解未能达成一致。财产保全的担保材料今天补齐,明早提交。” 助理拿着文件离开。 姜辞起身时,胸口出现短暂的闷痛。他扶了一下桌沿,等那阵不适过去,才拿起自己的外套。 秦筝察觉到他的停顿。 “身体不舒服?” “没有休息好。” “需要叫江书宇过来吗?” “不用。” “姜辞,离婚可以由我继续推进,你没必要每一次都亲自处理。” “今天是最后一次。” 秦筝没有再坚持,只将一份药物清单压在他的文件袋上。 “时浅上午给我打过电话,要求你这几天不能独处。她说你从三亚回来后,检查指标仍然不稳定。” “她联系你做什么?” “确认医疗授权文件。你撤销程昱音的家属权限后,需要补充指定代理人的签字。” 姜辞把药物清单收起来。 “明天让江书宇去签。” “今晚也不要一个人待着。” “知道了。” 两人离开会议室时,前台还在等待程昱音返回。秦筝直接通知结束预约,后续不再为双方安排线下协商。 下午三点四十分,程昱音打来电话。 秦筝按下免提。 “我已经到酒店,辖区民警正在破门。谈判可能需要再延迟半小时!” “本次谈判已经结束。” “我离开前说过会回来!” “姜先生没有义务无限期等待。您在会议过程中主动离席,导致协议无法签署,相关情况已经记录。” 电话那边传来急促的敲门声,还有人在喊乔春泽的名字。 程昱音压低声音。 “让姜辞接电话。” 秦筝看了姜辞一眼。 姜辞摇头。 “姜先生拒绝接听。后续事项将由法院通知,安嘉律所不再接受调解申请。” “秦筝,这是我们夫妻之间的问题!” “今天本来是您解决问题的机会。” 通话被秦筝结束。 手机很快再次响起,接连三次,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秦筝没有再接,直接将谈判结束通知发送到程昱音的邮箱。 姜辞走出律所。 外面的天色阴沉,风里带着湿意。他站在台阶上等车,低头看了一眼装着协议的文件袋。 只差一个签名。 程昱音还是没能留下。 半小时后,云湾酒店十八楼的房门被工作人员打开。 乔春泽坐在套房地毯上,身边倒着一个空药瓶。医生检查后发现,瓶内原本装的是维生素,垃圾桶里还能找到刚拆开的完整包装。 他没有服用任何危险药物,也没有受伤。 程昱音站在门口,没有像过去一样立刻上前。 乔春泽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 “姐,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程昱音看着空药瓶。 “遗书在哪里?” “我没写完……” “玻璃碎裂的声音呢?” 乔春泽低下头,视线落在墙边被打碎的水杯上。 房间里的民警和医生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程昱音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秦筝发送的通知上。 最后一次调解结束。 诉讼程序正式恢复。 而在安嘉律所楼下,姜辞坐进车里,将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他给秦筝发去一条消息。 让她准备最终版的诉讼材料,不再给程昱音任何期限。 第45章 文件没送到,人先倒了 晚上七点,江书宇才知道谈判的结果。 电话刚接通,他的骂声就传了出来。 “她又把你扔在律所,跑去找乔春泽了?!” 姜辞打开冰箱,取出一瓶常温水。 “谈判已经结束。” “我问的是她是不是又走了!” “嗯。”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随后传来东西被放回桌面的声音。 “她到底有没有脑子?!离婚谈到一半,乔春泽打个电话,她就能当着律师的面走人!他这次又怎么了,吞药还是跳楼?” “说是有自伤倾向。” “说是?” 江书宇的声音更高。 “又没真出事吧!姜辞,你现在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接你。今晚别一个人住!” “不用,我已经到家。” “药吃了吗?” “吃了。” “监测数据发给时浅没有?” “晚点发。” “现在发!她下午给我打了四次电话,让我盯着你。你最近胸痛的频率不对,不能再拖!” 姜辞靠在料理台旁,等药片咽下去,才打开手腕上的监测设备。 数据比平时略高,但仍在时浅划定的警戒线以内。他截下页面,发进三人的医疗联系群。 时浅很快回复。 今晚减少活动,持续胸痛立刻呼叫急救,不准独自驾车。 江书宇也看到了消息。 “听见没有?你今天哪都不许去!” “知道。” “我现在过去。” “工作室明天不是有拍摄?” “推了。” “没必要。” “什么叫没必要?!你在三亚才进过医院,现在又自己住那么大的房子,倒在地上都没人知道!” 姜辞没有和他争。 门铃恰好响起,是物业送来的快递。里面装着秦筝补充整理的离婚文件,除了诉讼材料,还有一份可以直接签署的自愿离婚协议。 只要程昱音落笔,现有诉讼就能转为协议办理。 姜辞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仍旧空着。 “你在看什么?” 江书宇还没有挂断电话。 “秦筝送来的文件。” “放着!律师都说走诉讼了,你还看什么?” “协议办理更快。” “程昱音今天已经做出选择了,你还想去找她?” 姜辞没有回答。 如果通过诉讼解除婚姻,即使证据完整,也需要等待排期。期间可能出现财产异议、管辖争议和再次调解,时间无法完全确定。 他不想继续等。 病情也不允许他把未来交给漫长的程序。 “她现在还在云湾酒店?” “姜辞!” “我只问一次。” 江书宇沉默片刻,语气沉了下来。 “你别告诉我,打算亲自去酒店找她签字。” “文件带过去,签完就走。” “她值得你再跑一趟吗?!” “与她值不值得无关。我要尽快结束。” “那也等我过去!我陪你一起!” 姜辞看了一眼时间。 江书宇的工作室在城西,赶过来至少需要四十分钟。云湾酒店距离这里不到十五公里,现在出发,半小时便能抵达。 “你处理明天的工作,不用过来。” “姜辞,你敢一个人开车,我马上联系时浅!” “我叫代驾。” “那就在楼下等我!” 姜辞没有答应,直接结束通话。 几秒后,江书宇再次打来。他将手机调成静音,把协议和财产清单装进文件袋,又带上随身药盒。 玄关处的紧急联系卡还贴在柜门内侧。 江书宇早上刚换过一张,在急救电话下面加了一行提醒。 出现持续胸痛,不要逞强。 姜辞看了一眼,关上柜门。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姜辞坐进后排,将酒店地址报给对方,途中没有再查看江书宇的未接来电。 车开进云湾酒店地库时,已经接近八点。 商务活动刚刚结束,地下停车场来往车辆很多。司机只能停在距离电梯厅较远的位置。 “先生,需要我在这里等您吗?” “不用,我很快出来。” 姜辞推开车门。 起身的瞬间,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他停在车旁,等了十几秒,疼痛没有完全消失,却也没有继续加重。 药盒就在外套口袋里。 他没有取出,只拿起后座的文件袋,朝电梯厅走去。 酒店十八楼,程昱音还没有离开。 心理医生正在对乔春泽进行现场评估。乔春泽多次强调自己无法控制情绪,也不记得空药瓶和水杯是如何准备的。 程昱音坐在窗边,没有配合他的解释。 她把手机调回正常模式后,看到了十几通未接来电。除了秦筝,没有姜辞。 谈判结束后,他一次都没有找过她。 “姐,你还在怪我吗?” 乔春泽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 “医生说我今天可能是解离发作,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酒店是谁订的?” “我自己。” “空药瓶呢?” “可能是保洁留下的。” “维生素包装上有你的购买记录。” 乔春泽的脸色出现变化。 “我只是睡不着,想买点保健品。姐,你是不是认定我在骗你?!” 程昱音没有回答。 心理医生走过来,建议乔春泽今晚由家属陪同,明天再前往专科医院做进一步评估。 乔春泽立刻看向她。 “姐,你会留下吧?” 楼下,姜辞已经走过两排停车位。 胸口的疼痛突然加重。 他停下脚步,文件袋从手中滑落,里面的协议散在地面上。纸张被经过的车带起一角,又落回灰色地坪。 姜辞扶住旁边的车门,试图站稳。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他取出药盒,手指却无法顺利打开卡扣。药盒掉在脚边,几片药滚进车底。 手机就在另一侧口袋里。 姜辞刚碰到衣料,胸口又一次出现剧痛。所有力气在这一刻迅速流失,他的身体沿着车门向下,膝盖重重落地。 停车场有人经过,却隔着几辆车,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姜辞撑住地面,想开口呼救,声音没有发出来。 冷汗顺着额角落下,视野开始出现大片黑影。他试着向前移动,手掌压在散落的文件上,纸面很快留下褶皱。 还差几步。 只要走到车道旁,就会有人看见。 姜辞用手肘撑起身体,才挪出半米,心脏的异常搏动已经让他无法维持清醒。 他侧倒在地,额头撞上停车挡杆边缘。 血沿着眉骨流下,很快落在协议最后一页。 程昱音的名字还没有签。 姜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停车场顶灯已经变成模糊的光斑。他听见远处传来高跟鞋落地的声响,正在快速靠近。 最后残留的视线里,一双精致的高跟鞋停在了他面前。 第46章 倒在地库的人是姜辞 阮致低头看清地上的人,脚步硬生生停住。 散落的离婚协议铺在停车位旁,姜辞侧倒在文件上,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掉落的药盒敞开着,几片白色药片滚到了车底。 她手里的包落在地上。 “姜辞!” 没有回应。 阮致快步蹲下,伸手探向姜辞颈侧。脉搏很乱,时快时慢,呼吸也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右手还按在胸前,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 “姜辞,能听见我说话吗?!” 姜辞的眼睫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 阮致立刻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报出酒店名称和停车区域。接线员要求她确认患者状态,她强迫自己保持清楚,把眼前看到的情况逐项说明。 “男性,二十七岁,突然昏迷,呼吸微弱,额头有外伤。他身边有药,可能存在心脏问题!” “请不要随意移动患者,保持呼吸道通畅。急救人员已经出发,您继续观察他的呼吸和意识。” “地库入口是西门,我让人去接!” 阮致打开免提,将手机放到一旁,又拨通酒店前台。她直接报出自己的身份,要求值班经理带着急救设备和工作人员赶到负二层。 前台还在询问具体情况,她的语气已经压不住。 “人命关天!立刻把自动体外除颤器拿下来,再安排一个人去西门等救护车!” 不到两分钟,酒店经理带着保安跑了过来。 保安取出急救箱,想要处理姜辞额角的伤口,却被阮致拦住。 “先别碰他的头!急救中心让保持原位。” 经理看向地上的文件和药片。 “阮总,这位先生是您的客人吗?” “是我朋友。” 阮致说完,视线没有离开姜辞。 他们此前只在项目会议和商务场合见过。她最初确实看不起姜辞,认为一个有才华的男人为了婚姻放弃事业,是自己选择了没有价值的生活。 直到合作真正开始,她才发现,姜辞并不是依靠程昱音生活。 清江苑有他的版税投入,影视项目也由他掌控核心创作。这个男人只是把最好的五年全部放进了一个不值得的家庭。 现在,他倒在距离酒店电梯厅不到二十米的位置,身边连一个亲属都没有。 保安将隔离栏放在车道两端,阻止车辆继续经过。围观的人逐渐增多,有人拿出手机准备拍摄。 阮致抬头看过去。 “全部收起来!谁敢把现场视频发出去,我会直接追究责任!” 酒店经理立刻安排人员清场。 阮致重新看向姜辞。额角的血已经流到脸侧,落在灰色地面上,范围并不大,却让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姜辞,你别睡!” 她拍了拍他的肩,动作很轻。 “救护车马上就到。你不是还要改剧本吗?第一集的场景表都没确认,你敢把项目扔给我试试!” 姜辞没有反应。 顶灯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阮致盯着他的胸口,隔几秒便确认一次起伏。等待只过去了几分钟,她却觉得每一秒都拖得太长。 地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江书宇。 阮致拿起手机,手指碰到接听键时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接通。 “姜辞,你现在在哪儿?!” 江书宇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我是阮致。” 电话那边立即安静。 “姜辞的手机为什么在你手上?” “他在云湾酒店地库晕倒了,可能是心脏问题,救护车还没到。” 江书宇那边传来桌椅被撞动的声音。 “你说什么?!他现在有没有意识?!” “没有。呼吸很弱,额头也磕破了。” “药呢?他身上有药!” 阮致看向地上的药盒。 “药掉出来了,我不知道哪一种能用!” “不要乱喂!他失去意识后不能吃东西!”江书宇的呼吸彻底乱了,“你让酒店找急救设备,我现在去市第一医院!” “急救中心也是这样安排的。” “别让他一个人,千万别让他一个人!” 电话没有挂断,江书宇已经抓起车钥匙冲出工作室。 阮致把手机放回姜辞身边。 “听到了吗?江书宇正在赶过来。你要是出了事,他能把整个酒店拆了!” 远处终于传来救护车的警报声。 酒店工作人员从入口方向跑来,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进入停车区。医生跪到姜辞身边,确认意识、脉搏和瞳孔反应,护士迅速连接心电监护。 屏幕上的波形刚一出现,医生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室性心律失常,血压测不到,先建立静脉通道!” 剪刀划开衬衣领口,电极片贴上胸前。护士报出连续几组数据,另一名急救人员开始给氧,并处理额角外伤。 阮致退到旁边,才发现自己两条腿都在发软。 “医生,他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目前情况很严重。您是家属吗?” “不是。他家属不在这里。” “知道既往病史吗?” 阮致摇头。 她只知道姜辞从三亚回来后身体不好,开会时间不能太长,江书宇也一直盯着他吃药。至于具体是什么病,从来没人告诉过她。 护士捡起药盒,将里面剩余的药物交给医生。医生看完包装,立即让急救中心联系市第一医院心脏急救团队。 “患者可能存在严重心肌疾病,立刻转运!” 姜辞被抬上担架时,压在身下的协议露了出来。最后一页沾着血,程昱音的签名栏依旧空白。 阮致弯腰将散落的文件全部捡起,连同药盒一起装进急救人员提供的透明袋。 她跟着上了救护车。 “我陪他去医院,酒店这边的监控全部封存。今晚的现场资料,不允许任何人拷贝!” 经理连声答应。 救护车驶出地库,车内警报声持续响着。急救医生不断调整用药,护士则尝试寻找姜辞的医疗联系人。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江书宇发来时浅的电话号码和既往病历编号。 阮致立刻交给医生。 “他的主治医生是市第一医院心外科的时浅。” 医生拨通院内电话,报出患者信息和监测数据。电话另一端只听了半分钟,便要求直接送入心脏急救通道。 “时主任正在赶往急救室。” 听到这句话,阮致总算找回一点力气。 她坐在担架旁,低头看着姜辞。 氧气面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额头已经贴上止血纱布。监护仪的提示音没有稳定下来,每一次变化都让车内人员迅速调整处理方案。 “姜辞,医院快到了。” 阮致不知道昏迷中的人能不能听见,仍旧继续说了下去。 “合同才刚签,剧本也只写完了框架。你答应过要负责核心改编,不能现在反悔!” 救护车穿过晚高峰,警报声一路没有停止。 同一时间,云湾酒店十八楼的评估已经接近结束。 心理医生将记录表交给程昱音,建议乔春泽接受住院观察。乔春泽坐在沙发上,身体没有任何损伤,情绪也已经恢复平稳。 “姐,我今晚真的不能一个人住……” 程昱音看着那只空药瓶,没有立即回应。 她并不知道,就在同一栋楼下,姜辞刚被送上救护车。 她还在耐着性子,处理乔春泽又一次毫发无伤的轻生闹剧。 第47章 抢救室外没人等到她 救护车抵达市第一医院时,心脏急救通道已经打开。 担架刚落地,等候在门口的医护人员便接手转运。时浅穿着白大褂从急救大厅快步赶来,扫过监护数据后,直接下达检查和用药指令。 “准备床旁超声、血气和心肌酶谱,通知导管室待命。室速持续时间多久?” 急救医生跟着担架汇报。 “途中反复出现,使用药物后暂时转复,血压仍然偏低。患者昏迷前有持续胸痛,额部外伤已经做了初步止血。” 时浅看清病床上的人,脚步停了不到一秒。 姜辞。 她今天早上才看过他的监测记录,也明确要求他减少外出,不允许独自行动。他下午的数据没有进入警戒范围,晚上却被送进了急救室。 时浅没有询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酒店,只伸手检查瞳孔反应。 “姜辞,能听见吗?” 病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送复苏室,立即开始!” 急救室大门关闭,门上的红灯亮起。 阮致停在外面,衣袖和手掌都沾着姜辞额角的血。护士拿来家属登记表,她接过笔,却发现自己连姜辞的身份证号码都不知道。 “患者家属什么时候到?” “他没有家属过来。” 护士看了一眼登记内容。 “配偶呢?” 阮致的动作停住。 地库里的离婚协议已经说明了一切。姜辞还没有正式离婚,法律意义上的配偶仍然存在,可那个人此刻就在云湾酒店楼上。 “联系他的朋友,医疗代理人也在路上。” 护士没有继续追问,只让她补充自己的联系方式。 急救室内不断有人进出。检验标本送往实验室,心电图结果被带进会诊区,药品和设备也陆续推了进去。 阮致坐不下。 她站在门外,反复看着顶端那盏红灯。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重,空调温度也低,她却一直觉得手掌发热。 那些血已经开始变干。 八点四十二分,江书宇从电梯里冲出来。 他连工作室的外套都没来得及换,额头全是汗,跑到急救室前时差点撞上送药的护士。 “姜辞呢?!” 阮致指向紧闭的大门。 “还在抢救。” 江书宇看见她袖口的血,脸色一下变了。 “这些血是谁的?!” “姜辞额头磕伤,不是胸口出血。急救医生说外伤不重,主要是心脏问题。” 江书宇撑了一下墙面,呼吸仍然没有恢复。 “他昏迷多久了?” “我发现他时已经失去意识。从地库到医院,二十多分钟。” “医生有没有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时浅在里面,暂时没人出来。” 江书宇转身,一拳砸在走廊墙面上。 闷响引来护士的注意。 “这里是急救区域,请保持安静!” 江书宇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肩背绷得很紧,过了几秒才将手收回来。 阮致看着他。 “你知道姜辞有心脏病?” “知道。” “严重到这种程度?” 江书宇闭了闭眼。 “在三亚检查时,医生就说指标不好。时浅让他住院,他不肯。他只想先把离婚处理完!” 最后一句已经带上怒意。 阮致把透明文件袋放到旁边的长椅上。 “他倒下时还拿着这些。” 江书宇看到沾血的协议,胸口的起伏更重。 “他去酒店找程昱音签字?” “应该是。” “她人呢?” “没在地库。” 江书宇拿出手机,拨通程昱音的号码。 铃声一直响到自动结束,没有人接听。 他再次拨出。 仍然无人接听。 “她就在楼上!”江书宇压着声音,眼睛已经发红,“姜辞在她脚下差点没命,她连电话都不接!” 阮致没有阻止他继续打。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电话每次都能拨通,却始终没人回应。 江书宇点开信息页面,打下一行字。 姜辞正在市第一医院抢救,你现在立刻过来! 发送成功。 他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又拨通了秦筝的电话。 秦筝正在律所整理诉讼材料,得知消息后,只问了医院和抢救室位置,随即结束通话赶来。 江书宇放下手机。 “我早就告诉过他,不准一个人去。他答应叫代驾,却没答应等我。他就这么急着离开程昱音,连一天都不肯多等!” 阮致沉默片刻。 “不是不肯等,是他的身体可能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江书宇抬起头。 “你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具体病情。但急救医生看了他的药,直接联系了心脏急救团队。” 这句话让走廊重新安静。 他们都没有再往下说。 半小时后,秦筝赶到医院。她带来了姜辞签署过的医疗代理文件,江书宇是第一授权人,时浅负责专业判断,所有治疗决定不需要向程昱音征求意见。 护士核验材料后,将文件送入急救室。 秦筝坐到长椅另一端,看见那份离婚协议。 “这是从现场拿回来的?” “嗯。”阮致回答,“最后一页沾了血。” 秦筝抽出文件检查,确认主要内容没有缺失后,重新封好。 “这份不能继续使用,我会保留作为证据,明天重新打印。” 江书宇盯着急救室大门。 “人都没醒,你还想让他明天签文件?” “不是让姜辞签。”秦筝语气没有变化,“他已经签过授权。程昱音造成谈判中断,又让姜辞不得不亲自送文件,这些都会进入后续记录。” “记录有什么用?!”江书宇转头看向她,“能让她知道姜辞差点死了吗?!” 秦筝停了两秒。 “如果姜辞允许,我会通知她。” 江书宇没有回答。 姜辞此前撤销家属医疗权限时,已经明确提出不向程昱音开放病历。现在他还在抢救,谁都不能替他推翻决定。 急救室里传来设备移动的声音。 几名医生进入会诊室,时浅则始终没有出来。时间已经超过一个小时,门上的红灯仍然亮着。 江书宇再次查看手机。 没有电话,也没有消息。 他又一次拨通程昱音的号码。 这次响了两声,电话被人为挂断。 江书宇看着通话结束页面,脸上的怒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拨,只将手机放在长椅上。 酒店套房里,程昱音正在和心理医生确认住院评估流程。她的手机被放在茶几另一端,屏幕连续亮起。 乔春泽坐在距离手机最近的位置。 他看到了江书宇的名字,也看到了信息预览里“抢救”两个字。 程昱音转身去拿评估表时,乔春泽伸出手,按掉来电,将手机切换成了静音模式。 屏幕随即暗了下去。 第48章 醒来后只提了一个要求 抢救持续到晚上十点二十分。 急救室上方的红灯终于熄灭,大门从里面打开。两名护士先推着设备出来,时浅随后摘下口罩,脸上没有半点放松。 江书宇立即站起身。 “姜辞怎么样?!”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心律和血压已经稳定,但还需要进入重症监护病房观察。” 江书宇的身体停了几秒,才重新找回呼吸。 “暂时是什么意思?” 时浅看向在场几人。 “意思是今晚抢救成功,不代表危险已经解除。他的扩张性心肌病比上次检查时恶化得更快,心脏收缩功能明显下降,这次还出现了持续性室性心律失常。” 阮致站在旁边,听见那个陌生的病名。 “扩张性心肌病?” “简单来说,他的心脏已经无法维持正常泵血功能。药物只能控制症状,不能让受损的心肌恢复。” 时浅拿出刚打印的检查结果。 “他从三亚回来后,我建议立刻住院做完整评估。他拒绝了,只接受门诊监测。今天连续劳累,又在胸痛出现后继续活动,最终诱发了严重心律失常。” 江书宇的声音发哑。 “以后按时吃药,不再乱跑,能不能稳定下来?” 时浅没有立即回答。 这段沉默已经给出了结果。 江书宇向前一步。 “我问你能不能稳定!” “不能保证!”时浅的语气也重了,“他的左心室射血分数已经降到危险范围,今天能抢救回来,是因为送医及时。下一次如果发生在没有人的地方,他可能等不到救护车!” 走廊里没人再说话。 阮致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在地库发现姜辞时,曾经觉得救护车来得太慢。现在才知道,只要再晚几分钟,结果就可能完全不同。 “有没有彻底治疗的办法?”她问。 时浅将检查单收起。 “药物、器械治疗和手术都需要进一步评估。以他现在的情况,最终治疗方向很可能是心脏移植。” 阮致以为自己听错了。 “移植?” “需要等待合适的供体,还要考虑身体条件、排异风险和术后恢复。不是进入名单就一定能及时等到。” “那要等多久?” “没人能给出准确时间。” 时浅的回答很平静,却让所有侥幸都没有了落脚的地方。 江书宇坐回长椅,双手遮住脸。 他知道姜辞病得不轻,也知道时浅多次要求住院。可姜辞每次都能正常说话、工作,甚至还能独自从三亚回来。 没人愿意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 如今那份结果就放在几步之外。 秦筝率先恢复冷静。 “接下来需要办理什么手续?” “先转重症监护,二十四小时后根据情况决定是否进入普通病房。医疗代理文件已经核验,治疗授权由江书宇签署。” 时浅说到这里,看向透明文件袋里的协议。 “他为什么会带着离婚文件去酒店?” 秦筝回答:“想尽快签字。” “我上午才提醒过他不能独自外出!” “他没有独自驾车,应该叫了司机。” “是不是自己开车根本不重要!以他的身体状况,出现胸痛就该立刻停下并呼叫急救,而不是继续走进地库!” 时浅很少这样发火。 她在急救室里看见姜辞失去意识时,连声音都没有乱。现在抢救结束,那些被压住的情绪才有了出口。 “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他急着离婚,为什么没有人拦住他?!” 江书宇抬起头。 “我拦了。他不听。” 时浅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后面的话没有继续。 姜辞决定的事,确实很难被人改变。 尤其是结束这段婚姻。 病床从急救室里推出来时,几人同时让开通道。 姜辞仍然没有清醒,脸上的氧气面罩已经换成鼻导管,额角贴着纱布,手臂连接着输液和监测设备。 他从几人面前经过,只停留了很短的时间。 阮致看清他毫无血色的脸,视线便无法再移开。 她第一次见姜辞是在一场酒会上。 那时有人拿他全职在家开玩笑,她也认为一个男人依靠妻子生活,没有什么值得尊重。后来知道他就是将离,她仍旧以为那只是过去留下的名气。 直到项目真正进入开发,她才明白,姜辞放弃的不是一份普通工作。 他曾经站在很多人一辈子都到不了的位置,却为了程昱音,亲手停下了自己的事业。 五年后,他拿着离婚协议倒在酒店地库,而那个被他选择过的女人,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接。 “程昱音知道吗?”阮致问。 秦筝看向江书宇。 “没有。” “她不是还在酒店吗?” 江书宇拿起手机,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她在陪乔春泽。” 阮致的语气冷了下来。 “姜辞差点死在楼下,她在楼上陪那个装病的男人?” 没人回答。 事实已经足够清楚。 护士将病床推进重症监护区,家属不能陪同。江书宇签完治疗授权,又补充了紧急联系人资料。 配偶一栏需要填写时,他停住了。 “这个能空着吗?” 护士摇头。 “婚姻状态如果是已婚,需要登记配偶姓名,但可以备注无医疗决定权和禁止探视。” 江书宇最终写下程昱音三个字。 姓名后面,是一整行限制说明。 阮致看到那份表格,没有发表意见。她拿出手机,给公司法务和私人助理分别发去通知,要求封锁云湾酒店地库的现场信息。 “今晚有人拍过视频,我会让酒店核查。姜辞住院的消息也不会从公司传出去。” 秦筝抬眼看她。 “为什么要封锁?” “他现在没有能力处理舆论。影视项目刚签约,一旦病情传出去,合作方和投资方都会重新评估风险。” “你准备继续和他合作?” 阮致看向监护区关闭的大门。 “合同已经签了,他就是项目的核心编剧。只要他愿意继续,公司不会换人。” 凌晨一点,姜辞的情况终于稳定。 时浅安排几人在休息区等待,自己每隔半小时进入监护病房查看数据。接近凌晨三点时,姜辞短暂恢复意识。 护士第一时间通知时浅。 病房里只开着床头灯。姜辞睁开眼睛后,视线停在天花板上,很久没有移动。 时浅走到病床旁。 “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弱。 “医院。” “记得昏迷前发生了什么吗?” “地库。” 时浅检查完他的意识状态,语气没有放松。 “你出现了严重心律失常,抢救接近两个小时。再晚送来几分钟,我现在不会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姜辞闭上眼,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文件呢?” 时浅看着他。 “命刚捡回来,你先问离婚文件?” “丢了吗?” “阮致替你捡回来了。” 姜辞没有继续说话。 时浅调整输液速度。 “江书宇、阮致和秦筝都在外面。阮致在地库发现了你,也是她叫的救护车。” “她知道了?” “知道你有扩张性心肌病,也知道可能需要移植。你的情况瞒不住今晚在场的人。” 监护仪保持着规律的提示音。 姜辞看向门外的方向。 “让他们进来。” 重症监护病房不允许多人同时探视,时浅只同意每次进入一人。江书宇第一个走进来,站到床边后,却半天没有说出话。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句责骂。 真正看见姜辞醒着,那些话全都堵住了。 “你还知道醒?” 姜辞看了他一眼。 “让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了?!”江书宇的声音刚抬高,又怕影响监护设备,只能压下去,“你有本事一个人去送文件,怎么没本事自己走到楼上?!” 姜辞没有解释。 “程昱音来过吗?” 江书宇的脸色立刻变了。 “没有。电话打了十几次,一个都没接。” “别再打了。” “你差点没命,她有权知道!” “她没有。” 江书宇盯着他。 姜辞的声音仍然很轻,态度却没有任何迟疑。 “离婚还没完成。病情一旦告诉她,她可能因为责任、愧疚或者同情继续拖延。” “那也比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强!” “我不需要她回来照顾。” 江书宇还想争,时浅已经走到病床另一边。 “姜辞,你现在不能长时间说话。” 姜辞没有停下。 等阮致和秦筝也进入病房后,他看过每一个人,最后将视线落在时浅身上。 “我只有一个要求。” 几个人都没有出声。 姜辞缓慢而清楚地说完了后面的话。 “我的病情,绝对不能让程昱音知道半个字。” 第49章 别让她知道真相 监护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江书宇站在床尾,几次想开口,最后都被压了回去。阮致靠在窗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衣袖还留着地库里的血迹。秦筝则看着监护仪,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时浅。 “隐瞒病情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医院有完整的抢救记录,也有急救转运记录。程昱音只要以配偶身份申请查阅,就可能看到诊断结果。” 姜辞的意识已经恢复,身体却仍然虚弱。每说一句话,都要停下来调整呼吸。 “她的家属权限已经撤销。” “系统权限可以限制,婚姻关系却还在。只要她知道你昨晚进了医院,就一定会追查。” “那就别让她知道真实原因。” 江书宇再也忍不住。 “凭什么?!” 他的声音在病房内传开,监护仪上的数字也跟着出现波动。时浅立刻抬手示意他控制情绪。 江书宇往后退了一步,仍旧盯着姜辞。 “你在酒店楼下差点没命,她就在楼上陪乔春泽!现在你醒了,不让我们找她算账,还要替她遮住真相。姜辞,你到底还要护她到什么时候?!” “不是护她。” 姜辞看向他,声音很低。 “我是在保护我自己。” 江书宇愣住。 姜辞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她知道以后会做什么,你比我清楚。她会回来,会说自己不知道,会把医院、工作和责任全部搬出来。她可能守在病房,也可能暂停离婚,再用照顾病人的名义拖下去。” “那就让她照顾!这是她欠你的!” “我不要。” 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江书宇胸口起伏了几次,转身走到门边。他不想让姜辞看见自己的眼睛,只能把视线压在墙上的探视须知上。 五年婚姻,姜辞从没向程昱音索取过什么。现在连一份迟来的照顾,他也不肯接受。 “她留下,不会是因为爱。” 姜辞看着头顶的输液管。 “是因为责任,因为愧疚,因为她接受不了自己在丈夫病危时陪着另一个男人。等责任尽完,愧疚消失,一切还是会回到原点。” 阮致终于开口。 “所以你宁可让她以为你只是普通住院?” “对。” “哪怕她因此继续误会你?” “她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 病房内只剩下监护设备运行的声音。 这句话并不重,却让江书宇彻底失去了争辩的力气。 过去的姜辞会在意程昱音有没有误会,会一遍遍解释自己的处境,也会为了证明一句话耗掉整晚。现在,他连被误解都不在乎了。 不是宽容。 是彻底放弃。 秦筝合上手里的医疗授权文件。 “从法律层面看,程昱音没有得到授权,医院不能向她披露具体病情。但昨晚的急救记录已经进入院内系统,挂号信息和住院科室仍然可能被查到。” 时浅走到床边,重新查看监护数据。 “原始抢救记录不能动,也绝不能删除。那关系到后续治疗,一旦缺失,下一次抢救可能出问题。” 江书宇转过身。 “那还能怎么瞒?” “内部真实病历按规定保留,对外咨询记录做权限隔离。导诊系统不显示心外科诊断,只保留一项非敏感的急性胃部疾病观察记录。” 时浅停顿片刻,语气更加严肃。 “这只能挡住普通查询,不能应对司法调取。出院材料也可以分开,真实诊断归入受限病历,对外只出具不涉及核心病情的住院证明。” 秦筝问道:“会不会影响后续治疗?” “不会。医疗团队看见的仍是完整资料,外部窗口只能看到经过授权的摘要。” “那就这样处理。” 姜辞说完,疲惫地闭上眼。 江书宇却还没有同意。 “你们都想清楚了。程昱音是刑警,她真要查,不是一份对外摘要能挡住的!” 秦筝看向他。 “所以不只需要医院配合。酒店监控、救护车转运信息、现场拍摄内容,也必须全部控制。” 阮致从窗边站直。 “酒店那边交给我。昨晚围观的人已经登记,监控也封存了。公司不会有人向外透露项目编剧住院的消息。” “救护车记录由医院管理,外部查询需要授权。”时浅接过话,“我会给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补充保密提醒。” 江书宇听着几个人一项项安排,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们真要陪着他一起疯?” 阮致走到他面前。 “不是陪他疯,是尊重他的决定。” “尊重?”江书宇压着火气,“他连命都快没了,还在想着离婚!” “正因为命可能随时出问题,他才不能把剩下的时间浪费在一段已经结束的关系里!” 阮致的声音也抬高了。 “昨晚是我在地库发现的他。我看着他躺在地上,连药盒都打不开!程昱音就在十八楼,她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现在让她知道,再跑来病床前掉几滴眼泪,有用吗?!” 江书宇没有反驳。 他当然知道没用。 可他就是不甘心。 姜辞遭受的每一份痛苦都没有被程昱音看见。那个女人还会继续认为,他只是在用离婚逼她低头,认为所有人都在配合他演戏。 太便宜她了。 秦筝将昨晚沾血的协议从文件袋里取出来。 “让她知道真相,并不等于能让她真正承担后果。相反,她很可能借助婚姻关系介入治疗,拖延离婚手续。姜辞已经明确拒绝,这件事就没有讨论空间。” 她转向姜辞。 “你的真实病情,我会纳入代理保密范围。未经你书面同意,律所不会对程昱音披露。” 阮致也作出决定。 “酒店和影视公司的消息由我封锁。有人私下传播,我会追究到底。” 时浅看了姜辞许久。 作为医生,她不赞成病人为了离婚忽视治疗,也不认可他把自己逼到昨晚那一步。可作为他的主治医生,她同样清楚,强行让程昱音介入,只会增加新的刺激。 “我会处理病历权限,但你也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姜辞睁开眼。 “你说。” “完成全套心脏功能评估,接受住院治疗,出院以后必须有人陪同。再出现胸痛,无论你正在做什么,都要立即呼叫急救!” “可以。” “还有,离婚手续由秦筝代理。没有医生允许,你不能再亲自去找程昱音!” 姜辞沉默几秒。 “好。” 时浅没有因为这句承诺放松。她调出病床旁的系统,开始设置病历访问级别。 真实抢救记录被归入核心医疗档案,只有治疗团队和医疗代理人能够查看。对外摘要中,则保留了急性胃部疾病、额部轻微外伤和短期住院观察等内容。 她没有删除任何一项真实数据。 只是关上了那扇通往真相的门。 凌晨四点半,几个人在医疗保密确认书上分别签字。江书宇最后一个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 姜辞看向他。 “书宇。” “别叫我!” 江书宇低着头,声音已经发哑。 “我签了,不代表我觉得你做得对。我只是怕她回来以后,再把你逼进一次抢救室!” 他说完,在见证人一栏写下名字。 阮致收起文件,秦筝负责后续法律隔离,时浅负责院内权限,江书宇则成为姜辞出院后的第一陪护人。 几个人原本没有多少交集,却在这个凌晨,因为同一个决定站到了一起。 天亮以前,所有出口都被逐一封住。 而程昱音仍不知道,姜辞离死亡只差了几分钟。 她也不会知道,一个由朋友、医生、律师和合作伙伴组成的保密联盟,已经将她彻底排除在姜辞的人生之外。 第50章 病房门外的冷眼 清晨六点四十分,程昱音在云湾酒店的沙发上醒来。 窗帘没有完全合拢,房间里留着一线灰白的晨光。乔春泽睡在卧室,心理医生离开前开的药还放在茶几上,一片都没有服用。 程昱音坐起身,先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随后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十七通未接来电。 十三通来自江书宇,三通来自秦筝,还有一通来自市第一医院的公共号码。信息栏里,江书宇昨晚发来的消息排在最上面。 姜辞正在抢救。 程昱音盯着那几个字,睡意瞬间消失。 她拨通江书宇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没有先说话。 “姜辞在哪里?” 江书宇听见她的声音,压了一整晚的怒火彻底失去控制。 “你现在知道问了?!” 程昱音从沙发上站起来。 “昨晚我的手机被调成了静音,我没有看见消息。姜辞出了什么事?” “你没看见?我给你打了十几次!他在云湾酒店地库昏迷,送到医院抢救两个小时,你就在楼上陪乔春泽演戏!” “地库?” 程昱音的动作停住。 她昨晚一直在十八楼。从警察破门到医生完成评估,楼下没有任何人通知她。她也没有看见救护车,更不知道姜辞来过酒店。 “他为什么会去云湾酒店?” 江书宇笑了一声,里面没有半点笑意。 “他拿着离婚协议去找你签字!程昱音,你知不知道他倒下的时候,文件上全是血?你知不知道他被送上救护车时连意识都没有?!” 程昱音的呼吸出现短暂停顿。 “他现在怎么样?” “跟你有什么关系!” “江书宇,我问你他现在怎么样?!” “你没资格问!” 电话里的声音陡然拔高。 “纪念日你去找乔春泽,三亚潜水你丢下姜辞,离婚谈判你还是走!昨晚他差点死在你脚下,你连一通电话都没接!程昱音,你到底有没有心?!” 客厅里的动静惊醒了乔春泽。 他从卧室出来,看到程昱音拿着手机,脸色立即变了。 “姐,出什么事了?” 程昱音抬手让他闭嘴,继续追问。 “他在哪个病区?” “自己查!” 通话直接结束。 程昱音再次拨过去,对方已经拒接。她没有继续浪费时间,拿起外套和车钥匙便向门口走。 乔春泽追了两步。 “姐,你要去哪里?医生说我今天不能一个人待着!” 程昱音停在门边,回头看向他。 空药瓶、水杯碎片和那包没有服用的维生素仍然摆在原处。昨晚她因为这些东西离开律所,又留在这里整整一夜。 楼下,姜辞却在抢救。 “让乔家司机来接你。” “可我现在状态不好,你不能……” “医院有专业医生。” 程昱音打断他。 “如果你认为自己还有自伤风险,现在就办理住院。我会联系温蓉,不会继续留在酒店。” 乔春泽脸上的委屈停了一瞬。 “你是为了姜辞?” 程昱音没有回答,直接离开房间。 早高峰尚未开始,她只用了二十分钟便赶到市第一医院。导诊台核验身份后,在系统里找到了姜辞的住院记录。 “患者昨晚因急性胃部疾病入院,目前已经转入普通病房。” “急性胃部疾病?” 程昱音皱起眉。 “他昨晚昏迷,还进行了两个小时抢救,只是胃病?” 工作人员重新核对页面。 “对外记录显示是急性胃炎伴有剧烈疼痛,另有额部轻微外伤。具体治疗情况属于患者隐私,您没有查阅权限。” “我是他的妻子。” “系统备注已经撤销配偶查询权限。您如果需要了解病情,请联系患者本人或医疗代理人。” 程昱音拿出证件。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程昱音,昨晚可能涉及酒店公共区域意外,我需要确认……” 导诊人员没有接她递来的证件。 “如果是公务调查,请由办案单位出具正式手续。个人查询不能使用工作身份。” 程昱音的手停在半空。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她收回证件,问清普通病房的位置,转身走向住院楼。 电梯上升期间,她反复看着江书宇发来的那条消息。 抢救。 血。 昏迷。 这些内容和急性胃炎完全对不上。可她也记得,江书宇以前为了姜辞的事,多次夸大情况。三亚回来后,他甚至在电话里说姜辞差点死在海里。 电梯门打开,程昱音走进心血管综合病区。 姜辞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没有完全关闭,透过玻璃窗口,能看到他坐在病床上。额头贴着纱布,脸色发白,鼻导管已经取下,手边还放着一台平板电脑。 他的手指正在屏幕上移动。 不是昏迷,也不是病危。 更没有江书宇电话里所说的濒死模样。 程昱音站在门外,原本急促的脚步慢慢停下。 昨晚她确实漏接了电话,也确实不知道姜辞到了酒店。但如果只是急性胃炎,为什么江书宇要说得那样严重? 还有那份沾血的协议。 额头磕伤自然会流血,文件落在旁边,沾上一些并不奇怪。 她一路赶来时产生的慌乱,在这一刻被另一种情绪取代。她想起三亚时姜辞拒绝沟通,想起律所谈判中所有人对她的逼迫,也想起江书宇刚才那些近乎恶毒的指责。 姜辞想尽快离婚。 秦筝需要谈判筹码。 江书宇则一直站在姜辞那边。 几个人联合起来,把一次急性胃炎描述成生死抢救,目的已经足够清楚。 病房里,时浅从门的另一侧走进来。 她拿走姜辞手里的平板,检查输液情况。姜辞似乎说了什么,时浅脸色严肃地回应,随后把床头调低,要求他重新躺下。 两人的交流很自然。 程昱音隔着玻璃看着,胸口那点尚未散去的担忧彻底冷了下来。 过去姜辞不舒服时,只会等她回家。现在,他身边有医生,有江书宇,还有昨晚替他叫救护车的阮致。 所有人都围着他。 只有她成了那个被指责的罪人。 病房内,姜辞侧过脸,视线恰好落向门口。 隔着一层玻璃,两个人短暂对视。 他的眼神没有惊讶,也没有期待,甚至没有开口叫她进去。他只是看了两秒,便平静地移开视线。 那份忽视刺得程昱音更加烦躁。 她已经赶来了。 姜辞却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 程昱音抬手碰到门把,最终没有压下去。她看着病床上的人,冷冷收回手。 既然姜辞和他的朋友愿意把一场胃病演成生死离别,她就没有必要继续配合。 离婚可以谈。 财产也可以分。 但她不会接受这种用病情逼迫签字的手段。 程昱音转身走向电梯,没有进入病房,也没有再向护士询问一句。 病房里,时浅听见走廊上的脚步远去,抬头看向门外。 “她走了。” 姜辞没有回头。 “嗯。” “连门都没进。” “这样最好。” 时浅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再说什么。 程昱音认定这是一场骗局,也意味着昨晚所有的封锁都起了作用。她会带着误解离开,不会因为同情拖住姜辞,更不会以配偶身份重新介入治疗。 只是代价同样清楚。 她亲自来到医院,又亲自转身。 最后一份得知真相的可能,也被她放弃了。 第51章 病床上签下天价合同 上午九点,护士送来新的治疗安排。 姜辞需要在住院期间完成心脏磁共振、冠脉评估和移植前基础筛查。部分检查存在风险,时浅要求他停下所有工作,至少观察一周。 平板电脑却在半小时前重新回到了姜辞手里。 他靠坐在床头,屏幕上打开的是《将离》影视改编项目的分集大纲。昨晚倒下前,他刚修改完前三集的悬念设置,第四集仍有两处逻辑没有闭合。 手指落在屏幕上时,胸口还残留着疼痛。 不重,却持续存在。 姜辞停了片刻,等呼吸恢复平稳,才继续修改人物动机。故事里的凶手需要一个足够隐蔽的时间差,现有方案依赖巧合,无法撑住后续反转。 他删掉整段场景,重新输入。 病房门被推开。 时浅拿着检查单进来,只看了一眼,脚步便停在床尾。 “平板是谁给你的?” 姜辞没有抬头。 “江书宇。” 门外刚准备进来的江书宇听见这句话,当场转身。 时浅直接叫住他。 “回来!” 江书宇只能推门进来,手里还提着早餐。 “他一直问,我被问烦了才给的。就十分钟,没让他多写!” 时浅看向床头的时间。 “从监测记录看,屏幕已经亮了四十二分钟。” 江书宇立刻转向姜辞。 “你不是说看一眼邮件吗?!” “邮件里有项目文件。” “这叫一眼?!” 姜辞保存修改内容,准备关掉页面。时浅已经走到床边,直接抽走平板。 “从现在开始,所有电子设备由我保管。” “剧本进度不能停。” “你的心脏昨晚也差点停了!” 时浅把平板交给护士,让人送到值班室。 “姜辞,你现在连下床都要有人陪同。长时间工作会增加心脏负担,这不是提醒,是医嘱!” “我只处理核心情节,不会连续工作。” “不行!” 时浅的语气没有留下协商空间。 “今天下午安排心脏磁共振,检查前需要休息。再让我看到你碰电脑,探视时间全部取消!” 江书宇把早餐放到床头柜上,立即站到医生这边。 “听见没有?项目黄不了,实在不行就让公司延期!” 姜辞看着被带走的平板。 “延期会影响投资计划。” “影响就影响!”江书宇打开保温盒,“阮致那么大的公司,不会因为晚几天交剧本倒闭。先吃饭!” 姜辞没有胃口,仍然接过了勺子。 昨晚的抢救让体力消耗很大,吃了几口便无法继续。江书宇还想劝,时浅已经抬手制止。 “少量多次,不要强迫进食。” 她检查完输液管,又看向姜辞额头的纱布。 “伤口不深,今天换一次药。下午检查结束后,我会和心脏移植团队会诊。你必须本人参加,别再拿工作做借口。” 姜辞点头。 时浅离开以后,江书宇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 “程昱音早上来过。” “知道。” “你看见了?” “看见了。” 江书宇观察着他的神色。 “她连门都没进。估计查到胃炎记录,认定我们在骗她。” 姜辞重新拿起勺子。 “达到目的就行。” 江书宇原本还想骂几句,听见这句话,只能把后面的内容咽回去。他低头整理桌上的药,按照时浅写好的顺序分进药盒。 “以后别指望我再给你拿平板。” “嗯。” “手机也限制使用。”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我怎么更不放心?” 姜辞没有回答。 十点半,阮致提着两只保温袋走进病房。她已经换过衣服,昨晚留在袖口的血迹看不见了,脸色却仍然不算好。 “让开,我带了吃的。” 江书宇看向桌上的早餐。 “刚吃过。” “吃过三口也算吃过?” 阮致将保温袋打开,里面是按照心脏病饮食标准准备的清淡汤品和几样小份餐食。每一份都标注了盐分和热量,显然提前咨询过医生。 “公司附近餐厅做的,时浅确认过配方。中午能吃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别碰。” 江书宇看了一眼包装上的餐厅名字。 “这家店一盅汤够我吃三天。” “所以不是给你的。” 阮致盛出小半碗,放在床头晾凉。 她转向姜辞,目光先落在额头的纱布上,又移到监护设备。 “项目的事先不用管。编剧组可以处理基础工作,关键情节等你恢复以后再改。” “现阶段需要确定前三集内容,否则选景和演员试戏都会受影响。” “公司承担得起。” “但没必要承担额外成本。” 阮致拉开椅子坐下。 “姜辞,你是不是觉得,只有一直工作,自己才有价值?” 病房里安静下来。 江书宇也停下整理药盒的动作。 阮致没有绕开问题。 “你以前把五年都给了家庭,现在刚恢复创作,就想把每一分钟都填满。项目重要,合同也重要,但都没有你的命重要!” 姜辞看着碗里仍在散热的汤。 “我不知道还能工作多久。” 阮致准备好的训斥突然停住。 “病情发展没有准确时间,移植供体也不能确定。我能做的,是在身体允许的时候,把该完成的内容完成。”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刻意放大对死亡的恐惧。 正因为平静,才更让人无法接话。 “《将离》不是普通项目。它是我重新开始以后,第一部正式进入影视开发的作品。我不想把核心内容交给别人。” 阮致沉默了一会儿,将汤碗向前推近。 “那就先把身体养到能工作。公司等得起,投资方那边由我解释。” “合同的补充条款需要确认。” “秦筝已经在处理。” “版权价格呢?” 阮致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床头柜上。 “税前两千八百万,外加项目净收益百分之六的编剧分成。你保留原著署名权、核心改编否决权和续作优先开发权。” 江书宇抬起头。 “两千八百万?” “只是第一阶段。”阮致看着姜辞,“后续平台采购和海外发行另算。公司董事会昨晚已经通过,合同今天就能签。” 姜辞翻开文件,逐条查看。 这份价格远超过他五年前任何一部作品的版权收入。暂停创作的那些年,外界以为“将离”已经江郎才尽,也有人认为他再回来,只能依靠旧名气。 现在,第一份正式合同就摆在病床前。 不是施舍。 也不是补偿。 是他的作品原本就值这个价格。 秦筝中午前赶到医院,重新核对了每一项版权条款。确认不存在隐藏风险后,姜辞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将离”两个字。 笔落下的那一刻,阮致也代表公司完成签署。 “从今天起,项目正式进入开发。” 她收起合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强硬。 “但核心编剧的工作时间由医疗团队决定。敢背着我和时浅熬夜,我就让技术部停掉你的远程权限!” 姜辞放下签字笔。 “知道了。” 江书宇看着合同上的金额,半天才开口。 “程昱音要是知道,她一直看不起的家庭煮夫,一份版权就能卖两千八百万,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秦筝将属于姜辞的合同副本装进文件袋。 “她怎么想,不影响合同生效。” “这话我爱听!” 病房里的压抑总算淡了一些。 姜辞喝完半碗汤,按照医嘱服下药物。窗外日光落进来,桌面上的合同封皮被照得清楚。五年前停下的事业,终于重新向前。 下午一点,秦筝离开医院。 她没有返回律所,而是让司机直接前往市局。除了版权合同,她的公文包里还装着昨晚地库监控的关键截图、急救转运时间证明,以及一份重新打印的离婚协议。 程昱音既然认定姜辞在演戏,她就用程昱音最熟悉的证据说话。 汽车停在市局门前。 秦筝下车,向门卫出示律师证和正式会见函。完成登记后,她提着公文包走进办公楼。 这一次,她带来的不再是普通律师函。 而是足以击穿程昱音最后一道防线的材料。 第52章 照片里的人就在楼下 市局刑侦支队的接待室里,秦筝将会见函放在桌上,没有碰工作人员送来的茶。 她等了不到五分钟,程昱音便推门走了进来。 “如果还是离婚协议,我的态度已经说得很清楚。财产可以谈,但姜辞用住院逼我签字的做法,我不接受。” 秦筝抬起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程警官,我今天带来的确实是离婚材料。不过在谈协议以前,有几份证据需要你先确认。” “证据?” “云湾酒店负二层监控截图、急救转运时间证明,以及十八楼公共区域的监控记录。” 秦筝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张打印照片,按照时间顺序摆在桌面上。 第一张拍摄于昨晚七点五十三分。 姜辞站在车旁,一只手按着胸口,另一只手还提着装有离婚协议的文件袋。他的身体已经失去平衡,下一张里,整个人重重倒在水泥地面上,额角撞上停车位挡轮器。 第三张照片中,阮致跪在他身边,急救人员正在连接心电监护。姜辞脸上罩着氧气面罩,灰色衬衣的领口被剪开,额角流下来的血已经沾上文件。 程昱音的目光停住。 她早上隔着病房玻璃看见姜辞时,他只是脸色苍白,额头贴着纱布。那一幕和照片里的景象完全不同。 “这些照片从哪里拿到的?” “酒店依法封存的公共区域监控。阮致作为现场救助人申请调取,我的律所负责证据保全。” 秦筝又推过去一张急救中心的记录。 “七点五十七分呼叫急救,八点零六分救护车进入地库,八点二十九分抵达市第一医院,患者在转运过程中反复出现危险情况。” 记录里的部分医疗信息已经被隐去,只保留时间、地点和转运等级。 最高级别的紧急转运标识,程昱音认识。 她拿起那张纸,呼吸停了半拍。 “医院告诉我,他只是急性胃炎。” “具体诊断属于姜辞的个人隐私,我无权向你披露。”秦筝语气冷静,“但我可以确认,急救中心不会为普通胃炎启动最高级别的抢救通道。” “为什么医院的对外记录不是这样?” “因为姜辞撤销了你的查询权限。他不愿意让你了解,医院就只能向你提供经过授权的摘要。” 程昱音抬头看向她。 “他宁愿让所有人联合起来骗我?” “你把这件事称为欺骗,是因为你仍然认为自己有权知道姜辞的一切。可事实是,他倒下以前已经完成医疗代理授权。无论治疗还是病情披露,他都没有选择你。” 接待室里安静下来。 走廊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消失。程昱音低头看着照片,脑中再次出现早上的画面。 她站在病房门外。 姜辞看见了她,却什么都没说。 当时她认定那是一场逼迫她签字的戏,甚至没有推开那扇门。现在,地库里的每一帧画面都在告诉她,江书宇昨晚没有夸大。 姜辞真的失去了意识。 也真的被推进了抢救室。 “他昨晚为什么会去酒店?”程昱音的声音低了许多。 “谈判中途,你为了乔春泽离开。姜辞不想继续拖延,所以带着文件去找你。” 秦筝将另一组截图放到她面前。 时间同样是七点五十三分。 十八楼走廊里,程昱音站在套房门口,正和心理医生交谈。乔春泽披着外套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水杯,身体没有任何外伤。 下一张拍摄于八点零七分。 楼下的急救人员正在将姜辞抬上担架,楼上的程昱音则俯身把一条薄毯盖在乔春泽腿上。 两个时间被清楚标注在照片下方,前后相差不到一分钟。 程昱音的手停在桌面上,再也没有翻动。 “昨晚我不知道姜辞到了酒店。” “我知道你不知道。” 秦筝没有提高声音,话里的力度却没有减轻。 “因为你离开律所以后,没有问过姜辞会去哪里,也没有给他留下处理文件的时间。江书宇打了十三通电话,你一通都没接。医院联系不到家属,只能按照姜辞提前准备的医疗代理文件处理。” “手机被乔春泽调成了静音。” 话出口以后,程昱音自己先沉默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解释,也确实是事实。可她是把手机放在乔春泽触手可及的位置,也是她决定留在那里过夜。 秦筝看着她。 “手机是谁调成静音,不属于我代理的范围。我只处理结果。” “什么结果?” “你的丈夫在酒店地库失去意识时,你正在同一栋楼里陪另一个成年男人。你没有接急救电话,也没有履行配偶应有的救助和照顾义务。” 秦筝抽出重新打印的离婚协议。 “如果诉讼进入公开审理,酒店监控、急救记录和你在律所中途离席的事实都会作为证据提交。你是公职人员,法庭不会因为你声称不知情,就忽略这些客观记录。” 程昱音看向协议,没有伸手。 “你在威胁我?” “是风险告知。” “你想用这些照片逼我签字?” “不是我想逼你,是姜辞已经不愿意再等。” 秦筝将协议推到桌子中央。 “清江苑别墅和五百万现金,是对姜辞五年家庭投入以及婚前版权收益流入共同财产后的合理分割。其余夫妻共同财产按照原协议处理,他没有额外索取。” 程昱音盯着那行数字。 “如果我不签呢?” “今天下班前,我会向法院递交完整诉讼材料,并申请财产保全。云湾酒店的监控证据会随卷提交,相关证人也会收到出庭通知。” 秦筝停顿片刻。 “程警官,这不是让姜辞净身出户就能结束的婚姻。你享受了他五年的无偿付出,现在至少应该按照法律,把属于他的部分还回去。” 窗外传来训练场的口令声。 程昱音却只看得见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姜辞没有睁眼,文件袋掉在他身侧。最后一页露出一角,上面只有他的签名,她的位置仍然空着。 昨天在律所,她说处理完乔春泽的事就回来。 她没有回来。 今天在医院,她本可以走进病房。 她也没有进去。 两次。 都是她自己转身。 程昱音把急救记录放回桌面,手掌压在纸页边缘,过了很久才问:“姜辞现在到底怎么样?” “还活着。” 只有三个字。 程昱音的呼吸乱了一瞬。 秦筝没有补充任何安慰,只把签字笔放在协议旁边。 “他是否愿意告诉你更多,由他决定。今天需要你决定的,是接受协议,还是进入诉讼。” 接待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温蓉踩着高跟鞋闯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阴沉的乔景辉。负责接待的年轻警员没能拦住,只能站在门口解释。 “程队,这两位说是您的家属,一定要进来!” 温蓉一眼看到桌上的离婚协议,声音立即拔高。 “昱音,你真准备把别墅和五百万给姜辞?!” 乔景辉关上门,目光扫过那些监控截图,最后落到秦筝身上。 “秦律师,为了一个吃了乔家五年软饭的男人,你们律所把手伸到市局来了?” 秦筝收拢桌上的证据,没有回答。 程昱音看着突然出现的母亲和继父,原本混乱的情绪迅速沉了下去。 她已经明白,他们不是来关心姜辞死活的。 他们只关心那套别墅和五百万。 第53章 这场婚姻轮不到你们做主 “谁告诉你们的?” 程昱音没有招呼温蓉坐下,语气里也没有平日对长辈的克制。 温蓉却没察觉她的变化,几步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离婚协议就要翻看。 秦筝先一步按住文件。 “协议涉及当事人隐私,非委托人和当事人无权查阅。” “我是程昱音的母亲!” “你不是这段婚姻的任何一方。” 温蓉被挡得脸色难看,转头看向女儿。 “你听听她什么态度!姜辞找这种律师来对付你,还开口就要清江苑和五百万,他这是早就算计好了!” 程昱音没有回应,只看向乔景辉。 “消息是谁透露的?” 乔景辉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比温蓉从容得多。 “春泽早上说你为了姜辞把他一个人丢在酒店。你母亲担心你冲动,才让我陪她过来看看。” “他还说了什么?” “姜辞昨晚进了医院,江书宇借题发挥,联合律师向你施压。” 乔景辉看向秦筝,语气带着商场谈判时的审视。 “年轻人闹离婚很正常,但清江苑不只是普通房产。那是乔家为昱音准备的婚房,姜辞没有资格带走。” 秦筝从公文包里取出产权资料。 “清江苑购房款中,有百分之五十二来自姜辞婚前作品的版税收入,转账记录和完税证明齐全。房产虽然登记在程昱音名下,姜辞仍有权主张对应权益。” 温蓉立即反驳。 “他结婚以后吃住都靠昱音,那点钱早就抵完了!一个大男人在家做几顿饭、扫几次地,还真把自己当功臣了?” 秦筝看着她。 “五年内,姜辞承担全部家务、家庭采购和日常支出,程昱音账户中的工资收入因此得以完整留存。需要我按照云城家政、厨师和生活助理的市场价格,逐项核算吗?” “夫妻之间做点事还要算工资?!” “既然温女士认为夫妻情分不值钱,就只能按照市场价值计算。” 温蓉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找到反驳的话。 乔景辉敲了敲桌面。 “秦律师,不必玩这种文字游戏。姜辞这些年没有稳定工作,婚后也没有为家庭创造实际收入。乔家愿意给他一笔补偿,已经足够体面。” “他不需要乔家施舍。” “那就让他上法庭。我在云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想找几个熟悉婚姻财产案件的人并不难。” 这句话已经不是提醒。 秦筝合上产权资料。 “乔先生可以找任何律师,但干预司法程序、利用关系影响案件结果,是另一回事。我会将刚才的发言写入会谈记录。” 乔景辉的脸色沉下去。 “你在给我扣帽子?” “我只记录原话。”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桌面相对,谁都没有退让。 温蓉见乔景辉受挫,火气全部转向程昱音。 “昱音,你倒是说句话!清江苑不能给他,五百万更不可能!春泽以后进公司要用钱,你继父最近还有几个项目需要周转,哪能便宜一个外人?” 程昱音抬起头。 “姜辞不是外人。” 温蓉停了一下。 “你们都要离婚了,他还算什么自己人?春泽才是你弟弟,景辉也是养了你这么多年的父亲!你不能为了一个闹脾气的男人,伤了真正家里人的心!” 桌面上还放着那张地库监控截图。 姜辞倒在地上。 同一个时间,乔春泽毫发无伤地坐在十八楼套房里。 温蓉从进门到现在,没有问过姜辞为什么住院,更没问他是否脱离危险。乔景辉也只计算房产归属和诉讼关系。 他们甚至把属于姜辞的钱,提前分进了乔家的项目和乔春泽的未来。 程昱音第一次觉得这些话如此刺耳。 “真正的家里人?”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提高。 温蓉以为她终于听了进去,立刻坐到她旁边。 “对!我们才不会害你。姜辞一个家庭煮夫,现在敢要五百万,以后还不知道会提什么条件!依我看,就该让他净身出户,再找人把他那个什么作家账号也查清楚,婚后赚的钱都得分你一半!” 程昱音缓缓抽回被母亲碰到的手臂。 “清江苑的购房款,有一半来自姜辞。” “那又怎么样?房产证写的是你的名字!” “这些年家里的日常开支,也是他在承担。” “他愿意花钱,是他自己倒贴!” 这句话落下,接待室里彻底静了。 过去五年,类似的话温蓉说过很多次。 姜辞给她准备礼物,是他讨好程家。 姜辞在春节家宴做满一桌菜,是他应该表现。 姜辞放弃事业照顾程昱音,是他自己没本事。 每一份付出到了温蓉嘴里,都会变成理所当然。 程昱音以前听见,只会皱眉,偶尔让母亲少说两句,却从未真正制止。她甚至也认为,姜辞不会因为这些事离开。 如今人真的要走了,温蓉还在盘算怎样让他一无所有。 “够了。” 温蓉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够了!” 程昱音的声音压过了接待室外的脚步声。 门口的年轻警员停了一下,随后替他们关严房门。 温蓉满脸错愕。 “你为了姜辞吼我?!” “这是我的婚姻,也是我和姜辞的财产问题。你们没有权利插手。” 乔景辉站起身。 “昱音,你母亲只是担心你。乔家这些年给了你多少支持,你应该清楚。” “我父亲去世后留下的抚恤金和房产,足够支付我成年以前的全部生活费用。乔家给过我的,我也会列清单归还。” 乔景辉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 “你这是要和家里算账?” “是你们先来替我算姜辞的钱。” 程昱音把协议从秦筝面前拿过来,放到自己手边。 “清江苑和五百万怎么分,我会依法处理。谁再私下接触姜辞,或者利用乔家的关系干涉离婚程序,我会亲自追究。” 温蓉气得站了起来。 “我是你妈!你要追究我?!” “那就别逼我。” 程昱音没有看她,按下内线电话,让值班警员进来送客。 温蓉还想继续争吵,乔景辉却先拦住了她。他看得出来,程昱音现在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说。 临走前,他停在门口。 “为了一个要离开你的男人,和家里闹到这一步,不值得。” 程昱音看向桌上的照片。 “值不值得,由我决定。” 房门关闭,温蓉的斥责声逐渐远去。 秦筝重新坐下,没有评价刚才的冲突。 “协议还需要看吗?” 程昱音握住签字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我需要确认财产明细。” “可以。我会把所有流水和评估报告发给你,但这不是继续拖延的理由。今天之内,我需要明确答复。” 秦筝整理好文件,起身离开。 同一时间,乔春泽正在乔家客厅里等待消息。 温蓉打来的电话里全是怒火。 “也不知道姜辞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现在护着那个白眼狼,连我和你爸都不认了!” 乔春泽听见程昱音没有立刻签字,眼底的紧张稍微散去。 可当温蓉提到地库监控时,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姜辞不是普通胃炎。 至少,事情没有医院对外记录那么简单。 如果程昱音查到真实病情,昨晚被他按掉的电话也可能暴露。 “妈,我去医院看看姜辞。” “你去看他做什么?!” “姐姐正在气头上,我总要替家里缓和关系。况且姜辞是因为我离开律所,我去道个歉也是应该的。” 挂断电话后,乔春泽让佣人准备了一只果篮。 他不是真的去道歉。 他要亲眼确认,姜辞到底病到了什么程度。 第54章 这一巴掌早就该打 下午三点,市第一医院心血管综合病区结束午间静默。 乔春泽提着果篮走出电梯,先在护士站报出姜辞的名字。 值班护士查看系统后问道:“请问您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弟弟。” “系统里没有登记您的探视权限。” 乔春泽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们家里最近有些矛盾,他可能还在生我的气。我只是过来看看,不会打扰太久。” “患者目前需要休息,没有授权不能探视。您可以联系医疗代理人。” 护士低头继续处理记录,没有因为他的语气破例。 乔春泽只能提着果篮往走廊里走。他记得程昱音早上提过病房位置,只要能远远看上一眼,也足够判断姜辞的情况。 走廊尽头有两间单人病房,门牌上没有患者姓名。 乔春泽放慢脚步,透过第一间病房的观察窗向里看。床上是一名年长患者,并不是姜辞。 他准备去看下一间,身后传来水杯轻碰保温壶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 阮致站在几米外,手里拿着刚接好的温水。她今天没有穿商务套装,只穿了一件黑色风衣,看到乔春泽以后,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乔春泽转过身。 “阮小姐,我来探望姜辞哥。” “谁允许你来的?” “我只是担心他的身体。昨晚因为我的事,姐姐没能及时接到电话,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阮致走到他面前,扫了一眼果篮。 “昨晚因为你的什么事?” 乔春泽垂下眼。 “我的抑郁症突然发作,医生说有自伤风险。姐姐担心我出意外,才留在酒店陪我。我不知道姜辞哥也在那里,更不知道他会突然胃病发作。” “胃病?” “医院的记录是这样写的。” 乔春泽抬起头,观察阮致的神情。 “不过江书宇说得很严重,姐姐也很担心。我想亲自确认姜辞哥没事,不然总觉得是我害了他。” 阮致把水杯放到旁边的护理台上。 “收起这副样子。” 乔春泽愣了一下。 “阮小姐,我听不懂你的意思。” “这里没有程昱音,也没有温蓉。你装得再可怜,也没人替你说话。” “我是真心来探望。” “真心?” 阮致看向他手中的果篮,里面装着几样高糖水果,包装盒上还放着一束香味浓重的百合。 “心血管病区限制探视,病人饮食需要严格控制,病房也不允许放气味浓烈的鲜花。你来以前什么都没问,到了以后不联系江书宇,却在门口逐间偷看。这叫探望?” 乔春泽脸上的无辜淡了一些。 “阮小姐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我只是看不起你。” 阮致拿回水杯,准备绕过他。 乔春泽却向旁边移了一步,挡住去路。 “你和姜辞哥才认识多久,就替他插手家事?他和姐姐结婚五年,他们之间的问题,外人根本不清楚。” “我知道得已经够多。” “你知道的都是姜辞哥告诉你的吧?” 乔春泽压低声音。 “他一直不喜欢我,也介意姐姐照顾我。现在他要离婚,自然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阮小姐是聪明人,应该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阮致盯着他,没有说话。 乔春泽以为这番话起了作用,语气更加委屈。 “昨晚我确实病得很难受。医生也做了评估,不是我故意把姐姐叫走。姜辞哥明知道姐姐走不开,还带着协议去酒店,最后又在地库出事……” 他停顿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事太巧了,难免让人多想。” 阮致的目光彻底沉下去。 “你想说什么?” “我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姜辞哥可能太想让姐姐签字了。胃病发作虽然痛,但江书宇却说成生死抢救,还让律师拿照片去市局施压。这种苦肉计,对姐姐不公平。” 最后一个字刚说完,阮致扬手便扇了过去。 清脆的耳光声传遍走廊。 乔春泽被打得偏过脸,手里的果篮掉在地上。苹果从敞开的包装里滚出来,撞上墙边才停下。 附近病房的门打开了一条缝,值班护士也从护士站快步赶来。 “这里是住院区,不能发生冲突!” 阮致没有后退。 “这一巴掌,是替昨晚躺在地库里的人打的!” 乔春泽捂住脸,眼圈迅速红了。 “你凭什么打人?!” “凭我亲眼看见姜辞失去意识,凭我陪着救护车把他送进急救室,凭你到现在还敢说他在演苦肉计!” “医院明明写的是胃病!” “他是什么病,轮不到你打听!” 阮致向前一步,挡在通往病房的方向。 “昨晚急救人员给他接监护、打药、开通心脏急救通道时,你在哪里?你在楼上装自杀,拿一瓶维生素把程昱音困了一整夜!” 乔春泽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医生已经证明我有抑郁症!” “那就住院治疗。医院有医生、有护士,还有完整的防护措施,为什么每次都非要程昱音陪你?” “她答应过会照顾我!” “所以你就拿这个承诺破坏她的婚姻?” “我没有!” 情绪激动之下,乔春泽忘了控制音量。 “是姜辞自己留不住姐姐!他们感情有问题,和我有什么关系?!” 走廊里瞬间安静。 阮致看着他终于露出的真实情绪,冷笑了一声。 “继续说。刚才那副受害者的样子怎么不装了?” 乔春泽意识到失言,立刻压下声音。 “我只是被你打了,情绪失控……” 他说着向后退了一步,鞋跟踩到滚落的苹果,身体随即向墙边歪去。 阮致站在原地,连手都没有抬。 乔春泽扶住墙,没有真正摔倒。他看见周围没人上前,脸上的难堪越来越重。 “阮小姐,我只是来道歉。就算你不接受,也不能这样羞辱我。” “道歉要去当事人面前承担责任,不是提着一篮子不能吃的东西,到病房外打听他有没有死。” 病房门在这时打开。 江书宇站在门内,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谁让他上来的?” 护士解释道:“他没有探视权限,我们已经拒绝了。他自己走进了病区。” 江书宇直接看向乔春泽。 “滚出去!” 乔春泽捂着发红的脸,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可昨晚不是我让姜辞来酒店的!他出事,我也很自责,所以才过来看看……” “少在这里哭!”江书宇声音陡然拔高,“姜辞需要休息,你敢再靠近病房一步,我现在就报警!” “你们凭什么把责任都推给我?!” “凭你按掉了我的电话!” 乔春泽的哭声停住。 江书宇昨晚只知道电话被挂断,并没有证据确定是谁动了手机。这句话原本只是试探,乔春泽短暂的僵硬却已经给出了答案。 阮致也捕捉到了他的反应。 “真是你按的?” “不是!姐姐当时在和医生说话,手机可能是她自己碰到了!” 乔春泽急着解释,脚步再次后退。 电梯门恰好在走廊另一端打开。 程昱音走了出来。 她换下了警服,手里拿着秦筝发来的财产明细。听见争执声后,她加快脚步,刚转过拐角,便看见乔春泽捂着脸站在墙边。 他的半边脸已经肿起,地上散落着水果和包装盒。 “姐……” 乔春泽看见她,眼泪落得更快。 “我只是想来给姜辞道歉,阮小姐不让我进去,还动手打我。” 程昱音走到近前,先看了一眼他的脸,又看向站在病房门前的阮致。 “怎么回事?” 阮致没有解释那一巴掌,也没有半点退让。 她将水杯交给江书宇,随后转过身,正面对上程昱音。 “来得正好。” 阮致指向乔春泽,声音传遍整条走廊。 “今天就让所有人看看,你究竟还要护这个满嘴谎话的男人到什么时候!” 第55章 关上这扇门 住院区里没人接乔春泽的话。 值班护士走到散落的果篮旁,提醒保洁暂时不要靠近,又让围观家属返回病房。乔春泽捂着红肿的脸,站在走廊中央,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程昱音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安慰他。 她先看向病房门口。 江书宇挡在那里,阮致站在他身侧,两个人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那间病房不欢迎乔春泽,同样不欢迎她。 “阮小姐,动手打人不对。” 程昱音压低声音,没有拿身份施压,也没有要求护士调取监控。 阮致听完,只是扯了下唇角。 “这一巴掌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担。报警、验伤、起诉,随便。可在处理我以前,程警官最好先问问他,昨晚为什么碰你的手机!” 乔春泽立即开口。 “姐,我没有按掉任何电话!当时屋里很乱,我只是看见手机一直响,怕影响医生判断,才把声音关掉……” “所以你碰了。” 程昱音打断了他。 乔春泽的哭声停了一下。 他没想到程昱音会抓住这一点,更没想到她没有先替自己追究那一巴掌。 “我当时状态不好,根本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后来药物起效,我睡着了,忘记告诉你……” “你没有吃药。” 短短五个字,让他的解释全部堵在了喉咙里。 程昱音早上离开酒店时,医生开的药仍完整地放在茶几上。药板没有拆开,水杯也没有动过。她那时急着赶去医院,没有继续追问。 现在,这些细节重新连到了一起。 乔春泽避开她的目光。 “我害怕副作用,所以没敢吃。姐,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真的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控制不了情绪,却知道把我的手机调成静音?” 程昱音盯着他。 “江书宇打了十三通电话,医院也打过一通。你一次都没有叫醒我。” “我以为又是姜辞哥催你回去!” 这句话出口,乔春泽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 他知道来电与姜辞有关。 也知道程昱音离开律所时,谈判还没有结束。 阮致抱起手臂,眼里的讽刺再也没有遮掩。 “听清楚了吗?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让你接!” 乔春泽急着走向程昱音。 “姐,你别听她挑拨!我当时刚发病,脑子很乱,我只是怕姜辞哥又因为离婚的事刺激你。医生说过,我不能受到刺激,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程昱音向旁边让开一步。 乔春泽伸出的手落了空。 过去,只要他提起那场车祸,提起心理创伤,她就会下意识退让。十几年形成的责任让她无法拒绝,更无法看着他失控。 可此刻,她想起的却是地库监控里的时间。 七点五十三分。 同一栋酒店,一人在楼上安稳坐着,一人在楼下失去意识。她留在乔春泽身边,不仅因为那通电话,更因为她从来没有认真判断过,他是否真的需要自己。 “你先回去。” 程昱音的语气已经没有温度。 “脸上的伤去做检查,需要报警就报警。你和阮致之间的事,按正常程序处理。” “那姜辞哥呢?” 乔春泽看向病房,仍不肯离开。 “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道歉。只要让我进去说两句话,我马上走。” 江书宇直接挡住观察窗。 “姜辞不需要你的道歉!” “你不是他,凭什么替他决定?” “就凭我是他的医疗代理人之一!” 江书宇压着怒意,指向电梯方向。 “探视名单没有你的名字。你继续滞留,我现在就叫医院保卫处!” 乔春泽转头看向程昱音,等待她替自己说话。 程昱音沉默几秒。 “回去。” 这一次,没有商量余地。 乔春泽脸上的委屈逐渐僵住。他提来的果篮已经摔坏,继续留下只会更加难堪。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转身走向电梯。 没人追上去。 电梯门合拢以后,阮致才重新看向程昱音。 “人已经走了。现在轮到你。” “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我也没兴趣和你吵。” 阮致拿过江书宇手里的水杯,声音压低,却没有给程昱音留下任何体面。 “姜辞住院到现在,你问过医生他能不能下床吗?问过他昨晚抢救用了多少药吗?你早上到了门外,看见他还能坐起来,就认定所有人在演戏。” 程昱音没有否认。 监控照片送到市局以前,她确实这样认为。 “医院给我的记录是急性胃炎。” “患者不愿意告诉你,你就只能看见这些。” “真实病情是什么?” 阮致看了她两秒。 “不知道。” “你昨晚陪他进了急救室,不可能不知道。” “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程昱音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是他的妻子。” 阮致当场笑了。 “你还记得这个身份?” 走廊里的脚步声再次停住。程昱音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阮致没有收住话锋。 “纪念日那晚,你是乔春泽的姐姐。三亚潜水出事时,你是乔春泽的责任人。昨天律所谈判,你还是为了他离场。现在姜辞不让你查病历,你终于想起自己是妻子了!” “昨晚的事,我不知情。” “所以不知情就能抵消结果吗?!” 阮致的声音骤然提高。 “他倒在地库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让你签字的文件!医护人员问谁是家属,他清醒以后第一个决定,就是撤掉你的权限。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程昱音没有回答。 她知道。 意味着姜辞在最需要家属的时候,也没有选择她。 阮致向病房内看了一眼,确认监护设备没有响起异常,才继续说道:“一个人要失望多少次,才会在抢救结束后,先想着怎么把妻子排除在外?程昱音,你不是看不见,是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江书宇站在旁边,眼眶已经发红。 “过去五年,只要姜辞有点不舒服,他都怕影响你工作。发烧自己去医院,胃痛吃完药继续给你做饭,连三亚溺水以后都没找你算账。” 他停了停,声音里的怒气变成了压抑。 “昨晚他差点没回来,你却连门都不愿意推开。现在还带着乔春泽过来,让他在病房外说苦肉计。你们到底还想逼姜辞到什么地步?!” “我没有带他来。” 程昱音的解释很轻。 轻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没有意义。 阮致看着她。 “你是没带他来。可他为什么敢来这里羞辱姜辞?因为每一次出事,你都站在他那边!” 病房里传来床头被调节的轻响。 几个人同时停下。 姜辞已经醒了。 隔着观察窗,他靠坐在床头,额头的纱布重新换过,手臂上还连着输液管。刚才走廊里的争吵,他显然听见了。 程昱音走近半步。 姜辞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停留的时间很短,随后看向江书宇。 “外面太吵了。” 江书宇立刻会意。 “我马上处理。” 程昱音看着姜辞。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 “没有必要。” 姜辞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虚弱,却平静。 “离婚的事,联系秦筝。” “我只是想确认你的身体。” “不需要。” 两个字,没有愤怒,也没有赌气。 程昱音站在门外,一时没有继续开口。她宁愿姜辞质问她,骂她,甚至要求她为昨晚的事道歉,也好过现在这样的疏离。 姜辞已经不想从她这里得到任何答案。 江书宇抬手拉上观察窗的遮帘,随后关严病房门。 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程昱音再也看不见里面的人。 阮致端着水杯进入病房,江书宇也跟了进去。走廊上只剩程昱音一个人,以及地面尚未清理干净的果篮包装。 她来医院前准备了很多话。 她想问真实病情,想问姜辞为什么撤销权限,也想解释昨晚手机被静音的原因。可真到了这里,没有一句话被姜辞接受。 护士带着保洁人员过来,礼貌地提醒她让出通道。 程昱音退到墙边,看着那扇关闭的门。 这一次,不是她转身离开。 是姜辞亲手把她关在了外面。 第56章 这次真的签了 程昱音在医院楼下坐进车里,迟迟没有发动。 副驾驶上放着秦筝发来的财产明细。清江苑购房款、装修支出、五年家庭流水,每一笔都有银行记录,没有任何模糊之处。 姜辞要的五百万,也不是临时开出的条件。 婚前几部作品的版税陆续进入共同账户,其中一部分用于购房,另一部分承担了家中长期支出。按照秦筝提供的核算方式,他甚至主动放弃了更多权益。 程昱音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列着姜辞这些年的创作收入变化。 结婚前,数额稳定增长。 结婚后第一年,只剩少量旧作分成。 第二年开始,收入几乎全部来自存量版权。他停掉了连载,拒绝了影视邀约,也很少参加业内活动。 她曾经问过一次,为什么不继续写。 姜辞当时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只说家里的事太多,等她工作稳定以后再考虑。 她没有再问。 刑侦支队每次有突发任务,干净的警服会提前放在衣柜最外侧;凌晨回家,厨房里总有温着的饭;节日需要去乔家,他会把所有礼物和饭菜准备妥当。 程昱音早已习惯这些。 习惯到忘了每件事都需要有人付出时间。 车门另一侧传来轻响。 乔春泽没有离开医院,而是追到停车区,拉开副驾驶车门坐了进来。他脸上的红肿更加明显,眼睛也哭得发红。 “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程昱音合上资料。 “谁让你上车的?” 乔春泽的动作僵住。 “我怕你误会,想把昨晚的事说清楚。手机确实是我调成静音的,但我没想到姜辞会出事,更没想阻止医院联系你。” “那你以为是谁?” “我以为是他催你回律所。” “所以你明知道有人找我,仍然替我做了决定。” “我那时刚受过刺激!” 乔春泽的声音急了起来。 “姜辞一直逼你离婚,你已经很累了,我只是不想他继续打扰你!况且他自己带文件去酒店,谁能想到会在地库昏倒?” 程昱音看向他。 “他为什么去酒店,你不清楚吗?” “我怎么会清楚?” “因为你把我从律所叫走了。” 车内彻底安静。 乔春泽脸上的委屈还在,眼神却开始回避。 “姐,我没有逼你来。心理医生也给你打过电话,是你自己认为情况严重……” “你的情况严重吗?” “当然严重!” “药为什么没吃?” “我解释过,我担心副作用。” “杯子为什么会碎?空药瓶里为什么装的是维生素?医生离开以后,你为什么能安稳睡到早上?” 问题一个接一个落下。 乔春泽准备好的说辞逐渐失去作用。 他红着眼睛,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是在怀疑我装病吗?我那场车祸留下的问题,医生证明过很多次。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问我!” “以前是以前。” “就因为阮致骂了你几句,你连我都不相信了?” 程昱音没有继续争论。 她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乔春泽昨晚全是伪装,也无法否认心理医生给出的风险判断。可有一点已经确定。 乔春泽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样失控。 至少,他清楚地知道怎样阻断她和外界联系。 “下车。” “姐……” “我让你下车!” 乔春泽看着她冷下来的神色,终于不敢再说。他推开车门,下车以前仍旧留下了一句。 “姜辞已经不要你了。只有家里人才会一直站在你这边,你别被外人骗了!” 车门关上。 程昱音看着挡风玻璃外的人影走远,没有追。 姜辞已经不要她了。 这句话没有说错。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得足够清楚。姜辞不再等待她解释,也不再需要她做出选择。他把律师、医生和朋友留在身边,唯独撤掉了她的位置。 她发动汽车,驶离医院。 回到市局时,办公区已经临近下班。几名队员正在整理案件材料,看到她进门,都停下了交谈。 桌上仍放着离婚协议。 秦筝规定的答复时间,只剩四十分钟。 程昱音坐下,重新打开财产明细。每一页都已经看过,她却从头到尾又核对了一遍。 没有陷阱。 没有勒索。 姜辞只是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办公桌右侧还放着一只保温杯,那是姜辞去年送来的。杯盖边缘有一道磕痕,她说过一次不好用,第二天他便换了新的密封圈。 这类细节太多了。 过去都没被她放在心上。 直到今天,它们才从习惯中显露出来,提醒她这五年的生活并非凭空维持。 手机在桌面上响起。 温蓉打来的。 程昱音接通以后,对面立刻传来尖锐的声音。 “春泽说那个姓阮的女人打了他,你不仅不管,还把他赶走了?!昱音,你现在为了姜辞,连弟弟都不要了吗?” “他可以报警处理。” “你是警察,你就不能替他说句话?!” “正因为我是警察,才不能替任何一方干预。” 温蓉显然没有听进去。 “先别说这个!离婚协议绝对不能签。你爸已经联系好律师,只要拖着不上法庭,姜辞拿不到一分钱!” 程昱音看着协议最后的签名栏。 “乔景辉不是我爸。” “你说什么?!” “还有,别再插手我的婚姻。” 温蓉的声音拔得更高。 “我都是为了你好!姜辞现在有别的女人护着,住院还有人送汤,他早就背叛你了!你现在签字,就是给他们腾位置!” “那是他的朋友。” “男女之间哪有纯粹的朋友?你就是太傻,才让他们一起算计!” 过去,程昱音也曾因为阮致和时浅的存在感到不舒服。她会在意姜辞为什么愿意接受别人的照顾,却不肯对她说出真实病情。 可现在,她没有资格指责。 在姜辞需要人时,她从来没有守在身边。 “我会签。”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瞬。 温蓉随即尖叫起来。 “你疯了?!五百万加一套别墅,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那本来就有他的部分。” “他一个吃软饭的……” 程昱音直接结束通话。 办公室里恢复安静。几名队员早已离开,只留下走廊里的值班灯。墙上时钟走到五点二十三分。 她拿起签字笔。 笔尖落在纸面以前,仍旧停了几秒。 只要签下名字,这场持续许久的拉扯就会真正进入最后阶段。姜辞拿到协议以后,不会再回清江苑,不会继续等她下班,也不会在她每次选择乔春泽以后,独自留在原地。 她曾经认定,他不会走。 因为姜辞爱了她很多年。 现在她才明白,爱不是一份永远有效的承诺。一次次被抛下以后,也会耗尽。 程昱音写下名字。 三个字落在姜辞的签名旁边。 没有重叠,也没有任何连接。 她继续签完财产确认页和授权文件,随后拍照发送给秦筝。 不到一分钟,秦筝的电话打了进来。 “原件在哪里?” “市局办公室。” “我安排助理去取。你本人需要签署一份送达确认。” “可以。” 秦筝停顿片刻。 “协议签署不等于婚姻关系解除。明天双方提交离婚登记申请后,才会正式进入冷静期。” “我知道。” “上午九点,云城区婚姻登记中心。请准时到场。” 程昱音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暗了,玻璃上只剩办公室里的倒影。她坐在灯下,面前摆着签完的协议,身边却没有姜辞。 “他会来吗?” “会。” 秦筝的回答没有迟疑。 “这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事。” 通话结束。 半小时后,律所助理取走了全部文件。程昱音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密封袋被带进电梯。 从始至终,姜辞没有打来一通电话。 他终于拿到了等候已久的签名。 而她也终于承认,这不是一场闹剧。 第57章 明早九点见 晚上七点,秦筝带着签好的协议回到医院。 心脏移植团队的会诊刚刚结束,时浅正站在护士站核对后续用药。看见秦筝手里的密封袋,她先问了一句。 “必须现在谈吗?” “只需要姜辞确认签名和财产条款,不会超过十分钟。” 时浅看了眼时间。 “八分钟。今天检查项目很多,他需要休息。” 秦筝点头,等护士完成生命体征测量后才进入病房。 姜辞已经换下监护病号服,穿着江书宇带来的家居外套。额头的伤口不再渗血,脸色仍旧苍白,精神比上午好了些。 秦筝把协议放到床边。 “程昱音签了。” 姜辞翻开最后几页。 签名是真实的,日期也是今天。财产分割、房产过户和现金支付条款没有任何改动,程昱音还在送达确认书上写明,自愿接受全部内容。 他看了很久。 不是舍不得。 而是这份签名,他等了太多次。 最开始提出离婚时,程昱音把协议留在桌上,认定他过几天就会恢复原样。春节家宴后,她仍觉得他只是在赌气。三亚回来,她甚至用工作和责任要求他继续理解。 直到昨晚,他带着文件倒在酒店地库。 现在,空着的位置终于有了名字。 “确认没有问题。” 姜辞把协议交还给秦筝。 江书宇坐在旁边,压了一整天的脸色总算松动。 “她这次怎么肯签了?” “监控证据和财产流水足够清楚。继续拒签,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秦筝将文件重新收好。 “温蓉和乔景辉去市局闹过,要求她让姜辞净身出户。程昱音没有接受。” 江书宇冷笑。 “算她还有一点底线。” 姜辞没有评价。 程昱音签字是她应该完成的义务,不值得感谢。她是否反抗温蓉,也与这场婚姻的结果无关。 “明天能提交申请吗?” “登记中心要求双方本人到场。” 秦筝看向时浅。 “他的身体允许吗?” 时浅走到床边,调出下午的检查结果。 “目前心律已经稳定,短时间外出可以,但必须坐轮椅,全程有人陪同。办完手续立即回来,不能停留,也不能受到情绪刺激。” “我会安排车辆和快速办理通道。” 秦筝把时间写入备忘录。 “明早八点二十从医院出发,九点到登记中心。申请提交后进入三十天冷静期,期满双方还要再次到场领取离婚证。” 江书宇问道:“她要是在冷静期内反悔呢?” “任意一方都能撤回申请。” “那不是还得防她一个月?” 秦筝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法律程序如此。姜辞现在要做的是先提交申请,剩下的事由律所跟进。” 姜辞靠在床头,神情没有变化。 “她不会撤回。” “你怎么确定?” 江书宇仍旧不放心。 “因为她已经看见诉讼材料。” 姜辞很了解程昱音。 她习惯掌控,也在乎职业声誉。只要秦筝准备的证据仍然有效,撤回申请就意味着重新进入诉讼。她可以犹豫,却不会拿自己的工作和公开审理去赌。 时浅收起检查报告。 “时间到了。文件确认完,病人需要休息。” 秦筝没有多留。 离开前,她将另一份材料放到床头柜上。 “清江苑的过户预审已经通过。五百万会在离婚申请提交后,按照协议转入你的独立账户。明天下午,我让助理处理后续。” 姜辞点了下头。 病房重新安静以后,江书宇拿起那份预审材料,翻到产权评估页。 “清江苑真要归你?” “按照出资比例和协议约定,归我。” “那套房你还住吗?” “不住。” 答案没有任何迟疑。 清江苑里留下的并不全是痛苦。 阳台上的花架是两个人一起挑的,餐厅那张桌子也是姜辞亲自组装。结婚第一年,程昱音难得休假,他们曾在那里完整地吃过一顿晚饭。 可后来,桌边越来越多时候只有他一个人。 拿回房产,是拿回应得的权益,不代表他还要回到过去。 “过户以后挂牌出售。” 姜辞说道。 “家具和私人物品让整理公司分类处理,我不回去。” 江书宇听明白了。 他连清江苑最后那点痕迹也不想保留。 “行,我陪秦筝的人去清点。” 病房门被敲了两下,阮致带着公司法务总监走了进来。法务手里拿着上午签署的版权合同和董事会确认文件。 时浅看到那摞资料,脸色立刻冷了。 “又谈工作?” 阮致提前抬手。 “只送正式生效文件,不开会,不讨论剧本!” 公司法务把盖好公章的合同副本放到姜辞面前。 “《将离》影视改编合同已经完成公司内部备案,首期版权款四百二十万元将于今晚到账。税务、著作权登记和项目署名也已全部确认。” 上午病房里签署的是双方合同文本,如今公司公章、董事会决议和付款流程全部完成,这份天价改编合同正式进入履行阶段。 姜辞查看了备案页。 “平台采购还没有确定,不要提前对外公布演员名单。” “项目组已经收到要求。” 法务总监回答。 “另外,编剧分成单独核算,任何后续授权都需要您的书面确认。秦律师已经审查过,没有补充意见。” 手机亮起银行通知。 第一笔版权款到账。 江书宇凑过去看了一眼,确认数字以后,半天没有说话。 五年前,姜辞为了婚姻停下创作时,外界都认为“将离”不会再回来。现在他躺在病床上,作品仍然给出了最直接的回应。 阮致拉过椅子。 “公司宣传部原本想趁热公布签约消息,我压下来了。等你身体稳定,再决定什么时候公开身份。” “可以。” “还有,剧本暂时交给副编剧组整理。你每天最多工作一小时,具体时间听医生安排。” 姜辞看向时浅。 时浅没有放松要求。 “出院以前,不安排任何工作。” “听见了吗?” 阮致立即接过话。 “项目不会因为晚几天停摆。钱已经到账,你现在只负责治疗!” 江书宇也站到她那边。 “明天办完离婚申请就回来躺着。谁给他电脑,我先把谁赶出去!” 姜辞没有争辩。 离婚协议已经签下,合同也正式生效。他急着完成的两件事,都有了确定结果。 第二天清晨,医生完成最后一次外出评估。 姜辞尚未达到正式出院标准,只获准离院两个小时。护士替他取下临时输液通道,时浅把急救药放进江书宇随身携带的医疗包,又确认车辆配有便携监护设备。 八点二十分,阮致安排的商务车准时停在住院楼下。 江书宇推着轮椅进入电梯。秦筝带着文件等在一楼,没有催促,也没有谈多余的话。 走出大厅时,姜辞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云层很低,路面已经落了零星雨点。 商务车驶向云城区婚姻登记中心。另一边,程昱音也在八点半离开市局,独自驾车前往同一个地点。 八点五十七分,秦筝的电话打进她的手机。 “程警官,我们已经到了。” 程昱音将车停进登记中心对面的停车位。 隔着挡风玻璃,她看见那辆商务车缓缓停在门前。车门打开,江书宇先撑起黑伞,随后扶着脸色苍白的姜辞下车。 他没有向四周寻找。 也没有等她。 秦筝站在台阶上,最后确认了一遍材料。 “上午九点,手续开始。” 第58章 迟来的承诺不要了 细雨落在登记中心门前,台阶被打湿了一层。 江书宇从车内取出折叠轮椅,扶着姜辞坐稳,又将医疗包挂在轮椅后方。姜辞额头还贴着纱布,黑色外套遮住了病号服,脸色在阴天里显得越发苍白。 秦筝撑伞站在一旁,检查完预约信息,低声提醒:“材料已经齐全,进去以后按照工作人员要求签字。你今天只有两个小时的外出时间,不要在这里停留太久。” “知道了。” 姜辞把身份证和户口簿放进文件袋,抬眼看向登记中心入口。 隔着十几级台阶,程昱音站在檐下。 她今天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长风衣,头发也没有像工作时那样束得一丝不乱。雨水沾湿了她的肩膀,她却一直没有进去。 从姜辞下车开始,她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轮椅。 昨天隔着病房玻璃,她只看见他坐在床上。今天离得近了,她才发现姜辞的状态比想象中更差。 他的嘴唇没有多少血色,右手手背上还留着输液后的针孔,坐下时动作很慢。江书宇只松开几秒,他的身体便轻微晃了一下。 程昱音向前走了两步。 “医生允许你出院了?” 姜辞看向她,神情没有波动。 “只是暂时离院。” “你的病到底是什么?” “与今天的手续无关。” 程昱音停在原地。她准备了一路的话,到了姜辞面前,却只得到这样一句回答。 她曾经可以直接查看他的病历,可以在任何表格的家属栏里签字,也可以理所当然地询问医生治疗情况。现在,所有权限都被撤销了。 她连他得了什么病都不知道。 “姜辞,我昨晚没有接到电话,不是故意不管你。”程昱音压低声音,“手机被乔春泽调成静音,这件事我已经问过他了。” “嗯。” 姜辞的回应很淡。 程昱音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后续。 她忍不住问:“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说什么?” “乔春泽骗了我。他知道江书宇在打电话,也知道我还没有处理完离婚谈判。他没有告诉我。” “那是你和他的事。” 姜辞收回目光,示意江书宇推轮椅上台阶。 程昱音立即伸手拦住。 “可昨晚的结果不是我想看到的!” 江书宇脸色一沉,正要开口,秦筝先挡在轮椅侧面。 “程警官,姜先生目前不能受到刺激。如果你准备撤回签署的协议,请直接和我沟通,不要在这里纠缠他。” “我没有要撤回。” “那就请让开。” 程昱音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缓缓收回。 她看着姜辞从身边经过,心里那股失控感越来越重。明明只隔着几步,她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把人留下的理由。 过去,只要她稍微放软态度,姜辞就会主动结束争执。 她工作太忙,他理解。 乔春泽有心理创伤,他退让。 温蓉说话难听,他忍耐。 可现在,无论她解释什么,姜辞都不再回应。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登记中心的玻璃门近在眼前,程昱音突然开口。 “我们能不能先谈谈?” 轮椅停了下来。 姜辞没有回头。 “协议已经签完,还有什么需要谈?” “谈我们。” 听见这三个字,江书宇当场冷笑。 “现在想谈了?以前姜辞想和你谈的时候,你给过他机会吗!” “江书宇,这是我和他的婚姻。” “马上就不是了!” “书宇。” 姜辞叫住他。 江书宇压住怒火,退回轮椅后方,却仍警惕地盯着程昱音。 程昱音走到姜辞面前,蹲下来,让两个人的视线保持在同一高度。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姿态看他。 以前的争吵中,她总站着。姜辞坐在餐桌边,或者站在厨房门口,一遍遍向她解释自己的感受。她却总觉得那些问题没有处理的必要。 只要日子还能继续,矛盾早晚会过去。 直到姜辞真的不肯继续。 “昨晚我离开律所,是因为心理医生说乔春泽有自伤风险。”程昱音说道,“我承认,我没有核实清楚,也没有及时回来。这件事是我错了。” 姜辞安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也没有因为这句迟来的认错产生任何变化。 “我会重新核查他的诊疗记录,也会和他保持距离。”程昱音继续说道,“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不会再替他承担全部责任。” 秦筝看了一眼时间,没有催促。 姜辞却问:“你说完了吗?” 程昱音的呼吸停顿片刻。 “还没有。” 她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把钥匙。 那是清江苑的大门钥匙。钥匙扣已经用了很多年,边缘出现磨损,是姜辞婚后亲手挑选的。 “家里还有你的东西,我没有动。主卧、书房和厨房,都保持着你离开时的样子。” “整理公司会处理。” “你一次都不准备回去?” “不准备。” “那里也是你的家!” 姜辞看着那把钥匙,声音依旧平静。 “房子是财产,不是家。” 程昱音没能接上这句话。 五年里,清江苑一直被她称作家。可她很少按时回去,也从未在意家里的一切是怎样被维持。 真正让那里有烟火气的人,已经搬走了。 剩下的只是一套房子。 雨声打在玻璃顶棚上,登记中心里不断有人进出。有年轻夫妻撑着同一把伞走向另一侧的结婚登记窗口,也有人拿着文件,沉默地从离婚窗口出来。 他们站在门外,已经没有任何共同话题。 程昱音把钥匙收回掌心。 “如果我不再管乔春泽,也不让温蓉插手我们的生活,我们还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 江书宇忍无可忍。 “你还想拿这种话拖住他多久!” “我不是在拖延!” 程昱音的声音重了几分,目光却始终落在姜辞脸上。 “我只是想补救。” 姜辞沉默了一会儿。 “程昱音,你认为婚姻走到今天,只是因为乔春泽和温蓉吗?” “至少他们影响了我们很多。” “做选择的人一直是你。” 程昱音的脸色变了。 姜辞没有指责,只是陈述过去发生过的事。 “纪念日那天,是你决定离开。三亚潜水时,是你松开我的手。律所谈判,也是你带着车钥匙走出会议室。没人强迫你。” “我当时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所以每一次,只要后果没有严重到死人,我就应该继续理解?” “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一直是这么做的。” 程昱音彻底安静下来。 姜辞看着她,眼里没有报复后的快意,也没有期待她悔改的动摇。 “你现在愿意减少和乔春泽接触,是因为看到了地库监控。愿意承认婚姻有问题,是因为离婚手续已经走到最后。可我需要你的时候,这些承诺一次都没有出现。” “我可以改!” “我不想等了。” 五个字,结束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姜辞已经等了五年。 他等过程昱音回家吃一顿完整的晚饭,等过她在乔春泽和婚姻之间划清边界,也等过她站在自己这边一次。 每一次等待,都以失望结束。 如今,她终于愿意改变,可他没有义务再拿余下的时间验证。 程昱音仍蹲在轮椅前,声音低了下去。 “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姜辞看了她几秒。 “程警官,迟来的深情比草贱。你的承诺,我已经不敢要了。” 程警官。 不是昱音,也不是妻子。 只是一个与他即将结束婚姻关系的人。 工作人员走到玻璃门边,确认预约名单。 “请问是九点办理离婚登记的两位吗?” 秦筝回答:“是。” “材料准备好以后,可以进来取号了。” 姜辞收回视线,手掌压在轮椅扶手上。 “书宇,进去吧。” 江书宇推着轮椅越过程昱音。秦筝收起雨伞,跟在两人身侧。 玻璃门向两边打开,室内的灯光落在姜辞身上。 程昱音站了几秒,才起身跟上。 姜辞没有再回头,率先进入了婚姻登记中心。 第59章 三十天后再见 离婚登记区在大厅二层。 工作人员看见姜辞坐着轮椅,主动引导几人使用无障碍通道。程昱音跟在后面,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江书宇隔开。 轮椅停在预约窗口前,秦筝将证件、协议和财产分割材料逐项递交。 工作人员核对过身份,抬头看向两人。 “离婚登记申请必须由双方自愿提出。请两位确认,目前不存在胁迫、隐瞒或者身份信息错误。” “没有。”姜辞回答。 程昱音慢了半拍。 “没有。” 工作人员将两张申请表分别放到他们面前。 “表格内容需要本人填写。身体不方便的话,可以由工作人员协助,但最后必须亲笔签名。” “我自己写。” 江书宇把轮椅向桌边推近。姜辞拿起笔,从姓名、证件号码到婚姻登记日期,一栏一栏填写。 他的手腕还没有恢复力气,写到后半页时,笔迹略微发颤。 时浅要求他避免劳累,连剧本都不许碰。可这张表,他不愿意让别人代写。 程昱音坐在对面,视线停留在他的手上。 五年前办理结婚登记时,姜辞把两个人的表格全部检查了一遍。她当时接到队里的电话,只想尽快赶回去,将签好的材料推给他,连登记日期都没有仔细看。 红色证件拿到手以后,姜辞笑了很久。 她只说了一句:“照片拍得不好看。” 如今还是同一个人,还是在婚姻登记机关,他脸上却没有任何笑意。 姜辞填完最后一栏,把申请表交给工作人员。 程昱音低下头,继续填写自己的部分。 表格上有一项申请离婚原因。 她停了很久,写下“感情破裂”。 四个字占据了小小一格。 没有乔春泽,没有工作繁忙,也没有双方家庭干涉。所有持续五年的争执和忽视,最终只剩这个结果。 工作人员检查完两张表格,又拿出一份离婚登记告知书。 “按照现行规定,自婚姻登记机关收到申请并发放回执之日起,进入三十日离婚冷静期。” “冷静期内,任何一方不愿意离婚,都可以持本人身份证件和申请回执,到登记机关撤回申请。” 江书宇听见这句话,脸色立即变得难看。 秦筝抬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工作人员继续说明:“冷静期届满后的三十日内,双方需要共同到场申领离婚证。逾期未到场,视为撤回本次离婚申请。具体日期已经标注在回执上,请认真查看。” 她将告知书转向两人。 “这些规定都听清楚了吗?” 姜辞点头。 “听清楚了。” 程昱音看着告知书上的日期。 三十天。 她原本以为签完协议,今天就会拿到离婚证。现在,程序又给了他们一个月。 只要在这三十天内提出撤回,婚姻仍然不会结束。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快。 快到她立刻看向姜辞。 姜辞没有看她,只在告知书的确认栏里签下名字。 程昱音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 工作人员等了一会儿,出声询问:“女方对程序还有疑问吗?” “撤回申请,需要双方到场吗?” “不需要。冷静期内,任何一方都可以单独提出撤回。” 江书宇立刻坐不住了。 “那她要是故意撤回,我们今天不是白来了吗!” “先生,这是法律规定。如果双方对离婚存在争议,可以通过诉讼途径解决。” 秦筝按住桌上的文件。 “如果申请被撤回,律所会在当日重新启动诉讼,不会影响此前完成的证据保全。” 她这句话既是说给江书宇听,也是提醒程昱音。 酒店监控、急救记录、财产流水都已经整理完毕。撤回只会把一场安静结束的协议离婚,变成公开审理。 程昱音看向秦筝。 “你认为我会反悔?” “我只为可能发生的情况准备方案。” “姜辞也认为我会?” 姜辞终于抬起眼。 “你怎么决定,是你的权利。” 没有警告,也没有劝说。 因为无论程昱音是否撤回,他都会离婚。 协议走不通,就起诉。 三十天结束不了,就用更长的法律程序。 这已经不是一次可以被哄好的争执。 程昱音低头签完确认书。 工作人员收回材料,在系统中完成登记,又把盖有日期章的申请回执分别交给两人。 “申请已经提交。请在规定期限内共同到场办理剩余手续。” 打印机停止运转,窗口上方的号码随即跳到下一位。 他们的婚姻进入了最后三十天。 姜辞将回执装进文件袋,转动轮椅准备离开。程昱音站起来,下意识伸手去扶,却在碰到轮椅前停住。 江书宇已经接过了轮椅。 “用不着。” 程昱音收回手。 几人下楼时,大厅里的人比刚才更多。结婚登记区传来拍照的提示声,一对新人拿着证件从他们旁边走过,脸上全是笑意。 姜辞没有往那边看。 走出登记中心,雨势已经变小。秦筝的助理带着房产过户文件等在商务车旁,见他们出来,立即撑伞迎上前。 “产权变更手续已经完成预审,只需要双方确认交接。” 临时交接点设在登记中心一楼的便民服务室。 清江苑产权按照协议变更到姜辞名下,贷款早已还清,不需要补充其他担保手续。程昱音签署最后一份确认文件,将随身带来的钥匙放到桌上。 金属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家里的东西还没有整理。”她说道,“我的私人物品会在一周内搬走。” 秦筝回答:“整理公司后天下午进场。属于你的物品会提前分类封存,清单将由双方确认。” “我自己回去拿。” “可以,但不要损坏或者转移协议中列明的共同物品。” 程昱音没有争辩。 她只是看着姜辞。 “清江苑真的要卖?” “是。” “你连一天都不想再住?” “没有必要。” 助理确认所有文件无误,将钥匙收入证物袋式的封存袋,贴上交接标签。 紧接着,姜辞的手机亮起。 五百万财产分割款已经由监管账户转入他的独立账户。备注写得很清楚,夫妻共同财产协议结算。 秦筝查看到账信息后,在交接单上打勾。 “现金部分已经履行完毕。剩余家具估值和房屋出售事项,由律所继续处理。” 短短半小时,程昱音交出了钥匙,也交出了过去从未认真计算过的财产。 可真正让她难以接受的,并不是这些数字。 姜辞拿到房产和五百万时,没有任何兴奋。他只是核对手续,然后交给律师。 这些东西不是他离婚的目的。 他要的是离开。 离开她,离开清江苑,也离开那五年失去自我的生活。 工作人员送来一杯温水。姜辞只喝了两口,胸口便出现一阵沉闷。他把水杯放回桌上,呼吸节奏逐渐变慢。 江书宇立刻蹲下来查看。 “是不是不舒服?药在包里!” “暂时不用。” “别硬撑!时医生说过,一旦胸闷就要马上回医院!” 程昱音站在几步外,听见这段对话,脚步向前移动。 “我送他回去。” 江书宇直接拒绝。 “车上有监护设备,也有急救药,不需要你送!” “我只是担心他的身体!” “昨晚担心过吗!” 秦筝看向江书宇。 “够了。先回医院。” 争吵被及时打断。 姜辞闭眼缓了片刻,再睁开时,脸色仍旧难看。他没有接受程昱音的帮助,也没再停留。 江书宇推着轮椅走向商务车。 程昱音跟到台阶下,雨水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看着姜辞被扶上车,看着秦筝把医疗包放到座椅旁边,也看着车门即将合拢。 “姜辞!” 她终于叫出他的名字。 车门停住。 姜辞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出声。 “三十天以后,我会准时来。” 这不是挽留,也不是承诺。 她已经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姜辞隔着车窗看向她。 曾经,他总会在她离开前多看一会儿。看她走进市局,看她的车消失在路口,也看她一次次奔向乔春泽。 现在,他只看了最后一眼。 随后,商务车的车门缓缓合上。 第60章 那一眼什么都没有 车窗隔开了外面的雨声。 程昱音站在台阶下,身影随着车辆驶离逐渐缩小。姜辞收回目光,靠进座椅,没有再看后视镜。 那一眼里没有怨恨,也没有不舍。 只是确认。 确认过去五年的婚姻已经进入倒计时,确认他终于可以停止等待,也确认程昱音从今以后做出什么选择,都不再需要他承担结果。 江书宇坐在对面,仍旧留意着他的状态。 “胸口还闷不闷?” “好一些了。” “刚才就不该和她说那么久!医生只批准外出办手续,没批准你站在门口听她讲那些废话!” “已经结束了。” “还没拿离婚证呢!” “只是程序问题。” 江书宇打开医疗包,取出便携血氧仪。看到数值回到安全范围,他的脸色才稍微缓和。 “这一个月让秦筝盯紧点。程昱音要是敢撤回,立刻起诉!” 姜辞没有接话。 他不想再把时间花在猜测程昱音会做什么上。 冷静期存在一天或者三十天,对他的决定都没有影响。 商务车驶回市第一医院。时浅已经等在住院楼门口,车刚停稳,她便让护士推来轮椅。 “出去一小时四十七分钟,超过预计时间十七分钟。” 江书宇立即解释:“办完手续还有房产交接,程昱音又在门口拦着说话,所以耽误了。” 时浅看向姜辞。 “出现过不适吗?” “短暂胸闷,休息以后缓解了。” “回病房做心电监测,今天增加一次血液检查。” 姜辞被推进电梯。江书宇跟在旁边,还在抱怨登记中心程序繁琐。 时浅没有参与,只在走到病房门口时问了一句:“申请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先把婚姻的事放下。” 她把新的治疗安排夹在床尾。 “从现在开始,你要考虑的是自己。” 这句话没有多少安慰的意味,却让姜辞安静了几秒。 五年来,很少有人这样提醒他。 考虑自己。 不是程昱音今晚是否回家,不是乔家春节需要准备什么礼物,也不是怎样做才能让所有人满意。 只考虑他还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护士重新接上监护设备。屏幕上的曲线恢复规律,病房里只剩仪器运转的轻响。 另一边,程昱音独自开车回到清江苑。 房子已经完成产权交接,她只剩一周时间搬走私人物品。物业提前收到律师通知,给她保留了临时出入权限。 门锁打开后,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 地面很干净,鞋柜里却少了那双总放在最外侧的男士拖鞋。姜辞离开那天,只带走了证件和必要衣物,其余东西还留在房间里。 程昱音换鞋时,下意识看向厨房。 没有饭菜的味道。 也没有人在听到开门声后走出来,问她今天是不是又加班。 餐桌上还放着半盒茶叶。那是姜辞专门替她挑的,味道淡,值夜班回来以后喝了也不会影响休息。 她很久没有碰过。 冰箱门打开,里面只剩几瓶矿泉水和过期的牛奶。冷藏层曾经装满分装好的食物,每只保鲜盒上都会标注日期和加热时间。 程昱音以前嫌那些标签麻烦,从没认真看过。 如今全部没有了。 她关上冰箱,在空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五年前搬进清江苑时,家里只有基础装修。窗帘、餐桌、灯具和阳台花架,都是姜辞慢慢添置的。 她工作忙,很少参与。 姜辞拿着色卡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只说随便。挑选家具时给她发照片,她也常常隔几个小时才回复一句都可以。 后来房子变成了家。 她却把这一切当成了本来就该存在的东西。 程昱音走进主卧。衣柜左侧已经空了一半,姜辞平时穿的衣服少了,只留下几套不常用的旧西装。 床头柜里放着一本台历。 她翻开以后,发现上面记录的全是自己的安排。 体检日期、母亲生日、支队轮班,还有每次出差预计回来的时间。部分日期旁边写着简单的菜名,应当是姜辞准备的晚餐。 最近一页停在他们结婚纪念日。 那一天被红笔圈了起来。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昱音答应七点前回来。” 程昱音看了许久,把台历合上。 那晚她没有回来。 乔春泽的一通电话,就让这行字失去了意义。 客厅里响起手机铃声。温蓉连续打了几次,程昱音全部没有接。随后乔春泽又发来消息,说脸上的伤已经验过,询问她是否回乔家吃饭。 她看完,直接退出聊天页面。 今天以前,她总认为乔家才是无法推卸的责任。父亲去世后,温蓉改嫁,乔景辉提供住所,乔春泽又因为那场车祸留下心理问题。 她必须回报,也必须照顾。 可没有任何责任要求她牺牲姜辞。 做出选择的人一直是她。 程昱音坐到沙发上,房间里静得只剩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过去她喜欢安静,认为姜辞在厨房忙碌的声响会影响自己思考。 现在真正安静下来,她却无法停留。 晚上七点,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无人走动自动熄灭。 程昱音坐在黑暗中,没有起身。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姜辞已经从这套房子里抽离了。即使衣物和生活用品还在,也不会再有人回来使用。 三十天后,连法律上的关系都会结束。 接下来的几天,姜辞仍留在医院接受治疗。 新的药物方案调整完成后,他的心律逐渐稳定。时浅同意他出院,但要求定期复查,随身携带急救药,工作时间每天不得超过一小时。 阮致提前安排好新住处。 那是一套靠近医院的大平层,电梯直达,室内没有台阶,还配备了远程医疗报警设备。江书宇把常用物品搬进去,秦筝则负责处理清江苑出售和财产后续。 出院当天,阮致带着项目组的人等在楼下。 “公司那边已经全部安排妥当。剧本不催,宣传不催,演员也暂时不定。你先把身体养好!” 姜辞坐进车里。 “项目不能一直停。” “停一个月也垮不了!四百二十万都付了,公司还怕你跑吗?” “每天一小时。” “时浅同意再说。” 站在旁边的时浅将药袋递给姜辞。 “可以看资料,但不能连续工作。出现胸闷、眩晕或者呼吸困难,立刻停止。” 阮致这才让步。 “听见了?别以为搬出医院就没人管你!” 姜辞接过药,没有争辩。 新居没有清江苑那些旧家具,也没有任何与程昱音有关的痕迹。书房里只放着一张桌子、一台电脑和几排空书架。 傍晚,他按照医嘱吃完药,坐到电脑前。 屏幕亮起,空白文档停留在首页。 过去五年,他无数次想重新写作,却总被家务、等待和争执打断。现在,时间终于重新属于他。 姜辞把离婚申请回执放进抽屉,打开新剧本文件,敲下第一行字。 窗外城市灯光逐渐亮起,新居里安静而整洁。 电脑右下角的日期,距离冷静期结束还有二十九天。 倒计时已经开始。 第61章 关心来得太晚 冷静期开始后的第四天,姜辞回到市第一医院复查。 新的药物方案需要观察耐受情况,时浅临时安排了一间日间病房。检查结束前,他不能离开,江书宇去楼下取药,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提示声。 上午十一点,门外传来交谈声。 护士推门进来,面露为难。 “姜先生,有位程女士说是您的家属。她带了食物,想进来探视。” 姜辞看着电脑上的剧本批注,没有抬头。 “我没有同意探视。” “我已经向她解释过,但她说你们目前还没有正式解除婚姻关系,只想送完东西就走。” 姜辞关掉文档。 “请她离开。” 护士刚要出去,程昱音已经出现在门口。她没有强行闯入,只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保温食盒,深灰色风衣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我问过护士,你今天只是复查,不是病危治疗。” 姜辞看向她。 “所以呢?” 程昱音停了两秒,走进病房,将食盒放到床头柜上。 “所以我不会耽误太久。” 她打开食盒,里面是炖得软烂的山药鸡汤,表面看不到多少油。配菜也切得很细,明显询问过病人的饮食要求。 这些东西不是程昱音做的。 她连家里的调料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市局附近有一家药膳餐厅,我让他们按照术后餐的标准做了。”程昱音拿出小碗,“护士说你上午抽了血,应该吃点东西。” 姜辞没有碰。 “带走。” 程昱音舀汤的动作停住。 “你连看都没有看。” “我看见了。” “那就喝一点。”她将勺子送过去,语气刻意放缓,“冷静期还有二十多天。既然手续已经提交,我们都该冷静,不要再把关系弄得更僵。” 姜辞偏过头,避开了勺子。 少量汤汁洒在床单边缘,程昱音立刻抽出纸巾,却被姜辞抬手挡住。 “按铃叫护士换。” “只是弄湿了一点,我可以处理。” “别碰我的床。” 这句话不重,却让程昱音彻底停下。 过去姜辞发烧时,她偶尔会替他倒一杯水。那时他会因为这点少见的照顾高兴很久,第二天仍记得询问她有没有休息好。 现在,她连擦掉一处水渍都被拒绝。 程昱音把纸巾放回桌面。 “我只是想照顾你。” 姜辞看着她,眼底没有任何变化。 “我需要照顾的时候,你在哪里?” 病房里安静下来。 程昱音避开他的视线。 “那天晚上的情况,我已经解释过。乔春泽拿了我的手机,我没有听见来电。” “我说的不是电话。” 姜辞摘下手腕上的血氧监测夹,放到一旁。 “律所谈判还没结束,你接到乔春泽的消息,连文件都没有看完就走了。你到了酒店,医生开的药没有拆,他也没有失去意识,可你仍然留了一整夜。” “心理医生说他有自伤风险!” “后来呢?” 程昱音没有回答。 她后来已经发现了异常。碎掉的杯子、没有拆封的药,还有被调成静音的手机,全都证明乔春泽当时保留着清晰的判断能力。 可那一夜,她没有检查。 她只听见乔春泽哭着说害怕,便认定他比任何事都重要。 姜辞继续说道:“你在楼上陪着一个可以睡觉、可以隐瞒电话的人。我在楼下失去意识,急救人员找不到直系家属。” 程昱音的呼吸乱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会出事!” “你每一次都不知道。” 姜辞的声音仍然平静。 “三亚下水前,你不知道乔春泽会发消息。律所签字前,你不知道他会装病。酒店地库出事前,你也不知道我会倒下。只要你说不知道,所有结果都应该由我承担。” “我没有这样想!” “可你一直这样做。” 程昱音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全部停住。 她带着食盒来以前,甚至设想过姜辞的反应。他可能拒绝,也可能冷言冷语,但只要她坐下来等一会儿,他总会愿意听完。 五年来,每场争执最后都是这样结束。 姜辞先退。 这一次没有。 程昱音把汤碗放回食盒,声音压低。 “我已经和乔春泽说清楚了。没有紧急情况,他不能再联系我的私人号码。母亲那边,我也会处理。” “这是你的选择,与我无关。” “怎么会与你无关?我是在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 “我们之间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姜辞看向床头柜抽屉。 离婚申请回执就放在里面。日期清楚,程序明确,三十天后,两个人只需要再去一次登记中心。 这是唯一需要共同完成的事。 程昱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冷静期的意义,就是让双方重新考虑。” “我考虑得很清楚。” “姜辞,你非要寸步不让吗?” 她的语气终于失去刻意维持的平和。 “协议我签了,房产也给了你,五百万当天就转进了账户。乔春泽做错的事,我没有再维护他!你还想让我怎么做?!” 走廊里的护士听见动静,停在门外。 姜辞没有提高声音。 “你认为自己签字、交付共同财产,就是在向我让步?” 程昱音的唇线收紧。 “至少我没有继续拖着你。” “因为你知道拖下去会进入诉讼。” 姜辞没有替她保留这层体面。 “房产里有我的婚前收入,五百万也是五年付出的合法结算。你交出的不是施舍,是本来就属于我的部分。” 程昱音站在床边,半晌没有说话。 她从来没有把那些东西称为施舍,可她刚才的每一句话,都在计算自己已经退让了多少。 姜辞看清了。 “你今天来,不是担心我的身体。” “那我为什么来?” “因为你不习惯我拒绝你。” 短短一句,病房彻底没了声音。 程昱音想反驳,却找不到依据。 她确实无法接受姜辞不回消息,无法接受医院拒绝透露病情,也无法接受每一次来到他面前,都被当成无关人员。 她失去的不是一个可以被哄回去的丈夫。 而是过去始终向她开放的一切。 门外传来脚步声,江书宇提着药袋回来。他看见程昱音,脸色立即沉下去。 “谁让你进来的?!” “我只是来送饭。” “姜辞缺你这口饭吗?拿走!” 程昱音没有理他,目光仍停在姜辞身上。 “我可以不再提乔春泽,也可以不谈复合。你至少告诉我,真实病情是什么。” 姜辞按下床边呼叫铃。 “护士,请联系保卫处。” 程昱音脸色骤变。 “你要让保安赶我走?!” “探视未经同意,已经影响治疗。” “我是你法律上的妻子!” “只剩二十六天。” 姜辞说完,不再看她。 护士带着两名保卫人员进入病房,礼貌要求程昱音离开。江书宇直接合上食盒,将所有东西放回她手里。 “程警官,别把迟来的关心当成恩赐。姜辞不欠你感动!” 程昱音提着食盒,被请出病房。 房门关闭前,她最后看见姜辞重新戴上监测夹,神情没有愤怒,也没有动摇。 护士拉上门帘,外面的身影彻底消失。 姜辞知道,程昱音终于开始感到失去。 可这场迟到的告别,早已没有回头的余地。 第62章 别拿病换同情 病房门关闭以后,江书宇仍压不住火气。 他把程昱音带来的食盒交给护士处理,又检查了一遍门锁,确认外面的人已经被保卫人员带走,才转身回到床边。 “她到底怎么找到这里的?” “复查预约用的实名信息。”姜辞说道,“她在市局,想查到我今天来医院不难。” “这是滥用职务权限!” 江书宇拿出手机。 “我现在联系秦筝,让她向市局纪检部门投诉!冷静期才过去四天,她就跑来堵病房,后面还不知道要干什么!” 姜辞重新打开电脑。 “先问清楚,她未必调用了内部系统。” “你还替她说话?” “我只是不做没有证据的指控。” 江书宇看着他过分平静的神色,胸口堵得厉害。 姜辞不是舍不得程昱音。 恰恰相反,他已经不愿意为了她破坏自己的做事原则。报复、争吵、公开羞辱,对现在的姜辞没有任何意义。 十分钟后,阮致赶到病房。 她今天原本在附近参加项目会议,接到江书宇的消息,会议进行一半便交给了副总。高跟鞋踏进门时,手里还握着没有锁屏的平板。 “人呢?!” “被保卫处请走了。” “便宜她了!”阮致将平板扔到沙发上,“这所医院的探视管理是摆设吗?没有患者同意,她凭什么进门!” 时浅随后走进来,身后跟着负责病案管理的副主任。 “病区护士以为她仍是配偶,核验结婚信息以后放了行。护士长已经重新强调规定,今后所有探视只按姜辞本人提供的名单执行。” 江书宇仍不放心。 “人能拦住,病历呢?他们一天没正式领证,程昱音就还占着配偶身份。她要是真去病案室申请查阅怎么办?” 病案副主任解释:“住院病历不是持结婚证明就能随意调取。患者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时,应当由患者本人授权。” “可她是刑警。”阮致冷声说道,“只要她认定姜辞的病情存在问题,就可能从其他环节查。急救中心的派车记录、地库抢救用药、心外科会诊名单,都能留下痕迹。” 时浅看向姜辞。 “这也是我今天要谈的事。” 她将一份新打印的知情文件放到桌上。 “目前对外提供的出院小结,只写了急性消化道应激反应合并感染,心律异常被归入电解质紊乱。可院内核心病历必须保留真实诊断,任何医生都无权删除。” 阮致皱眉。 “也就是说,她还是可能查到?” “正常途径查不到。”时浅回答,“但如果姜辞再次出现危急情况,需要跨院转诊,接收医院会获得完整资料。急救状态下,法定近亲属也可能被联系。” 江书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就把紧急联系人全部换成我!” “已经换了。”时浅说道,“可配偶关系在法律上仍然存在,部分系统会自动关联。想彻底切断,只能等离婚证办结。” 病房里安静几秒。 姜辞看完文件,在患者授权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能做的先做完。” 时浅把后续安排逐项说明。 医院对外窗口将不再提供任何诊断信息,病案调阅必须经过姜辞本人书面同意。紧急医疗代理人设为姜远山、徐凤华和江书宇,程昱音的联系电话从就诊资料中移除。 此外,心外科会诊记录被纳入特别隐私管理。除诊疗团队与病案监管人员外,其他科室无法直接查看,任何调阅都会留下操作记录。 阮致听完仍不满意。 “她今天已经起疑。急性胃病能让人坐轮椅,能住高级监护病房,还能连续用这么多药?” “所以需要统一说法。”时浅看向几个人,“后续对外只说重度胃溃疡伴感染,地库昏迷由低血糖和失血引起。不能再有人提心脏、移植或者心衰。” 江书宇低声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姜辞。 “非得瞒到这个地步吗?” 姜辞没有迟疑。 “是。” “可她已经开始怀疑了!真让她知道,说不定她会因为愧疚,至少不再来打扰你。” “愧疚不是边界感。” 姜辞合上文件。 “她知道以后,只会认定自己有资格参与治疗。她会去找医生,找我父母,再拿妻子的身份要求暂停离婚。” 阮致立刻接话。 “她敢!” “法律上,她确实有撤回申请的权利。”秦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刚结束庭审,身上还穿着正式的黑色西装。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医疗隐私和授权变更的法律意见书。 秦筝走到桌边,将材料交给病案副主任。 “医院现有处理符合规定。姜先生意识清醒,有权决定病情向谁披露。即使程昱音仍是配偶,也不能越过患者本人取得完整资料。” 江书宇问道:“她要是以调查案件的名义呢?” “需要正式立案文书和合法调取手续。”秦筝回答,“如果她为私事伪造调查理由,承担后果的人是她。” 阮致冷笑。 “那就盯着。她敢查,我就敢把证据递到市局领导桌上!” 姜辞抬眼。 “不要主动刺激她。” “你怕她影响离婚?” “我不想把剩下二十六天浪费在争执上。” 阮致的火气停了一瞬。 姜辞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医生没有给出明确的余生期限,却反复强调病情存在不可预测性。一次感染,一次心律失常,甚至长时间情绪波动,都可能把现有的稳定打破。 他没有精力陪程昱音走完所谓的悔悟过程。 更不想让最后的自由,建立在对方的怜悯上。 时浅收起签完的文件。 “还有一件事。姜辞,你的病情必须告诉父母。医疗代理不是只签名字,如果再次进入抢救,他们需要做决定。” 姜辞沉默片刻。 父母早已知道他住院,却只知道是地库事故和胃部问题。他不愿意让两位老人承受绝症带来的压力,也担心他们一时无法接受。 江书宇低下声音。 “叔叔阿姨迟早要知道。至少别让他们从医院通知里听见。” “我会找时间说。” “什么时候?” “离婚办完以前。” 时浅没有继续逼迫,只将这一项写入治疗计划。 病案副主任完成系统权限调整后,现场拨通信息科电话。几分钟后,姜辞的就诊档案被加上特别访问限制,所有关联联系人的更改也正式生效。 秦筝则补充了一份隐私告知函。 若程昱音再次以配偶身份向院方施压,医院可以直接出示告知函,并将相关情况同步给代理律师。 手续结束,病房里的人却没有轻松多少。 江书宇看着桌上那份标注了扩张性心肌病的真实报告,眼圈慢慢变红。 “姜辞,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姜辞看向他。 “以前怎么了?” “以前受点委屈都要自己忍着,生怕别人觉得你一个大男人计较。现在连快死了都不肯让她知道,你这骨气到底要撑到什么时候!” “这不是骨气。” 姜辞将报告收进文件袋。 “我只是不要她的同情。” 他曾经想要的是爱,是坚定选择,是在两段关系发生冲突时,程昱音愿意站在婚姻这一边。 这些东西,她五年都没有给。 如今病情摆在面前,即使她愿意留下,也无法证明那是爱。可能只是责任、愧疚,或者对一个将死之人的补偿。 姜辞不接受。 “拿病换来的回头,我宁可不要。” 病房里没人再劝。 阮致走到窗边,拨通公司安保负责人的电话,要求新居继续执行访客白名单。江书宇把所有真实检查单分批封存,秦筝则让助理建立独立的法律档案。 时浅最后检查了一遍信息系统。 屏幕上,程昱音的名字已经从紧急联系人一栏消失。 那道关于真实病情的封锁线,在这一刻彻底合拢。 第63章 红豆酥已经坏了 晚上十点二十分,程昱音结束加班,独自回到清江苑。 物业给她保留的临时权限只剩最后两天。整理公司后天下午进场,在那之前,她必须搬走个人物品,完成家具清单确认。 门锁识别成功,玄关灯却没有亮。 程昱音连续按了两次开关,才发现智能照明已经断开网络。房产过户后,姜辞注销了绑定在自己名下的家庭账户,空调、安防和家用设备全部恢复出厂设置。 她打开手机照明,换鞋走进去。 屋里没有开暖气,空气沉闷。几只已经封好的纸箱放在客厅一侧,上面贴着秦筝律所制作的分类标签。 女方衣物。 个人证件。 工作用品。 每一项都分得很清楚,没有任何东西被随意丢弃,也没有为她保留继续居住的余地。 程昱音脱下风衣,放到沙发扶手上。 茶几已经被搬空,原本放在下层的急救包不见了。她以前执行任务受伤,姜辞会定期检查里面的药品,只要有一盒临近过期,第二天就会换成新的。 她从没问过这些药多少钱。 也不记得急救包是什么时候买的。 现在,连那只熟悉的白色箱子都属于姜辞需要带走的物品。 手机响了一声。 物业经理发来消息,提醒她确认地下车位是否一并纳入房产出售。程昱音回复按照协议处理,随后点开与姜辞的聊天页面。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五天前。 她询问医院地址,姜辞没有回复。 更早以前,页面里几乎全是姜辞发来的内容。 “今晚降温,外套放在车后座。” “汤在保温锅里,回来以后按一次加热。” “胃药在办公桌第二层,别空腹吃。” 她的回答通常只有知道了,或者今晚不回。 有时连回复都没有。 程昱音往上翻了很久,直到软件提示无法继续加载。五年的聊天记录里,她主动询问姜辞情况的次数少得可怜。 她退出页面,走向餐厅。 桌面落了一层薄灰。那套姜辞常用的陶瓷餐具已经装进纸箱,封条上注明属于男方婚前购置物品。 只剩一只边缘有缺口的白色杯子放在水池旁。 程昱音认得。 结婚第一年,她值夜班回来时打碎了一只杯子。姜辞怕她踩到碎片,让她先去洗澡,自己蹲在厨房清理了很久。 第二天,这只同款杯子出现在柜子里。 她当时以为他重新买了一套。 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跑了三家旧货店找到的单只库存。 程昱音拿起杯子,手指擦过杯沿的缺口,灰尘留在掌心。 她想把杯子装进自己的箱子,走到客厅后却停住了。 这不是她买的。 甚至不是她珍惜过的东西。 现在因为姜辞不要了,她才突然觉得不该丢。 程昱音把杯子放回原处。 厨房上方的储物柜没有清空,里面放着几袋过期调料。她逐一取出来,准备按照整理清单处理,最里面却露出一个密封袋的边角。 袋子外面贴着日期。 正是他们结婚纪念日的前一天。 程昱音将密封袋取出,里面装着六只红豆酥。透明包装内已经出现水汽,点心表面布满绿色霉斑,原本清晰的花纹也变了形。 她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作。 红豆酥是她曾经最常吃的点心。 外面卖的太甜,她只喜欢姜辞做的。每次出差回来,家里都会留一盒,不管多晚,他都会重新放进烤箱加热。 纪念日前一晚,她看见姜辞在厨房揉面。 她当时正在回复队里的消息,只随口问了一句,明天不是订了蛋糕吗,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姜辞说:“你爱吃。” 她没有抬头,只让他少放糖。 第二天晚上,整桌饭菜凉透,红豆酥也没有等到应该回来的人。 程昱音捏住密封袋,塑料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她曾经以为姜辞离不开清江苑。 因为这里有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也因为他花了太多时间布置这套房子。 可从登记中心出来以后,他一次都没有回来。 他甚至没有亲自清点物品,只把所有手续交给律师和整理公司。那些曾被他认真保存的东西,如今都能明确标价、分类、出售。 包括这袋坏掉的红豆酥。 它被遗忘在柜子深处,没有任何人需要。 程昱音拿出手机,拨通姜辞的号码。 提示音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没有继续拨第二次,只发去一条消息。 “家里还有一袋红豆酥,是你纪念日前做的。” 消息显示已经送达。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聊天页面始终没有变化。 姜辞可能看见了,也可能把她的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无论哪一种,他都没有兴趣回应。 程昱音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她走到冰箱前,想找一只垃圾袋。冷冻层已经彻底清空,冷藏室角落里只剩半瓶没有开封的矿泉水。 侧门最下方还放着一小盒药。 包装上写着胃黏膜保护剂,名字与医院对外提供的诊断相符。可药盒里只少了两片,生产日期也在一年前。 如果姜辞真有严重胃病,家里不该只有这样一盒旧药。 程昱音取出药盒,翻到背面看了很久。 医院在隐瞒。 姜辞也在隐瞒。 阮致、江书宇和时浅全都知道真实情况,唯独她被隔绝在外。 她曾经拥有最直接的知情资格,却亲手把这个位置让给了别人。 手机再次响起。 不是姜辞。 是温蓉发来的语音消息,催她明晚回乔家吃饭,还说乔春泽因为她这几天不接电话,已经连续失眠。 程昱音没有点开,直接删除。 她拎着那袋红豆酥走到垃圾桶旁,拉开桶盖,却迟迟没有松手。 坏了就是坏了。 重新加热不能吃,换一个包装也不能恢复原样。 她最终没有扔,将密封袋放进一个空纸盒,单独摆在餐桌上。 窗边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程昱音走过去,才发现阳台上的盆栽全都枯了。叶片垂在盆沿,泥土已经开裂,几株姜辞养了三年的薄荷也失去颜色。 过去出差超过两天,姜辞总会提醒她给植物浇水。 她嫌麻烦,说死了再买。 后来每次出门,都是他提前装好自动补水器。她从来没有真正照料过其中任何一盆,却习惯了阳台一直有绿色。 程昱音接了一壶水,缓慢倒进花盆。 水很快从盆底流出来,带着干燥的泥渣落在地砖上。植物没有恢复,只剩一片狼藉需要清理。 她拿来拖把,动作却十分生疏。拖布撞倒旁边的空花架,金属落地,声响传遍整套房子。 没有人从书房出来。 也没有人问她是不是伤到了手。 程昱音扶起花架,独自站在阳台上。 城市灯光从窗外照进来,客厅却没有一点生活的温度。纸箱、标签和封条占据视线,这里已经不再等候任何人归来。 她终于明白,清江苑的空并不是少了几件家具。 是那个维持了五年日常的人,彻底停止了付出。 程昱音回到餐厅,在那盒发霉的红豆酥旁坐下。 墙上的时钟走过十一点,手机仍没有收到姜辞的回复。 一股持续许久的空寂压在胸口,她没有关灯,也没有离开,只在失去烟火气的旧居里坐到了深夜。 第64章 该拿的东西一分不少 第二天早上七点,姜辞的新住处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窗帘只留了一道缝,城市的天色从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而冷。姜辞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一碗煮得很稀的米粥,旁边放着切碎的蒸蛋和一杯温水。 江书宇把药片按照时间分好,放进一只透明的小药盒里,抬头看了一眼姜辞。 “这粥我已经让厨房重新做过了,盐只放了一点,温度也合适。你先吃,吃完再看文件。” 姜辞拿起勺子,慢慢舀了一口。 他的胃口并不好,吞咽也比平时困难。吃了几口以后,胸口没有出现明显的不适,他才继续低头进食。 江书宇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住。 “你昨晚是不是又去清江苑了?” 姜辞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那她为什么会在家里发现红豆酥?还给你发消息?” “房子已经过户到我名下,律师安排人整理物品,她有临时进入的权限。” “我问的不是这个。”江书宇把手机扣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她昨晚一个人在那套房子里坐到半夜,今天早上又给我发了一堆消息,问你是不是故意不接电话。她现在知道难受了,凭什么还要把情绪丢给你?” 姜辞放下勺子,端起温水抿了一口。 “你可以不回复。” “我当然不会回复!我只是气不过。” 江书宇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脸色越来越沉。 “那两个人把你逼到医院,还差点让你死在地库,现在她开始空虚、开始后悔,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她要是真有本事,就去市局查清楚酒店那晚的监控,去问问乔春泽到底有没有发病,别在这里装可怜!” 姜辞抬起眼。 “书宇。”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江书宇停在原地,“可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那就别咽。”姜辞的语气很平静,“但也别把自己拖进去。” 江书宇看着他,眼底的怒意慢慢变成了难受。 姜辞知道他在想什么。 五年前,他从学校毕业以后,放弃了已经签好的出版合同,把大部分时间用在了婚姻和家庭上。程昱音工作不规律,乔家事情多,温蓉又习惯把所有琐碎安排到他身上。他没有觉得那段日子全是牺牲,至少最开始,他确实愿意。 可愿意付出,不等于愿意被反复否定。 如今婚姻走到尽头,他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财产,却不想再用一场公开撕扯证明自己曾经受过委屈。 “为了程昱音和乔春泽,把监控送去市局,让她丢掉公职,或者让乔家成为笑话,都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姜辞说道,“他们做错了事,应该承担后果。但承担后果的方式,不该由我的愤怒决定。” “你还真能忍。” “不是忍。” 姜辞把最后一口粥咽下,接过江书宇递来的药。 “是我不想再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短暂的沉默后,门铃响了。 江书宇走过去打开门,秦筝站在门外。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身后还跟着一名助理。 “早上好。”秦筝扫了一眼餐桌,“姜先生吃完了吗?” “刚吃完。”江书宇让开位置,“你来得正好,劝劝他。程昱音现在明显不对劲,万一她冷静期内撤回申请,咱们还得重新走程序。” “撤回是她的权利。”秦筝走进来,将文件放在桌面上,“但协议离婚无法继续,不代表姜先生只能被动等待。” 姜辞拿过文件夹。 里面是清江苑的房产处理方案、财产分割清单,以及五百万现金的到账凭证。房屋已经完成产权变更,姜辞名下的独立账户也已经启用,版权收入和后续项目款将直接进入该账户。 秦筝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几处标记说道:“这里需要你确认。第一,清江苑暂时不出售,产权归你,但你可以授权中介挂牌。第二,夫妻共同账户已经完成冻结和清算,除协议约定的款项外,程女士不能再动用。第三,家中家具和电器需要重新估值,属于你个人的物品会单独列出。” 江书宇凑过来看了一眼。 “房子不卖,留着干什么?看见那地方就烦。” “房产目前位置和升值空间都不错。”秦筝说道,“卖不卖由姜先生决定,不能因为情绪仓促处理。” 姜辞翻动文件,视线落在一份物品清单上。 厨房里的大部分器具都是他婚前购买,书房的书和设备也有明确购买记录。共同购置的家具则按照出资比例和现有市场价值重新计算,没有任何一项被含糊带过。 他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家里的东西,按清单处理。我的全部带走,她的物品提前封存,避免后续产生争议。” 秦筝点头。 “已经安排好了。整理公司进场时,会有全程录像和双方确认。” “程昱音说她想自己回去拿东西。” “可以,但需要提前预约。”秦筝合上文件,“从法律关系上看,她目前仍是登记配偶,但这不代表她可以随意带走共同财产,更不能翻动姜先生的私人资料。” 江书宇冷笑了一声。 “她以前进书房都不敲门,现在倒知道自己是外人了。” 姜辞没有接话,只把那份现金到账凭证收进文件袋。 五百万。 这是五年婚姻最后留下的数字,也是秦筝依据双方收入、家务劳动和共同财产核算出来的合法补偿。它不多,也不少,至少足以让姜辞不必在离开云城以后立刻为生计发愁。 他没有从程昱音那里拿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但属于他的,一分都不会退。 秦筝看着他收好文件,语气放缓了一些。 “姜先生,离婚冷静期还剩二十六天。期间如果程女士提出撤回申请,律所会在收到通知后立刻启动诉讼程序。按照现有证据,财产和过错部分都可以继续主张。” “我知道。” “她如果联系你,建议不要单独见面。任何涉及财产、病情或者婚姻关系的沟通,都留在书面渠道。” “好。” 江书宇皱眉:“那她要是去医院闹呢?” “医院方面已经设了探视名单。”秦筝说道,“另外,我会给市局和医院各发一份正式告知函,明确姜先生拒绝授权她获取医疗信息。只要她没有合法调取手续,任何人都不能替她越过这条线。” 姜辞看着桌上的文件。 房子、存款、版权、医疗隐私,还有接下来二十六天的行程安排。 过去他总觉得,婚姻里的很多事不需要分得太清楚。谁多做一点,谁少做一点,只要两个人还在一起,就不值得计较。 可现在,他必须把一切都写清楚。 不是因为变得刻薄,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边界模糊以后,最先被牺牲的永远是那个愿意退让的人。 “还有一件事。”姜辞抬头,“把我之前的个人账号和版权资料分开整理,旧合同全部扫描存档。” 秦筝微微一怔。 “你准备恢复工作?” “已经开始了。” 江书宇看向书房方向,表情有些复杂。 “他昨晚只写了四十分钟,就把新剧本的第一幕改完了。” “医生允许?” “我没有连续工作。”姜辞纠正,“每次不超过一小时,中间会休息。” 秦筝没有阻止,只是说道:“版权方面,我会派专人对接。你现在身体特殊,不要亲自处理合同细节。” “可以。” 门外的阳光终于亮了一点,落在桌面那份离婚文件上。 江书宇站在窗边,许久没有说话。姜辞将药盒收进衣袋,随后打开电脑,继续修改昨晚没有完成的章节。 他不再需要任何人替自己讨回公道。 秦筝会守住法律上的权益,江书宇会挡住不必要的纠缠,时浅会守住他的病情,而他要做的,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自己从那段婚姻中一点一点捡回来。 江书宇看着姜辞安静工作的背影,抬手擦过眼角,终于没有再劝。 他已经明白,姜辞真正要离开的,不只是清江苑,也不是程昱音。 而是那个总把别人的需要放在自己之前的旧身份。 第65章 她终于成了被敲打的人 午后,市局刑侦支队的会议刚结束。 程昱音收起记录本,准备回办公室,陈局长的秘书却站在走廊尽头,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局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程昱音停下脚步。 这几天她已经习惯了别人欲言又止的目光。队里没人直接谈她的婚姻,可关于离婚协议、财产交接和医院探视的消息,还是从不同渠道传了出来。 她走进局长办公室时,陈局长正站在窗边看案卷。 “坐。” 程昱音在桌前坐下,背脊保持着惯常的挺直。 陈局长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将一份行动复盘报告推到她面前。 “昨晚的抓捕分析,你把嫌疑人的活动范围判断错了。” “我已经发现,正在修正。” “发现了不代表没有影响。”陈局长抬眼,“如果不是一中队临时调整路线,现场就会多一个人受伤。” 程昱音翻开报告,看到自己标注的几处判断,沉默了几秒。 她确实出了错。 不是能力不足,而是会议进行到一半时,她的手机连续亮了几次。她看见了清江苑的物业通知,也看见温蓉发来的催促,之后又想起姜辞在医院的状态,注意力出现了短暂偏移。 刑侦工作不允许短暂。 一个错误判断,可能让同事和群众付出代价。 “对不起,陈局。”她合上报告,“我会写检讨,也会主动申请暂时退出一线指挥。” 陈局长看了她一眼。 “退出一线不是解决办法。你是副队长,遇到个人问题就把自己从岗位上摘出去,队伍怎么办?” 程昱音没有回答。 “我听说你正在办理离婚。”陈局长的语气平稳,却没有给她回避的空间,“我不关心你和姜辞谁对谁错,也不关心乔家和你们有什么私人关系。但你最近已经把情绪带进工作了。” “我会调整。” “调整不是一句话。” 陈局长指了指桌上的手机。 “你是警察,不是普通职员。你可以失恋,可以离婚,可以因为家事难受,但不能在执行任务时让这些事影响判断。再有一次类似情况,我会把你调离重案岗位,接受内部评估。” 程昱音抿住唇。 “明白。” “还有。”陈局长停了停,“安嘉律所那位秦律师,最近几次出现在市局附近。她代表姜辞处理婚内财产和隐私授权的事,手续都很规范,没有违法问题。你不要因为私人关系给她施压,也不要通过职务便利调取姜辞的医疗资料。” 程昱音抬起头。 “我没有调取。” “最好没有。”陈局长说道,“配偶关系尚未解除,不代表你可以无条件查看他的病历。法律边界不是靠身份和情绪决定的。”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程昱音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又一点点松开。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还是姜辞的妻子,就有资格知道他去了哪家医院、见了什么医生、病情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可现在,医院将她挡在门外,姜辞也拒绝向她解释。 连陈局长都提醒她,不要越界。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那段婚姻里享受的并不是特权,而是姜辞主动给出的信任。信任撤走以后,她和其他人没有区别。 “我会遵守规定。”程昱音站起身。 陈局长没有挽留。 “回去把报告重做。今晚不用加班,早点回去处理你的私事。别让生活彻底失控以后,再来影响整个支队。” 程昱音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复盘报告。 周围有人经过,向她点头问好。她照常回应,声音和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有脚步比平时慢了些。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温蓉。 程昱音看了几秒,还是接通。 “昱音,你总算接电话了!”温蓉的声音立刻传过来,“姜辞到底发什么疯?清江苑的房产证怎么变成他的名字了?他还让律师送来一份东西,说春泽骚扰他,要是再去新住处,就要报警处理!” 程昱音走到消防通道旁,推开门,站在没有人的阳台上。 “他只是按照协议办理产权变更。” “那房子也有你的份!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拿走?五百万现金,你是不是也已经给了?这不是明摆着被他占便宜吗?” “那是共同财产分割。” “他一个在家里做饭的男人,拿什么共同财产?这些年房贷和生活费不都是你在承担?他现在倒好,找个律师就把东西全拿走了!” 程昱音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高架桥上。 以前听到这些话,她或许会顺势责怪姜辞不够体谅。可今天,陈局长桌上的复盘报告还压在她手里,姜辞那句“房子是财产,不是家”也没有从脑海里消失。 “他拿的是协议里约定的部分。” “你怎么还替他说话?”温蓉提高了声音,“是不是他在医院装可怜,把你骗住了?你赶紧把离婚申请撤回来,先把房子和钱拿回来再说!” “撤回不是为了重新分财产。” “你这个傻孩子!男人只要抓住钱,就不会再回头了。春泽最近状态也不好,你不能为了姜辞,把家里所有人都丢下!” 程昱音闭了闭眼。 “乔春泽是成年人。” “他是你弟弟!” “继弟。” 电话那端短暂地停顿。 这两个字,她以前从来没有刻意强调过。乔春泽叫了她二十多年姐姐,温蓉也总说他们是一家人。她因此承担了太多本不该由她承担的责任,甚至把这种责任带进了自己的婚姻。 “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温蓉的声音冷下来,“为了姜辞,你连母亲都不认了?”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今晚回乔家。春泽这几天吃不下饭,也不敢一个人睡,你作为姐姐,至少应该去看看他!” 程昱音望着阴沉的天空,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姜辞在病房里按下呼叫铃的动作,想起他看向她时毫无波澜的眼神,也想起那句让她无法反驳的话。 你不习惯我拒绝你。 过去五年,她只要对乔春泽负责,姜辞就会退让。如今姜辞不再退让,她才发现,温蓉和乔春泽已经习惯了把她的婚姻当作可以随时调用的资源。 “我今晚不回去。”程昱音说道。 温蓉立刻骂了起来。 “你是不是被姜辞灌了什么迷魂汤?一个男人而已,值得你和家里翻脸吗?他现在拿着你的钱住进新房子,说不定早就和外面的女人——” “够了。” 程昱音打断她,声音很低。 “不要再随便猜测他的私生活。” 电话那边停住。 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过去乔春泽在她面前说姜辞小气、敏感、控制欲强,她从来没有认真制止。甚至有时候,她还会认为那些话虽然难听,却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现在只听见温蓉含糊地怀疑姜辞,她就觉得厌烦。 这份迟来的维护,并不能改变什么。 “我会按协议处理清江苑,房产和现金没有争议。”程昱音继续说道,“以后不要再让乔春泽去找姜辞,也不要替他向我施压。” “我是你妈!”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说话?” “正因为你是我妈,我才希望你不要再插手我的婚姻。” 温蓉气得挂断了电话。 阳台上的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程昱音站了片刻,才重新回到走廊。队员迎面走来,告诉她陈局让她下午参加专案会。 她点头,拿着报告走回办公室。 桌面上的私人手机又亮了一次。 这次是乔春泽发来的消息。 【姐姐,我知道你最近很累。如果姜辞真的不愿意原谅你,就别再逼自己了。我只是有点害怕,想听听你的声音。】 程昱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随后,她按灭屏幕,将手机放进抽屉。 不到十分钟,抽屉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她没有打开。 下班时,天已经暗了。 程昱音坐进车里,迟迟没有启动。她本来准备回清江苑整理物品,可车载导航默认显示的路线,却指向市第一医院。 她看着屏幕上的目的地,抬手按掉导航。 几秒后,又重新输入了医院地址。 她知道姜辞不愿见她,也知道自己过去只会被拒绝。 可这一次,她还是想再去敲开那扇门。 第66章 消失五年的将离回来了 晚上八点,姜辞的新住处只亮着书房的灯。 电脑旁放着时浅规定的计时器,屏幕上显示剩余十三分钟。桌面没有离婚材料,也没有清江苑的物品清单,只有阮致公司送来的剧本意见、人物关系图和一份尚未完成的分集大纲。 姜辞戴着降噪耳机,视线停在第二幕的关键节点。 五年前暂停创作时,他已经建立了一套成熟的写作习惯。案件逻辑、人物动机、伏笔回收都会分别归档,任何一处情节调整,都要确认是否影响后续结构。 这些能力没有因为五年空白消失。 真正消失的,只是能够完整属于他的时间。 计时器归零,提示音响起。姜辞保存文档,按照医嘱停下工作,靠在椅背上休息。胸前仍有轻微的闷胀,好在没有继续加重,血氧数值也处在安全范围内。 江书宇端着一杯温水进来,看见已经关闭的文档,脸色总算好了一点。 “今天一小时结束了,谁来都不能加班!” “我只剩两页批注。” “两页也是工作!”江书宇把温水放到桌边,“你现在不是赶出版社死线的时候,阮致那家公司也没有穷到等你今晚交稿才能发工资!” 姜辞摘下眼镜,按了按眉心。 “项目组已经停了十多天,演员档期需要提前确认。” “那是制片人的事,不是病人的事!” 门外传来密码锁开启的提示声。 阮致穿着一件黑色长风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项目负责人。她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打印稿,进门第一句话便让江书宇把书房门关上。 “都不许催稿!今天只谈已经完成的部分!” 江书宇扫了她一眼。 “你带着项目总监和制片主任过来,还敢说不是催稿?” “我这是来送成绩!” 阮致将打印稿放到桌上,最上方是重新装订过的剧本初稿。封面只写了两个字。 将离。 这个名字曾经连续三年占据悬疑文学年度榜单,也曾让几家影视公司为了改编权公开竞价。五年前,将离突然停更,所有社交账号停止活动,没有解释,也没有告别。 行业里有人说他江郎才尽,有人说他转行出国,还有人断言,将离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出版公司包装出的创作团队。 姜辞从来没有回应。 婚后的生活被一件件琐事切碎,他最初还会在深夜写几百字,后来程昱音值班、温蓉办寿宴、乔家需要临时招待客人,他连打开文档的时间都越来越少。 直到账号彻底沉寂。 阮致拉开旁边的椅子,将平板推到姜辞面前。 “你下午传来的十二集初稿,项目组已经完成第一轮评估。内部评分九点三,核心诡计、人物弧线和商业节奏全部通过!” 项目总监坐在对面,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姜老师,尤其是第六集的身份转换,我们最初以为只是普通的不在场证明。结果最后三页把前面的证词全部推翻,这个节点只要拍好,一定能成为宣传爆点!” 制片主任也拿出一份预算表。 “公司已经联系了三位一线导演。阮总的意思是不采用流量演员主导,先确定最适合故事的班底,再做平台预售。” 姜辞翻开评估报告。 上面的意见很具体,没有刻意讨好,也没有因为他的身体状况降低标准。几处存在争议的地方都标了出来,其中包括主角动机铺垫不足,以及第二案件和主线连接过晚的问题。 他看完第一页,抬头问道:“平台更看重单元案,还是主线?” “目前意见不统一。”项目总监说道,“运营部门希望前三集就放出主线冲突,导演组认为会破坏第一个案件的完整性。” “主线可以提前,但不能直接揭露。” 姜辞拿过一支笔,在人物关系图上补了一条线。 “第一集保留报案人的错误证词,第三集结尾增加一段无声监控。观众会发现时间有问题,却暂时不知道问题来自哪里。这样既能留下主线入口,也不会打断单元案。” 项目总监立即记录。 “这一处可以!只需要调整两个场景,不会增加太多预算!” 阮致看着姜辞在纸面上写下的几行修改,唇角微微抬起。 她最初只是想用项目合作给姜辞一个重新工作的机会。公司支付四百二十万预付款,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让他没有经济压力,可以安心治疗。 可她没有想到,这份停了五年的剧本仍然保持着极高水准。 不是勉强复出。 是将离从来没有失去过创作能力。 阮致又拿出一份新的合同,推到姜辞面前。 “公司法务根据现有初稿重新做了估值。原定四百二十万只是版权预付款,现在项目进入实质开发阶段,我决定追加三百万编剧费,另外保留百分之五的后端收益。” 江书宇先看了过去。 “追加三百万?” “少了?”阮致挑眉,“这还只是第一季。如果平台评级达到最高档,后续会按照集数追加!” 姜辞没有立刻签字。 “项目尚未完成,追加款不需要提前支付。” “需要!” 阮致将签字笔按在合同上,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的版权值这个价格,剧本也值。公司支付的是创作成果,不是医疗补助,更不是私人赠予。秦筝已经审过合同,款项通过你的版权工作室账户结算,税务和权属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知道姜辞介意什么。 他可以接受合理合作,却不会接受别人借着同情给出的照顾。哪怕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也不愿意把自己放在被施舍的位置。 所以这份合同每一笔钱都有依据。 项目总监拿出市场评估,补充说道:“按照将离过去作品的版权成绩,这个报价并不高。姜老师如果公开复出消息,外部公司的竞价只会更高。” 江书宇翻到合同最后,看到秦筝的审查签名,这才把文件放回桌上。 “钱可以收,工作时间还是一天一小时!” “当然!”阮致转头瞪他,“我比你更怕他出事!项目晚半年能做,人要是倒下,多少钱都没用!” 最后一句落下,书房安静了片刻。 姜辞拿起笔,在合同末页签下名字。 不是将离。 是姜辞。 签名完成后,制片主任当场联系财务。第一笔一百五十万将在两个工作日内进入版权工作室账户,其余款项按照剧本交付进度分期结算。 姜辞把合同交回去。 “修改意见留下。下周我给第一轮调整方案。” “没有下周必须交的要求!”阮致收好文件,“医生允许你写多少,你就写多少。公司按完成度推进,不设硬性日期!” 门铃在这时响起。 时浅结束晚间门诊,按照复查计划过来采集动态监测数据。她进入书房后先看计时器,又查看姜辞手腕上的记录设备。 “今天有没有超过规定时间?” 江书宇立刻回答:“五十九分钟,计时器一响就停了!” “中间出现过胸闷吗?” “有一点,持续不到三分钟。”姜辞没有隐瞒。 时浅让他坐到客厅,听诊以后又测了一次血压。数值比下午略低,但仍在当前治疗方案允许的范围内。 她收起听诊器。 “今晚不能再工作,睡前增加一次监测。如果胸闷反复,直接回医院。” 阮致点头比谁都快。 “合同已经签完,项目组马上走!” 两名负责人起身告辞,临走前仍忍不住多看了姜辞一眼。他们接触过不少成名作家,也见过靠一部作品吃十年的编剧。 可将离不同。 沉寂五年后的第一份初稿,没有敷衍,没有生疏,甚至比早期作品更冷静。 房门关闭以后,时浅看见桌上那份内部评分报告。 “九点三?” 阮致立刻把报告递给她。 “这还是没有完成最终修改的评分!等项目立项公开,我要让那些说将离退圈的人全部闭嘴!” 时浅翻过几页,视线落在封面的名字上。 她认识的姜辞,大部分时间都躺在监护病床上。药物、检查和随时可能发生的心衰,占据了他目前的生活。 直到今天,她才真正看到另一个姜辞。 清醒,锋利,有明确的判断,也有足够支撑判断的能力。 这不是靠旁人保护才能活下去的病人。 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建立生活。 时浅合上报告,语气难得柔和。 “保持稳定的情绪,按时治疗,做真正想做的事,对恢复有帮助。” 江书宇低声问道:“真的能有转机吗?” “我不能给没有依据的保证。”时浅看向姜辞,“但病情严重,不等于现在就要放弃以后。药物有效,生活规律,后续治疗就还有调整空间。” 姜辞靠在沙发上,没有追问那个以后能有多长。 他只是看向书房里仍亮着的电脑。 屏幕已经进入休眠状态,桌面上却多了一份正式生效的合同。五年前被他亲手关闭的那扇门,终于重新打开。 这一次,他不会再为了任何人停下。 将离消失了五年。 从今晚开始,整个行业都会等到他的归来。 第67章 别碰姜辞的东西 两天后,清江苑进行最后一批个人物品搬运。 程昱音上午临时接到任务,只能通知整理公司先到现场。温蓉得知消息后,主动提出过去帮忙,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把物业临时通行的时间发了过去。 下午四点,温蓉带着乔春泽出现在清江苑。 整理公司的工作人员正在客厅核对封箱编号,见两人进门,立即上前询问身份。温蓉亮出程昱音发来的通行信息,又指了指贴着女方标签的纸箱。 “我是她母亲,过来替她收拾东西。” 工作人员查看登记记录。 “温女士,您只能整理程女士的个人物品。属于姜先生的物品已经录入清单,不能移动,也不能拆封。” “知道了,不就是几件破烂吗?” 温蓉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径直走进客厅。 乔春泽跟在后面,进门以后便四处打量。清江苑他来过很多次,可过去每次都有姜辞在。厨房里有做饭的声音,茶几上摆着水果,客房也会提前准备干净的床品。 现在屋里堆满纸箱,墙上的装饰已经取下大半,显得格外空。 他却觉得轻松。 姜辞已经搬走,房子也进入处置阶段。即便产权暂时归姜辞,只要程昱音愿意撤回离婚申请,很多事情仍有改变的可能。 至少这个家不会再有一个人管着他,要求他保持距离。 温蓉打开一只衣物箱,看到里面全是程昱音的冬装,立即皱起眉。 “这些衣服怎么叠成这样?姜辞以前不是最会收拾吗?离婚还没办完,就连这点事都不肯做!” 旁边的工作人员抬起头。 “物品由我们按照清单整理,与姜先生无关。” “我跟你说话了吗?” 温蓉将箱盖推到一边,又转头吩咐乔春泽。 “你去主卧看看,有没有你姐姐的证件。别让他们把值钱东西算到姜辞名下!” 工作人员立即拦住。 “主卧衣柜已经完成分区,进入前需要全程录像。” 乔春泽露出温和的笑。 “我只是替姐姐找东西,不会乱动。你们跟着拍就好。” 他走进主卧时,摄像人员也跟了进去。 衣柜右侧挂着程昱音剩下的制服和常服,左侧已经彻底腾空。原本属于姜辞的位置,只留下几只空衣架。 乔春泽站在衣柜前看了几秒,嘴角的笑意更明显。 “姜辞哥走得真干净。” 温蓉从后面进来,冷哼了一声。 “他要是真有骨气,就不该拿房子和五百万!现在摆出这副样子,无非是想让昱音去求他!” 乔春泽低声劝道:“妈,别这么说。姜辞哥可能只是在气头上。” “都进冷静期了,还叫什么哥!” 温蓉翻开床头柜,发现抽屉已经清空,脸色更加难看。 “以前看着老实,现在算计得比谁都精!春泽,你姐姐最近为了他,连乔家都不肯回。你得多陪陪她,别让她被那个男人骗得连家人都不要了!” “姐姐不愿意见我。” 乔春泽垂下眼睛。 “她还说,以后没有紧急情况,不许我联系私人号码。那天在公寓外面,江书宇又让保安警告我,我现在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温蓉听得火气更大。 “这里以前也是你常来的地方!凭什么现在连门都不能进?等昱音想明白了,我让她把房子拿回来,到时候你直接搬过来住!” 摄像人员听见这句话,提醒道:“清江苑目前登记在姜先生名下,请不要讨论未经产权人同意的入住安排。” 温蓉转头瞪过去。 “你拍你的!少管我们家的事!” 乔春泽走出主卧,目光落在门边的一双男士拖鞋上。那是姜辞留下的旧物,鞋底已经磨损,侧面却仍然保持干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换下自己的皮鞋。 “外面下过雨,我不想把姐姐家里踩脏。” 工作人员马上制止。 “乔先生,那双拖鞋属于姜先生的个人物品,请您不要使用。” 乔春泽的脚已经踩了进去。 尺码不完全合适,鞋后跟露出一小截,可他没有脱下,只语气无辜地说道:“一双旧拖鞋而已,姜辞哥应该不会介意。” 他穿着拖鞋走进客厅,又停在一组红木茶具旁。 那套茶具是姜辞大学时用第一笔版税买的,平时很少使用。整理清单上明确注明属于男方婚前财产,包装人员还没有完成装箱。 乔春泽拿起其中一只茶杯,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套东西放在这里也没人用。姐姐以后要是换住处,我可以拿回乔家保存。” 工作人员上前接过茶杯。 “不能带走。” “我只是说说。” 乔春泽笑了一下,视线很快又转到书房。 书房的书架已经搬空,只剩墙边一只没有封口的收纳箱。里面放着几个悬疑电影模型,其中一只机械建筑模型还没有拆解。 他走过去,将模型拿了起来。 这是姜辞亲手组装的限量款,零件很多,完成后一直摆在书房最高层。乔春泽以前碰过一次,姜辞当时直接从他手里拿走,还要求他以后进书房先敲门。 那是姜辞少有的强硬。 如今人已经不在,模型却还保存得这样完整。 乔春泽拨动侧面的机关,建筑外墙随之展开,露出内部复杂的房间结构。他故意多用了些力气,一块细小的连接件立刻掉在地上。 “春泽!” 温蓉回头看见,脸上没有责怪,反而说道:“坏了就坏了,谁让他们不提前收走!” 乔春泽蹲下去捡。 “应该能装回去,我不是故意的。” 房门在这时打开。 程昱音提前结束任务,穿着尚未来得及更换的执勤外套走进玄关。她先看见自己母亲站在客厅,随后看见乔春泽脚上的拖鞋。 最后,是他手里的模型。 她的脚步停住了。 那只模型放在书房很多年。姜辞组装时,她曾嫌零件占据餐桌,让他拿去别处处理。完成以后,他兴致很好地给她演示机关,她只看了一半便接到乔春泽的电话,起身去了乔家。 后来姜辞再也没有向她展示过。 “放下。” 程昱音的声音很低。 乔春泽抬起头,脸上的委屈来得很快。 “姐姐,我只是想帮忙收拾,不小心碰掉了一块零件。我会赔给姜辞哥的。” “我说,放下!” 客厅里的人全部停住。 乔春泽没有见过她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他手上的模型悬了两秒,才慢慢放回箱子。 程昱音走过去,把掉落的零件捡起来,交给整理公司的负责人。 “检查是否损坏,维修费用由我承担,情况如实记进交接记录。” “昱音,一件破玩具而已!”温蓉说道,“春泽好心过来帮你搬家,你冲他发什么火!” 程昱音没有回答,视线落在那双拖鞋上。 “脱下来。” 乔春泽的表情僵了僵。 “姐姐?” “那是姜辞的东西。” “他都不要了,我穿一下也不行吗?” “谁说他不要了?” 程昱音看向箱子上的男方物品标签。拖鞋没有被丢弃,只是尚未装箱。哪怕姜辞真的不要,也轮不到旁人擅自使用。 乔春泽站着没动。 程昱音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他的皮鞋,放在地面。 “换上,离开这里。” 温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赶春泽走?他是为了帮你才来的!” “我没有让他来。” “是我带他来的!” “那你也一起走。” 这句话让客厅彻底安静。 温蓉盯着女儿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发现,那个对乔家有求必应的程昱音已经变了。 “好!你现在为了一个要跟你离婚的男人,连亲妈都赶!以后别后悔!” “搬运的事有工作人员处理,不需要你们帮忙。” 程昱音转向整理公司的负责人。 “以后除了我本人,不再允许任何亲属使用临时权限。属于姜辞的物品全部重新核验,出现损坏直接联系秦律师。” 乔春泽换回皮鞋,站在门边仍不肯离开。 “姐姐,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你把所有错都算在我身上,对我公平吗?我从来没有逼你离婚!” 程昱音看着他。 “你有没有逼我,不是由你说了算。” “那晚的事我已经解释过了!我只是害怕失去你,才没有把电话交给你。我不知道姜辞会在楼下出事!” “又是不知道。” 这三个字出口,程昱音自己先沉默了。 过去她也这样说。 不知道姜辞会溺水,不知道他会倒在地库,不知道一次次离开会让婚姻走到今天。 不知道,从来不能让结果消失。 “走吧。”她收回视线,“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再进清江苑。” 乔春泽还想说话,温蓉已经拉着他摔门离开。 房门关闭后,程昱音独自站在客厅。整理人员继续工作,摄像机也重新开启,一切恢复成有序的搬运流程。 她走到书房门口,看着那只等待装箱的模型。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姜辞过去守住的从来不只是几件东西。他守住的是自己的空间、喜好和仅剩不多的尊严。 而她一次都没有站在他这边。 如今,她终于学会不准别人碰。 可姜辞已经不需要这份维护了。 第68章 倒计时只剩十天 冷静期第二十天,云城连续下了几日小雨。 上午九点,秦筝出现在市局刑侦支队。她没有直接进入办公区,而是在接待室完成来访登记,将律师证、委托书和文件目录逐项交给值班人员。 消息传到办公室时,程昱音正在复核一份嫌疑人审讯记录。 队员站在门边,语气有些迟疑。 “程队,安嘉律所的秦律师又来了。她说有最后一批财产文件,需要你本人签收。” 程昱音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距离冷静期届满,只剩十天。 这二十天里,姜辞没有主动联系过她。清江苑的物品整理已经完成,新住址实行严格的访客名单,医院也不再向她透露任何复查安排。 她甚至不知道姜辞现在住在哪里。 所有和他有关的消息,都通过律师送来。 清楚,规范,没有任何多余内容。 “让她进来。” 几分钟后,秦筝提着公文包走进办公室。她今天穿着深蓝色西装,手中拿着两只封好的文件袋,坐下后没有寒暄,直接将第一份材料放到桌面。 “程女士,这是清江苑物品交接确认。整理过程全程录像,属于您的物品已经送到指定住处,属于姜先生的部分由仓储公司接收,没有争议项。” 程昱音翻开文件。 每一页都有照片和编号。她的制服、证件、旧书和生活用品已经全部移出,连那只缺口的白色杯子也被列为男方婚前物品,单独装箱。 她没有带走发霉的红豆酥。 整理人员询问过如何处理,她最终选择保留在自己的纸箱中。如今那只密封盒放在临时住处的冰箱里,没有人会吃,也没有任何保存价值。 她却不肯丢。 秦筝又拿出第二份材料。 “这是共同账户清算完成证明。五百万补偿款已进入姜先生个人账户,后续版权收入不再属于夫妻共同收益。清江苑相关物业、水电和网络账户也已经完成变更。” “版权收入?” 程昱音终于抬起头。 秦筝神色平静。 “属于委托人的商业隐私,我不便透露。” “他在重新写书?” “与本次交接无关。” 程昱音看着文件上的独立账户生效日期。 那一天正是冷静期开始后的第五天。姜辞几乎没有停顿,刚从医院离开,就重新整理版权、建立工作室、切断共同账户。 不是赌气。 也不是等待她先低头。 他已经开始一段没有她的生活。 程昱音合上文件,没有签字。 秦筝并未催促,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支录音笔,放在桌面上。 “按照前几次沟通约定,今天的谈话需要留存。您可以先,有异议的部分逐项提出。” “姜辞为什么不来?” “他已经全权委托律所。” “这些东西必须由他亲自确认。” “没有这个必要。”秦筝说道,“协议中没有约定双方必须当面完成财产交接。姜先生已经签字,您只需确认属于自己的物品是否收到。” 程昱音盯着最后一页那个熟悉的签名。 姜辞两个字写得清晰,没有涂改,也没有停顿留下的墨点。二十天来,她在每份文件上都看见同样的签名。 他一次比一次干脆。 “他到底想证明什么?”程昱音问道,“把住址藏起来,把医院信息封锁,再让你一次次送这些东西。他是在等我去找他,还是想让我相信他真的病得很重?” 秦筝抬眼。 “程女士,您认为这一切是苦肉计?” “普通胃溃疡不会让一个人消失二十天。” “姜先生没有义务向您公开治疗细节。” “我是他的妻子!” “目前仍然是。” 秦筝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但只剩十天。” 接待室里的空调正在送风,桌面上的纸张被吹得轻轻移动。程昱音伸手压住文件,许久没有翻开。 那是一份冷静期届满后的办理提醒。 日期、时间、地点都已填写完毕。十天后的上午八点三十分,双方需要前往婚姻登记中心,领取离婚证。 姜辞连最后一次见面的时间都安排好了。 程昱音盯着那行日期。 “他就这么确定,我不会撤回申请?” “您可以撤回。” 秦筝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如果您在冷静期内正式撤回,姜先生将立即提起离婚诉讼。相关材料已经完成整理,包括长期分居事实、婚姻关系破裂证明、财产协议和第三人持续介入婚姻边界的证据。” 程昱音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们一直在准备起诉?” “从签署委托合同的第一天起就在准备。” “包括酒店监控?” “包括。” 程昱音没有继续问。 酒店那晚,乔春泽拿走她的手机,隐瞒姜辞的来电,事后又试图删除记录。她已经知道这些,却始终没有完整查过酒店监控。 不是因为没有权限。 是因为她害怕看到更明确的答案。 一旦证实乔春泽当晚意识清醒,她留在酒店一整夜的理由便彻底失去支撑。姜辞在地库倒下时,她不是被一个真正濒临崩溃的人拖住。 她只是再次选择了相信乔春泽。 “姜辞最近在哪里?”程昱音换了一个问题。 “无可奉告。” “市第一医院没有他的住院记录。” “这不代表您可以调查他的行踪。” “我没有调用内部权限!”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门外值班人员朝接待室看了一眼。 程昱音很快控制住音量。 “我只是去医院问过。他复查那天的状态根本不像胃病,时浅是心外科医生,阮致还安排了医疗设备。你们统一口径,到底在瞒什么?” 秦筝没有因这番质问改变表情。 “您已经去了医院几次?” 程昱音没有回答。 “程女士,我必须正式提醒您。”秦筝打开另一份律师函,“姜先生已经明确拒绝探视,也拒绝提供住址。您以配偶身份反复询问医疗信息,已经对委托人的正常治疗造成影响。” “我只是担心他!” “担心不能替代授权。” “如果他真的出了问题呢?” “他的父母和医疗代理人会负责。” 父母。 这两个字让程昱音停住。 结婚五年,她很少主动联系姜辞的父母。逢年过节的礼物由姜辞准备,电话也是姜辞拨通后再交给她。她总觉得工作太忙,等有时间再去看望。 可她有时间陪温蓉吃饭,也有时间在乔春泽失眠时守到天亮。 姜辞的父母从未向她提过要求,她便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如今连治疗决定,也轮不到她参与。 秦筝将律师函摆正。 “如果您继续通过医院、市局系统或者第三方人员调查姜先生的住址和病历,我们会保留投诉与追责的权利。涉及职务便利的部分,相关材料会同步提交纪检监督部门。”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知法律后果。” 秦筝的语气依旧平稳。 “您是刑警,应该比普通人更清楚,婚姻关系不等于无限制的控制权。姜先生已经表达拒绝,任何善意都不能成为越过边界的理由。” 程昱音没有说话。 过去姜辞等她回家、替她准备饭菜、询问她的任务安排,她从未觉得那是一种需要珍惜的靠近。 现在她想知道姜辞在哪里,却必须通过律师。 她想照顾他,却连进入病房都需要许可。 位置彻底交换以后,她才明白被拒绝是什么感受。 可姜辞已经承受了五年。 秦筝看了一眼时间。 “文件是否存在异议?” 程昱音重新翻到交接清单。属于她的物品已经全部收到,金额没有错误,房产和账户也与协议一致。 没有任何理由拒签。 她拿起笔,却在落下以前问道:“他有没有说过,领证以后准备去哪里?” “没有。” “还是不能告诉我?” “我确实不知道。”秦筝说道,“我的委托范围只到离婚手续办结。至于姜先生之后留在云城还是前往其他地方,都是他的个人自由。” 个人自由。 四个字让程昱音握笔的动作停了很久。 她最终在确认栏签下名字。 秦筝核对签名,收回第一份文件,将办理提醒留在桌上。 “十天后的上午八点三十分,请准时到场。姜先生身体状况不适合长时间等待,登记中心已经预约了最早的办理时段。” “如果我不去呢?” “离婚诉讼材料会在当天下午提交。” 秦筝关闭录音笔,起身整理公文包。 “程女士,拖延改变不了姜先生的决定,只会让程序变得更长。” 办公室外传来电话铃声,队员正在讨论新案情。程昱音坐在原处,没有再拦秦筝。 房门打开,又缓慢合上。 桌面只剩那张办理提醒,白纸黑字,日期明确。最下方还有姜辞提前签好的确认意见。 同意按期办理。 程昱音把纸拿起来,折了一次,又在折第二次前停住。她最后将它重新展开,压进工作记录本最深处。 冷静期只剩十天。 她曾经以为三十天足够姜辞消气。 如今二十天过去,她才发现这不是等待原谅的期限,而是姜辞留给自己彻底离开的倒计时。 第69章 门外没有她的位置 冷静期第二十二天,云城的雨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 程昱音结束专案会时,办公楼里只剩下零星几盏灯。她把重新修改过的行动报告交进陈局办公室,回到座位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盯着抽屉里那张婚姻登记办理提醒看了许久。 还有八天。 纸上的日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姜辞的签名也仍旧干净利落。她把提醒重新放回记录本,关掉电脑,拿起已经冷透的茶喝了两口。 茶水发涩,咽下去以后,胃里也跟着发冷。 手机里没有姜辞的新消息。她发出的问候始终没有得到回应,秦筝只在工作时间处理文件,除此以外,不回答任何私人问题。 程昱音在办公室坐到十点,最终拎起外套下楼。 停车场里很安静,雨水顺着出入口不断流入排水槽。她坐进越野车,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打开导航。 这几天,她从未停止寻找姜辞的新住处。 不是利用内部系统,也没有询问医院。她只是查看了清江苑物品搬运时留下的仓储单,又从阮致公司车辆的公开行程里,找到了一处经常出现的高档住宅区。 线索不完整,她却还是记住了那个地址。 四十分钟后,越野车停在嘉宁公馆外。 这里采用封闭式管理,入口前设有两道安检门。访客必须由业主提前登记,外来车辆连临时车位都无法进入。 程昱音熄火以后,在车里坐了几分钟。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 秦筝已经把拒绝探视的意思写得很清楚,陈局也提醒过她不要越过边界。她此刻最合理的选择,是启动汽车,回到临时住处,等八天后去办理离婚手续。 可她还是推开了车门。 雨伞只撑开了一半,侧风便将雨水吹到她的肩膀上。程昱音快步走到门岗前,将身份证件递进窗口。 “你好,我找这里的住户,姜辞。” 值班保安查询登记系统,很快抬起头。 “抱歉,没有您的访客预约。” “你可以打电话联系他。” “女士,我们不能随意向住户发起通话。请您先自行联系,得到确认后再登记。” 程昱音拿出手机,拨出那个已经打过很多次的号码。 无人接听。 她又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小区门口,只想见你几分钟。】 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保安将证件退还给她,态度仍然客气。 “没有住户授权,我们不能放行。” “我是他妻子。” “配偶也需要预约。” 程昱音站在窗口外,肩头的雨水逐渐浸进外套。她没有离开,只把结婚证件的电子信息调出来。 “我们的婚姻关系还没有解除,我不会影响其他住户,也不会进入他不允许我进入的区域。你们可以安排工作人员陪同。” 保安再次查看系统,脸色变得严肃。 “程女士,姜先生已经对您的身份做过特别备注。未经本人确认,禁止入内,也禁止告知楼栋和房号。” 程昱音看着那块小小的显示屏。 特别备注。 姜辞提前想到了她会来,甚至已经安排好该怎么把她挡在外面。 “备注是什么时候添加的?” “住户隐私,我们不能回答。” “他现在在家吗?” “同样不能回答。” 程昱音收回手机,站到了门岗旁边的避雨走廊。保安原本以为她很快会走,可十几分钟过去,她仍然没有动。 雨势越来越大,地面全是被车辆带起的积水。 值班负责人从里面出来,尝试劝她离开。 “程女士,您继续等也没有用。业主拒绝接待,保安没有权限改变决定。” “我没有要求你们改变。” “可您一直留在这里,会影响入口秩序。” 程昱音抬眼看向小区内部。 一道道灯光被雨幕隔开,她不知道姜辞住在哪一栋,也不知道他是否正站在某扇窗后。 这种毫无办法的感觉,她很少经历。 做刑警这些年,无论面对多难查的案子,她总能从细节里寻找方向。可姜辞将所有入口都关上以后,她才发现自己对他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 他喜欢什么时间写作,常用哪家出版社,身体不舒服时会吃什么药,真正难受的时候会联系谁,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会等她。 会做饭。 会在她需要时出现。 除此以外,没有了。 “麻烦你再联系一次。”程昱音说道,“告诉他,我不会上楼。我只在门口等。” 负责人犹豫片刻,还是拿起内部通话设备。 电话转接了两次,最终被人接通。 扬声器里传出的不是姜辞的声音,而是江书宇。 “谁?” “江先生,门口有一位程女士,坚持要见姜先生。” 短暂的安静以后,江书宇笑了一声。 “她还真找过来了。” 程昱音向前走了半步。 “江书宇,让姜辞接电话。” “凭什么?” “我只和他说几句话。” “他不想听!” 江书宇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程大警官,律师函看不懂,还是拒绝探视四个字不够清楚?这里是私人住宅,不是你们刑侦队!你站在门外施压,没人有义务配合你!” 程昱音的呼吸停顿了一瞬,握着手机的手缓缓落下。 “我没有施压。” “你靠配偶身份要求保安放行,这还不叫施压?” “我们还没有离婚。” “还剩八天而已!” 门岗里几个保安交换了一下目光,没有插话。 江书宇没有给她保留颜面。 “你以前不是最烦姜辞管你吗?他问你几点回家,你说他控制欲强;他去接你,你嫌他耽误工作;他想见你,还得先看乔春泽有没有事情!现在他终于不管你了,你又跑来堵门,到底想干什么?!” 程昱音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说自己只是担心姜辞,想确认他的身体没有问题。可这句话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如果只是担心,她可以听从医生和律师的安排。 她冒雨来到这里,是因为十天后的期限正在逼近。每过去一天,姜辞离她就更远一点。她想抓住什么,却连一扇门都进不去。 “我想和他谈谈。”她最终说道。 “谈什么?劝他撤回离婚申请,还是让他继续回去照顾你?” “我没有这么想!” “那就把话留到民政局说!” 通话被直接切断。 门岗前只剩下雨水落在遮雨棚上的声响。 程昱音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手机。她拨打姜辞的号码,电话依旧无人接听。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打。 高层住宅内,江书宇放下内部通话器,脸色仍然难看。 “她不走。” 姜辞坐在客厅窗边,面前放着一份修改到一半的人物小传。今晚的工作时间已经结束,电脑处于关闭状态,时浅送来的监测设备正在正常运行。 “让物业按照规定处理。” “外面下这么大的雨,她要是一直站着呢?” “那是她的选择。” 姜辞的语气没有变化。 江书宇走到落地窗旁,从这里能够看见小区入口。程昱音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身影,站在门岗的灯下,没有上车。 “她以前让你等了多少次,现在自己淋一场雨,也算不了什么!” 姜辞没有回应,只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他记得那些等待。 凌晨的市局门口,乔家的私人医院,三亚海边,还有酒店地下车库。最漫长的一次,他准备了纪念日晚餐,从傍晚等到第二天清晨,最后只收到一句临时有事。 那时候他总愿意相信,下一次会不一样。 可现在,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一次补偿。 江书宇回头看他。 “要不要让保安把她赶远一点?” “不用。她没有闯入,就按普通访客处理。” “你不怕她闹?” “她不会。” 姜辞太了解程昱音。她可以站在雨里等,却不会放下刑警的身份在公共区域失控。她此刻所谓的挽回,也仍然建立在体面和克制之上。 她觉得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可姜辞曾经走过的距离,她到现在还没有真正看见。 窗外的雨没有停。 姜辞起身,将桌上的文件收进书房。经过落地窗时,他停留了两秒,随后按下墙边的控制键。 厚重的遮光帘缓慢合拢。 小区门口最后一点光影,也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第70章 谁也不准拿姜辞取笑 凌晨一点,程昱音终于离开嘉宁公馆。 她在雨里站了将近两个小时,保安没有再驱赶,也没有人出来见她。回到车上以后,她的外套已经湿透,座椅很快留下一片水迹。 乔春泽在这时打来电话。 程昱音看见名字,直接挂断。 不到半分钟,电话又响了起来。她将手机调成静音,开车驶入主路,最终没有回临时住处,而是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私人会所外。 今晚原本有一场发小聚会。 几个人从上周便开始邀请她,她一直没有回复。负责组局的许廷得知她还在外面,便发来消息,让她过去坐一会儿。 程昱音本想拒绝。 可车里太安静。只要停下来,她就会想起嘉宁公馆的门禁、江书宇的质问,还有那扇始终没有为她打开的门。 她需要一个有声音的地方。 会所的包间位于三楼,程昱音推门进去时,饭局已经进行了一半。桌边坐着六七个人,都是云城几个家族里认识多年的熟面孔。 乔春泽也在。 他坐在靠近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摆着一杯温水。看到程昱音进来,他立刻站起身。 “姐姐,你怎么淋成这样?!” 程昱音没有看他,接过服务员递来的毛巾,走到距离最远的位置坐下。 许廷察觉气氛不对,主动打圆场。 “昱音最近办案忙,能过来已经很给面子了!让厨房加两道热菜,再送一份姜茶上来!” “我不吃。”程昱音说道,“坐十分钟就走。” 乔春泽拿起椅背上的薄毯,想送过去,却在靠近以前停住。 清江苑那次争执以后,程昱音已经明确要求他保持距离。他不敢再当着外人的面触碰她,只能把薄毯交给服务员。 “给姐姐披上吧,她最近胃也不好。” 服务员刚伸手,程昱音便拒绝了。 “不需要。” 乔春泽脸上的关心停了片刻,很快又换成失落。他低头坐回原位,手指缓慢摩挲杯沿。 桌边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多少听说过程昱音正在离婚,也知道事情和乔春泽有关。只是乔家最近仍在扩张项目,没人愿意当面得罪乔家少爷。 许廷主动换了话题。 “听说东区那起连环盗窃案破了?你们队这次速度够快!” “只是初步抓获,后续还在调查。” “你一来就谈工作,多没意思!”旁边的孟驰端起酒杯,“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今天不说案子,也不说局里的规矩!” 程昱音没有碰面前的酒。 “我明天有工作。” “那就喝茶!” 孟驰让服务员换了一只杯子,又看向乔春泽。 “乔少今天也不喝,你们姐弟俩还真是统一!一个工作纪律严,一个身体金贵,我们这些人只能自己喝了!” 乔春泽露出一点笑意。 “我最近睡眠不好,医生不让我碰酒。” “理解!你小时候那场事故留下的毛病,谁敢劝你喝?昱音护了你这么多年,我们要是把你灌出问题,她不得把会所都封了!”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程昱音垂着眼,没有接话。 过去类似的玩笑经常出现。所有人都默认乔春泽是她不能触碰的责任,也默认姜辞必须理解这种责任。 她从未纠正。 乔春泽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说道:“别拿姐姐开玩笑。她最近已经够烦了,家里的事还没有处理好。” 孟驰立刻摆手。 “这有什么难处理的?夫妻闹几句,冷两天就行了!姜辞在家里待了五年,真让他离开昱音,他靠什么生活?” “姜辞哥已经重新工作了。”乔春泽说道。 “写?” 孟驰笑得更明显。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一年冒出几万个网文作者,他还真以为自己是大神?再说了,一个大男人在家里围着灶台转了五年,思路早被柴米油盐磨完了!” 程昱音抬起眼。 “他以前的作品,你看过吗?” 孟驰愣了一下。 “我看悬疑干什么?我就是随口一说。” “没看过,就别评价。” 包间安静了几秒。 许廷立刻给孟驰递了一个眼神,让他换话题。孟驰喝了酒,反应却比平时迟钝。他一直觉得姜辞配不上程昱音,这种看法在他们的小圈子里也不算秘密。 “行,不评价作品!” 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说生活总行吧?姜辞以前确实挺会伺候人。昱音半夜下班,他还得热饭,家里来个客人,他连拖鞋和醒酒汤都准备好。这样的男人,要是听话,留在家里也挺省心!” 乔春泽低头喝水,没有制止。 旁边有人笑着补了一句。 “现在他闹离婚,不就是嫌乔少去得太勤吗?昱音,你要是真想留下他,哄两句,再给点钱!吃惯软饭的人,哪舍得真走?” “对!家里那位没养熟,你就换个听话的!春泽和你认识这么多年,至少不会天天争风吃醋!” 几个人笑了起来。 有人是喝多了,有人只是为了讨好乔春泽。那些话落在桌面上,没有一个人觉得严重。 程昱音没有笑。 她看着面前那只没有动过的骨碟,耳边不断重复着“伺候人”“吃软饭”“没养熟”几个字。 过去五年,姜辞也参加过几次这样的聚会。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却会因为她的一句话准时出现。有人拿他的家庭身份开玩笑,他通常只是笑笑,起身替她添茶。 她当时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做。 她以为姜辞不在意,也以为朋友之间不必计较。可她连一句制止都没有说过,那些人才敢一次比一次过分。 孟驰见她始终沉默,继续说道:“不过这次姜辞脾气确实大!又要房子又要五百万,还找律师堵乔少!昱音,你可别真让他骑到头上——” 白瓷骨碟被程昱音拿了起来。 下一秒,瓷碟落在孟驰脚边,碎裂声让整个包间彻底安静。 服务员停在门口,连托盘都没有放下。 孟驰低头看着散开的碎片,酒意醒了大半。 “昱音,你干什么?!” 程昱音站起身,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谁允许你这么说姜辞?” “我就是开个玩笑!” “他不好笑!” 她的声音并不高,包间里却没人再敢接话。 “姜辞没有吃过程家的软饭。房贷、日常支出和家庭劳动都有明确记录,他拿走的是协议分割后的财产,不是施舍,更不是从我手里抢走的钱!” 孟驰被她当众训斥,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为了一个要跟你离婚的男人砸我?!” “认识多年,不代表你可以侮辱他!” “以前我们也说过,没见你生气!” 这句话让程昱音停住。 是。 以前他们也说过。 只是那时候,姜辞还坐在她旁边,还会在散场以后问她累不累。她从来没有想过,他听到那些话会是什么感受。 不是别人突然变得恶劣。 是她长期的沉默,给了这些人轻视姜辞的资格。 许廷起身挡在两人中间。 “都少说两句!孟驰喝多了,昱音最近家里又出了事,今天到这里为止!” 孟驰还想争辩,被旁边的人拉住。 乔春泽终于站起来,走到程昱音身边。 “姐姐,孟哥不是故意的。大家都关心你,只是说话直接了一点,你别为了姜辞哥伤了这么多年的朋友感情。” 程昱音转头看向他。 “刚才他们说话时,你为什么不阻止?” 乔春泽神色一僵。 “我……我没想到他们会越说越过分。” “第一句出现时,你就可以阻止。” “我以为只是玩笑。” 又是以为。 乔春泽永远可以把自己放在毫无责任的位置。别人替他攻击姜辞,他不承认,也不制止,等事情失控后再出来做那个温和的人。 “以后不要再用关心我的名义,把姜辞当成笑话。” 程昱音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朝门口走去。 乔春泽追出两步。 “姐姐,我送你回去!你现在的状态不能开车!” “不用!”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再看包间里的任何人。 房门被重重关上。 满桌酒菜仍然冒着热气,所有人却都失去了继续说笑的兴致。孟驰盯着脚边的碎瓷片,直到此刻才意识到,有些话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随便说出口。 而程昱音维护姜辞的第一场争执,姜辞并不在场,也永远不会知道。 第71章 五年里被忽略的人 程昱音没有让代驾碰自己的车。 她坐在驾驶位上,等酒精检测仪显示数值为零,才缓慢驶离会所。雨已经小了许多,路面仍然湿滑,车速始终没有超过限速。 孟驰那句话却没有消失。 以前我们也说过,没见你生气。 车厢里没有旁人,程昱音终于无法用工作、纪律和场合遮住这个事实。 那些人为什么敢轻视姜辞? 因为她先轻视了他。 她习惯在聚会时让姜辞安排餐食,习惯让他替每个人准备礼物,也习惯在别人夸他“贤惠”时保持沉默。 没有人记得姜辞曾经是将离。 在他们眼里,他只是程昱音那个不用工作、擅长做饭的丈夫。时间久了,连她也接受了这种定义。 车辆经过市局门前的路口,程昱音下意识减速。 五年前,她刚调入刑侦支队,经常连续加班。那时他们结婚不到三个月,姜辞每天晚上都会来接她。 有一次抓捕行动出了意外,她的手臂被划伤,制服袖口沾了大片血迹。她从急诊处置室出来时,姜辞在台阶上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没有追问案情,也没有埋怨她失联,只打开保温盒,让她先喝几口热汤。 “伤口疼不疼?” “没事。” “医生说这两天不能碰水,回家以后我帮你洗头。” 她那时很累,只觉得这些安排理所当然。 回去的路上,乔春泽打来电话,说自己做了噩梦,家里的灯又突然坏了。她让姜辞在路边停车,直接打车去了乔家。 姜辞问过一句。 “今晚也必须过去吗?”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春泽的情况特殊,你别在这个时候计较。” 那晚姜辞独自回家。她手臂上的伤是他第二天清晨重新换的药,而她甚至没有问他前一晚几点睡。 程昱音将车停在红灯前,呼吸变得很慢。 短暂的记忆一旦被打开,后面的事情便接连出现。 姜辞的第一本再版书签售会,她答应会到场。活动开始前,乔春泽说自己在商场里遇到一辆失控的电动车,情绪突然崩溃。 她陪乔春泽去了医院。 签售会结束以后,姜辞给她发来一张现场照片。长桌前摆着空掉的签名笔盒,最后一排座位留着一束没有拆封的花。 那束花是姜辞自己准备的。 他只发了一句话。 【活动结束了,你忙完记得吃饭。】 她没有道歉。 她觉得夫妻之间不必为一次失约反复解释,也觉得以后总有机会参加。后来姜辞不再举办签售活动,将离的账号也渐渐停止更新。 她从未问过原因。 红灯转绿,后方车辆按了一下喇叭。程昱音重新踩下油门,驶过路口。 雨刷规律摆动,前方道路一次次变得清晰,又重新被水痕覆盖。 还有春节家宴。 温蓉嫌姜辞准备的礼物不够贵,乔景辉当着一桌亲戚的面问他,男人长期留在家里,会不会和社会脱节。 姜辞没有发火。 他安静地吃完那顿饭,回家后独自在厨房洗了两个小时的餐具。她经过厨房时,只看见他站在水池边,袖口已经湿了。 “以后这种家宴,我不想参加了。” 这是姜辞少有的拒绝。 她却说道:“一年只有几次,你忍一下不行吗?” 姜辞关闭水龙头,看了她很久。 “每一次都让我忍,什么时候才算结束?” 她没有给出答案。 因为在她看来,那些话没有造成实际伤害。姜辞没有受伤,没有生病,也没有失去任何财产,忍耐几句又能怎么样? 如今她才明白,很多关系并不是被一件大事毁掉的。 一次失约。 一句偏袒。 一场没有制止的嘲笑。 姜辞每退一步,她都觉得那一步无关紧要。等他彻底走远,她才发现,中间已经隔了整整五年。 车辆驶上跨江大桥。 程昱音将车窗降下一条缝,潮湿的冷空气进入车内。她仍然觉得胸口发闷,便把车停在桥下的临时停车区。 手机屏幕亮起,是许廷发来的道歉消息。 【孟驰喝多了,已经认识到自己说错话。今晚的事别往心里去,改天我让他当面给你和姜辞道歉。】 程昱音看完,回复了一句。 【不用联系姜辞。他和这个圈子已经没有关系。】 消息发送成功,她盯着最后一句看了许久。 没有关系。 清江苑的物品已经分开,共同账户完成清算,医院拒绝她探视,新住处也没有她的访客权限。 姜辞正在把这四个字落实到生活里的每一处。 他没有报复,也没有公开指责。甚至在离婚协议中,他都没有提出超出合法范围的要求。 越是这样,程昱音越没有可以抓住的借口。 如果姜辞歇斯底里地质问她,她还能认为他在意。如果他要求她与乔家断绝联系,她也可以把离婚归结为控制和冲突。 可姜辞什么都不要。 不要解释,不要补偿,不要迟到的维护,也不要她回头。 手机再次亮起。 这次是乔春泽。 【姐姐,对不起。今晚我应该早点阻止他们。我真的没有想过让任何人伤害姜辞哥。】 过了一分钟,第二条消息出现。 【我的状态有些不稳定,现在一个人在会所休息。你不用过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自己错了。】 程昱音没有回复。 过去看到“不稳定”三个字,她会立刻打电话,会询问地址,会把手头所有事情全部推开。 这样的反应维持了二十多年。 乔春泽知道。 温蓉知道。 姜辞也知道。 所以无论在什么场合,只要乔春泽说自己不舒服,所有人都会同时看向她。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起身,留下姜辞收拾剩下的一切。 一次又一次。 乔春泽所谓的创伤,已经不只是束缚她的责任。它进入了她的婚姻,消耗姜辞的时间,要求姜辞让步,最后还让所有人认为,姜辞的抗拒是一种自私。 她突然想起三亚潜水那天。 海上风浪不算大,姜辞下水前还替她检查装备。乔春泽的信息发来后,她没有确认姜辞是否安全,直接跟着教练上浮。 后来姜辞险些溺水,她去医院看他,只说了一句:“春泽当时有自伤倾向,我没有别的选择。” 可她真的没有选择吗? 她可以通知救援人员,可以确认姜辞的位置,也可以先保证同行伴侣的安全。 她什么都没有做。 只因为她笃定姜辞不会怪她。 程昱音低下头,额前湿冷的发丝落在眼前。她抬手拨开,视线停在副驾驶空着的位置上。 以前那里经常放着姜辞准备的保温袋。 汤、药、换洗衣服,还有她随口说过一次喜欢的红豆酥。所有东西都被分类放好,她从来不用记得自己缺什么。 姜辞替她记着。 而她把这种周到当成了没有价值的日常。 她甚至责怪过他不够理解自己的工作,不够包容乔春泽,不够成熟,不够大度。 真正索取无度的人,从来不是姜辞。 是她。 这个判断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辩解空间。 程昱音打开手机相册,向前翻了很久。她与姜辞的合照少得可怜,大部分照片都是他拍下的饭菜、她忘在家里的证件,以及提醒她按时吃药的记录。 结婚第五年的相册里,几乎没有姜辞的正脸。 最后一张,是周年纪念日那天的餐桌。 七道菜,一只小蛋糕,两套餐具。照片右下角有拍摄时间,晚上七点零三分。 那天她接到乔春泽的电话,连外套都没有换便出了门。 姜辞一个人在那张桌边坐了多久,她不知道。 红豆酥是什么时候开始发霉的,她也不知道。 她知道的事情太少。 而姜辞已经不准备再给她补上的机会。 程昱音关闭相册,重新启动车辆。她没有前往乔春泽所在的会所,也没有回乔家,而是沿着空旷的道路驶向临时住处。 路上,她把乔春泽的私人号码设置为免打扰。 这个动作迟了五年。 迟到无法改变结果,却让她第一次清楚看见,自己一直依赖的婚姻并没有坚不可摧。 姜辞曾经把所有耐心都留给她。 她却亲手耗尽了。 第72章 明早民政局见 冷静期最后一天,程昱音在刑侦支队的休息室里醒来。 昨晚临时追查一名涉案人员,她带队忙到凌晨四点,只在折叠床上躺了两个小时。窗帘没有拉严,清晨灰白的光落进房间,桌上的手机持续震动,撞得金属杯壁轻响。 她伸手拿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七点零六分。 来电人,秦筝。 程昱音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残余的睡意彻底消失。她坐起来,接通电话,休息室里的空调正在送冷风,吹得她肩背发凉。 “程女士,冷静期将在今天二十四点届满。” 秦筝的声音一贯平稳,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明天上午八点三十分,云城区婚姻登记中心二号窗口,请携带身份证和相关材料准时到场。姜先生会按约定办理离婚登记。” 程昱音没有立刻回答。 这些内容,十天前的办理提醒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可当秦筝再次念出时间,她才真正意识到,所谓的倒计时已经走到最后。 不是十天。 不是明天以后。 只剩十几个小时。 “他一定会去吗?”程昱音问。 “会。” “他的身体允许出门?” “姜先生已经完成必要安排,办理过程不会超过预计时间。” 程昱音从折叠床上下来,走到窗边。楼下已有队员陆续上班,停车场里不断有车辆驶入,一切都与平日相同。 只有她的婚姻,要在明天结束。 “秦律师,我想和他单独谈一次。” “姜先生拒绝。” “哪怕只有十分钟?” “拒绝。” 过于干脆的回答,让程昱音沉默下来。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到了此刻,却连一句完整的请求都说不出来。 秦筝继续说道:“另外,昨晚您向姜先生名下账户进行的十二笔转账,已经全部原路径退回。请您不要继续转账,也不要通过共同朋友转交物品。” 程昱音转过身,看向放在床头的手机银行界面。 昨晚行动结束后,她翻出了姜辞以前使用过的个人账户。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把营养费、医疗费和这段时间缺失的生活费用一笔笔汇过去。 有两笔超过银行单日限额,她又联系江书宇,想让他代为转交。 江书宇只回了四个字。 别来这套。 她没有放弃,仍将能汇出的数额分成十二次转入。每一笔都附了备注,从“治疗费用”到“身体补偿”,最后一笔只有一句“请收下”。 如今,十二条退款通知整齐排列在屏幕上。 没有回复。 没有解释。 连一块钱都没有留下。 “那是我自愿给他的。”程昱音说道,“不涉及财产分割,也不需要写进任何协议。” “是否收取,由姜先生决定。” “他现在需要治疗!五百万未必能承担后续费用,我只是想让他有更多保障!” “姜先生的经济状况足以支付现阶段支出。” 秦筝停顿片刻,语气比先前更明确。 “程女士,补偿不能替代关系。姜先生不接受您的钱,也不接受以关心为名的持续接触。请您尊重他的决定。” 程昱音站在窗边,许久没有出声。 过去五年,姜辞为这个家花过多少钱,她从未认真计算。家里的食材、节日礼物、双方长辈的日常开支,甚至她每次执行任务时需要额外准备的药品,都由姜辞负责。 她只负责把工资转进共同账户。 她以为那就叫承担。 直到财产清算时,秦筝提交了完整的家庭支出记录。姜辞婚前的版权收入,几乎全部用在了这段婚姻里。他承担的从来不只是做饭和打扫,也不是靠她养了五年。 如今她想还钱,他却不要了。 “那些转账,没有别的意思。”程昱音低声说道。 “您有没有别的意思,并不影响姜先生拒绝。” “他是不是已经决定离开云城?”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瞬。 秦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说道:“我的委托范围仍然只到明天手续办结。除此以外,我无法提供任何信息。” 程昱音闭了闭眼。 “明天办完以后,我还能联系他吗?” “法律不会限制您拨打电话,但姜先生有权不接。如果持续联系影响正常生活,他也有权采取进一步措施。” 这句话把最后一点余地也封住了。 明天以后,他们连名义上的夫妻都不再是。她无法再凭结婚证询问病情,无法要求医院通知,也无法站在小区门口强调自己仍是他的家属。 她将成为姜辞通讯录里,一个可以彻底删除的人。 “如果我明天不去呢?”程昱音再次问出十天前的问题。 “下午两点,诉讼材料会正式递交法院。” 秦筝的回答依旧没有变化。 “诉讼周期可能更长,但结果不会改变。姜先生不会因为程序延迟,重新回到这段婚姻。” 程昱音的呼吸逐渐变重。 “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结果不会改变?!” 休息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很快又离开。 秦筝没有因她突然提高的声音退让。 “因为我是他的代理律师,也因为姜先生已经连续多次表达明确意愿。他没有授权任何人替他考虑复合,也不需要任何人替他保留退路。” 程昱音压低声音。 “我只是想争取一次。” “您曾经有过很多次。” 电话里只剩短暂的电流声。 秦筝没有列举三亚、酒店或者那些被临时取消的约定。她甚至没有指责。可正因为没有多说,程昱音才找不到反驳的位置。 “明早八点三十分,民政局见。” 秦筝结束了通话。 屏幕暗下去以前,退款消息再次弹出。最后一笔转账也完成了银行处理,金额重新回到程昱音的账户,附言栏一片空白。 她坐到床边,把十二条记录逐一打开。 每一笔都有明确的退回时间,最早的一笔发生在凌晨两点。姜辞没有等到天亮,也没有犹豫要不要接受。他在她睡着的时候,已经处理完了一切。 敲门声传来,队员站在外面提醒。 “程队,八点开案情会,陈局让所有负责人提前十分钟到。” “知道了。” 程昱音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下发青,制服领口仍然整齐,神情也看不出明显异常。 她擅长隐藏疲惫。 更擅长在混乱里保持秩序。 可这一次,没有任何工作流程能替她解决问题。她能抓住逃窜的嫌疑人,能从复杂证据里找到突破口,却留不住一个已经决定离开的丈夫。 上午的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程昱音完成案件汇报,重新调整抓捕方案,又将几项遗漏的证据补充进卷宗。她没有再犯错误,陈局看了她两次,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散会后,她回到办公室,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张办理提醒。 纸张已经被折过一次,中间留着清楚的压痕。 她将提醒、身份证和结婚证放进透明文件袋,又把文件袋装进公文包最内层。整个过程很慢,每一样东西都核对了两遍。 结婚证上的照片拍于五年前。 姜辞穿着白衬衣,坐得端正,眼里还有明显的笑意。她没有看镜头,而是稍微偏向他的方向。摄影师当时说两个人很般配,姜辞拿到照片后看了很久。 她只觉得不过是一张证件照。 明天,那张照片就会失去法律意义。 下午六点,天色逐渐暗下来。程昱音没有加班,准时离开市局。经过一家营业厅时,她停下车,走进去买了一部新手机。 店员询问她是否需要导入旧数据。 “不用。” “联系人也不导入吗?” 程昱音停了两秒。 “先帮我把手机卡装进去。” 她坐在休息区,重新拨出姜辞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最终自动结束。她没有继续拨打,只编辑了一条消息。 【明天我会准时到。办手续以前,希望能和你说几句话。】 消息发送成功,没有得到回应。 当晚十一点五十九分,程昱音坐在临时住处的客厅里,看着手机上的时间一秒秒变化。 零点到来。 离婚冷静期正式结束。 这场持续五年的婚姻,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次见面的早晨。 第73章 今天没有回头路 清晨六点半,嘉宁公馆的窗帘已经全部打开。 姜辞坐在卧室的镜子前,造型师正在替他整理头发。桌面上摆着一套基础修容用品,色调很淡,只用于遮住长期治疗留下的病色。 昨晚的监测结果不算理想。 凌晨三点,他出现过一次短暂胸闷,含服药物后才逐渐缓解。时浅五点赶到公寓,重新检查心率和血压,确认没有继续恶化,才同意他按原计划出门。 “气色不能压得太重。”姜辞看着镜子说道,“正常就好。” 造型师点头。 “阮总交代过,不需要做舞台效果,只让您看起来精神一些。” 客厅里,江书宇正在检查随身药盒。 短效药物、备用监测仪、医生开具的情况说明和一瓶温水,全部装进黑色手提包。他反复核对了三次,仍觉得不够,转头又把便携氧气装置放进车内。 时浅从卧室出来,看见他的动作,直接拦住。 “氧气设备留在车上,不要让姜辞自己携带。今天最重要的是减少体力消耗,不是把所有医疗用品挂在身上。” 江书宇压着声音问:“他凌晨又不舒服,今天真的非去不可吗?” “延期只会增加他的负担。” 时浅看了一眼卧室方向。 “我已经调整了用药,途中有任何不适,立刻停止办理。登记中心那边安排了独立等候区,不需要长时间排队。” “就不能让律师代办?” “离婚登记需要本人到场。” 江书宇低声骂了一句,随后把手提包拉链拉好。他不是反对姜辞离婚,只是不想让姜辞为了见程昱音,承担任何额外风险。 偏偏这最后一步,谁都替不了。 卧室内,姜辞换下居家服,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墨色针织外套。 那是他大学时期常穿的款式,剪裁简单,没有醒目的品牌标识。五年前第一次与程昱音正式见面,他穿的也是近似的衣服。 那天的程昱音刚结束警校训练,头发束得很高,说话很少。两个人在校外书店坐了一个下午,姜辞讲自己的新书,她安静地听。 他曾经以为,那份安静代表理解。 后来才知道,她只是习惯不表达。 造型师替他扣好袖口,又将衣领抚平。 “姜先生,您看这样可以吗?” 镜子里的男人面色仍然偏白,却没有病房里那种明显的虚弱。眉眼恢复了几分旧日的清冷,长时间消瘦反而让轮廓更加利落。 姜辞点头。 “可以了,辛苦。” 造型师收起物品离开。房门合上后,时浅拿着药杯走进来,先看了一眼他的状态,才把温水递过去。 “护心药提前半小时服用,剂量没有超过安全范围。不要因为不舒服影响手续,就自行加药。” “我知道。” “胸口发闷、眩晕或者恶心,出现任何一种情况,都要马上告诉我。” 姜辞接过药片服下,没有敷衍。 “今天结束以后,我会按治疗安排休息。” 时浅站在旁边,视线落在他的右手上。 无名指上仍留着一圈很浅的痕迹。 婚戒摘下已经有一段时间,皮肤上的印记却没有完全消失。五年的佩戴习惯,无法在几天内恢复。姜辞看见她的目光,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很快会消。” 时浅没有安慰,只平静说道:“身体留下的痕迹需要时间。时间到了,自然会恢复。” 这也是她唯一能说的话。 姜辞现在不需要劝解,更不需要别人替他定义痛苦。他已经做完决定,今天只是去领取结果。 七点整,秦筝发来消息。 【全部材料已核对。登记中心确认预约,二号窗口八点三十分办理。程女士昨晚回复,会准时到场。】 姜辞看完,没有回复最后一句,只确认材料无误。 客厅餐桌上摆着时浅带来的低盐早餐。姜辞吃了半碗粥,又喝了少量营养液。江书宇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最后还是忍到他放下勺子。 “哥,今天领完证,咱们就算把这场葬礼办完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语气却刻意放得轻快。 “以后你的路想怎么走就怎么走。写书、做项目、换城市,谁也别想再把你困在厨房里!” 姜辞抽出纸巾擦了擦嘴角。 “厨房没有困住我。” 江书宇愣住。 “真正困住我的,是我总以为再坚持一次,她就会看见。” 姜辞说得平静,没有责怪程昱音,也没有否定过去的自己。 他确实爱过。 愿意放弃签售、推迟新书、退出那些需要长期离家的项目,也愿意把最好的几年投入婚姻。那些选择不是耻辱,更不是别人可以拿来嘲笑他的证据。 错的是他把退让当成了维系关系的办法。 退得太久,连自己站在哪里都忘了。 现在,他只是回到原来的位置。 江书宇低下头,快速抹了一把眼睛。 “反正今天谁敢拦你,我跟谁没完!” “今天不需要争吵。” 姜辞看向他。 “办完手续,直接回来。其余事情让秦筝处理。” “程昱音要是求你呢?” “那是她的事。” “她要是不签?” “诉讼材料已经准备好了。” 每一种可能,姜辞都提前安排了应对方式。他不会因为程昱音一句道歉停下,也不会因为她在门外淋过一场雨,就把五年的结果全部推翻。 迟来的行为只能说明她开始感到失去。 不能证明她已经学会尊重。 七点二十分,阮致的车进入嘉宁公馆地下停车场。她没有上楼,只让两名随行安保提前检查路线,又把登记中心周边的停车位置确认一遍。 电话打进来时,她开门见山。 “车已经到了。外面暂时没有媒体,也没有乔家的人。你下来以后直接进电梯,不在大厅停留!” “辛苦了。” “少跟我客气!今天把证拿到手,比什么都重要!” 阮致挂断电话,随后又给江书宇发来车辆编号和路线图。 时浅替姜辞完成最后一次监测。心率处于可接受范围,药物也开始起效。她收起仪器,将一只更小的应急药盒放进姜辞外套内袋。 “我跟车,不进登记大厅。” “好。” “办完不要逗留。” 姜辞应下。 七点三十五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里面只有身份证、结婚证和提前准备好的登记材料,没有一封信,也没有任何准备交还给程昱音的私人纪念品。 属于她的东西,早已完成交接。 属于他的部分,也全部收回。 房间里很安静,江书宇关掉灯,又确认门锁与监测设备的远程连接。姜辞站在玄关,视线从客厅缓慢移过。 这里是临时住所。 他只住了二十多天,却比清江苑最后几年更轻松。没有凌晨突然响起的乔家电话,没有必须为谁保温的晚餐,也没有一个永远无法确认的归期。 今天以前,他在法律上仍是程昱音的丈夫。 今天以后,这个身份将彻底结束。 姜辞抬手拉开房门。 门外的走廊灯随之亮起,电梯已经停在这一层。 他没有回头,带着所有办证材料走了出去。 第74章 别耽误领证时间 电梯抵达地下停车场时,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 两名安保先一步走出轿厢,确认通往车辆的通道没有异常。姜辞走在中间,江书宇提着医疗包,时浅落后半步,随时观察他的状态。 阮致站在黑色商务车旁,看到姜辞过来,立即拉开车门。 “路况正常,二十五分钟能到登记中心。秦筝已经在那边等了。” 姜辞刚要上车,停车场另一侧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姜辞哥!” 乔春泽从转角处跑出来,身后跟着四名乔家的司机和安保。几个人手里提着果篮与礼盒,车道口还停着一辆没有登记的白色轿车。 嘉宁公馆的物业人员追在后面。 “乔先生,这里是住户停车区!您没有访问权限,请立即离开!” 乔春泽没有停。 他今天穿着浅色外套,脸色经过刻意修饰,看上去比平时更憔悴。跑到距离商务车几米的位置时,他扶住墙壁,呼吸十分凌乱。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有重要情况必须告诉姜辞哥!” 江书宇当场挡到姜辞前面。 “你还敢找到这里来?!” “我只是想帮姐姐!” 乔春泽看向姜辞,语速很快。 “乔叔叔昨晚突发胸痛,已经送进私人医院。妈妈一夜没睡,姐姐也没有接电话。医生说情况可能很严重,我想请你先劝劝姐姐,让她去医院看看!” 阮致听完直接笑了。 “你家长辈生病,跑来堵姜辞?乔家没有手机,还是医院找不到患者亲属?!” “姐姐只听姜辞哥的话!” “这话你自己信吗?!” 阮致挡住车门,语气彻底冷下去。 “过去五年,随便发条信息就能把程昱音叫走的人是你!现在离婚手续要办了,你又抬出长辈生病。乔春泽,你那点手段留着骗愿意信的人,别到这里碍眼!” 乔春泽眼眶发红,却没有后退。 “我知道你们讨厌我,可乔叔叔的病不是假的!姐姐今天要去民政局,她要是在这时候离婚,妈妈一定承受不住!” 江书宇上前一步。 “她妈受不受得住,关姜辞什么事?让开!” 物业安保也已经赶到,准备将人带离。乔春泽突然越过旁边的停车位,直接抓住商务车门侧的护栏。 “姜辞哥,我求你再等一天!只要一天!乔叔叔病情稳定以后,你们再办手续也不迟!” 他的手刚碰到车门,一根黑色伸缩棍便横在手腕前方。 金属棍身没有击中他,只将那只试图拉车门的手强行隔开。程昱音站在白色轿车旁,执勤外套尚未换下,脸色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她原本打算提前去登记中心。 行驶到嘉宁公馆附近时,她看见乔家的车辆转入辅路,立刻跟了过来。门岗拒绝放行,乔春泽却趁着住户车辆通过时,让司机强行尾随进入。 “松手!”程昱音厉声说道。 乔春泽僵在原地。 “姐姐,你终于来了!乔叔叔昨晚真的进医院了,妈妈让我务必找到你!你先跟我过去,民政局可以改天再去!” “我没有收到医院通知。” “妈妈怕影响你工作,才让我来告诉你!” “哪家医院,哪个科室,主治医生叫什么?” 连续三个问题,让乔春泽停顿下来。 他很快答道:“乔家的私人医院,心内科,具体医生我没有来得及问。姐姐,现在不是审问我的时候!” “病历呢?” “在妈妈那里。” “急诊记录呢?” “我走得太急,没有带!” 程昱音看着他,伸缩棍仍横在车门前。 “什么都没有,就带人闯进私人住宅区。你不是来通知我,你是来阻止姜辞按时到场。” 乔春泽脸上的焦急维持了两秒。 “我没有!我只是担心你后悔!” “我是否后悔,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你现在把所有事情都算在我身上,我连补救都不行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旁边物业人员已经开启执法记录仪。四名乔家安保站在原地,不敢继续靠近。 程昱音收回伸缩棍,挡在乔春泽与商务车之间。 “你没有资格替我补救,更没有资格要求姜辞延期。” “姐姐……” “退后!” 乔春泽没有动,视线越过程昱音,再次看向姜辞。 “姜辞哥,我承认以前做错过一些事!可你们毕竟结婚五年,姐姐已经知道自己错了,你为什么连一次机会都不能给她?!” 停车场彻底安静。 姜辞站在车门旁,神情没有变化。他从乔春泽出现以后便没有开口,此刻也没有回应这句质问。 乔春泽却把这份沉默当成了迟疑。 “姐姐这些天吃不好,也睡不好!她在你的小区外面淋了那么久的雨,还为了你和朋友翻脸。你非要逼她到什么程度才满意?!” “闭嘴!” 程昱音的声音在停车场里传开。 她转过身,眼底压着强烈怒意。 “谁允许你拿这些事要求姜辞?我淋雨,是我自己选择的!我和朋友翻脸,是因为他们本来就说错了!这些不是姜辞欠我的筹码,更不能拿来逼他留下!” 乔春泽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想替你说话……” “我不需要!” 程昱音把伸缩棍收回,交给赶来的物业安保,随后拿出手机拨打报警电话。 “这里有人尾随住户车辆,未经许可进入封闭停车区,并阻拦车辆正常离开。现场有物业监控和执法记录,请尽快派人处理。” 乔春泽的脸色终于变了。 “姐姐,你为了姜辞报警抓我?!” “我是因为你正在违反规定。” “我没有伤害任何人!” “等警察到了,你可以向他们解释。” 程昱音没有再给他靠近的机会。她站在通道中央,直接示意乔家的几名安保退到墙边。 那些人知道她的身份,也看见物业已经封闭出口,只能松开手里的礼盒,按照要求停止行动。 温蓉的电话在这时打进来。 乔春泽看见屏幕,立刻接通并打开免提。 “妈,姐姐在这里!她不肯去医院,还要让警察带我走!” 温蓉尖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 “程昱音,你是不是疯了?!你乔叔叔都进医院了,你还惦记着离婚!姜辞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程昱音看着手机。 “把乔叔叔的急诊记录发给我。” “你还要什么记录?!我亲口告诉你还能有假?!” “没有记录,我不会离开。” “你为了一个外人,连家里人的命都不管了?!” 程昱音停了片刻。 “姜辞不是外人。至少在今天手续办完以前,他仍然是我的合法丈夫。你们闯进他的住处、阻拦他的车辆,就是在侵犯他的权利。” 电话那端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温蓉开始大声责骂。程昱音没有继续听,直接结束通话。 她终于转向姜辞。 两个人隔着不到三米的距离。 这是地库事故以后,程昱音第一次这样清楚地看见他。姜辞比住院时更瘦,墨色外套衬得面色很淡,眉眼却恢复了她记忆里的清醒。 她替他挡住了乔春泽。 也第一次在温蓉面前,明确承认他应有的位置。 可姜辞看向她时,没有感动,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因为她的维护多停留片刻。他只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一分。 “登记中心预约的是八点三十分。” 他的语气平静而疏离。 “程警官,如果还想按时办理,现在该出发了。” 说完,姜辞弯腰上车。 阮致跟着坐进前排,江书宇关闭车门,时浅从另一侧进入。商务车启动以后,没有为停车场里的任何人停留。 程昱音站在原地,看着车辆驶向出口。 她终于替姜辞做了一次正确的选择。 姜辞却已经不需要用婚姻奖励她迟来的清醒。 警车的提示灯出现在地下通道入口,物业人员上前控制现场。程昱音收回视线,拿起自己的文件袋,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越野车。 距离八点三十分,还剩三十九分钟。 今天的手续,不会再为任何人耽搁。 第75章 这次别再错过了 婚姻登记中心的大厅比程昱音想象中更加安静。 早晨八点二十分,前来办理结婚登记的人排在另一侧,手里拿着鲜花和文件袋,脸上带着相似的期待。离婚登记窗口则冷清许多,几张长椅上只坐着零散的几对夫妻。 程昱音走进大厅时,秦筝已经站在二号窗口附近。 她穿着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夹,身旁没有姜辞。看见程昱音,她只抬了抬眼,确认对方带齐材料后,便将视线重新落回手机上。 “姜辞还没到?” “已经到了。” 秦筝抬手指向大厅另一侧。 姜辞坐在靠墙的位置,身边只有江书宇陪着。他穿着早晨那件墨色针织外套,身形比记忆里单薄了许多,坐姿却很直。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温水,手边是装着材料的文件袋。 程昱音停在原地,看了他片刻。 他们之间隔着十几米,也隔着五年婚姻里没有说完的那些话。 姜辞察觉到她的视线,却没有抬头,只低声和江书宇交代着什么。江书宇听完,将手机收进外套口袋,起身走到秦筝旁边。 “姜哥的情况怎么样?” “刚做过一次快速评估,状态稳定。”秦筝回答,“不过登记过程尽量控制在二十分钟内。” “她要是又闹——” “在这里闹,影响的是她自己的职业声誉。”秦筝打断他,“你不用替她预设麻烦。” 江书宇看了一眼远处的程昱音,压低声音:“我就是看不惯她现在这副样子。” “看不惯也要按流程办事。” 秦筝的语气没有波动,“今天最重要的不是让她难受,而是让姜先生顺利拿到离婚证。” 江书宇没再说话。 程昱音走到姜辞对面的座位坐下。那张长椅很宽,两个人中间空着足够再坐下一个人。她没有靠近,也不敢贸然开口。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资料,叫号屏幕上的数字缓慢变动。 大厅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二十七分。 程昱音盯着姜辞的手。他的手指比以前瘦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腕骨清楚地露在袖口之外。那只曾经替她切菜、熨衣服、整理案卷的手,如今只安静地放在膝上,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你的身体真的没问题吗?” 她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姜辞没有看她。 “能完成今天的手续。”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就没有必要回答。”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程昱音却被这份平静压得胸口发闷,她放在膝上的手动了一下,随后慢慢收回。 “我知道你不愿意听我解释。”她说道,“但有些事情,我已经想清楚了。” 姜辞翻开文件袋,确认里面的材料没有遗漏。 “想清楚,就按照约定办理。” 程昱音的喉咙发紧。 她过去很少主动向别人解释,更不习惯把自己的想法摊开给谁看。办案时,她只需要确认事实、固定证据、完成抓捕。可面对姜辞,她准备了一夜的话,仍然显得混乱。 “我已经让乔春泽搬回乔家,也把他的号码设置成免打扰。以后他再找我,我不会——” “程警官。” 姜辞打断她,终于抬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清楚的界限。 “这是你自己的生活,不需要向我汇报。” 程昱音的脸色变了变。 “可我做这些,是因为我知道以前错了。” “知道错了,不代表结果必须改变。” “我没有要求你马上原谅我。” “你现在坐在这里,就是在要求我给这段关系留一个出口。”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程昱音无从反驳。 她张了张嘴,过了几秒才继续:“姜辞,我们真的不能再谈一次吗?不是回到从前,也不是让你继续照顾我。我们可以重新开始,重新相处,我会——” “重新开始什么?” 姜辞看着她。 “重新计算我该等你多久,重新确认乔春泽每一次发病时我该站在哪里,重新接受你母亲对我的评价,然后等你某一天又告诉我,他的情况特殊?” 程昱音的呼吸乱了一拍。 “不会了。” “你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次不一样!” 她的声音终于失去稳定,旁边几个人朝这边看了一眼。 程昱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压低声音,可眼里的急切没有消退。 “我承认过去做得不好,也承认我把你的付出看得太轻。我不是因为你离开以后生活不方便,才想挽回。昨晚他们说你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过分。我从来没有站在你这边,也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你想要什么。” 姜辞安静听完。 这番话迟了太久,迟到已经无法改变任何安排。 “你现在看见的,只是我离开之后留下的空缺。” “不是。” “那你告诉我,五年前你为什么没有看见?” 程昱音怔住。 窗口旁的叫号声在大厅里响起,提醒下一位办理人员准备证件。有人轻声安慰身边的伴侣,有人低头确认手续,只有他们之间的空气停滞不动。 程昱音看着姜辞,眼眶逐渐发酸。 “因为我以为你会一直在。” 姜辞垂下眼,手指按住文件袋边缘。 “这就是答案。” 她以为他不会走,所以从来不害怕失去。她把他的等待当成习惯,把他的包容当成责任,把他的沉默当成没有情绪。 直到今天,他终于不再站在原地。 “我可以改。”程昱音说道,“给我一次时间。” “我给过你五年。” “那五年不是我故意——” 她的话停住了。 故意和无意,都不能改变姜辞承担过的结果。 姜辞没有趁机讽刺,只把目光移向叫号屏幕。 “程昱音,别把你的后悔变成我必须承担的新任务。” 她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 这句话比指责更让她难受。至少指责代表姜辞还在意,可他现在连责怪都省了,只想把手续办完。 八点三十分,二号窗口亮起提示。 工作人员抬头确认两人的身份,随后叫出姓名。 姜辞站起身,动作很慢。江书宇下意识向前半步,想要扶他,却被姜辞用眼神制止。时浅不在大厅,但她交代过的注意事项,他比谁都清楚。 程昱音站在他身后,距离近得能看见他侧脸上薄薄的苍白。 “姜辞。”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如果今天办完,我们以后是不是连朋友都做不了?” “我们本来就不适合做朋友。” “为什么?” “朋友不会把对方留在最后。” 程昱音站在原地,指甲陷进掌心,直到疼痛传来,她才勉强稳住呼吸。 姜辞走到窗口,将身份证和材料递了进去。 工作人员开始核验信息,打印申请表,询问双方是否确认自愿离婚。流程中的每一个问题都很普通,普通到像在办理一件与他们无关的事务。 程昱音拿起笔,迟迟没有落下。 她看着表格上“双方自愿离婚”的字样,忽然觉得那几个字过于沉重。姜辞已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干净,没有任何停顿。 “你真的不再考虑了吗?” 她低声问。 姜辞没有侧头。 “我今天来,就是因为已经考虑结束了。” 工作人员将两份材料收回,示意他们在确认栏签字。程昱音盯着那条横线,手腕迟迟不动。 “程女士,如果您有异议,可以现在提出。”工作人员提醒,“若双方无法确认,今天的登记无法完成。” 姜辞仍然安静等着,没有催她。 他把最后的选择交给她,也把最后的责任留给她。 程昱音看着那份文件,眼前浮现出许多零碎的画面。玄关亮着的灯,厨房里摆好的饭菜,案发现场外等她回家的车,还有那枚被她忽略了太久的婚戒。 她差一点就想把笔放下。 可秦筝已经将诉讼材料放在了另一只文件夹里。姜辞也早已安排好离开云城的路线。 即使今天不签,他也不会回来。 这不是一场可以靠拖延换取机会的谈判。 程昱音握住笔,在确认栏落下姓名。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口工作人员核对完最后一项,按下系统确认键。暗红色的印章被取出,重重落在两份材料上。 随后,机械的叫号声再次响起。 “二号窗口,离婚登记办理完毕,请双方领取证件。” 那一声播报结束得很快。 程昱音站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迟来的呼吸声。 她知道,五年的婚姻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而姜辞,正在拿走属于自己的那一本证件。 第76章 离婚证拿在手里以后 工作人员将两本深红色的证件分别推到窗口前。 姜辞先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本,封面上的烫金字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没有翻开,只将证件递给秦筝保管,随后接过工作人员说明手续完成的文件。 整个过程没有庆祝,也没有争执。 一段五年的婚姻被几张纸、一枚印章和系统里的一次确认彻底划上句号。 程昱音把另一本文书拿在手里,重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她低头看着封面,迟迟没有打开。 工作人员还在向两人说明后续事项:“双方的婚姻关系自登记完成之日起解除,财产分割按照此前协议执行。户籍、保险以及其他共同事项,如有变更需求,可以凭证件到相关部门办理。” “知道了。” 姜辞回答。 他的声音不大,状态也比刚才更差一些。脸色褪去最后一点血色,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停了片刻,很快恢复平稳。 时浅在大厅外等候,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的状态变化,立刻发消息询问。 【办理是否顺利?】 姜辞低头回复。 【已经结束,准备离开。】 秦筝收起材料,确认证件和财产协议都在自己手里,才将其中一份复印件递给程昱音。 “这是双方签字确认的财产交接清单。姜先生名下的五百万元补偿款,已经完成资金隔离,房产变更手续也于昨天办结。清江苑的产权登记,现在归姜先生个人所有。” 程昱音抬头。 “房子也已经过户了?” “协议签订时就已经约定,只是按照流程分阶段完成。” “他什么时候搬走?” “姜先生已经搬离原住所。” 这句话程昱音早就知道,可从秦筝口中再次听到,仍让她无法适应。 清江苑里那些属于姜辞的物品已经清空,厨房的调料被带走,书房的稿件被收走,衣柜里只剩下她过去几年没有整理过的制服和几件礼服。她昨晚没有回去,直到现在仍不敢面对那栋房子。 秦筝将另一份清单收回。 “程女士,协议中约定的交接已经全部完成。姜先生不再承担您个人生活产生的任何费用,也不再负责双方长辈的日常支出。后续如有争议,请直接联系律所。” “我不会找他争议这些。” “那就最好。” 秦筝的态度谈不上刻薄,却让程昱音意识到,从今天开始,连姜辞的律师都不再需要顾及她的情绪。 江书宇提起手提包,站到姜辞身侧。 “哥,先出去。时医生在车上等着。” 姜辞应了一声。 程昱音看着他的背影,终于快步追上去。 “姜辞。” 大厅门口,姜辞停下。 江书宇皱起眉,阮致的两名安保已经向前移动半步,随时准备阻止她继续靠近。姜辞抬手,示意他们不用紧张。 程昱音在距离他两米的位置停下。 这个距离并不远,却已经不能再用夫妻身份缩短。 “我有一句话想说。” 姜辞看向她。 “说吧。” “我今天不是因为怕失去钱,也不是因为不习惯一个人生活,才想留下你。” “我知道。” 程昱音怔了怔。 “你知道?” “你刚才签字的时候,犹豫的是关系,不是财产。” 他看得很清楚,也因此更加确定自己不能回头。 程昱音低下眼,手中的离婚证被她攥出一道折痕。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愿意给我机会?” “因为我不想再把自己的余生交给一个需要失去以后才知道珍惜的人。” 她抬起头,眼底终于有了无法掩盖的湿意。 “我会用行动证明。” “证明给你自己看就够了。” 姜辞的语气很轻,“我已经不需要了。” 程昱音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的话。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愿意低头,姜辞总会顺着台阶回来。她以为两个人只是走到了一个需要冷静的阶段,等她把乔春泽安顿好,把母亲劝住,把工作上的麻烦处理完,一切就能重新回到原位。 可原位已经没有了。 姜辞不是在等她处理完那些事,而是在那些事里彻底退出。 “你要去哪儿?” 她问。 姜辞没有回答具体地点,只说道:“离开云城。” “什么时候?” “今天。” 程昱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你连告别的时间都不给我?” “我们已经告别过很多次。” “什么时候?” “每一次你选择离开我的时候。” 这句话让她彻底安静下来。 姜辞没有再说下去。他不想在民政局门口把旧账一项项摊开,也不想把今天变成一场迟到的审判。法律已经给了结果,剩下的痛苦只能由他们各自承担。 阮致走上前,替姜辞推开玻璃门。 门外阳光正亮,和云城连续多日的阴雨不同,今天的天空罕见地放晴。台阶上停着那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已经打开。 程昱音下意识追了两步。 “姜辞,你至少告诉我,你会不会好好治疗。” 他停在台阶下,侧脸被光线照得更加清楚。 “会。” “那我还能不能——” 姜辞没有等她说完。 “程警官,证已经领了。以后我的治疗、住处和生活,都不需要你确认。” 她站在台阶上,所有即将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姜辞上车以前,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登记中心。这里见证过许多人的相遇,也见证过许多人的结束。对他而言,这里不是失败的证明,只是重新取回自由的地点。 他坐进后排,江书宇关上车门。 程昱音快步走到车旁,隔着车窗看见姜辞已经闭上眼,手掌按在胸口位置,似乎正在平复不适。她抬手想敲窗,动作停在半空。 车内,时浅从副驾驶回过头。 “姜辞,胸闷持续多久了?” “刚才有一点,已经缓下来了。” “先别说话。” 时浅将监测仪递给江书宇,车辆没有立即启动。阮致站在车外,隔着车门看向程昱音,目光冷淡。 “他今天状态不好,别再逼他。” 程昱音看着车内那道安静的身影,声音发涩:“我只想确认他没事。” “他有没有事,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阮致说完,转身上了前排。 商务车缓缓驶离登记中心,程昱音站在原地,直到车尾从视线里消失,才慢慢放下手。 她低头打开离婚证。 内页的照片里,姜辞仍旧穿着那件白衬衫,嘴角有很浅的笑。她坐在他旁边,神色一贯冷淡,肩膀却微微向他的方向靠着。 登记日期被红色印章覆盖,清楚地告诉她,他们已经不是夫妻。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双方姓名并列在一起,却再也没有共同身份。 手机响了一声,是秦筝发来的信息。 【姜先生的个人物品已全部清点,清江苑将在今天下午完成最后一次清洁。】 程昱音盯着这条消息,迟迟没有回复。 她想起姜辞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们已经告别过很多次。 原来他不是今天才离开。 他只是今天,终于把最后一张证明拿走了。 黑色商务车驶出城区后,姜辞一直没有睁眼。车窗外的道路不断向后退去,熟悉的建筑逐渐消失。 江书宇坐在旁边,几次看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哥,后悔吗?” 姜辞睁开眼,看向远处的高架出口。 “没有。” “哪怕她今天真的想改?” “改不改,是她之后的人生。” 他将离婚证放进秦筝准备的皮质收纳袋里,随后靠回椅背。 “我的人生,从今天开始。”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 云城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姜辞没有再回头。与此同时,清江苑那栋承载了五年生活的房子,也在等待一个迟到的主人回去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 第77章 清江苑只剩一面白墙 下午四点,程昱音回到清江苑。 她没有让司机送,也没有通知任何人陪同。车停进车库后,她坐在驾驶位上迟迟没有下车,手里的离婚证已经被她反复翻看了许多次,封面边角留下了明显的弯折。 最后,她还是拿起钥匙,走进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玄关感应灯没有亮。 程昱音站在门口,摸索着打开总电源。灯光延迟了两秒才亮起来,客厅里空旷得让她不适应。 沙发不见了。 餐桌不见了。 墙边那排姜辞用来放书的木柜也不见了。 地面铺着一层细薄的保护膜,几名工作人员正在搬运清洁设备。房屋中介和物业负责人站在客厅中央,看见她进来,立刻迎上前。 “程女士,您回来了。姜先生委托我们完成最后的物品清理,今天下午会全部结束。” “他什么时候让你们来的?” “上午登记完成以后,秦律师就通知了我们。” 程昱音看向客厅。 “这里的东西呢?” “属于姜先生的个人物品已经全部运走。共同物品按照协议分配,剩下的也做了登记。” 她没有听完,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比客厅更加干净。灶台、抽油烟机和橱柜被擦得没有一点油渍,原本挂在墙上的锅具全部消失,只留下几个浅色的固定痕迹。 她打开冰箱。 里面只剩下两瓶矿泉水和几盒没有拆封的速食。姜辞曾经贴在冰箱门上的便签已经被清理干净,连一块磁铁都没有留下。 “红豆酥呢?” 这句话脱口而出。 物业负责人愣了一下:“什么?” “冰箱里原来的东西,红豆酥。” “已经过期了,按照清洁标准处理掉了。” 程昱音站在那里,没有继续说话。 那袋发霉的点心,是这栋房子里最后一点属于姜辞的生活气息。她原本以为自己总能找到,哪怕只是看一眼,也能证明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 现在连那一点东西都没有了。 工作人员从厨房退出去,给她留出空间。程昱音沿着走廊往前走,先推开书房的门。 门内只剩一张空桌。 姜辞原来的电脑、书稿、打印机和书架全都搬走了。墙面被重新刷过,之前留下的钉孔被填平,乳白色的漆面没有任何痕迹。 她站在门边,视线落到窗台上。 过去那里摆着一盆薄荷,是姜辞从花市带回来的。他说薄荷好养,就算她总是忘记浇水,也能撑很久。后来那盆植物被她养得只剩几片黄叶,姜辞没有责怪她,只是默默换了新的土。 现在,窗台连花盆都没有。 程昱音走到主卧。 床已经换过,柜子也换过,墙面上原本挂着的结婚照被取下,只留下两个颜色更浅的方形印记。她伸手抚过墙面,手掌碰到一块微微凸起的位置。 那里原来粘着一个木质防撞垫。 五年前搬家时,床头柜的边角总会撞到她。姜辞花了半天时间打磨木块,贴在最容易磕碰的位置,还特意用和家具相近的颜色做了处理。 她从来没问过那东西是谁装的。 甚至有一次整理房间,她嫌它难看,随口说过可以拆掉。 姜辞当时只说:“先留着吧,免得你晚上起身撞到。” 现在,那块垫子已经被铲走,连留下的胶痕也被清理干净。 程昱音的手停在墙角。 工作人员在外面说话,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具体内容听不清。她仍然保持着抬手的姿势,过了很久才慢慢放下。 “程女士,卧室的东西也清点完了。” 有人站在门口提醒。 “姜先生的衣物全部带走了吗?” “是的。除了协议里归您的物品,其他都已经移交。” “他的书呢?” “也带走了。” “手稿?” “全部带走。” 她又问:“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工作人员摇头。 “没有。姜先生只要求我们确认物品清单,不需要给您留口信。” 程昱音听完,转过身,看着空掉的房间。 他没有留下口信。 没有解释,没有责骂,没有一句让她后悔的话。 连最后的离开都处理得很干净。 她以为姜辞会在某个抽屉里留下东西,或者在书房的电脑中留下一份没有发出去的信。她甚至准备好了接受他的痛苦,准备好了看见他曾经对她有多失望。 可他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把能带走的都带走,把不能带走的也全部清理掉,像是在告诉她,过去并不是一间可以随时回去翻找的屋子。 程昱音走到衣帽间。 衣柜门敞开着,里面只剩下她的制服、便服和几件很少穿的礼服。左侧原本属于姜辞的位置空空荡荡,衣架被全部取走,连衣柜底部的防尘袋也消失了。 她突然想起姜辞以前总把衣服按颜色排列。 黑色在左边,浅色在右边,外套单独放在靠门的位置。她有时赶着出门,把衣服随手扔在床上,他从来不说什么,只在晚上默默整理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从没觉得那是付出。 因为每天都有。 每天都有,所以不值得被记住。 程昱音走回客厅,看到茶几旁放着一份物业交接单。纸张最下方是姜辞的签名,笔迹清晰,落款时间为今天上午九点十六分。 他领完离婚证以后,甚至没有回过这里。 手续结束,直接去了机场。 她抬手拿起那张交接单,目光停在最后一行:房屋内个人物品已清空,双方无异议。 双方无异议。 可她明明有那么多话没有说。 她想告诉姜辞,自己已经知道错了,想告诉他乔春泽不再是她必须优先照顾的人,想告诉他昨晚在聚会上,她第一次真正站在了他那边。 这些话没有被听见,也没有机会再被听见。 程昱音在沙发原来的位置坐下。 那里现在只剩一张临时折叠椅,椅面很硬。她坐了一会儿,身体逐渐向前倾,手肘撑住膝盖,离婚证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红色封面朝上。 她低头看着它,竟然没有马上捡起。 过去五年,她每次回家都会在玄关叫姜辞的名字。无论他在厨房、书房还是阳台,总会回应她。哪怕只是“回来了”,两个字也从来没有缺席。 今天她站在同一间屋子里,喊了一声。 “姜辞。” 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变得很轻。 “姜辞,你在吗?” 空房间把这句话送回她耳边。 程昱音的视线开始模糊,她抬手擦了一下,却没有擦干净。她从地上捡起离婚证,手指捏着封面,迟迟无法翻开。 “你怎么能一句话都不留……”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停住了。 姜辞不是没有说过。 他说过很多次。 他说过自己累了,说过不想参加那些家宴,说过不愿意再接受乔春泽的临时召唤,也问过她什么时候才能把他放在家人之前。 是她没有听。 是她听见了,却把每一句都当成了争吵。 程昱音站起身,踉跄着走到墙边。那面墙已经被重新刷过,干净、平整,没有任何照片,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姜辞曾经留下的字迹。 她背靠着墙缓缓坐下,膝盖抵住胸口,呼吸变得断续。 外面的工作人员还在收拾,设备轮子从地面划过,发出短促的声响。没人知道她坐在这里,也没人会主动靠近。 她终于明白,姜辞不是在赌气搬出去。 他是在结束这段生活。 结束得彻底,结束得安静,连她最后想要抓住的证据都没有留下。 程昱音低头看着离婚证,眼泪一滴滴落在封面上。她伸手去擦,越擦越乱,最后只能把证件抱在怀里,肩膀开始发抖。 “对不起……” 她说得很轻。 “姜辞,对不起……” 没有人回应。 她的声音逐渐失控,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冲破最后一层克制。她抬手捂住嘴,却仍然无法遮住从喉咙里泄出的哭声。 五年来,她从未在姜辞面前哭过。 不是因为坚强,而是因为她确信姜辞会一直包容她,根本不需要她害怕失去。 现在,他真的走了。 她没有可以追上的车,没有可以拨通的电话,也没有能够凭借身份打开的门。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张重新粉刷过的白墙立在她面前,平静地隔开了过去和现在。她伸手摸向墙角,指腹擦过干燥的漆面,什么也没有摸到。 没有木垫,没有相框,没有姜辞留下的温度。 程昱音的身体沿着墙面一点点滑下去,最后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离婚证被她压在胸前,呼吸被哭声切得支离破碎。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离开以后,房子可以变得这么大。 也可以这么安静。 她把额头抵在墙上,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而姜辞乘坐的航班,已经离开云城上空。 第78章 离开以前,再抱一次 同一天下午三点,云城国际机场的地下贵宾通道已经完成临时管控。 黑色商务车没有进入普通落客区,而是沿着工作人员提前安排的路线,直接驶入贵宾医疗休息室外侧。车辆停稳后,时浅先下车检查周围环境,江书宇才扶着姜辞走进室内。 离婚登记结束后,姜辞的胸闷没有完全缓解。一路上,他靠在座椅里闭目休息,直到进入医疗休息室,才在时浅的要求下接上便携吸氧管。 “血氧在回升,心率还是偏快。”时浅看着监测结果,语气严肃,“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这段时间不准处理工作,也不要长时间说话。” 姜辞坐在靠窗的休息椅上,面色比民政局时更加苍白。 “知道了。” 江书宇把随身行李放好,转头看见他这副状态,压了一路的火气再次冒出来。 “早知道就该让程昱音看看!她不是一直怀疑你装病吗?把监测数据甩到她脸上,让她看看你到底是怎么从那间破婚姻里爬出来的!” “书宇。” 姜辞只叫了他的名字。 江书宇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过了几秒,才烦躁地在房间里走了一圈。 “我就是不甘心!她现在哭了,后悔了,外面的人还会觉得她可怜。可你差点死在地库的时候,谁替你哭过?!” 时浅摘下听诊器,抬眼看向他。 “降低音量,他现在需要安静。” 江书宇立即闭嘴,把椅子拖到距离姜辞稍远的位置坐下。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头一直低着,肩背绷得很紧。 姜辞知道他难受,却没有再解释。 隐瞒病情并不是为了保护程昱音,更不是还在期待她发现真相。他只是拒绝用一张病危通知换取感情,也不想在离婚以后,继续被所谓的责任绑回原处。 门外传来两道急促的脚步声。 工作人员推开休息室的门,一对头发已经花白的夫妻走了进来。姜远山还穿着退休教师常穿的深色夹克,徐凤华手里提着一只保温袋,眼睛红得厉害。 他们是今天上午才从外地赶到云城的。 姜辞住院以后,一直不肯让江书宇通知父母。直到离婚手续确定完成,他才同意在离开前见一面。 “爸,妈。” 徐凤华听见这一声,脚步当即停住。 她看着吸氧管后那张消瘦的脸,又看向桌上的监测仪,手里的保温袋轻轻晃了一下。下一秒,她快步走过去,弯腰抱住了姜辞。 “怎么瘦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刚出口便哑了。 “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家里?!是不是非要等到我们收到医院通知,才肯让我们知道?!” 姜辞没有躲开,只抬手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情况已经稳定了,时医生一直在负责治疗。” “你还想骗我!” 徐凤华松开他,眼泪接连落下来。 “你从小就这样!摔伤了说不疼,发烧了说睡一觉就好。现在是心脏出了问题,你怎么还能瞒着?!” 姜远山站在旁边,没有立即说话。 这个一辈子在讲台上要求学生挺直腰背的老人,此刻看着自己的儿子,眼镜后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他显然有很多话想问,最终只伸手按了按姜辞的肩膀。 “离了也好。” 四个字,平稳而清楚。 姜辞抬头看他。 姜远山拉开椅子,在儿子对面坐下。 “婚姻不是让一个人把自己全赔进去。以前你认定她,我们劝不住,也不该替你决定。现在你想走,家里不会拖你的后腿。” 徐凤华擦掉眼泪,立刻接过话。 “房子不要也行,钱不要也行!只要人能活得好好的,什么都可以重新来!” “该拿的都拿到了。” 姜辞摘下吸氧管,语气温和了一些。 “秦筝替我处理得很干净。你们不用担心财产,也不用联系程家。离婚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两边长辈没有关系。” 姜远山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怕我们去找她理论?” “没有必要。” 姜辞看着桌上的离婚证收纳袋。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再去争谁对谁错,只会把结束的事情重新拖回来。” 徐凤华的嘴唇动了几下,还是没忍住。 “她知不知道你的病?”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徐凤华的声音再次抬高,时浅正要提醒,姜辞已经先开口。 “妈,我不想要她因为愧疚留下。” 休息室安静下来。 “如果她知道我可能活不了太久,她会把照顾我当成责任。然后每一天都在后悔,每一天都在补偿。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姜辞说得很慢,胸口却没有再出现明显不适。 “我喜欢过她,所以更清楚她会怎么选择。但我现在不想要责任,也不想要补偿。我只想把剩下的时间还给自己。” 徐凤华坐到他身边,眼泪仍然止不住,却没有再要求他改变决定。 姜远山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的意思办。” 他看向时浅。 “时医生,姜辞后面的治疗,麻烦您了。无论需要什么药、什么设备,或者国外会诊,您直接告诉我们。家里还有些积蓄,不够就卖房。” “姜先生已经安排了完整的治疗资金。”时浅解释,“他的病情需要长期管理,但并不代表没有机会。到鹭洲以后,我会和当地医院完成资料交接,每个月也会亲自复查。” 徐凤华连忙打开保温袋。 “我做了他以前爱吃的饭,没放多少盐。能不能带上飞机?” 时浅检查了饭盒里的食物。 “可以少量食用,但酱菜不能吃,汤也不要一次喝太多。” “好,我都记住。” 徐凤华把酱菜单独取出来,又将几个饭盒重新整理好。她明明只是来送行,却准备了足够几个人吃两天的东西,连姜辞小时候常用的保温杯都带来了。 登机提示在休息室内响起。 工作人员敲门提醒,贵宾摆渡车将在十分钟后出发。 徐凤华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么快就要走了?” “已经安排好了。”姜辞说道,“那边的住处也收拾完了,落地以后会给你们报平安。” “我们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和爸才刚结束外地的老年大学交流,先回家休息。等我状态稳定,再接你们过去住一段时间。” 徐凤华还想坚持,姜远山却抬手制止。 “听他的。” 他站起来,替姜辞整理好外套领口,动作和姜辞小时候第一次离家上学时一模一样。 “到了新地方,好好治病,也好好写你的书。以前丢下的东西,想捡就捡回来。累了就回家,家门一直给你留着。” 姜辞看着父亲,眼里终于出现了一点明显的波动。 “好。” 徐凤华再次抱住他。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用力抱了几秒,便主动松开。 “儿子,别再委屈自己了!” “不会了。” 江书宇提起行李,时浅将药箱交给随行医护。工作人员打开专用通道,外面的摆渡车已经亮起车灯。 姜辞走出休息室前,拿出那部使用了多年的私人手机。 旧手机里存着许多已经失去意义的联系人。程家、乔家、清江苑物业,以及过去五年里围绕婚姻建立起来的各种关系,都与他的新生活无关。 他取出电话卡,将卡片沿着中间折断,放进一旁的保密回收盒。 屏幕随之失去信号。 江书宇把准备好的新手机递过去。 “新号码只给了叔叔阿姨、时医生、秦筝和阮致。其他人谁也找不到你!” 姜辞接过手机,按下开机键。 摆渡车缓缓驶离地下通道,父母站在玻璃门后,一直看着车辆消失在转角。 云城还有很多人记得过去的姜辞。 但从这一刻开始,那些人再也无法通过一串号码,把他叫回原来的位置。 第79章 云城已经看不见了 飞机离开跑道时,姜辞靠在专属静养座位里,没有看向窗外。 短暂的失重感传来,他闭着眼,按照时浅教过的方式调整呼吸。胸腔里残留的不适没有继续加重,监测手环上的数值也维持在安全范围。 江书宇坐在旁边,一只手按着医疗包。 “难受就告诉我,别硬撑!” “目前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 江书宇压低声音,伸手把姜辞座位前方的遮光板调暗。 “这趟飞机上有随行医生,前后舱也提前打过招呼。真不舒服,咱们立刻处理,不能拿身体跟时间较劲!” 姜辞看了他一眼。 “时浅给了你多少页注意事项?” “十二页!” 江书宇把手机备忘录打开。 “什么时候吃药,喝多少水,能不能睡觉,落地以后怎么转车,全在里面。时医生还说,你敢偷偷工作,就让我没收电脑!” “最后一句是你加的。” “是不是我加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听!” 姜辞没有争辩。 飞机穿过云层,机身逐渐恢复平稳。安全带提示灯熄灭后,乘务人员送来一份按照医嘱准备的低盐餐食,又确认了一次应急医疗联络方式。 姜辞只吃了少量,便将餐盒推到一旁。 江书宇立刻问:“没胃口?” “早上吃过东西,现在不饿。” “再吃两口!” “书宇。” “行,不逼你。”江书宇把饭盒盖好,“一个小时以后再吃,不能一直空着。” 处理完这些事,他才靠回座椅,却仍然隔几分钟就看一次姜辞的监测数值。 姜辞打开遮光板。 窗外已经看不见城市,只剩大片明亮的云层。云城的道路、建筑和那栋住了五年的房子,全被遮在下方。 他没有想象中的难过。 离婚证拿到手以前,他以为真正离开时,或许还会记起很多事。可飞机升空以后,他只感到疲惫,以及一种多年未曾有过的安静。 手机没有乔春泽的来电。 也没有温蓉的责骂。 更不需要计算程昱音今晚几点回家,饭菜该保温多久,玄关的灯要不要一直留着。 从今天开始,没有人会在凌晨告诉他,乔春泽又出现了状况,也没有人要求他作为一个成年男人,必须接受所有被忽略的结果。 他终于不用等了。 江书宇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舍不得?” “不是。” 姜辞拉上遮光板。 “只是确认已经看不到了。” 江书宇安静了几秒,随后坐直身体。 “看不到才好!那地方除了几家餐厅还行,也没什么值得惦记的。鹭洲靠海,天气暖,住处离医院也近。阮致还说要给你弄个专门的创作室,比清江苑那个破书房大三倍!” 姜辞听到这里,纠正了一句。 “清江苑书房不破。” “是不破,但你五年没好好用过!” 江书宇说完,又觉得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事,立刻换了话题。 “反正新住处什么都有。庭院、露台、恒温系统,还有无障碍电梯。阮致原本要塞两个保姆进去,我替你拒绝了,只留下一个钟点工和营养师。” “营养师可以留,钟点工不需要每天来。” “这事你跟时医生商量,我说了不算。” 姜辞靠回椅背,没有继续讨论。 新住处只是一个开始。他目前的身体无法恢复过去的工作强度,更不能连续熬夜写作。可是比起被困在一段看不到结果的关系里,治疗至少有明确的步骤。 按时服药,定期复查,等待病情稳定,评估后续治疗方案。 每一步都有意义。 机舱进入平稳巡航后,姜辞睡了将近一个小时。 醒来时,胸闷已经消退。江书宇歪在旁边的座位上,手机仍握在手里,屏幕停留在监测数据页面。 姜辞没有叫醒他,而是从随身包里取出电脑。 屏幕亮起后,工作邮箱里已经积累了几十封未读邮件。其中大部分来自出版公司、视频平台和影视制作团队,都在询问“将离”新作的版权合作。 最上方的一封邮件来自阮致。 标题只有几个字。 【立项通过,合同等你。】 姜辞点开附件。 阮致负责推进的悬疑剧项目已经拿到平台初审意见,制作预算比最初预计高出三成。项目将采用联合出品模式,姜辞不仅保留原著版权,还拥有核心剧本决定权。 微信里,阮致连续发来十几条消息。 【平台负责人凌晨还在问能不能提前看后续!】 【我没给!想看就按正式流程签保密协议!】 【导演名单已经筛到最后三个,你落地后慢慢选,不着急!】 【还有,今天不准改稿!】 最后一句后面跟着一张江书宇提交的监督保证书。 姜辞看了两秒,唇角终于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 他回复了一条消息。 【合同先让秦筝审核,导演资料发到工作邮箱。今天只看,不改。】 消息刚发送,阮致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姜辞戴上耳机,将声音调低。 “落地了?!” “还在飞机上。” “不是让你休息吗?!江书宇干什么吃的,怎么又让你碰电脑了!” “他睡着了。” “那你把电脑关上!” 阮致的语气很冲,背景里还有会议室人员说话的声音。她显然正在工作,却一直盯着姜辞的消息状态。 姜辞合上电脑。 “已经关了。” “这还差不多!” 阮致停了一下,声音稍微放缓。 “项目真通过了。平台对你的新稿评价很高,愿意给最好的排期。以前那些说你江郎才尽、靠婚姻吃饭的人,现在都在打听怎么见你。” “暂时不见。” “我也是这么回复的!” 阮致冷笑一声。 “想合作就拿方案和诚意,少搞酒局那一套。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其他事情我替你挡着!” “谢谢。” “又来!再跟我客气,我就把版权分成多提两个点!” “合同里没有这项。” “秦筝那个女人把条款卡得那么死,我想提也提不了!” 阮致抱怨了两句,又确认他没有明显不适,才结束通话。 江书宇被说话声吵醒,睁眼便看见已经合上的电脑。 “你工作了?!” “只回了邮件。” “时医生说了——” “没有改稿。” 江书宇仍然不放心,直接把电脑收进自己包里。 “落地以前归我保管!” 姜辞没有阻止。 航程还剩两个多小时。他重新闭上眼,听着机舱内平稳的运行声,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 与此同时,云城的旧号码已经彻底停止使用。 程昱音拨出的每一通电话,都会收到号码无法接通的机械提示。她不知道航班信息,不知道姜辞的目的地,也不知道该向谁询问。 秦筝只负责法律事务。 阮致拒绝任何联系。 江书宇的新号码没有录入公开系统,父母也按照姜辞的要求,对外保持沉默。 过去五年里,程昱音只要一通电话,就能让姜辞准备晚饭、送来衣物或者赶到任何地方。 现在,她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飞机开始下降时,窗外的光线明显变暖。 大片海岸线出现在云层下方,城市沿着海湾铺开,蓝色水面在日光下清晰明亮。江书宇重新检查安全带,又把药盒放到最方便拿取的位置。 “哥,快到了!” 姜辞转头看向窗外。 四个多小时的航程,将两座城市彻底分开。云城连日阴冷,鹭洲却是一片晴朗,机场跑道一直延伸到海岸附近。 广播开始播报落地信息。 姜辞听见“鹭洲”两个字,沉默片刻,抬手关闭了腕上的飞行模式。 新手机接入当地网络。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需要解释的消息,也没有任何人催促他回去。 机轮接触跑道,短暂震动过后,飞机开始减速。 姜辞看着逐渐靠近的航站楼,清楚地意识到,过去已经被留在了几千公里之外。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回头把它捡起来。 第80章 从今天起只为自己活 舱门打开后,鹭洲温暖湿润的空气沿着廊桥进入客舱。机场提前安排了轮椅和医护人员,姜辞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扶着座椅站了片刻,等身体适应落地后的变化。 江书宇把电脑包挂到肩上,又将轮椅推到他身后。 “别逞强!时医生交代过,落地后的半个小时最容易出现波动。从这里到贵宾出口还有一段路,你必须坐着!” 姜辞看了一眼周围等待的工作人员,没有拒绝。 “走吧。” 轮椅穿过贵宾通道时,机场落地窗外能看见成片高大的棕榈树。日光从玻璃上落进来,远处航站楼的电子屏正在播放鹭洲海岸的宣传画面。 这里和云城不同。 云城的高楼密集,车辆永远挤在拥堵的道路上,空气里常年带着潮冷。鹭洲的建筑不算高,机场外便能看见海湾,连来往旅客的脚步都慢了一些。 随行医生完成最后一次检查,确认姜辞的血氧和心率没有异常,才在交接单上签字。 “回到住处以后先休息,今天最好不要洗澡,也不要长时间坐着工作。如果胸闷持续超过十分钟,立即联系医院。” “谢谢,我记住了。” 江书宇接过那张交接单,认真拍照存档,又塞进随身医疗包。 “他记住不算,我也得记住!以后这些事全归我监督!” 姜辞坐在轮椅上,没有和他争。 贵宾出口外,一辆白色保姆车已经等了二十多分钟。阮致留在云城处理项目,司机和生活助理则是她提前安排到鹭洲的人。 生活助理快步迎上来。 “姜先生,住处已经按照医疗团队的要求全部调整完毕。恒温系统、应急呼叫设备和一楼休息室都完成了测试,营养师明早九点上门。” “钟点工呢?” “暂定每周一、三、五下午到访。如果您觉得次数太多,可以随时修改。” 姜辞点头,扶着车门坐进后排。 从机场到住处需要四十分钟。车辆离开高架后,道路开始沿着海岸延伸,右侧是开阔水面,左侧则是层层向上的低矮山坡。 车窗开了一条很小的缝,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进入车内。 姜辞靠在座椅里,看着沿途不断后退的街景。没人认识他,也没人知道他刚结束一段婚姻,更没有人会在路口拦住车辆,要求他为谁的情绪负责。 这座城市暂时只认识“将离”。 不认识那个每天站在厨房里等待妻子回家的姜辞。 江书宇坐在前排,转过身介绍附近的安排。 “住处离鹭洲市中心医院只有十五分钟,时医生已经联系好了心内科团队。往东两公里有超市,往西是安静的海滨公园,平时出去散步也方便。” “你什么时候做的功课?” “飞机上睡醒以后!”江书宇理直气壮,“以后我住一楼客房,你住二楼主卧。夜里要是不舒服,按床头呼叫器,我那里会同步报警!” 姜辞看向他。 “你不回去工作?” “摄影项目都能异地处理。再说了,我以前满世界跑,也没见谁天天盯着我考勤!至少等你病情稳定,我才会考虑下一步安排。” “书宇,我不需要二十四小时看护。” “我也不是看护,我是来监督某个刚出院就想改剧本的人!” 江书宇说完,直接把装有电脑的背包抱进怀里,摆明了不会提前归还。 车子驶入临海住宅区时,太阳已经开始偏西。独栋庭院顺着山势分布,外墙以浅色为主,每栋房屋之间都隔着绿植和步行道。 他们的新住处位于最靠近海岸的一排。 院门开启后,白色车辆缓慢驶入。庭院不算夸张,前侧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树,后侧则是一片面向海面的木质露台。 复式住宅一共两层,外加一间独立创作室。室内没有复杂装饰,家具边角全都做过防撞处理,走廊和浴室也安装了紧急扶手。 姜辞进入客厅,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家具,而是一整面空白书墙。 生活助理解释道:“阮总说您带来的书今天晚上才能送到,书架暂时没有整理。创作室里的设备已经安装,桌椅高度也按照您的习惯调整过。” “她怎么知道我的习惯?” “江先生提供的数据。” 姜辞看向身后。 江书宇摸了摸鼻子。 “清江苑那些东西搬运的时候,我让人测过尺寸。你原来的桌子不能带,照着高度重新做一张总可以吧?” 姜辞没有责怪,只在那面空书架前停了几秒。 过去五年,他的书房不断被各种生活用品占据。程昱音的案卷、乔家送来的礼品、温蓉临时寄放的杂物,都曾堆在他的稿件旁边。 现在,这里只放他的书。 “挺好。”他说。 生活助理交代完门锁、监控和医疗设备的使用方式,便先行离开。营养师已经把晚餐放在厨房保温,整栋房子很快安静下来。 江书宇把饭菜端上桌。 “低盐蒸鱼、鸡肉丸,还有一份南瓜粥。别嫌没味道,医生审核过的!” 姜辞在餐桌旁坐下,尝了一口蒸鱼。 “比医院的好。” “那当然!这可是阮致从六个营养师里选出来的。她面试的时候比选剧组导演还严格,差点让人现场背心衰患者饮食指南!” 桌上的新手机亮起,阮致在工作群里发来一份项目进度。 平台已经确认悬疑剧的首轮开发资金,三名导演的资料也完成汇总,只等姜辞选定最终合作对象。 江书宇扫到屏幕,立刻伸手挡住。 “今天不能工作!” “我只看消息。” “消息也能明天看!项目不会因为晚十二个小时就倒闭!” 姜辞放下手机,慢慢吃完面前的食物。江书宇盯着他喝完药,又把监测记录上传给时浅,这才允许他去后侧露台坐一会儿。 海面已经被傍晚的光线染亮,远处偶尔有船只经过。露台上放着一张竹藤躺椅,旁边的小桌摆着温水和一盏灯。 姜辞换下离开云城时那身墨色外套,穿了一件宽松的月白色家居服。身体陷进躺椅后,绷了一整天的肩背终于松开。 新手机很安静。 没有来自程家的未接来电,也没有任何陌生号码要求他回去解释。 他在露台上坐到天色暗下去,才起身进入创作室。 江书宇听见动静,立刻从客厅追过来。 “不是说好今天不工作吗?!” “没打算改剧本。” “那你进这里干什么?” 姜辞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阮致提前准备的新电脑。账号登录以后,“将离”的创作后台显示出数十万条读者留言。 五年前暂停更新时,很多人以为这个名字不会再出现。如今新作发布预告,旧读者从各个平台赶回来,等待他重新续写那个未完的故事。 姜辞看着后台许久,新建了一份文档。 江书宇站在门边,警惕地问:“真不写长篇?” “只写一段公告。” 键盘声在安静的创作室里响起。 姜辞没有解释离开的五年,也没有公开自己的婚姻,更没有利用那些伤害换取读者同情。他只用很短的一段话宣布,新书将按原计划发布,影视项目同步启动。 最后一行,他写道—— “过去的故事已经结束,感谢等待。今后的每一页,只写新生。” 公告发送以后,后台访问量快速上涨,转发数字几乎每秒都在变化。出版方和平台的工作人员同时发来祝贺,相关词条很快进入热榜。 江书宇盯着那行字,眼圈慢慢红了,却偏过头故意抱怨。 “写个公告也能上热榜,这群人到底等了你多久!” “五年。” 姜辞关掉后台,没有继续浏览评论。 那五年曾经属于一段失衡的婚姻。从今晚开始,往后的时间只属于他自己。 窗外海潮平稳,创作室里只亮着一盏灯。桌面干净,书架空着,未来还有很多东西可以慢慢填满。 姜辞起身离开书桌,按照医嘱回房休息。 而“将离”复出的消息,正从鹭洲传向全国。 其中也包括云城。 第81章 那份病历到底藏了什么 第二天上午九点,云城市第一医院档案室外,程昱音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 她一夜没睡,身上仍穿着昨天办理离婚手续时的衣服。外套留下几处压痕,眼底的疲惫也没有完全遮住。 值班人员核对证件后,没有立刻放行。 “程警官,您申请调阅的是个人医疗档案,请问是否涉及正在侦办的案件?” “我要核实一次急诊事故。” “有案件编号或者正式调取手续吗?” 程昱音没有回答。 她昨晚离开清江苑以后,脑海里一直重复着民政局门口的画面。姜辞坐进车内后闭着眼,手掌按在胸口,时浅还拿出了便携监测设备。 如果只是胃溃疡,为什么需要那些仪器? 如果情况真的普通,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紧张? 她在刑侦队工作多年,见过太多隐瞒伤情的当事人。姜辞的面色、呼吸和走路时刻意控制的速度,都不像一次简单急症留下的虚弱。 “没有案件编号。”程昱音收起证件,“我是患者的前配偶,事故发生时,我们仍处于婚姻存续期间。” 值班人员露出为难神色。 “前配偶也不能直接调取。患者有明确授权才可以,否则我们违反隐私管理规定。” “我只确认他在云湾酒店地库那次抢救记录,不复制,也不带走。” “抱歉,确实不行。” 程昱音站在窗口前,没有离开。 昨天地库、机场和清江苑发生的一切,让她无法再把这件事当成姜辞故意制造的离婚筹码。他连病情都不愿意告诉她,又怎么可能靠装病逼她回头?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时浅穿着白大褂走过来,胸前挂着工作牌,手里还拿着刚结束查房的记录本。她看见程昱音,没有表现出意外。 “程警官,这里不是警局。” “我来查姜辞的病历。” “我听见了。” 时浅在窗口旁停下,对值班人员交代:“患者没有签署对外授权,按照保密流程处理。任何非医疗团队人员调取,都需要经过医务处审批。” 值班人员立即点头。 “明白,时主任。” 程昱音转向她。 “姜辞到底得了什么病?” “患者隐私,无可奉告。” “离婚以前,我是他的妻子!” 时浅合上查房记录,目光没有退让。 “那时你在哪里?” 一句话,让走廊安静了数秒。 程昱音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姜辞倒在地库的时候,她在酒店楼上。直到阮致把人送进急诊,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经历过抢救。 这件事已经没有辩解的余地。 “我不是来和你争论过去。”程昱音压低声音,“他的状态不对。昨天离开登记中心时,他明显出现胸闷,车里还有监测仪器。胃病不需要监测心率和血氧。” 时浅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修改过病历,对不对?” 程昱音向前走了一步,视线锁定时浅的表情。 “云湾酒店急诊记录里到底写了什么?他是不是在地库出现过心脏问题?你们为什么急着把他送走?!” 值班人员听见语气变化,准备呼叫保卫科。 时浅抬手阻止,随后打开随身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份盖有医院印章的出院小结。 “这是姜辞允许对外提供的病情摘要。” 程昱音立即接过。 纸上清楚写着急性重度胃溃疡合并感染,伴有脱水、低血压和短暂意识障碍。治疗项目包括止血、补液、抗感染和持续生命体征监测。 每一项都有记录,时间、用药和医生签名也完整无误。 “为什么需要心外科医生负责?” “急诊会诊是我接的,当时患者生命体征波动,科室之间联合处置很常见。” “他昨天还在使用心率监测。” “重度低血压患者出院后监测生命体征,同样符合医疗规范。” 时浅的回答没有漏洞。 程昱音逐行查看那份小结,连页脚的系统编号都没有放过。她看不出伪造痕迹,医院内部系统也确实存在对应归档。 可她仍旧没有松开那张纸。 “如果只是胃病,为什么他父母都赶来了?” “一个人在地库昏迷抢救,通知父母很奇怪吗?” “为什么要瞒着我?” 时浅沉默片刻。 “因为姜辞不愿意见你。” 这才是整件事最直接的答案。 不是所有隐瞒都代表另有重病,也可能只是患者对某个人彻底失去信任。 程昱音垂眼看着出院小结。上面没有扩张性心肌病,没有心衰,也没有任何她担心了一夜的内容。 她应该放松。 可那股压在胸口的不安并没有消失。 “原始急诊记录呢?” “你没有权限查看。” “我可以申请正式调取。” “以什么理由?”时浅问,“把前夫的医疗隐私包装成案件,还是动用职务权限满足你的个人怀疑?” 程昱音抬起眼。 “我不会滥用权限。” “那就遵守规定。” 时浅从她手里取回出院小结,重新放入文件夹。 “你们已经离婚。姜辞的身体、治疗方案和就医地点,都不再需要向你报备。程警官如果真的知道边界是什么,就不该站在这里。” 程昱音没有反驳。 昨天以前,她从未想过程昱音三个字也会被挡在姜辞的生活之外。过去医院联系家属,第一个找到的总是她。如今即使他再次住院,她也不会收到任何消息。 她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座城市。 “他现在安全吗?”她问。 “这是你今天唯一一个不该由我回答的问题。” “我只想知道他有没有生命危险!” “在你仍有资格知道的时候,你没有问过。” 时浅的语气依旧平静,却没有留下任何余地。 走廊里的提示音响起,提醒医护人员前往下一轮会诊。时浅看了一眼时间,准备离开。 程昱音叫住她。 “你喜欢姜辞吗?” 时浅停下脚步。 这个问题超出了医疗范围,也不该出现在医院走廊。她没有回避,只回头看向程昱音。 “至少我尊重他的选择。” 程昱音的呼吸出现短暂紊乱。 时浅没有解释更多,转身向电梯方向走去。她的白大褂经过走廊转角,很快消失在关闭的门后。 值班人员再次提醒:“程警官,如果没有正式手续,请您离开档案区域。” 程昱音收回视线,转身走出医院。 上午的云城依旧阴沉,停车场里车辆来往不断。她坐进越野车,没有立即启动,只把手机放到方向盘旁边。 昨夜拨打过的号码仍停留在通话记录最上方。 号码已经注销。 她点开姜辞原来的聊天页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月前发出的。那天她告诉他,乔春泽情况不好,晚饭不用等她。 姜辞没有回复。 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冷战。 现在再看,那已经是他退出这段婚姻前,最后一次被她留在原地。 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悬疑大神“将离”宣布全面复出,新作影视化项目正式启动。】 程昱音点开新闻。 页面里没有姜辞的正面照片,只有一张经过处理的侧影。文章提到“将离”已在新的创作地点安顿,将于近期恢复公开活动,具体行程暂未公布。 新的创作地点。 她盯着这几个字,试图从报道中找到城市线索,可项目方没有透露任何信息。 医院里的病历写着胃病。 新闻里的姜辞已经开始工作。 每一份公开信息都在告诉她,他没有严重到无法生活,也不需要她参与后续治疗。 程昱音应该相信。 可她想起地库监控里那道倒下的身影,又想起时浅面对病历问题时过于严密的回答,迟迟没有按下车辆启动键。 那份盖着印章的出院小结,能够解释所有表面现象。 却没有让她真正安心。 程昱音拿起手机,给市局技术部门的同事发了一条消息,文字输入到一半,又全部删除。 她没有合法理由调查姜辞。 更不能在已经离婚以后,用警察身份闯入他的生活。 车辆终于驶出医院停车场。 后视镜里,档案楼逐渐被其他建筑遮住。程昱音强迫自己不再回头,可关于那次抢救的疑点并未就此结束。 她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原始记录已经被转入特殊权限库。 而那份足以改变所有人选择的诊断,仍被牢牢封存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第82章 那个孩子抓住了他 鹭洲市中心医院的特需诊区设在十二楼。 上午八点半,姜辞完成第一轮抽血和心电检查,被护士推进心脏超声室。江书宇抱着装满资料的文件袋跟在后面,连检查单的页码都核对了一遍。 “云城那边不是已经做过一次了吗?怎么到了这里还要全部重查?” 负责接诊的罗医生接过病历,耐心解释:“两地设备参数存在差异,我们需要建立本院的基准数据。以后姜先生在鹭洲长期治疗,每次复查都要和今天的数据对比。” 江书宇立刻点头,把这句话记进手机备忘录。 姜辞躺在检查床上,衬衫纽扣解开两颗,冰凉的探头在胸口缓慢移动。屏幕上的心脏影像不断变化,医生偶尔调整角度,记录一组新的数值。 检查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走出超声室时,姜辞的脸色有些淡,脚步却还算平稳。江书宇推着轮椅迎上来,直接挡住了他往候诊区走的路。 “坐!” “只有十几米。” “十几米也得坐!昨天飞机落地以后你表现得太正常,差点让我产生错误判断。今天开始,医院里不接受商量!” 附近几名患者看了过来。 姜辞没有继续争,扶着轮椅扶手坐下。江书宇这才满意,推着他进入独立会诊室。 桌上的加密视频已经接通。 时浅刚结束云城那边的查房,白大褂还没换,身后的百叶窗只拉了一半。她调出姜辞刚上传的检查结果,和住院期间的数据逐项对照。 “心衰指标比出院前下降了一些,射血分数没有继续恶化。鹭洲气温稳定,对血管和呼吸系统的刺激相对小,搬过去的决定是对的。” 江书宇立刻追问:“这是不是说明病情开始好转了?” “只能说明目前趋于平稳。” 时浅看向镜头里的姜辞,语气明显严肃起来。 “平稳不代表痊愈,更不代表可以恢复以前的工作强度。熬夜、情绪波动、连续久坐,这些都可能让现有指标重新恶化。尤其是你,不要觉得胸闷消失就能碰长篇稿件!” 姜辞靠着椅背,手腕上还贴着抽血后的止血棉。 “昨天只发了一段公告。” “阮致已经告诉我了。” 时浅翻到用药记录,又问:“夜里醒过几次?” “两次。” “有没有呼吸困难?” “第一次没有,第二次有一点,很快缓解了。” 江书宇站在旁边,表情顿时变了。 “你昨晚呼吸不舒服?!我怎么不知道!” “持续不到一分钟。” “不到一分钟就不用告诉我了吗?床头呼叫器是摆设?!” 时浅打断江书宇:“先不要吵。短暂的夜间憋闷需要观察,今晚开始记录发生时间、持续长度和当时体位。如果超过三分钟,或者伴随胸痛,立即联系医院。” 江书宇连连答应。 姜辞看着屏幕上列出的治疗计划,没有提出异议。定期检查、限制液体摄入、监测体重和心率,这些要求繁琐,却比过去五年里的生活清楚得多。 至少每一条规则,都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视频会诊结束前,时浅又提醒了一遍:“今天检查完直接回家,不准去公司,不准参加饭局,也不要因为新书数据好看就临时开会。” “我没有安排饭局。” “阮致说平台的人想见你。” “已经拒绝了。” 时浅的神色稍微放松。 “下午的检查报告会同步到我这里。姜辞,治疗不是一两天的事,你要学会把时间拉长。” 屏幕关闭后,江书宇推着轮椅往电梯方向走,嘴里还在念叨夜间记录的事。 姜辞没有反驳,只看向窗外。 医院正门外种着一排棕榈树,阳光落在白色外墙上。云城这个时候多半还是阴天,鹭洲却已经有人穿上了短袖。 电梯下到六楼时停了一次。 一名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人走进来,胸前挂着鹭洲儿童福利院的证件。她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多的男孩,另一只手还提着装药的塑料袋。 男孩额头贴着退热贴,小脸因为发烧泛着红,左手背上留着输液固定胶布。进入电梯后,他没有哭闹,只安静地靠在女人肩头。 电梯里人多,年轻女人提着东西不方便按楼层。 江书宇替她按下一楼。 “谢谢。”女人小声道谢。 男孩听见声音,慢慢抬起脸。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眼睛很黑。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姜辞时,他盯了好几秒,随后将目光落在姜辞手腕的止血棉上。 两个人身上都有医院留下的痕迹。 姜辞也看见了他。 孩子太安静了。 护士进出电梯,旁边的病人不断说话,他始终没有提任何要求。退热贴的一角已经翘起来,他也只是伸手按了一下,又把手放回身前。 电梯抵达一楼,人群先后出去。 福利院老师刚走到大厅,手里的塑料袋突然裂开,药盒和缴费单散落一地。她抱着孩子无法弯腰,一时间有些慌乱。 江书宇把轮椅停稳,走过去帮忙捡东西。 “这些全是吗?” “对,麻烦您了!还有一盒退烧药,应该掉到椅子下面了。” 姜辞坐在原处,低头看见一个浅绿色药盒滑到轮椅旁。他俯身捡起,孩子的视线也跟着落下来。 年轻女人接过药盒,脸上满是歉意。 “谢谢两位。今天院里另外两位老师都在带孩子体检,我一个人过来,实在顾不过来。” “孩子烧得严重吗?”江书宇问。 “昨晚接近四十度,今天降下来了。医生说还要观察两天。” 她把袋子重新整理好,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后背。 “岁岁,和叔叔说谢谢。” 男孩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 “谢谢叔叔。” 姜辞看着他:“叫岁岁?” “对,今年两岁七个月。” 年轻女人提起孩子,语气多了几分怜惜。 “他的父亲以前是消防救援支队的,去年执行任务时牺牲了。母亲很早就不在了,其他亲属又没有抚养能力,所以送到了我们院里。” 姜辞的目光停在岁岁脸上。 烈士遗孤。 没有父母,也没有能够回去的家。 岁岁似乎听不懂大人谈论的内容,却察觉到姜辞一直在看自己。他从老师肩头慢慢转过身,目光里带着小心的试探。 姜辞伸手摸向外套口袋。 里面放着徐凤华昨天塞给他的低糖薄荷糖。时浅限制了糖分摄入,这种糖不含蔗糖,只是让他偶尔缓解服药后的苦味。 他取出一颗,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先问福利院老师:“他能吃吗?” “可以,不过不能多。” 姜辞剥开外层包装,把糖放进岁岁掌心。 岁岁低头看了很久,没有马上吃。他把那颗糖合在手里,再次看向姜辞。 “叔叔也打针了吗?” 姜辞抬了抬手腕:“打了。” “疼不疼?” “不疼。” 岁岁想了一会儿,把攥着糖的手向前送了送。 “给叔叔吃。” 年轻女人愣住了。 “岁岁,这是叔叔送给你的。” “叔叔也生病了。” 孩子的声音带着发烧后的沙哑,每个字却说得很认真。 姜辞没有接那颗糖,只将包装重新替他合好。 “叔叔还有,这颗是你的。” 岁岁这才把手收回去。 大厅里有人推着担架经过,轮子发出急促的声响。孩子受到惊吓,身体缩了一下,手掌随即伸向距离最近的姜辞。 柔软的小手抓住了他的食指。 姜辞的动作停住。 那只手很小,掌心还有发热留下的温度。岁岁抓得并不用力,却一直没有松开。 江书宇站在一旁,原本催促回家的话也咽了下去。 福利院老师轻声哄道:“岁岁,叔叔也要回去休息,我们不能一直拉着人家。” 岁岁听懂了,慢慢松开手。 他低头看着那颗薄荷糖,又抬起脸。 “叔叔以后还来吗?” 姜辞沉默了几秒。 他本可以用一句普通的客套结束这场偶遇。可看着孩子安静等待的样子,那句话没有说出口。 “会。” 岁岁的眼睛终于有了一点亮色。 福利院老师留下机构的地址和联系电话,抱着孩子走向门外。经过自动门时,岁岁仍趴在她肩上,朝姜辞所在的方向挥了挥手。 江书宇推着轮椅站在大厅里,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上车,才低头看向姜辞。 “想去看看?” “等他退烧以后。” 姜辞收起写有福利院信息的便签,放进手机壳夹层。 窗外阳光正盛。 来到鹭洲的第二天,一个同样失去过家的人抓住了他的手,也让他第一次对这座陌生城市产生了明确的牵挂。 第83章 五十万买不了心安 从医院回到临海住处时,已经接近中午。 营养师按照医嘱准备了清淡的菌菇鸡汤和杂粮饭。姜辞吃完药便回房休息,江书宇抱着医院带回来的资料,在一楼逐项录入健康管理软件。 下午两点,床头柜上的新手机震动了一次。 姜辞睁开眼,屏幕显示银行账户收到五十万元转账。付款人一栏没有隐藏姓名,清楚写着程昱音。 转账附言只有四个字。 五年补偿。 他看了几秒,坐起身打开手机银行。离婚财产已经按照协议完成分割,双方不存在未结清款项,这笔钱不属于任何法律义务。 楼下传来江书宇和营养师说话的声音。 姜辞没有叫人上来,也没有联系秦筝,直接选择原路退回。 备注栏允许输入三十个字。 他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最后敲下一行话。 【留着给乔春泽买精神类药物吧,我不收死人钱。】 确认。 退回。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完成操作后,他关掉手机,将窗帘拉开一半。远处海面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露台上的植物随着风轻轻晃动,房间里没有任何属于云城的声音。 那笔钱也没有在他的账户里留下痕迹。 同一时间,云城市局刑侦支队会议室内,程昱音正在听取一起入室抢劫案的证据汇报。 投影屏幕上循环播放嫌疑车辆经过路口的监控画面,技术人员正在说明车牌识别结果。程昱音坐在长桌右侧,手机被她反扣在笔记本旁。 短促的震动传来。 她没有马上查看,直到汇报进入资料分发阶段,才将手机拿到桌下。 银行退回通知出现在锁屏页面。 程昱音的动作停了两秒,点进详细信息。她看到那句备注以后,会议室里的说话声突然变得很远。 死人钱。 姜辞把她的钱称为死人钱。 不是数额不够,也不是转账方式不合适,而是他根本不愿意接受任何由她提供的东西。 旁边的同事递来一份现场勘查报告。 “程队,这是二次核验结果。” 程昱音没有回应。 “程队?” 她这才接过资料,声音比平时更低。 “继续汇报。” 技术人员重新讲起车辆轨迹。她盯着纸面上的时间节点,却连续看了三遍都没能记住内容。 五十万不是临时起意。 凌晨从清江苑离开后,她让财务顾问重新计算了过去五年的家庭支出。房产和共同存款已经依法分割,可姜辞放弃事业、照顾家庭所付出的时间,没有出现在任何协议条款里。 她知道五十万远远不够。 但至少可以让他在新的城市过得轻松一些,可以支付一部分治疗和生活费用,也可以让她确认两个人之间仍旧留着一条能够传递东西的通道。 现在,那条通道被他亲手关上了。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程昱音仍坐在原位,手机页面停留在转账退回详情。 陈局长走到门口,发现她没有动,又折返回来。 “昨天下午才办完手续,今天就回来上班。队里不是少了你不能转,年假也不是摆设!” “我留在家里没事做。” “没事做就休息!” 陈局长看见她眼下明显的疲惫,语气稍微放缓。 “昱音,离婚不是小事。你要是状态不好,就先把手里的案子交给老周。刑侦工作不能带着私人情绪硬撑,现场判断出一次偏差,影响的是整组人!” 程昱音把手机锁屏。 “我可以工作。” “可以工作不代表适合工作!” 陈局长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视线落在她手边那本几乎没有记录的笔记上。 “刚才汇报一共二十七分钟,你只写了一个车牌号。以前开会的时候,现场人员说错一个时间,你都能立刻指出来。今天这是怎么了?” 程昱音没有解释。 她重新打开银行软件,又看见那条退回记录。 “如果一个人拒绝了补偿,代表什么?” 陈局长听懂这不是在问案子。 “要看他拒绝的是什么。钱、道歉,还是给钱的人。” 最后几个字落下,程昱音没有再说话。 答案已经很清楚。 姜辞拒绝的是她。 陈局长叹了一声:“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不该问。但感情不是结案归档,错了也不能靠一张清单全部补回来。你要真想明白了,就先承认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 “那什么能解决?” “这话不该问我。” 陈局长起身收走桌上的投影遥控器。 “回去睡一觉。今天不准进审讯室,也不准跟外勤。明早八点,我要看到一个能正常判断的副队长!” 会议室只剩下程昱音一个人。 她点开姜辞原来的聊天框,输入了一行文字。 【那不是施舍,是我欠你的。】 发送失败。 旧号码已经注销,信息旁边出现红色感叹号。 她删除那句话,又从通讯录里找到秦筝。电话拨通以后,秦筝只用了十几秒便接听。 “程女士,有什么法律问题?” “我给姜辞转了一笔钱,他退回来了。” “离婚协议已经执行完毕,姜先生有权拒收任何额外款项。” “能不能由律所代为转交?” “不能。” 秦筝的回答没有留下商量空间。 “安嘉律所不是私人礼物中转站。姜先生已经明确表示,不接受您以补偿、赠与或其他名义提供的任何财物。” 程昱音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 “他现在需要治疗。五十万对他有用。” “姜先生拥有稳定的版权收益,也已经配置了足够的医疗资金。他缺的不是这五十万。” “那他缺什么?” 电话另一端安静了一秒。 “过去五年里,他缺的是妻子的尊重、明确的优先级和一个不被外人随意介入的家。现在离婚已经完成,这些东西没有补交渠道。” 程昱音的呼吸乱了。 “我可以改!” “那是您的个人选择,与我的委托人无关。” “秦筝,你一定知道他去了哪里!” “程女士,这通电话已经越过法律咨询的范围。” 秦筝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任何起伏。 “另外,请您不要继续尝试转账。若同类行为反复发生,姜先生有权将其视为骚扰,并通过银行渠道设置拒收。” 通话结束。 程昱音坐在那里,许久没有改变姿势。会议室的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无人活动自动熄灭,只剩门外走廊的光落进来。 过去她总认为姜辞离不开这个家。 他的事业停了五年,社交圈越来越小,生活也全部围绕着她。即使提出离婚,她仍以为他会担心钱,会担心住处,会担心离开程家以后无法重新开始。 可新闻里的“将离”已经宣布复出。 平台、出版社和影视公司都在等他。 他不是离不开她。 他只是曾经愿意留下。 程昱音重新解锁手机,想给那笔转账改一个更合适的备注,再尝试一次。页面弹出提示,对方账户已关闭非约定关系的大额收款功能。 连最后一种方式也失效了。 她退出银行软件,视线停在桌面的离婚证照片上。 五十万安静地回到了她的账户里,一分不少。 这笔钱没能让姜辞的生活发生任何变化,只让她清楚看见,自己正在用最熟悉的方式逃避真正的问题。 她习惯解决费用,解决手续,解决能够列在纸上的困难。 可姜辞要的,从来不是她替他付款。 而她直到他离开以后,才第一次开始计算那五年究竟欠了多少。 第84章 乔家的人终于露了底 傍晚六点,程昱音离开市局。 她没有回清江苑。那栋房子刚完成清理,冰箱里没有食材,厨房也只剩下空置的柜子。她只要想到玄关后那片没有回应的空间,便无法把车开向那条路。 越野车在晚高峰里停停走走。 二十分钟后,她驶入乔家大宅所在的别墅区。 温蓉接到门卫电话,提前让佣人打开院门。程昱音刚停稳车辆,便看见乔春泽披着一件厚外套坐在客厅窗边,膝盖上盖着毛毯。 云城今天气温十七度。 那条毛毯显得格外刻意。 程昱音走进玄关时,温蓉正在吩咐厨房炖燕窝。茶几上摆着拆开的进口补品,旁边还有几盒用于缓解焦虑的保健品。 “音音,你可算回来了!” 温蓉迎上前,伸手准备接她的外套。 “春泽从昨天开始就没怎么吃东西,夜里又做了噩梦。医生说他的情绪不能继续受刺激,你快过去陪他说几句话!” 程昱音避开她的手,自己脱下外套挂好。 “医生什么时候来过?” 温蓉的表情有一瞬停顿。 “电话里问的。春泽这种情况都多少年了,我还能不知道吗?” “没有面诊,也没有量表评估,你怎么知道是病情加重?” “这孩子难受得脸都白了,还需要什么评估?!” 客厅里的乔春泽听见动静,扶着沙发站起身。他走得很慢,来到程昱音面前时,还特意用手按住胸口。 “姐姐,你别怪阿姨,是我昨晚没睡好。想到你和姜哥离婚,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程昱音看着他。 他的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身上带着新喷的香水味。嘴上说着整夜失眠,眼睛里却没有明显血丝,声音也比任何时候都稳定。 以前她不会观察这些。 只要乔春泽说难受,她便会先解决他的需求。至于症状是否真实、发作时机是否过于准确,她从未认真判断。 “既然过意不去,为什么还要一次次叫我过去?”她问。 乔春泽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说。 “我……我发病的时候控制不了自己。那些时候,我只记得姐姐的号码。” “急救号码记不住吗?” “姐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他的眼眶很快红了,语气也低下来。 “我知道姜哥离开和我有关。要是我早点消失,也许你们就不会走到今天。可我真的没有想破坏你们,我只是太依赖你了……” 温蓉立即走过来,将乔春泽护到身后。 “音音,你冲他发什么火?!他是病人!姜辞要离婚,那是姜辞自己心眼小,和春泽有什么关系!” 程昱音的目光转向母亲。 “您再说一遍。” 温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仍旧没有收敛。 “说多少遍都一样!姜辞一个大男人,结婚以后连正经工作都没有,每天守着家里那点事,还真把自己当成有功之臣了?现在离了正好,你条件这么好,难道还找不到比他强的?!” 佣人端着燕窝从厨房出来,察觉气氛不对,又停在餐厅边缘。 温蓉抬手让人送到乔春泽面前。 “先把燕窝喝了。你身体弱,别被不相干的人影响。” 不相干的人。 这四个字让程昱音想起清江苑的厨房。 五年来,姜辞记得她每一次出任务后的饮食习惯。知道她胃不舒服时不能喝咖啡,知道她连续熬夜后吃不下油腻的东西,也知道她在冬天出门前总会忘记带手套。 这些事温蓉不知道。 乔春泽更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姜辞没有固定上班,只知道他待在家里,只知道他可以被临时叫去送东西、准备饭菜、收拾聚会留下的残局。 所有人都把他的付出当成没有价值的闲暇。 包括她。 乔春泽接过燕窝,却没有喝,只小心看着程昱音。 “姐姐,阿姨说话直接,你别往心里去。姜哥虽然没有工作,但这几年也把家里照顾得很好。离婚的时候,他是不是分走了不少财产?” 温蓉立刻接话:“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清江苑的房子是你们婚后买的,他凭什么分?还有存款和车,这些年不都是你在外面工作吗?” “房子的首付款里,有姜辞婚前版权收入。”程昱音说。 温蓉一愣:“他哪来那么多版权收入?” “在和我结婚以前,他已经出版了七本书。” “写书能有几个钱?” “足够支付房子一半的首付。” 客厅安静下来。 乔春泽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露出温和的表情。 “原来姜哥以前这么厉害。他怎么从来没跟我们提过?要是早说了,阿姨也不会一直误会他。” 程昱音没有替他接受这句解释。 姜辞不是没提过。 结婚第一年,出版社曾邀请他参加年度作家盛典。邀请函寄到家里时,温蓉正好过来,看见后只说写上不了台面,不如让姜辞把精力用在家庭上。 那天晚上,乔春泽突发所谓的惊恐障碍。 程昱音陪他去了医院。 姜辞最终没有参加盛典,也错过了那本书最后一次公开宣传。 这样的事不是一次。 只是她从来没有统计过。 “音音,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温蓉见她神色不对,主动换了话题,“你现在离了婚,正好把精力放在自己家人身上。春泽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闲着不是办法。” 程昱音抬眼:“您想说什么?” “市局不是要招一批文职吗?你给春泽安排进去。别让他去一线,找个档案室或者后勤办公室,工作体面,又不会太累!” 乔春泽马上推辞:“阿姨,姐姐刚离婚,心情不好,现在谈这些不合适。” 他说着不合适,却没有明确拒绝。 温蓉拍了拍他的手臂。 “有什么不合适?都是一家人!你姐姐是刑侦支队副队长,安排个文职岗位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程昱音看着面前的两个人,突然觉得过去的自己十分陌生。 她竟然为了这些要求,一次又一次压缩姜辞的边界。 温蓉说一家人之间不能计较,她便要求姜辞让步。乔春泽说自己无法控制病情,她便把每一次失约都归结为迫不得已。 可这两个人从没有考虑过她是否为难。 更没有人在意姜辞会不会难受。 他们要的只是她继续提供便利。 钱、岗位、人脉,还有随叫随到的照顾。 “警局公开招录需要考试、政审和岗位审核,我没有权力安排任何人进去。” 温蓉脸色沉下去。 “你少拿规定糊弄我!别人都能找关系,怎么到自己弟弟这里就不行了?!” “他不是我弟弟。” 乔春泽端着燕窝的手晃了一下。 温蓉也愣住了。 程昱音继续说道:“我母亲改嫁乔家时,他已经成年。法律上、血缘上,我们都不是姐弟。以前我愿意照顾他,是因为那场事故,不代表乔家可以一直要求我负责。”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 乔春泽终于维持不住先前的柔弱,声音明显提高。 “当年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怎么会被车撞?!医生说过,那次事故会影响我一辈子!” “哪位医生?” “什么?” “姓名、医院、科室,还有当年的诊断结果。”程昱音看着他,“你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我会联系专业团队重新评估。” 乔春泽没有立即回答。 温蓉挡在两人中间,怒声道:“评估什么?!春泽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现在姜辞跑了,你就把气全撒到他身上,你还有没有良心!” “不要再提姜辞。” 程昱音的声音不高,客厅里却没有人继续插话。 “尤其是您,没有资格评价他。” 温蓉气得脸色发红:“我是你妈!” “所以这五年,姜辞从来没有当面反驳过您。您让他准备乔家的家宴,让他给乔春泽送药,让他把自己的书房腾出来放乔家的礼品,他全都做了。” 程昱音停了一下,呼吸逐渐变重。 “您把他的尊重当成软弱,把他的付出说成吃软饭。现在他走了,您连一句反省都没有,只想着让我替乔春泽安排工作!” 她拿起挂在玄关的外套。 温蓉追过来:“你给我站住!为了一个已经离婚的男人,你要跟亲妈翻脸吗?!” 程昱音停在门前,却没有回头。 “我今天回来,是因为不想面对空掉的家。现在看来,那里至少比这里干净。” 院门在她身后合拢。 乔春泽站在落地窗内,脸上的脆弱已经消失。他低头看着手里一口没动的燕窝,目光逐渐阴沉。 程昱音坐进车里,没有马上离开。 她看着灯火通明的乔家大宅,终于明白姜辞为什么越来越不愿意踏进这里。 那不是因为他不懂事。 是因为他比她更早看清,这座房子里的每一份亲近,都提前标好了需要交换的东西。 而她为了维持所谓的家人关系,亲手把唯一不求回报的人推了出去。 第85章 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鹭洲上午十点,院外传来汽车熄火的声音。 姜辞正在一楼客厅查看导演资料,电脑屏幕刚亮了不到二十分钟,江书宇便从门口冲进来,直接合上了他的电脑。 “先别看了!叔叔阿姨到了!” 姜辞抬头时,院门已经打开。姜远山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提着两只保温袋,徐凤华跟在后面,肩上背着包,怀里还抱着一个塞得很满的纸箱。 两个人昨天才结束医院那边的陪护,原本答应回家休息几天,却只隔了一夜便赶到了鹭洲。 姜辞起身迎过去。 “不是让你们在云城多住几天吗?” “那边有什么可住的!” 徐凤华把纸箱交给江书宇,快步走到儿子面前,上下看了好几遍。 姜辞换了宽松的浅色家居服,脸色比出院那天好了一点,身体却明显消瘦。衬衣领口空出一截,手腕也比从前细了很多。 徐凤华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这边医生怎么说?晚上还憋得慌吗?饭能不能吃下去?昨天电话里就问了两句,你爸非说不要打扰你休息!” 她一口气问了几个问题,声音越来越低。 姜远山将保温袋放在桌上。 “我说的是别半夜打电话,没说不让你问。” “你还好意思说!是谁一路上催司机开快点?进小区以后还嫌人家绕路!” “路口标识不清楚。” “就你有理由!” 熟悉的争论让客厅多了声音。姜辞站在两人面前,肩背缓缓放松。 “复查结果暂时平稳。药一直按时吃,昨晚也没有明显不舒服。” “真的?” 徐凤华看向江书宇,显然更相信监督人的答案。 江书宇马上点头。 “昨晚情况不错!凌晨一点测过一次,早上六点又测了一次,各项数据都在医生给的范围里。就是刚才想偷偷看工作资料,被我抓到了!” “只看导演简历。”姜辞解释。 “工作就是工作!”徐凤华立刻站到了江书宇一边,“时医生怎么交代的,你全忘了?身体还没养好,看什么导演!” “项目已经启动,总要有人做决定。” “晚几天做决定,项目能跑了吗?!” 姜辞没有继续争。 江书宇站在旁边,露出终于找到靠山的满意神色。 姜远山在房子里转了一圈,重点查看了走廊扶手和医疗呼叫装置,又走到后侧露台,确认那里没有容易绊倒的台阶。 他向来话少,检查却比谁都仔细。 “住处还行。”他回来后评价,“离医院也近,比云城适合休养。” 徐凤华已经打开带来的纸箱。里面装的不是贵重物品,而是姜辞留在父母家里的旧书、几本读者来信合集,还有他二十岁时用过的钢笔。 “你原先那个家里的东西,我们没动。”徐凤华把书一本本拿出来,“这些都是你读大学以前放在家里的,带过来给书架添点东西。新房子不能一直空着,看着没有人气。” 姜辞接过那支旧钢笔。 笔帽边缘留着轻微磕碰,是他写第一部长篇时用过的。那时没有人催他准备晚饭,也没有人要求他放下稿件去照顾另一个成年人的情绪。 徐凤华看见他沉默,立刻转移话题。 “我还带了家里的酸梅干,你小时候吃药怕苦,就爱含一颗。现在不知道能不能吃,我先拿给营养师看看,不合适就不碰!” “妈,不用带这么多。” “这算什么多?后备箱里还有!” 姜辞看向院外。 司机和生活助理正在搬第二批行李,里面有徐凤华准备的小米、晒干的菌菇和几套新床品,甚至还有一只专门煎中药用的陶锅。 姜远山轻咳一声。 “她差点把家里的锅全带来,我拦住了。” “你拦什么拦?新锅哪有用惯的顺手!” “这里有营养师。” “营养师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 两个人显然已经决定住一段时间。江书宇马上去收拾二楼东侧的客房,又联系生活助理增加日常用品。 临近中午,院外再次响起门铃。 阮致踩着高跟鞋走进来,身后的助理提着几只冷藏箱。她刚结束云城的项目会议,乘最早一班航班赶到鹭洲,连职业套装都没来得及换。 “叔叔,阿姨,我来晚了!” 徐凤华迎过去。 “你工作忙,怎么也跑来了?” “项目初审通过,当然要庆祝!而且我不亲自过来,姜辞说不定今晚就敢把三名导演全约来开会!” “我没有这个安排。” “现在没有,不代表下午不会有!” 阮致脱下外套,指挥助理把冷藏箱送进厨房。里面装着新鲜海鱼、贝类和处理好的虾,所有食材都附带检验报告,另外还有一份营养师批准的菜单。 她扫了一眼客厅,很快发现桌上被合起的电脑。 “江书宇,做得不错!今天继续没收!” “保证完成任务!” “你们可以把工作群解散了。”姜辞说。 “想得美!”阮致拉开椅子坐下,“平台上午又来问新剧本的进度,我已经替你挡回去了。项目预算增加三成,核心编剧权也写进了补充协议。秦筝正在审核,今天谁都别想拿合同烦你!” 她说话仍旧强势,每一句安排却都留出了足够的休息时间。 没有人因为项目值钱,就要求姜辞立刻工作。 午后,徐凤华接管了厨房。 营养师原本想留下帮忙,最后只负责确认用油和盐量。姜远山处理海鱼,江书宇站在旁边剥虾,阮致不会做饭,被安排去洗青菜,结果嫌水槽太低,抱怨了整整十分钟。 “你们家这厨房设计有问题!” 江书宇看她一眼。 “别人都能用,就你问题多!” “我这双手是签千万级合同的,不是拿来掐菜根的!” “那你出去,别占地方!” “谁说我不会洗!你少瞧不起人!” 客厅里能听见厨房不断传来的争论声。姜辞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温水,没有过去帮忙。 以前只要家里来了人,他总是最忙的那个。 买菜、备餐、收拾桌面,最后等所有人吃完,还要独自处理堆满水槽的碗碟。他习惯站着,习惯照顾每个人,也习惯没人问他累不累。 现在,徐凤华每隔几分钟就会从厨房探头。 “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 “胸口有没有不舒服?” “也没有。” “那就好好坐着,不准进厨房!” 饭菜上桌时,太阳已经移到庭院另一侧。 清蒸海鱼、冬瓜虾仁、少油菌菇,还有给姜辞单独准备的软烂鸡肉丸。桌上的菜不算奢华,却全部按照他的身体情况调整过。 阮致拿出一瓶酒,被徐凤华直接拦下。 “姜辞不能喝,你们也少喝,别让他闻着难受。” “阿姨,我带的是无酒精气泡饮!” 阮致查看瓶身,自己先笑了。 “差点忘了,助理已经换过了。” 江书宇给每个人倒了一杯,又给姜辞添了温水。 “庆祝姜老师离开错误地图,成功开启新副本!” “你会不会说话?”阮致皱眉,“什么副本!应该庆祝将离老师新作大卖,项目顺利,还有身体越来越好!” 姜远山举起杯子,只说了四个字。 “平安就好。” 姜辞看着桌边的人。 没人提起清江苑,没有人追问离婚细节,也没有人劝他为了五年感情再给谁一次机会。 他们只聊鹭洲的海,聊庭院里适合种什么,聊新书预售数据,也聊等他身体稳定以后,可以在附近找一条平缓的散步路线。 那些不能改变的事,被所有人默契地留在了云城。 晚饭结束后,江书宇和阮致负责收拾餐桌。徐凤华取来一条薄毯,盖在姜辞腿上,又把露台的门关小了一些,免得海风太凉。 姜辞靠在椅背里,听着身边人说话。 原来真正的家,不需要谁永远退让,也不需要一个人承担全部琐事。关心不是索取,照顾也不会被当成理所当然。 窗外天色逐渐暗下,屋内的灯一盏盏亮起。 这座临海住宅终于不再只是暂住的地方。那些从云城带来的伤口没有立刻消失,却有人愿意陪着他,用正常而安稳的日子一点点填补空缺。 姜辞第一次觉得,鹭洲可以成为家。 第86章 原来他从来不能吃辣 云城晚上九点,程昱音结束了一场持续五个小时的审讯。 嫌疑人交代完藏匿赃物的位置,外勤组连夜出发核查。她将签字后的笔录交给记录员,一个人走出市局大门。 天已经黑透,路面残留着白天落下的雨水。她坐进越野车,导航页面亮了很久,却没有输入目的地。 清江苑不能算一个完整的目的地。 那里没有等她的人,也没有回去以后能够立刻吃到的晚饭。即使打开所有灯,房子仍旧没有生活的声音。 程昱音将车开出停车场,没有走平时回家的道路。 车辆穿过两个拥堵路口,最后驶入一片旧城区。附近道路狭窄,沿街商铺大多已经关门,只有巷口那家面馆还亮着红色招牌。 她踩下刹车时,才认出这里。 五年前刚结婚时,姜辞经常在她下夜班以后带她过来。店面不大,桌椅也旧,但面汤足,营业时间又晚。 程昱音走进店内。 老板正在柜台后核算当天账目,听见门响便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他向门外看了一眼。 “程警官?好久没见了!姜先生没一起过来?” 程昱音停在最靠窗的位置。 “没有。” 老板没有察觉异常,拿着点餐本走近。 “还是以前那样?” 她看着对面空着的椅子,熟悉的话已经先一步说出口。 “两碗酸汤面,多加辣子。” 老板写到一半,笔尖停住。 “两碗?” 程昱音也看向那张空椅子。以前姜辞总坐在那里,将纸巾抽出来放到她手边,再把她不吃的香菜挑进自己碗里。 “改成一碗。” “行,多加辣,对吧?” “对。” 老板回到后厨。锅里的水很快响起来,切好的面条被放进去,酸汤和辣椒油的气味逐渐散开。 程昱音解锁手机,聊天软件里仍旧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向上翻了很久,才找到几年前姜辞发来的照片。也是这家面馆,两只碗并排放在桌上,碗里的汤都红得明显。 照片下面,姜辞问她几点下班,要不要替她打包一份。 她当时只回复了一个字。 要。 从发出询问到她回复,中间隔了三个小时。姜辞没有催,也没有说面已经凉了,只在半小时后再次送来一张重新打包的照片。 她以前从未注意过这些时间。 面条很快端上来。厚重的辣椒油覆盖在汤面,热气带着酸辣味散开,和记忆中的味道没有区别。 老板将筷子放下,仍旧向门口看。 “姜先生是不是临时停车去了?我先给他下清汤那份,免得等会儿来不及。” 程昱音抬起头。 “清汤?” “对,他不是一直吃清汤吗?” 老板说完,发现她神色不对。 “以前每次过来,他都让我把两碗一起端上。你的酸汤面加辣,他那碗就是清汤软面,连胡椒都不放。” 程昱音的手停在筷子旁。 照片里明明有两碗红汤。 她记得自己问过姜辞,为什么每次都点和她一样的面。他当时说,两个人吃同一种味道比较省事。 “他也吃过酸汤面。”程昱音说。 老板摇头。 “吃不了!姜先生胃不好,稍微多放一点辣,晚上就得难受。刚结婚那阵他试着陪你吃过两次,后来有一回疼得趴在桌边,我差点替他叫救护车!” 程昱音没有碰面前的筷子。 “什么时候?” “有几年了,具体日子我记不清。”老板回忆片刻,“那天你是不是在附近办案?他原本点了清汤,接到你电话以后又让我改成酸汤,说你看见他吃清淡的会没胃口。”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排风扇持续运行,后厨的水龙头没有关严,每隔几秒便有水滴落进金属池。 这些细小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楚。 程昱音看着碗里的辣椒油。 她一直认为姜辞喜欢吃辣。家里做水煮鱼,他会陪她吃。去乔家参加家宴,温蓉准备的菜口味重,他也从没有单独提出要求。 三亚旅行那几天,乔春泽说胃口不好,酒店每天给他准备清淡餐食。姜辞那时刚从潜水事故中缓过来,晚餐桌上却仍旧只有她习惯的重口味菜。 她没有问过一句。 “他的胃到底有多差?”她问。 老板拿来一个空碗,准备让她把过多的辣椒油盛出去。 “我不是医生,说不准。不过他每次来都随身带药,有时候坐得久了,脸色会很难看。我劝他别等太晚,他总说你的下班时间不固定,怕提前走了,你过来找不到人。”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话出口以后,程昱音便知道这个问题不该交给别人回答。 老板也愣了愣。 “你是他爱人,应该比我清楚吧?” 曾经是。 现在不是了。 程昱音垂下眼,拿起筷子挑起一小口面。酸辣味落入口中,熟悉得没有任何变化,可她咽得很慢。 老板站在桌旁,终于意识到姜辞今晚不会出现。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离婚了。” 这三个字让老板沉默下来。 他收起点餐本,没有再打听,只转身进入后厨。不久后,他端出一只小碗,里面装着没有任何调味的清汤面。 “这是姜先生以前常吃的。我本来已经下锅了,放着也是浪费。” 一红一白两只碗摆在桌上。 过去程昱音只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她把清汤面拉到面前,尝了一口。没有酸味,没有辣椒,甚至没有多少盐,寡淡得几乎吃不出滋味。 姜辞却吃了很多年。 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他的身体只能接受这些。为了不让她扫兴,他还会让老板把两碗一起端上,再把自己的那份放到靠墙的位置,避开她的视线。 她记得有一次自己临时出任务,把姜辞一个人留在面馆。他等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将打包好的面送到市局。 那天面里没有香菜,辣椒却放得很足。 她吃完以后随口说了一句,这家店的老板很了解她的口味。 现在才明白,了解她的人从来不是老板。 程昱音拿出手机,找到姜辞以前使用的点餐软件。两个人曾经绑定过家庭账号,她的权限还没有完全失效。 历史订单密密麻麻。 姜辞给她点的每一份食物都标着具体要求。少香菜、多辣、汤面分装,咖啡不加糖,夜班结束后加一份温粥。 属于姜辞自己的订单少得可怜。 偶尔出现一份,也都是白粥、软面和胃药。 她向下翻了很久,看到结婚纪念日前一周的记录。那天姜辞买了红豆酥,随后又下单购买了一盒抗过敏药。 两个订单相隔不到十分钟。 程昱音盯着屏幕,呼吸逐渐变得费力。 老板走过来提醒:“面要凉了。” 她关掉手机,却没有继续吃。桌上的酸汤面已经失去热气,表面的辣椒油凝成一层暗红色。 “这些年,他每次都坐这里吗?” “差不多。有时候等你,有时候带着电脑写东西。”老板指了指她对面的座位,“不过后面几年,他很少碰电脑了。问起来就说家里事情多,没时间。” 程昱音看向那把旧椅子。 姜辞不是没有事业,也不是没有能力。他只是把能够工作的时间,一点点拆出来,填进她的生活。 她却把这些当成他本来就该做的事。 结账时,老板只收了一碗面的钱。程昱音没有争,把那碗清汤面打包带走。 车辆重新驶上主路。副驾驶放着打包盒,盖子内侧凝着水汽。 程昱音第一次带回了姜辞真正喜欢,也真正能吃的东西。 可清江苑里已经没有人等这碗面了。 第87章 红豆酥全都发霉了 程昱音回到清江苑时,已经接近午夜。 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依次亮起。玄关鞋柜空了一半,姜辞平时穿的拖鞋、外出的皮鞋和雨天备用的短靴,全都已经带走。 副驾驶上的清汤面被她拿进屋,放到餐桌对面。 位置没有错。 过去姜辞总坐在那里。可打包盒摆下以后,那张椅子依旧是空的,连盖子里积存的热气也很快散尽。 程昱音没有换衣服,在餐桌旁坐了很久。 面馆老板的话还停留在脑海里。姜辞胃不好,不能吃辣,曾经疼到需要叫救护车,也会为了陪她,把不能吃的东西咽下去。 五年婚姻,她竟然不知道丈夫真正的口味。 手机屏幕亮起,是温蓉发来的消息。 【春泽被你吓得一晚上没睡,你明天必须回来道歉!】 下一条紧跟着出现。 【一个外人已经走了,你难道连自己家都不要了?!】 程昱音看完,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调成静音。 她起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区只剩下几瓶矿泉水,冷冻层则清理得十分干净。 以前这里永远装着食材。 姜辞会提前把肉类分装,在保鲜袋上写好日期。她临时出任务,回来再晚也能找到一份加热几分钟就可以吃的饭。 现在,那些标签全部消失了。 程昱音拉开橱柜。 常用餐具只剩下单人份,属于姜辞的杯子和碗已经全部带走。调料架上放着几瓶没开封的辣椒酱,却找不到一包他平时使用的清淡汤料。 她关上柜门,又打开下一个。 没有。 一个接一个,全都没有。 姜辞离开得很彻底。他带走了自己能带走的东西,也清理了绝大多数生活痕迹,显然没有给再次回来预留任何可能。 程昱音站在厨房中央,忽然想找一点属于他的东西。 一件衣服也好,一张随手留下的便签也好。只要能够证明他曾在这栋房子里生活过,而不是她独自做了五年的梦。 她先去了二楼主卧。 衣柜左侧空得整齐,只有几只没有拆走的衣架。床头柜里没有药,也没有姜辞睡前会看的书,抽屉最深处只留着一根不属于他的备用数据线。 书房更加干净。 稿件、电脑和私人资料全部搬走,曾经占据角落的家庭收据也已经分类销毁。桌面擦过,没有灰尘,抽屉里只有房屋设备说明书。 程昱音拉开最后一层,里面同样空着。 她又走向客房、洗衣房和露台储物柜,脚步越来越快。每推开一扇门,等待她的都是已经完成切割的空间。 直到储物间门口,她停了下来。 这间房平时用于存放不常用的家电和乔家送来的礼品。过去温蓉经常让人把东西送过来,姜辞整理几次以后提出空间不够,她只让他再想办法。 储物间里还有不少纸箱。 程昱音打开顶灯,跪坐在地上逐一翻找。乔景辉送的酒、温蓉买来后不喜欢的摆件、乔春泽寄放的运动器材,占据了大半空间。 属于姜辞的东西依旧少得可怜。 她把一只旧行李箱移开,终于在最里面看见一个封好的纸箱。纸箱表面没有标注姓名,只写着食品两个字。 胶带已经老化,轻轻一扯便脱落下来。 箱盖打开后,一股受潮变质的气味散出来。 里面整齐放着十几盒红豆酥。包装款式不完全相同,有些来自城南老店,有些是机场礼盒,还有几盒是她出差时随手买回来的。 最早的一盒,生产日期在四年前。 纸盒边缘已经长出暗色霉斑,里面的酥点也全部变质。新的几盒虽然没有拆封,同样超过了保质期。 程昱音认得这些东西。 她每次出差回来,不知道该给姜辞带什么,就会买红豆酥。第一次送时,姜辞说了谢谢,她便认定他喜欢。 此后整整五年,她没有换过别的礼物。 程昱音拿起最上面一盒,包装背面印着醒目的过敏原提示。红豆馅里添加了花生粉,酥皮也含有乳制品。 她想起点餐记录里的抗过敏药,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下。 不对。 如果只是胃不舒服,姜辞不会每次买完红豆酥都准备抗过敏药。 她将纸箱里的东西全部搬出来,一盒一盒查看。部分包装已经被拆开,却只少了一块,剩余的全都原样封存。 姜辞吃过。 至少在她面前吃过。 每次她把礼物递过去,他都会打开包装尝一块,再告诉她味道不错。她得到了想要的回应,便再也没有关注那些食物最后去了哪里。 程昱音坐在地上,拿出手机搜索红豆、花生和乳制品相关的过敏症状。 皮疹、喉部不适、呼吸困难,严重时甚至会造成休克。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许久没有向下滑动。 储物间墙边放着一只旧书架。那是姜辞从书房搬出来的,后来被乔家送来的箱子挡住,只剩最下面两层还能使用。 程昱音将前面的杂物移开,发现书架侧面卡着一本深蓝色硬皮笔记。 封面没有名字,内页也不是正式日记,只记录了零散的家庭事项。 【昱音连续值夜班,早餐换成温粥。】 【冬季制服领口偏硬,准备两条棉质围巾。】 【厨房水龙头漏水,周三检修。】 【乔家周末来人,书房的稿件提前收好。】 一页又一页,写的全是与她有关的琐事。 程昱音翻到中间,看见某一页夹着一张购物小票。日期正是四年前,她第一次买红豆酥回家的那天。 那页只有两行字。 【她出差回来,第一次记得给我带礼物。】 【其实我对红豆和花生都过敏,但只要是她买的,我都会咽下去。】 程昱音的视线停在那里。 没有抱怨,也没有责怪。 姜辞甚至在第一行里记录了高兴。 她能想起那天的画面。自己把纸袋扔到茶几上,说是路过机场商店随便买的。姜辞愣了几秒,认真问她是不是专门给他的。 她当时忙着回复乔春泽的信息,只说了一句不然呢。 姜辞在她面前吃完一块。 当晚他很早便回了房间,说身体不舒服。她没有进去看,只让他早点休息,随后开车去了乔家。 那不是普通的胃痛。 他可能起了皮疹,可能呼吸困难,也可能一个人在房间里吃下抗过敏药,等症状慢慢缓解。 而她整晚没有回来。 程昱音低下头,眼泪落在那张发黄的购物小票上。她立刻抬手去擦,墨迹却还是被水迹晕开了一小块。 她动作僵住,不敢再碰。 一向稳定的呼吸彻底乱了。胸腔每一次起伏都很重,喉咙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把那本笔记抱在怀里,背靠书架坐着,周围全是乔家占据多年的物品。 原来姜辞留下的空间一直这么小。 小到他的书只能被挤进储物间,小到他的稿件要为乔家的杂物让路,小到他连不能吃什么,都没有被这个家的女主人记住。 程昱音拿起手机,打开与姜辞的旧聊天框。 【红豆酥还喜欢吗?】 她输入这句话,又停下来。 迟了。 那些酥点已经发霉,那份第一次收到礼物的期待也早就耗尽。现在即使她买遍所有适合过敏人群的食物,也送不到姜辞手里。 她删除文字,退出页面。 凌晨一点,清江苑仍旧亮着灯。 程昱音没有把纸箱扔掉。她把每一盒变质的红豆酥重新放好,又用干净袋子包住那本笔记,带回主卧。 床的另一侧没人。 她躺下后,将笔记放在姜辞以前使用的枕头上。房间里没有他的气息,也没有人提醒她明早记得吃饭。 直到这一刻,程昱音才真正看清,那些曾被她视为平常的日子,全靠姜辞一次次压下不适、放弃需求才得以维持。 如今他不再迁就,这个家也只剩下一座空房。 第88章 全世界都在等将离回来 鹭洲上午八点,阮致的电话打进临海住处。 姜辞刚结束晨间监测,腕式设备还没有取下。徐凤华坐在餐桌对面监督他吃早餐,江书宇则拿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三圈,最后还是没忍住点开了平台页面。 “官宣已经发了!” 他的声音惊动了厨房里的营养师,也让徐凤华立刻皱起眉。 “你小点声!他刚吃完药!” “阿姨,这次真不能小声!”江书宇把手机送到姜辞面前,“预告发布七分钟,转发破十万,服务器刚才卡了两次。平台技术组正在临时扩容!” 屏幕上,悬疑文学频道的首页已经全部换成了《无声证词》的宣传素材。 海报中央没有使用姜辞的正脸,只留下一个坐在书桌前的侧影。黑色钢笔压在摊开的卷宗上,右下角写着一行醒目的宣传语。 【悬疑大神将离,沉寂五年,正式归来。】 消息发布时间是上午八点整。 平台、出版社、影视公司同步推送,预售通道也在同一时间开启。后台数字每刷新一次,都会增加数千份订单。 姜辞看了片刻,将手机还给江书宇。 “首批印量是多少?” “一百五十万册,出版社还预留了两条加印线。”阮致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他们原本只敢报八十万,是我要求加的。现在看,一百五十万都保守了!” “电子渠道呢?” “预购榜第一,打赏榜第一,站内热度第一。几个沉寂多年的读者群全活了,编辑部一早接到的电话,全是问将离以后还写不写长篇!” 阮致那边不断有人汇报数据,她说到一半,停下来处理了一份临时文件。 几分钟后,她重新拿起手机。 “还有一件事。盛川视频愿意把改编预算再提高两千万,条件是提前拿到下一部作品的优先谈判权。我没答应,秦筝也建议拆开谈。” “不要绑定下一部。”姜辞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阮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得意,“所以我让法务把对方原来的合同退了。想拿一份高价项目套住后续版权,他们还没这个资格!” 过去五年,姜辞几乎没有接触过公开的商务谈判。 不少合作方认定他与行业脱节,最初递来的方案里藏着大量限制条款。有公司甚至提出买断“将离”这个笔名未来十年的全版权,只肯支付一部中等影视剧的价格。 秦筝把合同批注得满页都是红字,阮致则直接取消了那场谈判。 如今预售数据摆在眼前,那些曾经等待他降价的人,开始一轮接一轮提高报价。 上午九点半,《无声证词》预售突破三十万册。 十点,影视公司公布主创招募计划,明确写出姜辞拥有最终剧本审核权。 十点十五分,曾经公开评价“将离早已江郎才尽”的书评人删除旧文,却仍旧被读者截出原图,挂上热搜。 江书宇坐在沙发上看评论,笑得停不下来。 “这个人四年前还说你退圈是因为写不出来,现在改口说一直相信你会回来!他的脸变得比天气预报都快!” “少看这些。”姜辞提醒。 “为什么不看?当初他们踩你的时候可没留情!”江书宇把几条热门评论念出来,“还有读者问出版社,五年前欠你的年度奖项什么时候补发!” 姜远山坐在窗边翻报纸,听见这句话才抬头。 “奖项补不补无所谓,欠下的版税不能少。” 客厅安静了一秒。 阮致在电话那端笑出声。 “叔叔说得对!我已经让财务重新核验旧版权收入,谁敢少一分钱,秦筝就亲自跟他们谈!” 姜辞靠在椅背上,没有参与几人的兴奋。 平台页面仍在刷新。五年前熟悉的编辑、出版人和编剧陆续发来问候,还有许多久未联系的同行主动提出合作。 那些人并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也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们只看见,将离回来了。 消失五年的才华没有被家庭琐事磨掉,也没有因为长时间停笔变得迟钝。首轮试读开放后,几段正文便引发了大规模讨论,读者开始逐句分析伏笔,相关词条迅速进入热榜前列。 曾经被评价为没有正经工作的家庭煮夫,重新站回了最适合他的位置。 十一点,阮致结束通话前又交代了一遍。 “今天只看数据,不开会,不改稿!下午的采访我已经全部推迟,你最多录一段三十秒的语音,不能超过三遍!” “宣传计划里有直播。” “取消了!”阮致直接打断,“平台敢有意见,让负责人来找我!” 电话结束,江书宇收走姜辞面前的平板。 “听见没有?姜老师今天的任务只有吃饭、睡觉、被人夸!” “还有复健。”徐凤华补充。 “对,下午走十五分钟,少一步都不行,多一步也不行!” 姜辞看着他们,最终没有要求拿回设备。 窗边的书架已经摆上旧书,院内新添了几盆适合鹭洲气候的植物。楼上儿童房还空着,却多了一只徐凤华提前买回来的毛绒熊。 这座房子正在被新的生活填满。 同一时间,云城市局内,程昱音从审讯室出来,迎面便看见几名年轻警员围在休息区看手机。 “将离的新书预售破纪录了!我大学时就在追他的书!” “影视也官宣了,投资是S+级别,听说好几个一线导演都在抢!” “他停笔五年还能有这种数据,太夸张了!” 有人注意到程昱音,立刻收起手机。 “程队,嫌疑人的补充笔录已经整理好了。” 程昱音接过文件,视线却在对方尚未熄灭的屏幕上停了两秒。页面正好显示《无声证词》的预售海报。 侧影没有露出完整面容,她仍然一眼认出了姜辞。 五年前,他也曾拥有这样的关注。 是她默认他放弃一切,留在家里。 “程队?”年轻警员小心提醒。 “把现场监控再核一遍,重点看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的货车。” 她拿着文件回到办公室,没有再看那张海报。 桌上堆着三个案子的卷宗。陈局长已经勒令她休息,她却在半小时前主动提交申请,要求调入连环抢劫案专案组。 这个案子连续发生四起,嫌疑人持械,作案区域横跨三个城区。专案组接手后,至少要连续数日追查。 陈局长拿着她的申请走进来,直接将纸拍在桌上。 “我昨天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这个案子缺少熟悉城西监控系统的人,我参与过那边的升级,可以缩短排查时间。” “队里不是只有你会看监控!” “但我最快。” 程昱音翻开卷宗,开始标注嫌疑车辆可能经过的路口。 陈局长看了她很久。 “你到底是来查案,还是拿工作折腾自己?” 笔尖停在纸面。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远去。程昱音没有抬头,只把申请重新推了过去。 “案子需要人。” “你已经超过三十个小时没休息了!” “我能保持判断。” 陈局长把她刚写下的路线图抽走。 “那你告诉我,嫌疑车辆在第三个路口为什么改变方向?” 程昱音看着监控截图,隔了数秒才回答。 “避开电子抓拍。” “错了!那个路口的抓拍设备上周检修,嫌疑人根本不需要避开。他改变方向,是因为前方发生临时交通管制!” 陈局长将资料扔回桌面。 “这就是你说的能保持判断?!” 程昱音没有辩解。 姜辞的侧影仍旧停留在她的记忆里。只要办公室安静下来,她便会想到储物间里的红豆酥,想到清汤面,也想到银行退回的五十万元。 她不能停。 一旦停下,那些被忽略多年的细节便会全部出现。 “我休息两小时。”她说,“之后重新做路线分析。” 陈局长气得在桌边站了片刻,最后只留下强制休息通知。 可两个小时后,行军床没有被使用。 程昱音去了技术室。 接下来的三天,她只在车辆转场时闭过几次眼。咖啡一杯接一杯,安眠药却仍放在外套口袋里,没有机会服用。 鹭洲那边,《无声证词》的预售数字不断刷新。 云城这边,专案组办公室整夜亮着灯。 姜辞正被无数人重新看见,程昱音却把自己埋进一份又一份卷宗里,不敢面对那个已经没有她的世界。 两个曾经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人,终于走向了完全不同的生活。 第89章 连一句问候都嫌恶心 连环抢劫案取得阶段性突破后,陈局长强制专案组轮休。 程昱音离开市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她没有穿便装,警服外套上还留着连续工作后的褶皱,眼下的疲惫也无法遮住。 越野车没有驶向清江苑。 半小时后,她停在安嘉律所楼下。 接待人员认得她,也知道她与姜辞的离婚手续由秦筝负责。确认预约信息后,前台礼貌地把她引到十七楼会客室。 “秦律师还有十分钟结束会议,请您稍等。” 桌上放着温水和几本律所宣传册。 程昱音没有碰。 透明玻璃外,律师和助理不断经过。每个人都有明确的目的,文件被分类送入不同办公室,谈判室门口的电子屏则显示着客户编号。 这里的一切都按照规则运行。 也正因为如此,她很清楚,自己今天不该来。 十七分钟后,秦筝推门走进会客室。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没有任何意外。 “程女士,前台说您没有法律委托,只想与我面谈。” “我想要姜辞现在的联系方式。” 秦筝拉开对面的椅子,却没有坐下。 “这个要求我不能接受。” “我不问住址,也不会去打扰他的家人。我只需要一个能联系到他的号码。” “号码本身就是隐私。” “秦筝,我只是想和他说几句话!” 程昱音的声音高了一些。 门外经过的助理脚步放慢,秦筝抬手关上会客室的磨砂玻璃。 “您与姜先生已经离婚。他是否愿意接收您的信息,由他本人决定。根据我收到的正式授权,他的答案是不愿意。” 程昱音坐在那里,呼吸开始失去原本的节奏。 “他知道我来过吗?” “暂时不知道,也没有必要知道。” “你没有问他,怎么能替他决定?!” “因为他在离开云城前,已经对类似情况作出完整授权。”秦筝从文件夹中取出一份纸质材料,“其中包括拒收额外财物、拒绝泄露联系方式,以及拒绝任何非必要的私人接触。” 文件被放到桌面。 标题清楚写着《拒绝骚扰及信息保密声明》。 下方签名属于姜辞,日期是他们领取离婚证的当天。条款写得详细,甚至明确列出电话、短信、电子邮件、社交平台和第三方转达。 程昱音看了很久。 原来姜辞早就预料到她会找来。 不是期待。 是防备。 “我没有骚扰他。”她说。 “所以这份声明目前只是知情告知。如果您继续通过转账、律师、共同朋友或工作权限追查,性质就会改变。” “我是警察,不会非法查询他的私人信息!” “希望如此。” 秦筝平静的回答让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程昱音的视线停在签名上。姜辞落笔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留下任何补充说明。 “他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想听他说!” “姜先生不想说。” “那至少让我道歉!” 程昱音终于站起身,椅子向后移开一段距离。 “我已经知道红豆酥的事,也知道他不能吃辣!以前是我没有注意,我可以改,我也不会再让乔春泽介入我们的生活。我只想亲口告诉他这些!” 秦筝看着她,语气依旧冷静。 “程女士,您刚才说的是‘我们的生活’。可您和姜先生已经没有共同生活了。” 这句话让她彻底停住。 玻璃墙外,助理抱着文件匆匆走过。会客室的电子时钟跳到下午五点,预约时间还剩十三分钟。 秦筝坐到对面,将声明转向程昱音。 “您现在发现的事情,姜先生已经独自承受了很多年。您终于知道他过敏、胃病和饮食习惯,对您来说可能是巨大的转变,对他来说却没有现实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 “因为他已经不需要您了解了。” 程昱音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秦筝继续说道:“离婚谈判期间,他给过很多次结束婚姻的理由。您认为他情绪化,认为他会后悔,也认为冷静期足以让他重新妥协。后来发生了什么,您记得吗?” 记得。 最后一次律所谈判,乔春泽打来电话,说自己在酒店情绪失控。 她中途离场。 姜辞没有挽留。 等她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签完了所有文件。 “我当时不知道事情会这么严重。”程昱音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知道……” “您不知道,是因为没有认真听。” 秦筝没有给她保留借口。 “姜先生表达过不满,也提出过边界。他说过纪念日不希望外人出现,说过三亚潜水时不能独自离开,还说过乔春泽不该随意进入你们的家。每一次,您都认为他在计较。” “我……” “您不是没有机会。” 秦筝把文件夹合上。 “现在他不愿意再次表达,也不想听您的解释。站在委托律师的立场,我需要把他的原话完整转达给您。” 程昱音抬起眼。 “他说什么?” “在法律关系结束后,他不希望再与程女士发生任何形式的交集。” 秦筝停了一秒,确认接下来的话足够清楚。 “包括一句多余的问候,他都觉得恶心。” 会客室内没有别的声音。 程昱音的脸色一点点褪去,站立的姿势也不再稳定。她伸手扶住桌沿,没有坐回去。 恶心。 姜辞现在想到她,只剩下这种感受。 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 是排斥。 “这是他的原话?”她再次确认。 “是。”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这不属于需要转达的内容。” “秦筝,告诉我!” “很平静。” 程昱音扶着桌沿的手慢慢松开。 平静比愤怒更加明确。姜辞甚至不需要通过激烈的语气证明决心,他只是在陈述已经完成的选择。 秦筝看了一眼时间。 “程女士,作为律师,我再提醒一次。姜先生目前需要安静稳定的生活,请您尊重他的意愿。若您继续以任何形式越过边界,我方会依法处理。” “连见一面也不行吗?” “除非他主动同意。” “他什么时候会同意?”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替他回答。” 程昱音低头看向声明,最终没有拿走。 她走出会客室时,前台已经亮起夜间照明。几名律师站在会议室内讨论案情,没有人留意她。 电梯下行的数字不断变化。 镜面墙映出她此刻的样子。制服没有换,警号也佩戴整齐,可她已经三天没有正常睡觉,头发散出几缕,眼睛里布满血丝。 她曾经穿着这身制服解决过许多困难。 找到嫌疑人,追回赃款,厘清证据,再将一份份卷宗送进检察机关。 可姜辞不是需要她追查的对象。 他设置了边界,她却连尊重这条边界都做不到。 走出律所大楼时,城市已经亮起街灯。程昱音站在台阶下,拿出手机,点开姜辞无法接收消息的旧账号。 输入框里,她写下了很长一段道歉。 写到最后,她又逐字删除。 姜辞不想听。 这已经是最清楚的回答。 她坐进越野车,迟迟没有启动车辆。副驾驶放着离婚后一直没有取下的结婚戒指,银色圆环被装在透明证物袋里,袋口标注着日期。 那是她习惯保存重要物品的方式。 可婚姻不是证物,姜辞也不会因为一件东西保存完整,就重新回到她身边。 安嘉律所高层的灯还亮着。 那道由规则和委托筑成的防线已经彻底关闭,程昱音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她现在连靠近姜辞,都需要得到他的允许。 而他不愿意。 第90章 结婚照怎么都拼不回去 程昱音回到清江苑时,夜里十一点刚过。 她没有打开客厅主灯,只开了玄关和楼梯边的小灯。昏暗光线覆盖着空置的家具,桌面没有灰尘,房子却已经失去需要定期收拾的理由。 手机收到专案组消息,嫌疑车辆在邻市出现。 她看完定位,没有回复。 强制轮休还有十个小时。陈局长明确要求她不得返回单位,也不能擅自参与外勤,否则就暂时停掉她的专案权限。 程昱音把手机放进抽屉,一个人上了二楼。 书房门推开后,她没有立即进去。 这里曾经是姜辞最常待的地方。刚结婚那一年,靠窗位置摆着他的电脑和手稿,整面书柜放满出版作品。后来乔家送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姜辞的书被逐步移走,书桌也只剩下处理家庭账目的功能。 现在房间空得十分规整。 程昱音走到书柜前,拉开最下方的柜门。她从储物间找到红豆酥那晚,曾把这里也检查过,只发现一只装着旧相框的纸袋。 那时她没有打开。 纸袋被拿到书桌上,里面共有三个相框。第一张是大学毕业照,第二张是两家人在婚礼当天拍下的合影,最下面那只相框却没有照片。 透明面板后只夹着一张白纸。 程昱音拆开背板,发现白纸下压着许多大小不同的照片碎片。 她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两人的结婚照。 照片原本放在主卧床头。姜辞搬出主卧以后,相框随之消失,她以为他只是收进了书房。 原来他把照片撕了。 碎片切口并不整齐,有些只有硬币大小。程昱音将它们全部倒在桌上,一片片翻到正面。 婚纱、白裙、礼堂背景,还有姜辞带着笑意的侧脸。 她找到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照片里的她穿着剪裁简单的婚纱,神色依旧冷淡。摄影师当时让她靠近姜辞,她只向旁边移动了一点。 姜辞却始终看着她。 那天所有人都说,新郎眼里的喜欢藏不住。 她没有回看。 程昱音拉开椅子坐下,开始拼照片。 先是背景,再是两个人的衣服,最后才处理脸部。她办案时做过大量物证复原,这类工作本该熟练,可照片不是被整齐裁开,边缘有许多撕裂留下的缺口。 第一次拼到一半,姜辞的肩膀与身体错开。 她重新拆散。 第二次,礼堂背景勉强连接,姜辞的脸却少了一块。她找遍桌面,才在纸袋折角里发现那片碎纸。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书房的钟走到凌晨十二点半,照片依旧没有恢复完整。程昱音去储物柜找来透明胶,又拿出一块干净玻璃板,准备先固定底部。 胶带粘上以后,一处位置出现了偏差。 她立刻揭开,照片表层也被带起一小片颜色。 动作停住。 那一小片正好落在姜辞的衬衣领口。 “对不起……” 声音很轻,房间里没有回应。 程昱音换了胶水,用棉签沿着碎片边缘一点点涂抹。她处理得很慢,仍旧无法消除那些裂口。 有些缺失的位置,只能看见下方的白纸。 她终于明白,姜辞撕毁这张照片时,从没想过将来还要复原。 他不是用这个动作发泄,也不是等她发现后主动挽留。他只是准备离开,所以亲手处理掉不再需要的东西。 桌边放着那只空相框。 程昱音将已经拼好的部分推过去,想确认尺寸。手掌碰到玻璃边缘,一处细小破损划开了她的食指。 血珠很快落在照片上。 正好落在姜辞的笑脸旁。 她立刻抽出纸巾按住,越想擦干净,血迹扩散得越明显。拼好的碎片也被带动,其中两块重新分开。 “别散……” 程昱音放下纸巾,用另一只手按住照片。 “别再散了!” 这句话落下以后,她整个人僵在桌前。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说照片,还是在说早已结束的婚姻。 可无论指的是哪一个,都已经迟了。 照片的裂缝没有因为她的命令合拢,姜辞也不会因为她终于后悔就回来。 她曾经最擅长用命令解决问题。 出任务时,队员必须服从指挥。审讯室里,她要求嫌疑人交代时间、地点和经过。家里出现分歧,她也习惯让姜辞理解她的安排。 乔春泽生病,她要求姜辞别计较。 温蓉说话难听,她要求姜辞体谅长辈。 她临时失约,则告诉他工作和病人都比纪念日重要。 每一次都有人执行。 姜辞沉默,退让,最后替她收拾好全部后果。 直到这次,他不再听了。 程昱音把碎片重新移回原位。食指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没有继续擦,只换了一根棉签。 凌晨一点,她拼好两人的衣服。 一点四十分,礼堂背景恢复大半。 两点二十分,只剩姜辞的眼睛没有放进去。 那块碎片很小,边缘缺失严重。她试了三个位置,始终无法与旁边的照片吻合。 照片里的目光因此变得支离。 程昱音盯着那双眼睛,呼吸越来越重。 她想起秦筝转达的原话。 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觉得恶心。 五年前的姜辞绝不会这样对她。那时他会在她夜班结束前做好饭,会等她的信息,也会因为一盒不能吃的红豆酥高兴很久。 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 是一次失约,一次偏袒,再一次要求他懂事。 她用整整五年,把照片里的人变成了如今拒绝联系的前夫。 “姜辞,我知道错了。” 程昱音坐在空荡的书房里,第一次完整说出这句话。 “我没有听你说话,也没有把你放在前面。我总觉得你会等,总觉得回家以后再解释也来得及……” 她停了很久,嗓音已经无法保持稳定。 “现在我听了,你回来告诉我还要改什么,好不好?” 没人回答。 桌上的照片也没有任何变化。 她拿起手机,试着拨打早已注销的号码。机械提示音重复告知号码不存在,通话自动结束。 她又拨了一次。 仍旧相同。 第三次拨出前,屏幕提示电量不足。程昱音放下手机,终于无法再维持坐姿,身体沿着椅边滑落,跪坐在书桌旁。 胶水、棉签和照片碎片散落在眼前。 她伸手去捡,眼泪却一滴接一滴落下。最初没有声音,后来肩背开始颤抖,压在喉咙里的哭声再也控制不住。 “我真的改……” 她抱住那只没有装好的相框,话语变得断续。 “姜辞,你回来看看我!一次就好!” 过去执行危险任务时,程昱音受过伤,也在医院收到过队友牺牲的通知。她始终克制,从没有在人前失控。 可这一晚,没有案情等她判断,也没有队员需要她安抚。 她只是一个被前夫彻底放弃的人。 天色临近清晨,书房地面仍旧散着几片无法归位的碎纸。那张照片勉强恢复了轮廓,所有裂痕却清清楚楚,没有一处真正消失。 程昱音靠着书桌坐了一夜。 她终于承认,有些东西不是愿意低头就能重新拥有,也不是流泪便可以换来原谅。 破掉的照片可以继续拼。 姜辞却已经不愿意站回她身边。 第91章 别拿脏手碰我爸 清明前一日,云城烈士陵园尚未正式开放祭扫预约,入口处的人依旧不少。 程昱音把越野车停在山下,换下连续穿了数日的警服,只穿一件黑色风衣。她从后备箱取出白菊和两盒父亲生前喜欢的茶叶,沿着石阶向上走。 过去五年,祭扫需要准备的东西从没让她操心。 姜辞会提前联系陵园,确认开放时间,擦净父亲的旧相框,再备好鲜花和供品。她下班后只需要坐上车,甚至不用记得墓碑具体在哪一排。 今年没有人安排。 她在入口登记了两次,才发现自己记错了墓区编号。 工作人员查过系统,将写着位置的纸条递给她。 “程烈士在东三区,第六排。前几年都是一位姜先生提前预约,今天怎么没看到他?” 程昱音接过纸条,停顿片刻。 “以后不会来了。” 工作人员没有多问,只提醒山上天气不稳定,让她拿一把公用雨伞。她看过仍旧阴沉的天空,最后没有取。 父亲的墓碑位于半山,周围松柏修剪得整齐。碑面很干净,只有边缘积着少量雨后留下的泥点。 程昱音蹲下来,从包里拿出软布,一点点擦拭。 姜辞以前也是这样做的。 他不会抢着说话,也不会用安慰打断她。每次到了墓前,他只负责清理落叶,撑好伞,再站到距离她半步的位置。 近,却不会让她觉得被注视。 程昱音把白菊摆到墓碑前,照片里的中年男人穿着警服,眉眼严肃,警号仍旧清楚。 “爸,我来看你了。” 山间没有回应,远处有人压低声音与亲人交谈。 她把茶叶拆开,放到供台旁。 “今年东西可能没带齐。以前都是姜辞准备,我没有问过该带什么。” 她说得很慢,最后一个字落下后,视线也停在了照片上。 “他走了。” 这三个字已经说过很多次。对秦筝,对面馆老板,对市局同事,也对空着的房间。 可直到站在父亲墓前,她才第一次说得这样清楚。 不是出差,不是暂时搬走。 是不会再回来了。 程昱音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那枚结婚戒指。证物袋已经被拆掉,银色圆环放在掌心,因为长久没有佩戴,内侧仍保持着原来的光泽。 “我以前总觉得,他离不开我。” 她看着照片,声音逐渐低下去。 “我说什么,他都会答应。我让他等,他就等。我去找乔春泽,他也会把家里收拾好,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把这些当成应该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石阶下方传来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咳嗽。 程昱音回过头。 乔春泽撑着一把黑伞走上来,身上穿着颜色素净的外套,另一只手提着水果和鲜花。衣服搭配得没有任何问题,连花束都与祭扫场合十分相称。 只是他不该来。 “姐姐,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乔春泽走到近处,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戒指,随后露出担忧的神色。 “昨晚妈妈一直联系不到你,她很着急。你最近又没有好好休息,我怕你一个人来陵园出事,才特意跟过来。” 程昱音站起身。 “谁告诉你的?” “我问了局里的熟人。以前每到这个时间,你都会来看程叔叔,我想着应该能找到你。” 乔春泽将伞向她那边倾斜,又咳了两声。 “姐姐,昨天是我不好。我最近情绪确实不稳定,发消息的时候没有考虑后果。你把我拉黑以后,我一夜没睡,总觉得你还在生我的气……” “你在市局没有可以查询我行程的熟人。” 乔春泽的话被截断,脸上的关切短暂凝住。 “我只是猜的。” “入口需要实名登记。陵园没有收到新增预约,你却能准确找到东三区。” 程昱音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 “温蓉让人跟着我?”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想妈妈?她只是关心你!” 乔春泽提高声音,发现周围有人向这边看,又立刻恢复虚弱。 “我们才是一家人。姜辞已经和你离婚了,现在连个消息都不给你,他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妈妈也是怕你钻牛角尖,才让我来陪你。” 又是这样。 只要有人指出他行为里的问题,他便会提起病情,提起温蓉,再把姜辞拖进来。 过去程昱音总会先处理他的情绪。 只要乔春泽露出难受,她便停止追问,甚至要求姜辞让步。 现在她站在父亲墓前,第一次完整看清这套手段。 没有多高明。 只是她曾经愿意相信。 “把东西拿走。”程昱音说。 乔春泽没有动,反而走向墓碑。 “我来都来了,至少给程叔叔上炷香。以前姜辞在的时候,总让你和我们保持距离,他自己却每年来这里表现。现在他不在,我一样能陪你!” 他把水果放到供台,伸手想调整那束白菊。 程昱音直接拍开了他的手。 水果袋失去支撑,滚到地上,其中一只苹果顺着石板向下,撞在台阶边缘。 乔春泽捂住手背,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姐姐,你打我?!” “谁允许你碰了?” “我只是想把花放好!程叔叔以前也认识我,他不会介意的!” “我介意!” 程昱音的声音压过了四周零散的交谈。附近祭扫的人停下动作,陵园工作人员也从通道另一端看过来。 乔春泽显然没有料到她会当众发火。 “姐姐,你是不是因为姜辞迁怒我?你们离婚是他自己坚持的,我从来没有要求他离开!他一个大男人,因为几件小事就抛下你,现在还故意不接你的电话,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 “闭嘴!” 程昱音上前一步,挡在他与墓碑之间。 她记得父亲牺牲那年,自己在灵堂前站了整整一天。乔春泽只来过半小时,嫌现场压抑,很快便让温蓉带他离开。 姜辞那时还不是她的丈夫,却在陵园外等到天黑。 后来每一个清明,也是姜辞陪她过来。 他从没在父亲面前邀功,更没有利用死者证明自己的位置。 乔春泽却敢站在这里贬低他。 “姜辞值不值得,不需要你评价。我们为什么离婚,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和我有什么关系?!” 乔春泽后退半步,眼眶很快红起来。 “你每次来照顾我,都是你自己愿意的!我生病也不是装的!现在姜辞走了,你就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这公平吗?!” 程昱音盯着他。 如果是从前,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让她反思自己的态度。她会觉得乔春泽无辜,也会因为迁怒一个病人产生愧疚。 可昨晚那张所谓的割腕照片还留在手机记录里。 红痕没有破皮,角度却拍得足够严重。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只是她第一次愿意认真看。 “你说得对。”程昱音开口。 乔春泽的神色松了一些。 “做决定的人是我,伤害姜辞的人也是我。所以我不会把该承担的责任推给你。” “姐姐,我就知道你能想明白……” “但这不代表你无辜。” 后面的话让乔春泽再次停住。 程昱音弯腰捡起他放下的水果和花束,全部塞回他怀里。 “你以病情为理由,进入我的婚姻,干涉我的时间,占用姜辞的生活空间。每当我们发生矛盾,你都会在最合适的时候出事。” “那都是巧合!” “是不是巧合,我会查。” 乔春泽抱着东西,脸色终于变了。 程昱音重新站到墓碑前,眼里的最后一点容忍已经消失。 “现在,别拿你的脏手碰我爸的墓,立刻给我滚出去!” 第92章 姜辞连恨都不给了 乔春泽抱着花束站了几秒。 他似乎还想解释,可程昱音没有再看他。附近的陵园工作人员已经走近,询问是否需要协助。 乔春泽最在意体面,不可能当着外人继续纠缠。 “姐姐,你最近情绪不对,我今天不和你争。” 他留下这句话,转身走向石阶。 刚才滚落的苹果还停在路边,他没有捡。昂贵的皮鞋踩过湿泥,步伐越来越快,没多久便消失在墓区入口。 工作人员确认没有冲突,重新退开。 山间很快恢复安静。 程昱音蹲下,将乔春泽碰过的供台重新擦了一遍。那束白菊被她调整到父亲照片正下方,花瓣上已经落了细小水点。 第一声闷雷从远处传来。 没过几分钟,雨便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随后逐渐密集。祭扫的人纷纷收拾物品,沿着通道向山下走,陵园广播也开始提醒访客注意安全。 程昱音没有离开。 风衣肩部很快湿透,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雨水沿着下颌不断落下。她仍旧站在墓碑前,手里握着那枚戒指。 以前遇到这种天气,姜辞会提前打开伞。 伞面大多偏向她那边,他自己的肩膀常常被淋湿。下山以后,他会先替她擦头发,再打开车内暖风,最后把准备好的热水递过来。 她从没问过他冷不冷。 甚至有一年,乔春泽在他们扫墓途中打来电话,说雷雨天气让他想起当年的车祸,不敢独自待在家里。 她把姜辞留在山下,一个人开车去了乔家。 那天姜辞在陵园门口等了两个小时。 她回去接他时,只看见他衣服湿了大半,脸色也不好。她问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什么不自己打车回家。 姜辞当时回答,怕她回来找不到人。 程昱音闭了闭眼。 那些记忆过去并没有消失,只是她从来不愿意停下来细看。如今每一件都清楚得过分,连姜辞当时坐在副驾驶上不断压住胃部的动作,她都能完整想起。 “爸,我是不是很差劲?” 她在墓前跪了下来。 石板被雨水浸透,膝盖落下时传来沉闷声响。她没有调整姿势,也没有替自己遮挡。 “你以前总说,不能因为别人对我好,就把对方的付出当成应该。” “我没听。” “姜辞也提醒过我,我还是没听。” 她把戒指攥在掌心,圆环边缘压着皮肤,留下清楚的红印。 “我觉得乔春泽生病是我的责任。因为那场车祸,因为他等过我,我就应该一直照顾他。” “可姜辞也等了我很多次。” “我怎么从来没有想过,他也会累?” 陵园广播再次播放闭园提醒。值班人员撑着伞来到东三区,认出她是烈士家属后,语气放得很轻。 “程女士,雨越来越大了,山路容易积水,您先到休息室避一避吧。” 程昱音摇头。 “我再待一会儿。” “您身上已经湿透了,这样会生病。” “没关系。” 工作人员没有立刻离开,将一把备用伞放到墓碑旁。 “那您注意时间。半小时后我们会进行闭园检查,到时必须下山。” 雨伞靠在石台边,程昱音依旧没有拿。 工作人员走远后,四周只剩持续不断的雨声。白菊被打湿,花枝逐渐压低,父亲照片上的水迹也越来越多。 程昱音抬手替照片擦去雨水。 “我昨天把结婚照拼了一晚上。” “拼不好。” “有几块找不到了,剩下的地方也全是裂口。我知道就算拼好,他也看不见,可我还是想试。” 她停下来,喉咙里的话变得难以继续。 “我去找过秦筝。姜辞说,他连我的一句问候都不想听。” 墓碑上的男人仍旧神色严肃。 如果父亲还活着,大概不会替她说话。 他会问她,为什么婚姻出了问题,却让丈夫一次次退让。也会问她,为什么能对陌生人保持耐心,回到家里却从不认真听姜辞解释。 程昱音低下头。 “我以前以为,他还在生气。” “只要我找到他,把乔春泽的事情处理好,再把以前忽略的都补回来,他就会愿意和我说话。” “可是他没有生气。” 姜辞领取离婚证那天没有争吵,退回五十万元时没有多说,委托秦筝拒绝联系时也很平静。 他将所有能够交割的事情处理完毕,然后离开。 没有留下等待她破解的暗示,也没有用失踪逼她低头。 那不是赌气。 是结束。 程昱音一直到现在才真正承认这一点。 “他不恨我了,对吗?” 依旧没有回答。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因为恨也需要在意。他现在不在意了,所以我做什么,他都不会想知道。” 短短几句话耗尽了她维持多日的克制。 她抬手按住眼睛,身体向前弯下去。雨水顺着发梢落在地面,眼泪混在其中,再也分不清楚。 “爸,我把他弄丢了!” 没有人安慰她。 父亲已经牺牲多年,姜辞也不再站在她身后。她终于可以承认错误,却没有任何一个当事人愿意听见。 迟了。 每一次失约后,她都觉得还有下一次。 姜辞生日错过了,可以明年补。结婚纪念日离开了,还有以后的纪念日。三亚把他独自留在水下,也能等回云城以后再解释。 她总认为时间足够多。 最后是姜辞替她停止了这种循环。 程昱音跪在雨里,胸口起伏越来越明显。她想喊姜辞的名字,声音到了嘴边,却只剩压抑不住的哭声。 这不是清江苑。 她不能再欺骗自己,只要打开门,姜辞就会端着饭从厨房出来。也不能再期待手机响起,屏幕上出现熟悉的问候。 那个会等她的人,已经被她亲手耗尽了。 雨势持续了近半小时。 闭园巡查人员再次过来时,程昱音终于站起身。跪得太久,双腿短暂失去力气,她扶住供台边缘,才没有重新跌下去。 工作人员把备用伞递给她。 这一次,她接了。 伞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程昱音走下石阶时,身侧却始终空着。 经过陵园休息室,一名上了年纪的管理员叫住她。 “你是程国安烈士的女儿吧?” 程昱音停下。 老人从值班室取出一只纸袋,里面放着擦碑用的软布和未拆封的防水罩。 “以前每年都是你爱人提前联系我们,让人检查墓碑。他今年年初还交过一笔维护费,时间预缴到了明年。” 她接过纸袋,没有立刻说话。 “他什么时候联系的?” “春节前后,具体日期得查记录。” 那时姜辞已经决定离婚。 即使准备彻底离开,他仍旧安排好了父亲墓碑后续一年的维护。不是为了让她感动,也不是要留下线索。他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 老人看她全身湿透,只当夫妻之间有了矛盾。 “年轻人吵架不要拖太久。那个小姜每次来都很用心,他还问过山上能不能加装扶手,说你父亲以前腿受过伤,家属来祭扫时可能年纪都大了。”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动。 “我们离婚了。” 老人愣住,随后没有再劝。 她把纸袋抱在怀里,继续向山下走。越野车孤零零停在雨幕里,车内没有保温杯,没有干毛巾,也没有提前打开的暖风。 坐进驾驶位后,程昱音没有马上离开。 她拿出手机,点开姜辞的旧号码。即使清楚拨不通,她仍旧看了很久。 最终,屏幕熄灭。 雨水不断打在车顶,她靠着座椅,听见的只有单调的回响。 姜辞留给她的最后一份照顾,已经提前安排到了明年。 而她的道歉,再也找不到可以送达的人。 第93章 岁岁叫了第一声爸爸 鹭洲市民政服务中心上午九点开始办公。 姜辞提前二十分钟到达。他穿着颜色柔和的针织衫,外面加了一件薄外套,腕上的监测设备藏在袖口下,只在抬手时露出小半。 江书宇抱着文件袋跟在旁边,反复清点材料。 “身份证明、资产报告、住房证明、无犯罪记录、家庭评估、医疗意见,还有叔叔阿姨签的辅助监护承诺,全在这里。” 阮致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名法务人员。 “少了一样。” 江书宇立刻低头翻文件。 “少什么了?” “我给干儿子准备的见面礼!” 阮致示意助理打开后备箱。里面整齐摆着儿童安全座椅、几箱玩具和一只包装夸张的红包盒,几乎占满全部空间。 江书宇看完,直接把文件袋抱远。 “今天办的是收养手续,不是搬家!你买这么多东西,姜辞家里放得下吗?” “临海住处两百多平方米,怎么可能放不下?” “岁岁才两岁多,你连遥控赛车都买了,他会玩吗?” “现在不会,过两年总会!” 两个人在停车场争了起来。 姜辞没有参与,视线落在服务中心门口。 福利院的车刚刚驶入停车区。负责岁岁的周老师先下车,随后打开后排车门,将穿着浅蓝色背带裤的孩子抱下来。 岁岁今天格外安静。 他怀里抱着那只姜辞上次送去的毛绒小狗,短发被认真整理过,鞋子也是新换的。看见姜辞以后,他没有立刻靠近,只站在车旁观察。 姜辞走过去,在距离他两步的位置蹲下。 “还记得我吗?” 岁岁点头。 “姜叔叔。” “今天吃早饭了吗?” “吃了鸡蛋,还有粥。” 回答完,他悄悄看向周老师。 周老师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昨天知道你要来接他,他半夜醒了三次,每次都问天亮没有。今天出门前还专门挑了这条背带裤,说你上次夸过好看。” 岁岁把毛绒小狗往怀里藏了藏。 “没有三次。” “那是几次?” “两次。” 稚嫩的声音很认真,江书宇当场笑出声。 阮致走近时放轻脚步,从助理那里接过一只小盒子。 “岁岁,我是阮阿姨。这个送给你,里面是电话手表,以后找不到爸爸,就按这里。” 她打开盒子,想现场给孩子戴上。 岁岁却看向姜辞,没有伸手。 这个细小动作让周老师有些意外。孩子进入福利院以后,对成年人始终保持着明显戒备。别人送来的东西,他很少当面拒绝,却也不会直接接受。 他在等姜辞的意见。 姜辞看过电话手表的功能说明。 “可以收,但要说什么?” 岁岁这才伸出手。 “谢谢阮阿姨。” “真乖!” 阮致替他戴好手表,立刻拿出手机录入紧急联系人。她把姜辞排在第一位,自己排到第二,江书宇想加进去,被她挤到了第三。 “凭什么你在我前面?” “设备是我买的!” “照顾岁岁的人是我!” “你连自己的袜子都能穿错,照顾谁?” 姜辞牵住岁岁的手,带他走进服务中心。 孩子的手很小,最初只是轻轻搭着,走过几级台阶后,才将他的手指完全握住。 收养登记设在三楼。 法务团队已经提前完成程序确认,工作人员依次核验材料,又安排姜辞与福利院代表分别签署文件。 其中一份健康评估被单独取出。 工作人员看过时浅出具的诊疗意见,又确认后续辅助监护安排。 “姜先生,按照评估要求,我需要再次向您说明。收养关系成立后,您需要承担完整的抚养、教育和保护义务。您的身体情况处于长期治疗阶段,虽然目前符合相关审核条件,但今后的医疗风险必须考虑清楚。” “我清楚。” “如果住院或者暂时无法履行监护责任,备案中的辅助监护人会先行照顾孩子。相关安排已经经过公证,您确认没有异议?” “确认。” 岁岁坐在周老师旁边,听不懂这些正式用语,只捕捉到住院两个字。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姜辞身边。 “叔叔还会生病吗?” 办公室安静了一些。 姜辞没有敷衍,也没有向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解释复杂的心脏状况。 “会按时吃药,也会去医院检查。” “打针疼吗?” “有一点。” 岁岁想了想,把毛绒小狗递给他。 “抱着就不疼了。” 江书宇别过脸,装作检查墙上的办事流程。阮致低头整理手提包,几秒后才重新抬头。 姜辞接过小狗,放到腿上。 “借给我以后,你抱什么?” 岁岁靠近一些,手臂贴住他的膝盖。 “我可以抱叔叔。” 周老师转过身,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手续继续进行。 工作人员询问岁岁的安置情况,姜辞将儿童房照片和居住环境评估交上去。房间已经按照孩子年龄完成调整,插座装好保护盖,楼梯处增加安全门,卧室与姜辞的房间只隔着一条走廊。 徐凤华连床单都准备了六套。 姜远山则联系了附近幼儿园,等岁岁适应家庭环境以后,再安排短时入园。 文件核验结束,工作人员把最后一份登记表推到姜辞面前。 “请在收养人一栏签字。” 姜辞拿起钢笔。 这支笔正是徐凤华从云城旧居带来的那支。他二十岁时用它写下第一部长篇,现在又用它签下一个全新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面,姜辞两个字写得清楚稳定。 福利院代表随后盖章。 红色印记落下,工作人员将收养登记证递过来。 “手续完成。从今天开始,孩子的户籍和监护关系将按照备案流程变更。恭喜姜先生,也恭喜岁岁有了新家。” 办公室里没有掌声,所有人的注意力却同时落在孩子身上。 岁岁仍旧站在姜辞旁边,似乎还没明白那枚印章改变了什么。 周老师蹲到他面前。 “岁岁,以后不用跟老师回福利院了。” 孩子看看她,又看看姜辞。 “那我去哪里?” “去爸爸家。” 爸爸两个字让他安静下来。 福利院里有很多孩子知道这个称呼,也有人对着来访的成年人提前练习,希望自己能被带走。岁岁从来没有跟着喊过。 他的父母因公牺牲后,档案里只剩两张证件照。年纪太小,他甚至无法完整记住亲生父母的样子。 姜辞没有催。 他将收养登记证交给法务人员保管,随后拿起岁岁的小背包。 “先回家。奶奶已经做好午饭,房间里还有你喜欢的绘本。如果住得不习惯,可以随时告诉我。” 岁岁抬起脸。 “会送我回来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 周老师的眼睛再次红了。福利院里有孩子被短期寄养后重新送回,岁岁见过,所以才会记住。 姜辞重新蹲下,与他保持相同高度。 “不会。” “我不听话呢?” “会教你,不会送走。” “生病也不送吗?” “不送。” 岁岁确认了很久,终于张开手臂抱住他的脖子。 “爸爸。” 奶音清楚地落在办公室里。 姜辞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停在孩子背后,过了几秒才轻轻抱紧。 那两个字很轻,承担的责任却会延续很多年。 “嗯。”姜辞应了一声,“爸爸在。” 走出服务中心时,鹭洲阳光正好。 江书宇拿着相机守在台阶下,等父子两人出现,连续按了十几次快门。岁岁最初被声音吓到,很快认出他,躲在姜辞怀里露出半张脸。 “看这里!岁岁,江叔叔给你拍第一张全家福!” “你会不会算?”阮致站到姜辞另一侧,“我也是家里人!” 她让助理取来红包盒,直接塞进岁岁的小背包。背包承受不住重量,差点从孩子肩上掉下去。 姜辞取出来,递还给她。 “金额太大,拿回去。” “这是给干儿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他现在不会管理财物。” “那你替他存着!” 两个人还在争,岁岁已经抱住姜辞的脖子,小声问了一句。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姜辞替他整理好背带裤的肩带。 “现在。” 儿童安全座椅早已安装完成。岁岁被放进去以后,手里抱着毛绒小狗,仍旧隔着车窗看向福利院的方向。 周老师站在路边向他挥手。 他也抬起小手,认真挥了很久。 车辆驶出停车场,服务中心逐渐消失在后方。岁岁转回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姜辞,试探着又喊了一次。 “爸爸。” “我在。” 得到回答以后,孩子终于安心靠进座椅。 临海住处那间空置多日的儿童房,很快就会迎来真正的主人。 从这一天开始,姜辞在鹭洲不再只是休养和工作。 他有了必须回去的家,也有了一个永远不会被轻易放弃的孩子。 第94章 梦里姜辞死在地库 连环抢劫案的嫌疑车辆在邻市失去踪迹后,专案组重新调整了排查方向。 程昱音回到市局,连续核对了十七个路口的监控,又带人审查了两名涉嫌销赃的人员。等补充笔录送进办公室,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技术员把一杯咖啡放到她桌上。 “程队,后半夜没新线索,您先睡一会儿吧。陈局走之前交代过,我们谁敢继续给您派任务,明天全组一起写检查!” “车辆轨迹还差最后一段。” “那一段我来查!” 年轻警员直接拿走她面前的文件,“您已经把同一个车牌输错两次了,再熬下去,查出来的数据也不能用。” 程昱音没有争辩。 办公室只剩几盏值班灯,窗帘没有完全拉严,远处高架桥的车灯偶尔掠过墙面。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起身去了隔壁休息室。 行军床铺着灰色薄毯,枕头上还放着没拆封的一次性枕巾。 程昱音脱下警服外套,将手机调成震动,躺下时仍旧没有关灯。她已经很久没有正常睡过一觉,身体明明疲惫,意识却始终无法安静。 抽屉里放着医生开给她的助眠药。 她没有吃。 专案组随时可能出现新情况,药物会影响反应速度。她只能闭着眼,听走廊里断断续续的键盘声和脚步声。 最初十几分钟,她还在整理案情。 嫌疑人可能沿国道离开,也可能更换车辆返回云城。那辆黑色商务车最后出现的位置距离收费站不到三公里,附近有两家废弃汽修厂…… 思绪渐渐变得混乱。 耳边的键盘声消失了,休息室的灯也暗了下去。 程昱音再次睁开眼时,自己站在云湾酒店的地下车库。 灯管接触不良,白色光线一明一暗。空气里带着汽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远处不断传来车辆报警器的提示音。 她认得这里。 这是姜辞出事的地方。 “姜辞!” 名字出口,没有回应。 程昱音沿着停车位向前跑,高跟鞋踩在地面,每一步都带起空旷的回声。转过承重柱以后,她看见了那件熟悉的浅灰色外套。 姜辞倒在两辆车之间,一只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地面。他的呼吸很急,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失去了血色。 几步距离而已。 程昱音冲过去,身体却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阻隔。 她抬手拍打,掌心只能触到冰冷平面。姜辞就在对面,她甚至能看见他手臂上因为用力支撑而颤动的肌肉,却怎么也无法靠近。 “姜辞,看着我!” “救护车马上就来,你别闭眼!” 姜辞没有看她。 他艰难地摸到掉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通话记录停在她的号码上,拨出三次,没有一次接通。 程昱音终于想起来,那时她在楼上。 乔春泽说自己情绪失控,不肯让任何医护人员靠近,她便关掉了手机声音,将姜辞留在谈判现场。 “再打一次!” 她拍着那面透明屏障,声音已经变了,“姜辞,你再给我打一次!我会接,我这次一定接!” 手机没有再次亮起。 姜辞失去支撑,肩背贴着车门缓慢滑下去。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彻底停止。 “不行!” 程昱音抬脚踹向面前的阻隔,“起来!姜辞,你起来!” 没有用。 她拔出配枪,对准前方连续扣动扳机,枪口却没有任何反应。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姜辞的脸色一点点灰败。 随后,地面出现大片暗红。 血从他身下漫出来,越过停车线,逐渐靠近她脚边。 程昱音低下头,发现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枪,而是乔春泽发来的那张割腕照片。 照片上的红痕依旧浅得可笑。 对面的人却已经没有呼吸。 “不……” 她后退半步,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姜辞这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也没有求救,只有她最害怕的平静。他看了她几秒,随后转开视线,像是在看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姜辞!” 程昱音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呼吸彻底乱了。 休息室灯光依旧亮着,头顶空调正在送风,门外有人被声音惊动,很快敲响房门。 “程队,出什么事了?” 她没有回答。 警服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额前的碎发贴着皮肤。手掌还保持着向前阻拦的姿势,触到的却只有空荡荡的空气。 没有车库。 没有血。 也没有姜辞。 “程队?” 门外的人再次询问,“需要叫医生吗?” “不用。” 她的嗓音发哑,隔了片刻才补充,“做了个梦,你们继续工作。” 脚步声没有立即离开。 “您确定没事?” “确定。” 休息室重新安静下来。 程昱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梦里那种无法靠近的感觉仍旧没有散去,她将掌心压在胸口,坐了很久,呼吸才逐渐恢复。 墙上的时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拿过床边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来自陌生号码的信息。置顶的位置仍旧是姜辞的旧账号,聊天内容停在离婚以前。 最后一条是姜辞发来的。 “今晚需要给你留饭吗?” 她当时没有回复。 第二天清晨回家时,餐桌上仍然放着保温饭盒。姜辞趴在沙发边睡着,手里还拿着温度已经降下来的暖水袋。 程昱音点开拨号页面。 那个号码她早已烂熟于心,即使通讯录删除,也不需要查看任何记录。数字一个个输入,拨号提示很快出现。 机械女声告知,号码已停用。 通话自动结束。 她再次拨出。 相同的提示音响起,没有任何变化。 第三次拨号时,门外的技术员正在汇报新的监控线索。程昱音没有出去,只把手机贴在耳边,等待那段已经听过无数次的语音播放完毕。 号码停用了。 姜辞也走了。 即使梦里的事情真的发生,她现在也无法通过这个号码找到他。 程昱音退出拨号界面,打开地图,搜索云湾酒店。软件自动规划出从市局前往酒店的路线,全程二十七分钟。 她盯着那个定位,最后没有点击导航。 现在过去没有意义。 地库早已恢复使用,事故当天的监控也被酒店按程序覆盖。她能找到停车位,找到那根承重柱,却找不到姜辞当时倒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时浅给出的病历写着重度胃溃疡。 可梦里的姜辞按住的是胸口。 程昱音想起那张惨白的脸,也想起阮致后来对她毫不掩饰的厌恶。所有人都知道一些事情,只有她被隔绝在外。 这不是他们对她的报复。 是姜辞的选择。 他不允许她知道。 短促的震动从手机传来,技术员发来了最新车辆截图。程昱音擦掉脸上的汗,拿起警服外套,走到门口时却停住了。 行军床旁的金属柜门映出她的脸。 眼睛发红,神色仓皇,与平日审讯室里的程副队没有半点相似。 她把衣领整理好,推门走进灯火通明的办公区。没人询问她刚才梦见了什么,所有人都在等新的排查指令。 程昱音接过截图,强迫自己查看车牌和行驶方向。 可那一整夜,只要视线离开屏幕,她便会重新看见姜辞倒下的画面。 天亮后,云城开始正常运转。 她的噩梦却没有结束。 那个再也打不通的号码,让所有悔恨都失去了可以抵达的地方。 第95章 余生不该浪费在我身上 《无声证词》的影视改编进入剧本评估阶段后,姜辞接连收到三版修改意见。 其中两版来自平台,主要针对集数和播出节奏。另一版出自意向导演团队,希望保留原著中全部案件支线,再增加两名重要配角。 要求彼此冲突,会议却排得很密。 阮致已经替姜辞推掉大半商务活动,仍然拦不住各部门把文件送来。为了赶在评审会前确定人物关系,他连续三个晚上都在修改剧本。 凌晨一点,书房还亮着灯。 岁岁已经睡下,徐凤华陪在儿童房。江书宇靠在客厅沙发上修照片,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二楼。 十二点时,他上去催过一次。 姜辞答应处理完当前场景就休息。 一个小时过去,楼上仍然没有动静。 江书宇保存好照片,沿着楼梯上楼。书房门没有关严,桌边散着几页打印稿,姜辞坐在电脑前,右手仍搭在鼠标上。 “最后一场还没改完?” 没人回答。 江书宇走近几步,这才发现姜辞的脸色不对。他靠着椅背,呼吸比平时急,左手压在胸口,袖口下的监测设备正在连续震动。 “姜辞!” 江书宇快步过去,先按下桌边的呼叫器,又拉开存放药物的抽屉,“急救药在哪一格?” “第二层,蓝色盒子。” 姜辞说完这句话,停了很久才继续,“先别叫我妈。”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瞒谁?!” 江书宇找到药,按照时浅留下的说明让他服下,又将靠椅放低。姜辞没有失去意识,呼吸却始终无法恢复正常。 腕表上的数据还在报警。 江书宇拨通时浅的电话,把镜头对准监测屏幕。 云城已经是凌晨一点二十分。时浅刚结束一台急诊手术,白大褂还没换下,看清数值后神色立刻严肃。 “最近几天工作了多久?” 江书宇直接回答:“每天至少十个小时,晚上还背着我们改稿!” “江书宇。” 姜辞出声提醒。 “你闭嘴!现在没你说话的份!” 时浅没有理会两人的争执,继续询问症状和用药时间。确认急救药已经服下,她让江书宇打开制氧机,同时联系鹭洲医院的值班医生。 “如果二十分钟内数值没有下降,马上送急诊。不要让他自己走动,也不要让他继续说话!” 电话挂断不到五分钟,徐凤华还是被动静惊醒了。 她披着外套站在书房门口,看见氧气管和桌上的药盒,脸色当场变了。 “不是说最近稳定了吗?怎么又犯了?” “妈,小问题。” “监测器都响成这样了,你还说是小问题?!” 徐凤华走进来,先关掉电脑,又将桌上所有剧本收进文件夹,“从现在开始,这间书房晚上十点以后上锁。公司谁再找你改东西,让他先来找我!” 江书宇立刻赞成。 “钥匙我保管!” “你也一样。”徐凤华看向他,“明知道姜辞不能熬夜,还陪着他一起瞒!今天要是没人守在楼下,出了问题怎么办?” 江书宇没有反驳。 二十分钟后,监测数值终于开始下降。鹭洲医院的值班医生上门检查,确认暂时不需要住院,却要求姜辞第二天必须进行进一步复查。 忙乱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 岁岁在儿童房醒了一次,抱着毛绒小狗走到门口。徐凤华没有让他进入书房,只告诉他爸爸在做检查,很快就会好。 孩子没有哭闹,坐在走廊的小凳子上等了很久。 姜辞情况稳定以后,他才跑过去,把毛绒小狗放在床边。 “爸爸今天也可以抱。” 姜辞抬手碰了碰他的头。 “谢谢岁岁。” 早上七点,院门外传来车辆停靠的声音。 时浅拖着一只小型行李箱走进客厅。她连衣服都没有回家更换,结束云城的工作后直接订了最早一班航班,落地便赶来这里。 江书宇看到她,先愣了两秒。 “你怎么真过来了?视频里不是说数值已经降了吗?” “暂时下降不等于风险解除。” 时浅放下行李,取出随身携带的听诊器和检查设备,“他现在不是普通疲劳。心功能基础差,任何一次超负荷都可能造成不可逆影响。” 姜辞换好衣服从楼上下来。 “今天上午原本有学术会议。” “推了。” “你没必要为我改变行程。” 时浅抬眼看他。 “有没有必要,由医生判断。” 她的语气仍旧平稳,没有给他继续拒绝的机会。 上午的复查结果不算理想。时浅联系鹭洲医院调整治疗方案,又为姜辞进行理疗。等所有流程结束,已经接近中午。 其他人都去了楼下。 阳光透过治疗室的百叶窗落进来,姜辞靠在躺椅上,手背贴着留置针固定胶布。时浅坐在旁边核对检查单,很久没有翻页。 “想说什么?”姜辞问。 “你知道自己昨晚有多危险吗?” “知道。” “知道还连续熬夜?” “剧本需要尽快定稿。” “剧本延期不会死人!” 时浅的声音重了些。 话说完,她自己先安静下来。作为医生,她很少把这种情绪带进诊疗过程,可姜辞对风险过分坦然,像是根本不在意剩下多少时间。 “姜辞,你现在有岁岁,还有父母。” 时浅看着他,“你已经不是一个人,不能继续拿身体试错。” “以后不会了。” “这句话你说过。” 治疗室里只剩设备运转的轻响。 时浅将检查单放下,伸手握住他的手。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医疗需要,也超出了两人一直维持的距离。 姜辞看向两人交叠的手,没有立即出声。 “如果工作没人替你安排,我可以帮你盯治疗时间。如果夜里需要观察,我也可以留下。” 时浅说得很慢,“云城的工作能够调动,鹭洲这边也有合作医院。我不是只想做你的主治医生。” 最后一句已经足够清楚。 五年来,她见过姜辞最狼狈的样子,也知道他将多少痛苦藏在平静下面。她没有要求任何承诺,只是第一次告诉他,自己愿意留下。 姜辞抽回了手。 动作很轻,拒绝却没有余地。 “时浅,你是很好的医生,也是值得信任的朋友。” “所以只能是朋友?” “只能是。” 时浅看着空下来的掌心,没有追问原因。 姜辞转过视线,窗外院子里晾着岁岁刚洗过的小衣服。徐凤华正在教孩子辨认不同颜色,江书宇站在旁边拍照。 “我的病情随时可能恶化,顺利的话能等到移植,等不到也很正常。” “医学不是只看最坏结果。” “可感情需要考虑最坏结果。” 姜辞语气平静,“你有自己的事业,也有完整的人生,余生不该浪费在一个随时会死的人身上。” 时浅的嘴唇动了动。 “如果我愿意呢?” “我不愿意。” 这三个字没有留下回旋空间。 时浅最终收回视线,重新拿起检查单。她没有失态,也没有用这些年的照顾要求姜辞回报。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她在用药方案最后一栏签下名字,“但作为医生,我还是会管你。今天开始停工一周,每晚十点前休息,复查指标恢复以前,不准单独留在书房。” “听你的。” “别只答应。” “会执行。” 时浅收拾好设备,走出治疗室前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姜辞,不是所有靠近你的人,都会要求你牺牲自己。” 房门随后关上。 姜辞独自坐在躺椅上,没有回应。 他明白时浅与程昱音不同,也正因如此,才不能接受这份感情。一个已经看不清未来的人,没有资格把另一个人的人生拖进病房。 他的边界重新合拢。 再温柔的陪伴,也无法让他走出那间由死亡期限锁住的囚笼。 第96章 孩子妈妈已经死了 停工的第三天,岁岁发现自己的裤子短了一截。 徐凤华把孩子叫到客厅,重新量过身高,又检查了衣柜里的其他衣服。福利院送来的旧衣物大多不合尺寸,阮致买的那些则以玩具和外套为主,贴身衣物很少。 “下午去商场重新买几套。” 徐凤华列出清单,“睡衣、内衣、袜子和鞋都要换。小孩子长得快,不能只买正合身的,要稍微宽松一点。” 江书宇自告奋勇要去,直接被岁岁拒绝了。 “我要爸爸。” 孩子说完,又看向姜辞的脸色,担心自己的要求会造成麻烦。 姜辞已经休息了几天,复查数据逐步恢复。时浅同意他进行短时间外出,前提是不去人多拥挤的区域,也不能长时间步行。 “爸爸陪你。” 岁岁立即跑回儿童房,抱来自己的小背包。他认真装进水杯、纸巾和一块小饼干,还把电话手表调到满电页面。 “我准备好了。” 江书宇站在旁边,表情复杂。 “带你去逛商场而已,又不是春游!为什么轮到我陪你,就要考虑这么久?” 岁岁想了想。 “江叔叔会走丢。” “我什么时候走丢过?!” “上次在医院,你找不到停车场。” 客厅里安静一秒,阮致在视频电话里笑得险些把镜头晃掉。 “干儿子说得没错!让江书宇待在家里,他连导航都看不明白,带孩子出去只会增加救援难度!” 最后还是司机送姜辞和岁岁出门。 商场位于鹭洲新城区,工作日下午客流不多。儿童用品区集中在四楼,电梯出来便能看见不同品牌的橱窗。 岁岁以前很少来这种地方。 他牵着姜辞,视线会在色彩鲜艳的摆设上停留,却从不主动提出想要什么。经过玩具店时,他只看了一眼陈列架上的消防车,便跟着继续向前走。 姜辞停住脚步。 “喜欢那辆车?” 岁岁摇头。 “不喜欢?” 孩子又看了一次橱窗,小声回答:“家里有很多玩具了。” “家里有,不代表不能喜欢新的。” “买东西要花钱。” “爸爸有钱。” 岁岁抬头确认,“很多吗?” “养你足够。” 这句话让他放松下来,却依旧没有进入玩具店。姜辞也没有强行购买,只答应等衣服挑完,再由他自己决定。 儿童服装店里摆着多个季节的新款。 导购见两人进门,很快迎上来。她先询问孩子年龄,又根据身高取出几套纯棉家居服。 “孩子皮肤有点敏感,最好选无骨缝制的。这几套都没有荧光剂,腰部也比较宽松,您可以摸摸面料。” 姜辞仔细检查领口和缝线,又翻看洗涤标签。 岁岁站在旁边,安静地等他挑选。 “这套恐龙的喜欢吗?”姜辞问。 “喜欢。” “蓝色和绿色选哪个?” 岁岁看了很久,最后指向绿色。 导购笑着把同款尺码找出来。 “孩子和爸爸审美都很好,这个颜色卖得最好。可以进试衣间试一下,妈妈要是待会儿过来,也能一起看看。” 岁岁没有反应,只跟着店员去了试衣间。 姜辞坐在外面的软凳上等待。 没多久,孩子换好衣服出来。绿色上衣稍微大了一点,裤脚需要卷起一层,却不会影响行动。 导购替他整理好衣摆。 “真好看,爸爸可以拍张照片发给妈妈。很多妈妈工作忙,来不了商场,也要远程把关!” 姜辞拿出手机,对着岁岁拍了一张。 “他妈妈看不到。” 导购以为是夫妻闹了矛盾,笑容有些尴尬。 “那就先留着,晚上回家总能看到。孩子妈妈是警察、医生这种忙起来不分时间的工作吧?” 姜辞低头检查照片,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他妈妈已经死了,我是单亲爸爸。” 导购脸上的笑停住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关系。” 这是事实。 岁岁的亲生父母都在任务中牺牲,档案上的死亡日期只相隔一天。孩子对母亲没有完整记忆,只在福利院老师的帮助下看过照片。 可当这句话说出口,姜辞脑中短暂出现了另一个名字。 程昱音。 她并没有死。 只是对现在的姜辞而言,那个曾经与他共同生活五年的女人已经不存在了。他不会向岁岁介绍前妻,也不需要解释那段失败的婚姻。 导购没有再询问家庭情况,只拿来几套新的衣服。 岁岁走到姜辞身边,抱住他的脖子。 “爸爸不难过。” 孩子显然听懂了刚才的谈话。他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只学着福利院老师以前的动作,轻轻拍了拍姜辞的肩膀。 “我没有难过。” “妈妈会在天上看我吗?” “会。” “也会看爸爸吗?” 姜辞停顿片刻。 “如果她愿意,也会。” 岁岁点点头,对这个答案没有怀疑。他松开手,低头整理自己的新衣服,又对导购说了一句谢谢阿姨。 几套衣物很快选好。 结账时,导购主动申请了最高折扣,还送给岁岁一只布艺小恐龙。孩子接过礼物,先看姜辞,得到允许后才抱进怀里。 离开服装店,他们又去了鞋区。 姜辞让岁岁在软垫上走了几圈,确认鞋底不会磨脚。孩子来回走动时,附近几名顾客都在看他们。 年轻父亲气质清冷,替孩子调整鞋带时却很有耐心。岁岁五官精致,眉眼与姜辞还有几分相似,两人站在一起,很容易被认为是亲生父子。 一位带孙女购物的阿姨坐在旁边,主动搭话。 “你家孩子长得真像你,尤其是眼睛。刚才听见他叫爸爸,我还以为是哪家童装店请来的模特呢!” 姜辞没有解释血缘。 “谢谢。” “孩子妈妈真有福气,你这么会带孩子。现在肯耐心陪孩子买衣服的爸爸不多了!” 刚才服装店里的导购正在远处整理货品,听见这句话,下意识看了过来。 姜辞替岁岁系好鞋带,仍旧是同一个回答。 “家里没有妈妈。” 阿姨愣了愣,很快意识到自己说错话。 “是离婚了,还是……” “去世了。” “哎哟,对不住!我这人话多,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姜辞站起身,将试过的鞋交给店员开单。岁岁拉住他的手,没有向陌生人解释,也没有因为缺少母亲表现出异常。 对孩子而言,家这个概念刚刚开始形成。 里面有爸爸,有爷爷奶奶,还有会争着给他买礼物的叔叔阿姨。至于家庭是否必须存在一个母亲,他还没有明确认知。 付款结束后,岁岁终于回到刚才那家玩具店。 他没有选择最大的消防车,只拿了一辆能够装进口袋的小模型。姜辞问过两次,确认这就是他最喜欢的,才让店员包装。 走出商场时,司机已经在入口等候。 购物袋放进后备箱,岁岁坐上安全座椅,始终握着那辆消防车。车辆驶入主路以后,他忽然开口。 “爸爸,我有妈妈的照片。” “我知道。” “回家给你看。” “好。” 孩子低头摆弄车轮,又认真补充:“爸爸也可以看,不收费。” 姜辞侧过脸,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岁岁。” 车窗外的街道不断后退。 这场购物没有因为陌生人的问题受到影响,姜辞也不准备纠正那些误会。岁岁的母亲确实已经牺牲,而他也确实是单亲父亲。 至于程昱音,她不属于这个称呼。 那段婚姻早已完成法律意义上的终止,剩下的记忆也被姜辞封存在云城。他不会将过去带进岁岁的成长,更不会让孩子成为任何人靠近他的理由。 回到临海住处后,岁岁穿着新鞋跑进院子。 他回头喊爸爸时,姜辞就在几步之外。 那个名为程昱音的人,已经被留在了另一个城市,也被彻底埋葬在姜辞结束的婚姻里。 第97章 全世界都看见了姜辞 《无声证词》实体版发售当天,云城地铁六条主线同时更换了站内广告。 黑灰色的巨幅海报从进站口一直铺到候车区,背景是被雨水冲刷过的案发现场,右下角印着作者“将离”的名字。宣传照没有使用正脸,只留下姜辞伏案写作时的侧影。 上午七点四十分,程昱音带队完成抓捕任务,从地铁站旁的出口返回市局。 警车停在路边等待信号灯时,她侧过脸,正好看见对面商场外墙上的宣传屏。姜辞的侧影占据整块屏幕,下方滚动着首日预售破百万册的发售信息。 画面只停留了十秒。 广告切换以后,程昱音仍旧看着同一个位置。 坐在副驾驶的警员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很快认出了宣传内容。 “程队,您也看将离的书吗?他这次复出闹得特别大,我妹妹凌晨就去书店排队了,听说首批签名版五分钟就卖完了!” 程昱音收回视线。 “开车。” 警员察觉她不想谈论,立刻发动汽车。 车辆驶进主路,相同的海报不断出现在沿途公交站和写字楼屏幕上。姜辞没有留下新的电话号码,也没有对她开放任何社交账号,他却用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了云城的每一条街上。 回到市局以后,办公室也有人在讨论新书。 技术组的两名年轻警员把实体书带到了工位,其中一人正在拆外层塑封。封面内侧附有作者简介,清楚列出了姜辞过去获得的奖项和作品改编记录。 “原来将离才二十七岁!” “他五年前就拿过悬疑文学新人奖,后来为什么停笔了?” “采访里说是个人原因。这个个人原因也太可惜了,他要是一直写,现在估计早就进年度作家收入榜了!” 程昱音经过他们身边,脚步停了半秒。 五年前。 正是她和姜辞结婚的时间。 两名警员看到她,立即合上书。 “程队,我们午休才看的,没耽误工作!” “资料整理完了吗?” “已经发到您的邮箱了!” 程昱音点开电脑,没有继续询问。邮箱里躺着专案组刚送来的补充报告,她看了两页,右下角却不断弹出新闻推送。 “悬疑大神将离正式复出。” “《无声证词》预售成绩刷新年度纪录。” “影视公司宣布启动S级改编,作者本人担任总编剧。” 她关闭弹窗,页面安静了不到一分钟,办公室外又传来快递员的声音。宣传方给市局图书室赠送了二十本新书,理由是作品涉及刑侦题材,希望获得一线警务人员的意见。 负责接收的同事抱着书经过门口。 最上方那一本没有塑封,书腰上印着姜辞的采访摘录。 “停笔期间,我失去了很多,也终于知道什么值得保留。” 程昱音看清那句话,手里的鼠标停住了。 失去很多。 其中包括她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片刻,便被她自己否定。姜辞说过不想再与她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他不会在公开采访里留下只说给她听的暗示。 那句话与她无关。 中午休息时,程昱音没有去食堂。 她独自离开市局,走进两个街区外的大型书店。入口处搭起了专门的展台,《无声证词》占据最醒目的位置,旁边还摆着将离早期作品的再版合集。 排队付款的人从收银区延伸到文学分类区。 程昱音站在书架前,第一次完整看清姜辞曾经拥有的成绩。 出版六部作品,累计销量超过八百万册,两次获得年度悬疑奖,二十三岁时便签下影视改编合同。其中一本旧作已经被翻译成三种语言,海外版本正在重新发行。 这些东西,姜辞从来没有向她提过。 结婚以后,他的书房逐渐变成她的资料室,奖杯和样书被收进储物间。程昱音偶尔看见,也只认为那是大学时期的兴趣。 她甚至说过,写收入不稳定,不如找一份正常工作。 姜辞当时没有争论。 后来他负责所有家务,为她准备饭菜,处理乔家随时出现的麻烦。程昱音便越来越习惯把他称为没有正式工作的家属。 书店广播正在播放编辑对新书的推荐。 “将离停笔五年后的首部长篇,首印一百五十万册,影视及有声版权同步开发……” 五年。 姜辞不是没有能力工作。 是他把最有可能取得成绩的五年,全都留给了那段婚姻。 程昱音从展台拿起一本新书,旁边两名大学生正在讨论作者照片。 “侧脸都这么好看,为什么不接受视频采访?” “听说他身体不好,目前很少参加公开活动。出版社连线都是只开语音。” “下个月不是有全国作家活动吗?主办方说他可能出席!” 程昱音转头看向她们。 “什么活动?” 两名学生被她身上的警服外套吓了一下,其中一人很快打开手机。 “还没公布具体城市,只发了预热名单。将离排在第一位,不过最后会不会到场没人确定。” 程昱音看了一眼屏幕。 活动页面只有日期和参与作家名单,举办地点仍显示等待官宣。她记下主办单位,没有继续追问。 付款队伍移动得很慢。 轮到程昱音时,店员扫描条码,又拿出一张赠品书签。 “这是最后一批首发纪念书签,背面印着作者亲笔寄语。您运气很好,下午可能就没有了。” 书签正面是海边的旧灯塔,背面只有一句话。 “愿每一个离开旧生活的人,都能拥有新生。” 程昱音看了几秒,将书签放进书里。 回到车上,她没有立即发动汽车,而是拆开塑封,翻到扉页。 那里印着与书签不同的一行字。 “献给新生,也献给终于学会为自己活一次的人。” 没有她的名字。 没有任何关于婚姻的解释。 姜辞写下的新故事里,已经没有给她留下位置。 程昱音翻开第一章,只读了两页便停下来。书中的人物、案件和线索都很陌生,文字背后的思维却属于她熟悉的那个人。 她与姜辞共同生活五年,竟然从未认真读完过他的任何一本书。 结婚第一年,他曾把新写的开篇放到她面前,希望她帮忙看看刑侦细节。那天乔春泽因为做噩梦打来电话,她拿起外套便走,直到几天后才想起那份稿件。 姜辞没有再让她看第二次。 车窗外,不断有人提着印有新书封面的纸袋离开书店。有人在合影,有人拆开书当场,还有人对着宣传墙拍下姜辞的侧影。 陌生人都愿意花时间了解他。 只有她,从来没有。 手机响起,是专案组发来的工作通知。程昱音合上书,将它放到副驾驶座,返回市局。 下午的案情分析会持续了三个小时。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她重新打开活动主办方的网页,找到公开联络邮箱,将地址和承办信息逐条记录下来。 现在还没有具体地点。 她也没有资格直接联系姜辞。 可至少,这是目前唯一没有被秦筝封死的公开线索。 夜里十点,程昱音带着那本书回到清江苑。玄关没有亮灯,客厅也没有任何声音。她打开落地灯,把新书放在姜辞以前常坐的位置。 那张单人沙发已经空了很久。 程昱音坐到对面,从第一页重新开始。书里的刑侦细节严谨得超出普通作者能够掌握的范围,有些审讯习惯甚至来自她过去随口提起的工作经历。 姜辞记住了。 她说过的话,他都记得。 而她连姜辞什么时候开始写这本书都不知道。 凌晨以后,城市街边的宣传屏仍在循环播放新书广告。全世界都能通过文字靠近如今的姜辞,只有曾经离他最近的程昱音,被永远关在了他的生活之外。 第98章 这次不会再去救了 连续四个晚上,程昱音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 市局安排的心理医生要求她暂停夜间值班,陈局也将她从现场抓捕名单里暂时调出。她没有反对,只把需要复核的卷宗全部带回清江苑。 凌晨两点,书房仍旧亮着灯。 《无声证词》放在桌边,已经读到三分之一。程昱音试图继续看,视线却反复停在同一段文字上,十分钟都没有翻页。 医生开的助眠药放在抽屉里。 她看过剂量说明,取出一片,就着冷水咽下。药效没有立刻出现,空房里的每一点声音反而更加清楚。 冰箱制冷,窗外车辆驶过,小区保安在楼下巡逻。 这些声音结束以后,房子便重新归于安静。 手机在凌晨三点零七分亮起。 发信人是一个没有保存的号码,第一条信息只有五个字。 “姐姐,对不起。” 随后是一张照片。 拍摄背景是乔春泽卧室的洗手间,镜头集中在左手腕上。皮肤表面有一道横向红痕,旁边放着拆开的纱布和半杯染红的水。 第二条信息很快发来。 “你不要我了,妈妈也只会责怪我。我每天都在想以前的车祸,实在撑不下去了。” 程昱音看完,没有起身。 过去只要收到类似信息,她便会立刻拨电话,赶往乔家或者医院。乔春泽知道她最怕发生人命,也知道父亲的牺牲让她无法对求救置之不理。 所以每一次都选在深夜。 每一次都要求她单独过去。 程昱音将照片放大,先看伤口,再看水池和纱布。红痕边缘整齐,没有开放性创面,也看不到持续出血迹象。杯中液体颜色均匀,不符合血液进入清水后的状态。 图片右下角还露出半截红色记号笔。 拙劣。 她以前为什么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陌生号码打来电话。程昱音没有接,对方连续拨了三次,第四次自动挂断以后,又发来一段语音。 “姐姐,我真的好难受……你来看看我好不好?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影响你和姜辞了……” 语音背景里没有哭声。 乔春泽刻意压低呼吸,期间还有一次明显的停顿,像是在等待她回拨。 姜辞已经离开了,他仍旧习惯把姜辞作为争取同情的工具。 程昱音退出语音,拨通辖区派出所值班电话。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程昱音。乔家大宅有人通过信息表达自伤意图,请安排附近巡逻人员上门核实,同时联系急救中心。现场情况反馈给值班台,不需要转到我个人手机。” 值班人员快速记录地址。 “程队,您和当事人是什么关系?” “认识。” “是否持有危险物品?” “图片里没有发现。请按自伤警情处置,不要因为他的家属身份降低程序要求。” 电话结束后,乔春泽再次发来信息。 “我流了很多血,可能等不到你来了。” 程昱音只回复了一句。 “警察和急救人员已经过去。” 对话框安静下来。 不到一分钟,乔春泽直接拨来视频。程昱音拒绝接听,他又连续发送十几条文字,内容从求救逐渐变成质问。 “为什么不是你来?” “你以前不会把我交给别人!” “姐姐,我只相信你!” “是不是姜辞走了,你就觉得全是我的错?!” 最后一条停留了很久。 “你这样对我,就不怕我真的死吗?!” 程昱音看着屏幕,胸口没有出现过去那种慌乱。 她想起三亚海面下的姜辞。 也想起云湾酒店地库里那三通没有接通的电话。 当真正需要她的人身处危险时,她选择相信乔春泽这些可以反复验证的表演。现在姜辞不给她任何补偿机会,乔春泽却还想继续使用相同手段。 可笑。 又恶心。 十五分钟后,辖区派出所反馈了处置结果。 乔春泽生命体征正常,手腕没有割伤,表面红痕经过擦拭已经明显变淡。急救人员建议进行心理评估,他拒绝前往医院,乔家家属也表示会安排私人医生。 值班民警在电话中迟疑片刻。 “程队,现场没有发现刀具。杯子里的红色液体初步看是颜料水,纱布也是干净的。乔先生说只是和家里人开玩笑,不承认有自伤意图。” “将现场处置过程完整记录,图片和报警信息一并归档。” “明白。” 刚挂断电话,温蓉便打了过来。 程昱音接通,没有开口。 “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温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春泽都被你逼到这个地步了,你居然让警察上门!乔家是什么身份,被邻居看见以后怎么解释?!” “他主动发来自伤信息,安排警力和急救人员核查,符合处置程序。” “他要的是你来陪他,不是让你把事情闹大!” “如果不需要救援,以后不要虚构伤情。” 温蓉短暂安静,随后声音更高。 “什么叫虚构?!春泽有心理创伤,你从小就知道!他只是没有真割下去,难道非要等他死了,你才满意吗?!” 程昱音看着桌上的药盒。 “既然病情严重,明天送他去正规精神专科医院。由医生评估是否需要住院,不要再让我承担他的治疗责任。” “你是他姐姐!” “不是。” 这两个字让电话另一端停住。 乔春泽是乔景辉的儿子,与她没有血缘关系。他们共同生活过几年,温蓉便要求她把对方当成亲弟弟照顾。 这个身份持续太久,久到所有人都忘了,它从来不是程昱音必须履行的义务。 “程昱音,你为了一个已经不要你的男人,连家人都不认了?!” “姜辞不要我,是我造成的。” 她的声音没有提高。 “但乔春泽利用病情干涉我的婚姻,我会一件一件查清楚。告诉他,从今晚开始,不要再用任何号码联系我。” “你敢!” 程昱音结束通话。 她先将陌生号码加入黑名单,随后打开所有社交软件,把乔春泽新注册的小号、邮件地址和共享账号逐一清理。过去保留的紧急联系人权限被取消,乔家门禁授权也一并删除。 最后,她点开银行软件。 乔春泽每个月都能从她的副卡支取固定额度。用途从治疗费扩展到日常消费,最近半年甚至出现奢侈品和私人会所账单。 程昱音关闭副卡,保存了全部交易记录。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温蓉换了另一个号码。她直接关机,没有接听。 凌晨四点,助眠药终于带来明显困意。程昱音没有返回卧室,而是靠在书房座椅上,闭眼之前看见了那张被放大的伤口照片。 照片里的红痕连皮肤都没有破。 过去五年,她却一次次为了这种东西离开姜辞。 现在那些手段失效了。 乔春泽不会再得到她的安慰,也不能再靠一张作秀的照片,把她从任何地方叫走。 这一次,程昱音不会再去救他。 第99章 十年前的病历有问题 早上八点,程昱音带着乔春泽近半年的信息记录回到市局。 助眠药的残余作用还没有完全消退,她先去洗手间用冷水洗脸,随后在茶水间冲了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昨夜的警情已经同步进内部系统。 辖区派出所上传了现场照片和执法记录。画面里,乔春泽穿着睡衣坐在卧室沙发上,手腕完好,旁边的红色记号笔被装进透明物证袋。 他面对民警时神色正常,与发给她的语音判若两人。 程昱音把记录打印出来,连同手机里的其他图片放到一起。 三亚旅行那次,乔春泽发来药瓶照片,声称服用了大量镇静药。她提前结束行程赶回云城,事后却没有看到洗胃记录。 结婚纪念日那晚,他说自己在浴室摔倒,发送的照片里有明显血迹。可医院检查结果只有轻微软组织挫伤。 云湾酒店谈判当天,他声称出现严重惊恐发作,拒绝医护人员接触,却能准确要求程昱音留在套房。 时间太准了。 每一次都发生在她与姜辞独处、出行或者处理离婚问题的时候。 程昱音打开抽屉,取出一只旧文件夹。 里面保存着乔春泽十年前发生车祸后的资料复印件。温蓉当年反复提醒她,是因为乔春泽等她回家,才会独自跑到路口发生事故。 她因此承担了十年的愧疚。 最初是陪同复诊,后来是随叫随到。等她与姜辞结婚,这份照顾又变成他们婚姻里不能拒绝的固定安排。 文件夹中的诊断书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落款是云城康宁医院精神科。 那家医院七年前已经完成并购,原有科室和医生全部调整。程昱音此前从未核验过诊断来源,因为温蓉和乔景辉都能证明乔春泽长期受到心理问题困扰。 如今再看,诊断书存在太多缺失。 没有量表评分,没有阶段性治疗计划,也没有规律用药记录。所谓重度创伤,只依靠一张盖章的纸延续了十年。 程昱音拿着文件去了档案管理部门。 值班负责人看过申请内容,没有立即调档。 “程队,这起事故发生在十年前,属于已经结案的普通交通事故。您不是经办人,也不是案件当事人,为什么突然申请调阅?” “近期出现多次疑似虚构自伤和病情的信息。对方长期以这场事故造成的精神障碍为由,要求特定人员承担陪护责任。我需要核实原始伤情是否与其陈述一致。” 负责人看着她。 “特定人员是您?” “是。” “那您需要做利害关系说明。私下调取不合适,最好由督察或者其他办案人员参与。” 程昱音没有回避。 “我提交书面说明,不单独接触原始档案。调阅过程全程登记。” 负责人这才接过申请。 “我先向分管领导汇报。纸质卷宗已经转入旧档库,最快也要下午才能送来。” “麻烦了。” 程昱音回到办公室,将事情报给陈局。 陈局听完,没有马上批准进一步调查,只让她坐下。 “昱音,先说清楚,你查这些是为了姜辞,还是因为真发现了违法线索?” “都有。” “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理由!” 陈局把申请材料放在桌上,语气严肃。 “个人感情不能使用警务资源。就算乔春泽骗过你,也未必达到刑事案件标准。你现在精神状态不好,我不会允许你越过程序!” “我明白。” “你明白还把自己写进利害关系说明?” “正因为存在私人关系,才需要主动回避。”程昱音没有争辩,“我只申请核验客观材料,不参与后续询问。如果没有问题,到此为止。如果存在伪造医疗文书或者其他违法行为,交给有管辖权的部门处理。” 陈局看了她很久。 过去程昱音处理乔家的事情,总会先维护家人。如今她主动要求留痕和回避,至少说明她没有准备私下报复。 “档案可以核验。”陈局最终在申请上签字,“但你只能查看经过批准的部分,不能接触无关人员信息。发现疑点先写报告,不准直接去找乔家对质!” “好。” 下午三点,十年前的交通事故卷宗送到阅档室。 监督人员坐在旁边,摄像设备全程开启。程昱音戴上一次性手套,从第一页开始查看。 事故发生在晚上九点二十二分。 地点是乔家旧宅附近的辅路交叉口,乔春泽骑自行车闯入机动车道,与一辆低速行驶的轿车发生碰撞。驾驶员没有逃逸,第一时间报警并拨打急救电话。 现场照片保存得很完整。 自行车前轮轻度变形,轿车右侧后视镜受损。地面没有长距离刹车痕,也没有大面积血迹。 交警出具的责任认定显示,乔春泽违反非机动车通行规定,承担事故主要责任。轿车行驶速度只有二十七公里,驾驶员承担观察不足的次要责任。 程昱音翻到伤情记录。 额头擦伤,左膝挫伤,右手掌轻微破皮。头颅和胸腹部检查未见异常,留院观察一晚后便离开。 这与温蓉口中的重伤抢救完全不同。 她继续向后翻,在一份询问笔录里看到当年司机的陈述。 “孩子从便利店方向突然骑出来,后座绑着一个游戏机纸盒。他没有在路边等人,也没有朝乔家住宅方向走。” 不是等她。 事故发生时,乔春泽正带着新买的游戏机返回同学家。卷宗附件里还有便利店监控截图,时间清晰,同行的两名未成年人也接受过询问。 温蓉为什么说他是为了等她才出的车祸? 监督人员注意到她停留太久,出声提醒。 “程队,需要复制这一页吗?” “需要,连同现场勘查报告一起。” 复印件由对方操作,程昱音继续检查医疗材料。 事故医院的急诊病历只有两页,没有精神科会诊记录。所谓创伤后应激障碍诊断出现在事故发生四个月后,开具单位不是最初接诊医院,而是康宁医院。 诊断医生名叫蒋文彬。 程昱音在系统公开信息中搜索,发现蒋文彬当年并非精神科执业医师,注册专业是普通内科。他转入精神卫生领域,是事故发生两年后的事情。 日期对不上。 权限也对不上。 更异常的是,诊断书上的医院印章使用了并购前第二版公章,而康宁医院档案显示,那枚公章在诊断日期前三个月已经停用。 阅档室的空调温度很低。 程昱音盯着印章编号,呼吸逐渐变慢。她没有立即作出结论,而是把每一处疑点按顺序记在纸上。 伤情过轻。 事故经过与家属陈述不符。 诊断医生当时不具备对应专业资质。 公章存在停用时间冲突。 四个问题单独出现,或许可以解释。集中在同一份关键诊断中,便不能再用疏漏带过。 她翻到卷宗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份康宁医院的缴费凭证。付款人不是乔景辉,也不是温蓉,而是乔氏集团当年的行政主管。 费用项目写着健康咨询和档案管理。 事故处理与企业行政没有任何关系。 程昱音将凭证编号记录下来,按照要求合上卷宗。 监督人员检查页数,确认材料完整,随后在调阅表上签字。 “还需要申请其他档案吗?” “先不用。” 她拿起获准复制的材料,回到办公室写初步核验报告。所有内容只陈述客观冲突,没有加入任何关于姜辞和婚姻的判断。 报告完成时,天已经黑了。 程昱音把十年前的诊断书与昨夜的现场记录并排放在桌上。一个靠红色记号笔制造伤口,一个靠存在问题的病历维持重度创伤。 手段不同,目的却始终一致。 乔春泽需要她相信。 更需要她愧疚。 这份愧疚持续十年,最终毁掉了她的婚姻。 程昱音关闭电脑,将材料锁进证据柜。没有正式调查结论以前,她不会打草惊蛇,也不会再向温蓉透露任何进展。 过去,她用姐姐的身份看乔春泽,所以处处替他寻找理由。 现在,她终于恢复了刑警应有的判断。 那张隐藏多年的网已经露出第一个破口。 第100章 鹭洲的行程终于被找到 程昱音把初步核验报告锁进证物柜后,没有立刻离开办公室。 桌上的台灯亮着,光线落在那几页复印材料上。事故责任认定、急诊记录、康宁医院的诊断书,还有那张由乔氏集团行政主管代为缴费的凭证,被她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一起。 每一份材料都在说明同一件事。 乔春泽当年的伤,没有温蓉说得那么严重。 那场事故,也不是为了等她回家。 程昱音拿起手机,翻出乔春泽最近半年的转账记录。治疗费、心理咨询费、住院押金、营养补充剂,名目很多,却没有一份能与正规医疗机构的长期治疗记录对应。 她将材料拍照存档,随后关闭屏幕。 这件事暂时不能继续查下去。 至少不能由她亲自去乔家质问,也不能在没有完成程序之前,直接把怀疑摆到乔春泽面前。 一旦打草惊蛇,过去十年留下的证据很可能被人为处理。 可她更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九点,陈局长从会议室出来,经过她的办公桌时停了一下。 “还不走?” “有点资料需要整理。” “资料明天再整理。”陈局长看了眼她面前的文件,“你最近连续加班,精神状态也不稳定。早点回去休息。” 程昱音没有抬头,只把一份卷宗合上。 “我会注意。” 陈局长没有继续劝。他在市局工作多年,比谁都清楚程昱音的性子。她决定做一件事时,旁人很难真正拦住她。 但这一次,她没有继续盯着乔春泽。 她打开了警务系统的公共活动备案页面。 姜辞离开云城以后,秦筝封锁了他的联系方式,江书宇没有公开任何行程,阮致旗下的影视公司也以商业保密为由拒绝对外提供艺人资料。 这些人显然早就形成了默契。 她查不到姜辞住在哪里,也查不到他平时去什么地方,但姜辞现在已经不是普通人。 “将离”新书发售,影视改编进入筹备阶段,任何大型公开活动都需要提前报备安保方案。 她不查姜辞。 她查文化活动。 程昱音将城市范围设定为云城及周边,又把时间拉到未来两个月。页面加载了很久,跳出数十条展会、签售、论坛和影视发布会信息。 她逐条查看举办方、参与人员和安保等级。 多数名单里没有“将离”,只有出版社、平台和演员团队的名字。她筛掉与悬疑文学无关的活动,又将已经取消的项目剔除。 时间一点点过去。 办公室的同事陆续离开,走廊上的灯灭了一半。程昱音坐在电脑前,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而发涩,却始终没有停手。 凌晨零点四十六分,页面刷新出一条新的备案信息。 主办单位:华夏文学联合会。 活动名称:全国悬疑作家交流暨新书签售会。 举办城市:鹭洲。 日期:三天后。 公开嘉宾名单里,排名第一的人是“将离”。 程昱音的视线停在那三个字上。 她没有继续翻页。 电脑屏幕上,活动地点、签到时间和主办方联系人都清清楚楚。姜辞是否一定出席,页面没有写明,但出版社已经为活动提交了重点嘉宾安保申请。 这意味着,他至少有很大概率会到场。 鹭洲。 她早就知道姜辞去了南方,却一直没有准确的落脚点。那座临海城市突然出现在屏幕上,距离她所处的云城一千多公里。 程昱音看了很久,打开手机购票软件,搜索云城飞鹭洲的航班。 最快的一班在第二天上午六点二十分起飞。 她选择了靠窗的位置,付款完成后,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已经出了汗。 不是为了查案。 也不是为了工作。 她要去见姜辞。 哪怕只能远远看他一眼,哪怕他不肯和她说话,她也必须亲自确认那个人还好好活着。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其他事情都失去了优先级。 程昱音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市局。走到门口时,她又折返回来,将桌上的文件分别装进两个档案袋。 一份留在市局,交给负责后续核验的同事。 另一份放进自己的包里。 她不准备带乔春泽的资料去鹭洲,也不准备在姜辞面前提起那个名字。她只是去见他,不想让这次见面再被任何人占据。 回到清江苑已经接近凌晨两点。 客厅里没有开灯,姜辞过去常坐的那张沙发仍旧空着。程昱音没有停留,直接上楼收拾行李。 两套换洗衣服,证件,充电器,简单的洗漱用品。 她打开衣柜,看见最里面挂着一件深色风衣。那是姜辞离开前留在家里的衣服,尺寸合适,洗衣液的味道已经散了,只剩下布料本身的气息。 程昱音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手。 她没有把衣服带走。 那是姜辞的东西,她没有资格再动。 行李箱合上时,手机响了一声。主办方更新了活动信息,签售会地点从“待定”变成了鹭洲国际会展中心。 同时发布的还有一张宣传海报。 姜辞的名字占据中央,旁边是新书封面和活动日期。他本人没有露脸,只留下了一段作者寄语。 “感谢所有在我离开以后,仍然愿意读完故事的人。” 程昱音看到这句话,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 她不是那些读者。 她甚至没有读完过他的故事。 五年前,她拥有最接近姜辞的机会,却把他的每一次靠近都当成了理所当然。现在,他把作品交给陌生人,把行程交给主办方,把生活藏在她再也无法触及的地方。 她只能通过一张公开海报,猜测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凌晨三点,程昱音订好了闹钟。 她没有吃助眠药,躺下以后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房间,地板上留下一小块昏黄的光。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反复查看那张活动海报。 姜辞不会知道她要去。 也许他知道了,也不会在意。 程昱音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他站在签售台前的样子,而是他以前在厨房里低头切菜的背影。 那个人曾经离她很近。 近到只要她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 天亮以前,她终于从床上坐起,换好衣服,拎着行李箱走出房间。 她没有回头。 鹭洲国际会展中心的那份备案,成了她目前唯一能追上的线索。带着它,她终于踏上了寻找姜辞的第一步。 只是这一步走得太晚,晚到姜辞早已学会不再等她。 第101章 这张机票没有飞出去 鹭洲的清晨,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临海复式别墅刚搬进来不久,家具还没有完全摆齐,客厅角落里堆着几个没拆完的纸箱。徐凤华早早起床,将新买的桌布铺在餐桌上,又把一锅炖好的鱼汤端到中央。 岁岁坐在儿童椅里,手边放着一只小碗。 “奶奶,我能自己吃。” “你先把围兜戴好。” 徐凤华替他整理好衣领,才把勺子放到他手里。孩子低头尝了一口,认真点了点头。 “好喝。” “你爸熬的,当然好喝。” 厨房里,姜辞正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出来。他穿着浅色针织衫,袖口挽到手肘,脸色比刚到鹭洲时好了许多。 身体仍旧有不适的时候,但至少这段时间没有再出现严重发作。 今天是新家的暖房饭,也是岁岁收养手续正式办完后的第一次聚餐。 阮致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两名助理,手里拎着几只包装精致的礼盒。 “姜辞,恭喜你终于脱离那个冷得能冻死人的地方!” 她把礼盒放到玄关,又从里面拿出一辆儿童自行车。 岁岁从椅子上下来,绕着自行车看了一圈,没有立刻伸手。 “这是你的。”阮致蹲下来,“喜欢吗?” 岁岁抬头看姜辞。 “可以收。” 得到允许后,孩子才摸了摸车把。 阮致看着这一幕,故意板起脸。“我送的礼物还要经过审批?姜辞,你对孩子管得也太严了!” “他不是不喜欢,是担心给别人添麻烦。” 姜辞把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到岁岁面前,语气平淡,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岁岁拿起一块苹果,小口吃着。 阮致看着孩子安静的模样,脸上的笑淡了些。她知道岁岁过去在福利院生活时很少主动要东西,也知道姜辞用了很长时间,才让孩子敢于表达喜欢和不喜欢。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江书宇抱着两瓶酒进来,身边跟着秦筝。秦筝仍旧穿着利落的西装,进门后先检查了一遍客厅的防滑垫和儿童护栏,确认没有问题,才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姜辞面前。 “收养手续的补充材料已经整理好,户籍变更也完成了。后续如果有人以监护权或者财产为理由接近岁岁,先通知我。” “知道了。” “还有你的遗嘱。” 秦筝压低声音,“我按照你的要求做了初步方案,但正式签署之前,你最好再考虑一次。” 姜辞看了她一眼。 “没有什么需要考虑的。” 秦筝没有当着其他人的面继续争辩,将文件收回包里。 这场饭没有安排太多仪式。没有横幅,没有拍照,也没有人提议发朋友圈。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云城,避开那栋已经空下来的别墅,也避开程昱音这个名字。 江书宇举起杯子。 “今天只说鹭洲。谁要是提云城,罚他把阮致买的那箱海鲜全部处理干净!” “凭什么罚我买的东西?”阮致立刻反驳,“要罚也是罚你!” “那就罚你们两个。” 徐凤华把一碗汤放到姜辞面前,“你们别吵,姜辞今天不能喝酒。” 姜辞端起汤碗,向众人点了一下。 “那就以茶代酒,祝新家安稳,岁岁平安。” “祝姜老板重新做人!” 阮致举杯。 “祝将离的新剧本大卖。” 江书宇跟上。 “祝孩子健康长大。” 秦筝看向岁岁。 岁岁拿起自己的果汁杯,声音清楚。 “祝爸爸每天开心。” 客厅安静了一瞬。 姜辞看着孩子,眉眼里的冷意缓和下来。他伸手碰了碰岁岁的杯子。 “会的。” 几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窗外的海面被阳光照亮,院子里晾着岁岁的衣服,厨房的汤还在保温。姜辞已经很久没有在一顿饭里感到放松。 不是因为有人刻意哄他开心。 而是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病,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却没有要求他解释,也没有逼他立刻忘记过去。 他们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一碗汤,收走一杯酒,提醒他按时吃药。 这就够了。 饭吃到一半,姜辞的手机响起。 阮致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神情从轻松变得严肃。 “会展中心那边刚发来通知,签售会的安保方案出了问题。主办方临时发现一名合作安保公司的人员信息不完整,现场需要重新审核。” 秦筝皱眉。“活动不是三天后吗?” “原定今天完成第一次现场勘察。”阮致说,“现在流程被卡住了,警方可能要介入核查。” 江书宇夹菜的动作停下。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活动是我的公司承办。”阮致看向姜辞,“如果今天不能完成确认,后续安排都要推迟。” 姜辞没有马上回答。 岁岁坐在旁边,正努力用儿童筷子夹一块鱼肉。鱼刺已经被姜辞挑干净,他仍旧盯着孩子的手,防止肉块掉到桌上。 “签售会可以取消。” 阮致听见这句话,立刻抬眼。 “那不行。首批书已经铺货,平台宣传也启动了。你不想见媒体,我可以安排全程语音,但现场至少要露面一次。” 姜辞看向窗外。 鹭洲的活动原本只是工作安排,他不愿意为了任何公开露面,再给云城留下可追查的线索。可阮致说得没错,项目已经进入关键阶段,他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影响所有人的投入。 “把勘察时间往后推半天。” “主办方同意了,但需要下午去现场确认。” “我去。” “你刚停工三天。” “只是现场确认,不需要长时间停留。” 徐凤华立刻放下筷子。 “你不能什么都自己去。” “我会带江书宇。” “我也去。”时浅从餐桌另一侧开口,“我下午没有门诊,可以陪同。” 姜辞没有拒绝。 他们重新确定了行程,饭桌上的气氛没有完全恢复,却没有人再追问云城的事。 同一时间,云城机场。 程昱音拖着行李箱走到安检口,手机在掌心震动。她低头看见来电显示,立即接通。 “程队,陈局让你马上归队。” “发生什么事?” “辖区东郊废弃仓库发现两名伤者,初步判断与昨天的连环抢劫案有关。嫌疑人可能还在附近,陈局要求重案组全员到场。” 机场广播正在提醒前往鹭洲的旅客准备登机。 程昱音看了一眼电子屏,鹭洲两个字停在最上方,航班状态显示即将开始登机。 “我已经请了假。” “假暂时取消。陈局说,这个案子你必须参加。” 她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了。” 挂断后,程昱音没有立刻转身。 前方的安检队伍缓慢移动,身后的出口却通向停车场。她已经等了这么久,终于找到姜辞可能出现的地方,却在真正要出发时被工作拦住。 她可以拒绝归队。 但东郊仓库里有两名受伤的同事,也可能还有被困群众。 她是刑警。 这个身份从来不允许她在危险发生时离开。 程昱音低头看着手里的机票,指腹沿着票面边缘压出一道折痕。她没有撕掉,只将它放进外套口袋。 随后,她转身朝机场出口走去。 雨水落在玻璃幕墙外,城市的灯光被拉成一片模糊的色彩。她快步穿过大厅,拨通陈局的电话。 “我二十分钟后到市局。” “让司机直接送你去东郊。” “明白。” 她没有再回头。 飞机准点起飞,姜辞所在的鹭洲在云层另一端。程昱音却只能坐上前往案发现场的车,将那座临海城市留在机票背面。 车门关闭前,她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票看了一眼。 起飞时间已经过去。 这张机票没有飞出去。 她与姜辞之间,好不容易出现的那条路,也再次被现实截断了。 第102章 他去了她曾经拒绝的海边 东郊仓库的抓捕行动持续了四十八小时。 程昱音带队排查了周边七个出入口,调取附近道路的全部监控,又根据一辆被遗弃的面包车,锁定了嫌疑人可能藏身的旧工业区。 最后一名嫌疑人在凌晨四点被控制。 现场没有掌声,也没有人庆祝。几名队员靠在警车旁补充水分,程昱音站在路灯下,身上的防护服沾着灰尘,眼睛里全是熬夜留下的红血丝。 陈局长赶到现场,看了一眼她的状态。 “先回去休息。” “我还有笔录。” “笔录交给副手。” “我能做完。” “程昱音。” 陈局长的声音沉下来。 她终于停住。 陈局长走到她面前,没有劝慰,也没有批评,只把一瓶水递给她。 “你现在不是在拼命办案,是在逃避。” 程昱音接过水,没有拧开瓶盖。 “我没有。” “你从鹭洲机场折返回来以后,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陈局长看着她,“案子可以办,命不能这么用。姜辞已经离开了,你就算把所有案子都办完,也不代表他会回来。” 周围有人经过,程昱音没有回答。 这句话她当然知道。 可只要停下来,清江苑的空房、书店里的新书,还有梦里倒在地库里的姜辞,就会同时出现在她面前。 她宁愿继续工作。 至少卷宗上的每一行字都有明确含义,嫌疑人的行动可以推断,证据可以核实。只有姜辞,她没有办法判断,也没有资格询问。 回到市局以后,她没有去休息室,而是直接打开电脑。 警务系统里,关于“将离”的活动备案仍旧留在公开数据库中。她前几天查到的鹭洲签售会已经完成安保调整,活动时间没有改变。 程昱音打开主办方页面,尝试查询嘉宾的联络方式。 页面只显示出版社统一邮箱,个人联系方式全部隐藏。 她又查了活动承办公司的工商信息。阮致的名字出现在股东和负责人列表里,公司的办公地点却在鹭洲。 姜辞真的在那里。 这个结论已经足够明确。 程昱音点开地图,将云城与鹭洲之间的路线放大。高铁需要八个小时,飞机只需要两个小时。她查看最近的航班,最后却没有继续付款。 陈局长说得没错。 她刚结束案件,身体和精神都没有恢复。就算飞去鹭洲,也无法保证能找到姜辞。贸然出现,只会让秦筝和阮致更加警惕。 程昱音把网页关掉,试图回到工作状态。 可视线落在桌上的新书时,她又停了下来。 那本《无声证词》被她翻到一半,书页边缘留下了折痕。姜辞从未这样对待过她的东西。他总会替她把文件整理好,把书角压平,把她随手放在桌上的物品归回原位。 她以前觉得那是姜辞应该做的。 现在,她连一张没有折痕的书页都保留不好。 手机弹出一条短信,是航空公司的行程提醒。她前几天购买的鹭洲机票由于未办理值机,已经自动取消。 程昱音盯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退出页面。 她没有把机票取消。 只是让它自己失效。 和姜辞的婚姻一样,从某个时间开始,所有东西都在她没有察觉的时候停止了。她后来想伸手挽回,却发现系统已经完成了最终确认。 中午,负责资料整理的警员敲门进来。 “程队,这是昨天案子的补充材料,还有文化活动备案的反馈。” 程昱音抬头。 “文化活动?” “您之前让我们留意鹭洲那场作家签售会。主办方已经更新了名单,确认‘将离’会参加现场活动,时间是三天后,地点在国际会展中心。” “确定本人到场?” “主办方给出的说法是重点嘉宾,至少会参与签售和媒体连线。具体出场时间还没有公布。” 程昱音接过打印件。 纸张上印着活动流程,签到、媒体采访、签售、闭幕交流,每一项都有时间安排。姜辞的名字被标注在重点嘉宾栏里,旁边还写着“需专人陪同”。 专人陪同。 会是谁? 时浅,还是阮致。 她没有继续猜,重新打开购票软件,订了下一班飞往鹭洲的航班。 这一次没有立刻出发。 她要先把手上的工作交接清楚,也要向陈局长正式请假。她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到了机场才被一通电话叫回去。 下午,程昱音将案件资料交给副队,逐项说明注意事项。副队看着她整理得异常详细的交接清单,迟疑片刻。 “程队,你要出差?” “去鹭洲。” “办案?” “私人事务。” 副队没有多问,只把资料接过去。 程昱音走进陈局长办公室,将请假申请放在桌上。 “我要去找姜辞。” 她没有绕弯子。 陈局长看着申请单,沉默了很久。 “找到以后呢?” “见他一面。” “说什么?” “不知道。” “他不见你呢?” 程昱音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就远远看一眼。” 陈局长拿起笔,没有立即签字。 “昱音,你要明白,这不是一次出差,也不是一场抓捕。你去了以后,可能面对的是拒绝,是冷漠,是他已经有了新生活的事实。你能承受吗?” 程昱音站在桌前,脸色很平静。 “承受不了也要去。” 她停顿片刻,补充道:“我以前总说工作重要,所以一次次让他等。现在我只想为自己做一次决定。” 陈局长看着她,最终在申请上签下了名字。 “最多五天。期间保持通讯畅通,不能影响正常工作。” “谢谢陈局。” “别谢我。”陈局长将申请推回去,“我只希望你回来以后,还能继续做一个合格的警察。” 程昱音拿起文件。 “我会的。” 她回到办公室,开始收拾东西。这次行李很少,只带了两套便装和必要证件。 桌上的《无声证词》没有带走。 她想了想,还是把书放进包里。 不是为了让姜辞签名,也不是为了质问他为什么从不告诉她自己的成就。她只是想在去见他之前,把他写下的故事读完。 晚上八点,程昱音坐上前往机场的车。 车窗外,云城的街道依旧拥挤。高楼屏幕上循环播放着《无声证词》的宣传片,姜辞的名字一次次出现在画面中央。 司机看见她盯着窗外,随口说道:“最近这个将离挺火,听说本人就是鹭洲人,签售会那天估计会堵得走不动。” 程昱音没有接话。 姜辞不是鹭洲人。 他来自云城。 是她曾经生活过的那栋房子里,最熟悉的人,也是她亲手推走的人。 可他已经在那里重新安顿下来,拥有事业,朋友,还有一个会叫他爸爸的孩子。 她没有资格要求他回到云城。 她只是想去看看,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航班起飞后,云城的灯火逐渐缩成窗外的细线。程昱音低头翻开《无声证词》,从第一页开始。 书里的案件并不轻松,姜辞没有刻意安排感情线,所有人物都在追查真相,也都在承担选择带来的结果。 其中一段写着: “人做出的每个决定,都会在未来留下痕迹。有人可以离开现场,却无法带走自己曾经留下的证据。” 程昱音看了很久,将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她明白姜辞不是在写她。 可她还是从里面看到了自己。 她曾经离开过太多现场。 离开纪念日晚餐,离开除夕夜,离开三亚海面,也离开了那座酒店的地下车库。她每一次都认为自己之后可以回去,却没有想到,有些人一旦离开,就不会继续站在原地。 飞机即将降落时,广播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 程昱音合上书,望向舷窗外。 夜色下,鹭洲的海岸线亮起一串灯火。她看不见姜辞,也不知道他住在哪个方向,却第一次距离他这么近。 与此同时,临海复式别墅里,姜辞正在替岁岁检查明天要带去会展中心的小书包。 孩子把画册、纸巾和那辆小消防车一一放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画。 画上有三个人,左边是岁岁,中间是姜辞,旁边站着一个戴白大褂的女人。 “这是时浅阿姨。” 岁岁认真解释,“她会给爸爸检查身体。” 姜辞接过画,轻轻点头。 “画得很好。” “明天她也会去吗?” “会。” “那我可以牵爸爸的手吗?” “可以。” 岁岁这才放心地躺回床上。 姜辞替他盖好被子,关掉床头灯,转身走出儿童房。他没有知道,程昱音已经抵达鹭洲。 一座城市的两端,两个曾经共同生活的人正在朝同一场活动靠近。 她带着迟来的悔意。 他带着已经重新建立起来的生活。 而那场被主办方反复确认的签售会,正在一步步成为他们无法回避的交汇点。 第103章 姜辞不想见你 飞机落地以后,程昱音没有前往酒店。 她把行李寄存在机场,直接坐上出租车,报出了鹭洲国际会展中心的地址。凌晨的街道仍有车辆经过,沿途的棕榈树与云城完全不同,空气里带着潮湿的海水气息。 距离签售会还有三天。 她知道现在赶去会展中心见不到姜辞,可她无法说服自己先休息。只要靠近那个活动场地,她与姜辞之间的距离就能再缩短一点。 凌晨一点四十,车辆停在会展中心外。 主场馆已经关闭,只剩两名保安在入口值班。建筑外墙上挂着巨幅宣传海报,《无声证词》的封面占据中央,姜辞的笔名列在嘉宾首位。 程昱音站在围栏外,抬头看了很久。 “女士,场馆已经闭馆了。”保安走过来提醒,“您是参展商吗?” “不是。” “那要等活动当天才能进。最近还在调整安保,不接待普通访客。” “嘉宾会提前过来吗?” 保安警惕地看着她。 “这个我们不清楚,嘉宾行程不对外公开。” 程昱音没有为难对方,转身走到路边。她没有返回机场,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酒店,办理入住后坐到天亮。 同一时间,云城安嘉律所。 秦筝结束跨城视频会议,将姜辞名下最后几笔股权收益的转移文件打印出来。财务人员核对完账户,在确认单上签下名字。 “秦律师,款项已经全部转入鹭洲账户。姜先生在云城的版权收益结算关系,也按照他的要求完成了变更。” “清江苑那边呢?” “房产分割早已结束。姜先生没有保留云城的固定资产,只剩一笔旧作品的版税,这次也一并转走了。” 秦筝接过文件,逐页检查。 这是姜辞与云城最后一项经济联系。手续完成以后,除了身份证上的原籍信息,他在这里几乎不会留下任何需要亲自处理的事务。 前台忽然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我找秦筝!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熟悉的声音让秦筝停下动作。 她走出办公室,看见乔春泽站在接待区。对方穿着价格不菲的外套,脸色却刻意维持着病态的苍白,身边还跟着乔家的司机。 前台工作人员挡在通道前。 “乔先生,秦律师今天没有预约时间。您如果有委托需求,可以先登记。” “我不是来委托的!” 乔春泽看到秦筝,立刻朝她走去。 “你是不是刚替姜辞办了手续?他现在到底住在鹭洲什么地方?!” 秦筝没有回答,只看向前台。 “谁放他上来的?” “他一直说和姜先生是家人,还说事情涉及程警官,我们担心耽误重要情况……” “以后凡是乔家的人,一律按照无预约访客处理。” 秦筝转回视线,语气没有起伏。 “至于你,现在离开。” 乔春泽压着情绪,换上了过去惯用的无辜表情。 “秦律师,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找麻烦的。姐姐最近状态很差,她一直想见姜辞,我只是担心她。” “程昱音想见谁,由她自己负责。” “可姜辞把她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乔春泽向前一步。 “他们毕竟结过婚。就算离婚了,也没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吧?你只要告诉我一个地址,我保证不会打扰他!” 秦筝看着他,忽然拿起前台桌上的玻璃杯。 杯中剩着半杯冷水。 她将水倒在乔春泽鞋边,水迹迅速浸湿了浅色地毯。 乔春泽后退半步,脸上的表情僵住。 “你干什么?!” “提醒你看清界限。” 秦筝把空杯放回桌面。 “姜辞的住址、联系方式和资产情况,全都属于受保护的个人信息。你继续纠缠,我会将今天的监控和录音提交警方,申请禁止接触令。” “我只是替姐姐来问!” “少拿程昱音当借口。” 秦筝看着他,声音冷下来。 “过去五年,你靠虚构病情从程昱音那里获得陪伴、钱和特权,又靠她干涉姜辞的婚姻。现在这条路断了,你才是最着急的人。” 前台几名工作人员都没有开口。 乔春泽脸色发青,视线扫过周围,显然没有料到秦筝会当众把话说开。 “你没有证据,凭什么污蔑我?!” “昨晚辖区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已经留档。你手腕上的颜料洗干净了吗?” 乔春泽的嘴唇动了一下。 秦筝没有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保安,送客。” 两名保安很快进入接待区,一左一右挡在乔春泽身侧。 “乔先生,请您离开。” “别碰我!” 乔春泽甩开其中一人的手,指着秦筝。 “你以为姜辞现在有点名气,就能一直躲着吗?!姐姐已经去鹭洲了,她迟早会找到他!” 秦筝的目光停住。 程昱音去了鹭洲。 这个消息并不在她预料之内。 乔春泽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转身。保安一路将他送进电梯,乔家的司机紧跟在后面,接待区终于安静下来。 秦筝回到办公室,第一时间拨通姜辞的电话。 电话响了十几秒才接通。 “什么事?” 姜辞那边有孩子说话的声音,岁岁正在询问一盒彩笔应该放在哪里。 秦筝没有绕弯子。 “程昱音已经到鹭洲了。” 电话另一端安静片刻。 “知道了。” “她大概率是冲着签售会去的。要不要调整活动流程?” “不需要。” 姜辞的反应平静。 “公开活动有正常安保,她买票参加也符合规定。只要她不越过警戒区域,不用特殊处理。” “如果她要求见你呢?” “拒绝。” 两个字,没有迟疑。 秦筝确认了他的态度,将乔春泽到律所闹事的经过一并说明。 姜辞听完,只问了一件事。 “最后的款项办完了吗?” “办完了。电子回执稍后发给你。” “辛苦。” 电话结束前,岁岁的声音再次传来。 “爸爸,蓝色没有了!” 姜辞低声回应孩子,随后挂断电话。 秦筝看着已经熄灭的屏幕,将转移确认书装进档案袋。姜辞在意的是岁岁的彩笔,是版权款项是否到账,是他在鹭洲的新生活。 至于程昱音去了哪里,准备做什么,已经无法影响他的安排。 上午九点,鹭洲酒店。 程昱音洗完澡,刚拿起手机,便看到乔春泽发来的十几条信息。 “姐姐,我今天去找秦筝了。” “我只是想帮你问姜辞的地址,她却当众羞辱我!” “她说我这些年都在骗你,还让保安把我赶出来!” “你真的相信她,不相信我吗?!” 最后一条信息附带着鞋面被水打湿的照片。 程昱音看完,拨通安嘉律所的公开电话。 前台核实身份后,把早上的经过完整复述了一遍,包括乔春泽试图打探姜辞住址,以及在接待区大声争吵的部分。 “程警官,秦律师正在开会。需要为您转达吗?” “不用。” “乔先生离开时情绪比较激动,我们已经保存现场监控。如果后续出现纠纷,律所会依法处理。” “麻烦你们了。” 程昱音结束通话,重新打开乔春泽的对话框。 他还在发消息。 “姐姐,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姜辞住在哪里吗?我替你问也有错?!” 程昱音打下一行字。 “别再借我的名义接近姜辞。” 信息发送成功后,她没有等待回复,直接将这个新号码拉入黑名单。 联系人列表里,乔春泽注册过的号码已经多达七个。过去每次被她屏蔽,他都会用新的方式出现,再用病情、事故或者温蓉的要求逼她退让。 这次不会了。 程昱音关闭手机,拿起外套走出房间。 会展中心的签售会还没有开始,姜辞也没有公开出现。她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只能依靠承办公司、出版社和文化活动留下的公开信息寻找。 可在她离开酒店时,秦筝已经将一份新的保密提醒发给所有工作人员。 提醒末尾只有一句。 未经姜辞本人允许,任何人不得向程昱音透露他的私人行程。 姜辞不想见她。 鹭洲所有知道内情的人,也不会再替她打开那扇门。 第104章 鹭洲没有姜辞的地址 程昱音先去了阮致公司的鹭洲分部。 办公楼位于滨海商务区,入口设有人脸识别闸机。她在前台登记姓名,说明自己想联系活动承办负责人。 前台查过预约系统,很快摇头。 “抱歉,阮总这几天不在公司。签售会相关事务由项目组统一负责,私人会面需要提前预约。” “姜辞来过这里吗?” 工作人员的神情变得谨慎。 “您指的是将离老师?” “对。” “嘉宾行程属于保密内容,我们不能提供。” 程昱音取出证件,却没有亮开。 她今天不是来办案的。 警察身份不能成为她打探前夫住址的工具。 “我姓程,是他的……” 话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 妻子。 这个身份已经不属于她。朋友也算不上。她甚至无法证明自己与姜辞还存在任何可以被承认的私人关系。 “我是他的旧识。” 前台礼貌地说道:“如果您认识将离老师,可以直接联系本人。我们确实不能透露他的消息。” “我联系不上他。” “那我们更不能替您联系。” 回答没有留下商量余地。 程昱音收回证件,转身离开办公楼。 上午十点,阳光落在商务区宽阔的街道上。行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人知道她从云城赶来,也没有人在意她想找谁。 她打开地图,搜索与悬疑文学有关的书店、文化园区和作家协会。 姜辞复出以后需要与出版社见面,也需要参与剧本筹备。只要他长期住在鹭洲,总会在公开场合留下活动记录。 她先去了《无声证词》发行方的区域办事处。 接待人员确认她没有预约,拒绝提供作者信息,只允许她填写一张读者留言卡。程昱音坐在等候区,拿着那张空白卡片,很久没有落笔。 想见你。 对不起。 身体还好吗? 每一句都显得太迟,也没有资格要求回应。 最终,她只写下六个字。 “请按时休息吃饭。” 卡片投进读者信箱以后,工作人员告诉她,所有留言都会经过编辑筛选,作者本人不一定能够看到。 程昱音点头。 “不用特意转交。” 姜辞曾经每天提醒她按时吃饭,她却总嫌消息太多。现在她把相同的话写在一张没有署名的卡片上,连送到他面前都成了一种奢望。 下午,她去了三家大型书店。 第一家正在举办《无声证词》主题展,店员见过出版社的宣传人员,却没有见过作者本人。 第二家曾举行小型读者交流会,姜辞只通过音频设备连线,全程没有透露所在位置。 第三家靠近老城区,店主是当地作家协会成员。程昱音买下姜辞早期作品的再版合集,付款时试探着问起将离。 “他住鹭洲吗?” 店主把书装进纸袋。 “网上都这么传,但没人知道。现在的作家很重视隐私,他又从来不参加饭局,协会请过几次都没请到。” “有人见过他吗?” “出版方的人肯定见过。普通读者想见,只能等后天的签售会。” 程昱音接过纸袋。 “谢谢。” 第二天,她提前来到会展中心。 场馆外已经搭起临时隔离栏,工作人员正在进行最后一次安保演练。程昱音拿着入场券,在咨询台确认流程,却得到了临时变动的消息。 “将离老师不参加线下签售了吗?” “会参加活动,但改为远程音频连线。” 工作人员指向更新后的流程表。 “主办方考虑到嘉宾个人情况,取消了现场见面环节。已经购买签名版的读者,可以凭票领取预签本。” “昨天公布的还是本人出席。” “凌晨收到的调整通知,我们也刚完成公告更新。给您带来不便,非常抱歉。” 程昱音站在流程表前,没有继续追问。 个人情况。 这四个字可以指身体,也可以指安保,更可能只是姜辞得知她来了,所以临时改变安排。 她无法确认。 活动当天,主会场坐满了人。 姜辞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清晰而平稳。他回答了创作问题,也谈到新书影视化的改编原则,除此之外,没有提及任何私人生活。 程昱音坐在最后一排。 主持人请姜辞向现场读者打招呼时,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她没有鼓掌,只是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传遍会场。 过去五年,姜辞每天都在她身边说话。 问她几点回家,早餐想吃什么,胃药有没有带。她常常只用一个“嗯”字回应,有时甚至连回应都没有。 现在几千名读者安静听他说话。 她却连让他知道自己坐在这里都做不到。 音频连线结束后,程昱音没有领取预签本。她离开会展中心,继续去了主办方安排的嘉宾酒店。 酒店前台拒绝查询住客信息。 停车场的车辆来来往往,没有一辆停下来,也没有任何她熟悉的身影出现。 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走遍鹭洲所有可能与姜辞有关的地方。 阮致公司附近的高档公寓,出版社合作的创作基地,临海文化街区,影视项目常用的会议酒店,甚至连几家心外科医院,她都在公共区域停留过。 没有结果。 姜辞在这座城市出版新书,筹备项目,接受采访,也许就住在距离她几公里的地方。可他的朋友把每一条私人信息保护得严密,她能找到的永远只有公开安排。 傍晚,程昱音走上海滨栈道。 她已经在鹭洲停留五天,请假期限到了。返程航班就在当晚,副队也发来消息,提醒她明早需要参加案件复盘会。 远处有人带着孩子散步。 小男孩举着一只风车跑在前面,年轻父亲跟在后方,不时提醒他避开骑行道。 程昱音停在原地。 姜辞也会这样照顾岁岁吗? 他会给孩子准备饭菜,会检查书包,会在生病时守在床边。他原本就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只是她把那份耐心消耗干净了。 胸口忽然出现一阵强烈的不适。 最初只是闷,随后呼吸开始发乱,视野边缘也跟着发暗。程昱音扶住栈道栏杆,低下头,等待那阵不适过去。 路过的游客停下来。 “女士,您没事吧?需要叫救护车吗?” “不用。” 她的声音很轻。 “只是这几天没休息好。” 游客仍旧没有离开。 “您脸色很差,前面有休息站,要不要扶您过去?” “谢谢,我自己可以。” 程昱音沿着栏杆慢慢走到长椅边坐下。海风吹乱她的头发,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返程航班的值机提醒。 她来到姜辞曾经想看的海边。 当年,他提起南方城市时,她正在回复乔春泽的信息,只听了半句便让他不要安排这些没有意义的行程。 如今这里有温暖的街道,热闹的书店,还有适合孩子生活的社区。 姜辞选得很好。 这里比云城更适合他。 程昱音在长椅上坐了二十分钟,胸口的不适逐渐缓解。她拿出手机,最后一次打开与姜辞的旧聊天框。 发送功能早已失效。 她仍旧输入了一句话。 “我来过鹭洲了。” 文字停留在输入栏,没有发送出去。 程昱音把它逐字删除,起身前往机场。 五天里,她与姜辞最近的一次,是隔着会展中心的音响听他说了四十分钟。她没能看到他,也没有得到任何新的联系方式。 那张返程机票顺利完成值机。 这一次,没有案件拦住她,也没有人要求她改变行程。她只是找不到继续留下的理由。 鹭洲很大。 大到足以让姜辞彻底藏起自己的生活,也大到她走过无数条街,仍旧触碰不到他留下的任何痕迹。 第105章 原来他放弃过一切 程昱音回到云城时,已经接近凌晨。 机场停车场的值班人员替她取来车辆。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驾驶室后没有立即离开,只打开手机查看工作消息。 五天的假期结束了。 未读文件有三十多份,副队整理了案件复盘重点,陈局长还发来一条简短提醒,让她明早九点准时到场。 没有人询问她是否见到了姜辞。 程昱音回复完所有工作信息,启动车辆返回清江苑。城市道路很安静,沿途关于《无声证词》的宣传海报已经换了一批,书店外的巨幅广告却还在。 姜辞的名字仍在云城。 人却不在了。 清江苑的感应灯随着车声亮起。程昱音拖着行李进门,客厅保持着她离开前的样子,桌上放着没有喝完的半瓶水,沙发扶手搭着一件警服外套。 她离开五天,这里没有任何变化。 冰箱里只剩速食和过期牛奶。厨房调料已经结块,水槽边的洗碗布也干得发硬。 姜辞在的时候,从不会让厨房变成这样。 程昱音把行李箱留在玄关,拿起垃圾袋清理冰箱。过期食物一件件被扔进去,袋子很快装满。 最里面放着一只密封盒。 她取出来,发现盒中装着几颗已经干硬的红豆酥。姜辞离开前做过一批,她一直没有舍得扔,也没有打开过。 现在已经不能吃了。 程昱音合上盒盖,将它单独放到餐桌上,没有丢进垃圾袋。 凌晨两点,她仍旧没有困意。 这次鹭洲之行没有找到姜辞,却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阮致、秦筝、出版社,甚至活动现场的普通工作人员,都在保护姜辞的隐私。 只有她曾经最接近他。 也只有她伤害过他。 程昱音走进书房,将从鹭洲买回来的再版合集放到书架上。原本属于姜辞的位置早已被她的案件资料占满,她开始把自己的东西搬出来,准备重新整理。 最下层抽屉里放着几份旧文件。 水电缴费单,家具保修卡,还有姜辞手写的家庭开支记录。每一笔金额都标注得很清楚,连她偶尔带同事回家吃饭增加的食材费用,也被单独记下。 记录最后停在离婚冷静期开始的那个月。 程昱音翻到背面。 那里写着一份需要处理的物品清单。 书房资料归还。 厨房电器说明书整理。 程昱音常用药物补充。 最后一项被划掉了。 “新书开篇完成。” 姜辞准备离婚的时候,才重新开始写作。 程昱音把纸放回原处,又打开旁边的储物柜。里面大多是她过去的奖状、警务培训材料,还有温蓉送来的乔家纪念册。 姜辞的东西很少。 他离开时清理得彻底,连大学时期的照片和旧书都没有留下。只有最里面的一只铁盒因为被几本厚重档案压住,留在了角落。 铁盒没有上锁。 程昱音将它搬出来,表面已经积了一层灰。她用纸巾擦干净,打开盒盖,最上方是一枚悬疑文学新人奖的徽章。 下面压着几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材料。 第一份是云城大学研究生院出具的推免资格确认书。 申请人,姜辞。 专业排名第一。 拟录取方向,影视文学与叙事研究。 文件右下角盖着学校公章,日期是五年前的四月。按照正常流程,姜辞只要完成后续确认,就能进入国内排名最靠前的创作研究项目。 可材料后面还有一张声明。 “本人因个人及家庭原因,自愿放弃推免资格。” 签名也是姜辞。 程昱音坐在地板上,一页页往后翻。 学院导师写过两封挽留邮件,认为姜辞具有极强的创作能力,建议他重新考虑。最后一封邮件的时间,是他们登记结婚前一周。 姜辞没有回复。 那段时间,她刚刚调入刑侦支队,值班时间不固定,温蓉又频繁要求她回乔家处理家事。 姜辞说,他可以留在云城。 她从未问过,他为了留下放弃了什么。 第二只文件袋里,是一家顶尖影视公司的编剧聘用意向书。 基础年薪远高于当时的平均水平,另有项目分成和独立创作权。工作地点在京市,需要进行至少两年的驻组培训。 公司负责人在备注里写明,愿意为姜辞保留三个月入职期限。 最后附着姜辞的拒绝邮件打印件。 “感谢贵公司认可。因未婚妻工作地点无法变动,本人决定留在云城,无法接受本次机会。” 未婚妻。 是她。 程昱音盯着那三个字,呼吸停顿了几秒。 她一直认为姜辞没有事业心。 结婚第二年,温蓉当众询问姜辞为什么不出去找工作,她也没有替他解释,只让他不要介意长辈说话直接。 后来乔春泽嘲笑姜辞靠女人生活,她甚至说过一句:“如果你觉得难听,就证明给别人看。” 姜辞当时正在盛汤。 他听完没有发火,只把汤碗放到她面前。 “你也这么想吗?”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工作没有高低,只要把家里照顾好,也算有价值。 听起来体面。 实际上,她默认了那些人对姜辞的贬低。 程昱音继续翻看,铁盒底部还有一份早期作品的海外出版邀约。出版社邀请姜辞前往国外参加为期半年的创作交流,承担全部费用,并提供翻译团队。 回复依旧是拒绝。 理由没有变化。 家庭安排。 程昱音把三份材料摆在地板上,按照日期排列。研究生推免、影视公司聘用、海外创作交流,每一条路都足以让姜辞更早拥有如今的成绩。 可他全部放弃了。 不是因为没有能力。 也不是因为只愿意待在厨房。 姜辞把能选择的未来摆在她面前,而她从来不知道那是一种选择。她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他留下,享受每天回家都有热饭,享受凌晨出任务时有人准备衣物。 甚至在他重新拿起笔之前,她还在质问他为什么变得不懂事。 程昱音拿起那份聘用意向书,纸张边缘因为保存时间太久,已经有些发黄。 文件背面留着一行手写字。 “昱音刚进刑侦,作息不规律,胃病需要照顾。以后还有机会。” 字迹清楚,没有任何怨气。 以后还有机会。 可那五年过去以后,姜辞差点连以后都没有了。 程昱音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直到窗外天色开始变亮。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反复看着那几份文件,眼睛干涩发痛。 过去所有被她忽略的细节,都有了答案。 姜辞的奖杯为什么被收进储物间。 书房为什么逐渐变成她的资料室。 他为什么很少谈起同学和写作。 不是他没有过去。 是那个家里从来没有人为他的过去留出位置。 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响起。 程昱音关闭提醒,将文件重新装好,却没有放回铁盒。她找出一个新的档案袋,仔细整理每一页纸,带去了书房。 桌上,《无声证词》安静放着。 她把推免放弃声明放在旁边,终于看清自己错过的那个姜辞。 二十二岁的他,已经站在一条足够明亮的路上。 是她让他留在云城。 也是她用整整五年,把那个愿意为她停下的人彻底耗尽。 那份泛黄的放弃声明没有责备任何人。 可程昱音坐在它面前,第一次无法替自己找到任何理由。 第106章 他连回忆都没有留下 案件复盘会持续到下午三点。 程昱音坐在会议桌右侧,按照时间顺序说明东郊仓库案的抓捕过程,语气稳定,结论清楚。没有人能从她脸上看出,她刚在鹭洲走了五天,也刚发现前夫曾经为她放弃过怎样的未来。 会议结束后,陈局长没有立刻离开。 “鹭洲那边,见到人了吗?” “没有。” 程昱音收起面前的文件,动作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他不想见我。” 陈局长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不是没有机会,也不是找不到公开行程,而是姜辞身边所有人都在替他守住界限。 “既然已经确认他的态度,就先把工作和生活分开。” “我知道。” 回答得很快,也很平静。 可陈局长看着她眼下没有消退的青色,没有再说什么。感情上的事情与案件不同,旁人能够提醒,却不能代替她接受结果。 程昱音回到办公室,将几份卷宗归档,又把铁盒里发现的材料扫描了一份。原件没有带来,仍旧留在清江苑的书房里。 那些东西属于姜辞。 哪怕他已经不要了,她也不能再随意处置。 晚上七点,市局的人陆续下班。程昱音拒绝了同事一起吃饭的邀请,独自开车回到清江苑。 她在玄关打开灯,视线落在空着的鞋柜下层。 以前姜辞会在那里放一双居家拖鞋。无论她多晚回来,只要玄关灯亮起,他就会从厨房或者书房走出来,问她有没有吃过东西。 现在鞋柜里只有她自己的鞋。 程昱音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昨天从冰箱里取出的红豆酥还放在餐桌上,透明盒盖内侧蒙着一层细小水汽。 她没有碰那只盒子,而是开始寻找姜辞留下的其他东西。 不是文件,也不是有明确归属的贵重物品。她只想找到一点带着生活痕迹的东西,一张便签,一本看过的书,甚至一只没有带走的杯子都可以。 电视柜下面没有。 茶几抽屉里只有遥控器、电池和几份物业通知。原本放在里面的润喉糖、创可贴以及姜辞常用的便签纸,全部消失了。 程昱音打开客厅边柜。 那里过去放着两只木质相框,一只是他们领证后拍的合照,另一只是姜辞亲手做的。他学了很久的木工,把相框边缘打磨得十分圆润,还在背面刻过结婚日期。 柜子现在是空的。 程昱音站了几秒,去书房继续找。桌面上的笔筒是她参加警务培训时发的,抽屉里的钢笔也是她自己的。姜辞用过的稿纸、书签和旧键盘,一个都没有留下。 她转身走进厨房。 调料瓶还在,餐具也没有少,但那些都属于这栋房子,不属于某一个人。姜辞惯用的深蓝色围裙不见了,专门处理鱼刺的小镊子不见了,连他贴在冰箱侧面的菜谱卡片也被撕得干净。 他走之前做过完整的清理。 不是一时冲动收拾行李,也不是等她挽留的离家出走。姜辞认真区分了哪些东西该带走,哪些东西该扔掉,又有哪些属于共同财产,需要留在原处。 程昱音走到药品柜前,拉开柜门。 常用的退烧药和消毒用品还在,按照用途排列得很整齐。她过去服用的胃药却只剩下一只空盒,盒面上贴着用药时间。 那是姜辞留下的最后一批。 离婚冷静期开始以后,他没有再补充。等药全部吃完,空盒也失去了作用。 程昱音取出那只盒子,查看背面的日期。上面有姜辞的字,提醒她服药期间不能喝酒,也不能空腹喝咖啡。 字迹很淡。 她拿着药盒坐到餐桌旁,手机正好响起,是温蓉打来的电话。 程昱音没有接。 电话自动挂断后,温蓉又发来一段语音。她点开,女人不耐烦的声音立刻传遍客厅。 “你从鹭洲回来也不知道去看看春泽!他这几天被秦筝欺负成什么样了,你这个当姐姐的就一点不管?!” 程昱音按掉语音,将号码设为静音。 换作以前,她会解释工作太忙,会询问乔春泽有没有按时吃药,也会因为温蓉的指责产生一种必须承担责任的压力。 现在,她只觉得吵。 姜辞在这栋房子里生活了五年。温蓉记得乔春泽鞋上被泼了半杯水,却从来没有问过姜辞离婚后住在哪里,身体是否恢复。 他们不是不知道谁受了伤。 只是从始至终,他们在意的人都不是姜辞。 程昱音把空药盒放进储物袋,又上楼打开主卧衣柜。她的警服和常服占据大部分空间,姜辞过去使用的那一侧已经空了。 衣柜深处那件风衣还在。 她离开鹭洲前碰过一次,以为这是姜辞遗漏的衣物。如今再拿出来,才发现内侧尺码并不属于姜辞,而是她大学时期买过的一件旧衣服。 不是他的。 整栋房子里,竟然连一件被他忘记带走的衣服都找不到。 程昱音蹲在衣柜前,将空着的隔板一层层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只有几只备用衣架,衣架旁边放着一个小型工具箱。 她打开工具箱,里面的螺丝刀、测电笔和卷尺整齐排列,却没有任何能够证明姜辞使用过它们的标记。 可这栋房子的每一个地方,都曾经被他修理过。 松动的门把手,漏水的水龙头,无法正常关闭的窗户。她从未关心这些东西怎么恢复,只知道出现问题后告诉姜辞,第二天就能正常使用。 程昱音合上工具箱,坐在卧室地板上。 她终于明白,真正让人恐惧的不是姜辞带走了多少东西,而是他已经将存在过的证据清理到最低。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共同账户。 连聊天记录都在更换号码以后失去继续发送的资格。 姜辞没有给她留下等待的理由,也没有给自己预留回来的位置。 夜里九点,清江苑的物业管家发来一份年度设施检修通知。程昱音看到联系人一栏仍旧写着姜辞的旧号码,便打电话要求修改。 “程女士,需要将第二联系人变更为谁?” “删除就好。” “只保留您一个人的联系方式吗?” 程昱音看着面前空荡荡的餐桌。 “对。” 物业人员修改完成,很快发来确认短信。从这一刻起,连小区的登记系统里也不会再出现姜辞的名字。 是她主动要求删除的。 因为她知道,那个号码已经打不通,也不该继续让物业把与这栋房子有关的事情发给姜辞。 可确认短信出现时,她的呼吸还是乱了几秒。 最后一项机械的关联也断了。 程昱音走回餐厅,将已经发硬的红豆酥打开。食物散发出变质后的酸味,不能继续保存。 她取出垃圾袋,把红豆酥一颗颗放进去。放到最后一颗时,她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松开手。 不能吃的东西,留得再久也不会恢复。 过期了就是过期了。 她明白这个道理,却直到现在才肯承认,婚姻也是一样。 垃圾袋被系好,放在门边。程昱音关掉客厅的灯,整栋房子很快陷入安静。 她站在黑暗里,没有上楼,也没有开电视。 这曾经是她最熟悉的家。 现在却只剩下一处由她独自居住的房产。 姜辞逃得太干净,连一件可供她反复触碰的旧物都没有留下。她想念他,却只能依靠自己曾经忽略的记忆,确认那个人真的在这里生活过五年。 而那些记忆越清楚,她就越无法原谅过去的自己。 第107章 岁岁说这里才是家 鹭洲下了一夜小雨。 清晨六点,院子里的石板还带着水迹,姜辞已经在厨房准备早餐。他把虾仁切碎,与鸡蛋和蔬菜混在一起,又将烤好的小面包放进岁岁的餐盘。 儿童房的门被推开,岁岁抱着枕头走出来,头发睡得有些乱。 “爸爸。” “醒了就去洗脸。” 岁岁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动,先观察了一会儿姜辞的脸色。 “今天难受吗?” 姜辞放下手里的餐夹,转身看他。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岁岁这才抱着枕头回房间。过了几分钟,他换好衣服出来,自己踩着小凳子洗脸刷牙,又把睡衣叠好放在床尾。 徐凤华从楼上下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岁岁,你还这么小,不用什么都自己做。” “爸爸说,自己的事情先自己做。做不好可以找人帮忙。” 孩子回答得认真。 姜辞将早餐端上桌,没有纠正,也没有因为他过分懂事而露出担忧。岁岁过去最害怕的不是做不好事情,而是给人添麻烦。 要让这种习惯消失,需要足够长的时间。 早饭刚吃一半,门铃便响了。 江书宇拖着一只泡沫保温箱走进来,鞋还没换完,便先对厨房喊了一句。 “今天这顿必须给我加菜!我凌晨四点去码头拍日出,顺便抢了两条最新鲜的石斑!” 阮致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两袋水果。 “什么叫你抢的?钱是我助理付的!” “谁站在码头跟鱼贩讲价,谁就有所有权。” “你讲了二十分钟,只便宜了八块钱!” 两个人从玄关吵到餐桌边。岁岁拿着勺子,看看江书宇,又看看阮致,最后把自己的小面包往中间推了推。 “你们先吃,吃东西就不吵了。” 客厅安静两秒。 江书宇拉开椅子坐下。 “还是我干儿子懂事。” “谁是你干儿子?”阮致把水果放下,“收养文件里可没写你!” 姜辞接过保温箱,确认鱼还新鲜,便放进厨房水池。他已经习惯这两个人隔三岔五来家里蹭饭,只要没有工作安排,别墅每周总有几天很热闹。 十点,时浅提着医药箱过来。 她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餐桌。粥碗已经收走,药盒旁放着温水,证明姜辞按时吃过药。 “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七个半小时。” “有没有胸闷或者呼吸不顺?” “没有。” “新剧本写了多少?” 姜辞沉默片刻。 时浅将血压计放在桌上。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修改了三集。” “我记得医嘱是每天最多工作四小时。” “写作不算体力活动。” “但会消耗精力。”时浅看向他,“你要是再把医嘱拆开理解,我就通知阮致停掉你的电脑权限。” 客厅另一端,阮致立刻应声。 “我同意!公司的云端系统归我管,断掉他的账户只需要一分钟!” 姜辞没有和她们争,坐到沙发边配合检查。 血压处于正常范围,静息心率也比刚到鹭洲时平稳。时浅又听过心音,才在记录表上写下数据。 “目前没有恶化迹象,药物方案继续维持。不过,稳定不等于痊愈。不能熬夜,不能长时间空腹,也不能因为没发作就降低警惕。” “知道了。” “这句话你上次也说过。” 岁岁从地毯上站起来,跑回儿童房,很快拿着一本画满星星的小册子回来。 “时浅阿姨,爸爸这周只有一天超过十点睡觉。” 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不同颜色记录着姜辞吃药和休息的时间。 江书宇凑过去看了一眼。 “行啊,姜辞,你现在有专职监督员了。” 姜辞看向岁岁。 “谁让你记的?” “我自己要记。”岁岁把册子抱在怀里,“爸爸也会记我喝水、吃饭和睡觉,我可以记爸爸。” 孩子没有觉得这是什么负担。他只是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参与这个家的生活。 姜辞没有阻止,伸手替他整理好衣领。 “超过十点那天,是在等出版社回复,不算工作。” 岁岁想了想,拿出铅笔,在那颗红色星星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那也要早点睡。” 屋里很快响起笑声。 中午,姜辞处理了江书宇带来的石斑,又做了清炒芦笋和一锅海鲜粥。阮致原本说下午还有会议,吃完第一碗后,又让助理把会议推迟半小时。 “新剧筹备得怎么样?”江书宇问。 “第一轮投资已经到账,平台给了最高级别的宣传资源。”阮致夹了一块鱼肉,“不过资方想改结局,觉得悲剧不利于招商。” 姜辞没有抬头。 “不改。” “我也是这么回复的。”阮致说,“原著的逻辑闭环就在结局。改掉以后,前面的伏笔全会失去意义。” “资方没意见?” “有意见,让他们撤资。” 阮致说得轻松,实际上为了保留姜辞的创作权,她已经连续开过三次谈判会,也拒绝了两家提出捆绑演员要求的投资公司。 姜辞知道这些事情,没有客气地道谢,只说道:“最终版剧本下周交给你。” “别赶。”时浅立即提醒,“项目晚一周不会倒闭。” 阮致也跟着点头。 “对,先把身体顾好。你现在的版权项目排到了后年,不差这几天。” 以前,姜辞停笔五年,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失去市场。如今他不需要主动证明什么,平台、资方和影视公司会拿着项目方案来找他。 那些被耽误的时间无法回来,但属于他的能力也没有消失。 饭后,江书宇带岁岁去院子里练自行车。 自行车后面装着辅助轮,岁岁仍旧骑得很谨慎。每次转弯前,他都会提前减速,再确认路上没有人。 “别总低头看轮子!”江书宇在旁边指挥,“看前面!” 岁岁听话地抬起头,车把却跟着偏了一下。 姜辞站在廊下,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时浅伸手拦住他,没有让他直接冲过去。 辅助轮稳稳支撑住车身,岁岁没有摔倒。 江书宇扶正车把,又陪他骑了一圈。 “孩子需要保护,也需要相信。”时浅站在姜辞身边,“你不能替他避开所有意外。” “我知道。” “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姜辞没有反驳。 他看着岁岁再次骑过院中的拐角,孩子这次没有低头,还抽空朝他挥了一下手。 姜辞也抬起手。 下午,雨后的云层散开,海面亮了起来。阮致和江书宇离开以后,徐凤华带着岁岁在阳台整理刚洗好的衣服。 一件大人的衬衫,一件儿童外套,被并排挂在晾衣架上。 岁岁踩着小凳子,把自己的袜子夹好。 “奶奶,我们以后一直住这里吗?” “只要你爸爸愿意,就一直住。” “那这里是家吗?” 徐凤华看了一眼书房方向。姜辞正坐在窗边修改稿件,阳光落在桌面上,旁边放着按时服用的药和岁岁早上画的图。 “有爸爸在的地方就是家。” 岁岁认真想了一会儿。 “不对。” “哪里不对?” “有爸爸,有奶奶,还有大家来吃饭的地方,才是家。” 姜辞听见这句话,敲击键盘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阳台。岁岁已经低下头,继续和一只夹不稳的小袜子较劲,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这座房子搬进来不久,墙上的装饰还没有布置齐,储物间也堆着纸箱。可餐桌有人使用,院子里有孩子骑过的车轮印,朋友知道密码,医生会按时上门。 这里不需要谁委屈自己,才能维持表面的完整。 姜辞合上电脑,走到阳台,替岁岁夹好那只袜子。 海风吹进来,晾衣架轻轻晃动。 他曾经以为,离开云城只是结束一段婚姻。直到现在才发现,离开以后,他才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 伤口还在。 病也没有消失。 但在鹭洲每一个平常的早晨和傍晚里,那些东西已经不再占据全部。 第108章 这次别想让我帮他 周六上午,程昱音刚从市局出来,手机便连续响了十几次。 她没有理会,直到车辆驶入清江苑地下车库,屏幕上仍旧不断跳出温蓉的名字。 最后一通电话接起,温蓉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现在马上回家!春泽遇上麻烦了,你不能不管!” “我还有工作。” “今天是周六,你能有什么工作?!”温蓉的语气更加尖锐,“乔家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让你回来一趟都不行吗?!” 程昱音熄火,坐在车里没有动。 “什么麻烦?”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以后就知道了!” 通话直接中断。 几分钟后,乔景辉的秘书发来一份律师函。乔春泽投资的一家网络科技公司涉嫌虚假宣传,合作方已经提起诉讼,其中还有两名消费者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 这不是警察可以替他摆平的事。 温蓉逼她回去,目的却不难猜。 程昱音重新启动车辆,前往乔家大宅。她不是准备帮忙,只是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乔家客厅里坐着三个人。 乔景辉正在接电话,脸色难看。温蓉守在乔春泽旁边,茶几上摆着一杯没有动过的热水和两盒所谓的镇静药物。 看见程昱音进门,温蓉立即起身。 “你怎么才来?!春泽从昨晚开始就没睡,他受到刺激以后胸口一直不舒服!” 乔春泽靠在沙发里,脸色苍白,手掌压着胸前。见程昱音看过来,他立刻移开视线,声音也低了下去。 “姐姐,我没想麻烦你。是妈太担心了,才一定要叫你回来。” “公司是你的?” “算是朋友拉我入股,我没有参与经营。” “宣传文件上为什么有你的电子签名?” 乔春泽停顿一下。 “他们说只是走流程,我当时没仔细看。” 程昱音将律师函放到茶几上。 “既然签了字,就按照法律程序处理。找律师、配合调查、承担属于你的责任。” 温蓉立刻抬高声音。 “就这么简单?!对方已经把事情闹到网上了,乔家的股价也受了影响!你不是认识市场监管部门的人吗?让他们先把投诉压下来,有什么问题私下谈!” “利用警务关系干预行政调查,属于违纪。” “谁让你干预了?!”温蓉瞪着她,“你只是打个招呼,让他们别针对春泽!” 程昱音看向母亲。 “如果没有违法,没人能针对他。如果存在问题,我更不会替他打招呼。” 乔景辉结束电话,沉着脸走过来。 “昱音,这件事没有你说得那么严重。对方只是想借舆论抬高赔偿,你联系一下负责调查的人,让他们按照普通商业纠纷处理。” “该怎么定性,由证据决定。” “你连继父的话也不听了?” “我穿警服,不是为了给乔家处理生意。” 客厅里的气氛彻底冷下来。 温蓉走到程昱音面前,压低声音责备。 “你到底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姜辞已经走了,难道你要因为一个外人,把家里所有人都当仇人吗?!” 外人。 这两个字让程昱音沉默了几秒。 过去五年,温蓉每次要求她放下姜辞,赶去照顾乔春泽,理由都是一家人应该互相体谅。可到了现在,真正陪伴她五年的丈夫,仍旧只是温蓉口中的外人。 乔春泽轻咳两声,伸手拉住温蓉。 “妈,别说了。姐姐最近心情不好,她怪我也是应该的。” 他抬头看着程昱音,眼圈微红。 “如果不是我小时候出了那场车祸,姐姐不会一直觉得欠我。姜辞也不会误会我们。现在他离开了,姐姐肯定认为都是我的错。” 又是那场车祸。 又是这套说辞。 程昱音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取出几张复印件,放到茶几中央。 “那就谈谈车祸。” 乔春泽的目光落在文件上,按着胸口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第一份是事故当年的急诊记录。伤情为左腿软组织挫伤及轻度脑震荡,住院观察三天,没有发现器质性损伤。 第二份是半年后的心理评估。报告认定乔春泽出现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家属长期陪伴,尤其不能在夜间和恶劣天气中独处。 两份材料的出具机构不同,病情变化也缺少连续治疗记录。 程昱音指向最后一页。 “这位负责心理评估的医生,三年前已经因为违规出具诊断证明被医院除名。你之后提交给学校和公司的病情材料,也全部出自他的个人诊所。” 温蓉低头扫了一眼,立刻说道:“那又怎么样?医生后来犯错,不代表春泽当年没有生病!” “我查过当年的复诊记录。” 程昱音把另一张表格推过去。 “乔春泽从未按照报告要求接受系统治疗,也没有定期复诊。所谓病情加重,全靠他本人和你们口头描述。” 乔春泽的脸色变了。 “姐姐,你调查我?” “我核实了一起长期影响我判断的事件。” “你还是警察,怎么能随便查别人的病历?!” “资料来自你过去主动提交给学校、保险公司和乔氏集团的公开争议文件。”程昱音看着他,“如果你认为我侵犯隐私,可以报警,也可以起诉。” 乔春泽没有接话。 温蓉拿起那几张纸,胡乱翻了两页,直接扔回桌上。 “春泽有没有病,我这个当妈的最清楚!他小时候为了等你才出车祸,你照顾他不是应该的吗?!” “事故发生那天,他没有在等我。” 程昱音说完,客厅内彻底安静。 她后来重新查看过当年的交警记录。乔春泽出现在路口,是因为与同学骑车追逐,事故时间也比她放学晚了近一个小时。 所谓为了等她,只是温蓉多年后的说法。 “你胡说什么?!”温蓉冲到她面前,“当年明明就是因为你!” “交警询问笔录里有同学证言。需要我把原件编号也告诉你吗?” 温蓉张了张嘴,却没能继续反驳。 乔春泽很快恢复那副受伤的表情。 “就算最初不是为了等你,我后来确实留下了心理问题。姐姐,你不能因为姜辞不肯见你,就否定我受过的伤!” “我没有否定事故。” 程昱音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我否定的是你利用那场事故,要求我随叫随到。纪念日、除夕、出差和旅行,只要我没有第一时间出现,你就会发生意外。” “那些都是真的!” “那就接受重新评估。” 乔春泽的声音停住。 “我会联系具备司法鉴定资质的机构。”程昱音继续说道,“你所有的心理诊断、服药记录和紧急就医情况都可以提交。结果证明你确实患病,我不会干涉治疗。如果证明你长期夸大或者伪造病情,我也会追究相关材料的来源。” 乔景辉终于开口。 “够了!家里的事没必要闹到司法鉴定机构!” “不是你们一直说他病得很严重吗?” 程昱音看向他。 “既然严重,就应该接受正规诊断。” 乔景辉脸色阴沉,没有回答。 他们可以用一份模糊的病历要求程昱音负责,却不愿意把那些材料交给专业机构复核。 态度已经说明了很多事。 温蓉气得抬手,想要拉住程昱音,却被她向后避开。 “我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为了姜辞回来查自己的弟弟!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不是为了姜辞查他。” 程昱音停了一下。 “我是为了弄清楚,这些年究竟有多少事情建立在谎言上。” 如果她早一点核实,早一点拒绝无休止的道德绑架,姜辞或许不会一次次被抛下。 可现在才发现,已经太晚。 这份真相救不了婚姻,也换不回那个离开的人。它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同样的错误不再继续。 温蓉指着门口。 “你要是不肯帮春泽,以后就别再回这个家!” “好。” 一个字,让温蓉愣在原地。 过去无论争执得多严重,程昱音都会因为父亲早逝、母亲改嫁而选择退让。她总认为温蓉生活不易,也认为自己欠乔家一份接纳。 可所谓接纳,从来附带条件。 要她照顾乔春泽,要她维护乔家的利益,还要她把所有牺牲当成理所当然。 程昱音收起文件袋,转身走向门口。 乔春泽终于坐不住了。 “姐姐!公司的事情你真的不管了吗?!”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按照法律程序处理。” “那我的病呢?!” “去医院。” “如果我今晚又发作怎么办?!” “拨打急救电话。” 每一句都有答案。 唯独没有他想要的陪伴与纵容。 程昱音打开大门,身后传来温蓉愤怒的责骂,还有杯子落在地毯上的闷响。她没有停留,沿着台阶走向院外。 车辆驶出乔家时,手机再次收到乔春泽的信息。 “姐姐,我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程昱音看完,没有回复,直接删除。 她不是现在才改变。 只是过去那个会被一句亏欠困住的程昱音,已经亲手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从今天开始,乔家的生意、乔春泽的情绪以及温蓉施加的责任,都不能再越过她的职业底线。 那束缚她半生的关系第一次被推开。 代价来得太迟,她却不会再退回去。 第109章 爸爸把名字给了我 鹭洲安嘉律所分部位于滨海金融中心二十七层。 上午九点,姜辞准时走进秦筝的办公室。岁岁今天要去福利院做收养后的定期回访,由徐凤华陪着,没有跟来。姜辞独自带了一只文件袋,里面装着资产清单、版权合同,以及刚刚办妥的户籍材料。 秦筝扫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有先碰文件。 “时浅允许你一个人出来?” “只是谈事情。”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结果在出版社开了三个小时的会。” 姜辞在办公桌对面坐下,将文件袋推过去。 “今天不谈项目,只立遗嘱。” 秦筝准备拿笔的动作停了下来。 办公室内很安静,落地窗外是正在施工的新港区,塔吊缓慢转动。她盯着姜辞看了几秒,确认他不是临时起意,才把文件袋打开。 最上方是一份整理完整的财产目录。 房产、存款、基金、影视公司股权,以及“将离”名下已经出版和正在开发的全部作品。每一项后面都标明了处置方式,连尚未到账的海外版权预付款也计算在内。 “全部留给岁岁?” “对。” “你目前只是收养关系申请人。手续今天才能完成,法定关系还没有正式建立。” “所以等户籍办妥后再签署最终文本。” 秦筝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监护安排。第一顺位是徐凤华,若老人因年龄或身体原因无法履行职责,则由江书宇与时浅共同协助设立信托,保障岁岁成年前的生活、教育和医疗支出。 这些内容不是一夜之间整理出来的。 姜辞显然考虑了很久。 秦筝合上材料,语气比平时更冷。 “医院是不是有新的检查结果?” “没有。” “那你为什么突然把身后事安排得这么细?” “不是突然。”姜辞看向她,“我的病不会因为最近指标稳定就消失。岁岁已经决定跟我生活,我不能只考虑自己活着的时候。” “你现在谈的是一个孩子在失去父亲以后怎么生活!” 秦筝的声音压得很低,最后一个字却明显重了。 姜辞没有回避。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提前安排。” 他见过意外来临时是什么样子。 地库里冰冷的地面,失去控制的呼吸,还有急救灯从视野里一次次掠过。那天若不是阮致经过,他没有机会坐在这里,也不会遇到岁岁。 活着可以依靠希望。 责任不能依靠侥幸。 秦筝重新翻开文件,将几处条款圈出来。 “版权不能简单写成全部继承。岁岁未成年,作品授权、收益分配和衍生开发都需要专业管理。你名下项目太多,一旦监护人与管理人是同一个主体,很容易产生利益冲突。” “设立独立信托。” “阮致的公司只负责项目执行,不能控制信托。财务审核交给第三方,每年出具报告。” “可以。” “还有徐阿姨的养老费用,必须从遗产里单列。别只顾着孩子。” 姜辞停了一下,点头。 秦筝继续核对细节。谈到遗嘱执行人时,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了进去,又在旁边加上安嘉律所的机构监督条款。 “我负责执行,但有件事要先说清楚。” “你说。” “这份遗嘱不能成为你透支身体的借口。安排好以后,不代表你就可以随便熬夜、拒绝治疗,或者在病情恶化时放弃抢救!” “我没有放弃治疗的打算。” “最好没有。” 秦筝取下眼镜,按了按眉心。 她处理过许多遗嘱。有人争夺房产,有人防备伴侣,也有人直到生命最后几天仍在计算怎样让自己偏爱的子女多拿一份。 姜辞准备的文件里,没有一句关于程昱音。 那段婚姻已经彻底退出他的财产安排,也退出了他对未来的设想。 “程昱音依法不具备继承权,我不会额外写排除条款。”秦筝说道,“但如果她以后得知岁岁的存在,可能会对孩子身份产生误解。” “那是她的事。” “她若接近岁岁呢?” “岁岁不是任何人打探我生活的途径。”姜辞语气平静,“未经我允许,她不能以任何理由介入孩子的生活。” 秦筝听明白了。 这不是报复,也不是刻意针对。姜辞只是把界限提前划清,避免岁岁成为成年人纠葛里的工具。 十一点,遗嘱初稿确认完成。 秦筝将材料收进加密档案柜,约定等收养手续办结后,由两名无利害关系见证人到场,再完成录音录像及签署程序。 姜辞刚走出律所,便接到徐凤华的电话。 “手续通过了!” 老人声音里带着少见的激动,电话那端还有岁岁压低声音的询问。 “奶奶,可以告诉爸爸了吗?” “已经告诉了!” 姜辞站在电梯厅,没有立刻说话。 “爸爸?”岁岁的声音靠近听筒,“工作人员阿姨说,我以后可以跟你用一个姓。”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 他挂断电话,直接前往户籍服务中心。 徐凤华和岁岁坐在等候区。孩子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背挺得很直,怀里抱着装材料的透明袋。看见姜辞进门,他先站起来,又克制着没有跑过去。 “爸爸,轮到我们了。” 窗口工作人员再次核对收养登记证、身份信息及烈士遗孤相关证明,确认材料无误后,询问孩子的姓名登记意见。 “原来的名字可以保留,也可以随养父姓。孩子年纪虽然小,建议尊重他的意愿。” 姜辞低头看向岁岁。 “想好了吗?” 岁岁点头,把一张折过两次的画纸放到台面上。纸上写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姜岁。 “我想叫这个。” “为什么?”工作人员温和地问。 “因为爸爸姓姜,大家都叫我岁岁。”孩子认真解释,“奶奶说,岁岁平安是很好的话。” 工作人员笑了笑,在系统中录入姓名。 打印机开始运转,一页新的户籍信息缓慢送出。户主一栏是姜辞,与户主关系一栏清楚写着养子。 姜辞接过那张纸,视线在“姜岁”两个字上停留许久。 这不是一次临时照顾,也不是一段随时可能结束的陪伴。从今天开始,他需要对另一个人的成长负责,需要参加家长会,处理孩子的生病和叛逆,还要面对自己未必能陪岁岁长大的事实。 沉重,也真实。 岁岁仰头看他,小声问:“名字不好吗?” “很好。” 姜辞把户口页装进保护袋,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姜岁,以后请多指教。” 岁岁愣了一下,也学着他的语气回答。 “姜辞爸爸,以后请多指教。” 徐凤华背过身擦了擦眼角,窗口内的工作人员也笑出了声。 回家的路上,岁岁一直抱着透明文件袋。他不认识户籍页上的全部文字,却清楚那张纸代表什么,每隔几分钟就要低头确认一次。 车辆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 “爸爸,我以后不会被送走了,对吗?” 姜辞转过头。 孩子没有哭,只把文件袋贴在胸前。过去辗转生活留下的不安没有因为一张证件立刻消失,他依旧害怕做错事,害怕生病,害怕哪天醒来又要收拾行李。 “不会。”姜辞回答,“这里是你的家。” “就算我不乖呢?” “做错事情要改,但不会因为做错事情就被送走。” “如果我把杯子打碎呢?” “先确认有没有受伤,再把碎片清理干净。” “如果我考试没有第一名?” “那是一次考试。” 岁岁想了很久,终于把文件袋放到腿上。 红灯转绿,车辆继续驶向临海的家。午后的阳光穿过车窗,落在那张新打印的户口页上。 姜辞已经替岁岁安排好最坏的未来。 从这一刻开始,他更要认真陪孩子过好能够拥有的每一天。 第110章 将离必须说了算 三天后,《无声证词》影视项目第一次全体资方会议在鹭洲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阮致提前半小时到场。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十几名投资代表,平台、发行方和广告代理公司各占一席,桌面摆着厚达百页的项目评估报告。 其中两名资方负责人正在低声交谈,看到阮致进门才停下。 “阮总,原作者今天确定会来?” “会。” “之前几次会议都只看见编剧团队。将离本人连公开采访都不露脸,这次总不能又用音频连线吧?” 阮致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 “今天谈剧本,他当然亲自参加。” 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翻了翻资料,笑意很淡。 “写得好,不代表懂影视。这个项目预算过亿,不能让作者一个人决定所有内容。我们投资,总要有调整的权利。” “你们有提出意见的权利。” 阮致把平板放到桌上。 “是否采纳,由主创判断。” 会议尚未开始,分歧已经摆上桌面。 几家资方看中《无声证词》的热度,却对姜辞坚持保留悲剧结局、拒绝增加感情支线的做法并不满意。还有人提出启用流量演员,要求为角色增加戏份,方便后续招商。 在他们看来,原作者只需要提供故事和名气。 真正进入资本运作以后,创作权理应让位于市场。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打开。 姜辞穿着剪裁简洁的黑色西装走进来,身后跟着项目总编剧和法务人员。他没有佩戴任何夸张配饰,只在左腕戴着一块用于监测心率的智能表。 原本还在交谈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网上没有姜辞复出后的正面照片。多数人对“将离”的印象,仍停留在五年前那个年轻作家的模糊采访里,没有人料到他会以这样的状态出现。 清瘦,冷静,没有久居幕后的人面对资本时常见的局促。 阮致起身介绍。 “《无声证词》原著作者、总编剧,姜辞。” 姜辞向众人点头,在她旁边坐下。 “开始吧。” 平台负责人先讲完用户数据和市场预测,随后播放项目概念片。前半段没有争议,直到剧本开发负责人展示最终三集的结构,先前发问的中年男人抬手打断。 “凶手在结局自杀,男主没能救回妹妹,男女主也没有明确感情结果,太压抑了。” 他把修改方案投到大屏幕上。 “我们的建议是保留凶手伏法,妹妹获救,再给男女主一场婚礼。观众追了二十四集,总要得到情绪补偿。” 姜辞翻到方案最后一页。 “改动理由只有观众喜欢圆满?” “市场已经验证过。现在长剧招商困难,悲剧会影响品牌投放。” “评估依据呢?” 对方示意助理调出三部热播剧的数据。 “这三部都是圆满结局,播出效果很好。” 姜辞看完,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起身走到白板前。 “第一部是家庭喜剧,第二部是古装爱情,第三部的主要受众与《无声证词》重合度不足百分之十二。用它们证明悬疑悲剧不能招商,结论不成立。” 他在白板中央写下死者留下的编号,又依次列出前二十集已经埋下的七条线索。 “妹妹在十二年前已经死亡,是整起案件的起点。男主以为她仍旧活着,是因为凶手持续伪造通讯记录,引导他调查指定目标。” 姜辞将三条人物关系连接起来。 “如果妹妹在结局出现,第四集的尸检年龄、第九集的校车名单、第十四集的骨骼旧伤全部失效。凶手也不再需要设计后续案件,整部剧的核心动机无法成立。” 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至于婚礼。”姜辞放下笔,“男女主在全剧的关系是互相利用,最后选择放过彼此,不是爱情。增加婚礼只会把两个完整人物变成宣传物料。” 中年男人脸色有些难看。 “观众未必会像你这样逐条分析伏笔!” “观众可以没注意到,但创作者不能当它们不存在。” “姜老师,影视不是写,商业项目总要妥协!” “妥协可以发生在拍摄规模、场景数量和制作周期上,不能发生在基本逻辑上。” 姜辞回到座位,把另一份预算优化表推到长桌中央。 “原方案中有四场跨国戏,实际功能只是交代资金流向。改为境内港口取证,可以节省一千七百万制作成本,不影响叙事。第十六集的大型爆破也能通过调度替代,预计再减少六百万。” 阮致打开对应分镜,投到屏幕上。 “删减方案已经让制片部门核算过,数字有效。” 姜辞看向提出修改的资方。 “项目需要控制风险,我会配合。项目若要靠破坏逻辑讨好所有人,我退出编剧工作,版权授权同步终止。” 法务人员将合同翻到创作保护条款,放大显示。 会议室彻底静了。 《无声证词》的影视改编权不是永久买断。按照合同,一旦制作方未经姜辞书面许可改动核心人物结局,他有权收回授权。项目已经投入数千万前期资金,没有任何一家机构愿意承担停摆后果。 平台代表率先开口。 “平台支持保留原结局。用户调研里,对核心悬疑线的期待远高于感情线,没有必要增加婚礼。” 发行方也翻开预算表。 “如果能节省两千多万,广告端的压力会小很多。悲剧结局可以通过宣发控制预期,不是不能做。” 刚才保持观望的几名投资人先后表态。 中年男人没有再坚持,只问道:“流量演员的角色呢?我们已经和艺人团队接触过,至少要保证十二集戏份。” 姜辞调出人物小传。 “这个角色在第六集完成证词功能,第七集死亡。十二集戏份从哪里来?” “可以增加回忆。” “每增加一场回忆,都要提供新的案件信息。单纯增加曝光,不通过。” “那艺人不会签!” “换人。” 回答没有任何停顿。 阮致端起咖啡,遮住唇边很浅的笑意。她已经与那家艺人团队谈了两周,对方始终拿粉丝量抬价,还要求修改角色死亡方式。姜辞一句话,省掉了所有无效拉扯。 “演员为角色服务。”他看向选角负责人,“试镜范围扩大,不限制知名度。谁能演,谁留下。” 选角负责人立即记录。 “明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会议推进得异常顺利。 姜辞逐项解释叙事结构,对合理的成本意见当场采纳,对破坏人物动机的要求直接否决。他没有用作者身份压人,每一个结论都有剧本依据和可执行方案。 原本怀疑他缺乏影视经验的几名代表,后来已经开始主动询问镜头设计和续集空间。 会议结束前,平台负责人合上文件。 “我收回之前对原作者担任总编剧的保留意见。这个项目由姜老师把控内容,平台没有异议。” 另一名投资人也说道:“只要正片维持今天概念片的质量,追加投资可以下周到账。” 阮致看向姜辞。 “还有需要确认的吗?” “保留剧本最终审定权,其他按照会议纪要执行。” “好。” 众人陆续离场。先前质疑最明显的中年男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的逻辑图,最终什么也没说。 会议室只剩下核心团队后,阮致把一份追加投资意向书扔到姜辞面前。 “姜老师,第一次见资本就砍掉人家塞进来的演员,不怕他们记恨?” “项目失败,他们损失的是钱。项目成功,他们不会在意今天被拒绝过什么。” “够现实。” 姜辞关掉电脑,腕表却在这时震动两下,提示心率超出静息范围。 阮致脸上的笑立刻消失。 “坐下。” “只是站得久了。” “时浅说过,出现提示就要休息!” 姜辞没有逞强,重新坐回椅子。助理送来温水,他服下随身携带的药,等呼吸恢复平稳,才让总编剧继续确认下午的工作安排。 阮致直接抽走日程表。 “下午取消,回家休息。” “还有两场选角。” “改到线上,明天再看。公司刚拿到追加投资,不会因为总编剧休息半天倒闭!” 姜辞看了她一眼,没有争。 窗外的新港区已经亮起成排灯光。会议纪要很快发到各方邮箱,项目官宣也在同一时间登上平台首页。 “将离亲任总编剧”被放在宣传语最显眼的位置。 五年前,没有人在意姜辞是否愿意放下写作,也没有人认为他的创作值得被认真保护。 如今,过亿项目坐满投资人,所有人都必须听完他的意见。 这一次,属于将离的故事,必须由姜辞说了算。 第111章 她申请去最危险的地方 云城市局的调岗申请递交上去时,距离程昱音离开乔家刚满一周。 陈局长看完表格,没有签字,直接让秘书把人叫到办公室。 程昱音进门时仍穿着外勤服,裤脚沾着泥。她刚从城北勘查现场回来,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眼底的血丝已经连成一片。 陈局长将申请表放到桌上。 “刑侦支队副队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申请转去重案缉毒?” “重案队缺一名现场指挥。” “我问的是你的理由!” 程昱音站在办公桌前,语气没有变化。 “我有一线抓捕经验,射击和战术考核连续五年优秀,符合借调条件。” “条件符合的人不止你一个!” 陈局长点了点那张申请。 重案缉毒大队正在追查一条跨省贩毒网络,近半年已经出现两次持枪拒捕。一名现场指挥刚因伤退出,空缺确实存在,但这个岗位不是给人逃避生活用的。 “你从鹭洲回来以后,一共休息过几天?” “正常轮休。” “正常轮休就是在家待四个小时,又回队里查卷宗?” 程昱音没有回答。 “清江苑物业联系过工会,说你家连续几天凌晨亮灯。食堂的人也反映,你经常一天只拿一顿饭。”陈局长盯着她,“你以为自己不说,别人就看不出来?” “这不影响工作。” “已经影响了!” 陈局长拿出她上周的射击训练记录。成绩仍旧优秀,但最后一组出现了两发明显偏离,她在体能测试后也短暂失去平衡,只是拒绝前往医务室。 “程昱音,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去高风险岗位。” “我可以重新接受考核。” “这不是考核的问题!” 办公室外有人经过,很快加快脚步离开。陈局长很少在工作时间发这么大的火,秘书也将门关得更严。 程昱音沉默片刻。 “陈局,我需要更多案件。” “刑侦支队没有案件给你办?” “还不够。” 三个字,让陈局长的怒意停了一瞬。 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警察。程昱音过去也拼命,但那是为了破案,为了救人。现在她依旧冲在最前面,理由却变了。 她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 甚至在等待受伤。 “你想用工作把姜辞忘掉,我管不了。”陈局长放低声音,“但警队不是你惩罚自己的地方,任务也不是让你寻死的机会!” “我没有寻死。” “那就告诉我,为什么非要去伤亡率最高的队伍?” 程昱音看着桌面上的申请表,许久才开口。 “忙起来的时候,我不会想别的。” 只要现场还有线索,只要耳机里不断有人汇报,她就能把注意力放在案件上。可一旦回到清江苑,那栋房子里的每个角落都会提醒她,姜辞曾经怎样生活,又怎样离开。 她不能联系他,不能去鹭洲打扰,也无法让时间倒退。 工作是唯一不会拒绝她的东西。 陈局长靠回椅背,疲惫地看着她。 “申请暂时压着。先休假三天,接受心理评估。” “我不需要休假。” “这是命令!” “重案队今晚有抓捕行动。” “谁告诉你的?” “行动中心需要刑侦支队提供嫌疑人画像,我看过协查通知。” 陈局长终于明白,她在递交申请前已经把所有情况摸清楚。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秘书敲门进入。 “陈局,重案队临时申请增援。二号嫌疑人的车辆在西郊出现,可能提前转移,今晚必须布控!” 陈局长看了一眼程昱音。 她没有开口请求,只站在原地等待命令。 最终,他拿起电话联系重案队负责人。 “程昱音作为临时增援参加行动,只负责外围指挥,不得进入抓捕核心区。行动结束后,立刻回来接受状态评估!” 电话挂断,他在申请表上写下“暂缓审批”。 “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当晚十一点,西郊物流园。 嫌疑车辆停在一排废弃冷链仓库后方。程昱音坐在指挥车内,根据无人机画面调整封锁位置。她判断嫌疑人可能从排水渠撤离,提前安排两组警员守住南侧出口。 行动开始七分钟后,仓库内传出玻璃破裂声。 “一组报告!目标从二层翻窗,正在向南逃窜!” “南侧收紧,不要开灯。三组从东侧绕行,留出投降通道。” 程昱音摘下耳机,盯着监控中的移动热源。 嫌疑人没有按预判进入排水渠,而是转向停放危险品车辆的区域。他手里疑似携带引燃装置,一旦靠近油罐车,外围警员也会被卷入危险。 “程副队,南侧距离太远,来不及拦!” 程昱音已经推开车门。 “通知消防,切断园区电源!” “陈局要求你留在指挥车!” “现场情况变化,我去封东口!” 她冲出车辆,沿着集装箱之间的狭窄通道快速接近。耳机里不断传来队员的位置汇报,雨后的地面积着薄水,鞋底每次落下都会带起泥点。 嫌疑人出现在前方时,距离油罐车只剩不到五十米。 “警察!站住!” 对方回头看见她,立即改变方向,并从腰后抽出一把改装手枪。 枪口抬起的那一刻,程昱音没有退。她借着集装箱遮挡缩短距离,在对方扣动扳机前扑倒在地,子弹击中身后的铁皮,发出刺耳声响。 增援还需要十几秒。 嫌疑人再次举枪,程昱音从侧面翻出掩体,连续两枪击中他持械的手臂和右腿。手枪落地,对方仍试图去抓掉在旁边的引燃器。 她冲上前将人压住,膝盖抵住对方肩背,迅速完成上铐。 “三号目标控制!排查爆炸物!” 队员赶到时,程昱音已经站起身。 她的左臂被集装箱边缘划开,外勤服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腕滴到地面。队医提着急救箱跑过来,她却只看向被缴获的改装手枪。 “先检查枪里还有几发子弹,确认弹道方向。” “程副队,你受伤了!” “小伤。” “必须处理!” 队医拦住她,用剪刀剪开破损衣袖。伤口比预想更深,需要立刻清创缝合。程昱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表现出疼痛,也没有问会不会留疤。 重案队负责人赶来,脸色难看。 “谁让你离开指挥车的?!” “目标携带枪支和引燃装置,东口无人封锁。” “那也该等突击组!” “来不及。” “差十几秒就叫来不及?你知不知道刚才那颗子弹再偏一点会打中哪里?!” 程昱音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 子弹击中铁皮时,碎屑擦过她的侧脸。那一秒,她甚至没有害怕,只觉得耳边终于安静了,清江苑、鹭洲和那张无法发送消息的旧聊天框全都消失不见。 只有目标。 只有命令。 这种安静让她产生了危险的依赖。 凌晨两点,程昱音在医院完成缝合,带着七针伤口回到市局。陈局长已经等在办公室,桌上放着现场行动报告和她那份尚未批准的调岗申请。 “外围指挥?” 他把报告扔到桌面。 “你把我的命令当什么了?!” “现场需要处置。” “所以你就一个人冲向持枪嫌疑人?!” “目标已经控制,没有人员伤亡。” “这是结果,不是你违抗命令的理由!” 陈局长看着她包扎后的手臂,半晌没有继续训斥。他知道这次判断在战术上没有错,程昱音也确实阻止了一场可能发生的爆炸。 可她冲出去时,没有给自己留下足够余地。 “调岗申请,我可以批准一个月试岗。”陈局长最终说道,“条件是每周接受心理评估,严格服从现场指挥。再出现一次擅自行动,立即退出!” “是。” “还有,防护装备必须按最高标准穿戴。别以为立过功,就能拿自己的命乱来!” “明白。” 程昱音拿起批准后的申请,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凌晨前最暗的一段天色。她没有回清江苑,而是直接去了重案队值班室,领取新的案件资料。 桌上堆着十七本卷宗。 程昱音打开第一本,开始嫌疑人的资金往来。手臂的麻药逐渐失效,伤口一阵阵发热,她却没有停下。 疼痛至少能够证明,她还清醒。 接下来的一个月,她接连参与六次抓捕,值班时间越来越长,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所有人都看得见她的成绩,也都看得见她正在把自己推向失控的边缘。 只有程昱音不肯停。 因为只要停下来,姜辞就会重新占满她所有无法处理的空白。 第112章 岁岁守着爸爸吃药 《无声证词》的最终定稿进入倒计时后,姜辞把书房里的日程表拆成了小时。 白天与编剧组核对人物线,晚上修改分集节奏,原本已经通过的几场戏,因为演员试镜后暴露出调度问题,又需要重新调整。连续两天,书房的灯都亮到凌晨。 徐凤华劝过两次,阮致也在工作群里发了停止修改的通知。姜辞每次都答应得很快,等所有人休息以后,他还是会重新打开电脑。 第三天早上六点,岁岁从房间出来时,先看见了书房门缝里的光。 他踩着拖鞋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姜辞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还停着最后一集的分镜表,旁边的咖啡已经凉透。 “爸爸,你昨天没有睡觉吗?” “睡了一会儿。” 岁岁看向桌角。记录休息时间的小册子还放在那里,昨晚那一格空着,没有星星。 “几点睡的?” 姜辞保存文件,合上电脑。 “现在就去。” 这不是回答。岁岁没有追问,只把桌上的咖啡端走,换成一杯温水,又从药盒里取出早晨要吃的药,按照颜色排在小碟子里。 姜辞看着他的动作,语气放缓。 “这些不用你做。” “奶奶还没起床,我会认药。” “认错了怎么办?” 岁岁立刻停下,把药重新放回分装盒,只留下印着星期三早晨的那一格。 “这样不会错。” 姜辞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水杯服药。药片刚咽下去,胸口便出现一阵迟来的闷痛。他以为只是久坐后的不适,起身准备回卧室,脚步却在书桌旁停住。 疼痛迅速加重,呼吸也变得困难。 姜辞扶住桌沿,另一只手按向胸前。智能腕表连续震动,警报声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岁岁脸上的认真一下变成慌乱。 “爸爸!” “去叫奶奶。” 姜辞只说出这几个字,身体已经无法继续支撑。他没有直接倒下,而是借着书桌缓慢坐到地毯上,后背抵住柜门,尽量避免失去意识时撞伤。 岁岁转身跑出书房,跑到楼梯口又停住。他记得时浅教过的处理步骤,先大声喊徐凤华,再拿姜辞随身使用的急救药。 “奶奶!爸爸心脏难受!” 楼上很快传来开门声。 岁岁冲回客厅,从固定位置拿到急救盒,手却抖得无法一次打开卡扣。他把盒子放在地板上,用两只手一起按,终于取出里面的喷剂。 姜辞的额头已经覆着冷汗,脸色也在迅速失去血色。 “爸爸,张嘴。” 孩子的声音发颤,动作却没有乱。他按照时浅教过的方式把药递过去,又将靠枕塞到姜辞身后,没有试图强行扶人起身。 徐凤华披着外套从楼上下来,看见书房里的情况,脸色瞬间变了。 “我叫救护车!” “先给时浅打电话。”姜辞艰难地开口,“药已经用了。” 徐凤华立即拨通号码。时浅只问了发作时间、心率和用药情况,便让他们保持通话,自己同时联系急救中心赶来。 “不要再移动他,观察意识状态。岁岁,把腕表上的数字告诉我。” 岁岁跪坐在姜辞旁边,认真辨认屏幕。 “一百三十七,还在闪红色。” “很好,继续看着。爸爸要是不能回答你,就立刻告诉我。” “爸爸能回答!”岁岁抬头看向姜辞,“爸爸,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这句回应很轻,岁岁却像得到保证,马上对电话那端说道:“他能回答!” 急救药逐渐起效,最剧烈的疼痛开始回落。姜辞闭着眼调整呼吸,直到腕表上的数字降到一百二十以下,才重新睁开眼。 岁岁一直盯着他,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掉眼泪。 “爸爸,还疼吗?” “轻一点了。” “真的?” “真的。” 门外传来车辆急刹的声音。时浅比救护车早到两分钟,她提着急救箱冲进屋,来不及换鞋便直接进入书房。 她蹲下检查姜辞的瞳孔和脉搏,又连接便携心电设备。屏幕上的波形仍有异常,但暂时没有出现更危险的室性心律失常。 “昨晚睡了多久?” 姜辞没有回答。 时浅抬头看向徐凤华。 老人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十二点起来时,他还在书房。早上岁岁发现的时候,灯也没关!” “两个通宵?”时浅的语气彻底冷下来,“姜辞,你把稳定期当成什么了?可以随便透支的额度吗?!” “剧本今天必须定稿。” “项目少了你一天会停摆吗?!” “最后三集关系到拍摄计划。” 时浅将检查仪器放稳,没有因愤怒影响操作。 “那你现在进医院,整个项目要停几天?如果诱发恶性心律失常,谁替你完成后面的工作?!” 姜辞沉默下来。 救护人员赶到后,完成了第二次心电检查。考虑到药后症状已经缓解,又没有持续性缺氧,医生建议先在家观察,但必须暂停工作,并在当天前往医院复查心脏超声和血液指标。 时浅送走急救人员,直接拿起姜辞的手机,拨给阮致。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一句。 “姜辞今早心绞痛发作,最终稿至少推迟三天。” 阮致那边安静两秒,随后声音陡然抬高。 “又发作了?!严重吗?我现在过去!” “暂时稳定。你先处理公司,把他的云端编辑权限关掉。” “马上关!” 姜辞靠在沙发上,听见权限关闭的系统提示,没有提出异议。刚才那阵疼痛比过去一个月里的任何一次都重,他清楚争辩没有意义。 时浅为他重新测量血压,又把接下来三天的用药时间写给徐凤华。 “上午去医院检查。检查前不准碰电脑,不准看工作消息。今天如果再次出现胸痛、眩晕或者呼吸困难,直接住院。” “知道了。” “我现在最不想听的就是这三个字!” 岁岁站在茶几旁,小声补充。 “爸爸每次说知道了,还是会晚睡。” 姜辞转头看他。 孩子立刻低下头,却没有收回那句话。 时浅的怒意稍稍停顿。她摸了摸岁岁的头,把语气压低。 “所以这次要一起看着他。不是让你负责照顾爸爸,是发现他不守医嘱时,及时告诉大人。” “告诉时浅阿姨,也告诉阮致阿姨吗?” “都可以。” “江叔叔呢?” “也可以。” 姜辞看着两个人当面建立监督名单,终于开口。 “没必要通知所有人。” 岁岁认真反驳。 “有必要!人多才看得住。” 上午复查结束,姜辞没有住院。医生判断这次发作主要由睡眠不足和持续精神消耗诱发,心功能指标没有出现明显下降,但警告已经足够清楚。 回到家后,他被安排在客厅休息。电脑和剧本都被收进书房,手机只保留接听功能,工作软件由阮致远程退出。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姜辞靠在沙发里睡着,脸色仍有些苍白。时浅坐在旁边核对检查结果,徐凤华去厨房熬粥,屋里难得没有人争论工作。 岁岁搬来自己的小椅子,坐在沙发边画画。他每隔一会儿就抬头看姜辞一次,确认胸口仍在平稳起伏,才继续给画纸上的房子涂颜色。 姜辞醒来时,先看见茶几上的温水,又看见岁岁趴在小桌边睡着了。孩子手里还拿着蜡笔,画纸上是四个站在院子里的人,最中间的大人胸前画了一颗红色的心。 时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守了你两个小时,不肯回房间。” 姜辞掀开薄毯,准备把岁岁抱起来。 “别抱。”时浅立即制止,“你今天不能用力。” 她将孩子轻轻抱到旁边的长沙发上。岁岁被惊醒,睁眼后的第一件事仍是去看姜辞。 “爸爸,药还没到时间。” “我知道。” “你不能说知道了。”岁岁困得声音发软,“要说会做到。” 姜辞安静片刻,伸手替他盖好毯子。 “会做到。” 岁岁这才重新闭上眼。 茶几上的剧本没有完成,项目也会因此推迟几天。过去的姜辞或许仍会计算这些损失,可此刻他看着守在身边的孩子,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他的身体早已不只属于自己。 有人在等他按时吃药,也有人需要他活得更久。 第113章 那个号码再也打不通 云城的雷雨从傍晚持续到深夜。 重案队接到线报,一名负责运输毒品原料的中间人将在北郊废弃化工厂接货。为了避免惊动上游,抓捕组没有立即收网,而是在厂区外围提前布置监控,等待交易双方同时出现。 程昱音带领三组守在东侧出口。 废弃厂房的屋顶已经坍塌大半,雨水从裂开的钢板边缘不断落下。临时隐蔽点只有一排废弃管道,无法完全遮挡风雨。不到半小时,所有人的作战服都湿了。 年轻警员小周递来一包压缩饼干。 “程队,先吃一点吧。线人说目标可能要到凌晨才出现。” “不饿。” “你中午也没吃。” 程昱音看了一眼手表。 “盯好东侧道路,别分神。” 小周只能把饼干收回去。加入重案队以后,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新来的现场指挥办案很稳,也知道她对自己近乎苛刻。轮到别人休息时,她从不占用时间;轮到她休息时,她也不会离开岗位。 晚上十点,目标车辆仍未出现。 雨势继续加大,远处的闪电短暂照亮厂区。程昱音通过望远镜观察对面道路,胃里忽然出现一阵抽痛。 她放下望远镜,按住作战服下方,等待疼痛自行缓解。 过去几个月,胃病已经发作过数次。队医要求她规律服药,她却总在任务开始后忘记时间。今天从早晨开会到下午布控,她只喝过两杯咖啡。 “程队,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 程昱音重新拿起望远镜,视野却无法对焦。疼痛没有消退,反而沿着上腹不断扩散,冷汗混在雨水里,顺着额角落进衣领。 她试图直起身体,呼吸随即被更强烈的痉挛打断。 小周看出不对,立即靠近。 “是不是胃病犯了?我去叫队医!” “不要离开位置。” “可你已经站不稳了!” “目标随时会出现。”程昱音扶住身后的管道,“医疗包里有胃药,拿过来。” 小周取来药物和水。矿泉水在低温里已经变凉,程昱音服药后只喝了一口,胃部立刻产生明显反应。她弯下腰,撑着膝盖,过了许久才压住呕吐感。 对讲机里传来二组的汇报。 “西侧发现可疑灯光,疑似接货车辆,请求确认。” 程昱音抬头看向远处。雨幕遮挡了大部分视线,西侧道路上确实有两束车灯,移动速度却远快于预定目标。 “不是目标。接货车左前灯损坏,现在出现的是完整双灯。继续隐蔽。” 几分钟后,那辆车从厂区外的公路驶过,没有减速。 判断正确。 小周却没有因此放心。他看着程昱音越来越白的脸,压低声音说道:“这里我能守,你去指挥车休息十分钟。” “东侧不能缺少现场确认。” “我可以确认!” “你第一次参与这条线,不熟悉全部嫌疑人。” 小周还想争取,程昱音已经重新戴好耳机。她对工作的控制从来不是因为不相信队员,而是她需要让大脑始终保持运转。 一旦安静下来,她会想起清江苑空着的厨房,想起鹭洲那条没有找到人的海滨栈道,也会想起自己已经失去联系资格的那个人。 凌晨十二点十五分,线人传来新消息,交易临时取消。 总指挥要求各组保持隐蔽,等待进一步确认。没人知道取消是真实变动,还是目标发现了警方布控。所有人必须继续淋在雨里,不能发动车辆,也不能使用明显光源。 胃药没有起效。 程昱音蹲在管道后方,身体因疼痛轻微发抖。小周将自己的保温杯递给她,里面还有半杯温水。 “先喝这个。” 她接过来,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这样的雨夜,她过去从来不需要记得带药。 姜辞会在她出门前检查天气,把保温杯放进车里,再将胃药塞到她外套最容易找到的口袋。若任务拖到深夜,他会发消息询问地点,得到允许后送来热汤和干净衣物。 有一次台风天,她在案发现场守了整夜。凌晨三点,姜辞开车穿过半座城,把装着粥的保温桶交给门卫,只留下一句别空腹吃药。 她当时嫌他多事,连电话都没回。 记忆来得太清楚。程昱音放下保温杯,掏出手机,屏幕上沾满雨水。她打开通讯录,那个号码没有姓名,只剩一串她早已背熟的数字。 离婚后,她删除过联系人,却没有真正删掉号码。后来姜辞更换电话,这串数字便成了无法抵达任何人的旧地址。 疼痛让判断出现了短暂松动。 程昱音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先是一段等待音,随后响起机械提示。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她没有挂断。 提示重复第二遍,第三遍,直到系统自动结束通话,屏幕重新回到通讯录页面。 没有人会接。 这个结果她早就知道。可真正听见空号提示时,她仍旧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作。 小周守在几米外,没有看清她拨给了谁,只听见手机里机械的女声。 “程队,你要联系医院吗?” “不用。” “药没起效,再拖下去可能出问题!” “等撤离命令。” 程昱音关闭屏幕,将手机放回防水袋。过去那个无论多晚都会接起电话的人,是被她一次次丢下后才离开的。现在她疼得无法站直,也没有资格期待姜辞再为她送来任何东西。 一点零五分,总指挥确认交易确实取消,命令各组分批撤离。 程昱音站起来时,眼前短暂发黑。她扶住管道,没有让旁边的人发现,等视野恢复后才走向停在厂区外的车辆。 上车不到两分钟,小周直接通过内线联系队医。 “程队胃痛很严重,吃过药没有缓解,还淋了三个小时雨!” “我说了不用。” “这次不能听你的!”小周急得提高声音,“陈局要求我们发现异常必须上报,你要处分我也得先去医院!” 车内其他队员没有说话,却一致看向程昱音。驾驶员没有等待新的命令,直接将车开往最近的急诊中心。 检查结果是急性胃炎伴随痉挛,脱水情况也很明显。医生要求输液观察,并明确警告她若继续长期空腹,很可能出现消化道出血。 程昱音坐在输液室,湿透的作战服被同事拿去烘干,身上只披着医院准备的薄毯。 护士替她调整输液速度,看到她手机一直亮着,提醒道:“需要通知家属过来吗?” “不需要。” “至少找个人送衣服。你这样没法回去。” 程昱音看向通讯录。温蓉、乔春泽和乔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已经被她屏蔽,工作联系人占据了大半页面。她往下翻了很久,没有找到一个适合在凌晨两点半赶来医院的人。 “同事会处理。” 护士没有多问,拉上隔壁床位的帘子离开。 半小时后,小周从便利店买来一套干燥的运动服,又把热粥放在旁边。 “队医说输完液必须吃。” “费用发给我。” “没多少钱。” “发给我。” 小周只好点头。他走出输液室前,又回头问了一句。 “程队,刚才那个号码,是家属的吗?” 程昱音看着已经熄灭的手机屏幕。 “以前是。” 现在不是了。 输液袋里的药水缓慢减少,窗外的雷声也逐渐远去。程昱音独自坐在白色灯光下,终于承认有些习惯不会随着离婚证一起消失。 可习惯还在,能回应她的人已经不在。 漫长雨夜里,她亲手毁掉的那个家,再也不会为她留灯。 第114章 子弹穿过防弹衣 北郊交易取消后的第六天,重案队锁定了贩毒集团的临时制毒点。 地点位于云城西南的一座废弃建材厂。厂区面积超过四万平方米,内部堆放着大量易燃溶剂,嫌疑人还私自改造了电路。一旦发生交火,火灾和爆炸风险都会迅速扩大。 行动前的战术会议开了整整三个小时。 程昱音站在电子地图前,逐一标记抓捕组、狙击组和排爆人员的进入路线。她的胃病还没完全恢复,队医要求她留在后方指挥车,陈局长也通过视频再次强调命令。 “程昱音,只负责现场调度,不准进入厂房!” “明白。” 陈局长盯着屏幕里的她。 “把防弹衣穿好。让我知道你又擅自减少防护,立刻撤回!” “是。” 下午四点,所有人员完成部署。 线人确认厂内共有九名嫌疑人,其中两人持有枪械。主犯准备在天黑前转移,警方没有更多等待时间,必须在运输车辆驶出厂区前完成封锁。 五点十二分,收网命令下达。 突击一组从南侧车间进入,二组控制仓库,程昱音坐在指挥车内,根据无人机画面调整外围封锁。最初三分钟一切顺利,四名嫌疑人先后被控制,主犯却没有出现在预计位置。 “北侧办公楼发现暗门!” 耳机里传来一组队长的声音。 “暗门通向地下区域,热成像显示至少三人移动,其中一人疑似携带长枪!” 程昱音立即放大建筑图。 建材厂原始图纸中没有地下空间,暗门后方很可能是私自挖掘的储藏室。贸然追入,突击组会失去通讯和视野。 “所有人停止深入,封住出口。排爆组先检查入口结构!” 命令刚下达,办公楼侧面突然传出爆炸声。 监控画面剧烈晃动,地下区域的另一处出口被炸开,三名嫌疑人冲进露天料场。其中一人挟持着负责搬运的工人,另外两人向东侧停车区逃窜。 “发现人质!主犯持枪,正在向三号出口移动!” 程昱音盯着无人机回传画面。三号出口外有一所职业学校,正值晚自习前的返校时间。外围虽然设置了交通封锁,但一旦主犯突破,附近仍有大量学生。 “关闭三号出口防撞门,疏散东侧街区!” “防撞门没有响应!” 厂区电路在爆炸后部分中断,远程控制已经失效。 程昱音迅速切换频道。 “四组手动落门,狙击组寻找视野。没有确认人质安全前,不得开枪!” 她说完推开指挥车门。 副指挥立刻拦住。 “陈局不允许你进现场!” “我去三号门协调疏散,不进厂房。” “让外围组去!” “外围组正在清空学校道路,我熟悉主犯资料。” 程昱音没有等待争论,穿过警戒线赶往东侧。防弹衣和装备压在身上,尚未痊愈的胃部再次产生不适,她没有降低速度。 三号门距离料场不到两百米。 四组警员正在尝试手动关闭防撞门,卡住的传动链却无法转动。程昱音到达后,立即安排两辆防暴车横停在出口外,形成第二道屏障。 “学校方向疏散完成了吗?” “还有一辆接送学生的大巴堵在路口,交警正在引导掉头!” “再加一组人过去,速度要快!” 厂内突然响起连续枪声。 一名嫌疑人从水泥料仓后冲出,朝封锁警员射击。警方立即还击,将其压制在废弃叉车旁。另一名嫌疑人趁乱钻进停车区,发动了运输货车。 主犯仍挟持着人质。 他把枪口抵在工人颈侧,拖着人不断向三号门靠近,情绪已经失控。 “都退开!把车给我,不然我开枪!” 现场谈判员举起双手,缓慢走出掩体。 “车可以给你,先让人质呼吸。他受伤了,继续拖行会影响你离开!” “少废话!把路清开!” 主犯躲在人质身后,只露出很小的射击角度。狙击手无法保证一枪制止,双方陷入僵持。 就在这时,运输货车撞开停车区围栏,失控冲向料场。驾驶室内的嫌疑人一边打方向,一边从车窗向外射击。 “隐蔽!” 程昱音将离自己最近的辅警拉到防暴车后。子弹击中车身,车窗玻璃出现大片裂纹。 货车没有冲向出口,而是撞上堆放溶剂桶的临时货架。金属桶滚落一地,刺鼻液体迅速流向排水沟。 驾驶员从变形的车门爬出,手里还握着引爆装置。 “他要点燃溶剂!” 排爆人员距离太远。几名警员准备靠近,却被叉车后的嫌疑人开枪压回掩体。 程昱音看见年轻警员小周从另一侧绕行。他试图接近持有引爆器的人,却没有注意到料仓上方还有一名漏网嫌疑人。 黑色枪口已经对准他的后背。 “小周,趴下!” 现场枪声盖住了警告。 程昱音没有时间再次呼喊。她从防暴车后冲出,越过散落的建材,直接扑向仍在前进的小周。 两个人倒地的同时,枪声响起。 防弹衣承受了一次沉重冲击。程昱音的身体向侧面偏去,起初没有感觉到疼,只听见耳机里混乱的呼叫。 “上方有人!十一点方向!” 狙击手随即开枪,料仓上的嫌疑人失去行动能力。小周翻身坐起,看见程昱音仍压在自己身侧,立即伸手去扶。 “程队,你中弹了?!” “先控制引爆器!” 程昱音撑地起身,右侧身体却突然失去力气。防弹衣正面没有弹孔,子弹从侧面连接处穿入,那里只有较薄的软质防护层。 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作战服。 小周脸色骤变。 “医疗组!有人中弹!医疗组快过来!” 持有引爆器的嫌疑人已经被两名突击队员控制。另一侧,谈判员抓住主犯因枪声分神的瞬间,将人质拉离枪口,狙击手同步完成制止。 危险正在解除。 程昱音却听不清后续汇报了。她试图按住右侧伤口,手掌很快被血浸湿,呼吸也越来越短。 “别碰伤口!”小周跪在旁边,声音已经失去平稳,“止血包!快!” 队医剪开防弹衣侧带,确认子弹从肋下进入,后方没有出口。伤口位置靠近腹腔,无法在现场判断是否损伤脏器。 “担架过来!建立静脉通道,通知医院准备手术!” 程昱音被放平时,视线掠过建材厂灰暗的屋顶。警灯不断闪动,周围有人跑动,有人在呼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害怕。 意识开始模糊后,她想起的不是刚才飞来的子弹,而是几年前那座酒店地库。 姜辞也曾一个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时她就在楼上。 她没有接到他的求救,没有陪他等救护车,甚至在后来也没有认真问过,他究竟经历了什么。 原来身体里的血不断流失时,人真的会冷。 原来等待别人赶来,是一件这么漫长的事。 “程队,别睡!”小周跟在担架旁,不断喊她,“救护车已经到了,你看着我!” 程昱音努力睁开眼,嘴唇动了几次,声音低得几乎无法听见。 “人员……都安全了吗?” “安全了!人质救出来了,嫌疑人也控制了!” “学生……” “学校外面已经清空,没有群众受伤!” 确认完最后一件事,她紧绷的意识终于开始松散。 担架被送上救护车,车门关闭前,陈局长的电话打到现场指挥员手机上。没人敢接,也没人知道该怎样汇报。 监护设备贴上胸口,医护人员快速剪开作战服,止血纱布一层层压住伤口,却仍旧挡不住不断扩大的血迹。 “血压七十五,建立第二通道!” “程昱音,能听见我说话吗?不要闭眼!” 救护车冲出厂区,警笛穿过傍晚拥堵的道路。她的视线里只剩车顶晃动的灯,耳边所有声音也逐渐拉远。 彻底失去意识前,程昱音最后看见的,仍是姜辞倒在地库里的样子。 这一次,倒下的人换成了她。 而那个她最想见的人,远在千里之外。 第115章 抢救时只喊了姜辞的名字 救护车抵达云城第一医院时,程昱音的血压已经降到六十以下。急诊通道提前清空,担架刚被推下车,创伤外科、普外科和麻醉科医生便同时围了上来。 “枪伤,右侧肋缘下方进入,腹腔内疑似持续出血,途中补液一千毫升,血压仍在下降!” 随车医生快速交接,护士剪开剩余衣物,把抽血、备血和术前检查同时推进。程昱音没有恢复意识,脸上沾着已经干涸的泥水,右手还维持着握枪时的弯曲姿势。 小周跟着跑到抢救室门口,作战服上全是她的血。他想继续进去,却被护士抬手拦下。 “家属在吗?马上通知家属签字!” “她没有家属在现场,我是同事!” “那就联系单位领导,患者需要立刻手术,不能再等!” 重案队负责人已经赶到,接过病危通知书时,手里的笔停了两次。他在行动现场见过太多伤亡,却无法接受半小时前还在耳机里下达命令的人,此刻只剩监护仪上的一串数字。 陈局长赶到医院时,抢救室的门刚刚关闭。他连警服外套都没来得及换,走廊里所有人看到他,纷纷低下头。 “谁允许她离开指挥位置的?!” 没人回答。 行动过程已经通过电话汇报过。程昱音发现小周暴露在枪口下,冲出去救人,整个过程只有几秒。她违反了后方指挥的命令,却也替一名年轻警员挡下了那颗子弹。 小周站到陈局长面前,声音一直发抖。 “陈局,是我没有观察到高处嫌疑人!程队是为了救我,她才中枪的!处分我吧!” “现在说处分有什么用?!” 陈局长盯着抢救室门上的红灯,胸口起伏几次,最后只抬手指向旁边的椅子。 “坐下等!” 手术室内,探查结果比预想更糟。子弹擦伤肝脏,击破部分肠管后停在腰背部,腹腔积血已经超过两千毫升。主刀医生要求血库继续送血,麻醉师则不断报告下降的血氧和血压。 “出血点找到了,吸引器!” “血压五十八,去甲肾上腺素加量!” “室颤!” 监护仪突然发出长鸣。所有动作在那一刻加快,除颤仪被推到床边,医生确认心律后立即放电。程昱音的身体随着电流抬起,又重新落回手术台。 “继续按压,肾上腺素一毫克!” 失去意识的深处,程昱音站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旧街上。 周围没有警笛,没有枪声,也没有医院刺眼的白灯。二十二岁的姜辞抱着几本书,从大学图书馆门口走出来,穿的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白衬衫。 他看见她,停下脚步,眼里还有毫无遮掩的喜欢。 “程昱音,食堂新开了一家面馆,一起去吗?” 她想回答,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向前走,想抓住姜辞的手,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姜辞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画面再变,他站在结婚登记处门外,手里拿着两本红色证件;他在厨房低头切菜,左手食指被刀划破;他守在刑警队楼下,怀里的保温桶已经凉透。 那些她从未认真看过的时刻,此刻一幕接一幕出现在眼前。 她想告诉他,别等了。 不是让姜辞离开,而是想回到那些日子里,告诉过去的自己,别再把他的等待当成理所当然。 可她什么也改变不了。 最后,姜辞站在鹭洲海边,身后是被阳光照亮的房子。他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另一个她无法进入的世界。 “姜辞……” 手术台上,程昱音没有睁眼,嘴唇却出现了极轻的颤动。 离她最近的器械护士没听清,俯身确认。 “患者在说话?” 麻醉师看了一眼监测数据。 “不可能,麻醉深度足够。先抢救!” 第二次除颤结束,监护仪上终于重新出现微弱波形。心率依旧危险,却不再是一条直线。 “恢复窦性心律,继续手术!” 同一时间,一千多公里外的鹭洲刚过午夜。 姜辞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腕表显示心率稳定。三天前的发作没有造成新的心肌损伤,时浅仍不允许他独自睡在楼上,徐凤华便把客房重新收拾出来,让他暂时住在一楼。 客厅留着一盏壁灯。姜辞喝完床边的温水,发现房门没有关严,外面的地毯上还放着岁岁白天拼了一半的积木。 他起身走出去,先看见儿童房里亮着微弱夜灯。 岁岁没有盖好被子,一只脚露在外面,枕边放着那张画有红色心脏的画。姜辞替他拉好薄被,准备离开时,孩子迷迷糊糊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爸爸,胸口还疼吗?” “不疼。” “今天有按时吃药吗?” “吃了。” 岁岁没有完全醒,听到回答后便松开手,翻身继续睡。姜辞在床边停了一会儿,将地上的玩具收进箱子,才回到客厅。 时浅正好从外面进来。她不放心晚间检查结果,离开医院后又绕过来看一次,手里还拿着姜辞最新的动态心电报告。 “怎么起来了?” “喝水。” “有没有胸闷?” “没有,腕表也没报警。” 时浅确认屏幕记录,神色稍微缓和。她把报告放到桌上,又从药箱里取出次日需要服用的药,装进新的分格盒。 “这几天的数据比预期平稳,但不代表已经恢复。最终稿交给编剧组,你只做审定,不能再通宵!” “阮致已经关闭了我的后台权限。” “她做得对!” 姜辞没有争论。他重新坐到沙发上,看向窗外安静的院子。海风吹动树叶,屋内只有时钟运行的轻响,这个夜晚没有任何异常。 时浅完成检查,准备离开前又回头交代。 “明早八点量血压,我会看上传数据。出现不舒服,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 医院里,程昱音的手术仍在继续。 凌晨两点四十分,肝脏出血终于得到控制,破损肠管完成修补,子弹也从腰背部取出。主刀医生摘下沾血的手套,却没有宣布脱离危险。 “失血太多,术中还出现过室颤,后续可能发生感染和多器官功能问题。先送重症监护,四十八小时内仍是危险期。” 陈局长听完,扶着椅背站了很久。 小周低下头,眼泪落在满是污迹的裤腿上。走廊里没有人出声,行动成功的消息已经传回市局,人质安全,学生安全,九名嫌疑人全部落网,却没人有心情庆祝。 程昱音被推出手术室时,面部被氧气面罩遮住,身上连接着数条管线。陈局长跟到重症监护室门外,看着医护人员把门关上,才接过护士递来的个人物品。 透明证物袋里只有手机、警官证和一枚沾血的戒指。 那是她与姜辞离婚后,从清江苑储物柜里找出来的旧婚戒。她没有重新戴上,只把它用细绳穿起,藏在防弹衣最内侧。 子弹穿过侧面时,戒指没有受损。 陈局长看着那枚戒指,终于明白她昏迷时一直含混喊出的两个字是什么。他拿起程昱音的手机,屏幕需要密码,通讯录也无法打开。 可就算能够打开,又能怎样? 那个曾经有资格第一时间赶到医院的人,早已被程昱音亲手推离了她的人生。 云城的抢救持续到天亮,鹭洲的海面也迎来新一天。两座城市各自运转,没有人知道他们曾在同一个夜晚站到生死两端。 一个刚从危险里恢复,守着孩子安稳入睡。 另一个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只靠药物和仪器维持呼吸。 他们没有联系,也没有感应。那些曾被婚姻绑在一起的命运,终于以最残酷的方式错开了。 第116章 活着去看一眼 程昱音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了五天。 术后第一天,她出现高热和凝血异常。第二天,血压再次下降,医生下了第二份病危通知书。直到第四天凌晨,各项指标才逐渐回到可控范围,呼吸机参数也开始下调。 陈局长每天都会来,却从不进门太久。他隔着玻璃看一眼监护设备,再去办公室找主治医生确认情况,问完便返回市局处理那起贩毒案的收尾工作。 小周守得更久。 行动结束后,他已经被要求休假并接受心理干预,可他每天早上仍会带着早餐出现在病区。那份早餐最终总是原样带走,因为程昱音无法进食,他自己也吃不下。 第五天下午,护士在进行意识评估时,发现程昱音的眼睫动了一下。 “程警官,能听见吗?听见就试着睁眼。” 声音连续重复几次,她终于有了反应。视野最初只有模糊的白光,随后才看清头顶的灯和旁边缓慢移动的人影。 她想开口,气管插管阻止了声音。护士立即按住她试图抬起的手。 “不要动!手术已经结束了,你现在很安全。先眨两次眼睛,让我确认意识。” 程昱音照做。 医生很快赶来,完成神经反射和自主呼吸检查。确认她可以尝试脱离呼吸机后,医护人员开始准备拔管。 管路退出时,喉咙产生强烈刺激,她咳得伤口牵扯发痛,额角很快覆上一层细汗。护士托住她的肩膀,等呼吸重新稳定,才允许她喝一小口水。 “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干哑,几乎听不清。 “云城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你中枪后做了紧急手术,已经昏迷五天。” 五天。 程昱音闭了闭眼,意识中最后停留的仍是建材厂的枪声。她记得自己推开小周,也记得救护车顶不断晃动的灯,却不知道行动最后怎样结束。 “人质……” “都安全。” 护士知道她醒来后必然会问,提前记住了单位传来的情况。 “没有群众伤亡,受伤的年轻警员也没事。嫌疑人全部落网,你先顾好自己!” 程昱音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镇痛药仍在起效,腹部却没有完全失去感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缝合区域,提醒她那颗子弹确实进入过身体。 她活下来了。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庆幸,只有短暂的空白。 病房门在半小时后打开。陈局长穿着制服走进来,先向医生确认她可以短时间交流,随后停在床边。 程昱音看见他,试图撑起身体。 “躺着!” 陈局长一句话压住她的动作,声音很重,眼眶却布满熬夜留下的红色。 “还知道醒?知不知道医院下了几次病危通知?!”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 陈局长把一份折起的行动报告放到柜子上,没有让她看。 “你救了小周,保护同事没有错。可你是现场指挥,不是突击队员!你一次次离开自己的位置,一次次把撤回命令当成耳旁风,真以为每次都能活着回来吗?!” 程昱音没有辩解。 过去她总能从战术和现场变化中找出理由,这一次却没有开口。子弹进入身体时的冰冷、血压下降时的迟钝、手术中无法抓住姜辞的画面,全都留在意识里。 陈局长等了几秒,语气反而更沉。 “伤愈以后退出重案一线,调去市局指挥中心。命令已经报批,没有商量余地!” 程昱音看向他。 “陈局,我还能工作。” “指挥中心不是工作吗?!” “我熟悉这条线,可以继续负责后续审讯。” “案子有人接!你现在要做的是养伤!”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继续争取。这样的安静让陈局长准备好的训斥全堵在了后面。 他宁愿程昱音像以前一样拿成绩、资历和现场判断与自己争,也不愿看见她此刻毫无波动地接受所有安排。 “你到底在想什么?” 程昱音转头看向窗外。重症监护室的窗户无法完全看见天空,只能看到对面住院楼灰色的墙面。 “我在想,我不能死。” 陈局长的脸色没有因此缓和。 “你现在才知道?” “还有一件事没做。” “什么事?” 她沉默了很久。 “去鹭洲看一个人。” 陈局长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从前不愿插手下属的私人生活,也不清楚程昱音与姜辞之间发生过多少事,只知道离婚以后,她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危险。 “既然想见,为什么不去?” “他不想见我。” “那就不打扰,在远处确认人平安也行!” 程昱音望着那面灰墙,眼里的情绪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好。” 这个字很轻,却是她苏醒后第一次明确回应与案件无关的事情。 陈局长没有再训她。他让护士把外面的个人物品送进来,又将那枚婚戒连同手机一起放在床头柜上。 “东西都在。手机摔坏了外屏,技术科帮你换过,没有查看里面内容。” 程昱音看到细绳上的戒指,呼吸停顿了一瞬。 “谢谢。” 陈局长走后,小周得到允许,穿着隔离衣进入病房。他站在距离床尾两步的位置,眼睛刚对上程昱音,眼泪就掉了下来。 “程队,对不起!是我没发现高处的人!” “现场存在视野死角,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可那颗子弹本来会打中我!” “所以以后记住,移动前确认高位、窗口和反光点。活下来不是让你一直道歉,是让你把教训带回下一次行动。” 小周用力点头,想抬手擦脸,又想起隔离衣不能随便碰,只能狼狈地站着。 “我一定记住!” “其他队员呢?” “都在写行动复盘。陈局不让大家全来,怕影响病区。队里给你录了视频,等你转普通病房再看。” “好。” 小周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程昱音拿起那枚戒指,细绳上还留着无法彻底洗净的暗色血迹。 五年前,姜辞把戒指戴到她手上时,曾问她会不会后悔。她当时只觉得这个问题多余,婚姻在她眼里是一份稳定关系,只要彼此没有背叛,就可以长久维持。 她后来才懂,没有背叛远远不够。 冷落,偏袒,轻视,任何一件事积累得足够久,都能让爱消失。姜辞离开时没有带走婚戒,因为对他而言,那段关系已经没有保留的价值。 程昱音把戒指收回掌心,没有重新挂到颈间。重伤让许多事变得简单,她不再想着闯进姜辞的新生活,也不敢奢望得到原谅。 她只想活着去看一眼。 确认姜辞在鹭洲过得很好,确认他的病情没有恶化,确认那个曾经把全部生活交给她的男人,真的已经拥有不需要她参与的未来。 一周后,程昱音转入普通病房。 主治医生要求她至少休养三个月,右侧腹部会留下明显疤痕,部分受损肠管也需要长期观察。她逐项记住医嘱,没有提前拔针,也没有申请返回单位。 陈局长再次送来调岗文件时,她直接在末页签了名字。 “真不争了?” “不争。” “指挥中心工作一样重要。你有一线经验,去了不是养老,是让更多人少犯错!” “我明白。” 她确实明白了。活着不是懦弱,退后也不等于逃避。那些需要她保护的同事和群众,不该承担她个人情绪带来的额外风险。 出院那天,云城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小雨。程昱音没有回清江苑,而是在附近租了一套离市局更近的小公寓,把旧房钥匙交给中介长期封存。 她开始规律复查,按时吃饭,也接受了此前一直拒绝的心理干预。重案队的卷宗不再堆满客厅,夜里惊醒时,她会打开鹭洲的天气预报,看一眼那里的温度和风力。 她没有联系姜辞。 康复需要时间,调岗也需要重新适应。程昱音把那张飞往鹭洲的机票暂时夹在抽屉里,没有填写日期。 她活了下来,也终于有了一个不允许自己再次倒下的理由。 总有一天,她会站在鹭洲的人群里,不靠近,不出声,只远远看姜辞一眼。 第117章 四年后 四年后,鹭洲。 清晨七点,姜辞沿着海滨步道完成医生规定的三公里慢走。智能腕表记录着心率变化,速度不快,中途也没有停下。海边已经有晨跑的人经过,认出他时,只保持礼貌距离,没有上前打扰。 八岁半的岁岁背着书包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盒温牛奶。他比同龄孩子高出一些,眉眼清秀,安静时那种疏离感越来越像姜辞。 “爸爸,时浅阿姨说的是慢走,不是边走边看邮件。” 姜辞关掉腕表上的消息提示。 “只看了标题。” “标题也是工作!” 岁岁把牛奶递过去,确认他喝了两口,才继续往前走。过去四年,他已经从那个害怕打碎杯子就会被送走的孩子,变成了敢于当面监督姜辞作息的小学生。 姜辞看了他一眼。 “今天数学测验?” “嗯。” “复习好了?” “昨晚就好了。江叔叔说,考试前一直看书会把脑子看乱,所以让我早点睡。” “他上学时数学从没及格。” 岁岁的脚步停住。 “真的?” “真的。” “那他为什么敢教我考试经验?!” 姜辞唇角有了很浅的笑意。岁岁立刻拿出儿童手表,准备给江书宇发语音质问,屏幕上却先跳出对方的消息。 “别听你爸造谣!叔叔当年只是偏科,摄影比赛拿过第一!” 江书宇就住在隔壁街区,显然已经从家庭群里看见姜辞今日完成运动的数据,也顺便听到了父子俩刚才的对话。 岁岁按住语音键。 “摄影比赛和数学有什么关系?以后考试建议由时浅阿姨负责!” 消息发出后,江书宇连续回了三个抗议表情。岁岁没再理会,抬头催姜辞往停车场走,八点前他必须到校,姜辞上午也有一场项目评审会。 四年时间改变了很多事。 《无声证词》上线后,连续打破平台悬疑剧播放纪录,保留的悲剧结局没有影响口碑,反而让姜辞的创作判断成为业内讨论焦点。此后,他连续主导三部影视项目,全部进入年度热播榜。 “将离”不再只是畅销作家的笔名。 阮致以他的作品为核心成立独立内容厂牌,姜辞持有股份并负责创作委员会。公司从最初只做单一项目,扩张到影视开发、版权运营和新人编剧培养,办公楼也从临港园区搬进鹭洲文化产业中心。 外界称那家公司为悬疑内容领域最难合作的团队。 剧本逻辑不通过,流量演员也进不了组;合同保障不到位,报价再高也不授权;项目不接受资方越过主创改戏,也不允许编剧在片尾只挂一个无人注意的名字。 规矩多,成功率也高。 上午九点,姜辞把岁岁送到学校,车辆随后驶入产业中心地下车库。阮致的助理已经等在电梯口,见他下车,先递来一份纸质材料。 “姜老师,北辰平台把预算方案改过了,同意编剧团队享有票房阶梯分成,但他们仍想保留选角推荐权。” “推荐可以,决定权归导演和选角组。” “阮总也是这个意见。她正在楼上和平台的人开会,让您先看终版剧本。” 姜辞接过文件,没有边走边翻。 这几年,他已经养成严格控制工作时间的习惯。不是身体彻底恢复,而是病情始终没有允许他放松。扩张性心肌病仍处于稳定与恶化之间,药物控制有效,心功能却无法回到正常水平。 时浅替他调整过七次治疗方案,也明确警告过,所谓稳定只是各项指标暂未越过危险线。熬夜、感染和剧烈情绪都可能破坏这份平衡。 姜辞因此把更多具体工作交给团队,只保留最终审定和核心项目开发。他不再证明自己能完成多少事,而是确保每一件经手的事都能在没有他时继续运转。 会议室里,新人编剧已经到齐。 今天评审的是公司扶持项目,一部没有知名作者和明星阵容的小成本悬疑剧。主笔是刚毕业两年的年轻女孩,看见姜辞进门,立刻站了起来。 “姜老师!” “不用紧张,按准备的内容讲。” 女孩打开演示文件,前十分钟还算流畅,讲到凶手动机时却连续出现两处前后矛盾。其他评审没有打断,等她全部讲完,才将问题逐一写到共享屏幕上。 姜辞翻到人物小传最后一页。 “你想写的是一个被忽视的人,通过犯罪让所有人看见她,对吗?” “对。” “那就删掉童年虐待。忽视已经足够构成她的心理起点,再增加极端伤害,只会替角色寻找现成借口。” 女孩愣了几秒,重新看向自己的故事梗概。 “可没有惨痛经历,观众会相信她走到犯罪这一步吗?” “犯罪是她的选择,不是经历自动生成的结果。你要写清选择发生的过程,不要用苦难替代人物行动。” 会议室安静下来。 姜辞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直接替她修改。他标出三场关键戏,让编剧组重新梳理角色每次被忽视后的决定,再给出两天调整时间。 评审结束后,年轻女孩收好电脑,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姜老师,这个项目还有机会吗?” “有。否则今天不会开会。” “我会改好!” 她抱着材料快步追上团队。姜辞留在原位,等腕表上的久坐提示亮起,才站起来活动。 阮致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四年前开会能站两个小时的人,现在终于学会听手表的话了?” “下午要接岁岁。” “原来不是珍惜身体,是怕迟到以后被儿子批评!” 她把刚签完的合作意向扔到桌上,语气依旧锋利,眼角却多了这些年积累出的从容。 “北辰让步了,选角只保留推荐权。还有,年度行业论坛又来邀请你做主旨演讲,这次给不给面子?” “不去。” “理由呢?” “岁岁周六参加校机器人比赛。” 阮致停了一下。 “行,我替你拒绝。论坛每年都有,孩子第一次进决赛不能缺家长。” 下午四点,姜辞准时离开公司。 岁岁从校门出来时,胸前贴着数学测验满分的奖励贴纸。他没有先展示成绩,而是打开车门检查后排水杯,确认姜辞中午吃过药,才把试卷递过去。 “满分。” “看到了。想要什么奖励?” “周六比赛结束去海边吃饭,大家都去。” “大家指谁?” “徐奶奶、时浅阿姨、阮致阿姨、秦筝阿姨、江叔叔,一个都不能少!” “秦筝要从云城出差回来,先问她时间。” 岁岁已经在群里发出邀请。不到一分钟,几个人先后回复,秦筝最后发来航班截图,落地时间正好赶得上晚餐。 车窗外,鹭洲街道被放学车流填满。姜辞看着家庭群里不断增加的消息,没有说话。 四年前,他来到这里时,只想安静地完成剩余工作,再替岁岁安排一个不受影响的未来。如今,版权、公司和作品都已经有了稳定体系,身边的人也用各自方式把他留在日常里。 岁岁趴在车窗边,忽然回头。 “爸爸,今天走海边那条路吧。” “会多十分钟。” “今天没有晚上的会,奶奶说饭也不急。慢一点没关系。” 姜辞让司机更换路线。 车辆沿海滨公路驶向那栋住了四年的房子。岁岁说着学校里的事,从机器人程序讲到同桌养的金鱼,内容琐碎,却把一路时间填得很满。 姜辞的心脏仍然脆弱,未来也没有因此变得确定。可他已经不再把每一天当成离终点更近一步,而是认真安排工作、接送孩子、参加家长会,再与朋友吃一顿普通晚餐。 这就是他在鹭洲重新建立的生活。 平静,完整,不需要任何旧关系填补空缺。 而在千里之外的云城,市局指挥中心刚收到一份全省警务交流会通知。举办地点一栏清楚写着鹭洲,程昱音的名字则被列在云城代表名单第一位。 四年里始终没有填写日期的那张机票,终于等到了启程的时刻。 第118章 一声爸爸冲上热搜 周五下午,姜辞提前结束项目会,回到家中接受《人物场》年度特别专访。 这家媒体连续邀请了他三年,此前都被拒绝。这次新剧进入宣传期,平台希望主创至少进行一次公开交流,阮致替他删掉直播和视频拍摄,最后只保留四十分钟的线上音频连线。 书房设备已经调试完成,采访提纲也由公司法务提前审核。姜辞坐在窗边,桌上放着温水和按时服用的药,腕表开启静音监测,徐凤华则带岁岁去参加机器人社团活动。 下午四点,主持人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将离老师,很多观众认为您的作品越来越克制,早期常写无解的困境,近两年的故事却会给普通人物留下出口。这种变化与个人经历有关吗?” 姜辞停顿片刻。 “有关系。以前觉得故事只需要对逻辑负责,后来发现,人物做完选择,还要继续生活。” “所以您开始相信圆满了吗?” “我只相信选择会产生结果。圆满不是写出来的奖品,也不该抵消人物付过的代价。” 主持人顺势追问新剧结局,姜辞没有透露,只从人物动机谈到创作边界。他的回答简短,偶尔需要主持人继续引导,却没有一句敷衍。原定四十分钟的采访进行得很顺利,结束前只剩一个固定问题。 “假如现在不做编剧,也不写,您最愿意怎样安排一天?” 姜辞看了一眼窗外。 院门尚未打开,岁岁应该还没回来。 “早上送孩子上学,白天看书,下午接他回家。天气合适就去海边,晚上和朋友吃饭。” 耳机那端安静了半秒。 主持人显然捕捉到了那个称呼,却严格遵守事前约定,没有追问私人家庭情况。 “听起来是非常具体的一天。” “日子本来就应该具体。” 采访进入收尾,院外也在这时传来车辆停靠声。姜辞抬手看时间,机器人社团比通知提前了二十分钟。他向工作人员示意照常结束,没有离开座位。 楼下,岁岁背着书包进门,第一眼便看见玄关处亮着的采访提示灯。 徐凤华压低声音提醒:“爸爸还在工作,先去洗手,奶奶给你热饭。” “不是五点才结束吗?” “活动提前散了,采访可没提前。” 岁岁点点头,抱着比赛用的零件箱上楼。他知道书房不能进,经过门口时还特意放轻脚步,先把东西送回儿童房。 可十分钟后,他发现儿童手表找不到了。 那块手表早上充电时被姜辞拿去书房更新定位程序,岁岁记得清楚。明天就是决赛,带队老师要求所有队员今晚在群里完成签到,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认为采访已经到了结束时间。 书房里,主持人正在说最后一句结束语。 “感谢将离老师接受本期专访,也期待《长夜来信》与观众见面。” 姜辞摘下一侧耳机,技术人员却还没有切断录音。按照流程,双方需要确认文件是否完整,再正式退出连线。 房门被推开一道缝。 岁岁探进头,见姜辞已经摘耳机,才走进来。 “爸爸,我的手表是不是在这里?老师让我们签到!” 清亮的童声通过桌面麦克风,完整传到了连线另一端。 所有人同时安静。 岁岁看到屏幕上的录音标志还在闪,马上停住脚步。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判断错了,站在门边没有再出声。 姜辞关闭麦克风,对工作人员说明情况。 “抱歉,刚才那一段请删除。” 导播立即回应:“明白!原始文件不会外传,我们只保留正式采访部分。” 主持人也没有追问,只说稍后会将剪辑版本送审。确认连线彻底断开后,姜辞才从抽屉里拿出儿童手表。 岁岁接过去,小声道歉。 “我以为已经结束了。” “没事,下次看到提示灯还亮着,先敲门。” “他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但会删掉。” 岁岁仍站在原地,神色有些不安。他知道姜辞从未向外界公开家庭生活,也知道网上有人会追查任何与“将离”有关的信息。 “会有人找到我吗?” “不会。节目不是直播,工作人员也签过保密协议。” 姜辞没有责怪他,陪他完成社团签到,又检查了明天比赛需要携带的零件。岁岁确认所有东西齐全,才把刚才的意外放下,跑去厨房吃饭。 事情原本到这里就该结束。 傍晚六点二十分,《人物场》发布采访预告。负责新媒体运营的实习生拿错音轨,将未经最终审核的三十秒花絮上传到平台。音频上线不到两分钟便被撤回,那句“爸爸,我的手表是不是在这里”却已经被营销账号保存。 六点半,相关片段开始扩散。 最初只是书迷讨论姜辞回答问题时的语气,十分钟后,话题彻底变成那声突然闯入的“爸爸”。有人根据声音判断孩子已经上小学,也有人翻出姜辞过去四年的公开行程,试图寻找他结婚生子的时间线。 “悬疑大神将离隐婚生子”的词条很快登上热榜。 阮致的电话打来时,姜辞正陪岁岁测试机器人程序。 “采访方出了事故!原始音频泄露了十几秒,他们已经发声明,可营销号还在传播。公司公关准备了两个方案,一个否认身份,一个承认有孩子但拒绝披露信息。” “不能否认。” 姜辞看向坐在地毯上的岁岁。孩子也抬起头,显然听见了电话内容。 阮致明白他的意思。 否认意味着把那声爸爸说成误会,也意味着在所有人面前抹去岁岁的存在。 “那就采用第二套,只确认家庭成员,不回应婚姻和生母信息。我们会清理涉及住址、学校和孩子照片的内容。” “把采访方的责任说明写清楚,不公开实习生个人信息。” “这种时候还替犯错的人考虑?” “泄露由机构负责,没必要让一个实习生被全网追赶。” “行,我让法务处理!” 通话结束后,岁岁放下手里的控制板。 “爸爸,是我影响你了吗?” “不是。你按正常时间回家,也没有做错需要承担后果的事。” “可大家会知道你有孩子。” “你本来就是我的孩子。” 姜辞说得平静,没有回避,也没有拿含糊的话安慰他。 “公开生活和隐藏你的存在是两回事。我可以不让外界打扰我们,但不会说你不存在。” 岁岁看了他很久,低头重新连接机器人线路,嘴角终于恢复了一点笑意。 晚上七点,公司官方账号发布声明,承认音频中的孩子是姜辞依法收养的家庭成员,并要求各平台停止传播儿童个人信息。声明没有提供照片,也没有解释更多过往。 评论区短暂混乱后,猜测依旧没有停止。尤其那句“依法收养”,让一部分人开始寻找福利院、收养年份和孩子身份。 秦筝从机场赶到家里,进门便打开电脑。 “已发现三条疑似泄露学校的信息,其中两条是编造,一条来源需要核查。我向平台发了律师函,今晚会全部下架。” 江书宇也取消原定拍摄,联系熟悉的网络安全团队清理缓存。时浅赶来替姜辞测过血压,确认数据没有明显变化,才允许众人在客厅继续处理。 岁岁坐在餐桌旁写作业,偶尔看一眼手机上的热榜,没有再问。 夜里九点,云城市局指挥中心完成交班。程昱音从大屏前走回工位,旁边同事正在低声讨论突然爆出的娱乐新闻。 “原来将离都有八九岁的孩子了,完全看不出来!” “官方说是收养,网上有人截到了很模糊的侧脸,长得特别像。” “没有血缘还能像?” 程昱音原本没有注意,直到屏幕上出现“将离”两个字,她才停下脚步。 同事见她看过来,顺手将新闻页面转向她。 “程主任也看他的剧吗?这次采访出了播出事故,孩子突然喊了一声爸爸,现在全网都在猜。” 页面自动播放那段十几秒的音频。 先是姜辞平静的回答,随后是一道属于孩子的声音。 “爸爸,我的手表是不是在这里?老师让我们签到!” 程昱音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垂在身侧的手却迟迟没有抬起。 同事继续往下滑,一张从机器人社团公开视频中截取的模糊照片出现在页面角落。男孩只有侧脸,眉眼轮廓却让她失去了继续呼吸的节奏。 太像了。 不是声音,而是那张脸。 四年里被她压进日常秩序的所有念头,在这一刻重新失去控制。 第119章 鹭洲街头救下那个孩子 热搜出现后的第三天,省公安系统警务指挥交流会在鹭洲召开。 云城市局原定由另一名负责人带队,对方临时需要配合专项督察,陈局长便将出差任务交给程昱音。通知送到指挥中心时,她正在核对参会材料,只看了一遍时间和地点便签字接下。 四年前夹在抽屉里的那张旧机票早已过期。 这次,她终于有了正式前往鹭洲的理由。 出发前,陈局长专门把她叫进办公室。 “会议两天,结束后按规定返程。你的伤虽然恢复了,出差期间也不能停药!” “明白。” “还有,工作之外的事自己处理好。我不问你去见谁,但别再把状态带回岗位。” 程昱音看向桌上的行程单。 “我不会打扰他。” 陈局长没有继续劝。过去四年,程昱音确实没有再申请返回一线。她把现场经验整理成指挥流程,参与建立跨部门响应平台,避免过数次调度失误,也带出了一批能够独立处理重大警情的年轻指挥员。 她按时复查,接受心理评估,不再用危险任务消耗自己。 只有熟悉她的人知道,她依旧长期关注鹭洲的天气,也从不参与任何关于重新组建家庭的话题。 交流会第一天安排紧密。程昱音作了四十分钟案例报告,从建材厂抓捕行动讲到指挥岗位的权限边界,没有隐去自己当年的错误。会后,不少同行留下交流,她逐一回答,直到工作人员提醒晚餐时间才离开会场。 第二天下午,会议提前结束。 云城代表团预订的是晚上九点航班,其他人结伴前往附近景区,程昱音以整理材料为由独自离队。她换下制服,穿了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沿会展中心外的道路慢慢走进鹭洲老城区。 这座城市与四年前没有太大区别。 街边商铺更换了一批,海风里仍带着潮湿气息。她没有查姜辞的住址,也没有联系任何可能知道他行程的人,只在手机地图上搜索了那家接受采访的内容公司。 地址距离这里十几公里。 程昱音看着导航界面,最终没有叫车。姜辞已经公开要求外界不要打扰家庭,她若借工作便利寻找,和那些追查岁岁学校的人没有本质区别。 她关闭地图,继续往前。 步行街周末人多,广场上正在举办青少年科技展。几块电子屏循环播放机器人比赛集锦,其中一段画面里,一个穿蓝白校服的男孩站在领奖台边,低头检查手中的控制器。 画面切换得很快,程昱音仍认出了那张侧脸。 是热搜照片里的孩子。 她在屏幕前停了很久,直到下一轮宣传片开始,才看清活动落款是鹭洲青少年科技协会。比赛已经结束,现场展览却持续到今晚。 人群里不断有家长牵着孩子经过。 程昱音没有进入展馆。她坐到街边长椅上,望着对面入口,告诉自己只停留十分钟。若见不到人,就在航班起飞前返回酒店取行李。 十分钟过去,入口没有熟悉身影。 她起身离开,走到步行街另一端时,身后传来孩子追赶的脚步声。 “团团,别往马路跑!” 程昱音转身,看见一只戴着红色项圈的小猫从花坛里钻出,穿过人群跑向街口。一个背着蓝色小包的男孩跟在后面,注意力全在猫身上,没有发现人行信号已经变红。 男孩的侧脸与屏幕里完全重合。 是岁岁。 路口右转车道驶来一辆外卖电瓶车。骑手为了避开突然打开的出租车车门,车身失去平衡,越过停止线冲向斑马线。周围有人发出惊呼,男孩终于抬头,却已经来不及退回路边。 程昱音没有思考。 她冲出人群,在电瓶车撞上孩子前抓住他的书包肩带,将人带向自己。惯性让两个人同时摔到地上,她用左臂护住孩子后脑,右侧身体重重擦过粗糙路面。 电瓶车从他们脚边滑过去,撞上隔离栏才停下。 “岁岁!” 街对面传来女人急促的喊声。 时浅提着药店纸袋穿过车流,赶到两人身边。她先检查岁岁的头颈和四肢,确认孩子没有被车辆碰到,才抬眼看向救人的女人。 视线相接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程昱音?” 程昱音已经坐起,右侧旧伤被摔倒动作牵扯,短时间无法站直。她没有回答时浅的问题,只看着怀里的男孩。 “哪里疼?头有没有撞到?” 岁岁的脸色还有些白,思路却没有乱。他活动双手,又慢慢弯曲膝盖,随后摇头。 “我没受伤。阿姨,你的手在流血!” 程昱音的左侧手臂擦破了一大片,血顺着手腕落到地面。她用衣袖压住伤口,没有在意。 “只是擦伤。” 时浅确认岁岁安全,马上拿出手机联系姜辞。电话接通,她的语速很快。 “岁岁在科技馆西侧路口差点被电瓶车撞到,人没事!救他的路人手臂受伤,你现在过来。” 岁岁听到“爸爸”两个字,终于从惊吓中恢复。他看向路旁,那只小猫已经被路人抱住,红色项圈上挂着附近宠物店的牌子。 “对不起,我不该追出去。” “先不要说这个。”时浅检查他的瞳孔,“有没有恶心、头晕?” “没有。” 附近巡逻人员和交警很快赶到。外卖骑手只是腿部擦伤,坐在路边反复道歉。现场监控清楚记录了出租车违规开门和电瓶车避让失控的过程,责任需要后续认定。 程昱音向交警说明情况,表述简洁,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提。 一名民警注意到她动作专业,又看见她证件夹边缘露出的警徽。 “您也是警务人员?” “云城市局,来鹭洲参会。” “那更要先处理伤口!救护点就在展馆里面,我让同事带您过去。” “不用,先给孩子做检查。” 时浅看了她一眼,没有在现场争执。她让工作人员推来轮椅,先带岁岁进入科技馆临时医疗室。程昱音跟着走了几步,右腹旧伤再次传来拉扯感,速度明显慢下来。 岁岁回头看见,主动停下。 “阿姨,你也要检查。” 这句话让程昱音很久没有回应。 她知道这个孩子叫岁岁,知道他八岁半,知道姜辞公开承认他是依法收养的家庭成员。除此之外,她对他的来历一无所知。 可男孩看人的神态、安静时抿唇的习惯,都与姜辞太相似。 时浅让医护人员先替岁岁进行基础检查,自己转身处理程昱音的擦伤。清洗药水接触伤口时,程昱音只收了一下手臂,没有出声。 “可能需要缝合。”时浅说道。 “航班前能处理完。” “你今晚回云城?” “九点的飞机。” “既然没有准备留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程昱音看着隔帘另一侧。岁岁正在回答医生的问题,声音清楚,说明意识状态良好。 “会议结束,随便走走。” 时浅没有揭穿。鹭洲很大,从会展中心随便走到科技馆所在的步行街,需要穿过六个街区。 “刚才谢谢你。若不是你,岁岁可能已经受伤。” “这是任何人都会做的事。” “不是任何人都能在那个距离赶上。” 时浅替她盖上临时敷料,语气平静。 “感谢归感谢,但姜辞现在的生活很稳定。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 程昱音没有辩解,也没有借救人的事提出见面要求。她从长椅上起身,准备在姜辞赶到前离开。 隔帘却被岁岁拉开。 “阿姨,医生说我没事。你救了我,不能不等爸爸来道谢!” 程昱音看着他,拒绝的话停在嘴边。 街外,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警戒线旁。车门打开,姜辞快步下车,阮致紧随其后。 四年未见的人,终于隔着医疗室敞开的玻璃门,看见了彼此。 第120章 姜先生只说了多谢 姜辞走进医疗室时,先看见岁岁膝盖上的灰尘。 他没有看其他人,径直来到孩子面前,俯身检查额头、手臂和膝盖。岁岁配合地转动手腕,又把医生刚开的检查记录递过去。 “没有撞到,也没有头晕。医生说观察二十四小时就行。” “为什么离开时浅阿姨身边?” 姜辞的声音不重,岁岁却立刻低下头。 “那只猫跑到马路上,我想把它带回来。” “看到红灯了吗?” “看到的时候已经晚了。” “帮助动物没有错,但不能越过自己的安全边界。刚才若救你的人没有赶上,会发生什么?” 岁岁没有为自己解释。 “我会被车撞,也会让你们担心。对不起,我以后先找大人,不会自己追到马路上。” 姜辞确认他听懂,才抬手碰了碰孩子的后脑。这个动作很轻,压在眉间的紧张却没有完全消失。 阮致已经向交警了解完情况。她走进来时脸色很差,先把岁岁从头到脚看了一遍,随后转向时浅。 “要不要去医院做影像检查?” “没有直接撞击,神经检查也正常,暂时不需要。今晚不能让他一个人睡,出现头晕、呕吐或者嗜睡,马上去医院。” “我让司机把附近急诊路线查好!” “阮致阿姨,我真的没事。” “差一点被车撞还叫没事?明天比赛取消!” 岁岁脸色变了。 “医生说可以正常活动!” “那也取消!机器人少比一次不会怎样,人出事就什么都没了!” 阮致情绪没有平复,声音比平时更硬。岁岁知道她是害怕,没有继续争,只求助般看向姜辞。 “今晚观察,明早由时浅决定。” 姜辞没有立即取消比赛,也没有轻易答应。 处理完孩子的情况,他终于转过身。 程昱音坐在靠墙的位置,左臂刚完成局部麻醉,医生正在缝合伤口。灰色外套叠放在旁边,衬衣袖口沾了血,右侧腰腹因为旧伤牵扯,始终保持着略微僵硬的姿势。 四目相对,周围的声音并没有停止。 医疗室外还有交警询问证人,设备提示音隔几秒响一次,岁岁和阮致也在低声说话。程昱音却听不清那些内容,只看见姜辞站在几步之外。 他比四年前更瘦,眉眼间再也没有当初长期压抑留下的疲惫。深色衬衣剪裁利落,腕间仍戴着监测设备,整个人平静而疏离。 这不是她记忆里等在家中的姜辞。 也不是那个一次次追在她身后,询问几点回家的人。 程昱音设想过很多次重逢。她以为自己可以保持距离,只确认他身体平安便离开。真正看见他的这一刻,所有提前准备的话都失去了作用。 她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 “姜辞……” 姜辞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他的目光落到她缝合中的手臂上,确认伤势没有危及生命,随后看向负责处理的医生。 “请问她还有其他损伤吗?” “右侧旧伤受到牵扯,建议去医院做一次腹部检查。手臂需要缝六针,近期不能沾水。” 程昱音立即说道:“旧伤没有问题。” 医生皱眉看她。 “有没有问题要检查后才能确定!你摔倒后一直按着右腹,不能只处理表面伤口。” 姜辞没有替她作决定,只对阮致交代。 “联系医院,费用和车辆由公司安排。” “不需要!” 程昱音拒绝得很快。她看见姜辞眼里的情绪没有变化,又把声音压回正常。 “我是因公出差,单位有保障,后续会自行处理。” “好。” 姜辞接受了她的选择,没有坚持,也没有借此延长谈话。 医生打完最后一个结,将无菌敷料固定在伤口上。程昱音放下袖口,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岁岁伸手想扶,时浅已经先托住她的手肘。 “别急着站,麻药还没过去。” “我没事。” 这句话让姜辞抬了一下眼。 过去五年婚姻里,程昱音说过太多次没事。受伤是没事,胃痛是没事,彻夜不归也是没事。她用两个字拒绝关心,后来又在失去后才明白,被挡在外面的人会有多累。 她也记得。 所以这次,她没有强行推开时浅,而是重新坐回去。 “麻烦了。” 岁岁站在姜辞身边,目光在两个大人之间来回移动。他很少见姜辞用这样客气的态度与人说话。不是面对合作方时的礼貌,也不是对陌生人的普通距离,而是一种明确划出的界限。 “爸爸,你认识这位阿姨吗?” 医疗室短暂安静。 程昱音看向姜辞,眼里的期待很少,更多的是无法隐藏的紧张。她不知道他会怎样向孩子介绍自己,前妻、旧识,还是一个没有必要说明身份的人。 姜辞只给出最简短的回答。 “以前认识。” 以前。 两个字已经概括了全部关系。 岁岁察觉气氛不对,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程昱音面前,认真说道:“阿姨,谢谢你救我。我叫姜岁,小名岁岁。等你的手好了,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姜岁……” 程昱音重复那个名字,视线停在孩子脸上。 男孩姓姜,眉眼又与姜辞如此相像。她知道官方声明写的是依法收养,可时浅站在这里,熟练掌握孩子所有健康情况,与姜辞之间也有多年共同生活形成的默契。 一个不受控制的猜测进入脑海。 也许收养声明只是为了保护孩子。 也许姜辞和时浅早就在四年前建立了新的家庭,不愿公开生母身份。岁岁已经八岁半,年龄甚至能够与他们离婚前后的时间重合。 程昱音胸口的呼吸变得很浅。 她没有资格问,也不敢问。 “阿姨?” 岁岁见她迟迟不回答,又叫了一声。 程昱音回过神,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 “吃饭不用了。以后过马路先停下来,不管遇到什么,都不要直接追。” “我记住了。” 岁岁答应完,转身去拿自己的书包。时浅替他整理肩带,又检查了一次后脑,动作自然熟练。 这一幕落进程昱音眼里,让她最后一点侥幸也安静下去。 四年足够一个人重新爱上别人,也足够建立一个完整的家。姜辞曾经把全部耐心和温柔都交给她,是她没有珍惜。如今那些东西属于谁,都与她无关。 她早就失去了追问的身份。 交警拿着事故登记表进来,请几人补充联系方式。程昱音签完名字,将自己那一栏交回去。姜辞的资料由阮致代填,双方没有交换私人号码。 手续结束,时浅准备陪程昱音去医院。 程昱音再次拒绝。 “代表团同事已经在来的路上,他们会陪我检查。岁岁受到惊吓,你留下更合适。” 时浅看了眼手机。云城代表团负责人确实已经联系当地警务人员,车辆几分钟后就到。 “伤口今晚可能渗血,出现发热必须就医。” “好。” 程昱音拿起外套,慢慢穿好。她原本只想在鹭洲远远看一眼,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站到了姜辞面前。 他平安,事业顺利,有孩子,也有人陪在身边。 她应该满足。 可真正确认这些后,身体里那块维持了四年的空处没有得到填补,反而变得更加清楚。 她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姜辞的声音。 “程警官。” 程昱音停下脚步。 这是重逢以后,他第一次主动叫住她。她转过身,眼眶已经发热,却仍站得笔直。 姜辞牵着岁岁,时浅站在父子身侧。三个人处于同一片灯光下,距离近得没有任何外人可以进入的余地。 姜辞看着她,神色没有厌恶,也没有旧情,只剩对救命之恩应有的郑重。 “今天多谢。” 没有挽留,没有询问,也没有一句关于这些年过得如何。 程昱音准备好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缝。她把视线移向岁岁,停了两秒,再重新看向姜辞。 “不用谢。” 她说完便走出医疗室,没有让自己回头。 代表团车辆停在街边,同事快步迎上来,看到她手臂的敷料后连声追问。程昱音逐一回答,坐进车里,直到车门关闭,才将脸转向没有人的另一侧。 眼泪落下来时,她没有发出声音。 玻璃外,姜辞带着岁岁离开科技馆。时浅跟在旁边,阮致仍在联系医院和交警。岁岁不知道说了什么,姜辞低头回应,手始终护在孩子肩后。 车辆开始向前行驶,那道身影很快被人群挡住。 程昱音没有要求停车。 四年前,她失去姜辞时还可以欺骗自己,只要找到人就有机会补偿。四年后的今天,她终于亲眼看见,姜辞的人生已经完整得不需要她。 而那句疏离至极的多谢,也让她明白,真正的重逢从来不代表重新开始。 第121章 窗外那个警察阿姨 程昱音没有赶上当晚九点的航班。 腹部检查显示旧伤周围出现轻度渗出,手臂缝合处也需要留观。云城代表团替她改签了第二天下午的航班,当地警务联络员则把她送回会议指定酒店,要求她次日上午再去换药。 她一夜没睡。 闭上眼,医疗室里的画面便会重新出现。姜辞站在岁岁身边,时浅熟练地替孩子整理书包,三个人之间没有刻意靠近,却有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而她只得到一句客气的感谢。 第二天上午,程昱音按时完成换药。医生确认旧伤没有进一步出血,允许她乘机,但提醒她这几天避免剧烈活动。 她逐项记下,没有提出异议。 走出医院时,联络员已经把车停在门口。 “程主任,代表团的人先去机场了,我送您过去。距离登机还有三个小时,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用,送我去会展中心取材料。” “材料昨晚已经让同事带走了。” 程昱音停了两秒,改口道:“那就直接去机场。” 车辆驶入主路,导航提示前方事故拥堵,需要绕行滨海新区。联络员重新规划路线,经过一片商业街时,接到单位电话,只能把车暂时停在路边处理工作。 程昱音坐在后排,视线越过车窗,落在街对面的文具店。 一个熟悉的小男孩正站在橱窗前。 岁岁换下了昨天参加活动时的运动服,穿着浅色卫衣,右肩背着书包。姜辞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刚买的文具袋,正在听他说话。 程昱音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没有开门,也没有出声,只把身体往后靠了少许,让车窗上的防晒膜遮住自己的脸。 街对面,岁岁从书包里取出一张机器人结构图,指着其中一个位置解释。姜辞低头看完,将文具袋换到左手,右手接过图纸。 “支撑架已经断过一次,继续粘没有意义。” “可是新零件要后天才到。” “先用备用架,调整程序里的承重参数。” “速度会变慢。” “稳定完成比中途散架重要。” 岁岁想了一会儿,认可了这个方案。他把图纸收回书包,又发现姜辞袖口沾了一点灰,踮起脚替他拍掉。 动作自然得没有半点拘谨。 姜辞没有躲,只等孩子整理完,才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还想买什么?” “徐奶奶让我带一包桂花糖。江叔叔说老街这家的最好吃,可他自己不肯排队!” “他下午不是要过来?” “他说摄影棚离这里远,让我们顺便买。” “那就不买。” 岁岁认真地点头。 “对,想吃的人应该自己排队!” 父子两人走向不远处的甜品店,嘴上说着不买,最后还是站进了队伍。前面有十几个人,姜辞找了个避风的位置,让岁岁靠里站。 等待期间,岁岁把水杯递给他。 姜辞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回孩子书包侧袋。程昱音认得那种分格药盒,透明的小盒只在他取水时露出一角,很快被重新收好。 四年过去,他仍然需要每天吃药。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活下来,总有机会确认他的病情。可真正坐在这里,她连走过去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联络员的电话还没结束。 程昱音看着街对面,没有察觉自己已经保持同一个坐姿太久。左臂敷料下传来牵扯感,她低头检查,确认没有渗血,又重新抬眼。 队伍向前移动。 岁岁大概站得有些热,额前出了细汗。姜辞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替他擦过额角,又将卫衣拉链往下放了一点。 “昨天受过惊吓,今天不能跑。” “我没有跑。” “刚才从文具店出来,走了几步?” “三步。” “那三步叫什么?” 岁岁沉默片刻。 “快速移动。” 姜辞看着他,没有接受这个解释。 岁岁只好纠正:“是跑。下次不跑了。” 孩子说完,主动牵住姜辞的手。姜辞没有继续批评,将他往自己身边带近一些,避开后方推着婴儿车经过的行人。 程昱音静静看着。 婚姻最后两年,她已经很少认真观察姜辞。他替她准备早餐,记住她每次值班的时间,出门前把药放进她的制服口袋。那些事重复得太多,她便把一切当作生活原本的样子。 现在,同样的耐心落在岁岁身上,她才知道那从来不是理所当然。 姜辞只是愿意。 愿意时,他可以把一个人的全部琐事放进自己的生活。等那份愿意被耗尽,他也可以收回得干干净净。 甜品店员工递出包装袋,岁岁接过后认真检查标签,确认是桂花糖,才与姜辞一起离开。 他们没有叫车,沿着街边步行。 联络员结束通话,回头解释:“抱歉,临时有个调度。现在去机场时间正合适。” 程昱音没有回应。 联络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见一对父子走远的背影。 “您遇到认识的人了?” “以前认识。” 她用了姜辞昨天介绍她时说过的四个字。 联络员没有多问,启动车辆。车子驶出停车位时,程昱音忽然开口:“前面路口停一下。” “怎么了?” “我自己去机场,你先回单位。” “那不行!您在鹭洲受了伤,我们得负责送到登机口。” “我想买点东西,不确定需要多久。航班如果赶不上,我会自行改签。” 联络员面露为难。 程昱音取出证件和出差行程单,说明自己的身体状况,又承诺抵达机场后报备。对方请示完领导,最终把她送到前方商场入口,还替她叫好了网约车。 警务车辆离开后,程昱音没有进入商场。 她沿着姜辞父子离开的方向走了几百米,在街角重新看见两人。他们进了一家儿童用品店,出来时,岁岁手里多了一盒拼装零件。 程昱音始终隔着很远。 她知道这样的跟随已经越过界限,也几次停下脚步,准备转身去机场。可每当那道背影即将消失,她还是会继续向前。 四年里,她想要的只是看一眼。 如今真的见到了,一眼却远远不够。 姜辞带着岁岁进入小区,门卫核对过车辆和住户信息,自动门缓慢关闭。程昱音停在街对面,没有再靠近。 那是一片临海低密度住宅,楼间距很宽。几分钟后,其中一栋复式住宅的二层亮起灯,窗边掠过岁岁的影子。 屋内,岁岁换好拖鞋,把桂花糖放进储物柜,又将新买的零件抱进客厅。 姜辞洗完手,按时间吃了药,坐到工作台旁替他检查备用支架。岁岁拿来工具箱,却没有马上打开。 “爸爸。” “怎么了?” “昨天救我的警察阿姨,是不是还在外面?” 姜辞抬起眼。 岁岁指向窗户,语气很确定。 “刚才那辆车一直跟着我们。后来车走了,警察阿姨又跟了很久。她现在站在小区外面,还在看这边。” 姜辞来到窗边,没有拉开纱帘。 玻璃经过防窥处理,室内能看见外面,外面却无法分辨屋内的人影。隔着一条街,他看到了路灯旁那件灰色外套。 “爸爸,她为什么看起来那么难过?” “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救过我,也算陌生人吗?” 姜辞沉默几秒,重新坐回工作台前。 “救过你,需要感谢。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关系。” 岁岁察觉到他不愿多说,没有继续追问。他打开工具箱,把结构图铺平,注意力重新回到机器人支架上。 窗外,程昱音仍站在原地。 她看不到屋里的情况,只能看见暖色灯光,以及偶尔经过窗前的模糊身影。直到登机提醒从手机屏幕上连续弹出,她才关闭已经无法赶上的航班信息。 这道无法跨越的玻璃窗,将她留在了那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之外。 第122章 礼物没有送出去 程昱音在鹭洲多留了一天。 她向云城市局提交了行程变更说明,理由是伤口需要复诊。这个理由不算虚假,医生确实建议她观察四十八小时,但她清楚,真正让自己留下来的并不是那六针缝合。 次日下午,她换了一件黑色便装,来到岁岁就读的小学附近。 昨天跟到小区已经越界。 今天出现在校门外,更没有任何正当理由。 程昱音站在街角,看着放学时间逐渐临近,几次打开叫车软件,又几次取消订单。直到校门开启,穿着统一校服的孩子分批走出,她还是没有离开。 岁岁所在的班级排在第三批。 男孩背着书包,与同学并排走到接送区,值班老师确认家长信息后,才允许他们离队。他没有立刻看见姜辞,便站到指定等候点,先用儿童手表发送消息。 程昱音隔着人群看他。 岁岁比同龄孩子安静,不会趴在栏杆上向外张望,也没有擅自离开老师划定的范围。昨天的意外显然让他记住了教训,哪怕路边有只流浪猫经过,他也只看了一眼。 几分钟后,姜辞发来语音,告诉岁岁停车场临时拥堵,还要晚五分钟。 值班老师需要照看其他孩子,岁岁主动坐到保安室外的长椅上。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到夹着书签的位置。 程昱音看着手里的纸袋。 里面是一辆限量版金属拼装车,适合八岁以上儿童,零件细密,需要按照图纸完成传动结构。昨晚她查过岁岁参加的机器人比赛,也看过网上有限的公开资料,知道孩子喜欢机械类玩具。 价格不便宜,却不是最重要的。 她花了一整个上午挑选,又要求店员拆掉所有可能暴露购买信息的标签。真正走到这里,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想好该以什么身份送出去。 救命恩人? 前妻? 还是一个只见过一次的陌生阿姨? 程昱音绕过接送人群,来到学校保安室外。她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先向值班老师出示证件,说明自己是昨天事故中的救人者。 老师核实过事故登记信息,态度依然谨慎。 “孩子家长马上就到。如果您有东西要交给他,最好等家长来了再说。” “我只说两句话,不带他离开。” “可以,但请在监控范围内。” 程昱音点头,走向长椅。 岁岁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到她时明显有些意外。他先合上书,再看向老师,确认对方正在旁边,才站起来。 “警察阿姨,你的手好了吗?” “换过药,没什么问题。” “爸爸说缝针以后不能提重物,也不能吃太辣的东西。” “他还说了什么?” 岁岁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感觉到,面前这个女人在听到姜辞时,注意力会发生变化。那不是普通旧识该有的反应,也不是救过一个孩子后自然产生的关心。 “爸爸说,救我的事需要记住,但不能因为感谢就随便打扰别人。” 程昱音听懂了。 这句话是姜辞教岁岁的,也是在提醒她保持距离。 她本该立刻离开。 可纸袋已经提了一路,里面的盒子边角抵着掌心。程昱音还是在孩子面前蹲下,将礼物递了过去。 “这个送给你,算是见面礼。” 岁岁没有接。 他看了一眼纸袋上的机械模型标志,眼里短暂出现过喜欢,很快又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能要。” “不是很贵。” “不是价格的问题。” 岁岁把书放回书包,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八岁孩子。 “爸爸、徐奶奶和干妈都教过我,不能收陌生人的贵重礼物。昨天你救了我,应该是我们向你道谢,不能再拿你的东西。” 程昱音听到“干妈”两个字,视线停在他脸上。 “你说的干妈,是时浅吗?” “对。她从我小时候就照顾我,也是爸爸的医生。” 这个答案没有解开误会,反而让她想得更多。 从小时候开始照顾,熟悉姜辞所有病情,也参与岁岁成长中的每一件事。无论法律关系是什么,时浅都已经站在她永远无法替代的位置上。 程昱音把纸袋往回收了一点。 “只是一个模型,不需要告诉你爸爸。” 岁岁的神色立刻严肃。 “那就更不能收。” “为什么?” “需要瞒着爸爸的东西,一定有问题。” 他说完,又往保安室方向靠近半步。动作很小,却明确表达了警惕。 程昱音看见他的反应,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有多不合适。她在工作中处理过太多针对儿童的诱骗案件,最清楚让孩子隐瞒监护人意味着什么。 可到了姜辞的孩子面前,她竟然连最基本的边界都差点忘了。 “对不起,是阿姨说错了。” 岁岁观察她几秒,确认她没有继续递礼物,神情才放松一些。 “没关系。你可以等爸爸来了,直接问他。如果爸爸同意,我再收。” 程昱音知道姜辞不会同意。 她没有勉强,把纸袋放回身侧。岁岁看见她左臂动作不太自然,下意识想问伤口,话还没出口,一辆黑色商务车已经驶入接送区。 姜辞没有坐在车里。 司机下车解释,公司临时召开线上版权会,姜辞无法及时赶来,已授权时浅代为接人。值班老师核对系统里的接送名单,又与姜辞视频确认,才开始办理交接。 程昱音站起身。 岁岁看到她脸色有些白,主动提醒:“阿姨,你是不是还没吃饭?伤口恢复的时候要补充蛋白质。” “谁告诉你的?” “时浅阿姨。爸爸每次身体不好,她都这样安排。” 又是姜辞。 程昱音只要听见与他有关的琐事,便很难立刻结束话题。 “你爸爸经常身体不好吗?” 岁岁没有回答。 他低头按了两下儿童手表,屏幕进入紧急联系界面。虽然没有直接拨出电话,防备已经重新回到眼里。 “这是爸爸的隐私,我不能告诉你。” 程昱音的喉咙发紧。 她曾是最了解姜辞身体情况的人,也是最早丢失这个资格的人。如今连向一个孩子询问,都成了需要被警惕的行为。 “你做得对,不应该告诉我。” 她拿起纸袋,准备离开。伤口牵扯让动作慢了一拍,岁岁却没有因为同情而改变原则,只站在安全距离内看着她。 “警察阿姨。” 程昱音回头。 “昨天谢谢你。礼物我不能要,但你的伤好了以后,我们可以在爸爸同意的情况下请你吃饭。” 孩子把每一条边界说得清楚。 这不是天生的冷漠,而是有人用足够耐心教会他保护自己,也尊重别人。 程昱音看着那双与姜辞相似的眼睛,许久才回答:“好。” 可她知道,那顿饭大概永远不会发生。 脚步声从接送区另一侧传来,时浅穿过人群,快步走向学校门口。她显然已经看到了程昱音,原本温和的神色随即收起。 岁岁向她挥手。 “干妈,我在这里!” 周围家长的交谈声盖住了第一个字。程昱音只清楚听见后面的“妈”,身体短暂地停在原地。 时浅来到岁岁身边,先与老师完成签字,再将孩子护到自己身侧。她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也没有给旁人留下靠近的空隙。 程昱音手里的礼物最终没有送出去。 而岁岁刚才防备她的眼神,也与四年前姜辞离开云城时一样,没有争吵,只有清楚的拒绝。 第123章 只是早被淘汰的前妻 时浅接过岁岁的书包,先检查他今天在学校的状态,又确认膝盖没有因为昨天摔倒出现肿胀。 “老师说你下午参加了体育活动,有没有跑跳?” “只做了热身,跳绳课我请假了。” “头晕或者恶心呢?” “都没有。” 岁岁逐项回答,显然已经习惯她这种问诊式的关心。时浅确认孩子没有异常,才抬头看向仍未离开的程昱音。 视线落到纸袋上时,她已经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程警官,你应该在回云城的飞机上。” “航班改签了。” “因为伤口?” “是。” 时浅看了一眼她左臂的敷料,没有质疑这个理由,只把岁岁往自己身后带了少许。 “既然需要休息,就不该出现在学校门口。” 程昱音听出警告,没有避开。 “我没有进入校园,也向值班老师登记过身份。” “程序合规,不代表做法合适。” 两个人说话的音量都不高,旁边的老师仍留意着这边。岁岁站在时浅身侧,没有插话,只认真观察两个大人的神情。 程昱音看向他。 “我只是想送一份礼物。” “岁岁不会收。” “他已经拒绝了。” “那就到这里。” 时浅的态度很明确。昨天程昱音救下岁岁,她会记住这份人情,也愿意负责后续医疗费用。可感谢不能自动兑换成接近姜辞与孩子的权利。 四年前,姜辞刚到鹭洲时,夜里频繁发生心律失常,最严重的一次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那时程昱音不知道,也没有出现。 如今姜辞终于建立起稳定生活,任何旧关系的靠近都可能带来情绪波动。 时浅不能允许。 程昱音沉默几秒,视线转向她。 “你凭什么替姜辞决定?” “我没有替他决定。” 时浅将接送回执收进文件袋,语气保持平稳。 “姜辞昨天对你的态度已经足够清楚。你今天避开他,单独来找岁岁,难道不是因为知道他不会同意?” 这一句没有提高声音,却让程昱音失去了反驳的位置。 她确实知道。 正因知道,她才会趁姜辞不在,试图从岁岁这里获得一点不会被立即拒绝的联系。即使她没有打算利用孩子,行为本身也已经越过界限。 “我不会伤害岁岁。” “想要伤害一个孩子的人,从来不会提前承认。” 程昱音眉间压低。 “时浅!” 岁岁听见她突然提高声音,立刻握住时浅的衣角。这个动作让程昱音后面的话全部停住。 她吓到孩子了。 时浅轻轻拍了拍岁岁的肩膀,示意他不用紧张,随后看向值班老师。 “抱歉,我们马上离开。” 老师点头,却没有移开视线。 程昱音将声音压下来。 “我只是想知道姜辞过得怎么样,没有准备破坏你们的生活。” “他过得很好。” “他的身体呢?” “这是患者隐私。” “我曾经是他的妻子!” 话出口后,周围安静了一瞬。 程昱音自己也知道,“曾经”两个字没有任何现实效力。离婚证在四年前就终止了她所有作为配偶的权利,她如今提起,只是因为再找不到其他身份。 时浅看着她,眼里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医生面对风险时的冷静。 “你也知道是曾经。” 程昱音没有说话。 时浅继续道:“姜辞病情最危险的时候,你不是他的妻子。岁岁刚到家、整夜不敢关灯的时候,你也不在。过去四年,他每一次复诊、每一次调整用药、每一次因为感染住院,都与你没有关系。” “够了……” “是你先问我凭什么。” 时浅没有停止。 “凭我是他的主治医生,是岁岁的家人,也是亲眼看着他们父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这个答案够不够?” 程昱音的嘴唇失去血色。 她并不知道姜辞过去四年住过院,也不知道岁岁刚被收养时是什么状态。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能够接受姜辞没有她也过得很好。 可时浅说出的每一件事都在提醒她,姜辞最艰难的那段时间,是另一个女人陪着走过来的。 而她留在云城,直到四年后才借一次工作机会靠近。 “你们结婚了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时浅停了一下。 “这与你无关。” 没有否认。 程昱音看向岁岁。男孩正仰头看着时浅,眼里有完全的信任。刚才那声“干妈”经过嘈杂人群时,她只听清了最后一个字。 官方声明中的依法收养,也可以是为了保护孩子身份。 姜辞、时浅、岁岁。 三个人共同生活了四年。 所有线索在她脑中拼出同一个结果。她没有勇气继续问,也没有资格要求一个明确答案。 “所以,我连送他一个礼物都不可以?” “不是礼物的问题。” 时浅看着她手里的限量模型。 “你把岁岁当成接近姜辞的入口,这才是问题。”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在姜辞在场时出现?” 程昱音再次沉默。 岁岁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两个大人争执的原因与姜辞有关。他从时浅身后探出一点,认真看着程昱音。 “警察阿姨,你是不是喜欢我爸爸?” 孩子的问题太直接。 时浅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程昱音看着那张酷似姜辞的脸,没有用大人的谎言敷衍。 “是。” “那爸爸喜欢你吗?” 这一次,她很久都没有回答。 从前喜欢。 喜欢了许多年。 后来被她耗尽了。 程昱音垂下视线,声音低了许多。 “现在不喜欢了。” 岁岁想了想,又问:“你送我礼物,是想让我帮你吗?” “不是。” “那就好。” 他从时浅身侧走出半步,仍保持着不会被突然碰到的距离。 “大人的事情应该自己解决,不能让小孩子帮忙。江叔叔说,这叫走捷径。” 时浅看了他一眼。 “江书宇还教了你多少奇怪的话?” “这句没有错。” 岁岁回答得很笃定。 程昱音看着他,没有生气。孩子说得对,她今天来到这里,本身就是在寻找一条不会直接面对姜辞拒绝的捷径。 可姜辞已经把边界划得清楚,连岁岁都懂,她却还在假装看不见。 时浅牵住岁岁的手。 “我们该回去了,爸爸还在等你参加视频会议。” “爸爸不是在开版权会吗?” “临时提前结束了。他已经知道我来接你,也会确认到家时间。” 岁岁点头,准备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程昱音。 “阿姨,你的模型可以退掉。退不掉就送给别的小朋友,不要浪费。” “好。” “伤口也要按时换药。” “我会的。” 岁岁挥了挥手,跟着时浅走向停车区。 程昱音站在原地,看见时浅替孩子拉开后排车门,又俯身检查安全带。岁岁坐好后,拿起车载平板接通视频。 屏幕里出现姜辞的脸。 距离太远,程昱音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岁岁的神情很快放松,举着今天带回的书向姜辞展示。时浅坐进驾驶座前,也俯身对着屏幕说了两句。 三个人的交流自然,没有刻意证明任何关系。 这比一句结婚更让人无法介入。 车辆驶离学校,程昱音仍提着那份没有送出去的礼物。网约车司机打来电话,提醒她预约的机场用车已经到达街口。 她应了一声,缓慢走过去。 上车后,手机收到鹭洲交警部门发来的事故处理进度。昨天那场意外的责任已经初步认定,她作为证人的任务彻底结束,伤口也不再需要留在本地复诊。 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继续留下。 另一边,岁岁结束与姜辞的视频,望向正在开车的时浅。 “干妈,那个阿姨真的是爸爸以前认识的人吗?” “是。” “她是不是让爸爸很难过?” 时浅没有替姜辞回答,只告诉他:“这是大人的过去。爸爸如果愿意,会亲自告诉你。” 岁岁安静片刻,又看向后窗。 程昱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时浅踩下转向灯,驶入回家的主路。她刚才说得很重,却没有半点后悔。 救下岁岁的人情,她会还。 但程昱音只是一个早被淘汰的前妻,没有资格借着这份人情,再次闯入姜辞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生活。 第124章 回到云城 程昱音抵达云城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市局安排的车辆等在机场外,同行人员替她拿了行李,见她左臂还缠着敷料,直接把人送到医院复查。确定伤口没有感染,旧伤周围的渗出也在吸收,她才被允许回家。 那份没有送出去的模型,始终放在行李箱里。 程昱音没有退货,也没有拆开。她将纸袋放进储物柜最下层,关上柜门,随后按照医嘱吃药、换药,整理第二天需要提交的交流会报告。 所有流程都有明确顺序。 只有鹭洲那两天,不在她原定的计划里。 第二天早上八点,程昱音准时走进市局指挥中心。陈局长听完出差汇报,目光在她受伤的手臂上停了几秒。 “交流会要求你去救人了?” “偶发事故。” “对方是谁?” 程昱音没有隐瞒。 “姜辞收养的孩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陈局长知道四年前发生过什么,也知道姜辞离开以后,程昱音用了多长时间才恢复正常工作。他没有追问两个人是否见面,只抽出她提交的行程变更说明。 “你多留了一天,也是为了那个孩子?” “伤口需要复诊。” “程昱音,我问的是实际原因。” 程昱音站在办公桌前,没有用沉默回避。 “我去过他的学校,想送一份礼物。孩子没有收,时医生也明确要求我不要再接近。” 陈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去学校找一个未成年孩子,有没有征得监护人同意?” “没有。” “你还是警察!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边界在哪里!” 这句话落下后,程昱音没有辩解。她已经被岁岁提醒过,也被时浅当面指出问题,不需要再为错误寻找借口。 “我接受批评,也不会再去。” 陈局长看了她很久,把报告放回桌面。 “停掉你这周的外勤安排,伤口拆线前只负责指挥中心工作。还有,姜辞已经重新开始生活,你不能用后悔作为打扰他的理由!” “明白。” 程昱音退出办公室,回到岗位上处理积压的警情复盘。她没有查询姜辞的航班,没有联系鹭洲警方,也没有再打开那张临海住宅的地图。 可有些消息不需要她主动寻找。 三天后,阮致的婚礼邀请函出现在云城各大商业媒体的公开报道中。 阮家与周家的婚礼定在半岛酒店,宾客名单没有全部披露,但报道中特意提到,悬疑作家将离将以阮致影视公司核心合伙人的身份出席,并在婚礼前完成新一轮版权签约。 姜辞要回云城。 消息传到指挥中心时,几名年轻警员正在午休。有人转发了婚礼报道,感叹半岛酒店已经暂停一周普通预订。 “听说影视圈几家头部公司都在抢《雾港》的改编权,将离这次回来,见他的资本比见新人还难!” “阮总以前不是公开说过,将离是公司的底牌吗?他参加婚礼很正常。” “那个孩子会来吗?” “媒体说邀请函里有亲子席,应该会来。” 程昱音坐在工位上,没有参与讨论。屏幕里的警情数据停留在同一页,她重新核对一遍时间,把错误的响应节点标红。 她已经答应不再主动寻找。 至少这一次,她没有查姜辞住在哪家酒店。 云城机场另一边,阮致正对着视频会议里的姜辞确认行程。 “航班、车辆和酒店安保都安排好了。岁岁的身份刚被曝光,机场肯定有媒体蹲守。你们走公务机楼的贵宾通道,不要在大厅停留!” 姜辞翻过版权协议的补充页。 “时浅的手术排期确定了吗?” “她调班完成,会和你们一起过来。婚礼第二天上午有版权签约,下午是行业闭门会,行程结束就返程。” 阮致说到这里,抬手敲了敲桌面。 “还有一件事。乔家收到外围酒会邀请,乔景辉大概率会到。乔春泽那种人只要知道你回来,未必肯安分!” “会场安保由你负责。” “我当然知道!我只是提醒你,别因为程昱音救了岁岁,就对乔家那群人放松警惕!” 姜辞看向坐在旁边组装模型的岁岁。 “感谢她,与乔家无关。” 岁岁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警察阿姨也会参加婚礼吗?” “不知道。” “如果见到她,我要再说一次谢谢吗?” “正常礼貌就可以,不需要单独接触。” 岁岁记下这条要求,又低头安装传动轴。那场交通事故没有给他留下明显阴影,却让他对安全规则更加认真。现在出门前,他会主动确认定位手表有电,也不会离开成年人的视线。 出发当天,鹭洲机场没有公开姜辞的航班信息。 下午两点四十分,飞机降落云城。 贵宾通道外已经停着六辆商务车,除阮致影视公司的高层外,还有两家视频平台与一家制片集团的负责人。原定负责接机的商务总监站在最前面,见到姜辞后立即迎上来。 “姜先生,一路辛苦。酒店已经清场,签约资料也全部送到了套房会议室。” 姜辞穿着深灰色大衣,手里只拿了一份文件。岁岁走在他左侧,背着自己的书包,时浅则与两人保持半步距离。 一家平台负责人快步靠近。 “将离老师,上次谈的联合开发方案,我们董事长亲自修改了报价!今晚如果时间允许,希望能单独占用您半小时!” 另一人也递上名片。 “姜先生,我们愿意把编剧署名权、终审权全部写进合同,合作条件还可以再谈!” “所有项目先交公司筛选。” 姜辞没有当场接受任何邀请,语气客气,却没有留下私人商谈的余地。 众人依然一路送到车前。 岁岁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等姜辞,坐进车里后才问:“他们都是爸爸的朋友吗?” “合作方。” “那为什么每个人都在笑?” 副驾驶的阮致回过头。 “因为他们想从你爸爸手里拿到好项目。你爸爸现在说一句不合作,他们回去就得重新开会!” 岁岁理解了几秒。 “所以不是朋友。” “非常正确!” 车队驶离机场,引导车辆提前清开出口。路边有媒体认出车牌,镜头刚抬起来,便被安保人员挡在警戒距离之外。 四年前,姜辞离开云城时只有一只行李箱。 没有送行,也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四年后,他再次进入这座城市,影视资本提前数小时守在机场,只为争取一场没有被写进行程表的会面。 车窗外的建筑不断后退。 姜辞没有回望,也没有寻找任何熟悉的地点。他低头回复版权团队的消息,安排岁岁抵达酒店后的休息时间,神色始终平静。 云城于他而言,只是一次短期商务行程。 而这位被整座影视圈等待的悬疑大神,已经不再是当年乔家人口中那个离开程昱音便活不下去的男人。 第125章 她连住址都问不到 姜辞抵达云城的当晚,安嘉律所顶层会议室依旧亮着灯。 秦筝带领团队完成版权协议的最终核验,重点检查改编期限、角色授权与海外发行条款。几家合作方报出的价格很高,合同里隐藏的限制却不少,单是终审权的定义就修改了四轮。 “平台保留市场调整建议权,这句话删掉。” 秦筝将文件推回对面。 合作方代表面露为难。 “秦律师,这只是常规条款,不会影响姜先生的创作决定。” “既然不影响,删掉也不会造成损失。” “公司需要保留基本的运营空间。” “那就别把它包装成建议权。修改创作内容、要求增加商业植入、调整人物关系,都属于实质干预!” 会议桌对面没有人继续解释。 姜辞坐在主位右侧,翻过标记页。 “按照秦律师的意见改。今晚无法确认,签约顺延。” 合作方原本还想争取,听见“顺延”两个字,立刻让法务现场修改。他们等这个项目已经超过半年,竞争公司随时可能提高报价,没有人愿意在最后一步退出。 晚上十点,第一版修订合同送入打印室。 秦筝摘下眼镜,按了按眉间。 “剩下的明早核对。酒店安保怎么样?” “阮致安排了单独楼层。” “岁岁的信息呢?” “没有新增泄露。” 姜辞关闭电脑,把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 “这是家庭隐私声明。有人若通过学校、医院或合作方获取岁岁的信息,直接启动法律程序。” 秦筝翻看一遍,在最后一页补充了限制条款。 “程昱音在鹭洲找过岁岁?” “去过学校一次。” “她还真敢去!” 秦筝的语气立刻变了。四年前的离婚手续由她亲自处理,她比旁人更清楚程昱音当时有多迟钝。姜辞在医院抢救,她忙着照顾乔春泽。姜辞离开云城,她连他的病情都没有发现。 如今孩子刚被外界知道,程昱音便绕开监护人接近学校,这种做法已经触碰秦筝的底线。 “需要我向她发正式警告吗?” “不必。时浅已经说清楚,她也没有继续纠缠。” “最好如此。” 秦筝把文件收进公文包。 “明天下午我让团队送正式版本到酒店。婚礼当天别谈合同,阮致要是发现有人把她的宴会当商务局,能当场翻脸!” 姜辞没有怀疑这句话。 第二天上午,安嘉律所刚开始接待客户,前台便打来内线电话。 “秦律师,云城市局的程警官想见您。没有预约,她说只占用十分钟。” 秦筝正在核对产权交接资料,听见名字后停下笔。 “不见。” 前台迟疑片刻。 “她还说是私人事务。” “我的私人时间更贵,让她预约!” 电话挂断不到两分钟,办公室外传来电梯提示音。助理快步走进来,神色有些无奈。 “程警官没有硬闯,她把证件和随身物品交给了前台,只问能不能在公共接待区等您。” “让她等。” 秦筝重新投入工作。 程昱音在接待区坐了四十分钟。她穿着警服,左臂伤口已经拆掉厚重敷料,只留一层轻薄纱布。来往客户会多看她一眼,她没有回避,也没有借身份要求优先接待。 接近中午,秦筝处理完两场会议,才拿着文件走出来。 “十分钟。” 程昱音起身。 “谢谢。” “别急着谢,我愿意见你,不代表会回答问题。” 两人进入小型会客室。秦筝没有让助理送茶,只把计时器放到桌面,数字从十分钟开始倒数。 “说吧。” 程昱音看着她。 “姜辞住在哪里?” “第一分钟就问当事人的私人住址,程警官的职业习惯很稳定。” “我不会擅自进入酒店,也不会联系媒体。” “你去岁岁学校时,征求过姜辞同意吗?” 程昱音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没有,那件事是我越界。” “既然知道越界,为什么又来问?” “我只想见他一次。” 秦筝打开手边的文件夹,取出昨晚刚完成的家庭隐私声明,将复印件放到桌面。 “姜辞不接受任何未预约的私人会面,也不允许无关人员接触岁岁。住址、学校、病历和行程均属于保密信息。你如果以职务便利查询,我会代表他向督察部门投诉!” “我不会动用工作权限。” “那就更简单,我不告诉你。” 程昱音看向声明末尾的签名。姜辞的笔迹比四年前更加利落,家庭成员保护范围里清楚写着姜岁,却没有时浅的名字。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 “时浅和他是什么关系?” 秦筝合上文件。 “第二个问题,打听委托人的私人感情。” “他们结婚了吗?” “与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 程昱音回答得很快。 她知道没有关系,只是仍然想得到一个明确答案。时浅没有否认,岁岁又叫她干妈,鹭洲住宅里是否还有另一位女主人,她始终不知道。 秦筝看着她眼下没有遮住的疲惫,语气没有因此缓和。 “既然没有,答案是什么都不会改变现实。你们的婚姻关系已经解除四年,姜辞没有义务向你汇报新的伴侣,也不需要得到你的许可。” “我没想干涉。” “你只是想确定他有没有留位置给你?”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一拍。 秦筝靠回椅背,没有给她保留体面。 “以前姜辞把前程放下,围着你的作息生活,你嫌他没有事业。现在他重新站起来,几家平台排队等他签字,你又想知道他住哪里。程昱音,你迟来的关注到底是爱,还是无法接受那个一直等你的人不再等了?” “我在他成名以前就想找他。” “那又怎样?” 秦筝的声音提高了。 “你后悔得早一点,就能抵消他受过的伤害吗?!还是你觉得自己这四年没有再婚,姜辞就该感动,就该把以前全部忘掉!” 会客室外有人经过,脚步没有停留。 程昱音坐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她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她曾经觉得姜辞在家写书是不务正业,认为他照顾家庭只是因为清闲,甚至在乔家人嘲讽他吃软饭时选择沉默。 现在,那些被她轻视的文字成了各大平台争抢的项目。 姜辞并非离开她才突然有了才华。 他一直都有。 只是婚后的五年里,他将时间、耐心和机会全部留给了她。 计时器还剩三分四十秒。 程昱音把声明推回去。 “他这次会在云城停留多久?” “无可奉告。” “婚礼结束就走吗?” “无可奉告。” “我能不能只远远看一眼?” 秦筝的神色冷了下来。 “你在鹭洲已经看过,也跟到过他家。现在还准备把同样的事再做一次?” 程昱音没有再问。 秦筝关掉计时器,提前结束会面。 “如果姜辞主动联系你,我不会阻拦。如果他没有,你就该接受结果。别让自己最后那点职业尊严,也消耗在一次次越界上!” 程昱音起身,将椅子推回原位。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片刻。 “秦筝,他现在真的过得好吗?” 秦筝看着她的背影。 “没有你的这四年,他每一步都很难,但至少身边的人不会在他需要的时候转身去找乔春泽。” 门被轻轻关上。 程昱音独自走出律所。午后的街道车流密集,半岛酒店的婚礼宣传视频正在商场屏幕上播放,画面里没有姜辞,只有宾客名单中的一个笔名。 她连他的住址都问不到。 这不是任何人的刻意报复,只是她早已不在姜辞允许靠近的范围里。 第126章 全场都在等姜先生 阮致婚礼当天,半岛酒店早上六点就封了内部通道。 宾客车辆全部提前登记。进地下车库要核对车牌,到了电梯口还得再验一次邀请函。 媒体被拦在酒店外侧,镜头不能越过隔离带。谁敢偷拍宾客带来的孩子,照片还没发出去,律师函就会先送到手里。 顶层化妆间内,阮致已经换好婚纱,手里还攥着对讲机。 “亲子席边上不许放陌生媒体,听见没有?尤其是岁岁。谁敢把他的照片放出去,我当天就让法务找上门!” 婚礼统筹拿着平板,一条条记。 “阮总,都安排好了。姜先生的车还有十五分钟到,从东侧贵宾入口进。” “伴手礼呢?” “儿童款重新查过。没有酒,也没有含酒精的巧克力。甜品按时医生给的单子换了两样。” 阮致这才点头。 “行。” 周子昂推门进来,领结还有些歪。他走到阮致面前,先把领结扯正,又把对讲机从她手里拿走,递给助理。 “今天你结婚。” “我知道。” “知道还管得比公司开年会都细?” 阮致瞪他一眼。 “姜辞头一次带岁岁参加云城这种场合。外头多少人盯着,你心里没数啊?” “安保负责人签过责任书,秦律师的人也在楼下。没人碰得到孩子。” “话别说太满。” 阮致又拿起宾客名单,往下翻了两页。 “乔家安排在哪儿?” “乔景辉只拿到外围酒会的邀请,进不了主厅。” “乔春泽呢?” “我让人盯着了。” “多派一个。”阮致抬眼,“那人脸皮厚,最会钻空子。别让他往姜辞面前凑!” 周子昂应了一声,拉过椅子坐到她旁边。 “现在能安心化妆了吗,阮总?” 阮致总算把平板放下。 上午十一点,宴会厅开门迎客。 先到的是云城商界的人,影视平台和出版行业的宾客也陆续进场。几家平台的负责人进门后连新人都没顾上问,先拦住接待人员打听姜辞。 “将离老师到了吗?” “姜先生坐哪一桌?” “《雾港》的全版权是不是还没定?阮总真打算留给自己的平台?” 接待人员脸上带笑,回答一模一样。 “抱歉,今天不安排商务洽谈。” 众人嘴上说着理解,助理手里的项目书却一本没少。有人连名片都提前挑了出来,就等见到姜辞。 十一点二十分,东侧入口发来车辆抵达提示。 车停稳后,姜辞没有马上开门。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款式简单,袖扣也是最普通的银色。岁岁坐在他旁边,浅灰色小礼服平整服帖,怀里抱着送给新人的礼物。 时浅伸手,把孩子领口歪掉的蝴蝶结扶正。 姜辞又叮嘱了一遍。 “进了宴会厅,不能自己乱走。想去哪儿,先跟我或者时浅说。” 岁岁点头。 “记住了。” “陌生人问你家里的事呢?” “不回答。要是他一直问,我就找安保叔叔。” “嗯。” 时浅给他别上胸针。徽章不大,里面装着定位器,位置会同步到姜辞、阮致和安保负责人的手机上。 “还有一件事。”时浅拍了拍他的肩,“不舒服就说。困了、累了、不想跟人讲话,都可以说,不用硬撑。” “好。” 车门打开,外面的说话声停了几秒。 原本等着入场的几名宾客齐齐看过来。认出姜辞后,一家头部视频平台的副总先迎了上去。 “将离老师!可算见到您本人了。上回鹭洲论坛只听到您的线上发言,我还一直觉得可惜呢!” 姜辞跟他握了下手。 “您好。” “我们平台最近有个悬疑项目,题材跟您很合适。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坐下来聊聊?” “今天先参加婚礼。” 对方反应很快,立刻笑着改口。 “对,对,今天不谈工作,我也是见到您太高兴了!” 他的视线落到岁岁身上,只停了一瞬。 “孩子这身礼服很精神。” 姜辞替岁岁道了声谢,没有介绍孩子的身份。 另一名制片人已经快步走来。 “姜先生,好久不见!我们董事长在里面,听说您的车到了,特意让我出来接您。” “劳烦。” 从车门到宴会厅入口,不过十几米。姜辞走走停停,被人拦了四次。 有人递名片,有人约他做总编剧,还有一家出版集团的负责人直接问起下一本书。 这些人在圈里都说得上话,面对姜辞却一个比一个客气。想问合同,又怕惹他不快,只能绕着弯试探。 岁岁一直贴着姜辞走。周围声音再多,他也没松开爸爸的手。 进了宴会厅,他才小声问:“他们都是爸爸的合作方吗?” “有几个是。” “那他们都想让爸爸干活?” 时浅从服务生的托盘上取了一杯温水,递给他。 “差不多。他们想让你爸爸先做他们的工作。” 岁岁捧着杯子,认真看了一圈。 “爸爸只有一个,怎么分?” 时浅没忍住,笑了。 “分不了。所以他们才抢。” 宴会厅中央,几名云城富商也看见了姜辞。 有人端酒的手顿住,有人迅速移开视线,还有人低声问身边的人:“真是他?” 四年前,乔家春节宴,这些人见过姜辞。 那时他穿着普通,整晚都在照顾程昱音吃东西。温蓉介绍他,只说是乔家那个没有正式工作的女婿。 席间有人问他靠什么养活自己。 还有人喝了几杯酒,当着一桌人的面劝程昱音,说女人不能光看脸,丈夫没本事,迟早会拖累她。 当初说得最响的几个人,如今沉默了。 片刻后,一名中年男人先放下酒杯,满脸笑容地迎上去。 “姜先生,真是好久不见!谁能想到将离老师就是您啊。乔家藏得也太严了,半点消息都没往外露!” 姜辞看着他,认出了这张脸。 “我的笔名,跟乔家没关系。” 男人的笑僵了一下。 旁边有人低头喝酒,装作没听见。 “对,是我说错话了。”男人忙拍了下自己的嘴,“您能有今天,全靠自己的本事!我们集团刚成立影视投资部,正缺好项目。以后要是有机会……” “项目送阮致的公司。” “明白,我改天亲自去拜访阮总!” 他刚退开半步,周总又端着酒杯挤了过来。 四年前那场家宴上,数他笑得最大声。 “姜大编剧,当年我就觉得您谈吐不一般,只是没想到您这么低调。咱们也算老熟人了,来,我敬您一杯!” 姜辞还没开口,旁边先传来一声笑。 江书宇刚好经过,停下脚。 “周总,你这记性真够挑人的。” 周总脸色一变。 “江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记得,四年前你还说,一个男人天天围着厨房转,这辈子都出不了头。” 周围安静了不少。 好几道目光落到周总身上。 周总端着酒,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我当时喝多了,开句玩笑而已。” 江书宇看着他。 “你开的玩笑,怎么到今天才想起来解释?” “你……” 周总咬住后面的话,硬挤出一点笑。他把杯子往姜辞面前送了送。 “姜先生,当年的话要是让您不舒服,我给您赔个不是!都是酒桌上的胡话,您别往心里去。” 姜辞没有接他的酒。 “我记不住没用的话。” 周总的脸一下涨红。 姜辞没再看他,低头问岁岁要不要吃东西。 一句责骂都没有。 周总却再也待不下去,端着那杯没人碰过的酒退回人群。刚才跟他站在一起的几个人也散了,谁都不肯替他说话。 江书宇走到姜辞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以前都等着看你离开程昱音以后怎么活。现在呢?一个个恨不得把你供起来。” 姜辞看了他一眼。 “今天是阮致的婚礼。” “知道!”江书宇忍着笑,“我够客气了。换个地方,他那杯酒都保不住。” 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厚红包,递到岁岁面前。 “给你的见面礼。我跟你爸爸认识,不算陌生人,能收。” 岁岁没伸手,先仰头看姜辞。 “爸爸?” 姜辞点头。 “收吧。” 岁岁这才双手接过红包。 “谢谢江叔叔。” “真乖。” 宴会厅入口又热闹起来。 出版协会的负责人带着两名投资人进门,听说姜辞已经到了,签到都交给助理,隔着人群就朝他招手。 “将离老师!” 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新书首印数据出来了,海外预售也比预计高出一大截!下个月协会办年度论坛,您一定得来。主讲嘉宾的位置,我可给您留着呢!” 姜辞问:“论坛主题定了吗?” “定了,我稍后把资料发给您。” “时间也一起发来,我看过行程再回复。” “好,好!您肯考虑就行!” 附近的人听见这番对话,目光又聚了过来。 有人想上前递名片,被时浅抬手挡了一下。 “孩子在这里,麻烦留点位置。” 对方马上后退。 时浅带岁岁先去亲子席。经过主厅入口时,两名不知情的女宾看了他们几眼,低声问:“那是姜先生的爱人和孩子吧?一家三口真显眼。” 时浅脚步没停,也没有回头解释。 岁岁倒是听见了,捧着水杯看了他一眼。 时浅只问:“饿不饿?” “有一点。” “先去吃东西。” 另一边,阮致公司的管理层正招呼姜辞过去合影。 姜辞应了一声,朝新人走去。 摄影师举起相机,闪光灯接连亮起。先前围过来的几名富商站在外围,手里还捏着名片,却没人敢再贸然拦他。 四年前,他们坐在乔家的主桌上,姜辞站在厨房门口,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今天,他们隔着人群等了很久。 姜辞没有回头。 这回,轮到他们等了。 第127章 这一家三口真般配 婚礼快开始时,宾客陆续进了主厅。 姜辞的位置在第一排,离舞台很近。岁岁坐在他右边,时浅坐在孩子另一侧。 三个人没怎么说话,照顾起孩子倒很顺手。 岁岁刚盯上桌边的水杯,时浅已经替他拧开瓶盖。领结勒得难受,他扯了两下,姜辞便把人叫到跟前,重新松了松带子。 “还难受吗?” 岁岁转转脖子,“好多了。” “别再拽,等拍完照就给你摘。” 孩子点了头,坐回椅子上。 附近几桌的人时不时朝这边看。 四年前,提起姜辞,外人想到的还是乔家那个没工作的女婿。做饭、接送、照顾一家人的生活,除此之外,好像什么都不会。 如今再见,没人敢用原来的眼光看他。 他的名字挂在各大平台的热搜上,新书版权没开售就有人抢,手里几个影视项目更是排到了明年。坐在他旁边的孩子聪明懂事,时浅又对岁岁照顾得十分自然。 不知情的人看上一眼,确实容易想歪。 音乐响起,厅里的声音慢慢停了。 阮致挽着父亲的手走过花门,周子昂站在台上,眼睛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岁岁也看得认真,直到交换戒指时才凑近姜辞。 “爸爸,阮阿姨要站多久啊?” “仪式结束就能休息。” “她穿那么高的鞋,不累吗?” 姜辞看了眼台上,“应该累。等会儿你给她送杯水。” “好。” 岁岁把这件事记下,又坐直了。 时浅听见他们说话,偏头笑了笑。姜辞的手机接连震了两次,他拿出来扫了一眼,是合作方发来的消息。 他没回,直接调成静音。 台上的新人正在交换戒指。今天就算有再大的事,也得往后放。 仪式结束,宾客转入宴席。周子昂和阮致去换敬酒服,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姜辞刚替岁岁切好一小块蛋糕,一名投资人便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姜老师,好久不见。” 姜辞起身和他碰了碰杯,“吴总。” 吴总的视线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笑道:“之前只听说您有个儿子,今天总算见着了。孩子跟您长得真像。” “叔叔好。”岁岁主动打了招呼。 “真懂事。”吴总又看向时浅,“这位是?” “时浅,岁岁的干妈。” 姜辞介绍得清楚,吴总却像没听出里面的意思,笑得越发热络。 “干妈好啊。能把孩子照顾得这么细心,感情肯定不一般。” 旁边有人接了一句:“时医生以前不是姜老师的主治医生吗?” “以前是主治医生,以后也能是一家人嘛。” 几个人说完便笑。 时浅端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搭腔。姜辞正要把话说清楚,两名年轻女演员走了过来。 “姜老师,我们能敬您一杯吗?” 对方杯子都递到面前了,姜辞只能碰了一下。 其中一人立刻问:“听说《无归》已经开始选角了?我很喜欢里面的孟瑶,试镜资料能不能直接发给您?” “选角由导演和制片方负责。” “我们就是想多争取一次机会。”女人往前靠了靠,拿出名片,“您给个邮箱也行,我让经纪人把资料发过去。” 姜辞退开半步,“公司有公开邮箱。” “姜老师,别这么公事公办嘛。” 她笑着抬手,想把名片塞进姜辞的西装口袋。 时浅看了一眼,伸手挽住姜辞的手臂,正好挡在两人中间。 “抱歉,他今天不谈工作。” 她脸上还带着笑,态度却很明白。 女演员的手停在半空,又看看两人的距离,神色变得有些尴尬。 “原来是姜夫人啊。那我就不打扰了。” 时浅没解释。 两名女演员很快走开,吴总几人也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等人散了些,时浅松开姜辞。 “刚才不好意思。我看她都快贴你身上了。” “没事。” “要不要解释一下?” 姜辞朝周围看了一眼,“现在解释,他们只会围过来问得更多。” 时浅想想也是,“那先欠你一次。” “欠什么?” “拿你挡麻烦的赔礼。” 姜辞没接这句话,转身把桌上的蛋糕推到岁岁面前。 岁岁捧着小盘子,看看姜辞,又看看时浅。 “爸爸,干妈刚才是在保护你吗?” “算是吧。” “那她是你女朋友吗?” 时浅刚喝了一口水,听见这话,差点呛住。 姜辞倒没躲,直接说:“不是。” 岁岁又转向时浅,“那你为什么挽爸爸?” “有人一直打扰他,我帮他一下。” “哦。” 岁岁低头挖了一勺蛋糕,想了几秒,又认真补充:“干妈就是干妈,不是妈妈。” 附近一下安静了。 刚才还在暗中打量的人纷纷移开视线。吴总端着酒杯干笑两声,“小孩子说话就是实在,大家别往心里去。” 姜辞连头都没抬,只拿纸巾擦掉岁岁嘴角的奶油。 “吃慢点。” “我已经很慢了。” “那就再慢一点。” 岁岁只好放下勺子,先喝了口水。 没人注意到,二楼栏杆后还站着一个人。 程昱音没在宾客名单上。 她穿着黑色便装,进酒店时给安保看了警官证,说自己是阮致的朋友。阮致知道后没把她赶出去,只交代工作人员,别让她靠近新人休息室和主桌。 所以她只能站在二楼。 隔着半个宴会厅,她看见时浅挽住姜辞,也看见岁岁坐在两人中间。时浅给孩子递水,姜辞替他擦嘴,谁都没有刻意亲近,偏偏看着很像一家人。 楼下太吵,她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姜辞忽然抬头,朝二楼望过来。 程昱音立刻退到墙后。 等了几秒,她才重新往外看。姜辞已经收回目光,正低头听岁岁讲话。 他听得很认真。 以前她下班回家,不管多晚,只要愿意开口,姜辞都会停下手里的事听她说。案子里的烦心事、同事之间的争执,甚至只是路上遇到的一点小麻烦,他从没嫌她啰嗦。 她早把这些当成了习惯。 觉得姜辞不会走,也舍不得走。 五年。 她一次次把人留下,又一次次丢下。到最后,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能说出口。 如今姜辞还是那个有耐心的人,只是那份耐心已经和她没关系了。 楼下有人过来敬酒,姜辞起身回应。几个出版公司的负责人围着他谈新项目,态度客气,话里甚至带着讨好。 再没人叫他程家的女婿。 也没人问他靠谁才有今天。 程昱音把手从栏杆上拿开,掌心压出了一道红印。她站在灯照不到的地方,看了很久。 周子昂敬完一圈酒,带着换好礼服的阮致走了过来。 阮致在岁岁面前蹲下,“岁岁,阿姨今天好不好看?” “好看!” “只说好看可不行。我的红包呢?” 岁岁赶紧翻开小西装,从里面拿出一个红包,双手递过去。 “祝阮阿姨和周叔叔新婚快乐。” 阮致接过来,故意逗他,“还有呢?” 岁岁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 “祝你们每天都一起吃饭,别因为工作吵架。” 周子昂笑出了声,“这祝福很实用,我记住了。” 阮致抬头看向姜辞,“你平时到底教了他些什么?” 姜辞面不改色,“生活经验。” “他才多大,哪来的生活经验?” “听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阮致瞪他一眼,自己先笑了。她牵住岁岁的手,“走,阿姨带你去儿童区。那边有小火车,还有人给你做棉花糖。” “我先给你拿水。” 岁岁还记着仪式前答应的事,跑到桌边捧起一杯水,小心递给阮致。 阮致怔了怔,接过杯子,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谢谢岁岁。” 时浅陪他们去了儿童区。姜辞没跟过去,他被几位出版方的人拦住,继续聊《无归》的影视合作。 二楼,程昱音松开栏杆,转身走向消防通道。 手碰到门把时,她还是停了一下。 楼下的姜辞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他没有再朝二楼看,也没有找过她。 程昱音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那扇门在身后慢慢合上,宴会厅里的说笑声也被隔断。 程昱音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些东西也被随之阻断,她沉闷的走着,最后只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128章 乔家少爷也来了 婚礼内场快散了,酒店外的酒会才热闹起来。 这里没有新人致辞,也没有固定座次。有人端着酒找投资人,有人守在玻璃门旁边,盯着里面进出的贵宾,还有人已经开始打听今晚谁拿到了乔家的项目。 乔春泽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穿着一身浅色西装,袖口有些松,肩线也不太合身。衣服是借来的,发型却是他自己花了半个小时弄的,蓬松得像刚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 他在车里照了很久,直到确认脸色够白、笑容够温和,才下车递出请柬。 门口工作人员看完信息,取出一枚银色手环。 “乔先生,您的活动区域在外场。” “我知道。” 乔春泽接过手环,笑得客气,“今天是阮小姐的婚礼,我过来沾沾喜气,不会添乱。” 工作人员点了下头,侧身放行。 乔春泽走出几步,脸上的笑就没了。 外场的酒水放在长桌上,香槟瓶身没有内场那些金色标签,甜点也只是普通的冷柜点心。宾客说话更直接,没人关心谁穿了什么,只关心谁认识里面的人,谁能搭上乔景辉,谁能从将离手里拿到下一部作品。 “姜先生已经进去了。” “阮总亲自安排的贵宾通道,能不进去吗?” “《雾港》的版权还没落笔,平台那边已经把报价抬到这个数。” “将离老师本人也在,今晚估计有好戏看。” 乔春泽刚端起酒杯,听到“将离”两个字,动作停了。 他顺着人群的视线看过去。 隔着一面玻璃门,姜辞站在主厅中央,正和出版协会的人说话。 深色西装,白衬衣,领口扣得一丝不乱。他没有刻意迎合谁,旁人却一个接一个走过去。递名片的,介绍项目的,连路过的人都要停下来和他打招呼。 姜辞只是略微颔首,偶尔说两句,态度不热络,也不失礼。 岁岁站在他身边,手里捏着一块小蛋糕。时浅落后半步,拿着纸巾跟在孩子旁边,孩子嘴角沾了奶油,她伸手替她擦干净。 乔春泽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才认出人来。 是姜辞。 那个在乔家住了五年、每天买菜做饭、被他和温蓉拿来取笑的男人。 那时候姜辞没工作,白天待在书房里,晚上等程昱音回家。乔春泽问过他在做什么,姜辞说写稿。 他当着程昱音的面笑了半天。 “写故事能养家吗?姐夫,你别真把自己当作家了。” 程昱音低头换鞋,什么都没说。 后来姜辞停笔,乔春泽以为那个可笑的梦已经没了。 谁知道,姜辞写出来的东西,已经让几家平台抢到抬价。 他握着酒杯,指腹在杯壁上蹭了两下。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凑过来,“乔少,您认识姜先生?” “认识。” “那太好了。”男人立刻来了精神,“我手里有个悬疑项目,想请将离老师看看。您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 乔春泽看向玻璃门里的姜辞。 姜辞正低头听岁岁说话,嘴角带着笑。他抬手把孩子手里的叉子换了个方向,又接过时浅递来的纸巾,顺手替岁岁擦掉了裙摆上的奶油。 动作自然得很。 乔春泽以前见过姜辞对程昱音笑。 那个人总是站在厨房门口,等她吃饭,等她回家,等她把一句话说完。那种笑小心,收着,像是怕自己做错什么。 现在姜辞不用等谁了。 他身边有孩子,有时浅,还有一群主动围着他转的人。 乔春泽咽下嘴里的酒,喉咙发干。 “乔少?”旁边的人又问。 他回过神,笑了一下,“引荐没问题。” 男人脸上立刻有了喜色。 “只是今天不太方便。”乔春泽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将离老师带着孩子,应该不想谈工作。” 对方有些失望,“那改天……” “我可以给你他的联系方式。” “真的?” “当然。” 乔春泽报出一串号码。那是他以前从程昱音手机里看到的,姜辞离婚后换没换,他并不确定。 对方没有察觉,连声道谢。 乔春泽端起酒杯,朝玻璃门走了两步,又停下。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镜头里,时浅正替岁岁整理衣领。姜辞站在旁边回消息,侧脸被厅内灯光照得很清楚。三个人挨得近,孩子仰头说话,时浅低头听,姜辞也在看她们。 这一幕看起来太像一家三口。 乔春泽连拍了几张。 他对娱乐媒体的胃口很清楚。 离婚后迅速和女医生走到一起,带着孩子出席婚礼,照片里还亲密得像一家人。标题只要写得暧昧一点,读者自然会往婚内出轨上猜。 他选了一张角度最好的照片,发给联系人。 “将离老师的照片,能做吗?” 对方很快回了消息。 “清晰度够,但只凭这个不稳。你能确定女方和孩子的关系?” 乔春泽看着屏幕,回道:“关系很近,孩子也跟他们一起。” “别只给暗示,最好有点实锤。现在律师函来得快。” “放心,照片只是开头。” 他收起手机,重新看向大厅。 姜辞已经谈完了工作,正陪岁岁挑甜点。小家伙拿了两块马卡龙,时浅按住他的手,说了一句什么。岁岁不服气地撇嘴,姜辞笑着把其中一块放回盘子里,又从旁边拿了颗草莓递给他。 乔春泽看得出神。 程昱音也见过姜辞这样的笑。 那时候她忙完工作回到家,姜辞会端一碗热汤出来,问她要不要吃一点。她常常只说一句“不饿”,姜辞便把碗放回去,站在旁边等她。 现在这份耐心给了别人。 乔春泽垂下眼,想到医院里那个失魂落魄的程昱音。 她问过姜辞吗? 他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过得好不好? 她还为了那个叫岁岁的孩子,留在鹭洲多住了一天。 程昱音开始后悔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乔春泽就坐不住了。 只要姜辞还在,程昱音的心思就不会全放在他身上。这个男人必须消失,至少要从所有人的视线里跌下去。 最好让大家重新想起,姜辞只是一个靠乔家吃饭、靠女人出头的窝囊男人。 他又找了个没有监控死角的位置。 这一次,镜头对准了姜辞和时浅。 刚才有人端着酒过来搭话,时浅为了替姜辞挡开那人,短暂挽住了他的手臂。很快她就松开了,整个过程不到几秒。 乔春泽拍下的照片里,只有两个人并肩站着。 岁岁被挡在了画面外。 他低头编辑文字。 “将离老师离婚后与女医生关系密切,疑似早有感情纠葛。女方还带着一个孩子,孩子身份成谜。”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乔春泽盯着发送成功的提示,嘴角终于翘起来。 程昱音一定会看到。 姜辞也一定会回应。 只要姜辞急着澄清,事情就会闹大。到时候,他可以装成被姜辞报复的无辜方,再让乔家出面说几句话,舆论很快就会倒向他。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对程昱音解释。 “我只是想帮你看清他。” 这个理由足够好听。 乔春泽端着酒杯转身,准备去找刚才那位投资人。 玻璃门忽然开了。 江书宇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相机。他刚拍完新人合影,准备把岁岁第一次参加公开活动的照片传给秦筝。 乔春泽侧了侧身,把手机藏到身后。 江书宇已经看见他了。 视线落在手机上,又扫过他手里的酒杯,江书宇笑得很冷。 “乔春泽,你也配进这里?” 周围有人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 乔春泽没有发火,反而把笑容重新挂上脸。 “江少说笑了。乔家的请柬,我还是拿得到的。” “外场请柬也值得你拿出来炫?” “总比有些人连外场都进不来强。” 江书宇脸色一沉,“你刚才在拍什么?” “拍婚礼啊。” “婚礼需要躲在玻璃门后面拍?” 乔春泽晃了晃酒杯,压低声音,“江书宇,今天是阮致的日子。你不会为了几张照片,在这里跟我吵吧?” 江书宇盯着他,“照片发给谁了?” 乔春泽笑意淡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江书宇抬起相机,打开刚才拍到的画面,“监控也拍到了。你拍了多少张,我让人一张张调出来。” 乔春泽的眼神闪了一下。 江书宇把相机收回去,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旁边两个人听见。 “别把自己当聪明人。你那些小动作,连遮都懒得遮。” 乔春泽仍然在笑,手机却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媒体联系人终于回了消息。 “照片可以发,标题我们来定。你确定没有别的内容?” 乔春泽低头看了一眼,手指迅速敲下回复。 “先发。出了事我负责。” 消息发送成功。 他按灭屏幕,抬头看向主厅。 里面灯光明亮,姜辞正牵着岁岁的手往阮致那边走。时浅跟在他们身侧,三个人的影子落在同一块地面上。 乔春泽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等着那张照片冲上热搜。 等着程昱音看见。 也等着姜辞失控。 他不知道,酒店安保已经把偷拍记录送到了阮致手里。 更不知道,秦筝刚刚打开了舆情监测后台。 屏幕上,第一条异常信息已经跳了出来。 **疑似将离老师婚内出轨的词条,正在被人集中投放。** 阮致看完截图,只问了一句: “查到是谁了吗?” 秦筝把乔春泽的照片放大,指了指画面边缘。 “人还在外场。” 阮致抬起眼,朝玻璃门外看去。 乔春泽正端着酒,和一名投资人说话,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阮致拿起手机,拨通法务负责人的电话。 “准备律师函。” 电话那边问:“先联系平台压热搜吗?” “压什么?” 阮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语气平静。 “让他发,发得越快越好。”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 “把原图,监控和完整时间线一起整理出来。今晚,让乔家知道什么叫自己找上门。” 第129章 这杯酒你喝不下去 乔春泽站在外场,盯着手机看了半天。 消息发出去了。 没人回,也没人发稿。 他点进那家媒体的账号,上一条消息还显示已读,再往后发,前面只剩一个灰色的感叹号。 “乔先生。” 阮致的助理停在玻璃门边,“阮总请您进去。” 乔春泽收起手机,笑了一下:“找我?” “对。” “什么事不能在这里说?” 助理看了眼他的西装口袋:“进去就知道了。” 附近几个人已经朝这边看过来。乔春泽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心虚,拿起桌上的酒杯,跟着助理进了主厅。 婚宴快散了,姜辞那边却还围着几个人。 “姜老师,《无归》的海外版权,我们平台可以再加两成。宣发预算也能谈。” “方案给阮致。”姜辞说,“剧本找我。” “没问题,创作上的事肯定听您的。” 说话的人一抬头,看见乔春泽,立刻停了。 乔春泽走过去,像没发现周围突然安静了。 “辞哥,聊什么呢?” 姜辞正收拾岁岁弄乱的餐巾,没有接话。 乔春泽晃了晃杯子:“几年没见,你还真变了。以前在家做饭收拾屋子,现在也有人叫你姜老师了。” 有人皱眉看了他一眼。 姜辞把餐巾放好:“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你说两句话?”乔春泽笑道,“我就是替你高兴。离开我姐以后,靠写几个故事,也能混进这种场合,不容易吧?” 江书宇刚把相机交给工作人员,听见这话便走了过来。 “你又犯什么病?” 乔春泽脸上的笑淡了:“江先生,今天是阮小姐的婚礼,我不想跟你吵。” “那你阴阳怪气给谁听呢?” “我和辞哥说话,关你什么事?” “你躲在外面拍他,照片还发给媒体了。现在问我关不关我的事?” 酒杯在乔春泽手里晃了一下。 “什么媒体?拍张照片也犯法?” “发给谁了,你自己没数?” 乔春泽没理他,转头对姜辞说:“辞哥,你这朋友还是老样子。以前你住在乔家,他就恨不得天天替你出头。可惜啊,说到底,你那几年不还是靠我姐养着?” 姜辞抬起眼。 “说完了吗?” “我说的是事实。”乔春泽来了劲,“你每天买菜、做饭、等昱音回家,乔家什么时候亏待过你?现在写了几本书,就开始装不认识过去的人了?” “乔家给过我什么?” 乔春泽一顿:“你吃的、住的,不都是……” “房子是程昱音的,生活费是我们婚内共同收入。”姜辞看着他,“你真要算账,也轮不到你来算。” “你哪来的收入?” “你没见过,就等于没有?” 旁边有人低声问:“这位是乔家的少爷?” “继子。听说一直没上班。” 声音不大,乔春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有些挂不住:“我身体不好,不工作怎么了?” 江书宇乐了:“那你有什么脸说姜辞靠女人?你的车谁买的?房子谁给的?这些年看病的钱又是谁出的?” “乔家愿意给我,跟他能一样吗!” “哪儿不一样?”江书宇往前走了一步,“你二十六了,一个项目没做成,今天还拿姜辞的名字跟人套近乎。人家不搭理你,你就偷拍他儿子。怎么,被我说中了?” “你闭嘴!” “装病抢别人老婆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嗓门这么大?” 乔春泽的脸变了:“谁装病了?” “除夕你胸闷,纪念日你做噩梦,姜辞住院那天,你又说地库的事让你喘不上气。”江书宇盯着他,“五年了,你就会这一招?” “你胡说!” 这一声太大,附近的人全看了过来。 岁岁被吓得缩了一下。姜辞把孩子拉到身边,挡住了后面的人群。 乔春泽看见这个动作,火气反而更大。 他指着时浅:“行啊,现在孩子有了,女医生也有了,你当然什么都不在乎!离婚还不到四年,你就带着她和孩子到处见人。谁知道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时浅沉下脸:“把你的手放下。” “怎么,我说错了?” “错没错,不是靠你张嘴。” 秦筝从人群外走过来,把文件递给助理。 “乔先生,造谣要讲证据,起诉也要讲证据。巧了,我们有。” 乔春泽认出了她:“秦律师,你也要帮他?” “我是姜辞的代理律师。”秦筝翻开文件,“你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拍摄并传播他和孩子的照片,又当众捏造他与时医生的不正当关系。刚才的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我只是随便说了两句!” “那就为这两句负责。” 阮致拿着平板走了过来。 屏幕上是酒店外场的监控。乔春泽站在玻璃门外,举起手机连拍了好几张,时间和位置都看得清楚。 “你进外场后拍过什么,监控全录下来了。”阮致说。 乔春泽盯着屏幕:“拍照而已。我没发出去。” “是吗?” 阮致往旁边划了一下。 下一张是聊天截图。发送人虽然打了码,但乔春泽发过去的照片和那句“知名编剧婚内出轨,私生子已近四岁”,一字没少。 他的脸彻底僵了。 “你联系的那家媒体,把材料转给了我们。”阮致看着他,“还需要我把语音放出来吗?”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秦筝把律师函放到他面前,“删掉你手机里的照片,公开道歉。后续赔偿,我会和你的律师谈。” 乔春泽没接:“我不道歉呢?” “那就起诉。” “你吓唬谁?” “律师函已经送到你面前了,你觉得我在吓唬你?” 刚才还和乔春泽聊项目的投资人悄悄退到了一边。 有人看了眼岁岁,小声提醒:“孩子也拍进去了。乔先生,这事闹大了,对你没好处。” 乔春泽握着酒杯,手心全是汗。 姜辞终于开口:“你缺钱,缺项目,都可以找人谈。拿孩子当筹码,谁也帮不了你。” “你少装好人!” “我没想帮你。” 乔春泽张了张嘴。 姜辞的语气没什么变化:“我只是告诉你,别再碰岁岁。” 阮致抬手叫来安保。 “请乔先生出去。从今天开始,阮家的活动不再向他发邀请。” 乔春泽盯着她:“你为了姜辞赶我走?我才是乔家的人!” 阮致笑了:“这里不是乔家。” “可他算什么?一个外人而已!” “姜辞是我的合作伙伴,也是我请来的客人。”阮致收起平板,“至于你,没有请柬,拿着乔家的名头混进来,还在我的婚礼上偷拍宾客。” 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你才是外人。” 两个安保人员站到乔春泽身边。 他没动,死死盯着姜辞:“你以为写了几本书,过去的事就没人知道了?云城这么多人,谁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德行!” 姜辞牵着岁岁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的过去,跟你没关系。” 安保再次请他离场。 四周的人早已散开,没人替他说话,也没人再跟他对视。 乔春泽端着那杯酒,被带到门口。手机又响了一声,他赶紧掏出来。 媒体联系人撤回了之前的报价,只留下一句话。 “别联系了。你的料,我们不接。”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厅里,岁岁仰头问:“爸爸,蛋糕还能吃吗?” “能。” 姜辞坐下来,把蛋糕上的坚果一颗颗挑走,又将盘子推回孩子面前。 岁岁挖了一大勺,吃得满嘴都是奶油。 姜辞抽出纸巾给他擦脸,再没往门外看。 第130章 叔叔身上有怪味 乔春泽被请出酒店后,外场的议论并没有立刻停下。 他站在台阶下,听着身后隐约传来的笑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僵。 随行司机把车开到门口,替他拉开车门。 “乔少,先回去吧。” 乔春泽没有上车,反而回头看向酒店大门。 里面灯光通透,宾客还在陆续离开,几名平台负责人围着阮致和姜辞说话。刚才被赶出来的人是他,留在里面被人争抢的却是姜辞。 这一幕让他无法接受。 “我姐呢?”他问。 司机迟疑:“程队长今天没有来。” “她会知道的。” 乔春泽拿出手机,给程昱音发了一条消息。 “昱音,我今天只是想替你问清楚,没想到姜辞和他的朋友会当众羞辱我,我现在胸口很难受,可能又要发作了。” 消息发出去后,他没有立刻收起手机,而是盯着屏幕等待回复。 一分钟过去,没有回应。 五分钟过去,仍然没有回应。 乔春泽的脸色逐渐难看,他又拨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通。 “什么事?”程昱音的声音很疲惫,背景里有键盘和同事说话的声音。 “昱音,我在酒店被姜辞欺负了。”乔春泽立刻换成委屈的语调,“他现在有了时浅和那个孩子,就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刚才还让人把我赶出来。” “你去找他了?” “我只是想和他打个招呼。”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主动去找他了?” 乔春泽被问得停顿了一秒:“我不去找他,他也不会放过我。”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你有没有拍照?”程昱音问。 乔春泽的手指收紧:“没有,怎么会呢?” “酒店已经把监控发给我了。”她的语气很冷,“乔春泽,别再骗我。” 他没想到阮致会把消息直接送到警局,脸上的神色变了变。 “我拍了几张照片,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他们的关系。” “我不需要看。” “昱音,你知道我今天受了多少委屈吗?他们都在笑我,姜辞以前根本不是这样,他就是故意的,他想让你知道自己过得多好!” “那是他的自由。” 这句话让乔春泽怔了片刻。 “你说什么?” “他已经和我离婚了,也没有伤害你。”程昱音说,“你没有理由拍摄他和岁岁,更没有理由散播未经证实的内容。” 乔春泽握住手机,声音提高:“你现在也站在他那边?” “我站在事实这边。” “你是不是见过他以后,就被他骗了?他带着别人的孩子回来,还和时浅关系不清不楚,你难道一点都不在意吗?” “时浅和他是什么关系,与你无关,也与我无关。” 程昱音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乔春泽站在酒店门口,耳边只剩下忙音。 他以前只要装出不舒服,程昱音就会立刻赶到他身边。如今他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她却只问他有没有拍照,还替姜辞说话。 司机不敢催促,只能安静地站在旁边。 乔春泽把手机狠狠按灭,转身上车。 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去了医院。 不是因为身体真的出了问题,而是他知道,程昱音今天会去医院处理旧伤复诊。 他提前让人给自己开了一间单独病房,换上宽大的病号服,又把脸色弄得很差,等着程昱音出现。 上午九点,病房门被推开。 程昱音拿着一份检查报告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床上的乔春泽。 “你哪里不舒服?” 乔春泽捂着胸口,声音发虚:“昨晚回去以后一直喘不上气,我怕自己出事,就来医院了。” “检查结果呢?” “医生说要观察。” 程昱音伸手拿过床头的报告,扫了两眼:“心电图正常,血氧正常,血压也正常。” 乔春泽没有想到她会直接看报告,立刻咳了几声:“检查的时候还不严重,后来才开始难受。” “有没有医生记录?” “还没有。” “没有记录,就先等医生过来。” 程昱音把报告放回床头,转身准备离开。 乔春泽赶紧叫住她:“昱音,你昨晚为什么不来接我?我一个人从酒店出来,所有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你可以联系司机。” “可我想见的人是你。” “我在加班。” “姜辞回来了,你就开始躲着我了。” 程昱音停在门口:“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乔春泽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她身后:“你敢说你一点都不在意他和时浅吗?他们带着孩子参加婚礼,所有人都以为是一家三口,你真的能接受?” 程昱音回头看他:“那是他的生活。” “你还爱他,对不对?”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响。 乔春泽试图从她脸上找出慌乱,却只看见一片疲倦。 “这是我的私事。” “我是为了你好。” “你每次都说是为了我。”程昱音看着他,“五年前也是这样。” 乔春泽脸上的柔弱出现了一道裂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以前相信你的创伤,相信你不能一个人待着,相信你每次发作都需要我陪在身边。”程昱音说,“但我现在不确定了。” 乔春泽的呼吸变得急促:“你怀疑我?” “我只是要求你拿出事实。” “我在你心里,连姜辞都比不上了吗?” “不要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 程昱音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乔春泽知道,她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顺着自己的情绪走。 他想继续装出难受,胸口却因为愤怒起伏得厉害。 就在这时,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医生。 乔春泽立刻捂住胸口,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我又喘不上气了,昱音,你别走……” 他这一次的动作太快,连护士都愣了一下。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爸爸,那个叔叔是不是生病了?” 姜辞带着岁岁站在走廊另一头。 他们是来给岁岁做入园体检的,检查项目结束后,时浅临时被医生叫去沟通孩子的过敏记录,姜辞便带岁岁去取之前寄放的外套。 岁岁看见病房里的乔春泽,停下来多看了几眼。 乔春泽对上姜辞的视线,脸色立刻变得难看。 他没有想到姜辞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有想到程昱音也在。 “姜辞,你来医院做什么?”程昱音问。 “带岁岁体检。” 姜辞回答得很简单,目光没有在乔春泽身上停留。 乔春泽却抓住机会,扶着床沿坐下:“辞哥,你别误会,我没想找你麻烦,我只是身体不舒服,昱音陪我来看看。” 姜辞牵着岁岁,往旁边让开了一步:“不需要向我解释。” “你还是这么冷漠。”乔春泽捂着胸口,“当年我出事以后,你就一直觉得是我破坏了你们的婚姻,可我也不想变成这样。” 程昱音的眉头皱了起来:“乔春泽,别在医院闹。” 乔春泽看向她,眼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我只是想让姜辞知道,我没有恶意。” “你昨晚偷拍岁岁的照片,也叫没有恶意?” “我已经删了!” “删除不代表没有发生。” 姜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条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乔春泽的脸色一白,还想说什么,岁岁却往姜辞身边靠了靠,小手捂住了鼻子。 “爸爸,我们离这个叔叔远一点。” 走廊里的人转过头。 乔春泽僵住:“你说什么?” 岁岁皱着眉,认真看着他:“这个叔叔身上有怪味,像楼下的垃圾桶。” 姜辞低头:“岁岁。” “真的有。”岁岁小声解释,“不是我故意说他,他刚才离得太近了。” 护士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旁边的医生咳嗽一声,试图维持严肃,可嘴角也压不住。 乔春泽的脸色由白转红:“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岁岁立即躲到姜辞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爸爸,他凶我。” 姜辞抬眼看向乔春泽:“孩子只是说闻到的味道。” 一句话落下,护士终于转过身去。 程昱音看着乔春泽:“你先留在病房,医生会给你重新检查。” “昱音,你也觉得我臭吗?”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不替我说话?” “因为没有人需要替你说话。” 乔春泽怔住。 程昱音没有再看他,走到姜辞面前:“岁岁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你的车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 “外面在下雨,医院门口不好叫车。” “时浅在停车场。” 姜辞说完,牵着岁岁往电梯方向走。 程昱音站在原地,岁岁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警察阿姨,你也要早点好起来。” 她喉咙发涩,只能点头。 姜辞没有回头。 病房里,乔春泽看着这一幕,脸上的难堪再也维持不住。 他终于意识到,程昱音已经不会像过去那样无条件站在他身边。 而姜辞也不会再因为她的一句话停下脚步。 医院走廊恢复了安静,只有乔春泽身上那股过分浓重的香水味,留在门口迟迟没有散去。 第131章 她在医院看见了他 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程昱音回到重案组继续工作。 陈局长已经把她的外勤安排停掉,可这并没有让她真正闲下来。案件资料、抓捕方案、监控回放,全都堆在她的办公桌上,队员送来的咖啡凉了两杯,她也没有碰。 “程队,省厅刚发来协查通报,目标可能在城北出现。” 队员把平板放到她面前。 程昱音接过来,快速翻看照片和行踪记录:“把最近七十二小时的监控调出来,重点查城北客运站和高架出口,通知二组准备车辆。” “您左臂还没完全恢复,陈局让您只负责指挥。” “我知道。” “那现场……” “我不去现场。” 她把平板递回去,继续看桌上的地图:“安排副组长带队,所有行动先报指挥中心。” 队员应声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程昱音盯着电脑上的时间线,精神一直绷着。她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胃里从早上开始隐隐作痛,止痛药放在抽屉里,却被她忘在了里面。 午后,抓捕行动有了新的进展。 嫌疑人的车辆出现在城北一处旧小区附近,重案组立刻赶去布控。程昱音坐在指挥中心里,通过耳机确认每个小组的位置。 “东门没有发现目标。” “二组封住地下车库,注意不要惊动居民。” “嫌疑人从三号楼出来了,往西侧巷道移动!” 耳机里声音接连传来。 程昱音起身走到大屏幕前,手指点在地图上:“三组从西侧包抄,四组不要提前露面,等目标进入巷口再收网。” “收到!” 几分钟后,耳机里传来压低的汇报:“目标已控制,无人员受伤。” 办公室里有人松了口气。 程昱音却没有坐下,她继续确认现场情况,直到负责抓捕的副组长报完所有细节,才摘下耳机。 胃部的疼痛忽然加重。 她一只手撑住桌沿,脸色变得很差。 旁边的队员发现不对:“程队,您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去把收尾报告整理出来。” “您的脸色很不好。” “只是胃疼。” “要不去医院?” 程昱音打开抽屉,拿出止痛药,就着桌上的冷水吞下去:“吃过药就好。” 队员没有离开:“程队,您已经连续熬了两天。” “案件还没结束。” “目标抓到了。” “后续审讯和证据链还要核对。” 她说完便拿起文件,准备回到工位。 可眼前的字忽然重叠在一起,耳边的声音也隔远了。 程昱音扶住桌面,想让自己站稳,身体却没有听从指令。 队员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程队”,她便失去意识,额头撞在桌角旁的文件柜上。 办公室里顿时乱了起来。 “叫急救车!” “她手臂的伤口裂开了!” “先把人平放,别围在旁边!” 救护人员赶到时,程昱音已经恢复了些意识。 她躺在担架上,左臂伤口渗出血,额角也有一道擦伤,胃部疼痛让她说不出完整的话。 “姓名?” “程昱音。” “有没有药物过敏?” “没有。” “最近是否进食不足,是否连续熬夜?” 她闭了闭眼:“有。” 救护人员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云城第一医院距离市局不远,救护车很快驶入急诊通道。 程昱音被推进处置室,医生重新为她清理伤口,又安排了血常规和腹部检查。她的胃病本来就严重,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睡眠不足,旧伤和身体透支一起发作,才会出现短暂晕厥。 “需要住院观察。”医生把检查单递给她,“至少输液一晚,伤口也要重新包扎。” “我还有工作。”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工作可以让同事处理。” “案件已经交给副组长。” “那就更没有拒绝住院的理由。” 程昱音没有再说话。 护士把她安排到普通病房,输液瓶挂上支架,透明液体一滴一滴落下。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大多来自同事。回复完案件交接信息后,她点开通讯录,手指停在姜辞的名字上。 四年过去,号码早已换了。 她曾经记得他的生日、银行卡密码和家里每一件物品摆放的位置,却没有记住他离开后换过什么号码。 手机屏幕暗下去。 程昱音把手机放到床头,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后,护士提醒她去走廊接热水。 输液期间不能随意下床,可她喉咙干得厉害,病房里又没有合适的水杯,便拿着保温杯慢慢走出门。 走廊尽头的热水机旁没有人。 她接满一杯水,转身时,听见儿童体检区传来医生的声音。 “孩子最近睡眠怎么样?” “基本正常,偶尔会因为做噩梦醒一次。” 这道声音很熟。 程昱音脚步停住。 她隔着走廊的人群看过去,姜辞站在体检室门口,身上穿着黑色大衣,手里拿着岁岁的外套。孩子坐在椅子上,医生正在替他查看视力结果。 姜辞低头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食物过敏还是要继续注意,学校那边已经收到监护人说明了吗?” “阮致的助理送过去了,时浅也和老师沟通过。” “那就好,孩子第一次入园,环境变化可能会让他不适应。” “我会每天接送。” 医生把报告递给他:“姜先生,孩子的整体情况不错,按时复查就可以。” “谢谢。” 姜辞收好报告,弯腰替岁岁整理衣领。 “蝴蝶结没有歪。”岁岁低头看了看,“是医生叔叔碰歪的。” “那也要重新整理。” 姜辞替他把领结重新系好,又将外套披到孩子肩上。 这一连串动作熟悉得让程昱音站在原地。 以前姜辞也是这样照顾她。 她出门前,他会检查她的证件和钥匙,提醒她带伞,提醒她别空腹喝咖啡。她忙着出警时,他会把热好的饭装进保温盒,再发一条简短的消息。 那些消息,她常常隔几个小时才看见。 看见了,也只回一个“知道”。 如今,他把同样的耐心给了岁岁。 孩子从椅子上跳下来,主动牵住他的手:“爸爸,干妈说体检完可以吃冰淇淋。” “今天不行。” “为什么?” “你的喉咙还没有完全好。” “那可以吃一颗草莓吗?” “可以,回车上吃。” 岁岁想了想:“两颗。” “一颗。” “一颗半。” 姜辞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讨价还价了?” “跟阮阿姨学的。” 孩子说得认真,姜辞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那笑容很浅,却比程昱音记忆里任何一次都放松。 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没有动,热水漫过杯口,烫到手背时,她才回过神。 杯子落回接水台,水沿着台面流下去。 护士从旁边经过,赶紧拿来纸巾:“女士,您没事吧?” 程昱音没有回答。 姜辞似乎听见了动静,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十几米相遇。 程昱音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左臂缠着纱布,脸色苍白,额角还贴着止血贴。她想开口,却发现喉咙里没有声音。 姜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随后落到她手背被烫红的地方。 那一瞬间,程昱音以为他会走过来。 从前只要她受一点伤,他总会第一时间问她疼不疼。 姜辞却只是收回目光,对岁岁说:“外面人多,跟紧我。” 岁岁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程昱音,小声说:“是那个警察阿姨。” “嗯。” “她好像又受伤了。” 姜辞替岁岁把外套拉链拉好,语气平静:“别人的事,与我们无关。” 岁岁没有再说话。 父子两人走进电梯,姜辞始终没有回头。 电梯门合上之前,程昱音仍然站在热水机旁。 她看见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烫伤不重,擦去水迹后只留下浅红的一片。 可她站了很久,仍然没有感觉到疼。 护士把保温杯递回给她:“您认识刚才那位先生?” 程昱音接过杯子,沉默了几秒:“认识。” “家属吗?” “以前是。” 护士没有再问,替她把输液架推回病房。 程昱音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电梯方向。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愿意开口,只要把当年的误会解释清楚,姜辞总会给她一个机会。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真正结束的不是一段婚姻,而是他对她的牵挂。 这次重逢,没有争吵,也没有指责。 他只是看见她受伤,然后带着岁岁离开。 命运把他们安排在同一条走廊上,却没有再给她靠近的资格。 第132章 连关心都不肯给了 程昱音回到病房后,护士重新替她处理了手背上的烫伤,又检查了一遍输液针。 “今晚不要再乱走了,水我会帮您接,伤口碰到水也得及时处理。” “谢谢。” 程昱音靠在床头,目光停在半开的病房门上。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却再也没有出现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拿起手机,重案组的工作群里正不断弹出新消息。嫌疑人已经完成初步审讯,现场证物也送去了技术科,所有事情都在正常推进,并没有因为她缺席而停下来。 副组长单独发来消息:“程队,陈局说这两天不许你回单位,案子交给我们,你先把身体养好。” 程昱音回复了一个“好”,没有像过去那样坚持。 放下手机时,她才发现自己记得姜辞刚才穿的衣服,也记得岁岁领结的颜色,却想不起医生说过哪些住院注意事项。 护士把药送进来,见她一直望着门口,问道:“您是不是在等人?” “没有。” “家属今晚不过来吗?” 程昱音停了两秒:“我没有家属。” 护士以为她只是独自在云城生活,便帮她把床头的呼叫器放近了一些:“有事按铃,别自己撑着。” 病房门重新关上。 程昱音低头看见左手无名指,那里早就没有戒指了,皮肤上也不再留下任何痕迹。离婚后的前两年,她一直把戒指收在办公室抽屉里,后来调进重案组,才将它带回旧房。 戒指还在,家却没了。 门外再次响起孩子的说话声,她立刻抬头,认出是岁岁后,身体已经先一步坐直。 “爸爸,外套真的不在这里吗?” “护士说送到一楼失物招领处了。” “那我们还要下去拿吗?” “要,不然明天没有外套穿。” 姜辞牵着岁岁从病房门前经过。他没有往里面看,脚步也没有停,像是根本不知道她住在这一间。 岁岁倒是记得她,经过门口时朝里面探了探头。 “警察阿姨。” 姜辞停下,却没有转身:“走了。” 岁岁小跑两步跟上,仍旧回头看着程昱音:“阿姨,你的手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 “那你要听护士姐姐的话,不能再碰热水。” 程昱音轻声应道:“好。” 孩子还想说话,姜辞已经按开电梯。岁岁只好朝她挥了挥手,跟着走了进去。 从始至终,姜辞没有看她一眼。 电梯数字逐层下降,程昱音撑着床沿下地,护士正好推门进来,连忙拦住她:“您又要去哪儿?” “我去一楼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我帮您拿。” “很重要,我得自己去。” 护士看着她没有血色的脸,态度也强硬起来:“输液还剩大半瓶,您刚晕倒没几个小时,再出问题谁负责?” 程昱音看向窗外,雨水已经打在玻璃上。她知道姜辞很快就会离开,只要再晚几分钟,她便连追上去的机会都没有。 “我不走远,只到大厅。” “那也得坐轮椅。” 护士拿她没办法,只能找来轮椅,又替她举着输液架。两人乘另一部电梯下楼,刚到一层,程昱音便看见姜辞站在失物招领处。 工作人员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儿童外套:“姜先生,您看看是不是这件?” “是,谢谢。” 姜辞接过外套,检查完口袋里的东西,蹲下替岁岁穿好。孩子抬起胳膊配合,嘴里还念着晚上想吃什么。 “可以吃番茄鸡蛋面吗?” “回酒店太晚了,让厨房送餐。” “厨房做的没有爸爸做的好吃。” “明天回鹭洲再做。” 程昱音听见“回鹭洲”,神色停滞了一瞬。 姜辞要走了。 他们在云城重逢不过几天,她甚至没能和他完整地说上几句话,他便已经准备再次离开。 护士将她推到大厅休息区,低声提醒:“只能待一会儿,输完液还要做检查。” “我知道。” 失物招领处的手续已经办完,姜辞牵着岁岁朝出口走来。两人必须经过休息区,程昱音没有躲,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岁岁先发现了她:“爸爸,警察阿姨也下来了。” 姜辞抬眼看了一次,随后移开视线。 大厅外的雨越下越大,路边停满等候接人的车辆。姜辞打开手机看了看,预约的网约车仍旧没有司机接单。 程昱音想过去,却被输液管牵住。她只能开口:“姜辞。” 他终于停下:“有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话,语气却只剩下对陌生人的客气。 “你们明天回鹭洲?” “嗯。” “几点的航班?” “和你没有关系。”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送送岁岁。” “不需要。” “孩子第一次来云城,我可以带他去看看附近的地方,不会耽误太久。” “他的行程已经安排好了。” 姜辞回答得没有一丝余地,岁岁站在旁边,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也安静下来。 程昱音看向孩子,勉强放缓语气:“岁岁,今天的体检还顺利吗?” “很顺利,医生叔叔说我很健康。” “那就好。” 她还想再问一句,姜辞已经将岁岁拉到自己身侧:“程警官,孩子跟你不熟,别再从他身上打听我的事。” 程昱音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去:“我只是关心他。” “你的关心对他不是必需品。” “我不会伤害岁岁。” “你以前也说过,不会伤害我。” 姜辞说完便收回目光。 程昱音坐在轮椅上,输液瓶悬在头顶,连站到他面前的力气都没有。她曾以为只要认错就能弥补,可姜辞连她的承诺都不再相信。 他不是故意报复,而是真的不需要了。 岁岁仰头看了看姜辞,小声询问:“爸爸,我们可以和阿姨一起等雨小一点吗?” “她需要回病房休息。” “可是她一个人。” 姜辞沉默片刻,视线落到护士身上:“麻烦送她回去。” 护士点头:“本来就该回去了。” 程昱音没有配合,右手按住轮椅扶手:“姜辞,我只想和你说几分钟。” “我们之间没有需要单独说的话。” “当年的事情,我已经在查了。” 姜辞神色没有变化:“那是你的事。”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可我至少应该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一个人躺在地库,更不知道你那天……” 她的话说到一半,姜辞直接打断:“别在孩子面前提。” 程昱音立刻止住。 岁岁看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姜辞的脸色冷了。他伸出小手,轻轻拉住姜辞的衣角:“爸爸,我们回去吧。” “好。” 姜辞带着孩子转身走向大厅另一侧。酒店派来的车已经联系上司机,再过几分钟便能抵达。 程昱音没有继续追,她看着两人停在玻璃门边,姜辞替岁岁整理帽子,又用手背试了试孩子额头的温度。 那份耐心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属于她。 护士推着轮椅往电梯走,程昱音一直没有回头。电梯门合拢时,她低声问:“一个人真的能把过去全部忘了吗?” 护士没听清:“您说什么?” “没什么。” 她没有得到答案,却已经看见了结果。 姜辞没有忘记,所以才会把所有边界划得这样清楚。他记得那些伤害,也记得自己曾经等过多少次,才不肯再给她任何靠近的机会。 回到病房,护士替她换上新的药液。程昱音闭上眼,脑海里最后留下的,仍是姜辞牵着岁岁转身离开的背影。 那个男人曾经为她停留了五年。 如今,她受伤也好,后悔也好,都再不能让他回头。 第133章 上车只是为了孩子 晚上九点,程昱音的药还剩小半瓶。 窗外的雨越下越凶,雨水砸在玻璃上,病房里都能听见。护士站的手机一连响了几次,暴雨橙色预警,部分路段积水,医院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同病房的人正在刷打车软件,排队人数已经过百。 程昱音盯着手机看了几秒,掀开被子。 “你干什么去?”隔壁床问。 “下楼一趟。” 她伸手去拔针。 “哎,你别自己拔!” 程昱音已经按住了针眼。血从棉签边上渗出来,她换了一根,把外套披到病号服外面。 值班护士追到门口,一把拦住她。 “程女士,你的药还没输完!” “不输了。” “这不是你说停就停的。你刚晕过一次,检查结果也没出来,医生交代了要留院观察!” “我就在楼下。” “楼下也不行!你脸色什么样,自己看不见吗?” 护士堵着电梯不让开。 急诊入口传来一阵喊声,一张移动病床被人推了进来。家属浑身湿透,跑在旁边喊医生。护士顾不上程昱音,被同事叫了过去。 电梯门正好打开。 程昱音没再耽误,侧身进去,按下一楼。 她知道姜辞没走。 半个小时前,她去做检查,经过大厅时听见婚礼那边的司机打电话。车堵在高架上,前面出了事故,至少还要四十分钟才能到。 工作人员说派别的车来接,姜辞拒绝了。 电梯到达一楼,门一开,冷风裹着雨气灌了进来。 姜辞就在大厅门口。 岁岁趴在他肩上,困得睁不开眼。姜辞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查看司机的位置。 “还没来吗?”岁岁小声问。 “堵在路上了。” “还要多久?” “四十分钟左右。” 岁岁动了动:“爸爸,你放我下来吧,我重。” “睡你的。” “你胳膊会酸。” 姜辞把他放到休息椅上,蹲下替他拉好外套。岁岁刚坐稳就打了个喷嚏,鼻尖都红了。 姜辞摸过他的额头,又碰了碰后颈。 没发烧。 可大厅的门开开关关,外面的冷风一直往里钻。姜辞看了一眼门外,脸色更沉。 程昱音站在电梯旁,没有过去。 她转身进了地下停车场。 车停在医院内部车位,出入口不和社会车辆共用。她坐进驾驶室,左臂刚一抬,伤口便扯着疼。她停了两秒,等那阵疼过去,才发动车子。 警车开到大厅门口,保安撑伞跑过来。 “这里不能停!” “接两个人,马上走。” 程昱音下车时,姜辞已经看见她了。 他脸上的神色冷了下去。 程昱音走到父子俩面前:“我送你们去酒店。” “不用。” “车还要四十分钟,外面的积水一直在涨。” “那就继续等。” 岁岁揉着鼻子,又打了个喷嚏。 姜辞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孩子的口鼻。 程昱音看着他:“酒店离这里不远。我送到门口就回来,不上楼,也不会打扰你们。” 姜辞站起身:“回病房。” “我没事。” “你刚从输液室跑出来,还说没事?” “我现在很清醒。” “程昱音,你拿什么保证?” 他的声音不高,岁岁还是抬起了头。 程昱音沉默片刻,把手机递给他:“导航二十分钟。你可以把定位发给时浅,也可以全程看着我。只要你觉得我状态不对,我马上停车。” 姜辞没接手机。 “让你同事来开。” “今晚都在外面处理积水和事故,没人赶得过来。” “那就等司机。” “岁岁快冻感冒了。” 这句话出来,姜辞没再开口。 程昱音在岁岁面前蹲下,隔着半步远:“车里暖和。阿姨送你和爸爸回酒店,好不好?” 岁岁没有点头,先去看姜辞:“爸爸,可以坐吗?” “你想去?” “这里冷。” 姜辞盯着程昱音看了一会儿:“手伸出来。” 程昱音一愣,还是摊开右手。 手很稳。 姜辞拿过她的手机,确认导航和路线,又把实时定位发到了自己手机上。 “车速别快。” “好。” “有一点不舒服就停车。” “我知道。” 姜辞取消订单,弯腰抱起岁岁:“走吧。” 程昱音撑着椅背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她咬住牙,没有动。等视线恢复,她才跟上去。 警车外壳已经被雨打湿。 程昱音打开后车门,姜辞把岁岁放进儿童座椅,扣好安全带,自己也坐进了后排。 副驾驶空着。 程昱音看了一眼,关门坐进驾驶室。 暖风开得很足。车门合上,大厅里的说话声和雨声都被挡在了外面。 “酒店还是原来那家?”她问。 姜辞报了名字:“从南门走,那边积水少。” “好。” 车开出医院,刚到路口就堵住了。 前方全是刹车灯,雨刷来回刮着,视线还是模糊。程昱音把车速压得很低,双手稳稳扶着方向盘。 岁岁很快睡着了。 车轮碾过水坑,车身晃了一下。他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去抓身边的人。 “爸爸。” 姜辞托住他的肩:“在呢。” “到了吗?” “还早,睡吧。” 岁岁抓住他的袖口,这才闭上眼睛。 程昱音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前方。 以前她坐姜辞的车,经常一路睡回家。半夜下车时,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她没问过他冷不冷,也没留意过他为了不吵醒她,绕了多少条平坦的路。 她一直觉得,来日方长。 导航提示前方拥堵,建议改道。 程昱音问:“滨河路能快十分钟,走那边行吗?” “你决定。”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车拐进滨河路,周围安静了些。程昱音几次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问姜辞在鹭洲过得怎么样。 想问他什么时候收养的岁岁。 也想问,时浅是不是已经搬进了他的家。 这些话,她一句也问不出口。 红灯亮起,车停了下来。 岁岁醒了一会儿,从座椅里探出脑袋:“警察阿姨,你怎么穿着病号服?” 程昱音低头看了眼外套里面。 “没来得及换。” “你不是生病了吗?” “小毛病。” “护士姐姐说,生病要听医生的话。” 姜辞抬眼看向后视镜。 程昱音顿了顿:“送完你们,我就回去。” “还要把针打完。” “嗯。” “还得吃饭。爸爸说,不吃饭胃会坏掉。” 程昱音握着方向盘,半天才应了一声:“好。” 岁岁放心了,缩回座椅里。 姜辞开口:“到酒店以后,把车停下。让医院派车来接你。” “你还是担心我,对吗?” 话刚问出口,程昱音就后悔了。 姜辞看着她:“岁岁在车上,我当然要管。”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下喇叭。 程昱音收回视线,踩下油门:“明白。” 雨小了,路也顺了。 导航上只剩八分钟。 酒店的灯牌已经能看见,程昱音却觉得这八分钟过得太快。过去那么多年,她和姜辞坐过无数次同一辆车。她不是在回工作消息,就是抱着案件资料看,有时候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姜辞跟她说过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 现在她有很多话想说,他却不想听了。 车驶入酒店所在的街道。 程昱音看向后视镜:“姜辞。” 他抬起眼。 岁岁还抓着他的袖口,睡得很熟。 “地库那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姜辞的目光淡了下去:“没必要。” “那天乔春泽给我打电话,说他看到地下车库就会发病。我不知道你也在那里,我更不知道你已经……” “够了!” 岁岁在睡梦里动了一下。 姜辞替他盖好外套,声音重新压低:“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那下车以后,我们能不能……” “不能。” 酒店入口就在前面。 门童撑着伞跑了过来,隔着雨幕朝警车挥手,示意她开到廊檐下。 程昱音踩下刹车。 姜辞解开安全带,抱起岁岁,下车前只留下了一句:“回医院。” 车门关上。 他抱着孩子走进酒店,没有回头。 程昱音坐在驾驶室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雨刷一下接一下地扫过玻璃,姜辞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后。 这一次,她连追上去的理由都没有了。 第134章 过去不值得再提 警车开进酒店门前的辅路,程昱音没有立刻停车。 前面排着几辆车,车流挪得很慢。酒店门口的灯光隔着雨幕落在挡风玻璃上,亮一块,暗一块。 她知道,车一停,姜辞就会下车。 他不会再给她机会。 “我不是想替自己解释。”程昱音盯着前面的车尾,“四年前那天,乔春泽在楼上砸了房间里的东西。酒店打电话让我过去,说他情绪失控。我以为……就是普通发作。” 姜辞没有说话。 后排的岁岁睡得很沉,小脸埋在围巾里。车子转弯时,孩子的脑袋歪向一边,姜辞抬手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程昱音继续说:“我不知道你来过酒店,也没接到你的电话。” 姜辞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我查过通话记录。你那天给我打了三次,电话都接通了,可手机一直是静音。乔春泽说他不舒服,我就留在了楼上。” 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记得。 “我应该下楼找你。至少应该先给你回电话。” 姜辞终于开口:“说完了吗?” “还没有。”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顺着他的话停下。 “离婚以后,我去过那家酒店。地库监控已经没了,值班记录也只剩下一部分。有人记得那天有救护车进来,说是有个人受伤,被送去了医院。可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你。” 姜辞从后视镜里看她:“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你那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和你没关系。” 程昱音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动:“你是去找我才到那里的。” “没有如果。” “我还没说完。”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车里的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刷刮过玻璃的声音。 酒店门口已经到了,门童撑着伞站在台阶下。程昱音没有靠边,车子绕过门口,又往前开了几十米,停进一处临时车位。 姜辞看了一眼外面:“到了。” “再给我两分钟。” “不用。” “对你不用,对我有。” 程昱音转过身,左臂的纱布从外套袖口露出来,白色边缘已经染了血。她一路开车,脸色越来越差,额角也出了冷汗。 “姜辞,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你也不会因为几句话就回头。可我得查清楚,那天是不是有人故意拖延了你的治疗,乔春泽到底做了什么。” “你去查。” “我会查。” “那就别来问我。” “受伤的人是你!” 她的声音抬高,岁岁在后排翻了个身。 姜辞马上回头看孩子,确认岁岁没有醒,才压着声音说:“小声点。” 程昱音闭了闭眼:“对不起。” 岁岁往姜辞身边挪了挪,小手抓住他的衣角。 姜辞给他掖好衣服,才看向前排:“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乔春泽查出来,过去那些事就能算了?”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你想证明自己是被骗的。”姜辞看着她,“想证明你不是故意丢下我。等查到乔春泽说了谎,你就可以告诉我,你也很后悔,让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程昱音张了张嘴。 那句否认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确实想过。 如果乔春泽从头到尾都在骗她,如果那天的事另有隐情,姜辞是不是就能相信,她不是存心要伤害他。 姜辞看着她的表情,已经知道答案。 “纪念日那天,我在家等了你六个小时。你回来以后,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我为什么不能体谅乔春泽。” 程昱音低下眼。 “三亚潜水,你知道我还在水下。乔春泽发来一条消息,你看完就走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那次我以为你已经上岸了。” “你连确认都没有。” “……” “地库那天,我给你打了三次电话。最后等到的人不是你。” 姜辞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程昱音握着方向盘的手松开,垂在身侧。 “对不起。” “我不需要这句话。” “我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 姜辞的声音沉了下来:“你只是现在觉得难受。等这件事过去,你还是会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可我已经走了四年,也有了岁岁。你突然出现,突然解释,突然说要查清楚,凭什么觉得我还得接住这些?” 程昱音看向后排的孩子。 岁岁睡着了,手还抓着姜辞的衣服。 “我不会去打扰他。” “你已经打扰了。” 姜辞一件件数给她听:“去幼儿园见他,跟着我们回鹭洲,找酒店安保进婚礼现场。现在又借着送我们回来,说这些过去的事。” 程昱音的脸色越来越白。 “换成一个陌生人,你会怎么处理?” “我会让他离开。” “那你现在也该离开。” 雨水顺着车窗往下流,酒店招牌的光被切成一条条亮线。 程昱音坐了很久。 她忽然发现,姜辞说的不是气话。 他是在告诉她,别再往前走了。 以前她只顾着等乔春泽的消息,从没问过姜辞愿不愿意等。现在她满心后悔,也还是只想着自己想见、自己想解释、自己想查清楚。 她没有真正问过姜辞愿不愿意听。 “我以后不去幼儿园了。” 姜辞没回应。 “也不跟着你回鹭洲。” “最好这样。” 程昱音抬头:“乔春泽的事,我还是会查。” “随你。” “如果查到了,我能告诉你吗?” “不用。” “你连真相都不想知道?” “不想。” 程昱音看着后视镜里的他,眼睛发红:“他骗了我们五年。” “他骗的是你。” 姜辞停了一下:“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没信过他。那时候,我信的是你。” 车内再没有声音。 程昱音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问:“我以前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问你自己。” “我以为你会一直等我。” “所以我走了。” 姜辞按开后排车门。 冷风灌进车里,他先解开岁岁的安全带,把孩子抱起来。岁岁被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车外的雨,又把脸埋回姜辞肩上。 “外面下雨。”程昱音转过身,“我送你们到门口吧。” “不用。” “孩子会淋湿。” “门口有人撑伞。” 姜辞抱着岁岁下车,门童很快迎了上来。 走上台阶前,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车里:“让你同事来接你。” 程昱音眼里有了点光。 姜辞接着说:“别多想。我是不想你开车出事,连累路上的人。” 那点光很快没了。 “好。” 他抱着岁岁走进酒店。 岁岁在他怀里醒了一点,朝警车的方向挥了挥手:“警察阿姨,再见。” 程昱音降下车窗:“再见,岁岁。” 姜辞没有回头。 玻璃门合上,门外的雨声又清楚起来。程昱音坐在驾驶位,盯着那扇门看了几分钟,直到手机响起,她才想起自己还在医院留观。 护士打来的电话一接通,声音便传了过来:“程女士,你到底去哪儿了?医生找了你半天!” “我马上回去。” “你不能自己开车!把位置发过来,我们联系家属!” 程昱音看了一眼副驾驶,那里没有人。 “我没有家属。” 她挂断电话,把定位发给重案组副组长,请队里派人过来。 十分钟后,年轻警员赶到酒店。 他拉开驾驶位车门,看到程昱音身上的病号服,脸色立刻变了。她左臂的纱布已经渗出血,外套袖口也湿了一片。 “程队,你疯了?伤成这样还自己开车!” “刚才有事。” “什么事能比命重要?” 程昱音没有回答,推开车门下去,绕到副驾驶坐好。 年轻警员关上车门,启动车辆:“回医院。医生要是知道你自己跑出来,肯定得骂人。” 程昱音靠在椅背上,没接话。 车子经过酒店门口,她又朝玻璃门里看了一眼。 大厅里人来人往,门童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却没有姜辞和岁岁的身影。 手机响了。 乔春泽发来消息:“昱音,医生说我的情况可能和情绪有关。你什么时候回来陪我?” 程昱音看完,直接拨了电话。 乔春泽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笑:“昱音,你忙完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把四年前地库那天的资料整理好。” 电话那头静了静:“什么资料?” “诊疗记录、接诊医生、用药明细,还有当天的酒店记录。”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怎么可能留着?” “医院和酒店有档案。” 乔春泽的声音变了:“你突然查这个干什么?” “明天之前发给我。” “昱音,你怀疑我?” “是不是你做的,记录会告诉我。” “我那天是真的发作了!你不能因为姜辞回来,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 “那就把资料给我。” “我没有!” “你没有,我去调。” 乔春泽沉默片刻,又开始解释:“昱音,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乱。姜辞回来,你觉得亏欠他,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当时是真的难受,真的需要你。你不能因为他几句话,就不信我了。” 程昱音看着窗外。 “明天之前。” 她说完,挂断电话,把乔春泽的号码设成免打扰。 年轻警员从后视镜里看她:“程队,乔春泽又找你麻烦了?” “回医院。” “资料要我帮你查吗?” “先不用。”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腹停在那条消息上。 姜辞不想知道结果。 她还是要查。 不是为了让姜辞原谅她,也不是为了把自己从那些错误里摘出去。她只是第一次承认,过去五年里那些被她一句句忽略的细节,本来就不该被忽略。 每一次临时发作,每一次被打断的约定,每一次她转身去陪乔春泽,都不是一句“他不舒服”能够带过去的。 车灯穿过雨幕,医院的急诊入口就在前面。 程昱音抬起头:“到了医院,先帮我联系档案室。” 年轻警员愣了一下:“现在就查?” “现在。” “你的伤……” “处理完就查。” 她看着手机屏幕,给副组长发去一条消息。 “查四年前酒店地库的监控留存、救护车出车记录,以及乔春泽当天的就诊资料。” 发完,她又补了一句。 “所有原始记录都要。” 第135章 温柔再也不属于她 回到医院后,程昱音被值班医生训了将近十分钟。 左臂的伤口重新缝合,胃部也追加了药物,她被安排进单人观察室,连手机都被护士暂时收走,只留下床头的呼叫器。 年轻警员站在门口,等医生处理完才进来:“程队,您要的资料已经联系了,酒店那边需要正式手续,救护中心正在查四年前的出车记录。” “乔春泽的就诊资料呢?” “涉及个人隐私,得走审批流程,最快明天下午。” 程昱音靠在床头,脸色依旧很差:“按程序来,别用我的私人关系。” “明白。” 年轻警员犹豫片刻,又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体检报告:“这个是在车后排找到的,应该是姜先生孩子的东西。” 程昱音接过报告,看见封面上的名字。 岁岁。 监护人一栏,填的是姜辞。 她没有翻看里面的内容,只将文件重新装好:“明早送到酒店前台,让他们转交。” “您不亲自送?” 程昱音沉默几秒:“他说过,不希望我再靠近岁岁。” 年轻警员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只能点头:“那我明早送过去。” 病房门关上后,程昱音看向窗外。 雨势已经小了,医院停车场里的警灯不时亮起,又很快消失。她想起车内那段短暂的路程,想起岁岁困倦地抓着姜辞的袖口,也想起姜辞低头替孩子盖外套的动作。 那些细节太熟悉了。 从前她出警回来,常常累得连鞋都不想换。姜辞会提前在玄关放好拖鞋,再将温水和胃药放在桌边。她夜里发烧,他一整晚都不敢睡,隔一小时便替她量一次体温。 她不是没有见过他的温柔。 只是得到得太容易,便以为永远不会失去。 第二天清晨,程昱音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 护士推门进来,替她测完体温:“昨晚没有再发烧,等医生查完房就能拆掉监护仪,不过还得住两天。” “我今天必须回队里一趟。” “不行。” “有资料需要审批。” “让同事送过来。” 护士堵住她接下来的话:“您昨晚擅自停药,还带着伤开车,主任已经交代过,谁放您出去谁负责。” 程昱音没有再争,伸手去拿床头的水,视线却落在空着的文件袋位置。 体检报告已经被年轻警员带走。 九点多,手机重新回到她手里,屏幕上有一条同事发来的消息。 “文件已送到酒店,前台说姜先生正准备退房,我当面交给他了。” 下面还有一张工作确认照片。 照片只是为了证明文件已经送达,拍摄角度很远。姜辞站在酒店门口,接过文件袋,岁岁背着一个蓝色的小书包,安静地站在他身边。 程昱音放大照片,停了几秒,又把屏幕按灭。 至少东西送到了。 她没有借这个机会再去见他,也没有违背昨晚答应过的话。 可半小时后,年轻警员打来电话:“程队,酒店这边还有点情况。” “怎么了?” “昨晚那辆警车要送回队里,我过来取车的时候,发现姜先生他们还在门口,酒店安排的车临时出了故障。” 程昱音坐直一些:“岁岁也在?” “在,外面风挺大,孩子好像有点咳嗽。” 她沉默片刻:“你开警车送他们。” 年轻警员愣住:“我送?” “昨晚车辆登记过他们的信息,安保手续没有问题,先把孩子送到机场。” “那您呢?” “我在医院,不过去。” 说完这句话,程昱音停了停:“别告诉姜辞是我安排的,他要是不愿意,就联系队里的普通公务车。”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程昱音没有挂断,她听见年轻警员下车,随后是酒店门口略显嘈杂的交谈声。 “姜先生,车子正好要回市局,我可以先送你们去机场。” “不必,我们重新叫车。” “早高峰可能来不及,孩子还在咳嗽,先上车吧。” 姜辞似乎问了一句什么,年轻警员没有正面回答,只说是顺路。 片刻后,车门关闭,电话也被挂断。 程昱音盯着结束通话的界面,胸口堵得厉害。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做一点不会被他拒绝的事。 十几分钟后,年轻警员发来一段车内监控截取,是为了按规定留存临时载客记录。画面里,姜辞和岁岁坐在后排,孩子从上车后便没什么精神,靠着姜辞的手臂小声咳嗽。 姜辞摸了摸他的额头:“嗓子疼不疼?” “一点点。” “昨晚让你盖好被子,你是不是又踢了?” 岁岁没有承认,低头摆弄着书包带:“可能是被子自己跑了。” 姜辞看了他两秒:“回去以后不许吃冰淇淋。” “那草莓呢?” “可以吃。” “薄荷糖也可以吗?” 姜辞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却没有立刻给他:“只能含一会儿,不许咬。” 岁岁点头,乖乖张开嘴。 姜辞拆开糖纸,将糖放到他手里,又取出保温杯,让他先喝了两口温水。孩子喝完便靠回他怀里,仰着脸问:“爸爸,警察阿姨是不是还在医院?” “嗯。” “她会听医生的话吗?” 姜辞没有回答。 岁岁想了想,继续说:“她昨天一个人,看起来很难过。” “不要随便猜别人的事。” “那她为什么总是看着你?” 姜辞替他拉好外套:“小孩子不用管这些。” 岁岁安静了一会儿,又问:“爸爸以前认识她吗?” 这一次,姜辞停顿得更久。 “认识。” “那为什么现在不说话了?” “因为已经没有话可说了。” 车内监控的声音很清楚,程昱音听见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岁岁没有再问,他含着薄荷糖,靠进姜辞怀里。车子转弯时,姜辞抬手护住孩子的头,又低声提醒司机前方路面不平,尽量开慢一些。 程昱音看着画面右上角那块后视镜。 镜面里映出姜辞低垂的眼睛,也映出他落在岁岁肩上的手。过去她坐在同一个位置,享受过同样的照顾,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后视镜里的他。 她只会说快一点,案子要来不及了。 也会在他提醒她吃饭时,不耐烦地回一句知道了。 监控还在继续。 岁岁困得睁不开眼,却坚持把那颗糖从嘴里拿出来:“爸爸,给你吃。” “我不吃。” “很甜的。” “你吃过的还给我?” “爸爸又不嫌弃我。” 姜辞终于笑了一下,抽出纸巾包住那颗糖:“先收起来,回家再说。” 程昱音按下暂停。 画面停在姜辞低头看向孩子的那一刻,他眼里的耐心没有半点勉强。她曾经以为姜辞离开云城后会过得不好,以为他总有一天会想起那个家,想起他们一起生活的五年。 事实却是,没有她的日子,他过得更加平静。 他会笑,会照顾孩子,也有人愿意珍惜他的每一份付出。 程昱音抬手遮住眼睛,过了许久才重新拿起手机,将那段监控删除。 这是公务车辆的记录,不该被她留下。 十点四十分,年轻警员发来消息:“已经送到机场,姜先生让我转告,感谢市局提供帮助,车辆产生的费用可以联系秦律师结算。” 客气,疏远,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误会的余地。 程昱音回复:“不用收费,按公务协助登记。” 她放下手机,病房门恰好被人推开。 乔春泽穿着病号服站在门口,脸上还留着婚礼那天被安保推搡后留下的擦伤。他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向程昱音发红的眼睛。 “昱音,我听说你昨晚从医院跑出去送姜辞了。” 程昱音的神色一点点冷下来。 乔春泽走进病房,反手关上了门。 第136章 这一巴掌早该打了 乔春泽把一袋早餐放到床头,语气还是过去那种熟悉的关心:“你胃不好,我让家里阿姨熬了粥,医生说你昨晚差点晕在外面,怎么还开车去送他们?” 程昱音没有碰那袋东西:“谁告诉你的?” “医院里有人看见了。” “具体是谁?” 乔春泽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这不重要,我只是担心你。” “我的住院信息没有公开,昨晚用的是内部车位,知道我开车离开的人只有护士和重案组同事。” 程昱音看着他:“你在医院安排了人盯着我?” “我没有盯着你,只是正好有人认识你。” “把名字告诉我。” “昱音,你一定要用审犯人的语气跟我说话吗?” 乔春泽拉开椅子坐下,将粥盒取出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自从姜辞回来,你就一直怀疑我,还让人查四年前的资料。” 程昱音看了一眼粥盒:“资料准备好了吗?” “都过去四年了,很多东西早就找不到了。” “医院有存档。” “普通检查而已,保存期限未必有那么久。” “我问过档案室,你当天的诊疗记录还在。” 乔春泽的动作停住,塑料盖被他按得变了形。 程昱音继续说:“你上午十点二十分到酒店,十一点零七分办理入住,下午三点四十叫过一次客房服务,送进去的是牛排、红酒和甜品。” “那是别人点的。” “房间登记的是你的名字。” “朋友来陪我,我让他吃点东西不行吗?” “酒店记录里没有第二个人进入。” 乔春泽抬起头:“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程昱音没有回答,直接拿出手机,打开刚收到的初步调查信息。 “你说自己看到地下车库会出现严重应激反应,可你入住当天下午,独自去过两次地下停车场,第一次取车里的衣服,第二次去见司机。” “我当时吃过药,状态好了一些。” “你的用药记录是空的。” “药是我自己带的!” “药名。” 乔春泽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出来。 程昱音盯着他:“什么药,剂量多少,谁给你开的?” “时间太久,我怎么记得!” “你记得姜辞在婚礼上没有理你,记得谁笑过你,却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救命药?” 乔春泽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拖出一声响:“我今天是来看你的,不是来接受审讯的!” “那就回答问题。” “我没什么可回答的!” 门外的护士听见动静,推门看了一眼:“这里是病房,请不要大声争吵。” 程昱音对护士说:“麻烦先出去,我会处理。” 护士没有立刻走:“您的身体还没恢复,有事可以按铃。” “谢谢。” 门再次关上,乔春泽的语气软下来:“昱音,我知道你后悔离婚,也知道姜辞现在不肯理你,可你不能为了讨好他,就把所有过错都算在我身上。” 程昱音没有说话。 乔春泽以为她听进去了,绕到床边:“五年前我确实依赖你,可那是因为我出了车祸,你答应过不会丢下我。姜辞接受不了,是他心胸狭窄,难道也要怪我?” “别提他。” “为什么不能提?他带着时浅和孩子回来,不就是为了报复你吗?” “我让你别提他!” 乔春泽被她突然抬高的声音惊了一下,随后脸色也沉下来:“你还想护着他?婚礼上他让江书宇羞辱我,让那个没教养的孩子骂我,现在又装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让你查我!” 程昱音掀开被子下床。 监护仪的线路被扯动,发出急促的提示声。她左臂还缠着纱布,脚步却没有停,一直走到乔春泽面前。 “第一,姜辞从来没让我查你。” “你以为我会信?” “第二,岁岁只有四岁半,你偷拍他的照片,准备拿他做文章,被赶出婚礼是你自找的。” 乔春泽冷笑:“那就是个来路不明的孩子,谁知道是不是姜辞婚内和时浅生的!” 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他的话。 乔春泽被打得偏过脸,后退半步撞上椅背。他捂住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程昱音:“你打我?” 程昱音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因为用力发麻,声音却很清楚:“这一巴掌,是因为你拿一个孩子造谣。” “你为了姜辞的孩子打我?!” “他是谁的孩子,都轮不到你羞辱。” “昱音,我陪了你这么多年!” “陪?” 程昱音看着他:“结婚纪念日,你一句胸口不舒服,把我叫去陪你喝酒,春节家宴,你故意打翻姜辞准备的东西,再说是他针对你,三亚那次,你知道他还在水里,还是让我立刻回云城。” 乔春泽的眼神变了:“那些都是他告诉你的?” “他什么都没说。” “那你为什么现在翻旧账?” “因为我终于肯看了。” 这句话让病房安静下来。 过去不是没有破绽,只是她从未怀疑过乔春泽。每次姜辞想解释,她都会先认定他在计较,再要求他体谅一个所谓的病人。 乔春泽不需要编出多高明的谎言。 他只要说一句难受,她便会替他补全所有理由。 乔春泽放下捂脸的手,眼里多了恼怒:“所以呢?你想靠查我换姜辞回来?他现在有孩子,有时浅,早就不要你了!” 程昱音脸上没有表情:“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倒贴?” “这是我的事。” “你别忘了我爸和你妈是什么关系,你要是把事情闹大,整个乔家都会知道!” “让他们知道。” 乔春泽怔住。 程昱音拿起床头的手机,拨通内线:“请保卫科来住院部一趟,有人影响病人休息。” 乔春泽冲过去按住手机:“你要赶我走?” “松手。” “我是你弟弟!” “你不是。” “法律上我们也是一家人!” 程昱音看着他:“你姓乔,我姓程,过去是我母亲改嫁,才让我误以为必须替你的所谓创伤负责,这不代表你有资格干涉我的生活。” 乔春泽没有松手,反而压低声音:“你现在把我赶出去,温姨一定会来问。你别忘了,她最不想看见你为了姜辞和乔家翻脸。” “那就让她来。” “你连亲妈都不要了?” 程昱音抽回手机:“我只是不要你再拿她压我。” 门外传来保卫人员的脚步声,两名工作人员走进病房,确认情况后站到乔春泽身边。 “乔先生,请先离开,不要打扰患者休息。” 乔春泽的脸还在发红,他盯着程昱音:“你会后悔的。” “出去。” “你以为姜辞看见你替他出头就会感动?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你!” 程昱音呼吸停了两秒,随即按下床头呼叫器:“护士,请把门关好。” 保卫人员不再给乔春泽纠缠的机会,直接将他带出病房。 走廊里的争执声逐渐远去,护士进来替程昱音重新接好监护线路,语气带着责备:“您现在不能随便下床,更不能动手,伤口又渗血了。” “麻烦重新处理。” “刚才那位是家属?” “不是。” 程昱音坐回床边,看见手机上多出几条消息。 温蓉发来一段语音,质问她为什么欺负乔春泽,又让她立刻去道歉。乔景辉也让助理打来电话,询问她是不是在查四年前的酒店记录。 消息来得太快了。 乔春泽刚被带出病房,乔家便已经知道她在调查什么。 程昱音没有回复温蓉,而是拨通重案组副组长的号码:“把调查转成书面申请,原始资料调取后做两份备份。” “程队,目前只是私人查证,需要这么正式吗?” “有人开始打听调查进度了。” “乔家?” “暂时不能确定。” 她停了片刻:“从现在开始,所有资料不要经过私人邮箱,接触过档案的人全部登记。” “明白。” 电话挂断后,机场那边发来航班动态。 姜辞乘坐的航班将在四十分钟后起飞。 程昱音看着屏幕,没有给他发消息,也没有再让任何人去打扰。 她终于学会护着他一次。 可姜辞已经不需要知道了。 第137章 这座城留不住他 上午十一点,姜辞牵着岁岁过了安检。 阮致安排的助理一路跟到值机柜台,托运行李、打印登机牌,全都替他们办妥了。临走前,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纸。 “姜先生,这是版权协议的纸质版。平台那边说,首付款已经到账,周总让我转告您,后面的宣发都听您的。” 姜辞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合同先让秦筝再看一遍。没问题就盖章。” “秦律师已经看过了,说补充条款有两处要改。她下午会跟对方法务谈。” “让她谈完发我。” “好。” 助理还想说什么,目光落到岁岁身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一张贵宾休息室的卡递给姜辞。 姜辞道了声谢,带着孩子往里走。 岁岁昨晚没睡踏实,上车后还咳了好几声。到了机场,他像是缓过来了,进了休息室就趴到窗边,盯着外面的飞机看。 他今天穿着一件蓝色外套,书包歪歪地挂在肩上,拉链上还挂着阮致婚礼时送的小飞机。 “爸爸。” “嗯。”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还能坐飞机?” “今天不是已经坐了吗?” “我是说下次。” 姜辞拧开水瓶,倒了半杯温水给他。 “不知道。” 岁岁接过杯子,先抿了一口,眼睛仍盯着窗外。 “那我们以后还来云城吗?” “有工作就来。” “没有工作呢?” “没有工作就不来。” 岁岁想了一会儿,转过身:“那警察阿姨一直住在这里吗?” 姜辞的手停在半空。 “喝完水。” “我喝了。” “再喝两口。” 岁岁低头又喝了两口,嘴边沾了一点水。他用袖子擦掉,接着问:“爸爸不喜欢她吗?” “这话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 “你年纪还小,不用管大人的事。” 岁岁看着他:“可她每次看爸爸,眼睛都红红的。” 姜辞把瓶盖拧紧,放到桌上。 “别人难过,是别人的事。我们不用替她管。” “可她受伤了。” “医院里有医生,还有同事。” “要是他们都不在呢?” 姜辞看着儿子,声音沉了些:“她是大人,知道怎么照顾自己。” 岁岁没再说话。 他年纪小,却听得出爸爸不想聊。他转身趴回玻璃窗,找了半天,指着远处一架刚落地的飞机问:“那架是不是我们要坐的?” “不是。” “你怎么知道?” “我们的还没来。” “哦。” 父子俩安静了几分钟。 姜辞拿出手机,秦筝的消息正好进来。 “乔春泽从医院回去后一直不吃东西。程昱音在病房里打了他一巴掌,乔家正在找人压四年前的记录。” 下面还有一份附件,文件名是酒店登记资料。 姜辞看了一眼,没有点开。 “和我没关系,别再发了。” 秦筝很快回复:“知道。涉及你当年送医的资料,我会单独留档,其他事情不打扰你。” 姜辞收起手机,调成静音。 登机广播响了两遍,工作人员过来提醒旅客准备登机。姜辞弯腰,把岁岁的书包提起来,替他检查了一遍水杯和药盒。 “走了。” 岁岁跟着他站起来,又往门口看。 “警察阿姨会来送我们吗?” “不会。” “她知道我们几点走吗?” “知道不知道,都不会来。” “为什么?” 姜辞牵紧他的手,往登机口走。 “因为答应过不打扰。” 岁岁抬头看他:“那她想来呢?” “她也不会来。” 这回岁岁听懂了,低下头,小声说:“她好可怜。” 姜辞脚步没有停。 “岁岁。” “我不说了。” 父子两人跟着工作人员进入廊桥。 另一边,程昱音站在住院部的窗前。 窗外的云城刚下过一场雨,玻璃上还留着水痕。她站得不算久,护士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她。 “程队,您怎么又下床了?” “看看窗外。” “看窗外也得坐着看。医生说了,输液没结束不能乱走。” “我没走远。” “站着也算。” 护士把输液架推到床边,等她坐下,才重新检查了一遍针头。 “您这伤口刚缝好,别拿自己当铁打的。” 程昱音没接话,拿起手机。 航班软件显示,姜辞乘坐的那趟飞机已经关闭舱门。 她昨晚问过他几点走,姜辞没有回复。今天这个时间,是同事送车时按照出勤登记查到的。 她没有去机场,也没让人送东西过去。 屏幕上的预计起飞时间是十二点二十分。 程昱音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腿上。 温蓉的电话打了过来。 她没接。 电话响到自动挂断,紧跟着进来一条语音。 温蓉的声音压得很低,怒气却藏不住:“春泽从医院回来就不吃饭,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为了一个已经离婚的男人,你连家里人都不要了,是不是!” 程昱音点开下一条。 “马上停止调查!四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你非要把乔家闹得不得安宁才满意吗?” 语音播完,病房里只剩下输液滴落的声音。 程昱音把两条语音转给副组长,又补了一句:“保留原文件,记下发送时间。” 副组长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程队,这算乔家在干涉调查吗?” “现在只能算家里吵架。先留着,别急着定性。” “档案室刚回话。乔春泽当年的就诊资料不对,接诊时间和系统录入时间差了两个多小时,诊断书也是后来补的。” 程昱音抬眼看向手机屏幕。 航班状态变成了“正在滑行”。 “经手医生是谁?” “退休了。四年前离开云城,现在住在外省。” “联系当地警方,按程序核实。别让乔家知道。” “明白。” 副组长顿了一下:“还有个情况,酒店地库那天的救护车记录找到了。” 程昱音没催,只等他继续。 “急救中心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接到电话。患者是男的,二十多岁,胸痛,呼吸困难,送往云城第一医院。报警人姓阮,不是酒店员工。” “几点送到?” “六点零九分。” “抢救记录呢?” “医院还在查。患者姓名做了隐私处理,调档要走正式手续。” “申请。” “好。” 程昱音望着那行“正在滑行”,过了几秒才开口:“别联系患者本人。” “姜辞知道我们在查吗?” “他知道。” “他不愿意配合?” “他不想参与。” 副组长沉默片刻:“那查出来以后,资料交给谁?” “交给我。不要去找他。” “明白。” 电话断了。 程昱音把手机放到一旁,靠回床头。 四年前,她和姜辞办完离婚手续,他只拿走了两个行李箱。 家具没动,厨房里的碗碟没动,连他们一起挑的那盏落地灯也留在原处。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只说了一句:“以后我不会回来了。” 她当时没当真。 姜辞关门后,她坐在餐桌前处理工作,回了几封邮件,又接了两个电话。直到晚上回家,她才发现桌上少了一个杯子。 那是姜辞用了很久的杯子,杯沿有一道很浅的缺口。 她站在厨房里找了半天,最后才想起来,他带走了。 她那时候以为,过两天他就会回来。 可这一等,就是四年。 今天,他又离开了云城。 这次不会再回来等她开口,也不会再站在那套房子的门外。岁岁在他身边,鹭洲有人等他们,工作也有了着落。 程昱音坐在病床上,手边是没喝完的温水。 她拿起手机,航班状态已经从滑行变成起飞。 十二点二十二分,飞机离开地面。 机场外的高速桥上,江书宇把车停在临时停车带,降下半扇车窗,抬头看着那架飞机升进云层。 他本来想进机场送姜辞,姜辞没答应。 “你别来。” 就三个字,江书宇只好停在外面。 飞机飞稳后,他低头发了条消息:“一路顺利,到了报个平安。” 姜辞过了十几分钟才看见。 “好。” 岁岁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离地后兴奋了好一会儿。等城市变成一片模糊的灰白,他忽然指向下面。 “爸爸,哪个是警察阿姨住的医院?” “看不见了。” “真的看不见?” “嗯。” 岁岁趴在窗边,找了很久,最后只看见一层云。 “她一个人在医院,会害怕吗?” “不会。” “她受伤了啊。” “她是警察。” 岁岁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有道理,点点头,又把画本从书包里拿出来。 “那我回家给她画张画。” 姜辞侧过脸:“画了也别寄。” “我不寄,放我这里。” “随你。” 岁岁拿出蜡笔,先画了一辆警车。车轮画得一大一小,他擦了几次,还是没改好。画到一半,他在警车旁边添了个人,穿着病号服,手上缠着纱布。 想了一会儿,他又画了一棵树。 树比人高很多,枝叶挤在纸张上方,快要碰到边框。 姜辞看见了,没有问那个人是谁。 下午两点,飞机降落鹭洲。 姜辞打开手机,未接来电里没有程昱音,消息也没有新的。他看了一眼,便将手机收了起来。 时浅发来消息,问岁岁咳得重不重。阮致的助理也发来信息,说车已经在机场外等着。 姜辞一条条回完,牵着岁岁走出到达大厅。 鹭洲比云城暖,刚出门,岁岁就把围巾扯了下来,拎着书包跑向等候区。 “叔叔,我们回家!” 司机替他们打开车门:“姜先生,时医生说家里药都准备好了,先给孩子量体温,再吃药。” “知道了。” 岁岁坐进后排,挨着姜辞坐好,马上开始讲飞机上的画。 “我画了警车,还画了警察阿姨。她旁边有一棵树,树这么高……” 他抬起手,比了个夸张的高度。 姜辞听着,偶尔应一声。 车子驶出机场,窗外的路牌换成鹭洲熟悉的字样。岁岁说着说着就靠到了他肩上,手里还抓着那本画册。 云城留在身后。 程昱音在病房里看着航班状态变成“已抵达”,关掉了页面。 她没有发那句“到了吗”,也没有问姜辞有没有带岁岁吃饭。 答应过的事,她会做到。 护士进来替她看药袋,顺手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程昱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她忽然想起,姜辞离开那天,家里少的只有一个杯子。 可这一次,屋子里大概什么都不会少。 少的只是一个人。 她坐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到床头,重新拿起那份调查记录。 第一页上,接诊时间那一栏被红笔圈了出来。 她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第138章 爸爸这次换我照顾你 车子驶进小区时,岁岁已经靠在姜辞身上睡着了。 司机将行李送到门口,姜辞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按下密码。房门打开,屋里亮着两盏灯,玄关放着时浅提前送来的药箱,旁边还贴了一张便签,提醒他先给岁岁量体温。 姜辞把孩子放到沙发上,刚弯腰去脱他的鞋,胸口便闷了一下。 这次症状不算严重,他扶着沙发停了几秒,等呼吸恢复,才替岁岁脱下外套。 岁岁迷迷糊糊睁开眼:“到家了吗?” “到了,先量体温。” 姜辞从药箱里取出耳温枪,测了两次,三十七度三,还不到发热的程度。他又让岁岁张开嘴看了看,嗓子只是有些红,大概是在云城受了凉。 “要吃药吗?”岁岁问。 “先喝水,晚上再量一次。” “那我能吃草莓吗?” “洗干净以后可以。” 岁岁放心地抱住靠枕,坐在沙发上等。姜辞起身去厨房,脚下却突然发虚,手掌及时撑住料理台,才没有碰倒旁边的玻璃杯。 他闭了闭眼,额头已经开始发热。 飞机上的暖风开得足,他一路都觉得喉咙发干,原本以为只是累了。现在回到家,身体放松下来,那股被压住的不适便全翻了出来。 岁岁从客厅探出脑袋:“爸爸,草莓好了吗?” “马上。” 姜辞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过手背,他的意识清醒了一些。他将草莓洗好,又倒了一杯温水,端回客厅时,岁岁已经自己拿出了画册。 “你看,我画完了。” 画纸上是一辆歪歪扭扭的警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人。那个人没有画五官,手臂缠着一圈白色,身侧还有一棵很高的树。 姜辞把果盘放下:“为什么画树?” “医院外面有树。” “你看见了?” “车子开过去的时候看见的。”岁岁拿起一颗草莓,“警察阿姨一个人在树下面,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姜辞没有接这句话,只提醒道:“慢点吃,别呛到。” 岁岁咬了一小口,抬头看他:“爸爸,你脸怎么这么红?” “屋里热。” “可是你的手很凉。” 孩子放下草莓,伸手去碰他的额头。姜辞想避开,岁岁已经把小手贴了上来,认真摸了几秒,表情一下变得严肃。 “你发烧了。” “只是有一点热。” “发烧要量体温,还要听医生的话。” 这句话是他昨天才教过程昱音的,现在原封不动地用到了姜辞身上。 姜辞拿起耳温枪测了一次,三十八度一。 岁岁盯着显示屏:“是不是很高?” “不高,吃药就行。” “要告诉干妈。” “现在还不用。” 岁岁从沙发上滑下来,抱起药箱就往姜辞身边挪:“可是你在医院的时候说过,生病不能瞒着医生。” 姜辞看着他:“记得这么清楚?” “我都记得。” 岁岁把药箱放到茶几上,翻了半天也看不懂药盒,只能拿起手机递给他:“爸爸,你给干妈打电话。” “她还在医院开会。” “那开完会再来。” “岁岁。” 小男孩站在茶几旁,没有像平时那样听话。他眼里已经有了担心,却忍着没哭:“你以前答应过我,不舒服就会说。” 姜辞沉默两秒,接过手机:“我发消息。” 时浅几乎立刻回了电话。 “到家了?岁岁体温多少?” “三十七度三,嗓子有点红。” “你呢?” 姜辞看了一眼守在旁边的孩子:“三十八度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语气随即严肃起来:“胸闷、心悸,有没有呼吸困难?” “刚才有一点,现在没事。” “血氧和心率测了吗?” “还没有。” “药箱里有血氧仪,你现在测,我四十分钟后到。” “你不是有会?” “取消了。” “不用特意过来,吃一片退烧药就行。” 时浅直接打断他:“普通人发烧可以这么处理,你不行。先测数据,结果拍给我,退烧药也别乱吃,等我看完再说。” 电话挂断后,岁岁马上从药箱里找血氧仪。他见时浅用过几次,知道要夹在手指上,只是拿反了方向,试了两遍才放好。 姜辞靠进沙发里,任由他摆弄。 仪器开始读数,岁岁蹲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这个九十四是什么意思?” “血氧。” “好还是不好?” “还可以。” 岁岁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照。他不会打字,只能按住语音键:“干妈,爸爸的血氧是九十四,心跳是一百零八,你快点来。” 发完消息,他又跑去厨房倒水。 姜辞听见里面传来杯子碰到水池的声音,撑着沙发想起身:“岁岁,别碰热水。” “我用饮水机。” “按温水那个。”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岁岁双手捧着杯子出来。水装得太满,他走得很慢,还是洒了一些在衣服上。 “爸爸,喝水。” 姜辞接过杯子:“谢谢。” “你先喝完。” “谁教你这么管人的?” “你管我就是这样的。” 岁岁盯着他喝了半杯水,又搬来自己的小板凳,踩上去翻开药箱。他找到一片退烧贴,费了很大力气才撕开包装。 贴纸歪歪扭扭地落到姜辞额头上,左边压住了一点眉毛。岁岁伸手调整了几次,还是没能贴正。 “可以了。”姜辞按住他的手。 “会不会掉?” “不会。” 岁岁这才从板凳上下来。他将茶几上的草莓推到一边,又把画册和蜡笔全部收进书包,腾出地方放体温计和水杯。 姜辞看着他忙前忙后:“不用收拾,等会儿阿姨会来。” “今天我照顾你。” “你自己还在咳嗽。” “我已经好了。” 话刚说完,岁岁便偏过脸咳了两声。他捂住嘴,咳完才转回来:“真的好了。” 姜辞伸手将他拉到身边,摸了摸后颈,体温没有升高。 “坐好,别跑了。” 岁岁挨着他坐下,小声问:“爸爸,生病是不是很难受?” “一点点。” “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姜辞看向窗外,隔了几秒才回答:“偶尔。” “那我没来以前,谁照顾你?” “医生,还有叔叔阿姨。” “晚上呢?” “晚上自己睡觉。” 岁岁低下头,手指拨弄着衣服上的拉链。他在福利院里见过生病的小朋友,也知道一个人等天亮有多难熬。 他往姜辞身边靠得更近:“以后我陪你。” 姜辞垂眼看他:“你还小。” “我会长大。” “长大以后有自己的事,不用天天守着爸爸。” “那也可以打电话。”岁岁抬起脸,认真说道,“爸爸不接,我就让干妈去找你。” 姜辞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发热带来的疲惫越来越重,他靠着沙发闭上眼,原本只想休息片刻,意识却很快沉了下去。 岁岁没有出声。他拿来小毯子,学着姜辞平时的样子盖在他身上,又将边缘压好。 门铃在半小时后响起。 岁岁先看了一眼睡着的姜辞,踮着脚走到门边,通过屏幕看清外面的人,才打开门。 时浅提着便携监测箱站在门外,看见他便问:“爸爸怎么样?” 岁岁让开位置,压低声音:“睡着了,刚才还说自己没事。” 时浅快步走进客厅,手掌贴上姜辞的额头,又看了一眼歪掉的退烧贴。 “这是你贴的?” 岁岁点头:“是不是没贴好?” “贴得很好。” 时浅把设备放到茶几上,刚要叫醒姜辞,岁岁却拉住她的衣角:“干妈,爸爸每次都说没事,可他是不是很难受?” 时浅看着沙发上脸色发红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岁岁等了几秒,声音更轻:“你们是不是有很多事没告诉我?” 第139章 谁都不准再瞒着岁岁 时浅没有马上回答,她先走到沙发边,将监测仪的电极接到姜辞身上,又拿出听诊器,俯身听了片刻。 姜辞被她的动作弄醒,睁眼看见旁边的设备,嗓音有些哑:“不是说四十分钟吗?” “路上没堵车。” 时浅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眉头没有松开:“体温三十八度四,静息心率一百一十二,血氧还是偏低,胸闷持续了多久?” “回家以后只有一次。” “在云城呢?” 姜辞没有回答。 岁岁站在茶几旁,看看时浅,又看看姜辞,抱紧了怀里的药箱:“爸爸在酒店也不舒服吗?” 姜辞抬手取下额头上的退烧贴:“没有,只是这两天没休息好。” “你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时浅将退烧贴重新按回去,语气明显重了些:“这次从云城回来,你的用药次数增加了两次,航班上又有低氧反应,现在还在发热。姜辞,你的身体不是靠睡一觉就能恢复。” 岁岁听不懂那些数字,却听懂了最后一句,小脸顿时绷了起来。 姜辞看向孩子:“别怕,干妈说得严重,是因为她是医生。” 时浅转过头:“岁岁,去帮干妈拿一条干净毛巾,好不好?” “要冷水还是热水?” “温水。” 岁岁点头跑向浴室,时浅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压低声音:“你在孩子面前装得越轻松,他越会胡思乱想。” “他才四岁半,知道太多没有好处。” “可他已经发现了。” 时浅打开随身带来的药盒,取出两片药,又重新核对了一遍剂量:“岁岁不是普通孩子,他在福利院待过,最怕身边的人突然消失。你每次脸色不对,他都在看,只是不敢多问。” 姜辞靠在沙发上,呼吸停顿片刻:“我会找机会和他说。” “每次都是找机会。” 时浅将药递给他:“先吃,半小时后再测一次。如果体温继续升,今晚就去医院。” 姜辞接过药,没有争辩。 岁岁很快端着水盆回来,里面放着一条拧得半干的毛巾。水装得有些多,走到沙发边时洒了一路,他却顾不上地板,只仰头问:“现在放在哪里?” “给我吧。” 时浅接过水盆,替姜辞擦了擦额角和颈侧。岁岁守在旁边,看见姜辞把药吃下去,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门铃又响了。 岁岁跑去看门口屏幕,江书宇拎着两大袋东西站在外面,一边按门铃,一边给姜辞打电话。 门刚打开,他便提着东西挤了进来:“我就知道从云城回来准没好事,飞机才落地多久,人又病了!” 姜辞闭着眼:“你声音小点。” “还嫌我声音大?我没在机场堵你,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江书宇把袋子放到餐桌上,里面有粥、水果和几盒儿童感冒药。他走到沙发前,看见监测仪上的数字,脸色也沉了下来。 “是不是那场雨淋的?” “没淋到。” “那就是在云城累的。” 江书宇拉过椅子坐下,越说越气:“签个协议而已,非得回去一趟,回去就碰上程昱音。她住院都能从病房跑出来开车,也不知道是真不要命,还是故意让你看见。” 岁岁站在旁边,小声纠正:“警察阿姨是为了送我们。” “送什么送,她那是……” “江书宇。” 姜辞睁开眼,打断了他:“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江书宇忍了几秒,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行,我不说她。你呢,难受成这样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只是发烧。” “你每次都说只是发烧,上次只是胸闷,再上次只是晕了一会儿,最后哪次不是时浅半夜赶过来?” 岁岁听见这话,立刻抬起头:“爸爸以前也晕过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江书宇意识到说漏了嘴,转开视线去拆餐桌上的袋子:“我随口说的,你爸爸就是太累,睡一觉就好了。” 岁岁没有信。他走到姜辞身边,拉住他的袖口:“爸爸,不能骗小孩。” 姜辞看着他担忧的眼睛,伸手将人抱到身边:“以前确实生过病,不过医生都处理好了。” “会死吗?” 江书宇手里的塑料盒掉回袋子,发出一声闷响。 时浅蹲到岁岁面前:“生病不等于会死,干妈会给爸爸治病,你也可以提醒他按时吃药。” “那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因为爸爸怕你担心。” 岁岁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姜辞的手停在孩子肩上。 岁岁吸了吸鼻子,忍着没有哭:“福利院有个小朋友被接走的时候,他们也不提前告诉我。第二天他的床就空了,我找了很久,他都没有回来。” “我不会突然不见。” “真的?” 姜辞看了时浅一眼,最终没有给出无法保证的承诺:“我要去医院,会先告诉你,身体不舒服,也会让干妈知道。” 岁岁仍旧不肯松手:“那现在很不舒服吗?” “有一点。” “胸口也疼吗?” “现在不疼。” “以后疼了要说。” “好。” 得到回答后,岁岁才靠进他怀里。姜辞摸了摸他的头,掌心落下时比平时慢了一些。 江书宇站在餐桌旁,脸上没了刚进门时的怒气。他背过身把粥拆开,又去厨房找碗:“先吃东西,空着胃吃药更难受。” 时浅看了一眼时间:“药已经吃了,等十分钟再喝粥,别放太多。” “知道,我又不是第一次照顾病人。” “上次你把一整碗粥加热了八分钟。” “那是微波炉有问题。” 姜辞闭上眼,不想听他们争。 岁岁却终于露出一点笑,小声对江书宇说:“叔叔,微波炉没有问题,爸爸上次还用过。” 江书宇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你到底站哪边?” “站爸爸这边。” “行,白给你买草莓了。” “爸爸说可以吃草莓。” “先量体温,没升高才能吃。” 江书宇将粥放到茶几上,又伸手摸了摸岁岁的额头。确认孩子没有发热,他才把带来的水果拿去清洗。 半小时后,姜辞的体温降到三十七度九,心率也慢慢落了下来。时浅重新做了一次检查,将几组数据记进手机。 “今晚我留下观察。” 姜辞抬眼:“不用。” “这不是和你商量。” “客房只有一间,江书宇带岁岁睡。” 江书宇从厨房探出头:“我睡沙发,岁岁跟我睡客房,时医生住另一间。” “另一间是书房。” “书房有折叠床。” 时浅收起仪器:“我值夜班时连办公室椅子都睡过,折叠床足够了。” 姜辞没有继续争。他确实没有力气再争,退烧药起效后,身体变得更加疲倦,连抬手都觉得费力。 江书宇把粥端过来,看着他吃了小半碗,嘴上仍旧没有停:“云城那个地方,以后能不去就别去。阮致办婚礼,周子昂签合同,一个个都能在鹭洲处理,非得让你折腾。” “婚礼只有一次。” “所以我才没拦你,结果呢,碰见不该碰见的人,还淋了一场雨。” “我没淋雨。” “你没淋,岁岁咳嗽从哪来的?” 岁岁马上捂住嘴,生怕自己再咳一声,会证明江书宇说得对。 姜辞看见他的小动作,把剩下的粥放回桌上:“不是云城的问题。” 江书宇听懂了这句话。 姜辞不愿意把身体不适归到任何人身上,也不想再让程昱音的名字出现在这个家里。他已经离开了那座城市,不需要靠责怪谁来证明过去有多糟。 江书宇沉默一会儿,将碗收走:“行,不提了。” 夜里十点,姜辞的体温终于降到正常范围。岁岁坚持守到最后一次测温,看到屏幕上的三十六度九,才愿意跟江书宇去客房。 临走前,他把那张画压在茶几下面,只露出一小截警车的轮子。 时浅看见了,没有问。 江书宇牵着岁岁上楼,嘴里还在保证:“叔叔今晚不关门,你爸爸有一点动静,我们马上就知道。” 岁岁一步三回头:“干妈会一直在吗?” “会。” 时浅替他拉好睡衣领口:“去睡吧,明早醒来就能看见爸爸。” 楼上的房门关上后,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时浅重新给姜辞倒了一杯水,放到他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姜辞靠在沙发上,脸色仍旧苍白,体温虽然降了,监测数据却没有恢复到她希望的范围。 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没有再劝他去医院,只低头整理药盒。 姜辞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记录:“指标很差?” “暂时稳定。” “那就是不算好。” 时浅没有否认:“这次恢复得比以前慢,未来几天都不能熬夜,剧本也先放下。” “明天下午有版权会议。” “线上参加,最多半小时。” “秦筝还要确认条款。” “让她发邮件。” 姜辞点头:“好。” 他答应得太快,时浅反而抬起眼。 过去每次谈到工作,他总要找理由延长时间,今晚却没有反驳。不是因为终于学会听话,而是真的累了。 时浅将最后一盒药收好,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平稳的夜晚,并没有任何值得放松的地方。 所有人都清楚,眼前的安稳,不过是被药物暂时维持住的结果。 第140章 别把未来押在我身上 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壁灯。 姜辞喝了几口水,靠回沙发后便没有再动。时浅关掉便携监测仪的提示音,又将屏幕亮度调低,避免吵醒楼上的岁岁。 “困了就睡,我在这里守着。” “已经退烧了。” “退烧不代表没事。” 姜辞看向楼梯:“岁岁今天问了不该这么早问的问题。” “他迟早会问。” “至少不该是现在。”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他?” 时浅收好听诊器,语气很平静:“等他上小学,还是等哪天你被送进抢救室,让他从别人嘴里知道?” 姜辞沉默下来。 “我不是逼你把所有情况都告诉他,只是岁岁比你想得敏感。你越是避开,他越害怕。” “我知道。” “你每次说知道,下一次还是自己扛。” 姜辞抬手按了按眉心:“今晚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是岁岁替你告诉我的。” 这句话让他无法反驳。 时浅起身走到厨房,将保温壶里的水换掉。回来的时候,她看见压在茶几下面的画纸,便伸手抽了出来。 画上的人依旧没有五官,警车旁边还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岁岁不会写“警察”,照着画册临摹,只写出了一个并不完整的“警”字。 时浅把画放回原位:“他很喜欢程昱音。” “只是因为她救过他。” “孩子的喜欢没有那么多理由。” “过一段时间就忘了。” 时浅看向他:“你希望岁岁忘记,还是希望自己忘记?” 姜辞的眼神冷了些:“这两件事没有区别。” “有区别。” “时浅。” 听到这声提醒,时浅停了下来。她知道那是姜辞不愿继续的信号,也知道自己越过了医生该有的范围。 她重新坐回椅子:“好,不说她。” 姜辞闭上眼,客厅里安静了几分钟。窗外偶尔传来车辆经过的声音,楼上没有动静,江书宇和岁岁应该已经睡着。 时浅看着姜辞苍白的侧脸,忽然开口:“岁岁今天问我,你是不是会死。” 姜辞睁开眼。 “我没有骗他,也没有给他肯定的答案。” “谢谢。” “我当医生这么多年,最不喜欢听病人家属说谢谢。因为他们每次这么说,都是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姜辞听出了她话里的情绪:“你今天怎么了?” 时浅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份检查报告,放到他面前。 “这是你上个月复查的数据,和三个月前相比,射血分数又降了。药物还能控制,可控制的时间会越来越短。” 姜辞扫了一眼,神色没有明显变化:“这些你以前说过。” “以前我只以医生的身份说。” 时浅把手机收回来,双手放在膝上。她一向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关系不能越界,可今晚看见岁岁抱着药箱站在沙发边,她第一次觉得,有些话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 “姜辞,岁岁需要的不只是医生和保姆。” “我会照顾好他。” “你生病的时候呢?” “江书宇、阮致,还有秦筝,他们都能帮忙。” “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可能一直住在这里。” “我已经在安排长期监护人。” 时浅呼吸停了一下:“所以你宁愿提前安排别人,也没想过让我留下?” 姜辞看向她,终于明白今晚这些话真正指向什么。 时浅没有避开他的视线:“我不是一时冲动。岁岁叫了我这么久的干妈,他生病、入园、换药,很多事情都是我陪着做的,我愿意一直照顾他。” “我知道,也一直很感谢你。” “我不想只听感谢。” 楼上传来很轻的开门声,两人同时停下。过了片刻,没有脚步下来,房门又关上了,大概只是江书宇起夜。 时浅压低声音:“这些年你不接受任何人靠近,是因为程昱音,还是因为身体?” “和她无关。” “那就是因为身体。” “都有区别吗?” “有。” 时浅看着他:“如果只是因为不喜欢我,我可以接受,也不会再提。可如果你只是觉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不想拖累我,那你不该替我做决定。” 姜辞坐直一些,将额头上已经失去凉意的退烧贴摘下:“我的检查结果不是猜测。” “我看过所有结果。” “正因为你看过,才更该明白。” “我明白。” 时浅的声音依旧平稳:“你可能需要长期治疗,可能随时住院,也可能没有人能保证下一次发作后还能醒来,这些我都知道。” 姜辞看了她几秒:“所以更不能。” 时浅的手在膝上停住:“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做这个决定,是把我当病人。” “不是。” “你照顾我太久,分不清责任和感情。” “我是医生,不会连这个都分不清。” 姜辞没有和她争,只问:“如果我的身体正常,没有岁岁,你还会在今晚说这些吗?” 时浅怔了片刻。 这个停顿已经足够成为答案的一部分。 姜辞继续说:“你担心岁岁没人照顾,也担心我突然出事,所以想把自己放进这个家里,替所有人解决问题。可婚姻不是治疗方案。” “我没有把它当成方案。” “那你想要什么?” 时浅望着他:“一个能名正言顺照顾你们的身份。” 她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们可以领证。” 时浅终于把压了许久的话说出口:“不办婚礼,不公开,甚至可以提前签好协议。你不需要改变任何生活习惯,我也不会干涉你的工作,只要让我照顾你和岁岁。” “假结婚?” “形式可以是假的,责任是真的。” 姜辞把水杯放回桌上:“不行。” 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时浅早就想过他会拒绝,可真正听见时,脸色还是变了:“是因为程昱音吗?” “不是。” “那是因为我?” “也不是。” “姜辞,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 “我没有要求你给我什么。” “这就是问题。” 姜辞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一些:“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求,便不会受伤,可人不是机器。今天你可以接受没有婚礼,没有公开,明天呢?一年以后呢?等你照顾我到精疲力尽,等岁岁真的把你当成母亲,我又能给你们多少时间?” “至少你还活着。” “可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医学上没有人能准确预测。” “所以我要拿你的未来去赌?” 时浅没有说话。 姜辞靠回沙发,发热退去后,他的眼底仍带着明显的疲惫:“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好,正因为明白,才不能答应。” “你接受江书宇和阮致帮你,却不肯接受我,是因为他们不会爱上你吗?” 姜辞停了片刻:“他们不会要求一个家。” “我也可以不要求。” “可你刚刚已经要求了。” 时浅的眼眶有些发红,她很快低下头,将监测仪的连接线一根根收回箱子里。 姜辞没有催促,也没有用安慰给她留下新的误会。 过了很久,时浅才开口:“如果你的身体能治好呢?” “那也应该等治好以后再说。” “还是不会考虑我?” “我现在不能回答一个不存在的以后。” 时浅明白了。他不是用病情婉拒,也不是故意留有余地。姜辞只是拒绝在自己随时可能倒下的时候,把另一个人的人生绑进来。 这份清醒没有给她任何靠近的机会。 她将设备箱扣好,重新抬起头时,神色已经恢复:“今晚的话,当我没说。” “说过的话没必要假装不存在。”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边界说清楚,以后还是朋友。” “也是医生?” “如果你愿意。” 时浅看了他片刻:“明早记得吃药,九点前把体温和心率发给我。” “好。” 她还是没有离开,起身走向书房:“今晚我是医生,等确认你不会再发热,我再考虑要不要继续做朋友。” 姜辞没有阻拦。 书房门关上后,他独自坐在客厅里,看向窗外漆黑的海面。 他曾经把全部生活押在一段婚姻上,最后花了四年才走出来。如今身体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他更不会用一句承诺,把另一个好女人困在没有期限的等待里。 他将自己留在倒计时中,也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人挡在了外面。 第141章 四年前的遗嘱还在 三天后,云城安嘉律所。 程昱音左臂还没有拆线,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换成便装。医生不允许她出院,她便办了两个小时的临时外出手续,由重案组同事陪同来到律所。 前台看见她,神色有些为难:“程警官,秦律师今天有会,没有预约的话不能进去。” “我等她结束。” “会议可能要到中午。” “没关系。” 程昱音在接待区坐下,将装着调查资料的文件袋放到腿上。她没有再问姜辞住在哪里,也没提出查看他的任何私人信息,只想把刚查到的地库记录交给秦筝。 四年前负责补录乔春泽病历的医生已经联系上了。对方承认诊断书并非当天开具,而是几天后受乔家委托补进系统,所谓的严重应激发作,也没有对应的检查依据。 这些还不足以证明乔春泽故意阻止她去地库,却足够证明,他当年一直在说谎。 会议室的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传出秦筝的声音:“这个版本不用再留,姜辞四年前就撤销了。” 另一个声音接着响起:“撤销归撤销,原件总得处理吧,一直锁在你这里算怎么回事?” 程昱音认出那是江书宇。 他前两天还在鹭洲,今天回云城取摄影设备,顺便来律所确认姜辞名下几份旧文件。秦筝翻动纸张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随后一份文件被推到桌面上。 “公证遗嘱不能随便销毁,撤销记录、变更时间都要保存。” 江书宇冷笑:“幸好改了,不然他真出了事,程昱音还能拿着他的钱过一辈子。想想都恶心。” 接待区里,程昱音的身体僵住。 前台递来一杯水:“程警官?” 她没有接,只看向会议室那道门。 江书宇的声音再次传来:“那时候姜辞连住院费都快交不起了,还惦记着给她留房子。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死了,程昱音就能记住他?” “他当时没这么想。” “那他怎么想?” 秦筝停顿片刻:“他说程昱音工作危险,平时又不会照顾自己,如果他真的死在手术台上,至少给她留一份保障。” 程昱音腿上的文件袋滑落,里面的资料散在地上。 前台赶紧蹲下帮她捡:“您没事吧?” 会议室里的交谈停住,房门很快被拉开。 江书宇看见坐在外面的程昱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怎么又来了?” 秦筝站在门边,视线从她苍白的脸移到地上的资料:“谁允许她进来的?” 前台解释:“程警官没有预约,我让她在这里等,没有进入办公区。” “让保安送客。” 程昱音扶着椅背站起来:“我不是来找姜辞的。” 江书宇挡在会议室门口:“那就更没必要留在这里。” “我来送四年前的调查记录。” “没人需要。” “乔春泽的病历是补录的,酒店那天的发作也是假的。” 江书宇眼里没有意外:“所以呢?” 程昱音张了张嘴:“姜辞当年可能是被他故意拖延了救治。” “这件事我们四年前就知道一部分。” “你们知道?” “阮致找到姜辞的时候,他已经在地库躺了很久。乔春泽有没有装病,和你有没有丢下他,是两回事。” 程昱音的声音低下去:“我知道。” “你不知道。” 江书宇压着怒气:“你查到一份假病历,便觉得终于能证明自己被骗。可就算乔春泽那天真的发病,你也不该把姜辞一个人丢在地库,更不该连他的三通电话都不回。” “我没想替自己开脱。” “那你来做什么?” “把资料交给秦律师,姜辞不愿意参与,我不会去找他。” 秦筝看了一眼地上的文件:“资料放前台,你可以走了。” 程昱音却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江书宇,落在会议桌上的文件。最上方露出半页,标题处印着“遗嘱公证书”几个字,立遗嘱人的名字虽然被文件夹挡住一半,她还是认出了那个“姜”字。 “刚才说的遗嘱,是姜辞的?” 江书宇的表情更冷:“和你没关系。” “受益人是谁?” “程警官,你是不是忘了自己已经离婚?”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没什么可确认的。” 江书宇伸手准备关门,程昱音却抬起右手,抵住了门边。她左臂不能用力,脸色也因为这个动作更差。 “受益人是不是我?” 会议室内没有人回答。 沉默已经给了她答案。 程昱音抵着门的手缓缓落下,过了几秒才找回声音:“什么时候立的?” 秦筝看着她:“四年前,地库事故前两个月。”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那时候我们已经……”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那时候她和姜辞的关系已经降到冰点。她连续几个月没有在家吃过一顿完整的晚饭,乔春泽一个电话便能让她中途离开,连结婚纪念日也没有回去。 姜辞提出过一次旅行,她以案子忙为由拒绝。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复查前唯一想完成的事。 秦筝回到会议桌旁,取出文件夹里的复印件:“原件不能给你看,这一份遮住了公证编号和隐私信息。” “秦筝!” 江书宇立刻阻止:“给她看干什么?” “让她看清楚,也省得以后继续来问。” 秦筝拿着复印件走到门口,没有递到程昱音手中,而是直接拍在旁边的接待桌上。 “看完就走。” 程昱音低下头。 文件第一页写着姜辞的姓名、立遗嘱日期以及财产处置方式。那时他名下的东西并不多,云城一套面积不大的旧房,几笔存款,还有尚未产生实际收益的版权。 遗嘱中写得很清楚,一旦他因疾病或者意外死亡,所有可处分财产及未来版权收益,全部由配偶程昱音继承。 没有附加条件,也没有给自己留下其他安排。 程昱音翻到第二页,看见了一段单独补充的说明。 如果版权项目尚未完成,由代理律师负责后续处置,所得收益优先偿还治疗期间债务,余款交付程昱音,不需要向她说明立遗嘱人的病情经过。 最后一行,是姜辞的亲笔签名。 她认得那两个字。 结婚五年里,家里的水电单、物业表格和快递签收,大多由姜辞填写。她见过无数次,却从来不知道,他还在这样一份文件上写过自己的名字。 程昱音拿着复印件,手一直在抖:“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筝冷冷看着她:“你给过他说话的机会吗?” “他可以……” “他可以什么?” 秦筝打断她:“在你陪乔春泽看心理医生的时候告诉你,还是在你把他一个人留在纪念日晚餐桌旁的时候告诉你?” 程昱音说不出话。 江书宇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半点同情:“他那时怕自己突然死了,连后事都安排好了。你呢,你在担心乔春泽今天有没有按时吃药。” 纸张从程昱音手里滑下去一页。 她弯腰去捡,左臂的伤口被牵动,脸色瞬间失去血色。前台想扶她,却被她摇头拒绝。 “遗嘱后来改了吗?” “改了。” 秦筝的回答没有停顿:“离婚手续办完当天,他撤销了所有与你有关的安排。” 程昱音捡起那页纸,重新放回桌面:“新的受益人是谁?” “与你无关。” “是岁岁吗?” “这是姜辞的隐私。”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岁岁也好,其他人也好,本来就该与她无关。真正让她无法承受的,不是如今什么都得不到,而是姜辞在被她一次次冷落的时候,仍旧把最后能留下的东西全给了她。 她曾经拥有过他的全部。 是她没有接住。 秦筝将复印件收回文件夹:“现在看完了,可以走了吗?” 程昱音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这份复印件能给我吗?” “不能。” “我不会拿它做任何事。” “程警官,撤销的遗嘱没有效力,你也没有资格留存。” 程昱音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将自己带来的文件袋放到接待桌上:“调查记录留给你们,姜辞不想知道,就不要告诉他是我送来的。” 江书宇冷笑:“你以为做这些,他就会回头?” “我没这么想。” “那最好。” 秦筝拿起文件袋,叫住准备离开的程昱音:“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程昱音停下脚步。 “姜辞撤销遗嘱,不是因为不爱你了。” 她回过头。 秦筝看着她,语气没有一丝温度:“是因为他终于明白,就算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也换不来你回头看他一次。” 程昱音没有再动。 走廊尽头的电梯已经到达,陪她来的同事站在门边等着。她却像是忘了该怎么迈步,只盯着秦筝手里的文件夹。 四年前那个被她冷落到连解释都不愿再说的男人,曾经在最绝望的时候,把房子、存款和还没有写完的故事全留给了她。 可她直到今天才知道。 第142章 现在连看都不配 程昱音走出律所时,电梯已经在这一层停了很久。陪同她来的同事伸手挡住门,见她脸色不对,低声提醒:“程队,外出时间快到了,医生让您十二点前回病房。” 她没有回应,直到电梯门即将合拢,才抬脚走进去。 封闭的轿厢里没有其他人,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左臂的伤口被牵扯过,纱布下隐隐渗出一小片红色,可她连低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她脑子里只剩下那份遗嘱。 四年前,姜辞还没有稳定的版权收入,房子也只是套不大的旧房。他连自己能不能从下一次抢救中醒来都不知道,却提前安排律师,将以后可能拥有的一切留给她。 那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忙着处理乔春泽一次又一次的“突发状况”,忙着对姜辞的电话失去耐心,甚至在他问她能不能早点回家时,只回了一句别闹。 电梯到达一楼,程昱音却没有出去。 同事按住开门键:“程队?” “你先去车里等我。” “医生交代过,您不能一个人……” “十分钟。” 她转身按下律所所在的楼层,语气很低:“我还有一句话要问。” 同事想劝,看到她的神色,最终没有跟进去。电梯重新上行,程昱音站在角落,右手一直按着左臂伤口,直到楼层数字再次停住。 律所前台正在整理她留下的资料,看见她回来,立刻起身:“程警官,秦律师已经回会议室了。” “麻烦告诉她,我只占用两分钟。” “可是……” 秦筝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让她进来。” 会议室的门还开着,江书宇没有离开,只是站到了窗边。看见程昱音去而复返,他直接把脸转向窗外,连一句话都懒得再说。 秦筝合上文件:“你还想问什么?” 程昱音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既然姜辞当年那么在意我,为什么现在连看都不愿意看我?” 江书宇回过头,眼底的厌恶没有遮掩:“你跑回来,就是为了问这种话?” “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已经……” 后面几个字堵在喉咙里,她说不出口。 是不是已经彻底不爱她了。 秦筝将那份遗嘱收进档案袋,扣好封口,才平静地看向她:“你是不是以为,曾经爱过就该永远留在原地,哪怕你把他的真心踩碎了,他也得等着你哪天良心发现?” “我没有这样想。” “你有。” 秦筝拿起档案袋,语气没有提高,却一句都没给她留余地:“你现在追着问他为什么变了,是因为你终于看见了他的付出,所以你接受不了,那些曾经属于你的东西已经被收回。” 程昱音的呼吸乱了一瞬:“我不是为了他的财产。” “当然不是,你缺的也不是钱。” 秦筝将档案袋放进保险柜:“可你现在连他的一分钱都拿不到,连让他多看一眼的资格也没有,这才是事实。” 保险柜门在眼前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程昱音盯着那道门,过了很久才问:“遗嘱撤销以后,他有没有留下别的话?” “没有。” “他那天是什么样子?” 秦筝看了她两秒:“很平静,带齐了所有材料,签字、按手印,然后问我最快什么时候生效。” 程昱音喉咙发紧:“他没有犹豫吗?” “为什么要犹豫?” 江书宇忍了许久,终于冷笑出声:“离婚那天,他刚从医院出来,连行李都是我替他收的。你在做什么,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程昱音当然记得。 那天下午,她在局里处理一桩绑架案,姜辞发消息告诉她,离婚材料已经准备好了,让她抽空去签字。她看见后只回了一个“好”,甚至没问他为什么把时间定得那么急。 手续办完,乔春泽打来电话,说自己在地下停车场喘不上气。她匆匆离开,连姜辞去了哪里都没有回头看。 江书宇看着她逐渐失去血色的脸,仍旧没有停下:“他撤销遗嘱的时候,问过秦筝一句,那些还没卖出去的版权以后能不能指定捐给儿童福利机构。” 秦筝皱眉:“够了。” “为什么不说?她不是想知道吗!” 江书宇压着怒火:“那时候他身边没有岁岁,也没想过自己还能写下去。他宁愿把钱留给陌生孩子,都不愿再给程昱音一分,她还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程昱音站在门边,身体晃了一下,右手及时扶住墙面。 她听懂了。 姜辞不是突然变得冷漠,也不是故意用拒绝惩罚她。他只是把曾经给她的东西,一件件收了回去。 先是不再等她吃饭,再是不再问她什么时候回家,最后连爱与遗产都不肯留下。 她如今承受的每一次无视,都是他当年经历过的日常。 秦筝看见纱布上的血色扩大,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前台,叫程警官的同事上来。” “不用,我自己能走。” “那就现在走。” 程昱音却仍站着:“秦律师,如果一个人被伤透了,还有可能回头吗?” “我不是情感顾问。” “你是他的朋友。” 秦筝的神情更冷:“正因为我是他的朋友,所以我的答案只有一个,不可能。” 这三个字落下后,程昱音没有再追问。 江书宇走到门边,将门完全拉开:“听清楚了就别再纠缠,他在鹭洲过得很好,你唯一能替他做的事,就是消失。” 程昱音垂下眼,看见自己衣袖上的血迹。 过去她觉得,认错是最简单的事。只要真相查清,只要乔春泽的谎言被拆穿,只要她愿意道歉,姜辞总会给她一个补偿的机会。 可现在她才明白,错过的时间不会因为一句对不起重新回来。 姜辞曾经用五年等她回头,她却在他放弃以后,才第一次看清那份真心。 前台带着同事赶来,见她伤口出血,立刻扶住她:“程队,必须回医院了。” 程昱音没有拒绝。 走到电梯前,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秦筝:“遗嘱的事,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拿它去打扰姜辞。” “最好如此。” “但我不会放弃。” 江书宇脸色一变:“你还想干什么?” 程昱音没有和他争辩,只平静地说道:“他不接受道歉,我就不说,他不愿意见我,我就离远一点。我欠他的,不会因为他不需要就不存在。” “少拿赎罪当借口,你的出现本身就是麻烦!” “那我就先学会不成为麻烦。” 电梯门打开,程昱音走进去,没有再看他们。 回医院的路上,同事替她联系了医生。车停到住院部门口,护士已经推着轮椅等在那里,她却没有坐,只让人重新处理伤口。 医生拆开染血的纱布,脸色很难看:“缝线有两处被拉扯,今天不准再离院,有任何事情都等拆线以后处理。” “多久能拆?” “恢复顺利至少一周。” “我知道了。” 程昱音躺回病床,等护士换完药,才拿起手机。姜辞的聊天框仍停在几天前,最后几条消息全部没有回复。 她打出一句“对不起”,看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这句话太轻了。 轻到无法抵消他在地库里无人接听的电话,无法抵消那些冷掉的饭菜,也无法抵消他独自去律所安排后事时的绝望。 她打开备忘录,重新列出四年前所有能够查证的时间节点。乔春泽的假病历、地库监控缺失、急救记录补录,每一项都要查清。 不是为了证明她也受过欺骗,更不是拿去向姜辞邀功。 她只是不想再让任何谎言留在他们之间。 夜里,病房熄灯后,程昱音仍没有睡。她看着窗外那排模糊的灯,第一次承认,有些人失去以后,可能真的追不回来。 可她也终于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姜辞曾经给过她五年。 从现在开始,她会用余下的每一天,去偿还那五年。 第143章 爸爸把邀请卡扔了 鹭洲的清晨比云城暖得多,岁岁起床后先跑进客厅,确认姜辞没有再发烧,才抱着书包坐到茶几旁。 昨天那张画被他重新拿了出来,警车、医院和那棵很高的树都还在,只是穿病号服的人旁边多了一块蛋糕,蛋糕上插着四根歪斜的蜡烛。 姜辞从厨房端出早餐,看见满桌的蜡笔和纸屑,提醒道:“先吃饭,等会儿还要去幼儿园。” “马上就好。” 岁岁趴在茶几边,用红色蜡笔在画纸上添了一颗草莓,又翻开识字册,对照着上面的字一笔一画地临摹。 姜辞将牛奶放到他手边:“在写什么?” 岁岁立刻用胳膊挡住画纸:“还没写完,写完才能看。” “牛奶先喝了。” “好。” 他答应得很快,手里的蜡笔却没有停,直到姜辞敲了敲杯沿,他才坐直身体喝了两口。 时浅昨晚确认姜辞的体温和心率稳定后,一早便去了医院,江书宇则赶回云城处理工作,房子里重新只剩下父子两人。 姜辞吃完药,坐到餐桌旁打开电脑,处理昨天积压的邮件。岁岁安静了十几分钟,又抱着识字册跑过来。 “爸爸,邀请的邀怎么写?” 姜辞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你要邀请谁?” “幼儿园的小朋友。” “老师会帮你们做生日邀请卡,不用自己写。” “我想先学。” 姜辞调出输入法,在空白文档上打出那个字,又把屏幕转向他:“左边这样写,右边笔画多,你写拼音也可以。” 岁岁点点头,认真看了几遍,抱着识字册重新回到茶几边。 几分钟后,他又跑了回来:“请怎么写?” 姜辞看向那张被他压在手臂下面的画:“拿过来。” “还差一点。” “给我看看。” 岁岁犹豫片刻,背着手把画藏到身后:“爸爸看了不能生气。” 这句话反而让姜辞放下电脑。他朝孩子伸出手:“拿来。” 岁岁慢吞吞走过去,将画纸放进他手里。 原本没有五官的人已经多了眼睛和嘴巴,病号服外面还披着一件画得并不规整的警服。旁边用铅笔写着几行拼音,夹着几个刚学会的汉字。 姜辞看了两遍,才辨认出那句话。 警察阿姨,请来参加岁岁的生日。 画纸右下角还有一栋房子,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和一个小孩。岁岁怕人看不懂,特意在两个人头顶分别写了“爸爸”和“岁岁”。 “你想把这个给程昱音?”姜辞问。 岁岁观察着他的脸色,小声解释:“她救了我,我想请她吃蛋糕。” “她在云城,不会来。” “可以寄给她,老师说快递很快。” “不可以。” 姜辞把画纸折起来,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岁岁急忙拉住纸角:“我只请她吃一次,吃完她就回医院。” “她已经出院了。” “那她吃完回家。” “也不行。” 岁岁仰起脸:“为什么?” 姜辞没有回答,拿起茶几上的蜡笔逐支放回盒子,又将散落的纸屑收进垃圾桶。 岁岁仍抓着画纸的一角,不肯松开:“生日可以请喜欢的人,老师说的。” “你不了解她。” “她是警察,还救过我。” “救过你,不代表你们需要继续联系。” 岁岁听不懂这种划分,在他的认知里,别人帮过自己,就应该说谢谢,有好吃的东西也应该分给对方。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又给出一个办法:“那我不让她进家里,我们去外面吃蛋糕。” 姜辞垂眼看着他:“岁岁,她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我们家的客人,以后不要再给她写邀请卡。” 孩子脸上的期待一点点消失:“警察阿姨做错事了吗?” 姜辞沉默片刻:“这是大人的事。” “她欺负爸爸了吗?” “没有。” “那爸爸为什么不喜欢她?” 姜辞将画纸从他手里抽走,折痕正好压过那个穿警服的人:“你不需要知道,只要记住,以后见到她不要单独靠近,也不要把家里的事告诉她。” 岁岁看着那道折痕,眼圈慢慢红了,却忍着没有哭:“她不是坏人。” “我没说她是坏人。” “坏人才不能来家里。” “不是只有坏人才需要保持距离。” 姜辞走到垃圾桶旁,将折好的画纸丢了进去。 岁岁愣了两秒,立刻从小板凳上跳下来:“那是我的画!” 他跑到垃圾桶边,伸手想把画捡回来,姜辞先一步按住了桶盖。 “重新画一张,请幼儿园的小朋友。” “我就要这张。” “岁岁。” 姜辞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叫他,孩子的手停在半空,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答应过不扔的,”岁岁委屈地看着他,“在飞机上,我说画了不寄,你说随我。” “那时上面没有邀请。” “我不寄了,把画还给我。” 姜辞看见他脸上的泪,声音缓和了一些:“等你过完生日,我给你买新的画册。” “我不要新的。” 岁岁蹲在垃圾桶旁,固执地守着那张画:“这是给警察阿姨的,她一个人在医院,没有人陪她。” “她有同事,也有自己的家。” “可是她看起来不高兴。” 姜辞的呼吸停顿片刻。 云城医院外,程昱音站在树下目送他们离开的样子再次出现在脑海里。她当时左臂还缠着纱布,脸上没有多少血色,却真的遵守约定,没有再追上来。 那与他们无关。 姜辞压下所有不该有的停顿,将垃圾袋收紧:“去洗脸,幼儿园快迟到了。” 岁岁没有动:“爸爸以前认识她吗?” “去洗脸。” “认识很久吗?” 姜辞看向他,神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我不想再说第三次。” 岁岁被他的眼神吓到,嘴唇动了动,最终低着头走进洗手间。关门前,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垃圾桶,眼泪挂在脸上,却不敢再开口。 姜辞站在原地,直到浴室里响起水声,才提起垃圾袋走向玄关。 手碰到门把时,他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把那张画取出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次邀请不会只带来一顿生日餐。程昱音只要重新进入岁岁的生活,过去那些已经结束的关系便会再次缠上来。 他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十五分钟后,岁岁洗完脸出来,眼睛仍有些红。他背上书包,自己穿好鞋,没有像平时一样伸手让姜辞牵。 姜辞替他整理好衣领:“还在生气?” 岁岁摇头。 “那为什么不说话?” “爸爸说,不能和不相干的人说话。” 姜辞动作一顿:“我不是这个意思。” 岁岁却已经转身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站在门前安静等待。 电梯门打开,他先一步走进去,抱着自己的书包缩到角落。姜辞跟进去,伸手准备牵他,孩子没有躲,只是低头盯着鞋尖。 一路上,岁岁都没有再提生日邀请卡。 可姜辞送完孩子回到家,准备将门口的垃圾交给保洁时,却发现袋子侧面破了一个很小的口子。 那张折起来的画已经不在里面。 第144章 她是不是前妻 下午放学,岁岁跟在老师身后走出校门,看见姜辞便跑了过去,只是快到跟前时又慢下来,规规矩矩站在他身边。 老师将书包递给姜辞,笑着说道:“岁岁今天情绪不太好,手工课也没有交作品,回去可以问问原因。” 姜辞低头看向孩子:“画呢?” 岁岁抓着书包带:“没画完。” 老师不知道早上发生的事,耐心解释:“他原本画得很好,后来又揉掉了,说爸爸不喜欢他画的人。” 姜辞没有当着老师追问,只道了谢,牵着岁岁上车。 车子驶出幼儿园后,岁岁一直看着窗外,怀里紧紧抱着书包。姜辞察觉到夹层里露出一小块画纸,已经知道那张邀请卡去了哪里。 “早上从垃圾袋里拿回来的?” 岁岁马上用手挡住书包:“没有寄。” “拿出来。” “我答应不寄了。” “既然不寄,为什么带去幼儿园?” “我想把坏掉的地方粘好。” 岁岁从夹层里取出画纸,原本整齐的边缘已经被撕破一块,中间多了几条透明胶带。姜辞折出的痕迹仍旧横在纸上,正好将警服上的徽章分成两半。 “老师说,画是自己的东西,只要不送出去,可以留着。” “老师不知道这件事。” “那爸爸可以告诉她。” 姜辞看着孩子眼里的防备,没有再次伸手:“收起来吧。” 岁岁愣住:“不扔了吗?” “不扔,但不能寄,也不能带去找她。” “我知道。” 他赶紧把画放回书包最里面,拉好拉链,像是怕姜辞后悔。安静片刻后,他又试探着问:“爸爸以前真的不认识警察阿姨吗?” 姜辞看向前方:“为什么又问?” “我今天问老师,什么人离婚以后不能再来家里。” 司机握方向盘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很快将车内隔板升了起来。 姜辞的脸色沉下去:“你和老师提了程昱音?” “没有说名字。” “以后也不要问别人这些事。” 岁岁低下头:“电视里说,离婚以后,前妻就不住在家里了。” 那两个字落下,车厢里安静了很久。 姜辞过去从来没有向岁岁提过程昱音,更没有解释过自己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在他的计划里,这个人不会出现在孩子以后的生活中,自然也没有专门说明的必要。 可岁岁记住了云城那些人的反应,也记得程昱音看向姜辞时,与看别人完全不同。 “她是不是爸爸的前妻?”岁岁小声问。 “不是你需要关心的人。” “那就是吗?” 姜辞转过脸,语气严厉了许多:“岁岁,到此为止。” 孩子被吓得缩了一下,马上闭紧嘴巴。 车子到家时,时浅已经在门口等着。她今天休息,过来给姜辞复查,也带来了岁岁生日要用的装饰和蛋糕图册。 江书宇中午从云城回来,正蹲在门边拆快递,看见父子两人一前一后下车,立刻察觉出气氛不对。 “怎么了,放学还没到家就挨训了?” 岁岁摇摇头,走到时浅身边:“干妈,我能去楼上吗?” “先换鞋,等会儿给你看生日蛋糕。” “我不想看。” 他换好拖鞋,抱着书包直接上了楼。 江书宇看着他的背影:“这次真挨训了?” 姜辞走进客厅:“他问程昱音是不是我的前妻。” 时浅整理药箱的动作停住,江书宇手里的剪刀也落回纸箱。 “谁告诉他的?”江书宇问。 “他自己猜的。” “他才四岁半,怎么会知道前妻是什么意思?” “电视里看到的。” 江书宇朝楼上看了一眼,声音压低:“那你怎么回答?” “让他别再问。” “就这样?” 姜辞脱下外套,坐到沙发旁:“还需要怎么回答?” 江书宇忍了忍,还是说道:“孩子不是电脑,删掉一个名字就能当没发生过。程昱音已经在他面前出现两次,还救过他的命,他当然会想知道。” “知道以后呢?” “至少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姜辞抬眼:“谁说他做错了?” “你把他的画扔了,又不告诉他原因,他只会觉得自己喜欢程昱音惹你生气。” 时浅听到这里,抬头问:“你扔了岁岁的画?” “他在上面写了生日邀请。” 江书宇的脸色立刻变了:“那确实不能寄,程昱音只要收到,明天就能拎着行李站在门外。” 时浅没有接这句,只看向姜辞:“画还在吗?” “岁岁捡回去了。” “先让他留着吧,他想感谢救过自己的人没有错。” 姜辞靠在沙发上,疲惫地按了按眉心:“我没有责怪他感谢谁,我只是不希望他和程昱音建立联系。” “可你刚才的态度已经让他觉得自己错了。” 楼上传来很轻的关门声,几个人同时停下来。 岁岁没有下来,大概只是把卧室门关严了。 时浅收好药箱:“我去看看他。” 她上楼后,江书宇在姜辞对面坐下,难得没有继续骂程昱音,只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 “你准备一直瞒着岁岁?” “不算瞒,他和那段婚姻没有关系。” “现在有了。” “只是见过两次。” 江书宇放下水杯:“程昱音是什么性格,你比我清楚。她以前不在意,可以几年不回头,现在认定要赎罪,隔着两座城也挡不住。” 姜辞的眼神冷下来:“这里不是云城。” “所以我才担心,她在云城至少有工作拴着,真要追到鹭洲来,谁知道会做出什么。” 姜辞没有回应。 他并不怀疑程昱音会来,也正因为如此,才必须在她出现以前把边界划清。岁岁对她的善意越多,她就越容易找到留下的理由。 楼上,时浅敲了两次门才进去。 岁岁坐在地毯上,正将那张画重新铺平。看见她进来,他赶紧解释:“我没有寄,爸爸答应可以留下。” “干妈知道。” 时浅在他旁边坐下:“今天为什么不高兴?” “爸爸不喜欢警察阿姨。” “所以你觉得爸爸也不喜欢这张画?” 岁岁点头,又过了一会儿才问:“她真的是前妻吗?” 时浅无法替姜辞回答,只能说道:“这是爸爸以前的事,等他愿意说的时候,会告诉你。” “那她是不是家人?” “现在不是。” “以前是吗?” 时浅沉默了两秒:“以前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岁岁似懂非懂地看着画纸:“结束以后,就不能说话了吗?” “有些人可以,有些人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见面会让他们不开心。” 岁岁低下头,用手掌轻轻压着画上的折痕:“可是警察阿姨看见爸爸的时候,眼睛一直红,她也不开心。” 时浅无法再回答。 她忽然明白,姜辞真正防备的从来不只是程昱音纠缠。岁岁太敏感,也太容易对别人的难过产生同情,只要程昱音肯放低姿态,孩子很可能会成为她靠近这个家的入口。 晚饭时,岁岁终于下了楼。他主动向姜辞道歉,没有再问前妻的事,也没提那张画。 姜辞给他夹了一块鱼,低声说道:“今天爸爸说话太重,不是你的错。” 岁岁抬头看他:“那警察阿姨也没有错吗?” 餐桌再次安静下来。 姜辞没有用谎言敷衍孩子:“她做过错事,但和你无关。” “她道歉了吗?” “有些事道歉也不能改变。” 岁岁想了很久,终于点头:“我以后不请她来家里。” 姜辞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江书宇却看见岁岁低头吃饭时,仍将那张修补好的画压在自己腿边。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有些影子一旦出现,便没有那么容易从孩子的记忆里抹掉,而程昱音显然也不会真的留在云城。 第145章 她在雨里看完生日 一周后,程昱音办完出院手续,直接回了市局。 她左臂的缝线刚拆,医生要求至少休养半个月,刑侦支队也没有给她安排外勤。她将这几年积攒的调休申请全部提交,只保留了手上几份需要交接的材料。 支队长看着申请天数,皱眉问:“你要一次休完?” “是。” “你的伤还没恢复,留在云城休养更方便。” “我会按时复查。” “准备去哪儿?” 程昱音停顿片刻:“鹭洲。”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支队长知道她离婚的事,也听说过姜辞已经搬走,却没有干涉她的私事,只提醒道:“调休可以批,但纪律不能丢,不能拿警察身份处理私人纠纷。” “我明白。” “乔春泽那边的调查呢?” “初步材料已经交给经侦和督察复核,涉及医院的部分,由专案人员继续查,我不会插手后续程序。” 支队长翻完申请,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先批二十天,伤情复查结果发回来,有任务会提前通知你。” “谢谢。” 程昱音收好文件,没有立刻离开。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今天是岁岁四岁生日,也是姜辞带孩子回到鹭洲后的第一个生日。 她不知道具体地址,姜辞没有告诉她,秦筝和江书宇更不可能透露。她只凭之前送他们去机场时见过的车辆信息,以及公开登记的传媒工作室地址,查到了大概居住区域。 私人住址不能用内部系统查询,这是她必须守住的底线。 下午两点,鹭洲发布台风橙色预警,多个进港航班取消。程昱音赶到机场时,自己那趟航班仍在登机,却被通知可能临时备降。 同事发来消息:“程队,鹭洲今晚有超强台风,真要过去也等天气好了再说。” 她看完没有回复,关掉手机走进廊桥。 飞机起飞后不久便开始颠簸,空乘反复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程昱音靠在窗边,左臂伤口被安全带压得发疼,脸色却没有变化。 她只是想远远看一眼。 不敲门,不出现在姜辞面前,也不让岁岁知道她去过。她答应过先学会不成为麻烦,这一次便不能再用任何理由闯进他的生活。 飞机在鹭洲上空盘旋近一个小时,最终赶在机场关闭前落地。程昱音走出到达大厅时,外面已经开始下雨,出租车排队区挤满了滞留旅客。 她联系了三辆网约车,前两名司机接单后又取消,第三辆只肯将她送到姜辞工作室附近。 “沿海那几个小区今晚可能封路,我最多开到跨海路口,”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台风马上登陆,你办完事赶紧找酒店。” “好。” 到达工作室时,整栋楼已经关灯。物业保安告诉她,里面的员工下午便提前下班,姜辞最近也没有来过。 程昱音站在大厅里,拿出手机看了几分钟地图。附近符合她所知条件的住宅区只有三个,其中两个是平层公寓,另一个靠近海岸,以复式住宅和独栋别墅为主。 她叫不到车,只能顶着雨往第三个小区走。 风越来越大,便利店和商铺都在提前关门,路边的共享单车被工作人员成排拖走。程昱音买了一件轻便雨衣,又在蛋糕店关门前买到最后一只巴掌大的纸杯蛋糕。 店员替她装进防水袋:“蜡烛要几岁的?” “四岁。” “家里孩子今天生日?” 程昱音看着那四根彩色蜡烛,低声回答:“不是我的孩子。” 走出蛋糕店后,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裤脚。她沿着海岸道路走了四十多分钟,终于看见那片住宅区的入口。 门岗不允许访客在没有业主确认的情况下进入。程昱音没有报姜辞的名字,只站在对面屋檐下,观察进出的车辆。 傍晚六点,一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驶来。那是阮致安排去机场接过姜辞的车,驾驶位上的司机她也见过。 程昱音隔着雨幕看着车子通过门岗,终于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她绕着外围走了半圈,在靠海一侧找到能够看见部分住宅的公共步道。别墅之间隔着绿化和院墙,她等了很久,才从几栋亮灯的房子里认出姜辞。 落地窗内,岁岁戴着一顶金色生日帽,正踩在小凳子上往玻璃贴纸。姜辞站在他身后,一手扶着凳背,另一只手接住不断掉下来的装饰。 程昱音停在一棵梧桐树旁,没有再向前。 她距离那栋房子很远,看不清姜辞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偶尔低头回应岁岁。时浅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替孩子扶正了生日帽,又抬手碰了一下姜辞的额头。 姜辞没有躲,只接过她递来的水杯。 屋里很快又多了几个人,江书宇抱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箱,阮致和周子昂一起拎着礼物进门。岁岁高兴地跑过去,挨个给他们看自己胸前的生日徽章。 没有人注意到院墙外的程昱音。 天色彻底暗下来,台风预警升级为红色。手机接连弹出避险通知,要求市民停止户外活动,就近进入室内。 程昱音站在树下,雨衣早已挡不住横着刮来的雨。她将装着纸杯蛋糕的袋子护在怀里,始终没有靠近那道门。 七点半,客厅的灯暗了一些。 江书宇端出生日蛋糕,岁岁坐在桌边闭上眼睛许愿。姜辞替他点燃蜡烛,随后握住他的小手,一起切下第一块蛋糕。 时浅站在旁边鼓掌,岁岁吹完蜡烛,第一口蛋糕先递给姜辞,第二口又送到时浅面前。阮致拿着手机拍照,江书宇在一旁逗得孩子笑个不停。 隔着一层落地窗,他们看起来已经是完整的一家人。 程昱音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纸杯蛋糕。防水袋进了水,纸盒已经变软,奶油也被挤得失去形状,只有那四根蜡烛仍完好地放在最上面。 四年前姜辞生日,她也买过蛋糕。 那天姜辞做了一桌菜,在家里等到晚上九点。她刚进门,乔春泽便打来电话,说自己出现惊恐发作,一个人在酒店喘不上气。 姜辞只问她能不能吃完饭再走,她却已经拿起车钥匙,甚至责怪他不该在这种时候计较一个生日。 后来那只蛋糕去了哪里,她从未问过。 如今岁岁生日,姜辞身边有朋友、有医生,也有真正关心他的人。他不再需要守着一桌冷掉的饭,更不需要等一个永远把别人放在前面的妻子。 程昱音抬起头,看见岁岁跑到落地窗边,将一张画贴在玻璃上。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画的内容,只隐约辨认出一辆蓝色的车和一个穿警服的人。岁岁趴在玻璃前朝外看了几秒,很快便被姜辞叫了回去。 姜辞走到窗边,取下那张画,拉上了一半窗帘。 程昱音没有资格知道,那张画是不是与自己有关。她也没有资格越过院墙,去对孩子说一句生日快乐。 晚上八点,宾客开始陆续离开,时浅和江书宇却没有走。佣人收拾完餐桌便进了后屋,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姜辞陪岁岁拆礼物,时浅坐在一旁整理散落的包装纸。三个人偶尔说话,岁岁困了便靠到姜辞身边,最后被他抱上楼。 程昱音站在雨里,直到楼上的儿童房亮起灯。 手机再次响起,是同事打来的电话。她接通后,对方立刻问:“程队,你到酒店了吗?” “还没有。” “鹭洲已经停运了,你现在在哪儿?” 程昱音看着那栋灯火明亮的房子:“很安全的地方。” 电话那头显然不信:“把定位发过来,我联系当地同事接你!” “不用,我马上找地方避雨。” 她挂断电话,没有发送定位。 落地窗内,姜辞重新下楼,独自站在桌边收拾岁岁拆开的礼物。时浅从厨房出来,将一杯温水放到他手边,两人隔着桌子说了几句话。 程昱音听不见,也没有再看。 她从防水袋里拿出那只已经损坏的纸杯蛋糕,将四根蜡烛插上,却没有点燃,只在心里对岁岁说了一句生日快乐。 这份祝福不会有人听见,也不该有人听见。 狂风吹断了不远处一根枯枝,砸在步道上。物业巡逻车亮着警示灯驶来,扩音器不断提醒附近人员立刻撤离。 程昱音将蛋糕重新装好,准备沿原路离开。她最后看了一眼二楼亮着的窗户,确认姜辞和岁岁都在安全的房子里,才转身走进雨幕。 可台风已经封住所有出口,她在这个夜里,无处可去。 第146章 台风夜无处可去 物业巡逻车在公共步道旁停下,保安推开车门,朝程昱音喊道:“这里已经封闭了,不能继续停留,马上去室内避险!” 程昱音护住怀里的袋子,走到车旁:“附近还有营业的酒店吗?” “这一带都满了,跨海路也已经封闭,你先上车,我们送你去临时安置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二楼儿童房的灯已经熄灭,客厅还亮着。她没有再停留,弯腰准备上车,巡逻车内的对讲机却突然响起,北侧围墙有树木倒伏,必须立刻安排人员过去封路。 保安看了一眼她被雨淋透的衣服,将一件反光雨衣递过来:“安置点在物业中心负一层,你沿着这条步道往回走,到路口右转,最多十分钟。” “好,谢谢。” 巡逻车迅速驶离,红色警示灯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程昱音将反光雨衣套在外面,沿着保安指的方向往回走。可她刚到路口,迎面便有一块广告牌被风吹倒,砸在通往物业中心的小路上,后方的几棵树也已经歪向路面。 她试着从绿化带绕过去,左臂却被横出的树枝刮到,刚愈合不久的伤口立刻传来疼痛。 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七的电,信号也断断续续。 同事再次打来电话:“程队,定位发给我,鹭洲市局已经安排人接你了!” “道路封了,他们进不来。” “那你先找物业,别在外面停着!” “我正在过去。” 程昱音没有告诉对方,通往物业中心的路已经被堵死,更没有说自己就在姜辞住处附近。她挂断电话,将最后一点电量留给紧急情况,转身寻找其他能够避风的地方。 沿海步道两侧没有商铺,只有几处供业主休息的凉亭。亭顶挡得住雨,却挡不住横扫进来的风,她刚走进去,里面的长椅便被吹得撞向护栏。 程昱音只能退出来。 别墅里的灯光隔着绿化透出来,距离并不远,却是她最不能靠近的地方。 她答应过姜辞,不再闯进他的生活。 台风不是理由,受伤也不是。 程昱音沿着院墙继续往前,在两栋别墅之间找到一处设备房。门上挂着锁,外侧有半米宽的遮雨檐,她靠墙坐下,将已经进水的纸袋放到膝上。 纸杯蛋糕彻底变了形,奶油混着雨水流进盒底。她看了片刻,将四根蜡烛取出来,单独装进口袋,随后把蛋糕放进旁边的垃圾桶。 这份迟来的心意,本就不该送到岁岁面前。 夜里十点,别墅里最后一批佣人离开。江书宇没有走,他住进二楼客房,时浅则提着药箱去了另一侧的房间。 姜辞收拾完客厅,独自走到露台前,将被风吹开的窗扣重新锁好。 玻璃外一片漆黑,庭院里的树木被吹得不断倾斜,落叶和断枝铺满地面。他检查过门窗,正准备拉上窗帘,视线却在院墙外停了片刻。 那里似乎有一小块反光材料,很快又被树影遮住。 姜辞拿起手机,给物业值班室打去电话:“靠海步道还有人?” “刚才发现一名女性游客,已经指引她去临时安置点了。” “确认到了吗?”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北侧道路堵塞,监控也断了一组,目前还没登记到人,巡逻人员正在找。” 姜辞看着院墙外:“穿什么衣服?” “深色风衣,外面套了物业的反光雨衣。”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 云城医院外,程昱音那件深色风衣曾被雨水打湿过一次,他不至于仅凭一件衣服就确认是她,可岁岁生日当天,一个从云城来的女人出现在这里,答案并不难猜。 江书宇从楼梯下来:“怎么还没睡?” “物业外面有人滞留。” “这么大的台风,谁会跑到这里?” 姜辞没有回答,只将窗帘完全拉上:“物业会处理。” 江书宇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没有。” 姜辞转身回到客厅,拿起桌上的药,温水已经凉了。他仰头吞下药片,等心口那阵不规律的闷痛过去,才重新坐下。 程昱音不会拿不到他的地址。 她以前只是懒得把精力放在他身上,一旦认真查一个人,连多年前被覆盖的监控记录都能翻出来,更不用说一处公开登记在关联公司名下的房产。 可她为什么站在外面? 如果她想敲门,早在晚饭前就该出现,如果她想借岁岁接近他,也不会隔着这么远看完整场生日宴。 姜辞不愿再想。 她选择在台风天赶来,便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没有邀请她,更没有义务替她处理后果。 露台外传来一声撞击,像是有树枝砸在了玻璃护栏上。 江书宇走过去检查:“今晚别睡客厅,等会儿风再大,玻璃未必撑得住。” “你去睡,我再确认一遍门窗。” “时浅交代过,你今天不能熬夜。” 姜辞没有理他,拿着手电走向厨房后门。等他检查完一楼,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物业仍没有找到那名滞留人员。 设备房外,程昱音抱着双臂靠在墙角,湿透的衣服带走了身体最后一点温度。左臂的旧伤持续作痛,她却没有挪动。 风从狭窄的过道灌进来,遮雨檐已经挡不住雨水,反光雨衣也被刮破了一道口子。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后只剩下百分之三的电量。 同事发来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鹭洲警方的联络号码。程昱音回复了自己所在的小区名称,又补了一句目前安全,随后关掉手机。 只要撑到天亮,道路恢复,她就能离开。 凌晨前,客厅的灯终于熄灭。 姜辞从楼上卧室的窗口看向院外,设备房旁边隐约露出一点银色反光。他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通物业电话:“北侧设备房,派人过去看看。” “那一带刚发现电线松脱,巡逻人员暂时过不去。” “多久?” “至少要等抢修人员到场,姜先生,您千万不要自行出门。” 通话结束,姜辞站在窗边没有动。 程昱音也在这时抬起头,隔着风雨看见三楼有一扇窗短暂亮起。那道人影只停留片刻,窗帘很快合上。 她不知道姜辞有没有看见自己,也不希望他看见。 四年前他的生日,她将他一个人留在家里。今晚她终于守完了岁岁的生日,却依旧只能站在门外。 这是她该承受的。 程昱音闭上眼,将那四根没有点燃的蜡烛握在掌心,迟了几个小时才轻声说道:“生日快乐。” 声音刚出口便被风吹散,没有传进任何人的耳朵。 院墙内外只隔着几十米,姜辞拥有了新的生活,而她留在自己亲手造成的过去里。 更大的风力正在逼近这片住宅区,设备房旁那棵已经倾斜的景观树,也在持续的撞击声中裂开了一道缝。 第147章 还是打开了门 凌晨一点,物业在业主群发布紧急通知,北侧多处树木倒伏,所有住户远离门窗,不得擅自外出。 姜辞看完消息,关掉手机屏幕。 他已经躺下半个小时,却没有睡着。窗外不断传来断枝撞击墙面的声音,岁岁中途被雷声惊醒,抱着枕头跑进他的卧室,此刻正缩在被子里,手还抓着他的衣袖。 “爸爸,外面的人找到家了吗?” 姜辞低头:“什么人?” “刚才物业叔叔说,有阿姨没有到避雨的地方。” 岁岁睡前听见了江书宇和物业通话,显然一直记着这件事。 “有人会去找她。” “她会被风吹走吗?” “不会。” 岁岁这才闭上眼,没过多久便重新睡着。 姜辞替他盖好被子,手臂却一直被孩子抓着。他没有将衣袖抽出来,只靠在床头看向窗外。 那个人是不是程昱音,其实与他无关。 可这个结论重复得越多,设备房旁那一点反光便越清晰。 凌晨两点,风力再次升级。 程昱音靠在墙边,意识已经有些迟钝。她知道不能继续留在这里,设备房旁边的树倾斜得越来越严重,树根周围的泥土也已经松动。 她撑着墙站起来,准备去更远一些的凉亭。 刚走出几步,一阵细弱的叫声从路边传来。 她停下脚步,借着手机最后一点光线,在停放车辆的底部看见一只浑身湿透的猫。它的一条后腿像是受了伤,缩在轮胎旁边无法移动。 树枝不断从上方掉落,再留在车底,一旦树木或者护栏砸下来,它根本逃不出去。 程昱音蹲下身,试着朝它伸手:“出来。” 猫受到惊吓,反而向车底更深处退去。 她看了一眼不断摇晃的树冠,脱下破损的反光雨衣铺在地面,俯身钻进车旁。左臂无法用力,她只能用右手抓住猫的后颈,将它从轮胎内侧拖出来。 猫疼得挣扎,在她手背上抓出几道血痕。 程昱音没有松手,将它抱到旁边较矮的院墙下。那里的排水沟能够挡住一部分风,她用反光雨衣裹住猫,准备起身时,身后忽然传来树木断裂的声音。 她只来得及将猫推向墙角。 断裂的景观树砸向路面,一根粗重的侧枝扫过程昱音的左肩,将她整个人撞倒在泥水里。 疼痛让她短暂失去意识。 等她再次睁眼,左肩已经被树枝压住,刚愈合的伤口彻底裂开,血从衣袖里渗出来,很快被雨水冲散。 她试着推动树枝,右手却使不上力。 手机掉在不远处,屏幕亮了两次,随后彻底熄灭。 别墅内,剧烈的撞击惊醒了姜辞。 岁岁也坐了起来:“爸爸!” “待在这里,不要下床。” 姜辞披上外套走出卧室,江书宇已经从客房出来,两人同时看向一楼。后院的警报器正在响,监控画面中有一棵树横在北侧道路上,树枝末端几乎碰到别墅侧门。 江书宇皱眉:“门口是不是有人?” 监控受到雨水干扰,画面不断闪动,只能看见树下有一团深色影子。 姜辞放大画面,视线停在那件反光雨衣上。 “我去叫物业。”江书宇拿出手机。 “来不及了。” 姜辞走向门厅,刚碰到门锁,身后便传来岁岁的声音:“爸爸,外面的是警察阿姨吗?” 孩子赤着脚站在楼梯上,脸色发白。 姜辞回头:“回房间。” “是不是她?” 江书宇走过去抱住岁岁:“先穿鞋,外面危险,不能下来。” 岁岁却看见了监控里露出的半张脸,他立刻挣扎起来:“真的是警察阿姨,她被树压住了!” “岁岁!” “爸爸救她,她救过我!” 孩子的哭声惊动了时浅,她从客房出来,看清监控画面后立刻拿起急救箱:“先确认树体是否稳定,不能直接过去。” 姜辞已经打开侧门。 狂风瞬间灌入门厅,江书宇伸手拉住他:“你身体不要了?我去!” “你守着岁岁。” “姜辞!” 他没有停下,压低身体走进雨里。 侧门距离倒树只有十几米,程昱音趴在泥水中,左肩被侧枝压住,脸上没有多少血色。那只被她推出去的猫缩在墙边,身上还裹着物业的雨衣。 姜辞蹲下检查树枝,声音很冷:“能听见吗?” 程昱音勉强睁眼,看清面前的人后,第一反应却是偏开脸:“别出来,树还会倒。” “右手能动就撑地。” “你回去……” “程昱音,闭嘴!” 他的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怒意。 江书宇最终还是将岁岁交给时浅,拿着绳索冲了出来。两人合力抬起侧枝,程昱音用右手撑住地面,从树下艰难挪出身体。 树干再次发出断裂声,江书宇立刻喊道:“先进去!” 姜辞抓住程昱音的右臂,将她从泥水中拖起来。她几乎无法站稳,身体刚离开树下便向前倒去。 姜辞本能地托住她,心口随即传来一阵闷痛。 程昱音察觉到他的停顿,立刻想要退开:“我自己走。” “你走得了吗?” “扶我到门边就行。” 姜辞没有回答,抓着她的手臂继续往前。十几米的距离并不长,他的呼吸却已经变得紊乱。 时浅站在门内,脸色很难看:“姜辞,放手,让书宇来!” 江书宇从后方扶住程昱音,三人一起退进门厅。侧门刚刚关上,外面的树干便彻底倒下,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岁岁从时浅怀里挣开,跑到程昱音面前:“警察阿姨!” 程昱音浑身都是泥水,左肩的血已经浸透衣服。她怕吓到孩子,下意识将伤处挡住:“我没事。” 岁岁眼泪还挂在脸上:“你流了好多血。” 姜辞扶着墙调整呼吸,等胸口的不适减轻,才冷声说道:“她死不了。” 时浅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有立刻发作的迹象,随后蹲到程昱音身边:“肩膀可能有骨折,伤口也裂开了,救护车进不来,先去客厅处理。” “不用,我留在门厅。” 程昱音看向姜辞:“等物业的人过来,我就走。” 姜辞脸上只剩下不耐:“你觉得自己现在还能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 岁岁拉住姜辞的衣角,小声请求:“爸爸,让阿姨进来吧,外面会把她吹走。” 姜辞沉默几秒,转身走向客厅:“别让她碰家里的东西。” 程昱音被江书宇扶过玄关,鞋底留下的泥水很快弄脏了地面。她看着姜辞的背影,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离婚四年后,她第一次进入他真正的家。 不是过去那套由她决定一切的婚房,而是他带着岁岁重新建立起来的生活。 她以最狼狈的方式越过这道门,也清楚地知道,天亮以后,姜辞依旧会让她离开。 第148章 这栋房子没有女主人 客厅的主灯被打开,程昱音身上的雨水和泥污再也无法遮掩。 时浅让江书宇拿来干净毛巾,又剪开程昱音左肩的衣料。树枝撞击的位置已经肿起,旧伤口也被重新撕裂,血不断从缝线痕迹旁渗出。 “需要拍片,最好重新清创缝合,”时浅检查完瞳孔和脉搏,抬头看向江书宇,“联系医院,问问急救通道什么时候恢复。” “刚问过,最快也要天亮。” 程昱音靠在沙发边:“简单止血就可以,我没有骨折。” 时浅看了她一眼:“你是刑警,不是骨科医生。” “肩膀能活动。” “能活动不代表没有骨裂。” 姜辞站在几步外,将药箱放到茶几上:“先处理,处理完让她待在门厅。” 时浅皱眉:“她现在有失温症状,门厅没有暖气。” “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程昱音没有反驳:“门厅可以。” 岁岁抱着自己的小毯子从楼梯上下来,听见这句话,立刻跑到沙发旁:“阿姨睡这里,门口很冷。” 姜辞看向他:“回房间。” “可是阿姨受伤了。” “时医生会处理。” 岁岁将毯子递给程昱音:“这个很暖,我洗干净了。” 程昱音右手沾着血,没有接:“谢谢,你放在旁边就好。” 孩子认真地将毯子盖到她腿上,又看向她被剪开的衣服:“疼吗?” “不疼。” “骗人,爸爸打针的时候也说不疼。”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姜辞的脸色沉下来:“岁岁,不该说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 岁岁这才想起爸爸的警告,低下头:“对不起。” 程昱音看见孩子不安的样子,立即说道:“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上楼睡觉吧。” “那你不会走吗?” 她无法回答。 姜辞替孩子做了决定:“台风结束,她就走。” 岁岁确认她暂时不会被赶出去,这才跟着江书宇上楼。走到楼梯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两次,直到程昱音朝他点头,才抱着栏杆继续往上。 时浅给伤口消毒时,程昱音始终没有出声。酒精接触裂口,她的肩膀明显绷紧,右手却只抓住沙发边缘,忍到清创结束才松开。 姜辞没有看她,转身走进厨房。 片刻后,他拿出一杯温水,却没有递过来,只放在距离她最远的桌角,随后取走自己的药。 程昱音看着那杯水,没有碰。 时浅将纱布固定好:“外伤只能暂时处理,你还在发热,先换掉湿衣服。” “我没有衣服。” 江书宇从楼上扔下来一件宽大的旧外套:“穿这个,姜辞不要的,明天连你一起扔出去。” 程昱音接住:“谢谢。” “别谢我,我是不想你死在这里,回头还得让姜辞配合调查。” 她脱不下湿透的风衣,只能用右手一点点将袖子退下来。左肩稍微移动便疼得厉害,时浅看不下去,伸手帮她剪开另一侧袖口。 姜辞从厨房出来时,她已经套上那件男士外套。衣服明显属于江书宇,尺寸大得几乎盖到膝盖。 他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医药箱留给她,其他人去休息。” 时浅问:“你不量一下心率?” “不需要。” “刚才出去以后,你的呼吸不对。” 程昱音抬起头。 姜辞察觉到她的目光,语气立刻冷了下来:“和你没有关系。” 她将原本要问的话咽了回去:“我不会打听。” “最好如此。” 时浅拿着监测设备跟他去了书房,江书宇则守在楼梯口,等岁岁彻底睡着后才下来。 他看见程昱音仍坐在沙发上,直接说道:“别以为姜辞出去救你,是对你还有感情,换成任何人倒在门口,他都不会看着对方被树砸死。” “我知道。” “还有,这里是他的家,不是你用来观察他生活的地方。” 程昱音没有争辩:“天亮我就走。” “你最好说到做到。” 江书宇拿着拖把清理玄关的泥水,每拖过一处,脸色便更难看。程昱音想站起来帮忙,刚撑住沙发,眩晕便让她重新跌坐回去。 “别碰,”江书宇冷声制止,“你越帮越脏。” 这句话落下后,程昱音没有再动。 过去在云城那套房子里,姜辞每天替她收拾外套、清洗鞋底、准备热水,她从未问过他累不累。如今她只是弄脏一小块地面,便已经成了必须尽快清理出去的麻烦。 江书宇拖完地,提着水桶上楼,客厅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墙上的时钟指向凌晨三点。 程昱音裹着岁岁的薄毯,目光落在周围。这栋房子和姜辞以前的家完全不同,没有她喜欢的冷灰色装饰,也没有为了迁就她工作而改出的独立书房。 客厅一侧摆着岁岁的积木和画架,书架上大半是儿童绘本,剩余位置则放着悬疑和剧本。茶几下收着药盒,每一格都贴了日期。 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与姜辞和岁岁有关。 时浅的药箱在,却没有她生活的痕迹。 程昱音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直到伤口再次渗血,她不得不起身去一楼洗手间更换纱布。 玄关的鞋柜没有完全合拢,里面只有男鞋、儿童鞋和几双备用拖鞋。客用女拖鞋还是一次性的,包装没有拆开。 洗手间台面很干净,只有男士剃须用品和岁岁的儿童牙具。置物架上没有护肤品,毛巾也只有蓝白两种,旁边另放着未开封的客用品。 程昱音站在镜子前,呼吸停了几秒。 时浅今晚住在这里,却住的是客房。 她经常替姜辞复查,也能自由进出这栋别墅,可她没有专属拖鞋,没有洗漱用品,更没有一件衣服留在这里。 他们没有同居。 程昱音压下过快的思绪,提醒自己仅凭这些还不能确认。她重新包好伤口,回到客厅时,正好遇见从书房出来的时浅。 时浅手里提着监测箱,身上仍穿着白天那套衣服。 “姜辞睡了吗?”程昱音问。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我只问一句,你今晚为什么住客房?” 时浅的目光冷下来:“你在调查我?” “没有。” “那就收起你做刑警的习惯,别把这栋房子当成案发现场。” 程昱音没有退开:“你和姜辞没有结婚,对吗?” 走廊尽头的房门在这时打开。 姜辞站在门边,显然听见了她的问题。他的脸色因为刚测过心率而有些苍白,眼神却没有温度。 “程昱音,谁给你的资格问这些?” “没人给。” “那就闭嘴。” 她看着他:“我只想确认一次。” 姜辞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时浅和我是什么关系,都与你无关。今晚让你进门,是为了不让岁岁看见有人死在外面,不代表你能窥探我的私生活。” 程昱音点头:“对不起。” “别再说这三个字。” “好。” 她侧身让开,没有继续追问。姜辞也不再看她,陪时浅上了楼。 客房门关上,主卧门也随之合拢,两个人走向完全不同的方向。 程昱音回到沙发旁,缓慢坐下。 她应该因为姜辞的警告感到难堪,可此刻占据全部意识的,却是那个已经得到确认的事实。 姜辞没有和时浅结婚,他们甚至没有住在一起。 这不代表她还有机会,更不代表姜辞会原谅她。可至少,他身边还没有一个真正以妻子身份留下的人。 程昱音低头看着盖在腿上的儿童毯,眼眶一点点发热。 她在这个台风夜失去了最后一点尊严,却也终于看见了一条尚未彻底封死的路。 第149章 她只求睡一晚 程昱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楼上彻底没了动静,才将岁岁的毯子往肩上拉了拉。 伤口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湿衣服带来的寒意也没有散去,她闭上眼睛想休息,脑中却反复出现姜辞刚才那句与她无关。 没有结婚又能怎么样。 他依旧厌恶她,时浅依旧是能够陪在他身边、随时替他检查身体的人,而她连问一句都算越界。 凌晨四点,外面的风势逐渐减弱,物业却再次发来通知,北侧道路因树木倒伏暂时封闭,清障结束前,所有住户不得离开住宅。 程昱音看完业主群里的通知,撑着沙发站起来,打算回门厅等待。 她刚迈出两步,身后便传来房门打开的声音。 姜辞从一楼书房出来,身上披着一件外套,脸色依旧苍白。他看见程昱音站在过道里,脚步停下:“谁允许你在房子里乱走?” “我回门厅。” “待在沙发旁,别让岁岁醒来看见你。” 程昱音低声应道:“好。” 姜辞走到厨房接水,程昱音看着他的背影,最终还是问道:“你今晚吃的药,能不能给我看一眼名字?” 水流声停了。 姜辞关掉水龙头,转身看向她:“你听不懂我说的话?” “岁岁说你打针,时浅也说你的呼吸不对,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心脏现在是什么情况。” “与你无关。” “我不会干涉治疗,也不会去找医生调查,只要你告诉我,有没有生命危险。” 姜辞握着水杯,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程昱音,你站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在干涉我的生活。” 她沉默几秒,退回沙发旁:“对不起,我不问了。” “天亮以后立刻走。” “好。” 姜辞没有再理她,端着水回了书房。 门重新合上后,程昱音才发现自己连站稳都有些困难。她坐回沙发,将额头抵在右手掌心,皮肤的温度已经高得异常。 她知道自己在发烧。 伤口重新裂开,又在雨水和泥里泡了太久,即使时浅做过清创,也很难完全避免感染。 程昱音拿起手机,屏幕没有亮。手机早已进水关机,她无法联系同事,也不能叫车,只能等道路恢复。 清晨六点,台风预警从红色降为橙色,雨势仍然没有停。 江书宇最先下楼,看见程昱音还在沙发上,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你怎么还没走?” “道路没有恢复。” “物业中心已经开放了,你可以去那边等。” 程昱音扶着沙发站起来:“我现在就去。” 她弯腰拿起自己湿透的风衣,刚走到玄关,双腿忽然失去力气,身体撞在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书宇皱眉看过去:“又演什么?” “没事。” 程昱音撑着鞋柜,试了两次都没能站直。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侧落下,嘴唇已经没有多少血色。 江书宇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她左肩重新渗血的纱布上:“你发烧了?” “有一点。” “这叫有一点?” 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很快收回手:“至少三十九度,你想死也别死在这里!”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姜辞正好从二楼下来。 他看清玄关处的情况,眼里没有意外:“物业的人什么时候能进来?” 江书宇拿出手机:“北侧清障还需要两个小时,救护车进不了小区。” 程昱音低声说道:“我可以去物业中心,那里应该有医护人员。” “你连门都走不出去,”江书宇拿出车钥匙,又想起地下车库出口同样被树堵住,只能烦躁地将钥匙扔回桌上,“先回沙发,等路通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 “没人问你用不用,我只是不想让岁岁看见你倒在门口!” 程昱音还想继续往外走,姜辞却冷声开口:“回来。” 她的动作停住。 姜辞站在楼梯下,脸上没有任何关心:“现在出去,物业还要安排人救你,你已经给这里添了足够多的麻烦。” 程昱音低下眼睛:“那我能不能再借沙发两个小时?” 她说完这句话,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过去五年的婚姻里,她从未用过这样的语气向姜辞请求什么。她习惯了他的等待和退让,甚至觉得他留在家里照顾自己,本就是一件不值得感谢的事。 如今这栋房子属于姜辞,她想在一张沙发上多留两个小时,都必须先得到他的允许。 姜辞没有立刻回答。 程昱音怕他拒绝,又补充道:“我不会上楼,也不会碰这里的任何东西,路一通我就走。” “别让我再看见你在房子里走动。” 得到这句答复,她重新坐回沙发:“谢谢。” “我不是在帮你。” “我知道。” 姜辞转身去了厨房,江书宇看了程昱音一眼,最终拿来体温计和一杯水:“自己量,别指望我们照顾你。” 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四。 江书宇翻开药箱,找到退烧药放到桌上:“时浅昨晚只处理了外伤,你对这个药过敏吗?” “不过敏。” “吃完睡一会儿,八点必须走。” 程昱音吞下药,没有再说话。 她太累了,头刚靠上沙发便陷入昏沉,意识却始终没有完全消失。厨房偶尔传来餐具碰撞声,姜辞在准备早餐,江书宇则不断与物业确认道路情况。 那是这栋房子最普通的清晨,却没有任何声音属于她。 七点左右,岁岁穿着睡衣下楼。 他看见程昱音仍躺在沙发上,先回头确认姜辞不在客厅,随后踮着脚走到她旁边。 “警察阿姨。” 程昱音睁开眼,视线过了几秒才恢复清晰:“怎么了?” 岁岁伸手碰了碰她的额头,马上缩回去:“好烫。” “吃过药了,等会儿就好。” “爸爸发烧的时候,干妈会给他贴这个。” 岁岁从睡衣口袋里拿出一片儿童退热贴,撕了两次都没有撕开。程昱音想帮忙,右手刚抬起来,孩子便认真说道:“你受伤了,不能动。” 他低下头继续研究包装,终于将退热贴取出来,小心地贴到她额头上。 退热贴尺寸很小,只遮住了一半额头,边缘也没有压平。岁岁又用手掌轻轻按了几下,确认不会掉,才露出放心的表情。 “这是你的,给我用了怎么办?” “我还有。” 他朝厨房看了一眼,又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塞进程昱音手心:“吃药很苦,吃完这个就不苦了。” 程昱音看着掌心里的糖,喉咙发紧:“爸爸不让你和我说话。” “我没有告诉你家里的事,”岁岁压低声音,“我只给你药和糖。” “被他发现,会挨训的。” 岁岁认真想了想:“那你把糖藏起来。” 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他立刻站直身体,双手背到身后。 姜辞端着早餐走出来,目光先落在程昱音额头上的儿童退热贴,随后看向岁岁:“谁让你下楼的?” “我睡醒了。” “过来吃饭。” 岁岁走出两步,又回头说道:“阿姨也没吃。” 姜辞将餐盘放到桌上:“她不是我们家的客人。” 孩子抿了抿嘴,没有继续求情。 程昱音攥住那两颗糖,主动说道:“我不饿,路通以后就走。” 姜辞拉开椅子,没有再看她。 岁岁坐到餐桌旁,一口一口喝着牛奶,目光却不断往沙发方向飘。姜辞发现后,将牛奶杯向他面前推了推:“专心吃饭。” “爸爸,阿姨会死吗?” “不会。” “那她以后还会来吗?” 姜辞沉默一瞬:“不会。” 程昱音听见了,却没有开口。 她将那两颗糖放进风衣口袋,和四根没有点燃的生日蜡烛收在一起。 姜辞给她的只有清晰的驱逐,岁岁却把自己能给的温暖,全都偷偷塞到了她手里。 第150章 连沙发都被扔了 上午八点二十分,物业发来通知,北侧道路已经清出一条临时通道,业主车辆可以分批驶离。 江书宇将消息放到程昱音面前:“路通了。” 退烧药没有起太大作用,程昱音的体温仍然很高,左肩也因为感染持续肿胀。她揭下已经失去凉意的退热贴,叠好放进口袋,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我现在走。” 岁岁刚吃完早餐,听见这句话便从椅子上跳下来:“阿姨还在发烧,不能出去。” 程昱音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外面没有台风了,我要去医院。” “让干妈给你看。” “时医生要照顾爸爸,医院里还有其他医生。” 岁岁拉住她右手的衣袖:“那我送你到门口。” 姜辞从餐桌旁抬眼:“回来。” 孩子没有松手:“外面都是树,她会摔倒。” “物业有人。” “可是她没有家人。” 这句话让客厅短暂安静下来。 程昱音看着岁岁,轻声说道:“我有同事,他们会来接我。” “真的吗?” “真的。” 她没有告诉孩子,手机已经损坏,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此刻的准确位置。只要能走出小区,她就可以借物业电话联系医院。 岁岁这才松开手,却仍跟在她身后走到玄关。 程昱音脱下江书宇的旧外套,将衣服整齐叠好放在鞋柜上,又拿起自己已经湿透的风衣。左手无法穿进袖口,她只能将风衣搭在右臂上。 姜辞走到门前,直接按下开锁键。 大门打开,潮湿的空气涌入门厅,院外堆满被清理到路边的断枝,物业工作人员正在搬运倒下的树木。 他看着程昱音,只说了两个字:“滚吧。” 程昱音的身体僵了一下,很快点头:“昨晚弄脏的东西,我会赔。” “不需要。” “沙发和地毯的清洗费用,我转给江书宇。” 姜辞的眼神彻底冷下来:“你是不是觉得花钱以后,就能把闯进来的事一笔勾销?” “我没有这样想。” “那就别留下任何东西,也别再给这里的人打电话。” 程昱音低声应道:“好。” 岁岁躲在客厅和门厅之间,看着她迈出大门,眼睛一点点红了。 程昱音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多看孩子一眼,便会舍不得离开,也怕姜辞认为她又在利用岁岁的同情。 大门在身后合上,她沿着尚未清理干净的道路向前走。每走一步,左肩都会牵动伤口,高烧也让视线不断发黑,她只能扶着院墙慢慢向小区出口移动。 走出几十米后,身后传来车辆和推车滚动的声音。 她以为是物业在清理垃圾,向路边让了让,却听见有人问道:“姜先生,这套沙发确定不要了?看着才买了没多久。” 程昱音停下脚步。 别墅大门重新打开,几名家政人员抬着客厅里的沙发走出来。她昨晚盖过的儿童毯已经被取走,沙发靠垫上却仍留着少量血迹,下面那块地毯也被卷起,装进了黑色垃圾袋。 姜辞站在门内,语气没有变化:“都扔掉。” 家政人员有些迟疑:“血迹可以处理,我们有专门的清洗设备,这套沙发的面料也能消毒。” “不用。” “那地毯呢?” “一起扔。” 程昱音站在路边,看着那张沙发被搬上垃圾运输车。 昨晚她在上面躺了不到五个小时,姜辞便连清洗都不愿意,仿佛只要留下任何痕迹,这栋房子就会被她彻底弄脏。 江书宇从屋内走出来,看见她还没有离开,皱眉说道:“不是让你走吗?” 程昱音看向沙发上的血迹:“是因为我弄脏的吗?” “不然呢?” “我会赔一套新的。” 姜辞从门内看向她:“我说了,不需要。” “那块地毯是岁岁平时坐着玩的,他可能会问。” “我会给他换新的,轮不到你操心。” 程昱音沉默片刻:“昨晚是你们救了我,我不该再弄脏这里。” 姜辞没有接受她的道歉,只对家政人员说道:“车开走。” 运输车缓慢驶过她身边,卷起的地毯露出一角,上面还有岁岁用彩笔留下的一小块颜色。 那也要被扔掉了。 程昱音忽然明白,姜辞清理的并不只是一张沙发和一块地毯,他是在告诉她,这个家不会留下任何属于她的痕迹。 她昨晚看见的那条路,或许从来没有存在过。 姜辞没有结婚,不代表在等她。他身边没有妻子,也不代表那个位置还能属于她。 程昱音压下喉咙里的不适,转身继续往前。 身后却传来岁岁的哭声:“不要扔我的地毯!” 孩子从屋里跑出来,江书宇立即拦住他:“外面乱,先进去。” “那上面有我的画,为什么要扔?” “脏了,给你换新的。” “洗干净就好了!” 岁岁挣扎着想追运输车,姜辞走出来,将他抱了回去:“已经脏了,不能再用。” “警察阿姨也脏了,洗干净就好了,为什么要把她和沙发都扔掉?” 姜辞的脸色沉下去:“她和沙发没有关系。” “就是因为她睡过!” 孩子哭得声音发颤,程昱音再也无法装作没有听见,只能停下来,却依旧没有回头。 姜辞低声警告:“岁岁,回家。” “我不要新的地毯,我要原来的!” “原来的已经不能用了。” “为什么不能?” 姜辞没有继续解释,抱着孩子转身进门。 大门合上前,岁岁看见了站在远处的程昱音,立刻朝她伸出手:“阿姨!” 程昱音闭了闭眼,最终还是回过头:“听爸爸的话。” “你还回来吗?” 她看见姜辞冰冷的眼神,停了两秒才回答:“不回来了。” 岁岁的哭声更大,姜辞直接关上了门。 程昱音站在原地,直到里面再也听不见声音,才重新向小区出口走去。 物业中心距离别墅区大门不到一公里,她却走了很久。路边偶尔有车辆经过,司机看见她衣服上的血迹都会减速,她却始终没有开口求助。 到了物业中心,值班人员认出了她:“你就是昨晚滞留在北侧的女士?警方一直在找你,怎么没跟巡逻人员过来?” “手机坏了。” “你脸色很差,我们先联系急救点。” “不用,借我一个电话。” 值班人员将座机推过来,程昱音想拨同事的号码,手放到按键上才发现,自己竟然记不起那串熟悉的数字。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混乱。 工作人员见状,立刻拿出体温枪,测完后脸色一变:“四十度一,你必须马上去医院!” “外面的车能进来吗?” “急救车还在主路,物业可以送你到路口。” “麻烦了。” 程昱音走出物业中心,刚踏下台阶,眼前便彻底黑了一次。她抓住旁边的栏杆,等眩晕过去,才继续向停车区走。 工作人员扶住她:“你家属在哪里?” “没有家属。” “朋友呢?” 程昱音张了张嘴,却想起姜辞刚才要求她别再给这里的人打电话。 她最终只说道:“也没有。” 物业车驶出小区时,她靠在后排车窗上,看见垃圾运输车正停在路边等待放行,那张名贵的沙发露出一角,很快便被黑色防尘布彻底盖住。 她没有再看。 走出那道门以后,身体和仅剩的尊严终于同时撑到了极限。 第151章 唯一的紧急联系人 物业车开到主路急救点时,程昱音已经无法自己下车。 工作人员拉开后排车门,叫了她两声都没有得到回应,只能和急救人员一起将她扶上担架。她左肩的纱布早已被血浸透,额头温度高得异常,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急救医生剪开纱布,看见重新裂开的伤口,立刻说道:“感染严重,先建立静脉通道,通知医院准备清创。” 护士翻开她的眼皮检查:“能听见我说话吗,叫什么名字?” 程昱音睁开眼,视线里只有晃动的人影:“程……昱音。” “有没有药物过敏,家属电话是多少?” 她嘴唇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完整的声音。护士只能先给她吸氧,又从湿透的风衣里找到证件,登记完身份信息后随车送往鹭洲第一医院。 车门合上前,物业工作人员追过来,将她那部已经进水关机的手机递给护士:“这是她的东西,刚才落在车上了。” 救护车驶离急救点,程昱音短暂清醒过一次。她感觉有人在剪自己肩上的衣服,想抬手阻止,却连手臂都无法移动。 “别乱动,你的伤口感染了。” 护士按住她的右手:“已经联系医院,你现在很安全。” 程昱音听见安全两个字,意识却仍停留在那道关上的门前。她记得岁岁在哭,也记得那张被抬上垃圾车的沙发,至于自己是怎么走出小区的,已经想不起来。 她只艰难地问道:“几点了?” “九点十分。” “台风过去了吗?” “已经过去了,主路正在恢复通行。” 程昱音闭上眼,没有再说话。她撑到了天亮,也按照答应姜辞的话离开了那栋房子,可她最终还是给物业和医院添了麻烦。 抵达急诊后,医生重新测量体温,四十度二。 血液检查和影像检查同时开出,护士推着她进入处置室,剪掉粘在伤口上的纱布。旧伤周围已经红肿,裂口里残留着泥沙和细小木屑,必须尽快清创。 局部麻醉针扎进去时,程昱音终于彻底醒了。 医生见她睁眼,严肃地说道:“你的伤口之前缝合过,这次又受到撞击,还泡过污水,已经出现明显感染。肩部暂时没有发现骨折,但韧带损伤需要后续复查,接下来可能要住院观察。” “我今天要回云城。” “你现在回不了,航班也没有完全恢复。” “我可以坐高铁。” 医生抬头看她:“你连床都下不了,准备怎么去高铁站?” 程昱音沉默下来。她右手还扎着输液针,左肩被固定住,稍微动一下便会牵动整条手臂。 医生处理完伤口,让护士送她去急诊观察区:“先退烧,等感染指标出来再决定是否转住院部。你的家属呢,让他过来办手续。” “没有家属。” “朋友或者同事也可以。” “手机坏了,我联系不上。” 护士将她的手机拿过来:“已经放进干燥箱处理,能不能开机还不知道。你记得号码吗?” 程昱音报出市局值班室的号码,说到最后两位时却停住了。高烧让她思维迟钝,那串每天都能看见的数字,此刻怎么也无法完整拼出来。 “通讯录能导出来吗?” “手机卡还能用,我们找一部备用机试试。” 护士取出卡片,很快放进急诊科的工作手机。开机后,通讯录成功读取出来,里面有支队同事、医院、律师事务所和几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联系谁?” 程昱音看着屏幕,没有回答。 她不想让同事知道自己顶着台风跑到姜辞家外,更不能让鹭洲警方继续为她耗费人力。秦筝正在鹭洲出差,可她不知道对方的具体行程,也不想再次麻烦她。 护士等了片刻,低头翻看紧急联系设置:“这里有一个星标联系人,是姜辞,对吗?” 程昱音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那个设置还是五年前留下的。 她进入刑侦支队后,经常需要执行危险任务。登记紧急联系人时,姜辞曾拿着她的手机,认真将自己的号码设为唯一星标,又要求她背下他的电话。 他说,无论她出了什么事,只要医院打过去,他一定会接。 后来他们离婚,程昱音删掉了婚姻登记信息,也搬出了那套共同居住的房子,却始终没有改过这个设置。 不是忘了。 她只是不肯承认,那个早已不再属于她的人,依旧是她在真正出事时,第一个想要找的人。 程昱音移开目光:“不要打给他。” 护士皱眉:“你的感染情况比较严重,等会儿还要办理住院,最好有人过来。” “我可以自己签字。” “费用和住院用品呢?你现在连手机都用不了。” “等退烧以后,我会处理。” 护士还想再劝,旁边的医生已经拿着检查单走过来:“白细胞和感染指标都很高,血压也在下降,先补液,半小时后复查。患者意识如果再出现异常,立即通知我。” 他说完看向程昱音:“你不是轻微发烧,必须联系一个能负责的人。” 程昱音闭了闭眼:“联系云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报我的名字,他们会核实身份。” “电话号码不完整,网上的公开电话暂时占线。” “再等一会儿。” “不能等。” 医生拿过工作手机,看见紧急联系人后直接按下拨号键。程昱音想要阻止,输液管却因为动作被扯得晃了一下。 “别打……” 护士按住她:“先让对方过来,有什么矛盾等病情稳定以后再处理。” 电话已经拨出。 同一时间,姜辞正坐在二楼书房里校对新剧本。 客厅更换沙发后,岁岁一直闷在儿童房,不肯和任何人说话。江书宇在楼下陪他,时浅则接到医院通知,台风过后有大量急诊患者需要会诊,已经先行离开。 姜辞看着电脑上的文档,同一行字停了很久都没有修改。 手机在桌边响起,屏幕上显示鹭洲第一医院急诊科。 他接通电话,却没有出声。 护士确认号码有人接听,立刻说道:“您好,请问是姜辞先生吗?这里是鹭洲第一医院急诊科,程昱音女士因外伤感染和高热被送来,您是她设置的紧急联系人,请尽快到医院办理手续。” 姜辞的目光停在紧急联系人几个字上,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你们打错了。” 护士核对了一遍号码:“没有打错,她的手机里只有您被设为星标紧急联系人。患者目前高烧超过四十度,伤口感染严重,身边没有家属,麻烦您尽快过来。” “我不是她的家属。” “那您认识她吗?” “认识。” “患者现在需要住院观察,即使不是家属,朋友也可以先来协助办理手续。” 姜辞语气平淡:“我们不是朋友。” 电话那端停了两秒:“先生,患者的血压正在下降,她目前无法独立处理这些事情,您至少能否提供其他联系人的号码?” “不能。” “那请您和她说几句话,劝她配合治疗。” 姜辞看向书房外,岁岁的哭声已经停了,整栋房子安静得听不见任何动静。 他没有接过护士递来的这个责任,只说道:“她是成年人,医院按流程处理就可以,不必再联系我。” 通话被直接挂断。 护士看着结束的界面,脸色有些难看。她再次拨过去,提示音却已经变成无法接通。 姜辞将号码拉进黑名单,又关闭了陌生来电。他放下手机,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可光标仍停在原来的位置。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岁岁抱着那张被姜辞扔过一次、又被他重新粘好的画,站在书房门边:“爸爸,是医院吗?” 姜辞合上电脑:“与你无关,回房间。” “是不是警察阿姨生病了?” “不是。” 岁岁看了他很久,抱紧手里的画,没有继续追问。 医院里,护士将手机放回桌面,对程昱音说道:“他拒绝过来,也不愿意提供其他联系人。” 程昱音没有露出意外,只低声回答:“我知道了。” 她早该删除那个号码。 姜辞曾经答应过的每一件事,都只属于他们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如今她倒在医院里,是死是活,都不再有资格要求他负责。 护士替她调慢输液速度:“我再想办法联系你单位。” “不用了。” 程昱音看着头顶苍白的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把他的号码从紧急联系人里删掉吧。” 她终于承认,自己已经没有紧急联系人了。 第152章 对垃圾不需要有心 中午十二点,秦筝赶到急诊观察区。 她原本正在鹭洲法院参加庭前会议,接到云城市局转来的协查电话后,连资料都没来得及送回酒店,直接让助理开车去了医院。 护士核对完证件,将住院缴费单递给她:“患者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感染指标很高,需要继续观察。她一直要求离院,我们劝不住,您最好看着她。” 秦筝签完字:“她什么时候醒的?” “送来后醒过两次,刚才退烧到三十九度,又睡过去了。” 秦筝走到病床旁,看见程昱音左肩重新包扎,右手还在输液,湿透的衣服被装进透明袋,放在床尾。 这个曾经能带队连续追凶几天的人,此刻脸上没有多少血色,额头却仍烧得发红。 秦筝拉开椅子坐下,将缴费单放到床头:“为了追一个不想见你的前夫,能把自己追进急诊,程副队长的本事越来越大了。” 程昱音睁开眼,过了片刻才认出她:“你怎么来了?” “市局联系不上你的家属,只能联系我这个倒霉律师。” “费用我会还。” 秦筝听见这句话,直接笑了:“你现在除了说还钱和道歉,还会说什么?” 程昱音没有争辩,只问道:“医院给姜辞打过电话了吗?” “打过。” “他说什么?” “护士已经告诉我了,他说与你不是家属,也不是朋友,让医院不要再联系他。” 程昱音的目光落回输液管:“嗯。” 秦筝看着她这副样子,语气更冷:“你在等什么,等我替你骂他狠心,还是等别人夸你冒着台风守在他家外面足够深情?” “我没有。” “你当然没有,你只是觉得自己淋一场雨、受一次伤,就能抵掉姜辞过去五年受过的委屈。” 程昱音呼吸有些发沉:“我没想让他原谅。” “那就更可笑了,你不求原谅,却非要出现在他面前,让他一次次看见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姜辞不接电话,你是不是很难受?” 秦筝站起身,将床头那杯水推到她面前:“四年前他倒在地库,医院打给你时,你接了吗?” 程昱音的脸色彻底变了。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那晚你的手机关机,所有人都联系不上你。等姜辞从抢救室出来,你正在酒店陪乔春泽,这些事需要我再替你回忆一次吗?” “够了。” “还不够。” 秦筝盯着她:“你现在受一次伤,便想拿一日夫妻百日恩去要求他接电话,当初他需要你的时候,你给过他什么?” 程昱音闭上眼,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护士听见动静走过来,提醒秦筝患者需要休息。 秦筝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把一部备用手机放到床边:“卡已经补办,市局和医院的电话存进去了。你的手机彻底进水,数据能不能恢复要看维修结果。” “谢谢。” “别谢我,下午办住院手续,等医生允许再回云城。” 秦筝拿起自己的文件:“我还有会要开,助理会留下来,有事找她。” 她走出两步,程昱音忽然问道:“姜辞现在在哪儿?” 秦筝停下脚步:“你还想做什么?” “我要见他。” “他已经说得不够清楚吗?” “我要当面问一句。” 秦筝转过身,眼神里只剩下厌烦:“护士转述的话不算,非要让他站在面前再羞辱你一次,你才肯死心?” 程昱音没有回答。 她不是想问姜辞为什么不来。 她只是记起昨夜将他从雨里扶进门时,他紊乱的呼吸,也记得时浅带进书房的监测设备。岁岁说姜辞会打针,台风夜里他又吃了不止一种药。 她必须确认,那通电话没有打扰到他的治疗。 秦筝见她沉默,直接说道:“姜辞今天下午会去传媒工作室,台风耽误了一个项目会议。不过我劝你躺好,他不会因为你拔了针就多看你一眼。” 病房门关上后,程昱音看向床边的手机。 下午一点,护士来更换输液袋。她趁对方转身核对药品,抬手按住留置针的固定胶带。 护士察觉她的动作,立刻制止:“你不能拔,抗生素还没输完!”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医生明确要求住院观察,你现在体温还有三十九度!” 程昱音已经拔掉针头,血从手背针孔渗出来。她拿纱布压住,撑着床沿站起身,眩晕让她停了几秒,最后仍拿起秦筝带来的备用衣服。 护士拦在门前:“你真要走,先签拒绝治疗告知书。” “拿给我。” 十分钟后,程昱音签完字,坐电梯下楼。秦筝的助理追到大厅,怎么都拦不住,只能一边跟着她,一边给秦筝打电话。 “程队,秦律师让我看着您,您这样走了,我没法交代。” “责任在我。” “那至少等车过来,别自己出去!” 程昱音在医院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将传媒工作室的地址报给司机。助理没能挤上车,只能站在路边看着车辆离开。 台风过后,沿路仍有不少积水。车辆几次绕行,到达工作室时已经接近两点。 程昱音付完车费,下车后才发现门口聚着十几名刚复工的员工。姜辞正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江书宇跟在他身旁,手中抱着装有合同的文件夹。 她走过去,拦在台阶前。 江书宇先看见她肩上的绷带,脸色顿时变了:“你不是去医院了吗,又跑来干什么?” 程昱音没有看他,只盯着姜辞:“医院的电话,是你接的吗?” 周围员工放慢脚步,却没人敢真正停下。 姜辞站在台阶上,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让开。” “我只问一句。” “我没有义务回答。” 程昱音挡住他的去路:“护士告诉你,我伤口感染、高烧超过四十度,你还是直接挂了电话,对吗?” 江书宇压低声音:“程昱音,这是工作室,有事出去说。” 她没有退:“姜辞,我们毕竟做过五年夫妻,就算是一个认识的人倒在医院,你也不会一句都不问。” 姜辞看着她:“你想让我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还活着,或者让医院联系我的同事,只要一句都可以。” “凭什么?” 程昱音愣住。 姜辞语气没有提高,却让周围彻底安静下来:“四年前医院联系不上你的时候,我也没有追到乔春泽住的酒店,问你为什么不接电话。现在轮到你了,便觉得我应该对你有基本的同情?” “我不是来要求同情。” “那就别拦路。” 程昱音的身体仍在发热,眼前也一阵阵发黑,可她还是问了出来:“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对我真的连一点心都没有了吗?” 姜辞看了她几秒,眼底没有愤怒,也没有动摇。 “对垃圾,不需要有心。” 程昱音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江书宇没有替她说话,其他人也迅速移开视线。姜辞从她身侧走过,衣角没有碰到她,脚步更没有任何停顿。 程昱音想要转身,身体却失去平衡,右手及时扶住台阶旁的栏杆,才没有当众倒下。 江书宇回头看了一眼:“送她回医院。” 一名工作人员刚要上前,程昱音已经低声拒绝:“不用。” 姜辞走进大厅,电梯门很快在他面前打开。 程昱音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背影,终于明白,自己强撑着赶来,只是亲耳确认了一件早有答案的事。 他们五年的婚姻,在姜辞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 第153章 爸爸每天都在吃药 电梯门合上后,程昱音没有离开。 她坐到工作室外的花坛边,右手压着重新渗血的针孔,肩上的伤口也因为一路奔波持续发疼。医院的备用手机不断响起,先是秦筝,随后是急诊科护士,她一个都没有接。 不是不想回医院,而是暂时站不起来。 工作人员从大厅里出来,递给她一瓶水:“程女士,江先生让我给您的。” “谢谢。” “他还说,您休息十分钟就离开,不要等姜总下班。” “我不会进去。” 工作人员没有多留,将水放到她身边便回了大厅。 程昱音看着瓶盖,右手试了两次都没有拧开。她最终放弃,只靠在冰凉的石沿旁,等待那阵眩晕过去。 “对垃圾,不需要有心。” 姜辞说得没有错。 她曾把他的等待当成理所当然,把他的病发当成争宠的手段,也把乔春泽每一次拙劣的示弱放在他前面。如今她只是承受了同样的漠视,便已经疼得无法呼吸。 可这仍不够。 她欠姜辞的不是一场高烧,更不是一次被拒接的电话。无论她现在多难受,都没有资格拿过去的夫妻关系要求他回头。 下午三点,工作室门前来了一辆保姆车。 保姆先下车,从安全座椅上抱下岁岁。幼儿园因台风停课一天,姜辞又临时到工作室开会,只能让保姆带孩子过来。 岁岁背着小书包,怀里还抱着一个画筒。他刚走上台阶便看见花坛边的人,脚步立刻停住。 “警察阿姨。” 保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色微变:“先生交代过,不能过去。” 岁岁抬头问道:“她为什么还坐在那里?” “阿姨在等人,我们先进去。” “她脸很红,是不是还在发烧?” 保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牵住他的手:“江叔叔在里面等你。” 岁岁被带进大厅,却始终回头看着外面。进入电梯前,他忽然捂住肚子:“我想去洗手间。” “楼上就有。” “我现在就要去。” 保姆只好带他去一楼洗手间。岁岁进去不到一分钟便出来,又指着饮水区:“我想喝水。” 保姆给他接水时,他趁对方转身,抱着画筒从侧门跑了出去。 程昱音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时,岁岁已经站在她面前。 孩子看见她肩上的纱布,声音立刻低下来:“阿姨,你去医院了吗?” “去过了。” “医生没有治好吗?” “已经治好了,只是还要休息。” 岁岁认真看了她一会儿:“爸爸刚才是不是骂你了?” 程昱音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你听谁说的?” “前台姐姐说,爸爸在门口让你走。” “他没有骂我,是我拦住他工作。” 岁岁低下头,鞋尖碰了碰花坛边缘:“爸爸把我的地毯扔了,还不让我问你。” “地毯脏了,换新的更好。” “我不喜欢新的。” 孩子从画筒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画。纸面被透明胶粘过,边缘还有揉皱的痕迹,正是姜辞之前从垃圾桶里拿走的那一张。 画上有一辆蓝色警车,旁边站着穿警服的女人,岁岁牵着姜辞的手,三个人头顶还画了一只歪斜的黄色太阳。 “这是给你的。” 程昱音没有立刻接:“爸爸不是让你扔掉了吗?” “我捡回来了,江叔叔帮我粘好的。” “岁岁,不能背着爸爸做他不允许的事。” “可是你救过我。” 孩子将画塞进她右手:“这是谢谢你的,不是请你来家里。爸爸说不能和你做朋友,我就只送一次。” 程昱音看着画上那个穿警服的人,喉咙发紧:“好,只送一次。” “你不要哭。” “我没哭。” “眼睛红了。” 她低下头,将画重新折好:“是发烧。” 岁岁从小书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发烧也会眼睛红吗?” “会。” “那你要吃药,爸爸每天都吃很多药,吃完就不会难受了。” 程昱音握着画的手停住:“每天都吃?” “嗯,早上吃,晚上也吃。” 岁岁还想继续说,保姆已经从侧门追了出来:“岁岁!” 孩子吓了一跳,立刻把小书包拉好。保姆快步走近,将他护到身后:“程女士,姜先生明确说过,不允许您单独接触孩子。” “是我自己跑出来的,”岁岁急忙解释,“阿姨没有叫我。” 程昱音撑着花坛站起身:“他说得对,你先带岁岁进去。” “画……” “我会收好。” 岁岁这才放心,却又想起什么:“阿姨,你不要告诉爸爸我说他吃药,不然他会生气。” 程昱音看向他:“爸爸为什么要吃那么多药?” “因为心脏不舒服。” 保姆脸色变了,立刻打断:“岁岁,不能说了!” 孩子被她的语气吓住,抿着嘴不再开口。 程昱音却没有办法将那句话当成普通的童言。姜辞过去就有心脏问题,但他一直瞒着她病情,只说按时服药便不会影响生活。 可四年前地库病发后,他的情况显然已经发生变化。 如果只是常规服药,时浅不会随身带着监测设备,更不会在台风夜里因为他短暂的呼吸紊乱便如此紧张。岁岁提过打针,也说他每天晚上都会吃很多苦药,这已经不是偶尔不适。 程昱音看向保姆:“姜辞最近经常发作吗?” “我不知道。” “他在家里用的是什么药?” “这是先生的隐私,您不要问我。” 保姆牵住岁岁:“我们该上楼了。” 岁岁仍不愿走:“阿姨,你还会回医院吗?” “会。” “不能骗人。” “这次不骗你。” 孩子点点头,跟着保姆走回侧门。快进去时,他又回头挥了挥手,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后。 程昱音站在花坛旁,低头看向手里的画。 她没有因为姜辞那句话离开,却在听见心脏不舒服后,再也坐不住。那些被她刻意压下的细节重新连到一起,姜辞苍白的脸、凌晨服下的药、时浅随身携带的监测箱,还有昨夜那十几米路程中越来越紊乱的呼吸。 备用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秦筝。 程昱音接通电话,秦筝愤怒的声音立刻传来:“你到底还想不想活,医院已经准备报警找人了!” “我马上回去。” 电话那端停了一下:“你肯回去了?” “秦筝,你知道姜辞的心脏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又关心他?” “岁岁说他每天都要吃很多药,还经常心脏不舒服。” 秦筝沉默几秒:“我不知道具体病情,时浅才是他的主治医生。” “她在哪家医院?” “鹭洲第一医院心外科。” 程昱音看向路边,抬手拦住一辆驶来的出租车:“把她的办公室位置发给我。” “你先回急诊。” “我会回医院。” 她坐进车里,将那张画仔细放进外套内侧:“但我要先见时浅。” 姜辞可以不接她的电话,也可以将她当成垃圾清理出去,可他的病情不能继续被一句与她无关挡住。 至少这一次,她必须知道他到底怎么了。 第154章 四年前的抢救记录 出租车停在鹭洲第一医院门口时,程昱音的退烧药效已经彻底过去。 她下车后扶住车门站了几秒,等眼前的眩晕减轻,才走进门诊大厅。左肩的固定带被汗浸湿,手背上拔针留下的针孔也重新渗了血,可她没有回急诊,而是直接进了心外科所在的住院楼。 秦筝发来的信息只有办公室楼层和门牌号,没有替她联系时浅。 电梯上行途中,急诊科的电话又打了过来。程昱音接通后,护士压着火气说道:“程女士,你的抗生素还没有输完,医生已经开好住院单,你必须马上回来!” “我就在医院,处理完事情会下去。” “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到处走,感染继续发展可能引起败血症,这不是吓你!” “我知道,十分钟后回去。” 她挂断电话,电梯也正好停在十二楼。 时浅的办公室门没有关,里面坐着一名正在复诊的患者。程昱音没有闯进去,只在走廊长椅上坐下,右手压住发疼的左肩,一直等到患者拿着检查单离开,才撑着扶手站起来。 时浅看见她,脸色立即沉下去:“谁让你从急诊跑出来的?” “我有事问你。” “先回去输液。” “问完我就走。” 时浅放下手里的病历:“姜辞的病情属于个人隐私,你没有知情权,我也不会因为你受伤,就违反规定告诉你。” 程昱音走进办公室,将门关上:“我不问他现在的用药,也不问治疗方案,我只想知道四年前地库那次,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浅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不是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吗?” “我只知道他当时晕倒,后来告诉我只是低血糖。”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乔春泽说一句害怕,你倒是能连夜赶去酒店守着。” 程昱音没有替自己辩解:“地库事故后,他住过院吗?” “住过。” “多久?” “这和你没有关系。” “时浅,我现在不要求知道他的全部病情,只求你告诉我,那一次是不是伤到了心脏。” 时浅看着她苍白的脸,没有回答。 办公室外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很快远去。程昱音等不到回答,走到办公桌前,将岁岁送的画放在桌面上。 “岁岁说他每天都在吃药,晚上还需要打针,台风那晚你给他测了心率,他抱我进门以后呼吸也不对。” 时浅扫了一眼那张画:“你利用一个四岁孩子打听这些,不觉得卑劣吗?” “是孩子无意中说出来的,我没有诱导他。” “那就当没听见。” “我做不到。” 时浅靠回椅背,眼里没有半点退让:“四年前他需要你做这些的时候,你做到了吗?” 程昱音的喉咙发涩:“没有。” “你连一次都没有,现在凭什么站在这里,要求别人满足你的担心?” “凭不了什么。” 程昱音停了几秒,才继续说道:“所以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我不会停止查清那次抢救记录。云城地库的急救由市二院负责,调度中心和医院都会留档,只要记录还在,我总能找到。” 时浅的目光冷了下来:“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我只是不想再被他一句没事骗过去。” “程昱音,你查到以后能做什么,冲到他面前哭一场,再告诉他你后悔了?” “至少我能知道自己还欠了什么。” 时浅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打开办公电脑,从加密病案系统中调出一份扫描文件。 “四年前姜辞从云城转院到鹭洲时,我参与过后续会诊,院方依法调取了他在云城市二院的急救资料,这份副本得到过本人授权。” 程昱音站在桌前,没有坐下。 时浅将显示器转向她:“你要看,我可以让你看其中与地库抢救有关的部分,但不能拍照,不能记录,更不能拿这些内容去纠缠他。” 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一张急诊分诊表。 患者姓名一栏写着姜辞,送达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送医原因则是地下车库内突然意识丧失。下面几行记录被红色标记圈出,分别写着室性心律失常、呼吸微弱和心脏骤停。 程昱音盯着最后四个字,迟迟没有继续往下看。 “这是什么意思?” 时浅的语气很平静:“就是你理解的意思,他被送到医院时心脏停跳,急救人员在转运途中已经进行过一次复苏。” 程昱音扶住桌沿:“停了多久?” “病历记录是两分十七秒。” “后来呢?” “复苏成功后再次出现严重心律失常,急诊进行了电复律和药物干预,直到凌晨一点才暂时稳定。” 那天晚上,程昱音记得自己在哪里。 乔春泽打电话说酒店房间外有人敲门,怀疑是私生粉跟踪,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关掉手机,开车赶过去,在酒店守到了第二天清晨。 姜辞也给她打过电话。 那通电话只响了十几秒,便被她按掉。后来他没有再打,她便认定那只是又一次无关紧要的争执。 程昱音看向抢救记录右下角,那里列着院方尝试联系的三个号码。第一个是她,连续拨打六次无人接听,第二个是江书宇,第三个是秦筝。 “他醒来后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你见过他吗?” 程昱音的呼吸停住。 那次以后,姜辞有十几天没有回家,只发来一条消息,说去外地处理版权项目。她没有怀疑,更没有追问,反而觉得家里少了一个不断要求她回去的人,终于清静了一些。 “他住院期间一直说在出差?” “否则呢,让你从乔春泽身边赶来,再听你责怪他用生病争宠吗?” 程昱音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姜辞第一次在她面前胸闷时,她正准备出门去接乔春泽。姜辞拉住她的手腕,希望她多留十分钟,她却认为他故意装病,冷声警告他不要把争风吃醋的手段用到自己身上。 原来不是装的。 时浅滑动页面,后面还有心肌损伤指标和住院记录。程昱音已经看不清具体数值,只能看见抢救标识出现了不止一次。 “那次发作和我有关吗?” “医学上不会把一段婚姻写成病因,但长期睡眠不足、持续焦虑、情绪刺激和治疗中断,都会加重心脏负担。” 时浅合上文件:“他住院前连续几个月睡眠不足,每次复诊都推迟,问原因,只说要照顾工作繁忙的妻子。地库发作那天,他刚收到你陪乔春泽出席私人聚会的照片。” 程昱音的膝盖失去力气,身体顺着桌边跌坐在地。 时浅没有扶她:“现在知道了,满意了吗?” “他那时……有没有问过我?” “清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问医院有没有联系到你。” 程昱音低下头,右手捂住脸,压抑许久的声音终于从掌心里漏出来。 她不敢想姜辞躺在抢救室里等了多久,也不敢想他看着一次次无人接听的电话,最后是怎样让护士停止联系。 她甚至在第二天回家后,抱怨姜辞没有准备早餐。 而那个本该坐在餐桌旁的人,当时还躺在监护室里。 时浅站起身,将办公室门反锁,避免外面的人看见她的失态:“别在这里哭,姜辞不需要。” 程昱音放下手,眼睛已经红透:“他现在是不是比四年前更严重?” “我已经说过,今天只让你看地库抢救记录。” “他每天吃那么多药,是不是因为那次留下了后遗症?” “这是他的隐私。” “会不会再心脏骤停?” 时浅沉默片刻:“任何心脏病患者都有发作风险,他现在按时接受治疗,你不出现在他面前,就是对他最有效的帮助。” 程昱音撑着桌沿站起来,眩晕让她晃了一下,却没有再追问。 她将岁岁的画收回外套内侧,低声说道:“谢谢你救过他。” “我救他是医生的职责,不是为了听你道谢。” “我知道。” 时浅重新打开办公室门:“下楼回急诊,别让医院再派人找你。” 程昱音走到门口,又停下:“当年他住院的费用和后续治疗费用,我能不能补给他?”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给的钱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这句话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余地。 程昱音走出办公室,扶着墙走到电梯前。门打开时,秦筝正站在里面,身后还跟着两名急诊科护士。 秦筝一把拉住她的右臂,压低声音骂道:“你还真能折腾,整个医院都在找你!” “我回去输液。” “这次不跑了?” “不跑了。” 程昱音被护士扶进电梯,视线始终停在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上。 四年前姜辞心脏停跳时,她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接。如今无论她付出多少,都不可能让那两分十七秒从记录里消失。 这笔债,她还不起了。 第155章 手铐砸在乔家桌上 程昱音在医院住了三天。 感染指标下降后,她拒绝继续留院,带着尚未拆线的伤口回到云城。秦筝原以为她还会立刻赶去找姜辞,没想到车辆驶出机场后,她报出的地址却是市局。 “你现在停职休养,回去做什么?” “查几件事。” 秦筝看向她肩上的固定带:“你要是敢私自调用内部系统调查姜辞,我会亲自向纪检部门举报。” “不是查他。” 程昱音拿出备用手机,屏幕上保存着她这两天整理出来的时间线:“我要查乔春泽。” 四年前姜辞倒在地库那晚,乔春泽所谓的私生粉跟踪没有任何报警记录,酒店监控也从未拍到可疑人员。类似的事情在过去几年发生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恰好选在姜辞需要她的时候。 这些巧合,她以前从未怀疑。 回到支队后,程昱音先向领导报告了受伤经过,没有提姜辞的隐私,只说明自己需要核查几起可能涉及伪造医疗材料和骚扰信息的旧事。 支队长看完她提交的初步材料,眉头越皱越深:“其中一些事情发生在你婚姻存续期间,你既是当事人,又和被调查对象存在私人关系,不能由你主办。” “我申请回避,由其他同事核查。” “既然回避,你今天为什么过来?” “把我保留的原始信息交给技术科。” 程昱音将旧手机、短信备份和几张病历照片放到桌上:“这些东西都来自我的私人设备,提取过程可以全程留痕,我不接触后续调查结果。” 支队长看了她一会儿:“你真能做到?” “能。” 技术科当天下午完成了初步提取。 乔春泽过去发给她的多张诊断书存在修改痕迹,部分医院印章来自网络图片,日期和接诊医生的排班记录也无法对应。几条声称由医生代发的病危短信,实际登录基站都在乔家别墅附近。 更关键的是,一名已经离职的私人诊所医生主动承认,乔春泽曾给他转过几笔钱,让他开具焦虑障碍和急性惊恐发作证明。 负责核查的同事将情况报给支队长后,只允许程昱音以报案人身份补充询问笔录。 “乔春泽为什么要伪造这些材料?” 程昱音坐在询问室里,回答得没有迟疑:“为了让我在特定时间赶到他身边,干涉我的婚姻。” “你是否因此向他提供过财物,或者替他处理过违反规定的事情?” “提供过日常开销,没有替他处理违法事项。” “他发来的信息中有多次暗示自己受到姜辞威胁,你是否核实过?” “没有。” 记录员抬头看了她一眼。 程昱音继续说道:“我仅凭乔春泽单方面的说法,指责过姜辞,也曾限制姜辞与外界联系,这些情况都可以写进笔录。” 询问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 负责案件的同事提醒她,目前证据只能证明乔春泽涉嫌伪造病历和持续骚扰,是否达到刑事立案标准还要进一步审查,她不能私下接触对方,更不能利用警察身份施压。 程昱音应下,却在走出市局后直接打车去了乔家。 她没有携带配枪,也没有以办案人员身份进入,只带上了从私人设备中打印出来的短信和转账记录。 乔家别墅的佣人认出她,连通报都没有便打开了门:“程小姐,少爷这几天一直在等您。” 客厅里,乔春泽正靠在沙发上,面前还放着几瓶治疗焦虑的药。看见她肩上的固定带,他立刻站了起来。 “昱音,你终于回来了,听说你在鹭洲受伤,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可是一直联系不上。” 程昱音走到茶几前,将装着材料的文件袋扔到他面前:“解释。” 照片和短信记录散落出来,其中一张正是四年前地库事故那晚,他发给她的酒店定位。 乔春泽脸色微变,很快又露出茫然:“这些有什么问题?” “那晚没有人跟踪你。” “酒店的人可能没有查到,我当时真的听见门外有动静。” “你说有人连续敲门二十分钟,酒店监控却显示,那一层从晚上八点到十点没有其他客人出入。” 乔春泽拿起照片:“过去这么久,监控怎么可能还在,你从哪里弄来的?” “酒店当年处理过一场财物纠纷,相关片段进入过诉讼材料,保存至今。” 程昱音看着他:“还有你发来的病历,三十一份里有十七份被修改过,九份找不到对应接诊记录。” “我不知道,都是医生给我的!” “哪个医生?” “时间太久,我不记得了。” “收过你钱的陈医生已经做了笔录。” 乔春泽手里的纸落回桌面。 短暂的沉默后,他眼眶迅速红了:“昱音,我承认有几次情况没有那么严重,可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姜辞一直想让你和我断绝来往,我除了装病,还能怎么办?” 程昱音听着这套熟悉的说辞,第一次没有因为他的眼泪产生半点动摇。 “姜辞没有逼我,是我自己蠢。” 乔春泽走近她:“是不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他故意让你误会我,对不对?” “他什么都没说。” “那你为什么突然查这些!” 程昱音将最后一张记录放到他面前:“因为他四年前在地库心脏骤停的时候,我正在陪你。” 乔春泽的目光闪了一下:“我不知道他病得那么严重。” “你知道他进了医院。” “谁告诉你的?” “江书宇给我打过电话,那通电话被你挂断了。” 乔春泽立即否认:“不是我,你当时把手机放在床头,我根本没有碰过!” 程昱音盯着他:“我没说手机放在哪里。”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乔春泽后退半步,眼里的慌乱再也遮掩不住:“我只是怕他又找借口把你叫走,他那时候经常装病,你自己也说过!” “所以你挂断电话,删除记录,又在第二天告诉我,那晚没人联系过。” “我是在帮你摆脱他!” 程昱音抬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人直接按回沙发。左肩因为动作传来剧痛,她却没有松开。 “谁允许你碰我的手机,谁允许你替我决定姜辞的死活!” 乔春泽被她的眼神吓住:“昱音,你弄疼我了……” 楼梯上传来急促脚步声,温蓉尖叫着冲下来:“程昱音,你疯了吗,快放开春泽!” 她伸手来推,程昱音侧身避开,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副尚未交回单位的手铐,重重放在茶几上。 “这些材料已经移交警方,我不参与办理,也不会替任何人说情。” 温蓉看见手铐,动作顿时停住:“你拿警察身份吓唬谁,春泽只是太在乎你,又没有杀人放火!” “伪造病历、买通医生、删除他人通讯记录,哪一项都不是在乎。” “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做这些还不是被那个姜辞逼的!” 程昱音松开乔春泽,眼神落在母子二人身上:“再让我发现乔家任何人骚扰姜辞,或者接近岁岁,我会依法提交每一份证据。” 乔春泽抬起头:“你要为了他对付我?” “不是为了他,是你该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可你以前明明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护着我!” “以前的程昱音已经害够了人。” 她收起手铐,没有再碰桌上的材料:“从今天开始,你的电话、住处和乔家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会从我的私人通讯中删除,案件调查期间,不要再联系我。” 乔春泽站起来追了两步:“你以为这样做,姜辞就会原谅你吗?” 程昱音脚步没有停:“不会。” “那你还做这些有什么用!” “至少不能让你继续拿我伤害他。” 她走出乔家后,先给负责核查的同事发去消息,如实说明自己与乔春泽见过面,也提交了对方承认删除通话记录的情况。 接着,她拨通支队长的电话。 “领导,我申请长期停薪留职。” 电话那端沉默几秒:“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现在的个人状态不适合继续参与一线工作,也需要处理婚姻遗留问题。” “书面申请明天交来,装备和证件一并封存,在审批结果出来前先休假。” “明白。” 程昱音挂断电话,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乔家别墅。 她用了五年纵容乔春泽,也用了五年把姜辞推远。如今切断这些关系,只是停止继续犯错,不值得任何原谅。 第二天上午,她将停薪留职申请放在支队长桌上,亲手交出了警官证、配枪和那副曾被带去乔家的手铐。 离开市局时,她只带走了一个行李箱。 当天下午,前往鹭洲的机票完成出票。 第156章 搬到了姜辞隔壁 程昱音抵达鹭洲后,没有去传媒工作室,也没有给姜辞打电话。 她先联系中介,看了别墅区附近三套正在出租的房子。其中一套与姜辞家隔着两栋楼,另一套就在斜对面,站在二楼阳台便能看见他家的院门。 中介介绍完租金,试探着问道:“程女士,您一个人住的话,这套面积会不会太大,而且业主要求一次付清一年租金。” “今天能签合同吗?” “能是能,不过房子空了半年,家具和日用品都要重新准备。” “只要能住就行。” 中介确认她不是开玩笑,立即联系房东办理手续。两个小时后,程昱音拿到了钥匙,将唯一的行李箱放进空荡的客厅。 她没有添置多余家具,只买了一张床、一套餐具和最基本的生活用品。 冰箱里放着从超市买来的食材,其中大部分都是姜辞过去爱吃的东西。结婚五年,她从未认真替他准备过一次早餐,如今却仍记得他不吃香菜,咖啡不能过甜,胃不舒服时只喝温热的粥。 这些迟来的记忆没有任何价值。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程昱音便起床进了厨房。 她左肩还不能用力,只能用右手处理食材。第一次煎蛋时油温太高,边缘很快焦黑,她倒掉后重新做了一份,又按照姜辞以前的习惯准备好三明治和温牛奶。 七点二十分,对面的院门打开。 姜辞穿着深色外套,牵着岁岁走出来。江书宇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孩子的书包,嘴上还在催岁岁快一点。 程昱音拿起早餐袋走出门,停在他们前往停车区的必经路口。 岁岁最先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警察阿姨!” 姜辞的脚步随之停住。 他的目光越过程昱音,落在她身后打开的院门上:“你住在这里?” “昨天刚租下。” 江书宇看清门牌号,脸色当场变了:“程昱音,你还真搬过来了?” “是。”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姜辞已经说过不想看见你,你现在住到他家对面,和跟踪有什么区别!” 程昱音没有争辩,只将早餐袋递过去:“这是给姜辞和岁岁的。” 姜辞没有接,牵着孩子从她身侧绕开。 程昱音追了两步:“牛奶没有加糖,三明治里也没有香菜。” “扔掉。” 江书宇接过早餐袋,程昱音以为他愿意带走,下一秒,他便将袋子放进了路边垃圾桶。 “看清楚了吗?” 岁岁回头看向垃圾桶,小声说道:“江叔叔,食物不能浪费。” “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不能吃。” “可是阿姨做了很久。” 江书宇皱眉:“你怎么知道?” 岁岁指了指程昱音的右手。她的手腕上有一小块被油溅出的红痕,指腹也贴着创可贴,显然不是从店里直接买来的早餐。 姜辞没有回头:“上车。” 岁岁被抱进儿童安全座椅后,仍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程昱音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直到车辆驶出小区,才走到垃圾桶旁。 早餐袋没有破,里面的牛奶也没有洒。 她把东西拿出来,带回了自己的房子。 第二天,她仍在同一时间等在路口,只是没有再挡住去路。姜辞经过时,她将一个保温盒挂在自家院门外,平静地说道:“早餐放在这里,你不想要,可以不拿。” 姜辞连目光都没有偏一下。 江书宇跟在后面冷笑:“你以为换一种方式,就不算纠缠了?” “我没有要求他收下。” “你每天站在这里,就是在恶心他。” 程昱音沉默片刻:“我会退到他看不见的位置。” “最好的位置是云城,离鹭洲越远越好。” “那里我暂时不会回去。” 江书宇挡在她面前:“你到底想干什么?” “确认他平安,做一些我能做的事。” “姜辞不需要。” “我知道。” “知道还不走?” “因为不需要,不代表我可以继续什么都不做。” 江书宇被她这套回答气得笑出声:“以前他需要你的时候,你忙着陪乔春泽,现在他不需要了,你倒跑来表演深情。程昱音,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坚持得够久,所有人就该被感动?” “没有人需要感动。” 她看向已经驶离的车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姜辞可以一直拒绝。” “那你就一直赖在这里?” “只要不影响他的正常生活,我会留下。” 江书宇盯着她看了几秒,转身追上姜辞。走到停车区前,他仍不解气,回头骂道:“不知廉耻的跟踪狂!” 程昱音没有反驳。 这句话从邻居家的院墙外传来,引得两个晨跑的住户侧目。她将门外无人取走的保温盒收回来,回到厨房,把已经冷掉的粥倒进自己的碗里。 接下来几天,她每天都会在相同时间准备早餐。 姜辞一次都没有收。 有时是江书宇直接扔掉,有时保温盒从清晨放到中午,最后仍由程昱音自己拿回去。她没有再追着解释,也没有借岁岁接近姜辞,只在父子二人经过时退到院门内。 岁岁偶尔会朝她挥手,姜辞发现后,便会按住孩子的手,让他看向前面。 第五天早上,程昱音没有出现在门口。 岁岁被姜辞牵着走出院门,下意识看向对面,只看见那个熟悉的保温盒挂在门把手上,院内却没有人。 “阿姨今天没出来。” 姜辞没有回应。 江书宇往那边看了一眼:“最好是终于想通滚了。” 三人走到路口时,旁边的便利店门被推开。程昱音拎着一袋药出来,脸色仍有些苍白,左肩固定带也没有拆。看见他们后,她停在原地,主动让出整条路。 岁岁小声问道:“阿姨,你又生病了吗?” “没有,只是换药。” “伤口还疼吗?” 程昱音看了一眼姜辞,没有走近:“已经不疼了。” 姜辞牵着岁岁继续往前,经过她身边时,视线落在药袋外露出的纱布上,又很快收回。 程昱音等他们走远,才回到院门前。 挂在门把手上的保温盒还在,却被人移动过位置。她检查了一下,发现盒盖边缘夹着一张折起的儿童贴纸,上面画着一颗黄色星星。 岁岁趁姜辞没有注意,偷偷留下了这个东西。 程昱音把贴纸取下来,放进手机壳内侧,随后将早餐重新挂好。她没有因为这点善意追上去,也没有把它当成姜辞态度松动的证明。 中午十二点,保温盒仍在原处。 她将里面的食物处理掉,清洗干净,第二天照常换上新的早餐。 一周后,物业工作人员找上门,提醒她有邻居投诉长期在公共区域逗留。程昱音当场承诺,以后不会在路口等待,也不会靠近姜辞的房屋范围。 从那天起,她只把早餐挂在自家门外。 姜辞每天都能看见,却从不理会。江书宇偶尔经过,还会故意将保温盒转到背面,讽刺她做这些毫无意义。 程昱音仍然没有停止。 她不再穿警服,也交出了所有能够让人退让的身份。住在这里以后,她只是姜辞不愿承认的前妻,一个每天送上早餐,又每天亲手收回的人。 她知道自己不受欢迎,也知道这份执着不会换来原谅。 可只要清晨那道院门还能正常打开,只要姜辞能够牵着岁岁平安走出来,她便愿意继续承受所有冷眼。 这一次,她不会再把他独自留下。 第157章 谁敢骂我爸爸 程昱音搬来后的第二周,姜辞依旧没有收过一次早餐。 每天早上,岁岁都会看一眼斜对面的院门,确认那个保温盒还挂在那里,再跟着姜辞去幼儿园。他没有再偷偷留下贴纸,也没有主动和程昱音说话,因为姜辞告诉过他,不可以给别人错误的期待。 岁岁并不完全明白这句话,只知道爸爸不喜欢警察阿姨靠近,所以他会听话。 上午九点,幼儿园手工课开始,老师让孩子们用彩纸做自己的家。岁岁选了蓝色屋顶,又剪出两个一大一小的人,认真贴在房子前面。 坐在斜对面的赵强强探过头:“你为什么只贴两个人?” 岁岁没有抬头:“我家里就是两个人。” “别人都有妈妈,你为什么没有?” “我有爸爸。” 赵强强拿起自己的作品,上面贴着爸爸、妈妈和三个佣人。他把纸举到岁岁面前,故意晃了几下:“我妈妈说,没有妈妈的孩子就是野种。” 旁边几个孩子停下动作,齐齐看了过来。 岁岁捏着胶棒,认真纠正:“我不是野种,我有名字,我叫姜岁安。” “那你妈妈呢?” “不关你的事。” 赵强强见他不理自己,伸手碰了一下他做好的蓝色屋顶:“是不是你爸爸太穷,老婆才跑了?” 岁岁立刻护住作品:“不许碰!” 老师正在教室另一边帮孩子剪纸,没有注意到这里的争执。赵强强越发得意,压低声音说道:“我爸爸认识你爸爸,他说你爸爸以前是吃软饭的,靠女人养,后来老婆不要他了,他才跑来鹭洲。” “你胡说!” “我没胡说,我爸爸还说,你爸爸长得像女人,只会在网上骗人赚钱,连工作都没有。” 岁岁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脸已经涨红:“我爸爸会写书,也会做电影,他不是骗子!” 赵强强跟着站起身,比他高出半个头:“写书有什么了不起,我爸爸有公司、有车,还有很多钱,你爸爸连老婆都留不住!” 岁岁盯着他:“道歉。” “我为什么要道歉,你就是没妈的野种,你爸爸就是软饭男!” 岁岁抬手推了他一下。 赵强强没有站稳,后腰撞在桌沿,手里的安全剪刀掉到地上。他先是愣住,随即抓住岁岁的衣领,将人用力推倒。 桌上的彩纸和胶水被撞翻,岁岁刚做好的房子落在地上,被赵强强一脚踩住。 岁岁看到蓝色屋顶被踩坏,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抱住赵强强的腰。两个孩子撞在一起,很快扭打起来。 “你不许骂我爸爸!” 赵强强抬手抓向他的脸:“我就骂,他是软饭男,你是野种!” 岁岁脸颊一疼,却没有松手,低头撞在赵强强胸口。赵强强被撞得后退,抓起桌上的胶棒砸在他肩上。 周围的孩子吓得哭起来,老师听见动静赶过来,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两人分开。 岁岁的脸颊上多了两道抓痕,校服纽扣也掉了一颗。赵强强额头撞出一片红印,坐在地上放声大哭:“我要告诉爸爸,让爸爸把他赶出去!” 老师蹲下来检查两人的伤势:“都不许再动,先去医务室!” “是他先打我!”赵强强指着岁岁,“他没有妈妈,脾气还坏,我不要和野种一起上学!” 老师脸色一变:“赵强强,不可以这样说同学!” “我爸爸就是这么说的!” 岁岁被生活老师抱起来,听见这句话又开始挣扎:“放开我,他还没有向爸爸道歉!” “岁岁,不能再打架。” “他骂我爸爸!” 孩子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仍盯着被踩坏的手工作品。那张纸上只贴了两个人,可那就是他全部的家。 医务室简单处理完伤口,班主任分别联系了双方家长。 电话打到姜辞手机上时,他正在工作室参加项目会议。老师说明情况后,他只问了岁岁的伤势,随后合上电脑:“我二十分钟内到。” 江书宇听见动静,立刻拿起车钥匙:“我和你一起去。” “会议继续。” “岁岁都被人抓伤了,还开什么会!” 姜辞看向桌边的工作人员:“方案按照第二版修改,下午三点前发给我,其余问题线上沟通。” 两人走出会议室后,老师又发来了现场照片。岁岁脸上的抓痕并不深,却从眼角下方一直延伸到脸颊。江书宇看完便骂道:“哪个孩子下手这么狠,老师就在教室里看不见吗?” 姜辞没有回应,拨通班主任电话:“对方家长到了吗?” “赵强强的父亲已经在路上,他情绪比较激动,要求园方先让岁岁道歉。” “保留教室监控,孩子的手工作品也不要处理。” “监控我们会保存,不过两个孩子确实都动了手,园方希望双方家长到场后先协商。” “可以。” 姜辞挂断电话,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江书宇却知道,他越是平静,事情越不会轻易结束。 车辆开进幼儿园时,赵建国已经先一步赶到。 他带着司机和助理走进医务室,一眼便看见儿子额头上的红印,立即提高声音:“谁打的,让他给我站出来!” 班主任急忙拦住:“赵先生,孩子都受了伤,我们先去园长办公室谈。” “我儿子伤在头上,这叫都受了伤?你们知不知道脑袋有多重要!” 赵强强见父亲来了,哭得更加厉害:“爸爸,他把我推倒,还撞我!” 赵建国把儿子抱起来:“他为什么打你?” “我就说了几句话,他先动手。” “说什么了?” 赵强强看向站在生活老师身边的岁岁:“我说他没有妈妈,他爸爸是吃软饭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班主任立即说道:“赵先生,这些话本身就不合适,孩子发生冲突,也是因为赵强强先侮辱同学家人。” 赵建国却没有责怪儿子,反而打量了岁岁几眼:“他说错了吗?这孩子本来就没有妈妈,家长资料上只填了父亲,难道还不许别人问?” 岁岁抬起脸:“我爸爸不是吃软饭的。”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让你爸爸过来和我说。” 园长赶来后,将双方暂时分开,又让老师带两个孩子去旁边休息。赵建国却不肯坐,站在办公室里连续打了几个电话,要求园方立刻给出处理结果。 十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岁岁最先看见姜辞,强忍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压不住,跑过去抱住他的腿:“爸爸。” 姜辞蹲下身,先查看他脸上的伤,又问道:“还有哪里疼?” “肩膀被胶棒砸了一下,已经不疼了。” “为什么动手?” 岁岁低下头:“他骂你。” “所以你就打人?” “我让他道歉了,他不肯,还踩坏了我们的家。” 生活老师将那张皱损的手工作品递过来。蓝色屋顶已经裂开,两个纸人也被踩得沾上灰尘。 姜辞接过作品:“先跟老师去外面等。” 岁岁抓住他的袖口:“爸爸,我没有觉得没有妈妈丢人,可他不能骂你。” “我知道。” 岁岁被老师带出办公室后,姜辞才站起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赵建国。 赵建国也在打量他,认出这张曾在采访和行业新闻里出现过的脸后,不屑地笑了一声:“你就是姜辞,难怪儿子这么娇气,碰一下就打人。” 江书宇直接上前:“把嘴放干净点!” 姜辞抬手拦住他:“先看监控。” 园长立刻让人连接投影。画面从赵强强主动挑衅开始,直到他踩坏作品、抓伤岁岁,过程拍得十分清楚。 赵建国看完,却只说道:“小孩子说几句实话而已,你儿子先推人,这总没错吧?” 姜辞将损坏的作品放到桌上:“接着谈。” 赵建国靠进沙发,冷笑着开口:“那就谈谈,你儿子该怎么为先动手付出代价。” 这场孩子之间的争执,已经不再只是一次普通的校园冲突。 第158章 让孩子下跪? 赵建国敲了敲桌面。 助理把一张纸递过去,摆在园长面前。 “要求都写清楚了。”赵建国抬起下巴,“姜岁安,当着全班给我儿子道歉。检查费他们家出,再停课一个月。” 他往后一靠。 “一条都不能少。” 园长没碰那张纸,伸手将监控往回拖。 画面里,赵强强先踩坏了手工作品,又追着岁岁骂。岁岁推了他,两人摔在一起。混乱中,赵强强一把抓过岁岁的脸。 三道红印,看得清清楚楚。 园长按下暂停。 “赵先生,强强先骂人,也先毁坏同学的东西。岁岁推人不对,园方会批评,但不能只罚他一个。” “骂几句怎么了?” 赵建国指着屏幕:“你看清楚!先动手的是谁?是这个小东西!” 江书宇推开椅子:“你再叫一声试试!” 姜辞横过手臂,把他挡了回去。 “检查费各付各的,两个孩子按园规处理。要道歉,也行。” 他看着赵建国。 “你儿子先为骂人、踩坏作品道歉。岁岁再为推人道歉。” “你说什么?” 赵建国像是没听清:“让我儿子给他道歉?” “听不懂?” “你算个什么东西!” 赵建国腾地站起来:“外面的活动中心是我出钱修的!我一年给这里捐多少钱,你们心里没数?没有我,你儿子能坐在这么好的教室里上课?” 园长的脸沉了下来。 “捐赠是捐赠。学生怎么处理,按园规来。” “我花了钱,还不能说话了?” “不能拿钱逼园方赶学生。” 赵建国盯了她两秒,绕过桌子,走到姜辞面前。 “写过几本破书,真把自己当人物了?那点版权费够干什么?也配跟我摆谱?” 姜辞没动。 赵建国越说越来劲,故意冲门外喊:“今天你儿子不跪下给强强道歉,明天就别来了!我倒要看看,鹭洲还有哪家幼儿园敢收他!” 门外响起老师的声音。 “岁岁,别进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岁岁挣开老师,跑到姜辞身边。 他的左边衣领被扯开了,纽扣也掉了一颗。脸上的抓痕比刚才肿得更高,眼泪挂在眼角,一直没掉。 “我不跪!” 姜辞低头看他:“谁让你进来的?” 岁岁抹了一下眼睛。 “我推人了,我能道歉。可他骂你,还踩坏我们的家。他也要道歉!” 生活老师牵着赵强强追进来。 赵强强躲到父亲身后,扯着嗓子说:“我才不道歉!我爸爸能把你赶出去!” “听见了吧?” 赵建国按住儿子的肩:“想继续在这儿待着,就按我说的办。” 姜辞连眼神都没给他。 他蹲下,替岁岁把衣领拢好。 “先跟老师出去。” “他欺负你。” “他欺负不了我。” “真的?” “嗯。” 岁岁还是不放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递给生活老师。 走到门口,他又回了头。 姜辞朝他点了一下头。 门关上,姜辞拿出手机,将监控保存确认书和事故记录拍了下来。 赵建国冷笑:“多拍几张。怎么着,还想告我儿子?” “不告。” “还算你有点脑子。” “孩子的事交给园方。” 姜辞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才抬起眼。 “你的事,另算。” 赵建国脸上的笑收了收:“吓唬谁呢?” 姜辞拨通阮致的电话。 “查一下建成商贸,还有它跟工作室供应商的往来。半小时,我要结果。” 赵建国瞪着他:“你查我公司?” “你要让我在鹭洲待不下去,我总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查啊!” 赵建国拍了一把桌子:“建成商贸开了十几年,还能怕你查?你不就是认识几个影视圈的人吗?真以为能断我的生意?”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阮致开口:“建成商贸……去年两个项目采购道具,好像走过他们的渠道。还有笔尾款没付,金额不大。” “先压着,让法务重查履约材料。” “行。” 姜辞挂了电话。 赵建国这回坐不住了:“你凭什么压我的钱!” “合同有复核条款。” “孩子打个架,你就动我公司?” “原本只是孩子打架。” 姜辞把手机放在桌上。 “是你不肯只谈孩子。” “好,你有种!” 赵建国翻出一个号码:“你能找人,我也能!我现在就让教育协会的人过来。查幼儿园违规招生,也查查你一个单身男人,从哪儿弄来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孩子!” 江书宇踢开椅子,几步冲过去。 “你再说岁岁一句!” “我说错了吗?” 赵建国把电话拨出去,还开了免提。 “连亲妈是谁都不知道,也配跟我儿子抢资源?谁知道他是从哪儿——” “够了!” 园长站起来:“这里是幼儿园,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再侮辱学生,今天不用谈了。” “不谈就不谈!” 赵建国冲她吼:“下个月开始,我一分钱都不会再捐!没了我的钱,我看你这个园长还能坐几天!” 电话接通后,他马上换了语气。 “刘主任,是我,建国。对,我在幼儿园。有个家长纵着孩子打人,还拿影视公司的关系压我……您就在附近?那太好了,麻烦您过来一趟。” 电话一挂,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十分钟。等刘主任到了,我看你们还护不护得住他!” 姜辞懒得跟他争,将监控视频、现场录音和事故记录发给秦筝。 秦筝很快回了消息。 “留好原件。没有双方签字,谁都别想改事故结论。他再威胁岁岁,你就接着录。” 江书宇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不就是有几个钱吗?让他儿子说声对不起,跟割他肉似的。” 姜辞朝门外看去。 “会说的。” 走廊里,岁岁抱着冰袋,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上。 那幅手工作品还在他腿上。蓝色屋顶断成了两半,纸人的脸上留着半个灰鞋印。 姜辞在他身边坐下。 “还气?” “气。” “因为他骂我?” 岁岁点头。过了几秒,他小声问:“爸爸,我先推他,是不是也错了?” “是。” 岁岁垂下脑袋,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我给他道歉。可是,他也要给你道歉。” 姜辞拿过作品,将断开的屋顶对在一起。 “他骂错了,你也不能动手。下次碰上这种事,先去找老师。” “老师不管呢?” “找我。” 岁岁抬起头:“每次都能找你吗?” “能。” “以后呢?” “也能。” 岁岁终于松开那张画纸。他攥得太久,掌心都压出了一条红印。 办公室里忽然传来赵建国的吼声。 “谁让你们拷监控的?给我删了!” 园长挡在设备前:“录像必须留档,双方家长也有权保存。” “我不同意!” “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赵建国伸手去抢桌上的存储盘。 工作人员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被他一把推开,后腰撞在文件柜上。桌边的事故记录跟着落了一地。 姜辞把冰袋交给老师,走进办公室。 “报警。” 园长拿起电话。 赵建国指着她:“报!现在就报!我不就推了一下吗?人又没死,警察来了能把我怎么样?” 走廊尽头响起一串脚步声。 一名老师追在后面:“女士,里面在处理纠纷,您得先登记,不能直接进去!”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撞在墙上。 程昱音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乱,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江书宇发来消息后,她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换。路上打了三个电话,一个也没人接。 她扫过满地的文件,又看见扶着柜子、疼得直不起腰的工作人员。 视线再往外移。 岁岁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破掉的画。三道抓痕横在脸上,又红又肿。 程昱音把车钥匙扔到桌上,径直走向赵建国。 “人是你推的?” 赵建国被她盯得往后挪了半步,嘴上却没软。 “你谁啊?跟你有什么关系?” 程昱音拿出手机,打开录音,放到他面前。 “我问你。” 她一字一句。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你推的?” 第159章 谁敢动他们 程昱音原本只是来给岁岁送落在小区门口的水杯。 保姆早上带孩子出门时没有发现,直到幼儿园来电,她才知道岁岁和同学发生了冲突。她没有资格以家属身份出现,只把水杯交给门卫,准备离开时,却听见园内有人提到姜辞。 赶到办公室门外后,她听清了赵建国最后几句话。 程昱音越过门口的老师,走到岁岁面前,俯身查看他脸上的抓痕:“校医处理过了吗?” 岁岁捂着冰袋点头:“已经擦药了。” “还有哪里受伤?” “肩膀被打了一下,不疼。” 程昱音看向他手里的作品,没有伸手触碰,只低声说道:“先和老师待在这里。” 姜辞挡住她的去路:“这里不需要你。” “我知道。” “知道就离开。” 程昱音停了两秒:“等事情处理完,我会走。” 赵建国打量着她,嗤笑一声:“你又是谁,也是来替这个小野种撑腰的?” 程昱音转过身:“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她的语气并不高,赵建国却本能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恼怒道:“我说他是没妈的野种,有问题吗?一个外人少在这里多管闲事!” “有。” 程昱音走到园长的办公桌旁,将被扫落的记录捡起来:“公开贬损未成年人,持续侮辱对方家属,已经超出普通争执的范围。刚才你还推搡工作人员、抢夺监控设备,现场有录像,也有多人作证。” 赵建国脸色一沉:“你想拿几句话吓唬我?” “不是吓唬,是提醒。” “你懂什么法律!” “我在刑侦支队工作过十年。” 赵建国看向她身上的便装:“工作过?你现在连警服都没穿,装什么警察!” “我正在停职休假,也已经交回证件,今天不会以警察身份处理这件事。” 程昱音将记录交还园长:“但园方可以报警,受辱一方也可以固定证据,依法要求你停止侵害、公开道歉。你刚才对工作人员动手,如果造成伤情,还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园长立刻拿起座机:“赵先生,请您保持冷静,否则我现在联系辖区派出所。” “谁敢报警!” 赵建国快步上前,抬手便要夺电话。 程昱音侧身挡住,扣住他的手腕,将人稳稳压在桌边。她左肩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动作受到限制,却仍没有给赵建国挣脱的机会。 “放手,你敢对我动手!” “停止抢夺,退后。” “你算什么东西!” 赵建国的司机和助理同时上前,江书宇立即挡在他们面前:“想一起动手?走廊上全是监控,你们尽管试!” 办公室里的老师将孩子们带到更远的位置,园长拨通了报警电话。 程昱音松开赵建国,却仍站在姜辞与岁岁前方:“再靠近一步,现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是你主动扩大冲突。” 赵建国甩了甩手腕,气得脸色发红:“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是吧?等刘主任到了,我让你们全都后悔!” 门外恰好传来询问声,一名中年男人在老师陪同下走进来。 赵建国立刻迎过去:“刘主任,您可算来了,这所幼儿园包庇打人的孩子,还纵容不明身份的人对我动手,您今天必须给我做主!” 刘主任没有回应,先看了一眼投影上暂停的监控画面,又向园长了解经过。 园长将完整记录递过去:“视频清楚显示,赵强强先多次侮辱姜岁安及其父亲,还损坏作品、抓伤同学。姜岁安确实先推了人,所以我们的处理意见是双方分别为各自行为道歉,并接受园内心理老师的引导。” “这个意见没有问题。” 刘主任说完,又看向赵建国:“至于捐赠和招生,你无权以撤资为由干涉园方处理学生纠纷。” 赵建国难以置信:“您在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只说自己儿子被打,没有说明前因,也没有说你在现场威胁其他家长。” 刘主任将材料放回桌上:“教育协会不介入个人纠纷,更不会替任何人施压。” 赵建国的脸色彻底变了:“我每年给协会赞助那么多活动,你现在和我说不介入?” “赞助不等于购买特权。” 这时,他的助理手机连续响了几次。助理接通后只听了片刻,便慌忙走到他身旁:“赵总,影视基地那边通知暂停结算,要复查之前几批货的质量,还有两个合作方也要求重新验收。” “他们凭什么!” “对方说合同附件里有抽检条款,之前一批材料的环保报告可能存在问题。” 赵建国转头看向姜辞:“是你做的?” 姜辞语气平静:“正常合同复核。” “你公报私仇!” “如果货物没有问题,复核不会影响你。” 赵建国还想叫嚣,园外已经传来警车的声音。两名辖区民警很快进入办公室,要求所有人分别说明情况。 看完监控后,民警当场制止赵建国继续辱骂,又让园方保留完整视频。 “孩子之间的冲突由园方协调,成年人如果继续威胁、推搡,性质就不同了。赵先生,请你注意言行。” 面对正式出警的人员,赵建国终于没了刚才的气势。 他将儿子拉到身旁,压低声音说道:“向同学道歉。” 赵强强不愿意:“爸爸,我没错!” “让你道歉就道歉!” 孩子被吼得一抖,红着眼睛走到岁岁面前:“对不起,我不该骂你,也不该骂你爸爸。” 岁岁看向姜辞,得到允许后才说道:“我也不该推你,对不起。” 园方确认双方接受后续教育安排,分别在处理记录上签字。赵建国没有再提让岁岁下跪,带着儿子匆匆离开。 临走前,他仍怨恨地看了姜辞一眼,却在程昱音转头时立刻避开视线。 办公室恢复安静,岁岁跑到姜辞身边,仰头说道:“爸爸,他道歉了。” “嗯,回去以后,我们再谈你动手的事。” 岁岁低下头:“知道了。” 程昱音站在几步之外,想问孩子的伤,又怕姜辞认为她借机接近,只能将带来的水杯放到桌上。 “东西送到了,我先走。” 姜辞却叫住了她:“程昱音。” 她脚步顿住,眼里多了一点无法遮掩的期待。 姜辞看着她:“以后岁岁的事情,不需要你出面。” “今天我只是听见他在侮辱孩子。” “那也和你无关。” “他威胁你,还想对园方的人动手。” “我能处理。” 程昱音沉默片刻:“我知道你能处理。” “既然知道,就别再打着保护的名义越界。你刚才突然介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那点期待从她眼里消失,她没有解释自己只是担心,也没有提左肩因为刚才的动作再次疼了起来。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没有再回头。 岁岁看着门口,小声问道:“爸爸,阿姨帮了我们,为什么还要向你道歉?” 姜辞收起事故记录:“因为不是所有出于好意的事情,都可以不顾别人的意愿。” 江书宇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只拿起岁岁的书包。 走廊尽头,程昱音靠着墙停了片刻。她听见身后父子二人离开的脚步声,却没有转身追上去。 她终于替姜辞挡过一次外人的恶意,可在姜辞眼里,这不是弥补,只是又一次自作主张。 第160章 我愿意假结婚 从幼儿园回到家,岁岁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进门以后,他也没像平时一样跑去拿玩具,只把书包放在沙发边,挨着姜辞坐下。 姜辞打开药箱:“手拿开,我看看脸。” 岁岁捂着右脸,不太情愿。 “刚才在车上还答应得好好的。” 他这才把手放下。 脸侧有两道抓痕,不深,边缘已经有些发红。姜辞换了根干净棉签,蘸着药一点点擦过去。 岁岁疼得往后缩了缩。 “别动。” “爸爸。” “嗯?” “我明天还能去幼儿园吗?” 姜辞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不能?” “赵强强爸爸说,要让园长把我赶走。”岁岁低着头,“他还说,他们家认识很多人。” “幼儿园不是他家开的。” “那你不会给我换幼儿园吧?” “不会。” 岁岁绷了一路的小脸总算松了些。 药擦到最深的那道抓痕时,他疼得吸了口气,手也抓住了裤腿,却没再躲。 姜辞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老师在场,为什么还要自己动手?” “老师在给别的小朋友穿衣服,我喊她了,她没听见。” “没听见就再喊。” “可赵强强踩坏了我们的家!” 岁岁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手工作品。 蓝色屋顶缺了个角,房子中间全是折痕。两个纸人倒是粘回去了,只是胶水抹得太多,边上皱成了一团。 “他还说我没有妈妈,说爸爸是被人不要的。”岁岁的眼睛红了,“我让他道歉,他不肯,我才推他的。” 姜辞没接那张纸。 “作品坏了,可以再做。人摔倒了,碰到头呢?出了事,你怎么收回来?” 岁岁张了张嘴,不吭声了。 “今天有人拉住他。下次没人呢?” “我错了。” “错在哪儿?” “我不该推人。” “还有?” 岁岁想了一会儿,小声补上:“以后先去找老师。就算别人说爸爸,我也不能先动手。” 姜辞把药盖好:“记住了。” “记住了。” 岁岁抱起作品,走到儿童房门口又停下。 “爸爸,警察阿姨的肩膀是不是很疼?” 姜辞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问这个做什么?” “她按住赵强强爸爸的时候,脸都白了。江叔叔说她肩膀才受过伤。” “她是警察,知道该怎么处理。” “那她会去医院吗?” “岁岁。” 姜辞只叫了他的名字。 岁岁抿住嘴,抱着作品回了房间。 傍晚,时浅下了门诊,直接赶到姜辞家。 她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先蹲下来检查岁岁的脸,又问他疼不疼、有没有头晕。 “伤口不深,药接着擦。这两天洗脸小心一点,别碰水,也别用手挠。” 岁岁坐得很直:“会留疤吗?” “这么爱漂亮啊?” “不是。”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留疤的话,爸爸会担心。” 时浅看向姜辞。 姜辞正在厨房倒水,像是没听见。 “不会留明显的疤。”时浅把药递给岁岁,“管住手就行。” 岁岁接过来,又问:“时阿姨,我推人,是不是坏孩子?” “推人肯定不对。” 他的脑袋垂了下去。 时浅摸了摸他的头:“做错一次事,不代表你就是坏孩子。认错了,下次别再犯。” “那骂别人爸爸的人呢?” “他也做错了。等回幼儿园,你们两个都得道歉。” “他先说的。” “那也得道歉。” 岁岁不太高兴,却还是应了:“哦。” 吃过饭,时浅陪他重做作品。 她负责裁纸,岁岁负责涂胶。新的蓝色屋顶贴好后,岁岁又拿起白纸,剪了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紧挨着房子贴上去。 时浅问:“这是谁?” “干妈。” “我怎么比你爸爸还矮?” “因为纸不够了。” 时浅笑出了声。 桌上还剩下一小块蓝纸。岁岁捏在手里看了半天,最后塞回盒子,没有剪那个穿警服的人。 晚上八点多,江书宇走了,岁岁也睡下了。 时浅把当天的药分好,又调出监测设备里的数据。 “下午有一段心率很高,持续了快二十分钟。” “园里闹得厉害。” “只是园里的事?” 姜辞接过药,就着温水咽下:“项目快收尾了,这几天睡得少。” 时浅往书房看了一眼。电脑屏幕还亮着,文件停在剧本最后一页。 “今晚别写了。” “还差一点。” “每次都是差一点。”时浅把药盒扣上,“你再熬,我就给阮致打电话,让她把明天的会取消。” “她未必听你的。” “只要说你身体出了问题,她敢不听?” 姜辞看了她两秒,还是进书房关了电脑。 客厅安静下来。 时浅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监测仪的收纳带,半天没放回去。 “还有事?”姜辞问。 “姜辞,今天这种事,以后还会有。” “园方那边我会处理。” “幼儿园能处理赵强强,处理不了所有人。” 姜辞没说话。 “岁岁已经懂什么叫没有妈妈了。”时浅看着儿童房紧闭的门,“以前别人问,他根本不当回事。现在呢?人家说你一句,他就敢动手。” “我会教他。” “你当然会教。可你拦不住别人说。” 姜辞眉头皱了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浅把收纳带放下。 这句话在她心里压了很久。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她还是停了几秒。 “我们结婚吧。” 姜辞抬眼看她。 门外,程昱音的手停在门铃上方。 她从幼儿园出来,先去医院重新处理了肩伤。医生检查过,伤口没裂,只是拉扯到了,回去静养就行。 到家时,她在院门旁看见一张纸。 是岁岁的旧作品。 纸被风吹到了绿化带边上,沾了土,屋顶还缺了一角。程昱音找了个透明文件袋装好,本想送到门口就走。 姜辞家的窗户却没有关严。 时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不办婚礼,也不用告诉别人真实情况。我们去领个证就行。” 姜辞问:“领证以后呢?” “对外,我就是岁岁的妈妈。幼儿园的活动我能参加,家长表格也能签字。再有人拿单亲家庭说事,至少岁岁不用一个人听着。” “婚姻不是拿来堵别人嘴的。” “我知道。” “时浅,我给不了你正常的夫妻生活。” “我也没拿这个逼你。” 时浅说得很慢:“先把日子过起来。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碰。” 程昱音低头看着袋子里的作品。 纸上只有两个人。 姜辞和岁岁。 她曾经也在那个家里待过。五年。可姜辞最难的时候,她不是不在,就是嫌他拖累自己。岁岁哭着找妈妈时,她甚至连抱一抱都嫌烦。 如今有人愿意走进去。 照顾姜辞,陪着岁岁,替他们接住那些躲不开的事。 而且那个人比她做得好。 屋里安静了许久。 程昱音的手还悬在门铃前。按下去,她就能打断他们。她甚至想过直接推门进去,告诉时浅,她才是姜辞的前妻,是岁岁的亲生母亲。 可“前妻”两个字,什么都算不上。 离婚证已经拿了。姜辞也不想再看见她。 屋里,时浅又开了口:“这不是我今天才想到的。” “你想了多久?” “很久。” “因为岁岁?” “不全是。” 姜辞靠回沙发,脸上没多少血色:“结婚不是签一份合作协议。真领了证,有些事就变了。” “那就变吧。” 时浅看着他:“你不用现在就喜欢我,也不用答应我什么。我只想试试。” “要是试不下去呢?” “那就离婚。”她顿了一下,“我不会拿那张证困住你。” 门外,程昱音按住了自己的肩膀。 伤处又开始疼。她却顾不上了。 姜辞没有拒绝。 仅仅是没有拒绝,就让她站不住。 她把手贴到门铃上,迟迟没按。屋里的人若是发现她一直在门外听,姜辞只会更厌烦她。 透明袋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台阶边,发出一声轻响。 姜辞转头:“谁?” 程昱音弯腰去捡,刚想走,门已经开了。 时浅站在玄关里,看见她并没有多惊讶。 “都听见了?” 程昱音捡起袋子,递过去:“岁岁的东西掉在外面了。我送回来。” 时浅接过:“谢谢。” 客厅里,姜辞仍坐在原处。 他没过来,也没问她为什么会在门口。 程昱音看着他:“你会答应她吗?” “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她喉咙发紧,“可我想听你说。” 姜辞的脸冷了下来:“你凭什么问?” 程昱音站在门外,半步都进不去。 “如果只是为了岁岁,我也可以……” “你可以什么?” 姜辞打断她。 “回来当几天母亲?给他做几顿饭,送点东西,再告诉自己已经补偿过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昱音答不上来。 姜辞看着她:“别再拿岁岁当借口插手我的生活。” 时浅扶着门,没有替任何人缓和。 “程警官,这是我和姜辞之间的事。他答不答应,都是他的决定。” 门关上了。 程昱音站在台阶下,听见锁舌落下的声音,许久没动。 斜对面的屋子没有开灯。 她回去后在厨房站了很久。冰箱里装满了食材,连调料都是照着姜辞以前的口味重新买的。她原本还打算明早煮粥,再找个不惹他生气的理由送过去。 现在用不着了。 她关上冰箱,什么也没做。 时浅要的不是偶尔来照看他们,也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位置。 她要和姜辞领证。 要做岁岁名正言顺的母亲。 那张被程昱音亲手放弃的结婚证,很快就可能换上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第161章 她一路跟到了家 第二天早上,姜辞照常送岁岁去幼儿园。 园方已经修复了那幅手工作品,赵强强也被安排到心理辅导室接受单独引导。岁岁脸上的抓痕还没消,进门前几次回头,确认姜辞没有离开,才跟着老师往教室走。 “爸爸,下午还是你来接我吗?” “嗯。” “不能让江叔叔代替。” 姜辞替他整理好衣领:“我答应了,就会来。” 岁岁这才放心。 下午四点,姜辞的车刚停到幼儿园外,便看见几名家长围在门口。 赵建国站在人群中,身后还跟着助理。他上午收到供应商复核通知,几笔货款同时暂停结算,便认定这一切都是姜辞在报复。 看见姜辞下车,他直接挡住去路:“你来得正好,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姜辞没有停:“让开。” “你动我的公司,还想当没事发生?” 赵建国提高声音,周围不少家长都看了过来:“孩子之间闹矛盾,你就用合作关系压人,写了几本书,真把自己当鹭洲土皇帝了?” 江书宇从驾驶位下来,关上车门:“合同复核结果还没出来,你急什么,心虚了?” “你算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赵建国抬手指向姜辞:“今天不给我一个交代,你别想把孩子接走!” 姜辞终于看向他:“你准备扣留未成年人?” “少给我扣帽子,我只是要一个说法!” “你的货物存在质量疑点,合作方依据合同复核,结果由检测机构出具。你如果不服,可以让律师联系工作室法务。” 姜辞绕过他,准备进门。 赵建国伸手去抓他的肩膀,手还没碰到衣料,腕部便被人从侧面扣住。 程昱音将他的胳膊压了下去:“昨天派出所已经警告过你,不得继续骚扰对方,你现在还想动手?” 她没有穿警服,只穿了一件黑色长外套,左肩仍固定着支具。刚才那一下牵动伤口,她的脸色白了几分,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松。 赵建国认出她,脸色立刻变了:“又是你!你不是已经停职了吗,还敢冒充警察管我的事?” “我没有冒充任何身份。” 程昱音放开他,拿出手机对准现场:“你可以继续,威胁、堵路、试图动手,我都会如实提交给辖区派出所。”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人是吧!” “合同争议走法律程序,校园纠纷已经处理完毕,你没有理由继续拦截姜辞和孩子。” 赵建国还想上前,助理却拉住了他:“赵总,法务刚来电话,环保报告的出具机构确实有问题,现在不能再闹了。” 周围家长议论起来。 赵建国听见“环保报告”几个字,气势顿时弱了。他看了一眼程昱音举着的手机,又看向刚从园内出来的保安,只能咬牙退开。 “行,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程昱音语气平静:“再来骚扰,我会建议姜辞申请人身安全保护措施。” 赵建国没有回应,带着助理快步上车。 幼儿园的门打开,岁岁背着书包跑出来。他先看见姜辞,脚步明显快了些,随后又注意到站在旁边的程昱音。 “警察阿姨。” 程昱音收起手机:“脸还疼吗?” 岁岁摇头:“时阿姨说不会留疤。” 说完,他看了一眼赵建国离开的方向:“刚才他又来骂爸爸了吗?” “没有,他只是来谈公司的事。” “可我听见他声音很大。” 程昱音没有继续解释:“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岁岁仰头看向她,眼里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亲近:“阿姨,你又帮爸爸了吗?” 姜辞牵住孩子:“上车。” 他从始至终没有向程昱音道谢,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程昱音站在原地,看着父子二人走向路边的迈巴赫。她原本只是过来确认赵建国会不会继续找麻烦,事情结束,也该离开了。 岁岁坐进后排,却没有立刻关门。 他趴在车窗边,看见程昱音仍站在风里,便轻轻扯了扯姜辞的袖口:“爸爸,阿姨没有开车。” “她可以叫车。” “这里不好叫车,刚才老师说,前面的路在修。” 江书宇从另一侧上车:“她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用不着你操心。” 岁岁没有争辩,只是看着窗外。 程昱音没有靠近,也没有借着孩子的话提出同行。她转身沿着人行道往外走,身影很快被接孩子的人群挡住。 司机发动汽车,缓慢驶出幼儿园附近的拥堵路段。 过了第一个路口,岁岁忽然说道:“阿姨在后面。” 姜辞抬眼看向后视镜。 程昱音果然走在人行道上,距离他们已经很远。她左肩不方便摆动,步子也比正常人慢,遇到施工围挡时,只能绕到另一侧。 车辆在红灯前停下,她才勉强追近一些。 绿灯亮起,司机询问:“姜先生,直接回家吗?” “嗯。” 汽车再次驶出,程昱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 岁岁坐回安全座椅,没有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车子在小区入口被临时拦下。物业正在检修地下车库,所有车辆都要登记后从东门绕行。 姜辞下车,准备带岁岁步行回去。 江书宇接过书包,刚走出几步便皱起眉:“她还真跟来了。” 程昱音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站在小区入口外。她明显不是一路步行追到这里,只是在幼儿园附近叫到车后,仍选择跟了过来。 姜辞停下:“你跟着我们做什么?” “赵建国情绪不稳定,我担心他安排人在路上拦你。” “这里有物业和监控。” “我看着你们进小区就走。” 江书宇冷笑:“每天守在对面还不够,现在连接孩子都要跟,程昱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说一句担心,就能随便越界?” “是我考虑不周。” 她嘴上认错,却没有立刻离开。 姜辞看着她:“我不需要你保护。” “我知道。” “也不需要你跟踪。” 程昱音沉默片刻,往后退了一步:“我不会进小区。” 岁岁忽然拉了拉姜辞的手:“爸爸,她家也在里面。” “她可以走自己的路。” “可是她肩膀还受伤,刚才又帮了我们。” 姜辞低头看着孩子:“帮忙不代表我们必须接受她接近。” 岁岁听懂了,慢慢松开他的手,不再替程昱音说话。 程昱音看着这一幕,主动走到路边:“岁岁,听爸爸的话,我只是回自己住的地方,不会跟着你们。” 她把话说清楚后,转身朝另一条路走。 姜辞没有阻止。 东门距离别墅区更远,三人走了近二十分钟才回到院外。司机绕路开车,反而比他们晚到几分钟。 岁岁进门前回头,发现程昱音仍没有出现。 “阿姨是不是走错路了?” 江书宇打开院门:“她一个成年人,丢不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程昱音绕了小区外围一大圈,从另一个方向走回来。她没有靠近姜辞家的院门,径直走向斜对面的住处。 岁岁朝她挥了挥手。 程昱音脚步停住,也抬起右手回应。 姜辞没有像往常一样按下孩子的手,只冷淡地看着她:“过来。” 程昱音愣了两秒,才走到院门外:“有事吗?” “今晚把你的东西带走。” 她脸上的神情僵住:“什么东西?” “挂在门外的早餐、送给岁岁的玩具,还有那些没有意义的药和食材。” 程昱音没有辩解:“好。” “另外,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说清楚。” 江书宇皱眉:“让她进去?” “只谈一次。” 姜辞打开院门,牵着岁岁走进去。他没有邀请,也没有回头,却同样没有当着程昱音的面关门。 她站在台阶下,看着那道没有合上的门,许久才迈出一步。 这是离婚以后,姜辞第一次没有直接将她挡在自己的生活之外。 可程昱音很清楚,这份短暂的默许不是心软。 姜辞准备在今晚,彻底斩断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第162章 他连牛奶都嫌脏 程昱音走进院子时,姜辞已经带着岁岁进了客厅。 院角那只被收养的橘猫从窝里钻出来,围着她的裤脚转了两圈。她以前不喜欢动物,家里连一盆需要照料的植物都没有,如今却蹲下来,用右手摸了摸猫的头。 橘猫没有躲,反而贴着她的小腿蹭了蹭。 岁岁站在落地窗后看见这一幕,悄悄打开门:“它平时不让陌生人摸。” 程昱音收回手:“可能是闻到了你家的味道。” “阿姨,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爸爸喜欢吃什么?” 程昱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江书宇从厨房出来,替她说了:“因为她以前和你爸爸住在一起。” 岁岁眨了眨眼:“那她也照顾过爸爸吗?” 客厅安静了一瞬。 程昱音看向姜辞,他正在玄关挂外套,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低声说道:“没有,是他一直在照顾我。” “那你为什么不照顾他?” 孩子的问题没有恶意,却让她迟迟答不上来。 姜辞开口:“岁岁,回房间换衣服。” 岁岁还想再问,看到他的脸色,还是背着书包上了楼。 江书宇没打算留下:“我去工作室处理赵建国那边的事,谈完以后给我打电话。” 他说完看向程昱音:“别以为进了一次门,就算你有资格回来了。” “我没有这么想。” “最好没有。” 院门重新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姜辞和程昱音。 程昱音站在沙发旁,没有坐。这里每一件东西都属于姜辞离婚后的生活,墙上的合影里有岁岁、江书宇、时浅和阮致,唯独没有她。 橘猫跟进来,趴在她脚边。 那一点毫无意义的亲近,竟让她产生了自己也能留在这里的错觉。 姜辞看向书房:“进来。” 程昱音跟在他身后。 书桌上还放着昨晚没有收起的监测仪,旁边是几盒心脏用药。她只看了一眼,便主动移开视线,没有擅自询问。 “你想和我说什么?” 姜辞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到桌面:“先看了再说。” 程昱音打开袋子,最上面是一张四年前的急诊收费单。 患者姓名写着姜辞,入院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诊断一栏印着急性心功能不全、严重心律失常,后面还附有抢救记录和病危告知书复印件。 她只看了两行,呼吸便不由自主停滞片刻。 这些材料,她在江书宇那里看过一部分,却从未见过如此完整的记录。 姜辞当年在地库倒下后,被送进抢救室,心脏一度停止有效泵血。抢救签字栏里没有配偶姓名,只有阮致和江书宇留下的签名。 程昱音翻到下一页。 急诊联系人记录显示,医院曾拨打过她的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被挂断,第三次提示关机。 “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姜辞的声音很平静。 程昱音握着资料:“云湾酒店。” “和谁?” “乔春泽。” “你们在做什么?” “他突然呼吸困难,说胸口疼,我送他去酒店后叫了私人医生。” 姜辞看着她:“医院给你打电话时呢?” “我的手机被他拿走了,我当时不知道。” “所以你们在酒店待了一整夜。” “私人医生说他受了刺激,不能单独待着。” 姜辞笑了一声:“他不能单独待着,我就可以独自死在地库里。” “不是!” 程昱音声音发颤:“如果我知道你进了医院,我一定会过去!” “江书宇告诉过你。” “那通电话被乔春泽挂断了,我没有听见。” “第二天呢?” 程昱音没有立刻回答。 姜辞替她说了:“第二天下午,江书宇在市局门口拦住你,说我还在医院。你是怎么回答的,还记得吗?” 她当然记得。 那时乔春泽刚做完检查,说自己整夜没有睡。江书宇冲到她面前,骂她的丈夫差点死了,她却觉得姜辞又在借身体不舒服争宠。 她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让他别再闹了。” 程昱音闭上眼睛,喉咙发紧:“对不起。” “我叫你进来,不是为了听这三个字。” 姜辞将另一份材料推过去:“我只想知道,你凭什么住到我家对面,每天摆出一副愿意为我做任何事的样子?” “我没有资格。” “你确实没有。” “我只是想确认你平安。” “这句话最可笑。” 姜辞盯着她:“我真正需要你关心的时候,你认为我在胡闹。现在我活下来了,也和你离婚了,你又跑来扮演一个放不下前夫的深情女人,程昱音,你到底想感动谁?” 楼梯上传来细微的动静。 岁岁换好衣服,正站在拐角处。 姜辞看见他,语气放缓:“回房间。” 孩子没有下来,安静地退了回去。 程昱音低头看着那份病危通知,眼泪落在纸面上。 她急忙用手背擦掉,怕弄坏姜辞保留多年的材料。 “我不想感动任何人,也没觉得做这些可以抵消过去。” “那就别做了。” “我做不到。” 姜辞的目光彻底冷了:“你听不懂话吗?” “我能听懂。” 程昱音抬起头,眼眶发红:“早餐你可以不要,我也不会再靠近岁岁,可我不能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回云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留下,只会让我更不舒服。” 这句话让她站在原地,再也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才问道:“只要我离开,你就会好一点吗?” “至少不用每天看见一个让我想起那五年的人。” 程昱音嘴唇动了动:“好。” 她将材料重新放回文件袋,边角一张都没有弄乱。 “我会搬走。” 姜辞没有因为她的答应产生任何反应:“明天之前。” “好。” 程昱音转身走出书房,走到厨房旁又停下。 刚才进门时,她看见桌上放着温牛奶,应该是给岁岁准备的。 “孩子今天受了伤,晚上最好别空腹吃药。” 姜辞看着她:“不需要你提醒。” “我只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程昱音在厨房找到一只干净杯子,重新热了牛奶。她不敢动其他东西,只按照姜辞过去照顾孩子时的习惯,将温度控制在入口不会烫的位置。 姜辞走过来,拿起那杯牛奶,直接倒进水槽。 程昱音的手停在操作台边。 “别碰我家的东西。” 牛奶沿着下水口流走,没有留下一点。 “我只是想给岁岁准备。” “岁岁有父亲,也有愿意照顾他的干妈,轮不到你。” 程昱音点头:“对不起。” 姜辞擦干杯子,将它重新放进消毒柜,连她碰过的料理台也一并清理干净。 那种毫不遮掩的排斥,比任何指责都清楚。 她转身走向玄关,经过书房时,又看见掉在地上的最后一页抢救记录。 程昱音弯腰捡起。 上面写着抢救过程中患者短暂恢复意识,反复询问是否联系到妻子。 护士在记录后方标注,家属电话始终无法接通。 那个曾经满眼都是她的男人,在生死不明时还在等她。 如今,她连碰一下他的杯子,都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第163章 这笔债真可笑 程昱音拿着那页记录,许久没有起身。 她一直知道自己错过了姜辞的抢救,却直到看见护士留下的那行字,才知道他在恢复意识后问过她。 不是一次。 是反复询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 她站起来,将记录放回桌面:“四年前,你为什么什么都没说?” 姜辞看着她:“我说过。” “什么时候?” “出院第三天。” 程昱音的记忆停在那段混乱的时间里。 姜辞出院后回过家,脸色很差,走路也比平时慢。她当时刚结束连续值班,乔春泽又因为所谓的创伤发作,坐在客厅里不肯离开。 姜辞告诉她,自己在医院住了三天。 她没有问病因,只说既然已经出院,就别再拿身体不舒服当借口针对乔春泽。 程昱音记起来了。 “那天,你说心脏出了问题。” “嗯。”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心律不齐。” “你问过吗?” 她确实没有问。 姜辞曾把检查报告放到她面前,她只扫了一眼,便被乔春泽打翻水杯的动静叫走。等她回来时,报告已经被收走,姜辞也回了次卧。 那是他最后一次主动提自己的病。 程昱音扶住桌沿:“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 “你总是不知道。” “如果当时我看完报告……” “没有如果。” 姜辞打断她:“程昱音,你今天说这些,只是因为已经知道结果。当年报告摆在你面前,你还是选择了乔春泽。” 她无法反驳。 客厅里的橘猫撞了一下门,门板轻响。程昱音回过神,将文件袋推回原处:“他当年救过我。” 姜辞没有回应。 “十六岁那年,我和母亲刚搬进乔家,所有人都认为我是拖油瓶,只有乔春泽愿意接近我。” 程昱音的声音很低:“有一次我和温蓉争吵后离家,他追出来找我,在路口遇到车祸。医生说他胸口受伤,之后还出现了严重的惊恐障碍,只要我失联或者离开太久,他就会发病。” “所以呢?” “我认为那是我欠他的。” “欠到需要拿我的命去还?” 程昱音摇头:“我从没想过让你受伤。” “可每一次需要选择的时候,你都放弃了我。” 姜辞拿起文件袋,放回抽屉:“五周年纪念日、除夕夜、三亚潜水,还有地库抢救。你说自己在还债,可欠债的是你,为什么付出代价的人一直是我?” “我那时以为夫妻之间可以互相体谅。” “互相?” 姜辞看向她:“你体谅过我什么?” 程昱音再次沉默。 姜辞没再等她回答:“你用婚姻给自己的报恩找了个承受者,只要我表达不满,你就说我计较、冷血、不够成熟。后来我不说了,你又认为我终于懂事。” “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 他的语气仍旧平静:“乔春泽发病,你可以丢下丈夫,丈夫病危,你却觉得他在争宠。你欠另一个男人的债,让我还了五年,现在跑来告诉我,你后悔了。” 姜辞停顿片刻:“真荒唐。” 程昱音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一直认为自己守着的是责任。 父亲牺牲后,她最看重的就是承诺。 乔春泽因为找她留下创伤,她便觉得自己必须照顾他一辈子,即使结婚,也不能在他发病时置之不理。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所谓的责任,是建立在姜辞一次次退让之上。 “我会查清当年的事。” “呵,查了这么多年...算了,那是你的事。” “如果他的病历真的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都改变不了你做过的选择。” 程昱音看着他:“至少我想知道,自己究竟错得有多彻底。” “你不需要向我汇报。”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时浅提着医药箱进来,看见站在书房门口的程昱音,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问对方为什么在这里,先看向姜辞的脸色。 “监测仪报警了两次,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不接?” 姜辞拿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静音了。” 时浅走到他身边,扣住他的手腕测量脉搏:“心率多少?” “不清楚。” “胸闷不闷?” “没有。” “你坐下。” 姜辞没有争辩,在书桌旁坐下。时浅取出便携设备替他测量,整个过程熟练而自然,显然已经做过很多次。 程昱音站在一旁,连上前询问的资格都没有。 几分钟后,时浅看完数据:“情绪波动太大,今晚不能再工作,药提前半小时吃。” 她收好设备,转向程昱音:“你们谈完了吗?” “谈完了。” “那就请你离开。” 程昱音没有动:“昨晚的提议,他答应了吗?” 时浅看了一眼姜辞:“这是我们之间的私事。” “我知道。” “知道还问?” “因为我想听到明确答案。” 姜辞皱眉:“程昱音。” 她转向他:“你要和她结婚吗?” “无论结不结,都和你没有关系。” “如果你喜欢她,我不会阻止。” 时浅语气淡了几分:“程警官,你现在说这种话,像是在等姜辞向你证明什么。” “我没有。” “你有。” 时浅摘下眼镜,擦掉镜片上的雾气:“你希望他告诉你,假结婚只是为了岁岁,希望他承认心里还有你,再让你有理由继续住在对面。” 程昱音被说中心思,没有否认。 时浅重新戴上眼镜:“可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单纯可怜岁岁。” 书房里安静下来。 “半个月后,我要去海外参加医疗峰会,主办方有一项针对扩张性心肌病的新药联合研究,我已经替姜辞申请了评估名额。” 程昱音脸色一变:“他也要去?” “我邀请了他。” “以什么身份?” “伴侣。” 这两个字让程昱音的呼吸乱了。 时浅继续说道:“如果评估顺利,他会在那边停留一段时间,岁岁也可以一起过去。离开鹭洲,离开云城,离开所有会影响他情绪的人,对他的身体更好。” “包括我?” “尤其是你。” 程昱音看向姜辞:“你已经决定了吗?” 姜辞没有给出答案:“我会考虑治疗方案。” “那岁岁呢?” “轮不到你操心。” “我可以照顾他。” “你连自己欠下的债都没有处理干净,凭什么照顾我的孩子?” 程昱音的脸色彻底白了。 时浅将药倒进掌心,递给姜辞,又把温水放到他手边。姜辞接过后直接服下,两人之间没有多余交流,却有一种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程昱音曾经拥有过这种位置。 姜辞记得她所有生活习惯,知道她出任务后几点回家,也知道她胃疼时该吃什么。他准备好饭菜和药,从不需要她开口。 那时她认为一切理所当然。 现在姜辞身边换成了另一个人,她才知道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岁岁抱着枕头走下来:“时阿姨,你今晚住这里吗?” “爸爸身体不舒服,我等他睡着再走。” 岁岁走到姜辞身边,担心地摸了摸他的手:“还难受吗?” “已经好了。” “那你不能再生气。” 他说完看向程昱音,小声补充:“阿姨,你也别惹爸爸生气。” 程昱音勉强应了一声:“好。” 岁岁又看向时浅:“出国的时候,我也能去吗?” “要看你爸爸的决定。” “国外的幼儿园会不会也有人骂爸爸?” “不会。” 岁岁松了口气,抱着枕头靠到姜辞身边:“那我们一起去。” 程昱音再也待不下去。 她转身走向玄关,手刚碰到门把,时浅便在身后开口:“程昱音,半个月。” 她回过头。 “如果姜辞接受治疗,我们半个月后就会离开。” 时浅看着她:“不管你搬不搬走,都别再用早餐、伤势和乔春泽接近他。他不欠你,也没有义务等你弄明白什么叫爱。” 程昱音握着门把:“我知道。” “你不知道。” 时浅语气平静:“你只是害怕有人取代你。” 门打开后,外面的冷风灌进玄关。 程昱音站在台阶上,回头看见时浅走到姜辞身旁,岁岁则抱着枕头坐在两人中间。 她没有资格愤怒,也没有立场争抢。 可想到半个月后,这三个人可能一起离开,她仍然无法压下那份恐慌。 时浅要的不只是照顾姜辞。 她要带他去另一个没有程昱音的地方,成为他真正的伴侣。 第164章 爸爸不缺人照顾 院门合上后,时浅没有立刻回客厅。 她站在玄关处,看着程昱音走进斜对面的院子,直到对面的灯亮起,才将门锁好。 岁岁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看看时浅,又看看姜辞,小声问道:“警察阿姨是不是哭了?” 姜辞把桌上的病历收进文件袋:“该睡觉了。” “可我刚才看见她眼睛很红。” “那是她自己的事。” 岁岁听出姜辞不想再谈,抱着枕头从沙发上滑下来,却没有马上回房:“爸爸,时阿姨真的要和我们一起出国吗?” “我还没决定。” “那你会和她结婚吗?” 姜辞整理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谁教你问这些的?” “我听见了。” 岁岁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毯边缘:“要是你们结婚,时阿姨就是我妈妈了吗?” 时浅走过来,蹲在孩子面前:“领证不是为了让你改口,你愿意叫干妈就叫干妈,不愿意也没关系。” “可是幼儿园的小朋友说,大人结婚以后我就要叫你妈妈。” “别人家的规矩,不一定适合我们家。” 岁岁想了一会儿,认真说道:“那我还是叫干妈,我已经叫习惯了。” “好。” 时浅替他扶正枕头,正要送他上楼,岁岁又转头看向姜辞:“爸爸,警察阿姨以前也是你的妻子吗?” 客厅里安静下来。 姜辞没有回避:“是。” “那她为什么不照顾你?” “婚姻不代表一个人一定会照顾另一个人。” “你们为什么离婚?” “因为不适合了。” 岁岁还想问,姜辞已经指了指楼梯:“今天到这里,回去睡觉。” 孩子抱着枕头走出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爸爸,你不用因为我和时阿姨结婚。” 时浅怔了怔。 “赵强强以后再骂我,我会去找老师,不会推人,也不会难过很久。” 岁岁说得很慢,显然已经独自想过这些话:“而且除了时阿姨,还有阮阿姨,她每天都说想给我当新妈妈。你不用担心没人照顾我们,想选谁就选谁。” 楼梯旁传来轻响。 程昱音送来的那盒药还放在门边,时浅刚才关门时挪动过,此刻从柜边滑落,撞在地板上。 岁岁被声音吓了一跳:“药掉了。” 姜辞没有去捡:“明天让人送回去。” 孩子应了一声,抱着枕头上楼。 时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才转向姜辞:“他比我们以为的懂得更多。” “幼儿园的事刺激到他了。” “也不全是坏事,至少他开始知道,家和婚姻不是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姜辞收好最后一份材料:“昨晚的提议,我还是不能答应。” 时浅并不意外:“因为程昱音?” “和她无关。” “那就是因为我。” 姜辞抬眼看她:“你把结婚说成临时解决方案,可领证以后,承担后果的人不只有我们,还有岁岁。” “我考虑过。” “你考虑的是怎么照顾他,没有考虑过自己。” 时浅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正在拿自己的感情,替我和岁岁解决问题。” “我愿意。” “我不愿意。” 这几个字说得很平静,没有留出商量的余地。 时浅沉默片刻,把眼镜重新戴好:“因为你给不了我回应?” “因为我不能明知道给不了,还接受你的付出。” “那程昱音呢?” “她更不可能。” “我不是在替她问,”时浅拿起监测仪,重新检查数据,“我只是在提醒你,她现在已经失去判断力了。半个月的期限不是说给她听的,你确实需要尽快离开鹭洲一段时间。” 姜辞靠在椅背上,胸口那阵不适已经缓解:“新药评估的资料,你先发给我。” “同意出国了?” “我只是看看资料。” “也行,至少不是拒绝治疗。” 时浅将数据同步到手机,刚准备收起设备,阮致的视频电话打了进来。 姜辞按下接听,对面立刻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 “剧本尾款已经放了,建成商贸那边的复核也有结果了,三批道具材料环保数据造假,法务准备追责。” “按合同处理。” “赵建国下午托人来求情,我没见,”阮致停顿一下,“岁岁怎么样,脸还肿不肿?” “不严重。” “我明早过去看他,顺便带套新模型。” 姜辞皱眉:“别再买了,他今天刚因为一套乐高被老师谈过。” “那不是玩具,是项目宣传样品。” “换个名字也还是玩具。” 阮致没有继续争,转而问道:“时浅在不在?” 时浅走到屏幕前:“在。” “听说你要把他们父子带出国?” “只是治疗评估。” “治疗可以去,结婚的事另说,”阮致靠进办公椅,“姜辞现在身体不好,判断容易受影响,你别趁这个时候逼他。” 时浅语气没变:“他的判断能力比你稳定。” “那你让他自己选。” “他已经拒绝我了。” 阮致愣了两秒:“真拒绝了?” “你听起来很高兴。” “我只是确认情况,”阮致抬手压住嘴角,“既然没答应,你明天把评估资料发我一份,海外接待和住宿我来安排。” “医疗项目不需要影视公司插手。” “钱和人脉什么时候都用得上。” 两人隔着屏幕对视,谁也没有退让。 姜辞直接切断了通话:“你们有意见,自己联系。” 时浅收起医药箱:“看来岁岁没有说错,你确实不缺人照顾。” “我缺的是安静。” “那你近期恐怕是得不到了。” 她走到玄关,将那盒掉落的药捡起,装进纸袋:“我替你送过去。” “不用,明天让物业处理。” 时浅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 当晚,姜辞服药后仍旧没有睡意。他打开电脑,剧本的最后一场戏停留在空白页面,光标不断闪动,却迟迟没有落下一个字。 窗外斜对面的灯一直亮着。 姜辞起身拉上窗帘,将那栋房子彻底隔绝在视线之外。 第二天早上,程昱音没有再出现在院门外。 门边那些装着早餐、药物和食材的袋子也全都消失了,只留下清理过的台阶。 她答应搬走,却没有立刻收拾行李,而是在客厅坐到天亮。桌上摊着云城十六年前那场交通事故的档案申请材料,以及乔春泽这些年的就诊记录目录。 半个月。 这是时浅给出的期限,也是姜辞可能永远离开她生活的倒计时。 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用什么身份追上去。 同一时间,姜辞将一封新邮件发给了工作室。 邮件里只有简短的行程交代,以及需要暂时移交的项目清单。 他没有选择海外医疗中心,也没有接受任何人的陪同。 这一次,他准备独自离开。 第165章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 江书宇看到邮件时,姜辞已经订好了机票。 他拿着手机冲进书房,将屏幕放到桌上:“封闭采风十五天,还不带人,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昨晚。” “昨晚时浅才说要带你出国,你今天就往江南跑,故意躲她?” 姜辞合上电脑:“新书卡在中段,我需要换个地方整理思路。” “鹭洲这么大,哪里不能写?” “到处都是认识的人。” 江书宇想起住在斜对面的程昱音,语气缓了些:“那我陪你去,到了地方各住各的,保证不打扰。” “不用。” “你这身体能一个人出门?” “能。” “监测仪昨天还报警了!” “药和设备都会带上,民宿距离县医院不到二十分钟,时浅已经确认过。” 江书宇听见时浅的名字,马上反应过来:“她知道?” “只知道我要离开鹭洲,不知道具体地点。” “连她也瞒?” “我要的是安静。”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岁岁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昨晚的枕头:“爸爸要去哪儿?” 江书宇立刻闭嘴。 姜辞招手让孩子过来:“出去工作半个月。” “我不能去吗?” “你要上幼儿园。” “我可以请假。” “不可以。” 岁岁爬到旁边的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他:“那谁照顾爸爸?” “爸爸可以照顾自己。” “时阿姨也不去吗?” “不去。” 孩子明显不放心:“晚上难受怎么办?” 姜辞拿出手机,调出民宿附近医院的地图:“这里有医院,我每天也会按时和你视频。” “每天?” “嗯。” 岁岁伸出小拇指,等姜辞和他拉过钩,才勉强接受这个安排。 早饭后,时浅赶了过来。 她已经从监测设备的共享终端里看到姜辞关闭了定位权限,进门后叹息一声却没有发火,只把一张纸放到他面前。 “药物清单,红色标记的是不能漏服的,便携除颤器带上,监测仪每天至少上传一次数据。” “好。” “地址给我。” “不了。” 时浅看着他:“你防程昱音就算了,还防着我?” “不是防谁,只是我不想让任何人找过去。” “出现持续胸痛,立刻联系当地急救,别自己扛。” “知道。” “酒不能碰,咖啡一天最多半杯,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休息。” 江书宇站在旁边听了半天:“要不还是别去了,他什么时候听过医嘱?” 姜辞将清单折好:“车已经在外面了。” 时浅没有再阻止。 她知道姜辞决定的事很难更改,也知道他留在这里,只会继续被程昱音和所有人的担忧包围。 “每天给岁岁打完视频,也给我发一条消息,”她提出最后一个要求,“不用说地址,报平安就行。” 姜辞答应下来。 岁岁上午还要去幼儿园,出门前抱着姜辞不肯松手。江书宇催了两次,他才背上书包走到院门口。 “十五天以后一定回来。” “嗯。” “不能变成十六天。” “不会。” “也不能偷偷去国外和时阿姨结婚。” 时浅的动作停住,江书宇差点被水呛到。 姜辞按了按岁岁的帽子:“不会。” 孩子终于放心,跟着江书宇出了门。 上午九点,商务车驶离别墅区。 姜辞没有从鹭洲机场直接出发,而是先乘车前往邻市,再转乘飞往江南的航班。 阮致安排的助理只把他送到安检口,机票和酒店信息均由姜辞自己预订,工作室里没有留下详细记录。 飞机起飞后,他关闭手机,靠在座椅上休息。 过去四年,他每次离开鹭洲,身边总有人同行。不是阮致安排的工作人员,就是时浅担心身体问题,坚持陪他出差。 这次没有助理,没有医生,也没有需要他照顾的孩子。 他暂时放下父亲、病人和项目负责人的身份,只带着一台电脑、几本资料,以及新书尚未完成的故事。 鹭洲别墅区内,程昱音直到上午十点才提着一个纸箱出来。 里面是她这些天放在姜辞门外的东西,未拆封的药、儿童玩具,还有几盒已经过期的食材。 她将纸箱放进后备箱,准备联系搬家公司,视线却停在对面紧闭的院门上。 往常这个时间,橘猫会趴在院墙上晒太阳,保姆也会出来收拾花架,今天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程昱音走到物业岗亭:“十五栋的人出门了吗?” 物业人员认得她,却没有透露业主行程:“抱歉,住户信息不能对外提供。” “我住在对面,只是想确认孩子有没有去幼儿园。” “孩子早上已经离开,其他情况我们不清楚。” 程昱音给岁岁的幼儿园打了电话,确认孩子正常到园,却没有问到姜辞的消息。 她又联系工作室,前台只说姜辞近期休假,所有项目暂由阮致负责。 电话打到阮致那里,对方接通后直接说道:“别问我,他去了哪里,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他身体不好,不能单独出门。”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句话?” 程昱音没有争辩:“时浅和他一起走了吗?” “没有。” 这个答案让她松了口气,随后又更担心:“他有没有带药?” “姜辞已经二十七岁,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了,你少拿担心当理由查他的行程。” “我不会去打扰他,只想知道他是否平安。” “他看不见你,就会比现在平安。” 电话被挂断。 程昱音站在路边,继续拨打姜辞的号码,听筒里始终提示关机。她又查了鹭洲当天所有出港航班,却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离开,也不知道目的地。 傍晚,岁岁被江书宇接回家。 程昱音没有靠近,站在自己院门内,看着孩子背着书包跑进对面。 没过多久,二楼的窗户亮起,岁岁应该在和姜辞视频。 她拿出手机,再次拨号,仍旧没有接通。 江书宇拉开窗帘时看见她,直接将窗户关严。 程昱音回到空荡荡的客厅,打开电脑,将曾经的事故资料一页页整理出来。 当年的交警记录显示,乔春泽确实在路口出了事故,但受伤程度并不严重,留院观察两天后便自行离开,后续所谓的严重创伤和惊恐障碍,全部来自一家私人诊所。 诊所的签字医生叫刘飞。 程昱音将这个名字抄在纸上,又调出乔春泽这些年的转账记录。 她必须在姜辞回来以前查清楚。 与此同时,数百公里外的江南,姜辞换乘的车辆驶进青溪古镇。 临水民宿的老板接过他的证件,将二楼最安静的房间钥匙递给他。 窗外是一条狭窄水巷,沿岸没有认识他的人,也没人追问他是否按时吃药。 姜辞放下行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 这半个月,他只想做回“将离”。 至于程昱音能不能找到他,已经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第166章 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青溪古镇的第一场雨下了两天。 姜辞没有外出,白天在房间整理人物关系,晚上沿着水巷查看古宅结构。 民宿老板只知道他姓姜,只是以为他是来拍摄素材的自由编剧。 第三天下午,新书中段的关键诡计终于有了方向。 姜辞将废弃的几个版本删掉,重新绘制现场平面图,一直工作到监测仪发出提醒,才合上电脑服药。 手机里有十几条消息。 岁岁每天早晚各发一段语音,江书宇则负责汇报孩子在幼儿园的情况。 时浅只看监测数据,发现指标正常后,不再追问位置。 阮致发来的内容最多,除了项目文件,还有几张赵建国公司接受调查的照片。 姜辞逐一回复,最后点开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去哪里了,我不会过去,只想确认你是否平安。” 信息没有署名,他仍然知道是谁。 姜辞打了几个字后又逐一删除,最后将号码加入到了拦截列表。 夜里十点,雨停了。 白天拥挤的主街已经没什么游客,几家酒馆刚散场,石板路边堆着尚未来得及清理的空酒瓶。 姜辞带上录音设备,从民宿后门进入一条偏巷。 新书里有一段追逐戏,他需要确认古镇夜间的照明范围,以及几条小路之间的实际距离。走到巷尾时,前方忽然传来争执声。 一名背着相机的年轻游客被三个人堵在墙边,脚下散落着镜头盖和存储卡。 领头的男人手里拎着半瓶啤酒:“撞了人还想走,赔钱!” 年轻游客捂着额角:“是你们从酒馆里冲出来,我根本没碰到你!” “没碰到我兄弟会摔?” 旁边的两人堵住出口,其中一人伸手去抢相机:“这东西值不少钱,先拿来抵押。” “别碰!” 年轻游客抱住相机,被人推得撞上墙面。 姜辞停在巷口,先用手机拍下现场,随后拨通报警电话,报出古镇西巷十七号附近的位置。 领头的男人听见声音,转过身:“看什么看,滚远点!” 姜辞没有靠近:“警察已经在路上,把东西还给他。” “你报警了?” 男人将酒瓶往墙上一砸,瓶身没有碎,只洒出大片酒液。他拎着剩下的半截瓶子走过来:“多管闲事是吧,把手机交出来!” 姜辞后退半步,与对方保持距离:“现场有监控,你现在离开,还只是普通纠纷。” “少他妈吓唬我!” 男人抬手来抢手机。 姜辞侧身避开,扣住对方手腕,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将人压向墙面。男人的肩膀撞上砖墙,酒瓶掉在地上,嘴里立刻骂了起来。 另外两人见同伴吃亏,同时冲了过来。 姜辞松开手,没有和三人纠缠,迅速退到巷道较宽的位置。其中一人抡拳砸向他面部,他抬臂格挡,顺势扭住对方胳膊,将人摔倒在石板路上。 动作牵动胸口,监测手环震动了一下。 姜辞呼吸停顿片刻,没有继续追击。 领头的男人从墙边爬起来,抓起地上的酒瓶再次扑来。姜辞让开瓶口,抬腿踢中他的膝侧,对方失去平衡,跪倒后仍想起身,被他反扣住手臂压在地上。 第三个人脚步停住,明显有了退意。 “还打吗?”姜辞问道。 那人看看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向巷口:“你等着!” 他转身要跑,刚冲出几步,便撞上赶来的古镇巡逻人员。 “站住!” 两名辅警封住巷口,后方民警快步进入现场:“都别动,手里的东西放下!” 年轻游客立刻举起双手:“警察同志,是他们拦路抢东西,这位先生是来帮我的!” 领头的男人趴在地上喊道:“他先动手,还把我们打伤了!” 姜辞松开对方,退到一旁:“我已经录下过程,巷口和酒馆外也有监控。” 民警将三人分别控制,查看年轻游客额头上的伤,又捡起被摔在地上的存储卡:“谁的?” “我的。” “先收好,等会儿跟我们回去做笔录。” 领头的男人还想争辩,酒馆老板已经从另一侧赶来,指着他说道:“他们今晚喝多了,前面还和两桌客人发生过冲突,我劝了好几次都不听。” 证据清楚,民警没有在现场继续争论,先将三人带上巡逻车。 一名辅警走到姜辞面前:“先生,你手臂受伤了。” 姜辞低头看了一眼,衬衫袖口被墙面的碎砖划开,手臂留下一道浅痕,并不严重。 “皮外伤。” “还是去处理一下吧,后面需要你配合做笔录。” 年轻游客捡回相机,连声向他道谢:“刚才要不是你,我的设备肯定被他们抢走了。” “以后晚上别一个人进这种偏巷了。” “我是来拍夜景的,没想到会遇见这种事,”年轻人拿出名片,“我叫周航,是做旅行摄影的,医药费和衣服我来赔。” “不用。” 姜辞没有接名片,跟着民警前往附近警务室。 笔录进行到一半,手环再次震动,屏幕显示心率持续偏高。姜辞放下签字笔,靠在椅背上等了片刻。 负责记录的民警察觉异常:“身体不舒服?” “心脏有病,刚才运动量过大。” “那得去医院!” “药在身上。” 姜辞服下随身携带的药,又坐了十分钟,数值逐渐回落。 民警仍不放心,让辅警陪他到卫生站检查。值班医生处理完手臂伤口,确认没有急性症状,才同意他离开。 回到民宿时,已经接近凌晨。 老板守在前台,看见他袖口破损,吃惊地问道:“姜先生,你和人打架了?” “遇到一点纠纷,已经处理完了。” “这也太危险了,要不要联系家里人?” “不用。” 姜辞回到房间,换下衬衫,将今晚的现场录音导入电脑。巷道结构、灯光死角和突发冲突,比他预想中更适合新书情节。 他刚整理完素材,岁岁的视频电话便打了进来。 孩子穿着睡衣,显然是半夜醒来,揉着眼睛问道:“爸爸,你怎么还没睡?” “马上睡。” “你的手怎么了?” 姜辞低头,才发现纱布露在袖口外:“不小心划了一下。” 岁岁马上清醒:“你骗人,划一下为什么要包这么多?” “医生怕伤口碰到水。” “时阿姨知道吗?” “不知道。” “那我告诉她。” 姜辞还没来得及阻止,视频画面已经剧烈晃动,岁岁抱着平板跑出房间,大声叫醒了睡在客房的江书宇。 十分钟后,时浅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没有问具体地点,只让姜辞上传监测数据,又确认他服药后的心率已经恢复。 “出门采风,为什么会受伤?” “碰到几个人闹事。” “你和人动手了?” “算是正当防卫。”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时浅压住火气:“扩张性心肌病患者深夜和醉汉动手,姜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最近状态好,就什么都能做?” “当时有人被围堵。” “你可以报警。” “报了。” “报警以后站远一点,不是亲自上去控制三个人!” 姜辞没有辩解:“行,我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 “。。。” 时浅让他重新测量血压,确认各项数据暂时稳定,又要求第二天去县医院做一次心电检查。 通话结束后,江书宇发来一长串责骂,阮致则直接要求安排保镖过去。 姜辞统一拒绝,关掉手机。 他站在窗边,看着巷道内重新亮起的巡逻灯。 四年前的他确实需要很多人保护,病发时也只能躺在地库等待救援。 可现在,他能独自工作,照顾岁岁,也能处理突发的危险。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能站在程昱音身后,等待警花妻子替他解决麻烦的全职煮夫。 第二天早上,姜辞按照医嘱去医院检查,结果没有出现明显异常。 从诊室出来时,他收到阮致发来的项目邮件。 邮件附件里,除了版权协议,还有一张云城飞往江南的航班截图。 乔春泽已经查到了他的大致去向。 第167章 视频里只有一个滚字 乔春泽查到姜辞的航班信息后,接连派人去了几个热门古镇,却始终没有找到姜辞。 他只知道姜辞人在江南,不清楚具体落脚点,更不敢直接去问阮致。 上次版权项目上的亏还没吃完,他现在见到阮致的名字都会先掂量后果。 相比之下,程昱音得到的线索更少。 她联系过刘飞任职的私人诊所,对方却在半年前就已经离职,登记地址也是假的。 她又通过合规程序申请调阅曾经的补充病历,审批还没完成,姜辞已经离开了五天。 斜对面的房子始终没有亮灯。 程昱音搬走了所有送到姜辞门外的东西,也不再试图打听他的行程。她每天结束康复训练后,只会在岁岁放学时远远看上一眼,确认孩子平安到家便离开。 第五天下午,江书宇接岁岁回来时,正好看见她站在小区入口。 “你还没搬走?” “房子在挂牌,买家今晚来看。” 江书宇看了一眼她仍固定着支具的左肩:“所以你站在这里,是准备最后看几天?” 程昱音没有否认:“姜辞今天报平安了吗?” “和你没关系。” “他的手臂受了伤。” 江书宇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昨晚岁岁和时浅打电话时,我在物业中心办理房屋手续,听见孩子说的。” “皮外伤,死不了。” 这个死字让程昱音呼吸一滞:“他心脏不好,不能和人动手。” “现在知道担心了?”江书宇冷笑,“当年他躺在抢救室,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程昱音没有辩解。 岁岁从车后走过来,怀里抱着幼儿园发下来的绘本。他看看两人,又看向程昱音空着的右手:“阿姨,你今天没有带早餐。” “你爸爸不喜欢我送东西。” “那你以后都不送了吗?” “嗯。” 岁岁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江书宇打开院门,催促孩子进去,程昱音也准备离开。 “警察阿姨。” 岁岁忽然叫住她:“你会拼很难的积木吗?” 程昱音停下脚步:“我可以学。” “江叔叔把说明书看反了,拼了两个小时都没拼好。” “谁看反了?”江书宇回头,“明明是厂家少装了零件!” 岁岁认真说道:“零件在你裤子口袋里,刚才下车的时候掉出来了。” 江书宇摸了摸口袋,果然掏出两枚灰色零件,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程昱音看向院内,没有擅自进去:“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江书宇直接拒绝。 岁岁抱着绘本,小声说道:“可是爸爸说,做错了不能一直拖着,要想办法解决。” 江书宇听出孩子是在套用姜辞平时教他的话:“积木明天再拼,你先回去写作业。” “明天我要带去幼儿园展示。” 两人僵持片刻,江书宇最终侧身让出一条路:“只拼积木,拼完立刻走,不许碰这里的其他东西,更不许打听姜辞去了哪儿。” “好。” 程昱音走进客厅时,那只橘猫从沙发下钻出来,很快认出了她,围着她的鞋边转了一圈。 岁岁把积木盒拖到地毯中央。 那是一套城市警局模型,零件超过三千块,主体已经拼好大半,只剩下内部结构和几辆警车没有完成。 程昱音脱下外套,用右手翻看说明书。左肩还不能大幅度活动,她只能让岁岁帮忙递零件,两人配合得很慢。 “阿姨,你以前拼过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会?” “看图纸,找对应的位置。” 岁岁将一块蓝色积木递给她:“爸爸也这么说,他什么都会。” “嗯,他很厉害。” “可赵强强说,爸爸以前没有工作,只会在家做饭。” 程昱音的动作停住:“那不是真的。” “他为什么那么说?” “因为很多人只看见自己愿意看见的东西。” 包括曾经的她。 姜辞写出第一本畅销书时还没毕业,版权邀约堆满邮箱。 婚后,他为了迁就她不规律的工作时间,推掉项目,把所有精力留在家里。 她接受了他的退让,却渐渐把那份退让当成没有能力。 岁岁看了她一会儿:“阿姨以前也觉得爸爸没有工作吗?” “是。” “那你也说过他吗?” “说过。” 孩子放下零件,神情变得严肃:“你为什么欺负爸爸?” 程昱音喉咙发紧:“因为我做错了。” “道歉也不行吗?” “有些错,道歉不能解决的。” 岁岁想了很久,又问:“那要怎么办?” “阿姨也在寻找办法。”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孩子能理解的范围。 岁岁低头继续找零件,过了一会儿才说道:“爸爸生气的时候,也会给我改正的机会。” “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不会故意伤害他。”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江书宇坐在餐桌旁处理照片,听见这些话也没有插嘴,只是在程昱音准备帮岁岁整理散落的玩具时,出声提醒她别动。 晚上八点,警局模型终于完成。 岁岁按下顶部开关,模型内部亮起灯,一辆小警车沿着轨道驶出车库。 他围着模型看了两圈,难得露出明显的笑容。 “阿姨,你看,真的能动!” “看见了。” “爸爸回来以后,我要给他看。” 说到姜辞,岁岁立刻拿起平板:“现在就可以视频。” 程昱音起身:“那我先走了。” 她刚拿起外套,视频已经接通。 画面里,姜辞坐在民宿窗边,手臂上的纱布已经换成了面积更小的敷料。他原本正听岁岁介绍积木,视线扫过屏幕角落时,脸上的温和迅速沉了下去。 “她为什么在家里?” 岁岁抱紧平板:“我让阿姨进来的,她帮我拼积木,江叔叔也在。” 姜辞看向另一边:“江书宇。” 江书宇走过来:“孩子明天要交作业,我一个人来不及,她正好在门口。” “我说过,不许她靠近岁岁。” 程昱音站在几步外:“是我越界了,我现在就走。” “站住。” 她脚步停下。 姜辞没有看她,只对岁岁说道:“把平板给江叔叔,你回房间洗漱。” “可是积木还没给你看完。” “明天再看。” 岁岁听出他的语气不对,乖乖把平板交出去,走到楼梯边又回头解释:“爸爸,是我请阿姨帮忙的,你不要生她的气。” “回房间。” 孩子上楼后,姜辞才看向程昱音:“我离开之前和你说过什么?” “不要靠近岁岁,不要用孩子接近你。” “听懂了吗?” “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还在我家?” 程昱音看着屏幕里的他:“岁岁需要人帮忙,我没问你的行程,也没有碰其他东西。” “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守规矩?” “不是。” “程昱音,别把孩子对你的善意,当成你进入我生活的通行证。” 江书宇皱了皱眉:“这次也有我的责任。” “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情况。” 程昱音拿起外套,低声说道:“我不会再进来了。” 姜辞终于将目光落在她脸上:“滚。” 通话被直接切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程昱音苍白的脸。 她站了几秒,将地毯旁最后一枚积木放回盒子,转身走向玄关。 江书宇没有送她,只在她开门时说道:“听见了吧,姜辞不是在和你赌气。” “我知道。” “知道还要赖在这里?” 程昱音穿好外套:“房子卖掉以后,我会搬出去。” “最好说到做到。” 院外很冷,斜对面的房子已经贴出了出售告示。 程昱音回到那里,手机屏幕仍停留在中断的视频界面。 姜辞只说了一个字。 没有争吵,也没有多余情绪,可那份厌恶已经足够清楚。 她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真正遥远的从来不是鹭洲和江南的距离,而是姜辞与她之间横亘的一道巨大沟壑,深邃且冰冷。 第168章 那场雪早就停了 视频切断后,姜辞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岁岁很快发来一段语音,小心解释程昱音只帮忙拼了积木,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事。后面还夹着江书宇的声音,让孩子别替成年人承担责任。 姜辞听完,没有回复程昱音相关的内容,只提醒岁岁按时睡觉。 时浅的信息紧接着发来:“监测数据有波动,刚才情绪不稳定?” “和岁岁说了几句话。” “胸闷吗?” “没有。” “今晚别再熬夜。” 姜辞将监测结果上传,关掉通讯软件。新书文档还停留在追逐戏的最后一段,他重新修改了巷道出口的位置,却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收尾。 房间外传来老板招呼客人的声音,有人说主街开始下雪,不少住客带着相机出门。姜辞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屋檐和石桥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白色。 青溪古镇很少下雪。 民宿老板敲门送来取暖器,笑着说道:“姜先生运气好,今年第一场雪正好赶上了,桥头那家汤铺也开到半夜,出去走走吧。” “谢谢。” “你一个人来的,更要去看看,听说在桥上遇见初雪,惦记的人就能长久。” 姜辞没有接这句,只接过取暖器放到墙边。 老板离开后,他仍然换上外套出了门。不是为了所谓的长久,只是房间里太闷,新书也需要一段雪夜场景。 主街比前几天热闹,游客聚在河边拍照。姜辞避开人群,沿着较安静的石板路走到桥上,在檐下找了个不会被雪打湿的位置。 桥头的汤铺排着十几个人。 热气从窗口冒出来,有年轻女孩抱怨天气太冷,同行的男生脱下围巾替她系好,又继续站在队伍里等候。 姜辞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大学那年,云城也下过一场少见的大雪。 程昱音刚结束警校冬训,胃病发作,却不肯去医务室。姜辞听人说城南有家老店的热汤养胃,放学后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赶过去。 那天店外排着很长的队,雪落在棚布上,脚下全是融化后的积水。他从傍晚等到九点,拿到最后一份热汤,又打车送到警校门口。 程昱音出来时只穿着训练服,看到他手里的保温袋,第一句话不是谢谢。 “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胃不舒服。” “谁告诉你的?” “江书宇认识你们班的人。” 她皱了皱眉:“以后别打听我的事。” 那时的姜辞没有觉得难堪,只把保温袋递过去:“汤还热,回宿舍以后记得喝。” 程昱音没有接,值班教员已经开始催促。姜辞便将东西放到门卫室,叮嘱对方替她保管。 第二天,他收到程昱音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喝了。” 他拿着手机看了很久,因为这两个字高兴了一整天。 后来他们恋爱,结婚,姜辞学会了煲更适合她的汤。程昱音出任务再晚,家里的炉灶上也会温着一份,她偶尔喝完,从未问过准备这些需要多少时间。 姜辞同样没有说。 那时他认为,真正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该计较付出。他愿意在雪里等几个小时,也愿意为了她放弃已经起步的事业,只要程昱音愿意偶尔回头,他就可以继续走下去。 事实证明,人不能永远靠一厢情愿维持婚姻。 手机振动起来,民宿老板发来消息,询问他要不要预留一份热汤。姜辞回复不用,转身离开石桥。 他确实爱过程昱音。 不是因为年轻时不懂事,也不是因为一时执念。那五年里,他真心想和她过完一生,甚至在地库恢复意识时,仍在等待她来医院。 可再多的感情也经不起反复消耗。 三亚潜水时,程昱音松开他的手浮向水面,姜辞独自在水下看着她越来越远,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这个人永远不会在选择中坚定地留下他。 地库事故只让他彻底停止了自欺。 如今再想起那场雪,他记得寒冷,记得排队时发麻的双腿,也记得自己收到两个字便满足的可笑,却已经没有想要程昱音回头的期待。 烧完的东西,不会因为迟来的眼泪重新恢复。 姜辞走下石桥,绕到河边的僻静巷道。前几天被人砸出的酒瓶已经清理干净,墙上的擦痕还在,那名旅行摄影师给民宿留了一封感谢信,他没有拆,直接让老板退了回去。 回到房间后,姜辞重新打开新书文档。 困住案件主角的并不是封闭巷道,而是他一直认定出口只在前方。姜辞删掉原来的结尾,让主角打破身侧的旧窗,从从未考虑过的方向离开。 卡了数日的情节终于接通。 他连续写到凌晨一点,完成中段全部章节后才停下。监测仪再次提醒休息,他服下药,将剩余行程从十天缩短到三天。 采风的目的已经达到,继续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第二天,姜辞去了最后一处旧宅,确认建筑结构后便退掉房间。为了避免被乔春泽的人找到,他仍没有从原来的机场离开,而是临时购买高铁票,在中途换乘两次。 上车前,他给岁岁打了视频。 孩子已经从幼儿园回来,警局模型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见姜辞身后像是车站,岁岁立刻坐直:“爸爸要回家了吗?” “还有几件工作要处理。” “那是多少天?” “三天左右。” “你答应过,不能超过十五天。” “不会超过。” 岁岁把模型推到镜头前:“这个能亮灯,里面还有审讯室,昨天没来得及给你看。” 姜辞耐心听他介绍完每一层结构,又肯定了他独立完成的部分。孩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替程昱音解释了一句:“阿姨今天没有来。” “嗯。” “她家的牌子写着出售,江叔叔说,她很快就会搬走。” 姜辞神色没有变化:“那是她的安排。” “爸爸,你还生我的气吗?” “不生你的气,但以后不能随便让别人进家里。” 岁岁点头:“我记住了。” “去吃饭吧。” 通话结束后,姜辞将手机调成免打扰。列车驶出站台,他打开阮致发来的版权协议,逐项标记需要修改的条款。 电影项目即将在云城完成签约,几家平台还要开联合会议。既然已经出来,姜辞决定先去云城处理工作,再返回鹭洲。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乔春泽能查到他的江南行程,说明工作室或合作方内部仍有信息泄露。对方这几年依靠乔家身份四处活动,又握着不少和程昱音有关的旧事,如果放任下去,迟早会把主意打到岁岁身上。 姜辞不打算继续被动等待。 当晚九点,列车抵达云城。 阮致安排的车已经等在地下停车场。助理接过姜辞的行李,汇报第二天的会议安排:“乔氏集团的人下午联系过项目组,想参与电影宣发,被阮总拒绝了。” “谁联系的?” “乔春泽。” 姜辞坐进后排:“他还说了什么?” “说他手里有您婚姻期间的一些资料,如果阮总愿意见面,他可以保证那些内容不会流出去。” “保留所有通讯记录,交给秦筝。” 助理答应下来,又递过一只密封文件袋:“这是您让人查的刘飞,目前确认他欠了多家地下赌场的钱,最近正在云城躲债。” 姜辞拆开文件袋,看完里面的地址和转账记录。 十六年前的私人诊所,长期续开的创伤处方,乔春泽定期汇入刘飞账户的钱,还有近半年突然中断的付款,所有线索已经指向同一个结果。 乔春泽所谓的病,从一开始就可能是一场骗局。 汽车驶出停车场,姜辞将文件重新封好:“先去酒店。” 他这次回云城,不是为了程昱音,也不是为了翻出一段已经结束的婚姻。 那场雪早就停了。 他回来,只是要清理最后一个可能威胁到岁岁的隐患。 第169章 总统套房里的邀约 姜辞回云城的行程,没有对外公开。 阮致包下酒店一整层,入住信息从项目方到酒店都做了保密。可第二天的版权会还没开完,乔春泽那边已经收到了消息。 会议室里,三家平台的人围着电影发行比例谈了快两个小时。 姜辞坐在主位旁,面前放着最终版合同。客套话他一句没接,直到对方谈起改编权,他才翻到合同后半部分。 “前传和角色支线,删掉。” 平台代表笑了笑:“将离老师,这两项只是预留。项目真要启动,肯定还会和您的工作室沟通。” “合同里没写沟通。” “行业里一般都是这么操作。” 秦筝把手里的文件一合:“那就按行业规矩重新报价。你们现在给的是单部电影授权费,合同里拿的却是整个系列。” 平台代表脸上的笑淡了些。 “秦律师,话不能这么说。平台承担宣发和发行风险,总要留一点商业空间。” 阮致抬手,秘书立刻将桌上的签约文件收了回来。 “可以留。”阮致说,“把前传、续作、角色支线分别报价。价格合适,什么都能谈。” “阮总,没必要因为一条补充协议——” “有必要。” 她看了一眼时间。 “今天谈不拢就改天。外面还有两家平台等着,不耽误你们。” 会议室里没人再出声。 过了十几秒,平台代表重新翻开合同:“衍生条款可以删。发行分成必须按昨天的方案走,这已经是我们的底线了。” 姜辞没接话。 他拿起财务测算,一页页翻过去,最后抽出其中一张,推到桌子中间。 “海外发行成本,算了两遍。” 几名代表一起看向自家财务。 财务人员拿过表格,先是不信,核对两行公式后,脸色当场变了。 “应该是引用范围出了问题,我现在改。” “一个范围问题,差八百多万?”阮致笑了一声,“你们这表格挺值钱啊。” “阮总,工作人员操作失误,我们会给出说明。” “说明不用给我,给审计。” 谈判拖到下午两点。 平台最终删掉衍生授权,也接受了工作室提出的大部分条件。合同当天没签,秦筝要带回去做最后核验。 姜辞留下和编剧组确认修改方向。等人散完,阮致跟着他进了休息室,关门就开口:“坐了四个小时,你自己照照镜子。让时浅看数据。” “数据正常。” “正常是没倒下,不是没事。” 姜辞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今晚没有工作。” “是吗?” 阮致把手机拍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半小时前发给项目制片。对方没提乔春泽,只说手里有姜辞想要的东西,和四年前云湾酒店的事有关。 不见面,材料就会在电影宣传期公开。 地点是云湾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晚上九点。 阮致盯着他:“别告诉我你真要去。这种话交给秦筝,他敢发,我们就敢告。” 姜辞拿起手机,把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 “他手里有什么?” “还能有什么?拿程昱音炒作,编几段你婚内争风吃醋的故事。乔春泽最近让乔家停了卡,正四处找钱。他现在就是个疯子!” 姜辞把手机放回桌上:“回复他,我九点到。” “姜辞!” 门外的助理都朝里面看了一眼。 阮致压下火气,走到他面前:“他约的是套房,不是餐厅。里面有谁,准备了什么,你全不知道。你拿自己的命陪他玩?” “他主动送上门,省得我找。” 阮致听出了问题:“你查到什么了?” 姜辞从文件夹里抽出刘飞的资料。 阮致翻开第一页,神色就变了。越往后看,她翻页的速度越慢。 “乔春泽的创伤病历有问题?” “可能是假的。” “证据呢?” “十六年前的事故记录是真的。之后所有复诊、用药和发病证明,都出自刘飞的诊所。” 阮致翻到银行流水:“每三个月一笔钱?” “诊所收过治疗费,不走这个账户。这些钱的备注是咨询服务。” “地库事故第二天,金额翻了五倍……” “三亚那次也一样。” 阮致抬头看他:“就凭转账,证明不了他们造假。” “所以我要听乔春泽亲口说。” “他说了也能反悔!” “他不是想谈条件。” 姜辞点了点手机上的聊天记录。 “他是想看我知道真相以后是什么反应。只要他觉得自己赢了,就会说。” 阮致沉默了几秒,把资料扔回桌上:“保镖跟你进去。” “不行。” “那我陪你。” “你一露面,他什么都不会说。” “你非得一个人?” “人在隔壁等。” 阮致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安排房间和安保。酒店顶层的通道、消防门、电梯权限,全让人查了一遍。 电话挂断,她还是不放心。 “秦筝必须知道。” “可以。” “时浅那边也通知。” “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你去见的是乔春泽!真出了事,谁来判断你能不能用药?” “药带着,酒店有急救人员。” 阮致的声音一下抬高:“你上次就是倒在云湾酒店地库!这才过去多久,你又要一个人上去?” 休息室外的脚步停了。 姜辞抬眼,助理立即过去拉开门。门外只有推着餐车的服务人员。助理确认身份,又把门关上。 “上次没有准备。”姜辞说,“今天有。” “病发会提前跟你打招呼吗?” “阮致。” “别叫我名字,这件事没得商量!” 她指着桌上的资料。 “保镖守在隔壁,急救设备送上去。你的监测数据一出问题,他们立刻进门。少一个条件,今晚就别见了!” 姜辞看了她片刻。 “按你说的办。” 下午,姜辞一直留在酒店。 秦筝赶回来后,先让项目组固定聊天记录和转发路径,又联系酒店保全顶层监控。安排完,她才坐到姜辞对面。 “对方已经构成威胁。你坚持赴约,我拦不住,但录音只能先当调查线索。乔春泽要是当场提出保密,后面怎么用,要看具体内容。” “我不会答应保密。” “他还可能故意说假话钓你。” “我会查。” 秦筝取出一支没拆封的录音笔,放在桌上。 “十二小时续航,客厅范围内能收清。手机也开着,留两份。” 姜辞拆开包装,按下开关:“能上传吗?” “每五分钟加密同步一次。阮致只能看到设备状态,听不到内容。” “够了。” 秦筝没有马上走。 “还有一件事。拿到话以后就离开,别激他,也别和他起冲突。你今晚是去取证,不是去算账。” 姜辞把录音笔放进外套内袋。 “我没兴趣碰他。” 秦筝走后,他重新打开刘飞的资金流水。 那些转账很规律,每隔三个月一笔。地库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数额突然变成平时的五倍。乔春泽去三亚“养病”期间,刘飞又收到了一笔同样的钱。 日期对得太准了。 每次乔春泽对外宣称病情严重,刘飞的账户里都会多出一笔“咨询费”。 晚上八点四十,姜辞换好衣服出了门。 深色西装,没系领带。药物和便携监测设备放在外套内侧,手机录音已经开启。 阮致等在电梯口。 “隔壁的人到了。走廊两端有酒店安保,房里的酒水也查过。”她拦着电梯门,“进去以后,什么都别碰。” “知道。” “四十分钟不出来,我让人敲门。” “看设备。信号正常就别动。” 电梯到了。 姜辞走进去,阮致站在门外没跟。 电梯门快要合上时,她又补了一句:“不舒服就立刻出来,别硬撑!” 姜辞点了下头。 数字一层层往上跳。 他靠着轿厢,确认监测数据,又隔着口袋按了一下录音笔。设备还在工作,指示灯被布料挡得严严实实。 九点整,电梯停在顶层。 走廊很安静,尽头只有一扇总统套房的大门。门外没留人,连服务人员都看不到。 姜辞走到门前。 手还没碰到门铃,门已经开了。 乔春泽端着一杯红酒,穿着件价格不低的家居外套。他显然等了很久,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姐夫,好久不见。” 姜辞没纠正这个称呼,视线越过他,看了一眼套房内部。 “找我来,说什么?” “急什么啊,今晚时间多得是。” 乔春泽晃了晃酒杯,让出门口。 “我只是觉得,有些关于昱音姐的事,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被人骗了这么多年,怪可怜的。” 姜辞走进客厅。 身后的门自动合拢,电子锁响了一声。 乔春泽还在笑。 姜辞口袋里的录音笔已经完成第一次上传。 第170章 你的病从来都是假的 电子锁落下后,乔春泽没有立刻回到沙发,而是站在门边打量姜辞。 四年不见,眼前的人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同。过去的姜辞穿着家居服,在厨房和客厅之间忙碌,见到他进门还会压着情绪询问程昱音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的姜辞一身深色西装,神色平静,连视线都没有在他身上多停留。 这份无视让乔春泽脸上的笑僵了片刻。 “坐吧,姐夫,”他关掉门禁提示,慢悠悠地走回客厅,“这里没有外人,咱们今晚可以好好谈谈。” 姜辞选了正对房门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碰桌上的酒,也没有脱掉外套。 “十分钟。” “十分钟怎么够?”乔春泽靠回沙发,将另一只空酒杯推到他面前,“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昱音姐为什么每次都会选我吗?” “没兴趣。” 乔春泽原本准备好的话被堵了回去,脸色有些难看:“你要是真没兴趣,今晚就不会过来。” “我来听你手里有什么。” “当然是你最想知道的东西,”乔春泽喝了一口酒,重新找回笑容,“纪念日、除夕,还有你们去三亚那次,昱音姐为什么接到我的电话就走,你就没有怀疑过?” 姜辞看了一眼腕表:“还有九分钟。” “你还是这么会装,”乔春泽将酒杯重重放下,“当年在家里看见那块手表的时候,你的脸色可没这么好看。” “你说的资料就是这些?” “那块限量表,是昱音姐亲自替我挑的。你收到的只是同系列普通款,连包装都不一样,”乔春泽盯着他的脸,“她知道我不喜欢和别人用同样的东西,所以把最好的留给了我。” 姜辞没有回应,右手搭在沙发扶手上,食指轻点两下。 外套内侧的录音设备仍在工作,手机也已经完成第二次同步。 乔春泽等了几秒,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愤怒,继续说道:“五周年纪念日那晚,你做了一桌子菜吧?她出门的时候还没吃一口,赶到我那里却亲手给我煮了粥。” “说重点。” “这就是重点!”乔春泽身体前倾,语气压不住得意,“姜辞,你陪了她五年又怎么样,只要我一个电话,她照样会扔下你。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你今晚叫我过来,只是为了证明程昱音曾经更在意你?” “曾经?”乔春泽笑出了声,“她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姜辞终于抬眼:“因为十六年前那场车祸?” 乔春泽的笑意停住。 只有很短的一瞬,他便重新端起酒杯:“看来你查过我。” “青河路口,轻微软组织挫伤,留院观察两天,没有骨折,也没有器官损伤,”姜辞报出档案里的内容,“你的惊恐障碍诊断,出现在事故半年以后。” “心理创伤又不是当场就会发作。” “第一份诊断来自刘飞的私人诊所,此后十六年,所有复诊证明都由他出具。” 乔春泽眼神变了:“你调查刘医生?” “地库事故第二天,你给他的账户转过五十万,三亚旅行期间又转过一笔,备注都是咨询服务,”姜辞看着他,“一个私人医生的咨询,价格不低。”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乔春泽放下酒杯,脸上的得意逐渐变成警惕:“你从哪里拿到的流水?” “与你无关。” “非法调查个人账户,秦筝没教过你要承担什么后果?” “是不是非法,会有律师判断,”姜辞看向腕表,“还剩六分钟。” 乔春泽盯着他,忽然笑了:“你想诈我?” “随你怎么理解。” “你是不是以为,查到几笔钱就能证明我的病是假的?”乔春泽靠回沙发,“事故是真的,疤也是真的,昱音姐亲眼看过。她信我,不信你,这就够了。” 姜辞的目光落在他胸前。 乔春泽察觉到这道视线,抬手扯开家居服领口,露出靠近锁骨下方的一道旧疤。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我替她留下的。她每次看到这里,都会记得当年是她让我等在路口,才害我出了车祸。” “事故伤情记录里,没有开放性伤口。” 乔春泽动作一顿。 “这道疤不在当年的记录里,”姜辞语气没有变化,“医生漏记,还是伤口后来才出现?” 乔春泽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靠进沙发,笑声越来越大。 “姜辞,你查这么多,到底有什么用?你已经和她离婚了,就算证明我的病是假的,她也不会回到四年前重新选你。” “我不需要她选。” “那你想干什么?” “确认你会不会威胁到岁岁。” 听见孩子的名字,乔春泽的脸彻底沉下去:“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 姜辞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说话注意分寸。” “我说错了吗?你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回来,还让所有人陪你演父子情深,不就是想刺激昱音姐?”乔春泽冷笑,“她还真信了,以为那是你和别的女人生的,整天像丢了魂一样盯着你们。” “这和岁岁无关。” “怎么会无关?没有那个孩子,她早就回云城了,也不会查当年的事故。” 姜辞捕捉到了这句话:“她在查你?” 乔春泽意识到失言,拿起酒瓶重新倒酒:“她是刑警,想查什么还需要告诉我?” “既然她已经在查,你更应该担心刘飞会说什么。” “他不敢!” 这三个字出口得太快。 姜辞没有追问,只看着他。 乔春泽也很快反应过来,抬手擦掉洒在桌上的酒:“一个收钱办事的医生,拿了我家这么多年好处,当然不敢胡说。” “收钱办什么事?”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乔春泽喝完杯里的酒,情绪在酒精和姜辞的注视下逐渐失去控制。 他讨厌姜辞现在这副平静的样子,更讨厌对方明明失去了一切,却像是从未把他放在眼里。 “没错,惊恐障碍是假的,车祸后遗症也是假的,”乔春泽笑着摊开双手,“你现在满意了吗?” 姜辞没有说话。 “当年那场事故,我只擦破了一点皮,住两天院就回家了。胸口这道疤,是后来爬墙时被铁片划出来的,刘飞替我改了时间,又补了一份诊疗记录。” “为什么?” “因为昱音姐吃这一套。” 乔春泽身体前倾,眼里全是压了多年的恶意:“她爸死得早,从小就怕欠别人。只要让她相信我为了等她差点没命,她就会把照顾我当成责任。” “所以你用这个理由,破坏她的婚姻。” “你们的婚姻需要我破坏吗?”乔春泽反问,“她要是真的爱你,会一次次丢下你来找我?” 姜辞平静说道:“你继续。” 这三个字让乔春泽更恼火。 他从桌上拿起一只药瓶,在掌心晃了晃:“看见这个了吗?普通维生素,换个瓶子就是镇定药。以前只要她准备和你过节,我就吞几颗,再给她发一段呼吸困难的录音。” “除夕夜也是?” “当然,”乔春泽笑得毫不遮掩,“那天她本来都到你家楼下了,我说自己喘不上气,她连电梯都没进,直接开车来接我。” 姜辞的眼神冷了些,却仍没有打断。 “纪念日那次更简单,我提前让刘飞开了一张急诊建议书,昱音姐看完就信了。至于三亚,我不过是告诉她自己站在阳台上,可能随时会跳下去。” 乔春泽拿起手机,翻出一段保存多年的语音:“她当时急得声音都变了,一直让我等她。你还在海里吧?她是不是连头都没回?” 姜辞没有接手机。 那段语音仍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程昱音的声音很急,一遍遍让乔春泽离开阳台,不要做傻事。 录音到这里突然中断。 乔春泽收回手机,满意地观察姜辞:“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吗?因为每次听见,我都会想起你当时有多可怜。” “你用虚假病历骗过程昱音多少钱?” “那怎么能叫骗?她自愿给我的。” “具体数额。” “记不清了,医药费、康复费,加起来也就几百万。她一个刑警没那么多钱,有些还是你们婚后的共同财产。” 乔春泽看了一眼时间,笑容重新变得轻松:“十分钟已经到了,你想听的也听完了,现在该谈我的条件。” “什么条件?” “电影项目给乔家百分之十五的宣发份额,再转两千万到我的海外账户,”乔春泽抬起下巴,“只要钱到账,我保证这些事不会出现在网上,岁岁也不会知道他的好爸爸以前有多没用。” 姜辞站起身:“你没有谈条件的资格。” “录音和照片还在我手里,你以为我不敢发?!” “可以发。” “你不怕影响电影?” “平台会起诉你,秦筝会计算损失,乔家负责赔偿。” 姜辞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朝门口走去。 乔春泽立刻追上来:“你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他刚伸手,套房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门锁报警声随即响起。 乔春泽脸色骤变。 第二脚已经落在门上。 第171章 四十分钟的铁证 门外的人没有继续踹,转而用力拍打门板。 “乔春泽,你给老子开门!再不开门,我就把你做的那些事全说出去!” 听见这个声音,乔春泽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姜辞停在玄关,没有靠近房门:“认识?” “不认识,酒店怎么什么疯子都放进来!”乔春泽冲到控制面板前,按下呼叫键,“保安呢,马上把门外的人带走!” 呼叫器里没有回应。 门外的人显然听见了他的声音,拍门的力气更大:“姓乔的,欠我的钱什么时候给?你让人停了我的卡,以为躲进酒店我就找不到你了?!” 乔春泽关掉呼叫器,回头看向姜辞:“你带来的人?” “我不认识他。” “少装!顶层有门禁,他怎么可能上来?” 姜辞看了一眼手机,录音已经进行二十七分钟,设备状态正常。 隔壁的安保人员没有冲进来,说明门外的人没有携带危险物品,也没有触发监测预警。 “开门问问就知道了。” 乔春泽没有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一张房卡从门缝下塞进来,又被迅速抽走。紧接着,电子锁发出提示,大门直接向内推开。 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冲进玄关。 他外套皱得不成样子,眼底发红,手里还攥着一张酒店备用房卡。两名安保人员跟在后面,正要将他控制住,他已经指着乔春泽骂了起来。 “你不是说今晚没空吗?还有心情在这里喝酒!” 乔春泽向后退了一步:“刘飞,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个名字落下,姜辞的目光停在来人脸上。 资料里的照片拍摄于七年前,照片上的刘飞戴着眼镜,头发整齐,与眼前落魄的模样相差很大,五官却能对应上。 安保人员走到姜辞身边,低声询问:“姜先生,需要立即报警吗?” “不急,让他们谈。” 乔春泽立即说道:“把他拖出去!他喝醉了,在这里胡说八道!” 刘飞甩开安保人员的手:“谁喝醉了?我清醒得很!你欠了我六个月的钱,一分都没给,现在还想让人把我赶走?” “我什么时候欠过你钱?” “每季度五十万,半年前就该到账!” 乔春泽看了一眼姜辞,声音陡然拔高:“我根本没见过你,别在这里敲诈!” 刘飞愣了两秒,随即看向客厅里的酒杯,又看向站在旁边的姜辞:“你想翻脸不认人?” “保安,把这个疯子带走!” “你敢!” 刘飞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叠过的单据,直接砸向乔春泽:“这么多年了,你每次装病都是我给你收拾,病历、处方、收费证明,全是我替你做的,现在你说不认识我?!” 纸张散落一地。 乔春泽弯腰去捡,刘飞抢先踩住其中一张:“别碰,这些都是备份,原件还在别人手里。你不给钱,我明天就送去警局!” “你敢威胁乔家?” “乔家现在还管你吗?”刘飞冷笑,“你的卡都停了,乔总派人找过我,让我把这些年的账交出去。你自己都快被赶出家门了,还拿乔家压谁?” 乔春泽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我爸找过你?” “松手!” “他和你说了什么?!” 刘飞被勒得后退,抬手推了几次没推开,索性挥拳砸向乔春泽的脸。 两人撞到玄关柜,摆件和酒瓶同时落地。安保人员立即上前分开他们,乔春泽嘴角出了血,仍在挣扎着朝刘飞扑去。 “把话说清楚,我爸为什么找你!” “还能为什么?你用假病历骗程昱音的钱,又拿乔家的账户给我转封口费,账根本经不起查!” 刘飞擦了擦鼻子,指着地上的单据:“她每次给你转医疗费,你都让我做一套收费凭证。钱转进诊所,再从私人账户绕出来,这些年少说也有三百多万!” 乔春泽怒道:“那是你自己贪的钱!” “我拿的是约定好的费用,剩下的钱去了哪里,你比我清楚!” “放屁!” “地库那晚,你让我给程昱音打电话,说你有自伤风险,必须有人陪着。她本来要去找姜辞,是你拦住她,还让我把病情说得越严重越好!” 姜辞站在几步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 地库事故发生时,他曾给程昱音拨过三次电话。 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被挂断,第三次接电话的人是乔春泽。对方只说程昱音没空,随后便切断了通话。 原来在那之前,他们就知道她准备离开。 乔春泽也注意到了姜辞的神色,立即否认:“他在胡说,那晚的电话和我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说只要拖住她两个小时,姜辞就会明白自己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刘飞越说越快,“后来听说姜辞进了医院,你还给我加了五倍的钱,让我补一份重度惊恐发作记录!” “闭嘴!” 乔春泽挣脱安保人员,再次冲向刘飞。 刘飞没有躲,抓住他的胳膊,两人一同摔到地上。散落的单据被踩得到处都是,其中一张正好滑到姜辞脚边。 姜辞弯腰捡起。 单据是四年前开具的临时诊断证明,日期与地库事故当天一致,患者姓名写着乔春泽,诊断结果为急性创伤后应激障碍。 右下方的签名正是刘飞。 “这份证明是真的?”姜辞问。 刘飞被安保人员按在地上,抬头看了过来:“假的,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有创伤后遗症,那些药也没吃过!” “疤呢?” “他二十岁时和人喝酒,翻围墙被铁皮划伤,我替他把受伤时间改到了车祸当天。” “你还有原始记录?” “有!诊所关门前,我把档案都带走了。” 乔春泽脸色彻底变了:“刘飞,你考虑清楚再说!” “该考虑的是你!”刘飞冲他吼道,“我替你担了这么多年的风险,现在赌场的人天天堵我家门,你连约好的钱都敢停!” “你欠赌债和我有什么关系?” “不是你让我在诊所账上替你走钱,我会被乔总的人盯上吗?现在税务、经侦都在查,我不拿钱出国,难道留下替你坐牢?!” 姜辞将那张证明拍下来,又交还给安保人员:“固定现场所有材料,报警。” 乔春泽猛地抬头:“你不能报警!” “为什么不能?” “这是我和刘飞之间的私人纠纷,和你没有关系!” “诈骗、伪造医疗文书、虚构诊疗费用,”姜辞看着他,“是不是私人纠纷,由警察判断。” 乔春泽挣开身边的人,朝姜辞冲了两步:“你录音了?!” 安保人员再次挡住他。 姜辞没有回答,转身走向房门。 “把东西交出来!”乔春泽在后面喊道,“姜辞,你今晚是非法取证,这些话谁都不会信!” “我会把材料交给律师。” “站住!” “还有,”姜辞停在门口,却没有回头,“别再打岁岁的主意,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走廊里,阮致已经带着助理赶了过来。 她先看了一眼姜辞的脸色,又查看监测设备:“刚才心率为什么升高?” “正常波动。” “里面那个是谁?” “刘飞。” 阮致神情一变:“他怎么会在这里?” “来找乔春泽要钱。” 套房内再次传来争吵,酒店安保已经报警,两端通道也全部封闭。姜辞没有留下看结果,直接朝电梯走去。 阮致跟上来:“录到了多少?” “四十分钟。” “他们承认了?” “伪造病历,诈骗医疗费,还有地库当天故意拖住程昱音的事情,全说了。” 电梯门打开,姜辞走进去,将录音文件转发给秦筝。设备已经完成多次云端同步,即使乔春泽现在抢走录音笔,也无法删除内容。 秦筝很快回复:“文件收到,先做证据保全。刘飞手里的原始病历需要警方依法调取,别私下接触。” 姜辞回了一个好。 阮致站在旁边,等他收起手机才问:“这份录音,你准备交给程昱音?” “她已经在调查刘飞。” “所以呢?” “她是被骗取钱财的人,也是案件相关人,应该知道真相。” 阮致皱眉:“你亲自告诉她?” “不需要。” 电梯停在下一层,姜辞走向自己的房间。助理已经联系酒店医生在门外等候,确认他的监测数值没有持续异常,才让人离开。 姜辞进入书房,将录音复制到电脑,截去与电影项目相关的商业内容,只保留乔春泽与刘飞承认造假的部分。 发送之前,他停了两秒。 这份录音不是为了替曾经的自己讨回公道,也不是想看程昱音后悔。他只是在清除风险,让乔春泽再也不能借所谓的旧债控制任何人。 文件上传完毕,收件地址被隐藏。 姜辞按下发送,将原始录音与转账材料一并移交秦筝。 从这一刻起,乔春泽维持了十六年的谎言,再也藏不住了。 第172章 全是骗局 凌晨一点,云城市局刑侦支队仍亮着灯。 程昱音刚结束一场案情讨论,独自留在办公室核对卷宗。左肩的支具已经拆除,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后,伤处仍会发酸,她活动了一下手臂,又将十六年前的交通事故档案拖到面前。 关于刘飞的调查没有进展。 登记住址是假的,原诊所早已注销,名下电话号码全部停用。程昱音查过私人诊所过去十年的人员记录,只找到几名已经离职的护士。 其中一人记得乔春泽。 对方在电话里说,乔春泽每次去诊所都不需要挂号,也很少接受检查,通常直接进入刘飞的办公室,出来时手里会多出新的处方和病情证明。 这些证言只能证明流程不规范,无法直接认定病历造假。 程昱音将通话记录归档,邮箱右下方忽然弹出新邮件提醒。 发件人是一串经过隐藏的字符,标题只有四个字。 “事故真相。” 她停下动作,先检查附件格式,又将邮件转交内部安全系统扫描。确认文件不含程序和可疑链接后,她戴上耳机,点开音频。 最开始是酒杯放在桌面的声音。 随后,乔春泽带着笑意的话传进耳中:“当年那场事故,我只擦破了一点皮,住两天院就回家了。胸口这道疤,是后来爬墙时被铁片划出来的。” 程昱音没有继续动。 录音仍在播放。 “刘飞替我改了时间,又补了一份诊疗记录。” 她盯着屏幕上的音频进度条,呼吸变得很慢。 十六年前,乔春泽被送进医院时,她在急诊室外等了一夜。医生出来后告诉她,伤势不严重,只需要留院观察。 半年后,乔春泽第一次在她面前发病。 他缩在墙角,捂着胸口的疤,反复说自己梦见那场事故。温蓉哭着指责她,说乔春泽是为了等她才变成这样,她欠乔家一条命。 从那天开始,她把这件事记了十六年。 耳机里,姜辞的声音很平静:“为什么?” 乔春泽回答:“因为昱音姐吃这一套。” 程昱音抬手按下暂停。 办公室恢复安静,桌上的灯照着那份事故记录,伤情结论清清楚楚,没有开放性创口,也没有后续严重损伤。 她早就看过这份档案。 她却一直告诉自己,心理创伤无法从伤情记录里判断,乔春泽不会拿那场事故骗她,温蓉更不会帮着外人毁掉她的婚姻。 事实已经摆在面前,她仍在替他们找理由。 程昱音重新按下播放。 “她爸死得早,从小就怕欠别人。只要让她相信我为了等她差点没命,她就会把照顾我当成责任。” 乔春泽说得轻松,甚至带着笑。 程昱音摘下耳机,音频转为外放。 “除夕夜也是?” “当然,那天她本来都到你家楼下了,我说自己喘不上气,她连电梯都没进,直接开车来接我。” 那年除夕,姜辞提前一周准备年夜饭。 她出任务回来时,曾答应晚上七点前到家。车开到小区楼下,乔春泽打来电话,说自己呼吸困难,药也找不到。 她没有上楼,只给姜辞发了一条临时加班的信息。 姜辞回复:“好,我等你。” 她凌晨两点才回去,餐桌已经收拾干净,姜辞靠在沙发上睡着,手边还放着给她温过三次的汤。 她当时叫醒他,说自己很累,让他别在客厅挡路。 程昱音闭上眼,录音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纪念日那次更简单,我提前让刘飞开了一张急诊建议书,昱音姐看完就信了。” “至于三亚,我不过是告诉她自己站在阳台上,可能随时会跳下去。” 程昱音的身体僵住。 三亚的海水,姜辞松开的手,还有她独自浮上水面后收到的那条信息,所有细节都重新变得清楚。 潜水教练当时问过她,是否要先确认同行者已经安全上浮。 她没有等。 她摘掉装备冲回酒店,只因为乔春泽说自己站在阳台边。等她赶到时,对方已经躺在床上,刘飞通过视频告诉她,患者受到刺激,必须有人陪伴。 姜辞险些溺水。 而她守着一个装病的人,整整一夜没有查看手机。 录音播放到医疗费部分。 乔春泽承认自己从她手里拿走了数百万元,其中一部分来自婚后共同财产。 程昱音打开银行记录,找到四年前地库事故当晚的转账。 五十万。 那笔钱原本是姜辞第一部作品留下的版权收入。他将钱放在共同账户里,说以后可以买一套离她单位更近的房子。 乔春泽病情“恶化”后,她没有和姜辞商量,直接转走了。 第二天,她接到医院电话,才知道姜辞在地库出了事故。 她赶到病房时,姜辞已经醒了,没有问那五十万去了哪里,只要求离婚。 那时她还认为,他是在用离婚逼她远离乔春泽。 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 值夜班的同事抱着文件走进来,刚要开口,便听见音频里另一个陌生男人的吼声:“地库那晚,你让我给程昱音打电话,说你有自伤风险,必须有人陪着!” 同事脚步停住:“程队,这是……” 程昱音没有回答。 刘飞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清楚地传出来。 乔春泽知道姜辞打过求救电话。 他故意挂断,还让刘飞把病情说得更严重,只为拖住她两个小时。 程昱音看着电脑屏幕,右手抬起,用力打在自己脸上。 清脆的响声让门口的同事愣住。 “程队!” 第二巴掌紧接着落下。 同事放下文件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你干什么,停下!” 程昱音挣开对方,又连续打了几下。脸颊很快红肿,嘴角也被牙齿磕破。 “程队,够了!” 外面的两名警员听见动静,同时赶进办公室,合力按住她的手。 程昱音没有再挣扎,只盯着仍在播放的音频,喉咙里压出一句话:“放开。” “你先冷静!” “这是案件证据,任何人不许关。” 她的声音很低,却恢复了命令的语气。 几名同事迟疑片刻,慢慢松开手。值班警员拿来纸巾,程昱音没有接,嘴角的血沿着下巴落到卷宗封面。 录音进入最后一段。 刘飞承认伪造病历、处方和收费凭证,还提到原始档案仍在他手里。 程昱音将进度条拉回去,重新播放了一遍,随后保存邮件原始数据,联系技术部门固定发件路径与音频文件。 值班同事站在旁边:“需要通知经侦吗?” “现在通知。” “刘飞的位置还没查到。” “查云湾酒店今晚所有报警记录,音频里有酒店报警和门禁提示,乔春泽现在很可能还在那里。” 同事立刻拿起电话。 程昱音擦掉嘴角的血,翻出乔春泽历年医疗费流水,又调取自己向刘飞诊所转账的记录。 每一笔钱都有日期,每一次所谓发病也能找到对应信息。 过去她把这些当成责任。 现在,它们全是诈骗留下的证据。 十分钟后,酒店辖区派出所回传消息。 云湾酒店顶层确实发生了冲突,涉事人员正是乔春泽和刘飞。警方已经将两人带回调查,并从现场扣押了多份疑似伪造的诊断材料。 “程队,经侦值班负责人在线,问我们以什么案由移交。” 程昱音将整理好的流水和录音目录发过去:“涉嫌诈骗、伪造医疗文书,受害金额需要进一步核算,我以报案人身份提交材料。” 同事看着她脸上的伤:“乔春泽和你母亲那边……” “依法处理。” “乔家可能会找局里施压。” “所有沟通留痕,谁要求撤案,让他出具书面意见。” 办公室里没人再劝。 程昱音完成电子签名,将正式立案申请发往经侦大队。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后,她拿起手机,点开姜辞的号码。 拨号界面停了很久。 她没有按下去。 姜辞早就告诉过她,不要再把迟来的道歉变成对他的打扰。现在真相查清,她最想见的人也是最没有资格去见的人。 可她必须告诉他,地库那晚不是他的求救不重要。 是她蠢,是她一次次选择相信骗局。 程昱音关掉电脑,抓起车钥匙朝门外走去。 值班同事追到走廊:“程队,你去哪儿?” “云湾酒店。” “人已经被带走了!” “我找姜辞。” 电梯门打开,程昱音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她不知道那封匿名邮件是不是姜辞发来的,也不知道他是否还留在酒店。她只知道,维持了十六年的谎言已经碎了。 接下来该被清算的,一个都逃不掉。 第173章 他把温柔给了别人 程昱音赶到云湾酒店时,顶层已经被警方封锁。 她出示证件穿过警戒线,电梯刚打开,便看见两名辖区民警守在套房门口,酒店工作人员正在配合登记。客厅里一片狼藉,碎掉的酒瓶还没清理,散落的诊断材料被逐一编号装袋。 负责现场处置的民警认出了她:“程队,你怎么过来了?” “乔春泽和刘飞呢?” “已经带回所里,刘飞涉嫌伪造医疗文书,乔春泽还涉及诈骗,刚才经侦那边来过电话,准备直接接手。” 程昱音走进套房,看向正对房门的单人沙发。 茶几上摆着两只酒杯,其中一只没有使用过,沙发扶手旁还遗留着一枚从文件袋上掉下来的封口贴。录音里的每一句话,应该都是姜辞坐在这里听完的。 乔春泽当着他的面,炫耀她曾经做过的所有蠢事。 除夕、纪念日、三亚,还有地库那三通被挂断的求救电话。 程昱音停在沙发前:“报警人是谁?” 民警翻了一下记录:“酒店安保,最初是刘飞强行进入房间引发冲突,后来一位姓姜的住客要求固定现场并报警。” “他人在哪里?” “报警后就离开了,没有参与后续询问,只把现场照片和一份录音交给了律师。” “去了哪个房间?” 民警迟疑道:“程队,这是酒店客人隐私。” 程昱音闭了闭眼,压下几乎失控的情绪:“我不是以办案名义查他,只想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发生肢体冲突,酒店医生也检查过,那位姜先生离开时身体没有明显异常。” 听到这句话,程昱音绷紧的肩膀才松开一些。 她拿出手机,再次拨通姜辞的号码。提示音只响了一声,通话便被切断,再拨过去时,已经无法接通。 姜辞把她拉黑了。 负责取证的警员从地上捡起最后一张单据,装进证物袋:“现场材料清点完成,刘飞说原始病历藏在一处出租屋里,辖区已经派人去找。程队,你作为报案人,晚些时候还要补一份询问笔录。” “我会回去。” “你脸上的伤需要处理一下。” “不用。” 程昱音退出套房,走向走廊另一端。整层只有几间客房亮着清洁灯,姜辞住过的房间房门敞开,服务人员正在更换床单。 她站在门口问道:“这里的客人退房了?” “半小时前办的手续,行李已经送上车。” “他去了哪里?” “抱歉,我们不能透露客人行程。” 程昱音没有为难对方,转身进了电梯。 到达酒店大堂后,她在休息区和地下停车场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姜辞,也没有找到阮致安排的车辆。她给阮致打电话,对方接通后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 “离姜辞远一点。” “我只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安全。” “托你的福,暂时没死。” 程昱音呼吸停了一下:“录音是他发给我的,对吗?” “和你有关系吗?” “我需要向他道歉。” 阮致在电话里笑了一声:“道歉有什么用?你说一句对不起,地库那晚就能重新来过,还是他在海里差点溺死的事能当没发生?” 程昱音没有反驳:“我知道没用。” “知道还去烦他?” “乔春泽已经被立案调查,刘飞也找到了,那些被骗走的钱,我会全部追回。” “那是你该做的,不是你拿去向姜辞邀功的筹码。” “我没有想邀功。” “最好没有。” 阮致准备挂断电话,程昱音急忙问道:“他是不是要回鹭洲?”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随即只剩下忙音。 程昱音握着手机站在大堂中央,脸上的伤开始发疼。她转头看向酒店门外,正好看到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从街口驶过。 那是阮致公司常用的商务车。 她快步冲出旋转门,开车跟了上去。前方车辆没有返回公司,而是在两条街外的一家高端精品店前停下。 姜辞从后排下车。 他已经换掉见乔春泽时穿的深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神色看不出异常。助理跟在身后,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程昱音没有下车。 她隔着车窗看着姜辞走进店内,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本该立刻离开,可身体没有听从理智,仍旧坐在原位。 十几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路边。 时浅穿着浅灰色长外套走进精品店。姜辞看到她,将手里的文件递给助理,随后从展示柜里取出一只首饰盒。 店员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设计简洁的项链。 时浅低头看了看,摇头说了句什么。姜辞又指向另一条,店员立即戴上手套取出来,放到她面前。 两人谈话时都很平静,没有任何刻意亲密的动作,可程昱音看得出,姜辞对时浅有着足够的耐心。 那是他曾经只留给她的耐心。 结婚第一年,姜辞陪她买过一条项链。她临时接到乔春泽的电话,连试戴都没完成便离开商场,姜辞独自结账,把首饰盒放在了她的床头。 那条项链后来一直没有拆封。 她甚至已经想不起它是什么样子。 精品店里,时浅试戴了第二条项链,姜辞站在旁边,抬手示意店员将长度调短一些。 灯光落在两人身上,画面安静得没有任何人能够插进去。 程昱音推开车门,脚已经落在地上,却迟迟没有站起来。 她凭什么进去? 以姜辞前妻的身份质问,还是以一个被乔春泽骗了十六年的蠢货身份,要求他听完那句毫无用处的道歉? 手机在这时响起,经侦大队通知她立刻回去补交材料。 程昱音接通电话:“我马上回去。” 挂断后,她仍看着玻璃窗内。 时浅摘下项链,姜辞从店员手里接过首饰盒,两人对视时都笑了一下。 程昱音胸口发闷,手掌按在车门上,过了很久才重新坐回驾驶室。 她曾经拥有过比这更多的温柔。 姜辞会记住她每一次胃痛的时间,会提前准备换季衣物,会在她凌晨结束任务时守着一盏灯。他把能给的一切都给了她,她却拿着那些感情,一次次去偿还根本不存在的债。 如今他只是陪另一个女人挑选项链,她便嫉妒得几乎失去理智。 程昱音启动汽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后视镜里,精品店越来越远,姜辞的身影也被街角挡住。她没有资格冲进去,更没有资格要求他继续站在原地。 那份曾经只属于她的耐心和温柔,如今已经属于别人了。 第174章 再拦我就一起抓 程昱音回到市局时,楼下已经乱成一团。 温蓉坐在接待大厅的地上,手边扔着一个摔坏的保温杯。两名值班警员挡在通往办公区的门禁前,任凭她哭喊,也没有放她进去。 看见程昱音从门外进来,温蓉立刻爬起身冲了过去。 “你还知道回来!” 她抬手便要打,程昱音侧身避开,抓住她的手腕:“这里是市局,注意你的行为。” “我是你妈,你还敢抓我?!” “松开。”程昱音看着她,“别让我说第二次。” 温蓉用力挣脱,指着她红肿的脸:“你为了一个已经不要你的男人,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还要把春泽送进监狱,你是不是疯了!” 大厅里的警员全都停下动作。 程昱音没有解释,只问道:“谁通知你立案的事?” “乔家都知道了,还需要别人通知?春泽从小和你一起长大,这么多年把你当亲姐姐,你竟然拿一段来路不明的录音害他!” “录音已经完成技术鉴定,现场还有原始医疗材料和银行流水。” “他只是生病了,花你一点钱怎么了?” “虚构病情骗取财物,叫诈骗。” 温蓉声音更高:“什么诈骗,那些钱都是你自愿给的!再说了,姜辞当年是你丈夫,他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愿意拿去给谁,轮得到外人管吗?!” 程昱音盯着她,眼里最后一点迟疑消失了。 直到现在,温蓉仍然认为那些钱拿得理所当然。 姜辞放弃事业照顾她,被独自留在纪念日的餐桌前,在地库生死不明,这些事情在温蓉眼里都不重要。只要乔春泽需要,姜辞就应该退让,她也应该继续偿还那笔虚构出来的债。 “共同财产不等于可以随意处置,”程昱音说道,“其中有姜辞婚前版权收入,乔春泽和刘飞通过假病历骗取钱款,具体金额会由经侦核算。” 温蓉扑上来抓她的衣服:“你马上撤案,听到没有!你继父已经在想办法了,只要你这个报案人改口,事情就还有余地!” 程昱音扯开她的手:“案件已经受理,我没有权力撤。” “你是刑警队长,连这点事情都办不了?!” “法律不是给乔家办事的。” “那是你弟弟!” “我没有这样的弟弟。” 温蓉怔了一下,随即又哭喊起来:“你爸死了以后,是谁给了你一个家?要不是乔家养你,你能读完警校,能有今天吗?现在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人!” “我上警校用的是烈士子女补助和奖学金,工作后的工资也没有交给乔家,”程昱音看着她,“这些年我替乔春泽支付的医疗费、生活费,已经远超你所谓的养育成本。” “你跟亲妈算钱?” “是你先拿乔家的付出要求我违法。” 温蓉脸色变了,忽然压低声音:“昱音,你听妈一句,春泽不能坐牢。你继父已经说了,只要你愿意撤案,以前的事可以不计较,他还会帮你把姜辞追回来。” 程昱音沉默两秒:“乔景辉拿什么帮我?” “乔家认识那么多人,电影项目也能投资,姜辞现在不是缺合作吗?只要乔家给他资源,他肯定会重新考虑你们的关系。” “他不缺乔家的资源。” “男人哪有不爱钱的,他离婚后弄出这么大动静,不就是想让你后悔吗?” 大厅里安静下来。 程昱音终于明白,自己过去的感情迟钝并非毫无来源。温蓉从未尊重过任何人的真心,也从未把姜辞当成一个独立的人。 她在这样的言语里生活太久,久到也把姜辞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 “姜辞和我离婚,是因为我伤透了他,”程昱音说道,“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和我没有关系,更不需要靠乔家。” 温蓉还想争辩,程昱音已经退开一步。 “从今天开始,我和你断绝往来,除案件需要外,不再见面。” “你说什么?” “住院、养老和法律规定的赡养义务,我会按标准承担,除此之外,你和乔家的任何事都不要再找我。” 温蓉愣了几秒,抬手又要打她:“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白养你这么多年!” 程昱音扣住她的手腕,将人交给旁边的值班警员:“送她出去。” “程昱音,你敢!” “再冲击办公场所,按妨碍公务处理。” “我是你妈!” “这里没有谁的母亲,只有执法人员和正在扰乱秩序的人。” 两名警员带着温蓉朝外走。她一路挣扎叫骂,直到玻璃门合上,那些声音才被隔在外面。 程昱音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 值班警员走过来:“程队,乔家刚才还联系过局办公室,询问案件能不能内部协调。” “保存通话记录,让他们提交书面申请。” “经侦的人在楼上等你。” 程昱音点头,乘电梯回到办公室。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重新核对每一笔转账,补充自己收到虚假诊疗信息的经过。刘飞藏匿的原始档案已经被找到,其中不仅有修改前后的病历,还有乔春泽要求伪造收费凭证的聊天记录。 经侦负责人看完材料:“目前证据已经达到立案标准,乔春泽提出那些钱属于赠与,还说录音是在胁迫情况下作出的。” “现场监控能证明没有胁迫。” “秦筝已经提交证据保全文件,酒店安保也能作证。接下来需要查资金去向,乔家那边可能还会施压,你暂时回避部分调查。” “我服从安排。” 询问结束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程昱音走出会议室,第一件事便是查看手机。姜辞没有回拨,也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她给酒店打过电话,对方只肯确认姜辞已经退房。阮致的助理同样拒绝透露行程,精品店外那辆商务车也不见了。 程昱音回到车里,调出道路公共信息平台。 她没有权限因私人理由追踪姜辞的车辆,更不能调用刑侦系统查一个与案件无关的人。她只能逐段查看公开路况和高速入口的拥堵记录,又联系自己在交管部门的同学,询问那辆商务车是否涉及临时道路协查。 对方很快回复:“没有协查,不过半小时前我在鹭云高速入口执勤,看见一辆相同车牌的迈巴赫经过,往鹭洲方向。” “车里有几个人?” “看不清,后排应该有人。你找这辆车干什么?” “私人事情,谢谢。” 程昱音挂断电话,打开导航。 从云城到鹭洲路程很长,夜间部分路段还有施工。姜辞已经上高速,她现在追过去,未必能在途中赶上。 可如果留在这里,她连下一次见到他的机会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必须当面告诉姜辞,乔春泽已经被立案,原始病历也已经找到。更重要的是,她要为地库那三个被挂断的电话,亲口向他认错。 哪怕姜辞不愿听,她也要把该说的话说完。 程昱音将手机固定在支架上,发动车辆。 值班同事从楼里追出来,敲了敲她的车窗:“程队,你一夜没睡,准备去哪儿?” “鹭洲。” “现在?你这个状态不能开长途!” “我会在服务区休息。” “等天亮再走,或者找代驾!” 程昱音看了一眼时间:“来不及了。” 她升起车窗,将车辆驶出市局。导航重新规划路线,屏幕上出现漫长的高速路段。 凌晨的云城道路空旷,前方出口直通鹭洲方向。 这一次,没有温蓉,没有乔春泽,也没有任何虚假的责任能够拦住她。 程昱音踩下油门,独自驶入夜色。 第175章 隔着玻璃不敢进去 进入高速后不久,程昱音便发现自己低估了身体的疲惫。 她前一天刚结束高强度工作,又在警局熬到凌晨,脸上的伤持续发热,肩膀旧伤也因为长时间握方向盘开始酸痛。 开出一百多公里后,她的视线短暂模糊了一次。 程昱音立刻降低车速,在最近的服务区停下。她没有真正休息,只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又从便利店买了两杯黑咖啡和几块能量棒。 店员看见她红肿的脸,多问了一句:“需要帮你报警吗?” “我是警察。” 程昱音拿出证件,对方才放下手机:“你看起来不太好,最好别继续开车。” “谢谢,我会注意。” 回到车里,她给姜辞发了一条短信。 “乔春泽涉嫌诈骗已经立案,刘飞的原始病历也找到了。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只想当面告诉你处理结果。” 信息发出后,系统没有显示送达。 她换了另一个号码拨打,姜辞仍然没有接。 五分钟后,程昱音重新上路。 天亮时,前方高速因事故临时管制,车辆堵在隧道外。她坐在驾驶室里,一遍遍刷新导航,看着预计到达时间从上午推迟到下午。 黑咖啡已经喝完,她的胃开始抽痛。 过去每次长时间出任务,姜辞都会在她车里放一只保温杯,里面装着温度正好的养胃汤。副驾驶储物格还有饼干和药,哪怕她几个月都用不上,他也会定期更换。 离婚后,那些东西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程昱音从口袋里找出胃药,才发现是空盒。她将盒子扔进垃圾袋,拆开能量棒吃了两口,却很快因为恶心放下。 道路恢复通行后,她继续向前。 下午两点,导航终于提示进入鹭洲范围。她已经在路上耗了十多个小时,姜辞乘坐的车辆早已不知去向。 斜对面的房子还在出售,复式别墅大门紧闭。程昱音先去了姜辞的住处,按了几次门铃都没有人回应。 她给江书宇打电话,对方直接挂断。再次拨过去时,手机收到一条信息。 “别问我,问了也不说。” 程昱音回复:“我只确认姜辞是否平安到达。” 江书宇没有再回。 她又开车去了阮致在鹭洲的分公司,前台表示阮总和姜先生今天没有到访。工作室同样没人,值班员工只知道姜辞最近在采风,不清楚他的具体安排。 程昱音坐回车里,强迫自己梳理线索。 姜辞从云城离开时带着助理,说明行程仍和工作有关。电影版权协议刚谈完,阮致有项目需要来鹭洲沟通,时浅也在云城出现过。 她想起精品店里的项链,又想起阮致那句暂时没事。 时浅是姜辞的主治医生,如果姜辞的身体出现波动,两人很可能不会直接回家,而是先去医院做检查。 程昱音立刻赶往鹭洲第一医院。 心外科门诊已经结束,她在住院楼和专家门诊之间找了一圈,只问到时浅下午参加过一场会诊,四点前便离开医院。 护士看了她一眼:“你找时主任有急事吗?” “她可能和一位姓姜的患者在一起。” “患者隐私不能透露。” “我不查病历,只想知道时主任去了哪里。” “她下班后的安排,我们也不清楚。” 程昱音道谢后离开。 天色已经暗下来,她在医院停车场坐了十几分钟,终于收到交管同学的回复。对方从公开停车服务记录里确认,那辆迈巴赫傍晚进入过临江商务区,但具体停在什么地方无法查询。 临江商务区有酒店、商场和十几家餐厅,范围并不小。 程昱音开车赶过去,沿着几条主街逐一寻找。路上已经过了十八个小时,她只能不停喝咖啡维持清醒,胃里的疼痛也从间歇发作变成持续抽搐。 晚上七点,她在江岸大道看到了那辆车。 黑色迈巴赫停在一家西餐厅外,车牌与云城酒店那辆完全一致。司机坐在前排,姜辞不在车内。 程昱音把车停到街对面,推门下去。 江边风很冷,她只穿着从云城出发时的薄外套,走过人行道后,手臂已经失去温度。 西餐厅临江而建,整面落地玻璃将室内照得很亮。 程昱音站在外面,一眼便看到了姜辞。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换了一套剪裁得体的浅色西装,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时浅坐在他对面,身旁的椅子上放着精品店的纸袋。 两人中间摆着一束洋桔梗。 程昱音脚步停住。 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想告诉姜辞,刘飞已经承认病历造假,乔春泽骗走的钱会被追回,温蓉和乔家再也不能要求她撤案。 可隔着这面玻璃,她一句也说不出来。 餐厅里,服务员送上前菜。姜辞低头看了一眼,将其中一份推到时浅面前,又把她不吃的配料换到自己这边。 这个动作熟练又自然。 程昱音想起结婚时,姜辞也记得她所有饮食习惯。她不吃香菜,胃痛时不能碰冷食,出任务回来太晚便只喝半碗粥。 她从未认真记过姜辞喜欢什么。 连他什么时候开始需要长期服药,她都不知道。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经侦发来案件进展,通知她乔春泽已经被采取强制措施,刘飞正在配合指认原始档案。 程昱音没有点开,只看着窗内。 时浅从纸袋里取出那只首饰盒,打开后说了几句话。姜辞摇头,似乎没有接受她退还,随后叫来服务员,将账单一起递了过去。 程昱音站在门外,手已经搭上餐厅把手。 只要推开门,她就能走到姜辞面前。 可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五周年纪念日。 那晚姜辞准备了一桌饭菜,她因为乔春泽的电话转身离开。姜辞追到车库时,她正替乔春泽披上外套,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后来在三亚,她松开姜辞的手独自上浮,也没有确认他是否安全。 姜辞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等待。 如今只轮到她站在门外看一次,她便已经承受不住。 餐厅经理注意到她,推门问道:“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程昱音松开门把手,向后退了一步:“没有。” “里面还有空位,需要帮您安排吗?” “不用了。” 经理回到餐厅,玻璃门重新合上。 姜辞始终没有朝外看。 程昱音绕到灯光照不到的窗边,安静站在那里。她追了十八个小时,跨过两座城市,真正见到姜辞以后,却连进去打扰一顿晚餐的勇气都没有。 桌上的洋桔梗开得正好。 那束花代表什么,她并不清楚,只知道它不属于已经结束的婚姻,也不属于迟到了四年的道歉。 玻璃隔开的距离只有几步。 程昱音却第一次清楚地明白,她和姜辞之间,早已不是追上一辆车便能够重新靠近。 第176章 迟来的深情最廉价 冬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餐厅门外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程昱音却没有躲。 她站在落地窗照不到的角落,薄外套很快被雨水打湿,脸上的红肿也被冷风吹得发疼。胃里的抽搐越来越明显,她抬手按住腹部,身体靠上身后的墙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窗内。 餐厅里,服务员端上主菜。 时浅看了一眼姜辞面前的牛排,伸手叫住服务员:“他的换成低盐餐,酱汁也不用上。” “已经换过了,”姜辞抬了抬手边的餐盘,“这是你的。” 时浅低头确认,才发现两份餐点早已按照各自的要求调整过,她推了推眼镜:“你最近记工作安排比记医嘱清楚,我得多确认一次。” “监测数据每天都发给你。” “昨晚那种情况也叫遵守医嘱?” 姜辞没有回答,只拿起餐刀,将自己盘中的牛排切开。 时浅看着他:“乔春泽已经被警方带走,剩下的事交给秦筝,你回鹭洲以后不许再插手。” “我没准备插手。” “录音、资金流水、原始病历都拿到了,他已经威胁不到岁岁,你还想确认什么?” “没有了。” 时浅听出这句话里的结束意味,神色缓和了一些:“那就好,吃完回酒店休息,明早去医院复查。” 窗外的程昱音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姜辞微微点头。 时浅把一份配菜推过去,姜辞没有拒绝,还把她不吃的洋葱换到了自己盘中。这样自然的相处不需要刻意表现亲密,仅凭彼此熟悉的习惯,就足以让任何旁观者看懂他们之间的关系。 程昱音以前也拥有过这些。 她出任务前不肯吃早饭,姜辞便把三明治切成小块,装进能够单手打开的盒子。她不喜欢牛奶的味道,他就换成不加糖的豆浆。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生理期和胃痛时间,姜辞总能提前准备好药。 那些事发生得太多,她渐渐觉得本该如此。 结婚第五年,姜辞在她出门前提醒过一次,让她下班后带胃药回来。她当时正在回复乔春泽的信息,只随口答应了一声,回家时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清晨,她看见垃圾桶里有一只空药盒,仍没有问姜辞是不是不舒服。 程昱音按住胃部,疼痛让她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墙边缘。 原来等待的人会看得这么清楚。 看清对方为别人调整餐点,看清他脸上难得的放松,也看清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走进去。四年前的姜辞,是不是也曾坐在那桌无人赴约的纪念日晚餐前,一次次看向时间,最后等到饭菜全部冷掉? 她那晚回家时已经凌晨。 客厅没有开灯,餐桌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只留着一只没有清洗的碗。她以为姜辞在用沉默表达不满,还觉得他不够成熟,明知道乔春泽发病,依旧要为了一个纪念日计较。 现在回想起来,姜辞那晚没有质问,也没有争吵。 他只是失望了。 雨势渐渐加大,餐厅经理撑着伞从正门出来,走到程昱音身边:“女士,外面降温了,您要是不进去,可以先到大堂避雨。” “谢谢,不用了。” 经理看见她捂着腹部:“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替您叫车吗?” “不用,我的车在对面。” “那您在等人?” 程昱音隔着玻璃看向姜辞:“没有。” 她等的人早就不属于她了。 经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手里的备用伞递过去:“这把伞您先拿着,用完交给门口保安就行。” 程昱音没有接:“我很快离开。” 经理只能回去,玻璃门开启的瞬间,餐厅里的交谈声传出一些,又很快被隔绝。 姜辞似乎察觉到门外的动静,朝入口方向看了一眼。 程昱音立刻退到墙后,湿透的后背贴着砖面,连呼吸都压低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明明追了这么远,真正可能被姜辞看见时,却只剩下逃避。 几秒后,她重新探出视线。 姜辞已经收回目光,低头查看手机。时浅取出随身携带的药盒,放到他手边,又提醒他看腕上的监测设备。 程昱音盯着那个药盒,胃里的疼似乎轻了一瞬,另一种更清楚的恐惧却压了上来。 她知道姜辞有心脏病,却不知道他每天吃什么药,也不知道监测数值达到多少才算危险。地库事故后,她去过医院,医生曾经说过姜辞需要长期休养,不能承受太大的情绪刺激。 那时她认为姜辞夸大病情,只是为了让她内疚。 后来办理离婚手续,她甚至没有再问过一次复查结果。 时浅却记得所有医嘱,知道他该吃什么,什么时候必须停下工作,也能在他身体不舒服时第一时间发现。 程昱音终于明白,有些位置不是靠一句后悔就能重新拿回来的。她缺席了四年,也辜负了更早之前的五年,姜辞身边早已有了真正关心他的人。 手机再次振动,经侦大队发来补充通知。 刘飞已经交代全部造假经过,出租屋内找到的原始记录也完成封存。乔春泽拒不承认诈骗,坚持声称所有钱款都是程昱音主动赠与,律师正在申请变更强制措施。 程昱音擦掉屏幕上的雨水,回复道:“核对所有诊所账户,婚后共同财产部分由秦筝代理追偿,我明天回云城配合询问。” 信息刚发出去,温蓉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程昱音直接挂断,将号码加入黑名单。紧接着,乔景辉的秘书又发来一条短信,要求她顾及乔家名誉,不要把私人矛盾扩大。 她保存截图,转发给负责案件的经侦人员。 做完这些,程昱音重新抬头,餐厅里的晚餐已经接近尾声。服务员撤走餐盘,姜辞端起温水,时浅则打开精品店的首饰盒,将那条项链推到他面前。 “礼物太贵了,我不能收。” 时浅的声音在玻璃门再次打开时传了出来。 姜辞看了一眼首饰盒:“医疗峰会的主办方临时调整行程,你替我处理了后续,又照顾岁岁半个月,这是谢礼。” “照顾岁岁不需要谢礼。” “那就算提前送你的出国礼物。” 程昱音听见“出国”两个字,身体彻底僵住。 时浅还要离开。 姜辞也可能一起走。 她想起时浅在别墅里说过的半个月期限,那并不是为了刺激她,对方真的已经安排好了离开的行程。只要姜辞愿意,明天以后,她或许再也找不到他。 程昱音走到门前,手掌重新落在把手上。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后退。 可门内的服务员先一步挡住入口,礼貌提醒:“女士,您的衣服已经湿透,为了避免影响其他客人,请先到侧厅整理一下。” 程昱音看着几步外的姜辞:“我只找一个人。” “请问您找哪位,我可以替您转达。” 她张了张嘴,却迟迟没有说出姜辞的名字。 只要服务员过去,姜辞就会知道她一路跟到了鹭洲,也会知道她在窗外站了这么久。他不会感动,只会觉得她再次越过边界,把所谓的后悔变成新的纠缠。 程昱音松开门把手:“不用转达。” 她退回雨里,餐厅的玻璃门再次关上。 姜辞结账后,与时浅一起走向出口。程昱音避开正门,绕到停车场另一侧,看着司机撑伞迎上去。 时浅接到医院电话,需要立刻返回参加会诊。她和姜辞说了几句话,坐进那辆白色轿车。姜辞则独自上了迈巴赫,车辆很快驶离江岸大道。 程昱音回到自己车里,胃痛已经让她无法立刻发动车辆。 她伏在方向盘上缓了很久,等视线恢复清楚,才看见副驾驶上那几块没有吃完的能量棒。 当年她一次次丢下姜辞时,从未想过他会有多难受。 如今同样的滋味落到自己身上,她连推开一扇门都做不到。她用五年时间耗尽了姜辞的感情,现在却妄想用一场跨城追赶换回他的目光。 这份迟来的深情,确实廉价得可笑。 程昱音抬起头,迈巴赫的车灯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她强忍着胃痛启动汽车,沿着车辆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她已经没有资格要求姜辞停下。 可那句对不起,她必须亲口说出来。 第177章 房门外守到天亮 迈巴赫最终停在临江商务区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程昱音没有立刻跟进去。她把车停在路边,等胃里的疼痛稍微缓解,才拿起外套下车。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鞋里都会发出轻微的水声。 酒店大堂灯火通明,姜辞已经乘电梯上楼。 程昱音走到前台:“请问刚才入住的姜先生住在哪一层?” 工作人员保持着礼貌:“抱歉,客人的房号不能透露。” “我给他打电话。” 姜辞的号码仍在黑名单状态,她换了临时号码拨过去,电话能够接通,却始终无人接听。 前台看着她脸上的伤和湿透的衣服:“女士,需要为您开一间房吗?” “我等人。” “您可以在大堂休息区等,如果客人愿意见您,会自行下来。” 程昱音看向电梯屏幕,无法确认姜辞停在几层,只能走到休息区坐下。她给他发去一条短信,说明自己就在楼下,不会擅自上去,只希望能占用他五分钟。 消息仍然没有回复。 半小时后,电梯门再次打开,阮致带着助理走进大堂。 她刚从鹭洲分公司赶过来,手里还拿着项目文件。经过休息区时,她一眼看见浑身湿透的程昱音,脚步当即停下。 “你怎么还在这里?” 程昱音站起来:“我想见姜辞。” “他不想见你。” “我知道。” 阮致看了她两秒,语气越来越冷:“知道还从云城追到鹭洲,又跟到餐厅和酒店,程副队长,你们刑警平时都这么跟踪普通公民?” “我没有调用办案系统,也没有查他的私人信息。” “所以靠开车尾随就没问题?” “是我越界。” “你除了会说越界和对不起,还会什么?” 程昱音没有反驳。 阮致将文件交给助理,让对方先去办理入住,随后走到她面前:“姜辞刚结束采风,又在云城处理了整整一天的版权谈判,晚上还得去见乔春泽,你现在追过来,是怕他休息得太早?” “我只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他缺你那几句话吗?” “乔春泽已经被立案,刘飞的原始病历也找到了,案件不会因为乔家施压停止调查。” 阮致冷笑:“这些不是你作为警察该做的吗,跑来告诉姜辞,是想让他夸你终于分得清是非?” “我没想让他夸我。” “那你想要什么?” 程昱音沉默片刻:“我想向他认错。” “然后呢?” “没有然后。” “你嘴上说没有,心里真没想过他会回头?” 程昱音没有回答。 阮致已经从她的沉默里得到答案:“你看,你还是这么自私。以前姜辞围着你转,你觉得理所当然,现在他不爱你了,你又觉得自己吃几顿苦、淋一场雨,他就应该看见你的后悔。” “我没有觉得他应该。” “那就离开。” 程昱音站在原地没动:“至少让我确认他今天的身体没有问题。” “他的身体怎么样,和你还有关系吗?” “我知道没有。” “知道没有,你凭什么问?” 阮致的声音不算高,大堂里仍有不少人看了过来。程昱音脸色苍白,雨水顺着发梢落到肩头,却没有退开。 “因为地库那天,是我没有接他的电话。” 阮致盯着她:“现在想起来了?” “每天都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那天要不是我经过地库,他可能早就死了!” 程昱音呼吸乱了一瞬。 阮致继续说道:“我以前看不起他,觉得一个大男人放弃事业待在家里很没出息,后来才知道,真正把他逼到那一步的人从来不是婚姻,是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阮致终于压不住火气:“你不知道他刚到鹭洲时连楼梯都走不上去,不知道他有一次半夜病发,岁岁趴在急诊室外哭了多久,更不知道他现在看着没事,每天要吃多少药!” 程昱音的嘴唇失去血色:“半夜病发是什么时候?” “和你没关系。” “阮致,告诉我。” “凭什么?” “求你。” 这两个字让阮致停了片刻。 曾经的程昱音冷得像一堵墙,姜辞在医院里要求她签离婚协议,她都没有低过一次头。如今她站在酒店大堂,浑身湿透,连一句求人的话都说得没有底气。 阮致却生不出半点同情。 “程昱音,你现在这副样子不是深情,只是报应。” “我明白。” “你不明白,你要是真明白,就不会继续出现在他面前刺激他。” 程昱音抬眼:“他今晚的监测数据正常吗?” “正常,现在上楼休息了。” 确认这个答案,她紧绷的神色松了一些:“谢谢。”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你在酒店闹起来。” 阮致转身走向电梯,程昱音跟了两步,又在警戒线外停下。 酒店楼层需要房卡才能进入,她没有强行跟随,只看着阮致刷卡。电梯门即将合上时,阮致再次开口:“今晚离开鹭洲,别再跟着他。” “我见到他就走。” “他不会见你。” 电梯门彻底关闭。 程昱音回到前台,开了一间同楼层无法通行的普通客房。拿到房卡后,她没有进去,而是坐在电梯厅旁边,盯着每一次变化的数字。 一个小时后,阮致的助理下楼取文件。 程昱音拦住对方:“姜辞住在哪层?” “程警官,别为难我。” “我不会进房间,只在门外等。” 助理绕开她:“阮总交代过,不能透露。” “他的身体需要有人守着。” “时主任能联系酒店医护,监测设备也连着后台,不需要你守。” 程昱音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所有事情都有人安排。 时浅管他的身体,阮致处理工作,江书宇照顾岁岁,秦筝解决法律问题。姜辞早已建立起一个没有她也能正常运转的生活,而她追到这里,只会成为额外的麻烦。 助理走进电梯,刷卡时没有遮挡楼层按钮。 二十八层。 程昱音记住数字,等电梯返回后按下按钮,系统却提示需要专属权限。她没有拿警官证要求酒店放行,而是走到消防楼梯入口,推开安全门。 二十八层很高。 她的胃一直在痛,湿透的衣服也没有换,走到十五层时,双腿已经开始发软。程昱音在楼梯间停了一分钟,又扶着栏杆继续向上。 二十分钟后,她终于推开二十八层的安全门。 走廊铺着厚重地毯,尽头有两名酒店安保值守。程昱音刚走过去,对方立即伸手拦住:“女士,请出示本层房卡。” “我找姜辞。” “姜先生已经休息,不接受访客。” “我在门外等,不敲门。” “抱歉,没有客人同意,您不能进入客房区域。” 双方僵持时,套房方向传来开门声。 阮致拿着手机走出来,看见程昱音后,脸色彻底冷下去:“你怎么上来的?” “走楼梯。” “把她带下去。” 两名安保准备上前,程昱音没有反抗,只看向走廊深处紧闭的房门:“我不闹,也不会敲门,让我在这里等一晚。” 阮致走到她面前:“警服和尊严全不要了?” “不要了。” “你以为这样很感人?” “我没想感动谁。” “那你演给谁看?” 程昱音的声音很低:“我怕今晚离开,以后再也见不到他。” 阮致沉默两秒,随后抬手指向消防门旁的休息区:“只能待在那里,不许靠近套房,不许制造任何声音,姜辞要是因为你身体不舒服,我会亲自报警。” “好。” 阮致转身回房,房门关闭前,程昱音看见姜辞坐在客厅沙发上,正低头查看文件。 他没有朝外看。 那一眼很短,程昱音却再也挪不开脚。她走到休息区,在离套房最远的位置坐下,湿衣服逐渐失去温度,胃痛也变得越来越剧烈。 凌晨一点,楼层彻底安静。 程昱音没有回客房,只守着那扇始终没有开启的门。她不知道姜辞明天几点离开,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听自己说话。 她只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靠近他的机会。 哪怕要在门外守到天亮,她也不能再错过。 第178章 别弄脏我的衣服 凌晨两点,套房里传来短暂的脚步声。 程昱音立刻站起身,坐得太久让她双腿发麻,扶住墙面才没有摔倒。可房门没有打开,脚步声很快消失,走廊重新恢复安静。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经侦大队发来的案件进展已经整理完毕,乔春泽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刘飞提交的原始材料也完成鉴定。程昱音把文件摘要保存下来,又写了一段准备对姜辞说的话。 删改几次,最后只剩下四行。 “录音里的事已经查实。” “被骗走的钱会依法追回。” “地库那晚是我对不起你。” “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程昱音盯着最后一句,迟迟没有按下发送。 她知道姜辞要的不是保证,而是她真正从他的生活里消失。可只要想到说完这些便要彻底离开,她就无法控制那份恐惧。 凌晨三点,胃痛达到无法忽视的程度。 她走到电梯旁,想去楼下买药,脚步刚迈出去,又担心姜辞会在这几分钟里离开。最终,她给酒店前台打电话,让人送一盒胃药上来。 值班人员赶到后,看见她浑身湿透地坐在走廊,神情有些迟疑:“女士,药不能直接代购,酒店医务室可以先为您检查。” “不用检查,麻烦给我一杯热水。” “您的脸色很差,最好还是去医院。” “谢谢,我知道。” 工作人员送来热水,又拿了一条干净毛毯。程昱音披在肩上,只喝了几口水,胃里便开始翻腾。她捂住嘴冲进公共洗手间,吐出来的只有咖啡和没有消化完的能量棒。 再回到走廊时,已经接近凌晨四点。 套房的门就在这时打开。 姜辞穿着深色长外套,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准备下楼。看见站在几米外的程昱音,他脚步停住,脸上的神色迅速冷了下来。 “谁让你上来的?” 程昱音把毛毯放到椅背上:“我自己走楼梯上来。” “阮致呢?” “她让我待在休息区,没有靠近房间。” 姜辞没有听她继续解释,转身按下电梯按钮:“现在下楼,离开酒店。” “我只说几句话。” “我不想听。” “乔春泽已经被立案,刘飞的原始病历也完成鉴定,所有骗走的钱都会追查。” 电梯还没有上来,姜辞看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这些结果不需要告诉我。” “地库那三通电话,我也听见了。” 姜辞按键的动作停了一瞬:“所以呢?” “那晚你给我打电话,我没有接,后来刘飞又告诉我乔春泽有自伤风险,我就留在了酒店。” “我知道。” “你知道?” “录音里说得很清楚。” “不是,我是想告诉你,我当时准备去找你,只是……” 姜辞转头看向她:“只是什么?” 程昱音的声音卡住。 只是她再次选择相信乔春泽,只是她觉得姜辞不可能真出事,只是她明知道丈夫正在等她,仍把另一个男人的情绪放在了前面。 这些理由没有一个值得说出口。 “没有只是,”程昱音低声说道,“是我选择了他。” 姜辞收回视线:“说完了就走。” 电梯到达本层,门缓缓打开。 程昱音看见他准备进去,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衣袖:“姜辞,再给我五分钟。” 姜辞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放开。”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也知道这些话没有用,可我不能什么都不说。” “放开。” 程昱音没有松手:“你骂我也好,让我滚也好,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姜辞抬手将衣袖抽出来:“程警官,我已经让你滚过很多次。” 电梯门因长时间无人进入自动关闭。 程昱音挡在他面前,身体因为胃痛和寒冷轻微发抖:“我和温蓉断绝了往来,乔家的任何事以后都和我无关,我不会再替乔春泽求情,更不会让他们靠近岁岁。”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已经看清了。” “看清以后呢?” 姜辞语气平静:“程昱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终于做对了一件事,我就应该忘记过去,重新给你机会?” “我没有这么想。” “那就别挡路。” 程昱音看着他,没有退开:“时浅是不是要带你出国?” “与你无关。” “你会和她一起走吗?” “与你无关。” “岁岁也会一起去?” 姜辞眼神彻底冷下来:“别再打听岁岁的安排。” “我不是想利用孩子,我只是怕你这一走,我以后再也找不到你。” “这就是我要的结果。” 走廊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程昱音最后一点支撑被这句话压垮,她双膝落在地毯上,伸手抱住姜辞的双腿。这个动作太突然,姜辞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电梯旁的墙面。 “放手!” “不放。” “程昱音!” “姜辞,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压了一路的情绪彻底失控,她抬头看着他,眼泪不断落下来:“我不该把你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不该为了乔春泽一次次丢下你,更不该在你求救的时候挂断电话!” 姜辞用力拉开她的手:“这些话留给你自己。” “我不求你现在原谅我,只求你别彻底消失。” “我们离婚四年了。” “我知道。” “我有自己的生活,也不需要你补偿。”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 姜辞垂眼看着她:“凭什么?” 程昱音张了张嘴,回答不出来。 凭五年的婚姻吗? 那五年里,真正维持婚姻的人一直是姜辞。她现在拿这段关系求情,只是在继续消耗他曾经的付出。 “没有凭什么,”程昱音抱得更紧,“我知道自己没资格,可我真的不能看着你和别人走。” 姜辞抬手推她:“松开!” “你可以不和我复婚,也可以永远不原谅我,只要让我照顾你和岁岁,我什么都能做!” “我不需要。” “姜辞……” “别叫我的名字。” 他终于失去耐心,用力将程昱音从身前推开。程昱音本就体力透支,身体撞上旁边的休息椅,毛毯和水杯同时落到地上。 姜辞整理被抓皱的外套,眼中没有半点动摇:“程警官,别再弄脏我的衣服。” 程昱音坐在地上,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是她该受的。 四年前,她也曾这样嫌弃过姜辞。那次他冒雨去警局给她送饭,裤脚沾了泥,她当着同事的面让他别靠太近,免得弄脏自己的制服。 如今同样的话还回来,她才知道有多难堪。 姜辞重新按下电梯按钮,没有再看她。 程昱音撑着椅子站起来:“我会走。” 姜辞神色没有变化。 “但在走之前,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电梯到达,姜辞迈进去。 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动作忽然停住,右手按上心口,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电梯门边。 程昱音察觉不对:“姜辞?” 姜辞没有回应。 他的脸色在几秒内褪得煞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腕上的监测设备发出连续警报,屏幕数值迅速攀升。 程昱音冲过去扶他:“药在哪里?!” “别碰……” 姜辞只说出两个字,身体便失去力气,顺着电梯内壁向下倒去。 程昱音托不住他的重量,两人一起跌在地毯上。她抱住姜辞的肩膀,颤抖着去摸他的外套口袋,里面只有一只已经空掉的便携药盒。 “姜辞,你看着我,别闭眼!” 他胸口起伏越来越弱,意识也在迅速消失。 套房房门被警报声惊动,阮致和助理同时冲出来。看清倒在地上的人,阮致脸色骤变:“叫医生,立刻叫急救!” 程昱音跪在姜辞身边,双手怎么都止不住发抖。 她终于追上了他。 可这一次,死神也追了上来。 第179章 求你别死在这里 阮致冲到电梯口时,姜辞已经完全失去意识。 腕上的监测设备仍在报警,屏幕上的心率数值快速下降,助理跪在旁边打开急救箱,手抖得几次没能撕开药物包装。 “别乱喂药!”程昱音摸向姜辞颈侧,几秒后脸色彻底变了,“没有正常脉搏,叫急救中心,拿自动体外除颤器!” “酒店医生已经上来了!”助理拿出手机,声音发颤,“急救中心正在调车,预计八分钟!” “八分钟太久了!” 程昱音让姜辞平躺,解开他外套和衬衫最上方的纽扣,双手交叠按在胸骨下半部,开始进行胸外按压。 她在警校学过急救,执行任务时也救过人,可从未像现在这样害怕。 掌下的人是姜辞。 是那个曾经守着她无数个深夜,最后却连一句好好告别都没有等到的男人。 “姜辞,醒过来!” 程昱音保持着按压频率,声音已经失控:“你可以继续恨我,可以让我滚得再远一点,但你不能死!” 姜辞没有回应,脸色仍旧惨白。 阮致跪在另一侧,撕开急救箱里的电极片包装:“让开,设备接上了!” 程昱音停下按压,协助她解开姜辞的衬衫,将两片电极贴在指定位置。设备开始分析心律,机械提示音在走廊里响起。 “所有人离开患者身体!” 程昱音收回手,视线却始终停在姜辞脸上。 设备判断需要电击,阮致按下按钮,姜辞的身体随电流短暂抬起,随后重新落回地毯。 监测设备依旧没有恢复正常数值。 “继续按压!”阮致喊道。 程昱音再次俯下身,掌心压上姜辞胸口。长时间驾驶、淋雨和胃痛带来的疲惫已经消失,她脑中只剩下一件事。 不能停。 只要停下来,姜辞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酒店医生提着设备从走廊另一端跑来,看见现场后立即蹲下:“按压多久了?” “不到三分钟,已经除颤一次!” 医生接替程昱音的位置,检查呼吸和脉搏,又让工作人员取出氧气面罩:“继续准备第二次心律分析,通知急救中心,患者有扩张性心肌病史,疑似恶性心律失常!” 阮致将姜辞的药物清单递过去:“这是他目前的用药,最近一次复查记录也在里面。” 医生快速看完,抬头问道:“今晚有没有胸痛、气促或者晕厥?” “没有,”阮致说,“睡前监测数据一直正常。” 医生又看向程昱音:“发作前发生了什么?” 程昱音跪在地上,湿透的衣服贴着身体,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我们发生了争执,是我拦着他,不让他走。” 阮致转头盯住她:“你到底和他说了什么?!” “阮总,现在不要刺激家属,”医生打断两人,“先救人!” “她不是家属!” 阮致的声音压不住愤怒:“她是把人害成这样的罪魁祸首!” 程昱音没有反驳。 如果不是她追到鹭洲,不是在门外守了一夜,更没有跪下纠缠,姜辞或许已经回房休息。 是她又一次逼了他。 电梯到达本层,两名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冲出轿厢。酒店医生迅速交代情况,急救人员接入监护仪,建立静脉通道,将姜辞抬上担架。 “心率暂时恢复,血压很低,立刻转运!” 担架向电梯移动,程昱音起身时双腿一软,扶住墙面才勉强跟上。 阮致挡在她面前:“你不许去!” “让我跟着他。” “还嫌害得他不够吗?!” “我不会再刺激他,我只在外面等。” 阮致抬手便要将她推开,急救人员已经催促:“只能上一名陪同人员,谁了解患者完整病史?” “我了解,”阮致立即说道,“我是他的紧急联系人。” 程昱音停在电梯外。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姜辞现在用什么药,不知道他上一次病发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他需要送去哪家医院。 电梯门即将关闭时,担架上的姜辞突然出现抽搐,监护仪再次发出警报。 “室性心动过速,准备药物!” 急救人员快速处置,阮致被要求退到角落。程昱音看着姜辞毫无血色的脸,身体先于意识冲进电梯。 “你出去!”阮致怒道。 “让我去医院,”程昱音抓住担架边缘,“求你。” “你去了有什么用?” “如果需要签字、献血或者承担费用,我都可以。” “这些轮不到你!” 程昱音没有松手:“那就让我在门外等,我不会靠近他。” 急救人员看了一眼不断变化的监测数值:“别争了,电梯要下行,家属保持安静!” 阮致没有再赶人,只拿出手机联系时浅。 电话接通后,她语速很快:“姜辞突发昏迷,刚才发生恶性心律失常,现场除颤一次,现在准备送鹭洲第一医院。” 时浅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意识恢复了吗?” “没有。” “我马上回医院,让急诊开绿色通道,把监测数据和药物清单同步给我!” 电梯到达一层,急救人员推着担架穿过大堂。外面的雨还没有停,救护车顶灯将酒店门口照得忽明忽暗。 程昱音跟着上车,坐在最靠近车门的位置,不敢阻碍任何抢救操作。 救护车启动后,监护仪上的数值仍然不稳定。急救医生检查姜辞瞳孔反应,又调整氧气流量:“姜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姜辞的睫毛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程昱音抓住座椅边缘,强忍着靠近的冲动:“姜辞,坚持住。” 急救医生看向她:“不要持续呼喊,患者需要减少刺激。” “好。” 程昱音立刻闭嘴。 车辆经过路口时剧烈晃动了一下,姜辞垂在担架旁的手滑出固定带。程昱音下意识伸手托住,触碰到的皮肤冷得让她呼吸停顿。 她轻轻将他的手放回担架,正准备收回,姜辞却在半昏迷中皱起眉头。 “别碰……” 声音很轻,几乎被仪器提示音盖过。 程昱音的动作僵住:“我不碰,你别说话。” 姜辞没有睁眼,手臂却用尽残存的力气向内收回,避开了她的触碰。 那个抗拒的动作并不清醒,也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正因如此,才更无法欺骗。 姜辞的身体已经记住了对她的排斥,哪怕意识不清,也不愿让她靠近。 程昱音慢慢收回手,坐回车门边。她没有哭,只是盯着担架固定扣,再也不敢碰他一下。 阮致看见这一幕,眼中的怒火短暂凝固,最后只剩冷意:“现在满意了?” “没有。” “他连昏迷都在躲你。” “我知道。” “等他醒了,你立刻离开鹭洲。” 程昱音抬头看向她:“等他醒了再说。” “你还想纠缠?” “我会走,”程昱音声音发哑,“但我要亲眼确认他醒过来。” 急救医生打断两人:“患者血压再次下降,保持安静!” 车厢里只剩设备运行的声音。 程昱音靠着车门,双手一直在发抖。掌心因为刚才的按压磨破了皮,混着她嘴角蹭落的血,在袖口留下一片暗红。 她没有感觉到疼。 只要姜辞能够活着醒来,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救护车驶入鹭洲第一医院急诊通道,早已等候的医护人员立即接手担架。时浅穿着白大褂从抢救区冲出来,一边查看监测记录,一边跟着车辆向内走。 “发作前有没有服药?” 阮致将空药盒递过去:“随身药已经用完,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吃的最后一颗。” 时浅脸色一沉:“为什么没有及时补充?” “备用药在套房,助理正在取。” “先做血气、心肌酶和床旁超声,通知心外科和重症医学科会诊!” 抢救室大门打开,程昱音跟着走了两步,护士伸手将她拦在警戒线外:“家属不能进入。” “我是他……” 程昱音的话停住。 她不是妻子,也不是家属,甚至不是姜辞愿意见到的人。 阮致从她身边走过,将姜辞的身份证件交给护士:“我是紧急联系人,所有治疗先按医生意见进行,需要签字找我。” 抢救室大门关上,红灯随即亮起。 程昱音站在原地,透过门上的玻璃只能看见来回移动的人影。几秒后,她双腿失去支撑,沿着墙面坐到地上。 她追了十八个小时,只想亲口说一句对不起。 如今姜辞躺在抢救室里,生死不明。 而他失去意识前留给她的最后反应,仍然是抗拒。 第180章 病危通知书甩在脸上 急诊抢救室的门一直没有打开。 程昱音坐在走廊地面,身上的水不断滴落,脚边很快湿了一片。护士拿来毛巾和一次性病号服,让她先去处理伤口,她却只问了一句:“里面情况怎么样?” “医生正在抢救,有消息会通知家属。” “他什么时候能醒?” 护士没有给出答案:“现在无法确定,请不要堵在抢救室门口。” 程昱音退到墙边,视线始终盯着门上的红灯。 阮致办完急诊手续回来,看见她还在原处,直接将一张椅子拖到另一侧:“别跪在这里,影响医护通行。” 程昱音扶着墙站起来:“需要我做什么?” “不需要。” “治疗费用我来承担。” “姜辞不缺这点钱。” “那我可以联系云城的专家,或者申请跨院会诊。” “时浅就是他的主治医生,医院已经组织会诊,用不着你安排。” 程昱音没有再说话。 姜辞身边的每个人都知道该做什么,只有她站在这里,除了添乱,什么作用都没有。 十几分钟后,江书宇打来视频电话。阮致走到走廊尽头接通,刻意压低声音,可安静的楼层仍能听见他的怒吼。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进了抢救室?!” “出现恶性心律失常,原因还在查。” “岁岁刚睡着,我现在去医院!” “先别带孩子来,姜辞还没醒,岁岁看见会害怕。” 江书宇沉默两秒:“程昱音是不是也在?” 阮致看向墙边:“在。” “果然又是她!把电话给她!” 程昱音主动走过去,接过手机。 屏幕里的江书宇脸色难看:“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我拦着他,和他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姜辞有心脏病,你不知道吗?!” “知道。” “知道还追到酒店逼他!程昱音,你是不是非要看见他死在你面前才肯罢休?!” 程昱音呼吸一滞,没有辩解。 江书宇还要继续骂,阮致把手机拿了回去:“现在说这些没用,你先照顾岁岁,等姜辞情况稳定再过来。” “他醒了立刻通知我。” “好。” 通话结束后,阮致收起手机,冷冷看向程昱音:“听见了吗?这里没人希望你留下。” “等姜辞醒,我会走。” “他要是醒不过来呢?” 程昱音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 阮致盯着她,压了一路的怒火终于爆发:“四年前在地库,他第一次被送进急诊,你守过一分钟吗?他到鹭洲后病情反复,你知道一次吗?现在装成这副样子给谁看!” “我没有装。” “那就别跪,别哭,也别拿自己的狼狈逼别人同情!” 程昱音抬手擦掉脸上的水,不知道那是雨还是眼泪:“我不会再哭。” 阮致转身走开,没有继续理会她。 抢救进行到第四十分钟,时浅从里面出来,口罩还没有摘下,额头全是汗。 阮致立即迎上去:“情况怎么样?” “心律暂时恢复,血压还不稳定,已经做了床旁超声,心脏功能比上次复查时差。” “有生命危险吗?” “现在还不能脱离危险,需要转入监护病房继续观察。” 程昱音走到几步外:“他什么时候能醒?” 时浅抬眼看见她,神情顿时冷了下来:“谁让你来的?” “我跟救护车过来的。” “发作前你在做什么?” “是我拦住他,情绪有些激动。” “只是有些激动?” 时浅摘下口罩,走到程昱音面前:“他的监测数据在凌晨四点之前一直稳定,看到你以后,心率和血压连续异常,你现在告诉我只是有些激动?” “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你不知道的事还少吗?!” 走廊里的医护人员都朝这边看了过来。 时浅没有压低声音:“你不知道他地库病发时差点死掉,不知道他为了维持那段婚姻停了多少药,更不知道他离开云城以后,在医院住了多久!” 程昱音站在原地,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现在终于知道他病得严重了,所以追过来下跪,逼他听你忏悔,”时浅看着她,“程昱音,你每一次所谓的后悔,最后承受代价的人为什么还是姜辞?” “是我的错。” “这句话能让他的心脏恢复吗?” “不能。” “能抵消他这些年受的罪吗?” “不能。” “那就闭嘴!” 时浅将手里的检查记录递给阮致:“我去联系监护病房,患者转运时不能有无关人员靠近。” 她走出两步,又转身看向程昱音:“尤其是你。” 抢救室的门再次打开,姜辞被推了出来。他戴着氧气面罩,胸前贴满监测电极,手臂上连接着输液管,脸色比在酒店时更加苍白。 程昱音下意识向前,刚迈出一步,便想起救护车里那句微弱的抗拒。 她停在原地,没有再靠近。 病床经过身边时,姜辞没有醒。程昱音只能看见他垂在被单上的手,手背布满新扎出的针孔。 时浅跟着病床进入监护区,阮致办理后续手续。走廊重新安静下来,程昱音站了很久,才走到缴费窗口。 “姜辞的住院账户还需要预存多少?” 工作人员查询后说道:“目前账户余额充足,暂时不需要补缴。” “能让我交一部分吗?” “您是患者什么人?” 程昱音沉默片刻:“前妻。” “非家属需要患者本人或紧急联系人的授权。” 她拿出银行卡,又慢慢放回口袋。 连替姜辞付一笔治疗费,她都没有资格。 天快亮时,监护区送出第一份病情告知书。阮致签完字,坐在走廊长椅上联系秦筝,说明项目和住院安排。 程昱音站在窗边,听见“心功能减退”和“再次发生恶性心律失常风险”几个词,胃里再次抽痛起来。 她没有去找药。 这点疼,与姜辞正在承受的东西相比,根本不值得提。 上午七点,时浅结束会诊,从监护区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和病情评估,眼底全是熬夜后的疲惫。 程昱音立刻站直:“他醒了吗?” “短暂恢复过意识,现在用了镇静药,需要休息。” “他说什么了?” 时浅没有回答,只将一份病危通知书抽出来:“看得懂吗?” 程昱音接过纸张,视线落在最上方的诊断结果。 扩张性心肌病。 严重心功能不全。 恶性心律失常。 随时可能出现心源性休克及猝死。 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让她无法继续向下看。 “这不是他第一次病危,”时浅说道,“四年前地库事故以后,他的心脏功能就持续下降,到鹭洲后又发生过两次急性发作。” 程昱音抬起头:“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时浅听见这句话,直接从她手里抽回通知书,甩在她脸上。 纸张边缘擦过红肿的伤口,散落一地。 “你凭什么让别人告诉你?!” 程昱音没有躲,弯腰捡起其中一张:“医生以前只说他需要长期休养,没有告诉我这么严重。” “因为他当时还在等进一步检查,你签完离婚协议就走了,后来医院打给你的电话是谁挂断的,还需要我提醒吗?” 程昱音动作停住。 离婚冷静期内,她确实接到过医院电话。那天乔春泽在家中发病,她以为医院又是催缴费用,只让对方联系姜辞本人。 她甚至没有听完医生的话。 时浅蹲下身,将另一份旧报告放到她面前:“看看日期,地库抢救后的第三天,医生建议住院进行系统评估,可他为了赶上离婚登记,提前办了出院。” 程昱音看着报告上的时间,喉咙发紧:“他的病还有办法治疗吗?” “药物只能延缓恶化,目前最理想的方案是继续评估,必要时等待合适的心脏移植机会。” “移植?” “这还不是你该问的事。” 时浅收起报告,声音恢复冷静:“他长期劳累、睡眠不足,精神压力过大,这些都是病情恶化的诱因。那五年里,他既要照顾你,又要承受一次次情绪刺激,你觉得他的身体为什么会垮?” 程昱音低头看着地上的病危通知书。 五年的婚姻里,姜辞总会比她先起床,也比她晚睡。她胃不好,他每天换着方法准备饭菜;她执行任务受伤,他能整夜守在床边;乔春泽一个电话将她叫走以后,独自收拾残局的人还是姜辞。 她从未问过,他累不累。 “今天这次发作,同样和情绪刺激有关,”时浅继续说道,“如果不是你追到酒店纠缠,他现在应该在接受正常复查,而不是躺在监护室里。” 程昱音慢慢跪下,将散落的报告一张张捡起来。 “我能做什么?” “离他远一点。” “除了这个。” “没有除了。” 程昱音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让我守到他脱离危险,我不会进去,也不会让他看见。” 时浅看了她很久:“随你。” 说完,她拿走报告,转身回到监护区。 程昱音仍跪在原处。 抢救室的红灯已经熄灭,监护病房的门却关得更加严密。她和姜辞之间,只隔着一道门,却连看他一眼都需要别人的允许。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欠下的从来不只是一句道歉。 姜辞失去的健康、被耗尽的感情,还有那些无人回应的求救,已经成了一笔她永远无法偿还的血债。 第181章 唯一的赎罪通行证 监护病房外的走廊逐渐有人来往,程昱音仍坐在最偏僻的角落。 护士让她离开过两次,她便退到楼梯间,等交班结束后再回来。她没有靠近病房,也没有询问不该知道的病情,只盯着每一个从监护区出来的医护人员。 上午九点,阮致拿着住院用品返回,身后还跟着姜辞的助理。 看见程昱音仍在这里,她停下脚步:“时浅让你留下了?” “没有赶我。” “那不代表欢迎你。” “我知道。” 助理将药物和生活用品交给护士,又取出一只文件袋:“阮总,姜先生昨晚还没签完的项目文件,要不要先送回公司?” “全部暂停,他醒来之前谁都不许拿工作烦他。” “下午的平台会议已经通知延期,电影项目那边还在等回复。” “让秦筝处理。” 阮致安排完,转头看见程昱音正看着药袋:“别打听,这些和你没关系。” 程昱音收回视线:“我只是想记住。” “记住有什么用,姜辞不会让你给他拿药。” 这句话落下后,程昱音沉默了很久。 “至少以后有人需要的时候,我不会再一无所知。” 阮致冷笑:“你还在替自己设想以后?” “我没有想让他接受我。” “那就别摆出这副准备照顾他一辈子的样子。” 程昱音抬眼看向监护病房:“我只是怕他没有以后。” 阮致脸色一沉:“闭嘴。” 程昱音立刻不再说话。 两人僵持时,护士拿着缴费清单走出来:“姜辞的家属在吗?有几项检查需要先确认支付方式。” 阮致接过单据:“直接从住院账户扣。” “账户里有一部分款项还没有到账,需要先补缴。” “我来。” 程昱音已经拿出银行卡。 阮致伸手拦住:“用不着你。” “你留在这里等医生,我去缴费,不会耽误时间。” “姜辞不需要你的钱。” “这不是给他看的。” 程昱音从护士手里接过缴费单:“我不要求名字出现在记录上,也不需要任何人告诉他。” 护士看了看两人:“检查预约有时间限制,最好尽快办理。” 阮致还要开口,监护区内突然传来设备提示,时浅随即让护士进去协助。阮致顾不上缴费,只能快步跟到门口询问情况。 程昱音拿着单据下楼。 缴费窗口排着长队,她站到最后,胃部持续抽痛,眼前也因为一夜未睡出现短暂重影。前面有人回头看见她脸上的伤,主动让出位置,她摇头拒绝。 “我不急。” 真正着急的人还躺在楼上。 轮到她时,工作人员核对患者信息:“这几项检查需要预存十二万元,请确认支付。” “全部交。” “您和患者是什么关系?” “代缴人。” 工作人员没有继续询问,刷卡后打印出单据。程昱音拿着那几张纸回到监护病房,阮致仍守在门口。 “刚才怎么了?” “仪器线路脱落,不是病情变化。” 程昱音绷紧的肩膀松开,将缴费凭证递过去:“已经处理好了。” 阮致没有接:“退掉。” “检查不能等。” “我会重新缴费。” “那这笔钱就留在账户里,等姜辞醒后,他想退或者捐掉都可以。” 阮致盯着她:“你以为花钱就能买一张留下来的门票?” “不能。” “那你还做这些干什么?” “因为我现在只能做这个。” 程昱音将凭证放到旁边的座椅上,重新退回角落:“我不会拿它要求任何东西。” 阮致看了眼单据,最终没有再追着让她退款。 中午,时浅从监护区出来,通知姜辞已经恢复自主意识,各项指标仍需密切观察,暂时不能探视。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吗?”阮致问。 “知道,意识清楚,还问了岁岁。” “有没有提昨晚的事?” 时浅的目光越过程昱音:“问了是谁送他来医院。” 程昱音站起身,又不敢靠近:“你怎么说的?” “救护车送来的。” “他有没有问我?” “没有。” 这两个字让她停在原地。 没有问,意味着姜辞根本不在意她是不是还在,也可能意味着他醒来后最不愿记起的就是她。 时浅将新的检查单递给阮致,随后看向椅子上的缴费凭证:“谁交的钱?” “她。”阮致语气很冷。 时浅拿起单据,走到程昱音面前:“你想干什么?” “检查需要缴费,我只是代办。” “姜辞有医疗基金,也有商业保险,不需要你承担。” “可以退回他的账户。” “既然知道不需要,为什么还要插手?” 程昱音声音很低:“因为我站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这才是你应该承受的。” 时浅将缴费凭证拍进她怀里:“看着他躺在里面,知道他随时可能出事,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这只是你欠他的利息。” 程昱音接住单据:“我明白。” “你不明白。” 时浅压了一夜的愤怒没有消退:“四年前他被送去抢救时,给你打过多少电话,你现在已经听到录音了。那时他也是这样等着,等一个本该签字的人出现,最后等来的却是离婚冷静期内又一次失约。” “是我对不起他。” “别再说这句话!” 时浅的声音陡然加重:“你每说一次,都像在逼别人承认你已经后悔。后悔不是补偿,更不是免罪!” 走廊安静下来。 程昱音看着手里的缴费凭证,忽然抬手打在自己脸上。 她的动作没有停,第二下紧接着落下,原本已经红肿的脸颊再次渗出血迹。 阮致皱眉:“你发什么疯?” “她说得对,我没有资格说对不起。” 程昱音又抬起手:“我连后悔都太晚了。” 时浅抓住她的手腕:“要自残就滚出医院,别在这里影响其他患者!” “我只是想让自己记住。” “你脸烂了,姜辞的病也不会好!” “那我要怎么做?” 程昱音终于失去控制,声音发颤:“我离开,他可能再也不让我找到,我留下,又会刺激他的病情。我不说对不起,你们说我没有悔意,我说了,又是在逼他接受!” 她看向那扇紧闭的门:“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活下来?!” “没有任何事情能保证他一定活下来。” 时浅松开她,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扩张性心肌病不可逆,他昨晚出现恶性心律失常,今后每一次发作都可能致命。我们能做的是药物控制、减少刺激和等待进一步评估,不是满足你的赎罪欲。” 程昱音站在原地,脸上的血沿着下巴落下。 “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安静,”时浅继续说道,“姜辞愿意见你,你才能进去,他不愿意见,你就永远待在门外。” “好。” “他让你走,你也必须走。” 程昱音沉默几秒:“等他亲口告诉我。” “你还想给自己留机会?” “不是机会,”程昱音擦掉下巴上的血,“是判决。” 时浅看了她片刻,没有再争。 下午,医院为姜辞安排了新的检查。转运床从监护区推出时,程昱音主动躲到走廊拐角,没有让他看见自己。 她隔着墙听见轮子经过,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才重新走出来。 阮致站在旁边:“不是非要见他吗,怎么躲了?” “他现在不能受刺激。” “还算知道。” “检查要多久?” “不清楚。” 程昱音没有追问,只走到护士站:“还有什么需要跑腿或者办理的手续吗?” 护士翻看记录:“住院用品少了一套无菌护理包,家属可以去一楼领取。” “我去。” 她拿着领取单离开,十分钟后将用品交回护士站,又按照要求补齐了证件复印件和保险资料。整个过程里,她没有试图进入病房,也没有再询问姜辞是否愿意见她。 天黑以后,检查结果陆续返回,姜辞的生命体征仍未完全稳定,需要继续留在监护病房。 时浅从办公室出来时,程昱音正在走廊尽头整理缴费和检查单据。 “你还不走?” “我不进去,只留在这里。” “今晚不需要缴费,也没有手续让你办。” 程昱音看向手里的最后一张单据:“那我就等。” 时浅取出一张新的住院缴费通知,递到她面前:“明早七点去窗口办理,回来后待在走廊,不许接近病房。” 程昱音怔了两秒,立即接住:“好。” “这不是允许你纠缠姜辞。” “我知道。” “也不是认可你有资格照顾他。” “我明白。” 时浅转身离开,没有再看她。 程昱音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手指停在患者姓名的位置,很久都没有移动。 她没有得到原谅,也没有得到探视许可。 可至少今晚,没有人再让她离开医院。 这张普通的单据,是她在姜辞生命之外,唯一被允许握住的赎罪通行证。 第182章 眼泪只让我恶心 两天后,姜辞的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下来。 上午查房结束,医院将他从监护病房转入心外科单人病房。转运期间,程昱音按照时浅的要求待在楼梯间,直到病床进入房间,她才重新回到走廊。 阮致拦在门口:“人已经醒了,医生说不能受刺激,你今天也不许进去。” “我只在外面等。” “最好记住这句话。” 程昱音退到对面的长椅旁,视线越过半掩的房门,只能看见床尾和悬挂的输液袋。 姜辞刚转入普通病房,仍戴着鼻氧管,监护仪显示的数值比前两天平稳,却远没有达到出院标准。护士替他调整床头高度,又确认了腕上监测设备的连接状态。 时浅站在床边:“有没有胸闷?” “没有。” “头晕呢?” “还有一点。” “这几天不许工作,手机每天只能用半小时,平台和剧组那边已经让阮致处理了。” 姜辞看向床头柜:“岁岁知道了吗?” “江书宇只说你临时住院检查,没有告诉他病危的事,他这两天一直想和你视频。” “晚一点打给他。” 时浅记下数据,语气没有松动:“先吃药,半小时后如果没有不良反应,再联系孩子。” 门外的程昱音听得清楚。 她已经记下姜辞每天几次服药,也从护士送出的空包装上看见了药名,可这些内容没有任何意义。她不能进入病房,不能替他倒水,更不能提醒他按时吃药。 过去这些事全是姜辞在为她做。 如今位置颠倒,她连站到床边都需要别人允许。 护士端着治疗盘出来时,程昱音立即让开通道。房门开启得更大了一些,姜辞察觉到外面的身影,偏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隔着几米距离撞在一起。 程昱音身体僵住,原本准备好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她以为自己至少能从姜辞脸上看到厌恶,可他只是看了她一秒,便平静地收回视线。 那种无视比驱赶更让她难受。 阮致注意到姜辞的动作,直接将房门关上:“现在看见了,可以走了。” “他没有让我走。” “他也没有让你留下。” “等他休息以后,我就去楼下。” 阮致正要赶人,病房里传来姜辞虚弱的声音:“让她进来。”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程昱音抬起头,连呼吸都乱了:“他刚才说……” “我听见了。”阮致看着她,“进去以后站在门边,不许靠近病床,也不许哭闹。” 程昱音点头,跟在阮致身后进入病房。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清姜辞现在的样子。 短短几天,他瘦得脸颊都有些凹陷,手背因为反复输液留下大片针孔,病号服下的身体显得空荡。鼻氧管贴在脸侧,胸前还连着便携监护设备。 四年前离婚时,姜辞虽然刚从地库抢救回来,至少还能独自走进民政局。 现在,他连坐起来都需要调整病床。 程昱音停在门口,眼睛很快红了,却记得自己答应过不能刺激他,只能强迫自己把眼泪忍回去。 姜辞没有看她:“门关上。” 阮致皱眉:“我留在这里。” “有事我会按铃。” “时浅说不能让你受刺激。” “那就让她尽快说完。” 阮致沉默几秒,转头警告程昱音:“五分钟,监测数据出现异常,你立刻出去。” 房门关闭后,病房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提示声。 程昱音朝前走了一步,又立刻停下:“我不过去,就站在这里。” “说吧。” “乔春泽的案件已经移交经侦,刘飞找到的原始档案也完成鉴定,里面有他们伪造病历和收费凭证的聊天记录。” 姜辞闭着眼睛:“这些我知道。” “律师提出那些钱属于自愿赠与,但有一部分来自你的婚前版权收入,秦筝已经提交追偿材料,我会配合核算。” “还有吗?” 程昱音准备了两天的话,被这三个字全部打乱。 她看着姜辞苍白的脸,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跪在病床几米外的地板上。 姜辞睁开眼:“起来。” “让我把话说完。” “跪着不会让你说的话更有分量。” “我知道。”程昱音的声音开始发抖,“乔春泽的病从一开始就是假的,所谓的自伤和心理创伤全是他和刘飞一起编出来的,十六年前那场车祸也没有给他留下长期后遗症。” 姜辞神色没有变化:“所以呢?” “这五年里,我每一次丢下你,都是为了一个骗局。” “你是想告诉我,如果没有这个骗局,你就会好好对待那段婚姻?” 程昱音张了张嘴:“我……” “你不会。” 姜辞转过头看她,眼中没有愤怒,只剩下清楚的疲惫:“乔春泽说自己发病,你可以去确认,也可以找医生,更可以把他交给乔家照顾,可你从来没有这么做。” “你选择相信他,不是因为他的谎话有多高明,是因为在你心里,他永远比我重要。” 程昱音低下头:“是我蠢。” “不只是蠢。” 姜辞的声音很轻,每说几句话便要停下来换气:“纪念日那晚,你知道我在等,三亚下水之前,你也知道我的身体不好。地库那三通电话,你更清楚我不会无缘无故求你。” “每一次,你都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程昱音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对不起……” “别说了。” “姜辞,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你原谅,可我已经和温蓉断绝往来,乔家的施压记录也全部提交给经侦,以后再也没有人能逼我去管乔春泽!” “那是你的事。” “我会把被骗走的钱追回来,也会把属于你的部分全部还给你。” “我不缺钱。”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程昱音抬起头,“我只求你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追你,哪怕你永远不答应,我也愿意等。” 姜辞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没有任何温度。 “你凭什么认为,我剩下的时间还应该浪费在你身上?” 程昱音的脸色彻底白了。 姜辞抬手按住胸口,等那阵气促缓和后才继续说道:“医生的话你应该已经听见了,我随时可能再次发作,也可能等不到合适的心脏源。” “别这样说……” “事实而已。” “你会等到的!”程昱音情绪失控地向前挪了一步,“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替你找到最好的医生,国内没有就去国外,我可以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 监护仪上的心率开始升高。 姜辞看向屏幕:“这就是你说的不刺激我?” 程昱音立刻停住:“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 正是这份平静,让她更加绝望。 姜辞看着窗外:“四年前,我还会因为你选择乔春泽难过,也会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现在不会了,因为你和他都不值得我浪费情绪。” 程昱音跪在那里,眼泪不断落在病号服裤腿上:“我可以改。” “太晚了。” “只要你还活着,就不晚!” 姜辞转过头,眼中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丝厌烦:“程昱音,你现在流的每一滴眼泪,都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她的哭声停住,身体也彻底僵住。 “我病成这样,不是为了让你突然发现自己爱我,更不是给你提供一个感动自己的机会。” 姜辞按下床边呼叫铃:“你看清乔春泽,是你应该承担的后果,和我没有关系。” 护士很快推门进来,阮致也跟在后面。 姜辞没有再看程昱音:“让她出去。” 阮致走到她身边:“听见了,起来。” 程昱音撑着地面,却因为跪得太久没有立刻站稳。阮致没有扶她,只侧身让开通道。 她走到门口,仍忍不住回头:“姜辞,我不会逼你原谅我。” “出去。” “我只想让你活下来。” 房门在她面前关上。 阮致留在病房内,护士开始重新检查姜辞的心率和血压。程昱音隔着门听见时浅被叫来的声音,却再也不敢靠近。 她沿着墙面坐到走廊地上,抬手捂住嘴,不让哭声传进病房。 姜辞没有骂她,也没有质问她为什么来得这么晚。 他只是清楚地告诉她,她的眼泪让他恶心。 他们之间那道迟到了四年的鸿沟,已经不是一句重新追求能够跨过去的距离。 第183章 别打岁岁的主意 病房里的心率恢复平稳后,时浅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摘下口罩,看向仍坐在墙边的程昱音:“我说过,他现在不能受刺激。” “是我没控制住情绪。” “下次不会再有人替你开门。” 程昱音扶着墙站起来:“他现在怎么样?” “暂时没事。” “刚才心率升高,会不会影响后面的评估?” 时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既然决定守在这里,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事不能做。” “我记住了。” “不是让你记,是让你闭嘴。” 时浅转身回办公室,程昱音没有追上去。她回到长椅上,从上午一直坐到傍晚,再没有提出探视。 晚上六点,江书宇打来视频电话。 姜辞刚服完药,护士替他取下临时吸氧设备,又把升降桌移到病床前。阮致确认他的状态可以通话,才将手机递过去。 屏幕亮起后,岁岁的脸几乎贴满了整个画面。 “爸爸!” 姜辞原本冷淡的神色缓和下来:“离这么近做什么,我只能看见你的鼻子。” 岁岁连忙向后退,抱着平板坐到沙发中间:“现在能看清吗?” “能。” “江叔叔说你只是做检查,为什么要住这么多天,你是不是又骗我了?” 江书宇从旁边伸手调整摄像头:“怎么说话呢,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岁岁转头看他:“你昨天说爸爸在开会,阮阿姨却说爸爸在睡觉,你们肯定有一个人在撒谎。” 江书宇顿时说不出话。 姜辞笑了一下,笑意刚出现便因为胸口不适皱了皱眉。他很快调整呼吸,没有让岁岁发现:“爸爸前几天有点不舒服,医生让多住几天,不是严重的事。” “那为什么不让我去医院?” “医院里细菌多,你明天还要上课。” “我可以戴口罩,也可以不碰任何东西。” “等医生同意,我让江叔叔带你来。” 岁岁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爸爸,你脸色很白。” 姜辞抬手碰了碰脸:“病房灯光的问题。” “那你把镜头转到窗边。” “今天怎么这么难骗?” “因为你每次生病都说没事。”岁岁抱紧怀里的靠枕,“上一次你半夜去医院,也说只是去拿药。” 姜辞沉默了片刻:“这次爸爸保证,会听医生的话。”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很快是几天?” “等检查结果出来。” 岁岁还想追问,江书宇在旁边提醒:“医生说不能聊太久,你先把这两天学校的事告诉爸爸。” 小男孩立刻拿出作业本,展示老师奖励的小红花,又说起班里组织拼图比赛的事。姜辞耐心听着,偶尔问上几句,苍白的脸上始终带着笑。 病房门没有完全关闭。 程昱音站在走廊拐角,只能从门缝里看见姜辞的侧脸,却能听清岁岁的每一句话。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姜辞。 他会放慢语速安抚孩子,会记得岁岁哪天有活动,也会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强撑着笑,不让孩子害怕。 如果四年前他们没有离婚,他们是不是也会有一个孩子?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程昱音便强迫自己停下。 她没有资格想这些。 岁岁不是用来填补她遗憾的工具,更不是她接近姜辞的理由。 视频快结束时,岁岁忽然问道:“爸爸,警察阿姨还在鹭洲吗?” 姜辞脸上的笑意淡了:“为什么问她?” “她之前说要保护我,还答应教我防身术,可是这两天都没有回来。” “她有自己的工作。” “那她还会来我们家吗?” 姜辞没有正面回答:“岁岁,爸爸和她已经离婚了,她不是你的妈妈,也不用负责照顾你。” 走廊里的程昱音垂下眼睛。 岁岁想了想:“可她看我的时候,好像很想哭。” “那是她自己的事。” “她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这是大人的问题,你不用管。” 岁岁认真点头:“那我不问了,你要早点回来。” 视频挂断后,姜辞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他将手机放到一旁,闭眼靠在枕头上,呼吸明显比刚才沉重。 阮致按铃叫来护士。 程昱音下意识朝病房走了两步,又在门口停下,不敢进入。 护士检查完数据:“说话时间太长,患者需要休息,今晚不要再安排通话。” “我知道了。”阮致替姜辞收起手机,“岁岁只是担心你,明天我去和他解释。” 姜辞缓了片刻:“别告诉他严重程度。” “瞒不了多久。” “至少等我出院。” 阮致没有继续争辩,拿着手机走出病房。看见门外的程昱音,她压低声音:“都听见了?” “岁岁这两天还好吗?” “轮不到你问。” “我不会去找他。” 阮致看了她一眼:“最好如此。” 她离开后,病房内的护士也推着治疗车出来。姜辞透过敞开的房门看见程昱音,目光停了两秒。 “进来。” 程昱音有了上午的教训,没有立刻靠近,只站到门内:“我不会再说那些话。” “岁岁为什么会问起你?” “之前我在别墅住过几天,他可能以为我还会回去。” “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只答应教他基础防身动作,没有说别的。” 姜辞看着她:“程昱音,别打岁岁的主意。” “我没有。” “你以前是警察,又和他的监护关系存在过接触,真想利用身份调查他的来历,或者以照顾孩子的名义靠近,确实比别人方便。” 程昱音愣了一下:“你觉得我会抢岁岁?” “我不知道你会做什么。” 这句话让她一时无法开口。 五年前,姜辞把全部信任都交给了她。如今涉及岁岁,他首先想到的却是防备。 不是他变得多疑,是她早已不值得信任。 姜辞抬手关掉升降桌上的灯:“岁岁的亲生父母已经去世,他对失去和抛弃比普通孩子敏感,你离他远一点,不要让他误以为你会长期留下。” “我不会伤害他。” “你伤害别人的时候,通常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程昱音脸色白了一些,却无法反驳。 姜辞继续说道:“如果你敢利用所谓的母爱影响他,或者试图改变他的监护关系,我不会再顾及任何情面。” “我从来没想过抢走岁岁。” “最好没有。” “姜辞,我知道他是你的孩子,也知道你把他看得比命重要。” “所以别碰我的底线。” 姜辞的声音不高,眼神却比上午更加冷:“就算我死了,岁岁的监护安排也和你无关,你没有资格以我的前妻身份插手。” “别说死!” 程昱音刚提高声音,看到监护仪上的数值变化,立刻压低语气:“对不起,我不会激动。” 她向后退了一步,随后当着刚走到门口的时浅,再次跪了下去。 时浅皱眉:“起来,病房不是让你表演的地方。” “我不是表演。” 程昱音看着姜辞:“我可以现在签声明,放弃与岁岁有关的一切权利,也可以让秦筝做见证。我不会调查他的身世,不会改变他的监护安排,更不会利用以前的职务接近他。” 姜辞没有说话。 “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和他说话,我以后就不说,如果你不愿意让我出现在他面前,我也可以躲开。” 程昱音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只求你别把我当成会伤害他的人。” 姜辞看向时浅:“让她出去。” “姜辞,我发誓!” 程昱音额头重重落在地面:“我不会抢岁岁,也不会让他叫我妈妈。你活着的时候,我听你的安排,你真有一天不在了,我就按照你的遗嘱保护他,绝不争夺任何东西!” 时浅走过去拉住她:“够了,出去!” 程昱音没有反抗,只在被拉起来时继续说道:“我可以只是个没有名字的保姆,待在你们看不见的地方,不求岁岁认我,也不求你给我任何身份。” 姜辞闭上眼睛:“我不需要。” “那就把我当成一个随时能赶走的外人。” 时浅将她带出病房,直接关上房门:“你还嫌今天刺激他不够?” “他担心我抢岁岁。” “因为你已经没有可信度。” 程昱音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灰尘:“我会让他相信。” “靠下跪?” “靠以后每一件事。” 时浅没有评价,只让护士注意病房里的监测数据。 程昱音重新退回走廊尽头。她没有得到姜辞的信任,甚至连靠近岁岁的资格也被剥夺。 她曾经拥有的身份、尊严和骨气,如今在姜辞的生命倒计时面前,已经没有任何价值。 第184章 这颗心已经死了 夜里十点,护士完成最后一次常规查房。 姜辞的心率仍有波动,时浅调整了用药剂量,又要求值班护士每半小时记录一次数据。阮致原本准备留在病房陪护,却被助理接连打来的项目电话催得无法脱身。 “平台那边我已经推了两次,明天必须给答复。”阮致收起手机,“我回公司处理几个小时,凌晨之前回来。” 姜辞靠在床头:“不用回来,医院有护士。” “你前天才从抢救室出来,让我怎么放心?” “时浅今晚值班。” 阮致看向正在查看检查报告的时浅:“他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先管好你的公司,别让他住院还要替你担心项目。” “那些文件我一份都没让他碰。” 阮致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看见程昱音仍坐在长椅上:“她怎么办?” 时浅头也没抬:“我会处理。” “别让她进去。” 程昱音站起身:“我不会擅自进门。” 阮致冷冷看她一眼,带着助理离开医院。 几分钟后,江书宇也打来电话,询问能否明天带岁岁探望。姜辞和他商量好时间,又叮嘱不要让孩子看到病历和监护设备上的警报记录。 通话结束,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时浅将检查报告放回文件夹:“你的心功能比上次评估下降明显,明天专家组会讨论后续方案,你应该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继续排队等待。” “在等到合适的供体之前,你必须尽量维持稳定,任何一次恶性心律失常都有可能让前面的治疗全部失去意义。” 姜辞看向窗外:“我会配合。” “包括远离情绪刺激。” “嗯。” 时浅的目光落向门口:“那就先把外面的人解决掉。” 程昱音听见这句话,身体微微停顿,却没有靠近。 姜辞收回视线:“让她走就行。” “她要是肯走,就不会从云城追到鹭洲,更不会在监护病房外待三天。” “那是她的自由。” “你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姜辞没有回答。 时浅走到门外,对程昱音说道:“医院晚上限制陪护人数,你先下楼。” “我可以去楼梯间。” “今晚不需要你办手续。” “我不会靠近病房。” 时浅看了她几秒:“那就去一楼等,没有通知不许上来。” 程昱音朝病房内看了一眼。姜辞没有转头,也没有替她说话。 “好。” 她拿起放在长椅上的外套和单据,下楼前又去护士站留下自己的号码:“如果需要缴费、取药或者补办资料,随时联系我。” 护士点头记录,程昱音这才走进电梯。 确认她离开后,时浅关上病房门,又将门上的观察窗帘拉起。 “现在没有别人了。” 姜辞看向她:“你有话要说?” 时浅拉过椅子坐在病床旁,将金丝眼镜摘下来,随手放在检查报告上。 没有镜片遮挡,她眼底的疲惫更加明显。 “我申请了海外医疗中心的联合项目,下周出发。” “阮致告诉我了。” “为期三年,中途没有特殊情况,不会回国。” 姜辞点头:“项链是送你的出国礼物,不用退。” “我今晚不是来谈项链。” 时浅看着他:“姜辞,我认识你四年,从你第一次到鹭洲住院,到后来收养岁岁、重启写作,再到现在重新进入移植评估,这些事我都参与过。” “所以?” “所以有些话再不说,以后可能没有机会。” 姜辞沉默片刻:“你可以不说。” “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 时浅将检查报告压在手下:“我喜欢你。”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运行的声音。 姜辞的神色没有意外,也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可能是你第一次病发以后,醒来先问岁岁有没有吃饭,也可能是你为了不让孩子害怕,自己拔掉氧气管去接他放学。” 时浅说完,又纠正道:“那件事不值得夸,作为医生,我到现在都想骂你。” 姜辞笑了笑:“确实该骂。” “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你现在生病才产生同情。” 时浅重新戴上眼镜:“我考虑过所有现实问题,包括你的病情、岁岁的监护、我的工作安排,还有最坏的结果。” “最坏的结果没有考虑的必要。” “对我有。” “时浅。” “让我说完。” 她语气仍然冷静,放在报告上的手却停了很久才移开:“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放弃海外项目,继续留在鹭洲。我们不需要立刻结婚,也不用改变现在的生活方式,我会以医生和伴侣的身份陪你完成后续治疗。” 姜辞没有立刻拒绝。 时浅继续说道:“如果一直等不到心脏源,我也会陪你走完最后一段,不会把你交给医院或者护工。岁岁以后的生活,我可以和江书宇、阮致一起负责。” “你把一切都想好了。” “对。” “也知道我可能活不过今年?” “知道。” “那你更应该去海外。” 时浅看着他:“这是你的回答?” 姜辞抬起手,看向手背上的输液针:“我不能给你未来。” “我没有要求你保证未来。” “但你应该有。” “该不该由我决定。” “你现在留下,可能要面对的不是几个月陪伴,而是一次次抢救、等待和随时发生的死亡。” “我是心外科医生,比你更清楚这些。” 姜辞收回手:“正因为你清楚,才不该做这种决定。” 时浅沉默几秒:“你是在替我考虑,还是单纯不喜欢我?” 姜辞没有用病情继续回避:“都有。” “如果没有程昱音呢?” “和她没有关系。” “真的没有?” 时浅看着他:“她跪在你面前时,你的心率会失控,她被我赶出去以后,你也会注意门外的动静。你可以恨她,可以不原谅她,但不能说她对你毫无影响。” 姜辞的目光冷下来:“身体反应不代表感情。” “我没有说那是爱。” 时浅停顿片刻:“但至少证明,过去的五年还没有真正从你身上消失。” 姜辞看向床边监护仪:“医生说我的病不可逆。” “感情不是心肌。” “对我来说一样。” 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段婚姻已经把我能给出去的东西全部耗完了,我不是因为快死才拒绝你,也不是在等程昱音回头。” “我只是没有能力再爱任何人。” 时浅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移开视线:“包括我?” “包括所有人。” “岁岁呢?”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我的孩子,是责任,也是家人。”姜辞看着她,“可伴侣需要信任、期待和完整的感情,这些我都没有了。” 时浅靠回椅背,过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自己这样很残忍吗?” “知道。” “如果我说不在意呢?” “我在意。” 姜辞抬眼看她:“你陪我度过最难的几年,救过我的命,也照顾过岁岁,我不能拿一段注定没有回应的关系报答你。” “我不需要报答。” “可我能给你的只有感激。” 时浅没有再说话。 她听得明白,姜辞不是在用病情推开她,更没有给程昱音保留位置。他只是把所有能够成为爱情的部分,都留在了那段失败的婚姻里。 那颗心还在维持跳动,却已经不再向任何人开放。 几分钟后,时浅站起身,重新拿起检查报告:“明天上午八点专家会诊,今晚早点休息。” 姜辞点头:“海外项目很好,别因为我放弃。” “我会考虑。” “项链记得带走。” 时浅走到门口,手落在门把手上:“姜辞,我最后问一次,如果你能活下来,也不会考虑我吗?” “不会。”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恢复平静:“我知道了。” 房门打开,走廊里空无一人。时浅原以为程昱音会违背要求守在楼梯口,直到进入电梯,也没有看见她的身影。 一楼急诊大厅内,程昱音坐在最靠近出口的位置,怀里仍抱着那叠住院单据。她不知道楼上发生了什么,只在每一次电梯开启时抬头确认来人。 时浅隔着大厅看了她片刻,没有走过去。 姜辞拒绝了她,也没有选择程昱音。 这个男人的心门并非关上,而是在过去五年里被一点点耗到彻底死去,再也没有为任何人开启的可能。 第185章 这残局留给你 时浅走出电梯时,程昱音仍坐在急诊大厅最靠近出口的位置。 她身上的湿衣服已经换掉,脸侧的伤口也经过简单处理,怀里却还抱着那叠住院单据。每一次有人从电梯里出来,她都会抬头确认,发现不是护士以后,再重新低下头。 时浅停在她面前:“上楼。” 程昱音立即站起来:“姜辞出事了?” “没有,他已经休息。” 听见这个答案,她紧绷的呼吸缓了下来,又看见时浅手里的检查报告:“会诊结果出来了?” “去楼上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心外科病区。时浅没有带她靠近姜辞的房间,而是走进走廊尽头的家属谈话室,将门关上后,把手里的文件放到桌面。 “看完再问。” 程昱音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第一页。 这不是普通的检查报告,而是一份完整的病情评估,从姜辞四年前第一次住院开始,记录了每一次心功能变化、药物调整和急性发作。 越往后翻,检查数值越差。 最后几页写着姜辞目前的治疗建议,包括持续药物干预、植入辅助设备评估,以及重新进入心脏移植等待名单。 程昱音盯着那一行字:“重新进入是什么意思?” “他两年前就做过一次移植评估。” “为什么没有继续?” “身体条件暂时不合适,加上供体匹配困难,只能先用药物控制。” “那现在呢?” “现在已经没有继续拖延的余地。” 时浅抽出最新的超声报告,放到她面前:“他的心脏扩大程度比三个月前更严重,射血分数持续下降,这次又出现恶性心律失常,随时可能再次病危。” 程昱音看着报告上的数字,喉咙像被堵住:“移植成功以后,他能恢复吗?” “先等到合适的供体,再谈成功。” “要等多久?” “不知道。” “一个月,还是一年?” 时浅看着她:“有人几天就能等到,也有人等到死都没有等来。” 程昱音的手停在纸页边缘,很久没有翻动。 她一直以为,只要找到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再拿出足够的钱,就能把姜辞救回来。可这份报告清楚地告诉她,有些事不是她低头认错,也不是她付出代价就能改变。 姜辞真的可能死。 不是用来拒绝她的气话,也不是医生为了让家属重视病情的警告,而是随时会发生的结果。 “国外有没有更好的方案?”程昱音问,“你要去的医疗中心,能不能接收他?” “国内的治疗方案已经和海外团队同步过,移植等待依赖供体匹配,换一个国家并不能立刻解决问题。” “至少可以再评估一次。” “姜辞不适合长途飞行。” “医疗专机呢?” “他现在连走出病房都需要医生同意,你还想让他跨国转运?” 程昱音安静下来。 时浅收起其中几页检查记录:“你刚才在病房里说,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能替他找到办法,现在应该看明白了,你做不到。” “我可以继续找。” “可以,但别让他知道,更别拿这些事情逼他配合。” “我不会逼他。” 时浅看着她:“你已经逼过很多次。” 程昱音没有辩解,只将报告重新翻到第一页:“这些能让我带走复印吗?” “不能,这是患者隐私。” “我只想记住他的用药和注意事项。” “他不会让你照顾。” “我知道。” “那你记这些做什么?” 程昱音停了片刻:“至少再出现昨晚那种情况时,我不会连急救药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永远忘不了救护车上的那一幕。 姜辞的手从担架旁滑下来,她想替他放回去,他却在意识不清时仍然躲开。她追到鹭洲,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做点什么,真正到了生死关头才发现,她连他的病史都说不完整。 时浅没有因为这句话缓和:“昨晚如果你没有出现,他也不会发作。” “我会记住。” “不是记住就够了。” “那我以后不在他面前说任何与过去有关的事,也不会再求他原谅,只要他情绪不对,我立刻离开。” 时浅把最后一份评估结果推过去:“先看完。” 程昱音低下头,报告末尾是专家组给出的风险结论。 病情进入终末阶段。 建议尽快完善移植前检查。 存在心源性猝死风险。 她看了很久,才把每一页重新整理好:“他知道全部结果吗?” “知道。” “他是什么反应?” “比你平静。” 这正是最让程昱音害怕的地方。 姜辞提到死亡时没有恐惧,甚至没有遗憾。他已经安排好岁岁的监护,处理好版权和财产,也接受自己随时可能离开的结果。 他对这个世界还有责任,却没有留恋。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是她。 程昱音把报告交回去:“时浅,求你救他。” “我是医生,不用你求也会救。” “如果需要费用、资源或者其他帮助,你都可以找我。” “他需要的是稳定,不是你的资源。” “那我就不靠近,只在外面等。” 时浅没有接话,将文件装回袋子,转身准备离开谈话室。 程昱音看见她放在桌边的项目申请表:“你下周真的要走?” “手续已经办完。” “姜辞知道吗?” “知道。” “他没有挽留你?” 时浅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这和你没有关系。” 程昱音没有继续问。 她看得出来,时浅的眼睛有些红,也能猜到楼上发生过什么。姜辞拒绝她时,没有给自己留下余地,对待陪伴四年的时浅,大概也不会例外。 可她没有资格因此庆幸。 时浅能够站在姜辞病床边,能够参与他的治疗,也能够被他认真感谢。程昱音连成为被拒绝的人,都需要跪在门外等待许可。 “你走以后,谁负责他的病情?” “医疗团队不会因为我离开停止工作,科室已经安排好后续负责人,我也会继续参与远程会诊。” “如果出现紧急情况呢?” “医院有完整预案。” “我能不能留一个你的海外号码?” 时浅转过身:“你凭什么联系我?” “如果姜辞在医院之外发作,我需要知道该怎么做。” “先打急救电话,再联系他的紧急联系人,轮不到你越过所有人直接找我。” 程昱音低声说道:“明白了。” 时浅拉开门:“报告看完了,回一楼去。” “我能在这里待几分钟吗?” “不行。” “我不会去病房。” “姜辞需要休息。” 程昱音抱起住院单据,顺从地走出谈话室。经过病房所在的走廊时,她没有停下,只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两人走到电梯前,时浅忽然开口:“我拒绝了医院给我的延期名额,下周按原计划离开。” 程昱音转头看她。 “不是因为你,也不是因为我认为你能照顾好姜辞,”时浅神色平静,“我只是接受了他的选择。” “他拒绝了你。” “对。” 程昱音嘴唇动了一下:“对不起。” “你最没资格对我说这三个字。” “我不是因为你被拒绝道歉。” “那就更没必要。” 电梯门开启,时浅没有进去,而是将项目申请表折好,重新放回文件袋:“我陪了他四年,还是没能让他愿意重新开始,你觉得自己靠下跪和纠缠就能做到吗?” “做不到。” “那你还不走?” “因为我欠他的。” “姜辞不需要你偿还。” 程昱音走进电梯,按下一楼:“需不需要是他的决定,做不做是我的决定,只要不伤害他,我不会再逃。” 时浅抬手挡住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别把赎罪说得这么好听,你留下,是因为你舍不得。” “对。” 程昱音没有再给自己找理由:“我舍不得他死,也舍不得再也见不到他。” 时浅看了她片刻,收回手。 电梯门缓缓合拢之前,她平静地说道:“我离开不是认输,更不是把姜辞让给你,他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我知道。” “我只是不想站在病床边,看着他一点点走到最后。” 程昱音的脸色再次失去血色。 时浅没有避开她的目光:“这份残局,我收拾了四年,现在该留给真正亏欠他的人了。” 电梯门彻底关闭。 程昱音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怀里的单据被她抱得更紧。时浅可以体面离开,因为她从未伤害过姜辞。 可程昱音不能走。 这场感情里能够退场的人都已经做出了选择,最后只剩下她这个戴罪之人,留在悬崖边等待一场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赦免。 第186章 他若死我也不走 第二天上午,姜辞接受完专家会诊,重新开始吸氧。 程昱音按照医院要求留在一楼,没有靠近病区。直到下午,护士打来电话,让她把一份保险材料送到心外科,她才拿着整理好的文件上楼。 时浅正在办公室办理项目交接,看见她进来,抬手指向桌边:“放在那里。” 程昱音放下文件:“姜辞今天怎么样?” “会诊结果和昨天一样,继续观察。” “他吃东西了吗?” “吃了。” “有没有再胸闷?” 时浅抬眼:“这些不是你该问的。” 程昱音没有继续询问,只拿起桌上需要归档的材料:“还需要送到哪里?” “不需要,你可以下楼了。” “好。”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时,时浅叫住她:“等一下。” 程昱音转过身。 时浅已经将白大褂换下,桌上放着装好的私人用品。她明天开始休假,处理完剩余交接便不会再以主治医生的身份留在医院。 “坐下,我有两个问题。” 程昱音没有坐:“你问。” “第一个,你现在已经看过姜辞完整的病情评估,也知道那五年对他的身体造成了什么影响,再回头看自己每一次偏心,你还能不能心安理得?” “不能。” “回答得这么快,不需要想?” “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很多次。” 程昱音站在桌前,语气没有波动:“纪念日那晚,他准备了一桌饭菜,我因为乔春泽一个电话离开。春节家宴,温蓉当众羞辱他,我要求他别破坏气氛。三亚潜水时,我明知道他身体不舒服,还是把他一个人留在水下。” 时浅没有打断。 “地库那晚,他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我挂断最后一通以后,还觉得他是在故意闹脾气。” 说到这里,程昱音停了几秒:“这些事发生的时候,我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不在意后果会落到谁身上。” “现在在意了?” “太晚了。” “确实太晚。” 程昱音低下眼睛:“如果你想听我说后悔,我每天都在后悔。如果你想问我能不能原谅自己,不能。” 时浅合上面前的交接记录:“可你还是想让姜辞给你机会。” “想。” “他一旦原谅你,你是不是就能觉得过去已经翻篇?” “不能。” “嘴上说不能,等他真让你留下,你迟早会把现在吃的苦当成偿还。” 程昱音摇头:“这些不是偿还。” “那是什么?” “是我活该。” 办公室安静下来。 时浅看着她脸上还未消退的红肿,没有从这句话里听出赌气。程昱音似乎真的接受了一个结果,不管她以后做多少事,姜辞都可以不原谅。 可接受不代表放手。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留在姜辞身边。 时浅问道:“第二个问题,如果姜辞一直等不到心脏源,你能不能承受亲眼看着他死在面前?” 程昱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向办公室外的走廊,姜辞的病房就在同一层,却隔着两道门。只要里面的监护设备响一次,她就会立刻抬头。 昨晚的评估报告重新出现在脑中。 终末期心力衰竭,恶性心律失常,猝死风险。 任何一个结果,都可能让姜辞永远闭上眼睛。 “回答不了?”时浅问。 “我在想,如果他真的撑不到那一天,我该怎么安排岁岁。” 时浅神色微变:“你想插手孩子的监护?” “不会,姜辞已经警告过我,我没有资格。” 程昱音收回视线:“江书宇、阮致和秦筝都在,岁岁的生活不会受影响,我只会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不让孩子知道。” “然后呢?” “然后陪姜辞走到最后。” “他不会让你陪。” “我就在门外。” “如果他死在抢救室里,你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呢?” 程昱音的呼吸乱了一瞬,很快又平稳下来:“那我就守着门,等医生把他送出来。” “你知道那会是什么样子吗?” “我执行任务时见过死亡。” “别人和姜辞一样吗?” “不一样。” 程昱音抬起眼睛:“所以我不能让他一个人。” 时浅站起身,隔着桌子看她:“你说得很容易,真正到了那一天,你可能会恨自己为什么留下,也可能宁愿从来没有知道他的病情。” “我已经错过他第一次病危,不能再错过第二次。” “你留下,也救不了他。” “至少他需要签字时有人签,需要缴费时有人去办,岁岁害怕时有人照顾。” “这些事别人一样能做。” “那我就做别人不愿意做的。” “比如?” “等。” 程昱音的声音很低:“他不愿意见我,我就在看不见的地方等。他让我滚,我就退到医院外面。他要是连我的名字都不想听,我以后也不会让任何人在他面前提起。” “这算什么陪伴?” “对我来说算。” 时浅看了她很久:“如果姜辞明天就死呢?” “我今天也不会走。” “如果他永远不原谅你?” “那就不原谅。” “如果他临死前最后的愿望,是让你彻底消失?” 程昱音沉默了几秒:“我会答应。” 时浅眉头轻皱。 程昱音继续说道:“但我要先确认他已经安排好治疗和岁岁,确认有人能在病发时及时救他。等所有事情都有着落,我会离开他的视线。” “只是离开视线?” “我做不到不管他。” “你还是在违背他的意愿。” “是。” 程昱音没有替自己辩解:“我可以接受他恨我,但接受不了他无人照顾。” “姜辞从来不缺人照顾。” “现在不缺,以后呢?” 她看向时浅桌上的私人物品:“你要走,阮致有公司,江书宇还要照顾岁岁,其他人也有自己的生活。没有谁应该为了姜辞放弃全部,可我应该。” “因为愧疚?” “因为我爱他。”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眼泪,也没有乞求。 时浅却冷笑一声:“五年前怎么没有发现?” “那时候我以为,他永远不会离开。” “所以现在的爱,只是失去后的不甘。” “可能有。” 程昱音没有否认:“不甘、后悔、愧疚,全都在里面,我分不清,也不想再分。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他在需要人的时候找不到人。” “你刚才说,如果他要求,你会离开。” “我会让他看不见我。” 时浅听懂了她的意思:“你准备守到什么时候?” 程昱音看向病房方向:“守到他不再需要我,或者我死。” “为了一个不爱你的人,值得吗?” “姜辞以前也等过。” “所以你要重复他的错误?” “不是重复。” 程昱音缓慢说道:“他当年等,是因为相信我会回头,我现在不抱这种希望。” 时浅没有继续追问。 她取下胸前的工作牌,放进抽屉,又把几本专业书装进纸箱。所有动作结束后,她从桌后走出来,将一张写有紧急注意事项的纸递给程昱音。 “这不是给你靠近他的许可。” “我明白。” “上面只有突发情况的基础处理,任何时候都以急救中心和医院意见为准,不许擅自给他吃药。” “好。” “也别拿这张纸去姜辞面前证明什么。” “不会。” 程昱音接过纸,小心折好,放进随身携带的证件夹。 时浅抱起纸箱,走到办公室门口。程昱音侧身让开,没有跟上,也没有再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走出几步后,时浅停下:“我不会祝你成功。” “我也不觉得自己会成功。” “更不会替你劝姜辞。” “谢谢你没有劝。” 时浅回头看她:“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被逼着体谅别人太久。” 两人对视片刻,时浅收回目光,抱着纸箱走向电梯。 她没有输给程昱音,也没有把位置让给任何人。她只是看清姜辞无法回应自己的感情,选择在仍能保持体面的时候退出。 电梯门打开,时浅走进去,按下一楼。 程昱音站在原地,没有追过去。直到数字开始下降,她才重新拿起保险材料,送到护士站完成归档。 这段感情里的过客已经退场。 剩下的,是一场没有承诺、没有终点,也可能永远得不到回应的单向追逐。 第187章 连碰一下都嫌脏 时浅离开病区后,姜辞没有询问她去了哪里。 护士按照交接后的治疗方案调整药物,阮致也在晚上九点赶回医院,确认各项数据稳定,才坐到病房外处理积压的工作。 程昱音仍被留在一楼。 直到接近午夜,阮致接到公司电话,需要临时召开海外项目会议。她叫来护工守在门外,又叮嘱护士加强巡查,随后带着助理离开医院。 凌晨一点,程昱音收到护士站的信息。 姜辞的住院账户需要补录一项身份资料,让她明早办理。她回复收到,又询问是否还有其他事情,对方没有再回。 大厅里只剩零散的急诊患者。 程昱音看完时浅留下的注意事项,将每一个药名和急救步骤记进手机。做完这些,她还是无法安心,起身走进电梯,按下心外科所在楼层。 她没有进入病区,只站在安全门外。 值班护士从走廊经过,看见她后皱了皱眉:“不是让你在一楼等吗?” “我不会进去,只想确认今晚没有异常。” “患者已经睡了,各项指标正常。” “谢谢。” 护士看见她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赶人:“这里不能长期停留,确认完就下楼。” “好。” 程昱音答应下来,却没有立刻离开。 安全门上的玻璃只能看见病房外一小段走廊。护士完成巡查后回到值班室,护工靠在椅子上休息,姜辞的房门始终紧闭。 半小时后,病区内突然传来水杯落地的声音。 程昱音立即推开安全门。 护工也被惊醒,起身走到病房门口,里面却没有再传出动静。他抬手敲了两下:“姜先生,需要帮忙吗?” 没有回应。 护工准备进去,值班护士正好赶来,刷卡打开房门。姜辞仍躺在病床上,床边的水杯掉在地面,右手垂在床沿外。 护士检查监护数据:“心率正常,可能是睡着时碰掉了杯子。” 她将姜辞的手放回被子里,又换了一杯温水。护工确认没有异常,重新回到门外。 程昱音躲在走廊拐角,没有让任何人发现。 房门没有完全关严。 她隔着门缝看见姜辞侧躺在病床上,眉头一直皱着,呼吸也比白天沉重。输液针已经拔掉,手背上的针孔却密密麻麻,有几处还留着淤青。 护士离开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程昱音告诉自己该下楼了。 姜辞已经睡着,监测数据正常,门外也有人值守。她继续留在这里没有任何作用,一旦被发现,只会让所有人更加厌恶。 可她走出两步,又听见姜辞压抑的咳嗽。 护工没有醒。 程昱音停在原地,等咳嗽声结束,还是转身回到门口。她轻轻推开房门,只留出能够侧身进入的距离。 病房内没有开主灯,床边只亮着监护设备的屏幕。 她走到离病床两步远的位置,先看了一眼数据,确认都在时浅写下的安全范围内,才把地面残留的水擦干,又将水杯移到姜辞方便拿取的位置。 做完这些,她本该离开。 姜辞却在睡梦中再次皱眉,手背碰到被角,针孔附近的皮肤随之渗出一点血迹。 程昱音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蹲到病床边,从柜子上取来一根无菌棉签,小心压在出血的位置。 她不敢握住姜辞的手。 棉签落下时,姜辞的手指轻微动了一下,程昱音立刻停住,等他重新安静,才继续处理。 那些针孔很小,落在她眼里却比脸上的伤更让人难受。 四年前的地库抢救,姜辞手上是不是也有这么多针孔? 他提前出院去办离婚手续时,是不是连握笔都在疼? 她没有注意。 那天从民政局出来,姜辞把离婚证收进外套,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只以为他还在装病,甚至提醒他尽快搬走,别再用身体不舒服拖延。 程昱音低下头,眼泪落在自己手背上。 她没有出声,只用指腹擦掉水迹,再次看向姜辞的手。棉签已经止住出血,她本该收回,可视线停在那些旧针孔上,怎么也无法移开。 “对不起。” 这句话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够听见。 她低下头,嘴唇碰了碰姜辞手背没有伤口的位置。 不带任何索取,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一个迟到了太久的道歉。 下一秒,姜辞的手突然抽回。 程昱音来不及反应,棉签掉在地上。姜辞已经睁开眼睛,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自己的手背,神色迅速冷了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 程昱音站起身:“水杯掉了,护士刚才进来检查过,我看见你的手在流血……” “出去。” “我没有碰伤口,只用了棉签。” 姜辞抬手按下床头灯,看清她眼里的泪水后,厌恶没有减少:“你刚才在做什么?” 程昱音无法撒谎:“我只是想……” “想趁我睡着,做我清醒时不会允许的事?” “对不起。” “别碰我。” 姜辞拿起床头的冷水杯,动作因为虚弱有些不稳。程昱音以为他要喝水,立即伸手想扶,却在碰到杯沿之前,被他直接避开。 杯里的水全部泼在她脸上。 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程昱音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抬手擦拭。 姜辞放下空杯:“现在清醒了吗?” “清醒了。” “那就滚。” 门外的护工听见动静,立刻推门进来:“姜先生,出什么事了?” 姜辞看向程昱音:“把这个人赶出去,通知护士站,以后不许她靠近病房。” 护工认得她,迟疑道:“程女士,您先出去吧,患者需要休息。” 程昱音没有离开,反而在床边跪了下来。 姜辞脸色更冷:“又想用这一套逼谁?” “我没有想逼你。” “那就站起来,出去。” “我今晚不该进来,也不该碰你,你让护士报警都可以。” 程昱音看着他:“可我不能走。” 姜辞伸手去按呼叫铃,程昱音没有阻拦。 “你报警吧。” 她跪在地面,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侧:“我已经没有身份,也没有资格,你们要是觉得我骚扰病人,可以拘留我。” 护工劝道:“程女士,别影响患者情绪,有什么话先到外面说。” “我不说了。” 程昱音把额头抵在床边柜角:“只要不把我赶出医院,我可以一直待在一楼,也可以睡在停车场,绝对不再进病房。” 姜辞看着她:“你听不懂人话?” “听得懂。” “我不想看见你。” “我会躲起来。” “也不需要你做任何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滚?” 程昱音抬起头,脸上的水不断向下滴落:“因为我现在就是一个赖着不走的无赖。” 姜辞没有说话。 她扯了一下嘴角,自嘲地说道:“你可以把我当成一条被打断腿也不肯离开的流浪狗,不用给我吃的,也不用看我一眼,只要别让保安把我扔出医院。” 护工听得尴尬,站在一旁没有再劝。 姜辞胸口开始起伏,监护设备上的心率也逐渐升高。他闭上眼睛,压住情绪:“出去。” 程昱音看见数值变化,立刻从地上站起来:“我现在就走,你别生气。” “以后不许再进来。” “好。” “也不许在我睡着时靠近。” “我答应。” 她退到门口,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姜辞的手背:“刚才针孔有一点出血,已经止住了,让护士再检查一下。” 姜辞没有回应。 护工将她带出病房,随后叫来值班护士。房门关上前,程昱音听见姜辞让护士更换床单,也要求把她碰过的水杯直接扔掉。 她站在走廊,脸上的水还没有擦干。 那个曾经让整个云城市局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冷面警花,如今连碰一下前夫的手,都只会换来毫不掩饰的嫌恶。 可她没有离开。 程昱音重新退到安全门外,坐在冰冷的台阶上,安静等待护士检查结束。 她说过自己会躲起来。 从今晚开始,哪怕只能留在姜辞看不见的地方,她也不会再退一步。 第188章 只是个倒贴的保洁 程昱音在安全门外坐到天亮。 早班护士推门出来时,看见她靠在台阶旁,脚边放着已经整理好的住院材料,脸上的水迹早已干透,只有眼下留下两片明显的青黑。 “昨晚不是让你回一楼吗?” 程昱音站起来:“我没有进入病区。” “这里也不是陪护区,姜先生已经明确拒绝你探视,再这样下去,护士站只能通知保安。” “我办完资料就走。” 她拿起文件袋下楼,补录完身份资料,又替住院账户办理了保险审核,等重新回到心外科时,已经过了上午查房时间。 病房门开着,新来的护士正在准备口服药,护工则拿着水盆从里面出来。 程昱音停在门外,没有继续靠近。 昨晚姜辞已经说得很清楚,不许她在他睡着时进入病房,更不许擅自触碰他。她可以赖在医院,却不能再用担心当成越界的理由。 护士端着药杯走到床边:“姜先生,先吃早上的药,半小时后还要测血压。” 姜辞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才进行一半,呼吸便出现明显停顿。 护工不在病房,护士手里又端着治疗盘,只能先把东西放下,再过去调整病床。 程昱音站在门外,身体下意识向前倾了一下,最终没有进去。 护士将床头升高:“这样可以吗?” “可以。” 姜辞接过药,喝水时手腕没有托稳,杯中的水洒在病号服上。护士连忙抽出纸巾,又去柜子里找干净衣服。 “家属没有准备替换的贴身衣物吗?” “柜子下面有。” 护士弯腰翻找,却发现备用衣物全部放在最里面,她一时拿不出来。 程昱音这才走到门边:“左侧收纳箱第二层,灰色袋子里。” 护士回头看她:“你是家属?” “不是。” 姜辞也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开口。 程昱音停在门外:“昨天护工整理东西的时候,我看见过一次。” 护士找到衣物,又拉上病床旁的遮挡帘:“那麻烦你先出去,患者要换衣服。” “我本来就在外面。” 十几分钟后,护士端着换下来的衣服出来,看见程昱音还站在原处,便把袋子递给她:“病房没有家属陪护,这些先送去清洗,下午带回来。” 程昱音接住袋子:“好。” “还有两条毛巾和一个水杯,患者不愿意继续使用,你一起处理掉。” 她知道那是昨晚被自己碰过的东西。 “全部扔掉吗?” “患者是这么要求的。” “我明白了。” 程昱音没有当着姜辞的面多问,将需要清洗的衣服送到医院生活服务处,又去楼下重新买了毛巾和水杯。 她按照原来的颜色和规格挑选,结账时才发现水杯没有完全相同的款式,只能换成最接近的一只。 等她回到病房外,护士正在记录姜辞的生命体征。 “东西买回来了。” 护士检查过包装:“水杯需要先消毒,你放在治疗室门口,我晚一点处理。” “衣服下午能送回来。” “知道了。” 程昱音放下东西,准备退回走廊尽头,护士却叫住她:“护工去取检查结果了,你能不能帮忙把温水送进去?患者十点还要再服一次药。” 她看向病房里的姜辞,没有立刻答应。 昨晚的事情发生以后,她已经不敢再把医护人员的安排当成靠近姜辞的许可。 护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姜辞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平静说道:“让别人送。” 护士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并不像自己想得那么简单:“抱歉,我去找护工。” “没关系。” 程昱音退出病房,将通道让开。 不到十分钟,护工拿着检查报告回来,护士交代完服药时间,便推着治疗车离开。 程昱音仍坐在走廊长椅上,手机里记录着洗衣送回和下一次办理材料的时间。她没有再看病房,也没有主动询问姜辞的情况。 中午换班后,另一名年轻护士来到病房。 她第一次负责姜辞的护理,只知道患者病情严重,住院期间需要限制活动。看见程昱音拿着洗好的衣物回来,她自然地让开门口。 “姜先生的衣服放到柜子里就行。” 程昱音站着没动:“麻烦你送进去。” 护士愣了一下:“你不是一直在照顾他吗?” “不是。” “那你是……” 护工从病房里出来:“程女士,衣服给我吧。” 程昱音把袋子交过去,又将清洗明细夹在外面:“都已经消毒,贴身衣物单独装了。” “好。” 年轻护士看了看她脸上的伤,又看向病床上的姜辞,以为两人只是闹了矛盾,忍不住劝了一句:“夫妻之间有什么事都可以等出院再说,患者现在身体不好,你这个做妻子的守了一夜,也得注意休息。”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两秒。 妻子这个称呼,她曾经拥有五年,却从未真正承担过应该承担的责任。如今只是被陌生人误认一次,她竟然产生了片刻不该有的贪恋。 姜辞睁开眼睛:“她不是我妻子。” 护士面露尴尬:“对不起,我看她一直在外面忙,还以为……” “只是个厚着脸皮倒贴的保洁。” 病房内安静下来。 护工没有接话,年轻护士也不知道该如何缓和,只能低头检查治疗记录。 程昱音站在门外,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他说得没错。” 护士更加尴尬:“我不是那个意思。” “以后别再误会了,姜辞已经离婚,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完便拿起需要送洗的空袋,准备离开。 姜辞却在身后说道:“医院有护工,不需要你做这些。” 程昱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护士交给我,我只是顺路。” “以后不是家属该做的事,别插手。” “好。” 她答应得很快,没有替自己争取留下的理由。 护士检查完用药记录,推着治疗车出来,经过程昱音身边时小声说道:“刚才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你们已经离婚了。” “不怪你。” “可你一晚上都在医院,又是缴费又是送东西,我才会以为……” 程昱音看着病房里重新闭上眼睛的姜辞:“这些事以前都是他替我做,现在轮到我,不代表他应该接受。” 护士没再多问。 下午,姜辞需要前往影像科完成一项检查。转运床推出病房时,程昱音主动走进楼梯间,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她等轮子声消失,才重新回到走廊。 年轻护士经过时看见她:“你不是要走吗?” “等他检查回来,我确认没有意外就下楼。” “他应该不会告诉你结果。” “我不需要知道结果。” “那你守在这里有什么意义?” 程昱音看向走廊尽头:“对他没有,对我有。” 半小时后,转运床重新回到病区,姜辞闭着眼睛,脸色比离开前更加苍白。 程昱音躲在护士站另一侧,直到病床进入房间,医护人员确认检查过程顺利,她才放下手机里一直没有拨出的急救电话。 她很清楚,无论自己跑多少次腿、洗多少件衣服,都换不回妻子的身份。 在姜辞眼里,她只是一个没有资格靠近,只能厚着脸皮留在医院的保洁。 而这已经是他愿意留给她的全部位置。 第189章 把她轰出去 下午四点,江书宇独自来到医院。 他没有带岁岁,只让阮致安排的司机陪孩子去参加学校活动。走出电梯后,他先在护士站确认姜辞的病房,随后便看见坐在走廊尽头的程昱音。 江书宇脚步停住:“你怎么还在这里?” 程昱音起身:“姜辞刚做完检查,在休息。” “我问的是你。” “我留在医院办手续,不会进病房。” 江书宇将手里的果篮放到护士站旁,直接走到她面前:“昨天阮致在电话里说你赖着不走,我还以为她夸张了,姜辞都病成这样,你还准备折腾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折腾他。” “酒店那次不算,半夜偷进病房也不算?” 程昱音看向他:“你知道了。” “护工早上给阮致打过电话,你趁姜辞睡着跑进去,还偷亲他的手,你到底把这里当成什么地方?!” 周围几名家属看了过来。 程昱音压低声音:“这是病区,别吵到他。” “你现在知道怕吵到他了?”江书宇冷笑,“当初在三亚把他一个人扔在水下,你怎么没想过他会不会死,地库那晚挂他电话的时候,你怎么没怕过?!” “这些都是我的错。” “少来这套!” 江书宇的声音仍然传进了病房,护工走出来提醒:“患者刚睡着,有什么事情去外面说。” 程昱音立即退向电梯:“我们下楼。” “谁和你下楼,我是来看姜辞的!” 江书宇走到病房门口,动作却放轻许多。他隔着观察窗看见姜辞闭着眼睛,胸前连着监测设备,原本的怒火被压了下去。 护工解释道:“刚做完检查,医生让患者休息。” “今天情况怎么样?” “暂时稳定,活动以后还是容易气促。” “我能进去吗?” “等患者醒了再说。” 江书宇点头,重新拿起果篮,放到病房外的柜子上。他没有离开,而是在旁边坐下,看着门上的观察窗。 程昱音已经走到电梯口。 “站住。” 她停下来:“还有什么事?” 江书宇走到她面前:“现在跟我去见护士长,把你从探视名单里删掉,再签一份承诺书,以后不许接近姜辞。” “我本来就不在探视名单里。” “那更好,直接滚出医院。” “我不能走。” 江书宇盯着她:“谁给你的脸说这句话?” “没人给。” “姜辞不要你,岁岁也不是你的孩子,这里所有人都巴不得你消失,你留下来除了让他犯病,还有什么用?” 程昱音没有回答。 江书宇指向电梯:“现在回云城,去处理乔家还是继续当你的警察都随便,别再来鹭洲。” “乔家的事有人继续查,我已经申请停下手里的工作。” “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别拿来向姜辞邀功。” “我不会告诉他。” “你已经说了太多次不会,哪一次真正做到过?” 这句话让程昱音沉默下来。 江书宇没有给她继续解释的机会,直接叫来护士:“麻烦联系保安,这个人不是家属,患者已经明确拒绝她探视,她还在病区长期逗留。” 护士认得程昱音:“她今天在帮忙办理住院手续。” “谁让她办的?” “前几天有些资料……” “以后全部找我、阮致或者姜辞的助理,她没有任何签字权限,也不需要留在这里。” 程昱音说道:“我不进入病房,只待在公共区域。” 江书宇气得抬高声音:“公共区域也不是让你纠缠病人的地方!” 病房里传来按铃声。 护工很快打开门,江书宇顾不上继续争执,立即走了进去。 姜辞已经醒了,眉间带着疲惫:“外面怎么了?” “没什么,我让人清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别在病区吵。” “我知道,你先躺着。” 江书宇扶着他重新靠回枕头,又将床头的水杯递过去。姜辞只喝了两口,便因为胸闷停下来。 “检查结果怎么样?” “还没出。” “时浅真在这个时候走?” “项目早就定了。” 江书宇放下水杯,压着火气说道:“那程昱音更不能留,她昨天晚上都敢偷进来,以后还不知道会做什么。” 姜辞看向门外:“让护士处理。” “你别管,我今天一定把她赶走。” 他走出病房时,两名保安已经来到走廊。 护士说明情况:“程女士,患者需要安静休养,请你先离开病区,有手续需要办理时,我们会联系紧急联系人。” 程昱音没有为难护士:“我可以去一楼。” “不行,”江书宇拦住她,“医院也不许待。” “你没有权力替医院做决定。” “那就让姜辞亲口告诉你!” 江书宇转身推开病房门:“姜辞,你告诉她,让她滚回云城,以后都别出现!” 姜辞看着门外,没有说话。 程昱音站在几米之外,不敢靠近:“我不会进入病房,也不会再碰你。” “我问你走不走!”江书宇转身抓住她的手臂,将她向电梯方向推去。 程昱音没有还手,却在经过病房门口时抓住了门框,停在原地。 江书宇用力掰她的手:“松开!” “我可以去楼下。” “今天必须离开医院!” “等他情况稳定,我会退得更远。” “他稳定不了,就是因为你一直在这里!” 程昱音的手被掰开一根,又重新抓住门框。她没有看江书宇,只看向病床上的姜辞。 “我不进去,也不要求你见我,我只想留在能接到医院电话的地方。” 姜辞神情冷淡:“江书宇。” “你别替她说话!” “放开她,出去吵。” 江书宇动作停住:“你还要让她留下?” “我没这么说。” 姜辞抬手按住胸口,监护设备随即发出心率过快的提醒。护士立即进入病房,要求所有人离开。 程昱音松开门框:“别吵了,我去一楼。” 江书宇还想拦她,护士已经关上房门:“患者目前不能受刺激,谁再争执,我们只能请所有探视人员离开。” 程昱音主动走向电梯。 江书宇跟过去:“别以为姜辞刚才是在维护你,他只是不想看见你在门口闹。” “我知道。” “我不会允许你住进别墅,更不会让你接近岁岁。” “我也知道。” “那就离开鹭洲!” 电梯门打开,程昱音走进去:“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江书宇按住开门键:“你非要把他的命耗完才甘心?!” “正因为他的时间可能不多,我才不能走。” 江书宇看了她几秒,最终松开手:“你这种人,根本不配说爱他。” 电梯门在两人之间关闭。 程昱音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回病区。她回到一楼大厅,坐在能够看见住院部电梯的位置。 她确实不配。 可就算所有人都要将她赶走,她也不会在姜辞最可能出事的时候,再一次选择缺席。 第190章 只给她十分钟 清晨六点多,心外科病房的百叶窗透进一线微光,落在姜辞苍白的脸上。 他从持续多日的昏沉里慢慢恢复意识,胸口仍有闷重感,四肢也没有多少力气,耳边却已经传来监护仪规律的提示声。 护士推门进来,先查看输液情况,又替他更换胸前的监护贴片。 “姜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姜辞睁开眼睛:“能。” “昨晚有没有胸闷或者呼吸困难?” “睡着以后不知道,醒来暂时没有。” 护士记录完数据,又替他测了血压:“现在的指标比凌晨稳定一些,心率也降下来了,不过还不能下床,今天要继续观察。” 姜辞没有说话,只抬眼看向窗外。 短暂的稳定不代表脱离危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护士收起仪器时,另一名值班人员从门外经过,压低声音说道:“外面那位程警官还在大厅,她昨晚一直坐在那里,保安劝过几次也没有走。” 姜辞的手停在被面上。 “她没有上来?” “没有,江先生昨晚在走廊发了很大的火,后来阮小姐让人把她带到一楼,她就一直在那里坐着。”护士顿了顿,“听说一夜没合眼。” 姜辞的神色没有变化,目光重新落回床边的监护屏幕。 程昱音守在哪里,和他没有关系。 她想用一夜不睡证明自己终于知道害怕,可他已经不需要这种证明了。 “时浅今天值班吗?”姜辞问。 护士点头:“时医生上午要处理交接手续,听说她下周要去国外参加联合医疗项目,今天可能会比较忙。” “她几点过来?” “查房应该在八点前,具体时间要看办公室安排。” 姜辞靠回枕头,胸口的闷意随着呼吸缓慢起伏。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对站在旁边的护工说道:“去告诉外面的人。” 护工以为自己听错了:“告诉谁?” “程昱音。” 病房内安静下来,护士抬头看着他。 姜辞的声音很低,却没有任何商量余地:“她要是还不走,就给她十分钟进来说清楚,十分钟以后离开病区。” 护工迟疑道:“姜先生,您现在的身体……” “我知道。” “如果她说了让您不舒服的话,还是直接让她走比较好。” “那就提醒她,不该说的话别说。” 姜辞看向门口,脸色没有一丝温度:“我只是不想让她继续在医院大厅耗着,影响其他人。” 护工点头,转身出去传话。 门重新合上后,护士替姜辞调整了床头角度:“您如果不想见她,可以直接拒绝,没必要勉强自己。” “不是勉强。” 姜辞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只是把事情一次说完。” 五年的婚姻已经结束,离婚证也拿到了手里,他和程昱音之间本来不该再有任何交集。 可她追到鹭洲,守在医院,甚至不惜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显然不会因为一句拒绝就离开。 既然如此,就给她最后一次机会,把想说的话说完。 说完以后,她该回云城,还是继续留在这里,都和他没有关系。 七点不到,护工回到病房门口。 “她同意了,已经在外面等着。” 姜辞正在看手机上的项目邮件,闻言没有抬头:“先让她等。” 护工关上门,没有继续问。 姜辞看了两页文件,精神便有些疲惫。他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眼睛休息,直到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才重新睁开。 程昱音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的伤口重新处理过,头发也梳理整齐,可眼下的青黑仍然清晰,显然一夜没有真正休息。 护工站在她身后:“姜先生,她进来了。” 姜辞没有应声,只看着她:“十分钟。” 程昱音点头:“我知道。” 她走进病房,在距离病床三米的位置停下,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姜辞没有让她坐,也没有问她昨晚去了哪里。 “有话就说。” 程昱音看着他,喉咙动了几下,似乎准备了很多话,真正到了面前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曾经见过姜辞生病,也见过他从医院回家。 那时候他还能自己走路,会在进门后先问她有没有吃饭,会担心她看见病历后不高兴,甚至主动把所有检查结果藏起来。 而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墙壁还要苍白,鼻侧留着吸氧后的压痕,手背上布满了反复输液留下的针孔。 程昱音站在那里,眼睛很快红了。 姜辞偏开视线:“如果你只是想哭,时间已经开始计算。” 她立刻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我不哭。” “最好如此。” “我来不是想求你马上原谅我。” “你已经求过很多次。” “我知道。” “那就说重点。” 程昱音垂下眼睛:“乔春泽那边的证据已经全部移交,经侦会继续调查,温蓉也不会再干涉你的生活。” “这些事秦筝会处理。” “属于你的财产和版权收入,我会让律师尽快核算,之前由我代缴的费用也会全部退回你的账户。” “还有吗?” 她嘴唇轻轻颤了一下:“我想知道,你醒来以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是医生该问的事。” “我只是……” “你没有资格只是。” 姜辞的语气不重,却让她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程昱音,你既然进来了,就把想说的话说清楚,别再用这些没有意义的关心拖时间。”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我想告诉你,我已经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姜辞没有回应。 “不是因为乔春泽骗了我,我才伤害你,也不是因为温蓉逼我,我才一次次选择离开。”程昱音抬起眼睛,强迫自己与他对视,“是我自己把你放在了最后,是我习惯了你永远在那里,习惯了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替我收拾残局。” 姜辞的神情依旧平静。 “这些话不需要对我说。” “我必须说。” “那就继续。” 程昱音的呼吸有些乱:“纪念日那天,你准备了饭,我却连一句解释都没有给你。三亚那次,你已经不舒服,我还是把你一个人留在水下。地库那晚,你给我打电话,我甚至认为你是在闹脾气。” “我知道。” “我当时知道,却没有在意。” 病房里只剩监护仪的提示声。 程昱音站在原地,肩膀绷得很直:“姜辞,我不想把责任推给任何人,也不想用乔春泽的骗局替自己辩解,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不是突然不爱我了。” 姜辞看了她一眼。 “是我一点点把你的感情耗光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耗到你连恨都不愿意再给我。” 姜辞抬手按住胸口,等那阵短促的不适缓和后,才说道:“你明白得太晚。” “我知道。” “晚到没有意义。” “我知道。” “既然知道,就别再把这些话说得像一种补偿。” 程昱音没接话,指甲陷进掌心,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姜辞看向床头的时钟:“还剩五分钟。” 那是姜辞留给她的最后期限,也是她唯一能靠近他的短暂缝隙。 第191章 这点钱买不起 程昱音听见那句提醒,立即抬起头。 她站在原地,没有再替自己辩解,只将手里的手机放回口袋,朝床边走了两步,又停在姜辞划出的距离之外。 姜辞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文件,动作不快,呼吸却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这是住院缴费底单,还有前几天的特需病房押金。”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声音平静,“你让人替我垫付的款项,全部列在这里。” 程昱音看向那几张纸,眼神停在最下面的数字上。 六万五千元。 她张了张嘴:“这些钱不用还。” 姜辞抬眼看她:“我没有问你需不需要。” 他将底单推到床头柜边缘,纸张整齐地叠在一起,没有半点凌乱。 “把你的银行卡号留下,秦筝会让财务把钱退回去,版权结算的六万五千元已经打进她的账户,剩下的费用也会按照账目核算。” “我不是想用这些钱换什么。” “你想用什么,和我没有关系。”姜辞说,“我只要把账算清楚。” 程昱音的喉咙动了一下,目光落到他手背上。那里还留着密集的针孔,皮肤下透出一片没有褪去的淤青。 她想起刚才站在门外时看见的那张脸,想起护士说他暂时稳定,却不能代表安全。 “姜辞,钱可以不退。”她低声说道,“你现在需要治疗,后面还要做很多检查,这些费用我来承担。” “我承担不起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昱音被问得停住,过了几秒才说道:“我只是想尽一点责任。” 姜辞靠回枕头,手指按住胸前微微发闷的位置,等呼吸稳下来,才看向她:“离婚以后,你没有责任替我支付任何费用。” “可你是因为我……” “别说因为你。”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程昱音却立即收住了话。 姜辞看着她:“我的病不是你一句承担就能解决的,治疗也不是你把卡交出去,就能把过去五年改掉。” “我知道改不了。” “你不知道。” 他拿起那叠缴费单,指腹压住纸页边缘,语气里没有怒意,只有清楚到近乎刻薄的拒绝。 “你现在想替我交钱,是因为你终于知道害怕了,知道我可能真的会死,所以想用能看得见的方式证明自己没有袖手旁观。” 程昱音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可你过去五年最擅长的,就是用钱解决问题。”姜辞继续说道,“家里的开销,你转账,节日里的礼物,你转账,连我替你收拾残局的时候,你也觉得多给一些钱就算补偿。” “我没有觉得那是补偿。” “你就是这么做的。” 姜辞的视线落回文件上:“你不愿意花时间听我说话,就把钱打过来,你不愿意面对家里的矛盾,就把钱交给我处理。你以为只要账面上没有亏欠,感情上的亏欠也能一笔勾销。” 程昱音站在那里,双肩绷得很紧。 她想反驳,却找不到一句能够站得住的话。 结婚以后,她确实很少过问姜辞具体需要什么。她知道他辞掉工作在家写作,也知道家里的大小事务几乎都由他处理,可她从没认真问过他累不累。 每次发薪日,她都会把一笔钱转到共同账户,再用一句“你看着安排”结束谈话。 那时她以为这是信任。 现在才明白,那只是把属于她的责任推了出去。 “我承认以前做得不好。”程昱音的声音很低,“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一次我知道你病得很重。” 姜辞看着她,眼神没有变化。 程昱音强迫自己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现在可能随时需要抢救,也知道那些费用不是小数目。你不愿意接受我的照顾,我可以不出现在你面前,但治疗上的钱由我来付,不需要你知道。” “然后呢?” “然后你只管治病。” “等我出院以后,你再拿着这些账单告诉自己,至少你为我做过什么?” “不是。” “那你准备告诉谁?” 程昱音没有接话。 病房里的监护仪规律地响着,屏幕上的波形随着姜辞的呼吸轻微起伏。 他将缴费底单放回床头柜,语气比刚才更加冷淡:“程昱音,我不需要你用钱证明你还在乎我。” 她抬起眼睛:“那我要怎么做?” “离我远一点。” “除了这个呢?” “没有了。” 这三个字让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姜辞拿起手机,点开秦筝发来的账户信息,随后将屏幕转向她:“把卡号写在这里,今天之内完成退款,之后你的钱不要再进入我的账户。” 程昱音看着那串转账记录,忽然感觉手脚发冷。 她从包里取出纸笔,指腹夹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如果我不收回呢?” “那就走法律程序。” “你一定要和我算得这么清楚?” “这是你教我的。” 程昱音握笔的动作停住。 姜辞平静地看着她:“你以前说过,夫妻之间也要分清各自的责任,谁的钱谁自己管,谁惹出的麻烦谁自己解决。我现在只是按照你的规矩办事。” “我那时候不是……” “你那时候很清醒。” 她的解释被截断,再也没有说下去。 姜辞没有给她留任何台阶,甚至没有因为她眼里的湿意放缓语气。 “你不用把自己说得很可怜,也不用反复强调想弥补。”他说,“我住院是因为病,不是因为缺钱。你真正欠我的,也从来不是这几张缴费单。” 程昱音慢慢放下笔:“那我欠你的是什么?” “你自己想。” “我想过。” “那就继续想,别拿几万元给自己买一个心安。” 她垂下头,视线落在纸张上,眼泪终于从眼眶里落下来,砸在已经写了一半的银行卡号旁边。 姜辞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不是心疼,而是不耐。 “把眼泪擦掉。” 程昱音抬手抹去脸颊上的水痕。 “别在这里哭。” “我没有想哭。” “那就别让它掉下来。” 她立即用袖口擦过眼睛,动作慌乱,却不敢再发出声音。 姜辞将床头柜上的纸巾盒推远了一些,像是不愿意让她再借用病房里的任何东西。 “还有后续治疗。”程昱音说道,“如果需要海外专家会诊,或者需要什么医疗设备,你告诉我,我会去联系。” “阮致会处理。” “她有公司要管。” “秦筝会处理法务,江书宇会照顾岁岁,医疗团队也有自己的安排。”姜辞看着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不需要你强行补上。” “我也可以有一个位置。” “你的位置已经没有了。”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一瞬。 姜辞将目光移到窗外,天光已经完全亮起来,病房里的冷白灯映在玻璃上,把两人的身影隔成一段模糊的距离。 “卡号留下,账算清楚。”他说,“至于其他的,不用再做。” 程昱音低头看着那张缴费底单,终于把剩下的数字写完。 她将纸递过去时,手指没有碰到姜辞,只放在床头柜上。 “我会退。” 姜辞接过纸,确认无误后放到文件夹里。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挽留,也没有半点犹豫。 程昱音站在病床前,忽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财富和能力,在姜辞这里连靠近他的资格都换不来。 她过去习惯用钱结束问题,如今才明白,有些亏欠从来不在账本上。 那些钱退回去以后,她和姜辞之间剩下的,就只有一笔再也无法结清的旧账。 第192章 换我来追你 程昱音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床边三米外,手里还攥着那张写完银行卡号的纸,指腹因为用力过久,已经被纸边压出一道浅痕。 姜辞收好缴费底单,按下床头的呼叫铃,准备让护工进来送客。 “姜辞,”程昱音终于开口,“我还有一句话。” “十分钟已经结束了。” “只需要一句。” “你刚才说了很多句,没有一句是我想听的。” 她的声音卡住,眼底的湿意重新聚拢,却不敢再让眼泪落下来。姜辞看见她努力克制的样子,神色没有变化,只抬手调低了床头灯。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程昱音低下头,像是在整理一段不愿触碰的记忆:“我小时候,父亲牺牲以后,家里一直很乱,母亲把所有希望都放在我身上,她不允许我软弱,也不允许我向别人开口。” 姜辞没有接话。 “后来她改嫁乔家,我从家里搬出去住,所有人都告诉我,只有自己变得足够强,才不会被抛下。”程昱音盯着地面,语速很慢,“所以我习惯了用钱解决问题,习惯了给别人资源,给别人保障,只要对方拿了我的东西,就不会离开我。” “这和我没有关系。” “有关系。”她抬起眼睛,“我把这种方式带进了婚姻。” 姜辞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声音却依然清楚:“你不是把钱带进了婚姻,你是把婚姻当成了不用经营的避风处。”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害怕被抛弃,所以要求所有人围着你转,要求我永远等在原地,要求乔春泽随时能得到回应。”姜辞看着她,“可你从来没有想过,等在原地的人也会累,被推到最后的人也会走。” “我知道。” “你现在才知道。” 程昱音没再为自己解释,她将那张纸折好,塞回包里,像是终于明白这场谈话不会因为一句坦白而变得容易。 “乔春泽很早就发现了我的弱点。”她继续说道,“他知道我不相信任何承诺,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结果,所以他一次次制造意外,伪造检查报告,安排刘飞替他证明病情。” “你查过那些报告吗?” “查过,但每次查到的结果都有人替他圆回来。” “所以你就不查了。” “是。” “他自伤的时候,你不问原因,直接赶到他身边,他说自己不舒服,你连医院都不让他去,只想亲自照顾。”姜辞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床栏,“你以为这是负责,其实只是纵容。” 程昱音的嘴唇失去血色:“我以为他只有我。” “你当然以为他只有你。” 姜辞看向她,语气平静得让人难受:“因为你喜欢那种被人需要的感觉。” 她愣住。 “乔春泽每一次发病,都会让你觉得自己有用,让你觉得自己是他唯一的依靠。”姜辞说道,“而我不一样,我会做饭,会处理家里的事,会自己解决麻烦,也不会用眼泪和伤口把你拴在身边。” “所以你觉得我不需要你。” “不是我觉得,是你用五年时间证明给我看的。” 程昱音站在原地,肩膀慢慢垂了下来。 姜辞没有停下:“你不是被乔春泽抢走的,也不是被温蓉逼走的,更不是因为你缺少判断力,才在纪念日、除夕和地库那晚选择他。” 每一个地点都被他点出来,病房里的空气也跟着沉了下去。 “你只是认为我不会走。”他说,“所以我可以被推迟,可以被敷衍,可以在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出现,在你不需要的时候自动消失。” 程昱音的手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抬起来擦眼睛。 “我没有想过你会走。” “这就是最可笑的地方。”姜辞看着她,“你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我,却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永远爱你。” 她的眼眶彻底红了:“姜辞,我承认这些都是我的错。” “承认没有用。” “我知道没有用。” “那你还说什么?” 程昱音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急着证明自己的慌乱,只剩下压不住的痛苦:“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到现在还在替自己找借口。” 姜辞沉默片刻,胸口传来一阵不明显的闷痛。 他抬手按住胸前,等呼吸平稳后才说道:“你的借口已经说完了,出去。” 程昱音没有动。 “还有事?” “我想重新追你。” 这句话落下后,姜辞看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人。 “我知道你不会马上接受,也知道你不愿意原谅我。”她急忙说道,“我不要求你给我身份,也不要求你回应,我可以从陌生人开始,重新认识你。” “我们已经认识五年。” “那就从五年前没有做好的地方开始补。” “补不了。” “我可以学。” 姜辞扯了下嘴角:“你准备学什么,学着给我转账,还是学着在我病发的时候站在病房门口哭?” “我会学着听你说话,学着尊重你的决定,学着不把任何人的事情都放在你前面。”程昱音的声音发抖,却没有停下,“你不愿意见我,我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等,你不愿意接受我的钱,我就不再碰你的账户,你不想让我照顾岁岁,我也不会打扰他。” “听起来很周全。” “我会做到。” “你连过去的承诺都做不到,现在凭什么让我相信?” 程昱音被问得说不出话。 姜辞按下呼叫铃,门外传来护工靠近的脚步声。 她看了一眼病房门口,忽然转身走到墙边,双膝落地。 护工推门的动作停住。 姜辞眉心压低:“站起来。” “我不逼你。”程昱音跪在地上,抬头看向他,“我也不会再拿岁岁和你的病情逼你做决定,我只是想得到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我说过,没有机会。” “那我就自己开始。” “程昱音。” “你可以不答应。”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却没有抬手去擦,“你可以把我赶出去,可以让我永远不要出现在你面前,但我还是会追你。” 姜辞的脸色沉了下去:“你听不懂拒绝?” “听得懂。” “那就滚。” “我会走。”她撑着地面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屈着有些发麻,身体晃了一下,却很快稳住,“但我不会放弃。” “放弃什么?” “放弃让你重新认识我。” 姜辞看着她,眼中没有动容,只有疲倦:“你以为感情是办案,发现真相以后重新开始调查?程昱音,错了就是错了,结束就是结束,不存在重审。” “我知道。” “你不知道。”姜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如果你真的知道,就不会站在这里,把你的执念说成深情。” 程昱音脸色苍白,仍旧没有后退。 “我不求你现在相信我。”她说,“我只求你允许我从今天开始追你。” “我不允许。” “那我就站在你允许的范围外。” “我没有给你范围。” “那我自己守。” 护工已经走到门口,见姜辞状态不佳,立即低声提醒:“姜先生,您需要休息。” 姜辞闭上眼睛,胸口的闷意逐渐加重,监护仪上的数据开始出现细微变化。 程昱音看见屏幕,立刻退开两步:“我现在走。”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背对着病床说道:“姜辞,我以前总以为,只要你还在,什么时候回头都来得及。” 姜辞没有睁眼。 “这一次换我来追你。”她的声音很轻,“你不回头也没关系,我会记住你说过的每一句拒绝。” 房门被护工打开,程昱音走出病房,没有再回头。 姜辞睁开眼睛,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直到监护仪上的波形重新平稳,他才收回视线。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得足够清楚。 可程昱音显然决定用余下的时间,证明她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轻易离开。 第193章 她没有资格 程昱音走出病房后,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边,手掌还搭在门把上,隔着一层玻璃看向里面。姜辞已经重新靠回枕头,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护工正在替他调整床头角度。 “姜先生,您需要休息,不能再让情绪起伏。” “我知道。” 他的声音隔着房门传出来,听不出任何留恋。 程昱音松开手,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才走出几步,身后却传来姜辞的声音:“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病房。 姜辞没有看她,只对护工说道:“把话说完。” 护工迟疑着退到一旁,程昱音重新站到门口,却没有踏进去。 姜辞抬眼看她:“你刚才说,要重新追我。” “是。” “我不同意。” 程昱音早就料到这个答案,可真正听见时,肩膀还是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现在不愿意接受。” “不是现在。” 姜辞的语气很平静:“是以后也不会。” 她站在门外,久久没有开口。 姜辞拿起床头的水杯,喝了两口,等胸口的不适缓下来,才继续说道:“你把重新追求说得很轻松,好像只要你愿意道歉,愿意改变,过去那些事就能从头开始。” “我没有这么想。”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他将水杯放回桌面,目光落在她身上:“你不接受结束,所以想给这段婚姻换个说法,再把自己放回我身边。你说是追求,其实还是想要一个结果。” 程昱音抿住唇:“我不要求结果。” “那你为什么留下?” 她答不上来。 姜辞看着她:“因为你舍不得我死,因为你害怕我身边出现别人,也因为你终于发现,离开你以后,我可以过得比以前更好。” 程昱音的脸色一点点褪去。 “这些都有。” “承认得倒是很快。” “我不想再骗你。” “你现在说什么都不重要。”姜辞靠回床头,“我不会因为你承认得坦白,就觉得你变得值得信任。” 程昱音站在门外,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阮致可以相信你,时浅也可以。” 姜辞抬起眼睛。 “她们陪你走过最难的时候,”程昱音继续说道,“阮致帮你处理事业和版权,时浅照顾你的病情,也照顾过岁岁,她们比我更了解现在的你。” “所以呢?” “所以我愿意学。” 姜辞看了她几秒,眼神里的疲惫逐渐压过了冷意:“你拿自己和她们比较,是想证明你还有机会,还是想让我替你挑一个考察标准?” “我可以接受考察。” “没有这个必要。” “就算一年也可以。” “程昱音。” “三年也可以。”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却仍然站得笔直,“三年以后,如果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我会离开,绝不再打扰你。” 姜辞闭了闭眼睛。 这不是承诺,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条路。只要还有期限,她就能继续留在这里,继续把纠缠说成等待,把不甘说成深情。 “你听不懂吗?”他睁开眼睛,声音低了下去,“我不需要考察你,也不会给你时间。” “你可以不相信我。” “我不相信你。” “那我就证明给你看。” “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只因为失去你才后悔,证明我真的能学会尊重你,证明我不会再把你放在最后。” 姜辞看着她,唇角牵出一点极淡的讥讽:“你想证明的东西,和我没有关系。” 程昱音像是被这句话截断了呼吸,过了片刻才说道:“怎么会没有关系。” “因为我已经不需要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姜辞抬手按住胸口,呼吸变得沉了一些。护工立即上前:“姜先生,您先别说了。” 程昱音看到监护屏幕上的数字变化,立刻后退:“我不说了。” “现在知道停了?”姜辞抬眼看她,“可你每次都是把我逼到身体出问题,才想起来收手。” “对不起。” “别再说这三个字。” “我……” “出去。” 程昱音站在原地,没有再靠近:“我可以离开病房,但不会离开医院。” “这是你的事。” “我会待在一楼,不上来,不打扰你,也不让岁岁知道你的病情。” 姜辞的眉眼沉了下来:“你没有资格替我决定该不该让岁岁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自作主张。” “好,我听你的。” “你听我的?”姜辞的呼吸越来越急,声音也有了明显的沙哑,“五年前你听过我吗?” 程昱音被问得僵住。 “我让你别去找乔春泽,你说他需要你,我不愿意看你为了别人离开,你说我不够体谅。”姜辞盯着她,“我在地库给你打电话,你连最后一通都没有接。现在你说听我的,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和你争,还是因为你终于知道我可能真的会死?” “不是!” 她抬高声音,监护仪立刻发出急促提示。 护工按下呼叫铃:“程女士,请你先出去!” 程昱音立刻闭上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可姜辞的胸口起伏更加明显,手臂撑着床沿,脸色迅速变得难看。 “姜先生,先吸氧,别说话。” 护士推门进来,将氧气管重新替他调整好,又检查监护数据。 程昱音被护士挡在门外,整个人僵硬地站着,不敢再往前一步。 姜辞含住护士递来的药片,过了很久,气息才稍微平稳。 他没有再看程昱音,只对护工说道:“让她离开。” 程昱音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声音低得发哑:“我现在就走。” “回云城去。” 她沉默片刻:“我暂时不能答应。” 姜辞抬眼,目光冷得没有一点余地:“程昱音,你已经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她站在那里,眼眶泛红,却没有哭出声。 “你可以继续留在鹭洲,”姜辞说,“但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以任何理由靠近岁岁,更不要把你所谓的追求变成新的负担。” “我明白。” “明白就滚。” 护工走到门边,示意她离开。程昱音退了两步,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姜辞。 他已经闭上眼睛,像是连她的背影都不愿意再看。 程昱音转身走向电梯,脚步很轻,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可病房内的监护仪仍在持续报警,姜辞的呼吸迟迟没有完全恢复。 他以为把拒绝说得足够清楚,她就该彻底离开。 但程昱音离开病房以后,依旧留在了医院里,而这场追逐也从这一刻开始,变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第194章 屏幕里的爸爸 姜辞的呼吸迟迟没有恢复,胸口随着每一次吸气起伏,监护仪上的数字也在缓慢变化。 护工站在床边,不敢再让程昱音靠近:“姜先生,先别说话,护士马上就到。” “让她出去。” 姜辞的声音很低,气息却明显不稳。 程昱音站在门外没有动,直到护士推着治疗车赶来,才主动退到走廊另一侧。她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护士替姜辞重新接上氧气。 护工将房门关上,挡住了里面的视线。 程昱音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和简短交谈,双手垂在身侧,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她又让他发病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 病房内,护士将氧气流量调到合适的位置,又检查了姜辞的心率和血压:“姜先生,刚才情绪起伏太大,胸闷有没有缓解?” 姜辞闭着眼睛,等那阵压迫感逐渐减轻,才轻声说道:“好多了。” “今天不能再见人,也不能继续谈事情。” “我知道。” 护工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将床头角度调高:“您先休息一会儿。” 姜辞靠在枕头上,视线落到床边的手机。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专属铃声在安静的病房内响起。 护工拿起手机,看清来电备注后递到他面前:“是岁岁。” 姜辞伸手接过,指尖刚碰到屏幕,门外的程昱音便听见了那阵铃声。 她没有靠近,只停在观察窗能够看见的位置。 姜辞调整好呼吸,按下接通键,下一刻,岁岁圆润的脸出现在屏幕里。 小家伙像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有完全擦干,身上穿着一件印着小汽车的睡衣,怀里抱着那只机械玩具。 “爸爸,”岁岁凑近屏幕看了看,“你怎么还没回来?” 姜辞脸上的冷意在这一刻全部收了起来,声音也柔和不少:“爸爸还在外面办事情,过几天就回去。” “你是不是又忙到很晚?” “没有,今天不忙。” 岁岁抿了抿嘴,将脸往屏幕前凑得更近:“那你为什么在房间里戴着这个?” 他说的是姜辞鼻侧留下的吸氧压痕。 姜辞顿了一下,抬手碰了碰鼻翼:“酒店的空调太冷,爸爸有点着凉,医生让戴一会儿。” 门外的程昱音听见这句话,目光落到他苍白的脸上。 普通着凉。 这四个字从姜辞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平静。 他没有告诉岁岁自己住进了医院,也没有让孩子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更没有提到那份随时可能恶化的病情评估。 他在保护岁岁。 也在保护这个孩子仅剩的安稳。 岁岁没有完全相信,却没有继续追问,只认真叮嘱道:“那你要喝温水,不能喝冰的,也不能一直看手机。” “知道了。” “你答应过我的。” 姜辞唇角轻轻动了一下:“爸爸什么时候骗过你?” 岁岁想了想,摇头说道:“没有,可是你有时候会说自己不累。” 姜辞沉默了一瞬,随后笑了:“那是因为爸爸真的不累。” “骗人。” 小家伙板起脸,学着大人的语气说道:“时阿姨说过,身体不舒服就要说出来,不能自己忍着。” 姜辞看向屏幕里的孩子:“时阿姨还说过什么?” “她说爸爸要听话,要按时吃药,还说你不能偷偷熬夜写东西。” “她管得很多。” “因为她关心你。” 这句话让姜辞安静了片刻。 他看着岁岁认真的表情,抬手隔着屏幕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额头:“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的事,早点睡觉。”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等事情办完就回去。” “后天可以吗?” “可以。” 岁岁立刻伸出小拇指:“拉钩。” 姜辞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输液后的淤青,最后仍然抬起小拇指,对着屏幕轻轻碰了一下。 “拉钩,爸爸不会忘。” “你还要给我讲新故事。” “好。” “还要陪我拼那个机器人。” “好。” 岁岁终于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线:“爸爸,我今天自己吃完了胡萝卜,还把拼图放回盒子里了。” “岁岁真乖。” “那爸爸也要乖。” “嗯。” “早点回来。” “早点睡。” 视频挂断以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姜辞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他将手机放回床头,低头看着屏幕上已经暗下去的光,过了几秒才靠回枕头。 护工替他倒了一杯温水:“孩子挺懂事。” “他不能知道太多。” “明白。” 姜辞闭上眼睛:“刚才的事,也别在他面前提。” “不会。” 门外,程昱音仍站在那里。 她透过没有完全合严的房门,看见姜辞对着岁岁耐心解释,看见他因为孩子一句叮嘱露出笑意,也看见他在视频结束后迅速收起那点温柔,重新变回那个拒人千里的病人。 这些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姜辞。 不是因为他不曾温柔,而是那份温柔从来没有分给她。 岁岁喊他爸爸,喊得自然又亲近,像是这世上最理所当然的关系。 可她站在门外,连走进去听完孩子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程昱音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没有碰到房门。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岁岁时的情景,那孩子躲在姜辞身后,始终没有叫过她一声。她当时只以为孩子怕生,也没有认真哄过,更没有问姜辞孩子喜欢什么、害怕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岁岁最喜欢哪一只玩具。 可姜辞知道。 他知道岁岁吃不吃胡萝卜,知道孩子睡前要不要听故事,也知道一句怎样的安慰,才能让岁岁不再担心。 这些细节,姜辞用了四年一点点记住。 而她在这段亲情里,连旁观者都算不上。 房门忽然被护工拉开,程昱音立即退后两步。 护工看见她,眉头轻轻皱起:“程女士,患者刚刚平稳,您不要再靠近。” “我没有进去。” “那就请您离开走廊。” 程昱音点头:“好。” 她转身走向安全门,脚步放得很轻,经过护士站时,却听见里面有人低声交代:“孩子下次再打来,尽量别让患者说太久,他现在需要休息。” 程昱音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护工回答。 “还有,刚才如果再出现气促,立刻通知医生。”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进安全通道。 门关上以后,病房内的声音被隔绝,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昏暗的楼梯间里。 岁岁那句“爸爸早点回来”,一直留在她耳边。 那不是对她说的。 她没有被孩子问候过,也没有被孩子等待过,更没有在姜辞和岁岁的生活里留下任何位置。 程昱音低下头,拿出手机,屏幕上还停留着姜辞的住院信息。 她没有拨出去,只将那串号码重新存进备忘录,备注改成了两个字。 岁岁。 随后,她又把手机收了起来。 她不能贸然联系孩子,也不能用自己的出现打扰姜辞安排好的生活。 可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失去的并不只是一个丈夫。 她连姜辞用了四年守护起来的那个家,也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病房内,姜辞重新闭上眼睛,监护仪的波形逐渐恢复平稳。 他不知道门外的人什么时候离开,也没有力气再去确认。 岁岁已经答应等他回去。 在孩子面前,他必须回去。 这是他现在仍然留在这世上的理由,也是他不允许任何人触碰的底线。 而门外那道身影,始终没有等来一句属于自己的问候。 第195章 岁岁与你无关 程昱音走进安全通道后,仍然能听见病房里的脚步声。 她知道姜辞还没有休息,也知道刚才那通视频让他的身体再次承担了不该有的负担,可她没有办法让自己离开。 岁岁就在那块小小的屏幕里。 孩子问他什么时候回去,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姜辞却只能骗孩子说自己着凉。 程昱音站在楼梯拐角,手掌撑着冰冷的墙面,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串没有拨出的号码。 她没有见过岁岁这样依赖一个人。 也没有见过姜辞这样温柔。 五年婚姻里,她和姜辞之间没有孩子,离婚以后,她更没有资格询问那个孩子的来历。 可刚才姜辞说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无法平静。 他要回鹭洲。 他要陪岁岁讲故事,陪岁岁拼机器人。 如果他真的病情恶化,谁来照顾孩子? 时浅吗? 这个念头刚出现,程昱音便转身冲向病房。 病房门没有完全关上,护工正替姜辞收拾床边的文件,看见她突然出现,立刻拦在门口:“程女士,患者需要休息,您不能进去。” “我有话要问他。” “姜先生刚才已经说过,今天不再见人。” “只说一句。” 护工没有让开:“请您回安全通道等待。” 程昱音隔着护工看向病床,姜辞已经放下手机,重新靠在床头,脸色比刚才更差。 他听见门口的动静,抬眼看过来:“让她进来。” 护工回头:“姜先生,您的状态不适合继续谈话。” “让她进来。” 他的声音很低,护工迟疑片刻,还是侧身让出位置,同时提醒程昱音:“只能站在原地,不能靠近病床。” “我知道。” 程昱音走进病房,停在刚才的位置。 姜辞看着她,神色里已经没有耐心:“又有什么事?” “岁岁是谁?” 姜辞的眉头轻轻压下:“你刚才已经听见了。” “他是你收养的孩子。” “这和你没有关系。” “他跟你生活了四年。” “所以呢?” 程昱音没有接住这句反问,喉咙发紧,过了片刻才说道:“你现在住院,他知道你在这里吗?” “不知道。” “你要一直瞒着他?” “这是我的安排。” “如果你出了意外呢?” 病房里的监护仪维持着规律的提示声,姜辞看着她,目光逐渐变冷:“你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岁岁以后由谁照顾。” “与你无关。” “姜辞,我不是想抢孩子。”程昱音急忙解释,“我只是想确认他不会没人管。” “他不会。” “时浅会照顾他吗?” 姜辞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你没有资格提她。” 程昱音站在那里,手指轻轻蜷了一下:“你准备把岁岁交给她?” “这是我的安排,没必要向你解释。” “她要去国外。” “医疗项目,不是去照顾岁岁。” “那就是阮致,或者江书宇?” “无论是谁,都比你合适。” 这句话落下,程昱音的肩膀僵住。 她看着姜辞苍白的脸,强迫自己把所有情绪压回去:“我是他的继母,法律上也算他的家人,如果你真的出了事,我可以承担抚养责任。” “继母?” 姜辞重复了一遍,唇角没有笑意:“我们已经离婚,你和岁岁没有任何法律关系。” “可他是你的孩子。” “他是我的养子。” “养子也是孩子!”程昱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不能因为不信任我,就把他彻底排除在外。” 姜辞抬手按住胸口,等呼吸稳了些,才看向她:“我说过,岁岁不需要你。” “我可以学着照顾他。” “他不需要你学。” “我不会打扰他,我也不会让他改口叫我什么,我只想在你不方便的时候——” “你不方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姜辞打断她,语气依旧平静,病房里的空气却一点点变沉。 程昱音停住。 “你在纪念日离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姜辞问,“在三亚把我一个人留在水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地库里我给你打电话,最后一通也被你挂断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错了。” “别拿这三个字搪塞我。” 他的呼吸开始变重,护士交代过不能再让他情绪起伏,护工立即向前一步:“姜先生,您先别说了。” 程昱音站在原地,眼里全是慌乱:“我不是要让你生气。” “你只是想在我已经拒绝之后,继续替我决定岁岁的去处。” “我没有。” “你有。” 姜辞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目光彻底冷下来:“你当年连丈夫的生死都可以放在一边,现在凭什么对我的孩子指手画脚?” 程昱音被这句话钉在原地,脸色迅速失去血色。 “岁岁不是你挽回我的工具。”姜辞继续说道,“他也不是你弥补亏欠的机会,更不是你用来证明自己改变了的筹码。” “我没有这样想。” “你怎么想不重要。” 姜辞看向她,声音低得近乎冷酷:“他是烈士的后代,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真正的家人,他不需要一个满嘴承诺、关键时候只会选择别人的女人。” “我不是故意选择别人。” “结果就是你选择了别人。” 程昱音张了张嘴,所有解释都停在喉咙里。 她想说乔春泽骗了她,想说自己当时不知道真相,想说自己已经后悔,可这些话到了姜辞面前,都变成了毫无用处的辩解。 姜辞看着她,眼底没有一点松动:“你听清楚,哪怕我真的有一天不在了,岁岁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 程昱音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会把他交给值得信任的人。”姜辞说道,“阮致、江书宇、秦筝,或者其他人,都轮不到你。” “姜辞……” “别叫我。” 他抬手指向门口:“出去。” 程昱音没有动,目光落在他胸前起伏的呼吸上。 监护仪上的数值正在缓慢上升,护工已经按下呼叫铃,护士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她知道自己该离开。 可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哪怕我真的有一天不在了。 姜辞已经把自己的身后事安排好了。 他真的准备过自己会死,也准备过岁岁没有父亲以后该怎么办。 只有她被排除在外。 彻底排除。 “我不会争岁岁的抚养权。”程昱音的声音发抖,“我也不会让他叫我妈妈,我只是想……” “我不想听。” “我只是想在你不在的时候,替你——” “我说出去!” 姜辞的声音陡然提高,胸口随之剧烈起伏。 程昱音看见他脸色变了,立即向前走了一步:“你先躺下。” 姜辞抬手挡开她:“别过来!” 她停在床边两米外,眼睁睁看着姜辞的手掌压住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床沿,呼吸变得急促。 护士推门进来:“患者怎么回事?” “情绪波动。”护工回答,“已经按铃了。” 护士快步走到床边,调整氧气管,又对程昱音说道:“请你马上出去!” 程昱音没有退,视线始终落在姜辞身上。 姜辞闭着眼睛,额角渗出冷汗,声音从急促的呼吸间挤出来:“让她滚。” “程女士,出去!” 护士挡住她的视线,护工也上前拦住去路。 程昱音听见那句命令,整个人像是被推到了门外,可她没有立即转身。 姜辞已经不愿意再看她。 他只想让她消失。 而她刚才还在逼他,把岁岁也卷进这场已经结束的婚姻里。 程昱音的目光落在床头,那里的呼叫铃、氧气管和输液架全都在护士手边,姜辞身上的监护贴片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她忽然抬脚,朝病床方向冲了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顾及姜辞的拒绝。 她只想确认他还活着,只想抓住他,不让他在自己眼前倒下。 而姜辞手背上的输液针,也在她伸手的瞬间被带得一晃。 第196章 她跪下来求他别死 程昱音冲到床边时,姜辞已经撑着床沿坐起身。 他的脸色迅速变得难看,呼吸被胸口的疼痛截断,手指按在呼叫铃上,却因为身体失力没能按下去。程昱音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你先躺下,我不碰你,我只是——” “滚开!” 姜辞抬手将她推开,动作比平时重了许多。 程昱音踉跄着退了半步,姜辞的身体却因为这一推失去支撑,输液管被床栏扯住,手背上的针头随之脱出,鲜血立刻从针孔里涌了出来。 血珠顺着他的手腕滑下,滴落在白色床单上。 程昱音整个人僵住了。 姜辞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压得很沉,另一只手重新摸向呼叫铃。可他胸口的闷痛越来越重,手臂抬到一半便停住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姜辞!”程昱音扑过去,想要替他按住伤口。 “别碰我!” 这一次,姜辞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沙哑,甚至因为气促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程昱音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鲜血从那道针孔里不断渗出,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随后退开半步,双膝直接砸在了地面上。 “我不碰你。”她抬起双手,声音发颤,“我真的不碰你,你别动,护士马上就来了。” 姜辞没有回答,身体靠着床头,胸口急促起伏。 监护屏幕上的心率不断攀升,刺耳的提示音接连响起。程昱音跪在床边,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整个人已经顾不上地面的冰冷,也顾不上自己膝盖传来的疼痛。 “我刚才说错了。”她低声说道,“岁岁的事,我不管了,我什么都不管。” 姜辞抬眼看她,呼吸仍旧没有平稳:“出去……” “我现在就出去,但你先别动。”程昱音咬住嘴唇,声音压得极低,“你让护士进来,先把血止住。” “我让你出去!” “好,我出去。” 她答应得很快,却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跪在原地看着他手背上的伤口。 门外的护工听到监护仪报警,立即推门冲了进来,看见床边的血迹后,脸色也变了:“程女士,谁让你靠近患者的!” “针头脱了。”程昱音回头看他,“快叫护士。” 护工按下墙边的紧急呼叫,转身冲到病床旁。姜辞想抬手避开,却因为胸闷没有力气,护工只能先用纱布压住出血的位置。 “姜先生,先别说话,护士马上过来。” 姜辞闭上眼睛,额角很快浮起一层冷汗。 程昱音跪在床边,没有再向前,只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角。她看见姜辞脸上的痛苦,也看见那只曾经替她洗菜、做饭、整理文件的手,被自己逼得再次流血。 她不能靠近。 她连想扶他一下,都只会让情况更糟。 “对不起。”她低着头,声音已经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不该进来,也不该说岁岁的事。” 姜辞的眼睫动了一下。 “我不争他。”程昱音继续说道,“我不问他的生活,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更不会让他知道我是谁。” 姜辞仍然没有睁眼。 “你把他交给谁都可以,阮致、江书宇,或者秦律师,都可以。”她的语气越来越急,却不敢提高声音,“我不会插手,我也不会以你的前妻身份要求什么。” 护士和医生终于赶到,几个人迅速进入病房。 “让开!”护士看向跪在地上的程昱音,“不要挡路!” 程昱音立即向旁边挪开,可她没有站起来,仍旧跪在病床边的空地上。医护人员剪开姜辞手背附近的胶带,重新进行压迫止血,又给他接上新的监护设备。 “心率一百三十七,血压在下降。” “先吸氧,准备止痛和镇静处理。” “患者胸闷程度怎么样?” 姜辞咬着牙,过了几秒才回答:“能忍。” “不要忍,按照医生要求说清楚。” “胸口……很闷。” 护士调整了氧气流量,护工扶住他的肩膀,让他保持半坐姿。姜辞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手背上的纱布很快染出一小片红色。 程昱音跪在那里,视线被医护人员挡住,只能看见床单边缘不断扩散的血迹。 她终于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自己被赶出去,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姜辞真的可能在她面前出事。 她刚才只差一步,就碰到了他。 如果那根针没有及时拔出,如果他的胸闷再重一些,如果护士晚来几分钟…… “程女士,请你出去!”医生厉声说道,“患者不能再受到刺激!” 程昱音抬头看向姜辞。 姜辞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间夹着压抑的痛意。他甚至没有力气再看她一眼。 她想站起来,可双腿已经失去了力气。 护工上前拉她:“先出去!” 程昱音抓住床边,却没有碰到姜辞,只抓住了垂下来的床单一角。 “我马上走。”她看着姜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生气,我现在就走。” 姜辞没有回应。 她松开床单,抬起手掌撑住地面,试了两次才站起来。可刚站稳,视线便落到姜辞手背上的纱布上,脚步再次停住。 “我真的不争岁岁。”她对着他重复,“刚才的话全部收回,我没有资格,也不会再提。” 医生转头看了她一眼:“出去!” 程昱音这才退到门边。 房门即将关上时,她忽然回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要是觉得我不该留下,我可以在医院外面等,但你别再因为我动气。” 姜辞依旧闭着眼睛,监护仪上的数字缓慢下降。 护工将她推出病房,随后关上房门。程昱音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见护士替姜辞重新固定输液管,又将床头调高了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那几滴血已经被护士用消毒液擦去,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刚才那一幕却始终停在她眼前。 姜辞推开她时没有犹豫,针头脱落时也没有喊疼,只有在她靠近的时候,才会用尽力气让她离开。 他是真的不愿意被她碰到。 程昱音靠着墙,慢慢坐到了地上。 她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没有明显颤动,却始终没有抬起来。过了很久,她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是我又害了你。” 没有人回答她。 病房里的监护声逐渐恢复规律,护士端着治疗盘走出来,看见她还坐在门边,语气冷了下来:“患者已经稳定,你现在离开病区。” 程昱音站起来:“他手上的血止住了吗?” “已经处理好了。” “还有胸闷吗?” “需要观察。” “我不进去。”她立即说道,“我就在外面等通知。” 护士皱眉:“你刚才差点让患者再次发作,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程昱音没有争辩,只低声说道:“我坐到安全门外,不会靠近他。” “这是医院,不是你赎罪的地方。” 她垂下眼睛:“我知道。” 护士看了她几秒,最终侧身让开通道:“去外面,别再让患者看见你。” 程昱音点头,转身走向安全门。 她走得很慢,却没有再回头。 门合上的那一刻,病房里的姜辞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脸色仍然没有恢复。他听见护士在旁边交代注意事项,也听见护工说程昱音已经离开病区。 姜辞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将视线转向窗边。 那只被重新包扎的手放在被面上,纱布洁白,血迹已经被遮住。 可他知道,刚才那场混乱不会因为伤口止住就结束。 而门外的程昱音,也终于为自己的越界付出了代价。 第197章 病床前的屈服 医护人员很快围到病床前,程昱音被护士挡在一旁,只能看见姜辞半靠在床头,手背上的纱布被重新拆开,针孔附近还在渗血。 “先压住伤口,重新建立静脉通道,监护数据全部记录下来。” 护士低声交代着,医生抬手调整氧气流量,又让护工协助姜辞保持坐姿。 姜辞没有再看程昱音,胸口起伏得很快,嘴唇失去了血色。他想配合医生抬起手臂,手臂刚离开床面,便因为胸闷重新落了回去。 “别动,先让呼吸平稳。”医生按住他的肩膀,“刚才有没有明显胸痛?” “胸口闷,喘不上来。” “还有没有头晕?” “有一点。” 医生立即示意护士:“准备急救药物,观察心率变化,通知刘主任。” 程昱音站在两步之外,听见这些话,身体僵在那里。她从未如此清楚地看见姜辞的虚弱,也从未像此刻这样确认,自己的出现并不是陪伴,而是在把他往更危险的地方推。 她想后退,却被身后的墙挡住。 姜辞的手背重新缠上纱布,血迹很快被白色覆盖。可监护仪上的提示声仍然没有平复,数字在一段时间内维持在危险区间,护士每隔几秒便要重新确认一次。 程昱音开口时,声音已经发哑:“是我让他情绪起伏,我马上离开。” 医生没有回头:“出去,患者需要安静。” “好。” 她答应得很快,目光却还停在姜辞身上。 姜辞闭着眼睛,额角渗出冷汗,呼吸被氧气管分割成一段一段。他没有阻拦她,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像是连驱赶她的力气都不愿意浪费。 程昱音往门口退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刚才关于岁岁的那些话,我全部收回。” 没有人回应。 “我不会问他的去处,也不会接近他,更不会以任何身份出现在他面前。”她垂着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传得太重,“你把他交给谁都可以,我不争,也不插手。” 护士皱眉:“先出去。” 程昱音点了点头,终于退出病房。 房门关上的瞬间,她隔着玻璃看见姜辞的手掌压在胸口,护工正替他调整枕头。医生站在床侧观察监护数据,药物推入静脉后,姜辞的呼吸才慢慢放缓。 可他的脸色仍旧很差。 程昱音站在门外,没有再往前一步。她不敢敲门,也不敢询问,只能等护士从里面出来。 几分钟后,值班护士推着治疗车走出病房,看到她还站在门边,语气比平时更加严厉:“患者暂时稳定,但你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我不会进去。” “刚才就是因为你进去,患者才出现这么大的波动。” “我知道。” “知道就离开。” 程昱音没有反驳,只低声说道:“我可以签保证书。” 护士看了她一眼:“什么保证书?” “保证不靠近病床,不擅自进入病房,不在患者面前提岁岁,也不以任何理由要求见他。”她停了停,“如果我违反,你们可以直接报警。” 护士没有马上回答。 程昱音抬头看向病房:“我只想让他安静养病。”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先沉默下来。过去五年,姜辞也说过很多次类似的话,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听进去。她总觉得只要解释清楚,只要说完自己的理由,姜辞就应该理解她。 现在她才明白,真正的安静不是让对方听完自己的辩解,而是自己闭嘴,自己离开。 护士让护工取来一份探视与陪护限制承诺书,程昱音接过笔,逐条看完,没有提出任何修改。 她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落笔时手腕轻轻发抖。 “签好了。”她将文件递回去,“之后如果他需要办理手续,联系秦律师或者阮小姐,不要联系我。” 护士接过承诺书,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患者现在需要休息,你先到外面等消息,别停在观察窗前。” “我明白。” 程昱音退到走廊另一端,坐在靠墙的位置。她没有再盯着病房,也没有拿手机搜索病情,只把双手放在膝上,保持着护士要求的距离。 过了很久,病房门再次打开。 护工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温水:“姜先生已经平稳,医生让他暂时不要说话。” 程昱音站起来:“他醒着吗?” “醒着,但不想见人。” “我知道了。” 护工转身准备回去,她忽然从包里取出一枚用红绳编好的平安扣。玉扣并不贵重,边缘被磨得十分圆润,红绳也有多次重新编过的痕迹。 她将东西递到护工面前:“麻烦你帮我转交给他。” 护工没有接:“姜先生现在不接受你的东西。” “不是给我的。” “那是给谁的?” 程昱音看向病房,停了片刻才说道:“给岁岁也可以,如果他不愿意收,就直接扔掉。” 护工垂眼看着那枚玉扣,没有立刻伸手。 程昱音握着红绳,指腹从玉面上轻轻擦过:“这是我去寺里求的,想保他平安。” 她说到这里停住,改了口:“不对,是我想保姜辞平安。” 护工看着她:“你自己拿着吧。” “他不愿意收,我就不能替他做决定。”程昱音将平安扣放在床头柜边缘,没有越过门槛,“但请你告诉他,这是我最后一次打扰。” 病房里没有动静。 她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始终没有等到回应,便将手收了回来。红绳从掌心滑过,玉扣落在她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隔着半开的房门,她看见姜辞已经重新躺下,氧气管贴在鼻侧,脸色依旧苍白。护工替他调整好被角,他始终闭着眼睛,没有朝门口看。 程昱音没有再坚持。 她转身回到走廊长椅,将那枚平安扣紧紧握住,低头在承诺书最后一行补上了一句话。 从今以后,除非姜辞主动允许,她不会再靠近一步。 病房内,姜辞睁开眼睛,看向门外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随后将目光落到护工手里的文件上。 “她签了什么?” “保证书。”护工回答,“还留下了一枚平安扣。” 姜辞沉默了片刻:“拿过来。” 护工将玉扣放到床头柜上。 姜辞没有伸手,只看着那根红绳,神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经过刚才的混乱,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追究程昱音到底想证明什么。 可那枚平安扣没有被立即丢出去。 它安静地停在床头,和监护仪规律的提示声隔着一段距离。 第198章 平安扣被退回 床头柜上的平安扣停了很久。 红绳绕在玉面上,边缘因为反复摩挲变得光滑,旁边是姜辞刚刚用过的氧气管和半杯温水。护士替他重新检查完输液情况,见他一直盯着那枚玉扣,低声问道:“姜先生,需要把这个收起来吗?” 姜辞靠在床头,脸色仍然苍白,目光落在那根红绳上,没有立即回答。 病房外,程昱音没有走远。她站在安全门旁,隔着一段距离看向这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始终没有再踏进来。 姜辞收回视线:“拿出去。” 护士看了看门外,又看向他:“是交给程女士吗?” “让她带走。” 护士端起床头柜上的平安扣,走到门口递了出去。程昱音立即站直,却没有伸手去接。 “姜先生说,让你带走。” 程昱音看着那枚玉扣,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不愿意收?” “患者不接受任何物品。” 她沉默几秒,才伸手接过,红绳落入掌心时,玉面还留着一点病房里的凉意。 “这是我在青龙山求的。”她低声说道,“我走了很多级台阶,也在佛前跪了很久,只是想让他平安。” 护士没有接话。 程昱音将平安扣握紧:“如果他不愿意戴,就放在岁岁身边也可以,他还小,身上带一个护身的东西,总归没有坏处。” 病床上的姜辞听见这句话,抬眼看向门口:“岁岁不需要。” 程昱音身体停住。 姜辞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走廊:“他有家人,有医生,有阮致和江书宇,不需要你求来的东西替他保平安。” “我没有想借这个靠近你们。” “你有没有这么想,不重要。” 姜辞抬手按住胸口,等呼吸平稳后继续说道:“程昱音,别把自己的负罪感包装成关心,也别把一枚玉扣变成我必须接受的理由。” 她看着他:“我只是想做点什么。” “你已经做过很多了。” “我知道都不够。” “既然知道不够,就别再做这些没有用的事。”姜辞看向她,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不接受同情,也不接受施舍,更不接受你因为害怕我出事,就突然表现出来的深情。” 程昱音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这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 姜辞替她说了下去:“是你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病房里安静下来,护士将视线移开,没有插入两人的谈话。 程昱音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平安扣,红绳已经被她攥得发皱:“如果我只是想让自己好受,就不会在这里待到现在。” “你留在这里也不是为了我。”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你没有再次逃走。”姜辞看着她,“你害怕所有人都说你在我病重的时候又选择了离开,所以你必须留在这里,哪怕我不见你,哪怕你只能坐在一楼大厅。” 程昱音站在那里,没有反驳。 这句话她无法反驳。 她确实害怕离开,害怕自己一走,姜辞就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发生意外,更害怕有一天接到医院电话时,所有人都会告诉她,她又一次缺席了。 可这些害怕,依旧不是姜辞必须承担的东西。 “我可以不再进病房。”她说道,“也不会在你面前提这些事。” “你已经签过保证书。” “我知道。” “那就按保证书做。” 姜辞将目光移到窗边,声音里没有半分回旋:“从现在开始,不要送东西,不要打听治疗安排,不要托护士替你传话,更不要用岁岁来试探我的态度。” 程昱音垂下眼睛:“好。” “我不需要你守在医院。” “我会离远一点。” “不是离远一点,是离开。” 她的肩膀僵住,手里的平安扣也停在那里。 姜辞继续说道:“这里不是你赎罪的地方,我的病也不是你用来惩罚自己的工具。你留在病区,只会让医护人员分心,也会让我无法安静休息。” 程昱音抬起头:“我不会再让你看见我。” “看不见你,不代表你没有造成影响。” 她没再争辩。 姜辞按下床头的呼叫铃,护工很快从外面走进来。程昱音看了他一眼,往后退开半步,让出病房门口的位置。 “送她下楼。”姜辞说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让她再进来。” 护工点头:“明白。” 程昱音没有立刻转身,仍然站在门口:“姜辞。” 他没有抬头。 “平安扣我带走。”她停了一下,“我不会再拿任何东西来打扰你。” “最好如此。” 她点头,转身往安全门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后,程昱音又停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玉扣。那枚玉扣并不贵重,是她在寺庙里挑了很久才选中的,红绳也是她亲手编好,打结时曾经反复拆了几次。 那时她只想求姜辞平安。 可姜辞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一枚平安扣。 而是她在他需要安静时,真的安静离开。 程昱音走进安全通道,坐在靠墙的位置,平安扣被她放在膝上。她没有哭,也没有再试图联系病房,只是看着那根红绳,许久没有动。 记忆却在这时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是大学毕业前的秋天,姜辞陪她去青龙山古寺。她刚结束连续几天的备考,整个人疲惫不堪,姜辞却一早买好车票,拎着热豆浆站在宿舍楼下。 “今天不看资料。”那时的姜辞笑着说,“带你去换个地方透气。” 她嫌路远,也嫌山路难走,姜辞便替她背着包,一路走在台阶外侧。她走累了,他就停下来等,从不催促一句。 古寺门前挂满了祈愿牌,风一吹,木牌轻轻碰在一起。 她拿起一块,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愿望。 姜辞站在旁边没有出声,只低头写了很久。她闭上眼睛许愿时,他将两块木牌系在一起,又用红绳在中间打了一个结。 等她睁开眼,姜辞已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你写了什么?”她问。 “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我偏要看。” 姜辞护着那块牌子往后退:“程警官,查案也要讲证据。” 她追过去,两个人在银杏树下拉扯了半天,最后还是被她看见了那行字。 愿程昱音岁岁平安,与姜辞共度余生。 她当时笑了很久,嫌姜辞写得太直白,却在离开前悄悄将那块木牌重新挂高了一些。 那根红绳打的结很紧,怎么都解不开。 后来姜辞还说过,解不开就一直挂着,等他们老了,再一起回来看看。 程昱音低头看着掌心的平安扣,指腹停在红绳结上。 她曾经以为,那份愿望会一直在那里。 可五年婚姻里,她一次次把姜辞留在原地,一次次让他独自面对失望,最后连那条代表余生的红绳,也被她亲手扯断。 安全通道外传来护士的脚步声。 程昱音回过神,将平安扣收进掌心,起身走向一楼。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靠近病房。 而病房内,姜辞听见门外逐渐远去的脚步,才将视线重新落到窗边。 护士替他调整好输液速度:“那枚平安扣,真的不留吗?” “不留。” “程女士看起来很在意。” 姜辞闭上眼睛:“她在意的是自己的亏欠,不是我的需要。” 护士沉默片刻,替他掖好被角:“那您先休息,上午还有检查。” 姜辞没有回应。 床头柜上空了出来,监护仪的波形重新保持平稳。可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里,刘主任刚刚结束会诊,手里还捏着一份没有归档的检查记录。 那份记录上的病情评估,比护士告诉姜辞的结果更加沉重。 第199章 银杏树下的承诺 程昱音走出安全通道后,没有下楼。 她在住院部一楼的长椅上坐了很久,掌心始终攥着那枚平安扣,红绳被压在指缝间,玉面贴着皮肤,带着一阵挥之不去的凉意。 护士从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 程昱音也没有抬头。 她已经答应姜辞离开病区,便不会再回去打扰他。可身体离开了,脑子里却始终停留着那句冷淡的拒绝。 岁岁不需要你。 她没有资格。 姜辞说得没错。 五年前,她是他的妻子,却从来没有真正承担过妻子的责任。离婚以后,她更只是一个外人,连一枚替孩子求来的平安扣,都没有资格送到他们身边。 程昱音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玉扣,红绳中间打着一个不算复杂的结。 她的手指停在结上,记忆也跟着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是大学毕业前的秋天,姜辞陪她去了青龙山。 那段时间,她为了备考连续熬了好几天,整个人都没有精神。姜辞一早等在宿舍楼下,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见她下来,便将其中一杯递过去。 “今天不看资料。”姜辞笑着说,“带你去山上走走。” 她当时嫌路远,也嫌爬山累,一路上都在抱怨。 姜辞没有催她,只替她背着包,走几级台阶便停下来等她。她说脚疼,他便把水递过来,她说不想走,他就站在旁边陪着,直到她愿意继续往前。 那时的姜辞很有耐心。 对她的每一句抱怨,他都记得,也都回应。 古寺门前挂满了祈愿牌,风吹过时,木牌轻轻碰在一起。程昱音拿起一块,在上面写下自己的愿望,写完便转身去找挂牌的位置。 姜辞站在一旁,低头写了很久。 “你写什么?”她问。 姜辞将木牌挡在身后:“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偏要看。” 她伸手去抢,姜辞抱着木牌往后退,两个人在银杏树下绕了几圈,最后还是让她看见了上面的字。 愿程昱音岁岁平安,与姜辞共度余生。 那时候她笑了很久,嫌他写得太直接,也嫌他把愿望说得太满。 姜辞却只是笑着将木牌挂到高处,又用一根红绳将两块牌子系在一起,打了一个结。 “这个结怎么解不开?”她伸手扯了扯红绳。 “解不开就不解。”姜辞说,“等我们老了,再一起回来看看。” “谁要和你一起变老。” 她嘴上这样说,离开前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块木牌并排挂在银杏树下,红绳缠得很紧,始终没有分开。 程昱音坐在长椅上,手指从平安扣上移开,掌心已经被绳结压出了一道浅痕。 她曾经以为,姜辞说的余生只是年轻时的随口承诺。 后来她才知道,真正把承诺当真的人,只有姜辞。 结婚以后,她把他的等待当成理所当然,把他的退让当成没有底线,把他留在家里处理一切,当成他自己愿意。 她一次次松开了他的手。 纪念日那天,她让他等了一桌饭菜。 三亚那次,她把他一个人留在水下。 地库里,他打来的电话停在她的手机上,而她连回拨都没有做。 那些被她忽略的时刻,最后全都变成了姜辞离开的理由。 不是某一件事毁掉了他们。 是她用五年时间,反复告诉姜辞,他永远可以被放在最后。 程昱音把脸埋进掌心,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哭出声音。 她不该哭。 姜辞已经替她承担了太多眼泪,也已经明确说过,他不想再看见她的悔恨。 她现在流出的每一滴泪,都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长椅前的人来来往往,没人知道她是谁,也没人关心她为什么坐在这里。 这很好。 她不需要别人知道,也不需要有人安慰。 她只想弄清楚一件事。 姜辞究竟病到了什么程度。 之前护士说过情况暂时稳定,姜辞自己也只说需要观察。可他刚才短短几句话,就因为情绪波动出现了气促,连监护仪都发出了警报。 那绝不只是普通的心脏不适。 程昱音抬起头,看向住院部入口。 她拿出手机,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屏幕上很快出现大量医学信息。 扩张性心肌病,恶性心律失常,心源性猝死。 每一个词,她都认识。 连在一起,却让她无法继续看下去。 程昱音关掉页面,将手机放回包里,起身走向电梯。 她没有回心外科病区,而是沿着另一侧的走廊走到医生办公区域。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没有完全关严,里面传出刘主任疲惫的声音。 “这份会诊记录先不要放到患者床头,姜先生现在的情绪承受不了。” 另一名医生低声回应:“家属那边也暂时不通知?” “先通知他的父母病情严重,需要住院观察,具体评估结果等患者状态稳定以后再说。” 程昱音停在门外,脚步没有再动。 她透过门缝看见刘主任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眉头压得很低。 桌面上摊开的彩超图像,她看不懂。 但那张会诊记录上的姓名,她看得清楚。 姜辞。 程昱音抬手敲了敲门。 办公室里的交谈立刻停下。 刘主任抬头看向门口:“哪位?” 程昱音推门进去,先出示了自己的证件:“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程昱音,姜辞的前妻。” 刘主任看了一眼证件,又看向她:“患者已经离婚,您现在不属于法定家属。” “我知道。”程昱音没有回避,“所以我不会要求查看完整病历,也不会以家属身份签字,我只想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刘主任将手里的记录合上:“这些事情,患者本人可以告诉您。” “他不会说。” “那是他的选择。” “我只想知道我该避开什么。”程昱音的声音很低,“刚才他因为和我说了几句话,出现了明显气促,我需要知道,之后怎样做才不会继续刺激他。” 刘主任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 程昱音站在桌前,始终没有靠近那份会诊记录。 “如果不方便说,您可以直接让我离开。”她说道,“但请告诉我一句最重要的注意事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主任将记录放到一旁,语气严肃:“不要让他情绪激动,不要让他过度活动,也不要让他独处太久。”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情况很严重?” “比你看到的严重。” 这句话落下,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开口。 刘主任继续说道:“姜先生的心脏功能明显下降,具体程度还要结合后续检查判断,短时间内不能离开监护,任何胸闷、气促、头晕,都需要立即通知医生。” “他知道吗?” “他知道自己有病,但未必知道全部结果。” “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们没有隐瞒,只是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刘主任看着她,“他目前最重要的是保持稳定,不是接受更多刺激。” 程昱音垂下眼睛:“他会死吗?” 刘主任没有立即回答。 她站在原地,等了几秒,仍然没有得到回应,便已经明白了答案。 “医生,我想知道真实情况。” “程女士,这不是你现在应该承担的事情。” “我承担得起。” 刘主任看着她:“你承担不起,也没有义务承担。” 程昱音抬起头,脸色没有半点血色:“可我已经知道他不想让我靠近,我不会再出现在他面前,也不会把这些事告诉岁岁,我只想知道,如果他突然发病,我该怎么做。” 刘主任沉默片刻,才将桌上的急救联系卡推到她面前。 “如果你在医院外发现他出现严重胸闷、昏厥或者呼吸困难,第一时间拨打急救电话,不要擅自搬动他。” 程昱音伸手接过那张卡,认真看完上面的号码,将它存进手机。 刘主任收回视线:“至于其他情况,医院会处理。” “我明白。” 她把急救联系卡收好,没有再追问,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刘主任忽然说道:“姜先生很在意孩子,别让岁岁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知道太多。” 程昱音停住脚步,轻轻点头:“我不会。” 她走出办公室,身后的门重新合上。 那份没有被允许查看的会诊记录,仍然留在刘主任桌面上。 程昱音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急救联系卡,迟迟没有回到一楼。 她终于明白,姜辞不愿意接受她的东西,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帮助,而是因为他已经独自面对了很久。 而她现在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记住所有可能救命的细节。 第200章 诊室里的坏消息 程昱音站在走廊里,手里的急救联系卡被她捏出了一道折痕。 她没有回到一楼,也没有再次靠近病房,只在刘主任办公室门外站了片刻,随后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护士站。 “请问刘主任现在方便吗?”她问。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刚才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我想再确认一些情况。” “患者家属需要等病人状态稳定以后,由医生统一说明。” “我不是来查看病历的。”程昱音将证件放在桌边,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想知道,如果他在我面前出现严重不适,我该怎么判断情况。” 护士没有马上回答。 程昱音看着她:“刚才他只是和我说了几句话,就出现气促和心率异常,这已经不是普通胸闷了,对吗?” 护士的目光落到她脸上,最后收起记录本:“你去找刘主任吧,他应该还在里面。” 程昱音道了声谢,转身重新走到办公室门口。 这一次,她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她推门进去,刘主任正在整理桌上的检查报告。几张彩超图像摊在灯下,复杂的医学数据交错排列,最上方的姓名栏清楚写着姜辞。 刘主任抬眼看她:“还有事?” 程昱音关上门,没有坐下:“我想知道姜辞目前的真实情况。” “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患者需要安静休息。” “那只是对外的说法。” 刘主任的动作停住:“什么叫对外的说法?” “暂时稳定,继续观察。”程昱音看着桌上的报告,“如果只是这些,您不会让护士把会诊记录收起来,也不会说不能让他独处太久。”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主任将一张检查单抽出来,放在桌面上:“你是刑警,应该知道有些信息不能随便向无关人员透露。” “我知道。” “你们已经离婚。” “我知道。” “严格来说,你不是他的法定家属。” 程昱音垂下眼睛:“我不要求参与治疗,也不要求签字,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还能撑多久。”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先停住了。 刘主任看着她,眉头慢慢压低:“你应该问的是,他还能不能接受规范治疗,而不是还能活多久。” “可如果不问清楚,我连怎么避开风险都不知道。” “你想避开什么?” “情绪,活动,任何可能让他发病的因素。” 刘主任没有立刻回答,只将那叠报告重新翻开。 “姜辞四年前就被送到过医院。”他说,“那次情况很危险,急救记录上写得很清楚,他出现过严重心肌缺血和恶性心律失常,心脏功能受到过不可逆的损伤。” 程昱音站在桌前,身体僵了一下。 她知道地库那次事故,也知道姜辞后来住过院,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任何一份病历。 那天她人在乔春泽身边。 姜辞独自躺在急救室里,身边没有她。 “不可逆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味着受损的心肌不会恢复到原来的状态。”刘主任指向桌上的影像资料,“四年前,他的心脏已经出现了明显问题,只是当时年轻,身体还有一定代偿能力,症状没有完全暴露出来。” 程昱音的视线落在那张彩超图像上。 她看不懂那些线条和数字,只能看出心脏的轮廓比正常图像更大,某些位置的标注被红笔圈了出来。 “这几年他一直在治疗吗?” “规律服药,定期复查,按理说应该减少工作和生活负担。” 刘主任将另一份记录推到她面前:“但姜先生的情况并不符合这一点。” 程昱音低头看去,报告里记录着多次复诊,时间分布在不同城市,其中还有不少复查间隔明显过长。 “他在鹭洲生活,自己写作,还要照顾孩子。”刘主任说,“长期熬夜、精神压力、饮食不规律,再加上照顾孩子的消耗,都会加重心脏负担。” “岁岁?” “就是那个孩子。”刘主任看了她一眼,“姜先生几乎没有让孩子察觉过自己的身体问题,很多时候都是拖到症状明显,才来医院处理。” 程昱音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 姜辞在视频里还对岁岁说,他只是着凉。 那个孩子不知道爸爸戴着氧气管,不知道爸爸的心率刚刚失控,也不知道病房外一直有人担心他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他为什么不告诉家里?”她问。 “因为他不想让老人和孩子承受压力。”刘主任说道,“也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处理。” 程昱音没有接话。 她忽然想起结婚那几年,姜辞生病时也总是这样。他会把药收进抽屉,把检查单压在文件下面,等她问起,只说没什么大事。 可那时的她从来没有追问。 她相信了他的没什么,也默认他的沉默就是不需要。 “这次住院,是因为病情突然恶化吗?”她继续问。 刘主任点开电脑上的会诊资料:“姜先生目前的情况,已经不是单纯的心肌病变。心脏扩大明显,收缩功能下降,心排血量不足,身体已经出现代偿困难的表现。” 程昱音盯着屏幕:“代偿困难?” “简单来说,他的心脏已经很难维持正常工作。”刘主任语气严谨,“平时不活动时,身体还能勉强维持,一旦情绪剧烈波动、过度劳累,或者发生感染,就可能出现明显的胸闷、呼吸困难、头晕,甚至晕厥。” “今天的气促也是因为这个?” “有一部分原因是情绪刺激,另外也和他的基础病情有关。” 刘主任调出一段监护记录:“刚才他心率升得很快,血压也有短暂波动,如果持续时间再长一些,就不只是需要休息这么简单了。” 程昱音看着那条不断起伏的曲线,呼吸逐渐变得困难。 “他现在属于什么阶段?” 刘主任没有马上回答。 她抬头看向对方:“请您告诉我。” “从目前检查结果来看,已经进入失代偿阶段。” 这几个字落下,程昱音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可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姜辞已经不是生病。 而是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正常生活。 “能治好吗?”她问。 “需要进一步评估。” “药物不行吗?” “药物可以缓解症状,降低一部分风险,但无法让已经受损的心肌恢复。”刘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接下来要继续做检查,确认他的心脏功能和其他器官状态,再决定更合适的治疗方案。” “如果不接受治疗呢?” 刘主任重新戴好眼镜,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病情会继续发展。” 程昱音没有再说话。 办公室的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声短暂响起,又很快远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急救联系卡,那上面只有几个简单的注意事项,却承载着她从未认真面对过的现实。 “他知道这些吗?” “他知道自己病得不轻。” “全部吗?” 刘主任沉默片刻:“会诊结果还没有正式向他说明。” “为什么?” “他的情绪状态不稳定,刚才又出现了明显气促。”刘主任看着她,“现在告诉他全部结果,未必是最合适的时机。” 程昱音的肩膀僵住:“他有权知道。” “当然。”刘主任说,“但需要等他的身体状态稳定下来,也需要有人陪着他接受结果。” “我可以陪。”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刘主任看着她,目光没有责备,却让她无法继续抬头。 程昱音立刻改口:“如果他愿意见我,我会配合。”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不是更多解释。” “我知道。” “也不要在他面前表现出过度恐慌。” 程昱音抿住唇:“我会控制。” 刘主任收起报告:“程警官,姜先生的情况比你想象得严重,今天的发作不是偶然,也不是休息一晚就能彻底缓解的问题。” 她的呼吸停了半拍。 刘主任看向桌上的检查结果,声音沉了下去:“如果再次出现恶性心律失常,后果可能会非常快,甚至不给人留下反应时间。” 程昱音站在诊室里,手里的急救联系卡滑落到地上。 她没有立刻弯腰去捡。 直到刘主任提醒,她才像是刚刚听见一样,低头将那张卡拾起来,指腹压住上面的急救电话。 病房方向,监护仪的声音隔着走廊隐约传来。 规律,平稳,却并不代表安全。 程昱音终于明白,姜辞藏起来的不是一场普通疾病,而是一颗随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心脏。 第201章 只剩不到三年 程昱音捡起急救联系卡,掌心压住那串号码,站在诊室里没有动。 刘主任没有催她,只将桌上的检查报告重新归拢,等她把情绪调整过来。 可程昱音已经听不进任何安慰。 她只记住了几个字。 失代偿。 恶性心律失常。 不给人留下反应时间。 “刘主任,”她开口时,声音很轻,“如果继续用药,他还能撑多久?” “这不是一个能够精确计算的答案。” “我想听最坏的情况。” 刘主任看着她:“按照目前的心脏功能和检查结果,如果没有严重并发症,单纯依靠药物维持,生命预期可能不到三年。” 程昱音的呼吸停住了。 三年。 这个数字并不长,甚至短得让她无法与姜辞联系起来。 那个还会在视频里答应岁岁后天回去,还会陪孩子拼机器人、讲故事的男人,可能只有不到三年的时间。 “如果发生恶性心律失常呢?”她问。 “时间会进一步缩短,几个月,甚至更短,都有可能。” 程昱音看着桌面,耳边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她想起姜辞刚才靠在病床上的样子,脸色苍白,手背缠着纱布,却还在反复提醒所有人不要靠近。 他知道自己病得重。 也知道自己可能随时倒下。 可他没有告诉她。 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把她算进身边的人。 “有没有办法治好?”她继续问。 刘主任沉默片刻,才说道:“目前最根本的治疗方式,是等待合适的心脏供体进行移植。” 程昱音抬眼看他。 “移植?” “原位心脏移植,前提是身体状况允许,也要有合适的供体。”刘主任说,“血型、体重、免疫指标、器官状态,都需要匹配,任何一项不符合,都无法进行。” “多久能等到?” “没人能保证。” “如果一直等不到呢?” 刘主任没有回答,只将那几张影像资料收进文件夹。 这个动作已经给出了答案。 程昱音站在那里,脸色一点点变得灰白。她试图让自己保持镇定,可掌心的急救联系卡已经被捏得起了褶皱。 “他知道移植的事吗?” “目前只知道需要进一步治疗。”刘主任说道,“详细评估还没有全部告诉他。” “为什么?” “姜先生的情绪不稳定,也不愿意接受过多干预,贸然把所有结果摆在他面前,只会增加他的心理负担。”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动:“他有权知道。” “当然,但告知方式和时机,需要由主治团队决定。”刘主任抬起眼睛,“程女士,我希望你明白,姜先生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家属的哭喊,也不是谁站出来承诺用命陪他,而是稳定治疗和安静休息。” “我不会哭给他看。” “最好如此。” 这句话并不重,却让她无法反驳。 她曾经在病房门口失控,在姜辞面前反复解释,也曾因为害怕失去岁岁而再次逼近病床。 每一次,她都把自己的恐惧压到姜辞身上。 她说是关心。 结果却是让姜辞的病情一次次恶化。 “还有一件事。”刘主任将一张注意事项递给她,“如果你坚持留在医院,必须遵守探视限制,不能擅自进入病房,更不能让患者情绪起伏。” 程昱音伸手接过:“我会做到。” “如果做不到,就离开鹭洲。” 她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道:“我不会再让他因为看见我而发病。” 刘主任看着她,语气稍微放缓:“那就从离开这里开始。” 程昱音垂下眼睛,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出诊室,直到房门在身后关上,才停在走廊尽头。 四周有人经过,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身边走过,交谈声断断续续传来。 她却像被隔在了另一层空间里。 不到三年。 几个月。 随时可能停止跳动。 这些词在脑海里来回交错,连成了一条她不敢碰的事实。 程昱音抬手撑住墙面,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最后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肩膀持续发抖。 姜辞病了四年。 这四年里,他一个人写作,一个人照顾岁岁,一个人按时吃药,一个人面对每一次胸闷和气促。 而她做了什么? 她在云城继续追着乔春泽跑,继续把姜辞的等待当成理所当然,继续享受那个男人替她收拾好一切后的安稳。 地库那一天,姜辞给她打了电话。 她没有接。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漏接。 那可能是姜辞最后一次向她求助。 程昱音抬起手,朝自己的脸侧狠狠扇了一下。 清脆的声音落在空荡的走廊里。 经过的护士停住脚步,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停,又扇了自己一下。 “程女士,”护士快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你这是做什么?” 程昱音没有挣扎,只盯着地面:“我应该早点知道。” “这不是你现在能解决的事。” “如果我早点知道,他不会一个人撑到现在。” “患者最需要的是安静,你这样只是在增加医院的麻烦。” 程昱音终于抬起头,眼睛已经红得厉害:“我知道。” 护士松开手,语气冷了几分:“知道就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也不要把情绪带到病房里。” 她垂下头,过了很久才说道:“我不会再进去。” 护士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 程昱音坐在地上,手腕还残留着对方的力道。 疼痛并没有让她好受。 姜辞承受的疼痛,也不可能因为她打自己几下就减少半分。 她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几遍脸。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憔悴,眼底一片青黑,脸侧留下淡淡的红痕。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抬手将凌乱的头发整理到耳后,又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迹。 不能这样回去。 姜辞如果看见她这副样子,只会以为她又在用狼狈逼迫别人心软。 她必须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至少在岁岁面前,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程昱音拿出手机,拨通了江书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什么事?”江书宇的声音里仍带着防备。 程昱音站在洗手台前,低声说道:“姜辞的病情,暂时不要告诉岁岁。”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刘主任怎么说?” “需要继续观察和治疗。”她避开了最残酷的部分,“现在不能让孩子受到刺激。” 江书宇没有立即相信:“你只说了一半。” 程昱音闭了闭眼:“剩下的事,等姜辞自己决定。” 这句话让电话那头沉默更久。 “你别在他面前乱来。”江书宇说道,“你要是真想帮忙,就管好自己的情绪,别再让他因为你进抢救室。” “我知道。” “还有,别把病情平稳几个字理解成没事。” “我知道。” 江书宇的声音低了下去:“程昱音,你最好真的知道。” 电话挂断后,程昱音没有立刻放下手机。 她打开备忘录,将刘主任交代的注意事项一条条记下,又在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不靠近,不争辩,不哭,不让姜辞看出异常。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随后全部删除,只留下急救电话和病房位置。 这些不是她该向姜辞索取的承诺。 她能做的,只有让姜辞安稳地活下去。 至于他还剩多少时间,至于他最终会不会选择别人,至于他是否永远不肯原谅她,都不该再由她逼问。 程昱音走出洗手间,重新回到走廊。 病房门前,护工正替姜辞整理桌上的文件。 她停在远处,没有上前,只压低声音问:“姜先生醒了吗?” 护工看了她一眼:“醒着,刚才问过一次时间。” “他知道检查结果吗?” “没有。” 程昱音的手停在身侧:“如果他问起,就告诉他病情暂时稳定,后续按医生安排治疗。” 护工皱眉:“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医生的意思?” “是为了不让岁岁担心。” 护工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推门进去。 程昱音站在原地,隔着观察窗看见姜辞靠在病床上,正在低头翻阅一份版权合同。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神情却很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前,她最后一次望向那扇病房门,手指按住胸前的位置,强迫自己把所有失控的情绪压回去。 姜辞还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被医生划出了一道清晰的倒计时。 而程昱音必须陪着所有人,一起维持这份虚假的安稳。 第202章 三年之期 程昱音站在电梯门前,迟迟没有按下楼层。 手里的急救联系卡已经被她攥得起了褶皱,刘主任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反复回响。 不到三年。 几个月。 随时可能停止跳动。 她闭了闭眼,将那股几乎要冲出口的恐惧压了回去,转身走进旁边的安全通道。 这里没有病房门口来往的医护人员,也没有监控窗,只有一盏昏暗的灯亮在墙角。程昱音坐到台阶边缘,将手机调成静音,背靠着墙壁,低头看着那张急救联系卡。 她没有再搜索任何医学资料。 那些冰冷的数字已经足够让人失去判断力。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记住刘主任交代的注意事项,不靠近,不争辩,不让姜辞因为自己的出现再次发病。 可离开医院,她做不到。 姜辞就在楼上。 这个认知让她无法真的走远。 时间一点点过去,医院的夜班人员在走廊里来回经过,安全通道的门被推开几次,又重新合上。程昱音始终坐在那里,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直到夜里十一点多,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却带着熟悉的节奏。 程昱音抬起头,看见时浅穿着一身浅色常服,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端着热饮,站在门口看着她。 时浅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走到她面前,将热饮递过去:“医院的自动贩卖机只剩燕麦奶了,温度还可以。” 程昱音迟疑了一下,伸手接住纸杯。 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她低声说道:“谢谢。” 时浅在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谁都没有看向心外科病区的方向。安全通道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 程昱音捧着热饮,许久后才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去苏黎世?” “嗯,医疗中心那边已经把交接安排好了,进修项目也确定了。”时浅看向她,“如果没有意外,明天就能拿到最后一份手续。” 程昱音低头看着杯盖:“这个时候离开,真的能放心吗?” “放心不了。” 时浅回答得很直接:“所以才会一直留到现在。” 程昱音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手指停在杯壁上,没有接话。 时浅看着前方的墙面,语气依旧平稳:“姜辞的病情,我比你更早知道,也比你更清楚接下来会面对什么。他现在需要长期治疗,情绪不能剧烈波动,生活也必须重新安排,可这些并不代表他愿意接受谁的照顾。” “你要是留下,他会答应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时浅沉默片刻,才说道:“因为留下不一定是陪伴,也可能是一种压力。” 程昱音的喉咙发紧。 时浅继续说道:“姜辞拒绝过我去瑞士的邀请,也拒绝过我以伴侣的身份陪着他和岁岁生活。拒绝得很清楚,没有犹豫,也没有给我留下误会的余地。” “他连你也拒绝了。” “这是他的选择。” “可你明明能帮他。”程昱音抬起眼睛,“那边的治疗条件更好,机会也更多,至少比留在这里等着病情恶化强。”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坚持?” 时浅侧过脸看她:“如果一个人不愿意接受,我坚持下去,和逼迫有什么区别?” 程昱音握着纸杯,半晌没有说话。 这个道理并不复杂,可过去的五年里,她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她总以为只要理由足够充分,只要自己认为是为了对方好,就可以替对方做决定。 乔春泽需要她,所以她可以一次次离开姜辞。 姜辞需要安静,她却仍旧一次次闯进病房。 她说那是关心。 可在姜辞看来,那只是另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排。 时浅打开纸袋,从里面取出一包温热的面包,放到程昱音身侧:“吃一点。” “我吃不下。”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有进食。” 程昱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护士站的人说的。” 时浅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是来劝你离开,也不是来和你比较谁更适合姜辞。” 程昱音垂下眼睛:“我没有资格和你比较。” “这句话不是重点。” 时浅看向她,声音很轻:“重点是,你留下来之前,必须想清楚自己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陪着他。” “陪多久?” 程昱音没有回答。 “一个月,一年,还是三年?”时浅问,“如果姜辞的病情没有好转,如果治疗过程反复,如果他始终不愿意原谅你,你还会留下吗?” 程昱音几乎没有停顿:“会。” “哪怕三年都没有结果?” “会。” “哪怕最后等来的不是复合,而是葬礼?” 程昱音的身体僵住,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时浅没有移开目光:“程警官,别急着回答,用余下的时间想清楚。” 安全通道里安静了很久。 程昱音低头看着那杯已经不再滚烫的燕麦奶,声音低得发哑:“我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用三年等他。”她抬起头,眼底带着压不住的痛苦,“如果三年不够,就继续等,如果他最后真的走了,我也会把岁岁照顾好。” 时浅没有因为这句话动容,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这就是我想提醒你的地方。” 程昱音的手停在半空。 “姜辞真正需要的,不是有人站在病床前哭,也不是有人为了陪伴他,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一场殉道。”时浅说道,“他已经拒绝过很多次这样的好意。” “我不是为了感动他。” “可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自己放到一个牺牲者的位置上。” 程昱音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能反驳。 时浅继续说道:“你说愿意用三年等他,是因为你终于知道自己亏欠了什么,还是因为你无法接受他真的会离开?” 程昱音捏住纸杯,杯盖被压得轻轻变形。 “都有。” “那就说明你还没有准备好。” 她抬头看向时浅:“我还能怎么准备?” “先接受一个事实。”时浅说道,“姜辞不是你的赎罪对象,也不是你用来证明改变的机会,他有权拒绝你的靠近,有权独自面对病情,也有权把未来交给任何一个信任的人。” 程昱音听着这些话,脸色逐渐失去血色。 “如果他最后选择别人呢?” “那也是他的自由。” “如果那个人不是我呢?” “你已经失去过一次了。”时浅看着她,“不要再把他的自由当成对你的惩罚。” 程昱音低下头,眼泪落在纸杯旁边,却没有抬手去擦。 时浅没有安慰,只坐在旁边等她平静。 过了许久,程昱音才说道:“你真的决定离开?” “决定了。” “不会再回来吗?” “项目结束以后,也许会回来。”时浅语气平静,“但不会以姜辞的伴侣身份回来。” 程昱音抬起头。 “我喜欢过姜辞,也认真想过陪他走完接下来的路。”时浅说道,“可感情不能只看谁更愿意付出,还要看对方愿不愿意接受。” 她站起身,将衣服上的褶皱整理好:“我没有输给你。” 程昱音怔怔地看着她。 “我只是输给了姜辞已经关上的那扇门。”时浅说道,“那扇门不是我能打开的,也不是你现在哭几场、守几夜,就能重新打开的。” 程昱音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时浅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向安全通道的出口。 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如果你决定留下,就别再用殉道的方式留下。” 程昱音抬起眼睛。 “照顾好自己的情绪,遵守姜辞的边界,别让他还要分心安慰你。”时浅的声音很轻,却没有半点退让,“真正的陪伴,不是让他看见你有多痛苦,而是让他不用再为你的痛苦负责。” 程昱音坐在台阶上,许久没有出声。 时浅推门离开,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挽留,只将那杯已经凉下来的燕麦奶放在身侧,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急救联系卡。 过了很久,程昱音才将那张卡重新收好。 她依旧会留在鹭洲。 但从这一刻开始,她不能再把留下说成牺牲,也不能再把眼泪当成靠近姜辞的理由。 病房门外的灯光仍旧亮着,里面的人始终没有出来。 而时浅的离开,也让程昱音第一次清楚地明白,姜辞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谁的殉道与感动。 第203章 瑞士的邀约 程昱音坐在安全通道里,没有立刻离开。 时浅已经走了,脚步声也消失在门外,可她刚才说过的话仍停在耳边。 姜辞拒绝了她。 不是因为治疗条件不够好,也不是因为岁岁无法安置,而是姜辞从一开始就不愿意把余生交给任何人照顾。 程昱音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杯,杯中的燕麦奶已经彻底凉了。 她知道时浅没有说完。 如果姜辞愿意,时浅可以带他去苏黎世,可以联系更好的医疗团队,也可以照顾岁岁。 可姜辞没有答应。 他连时浅都拒绝了。 这个认知让程昱音的呼吸变得沉重。她以为自己最大的对手是时浅,是那个陪姜辞在鹭洲生活了四年、比她更了解姜辞身体状况的女人。 直到现在她才明白,真正挡在所有人面前的,是姜辞自己。 他不想接受任何人的施舍,也不愿意用一段没有未来的感情捆住谁。 程昱音站起身,将纸杯丢进墙边的垃圾桶,随后走到心外科病区门口。 她没有进去,只向值班护士询问:“姜先生醒了吗?” 护士看了看她手里的承诺书,确认她没有越过规定的距离,才说道:“醒着,在看文件。” “时医生进去了吗?” “刚进去。” 程昱音的脚步停住,随后退到走廊尽头,没有再问。 病房内,姜辞靠在床头,桌上放着几份版权合同。 时浅推门进来时,他正低头翻看最后一页,手边的温水几乎没有动过。 “刘主任让我提醒你,今天不能再处理太久的工作。”时浅走到床边,将合同从他手里抽走,“再看十分钟,护士就会进来收走手机。” 姜辞看了她一眼:“你还没走?” “明天办理最后的交接,后天的飞机。”时浅把合同放到桌角,“所以今天来和你说一声。” 姜辞没有挽留,只点了点头:“一路顺利。” 时浅站在床边,没有立即离开。 四年时间,她见过姜辞最疲惫的时候,也见过他抱着岁岁在医院走廊里等检查结果。她知道这个男人有多骄傲,也知道那份骄傲下面藏着多少不肯示人的伤口。 “我昨晚又问过一次,”时浅说道,“苏黎世那边可以安排你的初步评估,如果你愿意,我会把资料发给阮致,让她处理后续。” “谢谢,不用了。” “先听完再拒绝。” “没有必要。”姜辞的声音很平静,“国内的治疗已经在进行,换地方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时浅看着他:“你连评估都不愿意做?” “治疗可以听医生安排,去不去苏黎世是另一回事。” “姜辞,你应该知道,那边的条件更适合你的情况。” “我知道。” “那你还拒绝?” 姜辞抬起眼睛,神色没有变化:“我不想把你的人生绑在一个随时可能倒下的人身上。” 时浅安静了片刻:“我没有把这当成负担。” “可我会。” “你可以选择不接受我的感情,但不用替我判断人生。” 姜辞的手指停在合同边缘,过了几秒才说道:“时浅,我不想欠你。” “你已经欠过我了?” “不是欠过,是不想继续欠。” 时浅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愿意接受医生的治疗,也愿意接受朋友的帮助,却不愿意接受她以伴侣的身份留下。 因为那意味着承诺,意味着陪伴,也意味着某一天她必须面对他的离开。 “你拒绝我,是因为程昱音吗?”她问。 姜辞没有回答。 时浅轻轻笑了一下:“不回答就是答案。” “这和她没有关系。” “当然有。”时浅说道,“不是因为你还想和她复合,而是因为你心里还有一道没有处理完的门。” 姜辞的神色沉了些:“不必替我分析。” “我只是想确认,自己没有输错地方。”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光落在床边,姜辞苍白的脸被照得没有多少血色。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时浅看了他很久,最终没有继续追问。 “我去苏黎世以后,会把医疗资料和联系方式留给阮致。”她说道,“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都可以联系我。” “好。” “不是答应去,是答应收到资料?” “嗯。” 时浅点头,将一只密封文件袋放到桌面上:“里面是那边医疗中心的介绍,还有几个专家的联系方式,全部是公开渠道,不涉及任何私人安排。” 姜辞看着文件袋,没有伸手:“我会让阮致收着。” “可以。” 她没有因为这点疏离感到难堪,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岁岁那边,我已经和福利院老师联系过了,他最近很想你。” 姜辞眉眼间的冷意淡了些:“别让他知道太多。” “我明白。” “如果他问起,就说我过几天回去。” “你答应过他后天回去。” 姜辞沉默了一下:“等身体允许,我会尽量。” 时浅没有拆穿,只说道:“别轻易对孩子许诺做不到的事。” 这句话落下,姜辞抬眼看她。 时浅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不是责怪你,是提醒你,岁岁已经很敏感了。” “我知道。” “那就好。” 她打开房门,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落进来。程昱音站在远处,看到时浅从病房里出来,立即侧身让开位置。 时浅没有停留,经过她身边时,只低声说道:“他拒绝去苏黎世,也拒绝了我留下。” 程昱音抬起眼睛:“我知道。” “知道不代表明白。”时浅停了一下,“他不是因为不想活,才拒绝治疗,也不是因为故意折磨谁。” 程昱音没有接话。 “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时浅看向病房方向,“所以你留下以后,别让他看见你为了他崩溃,也别用陪伴逼他接受你的感情。” “我会遵守。” “还有,别把我离开当成机会。” 程昱音的手指在身侧停住。 时浅的语气没有敌意:“我退出,不是给谁让路。我只是尊重他的选择。” “我明白。” “如果真的明白,就先学会接受他可能永远不会回头。” 程昱音的喉咙发紧,没能立刻回答。 时浅没有等她,转身向电梯走去。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之前,最后看了程昱音一眼:“留下来可以,但要做好面对最坏结果的准备。”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个人之间最后的视线。 程昱音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她忽然发现,时浅的离开没有让她感到轻松,反而让病房外的空气更加沉重。 从今以后,姜辞身边少了一个真正懂得照顾他的人。 而她明明留下,却连靠近都不被允许。 病房内,姜辞看着桌上的文件袋,抬手按住胸口。短暂的不适很快过去,他拿起手机,给阮致发了一条消息。 苏黎世的资料,替我收好。 阮致很快回复:时浅要走了? 姜辞只回了一个字:嗯。 阮致没有继续追问,只让他按时休息。 姜辞放下手机,靠回枕头,目光落到窗外。 时浅没有输给谁。 她只是体面地走出了他的生活。 而这一次,他没有挽留,也没有给出任何模糊的承诺。 门外,程昱音仍旧站在规定的距离之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 她只是看着病房里那道安静的身影,第一次真正接受了一个事实。 留下,不代表能够得到原谅。 陪着,也不代表能够重新成为妻子。 可她没有离开。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她愿意在姜辞看不见的地方,安静承担所有可能发生的结果。 第204章 深夜守在病床边 夜里三点,心外科病区只剩下值班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程昱音坐在安全通道的台阶上,手里的急救联系卡已经被她收进了手机壳后面。她没有再去看病房,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保持着承诺书里写下的距离。 直到值班护士推门出来,停在她面前:“姜先生已经服药睡下了。” 程昱音抬起头:“他睡得好吗?” “暂时还算平稳。”护士看了一眼她,“如果你进去,只能在陪护区待着,不能靠近病床,也不能叫醒患者,更不能有任何刺激性行为。” “我知道。” “如果他醒了,你马上出来。” 程昱音点头,站起身时腿有些发麻,却没有表现出来。她跟着护士走到病房门口,接过对方递来的陪护服,低声道了谢。 房门被推开,里面只亮着一盏地灯。 姜辞靠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脸色仍旧苍白,输液管从手背延伸到床侧,监护仪的数字在夜色里保持着缓慢变化。药物让他的眉眼少了平日里的锋利,紧绷的下颌也稍微松开了一些。 程昱音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护士压低声音提醒:“沙发可以睡,别坐到床边。” “好。” 她轻轻走进去,动作放得极慢,连鞋底落地的声音都不敢太重。单人沙发就在病床斜对面,距离不算远,却隔着一段姜辞明确划下的界限。 程昱音坐下后,将薄毯搭在腿上,双手放在膝前,视线始终停在姜辞身上。 她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看着他睡觉。 结婚前,她总觉得姜辞太黏人,太喜欢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太在意那些细枝末节。结婚以后,她习惯了他留灯,习惯了他把饭菜温在锅里,也习惯了他在她晚归时发来一句简单的提醒。 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等待时的样子。 他也会累,也会失望,也会在一次次无人回应后安静下来。 只是那时候,她没有回头。 姜辞翻身时,床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程昱音立刻坐直,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起身。 他的眉头短暂地皱了一下,右手从被面下滑出来,手指搭在床沿,呼吸比刚才重了些。 程昱音看向床头的呼叫铃,又看了看监护仪,确认数值没有异常后,才重新坐回沙发。 她想替他拉一下被子。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她压了下去。 姜辞不愿意她靠近,她就不能再把自己的想法当成关心,强行落到他身上。 过了几分钟,姜辞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眉头也慢慢舒展开。程昱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没有动。 她以前总觉得照顾一个人并不难。 做饭、洗衣、记住对方的生活习惯,这些事情姜辞做了五年,她却把它们视作婚姻里本该存在的安排。直到现在她才明白,真正难的不是做这些事,而是愿意在对方不需要时停下来。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维持着规律提示。 程昱音靠进沙发,视线仍没有离开病床。她不敢睡得太沉,也不敢把灯全部关掉,只能借着地灯的光,确认姜辞每一次呼吸都还在继续。 凌晨四点,姜辞的手臂轻轻动了一下。 被子从肩侧滑落,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程昱音从浅眠中醒来,几乎立刻睁开眼睛。 她先看向监护仪,又看向姜辞。 姜辞没有醒,只是因为姿势不舒服翻了个身,半边被子落在腰侧。程昱音坐在沙发上等了片刻,见他没有进一步动作,才拿起旁边折叠好的薄毯,起身走到床边。 她每一步都停得很短,却没有发出声音。 走到床侧后,她没有碰姜辞,只伸手拽住被角,隔着一小段距离将被子重新拉到他的胸口。 姜辞的呼吸停顿了半拍,眉心再次压下。 程昱音立刻收回手,站在原地不敢动。 病床上的男人没有醒来,手指却在床沿轻轻蜷了一下,像是梦里也在防备有人靠近。 程昱音看着那只手,眼眶逐渐发热。 这双手曾经替她系过围巾,替她整理过警服,也在她发烧的时候一遍遍换过冷毛巾。她那时只觉得理所当然,从没有想过,这些照顾也会有被耗尽的一天。 她在床边站了很久,最终没有碰他,只退回沙发前坐下。 姜辞依然沉睡,脸上的神情比醒着时柔和,却仍然隔着一道无法靠近的防线。 程昱音把薄毯往身上拢了拢,视线落到监护屏幕上。 只要数字还在变化,他就还在。 这个念头让她稍微安定了一点,可下一刻,她又觉得这样的安定太自私。她守在这里,不是因为姜辞允许,也不是因为他需要,只是因为她害怕再次错过某个时刻。 她怕自己一转身,就会听见护士说患者抢救无效。 可这份恐惧不能成为留下的理由。 姜辞已经说过,这里不是她赎罪的地方。 程昱音低下头,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只守这一夜,等天亮后就离开,不再出现在他面前。 可不到半个小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震动声很轻,却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 姜辞的眉头动了动,呼吸也跟着改变。程昱音迅速睁开眼睛,从沙发上站起来,却没有去碰手机,只先看向病床。 姜辞没有醒。 手机屏幕亮起,锁屏上显示着一条来自鹭洲的消息。 江书宇:岁岁刚才睡前又问了一遍,爸爸什么时候回去。 程昱音站在床边,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她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姜辞。 屏幕很快再次暗下去,病房重新恢复寂静。可姜辞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呼吸也比之前急促。 程昱音立即退开,重新坐回沙发,双手放在膝上,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姜辞缓慢地睁开眼睛,视线没有聚焦,只看见地灯旁坐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几点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时的沙哑。 程昱音喉咙发紧,起身回答:“四点多。” 姜辞没有看她,只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程昱音犹豫了一下,将手机拿起来,放到离他更近的床沿,却没有碰到他的手。 姜辞看见屏幕上的消息,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岁岁呢?” “江先生说,孩子已经睡了。” 姜辞点开对话框,手指停在屏幕上,似乎想回复什么。可他看了几秒,还是只发了一句:让他好好睡,别告诉他我还在医院。 消息发出后,他将手机放回床头,重新闭上眼睛。 程昱音站在旁边,低声说道:“他很想你。” “我知道。” “你答应过他会回去。” 姜辞睁开眼睛看她,目光很淡:“我会回去。” “身体允许再回去。” “这是我的事。” 程昱音立即闭了嘴。 姜辞没有再说话,只将脸转向窗边。几分钟后,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像是已经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 程昱音回到沙发上,抱着薄毯蜷起身体。 这是五年来,她第一次离姜辞这么近,却没有资格替他盖被子,也没有资格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她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他睡着,看着那条来自鹭洲的消息停在手机里,然后等下一次震动响起。 而这份短暂的安静,也只能维持到天亮前。 第205章 指尖旁的眼泪 凌晨四点半,病房里的灯光仍旧昏暗,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提示声,输液管里的药液沿着细窄的管道缓慢下落。 程昱音靠在沙发里,薄毯只盖到膝上,睡得并不沉。 床铺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响,她立即睁开眼睛,先看向监护屏幕,再看向病床。 姜辞侧过身,原本搭在肩头的被子滑到了腰间,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他似乎没有醒,只是眉心轻轻蹙着,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 程昱音没有立刻起身。 她盯着那组不断变化的数字,确认心率没有明显异常后,才将双脚放到地面,拿起放在沙发旁的薄毯。 病房里很安静,她的动作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走到床边时,她停在距离床沿半步的位置,没有俯身查看,也没有伸手触碰姜辞,只隔着一段距离拽住被角,将滑落的被子一点点拉回去。 被子重新盖到胸口,姜辞的呼吸短暂停顿了一下。 程昱音立刻松开手,站在原地不敢动。 病床上的人仍旧没有睁眼,垂在床沿的右手却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睡梦里也察觉到有人靠近。 程昱音的后背僵住,连呼吸都压低了。 过了几秒,姜辞没有醒来,监护仪上的波形也重新恢复平稳,她才缓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没有马上回到沙发。 昏暗的灯光落在姜辞脸上,将那份病中的苍白衬得更加明显。他的下颌比四年前尖了许多,眼下带着长期休息不足留下的疲惫,连唇色都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程昱音站在床边,视线一寸寸落下去,最后停在那只垂在床沿的手上。 那只手曾经牵过她走过许多条街,也曾在她发烧时替她换水,替她掖好被角。她记得那时候姜辞总是比她醒得早,厨房里会有水声,餐桌上会放着温度刚好的早餐。 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姜辞睡着时也没有真正放松,手指会在半梦半醒间收紧,眉头会因为一点动静重新皱起。 他已经习惯了防备。 也习惯了身边没有人。 程昱音的眼眶逐渐发热,她垂下视线,想回到沙发,却在转身前停了下来。 她不敢碰姜辞。 连被子都只能隔空拉动。 可她还是想离近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姜辞已经说得很清楚,他不希望她靠近,也不需要她以任何方式证明自己还在。 她没有资格把自己的想念再次变成打扰。 程昱音站在床边,许久没有动作,直到姜辞的呼吸重新平稳,她才慢慢蹲下身。 膝盖没有碰到床沿,双手也规矩地放在身前。 她只是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正在安静的病房里重新变得清楚。姜辞会记得她不吃葱,会在她出任务前把保温杯装满,会在她深夜回家时留一盏灯。 可她连姜辞什么时候开始服药,都没有认真问过。 结婚五年,她把一个人对她的好,当成了不需要回应的日常。 程昱音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 “对不起。” 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试图叫醒姜辞,只盯着床边那片昏暗的地面。 “我以前没有看见你。” 说完这句话,她停了很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后面的声音迟迟没有出来。 她想说以后不会了。 想说会记住每一次检查,会记住所有药物,会记住岁岁喜欢什么,会在姜辞需要安静时离开。 可这些话现在都太迟。 姜辞不需要承诺,也不会再因为她的一句保证改变决定。 程昱音的手掌缓缓垂落,停在距离姜辞指尖不到一寸的位置。 她没有触碰,只让自己的手停在那里,像是隔着最后一道不能越过的界限,确认那份温度是否还在。 病床上的姜辞忽然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轻轻弯曲,指节擦过床单,眉心也随之皱紧。 程昱音整个人僵住,立即收回手。 她起身时动作太急,沙发边的金属扶手被带出一声轻响。姜辞的呼吸随之加重,胸口起伏比之前明显了些。 程昱音不敢再停留,迅速退到床尾,又退回沙发旁。 她坐下后,将薄毯重新盖在腿上,双手放在膝间,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连眼睛都不敢眨得太频繁。 姜辞的眉头没有立刻舒展开。 程昱音看着他的侧脸,指甲陷进掌心,却没有再向前一步。 不能靠近。 不能出声。 不能让他因为自己的存在再次不舒服。 几分钟后,姜辞的呼吸逐渐恢复平稳,手指也重新落在床沿,像是刚才的动静从未发生过。 程昱音这才松开肩膀,整个人靠回沙发里。 她没有睡意了。 窗外仍是漆黑一片,玻璃上映出她疲惫的面容,眼下的青色比夜里更加明显。她抬手擦去眼角的湿意,动作很快,像是不愿让任何人发现。 可病房里没有第二个人醒着。 姜辞依旧闭着眼睛,似乎完全不知道她刚才说过什么,也不知道她曾在距离他的指尖那么近的位置停留了多久。 这正是她如今唯一能接受的结果。 不用被看见,不用被回应,也不用让姜辞再承担她的情绪。 程昱音将身体缩进沙发,目光仍停在病床上。 五年前,她总觉得姜辞的等待没有尽头。 无论她几点回家,无论她多久不回复消息,无论她把多少次承诺留在半路,他都还会站在原地。 可现在,那个人终于不再等她了。 她连一句完整的道歉,都没有机会被认真听完。 程昱音抬手捂住嘴,压下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声音。她不能哭出声,更不能让姜辞醒来后看见自己失控的模样。 他已经说过,不想为她的痛苦负责。 那她就安静一点。 至少这一夜,她不能再给他添任何麻烦。 病床上,姜辞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程昱音立即坐直,身体向后退开,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可姜辞没有醒,只是翻身后的不适逐渐散去,手指重新松开,落回被面旁边。 程昱音看着那只手,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她很想再走过去一次。 哪怕只是确认被子有没有盖好,哪怕只是站在那里看一眼。 可她最终没有动。 沙发和病床之间隔着不到几步路,却像是隔着五年婚姻留下的全部距离。 她曾经拥有过靠近的资格,却亲手把那份资格耗尽。 现在,她只能坐在原地,等姜辞平稳呼吸,等天亮,等自己离开。 地灯照着病床一角,姜辞始终没有醒来。 程昱音低下头,将那句没有说完的忏悔压回心底,只在无声的黑暗里坐着,直到窗外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 第206章 离婚后的妻子 窗外的天色刚刚亮起来,病房里的地灯还没有关闭,姜辞靠在床头,呼吸已经恢复平稳,只是脸色仍然苍白。 程昱音坐在沙发上,一夜没有真正睡着,听见门外传来推车声,立即从沙发上站起来,将薄毯叠好放到一旁。 她没有靠近病床,只拿起桌上的温水,走到床尾的位置停下。 房门被推开,负责晨检的护士推着仪器进来,看见病房里多了一个人,脚步顿了顿:“姜先生昨晚睡得怎么样?” 姜辞睁开眼睛:“还可以。” “胸闷有没有加重,夜里有没有醒过来?”护士一边调试设备,一边询问。 “凌晨醒过一次。” “有没有头晕,或者呼吸困难?” “没有。” 护士点开记录本,示意姜辞伸出手臂测量血压,又看向站在床尾的程昱音:“家属辛苦了,陪了一晚上吧。” 程昱音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家属。 这两个字落下来,她没有立即纠正,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缓慢。 她曾经是姜辞最亲近的人,是可以拿到他家门钥匙、知道他所有生活习惯的人,也是他生病时最应该陪在身边的人。 可这一切已经结束了。 护士没有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道:“姜先生现在需要静养,家属最好注意观察他的状态,有不舒服及时按铃,别让他一个人硬撑。” 程昱音低声应道:“好。” 姜辞抬起眼睛,视线从她脸上掠过,落到护士手里的记录本上。 护士记录完血压,又拿出体温计:“先测一下体温,等会儿还要抽血,家属可以帮忙把水递过去。” 程昱音刚要上前,姜辞已经抬手按住了床边的呼叫器:“不用。” 护士愣了一下:“姜先生?” “她不是家属。”姜辞的声音很低,语气却十分清楚,“也不是我的妻子。”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程昱音站在原地,端着水杯的手慢慢垂下。 护士看了看姜辞,又看向程昱音,神色有些尴尬:“抱歉,我以为……” “我们已经离婚。”姜辞没有给她留下替程昱音解释的机会,“她只是因为交通事故相关手续,暂时留在医院处理一些事情。”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护士赶紧低头翻看记录:“原来是这样,抱歉,刚才说错了。” “没关系。”姜辞说道,“之后涉及陪护和探视的安排,按照医院规定来,不需要把她算进去。” 护士点头:“明白了。” 她转身从推车上取出新的监测贴片,走到床边替姜辞更换。程昱音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姜辞配合着抬起手臂,神情始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离婚。 这两个字她已经听过很多次,却从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清楚。 不是签协议时的冷静,也不是民政局门口的沉默,而是在陌生护士面前,姜辞亲口否认了她曾经拥有的一切身份。 她连妻子都不是了。 护士收好使用过的贴片,又叮嘱道:“姜先生,今天尽量不要处理工作,检查结束后继续休息,水放在床头,有事按铃。” 姜辞应了一声。 护士推车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向程昱音:“那这位女士……” “她会离开。”姜辞说道。 程昱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护士没有再多问,推门离开。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监护仪的提示声隔在中间,规律而冷静。 程昱音把温水放到床头柜上,却没有越过床尾的位置:“我现在就走。” 姜辞没有回应,只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 “刚才那位护士说错了,我会和她解释。”程昱音说道,“不会让别人误会。” “没有解释的必要。” “我知道。”她停了一下,“只是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再被人打扰。” 姜辞翻过一页文件:“既然知道,就不要继续站在这里。” 程昱音的肩膀轻轻僵住,很快又恢复原样。 她看着那杯放在床头的水,低声说道:“水我放在这里,你记得喝。” “护工会处理。” “好。” 她答应得很快,却没有马上走。 姜辞抬眼看她:“还有事?” 程昱音摇头:“没有。” “那就出去。” 她收紧手指,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背对着姜辞说道:“如果护士再问起,我会告诉所有人,我们已经离婚。” “这是事实。” “我知道。” 她拉开房门,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将她的身影映得很淡。 姜辞重新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版权合同,没有再看她。 程昱音站在门外,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着玻璃,她看见姜辞始终没有抬头,仿佛她离开之后,病房便重新恢复了应有的安静。 她站了几秒,转身走向电梯。 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程昱音接通电话:“您好。” “请问是程女士吗?”电话那边传来中介的声音,“您之前咨询过文林路的房产处置问题,想确认一下,房子还需要继续挂牌吗?” 程昱音按下电梯下行键:“需要。” “那套房子目前登记在您和姜先生名下,如果要出售或者转让,双方都需要确认,您这边方便提供相关材料吗?” “可以。”程昱音说道,“我今天把房产证、购房合同和婚后财产分割文件整理好,发到你的邮箱。” 中介沉默片刻:“程女士,您确定要处理吗?那套房子位置很好,留着自住也合适。” “确定。” “如果是因为离婚,我建议您再考虑一下,毕竟这种房产处置牵涉金额比较大。” 程昱音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变化:“不用考虑,按照市场价挂牌,价格可以低于同小区近期成交均价百分之三。” “低这么多,可能会影响您的收益。” “我不在乎收益,只要尽快处理。” 她说完,电梯门打开,里面没有其他人。 程昱音走进去,继续交代:“房子里的物品不要动,等我确认清单后再安排清运,姜辞留下的东西全部单独存放,不能丢,也不能转交给任何人。” “好的,那我先给您发一份委托协议。” “发到这个号码。” “没问题。” 电话挂断后,电梯门缓缓合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手机屏幕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映出她疲惫的脸。 文林路的房子,是她和姜辞婚后住了最久的地方。 那里有姜辞买回来的餐桌,有他在厨房里用过的锅具,也有他替她整理好的衣柜。过去她以为那是一处随时可以回去的住所,所以无论多晚下班,无论多久没有回应姜辞,只要回到家,就能看见玄关亮着的灯。 可那盏灯已经熄灭了。 房子还在,里面的人却已经离开。 程昱音打开邮箱,把中介发来的协议转给秦筝,同时附上了一句话。 麻烦确认房产分割手续,姜辞应得的部分,按照协议尽快划入他的账户。 秦筝很快回复:这是你们共同财产,你不需要额外让渡。 程昱音看着那行字,过了很久才打下一句:我知道,按协议执行就好。 她没有资格再用钱弥补什么,也没有资格把财产当成重新靠近姜辞的理由。 电梯抵达一楼,程昱音走出住院楼,站在台阶下拨通了中介的电话。 “还有一件事,”她说道,“房子挂牌之后,不要把消息告诉姜辞,等秦律师确认完再说。” “好的。” “如果有人去看房,提前通知我,不要让陌生人进入他的书房。” “明白。” 程昱音挂断电话,抬头看了一眼住院楼的方向。 姜辞已经明确说过,她不是家属,也不是妻子。 所以她能做的,不是继续站在病房门口,而是把属于他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好,交还给他,然后从他的生活里退开。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到病区。 只是将那份房产委托协议发给秦筝后,独自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等着中介把处理结果送过来。 病房里,姜辞完成晨检后,护工将温水递到他手边。 “姜先生,程女士已经离开住院楼了。” 姜辞接过水杯,低声说道:“知道了。” “她刚才联系了中介,说要处理文林路的房子。” 姜辞的手指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喝水。 那套房子里,曾经有过他们共同生活的痕迹,也有他最后一点不愿触碰的回忆。 现在,连那处地方也要被清空了。 姜辞放下水杯,重新拿起文件,神情恢复平静。 从今天开始,程昱音不仅要接受离婚的事实,也要接受他们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正在被一件件归还和割舍。 第207章 花园里的病情搜索 程昱音离开住院楼后,没有马上离开医院。 她坐在花园一侧的石凳上,背后是住院部的外墙,面前有人推着轮椅经过,护士低声交代着注意事项,远处的喷泉只开了很小的水流,几乎没有声音。 她拿出手机,打开搜索页面,输入了几个字。 扩张性心肌病。 页面加载得很快,最先跳出来的是疾病介绍,其次是治疗方式和预后说明。程昱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点开其中一篇内容。 心脏扩大,收缩功能减退,心力衰竭,恶性心律失常。 每一个词都和刘主任说过的内容重合。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关于失代偿期的说明,指腹停在屏幕上,没有再动。 “患者可能出现持续性胸闷、呼吸困难、乏力、晕厥等症状,严重时可发生心源性猝死。” 这句话停在屏幕中央。 程昱音看了很久,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她才像是回过神一样重新点亮。 她又输入了几个字。 扩张性心肌病末期生存率。 搜索结果比刚才更多,里面有医学论文,也有患者家属分享的经历。有人在等待移植,有人反复住院,还有人从出现症状到病情恶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 程昱音往下翻了几页,终于看见一组让她不敢继续读下去的数据。 她关闭页面,手机被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没有任何动作。 不到三年。 这四个字刚才还只是医生口中的评估,落到这些冰冷的资料里,便成了无法回避的现实。 姜辞已经病了四年。 这四年里,他在鹭洲写作,照顾岁岁,处理版权和工作,还要定期往返医院。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轻松,更何况他的心脏早就承受不起这些负担。 可她一直不知道。 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结婚的时候,姜辞会提前把她的警服熨好,出门前把保温杯放进包里,晚上无论多晚都会留一盏灯。她见过他疲惫,也见过他吃药,却只把那些当成生活里的小事。 他问起纪念日,她嫌他麻烦。 他打电话求助,她没有接。 地库那次,他人在医院,她却陪着乔春泽留在酒店。 程昱音垂下眼睛,指甲在手机壳边缘划过,停了许久,才重新打开搜索页面。 她不敢再看生存周期,只输入了急救相关的内容。 心源性猝死前兆。 胸闷,气促,头晕,出冷汗,短暂意识丧失。 如果发现患者昏厥,应立即拨打急救电话,确认呼吸和脉搏,不要擅自搬动患者。 她一条条记下来,连每个注意事项都没有漏掉。记到最后,备忘录里已经列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可是这些东西,姜辞都不愿意让她知道。 不是因为他不信任她,而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被告知的资格。 程昱音将手机扣在膝上,抬头望向住院楼。她看不见姜辞所在的楼层,只能看见一排排关闭的窗户。 他就在其中一扇窗后。 而她只能坐在这里,等待一个不确定的结果。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江书宇的名字。 程昱音看了几秒,才接通电话:“江先生。” “别这么叫我。”江书宇的声音很冷,“你还在医院?” “在花园。” “还不走?” 程昱音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冷笑:“姜辞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不是家属,也不是妻子,医院不需要你守着,你还赖在那里做什么?” “我没有进病房。” “你进不进去不重要,”江书宇语气越来越重,“你站在那栋楼里,就会让他觉得有压力,明白吗?阮致已经联系好了法务团队和疗养机构,后续治疗有人安排,根本不需要你在这里摆出一副深情的样子。” 程昱音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我没有摆样子。” “那你告诉我,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 江书宇在电话里停了片刻,随后继续说道:“你在云城陪乔春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姜辞需不需要人?现在知道他生病了,就跑到鹭洲守着,想让所有人看见你有多后悔?” “不是这样。” “那是哪样?” 程昱音的喉咙发紧,手指按住膝盖,半天没有出声。 江书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程昱音,别逼我把话说得更难听,你要是真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就马上离开医院,别再让姜辞因为你出事。” 她看着住院楼,低声说道:“我不能走。” “你有什么不能走的?” “姜辞的病情很严重。”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 程昱音继续说道:“不是普通的心脏病,也不是住院观察几天就能恢复,他已经进入失代偿阶段,今天只要情绪稍微激烈一点,就会出现气促和心率异常。” 江书宇没有立即回应。 花园里有人经过,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短促的声响。程昱音坐在原地,手机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端逐渐变沉的呼吸。 “谁告诉你的?”江书宇问。 “刘主任。” “他跟你说了什么?” “姜辞四年前心肌就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这些年病情一直在发展。”程昱音低下头,“现在已经不是靠休息就能解决的问题,恶性心律失常随时可能发生。” 江书宇的呼吸停了一拍。 程昱音闭上眼睛,将自己听到的内容继续说下去:“医生评估,如果没有严重并发症,单纯靠药物维持,可能不到三年,如果再次出现恶性心律失常,时间还会更短。” 电话里只剩下一片沉默。 刚才还在质问她的江书宇,没有再说一句刻薄话。过了很久,远处才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闷响,像是相机或镜头碰到了桌角。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变得沙哑。 “姜辞可能撑不了三年。” “他知道吗?” “会诊结果还没有正式告诉他。” “姜叔叔和姜阿姨呢?” “医生只说病情严重,需要继续观察,具体情况暂时没有说明。” 江书宇在电话那头来回走了几步,呼吸明显变得粗重:“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四年前你就在急救现场,应该比我更清楚。” “我知道他心脏受过伤!”江书宇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我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个程度!” 程昱音没接话。 江书宇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太大,停了几秒,才重新压低语气:“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花园。” “离病房远不远?” “不会靠近了。” “我是问你离他多远!” “看不见他。”程昱音说道,“我只在花园。”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江书宇没有继续赶她离开,只问:“医生有没有说具体治疗方案?” “还在评估,最根本的方式是心脏移植,但供体匹配没有保证。” “移植……” 这个词被江书宇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动。 程昱音握着手机,眼眶逐渐发热,却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你先不要告诉岁岁。” “你觉得这种事能瞒多久?” “至少现在不能让他知道。”她说道,“姜辞刚才还骗他说自己只是着凉,他不想让孩子担心。” 江书宇没有反驳。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道:“那姜辞的父母呢?” “也先瞒住具体评估结果。” “程昱音,你最好不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江书宇的语气重新沉下来,“你知道怎么照顾他,还是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倒下?” 程昱音看着掌心被手机压出的浅痕,没有出声。 江书宇的呼吸越来越重,像是在强行压住某种情绪,随后一字一句地追问:“你到底还瞒了姜家父母和岁岁什么天大的秘密!” 第208章 岁岁的探望权 电话那端久久没有回应,程昱音握着手机坐在花园长椅上,没有催促。 她知道江书宇在消化这个消息,也知道这件事迟早会被更多人知道。姜辞可以暂时瞒住岁岁,却瞒不住病情本身,更不可能靠几句病情稳定,把所有危险挡在门外。 “具体评估结果,还有什么?”江书宇终于开口,声音已经没有先前的怒意,只剩下压抑的沙哑。 程昱音垂下眼睛:“刘主任说,他的心脏功能已经明显下降,长期依靠药物只能维持,最根本的治疗方式是心脏移植。” “移植的事,医生已经确定了吗?” “还在评估阶段,供体也没有保证。” 江书宇没有说话,电话里传来拉开抽屉的声音,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程昱音听着那边的动静,低声补充:“这些话不要在姜辞面前提,也不要让岁岁听见,至少现在不能。” “姜辞知不知道自己可能只剩下不到三年?” “他只知道病情严重,不知道具体评估结果。” “那你为什么知道?” “我去问了刘主任。” “他同意你听这些?” 程昱音停了一下:“我以急救和照护为理由问的,医生没有把完整病历交给我,只告诉了我必须知道的部分。” 江书宇的呼吸沉了下去:“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只要把这些事情瞒好,就算帮到他了?” “我只是不想让他在病房里还要应付别人。” “那姜叔叔和姜阿姨呢?” “也先不要告诉他们具体时间。” “程昱音,你想清楚,”江书宇的语气压得很低,“那是姜辞的父母,不是可以被你随便替他做决定的人。” 她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过去的五年里,她最擅长的就是替别人安排。乔春泽说不舒服,她立刻赶过去,乔春泽说害怕,她便把所有解释都丢给姜辞。她总认为自己是在承担责任,却从来没有问过姜辞愿不愿意承受那些结果。 “刘主任说,老人暂时只知道他病情严重,需要住院观察。”程昱音说道,“现在贸然告诉他们,可能会影响姜辞的治疗,也会让他们在病房里失控。” “所以你准备继续瞒着?” “只瞒具体的评估结果,不瞒他住院的事实。” “这件事不能由你一个人决定。” 江书宇说完,停了片刻,声音缓和了一些:“我会联系姜叔叔和姜阿姨,告诉他们姜辞需要住院治疗,但不会提到生命预期。” 程昱音点了点头,随后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好。” “还有岁岁。” 听到这个名字,她抬起头,看向住院楼的方向。 “岁岁不能被排除在外。”江书宇说道,“他是姜辞最亲近的人,姜辞现在躺在病房里,孩子有权知道父亲住院,也有权去见他。” “他还小。” “他小,不代表什么都不懂。” “姜辞不想让他担心。” “所以就让他一直等在鹭洲,等着他爸爸哪天突然不回去了,再告诉他已经来不及了?” 这句话说得很重,程昱音没有反驳。 她想起视频里的岁岁,那个孩子听见姜辞咳嗽,就会认真提醒爸爸喝水,知道他哪天情绪不好,便会把自己的拼图收起来,安静坐在旁边陪着。 他比所有人都更依赖姜辞,也比所有人都更早察觉到姜辞的变化。 “岁岁只需要知道爸爸住院。”江书宇继续说道,“其他事,等姜辞亲口告诉他。” 程昱音捏紧手机:“姜辞会同意吗?” “他不同意,孩子就不去了吗?” “他现在需要安静。” “探望不是围着他哭,也不是逼他解释,”江书宇说道,“我会提前和护士沟通,只让岁岁看他一会儿,不会让孩子影响治疗。” 程昱音低着头,久久没有出声。 她很想说自己也可以照顾岁岁,也可以陪着孩子一起过去,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没有说出来。她没有参与过岁岁的成长,也没有资格在这时候突然把自己放进父亲和孩子之间。 “你带他去吧。”她说道,“但先问医生能不能探视。” “这还用你提醒?” 江书宇的语气恢复了几分冷硬,随后又沉默下来:“程昱音。” “嗯。” “我不管你现在后不后悔,也不管你准备在医院守多久,别再拿自己的情绪去刺激姜辞。” “我知道。” “如果他真的出了事,哭和道歉都没有用。” 程昱音看着花园里来往的人,轻声说道:“我不会再让他替我的情绪负责。” 江书宇没有继续训斥,直接说道:“我现在去福利院接岁岁,再去姜叔叔家一趟,最晚下午到医院。” “路上注意安全。” “轮不到你提醒我。” 电话挂断,程昱音仍坐在长椅上,没有马上收起手机。 她看着屏幕上已经结束的通话记录,心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岁岁要来了。 那个一直被姜辞护在身后的孩子,很快就会站在这所医院里,站到父亲的病床前。 而姜辞还不知道,自己独自藏了四年的伤口,已经被另一个人看见。 病房内,姜辞靠在床头,手边放着刚刚整理好的版权文件。 护工将温水递过去:“姜先生,刚才江先生打电话来了。” 姜辞接过水杯:“说了什么?”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他只问了您的探视安排。” 姜辞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谁要来?” 护工没有马上回答。 姜辞抬眼看过去,神色平静,却让房间里的空气静了下来。 “江先生说,下午可能会带岁岁过来。” 姜辞垂下视线,胸口那点不适没有立刻散去。他原本计划等身体稳定一些,再回鹭洲陪孩子几天。可现在连这个简单的承诺,都变得无法确定。 岁岁还不知道他住院。 孩子只知道爸爸最近工作忙,过几天就会回去。 姜辞将水杯放回床头柜,语气很低:“先问医生,能不能让孩子进来。” “如果医生不同意呢?” “那就让江书宇陪他在门外见一面。” 护工点头:“我去问护士。” 姜辞重新拿起文件,却没有继续看下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书宇发来的消息。 我去接岁岁,下午到。 姜辞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回复道:别让孩子知道太多。 消息发出后,江书宇很快回了一句:该知道的,不会少。 姜辞没有再回复。 他知道江书宇的脾气,也知道对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轻易退让。可他更清楚,岁岁不能被蒙在鼓里。 孩子已经失去过父母,不能再失去最后一个真正依赖的人。 病房外,程昱音站在花园入口,将手机收进外套口袋。她没有回病区,只向护士站询问探视流程,又把岁岁的名字和年龄记在备忘录里。 护士看见她站在登记台前,提醒道:“孩子如果要进心外科,必须先经过医生同意,陪同人员也不能太多。” “我明白。” “还有,患者情绪不能起伏,探视时间不会太长。” “只要不会影响他,我接受。” 护士抬头看她:“你也要进去?” 程昱音沉默两秒:“如果姜辞不愿意,我不会进去。” 护士没有再说什么,低头替她登记了江书宇的联系方式。 程昱音走到一旁,拿出手机给江书宇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以后,先别让岁岁看见我。 江书宇隔了很久才回复:你想做什么? 她看着那句话,慢慢打字:孩子只需要见爸爸,不需要面对我。 这一次,江书宇没有再讽刺她,只回了一个字:好。 程昱音放下手机,独自站在住院楼下。 她第一次没有把自己安排进姜辞和岁岁的团聚里,也第一次承认,有些位置不是想站进去就能站进去。 而鹭洲公寓内,江书宇已经收拾好岁岁的书包,带上拼图和那只机械奥特曼,准备去接孩子。 等岁岁抵达医院,姜辞病房里维持了许久的平静,也将迎来一次无法回避的改变。 第209章 迎着薄雾赶往病房 江书宇挂断电话后,没有立刻回到客厅。 他站在鹭洲公寓的玄关处,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刚才那通电话里的内容,他不敢全部说出来,却也无法再用一句简单的住院观察敷衍过去。 姜母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停在餐桌旁:“是不是小辞出什么事了?” 江书宇抬头看向两位老人,沉默了几秒,才说道:“姜辞住院了,现在人在云城第一医院,心外科。” 姜母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声音一下变了:“怎么会住院?不是说只是身体不舒服吗?” “医生还在做检查,具体情况要等到了医院才知道。”江书宇将语气放缓,“目前人是清醒的,护工也在旁边照看,暂时没有脱离控制。” 姜父没有追问细节,只走到沙发边坐下,沉着脸看了他一会儿:“住院多久了?” “已经几天。” “几天?”姜母转身看向江书宇,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 江书宇没有替姜辞解释,也没有把责任推给任何人,只低声说道:“姜辞不想让你们担心,岁岁也不知道全部情况。” 姜母抬手捂住嘴,眼泪很快落了下来:“这个孩子,什么都自己扛,他以为瞒着我们就能没事吗?” 姜父扶住她的手臂,示意她先坐下,随后看向江书宇:“收拾东西,马上去医院。” “姜叔,医生要求病人静养,探视时间可能不会太长。” “那也要去。”姜父语气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生病住院,父母不在身边,算什么静养?” 江书宇点了点头:“我现在去接岁岁,再回来接你们。” “别回来接了,”姜父站起身,“东西收好,直接一起走。” 姜母已经快步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姜辞常穿的几件家居服和外套取出来。她动作很快,手却一直在发抖,衣服叠了几次都没有整理整齐。 “这件带上,小辞怕冷,还有那条灰色的围巾,他从小就喜欢戴。”姜母将衣物递给姜父,又转身去找药盒,“医院里什么都有,可他习惯用自己的东西,换洗衣物不能少。” 姜父接过衣服,放进行李袋里,没有纠正她。 江书宇站在客厅,看着两位老人忙碌,想起程昱音在电话里说过的那些话,最终还是没有将最沉重的部分说出来。 不到三年。 几个月。 这些数字不能在现在落到两位老人面前。 至少在姜辞亲口说明之前,不能由任何人替他做决定。 江书宇收回思绪,转身走到门口,拿起车钥匙:“我先去接岁岁,姜叔姜姨,你们收好东西就下楼。” 姜母从卧室里探出头:“岁岁知道爸爸住院吗?” “只知道爸爸身体不舒服,需要在医院休息。” “别吓着孩子。”姜母擦掉眼泪,“小辞最怕岁岁担心。” “我会注意。” 江书宇说完便下了楼。 福利院门口,岁岁正蹲在台阶旁拼一辆机械车。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江书宇后立即收起手里的零件。 “江叔叔,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江书宇在他面前蹲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爸爸最近身体不舒服,住在医院里,需要休息几天。” 岁岁没有像往常一样追问什么时候回家,只把最后一块零件放进盒子里:“那我可以去看爸爸吗?” 江书宇看着孩子安静的脸,停了片刻:“可以,但要听医生和护士的话,不能在病房里大声说话,也不能让爸爸太累。” “我知道。” “可能只能看一会儿。” “我也知道。” 岁岁站起身,把机械车和拼图一起装进小书包,又将那只机械奥特曼抱在怀里。他整理好拉链,抬头问道:“爸爸是不是很难受?” 江书宇的手停在孩子肩上,没有马上回答。 岁岁看着他的表情,声音更轻了:“你不用骗我,我不会哭。” 这句话让江书宇喉咙发紧。 他蹲下来,替孩子把歪掉的衣领整理好:“爸爸现在需要休息,但只要你安静陪着他,他就会很高兴。” “那我给爸爸讲故事。”岁岁认真说道,“还可以帮他拿水,提醒他吃药。” 江书宇没有说出姜辞可能不需要孩子照顾,只点了点头:“好。” 岁岁背上书包,主动牵住江书宇的手:“我们现在就去。” 车开回公寓时,姜父姜母已经带着行李下楼。姜母手里还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熬好的清粥和几样清淡小菜。 江书宇看了一眼:“医院有营养餐。” “那是医院的,”姜母说道,“这是家里的味道,小辞未必想吃,但带着总比没有好。” 姜父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又检查了一遍药品和证件,才打开后车门。 岁岁坐进车里,没有像平常那样摆弄玩具,只将机械奥特曼放在腿上,双手规矩地搭在上面。 姜母坐到他旁边,轻声问:“岁岁,怕不怕?” “我不怕。”岁岁摇头,“爸爸看见我就不会怕了。” 姜母别过脸,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车辆驶出小区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鹭洲的街道笼着一层薄雾,路灯逐盏熄灭,清晨的车流从远处汇入主路。 江书宇握着方向盘,车内始终很安静。 姜父坐在副驾驶,低头看着手机里姜辞以前发来的照片。照片上的姜辞抱着岁岁,站在海边的栈桥旁,脸上带着很淡的笑。 “他这几年,过得好吗?”姜父忽然问。 江书宇看着前方:“他把岁岁照顾得很好,工作也做得不错。” “我问的不是这些。” 江书宇没有立刻回答。 姜父将手机收起来,声音低了些:“他是不是一直不太好?” 车内安静下来,后排的岁岁抬起头,却没有插话。 过了几秒,江书宇才说道:“姜辞不喜欢让别人担心,所以很多事不会主动说。” 姜父看着窗外,脸色沉了下去:“他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也不说,病了也说没事。” 姜母握住岁岁的手,轻声说道:“到了医院,别在他面前哭。” “我知道。”姜父应道。 “也别问太多,先让他安心。” “我知道。” 两位老人一连说了两遍,谁都没有再开口。 车辆经过高速入口,薄雾渐渐散开,远处的天色亮了一些。岁岁靠在车窗边,手里一直抱着机械奥特曼,直到江书宇把车停进服务区,才小声问道:“江叔叔,爸爸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江书宇回头看他:“怎么会?” “他最近总说过几天回家,可一直没有回来。”岁岁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乖,所以爸爸不想回来?” 姜母转过身,将孩子抱进怀里:“不是,爸爸只是生病了,和岁岁没有关系。” 岁岁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那我见到爸爸以后,不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好孩子。”姜母摸了摸他的头。 下午,车辆终于驶入云城。 医院门口的车流比鹭洲拥挤许多,江书宇绕了两圈才找到临时停车位。姜父先下车,姜母牵着岁岁,江书宇从后备箱取出行李和保温桶。 岁岁抬头看着面前的住院楼,手指轻轻抓住姜母的衣角。 “奶奶,爸爸在几楼?” “心外科病区。”姜母回答。 江书宇走到孩子面前,蹲下叮嘱:“一会儿见到爸爸,先叫人,不要扑过去,也不要碰输液管。” “我知道。” “如果爸爸累了,就安静坐一会儿。” 岁岁认真点头,将机械奥特曼抱得更紧。 另一边,程昱音已经从护士站得到了消息。她没有进入病房,只站在住院楼外侧的连廊下,远远看见江书宇带着姜父姜母和岁岁走进大厅。 她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随后停了下来。 岁岁穿着浅色外套,背着小书包,怀里抱着姜辞送的玩具。他走得很快,却一直紧紧跟在姜母身边,没有吵闹,也没有询问太多。 程昱音看着那个孩子,手指缓缓收紧。 她本来可以过去打招呼,可以说自己也在这里,可以陪岁岁一起上楼。可她最后只是退到连廊一侧,将位置让了出来。 孩子来见父亲,不需要她出现。 心外科病区内,姜辞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护工把最后一份检查单放进文件夹,提醒道:“姜先生,医生已经同意孩子在陪同下短暂探视,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 姜辞的手停在纸页上:“我父母也来了?” “在楼下办理登记。” 姜辞沉默片刻,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没有明显疼痛,只是呼吸比刚才稍微沉了一些。 岁岁要来了。 姜父姜母也要来了。 他最不愿意让家人看见的样子,还是被迫摆到了他们面前。 护工观察着他的脸色:“如果你不舒服,可以让他们先回去。” “让他们上来。”姜辞说道,“但先让岁岁进来。” “好。” 护工转身走向门口,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江书宇压低声音的叮嘱,还有孩子短促而克制的呼吸。 姜辞握着钢笔的手停在文件上,迟迟没有落下。 下一刻,病房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第210章 冰冷的数据 病房门打开时,程昱音正站在连廊尽头。 她看见姜父姜母牵着岁岁走进病区,也看见江书宇快步迎上去,将两位老人挡在自己身侧,低声交代着探视事项。 岁岁抬头看了一眼四周,怀里还抱着那只机械奥特曼。 程昱音没有过去。 她往旁边退了一步,将通往病房的路让出来,随后转身走进安全通道。 防火门在身后合上,外面的脚步声很快被隔绝。 她站在门边,拿出手机,重新打开刚才保存的医学资料。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停留在同一个页面,心脏扩大,泵血功能下降,心力衰竭,恶性心律失常。 她已经看过这些内容很多遍,却始终不敢真正接受。 姜辞不是暂时虚弱,也不是休息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他的心脏已经承担了太久。 程昱音坐到台阶上,将手机放在膝盖,继续往下翻。 医学资料里的生存曲线并不对应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可她还是在每一段说明里看见了姜辞的名字。 病情进展不可逆。 急性加重时间无法预估。 部分患者会在没有明显预兆的情况下发生心源性骤停。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许久没有移动。 没有明显预兆。 这几个字让她再次想起地库那天。 姜辞给她打过电话,她没有接。 那时候她正在酒店陪乔春泽,手机被调成静音,屏幕亮了几次,又暗了下去。 她后来甚至没有回拨。 她以为姜辞只是因为离婚的事闹情绪,以为他总会像以前一样,在她回头时还站在原地。 可那通电话,也许已经是他在最危险的时候,最后一次向她求助。 程昱音把手机扣在腿上,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没有哭。 至少没有发出声音。 安全通道里只有通风设备运转的动静,她低着头,手掌按在胸前,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手机。 页面跳转到患者家属须知。 陪护人员需要记录服药时间,观察呼吸状态,发现胸闷、头晕、出冷汗等情况后立即呼叫医护。 她打开备忘录,将这些内容一条条记下。 服药时间。 急救电话。 病房位置。 主治医生联系方式。 记录完成后,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将手机锁屏。 可这些东西,她并没有资格交给姜辞。 他身边有护工,有医生,有阮致安排的人,还有姜家父母。 他不需要她来提醒。 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证明自己仍然可以照顾他,可姜辞早就不再接受这份照顾。 程昱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那五年里,姜辞记得她所有的习惯。 她不吃葱,他便提前挑干净。 她出任务容易忘记吃饭,他会把保温桶送到市局。 她凌晨回家,他不会追问,只会把厨房里的饭菜重新热一遍。 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工作记录里,所以她习惯性地忽略了。 如今,连他病情恶化到什么程度,她都只能从医生和网页上拼凑。 不是家属。 不是妻子。 她只是一个站在病房外,不断确认患者是否还活着的陌生人。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屏幕上显示着江书宇的名字。 程昱音看了几秒,才接通电话:“江先生。” “你还在医院?” 江书宇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车辆经过的声响。 “在安全通道。” “姜叔叔和姜阿姨已经见到姜辞了,岁岁也进去了。”他顿了顿,“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鹭洲?” 程昱音没有回答。 江书宇很快又说道:“程昱音,姜辞现在有父母,有孩子,还有医生和护工,他不缺一个站在远处盯着病房的人。” “我知道。” “知道就该走。” “我不能走。”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江书宇的语气沉了下去:“你留在这里,能解决什么?” 程昱音抬头看着安全通道顶部的灯,声音很轻:“他随时可能出事。” 江书宇没有接话。 她握着手机,继续说道:“恶性心律失常没有固定时间,可能发生在夜里,也可能发生在他走路、洗漱或者情绪波动的时候,医生说有些情况来不及反应。” “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 程昱音的声音忽然哑了下来:“你只知道他心脏受过伤,不知道他的心功能已经掉到这个程度,也不知道他这几年一直在吃药,更不知道他每一次胸闷之后,是怎么一个人撑过去的。” 江书宇那边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所以你就觉得自己必须留在他身边?” “我只是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为什么不能?” 程昱音垂下眼睛,手指死死压住手机边缘。 她想说,因为姜辞是她的丈夫。 可他们已经离婚。 她想说,因为自己欠他一条命。 可姜辞从来没有要求她偿还。 她想说,因为她爱他。 可这句话现在说出来,只会变成新的压力。 电话里的沉默越来越长,江书宇的声音再次传来:“你连一个理由都说不出来,还要继续留着。” “我害怕。” 这三个字落下后,程昱音停住了。 她很少承认害怕,更没有在江书宇面前这样承认过。 “我怕他下一次闭上眼睛,就再也醒不过来。”她说道,“我怕护士出来告诉我抢救无效,怕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怕他到最后都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病得这么重。” 江书宇没有再打断。 程昱音抬手捂住眼睛,肩膀在短暂的停顿后开始发抖。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也知道我没有资格留在他身边,可我真的不敢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江书宇,我不敢离开这家医院。” 这是江书宇第一次听见她承认恐惧。 过去那个在出警现场始终保持冷静的女人,面对嫌疑人时不曾退让,面对生死时也不曾失态,可现在只因为姜辞隔着一扇病房门,她连离开都变得困难。 “你先把情绪稳住。”江书宇的声音没有刚才那么冷,“别在病区附近哭,也别让姜辞听见。” “我知道。” “还有,病情的事不能继续瞒着姜叔叔和姜阿姨。” “他们刚刚才见到姜辞。” “所以更不能瞒。”江书宇说道,“他们是他的父母,有权知道儿子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程昱音擦去眼角的湿意,没有马上反驳。 “岁岁也要知道一部分。”江书宇继续说道,“不能让孩子一直以为爸爸只是工作忙,等他哪天发现姜辞可能很久都回不了鹭洲,会留下更大的问题。” “姜辞不想让他担心。” “孩子担心父亲,不是你的情绪,也不是姜辞可以替他决定的人生。” 程昱音握着手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她知道江书宇说得对,可她还是无法想象岁岁听见病情后的样子。 那个孩子已经失去过一次父母,也在四岁的时候学会了观察大人的脸色。他会在姜辞咳嗽时立刻递水,会在姜辞沉默时安静坐到旁边。 如果让他知道,爸爸可能随时离开,他一定会害怕。 “至少不要在今天告诉他。”程昱音说道,“让他先见姜辞,先确认爸爸还在这里。” 江书宇沉默片刻:“这件事我会和姜叔叔商量,但不会再把所有人蒙在鼓里。” “好。” “还有你。” 程昱音抬起头。 “别把守在医院当成赎罪。”江书宇说道,“你要是想留下,就遵守医生的安排,别擅自进病房,别和姜辞争辩,更别让他照顾你的情绪。” “我会做到。” “你最好说到做到。” 电话挂断后,程昱音仍保持着接听的姿势。 走廊外传来脚步声,随后是姜母压低的哄劝,岁岁奶声奶气地说着什么,声音隔着防火门听不真切。 程昱音站起身,走到门边,却没有打开。 她知道那里面有姜辞的父母,有他最牵挂的孩子。 也许还有姜辞温和的回应。 这些人都可以走进他的病房,只有她需要停在门外。 程昱音重新看向手机屏幕,备忘录里的那些急救内容仍然安静地排列着。 她把病房位置、医生电话和注意事项全部转发给江书宇,又补充了一句。 不要让岁岁看见完整报告。 消息发出后,她站在门边等待回复。 几秒后,江书宇只回了两个字。 我知道。 程昱音松开手,手机垂到身侧。 病房里忽然传来岁岁的笑声,很短,也很轻,紧接着是姜父低声提醒孩子小声些。 她闭了闭眼,没有走进去。 直到那阵声音重新归于安静,她才终于明白,姜辞的病情已经不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所有人都将被迫面对那份随时可能失控的倒计时。 第211章 不该错过的告别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程昱音没有催促。 她听见江书宇的呼吸逐渐变重,像是在努力消化刚才那句话。那边似乎有人经过,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只剩下通话保持时细微的电流声。 “不到三年,”江书宇终于开口,声音发哑,“这是刘主任亲口说的?” “是评估结果。”程昱音说道,“具体时间没人能保证。” “姜辞知道多少?” “他知道自己心脏受损,也知道需要长期治疗,但不知道这个结果。” 江书宇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工作室的窗边,手机贴在耳侧,另一只手撑着桌面。桌上还摆着刚才整理到一半的相机设备,镜头盖落在地上,旁边散着几张岁岁的照片。 照片里,姜辞坐在海边的长椅上,岁岁趴在他膝前,手里举着一只没有拼完的机械车。姜辞的脸色并不算好,嘴角却带着笑,正低头听孩子讲一件很小的事。 那时江书宇只以为他是连夜赶稿后没有休息好。 姜辞也只是说:“最近工作有点多,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 这三个字,他听了四年。 “你还在吗?”程昱音低声问。 “在。” 江书宇抬手按住眉心,眼前却不断浮现四年前的画面。 那天是深夜,姜辞在地库里倒下,半边身体靠在车门旁,脸色白得吓人。救护车赶到时,姜辞已经失去意识,胸口没有规律起伏,急救人员当场接上了除颤设备。 江书宇赶到医院时,抢救室外的灯已经亮了。 他记得姜辞被推进去前,手里还攥着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纸。那是岁岁的临时监护资料,也是姜辞刚签完字的委托书。 他当时问过姜辞,为什么突然要准备这些东西。 姜辞没有回答,只让他把资料收好。 后来姜辞醒来,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意外。医生说心脏受到了损伤,需要定期复查,也需要避免过度劳累。姜辞点头答应,却在出院后继续写稿,继续处理版权,继续一个人照顾岁岁。 江书宇问过很多次,他都只说没事。 现在回头看,那些所谓的没事,根本不是恢复得很好,而是姜辞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没有太多时间。 他不愿意让岁岁重新失去依靠,所以拼命把能安排的事情全部安排好。 信托账户,版权收益,监护文件,还有每年固定存入的生活费。 姜辞把自己能留下的东西,一样样交到了岁岁手里,却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正在为孩子准备没有父亲的未来。 江书宇闭了闭眼,手掌从桌边移开。 “程昱音,”他叫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刚才的讥讽,“你说这些,是想让我继续劝你离开,还是想让我帮你瞒住所有人?” 程昱音坐在安全通道的台阶上,背脊靠着墙,没有立刻回答。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逐渐暗下去,掌心却始终没有松开。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怕他们承受不了。”程昱音低声说道,“姜叔叔和姜阿姨年纪大了,岁岁还小,姜辞又不愿意让孩子担心。” “所以你就替他们决定不必知道?”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你正在这么做。” 江书宇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清楚:“姜叔叔是姜辞的父亲,姜阿姨是他的母亲,岁岁是他最在意的人,他们有权知道姜辞到底在经历什么。” 程昱音低头看着地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姜辞如果亲口告诉他们,我不会阻拦。” “等他亲口告诉?”江书宇停了一下,“等他哪天病情突然恶化,连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他们?” 程昱音的呼吸停住。 这句话落下来,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一直害怕姜辞知道具体结果后会失去希望,也害怕姜家父母赶到医院后情绪失控,更害怕岁岁听见生命期限几个字后,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安心等父亲回家。 可江书宇说得对。 他们不是旁观者。 他们是姜辞的家人,是这世上最应该陪着他面对结果的人。 “我不想让他在最后的时间里,只剩下担心别人。”程昱音说道。 “你以为瞒着他,大家就能轻松吗?”江书宇反问,“姜辞不是看不见,他只是没有拆穿。你们所有人都在装作平静,最后承担恐惧的人还是他。” 程昱音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已经独自扛了四年,”江书宇继续说道,“别再让他连家人最后一次站到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电话里再次沉默下来。 程昱音抬头看向防火门,门外仍有医护人员经过。她知道姜辞的父母已经到了病区,也知道岁岁就在那扇门的另一边。 孩子也许正在给爸爸讲机械车,也许正趴在病床旁边,认真提醒他按时喝水。 姜辞最担心的,从来不是自己。 他只怕岁岁害怕。 “岁岁不能知道完整结果。”程昱音说道,“但可以让他知道爸爸住院,需要陪伴。” “这就够了。” “不要让孩子在病房里哭。” “我会提前交代。” “也不要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错。” 江书宇的声音顿了顿:“这一点不用你提醒,我知道怎么做。” 程昱音没有反驳。 她想起岁岁刚才隔着防火门传来的声音,稚嫩,克制,又努力装作懂事。那个孩子已经学会看大人的脸色,也学会把害怕藏起来。 他只是不知道,爸爸的病情比所有人告诉他的都严重。 “江书宇,”她叫住他,“你见到姜叔叔和姜阿姨以后,先说住院和治疗,具体的生存评估,等姜辞愿意再告诉他们。” “我有分寸。” “还有,别在姜辞面前提我说过这些。”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刺激他?”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说了。” 江书宇的语气重新恢复了几分冷硬,可这一次,他没有再赶程昱音走。 片刻后,他低声说道:“我去接姜叔叔和姜阿姨。” 程昱音一怔:“现在?” “现在。” “他们刚到医院。” “那就更应该尽快知道。” 江书宇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又弯腰捡起地上的镜头盖。他的动作停了片刻,目光落在岁岁的照片上。 孩子穿着浅色外套,脸颊被海风吹得微红,手里还抱着姜辞送他的机械奥特曼。 这四年里,姜辞从来没有让岁岁缺过什么,却也从来没有让他看见自己最难受的样子。 每次复查回来,姜辞都会先洗手,再坐到孩子面前,笑着问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岁岁会把自己的积木递给他,也会认真检查他的脸色。 小孩子不懂病情,却能察觉父亲的疲惫。 “江先生,”程昱音在电话里说道,“谢谢。” 江书宇拿钥匙的手停住:“不用谢我。” “我知道你恨我。” “我当然恨。” 他看着那张照片,声音压得很低:“姜辞最难的时候,你不在。现在他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你也不该把这当成重新弥补的机会。”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我留下,不是为了让他原谅我。”程昱音说道,“只是我不想再在他需要面对生死的时候离开。” 江书宇没有立即回应。 这句话并不能抹掉过去,也不能改变姜辞如今对她的态度,可至少不再像一句用来挽回婚姻的承诺。 “那就记住你说的话,”江书宇说道,“别把孩子当成靠近姜辞的借口,也别让他替你传话。” “我会遵守。” 电话挂断后,程昱音仍坐在安全通道里。 她没有重新打开医学资料,只把手机放在身侧,抬头看着头顶的灯。 她很清楚,江书宇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打破姜辞刻意维持的安静,也会让姜家父母和岁岁一起面对这场无法回避的病情。 可这一次,她没有再阻止。 病房内,姜辞刚结束短暂的探视。 岁岁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手里捧着机械奥特曼,认真告诉他,自己今天没有哭,还把早餐全部吃完了。姜辞听完,抬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让护工把准备好的果汁递给他。 姜母站在一旁,眼睛始终红着,却没有问病情,只反复叮嘱儿子按时吃药。 姜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刚才护士交给他的检查安排,神情比平时更加沉默。 江书宇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了很久,最终转身走向两位老人。 他没有再选择隐瞒,也没有把最严重的结果一次性砸下去,只将姜辞需要长期治疗、病情存在突然恶化风险的情况,一点点告诉了他们。 姜母听完后,身体晃了一下,扶住身后的椅背才站稳。 “他知道吗?”她问。 “知道自己病得很重,但还不知道完整评估。” 姜父沉默了很久,才说道:“那就等他愿意说。” “姜叔,”江书宇看着他,“医生说,家属需要做好随时应对急救的准备。” 姜父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声音却没有发颤:“那我们就守在这里。” 姜母捂住嘴,眼泪顺着脸颊落下。 她没有哭出声,只转身看向病房里的儿子。姜辞靠在床头,岁岁正趴在他身边说话,脸上还带着一点疲惫,却始终耐心回应着孩子。 姜母抬手擦掉眼泪,低声说道:“小辞从小就不肯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扛,这一次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了。” 姜父点头:“把后面的安排都准备好,陪护、住处、治疗,能做的全部做。” 江书宇应了一声,拿出手机联系车辆和工作人员。 他没有再回避,也没有继续坐在平静表象里等待结果。 至于岁岁,他会先让孩子知道爸爸住院,会让孩子见到姜辞,也会在合适的时候告诉他,爸爸需要很多人的陪伴。 孩子不该被排除在父亲的人生之外。 江书宇收起手机,目光落到病房门上,神情逐渐沉下来。 这一次,就算姜辞醒来后会责怪他,就算姜家父母会因为真相难过,他也必须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当即转身收拾随身装备,决定亲自把这场迟来的真相带到姜家人面前。 第212章 门后的惊雷 江书宇收起手机,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工作室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下楼,而是回头看了一眼桌面。 相机、电池、镜头,还有那几张岁岁的照片,全都维持着刚才的摆放位置。照片里的姜辞眉眼温和,脸色虽然不算好,却仍然低头听着孩子说话。 谁也看不出,那个人已经在为孩子准备没有父亲的日子。 江书宇抬手拿起照片,夹进随身的文件夹里,随后快步下楼。 周子昂正在一楼整理器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怎么这么快回来,姜叔叔他们还没收拾好吗?” 江书宇没有回答,走到桌边,将手里的文件夹放下。 他的脸色很沉,眼睛里布满血丝,拿文件的动作也比平时重了许多。 周子昂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江书宇拉开椅子坐下,喉结动了一下,才说道:“姜辞的病情,比我们知道的严重。” 周子昂的表情变了:“严重到什么程度?” 江书宇没有马上回答,只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复印件,平铺在桌面上。 第一页是心脏超声检查结果,第二页是病情评估记录,第三页则是刘主任给出的治疗建议。 周子昂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张,目光落到诊断结论的位置,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扩张性心肌病,心功能明显下降,存在恶性心律失常风险。 他看了两遍,仍旧没有把文件放下。 “这是姜辞的?” “是。”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几年前就有记录,最近已经进入失代偿阶段。” 周子昂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声音低了许多:“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江书宇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姜辞不想让别人知道,阮致、秦筝,还有医院那边,都在配合他控制消息。” “包括姜叔叔和姜阿姨?” “包括。” 周子昂沉默下来。 他和姜辞认识多年,虽然不像江书宇那样经常往返鹭洲,却一直负责处理工作室的事务。姜辞每次身体不舒服,都会用一句工作忙带过,实在撑不住了,才把当天的工作交给别人。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把自己逼得太紧。 没人想到,他是在和时间较量。 “医生怎么说?”周子昂问。 江书宇看着桌上的检查单:“药物只能维持,病情随时可能加重,最根本的治疗方式是移植。” 周子昂抬头,脸上的平静彻底消失:“移植?” “供体没有保证,时间也没有保证。”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主机运转的声音。 周子昂缓缓坐回椅子里,许久没有说话。他想起姜辞这几年交代过的事情,版权收益怎么分配,岁岁以后上学的费用怎么安排,监护文件放在哪个抽屉,甚至连孩子每年要做几次体检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安排当时看起来很细致,现在却变成了另一种解释。 姜辞早就知道,自己可能无法陪岁岁长大。 “他一直在准备后事。”周子昂低声说道。 江书宇没有纠正。 这句话太重,可桌上的每一张纸都在证明它。 片刻后,周子昂拿起另一份材料:“程昱音知道多少?” “她知道评估结果,但姜辞不知道她已经听见这些。” “她还在医院?” “在。” “她打算怎么办?” 江书宇看向窗外,语气很冷:“她说不会再离开。” 周子昂听出他话里的不满:“你不信她?” “信不信不重要,姜辞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和治疗,不是她的道歉。” “可她至少已经知道了。” “知道不等于能承担。” 江书宇把手里的复印件重新整理好,指腹压住纸张边缘:“姜辞可以不告诉她,这是姜辞的选择,可姜叔叔和姜阿姨不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周子昂抬起头:“你准备现在告诉他们?” “现在。” “他们年纪不小了,突然听到这种消息,身体可能承受不住。” “继续瞒着,姜辞一旦出事,他们连陪他走完最后一段路的机会都没有。” 这句话落下,周子昂没有再反驳。 江书宇站起身,将所有资料装进文件袋,动作利落,没有给自己留下犹豫的时间。 周子昂看着他:“要不要先和医院确认一下,至少让医生陪着说明?” “可以先通知医院,但不能把所有决定都交给医院。” “姜辞会怪你。” “等他醒来再说。” 江书宇拿起外套,走到门边后,又回头看向桌面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岁岁抱着机械玩具,笑得很认真。 江书宇停了几秒,才说道:“孩子也要知道爸爸住院了。” 周子昂皱眉:“岁岁才四岁。” “他可以不知道病情,但不能一直以为姜辞只是忙。” “姜辞会担心。” “他担心的是孩子害怕,不是孩子知道父亲需要陪伴。” 周子昂没有再说话。 江书宇走出工作室,隔壁套房的门就在几步之外。那是姜家父母暂住的地方,姜辞离开云城后,两位老人便一直住在那里,替他看着工作室和那些没有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门内还亮着灯。 江书宇站在门前,手里的文件袋被他握得很紧,迟迟没有抬手。 他已经见过姜辞病发后的样子,也见过抢救室门口的红灯,可那些画面和即将面对的两位老人相比,仍然不够让人准备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护工发来的消息。 姜先生刚刚睡下,状态暂时平稳。 江书宇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重新收起来。 暂时平稳。 这四个字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他更加清楚,姜辞的平静随时可能被打破。 他抬起手,按响了门铃。 屋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随后是姜母熟悉的询问:“谁啊?” 江书宇站在门外,没有回应。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随后再次按下门铃。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锁内部传来轻微的转动声。 门开之前,江书宇最后整理了一下语气,可那些准备好的说辞仍旧无法变得轻松。 他不可能告诉姜母一切都没事,也不可能继续用住院观察掩盖结果。 防盗门缓缓打开,姜母站在门后,手里还拿着一件没有叠完的衣服。 看见江书宇独自站在外面,她脸上的笑意很快消失。 “小江,岁岁呢?” 江书宇看着她,没有立即回答。 姜母的手停在衣服上,脸色逐渐变了:“是不是小辞又出什么事了?” 客厅里的姜文正也放下了手里的报纸,起身走到门边。 江书宇低下头,将文件袋递到两位老人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姜叔,姜姨,有件事必须告诉你们。” 第213章 先回云城 江书宇的话说完,姜母没有立刻接文件袋。 她看着那几张露出边角的检查单,手里的衣服慢慢垂了下去,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褪尽。 “必须告诉我们什么?” 江书宇喉结动了一下,将文件袋放到门旁的柜子上,没有直接把最严重的内容推到她面前。 “姜辞的病情已经不是住院观察这么简单,医生评估,他的心脏功能下降得很快,后续需要长期治疗,也存在突然恶化的风险。” 客厅里的空气停了下来。 姜母盯着他,像是没有听明白:“突然恶化,是什么意思?” “可能出现心律失常,也可能在没有明显预兆的情况下昏厥,需要有人一直留在身边。” 姜母手里的衣服落到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却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姜文正伸手扶住她,将人带到沙发旁坐下。 “还有呢?” 老人看着江书宇,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 江书宇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目前最根本的治疗方式是移植,但供体没有保证,时间也无法确定。” 姜母听见这句话,抬手捂住嘴,眼泪很快落下来。 “移植……” 她重复了一遍,肩膀开始发抖:“小辞才多大,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江书宇没有接话。 姜辞已经二十七岁,正是应该陪着孩子长大、把事业继续做下去的年纪,可这些年,他在所有人面前都只说自己没事。 没事。 一句话,把所有人隔在了病情之外。 姜母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扶着沙发靠背才没有倒下。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心脏受过伤,也知道需要长期用药,但完整的评估结果,他还没有听到。” “他知道自己会突然倒下,却什么都不说?” 姜母的声音抬高,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四年前他从医院回来,我问过他多少次,他都说只是累了,说休息几天就好,我还以为他是不愿意回云城,不愿意让我们跟着操心!” 她抬手捶了一下胸口,呼吸变得急促。 “这个孩子怎么什么都自己扛,他是不是觉得我们老了,只会拖累他,连生病都不配知道!” 江书宇立即上前一步:“姜姨,您先坐下,别让自己也出问题。” “我怎么坐得住!” 姜母甩开他的手,目光落在那只文件袋上,声音里多了压不住的哽咽:“他病成这样,身边一个真正的家人都没有,连岁岁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回家,我这个当妈的还在这里替他收拾衣服,等着他哪天有空回来吃饭!” 姜文正一直没有说话。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重新叠好,放到沙发扶手上,随后才看向江书宇。 “医生有没有说,现在能不能转院?” “目前不建议长途转运,姜辞的状态还不稳定。” “那就让我们去云城。” 姜母转过头:“现在?” “现在。” 姜文正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迟疑:“小辞人在云城,父母就该在云城,不能让他一个人躺在病房里,也不能让外人替我们守着他。” 江书宇点头:“我马上安排航班,到了之后先住医院附近,再联系陪护和长期住所。” 姜文正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这些资料带上,到了医院交给主治医生,治疗方案、陪护安排、后续费用,都当面问清楚。” “好。” “还有一件事,”姜文正停了一下,“别把生存期限告诉他母亲,也别在岁岁面前说移植和风险。” 姜母抬头看他,眼底满是痛苦:“那孩子也不能一直瞒着。” “不是瞒一辈子,是先让小辞自己决定怎么告诉他们。”姜文正说道,“他已经失去很多选择,至少这件事,要把决定权留给他。” 江书宇看着这位老人,点了点头。 姜文正把手里的衣服放进行李袋,动作依旧稳当,只有放拉链时停了片刻。 “他现在需要什么?” “清淡饮食,按时用药,不能过度劳累,情绪也不能有太大波动。” “家里的饭菜能带吗?” “可以,但要先问医生。” “那就带上。”姜文正说道,“医院的饭再合适,也不是他从小吃惯的味道。” 姜母擦着眼泪,转身快步走进卧室。 “小辞怕冷,厚外套要带两件,睡衣也得拿上,还有他用惯的杯子,别到时候什么都没有。” “姜姨,医院附近可以买。” “买的和家里的不一样。” 她没有回头,打开衣柜,把姜辞常穿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来。 灰色家居服,深色外套,还有那条已经有些起球的围巾。 每拿出一样,她都会停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真的属于儿子,而不是某种无法触碰的遗物。 姜文正站在门口看着,没有催促。 江书宇拿出手机,联系航空公司和车辆,很快查到最近的一班航班。 “姜叔,姜姨,晚上九点四十分有一班直飞云城的航班,两个小时后起飞,时间最合适。” “订。” 姜文正回答得很快:“三张大人的票,再加上岁岁的,行李能带多少带多少。” 江书宇看了一眼客厅角落的儿童书包:“岁岁也一起去?” “爸爸生病住院,他当然要去。” 姜母从卧室出来,手里抱着一件小外套:“孩子可以不知道全部,但不能连爸爸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走到沙发旁,把衣服放进袋子里,又拿起岁岁的水杯和几样常用物品。 “他见到小辞,至少会高兴一点。” 江书宇没有反驳,只低头操作手机,将四人的身份信息发给订票人员。 姜文正打开抽屉,取出存折、身份证和几份保险资料,整齐放进文件夹。 江书宇看见那些东西,低声说道:“治疗费用的事,阮致和秦律师已经在安排。” “那是朋友帮忙。” 姜文正合上文件夹:“父母该承担的,不能让朋友替我们承担。” “姜叔,姜辞不会愿意你们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 “他愿不愿意,是等他醒来以后再说。” 姜文正看着门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背脊仍旧挺直。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做父母的就不能站在门外等消息,能替他做的,我们全都要做。” 姜母走到他身边,抬手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又落了下来。 “文正,小辞会不会……” “不会。” 姜文正打断她,语气沉稳:“医生还在救,他也还在坚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赶过去,不是先替他安排结果。” 姜母咬住嘴唇,强行把哭声压回去。 江书宇将手机放回口袋:“机票已经订好,车辆半小时后到楼下,我先去接岁岁,再回来接你们。” “不用来回跑,”姜文正提起行李袋,“我们一起去接孩子。” “姜叔,东西不少。” “我还走得动。” 老人说完,将文件夹夹在腋下,亲自拎起了其中一只行李袋。 姜母拿上保温桶,站在玄关处检查了一遍药盒、证件和衣物,确认没有遗漏后,才关掉客厅的灯。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的报纸还摊在原处,姜辞小时候的照片也留在相框里,照片中的孩子穿着校服,站在父母中间,笑得毫无防备。 姜母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抬手将相框拿起来,放进随身的包里。 “带着吧,小辞看见了,心里会踏实。” 姜文正没有阻止。 防盗门合上,江书宇带着两位老人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前,姜母又低声问了一句:“小江,到了云城以后,先别让小辞看见我们哭。” “我知道。” “也别让他觉得自己给家里添了麻烦。” 江书宇看着她:“姜姨,他不会是麻烦。” 姜母点了点头,却还是转过脸擦掉眼泪。 电梯缓缓下行,姜文正站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握着那只装满证件和资料的文件夹。 他没有再说话,只在电梯抵达一楼时,率先迈了出去。 夜色已经落下。 而姜家全家赶往云城的机票,也在这一刻正式确定。 第214章 岁岁的行囊 车辆驶出小区后,江书宇没有直接前往机场,而是先调转方向去了福利院。 姜文正坐在副驾驶,手里仍然攥着那只文件夹,里面装着检查资料、保险文件和几人的证件。姜母坐在后排,怀里抱着保温桶,眼睛一直看向窗外,直到车停在福利院门口,她才回过神来。 “我先进去接岁岁,”江书宇说道,“姜叔姜姨在车里等着,别让孩子看见你们哭。” 姜母抬手擦了擦眼角:“我知道。” 姜文正没有说话,只将车门推开:“一起进去。” 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已经接到电话,带着岁岁从活动室出来。孩子手里还拿着一块没有拼上的机械车零件,看见江书宇后,立即跑到他面前。 “江叔叔,爸爸还在医院吗?” 江书宇蹲下身,伸手替他整理歪掉的衣领:“在,爸爸现在需要住院休息,我们今天去云城看他。” 岁岁的动作停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零件:“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要等医生检查完,具体时间还不能确定。” “那我可以去陪他吗?” “可以,但到了医院以后要听话,不能大声说话,也不能让爸爸太累。” 岁岁点头,把机械车零件放进口袋,又转身跑回活动室。江书宇跟过去,看见孩子打开自己的小柜子,将机械奥特曼、拼图和几本故事书一件件放进小书包。 姜母站在门口看着,手指捏住了衣角,没有出声。 岁岁翻了半天,又从柜子深处拿出两个橘子,认真塞进书包侧袋。那是福利院前几天送来的进口水果,孩子一直舍不得吃,平时只在吃完饭后拿出来看一眼。 江书宇看见了:“橘子不能带太多,路上会压坏。” “这是给爸爸的。”岁岁拉好书包拉链,“爸爸不舒服的时候,吃甜的就会好一点。” 江书宇喉咙发紧,蹲下来帮他把书包背好:“爸爸现在需要听医生的话,橘子只能当作一点心意,不能代替治病。” “我知道。” 岁岁仰起脸,表情很认真:“我不会让爸爸乱吃,我会先问医生。” 这句话让江书宇停了片刻,随后才点头:“好,岁岁记得很清楚。” 孩子又从桌下抱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拼了一半的积木。他看了看盒子,又看向江书宇:“这个也要带。” “路上要带的东西很多,积木可以少拿一点。” “我要和爸爸一起拼。” 岁岁从盒子里挑出几块颜色鲜亮的零件,小心放进小书包,剩下的重新盖好,交给工作人员保管。 江书宇站在旁边,没有再阻止。 姜文正走到孩子身后,低声说道:“到了云城,先去医院看爸爸,再找住的地方,岁岁要跟紧大人。” “爷爷,我知道。” 姜母走过去牵住岁岁的手,声音有些发哑:“见到爸爸以后,不要哭,也不要问他为什么不回家,爸爸现在需要休息。” 岁岁抬头看她:“我不哭,我还可以给爸爸讲故事。” “好。” “奶奶也不能哭。” 姜母愣了一下,转过脸看向一旁:“奶奶知道。” 岁岁看着她的侧脸,没有继续追问,只将自己的手塞进姜母掌心。小小的手握得很紧,像是在安慰一个需要被照顾的人。 车辆重新上路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姜母低头检查岁岁的书包,确认橘子、积木和机械奥特曼都在里面,才把拉链重新合上。孩子靠在车窗旁,安静看着外面的街灯,过了一会儿才问:“江叔叔,爸爸是哪里不舒服?” 江书宇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心脏出了问题,需要在医院接受治疗。” “心脏坏了吗?” “不是坏了,是现在很累,医生要帮它减轻负担。” 岁岁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我到了以后,不让爸爸抱我。” 姜母的手停在孩子肩上。 “也不让爸爸走路,”岁岁继续说道,“爸爸坐着,我给他拿水,给他讲故事。” 姜文正从后视镜看了孩子一眼:“岁岁只要陪着爸爸,不需要照顾爸爸,医生和大人会处理这些事。” “可是爸爸会怕。” “爸爸看见岁岁就不会怕。” 孩子想了想,轻轻点头,将怀里的机械奥特曼抱得更紧。 回到公寓时,距离登机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江书宇上楼取剩下的行李,姜母则带着岁岁回房间收拾。她打开衣柜,把孩子的厚外套、睡衣和鞋子放进小行李箱,又拿出一条浅蓝色围巾围到岁岁脖子上。 “云城比鹭洲冷,到了以后不能脱外套。” “爸爸冷不冷?” “医院里有暖气。” “那我把我的围巾给爸爸。” 姜母的动作停住:“爸爸有自己的衣服。” “我的也可以给爸爸。” 孩子说着就要解围巾,姜母按住他的手:“先留着,等见到爸爸再问他要不要。” 岁岁这才没有继续动作。 江书宇从客厅提来两个行李箱,周子昂也跟着过来帮忙。他把宠物航空箱放到门边,里面的金渐层橘子不安地动了几下,爪子碰在箱门上,发出轻微声响。 岁岁立刻跑过去蹲下:“橘子也要去看爸爸吗?” 江书宇点头:“一起去,已经和航空公司确认过了。” 孩子隔着箱门摸了摸猫的脑袋:“到了云城以后要乖,不能吵爸爸。” 猫在箱子里轻轻叫了一声。 姜文正检查完证件,抬头看向周子昂:“工作室这边,麻烦你先照看着。” “姜叔放心,云城那边的住处和车辆,我会继续跟进。” “辛苦了。” “不辛苦,姜哥的事更重要。” 江书宇把最后一只背包交给姜母,低头看了眼时间:“该出发了。” 几个人没有再耽搁,提着行李下楼。 机场的候机大厅人很多,广播声一遍遍响起,行李车从身边经过。姜母一路牵着岁岁,生怕孩子被人群冲散。姜文正走在前面,手里的文件夹始终没有离身。 岁岁坐在候机区的椅子上,把书包放在腿上,先拿出机械奥特曼,又将两个橘子重新检查了一遍。 江书宇看见后问:“橘子有没有压坏?” 岁岁摇头:“没有,我一直抱着。” “等见到爸爸,不要马上给他吃,先问医生。” “我会记住。” 广播提醒登机,姜母替岁岁拉好外套拉链,姜文正将行李票和证件重新收好。几个人起身走向登机口,宠物航空箱由工作人员推在后面。 岁岁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鹭洲的方向。 那里有他熟悉的福利院,有姜辞住过的公寓,也有爸爸答应过会回去的家。 可现在,他要去云城见爸爸。 “江叔叔,”岁岁忽然开口,“爸爸知道我要去吗?” “知道。” “那爸爸会等我吗?” 江书宇没有立刻回答,只蹲下来替他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爸爸一直在等你。” 岁岁点了点头,终于转身跟上姜母。 登机后,孩子坐在靠窗的位置,姜母坐在旁边,姜文正和江书宇坐在前排。飞机起飞前,岁岁始终双手抱着那个装满积木与橘子的书包,没有交给任何人。 姜母低声说道:“困了就睡一会儿。” “我不困。” “到了医院还要看爸爸,路上得休息。” 岁岁摇头:“我怕睡着了,就错过见爸爸。” 姜母没有再劝,只将薄毯盖在他腿上。 飞机穿过夜色,机舱里的灯光逐渐调暗。岁岁靠在窗边,手掌仍然压着书包,里面的橘子随着航程轻轻碰在一起。 姜文正闭着眼睛,手指搭在文件夹上,始终没有真正睡着。江书宇看着前方黑暗的舷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 姜辞刚刚醒过一次,询问家人是否已经出发。 江书宇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复道:已经在路上,岁岁也一起去云城。 消息发出后,病房那边很快回了新的信息。 姜先生说,别让孩子太累。 江书宇抬眼看向后排,岁岁已经靠着母亲睡着,双手依旧抱着那只小书包。 他收起手机,没有再回复。 穿透云层的引擎轰鸣声中,岁岁始终双手紧紧抱着那个装满积木与橘子的背包。 第215章 父亲的电话 飞机落地云城时,已经接近深夜。 姜文正没有让江书宇立刻去取行李,而是先确认了宠物航空箱和孩子的书包,随后拿出手机,走到到达层一侧的安静区域。他盯着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看了几秒,才按下拨号键。 病房里,姜辞刚做完一轮监测。 护工将检查记录放到床头,提醒他按时服药。姜辞应了一声,拿起水杯时,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父亲的名字。 他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才接通:“爸。” 电话那端没有马上说话,只有机场广播和行李车经过的声音。姜辞听出了那边的环境,低声说道:“你们到了?” “刚下飞机。”姜文正回答,“你妈在照看岁岁,孩子一路没怎么睡。” 姜辞靠回床头,视线落在窗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儿子住院,父母还要等多久?” 姜辞没有接话。 姜文正的声音很稳,却带着明显的疲惫:“小辞,别把这件事当成麻烦家里。你生病了,告诉父母是应该的,不是给谁添负担。” “医生只是让住院观察,没到需要你们连夜赶来的程度。” “你从小到大,只有在事情已经瞒不住的时候,才会说一句没事。”姜文正停了一下,“这次也一样。” 姜辞握着水杯,杯里的水轻轻晃动。他想解释,却发现所有话都显得多余。四年前病发之后,他确实没有把完整情况告诉父母,后来去了鹭洲,更是用工作和孩子将每一次复查都遮掩过去。 他不想让父母看见自己病弱的样子,也不想让他们为了一个没有确定结果的未来日夜担心。 可到了现在,父亲还是来了。 “岁岁睡着了吗?”姜辞问。 “还没有。”姜文正看了一眼远处的母子两人,“他一直抱着书包,里面装着橘子和积木,说到了医院要陪你一起拼。” 姜辞的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别让他太累。”他说,“到了以后先找地方休息,医院探视时间不长,孩子不用一直守着。” “这些话你自己留着,见到他以后说。” 姜辞垂下眼睛:“我怕他看见我住院,会担心。” “孩子会担心,是因为他在乎你。”姜文正的声音放缓,“你不能因为怕他难过,就替他决定不见你。” 电话里短暂安静下来。 姜辞看着床边那张岁岁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坐在海边木椅上,手里举着一块积木,眉眼间还带着没有褪去的稚气。 “爸,”姜辞开口,“我没事。” “这句话先别说了。” 姜文正没有提高声音,却直接截断了他:“你可以不说具体病情,也可以暂时不谈治疗结果,但别再对着家里说没事。你妈听见这两个字,只会更害怕。” 姜辞的呼吸沉了一下,没有再辩解。 姜文正继续说道:“既然人已经回到云城,后面的治疗可能要持续很久,医院的病房再方便,也不是长期住处。文林路那套房子,你尽快收回来。” 姜辞眉心微动:“房子不是已经挂牌了吗?” “那就撤下来。” “爸,房子里没有人住,留着也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由你以后决定。”姜文正说道,“现在先把它收回来,家里能做饭,能让岁岁有地方写字,也方便你往返医院。” 姜辞看着窗外的灯光,声音低了几分:“那里离医院不算近。” “云城有车,距离不是问题。” “我已经习惯住医院了。” “你习惯一个人,不代表家里愿意看着你一个人。” 这句话说完,姜文正没有继续劝。他知道儿子的性格,越是被逼着接受照顾,越会本能地往后退。 片刻后,他才说道:“文林路那套房子登记在你名下,里面也是你这些年生活过的地方。把它收回来,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让你有一个能回去的地方。” 姜辞没有回答。 那处房产承载过他和程昱音婚后的生活,也留下过太多他不愿触碰的细节。餐桌、书房、厨房,还有玄关那盏总是为她留着的灯,都已经从他的生活里被清理出去。 他原本以为,那套房子被出售之后,过去也会随之结束。 可父亲现在要他把它收回来。 “爸,”姜辞低声说道,“房子里的东西,我不想再看见。” “那就先关起来,等你愿意处理时再处理。” “里面有很多不需要留下的东西。” “该丢的丢,该收的收。”姜文正说道,“你不用现在决定。” 姜辞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没有明显疼痛,呼吸却变得比刚才更重。父亲没有追问程昱音,也没有提那段婚姻,只是在替他安排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这份沉默比责备更让人难以应对。 “你妈带了家里的饭,”姜文正说道,“她说医院的东西再清淡,也不如自己做的合口。” “让她别太辛苦。” “她照顾过那么多病人,也照顾了你一辈子,做一顿饭不算辛苦。” 姜辞垂下眼,过了很久才应声:“好。” 电话两端又安静下来。 姜文正站在机场出口,远处的姜母正牵着岁岁往这边走。孩子被厚外套裹得严实,书包抱在胸前,睡意已经压不住,却仍然睁着眼睛往住院楼的方向看。 “我们马上到医院。”姜文正说道,“你先休息,别为了等我们一直醒着。” “路上慢一点。” “知道。” 姜辞握着手机,听见父亲即将挂断,忽然叫住了他:“爸。” “还有事?” 姜辞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对不起。” 姜文正没有马上回应。 病房里的监护仪维持着规律声响,姜辞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肩背始终没有放松。 “你对不起谁?”姜文正问。 “让你们担心,也让岁岁跟着我奔波。” “生病不是你的错。”姜文正说道,“你不该因为需要家人,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姜辞的眼眶慢慢发热,却没有让声音发生变化。 “你已经照顾岁岁很多年,也靠自己把事业撑起来了,”姜文正继续说道,“现在轮到家里照顾你,这不是还债,是一家人该做的事。” 姜辞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就别再说对不起。” 姜辞应了一声,电话随即挂断。 他仍然保持着接听后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缓缓放回床头。 护工站在旁边,没有出声打扰。过了片刻,姜辞才说道:“联系房产中介。” “要处理文林路的房子吗?” “收回来。”姜辞看着窗外,语气恢复了平静,“把挂牌委托撤掉,先确认租住和产权情况,别让陌生人进去。” 护工点头,转身去联系中介。 姜辞拿起桌上的文件,却没有立刻翻开。他想起父亲刚才说的那句,一家人该做的事。 这些年,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安排好所有事情,父母和岁岁就不必承受失去。可家人真正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份写得清楚的文件,也不是提前准备好的财产,而是他还愿意让他们站在身边。 走廊外传来护士交接班的声音,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姜辞抬头看去,护工站在门口:“姜先生,您父母已经到医院了,岁岁也醒着,他们正在办理探视登记。” 姜辞放下手里的文件,坐直了些。 “让他们上来。” 说完这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病床旁的水杯,又将散在桌面的检查单收进文件夹里,像是要把自己能整理好的部分先整理妥当。 窗外的云城灯火还没有熄灭。 姜家人已经走进了这座城市,而文林路那套沉寂多年的房子,也即将重新回到姜辞手中。 第216章 前妻只能站十米外 病房门再次被敲响时,姜辞已经将检查单收进抽屉。 护士先推门进来,确认监护仪上的数据没有异常,才侧身让开位置。岁岁站在门外,背着那只小书包,怀里抱着机械奥特曼,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跑进来。 孩子看见输液架和床边的监测设备,脚步停了两秒,才小声喊道:“爸爸。” 姜辞抬起手,朝孩子伸过去:“过来。” 岁岁这才快步走到床边,却记着江书宇的叮嘱,没有往姜辞怀里扑。他把机械奥特曼放到被面上,又取下书包,从侧袋里拿出两个被捂得温热的橘子。 “这个很甜,我一直没有吃,医生同意以后,爸爸再吃。” 姜辞看着那两个橘子,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好,我留着。” 岁岁仰头观察着姜辞的脸色,像是在确认爸爸是否真的还认得自己。过了片刻,他将小手放到姜辞掌心,声音更轻了一些:“我没有哭,也没有在飞机上闹。” 姜辞握住孩子的手:“岁岁做得很好。” 站在门口的苏素英再也忍不住,快步走到床边。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话,真正看见儿子消瘦的脸,喉咙却像被堵住,只能抬手碰了碰姜辞的肩膀。 “妈来了。” 姜辞看着母亲发红的眼睛,低声应道:“路上辛苦了。” “坐飞机算什么辛苦!”苏素英的语气重了一些,眼泪也跟着落下来,“病成这样还瞒着家里,才是真的折腾人!” 姜辞没有辩解,只抽出床头的纸巾递给她。 苏素英接过纸巾,却没有擦眼泪,反而握住姜辞的手腕,像过去做护士时那样查看他的输液情况。动作做到一半,她才想起这里有专业医护,手停在半空,呼吸也乱了一瞬。 姜文正走到床边,将妻子拉开半步:“先让孩子安静休息,别刚见面就说这些。” 他说完,看向姜辞:“家里人都到了,后面的治疗不用再一个人安排。” 姜辞靠在床头,没有避开父亲的目光:“工作和版权的事情已经交给秦筝,住院期间不会出问题。” “我说的不是工作。” 姜文正只回了这一句,便将带来的文件夹放到床头柜上。里面装着保险资料、证件和存折,所有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已经整理妥当。 姜辞看见最上面的存折,眉心微微收紧:“治疗费用不需要动家里的钱。” “需不需要,等账单出来再说。” 姜文正没有给他继续拒绝的机会,转头询问护士接下来的检查时间。岁岁则坐到床边的小椅子上,拿出几块积木,安静拼起那辆没有完成的机械车。 病房里很快只剩下积木轻轻碰撞的声音。 走廊尽头,程昱音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见了里面的一切。 苏素英站在姜辞身侧,姜文正正和护士确认医嘱,岁岁低着头拼积木,偶尔抬脸对姜辞说一句话。所有人的位置都很自然,只有她停在十米之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秦筝从护士站方向过来,看见程昱音后,脚步没有停:“探视时间快结束了,姜家人今晚住医院附近的酒店,车辆已经安排好。” 程昱音低声说道:“行李很多,我可以开车送过去。” “不需要。” “我只负责搬东西,不会进病房。” 秦筝停下来,看了她一眼:“阮致安排了商务车,也安排了司机和陪护,姜辞现在不缺人手。” 程昱音沉默片刻,仍没有离开:“宠物航空箱还在楼下,岁岁的行李也不少。” “江书宇会处理。” 秦筝说完便推门进入病房,没有再给她帮忙的机会。 程昱音站在原处,手掌按着外套口袋里的车钥匙。她已经习惯在别人需要时主动安排,也习惯用最快的速度解决问题,可到了姜辞这里,她能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接手。 江书宇从电梯口回来,手里提着保温桶,身后还跟着负责运送行李的司机。他看见程昱音仍站在走廊,没有发火,只抬手指了一下安全通道。 “这里不适合久留。” “我不会进去。” “姜姨等会儿出来看见你,情绪不会稳定。” 程昱音朝病房看了一眼:“我只是想确认他们有地方住。” “酒店已经订好,长期住处也在安排。” 江书宇的语气很平静,却没有留下任何余地:“你现在能帮上的忙,就是别出现在姜辞父母面前。” 程昱音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向后退了一步。 病房门恰好在这时打开,苏素英跟着护士出来,准备去楼下取姜辞常用的衣物。她一抬头便看见了程昱音,整个人顿时停在门口。 两人的视线隔着走廊撞在一起,周围随即安静下来。 苏素英脸上的悲痛很快变成怒意,刚要上前,姜文正已经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臂:“这里是病区。” “我知道是病区!”苏素英压着声音,胸口却起伏得厉害,“就是因为小辞还在里面,我才没有现在过去问她!” 程昱音站着没动:“姜阿姨,对不起。” “别叫我!” 苏素英眼泪还没有擦干,声音已经发颤:“小辞最需要人的时候,你在哪里,地库抢救的时候,你又在哪里?现在跑来守着,是想让谁觉得你还有良心!” 程昱音没有解释,只低下头:“我不会打扰他。” “那就离远一点!” 姜文正再次拉住妻子,转头对江书宇说道:“先送她去酒店,岁岁还在里面,不要让孩子听见争执。” 江书宇点头,示意司机先把行李运下楼。 程昱音主动退到安全通道门边,将整条走廊让出来。苏素英从她面前经过时没有再看她,只紧紧抱着姜辞的衣物,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探视时间结束后,护士将姜家人送出病房。 岁岁不肯马上离开,趴在床边认真交代:“爸爸要按时吃药,我明天再带剩下的积木过来。” 姜辞替他拉好书包:“回去先睡觉,不许熬夜。” 岁岁点了点头,这才跟着爷爷奶奶走向电梯。 商务车已经等在住院楼外,秦筝将酒店地址和后续陪护安排交给姜文正。老人看完资料,却没有立刻上车,只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亮着灯的窗口。 “酒店只能临时住几天。” 江书宇说道:“中介已经在联系文林路那边,解约和赔偿都能处理。” 姜文正收起资料:“尽快办好,岁岁需要稳定的住处,小辞出院以后也得有地方休养。” 车门合上时,程昱音仍站在住院楼外,没有靠近。 商务车载着姜家人驶出医院,岁岁趴在车窗边回头张望,直到那栋住院楼被夜色挡住,才重新坐好。 而文林路那套房子的收回手续,也在当晚正式启动。 第217章 父亲的名分 商务车驶出医院后,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姜辞靠在后排座椅上,脸色比刚才更苍白,手边放着一只保温杯。姜母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一眼他的呼吸,又将车内温度调高了一格。 岁岁坐在姜辞另一侧,小书包放在腿上,两个橘子被他小心地捧在掌心。 “爸爸,吃一瓣橘子吗?” 孩子剥开其中一个,先取出一瓣递到姜辞嘴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在半空:“要先问医生吗?” 姜辞看着他:“现在可以吃一瓣。” 岁岁这才把橘子送过去,动作很轻,生怕碰到姜辞的嘴唇。姜辞含住那瓣橘子,酸甜的味道散开,胸口的沉闷没有完全消失,却被孩子认真的神情压下去几分。 “甜不甜?”岁岁问。 “甜。” 孩子松了口气,又剥了一瓣放进小盒子里:“那剩下的留到明天,不能一次吃完。” 姜母低头看着孙子,眼眶又有些发热。她转过脸,没有让姜辞看见。 前排的姜文正透过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确认姜辞没有明显不适,才开口说道:“今天在病房里,岁岁叫了程昱音。” 姜辞的手停在杯盖上,没有马上回应。 “我知道。”他说。 “你没有反对。” “孩子自己愿意。” 姜文正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静:“那就说明,他已经开始接受这个身份。” 姜辞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岁岁,孩子正把剥好的橘子瓣分成两份,一份放在自己的手边,一份推到他面前,神情专注,似乎没有听见大人的谈话。 车内安静了片刻,姜文正继续说道:“小辞,岁岁是你的孩子,这件事不能因为你和程昱音之间的恩怨,一直藏在一个模糊的称呼后面。” 姜辞抬起眼:“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对你来说,也许没有区别。”姜文正说道,“对孩子来说,区别很大。” 姜辞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姜文正没有回头,只握着扶手,慢慢说道:“你以前对外说,岁岁是烈士遗孤,是你收养的孩子,是为了保护他不被外面的流言打扰。这个做法没有错,可现在程昱音已经知道真相,岁岁也开始长大,他应该知道自己是谁的孩子,也应该知道父亲一直站在他身边。” “他一直叫我爸爸。” “称呼不是全部。”姜文正说道,“他需要的是一个清楚的身份,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人会承认他,保护他,也会在别人问起时站出来。” 姜辞靠回座椅,视线落到窗外。 云城的街道从车窗两侧掠过,路边商铺亮着灯,行人裹着外套匆匆走过。这里是他生活过五年的地方,也是他离开时没有回头看过的地方。 他曾经以为,只要把岁岁的生活安排好,给他足够的钱和照顾,孩子就不会因为缺少父母而受伤。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孩子不只需要被照顾,也需要知道自己被谁坚定地选择。 “他还小。”姜辞说道,“知道太多,会让他困惑。” “隐瞒也会让他困惑。”姜文正转过头,看着儿子,“大人的关系可以结束,父母的身份不会因为离婚消失。” 姜辞没有马上反驳。 姜母抬手替岁岁把外套领口掖好,轻声说道:“小辞,孩子不是用来惩罚任何人的。程昱音过去做错了事,你可以不原谅她,也可以不让她靠近你,但别让岁岁因为这些事,连叫一声母亲都要先看大人的脸色。” 姜辞的目光落在母亲脸上:“我没有阻止他。” “你只是一直替他决定。”姜母说道,“你怕他受伤,所以什么都提前安排好,可有些事情,他长大以后会自己判断。” 姜辞垂下视线,手掌覆在胸前,呼吸短暂地停了一下。 岁岁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将身体靠过来:“爸爸不舒服吗?” “没有。”姜辞收回手,“只是车里有点闷。” 姜文正看见这一幕,没有继续逼问,只将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里的风从缝隙里进来,很快被姜母按下了车窗。 “不能吹风。”她说道,“小辞现在不能受凉。” “我没事。” “今天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姜母看着他,“这句话不算数。” 姜辞没再争辩,重新靠回座椅。岁岁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小心避开输液针留下的痕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爸爸,以后我还可以叫你爸爸吗?” 车厢里的声音停了。 姜辞低头看着孩子:“为什么不能?” 岁岁抿着唇,似乎在组织语言。他回头看了一眼姜文正,又看向姜辞:“刚才爷爷说,我是你的孩子。” “你本来就是。” “那我以前也是吗?” 姜辞的喉结动了一下:“一直都是。” 岁岁没有立刻笑,只把姜辞的手握得更紧:“那别人问的时候,我可以说你是我爸爸吗?” 姜辞看着他稚嫩的脸,没有迟疑:“可以。” 孩子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肩膀放松下来,又问:“那我是不是也有妈妈?” 姜辞的目光沉了几分。 姜母想开口,却被姜文正抬手制止。这个问题迟早要回答,不能再由大人用沉默带过去。 “有。”姜辞说道。 岁岁看着他:“是医院里的警察阿姨吗?” “是。” “她以后会和我们一起住吗?” 姜辞没有马上回答。车外的红灯亮起,车辆缓缓停在路口,周围的灯光映在车窗上,也落在孩子清亮的眼睛里。 “这些事,等你再大一些,爸爸会告诉你。”姜辞说道,“你现在只需要知道,她是你的母亲,但大人的事情,不需要你来解决。” 岁岁低下头,手指捏着姜辞的袖口:“那爸爸会不会因为我叫她妈妈生气?” “不会。” “也不会不要我?” 姜辞抬手,将孩子拉到身边,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爸爸不会不要你。” 岁岁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那里面并不平稳的心音,脸上的表情逐渐安静下来。 姜文正看着后视镜里的父子两人,声音放得很低:“这就是孩子应该得到的答案。” 姜辞没有回应。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也知道自己并不是不愿承认岁岁的身份。只是这份名分一旦真正摆到所有人面前,就意味着过去那些刻意划开的界限必须重新面对。 他可以不再是程昱音的丈夫,却不能让岁岁成为一个没有完整父母称谓的孩子。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酒店。 岁岁靠在姜辞身边,很快有了困意,却始终没有松开手。姜辞担心孩子压到自己的胸口,想让他坐回去,岁岁却先一步睁开眼睛。 “爸爸,明天我还可以去医院吗?” “可以。” “那我还可以带积木吗?” “可以,但不能待太久。” 岁岁点点头,像是记下了一条重要规定。他看着姜辞,犹豫片刻,又问:“那警察阿姨也会在吗?” 姜辞的神情没有变化,只说道:“她在不在,不影响你去看爸爸。” 孩子眨了眨眼,没有继续追问。 可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立刻靠回姜辞怀里,而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父亲很久,像是在判断这句话里没有说完的部分。 酒店的灯光从前挡风玻璃上扫过,姜文正拿出手机,开始联系文林路房产的中介,姜母则低头替岁岁整理书包里的积木。 车厢重新恢复安静。 只有岁岁的目光仍停在姜辞脸上,清澈,却多了一点谨慎的试探。 第218章 只喊一次妈妈 第二天上午,姜辞按预约时间返回医院。 心外科安排了心电监测和血液检查,护士推着轮椅等在大楼入口,姜辞看了一眼,没有拒绝。他昨晚只睡了三个小时,早晨起床时胸口发闷,走出酒店电梯后,呼吸已经比平时沉了不少。 岁岁背着书包跟在轮椅旁边,手里紧紧抱着装积木的盒子。 “爸爸,我可以自己拿,不重。” “累了就交给爷爷。” “我不会累。” 岁岁答得认真,脚步却放得很慢,始终没有超过轮椅。他记得医生说过,爸爸不能走得太快,也不能着急,所以哪怕电梯门快要关上,他也没有松开扶手往前跑。 姜文正去窗口办理检查手续,苏素英则跟护士核对用药记录。江书宇接到工作室的电话,站在大厅另一侧处理版权文件,走之前反复交代岁岁不能乱跑。 孩子全部答应下来,只守在姜辞身边。 检查室外人不算多,姜辞坐在靠墙的位置,岁岁把积木盒放到膝盖上,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温水。 “这是奶奶让我带的,爸爸现在能喝吗?” 姜辞接过水瓶,只喝了一小口:“可以。” 岁岁观察着他的脸色:“胸口还难受吗?” “已经好多了。” 孩子没有完全相信,却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画纸,上面是三个人,左边的人被画得很高,胸口贴着一颗红色爱心,旁边的小人牵着他的手,最右边则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人。 姜辞的目光停在画纸上:“这是今天画的?” “昨晚画的。” 岁岁把纸压平,手指点了点穿制服的人:“这个地方还没画完,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她画进来。” 姜辞没有立刻回答。 护士从检查室出来叫到他的名字,岁岁马上收起画纸,抱着盒子站起来。心电检查用了十几分钟,等姜辞重新出来时,脸色又白了一些,护士叮嘱他暂时不要离开病区,等医生看完结果再决定后续安排。 苏素英想留下陪着,却被姜文正叫去楼下取餐。 走廊里很快只剩下姜辞和岁岁。 程昱音的病房就在同一层另一侧。她前一天站得太久,伤口重新渗血,被护士强行送回去处理。姜辞从护工那里知道了这件事,却没有过去,也没有让人替自己传话。 岁岁显然也知道她在那里。 孩子抱着积木盒,朝走廊尽头看了几次,又很快收回视线。他想去,却在等姜辞开口。 姜辞看出他的迟疑:“想过去看看?” 岁岁抿了抿唇:“我答应带积木给她。” “答应的事可以做到。” “那爸爸也去吗?” 姜辞看着孩子:“我送你到门口。” 岁岁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到轮椅旁,将积木盒放在腿上,低头摆弄着盒盖,不肯继续往前。 姜辞没有催促:“还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见到她要叫什么。” 岁岁的声音很轻,视线始终落在积木盒上。 昨天在车里,姜辞已经明确告诉过他,程昱音是他的亲生母亲。可知道一个身份,和真正把那个称呼喊出口,并不是同一件事。 那个称呼对岁岁而言太陌生。 他在福利院见过别的小朋友喊妈妈,也听过有人在周末被母亲接回家。过去他没有问过自己的母亲在哪里,因为姜辞给了他足够多的照顾,他不愿意用这种问题让爸爸难过。 如今那个人就在走廊尽头。 姜辞抬手摸了摸孩子的头:“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叫,不需要为了任何人勉强。” 岁岁抬起脸:“如果我叫了,爸爸会难受吗?” 姜辞的手停了一下:“不会。” “真的不会?” “她是你的母亲,这是事实,你愿意承认这个身份,也是你的权利。” 岁岁认真听完,却还是没有放松:“那她哭了怎么办?” “那是她自己的情绪,不需要你负责。” 姜辞的语气很平静。他不希望岁岁因为程昱音的眼泪妥协,更不允许任何人利用孩子的善良,替过去索取原谅。 岁岁想了一会儿:“我可以先喊一次。” 姜辞没有评价,只等孩子继续说下去。 “只能喊一次,要先考察。” 岁岁板起小脸,掰着手指给自己定规矩:“她要按时吃饭,听医生的话,不能乱跑,也不能总是站在爸爸病房外面。” 姜辞看着他:“为什么不能站在那里?” “因为她每次站在那里都很难过,爸爸看见也不会高兴。” 孩子说完,又补充道:“还有最重要的一条,她不能惹爸爸生气。” 姜辞的眉眼没有变化:“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 “可我是爸爸的孩子。” 岁岁把积木盒重新抱紧,语气比刚才认真:“我可以认妈妈,但不能因为认了妈妈,就不保护爸爸。”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姜辞一直想把孩子隔在成年人的纠葛之外,可岁岁比他预想中更加敏感。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排斥,那些病房外刻意拉开的距离,孩子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站到任何一边,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守住姜辞。 姜辞伸出手:“过来。” 岁岁走到他面前,被姜辞轻轻抱了一下。这个拥抱很短,姜辞很快松开手,替孩子整理好衣领。 “你只需要做自己愿意做的事,不用替爸爸解决问题。” “那我可以考察她吗?” “可以,但不能故意为难人。” 岁岁点头:“我不会,我只看她听不听话。” 姜辞推动轮椅,带着孩子往走廊另一侧走。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抬头看了一眼,没有阻拦,只提醒程昱音刚换完药,不能说太久的话。 岁岁立即答应:“我只说几句,还要和她拼积木。” 越靠近那间病房,孩子的脚步越慢。走到门外时,他把积木盒换到另一只手里,抬头看向姜辞。 “爸爸,你在外面等我吗?” “我陪你进去。” 岁岁怔了一下,随即靠近轮椅半步:“那我就不怕了。” 姜辞没有纠正这句话。他抬手握住门把,却没有立即推开。 “岁岁,进去以后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需要替爸爸答应任何事,也不能替爸爸原谅任何人。” “我记住了。” “她和你的关系,由你自己感受。” “我会认真考察。” 岁岁说完,将小手覆在姜辞手背上,和他一起压下门把。 病房内隐约传来说话声,随后又安静下来。 第219章 程姚看见岁岁 姜辞压下门把时,病房里的人也听见了动静。 程昱音靠坐在病床上,手背还贴着输液针固定贴,听见开门声后抬起头。她原本只是看向门口,视线却在看见岁岁的那一刻停住了。 孩子抱着积木盒,站在姜辞轮椅旁边,没有立刻靠近。 程昱音的呼吸乱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却没有开口喊他。 病床另一侧,程姚正坐在椅子上整理保温桶。她今天是替程爷爷送东西过来,刚才还在劝程昱音吃两口饭,没想到一抬眼,会看见一个陌生的小男孩。 保温桶的盖子从她手里滑了一下,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程姚怔怔看着岁岁,半天没有动。 孩子的脸还带着一点婴儿肥,鼻梁秀气,眉眼却很有辨识度。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安静看人时总带着一点与年龄不符的警觉。 那双眼睛,程姚见过太多次。 程家人翻出的相册里,程昱音小时候站在父亲身边,抿着唇不肯笑时,就是这个神情。 程姚的目光慢慢移向姜辞。 姜辞坐在轮椅上,神色平淡,手却始终停在岁岁身后不远的位置。他没有催促孩子叫人,也没有替孩子介绍什么,只给了岁岁足够的时间。 程姚忽然明白了。 这些年,程昱音为什么会在听见岁岁喊爸爸时失控,为什么会一次次盯着姜辞身边的孩子发愣,也明白了程昱音口中那些说不清楚的后悔,到底压着什么。 这个孩子,是姜辞一个人带大的。 也是程昱音缺席了四年的儿子。 程姚的喉咙发紧,视线重新落回岁岁脸上。她想问很多事,想问姜辞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来的,也想问程昱音为什么会把事情弄到今天这一步。 可她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姜辞先开了口,语气很淡:“程小姐也在。” 程姚回过神,立刻站起来:“姐夫。” 称呼出口后,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姜辞和程昱音已经离婚四年,这个称呼显然不合适。可程姚从前一直这么叫,面对姜辞时也从来没有刻意改过。 姜辞没有纠正,只点了一下头。 程姚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桶,声音放轻了些:“我来给堂姐送点吃的,程爷爷那边也让我带句话,说她住院期间别总想着工作,先把身体养好。” 程昱音坐在床上,没有看她。 她的目光始终停在岁岁身上,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孩子就会跟着姜辞离开。 岁岁也在看程姚。 他记得这个姐姐昨天来过病房,站在程昱音旁边说过很多话,语气不像护士,也不像医生。孩子分不清复杂的人际关系,只能凭直觉判断,眼前这个人和病床上的女人是一家人。 程姚很快调整好情绪,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岁岁平齐。 “你叫岁岁,对吗?” 岁岁点头,没有马上回答。 “我是程姚,”她说道,“你可以叫我程姚姐姐。” 岁岁抱紧积木盒,小声喊了一句:“姐姐好。” 程姚鼻尖一酸,努力笑了笑:“你好。” 她想伸手摸摸孩子的头,又怕自己的动作会让岁岁不舒服,最后只是将手放回膝盖上。 “你长得很好看。”她说道,“也很像一个人。” 岁岁抬起头:“像谁?” 程姚看了一眼程昱音,又很快收回视线:“像你妈妈。” 病房里安静下来。 岁岁没有立刻回应,只转头看向姜辞。姜辞坐在原处,神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程昱音的眼眶却再次红了。 她想说岁岁不是像她,是比她好得多。至少这个孩子懂得牵挂人,懂得把珍藏的橘子带给生病的父亲,也懂得在姜辞疲惫时放轻声音。 可她没有资格说这些。 程姚看出气氛不对,没有继续停留。她站起身,将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姐,我先回去了。” 程昱音终于看向她:“程爷爷那边……” “我会去疗养院。”程姚打断她,语气很轻,“你先休息,不用担心。” 她说完,又看向姜辞。 “姐夫,程爷爷一直记得你以前陪他下棋的事,他这两天身体不太好,听说你回云城了,还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过去坐坐。” 姜辞沉默片刻:“等我身体稳定一点,我会去看他。” 程姚点头:“好,我会告诉他。” 她没有提程昱音,也没有说让姜辞原谅。她知道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姜辞更反感。 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过去。 程姚朝岁岁笑了笑:“岁岁,姐姐先走了,你好好陪爸爸。” 岁岁认真点头:“我会的。” 程姚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她回头看了一眼,姜辞坐在轮椅上,岁岁站在他身旁,程昱音隔着两米距离望着他们。 明明是最该靠近的一家人,却谁都不敢先往前走。 程姚忽然替程昱音感到难过。 可这份难过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下去。她更清楚,姜辞这些年带着孩子生活,独自面对病情和工作时,恐怕比现在更难。 程昱音至少还有机会看见孩子。 姜辞当年,却连等她回头都没有等到。 “姐,”程姚开口,声音很低,“别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了。”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程姚没有再等她回答,轻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门被合上的瞬间,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病房内只剩下三个人。 岁岁站在原地,看看姜辞,又看看病床上的程昱音。他记得自己答应过要带积木过来,也记得刚才在门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程昱音仍然没有催他。 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被子上,眼泪已经擦干,脸色却比刚才更白。 岁岁犹豫了一会儿,抱着积木盒往前走了一步。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片刻。 姜辞没有说话,只将轮椅往后退了半步,把空间留给孩子。 病房里静得只剩监护设备规律的提示音。 程昱音看着岁岁走近,始终没有伸手。 第220章 英雄也会流泪 岁岁往前走了一步,距离病床只剩下不到两米。 程昱音仍然没有伸手,她看见孩子抱着积木盒,便将放在床边的输液管往里挪了些,生怕那根细长的管子会让岁岁害怕。 孩子也确实注意到了输液针。 他的目光从程昱音手背上的固定贴,移到她腰侧隐约露出的纱布,又看向挂在床尾的警用常服。那件衣服已经洗过,叠放得很整齐,警号和肩章被单独收进透明袋里。 江书宇以前给岁岁讲过许多警察的故事。 那些故事里的警察会追坏人,会在危险来临时挡在所有人前面,也会从很高的楼上跳下来,落地以后继续往前跑。 岁岁一直觉得,穿警服的人不会疼,更不会哭。 可眼前的程昱音很瘦,病号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嘴唇没有多少血色,眼睛也因为连续几天没有休息好而深深陷了下去。 她看向岁岁时,眼眶一直是红的。 岁岁皱起眉,脸上的警惕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确定的困惑。他回头看向姜辞,想从父亲那里得到解释。 姜辞坐在轮椅上,没有替程昱音掩饰,也没有催促孩子靠近,只平静地说道:“想问什么就问。” 岁岁重新看向病床:“你真的是警察吗?” 程昱音喉咙发紧,过了两秒才回答:“是。” “会抓坏人吗?” “会。” “江叔叔说,警察受伤了也不能随便离开,还要把其他人送到安全的地方。” 程昱音听出了孩子话里的认真,轻轻点头:“他说得没错。” 岁岁盯着她腰侧的纱布:“那你也是抓坏人的时候受伤了吗?” “执行任务时受的伤,医生已经处理过了,不严重。” 这句话刚说完,岁岁的小眉头皱得更紧。他走近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输液管,又认真观察程昱音的脸色。 “爸爸说过,生病的时候不能总说没事。” 程昱音怔住了。 姜辞坐在后方,眉眼依旧平静,却没有纠正孩子。岁岁已经听过太多大人用没事掩饰病痛,如今连四岁的孩子都知道,这两个字多数时候不能相信。 程昱音没有继续逞强:“伤口还有一点疼,需要住院,也需要按时吃药。” 岁岁这才点头:“这样才对。” 他把积木盒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双手压着盒盖,却没有坐下。程昱音看出孩子仍然紧张,便主动把自己的手放回被子上,不再做任何可能让他退后的动作。 “你害怕我吗?”她问。 岁岁想了一会儿,诚实地点头:“有一点。” 程昱音眼底的光暗了几分,却还是说道:“没关系,你不用马上接受我,也不用做不愿意做的事。” 岁岁听见这句话,转头看了姜辞一眼。 姜辞刚才在门外也说过同样的意思。孩子不需要替任何大人负责,更不需要因为血缘关系,就立刻亲近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岁岁重新看向程昱音:“那我不叫人,你会生气吗?” “不会。” “也不会怪爸爸吗?” 程昱音的呼吸停了一下。 这个孩子每一句话都在维护姜辞。他担心自己不肯喊出那个称呼,会让程昱音把过错算到姜辞身上,也担心大人的关系因为他的出现再次变坏。 程昱音垂下眼睛:“不会,这些事情从来都不是姜辞的错。” 岁岁听得很认真:“江叔叔说,是你以前做错了事。” 姜辞抬起眼,却没有打断。 有些事情不该让四岁的孩子知道得太详细,但他也不会要求身边的人替程昱音美化过去。错误已经存在,遮掩只会让孩子继续猜测。 程昱音握住被角,声音低了许多:“是我做错了很多事。” “你欺负爸爸了吗?” “是。” “为什么?” 这一次,程昱音没有立刻回答。 她曾经把姜辞的付出当作理所应当,也一次次为了乔春泽丢下他。可这些内容太沉重,她无法完整告诉一个孩子,更没有资格用一句不知道珍惜轻轻带过。 “因为我那时候很自私,也没有看清谁才是真正关心我的人。” 岁岁歪着头:“那现在看清了吗?” “看清了。” 程昱音抬起眼,视线越过孩子,落在姜辞身上。姜辞没有回应,只将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神色疏离。 她很快收回目光,不敢让岁岁误会:“可看清了,也不代表做错的事可以消失。” 岁岁安静了片刻,像是在理解这句话。 在他的认知里,做错事情要道歉,也要接受惩罚。福利院的老师不会因为小朋友说过对不起,就立刻把摔坏的玩具变回原样。 孩子低头看着积木盒:“所以爸爸不原谅你,也没有做错。”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动:“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哭?”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程昱音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眼角,才发现那里又湿了。她立即把手放下,想要遮掩,却又记起自己刚才答应过,不能再用没事敷衍孩子。 “因为我后悔,也因为第一次见到你,不知道该怎么做。” 岁岁看着她:“警察也会不知道怎么办吗?” “会。” “也会哭吗?” 程昱音点头:“会。” 孩子脸上的困惑逐渐散开。 他原本以为这个亲生母亲应该和故事里的警察一样,无论面对什么都不会倒下。可眼前这个人会受伤,会流眼泪,也会因为做错事情不敢靠近他。 她不是超人,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人。 岁岁低头打开积木盒,从里面拿出一块蓝色零件,放到掌心看了几秒,又抬头问道:“你的手能拼积木吗?” 程昱音看了一眼输液针:“右手不太方便,左手可以。” “拼错了也没关系,我会教你。” 程昱音眼眶再次发热,这一次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努力坐直一些,牵动腰侧伤口时身体僵了一下,随后便停住动作,按照医嘱重新靠回枕头。 岁岁看见了,立即说道:“不能乱动。” “好,我不动。” “医生让你躺着,就要躺好。” “我会听话。” 孩子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终于把积木盒放到病床旁的移动桌板上,却仍然站在原处,没有立刻坐到床边。 姜辞看着他:“不想留下,可以回去。” 岁岁摇头:“我答应过要带积木来。” “答应不代表必须勉强自己。” “我没有勉强。” 孩子说完,再次朝病床靠近半步。程昱音看着那段逐渐缩短的距离,手掌始终压在被面上,不敢主动触碰。 岁岁低头挑出几块零件,先把其中一块推到程昱音面前:“这个是车轮旁边的,不能装反。” 程昱音轻声说道:“我记住了。” 岁岁没有马上松手,他看着程昱音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放在被面上的手,像是在进行最后一次判断。 过了片刻,孩子放下积木,缓缓伸出一根手指,停在程昱音冰凉的指尖前。 第221章 进入考察期 岁岁的手指停在程昱音面前,只差很短的一段距离。 程昱音看见孩子眼里的迟疑,立即将手掌摊开,放在被面上。她没有主动往前,也没有用任何话催促,只把选择交给岁岁。 几秒后,孩子终于碰到了她的指尖。 很凉。 岁岁低头看了看,又用自己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真的会疼,也真的坐在自己面前。 程昱音的手颤了一下,随即停住。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担心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吓退孩子。 岁岁没有马上收回手,只抬起脸看着她:“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冷?” “刚才输液,可能有一点凉。” “那要盖好被子。” 程昱音点头:“好。” 孩子转身看向姜辞,眼神里仍然带着最后一点询问。姜辞坐在轮椅上,视线落在两人相触的手指上,神情没有变化。 他没有催,也没有回避,只朝岁岁轻轻点了一下头。 岁岁重新看向病床。他抿了抿唇,声音很小,却足以让病房里的每个人听清。 “妈妈。” 程昱音整个人僵在原处。 这一声并不响亮,甚至带着明显的生涩,可她等了四年,也错过了整整四年。她曾经无数次设想孩子第一次喊她时会是什么场景,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穿着病号服,满身伤痕地坐在这里。 更没有想过,岁岁喊出这个称呼之前,最担心的仍然是姜辞会不会难过。 程昱音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想应一声,又怕自己的情绪太重,给孩子带来压力。 岁岁等了一会儿,小声说道:“你没有听见吗?” “听见了。” 程昱音终于挤出声音,眼泪也在这一刻落下来:“妈妈听见了。” 她想抬手抱住孩子,手臂刚离开被面,便看见岁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程昱音立即停下动作,重新把手放回去:“对不起,我不碰你。” 岁岁看着她,脸上没有厌恶,只是对陌生人的本能防备。他犹豫几秒,又重新挪回床边。 “我还没有习惯,”孩子认真解释,“等考察结束以后,再决定能不能抱。” “好,都听你的。” 程昱音答得很快,眼泪却怎么都停不下来。她低下头,想从床头柜上拿纸巾,身体刚往前倾,腰侧的伤口便传来疼痛。 她的动作停在半途,脸色迅速白了下去。 岁岁立即皱眉:“不能乱动!” 程昱音重新靠回枕头:“我不动。” “医生说什么就要听什么,爸爸生病的时候也要听医生的话。” “我会听。” 岁岁仍然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保证是否可信。程昱音努力忍住眼泪,不想让孩子觉得自己只会哭,可越想控制,呼吸越乱。 她看着近在眼前的岁岁,又看见后方神情疏离的姜辞,情绪终于越过了能够承受的范围。 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姜辞的声音随即响起:“坐好。” 程昱音的动作停住,却没有重新躺下。她双脚落地,想扶住床沿站起来,腰侧却使不上力,膝盖直接落在地面。 护士之前铺好的防滑垫挡住了冲击,输液管也被她及时护在手中,没有被扯动。 岁岁被吓了一跳,立刻抱住积木盒往姜辞身边退:“爸爸!” 姜辞推动轮椅上前半米,先把孩子挡在身侧,随后冷眼看向程昱音:“回床上。” 程昱音跪在床边,捂住嘴,不敢让哭声惊到岁岁。她的肩膀一直在发抖,眼泪落到病号服上,很快洇开了一小片。 “对不起……” 这句话不是在要求谁原谅,也不是为了给自己的失态找理由。她只是看见孩子后,终于清楚意识到,自己到底缺席了多少东西。 孩子第一次学会走路,第一次开口喊爸爸,第一次发烧,第一次去福利院和其他小朋友生活,她全都没有参与。 她甚至不知道岁岁喜欢什么颜色,也不知道孩子晚上睡觉时需不需要留灯。 岁岁躲在姜辞身边看了片刻,小声问道:“她是不是伤口疼?” “伤口疼,也因为情绪太激动。”姜辞没有替程昱音遮掩,“但这是大人的情绪,不需要岁岁负责。” 孩子听懂了后半句,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却仍然没有马上靠近。 程昱音抬起头,眼睛已经哭得通红:“岁岁,妈妈不是怪你,也不是想让你做什么,我只是很高兴。” 岁岁看着她:“高兴也会哭吗?” “有时候会。” “那你可以少哭一点,哭太久会累。” 程昱音点头,抬手擦了擦脸,却越擦越乱。岁岁看了一会儿,终于放下积木盒,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并不整齐的纸巾。 纸巾上印着几颗红色草莓,还带着淡淡的甜香,是苏素英出门前特意给孩子装上的。 岁岁走近两步,把纸巾递到程昱音面前:“给你。” 程昱音看着那张纸巾,没有立即去接。她的手还在发抖,担心弄脏孩子递来的东西。 “拿着呀。”岁岁催促道。 程昱音这才用双手接过,动作郑重得近乎小心:“谢谢。” “先别谢,我还有规矩。” 岁岁板起脸,转身从积木盒里拿出两个红色零件,并排放在桌板上:“现在开始考察,做到一条,就放一个零件在这里,做不到就拿走。” 程昱音擦去眼泪,认真看着他:“有哪些规矩?” “第一,不能让爸爸累。” 岁岁指着姜辞:“爸爸现在也生病了,不能总是推轮椅来看你,也不能因为你不吃饭,就一直留在医院。” 程昱音的视线越过孩子,落在姜辞苍白的脸上,很快又低了下去:“我记住了,以后不会让他为我做任何事。” 姜辞没有回应,也没有因为这句话改变神情。 岁岁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自己也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医生不让下床就不能下床。” “好。” “不能嘴上答应,转过头又不听话。” “不会。” 程昱音看着孩子,声音依旧发颤:“我会把每一顿饭都吃完,也会配合医生治疗,不让岁岁担心。” “还有一次只能哭一会儿,”岁岁想了想,又补充道,“哭完要擦脸,不能一直跪在地上。” 程昱音扶着床沿,试着站起来。腰侧传来的疼痛让她停了两秒,姜辞按响呼叫铃,护士很快从外面进来。 护士看见程昱音跪在床边,脸色立即变了:“程队长,伤口刚处理完,谁允许你下床的!” “对不起,麻烦扶我一下。” 在护士的帮助下,程昱音重新坐回床上。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再说自己没事,只主动让护士检查伤口和输液针。 岁岁全程站在旁边监督,直到护士确认没有再次渗血,紧皱的小眉头才松开一些。 “这次算违规吗?”程昱音问。 岁岁低头看着桌上的两个零件,认真考虑了很久:“刚才还没有宣布完,所以先不扣,下一次就不行了。” “好,没有下一次。” 程昱音重新展开那张草莓纸巾,小心擦去脸上的泪水。纸巾很快湿透,边缘也因为反复擦拭变得柔软。 岁岁把第一个红色零件推到她面前:“妈妈听话坐回床上,这一条先算通过。” 程昱音看着那块小小的零件,再次红了眼睛,却记得孩子刚定下的规矩,没有继续落泪。 她双手捧着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草莓纸巾,轻声说道:“妈妈一定认真接受考察。” 第222章 一声妈妈不是原谅 姜辞看着桌板上的红色零件,没有因为程昱音的保证放松神色。岁岁愿意喊出那个称呼,是孩子自己的选择,可这声妈妈落在成年人耳中,很容易被赋予不该有的意义。 程昱音已经重新靠回床头,手里仍捧着那张草莓纸巾。她看出姜辞有话要说,脸上的喜悦逐渐收敛,连身体也坐得更规矩了一些。 姜辞推动轮椅,停在距离病床两米的位置:“岁岁今天认你,只代表他愿意接受生母的身份,不代表别的。” 程昱音的手停在被面上:“我明白。” “最好是真的明白。” 姜辞看了眼站在桌板旁的岁岁,语气没有刻意放重,却清楚得不留余地:“孩子心软,也愿意给人机会,但他的善良不是任何人索取原谅的工具。”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下来,程昱音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她知道姜辞不是在威胁,而是在提前划出绝不能碰触的界限。 “我不会利用岁岁,”她低声说道,“也不会让他替我说任何话。” 姜辞没有因为这句保证停下:“包括让他劝我留下,劝我来医院,或者替你问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这些事一次都不许发生。” 程昱音呼吸乱了半拍,随后立刻点头:“不会,我不会把大人的事压到孩子身上。” “还有,你不能在岁岁面前反复哭诉过去,也不能告诉他,是因为我不肯原谅,才让这个家无法团聚。” 程昱音听见团聚两个字,眼底短暂亮了一下,很快又压了回去。她已经没有资格幻想那个画面,更不能借岁岁的期待逼姜辞退让。 “是我做错了事,也是我毁掉了婚姻,”程昱音说道,“无论以后是什么结果,我都不会怪到你身上,更不会在岁岁面前说一句对你不利的话。” 岁岁站在两人中间,听得有些费力。他知道爸爸在保护自己,也知道病床上的妈妈正在接受规矩,可那些关于婚姻和原谅的话,已经超出了他的理解。 孩子低头看着桌上的红色零件,小声说道:“我不会替妈妈求情。” 姜辞转头看向他,声音缓和了一些:“这些话本来就不需要岁岁说。” “可是妈妈哭的时候,我会有一点难受。” 岁岁认真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可以给纸巾,也可以提醒她吃饭,但不能让爸爸为了她做不愿意做的事。” 姜辞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这样就够了。” 程昱音望着面前的父子两人,鼻腔再次发酸。她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只将已经湿透的纸巾折好,放在床头柜最靠里的位置。 孩子已经给了她一次机会,她不能刚答应完规矩便再次失控。 姜辞看见她收好纸巾,神情仍然冷淡:“我和你之间的婚姻,四年前已经结束了。离婚证不是用来吓唬谁的,那段关系也不会因为岁岁喊了一声妈妈就恢复。” 程昱音的嘴唇动了一下:“我知道。” “你过去怎么想,现在又有多后悔,都改变不了结果。岁岁可以认你,我也会尊重他的选择,但你和我没有任何附带关系。” 这句话没有给她留下半点可以误解的空间。 程昱音握住被角,胸口闷得厉害,却没有反驳。她曾经以为,只要找到姜辞,只要守在他身边,总有一天还能把失去的东西重新拿回来。 可姜辞现在告诉她,母亲的身份可以归还,前妻的位置却不会因此发生变化。 “我不会拿岁岁当借口靠近你,”程昱音说道,“也不会要求你因为孩子改变决定,只要让我按规矩见他就够了。” 姜辞看了她几秒:“见面安排由岁岁决定,也要看你的治疗情况。医生不允许的时候,谁来求情都没用。” “好。” “如果你违反刚才任何一条,我会立刻终止探视。” 程昱音的后背僵了一下,抬眼看向姜辞。她知道终止探视意味着什么,好不容易喊出口的那声妈妈,也可能成为此生唯一的一次。 她没有讨价还价,只说道:“我接受。” 姜辞语气更冷:“不是暂时接受,更不是先答应下来,以后再拿情绪逼孩子退让。我发现一次,就会带岁岁回鹭洲。” 程昱音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姜辞没有停顿:“到时候我会切断所有非必要联系,工作、治疗和孩子的生活都会重新安排,你不会再有单独接触岁岁的机会。” “不要!” 程昱音的声音陡然抬高,惊得岁岁往姜辞身边靠了一步。她察觉到孩子的反应,立刻压低声音,双手也重新放回被面。 “对不起,我不是在凶人,”她看向岁岁,急忙解释,“妈妈只是有些害怕。” 岁岁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没有下床,也没有乱动,才重新站好。 程昱音缓了缓呼吸,转头看向姜辞:“我不会违反规矩,你不用带岁岁走。无论你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不伤害孩子,我都接受。” “这些不是交换条件,是底线。” “我知道。” 姜辞盯着她:“我不需要你的保证有多动听,只看你以后做了什么。” 程昱音点头。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表明决心,也没有再说自己一定能够做到。过去的她已经说过太多轻飘飘的话,现在任何承诺落在姜辞耳中,都没有实际意义。 她只能一点点去做。 岁岁低头摆弄桌上的零件,将第二块红色积木拿起来,却没有马上放到程昱音面前。 程昱音注意到孩子的动作,小声问道:“这一条还不能通过吗?” “现在只能算答应了,”岁岁说道,“要等以后真的做到,才能把第二块给你。” 程昱音怔了两秒,认真点头:“好,那就先放在岁岁那里。” 孩子将零件装进口袋,又把桌板上的积木全部收回盒子。程昱音看见后,眼里的光暗了些,却没敢挽留。 “今天不拼了吗?” “爸爸检查完还要休息,不能待太久。”岁岁合上盒盖,回头看了一眼姜辞,“而且你刚才哭得很累,也应该睡觉。” 程昱音看向桌上那些尚未组合的零件:“那剩下的车怎么办?” 岁岁抱起盒子,认真说道:“明天可以继续。” 程昱音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下意识向前倾了一点,又在牵动伤口前及时停住:“明天还会来吗?” “要看爸爸的检查,也要看医生同不同意。”岁岁没有擅自答应,只伸出手指点了点床头的饭盒,“你把饭吃完,按时吃药,明天我就带新的积木。” 程昱音顺着孩子的视线看过去,那只保温桶是程姚留下的,她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都没有动。 “我现在就吃。” 她伸手去拿保温桶,输液管被带得晃了一下。岁岁立即皱起眉,程昱音动作一停,转而按响床头铃,请护士过来帮忙。 护士进门后,先替她调整好桌板,又将饭菜重新加热。程昱音没有说没胃口,也没有因为反胃放下勺子,只一口一口将清淡的粥咽下去。 岁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满意地点头。 姜辞推动轮椅朝门口走去,没有再看病床上的人:“探视时间到了,岁岁该回去休息。” 程昱音握着勺子,没有开口挽留。她只看向孩子,眼底带着小心压住的期待。 岁岁跟着姜辞走到门口,临出去前又回过头:“明天见。” 程昱音手里的勺子停在碗沿,过了两秒才轻声回应:“明天见。” 房门合上后,病房重新安静下来。程昱音低头看着只吃了一半的粥,没有允许自己停下。 一声妈妈不是原谅,明天见也不是承诺。 可对现在的她而言,那已经是漫长黑暗里唯一能够抓住的微光。 第223章 纸巾收进警服 姜辞带着岁岁离开后,病房门缓缓合上,程昱音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里的勺子停在碗边,半天没有动。 桌上的粥已经凉了一些,饭盒旁边放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草莓纸巾,边缘微微卷起,纸面上的小草莓被水痕晕开,却仍能看出原本的颜色。 程昱音伸手将纸巾拿起来,动作很轻,像是担心稍微用力就会把这份来之不易的东西弄坏。 “妈妈一定认真接受考察。” 岁岁的声音还留在耳边,稚嫩,却说得格外认真。 程昱音低头看着纸巾,嘴角慢慢抬起,又因为牵动腰侧伤口收回了笑意。她没有觉得疼,只将纸巾小心折叠起来,放进床头柜最里面的抽屉。 放进去后,她又觉得不够稳妥,很快重新拿出来,摊平,再次折好。 床头柜不够安全。 她抬手按响呼叫铃,护士很快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新的输液记录。 “程队长,刚才让你吃饭,你倒是吃得比平时快,”护士看了一眼桌上的饭盒,“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程昱音回答得很快,随后想起岁岁刚才的叮嘱,又补充道:“没有不舒服,我会按时吃药,也不会再下床。” 护士点了点头,替她检查输液管:“姜先生和孩子已经走了?” “嗯,他们回去休息。” “那你也睡一会儿,伤口刚处理好,别一直睁着眼睛。” 程昱音没有躺下,反而将那张草莓纸巾拿在手里,确认护士没有离开后,忽然开口:“刚才那个孩子,是我的儿子。” 护士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层病区住的多是需要长期观察的病人,程昱音没有把话说完,护士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亲生的?” 程昱音点头,手指仍压着那张草莓纸巾:“他今天第一次叫我妈妈。” 护士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又看了看门口,语气放轻了些:“那是好事,程队长怎么还哭成这样?” “我等了很久。” 程昱音低头看着纸巾,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四年了,我今天才听见。” 护士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等了四年,也没有问孩子为什么一直跟着姜辞生活。病区里来来往往都是病人和家属,每个人身上都有不方便说出口的事情。 她替程昱音调整好输液速度,顺着她的话说道:“孩子看起来很懂事,知道给你递纸巾,还会提醒你按时吃药。” “他不太信任我。” “这么小的孩子,愿意喊你一声,已经说明他愿意给机会了。” 程昱音握住纸巾,抬头看她:“他给我定了考察规矩。” “什么规矩?” “不能让姜辞累,要按时吃饭,按时吃药,不能因为哭就让别人照顾我。” 护士听完,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孩子管得还挺多。” “他很像姜辞。” 程昱音说完这句话,笑意停在脸上。她知道岁岁像姜辞,不只是因为长相,更因为那种安静观察别人情绪的习惯。 姜辞从来不大声要求她做什么,只会把能做的事情全都提前准备好,等她回头时,才发现身边早已经有人替她收拾好了生活。 可她直到失去以后,才看懂这些沉默。 护士将记录本夹回托盘,提醒道:“既然孩子让你配合治疗,就好好配合,别让他明天过来以后发现你又不吃饭。” “我会吃完。” “还有,姜先生那边也需要休息,探视别拖太久。” 程昱音点了点头:“我知道,不能让他累。” 护士准备离开,程昱音又叫住她:“可以帮我找一个透明文件袋吗?” “装什么?” “这张纸巾。” 护士看了一眼那张已经湿透的纸巾:“纸巾湿成这样,放文件袋里也会坏。” 程昱音沉默了两秒,随后说道:“那就帮我找一张干净的白纸,我夹在里面。” 护士没有再劝,只从护士站取来一个透明袋和一张干燥的记录纸。程昱音接过后,将草莓纸巾平整地夹进去,动作认真得像是在整理一份重要证件。 她把文件袋放进警服外套的内侧口袋,又将外套从床边拿过来,压在自己伸手能够碰到的位置。 那里有她的警号,有父亲留下的旧照片,也有过去这些年一直不肯摘下的婚戒。 如今,多了一张孩子递来的纸巾。 护士离开后,程昱音终于拿起勺子,继续吃已经温度不高的粥。她吃得很慢,却没有停下,直到碗底只剩下一层米汤,才放下勺子。 门外传来交班护士的脚步声,两个年轻护士推门进来,核对完床头信息后,其中一人看着程昱音的外套,笑着说道:“程队长今天气色比昨天好一些了。” “是吗?” “嗯,至少眼睛里有光。” 程昱音低头摸了摸内侧口袋,没有接话。 另一名护士看见床头柜里的饭盒,随口问道:“刚才那个小男孩是你的孩子吧,长得真漂亮。” 程昱音抬起头,像是终于等到了可以分享这件事的人:“是我的儿子。” 两名护士对视一眼,连忙道喜。 “恭喜啊,孩子都这么大了,今天才见面吗?” “以前没有见过。” 程昱音没有说得更多,只将那张透明文件袋拿出来,放到掌心给她们看:“他刚才喊我妈妈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藏不住那点小心翼翼的欢喜。 护士看着袋子里的草莓纸巾,愣了片刻,随后笑着说道:“这可是孩子送的第一份礼物,得收好。” “我会收好。” “以后还有很多礼物呢。” 程昱音没有回答,只低头看着那张纸巾。她不敢想以后,也不敢把岁岁的明天当成理所当然。 孩子说过,认她只是进入考察期。 她现在拥有的,不过是一声生涩的称呼,以及一个需要靠自己慢慢争取的机会。 病房门重新合上后,程昱音将文件袋放回警服内侧,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资料。那是秦筝之前送来的房产文件复印件,最上面一页写着文林路三居室的产权信息。 她翻到最后,看见了租赁合同。 租期四年,起止日期清清楚楚,承租人一栏却没有她的名字,紧急联系人处留下的号码,正是她的警务手机。 程昱音的手停在纸面上。 四年前,姜辞离开云城后,她独自回到那套房子,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她联系中介,以别人的名义签下长期租约,要求屋内所有东西保持原样。 她不敢让姜辞知道,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那套房子里没有他的声音,却到处都是他留下的生活痕迹,厨房里的调料,书房里的手稿,玄关柜里那双没有带走的拖鞋,连阳台上晒衣服的夹子都被她按照离开前的位置重新摆好。 她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为了保留证据,提醒自己曾经做错过什么。 可事实并不是这样。 她只是舍不得让那套房子彻底变成陌生人的家。 程昱音看着合同上的日期,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姜辞已经决定收回文林路的房子,姜家人也即将搬进去,而她藏了四年的秘密,已经没有继续掩盖的余地。 她抬手按住胸口,呼吸变得很慢。 病房外,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房产中介经理的号码。 程昱音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却没有接听。震动停止后,很快又重新响起,像是在提醒她,曾经被她藏起来的那段生活,终于到了必须交还的时候。 第224章 时浅去了哪里 酒店套房里,苏素英刚把晚饭摆上桌,岁岁便抱着积木盒坐到了沙发中间。 孩子一路都没有睡,此刻仍然很有精神。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没有送出去的红色零件,放在茶几上,认真向爷爷奶奶说明今天的考察结果。 “妈妈答应按时吃饭,也答应听医生的话,第一块已经给她了。” 苏素英盛汤的动作停住,看了一眼那块积木:“已经叫妈妈了?” 岁岁点头:“只叫了一次,考察结束以前不能随便叫。” “谁教你这么做的?” “我自己想的。” 岁岁把积木往前推了推,继续说道:“她刚开始不听话,从床上下来,摔到地上了,护士阿姨把她扶回去。后来她把粥吃完,还说以后不会让爸爸累。” 苏素英没有接话,低头把汤碗放到姜辞面前。 她不喜欢程昱音,也不愿意这么快承认对方与岁岁的关系,可孩子说起那声妈妈时,眼睛里并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点完成大事后的认真。 姜文正坐在对面,问道:“岁岁愿意认她,是因为喜欢她吗?” 孩子想了很久:“现在还不知道。” “那为什么愿意喊?” “因为爸爸说,她是我的妈妈,这是事实。” 岁岁看向坐在桌边的姜辞,又补充道:“可是妈妈做错过很多事,爸爸不原谅也没错。我只负责考察她,不能替爸爸决定。” 苏素英听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热,伸手把孩子拉到身边:“谁让岁岁操心这么多,大人的事情不用管。” “我没有管大人的事情,我只是不想爸爸累。” 岁岁挣开她的手,跑到姜辞身边,仰头看着他:“爸爸今天推轮椅走了很远,明天还能去医院吗?” 姜辞把筷子放下:“要看检查结果,医生同意才能去。” “那我自己去,爷爷送我。” “不行。” 姜辞回答得直接:“探视必须有爸爸同意,也要有大人陪着,不能自己安排。” 岁岁没有争辩,只把那块红色积木重新装进口袋:“那我等医生同意。” 苏素英将温热的汤往姜辞面前推了推:“先别说别人,自己的饭也得吃完。下午检查以后脸色一直不好,回来又只喝了几口水。” 姜辞拿起勺子:“我会吃。” “别只答应。” 岁岁立刻转头看过来:“爸爸也在考察期吗?” 江书宇刚把行李搬进房间,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对,全家都可以考察,谁不听医生的话就扣积木。” 姜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只低头喝汤。 屋里的气氛因此松了一些。岁岁开始给爷爷奶奶讲拼积木的经过,连程昱音用左手递错零件的细节也没有漏掉。 姜文正安静听着,视线却几次落到姜辞身旁的空位上。 等岁岁被苏素英带去洗漱,他才开口:“今天怎么没看见时医生?” 姜辞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江书宇正在整理行李,闻言也抬起头。房间里短暂安静,只剩浴室传来的水声。 姜文正继续说道:“从鹭洲到云城,医院交接和检查都需要主治医生沟通,时医生一直负责小辞的病情,这次为什么没有一起过来?” “医院那边有安排。”姜辞说道。 “什么安排?” 姜文正没有接受这句含糊的回答:“她以前再忙,也会亲自确认检查结果。现在病情到了这个程度,人却一直没有出现,是鹭洲出了事,还是你们之间出了问题?” 姜辞垂下眼睛,杯中的水已经不再冒热气。 时浅离开前说过的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场表白结束得很平静,对方没有纠缠,也没有要求回应,只是在看清结果后主动退出。 正因如此,姜辞更不愿拿她当作安抚父母的借口。 江书宇看见他的神情,先一步坐到姜文正对面:“姜叔,时医生临时参加跨国会诊,排期早就定了,过几天还要从鹭洲直接飞欧洲。” 姜文正看向他:“什么时候定的?” “上个月。” “之前怎么没听人提过?” 江书宇拿起桌上的文件,装作核对日程:“医学交流的手续很复杂,能不能成一直没确定,她也是昨天才收到最终通知。姜辞这边已经转交云城心外科,资料和用药记录都发过来了,不会耽误治疗。” 姜文正没有马上说话。 他教了几十年书,很清楚年轻人撒谎时会有哪些多余动作。江书宇平时说话直,真遇到确定的事情,根本不会解释这么多。 可姜辞不愿开口,他便没有继续追问。 “时医生这些年帮了家里很多,”姜文正说道,“不管人去了哪里,不能连一句感谢都没有。” 姜辞抬起眼:“我会处理。” “感情上的事,旁人不该替你决定。” 姜文正停顿片刻,声音放缓:“但别因为觉得自己没有以后,就把所有真心靠近的人都推开。家里担心的不是你最后选择谁,是怕你连选择都不肯做。” 姜辞没有回答。 江书宇低头把文件合上,也没有再替他圆场。时浅为什么离开,在场的人都已经明白,只是谁也不愿当着姜辞的面说破。 浴室门打开,岁岁穿着睡衣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有擦干的机械奥特曼。 苏素英跟在后面提醒:“头发还湿着,不许乱跑。” 岁岁停到姜辞身边:“爸爸今晚和我一起睡吗?” “爸爸需要单独休息。”苏素英拿毛巾裹住孩子的头,“岁岁跟奶奶睡,不能碰到爸爸胸口。” 孩子有些失望,却还是点头:“那我睡觉以前可以讲一个故事给爸爸听。” 姜辞伸手替他擦掉额角的水:“可以。” 岁岁这才跟着苏素英回房间挑故事书。 姜文正看了眼行李箱,又环视面积不大的套房:“这里住两三天可以,时间久了不方便。文林路那边有消息了吗?” 江书宇摇头:“中介只说正在联系租客,还没确认解约时间。” 姜辞拿出手机:“我来问。” 电话很快接通,中介经理听见姜辞的名字,语气明显顿了一下。 姜辞没有寒暄,直接说道:“文林路的房子停止续租,我愿意按合同支付双倍赔偿,给现任租客一周时间搬离。” 电话那边沉默几秒,才低声回应:“姜先生,这位租客的情况有些特殊,恐怕不只是赔偿的问题。” 姜辞看向窗外,语气平静:“把完整租约和承租资料发给我,明天当面谈。” 中介经理迟疑片刻,终于答应下来。 通话结束不到一分钟,一份租赁合同便发到了姜辞手机上。承租人姓名十分陌生,紧急联络栏里,却留着一串警务内网号码。 姜辞盯着那串号码,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第225章 藏了四年的租客 姜辞将租赁合同放大,视线停在紧急联络栏。 号码没有备注姓名,前七位却属于云城市局内部号段。四年前签约时,程昱音已经调入刑侦支队,这串号码正是她一直使用的警务手机。 江书宇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随即沉下去:“这号码是谁的,还需要查吗?” 姜辞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翻。 合同承租人名叫陈蓉,四十七岁,登记职业是家政服务。租期从姜辞离开云城后的第二个月开始,每年续签一次,租金始终比同小区的市场价高出三成。 付款方式也很特殊,四年租金全部按年预付,从未拖欠。 姜文正坐在对面,看见儿子的神情,开口问道:“认识这个紧急联系人?” “程昱音的号码。”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书宇拿过自己的手机:“我让人查一下陈蓉,看她和程家是什么关系。” “不用查得太深,”姜辞合上合同,“房子是我的,确认实际居住人和解约责任就够了。” 他重新拨通中介经理的电话,对方接得很快,语气比刚才更加谨慎:“姜先生,合同已经发给您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陈蓉本人住在文林路?” 电话那边停顿几秒:“合同登记的是陈女士,我们每年续签时也由她签字。” “我问的是实际居住人。” 中介经理没有立即回答,只说道:“租客隐私方面,我们不方便随意透露。” 姜辞靠在椅背上,呼吸有些发沉,语气仍然平静:“合同第六条写明不得擅自转租,也不得将房屋长期交由第三人使用,如果实际居住人不是陈蓉,你们已经违反代理义务。” 对方顿时没了声音。 秦筝之前审核过这套房子的委托合同,条款写得十分清楚。中介可以代为续租,却必须核实居住人身份,更不能明知信息不符还继续隐瞒。 姜辞等了片刻:“明天上午,把陈蓉和实际居住人一起约到门店,我会带律师过去。” “姜先生,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中介经理急忙解释,“陈女士没有转租牟利,房子平时也没人长期居住,只是偶尔有人过去。” “谁过去?” “这个……” “需要秦筝向贵公司发律师函,你们才肯回答?” 听见秦筝的名字,中介经理明显慌了。安嘉律所处理过不少房产纠纷,真要追究起来,经办人隐瞒实际使用情况的责任很难避开。 “是一位女士,”经理压低声音,“陈女士说那是她家里的晚辈,在市局工作,平时任务多,只有晚上偶尔过去休息。” 江书宇冷笑一声:“偶尔休息,需要一次交一年租金?” 电话里的人听见旁边还有其他声音,解释得更加急促:“我们也问过,可对方给钱很爽快,对房子又没有任何破坏,公司就没有继续追究。” 姜辞重新打开合同:“为什么租约里还有一份附加清单?” “那是租客要求加上的。” 合同后面列着三页物品目录,从客厅沙发、餐桌,到厨房里的餐具和储物罐,几乎每一件东西都有照片编号。 其中不少物品,姜辞已经没有印象。 “所有陈设不得移动,家具损坏必须按照原款补齐,连书房抽屉里的纸张都不能处理,”姜辞念完其中几条,“这是正常出租条件?” 经理尴尬地说道:“确实不常见,但租客愿意承担保管费,还主动提高租金,我们以为房东不会介意。” “我委托的是出租,不是让你们替人保存生活痕迹。” 姜辞声音不高,经理却立刻道歉:“这件事是我们核查不到位,违约费用可以由公司承担一部分,您看能不能多给租客一些时间?” “合同约定提前收房,需要支付两个月租金,我可以支付双倍。”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中介经理再次沉默。 姜辞没有催促,只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打开免提。姜文正看着那份物品清单,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江书宇则站在窗边,神情越来越冷。 过了十几秒,经理才开口:“那位实际使用人签约时交代过,无论房东开出多少赔偿,她都不会主动退租。如果房东一定要收房,就让我们先联系她,由她亲自处理。” “联系结果呢?” “电话没有接。” 姜辞看了一眼时间。程昱音此刻还在医院,她不是没有接到电话,只是不敢接。 经理继续说道:“我们下午也给陈女士打过电话,她听说要解约,只说自己做不了主。姜先生,这套房子四年里维护得很好,租客没有欠过费用,也没有改动任何地方,您如果只是需要长期住所,我们可以免费提供附近另一套三居室。” 姜文正听到这里,直接说道:“我们只收回自己的房子。” 中介经理连忙应声:“明白,可租客态度比较坚决,我担心一周时间谈不下来。” 姜辞拿起手机,关闭免提:“三天。” “什么?” “三天内完成清点,租客的私人物品全部搬走,我按双倍标准赔偿。超过三天,我会按违约使用处理。” 经理明显为难:“对方毕竟是市局的人,我们也不好强行进门。” “房产证登记的是我的名字,解除通知由律师送达,是否在市局工作,不影响合同效力。” 姜辞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明早十点,我会去文林路验房,在场人员由你们安排。” “那位女士如果不肯到场呢?” “钥匙交出来,人可以不到。” 通话结束,姜辞将手机放回桌面。连续说了太久的话,他胸口有些发闷,抬手按了几秒,才将呼吸调整回来。 苏素英正好从房间出来,看见他的动作,立刻走近:“又不舒服了?” “说话时间长了,休息一会儿就好。” 苏素英想要追问,却被姜文正拦住。老人把温水递过去,等姜辞喝了两口,才问道:“房子里的人是程昱音?” “中介没有承认。” “可那个号码已经说明了。” 姜辞没有否认。 江书宇翻完附加清单,将手机扔到沙发上:“四年时间,她花高价把房子封在那里,现在又不肯腾房,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姜辞拿起那份合同,直接转发给秦筝:“我只收回房产,不处理她的情绪。” 消息发出后,秦筝很快回复,确认明早会陪同验房,并要求中介提前准备钥匙、历年巡检记录和全部续签文件。 姜辞关掉屏幕,眼底没有任何松动。 房子可以保留,东西可以维持原样,可四年前结束的关系,不会因为这些安排重新开始。 与此同时,医院病房里,程昱音的警务手机第三次亮起。 中介经理发来一条简短消息,通知她明早十点前交还钥匙,房东将亲自前往文林路验房。 程昱音看着最后那行字,握着手机坐了很久。 藏了四年的房门,终于要在姜辞面前重新打开。 第226章 一通来电打碎错觉 第二天早上八点,岁岁抱着积木盒走进心外科病区。 姜辞刚做完一轮检查,护士要求他在观察区休息半小时。他原本不准备过来,岁岁却记得昨天的约定,一直把装着红色零件的小盒子抱在怀里。 程昱音的病房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护士交代用药的声音。 岁岁停在门外,没有马上进去,而是抬头询问姜辞:“现在可以探视吗?” “等护士出来。” 姜辞坐在轮椅上,手边放着检查报告,脸色依然苍白。岁岁点点头,规矩地站到墙边,还将积木盒往怀里收了收,避免挡住过道。 几分钟后,护士推着治疗车出来,看见父子两人,主动说道:“程队长今天按时吃了早饭,药也全部服用了,伤口没有继续渗血,可以探视二十分钟。” 岁岁立刻问道:“没有偷偷下床吗?” 护士笑了笑:“没有,今天很配合。” 孩子从口袋里拿出第二块红色积木,看了一会儿,却没有立即送出去:“还要继续观察。” 病房里的程昱音听见这句话,眼底多了一点笑意:“接受检查。” 岁岁走进去,将积木盒放在移动桌板上,又先看了看床头的饭盒。里面已经空了,药杯也放在固定位置,旁边的服药记录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早上吃的吗?” “护士可以作证。” 程昱音没有因为孩子年纪小就敷衍,主动把服药记录推到他面前:“医生说今天不能下床走动,我也没有离开病房。” 岁岁看不懂上面的字,只认识几个时间数字。他转头看向护士,得到肯定答复后,才把那块红色积木放到桌板边缘。 “第二条先通过一半,晚上也要听话。” “好,晚上继续考察。” 程昱音回答得很认真,目光却越过孩子,看向门边的姜辞。 姜辞没有参与两人的谈话,只将轮椅停在靠窗的扶手椅旁,低头翻阅刚拿到的检查结果。他并不打算久留,更不会因为程昱音配合治疗便改变原有安排。 岁岁打开积木盒,把里面的零件全部倒在桌板上。昨天只拼好了工程车的底盘,今天需要安装轮胎和机械臂。 “左边是黑色车轮,右边要找灰色的连接轴,不能拿错。” 程昱音看了一眼自己贴着输液固定贴的右手:“我用左手帮忙,可以吗?” “可以,但是不能碰到针。” “我会注意。” 她按照岁岁的要求挑选零件,每找到一块,便先放在桌面上让孩子确认。因为不熟悉图纸,她连续拿错两次,却没有擅自安装。 岁岁拿起其中一块纠正道:“这个是机械臂上面的,不是车轮旁边的。” “我记错了。” “没关系,第一次拼都会出错。” 程昱音看着孩子低头组装的模样,唇角轻轻抬起。她过去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坐在病床上,陪一个四岁的孩子寻找积木零件。 这份安静对她而言太陌生。 姜辞坐在几步之外,偶尔因为岁岁找不到零件,抬手指出盒子里的位置。他没有靠近病床,也没有与程昱音交谈,可三个人确实同时待在一间病房里。 岁岁举起拼好的底盘:“爸爸,这里是不是装反了?” 姜辞看了一眼:“后轮连接轴应该转半圈。” 孩子拆下零件重新安装,程昱音则把说明书转到自己面前,确认下一步需要的形状。 “下一块是黄色的吗?” 岁岁摇头:“先装灰色支架,黄色零件最后才用。” 程昱音立即把黄色零件放回去:“听指挥。” 岁岁对她的配合还算满意,把找到的灰色支架递过去:“这个可以先拿着,等我装完车轮再给我。” 程昱音用左手接住,始终没有越过桌板触碰孩子。她记得岁岁昨天说过,考察结束前不能随便拥抱,也记得姜辞划出的每一条界限。 只要不被赶走,她愿意等。 护士中途进来测量血压,岁岁立即暂停拼装,抱着盒子站到旁边。程昱音全程配合,没有询问什么时候可以出院,也没有要求提前结束观察。 血压测完后,护士看向姜辞:“姜先生,检查报告需要刘主任确认,半小时后可能还要做一次心脏超声。” 程昱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下意识问道:“今天的结果不好吗?” 姜辞没有抬头:“与你无关。” 病房内短暂安静。 程昱音握着灰色支架,过了几秒才低声说道:“对不起,我不问了。” 岁岁看看两人,把刚装好的车轮放到桌上:“爸爸不是来照顾妈妈的,爸爸也要检查身体。” “我知道。” 程昱音垂下视线:“以后不会因为我的事情耽误爸爸检查。” 岁岁这才继续拼积木。 姜辞没有接话,只看了一眼时间。距离文林路验房还有一个多小时,秦筝已经先去中介门店核对材料,中介经理则答应在十点前准备好钥匙。 至于真正的使用人是否出现,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工程车逐渐成形,岁岁将最后两个车轮扣好,推着车在桌板上试了一圈。车轮转动顺畅,没有任何零件脱落。 “这一部分完成了。” 孩子很高兴,把工程车推到程昱音面前:“可以试一下,但是不能推太快,会掉下去。” 程昱音伸出左手,轻轻将车推回来:“明天还拼机械臂吗?” 岁岁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向姜辞。 姜辞合上检查报告:“明天看医生安排。” “那就等医生同意。” 程昱音没有挽留,也没有借孩子要求姜辞继续过来。她将工程车重新推回岁岁面前,动作停下时,眼底仍带着没有完全藏住的期待。 只要她继续听话,岁岁还会来。 只要岁岁愿意来,姜辞便不会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也许文林路的房子收回以后,姜家人会住进去。岁岁会在那间客厅拼积木,姜辞会回到熟悉的厨房,苏素英和姜文正也会住在相邻的房间。 她不敢奢望自己成为其中一员,只希望偶尔能够站在门外,看一眼孩子。 破碎的关系不可能靠几块积木恢复,可她仍然控制不住地记住眼前这幅画面。 岁岁低头整理零件,姜辞坐在窗边查看报告,病房里没有争吵,也没有人催她离开。 这是她过去五年从未珍惜过的平静。 程昱音将那块灰色支架放回盒子,刚准备询问下一步需要什么,床头柜上的警务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鸣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楚。 屏幕亮起,中介经理的名字随之跳了出来。 程昱音脸上的神情瞬间僵住,伸向手机的手也停在半空。 姜辞抬起眼,视线落在那通不断震动的来电上。 第227章 藏了四年的家 程昱音伸手去拿手机,姜辞却先一步推动轮椅靠近床头柜,将仍在震动的手机拿到了手中。 她的脸色迅速褪去,左手撑住床沿,声音也乱了:“姜辞,先别接。” 姜辞看了她一眼,直接按下接听和免提。 中介经理焦急的声音传遍病房:“程警官,姜先生已经确定今天上午去文林路验房,秦律师也到了门店,陈女士说钥匙一直在您手里,您看什么时候方便交还?” 岁岁拿着一块灰色零件,茫然地抬起头。 程昱音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电话那边没有得到回应,又试探着开口:“程警官,房东要求三天内腾房,屋里的私人物品也要全部清走,您之前交代不能挪动的那些东西……” “哪些东西?”姜辞问道。 中介经理的声音停住,显然已经认出了他:“姜先生?” “是我。” “这……程警官没有跟您说明吗?” 姜辞的目光落在程昱音脸上:“从现在开始,所有事情直接对我说。” 中介经理沉默片刻,只能解释:“房子四年前租出去后,程警官要求我们维持原样,家具、餐具和书房里的物品都不能移动,每次保洁也只能按照清单复位。她还另外支付了保管费用,我们以为您知道。” 程昱音靠在床头,呼吸越来越重。 她想关掉免提,姜辞却将手机放到了自己腿上,继续问道:“实际承租人一直是程昱音?” “合同由陈女士签署,租金和保管费都是程警官支付,房屋也主要由她使用。姜先生,这件事确实是我们核查不严,公司愿意承担责任。” “钥匙有几套?” “两套,一套在门店,另一套在程警官手里。” 姜辞语气平静:“十点按原计划验房,门店那套钥匙交给秦筝,解约通知照常送达。” “明白,那程警官这边……” “不需要再联系她。” 姜辞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回床头柜。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设备的提示音。岁岁看看程昱音,又看向姜辞,小声问道:“文林路是爷爷说的家吗?” “是。”姜辞回答。 “妈妈也住在那里吗?” 程昱音的眼眶瞬间红了,却不敢出声。 姜辞没有让孩子继续留在这里。他按响呼叫铃,请护士联系病区护工,又将积木盒重新盖好,递到岁岁手中。 “先去活动室拼机械臂,爸爸一会儿过去。” 岁岁抱住盒子,没有马上离开:“爸爸会生气吗?” “这是大人的事情。” 孩子看了一眼程昱音,认真提醒道:“妈妈不能下床,也不能一直哭,刚才答应过的。” 程昱音压住颤抖的呼吸:“妈妈记得。” 护工很快赶来,牵着岁岁离开病房。孩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次,确认程昱音仍然坐在床上,才跟着护工走向活动室。 房门合上,姜辞推动轮椅过去,亲手落下门锁。 程昱音看着他的动作,后背僵住了。 “解释。”姜辞说道。 只有两个字,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 程昱音低下头:“离婚后,那套房子挂牌出租,我让陈姨替我签了合同。” “我已经知道这些。” “我没有破坏房子,也没有用警务身份向中介施压,租金和保管费全都按照他们的要求支付。” 姜辞看着她:“我问的是原因。” 程昱音沉默下来,手掌压在被面上。那层藏了四年的遮掩已经被电话撕开,她再编任何理由都没有意义。 “我舍不得。” 她终于说出口,声音低得发颤:“你离开以后,我回去过一次,屋里什么都没少,可你不在了。” 姜辞的神情冷了几分:“所以你找人冒名承租,瞒着中介占用我的房子?” “我怕你知道以后不肯租给我。” “你很清楚我不会同意。” “是。”程昱音没有辩解,“我知道你想把云城的一切清理干净,也知道那套房子对你没有值得保留的东西,可我做不到。”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厨房里的调料罐还按照你离开前的位置摆着,书房抽屉里有你改到一半的手稿,玄关那双拖鞋也没有扔。阳台上的衣架少了两个,我找了同款补回去,连餐桌上的水痕都让保洁避开了。” 姜辞胸口的起伏加重,手掌压住轮椅扶手,过了几秒才开口:“你保存这些,是想证明什么?” “什么都证明不了。” 程昱音声音哽住,还是逼着自己说完:“我只是每次撑不下去的时候,会回去坐一会儿。那里面没有人,也不会有人问我为什么弄丢了你。” 姜辞盯着她:“五年婚姻里,我每天都在那套房子等你,你不肯回来。离婚以后,你倒愿意花四年守着一间空房。” 程昱音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这句话她无法反驳。 过去姜辞会做好饭等她,会在玄关留灯,也会在她深夜回家时递来温水。她一次次为了乔春泽把人丢下,从未在意那盏灯会不会亮到天明。 等姜辞真正离开,她却把每一件没有生命的东西都当成了依靠。 “我知道很荒唐。”程昱音擦掉眼泪,“可那里是我唯一还能找到你生活痕迹的地方。我不敢动任何东西,怕换了位置以后,连记忆都会变。” “那不是家。”姜辞打断她,“更不是你的赎罪地。” 程昱音的嘴唇颤了一下:“我知道。” “你不知道。”姜辞的语气终于沉了下去,“你只是把房子封起来,再一遍遍回去折磨自己,然后告诉自己已经后悔了。” “我没有想让你知道,也没想用这些换原谅!” “那就更可笑。” 程昱音怔怔看着他。 姜辞抬手指向床头柜上的手机:“你保留衣服、照片和拖鞋,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让你碰。过去你无视我的感受,现在依然只顾自己的执念,区别只在于当年你不在乎我,如今你想用痛苦感动自己。” 程昱音张了张嘴,所有解释都堵在喉咙里。 姜辞没有再给她逃避的余地:“三天内把私人物品搬走,钥匙交给秦筝。房子里的东西由我和父母处理,一件都不需要你替我保管。” “能不能再给我一天……”程昱音的声音彻底乱了,“我想回去看最后一次。” “不能。” 姜辞拒绝得没有半点迟疑:“那是我的房产,也是姜家接下来要住的地方,你没有资格继续占着。” 程昱音闭上眼,泪水顺着脸侧滑落。她很清楚,文林路那扇门一旦交还,自己这四年藏起来的最后一点念想也会被清理干净。 姜辞看着她近乎失控的神情,胸口只剩下一阵难以压下的反胃。 那套房子承载的从来不是爱情,而是他被忽视五年的生活。程昱音如今把那里当成避难所,只让一切显得更加荒谬。 第228章 活着才有资格 姜辞压下胸口的不适,没有因为程昱音的眼泪缓和语气。 “你觉得自己守了四年,受了四年折磨,就能证明那五年的感情不是假的,可你保存的只是物件,不是我。” 程昱音坐在病床上,嘴唇动了动:“我没有这样想。” “那就别把这些说成赎罪。” 姜辞看着她,眼神没有温度:“赎罪不是把自己困在一间空房里反复后悔,更不是保留几件衣服、几张照片,就当作从前的伤害已经有人偿还。” 程昱音的呼吸逐渐发乱,腰侧伤口也传来牵扯般的疼痛。她没有抬手去碰,只强迫自己坐稳。 “我知道还不了。” “既然知道,就把钥匙交出来。” 姜辞将她的警务手机推回床头柜:“文林路接下来住的是我父母和岁岁,他们不需要每天面对你保存下来的执念,我也不允许那套房子继续成为你自我感动的地方。” 程昱音低下头:“我会搬。” 她停了片刻,又补充道:“陈姨的东西很少,今天就能清理,屋里属于我的只有几套换洗衣服和药,我不会碰其他物品。” 姜辞没有回应。 那些东西该怎么处理,由姜家人决定。程昱音主动退让,也只是归还本就不属于她的房子,不值得任何感谢。 病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闭的房门随即被敲了两下。 “爸爸?” 岁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我的红色零件落在里面了。” 姜辞转动轮椅,刚准备过去开门,房锁已经被外面的护士用备用钥匙打开。岁岁抱着积木盒探进脑袋,身后的护工一脸为难。 “姜先生,孩子说少了一块零件,一定要回来找。” “没关系。” 姜辞将轮椅往旁边让开。岁岁跑到移动桌板前,很快从床脚旁捡起那块红色积木,放回盒子以后,却没有马上离开。 孩子看了一眼程昱音。 她仍然坐在病床上,没有下地,只是眼睛很红。岁岁记得自己的规矩,走近两步问道:“妈妈又哭了吗?” 程昱音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已经停了。” “伤口疼不疼?” “有一点,但没有乱动。” 岁岁认真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隐瞒,才把积木盒抱回怀里。他刚才在门外听见了文林路,也听见姜辞说爷爷奶奶以后会住进去。 “爸爸,文林路真的是我们的家吗?” “房子是爸爸的,爷爷奶奶和岁岁会搬过去。” 岁岁眼睛亮了一些:“橘子也可以过去吗?” “可以。” “那边有我的房间吗?” “会给岁岁准备。” 孩子得到答案,脸上终于露出笑意。他低头摆弄盒盖,过了一会儿又抬起脸:“妈妈以前也住在那里,对吗?” 病房里的气氛重新安静下来。 程昱音没有抢着回答,只看向姜辞。她已经答应不会利用孩子靠近,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说出任何带有期待的话。 姜辞没有回避事实:“住过。” 岁岁想了一会儿:“那以后妈妈出院,是不是也可以回家?” 程昱音的身体僵住,眼里的情绪几乎压不住,却仍然没有出声。 姜辞伸手将岁岁拉到身边:“那套房子以后是姜家人的住处,妈妈有自己的地方,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 孩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不能大家都住在那里吗?” “不能。” 姜辞回答得很明确:“爸爸和妈妈已经离婚,不会因为岁岁认了妈妈,就重新住在一起。” 岁岁低头看着怀里的积木盒。他已经知道离婚代表两个人分开,却仍然无法完全理解,为什么一家人不能住在同一间房子里。 “那我以后还能见妈妈吗?” “可以,但要看她的身体,也要遵守探视安排。” 岁岁转头看向病床:“妈妈病好了,就可以经常见面吗?” 程昱音喉咙发紧,没有立即回答。她很想给孩子一个确定的承诺,可腰侧的伤还在疼,床边挂着输液袋,警服上留下的血迹也没有完全洗净。 她的工作从来没有真正安全过。 过去几年,她主动申请进入重案一线,跟踪、蹲守和抓捕几乎占满了全部生活。受伤不是第一次,住院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只要岁岁愿意,妈妈会尽量陪你。” “尽量是什么意思?” 孩子皱起眉:“是有时候可以,有时候不可以吗?” 程昱音说不出话。 姜辞看着她脸上的迟疑,眼神彻底冷了下去:“你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不敢保证,还在谈什么以后?” “刑侦任务不是我能提前决定的。” “所以你今天会躺在这里,下一次也可能被推进抢救室。” 程昱音呼吸一滞:“我会注意安全。” 姜辞冷声打断:“安全不是靠注意两个字保证的!” 强烈的情绪让他胸口再次发闷,话音落下后,他停了几秒才重新调整呼吸。 岁岁察觉到不对,立即伸手扶住轮椅:“爸爸不能生气。” 姜辞闭了闭眼,抬手摸了一下孩子的头:“爸爸没事。” “不能说没事,要告诉医生。” “等会儿会去检查。” 岁岁仍然不放心,却没有继续追问。他走到姜辞身边站好,像过去每一次那样,先守住生病的父亲。 程昱音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习惯了面对危险,也早已接受任务中可能出现的任何结果。可岁岁才刚刚喊出妈妈,孩子甚至还没有决定考察期什么时候结束。 姜辞抬起眼:“你想认岁岁,就先弄清楚他需要什么。” “我会照顾他。” “用什么照顾?” 姜辞的视线落在床边的警服上。透明袋里的警号被擦得很干净,外套下摆却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暗色痕迹。 “用你随时会接到的抓捕命令,还是用这一身没有养好的伤?” 程昱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手停在被面上。 “岁岁需要的不是偶尔出现一次,再带着伤住进医院的母亲。他需要有人按时接他回家,陪他吃饭,在他生病的时候守着他,也要在他长大的每一个阶段活着。” 最后两个字落下,程昱音后背僵住。 姜辞没有给她逃避的余地:“程昱音,岁岁已经失去过一次完整的家庭,我不会允许他刚认回母亲,就开始担心哪天有人来通知他参加葬礼。” 岁岁的脸上出现茫然:“葬礼是什么?” 姜辞握住孩子的手,没有解释,只看着程昱音:“你要继续做那个冲在最前面、随时准备牺牲的英雄,是你的选择。” “但你没资格让岁岁承担这个选择的代价,更不能留给他一面盖着国旗的骨灰盒!” 程昱音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目光落在岁岁清澈的眼睛上,再也无法移开。 姜辞转动轮椅来到窗前,背对病床停下。 “现在,你该在警号和岁岁之间作出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