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七》 1、〇一 渺七要杀一人,非但要杀,头也得砍。 领命时,她对院首说她使软剑,不便砍人头颅,院首回她,所杀之人自有重剑。 - 晨雾淡去,马蹄声惊起林中宿鸟。渺七纵马越过疾驰的马车,车马骤停,赶车人鬼魅般提剑跃起,须臾滚出丈外,渺七则以软剑挑落车帘。 一切都利落迅疾,然车中人没有死,两指夹住泠泠的软剑,端坐望着渺七。 渺七眨了眨眼,唤他:“院首。” 车中人松了手,见渺七也收手,问道:“为何收剑?” “我为何要杀你?” “这是任务。” 渺七略加思索,其后再度抬剑,剑如银蛇游弋—— 林鸟啾啾,渺七再度无言收剑。 唯有车中人干咳一声,垂下手中用来抵御袭击的重剑,开口道:“我带了口锅,如今林笋正盛,不妨吃顿傍林鲜再杀我。” 渺七随马车中人到竹林溪畔,倚竹而坐。 那人一面挖笋扫叶、生火张釜,一面还滔滔不绝地讲着话,渺七似在听,又似在神游。釜中水泣时,她听见他说:“若我记得不错,你该姓崔,叫崔渺。” 渺七侧头看去。 她不记得她与谢离提过此事,毕竟遇见他那年她才八岁,她只记得那是在九年前,她离家出走,与人打架时遇见路过的谢离,被他救下,而那之后她便随他入了玄霄。 见她不语,谢离仍兀自回忆着:“那时见你是个狂童,便当你是可造之才,到底还是看走了眼,你不适合做杀手。” 又接着啰嗦道,“想必你恨我,但这世间不乏恶人,我不拐你进玄霄,亦有旁人拐你入生地狱,你也怨不得我。” “你不想死。” 渺七出言打断他,话音未落,剑光一闪。 匿鸟振翅而逃,随后才是一棵竹倒下,正是渺七所倚的那棵。 “只备了锅具,烦劳劈两截竹筒来。”谢离口吻平静。 渺七神色不变,起身拾起重剑,砍下竹筒后连剑一并交与谢离。谢离看了看剑,接下放至炊火旁,再接过竹筒分笋。 竹笋鲜香,于初夏林中烹煮更为味美,渺七捧竹吃笋,许久不闻谢离啰嗦,不禁抬眼看去。 他已坐去溪边,不知几时摸出支白玉小笛,静静端量摩挲。约莫是前两年,谢离蓄起两撇细胡,但除这两撇胡子外,他瞧着同多年前的青年谢离没有分别。 “我若杀了你,会有人杀我吗?”渺七忽问。 谢离侧头看她,冷哼一声,顿了顿才说:“放心。” 言尽于此,却又似还有千言万语。 玄霄中人总是到死也不忘故弄玄虚。渺七低头吃笋,不久,又听谢离叫她:“渺七。” 她抬眼。 “你还真教人钦佩。” 渺七眨眨眼:“院首有话直说。” 谢离收起玉笛,重又坐来炊火旁,再弄玄虚,于林中说些临终之言。 说话间,火光渐灭,日头渐高。 天光穿林,照进临溪的深坑,坑乃谢离所掘,眼下他已同那柄利剑躺在其间,血渗进泥里,土色更深。渺七看上会儿,替他垒起坟茔,再借余温尚存的草木灰为他的头止血,裹成包袱。 她该回玄霄复命,但如今院首已死,她只能向霄首复命。 身为玄霄最末流的杀手,渺七从未见过霄首,也从不知霄首去向,谢离便告诉她只需将他的脑袋送往应天英国公府即可,渺七遂马不停蹄赶往应天,好像生怕去晚了他的脑袋便不新鲜。 暮云合璧,城门处依旧攘攘熙熙,纵是太平之世,城门也戒备森严,入皇城者需经层层盘问检查。 渺七牵马入城时,守卫提枪将她拦下,欲查包袱,却见渺七亮出一枚玄铁腰牌,即刻放行。 英国公谢枢乃开国功臣,虽无封地,府邸却是当年太祖皇帝钦点匠人兴建,位于京中繁华之地,极尽豪奢。 渺七于国公府外一茶肆坐了许久,回想着在竹林中时与谢离最后的谈话。 “挖好了,动手罢。” “可你还没说完。” “还有什么可说?” “我是潜入英国公府,还是拿玄铁令求见?” “你若寻死,潜入便是。” 意思是说英国公府守卫森严,潜入者必死无疑。渺七还不太想死,但她还是决定入夜后再潜入国公府。 主意既定,渺七便离了茶肆到街头觅食。谢离死前曾交与她两样东西,一是那支白玉小笛,二则是他的钱袋。眼下正是那袋钱派上用场时,渺七找到一处酒楼饱食一顿,其后坐去酒楼屋脊上望皇城夜景。 夜是明月夜,天幕却有顽云浮荡,及至夜市将歇,一段轻云蔽月,风动酒旗。 清辉再现之时,檐上已空无一人。 …… 渺七如鸟般栖至树上,与此同时,一枚石子投入院湖激起涟漪。庭院寂静,似无人看守,渺七不再妄动,只透过叶隙窥天上玄云。 不多时,云过中庭,渺七飞也似的掠向湖石,却不料假山下早有一人伏伺,当即在夜色中同她缠斗起来。 缠斗间渺七抽出腰间软剑,琅琅剑声中,月光复现,她蓦地看清那人的相貌。 那人显然也看清她,出招时诧异叫道:“渺七?” 渺七挡住一击,撤至湖石阴影下,不再出剑。那人却以剑相逼,直将剑架到渺七颈侧,逼问道:“你怎会到这里来?” 渺七眨眨眼,目光平静扫过对方的黑衣,对方将剑抵得更近:“看什么看?” 口吻一如往昔。 “你还没死。” 渺七曾有一室友,芙生,只不过去年冬日她便一去不返。渺七以为她死了,不想如今竟在此处见到故人。 芙生闻言冷冷刺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只是许久不见你。” “你总不会是找我来叙旧的罢?” “我来复命。” “复命?复什么命要做贼似的进来?” “院首有命,不敢违抗。”渺七眼也不眨地将帽子推给死人。 芙生盯着她看上会儿,收起剑。她虽不信渺七,但对谢离却是信任至极,她问:“院首怎会派你来此?” “院首已死。”渺七说着解下肩头的包袱示意她看。 芙生立时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对着包袱看了良久后,终于动了动嘴皮:“我不管你,你也休要向霄首提我。” 说完便转身离去,渺七朝她背影望上眼,重新挎上包袱潜入夜色。 …… 翌日清晨,谢老国公梦醒,睡眼朦胧间见一颗人头悬于床架之上,大骇不止。 渺七在应天城外呆了两日。头一日,渺七听行商走贩谈京城中事,提及英国公府遭遇大盗,如今进出城门严查更甚。第二日,渺七见城中一富户家中出殡,远远跟随那起灵人到坟林中。因此到了第三日,应天又多出一则盗墓轶闻来。 离京一百里处,竹林空寂。 渺七将那颗墓冢里盗来的头颅还与谢离,又于坟茔前立上会儿,说:“你也怨不得我。” 她只是全然没按他说的做,她不自作主张,亦会有旁人自作主张。 清风入林,拂过坟茔,坟前不知几时立起一墓碑,其上刻「哪吒」二字,而林中黑衣的少女早已杳无踪迹。 2、〇二 风吹麦花,困人天气。渺七骑马走在乡邑田野间,漫看小蝶穿花,闲听莺啼人笑。 入玄霄多年,她还从未如此悠闲过,既无任务在身,又不必忧心晚归受罚,总归天塌下来也有谢离顶着,故这几日她都放慢脚程,到今日才行至青州府境内。 田边两童稚小儿瞧见她,大嚷两声“骑马的来也”,而后便在门前骑起竹马。渺七望上两眼,收回目光从行囊里掰下块糗粮吃。 到日昳时,渺七总算晃到青州府府城外,今次没有人头在身,她便任由城门守卫搜查番,虽说她有一块连皇城都能自由出入的令牌,但她从未在青州用过,非但如此,来青州时还总得易容一番,不过也只是些低等手段,要么贴半块溃肉在脸上,要么便黏几颗痦子,诸如此类。至于佩剑,薄如蝉翼绕在腰带间,便是搜身也难以觉察。 不多时,渺七便顺顺当当进了城。 过去两年间她常往青州来,每每完成任务回玄霄复命,她都会打青州府兜一圈,因此到如今早已轻车熟路,一径拐去车马巷里,也不问伙计,留下存马钱便转身离开。 青州王王府,曲径绕篱,槐荫覆地。 渺七优哉游哉坐在棵老树上,抱着碗不知从何而来的菰米饭吃。树下乃一处清幽小院,此时三个青衫侍女呆在中庭闲谈。 一人坐在石桌旁绣手帕,边说:“前日还听祝管事朝云公公抱怨,说府里养的净是些白白吃饭的,成日闲着没事做,都该撵了去。” 一人正洗衣裳,努嘴回道:“闲着又如何?王爷又不在府上,再说我们吃的是皇家岁供,哪是他老人家说撵走就能撵走的?” 还有个瞧着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正逗着猫,头也不抬地接过话:“就是,王爷在府上时我们照样闲着没事做,怎不见他抱怨,是怕‘活菩萨’怪她么?” 说完三人当即笑作一团,不过那绣花的女子很快又收敛笑意,转而面带愁容叹息声。 逗猫的小姑娘闻声转头:“姐姐叹气做什么?” “我只叹我已二十有二,这样好的差事也只能再做三两年。” 洗衣的丫头闻言也轻叹声,似惆怅,倒是逗猫的丫头脱口说:“哪里就想这些了,说不准要不了三两年,王爷就——” “好个不怕死的!”绣花的侍女当即脸色一变,撂下帕子作势去拧那丫头,“你咒谁不好,连活菩萨也敢咒!” 小丫头躲闪开,那只黑猫也噌地一下逃开,趁人不备蹿至树上。 渺七猝不及防同它打个照面,若不是与它还算相熟,早便一惊之下踹开它。黑猫却不觉惊异,款步走到渺七身前,好不熟稔地蹭起她。 树下仍吵闹着,教人逮住的小丫头求饶道:“我错了,饶了我罢,我本是无心一说。” “是没心眼,”浣衣的侍女瞪她,“要是让旁人听去,告诉云公公,到时候治你个大不敬,看你有几条命能活。” 那小丫头似乎当真怕了,忙又向她求道:“好姐姐,你也饶了我罢,往后我定不会胡说八道了。”说完又合掌祈告佛祖,“阿弥陀佛,佛祖在上,还愿保佑我们青州王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也保佑我两位姐姐事事顺心如愿。” 其余二人皆无奈叹了声,又不放心叮嘱几句,小丫头一一应下,后才寻猫,猫儿一听,在树上唤两声,小丫头循声望去,见黑猫从树上探头。 “你怎么又去树上,次次都只敢上不敢下,还得我去抱你!” 女孩嚷嚷着,而树上早已不见渺七身影。 离此不远处的王府膳院内,如今已不记事的老膳夫对着案上一空碗琢磨。 莫非他已吃过饭了,那为何总还觉得腹中空空? - 又过数日,渺七抵达登州海隅。 登州地处要冲,府境内设巡检司若干,府城驻蓬莱,蓬莱三面环水,乃入海咽喉之地,近年来因岛寇四起,海防愈严。而玄霄正是于这重重守备之下秘密建起,行杀官斩吏、针对朝廷之事。 渺七从未想过玄霄为何会如此犯险,也从不探究玄铁令究竟有何地位,但如今她已得知霄首身份,多少也明白一二。也因此,今日她遇上巡检司官兵都百般从容。 许是近日又有岛寇生事,这日口岸处一刻不歇地盘查着。渺七耽搁许久,总算在巳正时登上条渔家小舟。 此地渔夫通常都是山神岛人,山神岛坐落于蓬莱海域,岛上四村人皆以捕鱼为生。倘遇晴日好风,由蓬莱口岸登程,不过两个时辰便能望见东北方山神岛,然今日行到途中,海上忽起风浪,未几黑云密布,大有落雨之势。 渺七起初在舟上打盹,风云骤变时才蓦然睁眼,只见天色昏昏,茫茫海面上云雾飘渺。渺七微微挺身,见船侧雪浪阵阵,猜测船已向东行,这才抬眼看那船公。 身披棕蓑,头顶斗笠,一副丝毫不教人起疑的渔人打扮。渺七当下猜到什么,朝他叫道:“韩教习。” 渔翁回头看来,笠帽下一张脸胡髭凌乱,黝黑而沧桑,远非渺七所想之人,但恰是如此渺七才更笃定此人便是韩仲孝。 韩仲孝最擅易容,四年前入玄霄做教习,除却教杀手们易容之术外,他从不插手旁的事务,以故渺七登船时毫不疑心渔人会是他假扮,至少这等事在从前绝不会发生。 “你一向这般大意?”韩仲孝开口便是冷声质问,与平日那副懒散模样大不相同。 渺七不言语,也无话可驳。 昨夜她星夜赶路,打的便是今日在船中小睡的主意,她一向爱在船上瞌睡。 沉默间,一道闪电穿过雾幔,竟端端落来船身旁,俄而一阵惊雷响动。 小舟禁不住风浪,若不赶在落雨前登岸必定凶多吉少。渺七还是不太想死,无意拖延,便直言问:“韩教习特来迎我,所为何事?” 她虽不解,但隐隐有种不妙之感。 谢离曾说他与韩仲孝乃生死之交,那韩仲孝要是知晓谢离死了,会杀她为好友报仇吗? 想着,便听韩仲孝冷嘲声:“迎你?倒不妨说是恭候大驾。” “……” 小舟在风中晃荡,又一道闪电击来近处海面之上,韩仲孝却还有心思出言刺她:“一个玄霄杀手尚不及一则京中轶闻传来得快,渺七,你能活到今日当真是福大命大。” 渺七竟从不知此人如此爱嘲讽,但见他仍是那般风雨不动的模样,无明火起,道:“你要罚便罚,不必拐弯抹角。” 韩仲孝却沉默下来,旋即背身摇桨,到暴雨倾盆时他才回过味来,早先原是他心中愤愤,何以最后成了个小学生冲他动怒?但眼下到底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他只极力摆桨。 瓢泼大雨中,一只小舟险险抛泊。 海上狂浪喧嚣,黑魖魖一片,如深渊,岛上则黑影幢幢,似鬼魅出没。渺七难以分辨身处何地,登岸后只跟随韩仲孝往前,约莫半盏茶时,二人抵达一山洞。 渺七于洞口处解下沉甸甸的蓑笠,又拧干衣物,脱下长靴,见韩仲孝那端已生起火,提上包袱前去烘衣,韩仲孝则在她坐下时意味不明冷哼声。 渺七抬眼看他,此时眼前之人早已不是白日所见那老翁模样,经雨一淋露出真容,脸面白净,似一书生,虽着破麻衣却也不掩通身气度,只神情肃然,与平日所见相去甚远,倒像是还易有一层容。 两人久久无言,洞中唯有柴火哔剥作响,渺七凭微光环顾四周。 洞壁下堆有枯木,而洞穴深处有一干草席,草席上放着只包袱,显然有人居于洞内。再看韩仲孝熟门熟路,便也不难猜出谁人住在此地。 可究竟发生了什么,韩仲孝怎会住来山洞里? 渺七暗自琢磨,却不疑问。 韩仲孝久等不到她作声,终于冷冷开口:“我在山神岛等了你三日。” “那为何今日不去山神岛?” 若无意外,玄霄之人通常都先抛泊至山神岛,之后再寻舶船东去,所以如今定是有了意外。 “两日前朝廷已派兵驻岛,我便转移来此。”韩仲孝道。 三日又两日,也即是说,他等她已有五日,那倒也无怪他气愤。 但渺七依旧无动于衷,盯着他,似冥顽不灵的野狗,眸中唯见火光闪动。 如此,韩仲孝反像是没了脾气,忽而笑了声:“事到如今,你不想问些什么吗?” “我在船上时问了,但你没有答我。” 她问他为何前来迎她。 韩仲孝只得低叹声,耐着性子道:“因为如今玄霄已遭朝廷清剿,若非我在此拦截,你回岛上必死无疑。”说到此处,他眯了眯眼,“渺七,你延误归期,胆大妄为,当真是觉得谢兄死后便什么事都能推到他头上吗?” “……” 渺七没想到会有人戳穿她的心思,但依旧镇定自若,面不改色道:“韩教习有话直说。” “你可知你在英国公府所做之事,触怒了谢老国公?” “那本就是院首之命。” “一派胡言,谢兄为人如何我岂会不知?他对老国公孝心天地可鉴,又怎会死后让人把他的头颅悬到床梁之上?” “……”渺七不再说话,索性往地上一倒,说,“我困了。” “你——”她话虽不假,只着实将韩仲孝堵得心慌,他闭眼深吸一口气,许久才呼出,朝她道,“到草席上睡去。” 渺七置若罔闻,翻身打个哈欠,一任洞外风雨汹涌到天明。 风雨既停,渺七也因腹中饥饿醒来,她先翻开包袱瞧了瞧,糗粮早因雨淋火炙变了样,加之她还枕了包袱一夜,说是团烂泥也不为过。 渺七浅尝一块,随即弃之,再看洞中,除一席草垫与一团余火外,再无其他,遂踢灭余火到山洞外去。 山洞位于一处矮山腰,由洞口可望苍茫云海,暴雨初歇,岛雾漫漫,渺七沿山路一径前往海边。 昨夜巨浪卷来海藻,红绿藻间有银白小鱼萦绕,近岸处,韩仲孝已生火烹食。 渺七走上前,见得铁铫中满是红虾红蟹,火上还烤有两条大鱼,就地而坐,毫不见外地取来虾剥。 韩仲孝睨她眼,而后问:“他死前可留有东西给你?” 他问得突然,渺七犹夷片刻,只将怀中那根白玉小笛摸出抛向他。 韩仲孝接过短笛,细细把玩,末了叹息声:“一些话昨日见你时便该告诉你,可惜你惹我不悦,我便想晚点再教你高兴。”他倒是还想磨她一番,但这人根本就是木石之心,再怎么刺都不痛不痒,反而教他气甚。 “高兴?” 口吻困惑,好似不解什么叫做高兴。 “可以离开玄霄,还不够高兴吗?” 渺七无声眨动双眼。几瞬之间,她想到芙生曾问她心中所愿,她答她三愿,其一便是离开玄霄,然芙生称之为妄想。 入玄霄者,即入生地狱,叛离者死无全尸。 “我不明白。” 韩仲孝不情不愿开口:“我原本也不明白,但昨夜我彻夜思索,总算是明白了谢兄为何要舍命保你离开。” 渺七一顿,虾也不吃,问他:“此话怎说?” “哼,朝廷此番清剿千矶岛,玄霄为保势力,将星院推了出来,你以为没有谢兄相保,你能活着离开岛上?” 渺七蹙起眉,思索许久后说:“不是。” “什么不是。” “你说他舍命保我,但他舍命是为他自己,为了当哪吒同他父亲明志。” “你——” “本来就是。”渺七说罢,一手掰落虾头,抽出虾肉吃。 韩仲孝直气得起身,在海滩上来回踱步,见渺七吃完虾又吃蟹,还不忘给鱼翻面,风度全无,破口骂道:“以往谢兄所言甚是,你果真天生无情无义!” 渺七充耳不闻,兀自填饱肚子,而后坐去船上一语不发地看海。 此时日出东方,岛屿雾散,但遥望沧海尽头,仍有一处布满浓雾。 世人皆称蓬莱为仙境,知其时现奇观,却不知蓬莱海域外,有一岛名千矶。千矶岛终年大雾不散,岛周暗礁盘踞,过往船只稍有不慎便触礁沉海,即便是经验颇丰的渔人也难以靠近。岛上山深林密,白鹭含烟,宛如仙境,然那里是玄霄中人的生地狱。 迂久,一只海鸥落至船头,渺七眨眨眼,回身看韩仲孝,说:“那我走了。” 韩仲孝盘腿而坐,双手抱臂,不知想了些什么,难得冷静问她:“走去哪儿?” 渺七想了想,随口说:“江湖。” 话落,韩仲孝竟扑哧一笑,没忍住,索性仰天长笑,好似癫狂:“太平之世,你以为离了玄霄江湖还能任你闯荡?” 渺七冷眼看他,不答,韩仲孝也不追问,只将手中那支短笛连同一只旧锦袋朝她抛去。渺七接过,看了看那只旧囊袋,问:“这是什么?” “自己的东西也不记得了吗?受人之托,替你取来。” 原是她入玄霄前的东西,渺七记不太清,但揣起那锦袋,然后问:“那这支短笛呢,你不留着睹物思人吗?” “又不是交给我的。” 韩仲孝说完,仰面倒在海滩上。 渺七难得多话,最后问他:“你不走么?” “走,但与你道不同。” 玄霄中人总是故弄玄虚,渺七不再问,收起船锚,摆舟驶向云雾的另一端。 3、〇三 一连半月渺七都走在乡野间,白日或寻溪涧捕鱼,或往山间摘果,入夜便宿旷野荒庙。虽说玄铁令仍在,但眼下渺七不明形式,索性一城不入,如此来,一路上跨州过府倒也无事发生。 半月之后,时入仲夏,渺七再度踏入青州地境,来时赶上场骤雨,遂在郊外一旅店歇脚。 堂内只六七旅客,一个伙计,渺七进店后环顾一周,寻了角落坐下,伙计快便上茶来,笑道:“客官吃些什么?小店有酒有肉,昨儿夜里刚宰了头猪,后院里还有活鸡活鸭。” “一碗热米饭。” 小伙计静候片晌,了悟过来什么,又问:“再没别的?” 渺七停顿片刻,改了口:“两碗。” “……” 小伙计耸肩离去,渺七这才提壶斟茶,也是这时,东面桌上一少年提酒而来。一人一壶同时落座,响动细微,却引得店内其余人朝此处望上一眼。 “果真是你!”少年瞧着只十四五岁,说起话来眯着眼,笑模悠悠,“我还以为吃多了酒眼花,不想竟真应了那句踏破铁鞋无觅处。” 后半句当然是说得来全不费功夫。 渺七饮下一盏冷茶,看向对面,眨了眨眼。 “怎么,你不记得我了么?”少年往前一凑,似是想教她看得更清楚。 “记得。” “果真记得,我怎不信?” “月院穆冲。” 玄霄盘踞一岛,岛上分布日月星三曜院,其中日院为首,月院次之,星院最末。 渺七所在的星院由谢离教导,平日与其余两院往来甚少,穆冲从未在星院待过,但渺七认得他,两年前他曾受人之托带一则遗言来星院寻她。 穆冲听她叫出他的名字,斟了碗酒推到她面前,依旧笑眯眯:“此乃青州金玉露,虽卖家往里头掺了水,尝着却也还不错。” 渺七却不与他扮熟络,只问:“你找我?” “是啊,主人家中遭窃,命我来拿小贼。” “与我何干?”渺七矢口否认,面无半分波澜。 “自然与你有关,主人指名道姓,他说谁是贼谁便是贼,不过你当真没名气,没几人认得你——不对,如今你已是无人不晓了。” “为何?” 穆冲眯觑下眼眸,笑容不改,但只是含糊其辞说:“连主人都认得你了,自是鼎鼎有名的。” “来了客官,两碗米饭。” 话音落下,小伙计端来两碗半冷不热的米饭,想是见桌上情势有变,思索之下将其中一碗放到穆冲面前。 穆冲当下将碗推回渺七手边,转头对那伙计笑道:“你好像记性不佳,做伙计的可得长长记性。” 笑容灿烂,眼却黑洞洞似披云翳。小伙计忙冲他致歉,穆冲则似无事发生,重又回眸看渺七,渺七则已自顾自扒起米饭。 二人无言相对,直到渺七吃罢两碗饭起身,穆冲才出声挽留:“雨还未停,不多坐会儿么?” 渺七只睇他一眼,随后结过饭钱出了旅店。 …… 出了青州便入济南,泰山北麓,有一村名唤野老庄,渺七行至村外二里地时,不再往前,只寻一棵老树系好马儿,倚树等待。 不出一炷香时,渺七便听马蹄声逼近,抬眼望去时那人也已骑马而来,见到她后笑吟吟停马,将马系在道旁。 自那日旅店一别后,穆冲已尾随她至今,渺七不曾在意,也懒得造迹误导他,毕竟月院之人很善追踪,不易上当。 但他也仅仅是跟着,并不轻举妄动,似乎并非像他说的那样是来抓她,而是有意探究她去向。 渺七不愿再猜,决定趁天气晴好解决掉这条尾巴。 “为何停下?”穆冲朝她走来,似是未尽兴般问起。 渺七讨厌他笑,冷着面孔说:“告诉我你的任务。” “看来你记性也不大好,我说过,我是替主人拿小贼来。” “你说的主人是谁?” 穆冲不语。 “你既不说,那便动手——” 不等渺七话音落下,一道疾风倏地朝她袭来,穆冲竟先她一步出手,渺七当即退避。 穆冲使两柄匕首,身姿轻盈如舞,刀式却凌厉诡异,渺七起初徒手与他过招,备受压制,直与他纠缠到河畔才得以抽出腰间软剑,两道黑影即刻缠斗在一处。 几式之后,穆冲脸上笑意渐收,眉眼微蹙,攻势亦不及先前迅猛,渺七则招招紧逼,直教穆冲逼退至水中。穆冲借机扬起水花扰乱渺七,随即潜至河里,再露面时人已退出丈外,湿淋淋的,浸在日头底下闪光。 渺七一语不发望着他,少年似乎还想笑,结果却只是抽动几下嘴角,最后索性怒目相向,道:“以你的身手,进月院不在话下。” “为何要进月院?” “总比待在星院好。”至少眼下他们还能活着。 “我已不是玄霄中人,不必再和我说这些。” 穆冲冷笑声,似在忍耐什么,半晌后他抹了把脸,总算重新露出笑来:“你不知我前来的目的,我却知你打的主意,你途经青州时曾向人打探青州王的去向,来此便是要去找他,对吗?” 少年说话时摆出副运筹帷幄的姿态,渺七听后却倏地叹息声。 几乎叹得莫名,莫名到穆冲想冲到她面前问个明白,而这时渺七冷不丁道:“很烦。” 话音方落,她又朝水中去,又一次在水里跟人打斗起来。 血漫进水里,由水卷噬,穆冲几乎目眦欲裂,想要还击,却不得已捂紧血流汩汩的左臂,咬紧牙关:“你——” “别再跟着我,否则杀了你。” “你、你与沈大哥所说根本不同!” 穆冲总算“你”出个究竟,怒吼道,好似受眼前之人蒙骗已久那般。 渺七则一脸不解,似是不明白他为何要提一个死人,最后什么都懒得说,回身走去岸上。 “……” 穆冲还站在河里,抬声问她:“渺七,你去找他就不怕死吗,你可知他娘是什么人吗?” “与你无关。” 渺七头也不回走到老树旁,解开马儿,扬尘而去,此后路上,无人相随。 …… 翌日清晨,一白衣少年随寺院香客登山而上,少年身姿挺拔,打扮似一书生,然面容甚丑,右脸之上生有一块红斑,左眼下方则长着颗豆大的痦子,连灵应寺内的小沙弥见了面上也多几分悲悯。 渺七却不觉怜悯,只些许遗憾,遗憾当初未能从韩仲孝那里多学几招易容手段,但她到底从容自得,好似生就这副面孔。 香客往来各宝殿间,渺七却一入山门就朝寮院方向寻去。 松寮隐僻,人声寂寂,渺七穿行到小径上,渐渐只听得林间松声。 待转过一棵老松,忽见一小沙弥悄无声息停来前方,不觉止步。 “阿弥陀佛,”小沙弥朝渺七合掌,嘴角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此处乃僧院,施主缘何造访?” 渺七搬出昨夜想好的说辞来:“听闻青州王在此,草民特来求见。” “阿弥陀佛,”小沙弥念完一咒,侧头看向林中,“此事与小僧无关。” 话罢,一黑衣少年从林中蹿出,少年面容黝黑,双目倒清澈炯亮,瞧着与渺七一般年纪,始露面,小沙弥便再行一揖转回寮院中。 渺七又朝那少年说事先备好的说辞,一板一眼道:“草民有事求见青州王,还望通报。” “既是求见,总该说说你的名姓与来由罢。” “青州谢仲孝,前来自荐。” 闻言,黑衣少年面上升起丝困惑,继而目光在渺七脸上扫视几遍,问:“自荐?” “某自幼习武,愿为王爷效力。” “唔……”少年看看她,不禁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似乎觉得这人古怪,解释说,“王爷身份尊贵,用人事大,并非你说效力便能效力,你还是另谋差事罢。” “你为他办事吗?” “那是自然。” “那我便打败你。” “……什么?” 一道掌风不由分说地朝黑衣少年袭去,半盏茶的功夫不到,白衣少年便捆着黑衣少年踏进僧院,黑衣少年口里教人塞着团碎衣物,极力嚷嚷着什么,双眼通红,像是恼羞成怒。 “阿弥陀佛。” 起初离去的小沙弥再度出现,嘴角仍旧挂着一抹笑,转身替渺七引路,边道,“施主步履轻盈若猫,适才若非松声稍停,小僧也难以觉察。” 被捆住的少年闻言一头撞向小和尚后背,小和尚疾走几步闪躲开,头也不回,直将人引到寮院尽头一处小院落才站定。 “小僧便止步于此,佛门清净,还望施主莫轻举妄动。” 渺七无暇理会小和尚,目光穿过洞门看向院内,随后将黑衣少年往里一推,抬声道:“来者青州谢仲孝,是为自荐,绑他并非本意。” 黑衣少年方得自由,转身又欲横冲撞向渺七,却听一道人声肃声叫他:“应安,面壁去。” 少年猛然泄气,随后不情不愿蹦跶去院角面壁。渺七这才迈步进院,看去竹牖下时,只见一黑衣青年凌然矗立,而他身后的屋中,一阵清越琴音悠然传出。 渺七看一眼那房门,随即听青年问:“为何自荐?” “某自幼习武,愿为王爷效力。” 青年眯觑起眼眸:“既如此,便由我试试你。” 渺七闻言眨了眨眼,而后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软剑,剑声泠泠,夹在郁郁林声中,如水流动。 见她私藏兵器,青年神情越发肃穆,走下台阶时也抽出怀中重剑。 重剑利落,软剑多变,二人交手时一语不发,只听剑声相撞。 云聚云散,天光亦时隐时现,不知打了多久,窗牖内悠扬的琴声乍地激扬几分,渺七分神看去,片刻后,打斗止住。 血串成珠由剑刃挥下,渺七连退几步,如昨日穆冲那般紧紧捂住左臂。 “打架还敢分神吗?”青年问。 “是他先添乱的。” 青年听这指责,当即皱眉,还没来得及张口,屋内琴音随之停下。 须臾,竹门从里打开,渺七目光移向门内,难得绷紧双唇。 4、〇四 时隔五年,裴皙再一次停来渺七身前。 渺七近乎屏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却很沉静。她还记得昔日前往五台山为民祈福的太子殿下,比起当初丰姿秀逸的少年郎,眼前的青年尽管容貌未改,容光却减,清瘦又苍白。 他亦打量着她,许久问她:“如何证明你是想效力于我?” 一股淡淡的药草气在鼻尖萦绕,渺七眨了眨眼,只一下,旋即回答:“草民知西南有一神医,或可助王爷寻到此人。” 裴皙不觉失笑,笑如春风和煦,声音也同样温煦:“这便足够吗?” 自是不够,青州王重病之事天下皆知,他自然见识过不少真真假假的神医,没有理由信她空口之许。渺七无法可证,唯有定睛看他,空口白牙起誓:“我从不撒谎。” 小院归于静默,其间裴皙始终望着渺七的眼睛。 四目相对,皆不避不闪,良久,终是裴皙先转过目光,嘱咐身侧的青年:“应平,安排他在院中住下,再取些伤药给他。” 应平眉心微凝,显然犹疑,而这时院中另一人叫道:“王爷,此人来历不明,瞧着很是古怪!” 原是那小沙弥替面壁的少年解了束缚,裴皙听罢却只说声“无妨”,其后便朝那小沙弥道:“行明师父,烦劳引我去寻慧观法师。” “阿弥陀佛。”行明应声,转身先行。 渺七目光紧随着那道清瘦的身影,直到洞门将他挡去。 “无妨?怎会无妨?大哥,这个姓谢的来路不明——” “今日的水挑了吗?” “……” 应平一句话将应安问得哑然,少年便忿忿瞪向渺七,渺七则转头看应平。 眸光清澈,应平只觉这双眼里写满催促,故而干咳一声,按裴皙的吩咐将人带去屋中包扎。 这一剑伤得不算太深,渺七想,这回应是她掉以轻心,日后若还要和这人交手,的确要专注些才是。想着揭开药罐,借绿窗外的天光细细察看。 药膏细腻,色泽气味皆新,比玄霄所供伤药要好出许多,渺七眨了眨眼,脸上似有若无地显出一丝波动,而后才为伤口上药。 待她推门出屋时,应安正抱臂倚在廊旁等候,横眉相向,像只黑毛的狗崽,见人便叫:“我大哥有话问你。” 渺七目不斜视走过他,好不自然地坐去应平对面的石凳之上,急得应安又叫嚷起来:“好没规矩!我同大哥说话都得站着!” “应安,挑水去。” “……” 应安终究愤懑离开,应平这才认真端量起渺七,可左瞧右瞧都觉难窥,索性直接问她:“剑从哪儿来,可知私藏兵器是重罪?” “三年前学成剑法,师父所赠,听是早年间洛阳一补锅匠暗中所铸。” “你师父是什么人?” “江湖隐门,不足一提。” “……” 应平语塞,不知为何,他几乎觉得自己在同古人交谈。 今时之世鲜见人将江湖挂在嘴边,此人却说得自然,不过他倒底久居皇墙内,对江湖了解甚少,兴许这少年真是隐门中人,常年隐居山泉,鲁莽质直至此也不足为怪。 “既是隐门,为何前来自荐?” “师父仙去后我无家可归,只好另谋生路,素闻青州王菩萨心肠,所以前来。” “……” 应平越发觉得自己在同古人说话,但还是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须臾觉察到自己像是在闲话家常,这才微觑眼眸,又问她:“适才你提到的神医又是何人,现在西南何处?” “我不知道。” “你——” 不待应平生气,渺七接着说:“我只知他行踪不定,会在西南走动。” 应平不再言语,沉吟许久,转头朝院墙上方看去:“出来吧,带他一同挑水去。” “……” 墙头露出一颗脑袋,垂丧着。 前往山涧的路上,应安挑担走在前头,起初还置气不同渺七说话,但走着走着就没忍住问起她:“谢仲孝,我瞧你年纪不大,今年几岁?” “十七。” “哦,那我十八。”他似是想占点便宜,但很快又反悔,“好吧,我十六,若我再学一年功夫,必能赢过你。” “哦。” “……”好生敷衍!应安吃瘪走出几步,又问,“你脸上那疤可是练武所伤?” “天生貌丑。” “唔。” 这下应安总算安静点,默默引路。 渺七上山前便想过她会谋到份新差,却没想过她的第一件差事会是挑水,若在平日倒也无妨,可她刚刚才伤及臂膀,总归觉得不爽。 渺七厌恶一切体肤之痛,即使是点小痛都厌恶。 她曾答芙生三愿,其二便是再无体肤之痛,但芙生仍嗤之为妄想,称即便天不欲降重任于某人,此人也必将忍受苦劳饿乏,也只能忍受。 渺七能听懂的话一向很少,但这句话似乎是听明白了,于是她一边不爽一边忍着疼挑了三趟水,直到一条鱼随桶中水倾倒至缸中,她才眨眨眼睛,忘记不爽。 银白的鱼,只巴掌大,她伸手去捉它,银鱼却钻到水缸深处,她看不见鱼,只看见透过头顶古松罅隙照进缸里的日光和一只手。 “谢仲孝,你发什么呆呢!” “有条鱼。” “山间都是活水,捞起鱼来有什么稀奇?” “你也捞到了吗?” “唔,想必是有几条的,我又没盯着水看。” “那就是没有。” “可敢与我一赌,若有——” “不赌。” 渺七断然回绝,重新挑起空担子。 “无趣,你不赌我赌!”应安拿出偏要赌的架势,当即俯身趴到齐腰高的大缸边上,极力往里张望。 渺七头也不回地走开,等她挑回第四担水回来时,缸边早已不见应安身影,不但应安不在,缸里的水也去了大半,清澈见底—— 而那条小鱼已然不在其中。 也不知他为了数鱼将水和鱼弄去了哪儿,渺七这般想着,忽有一小比丘走来,朝她合掌道:“阿弥陀佛,午斋已备好,青州王请施主回院里用斋。” 一听有饭可吃,渺七也不言谢,即刻放下两只来不及倾倒的水桶回松寮小院里。 已是亭午时分,院中只古松底下有日影笼罩,眼下裴皙与应平二人坐在阴影中的石桌边上,应安则双手撑地,定定倒立在院墙根下。 虽是倒立,面上却无狰狞之色,反而双目轻掩一副道行颇深的模样,渺七瞧他一眼,默默走至树影下。 石桌上只三碗斋面,各配一小碟腌芥,此外还有一碗药,渺七看看面,再看裴皙。 裴皙手捧一卷诗集看着,并不抬眼,却说:“不必等我,你们吃便是。” 噢。 渺七依言坐去石凳上,提起筷子便开动,素面配以蘑菇浓卤,味浓汤黑,鲜美至极,只佛家视食欲为贪婪,主张少吃,是以斋饭份量实在很少,渺七吃完面连汤也饮下,仍不觉餍足。再看其余二人,一个仍捧着诗卷,另一个则吃相斯文,细嚼慢咽。 正瞧着,一人忽有了动作,伸手将面前的一碗面推至渺七手边。 手指白净纤细,看便养尊处优,渺七不禁抬眼看向裴皙。 裴皙则收回手重又捧起书卷,盯着书册说:“吃饭不必着急,若是不够,这碗也吃了罢。” 渺七若有所思,既不言谢也不照做,桌上一时陷入静默,连应平也停下吃面动作,不动声色观察着。 过了许久,渺七才问他:“那你呢?” “适才已在慧观法师处用过斋,你只管吃。” 也对,青州王又不是玄霄中人,又岂会没他饭吃的时候呢? “那我呢?我呢!” 不远的墙根底下忽忽传来应安略显期许的声音,裴皙侧头看去,笑问他:“你与应平每日去后山打牙祭,当我不知么?” “咳咳——”应平猛然转头干咳两声。 渺七看了看三人,默默低头吃第二碗面。 直到晌饭结束应平才许应安从墙边下来,少年麦色脸面涨得微红,头发也有些许凌乱,捂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跟在应平身后出了寮院,一时间,小院中唯有渺七与裴皙二人。 裴皙静静翻书,渺七静静看他。 他似乎一点儿也没变,还和五年前时一般温和,就仿佛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可为何呢? 裴皙这时放下书卷,开口:“你也同他们去罢。” “我吃饱了。”渺七老实答他。 “……” 裴皙不觉低笑声,随后将桌上的药饮尽,起身朝房内去。渺七望着他背影,迟钝明白过来他那话是想将她也支远些,可他何不直说呢? 渺七不懂,却也不觉烦躁—— 常有人与她拐弯抹角,那些人只教她烦躁,他却不太一样。 可他究竟哪里不同呢? 裴皙走出几步,蓦然驻足,回身叫渺七:“谢仲孝。” 渺七微怔,须臾反应过来是在叫她,应声:“在。” “鱼在松树后头。” 裴皙说完,径自回屋轻掩房门,渺七则转身绕去树后。 老松之下,一条巴掌大的小银鱼在钵中游动,正是先前缸中那只。也就是说,只有她捞起一条鱼,应安没有捞到。 渺七捧起钵看上会儿,随后朝院外去,行至山溪附近,忽听应安的嚷嚷声,渺七驻足停在树后,听他埋怨:“又没叉中!都怪那谢仲孝,早知一条也叉不起来,就该把那钵里的鱼拿来塞牙缝。” “……” “技不如人还怪去旁人头上,看来还是罚你不够。”应平口吻沉着。 “大哥,你也偏心外人!”应安嘀嘀咕咕,似乎很不平,“不就是拿半缸水浇了花草么,罚我倒立便是,居然还不给饭吃,那个谢仲孝倒好,一人吃了两碗面。” 应平一时不接话,走去溪边接过应安手中的鱼叉,应安接着问他,“大哥,我怎么觉得王爷待他好得很?” “王爷待谁都好。”应平语声模糊,渺七却还听得分明。 “是没错,但这未免也太草率了些,若真留下他带他回青州,云公公定会责怪我们。”应安提到云公公时脸皱作一团。 应平又沉默许久,沉默间他叉起一条鱼抛去应安怀中,应安的顾虑立刻烟消云散,抱住鱼大喜,应平却在这时开口:“王爷他说——” “啊!” 应安怀中的鱼挣扎跃起,惹得少年怪叫一声,将鱼扑倒在地。 应平的话由此打断,不再接着讲,这时,渺七捧着钵从树后走出,兄弟二人一见她,都不说话,只见她走到溪边将钵中小鱼放生。 “谢仲孝!”应安抱着奄奄一息的鱼从地上爬起,“你几时来的?” “这会儿。” “这算什么回答,你没偷听我们说话吧?” “没有。” 听她否认,应安这才撇撇嘴角不理她,蹲到溪边杀生。渺七却走去应平面前,好奇问他:“他说什么?” “……” “……” 这便是她说的没有偷听吗! 5、〇五 裴皙说了什么应平无可奉告,渺七亦没再追问。 她想,无论如何,眼下裴皙都未将她视作威胁,更没有认出她来才对,所以她只需扮好谢仲孝,当好差,再想法子令裴皙信服,前往西南寻医便可。 至于如何寻医,她还需想想才是。 然而,刚为青州王当差的第二日她就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先在床榻上发了会儿呆,听着山中雀鸣,似有些无所适从。 起来后又在屋中耽搁了半天,用来思索昨日易容的红斑和痦子究竟谁在左脸谁在右脸,最后终于将红斑贴到左脸上,痦子黏在右眼下方。 推门出去时,院中只有应安一人在练剑,见到渺七,不由得报复心起,二话不说一剑朝她刺来。 渺七站在廊下不动如山,应安俨然像是捉弄了一团空气,好没意趣地收起剑,道:“谢仲孝,你初来乍到,便——” 原是想数落一通渺七晚起的事,但才说到一半就觉异样,改口道,“奇怪,我怎觉得你和昨日不太一样?” 渺七心知贴反了,于是面无表情道:“我去茅房。” “你这粗人,在寺里要说‘东司’!” 渺七不理睬他,径直越过他找什么东司去,实则却是在无人处将左右脸的易容调换过来,然后再暗暗记下红斑在右,痦子在左。 关于易容这门学问,韩仲孝还教了玄霄中人不少,不单是扮丑,也有施粉化妆将人变美的招数,甚至还教人做人皮面具。 可惜渺七讨厌这门学问,尤其厌恶脸上覆有异物的感觉,因此她只得易容术皮毛。她常用的易容装饰只几件,随身便能携带,还是韩仲孝亲手所做,做工精良,质感极真,加之一种特制的鱼鳔胶,黏在面上极为牢固。 渺七曾疑惑为何世上会有人钻研易容术,芙生答她杀人术都有人钻研,易容术又算得了什么。她还是没懂,但没再继续问,芙生最烦的便是她问东问西。 渺七没找着五谷轮回之所,倒是找到处叫五观堂的地方,正是灵应寺斋堂。 晨斋已过,午斋未至,此时斋堂外只有一个小沙弥在洗饭桶,见有香客来,起身合掌:“阿弥陀佛,施主用斋吗?” 施主渺七点点头。 “饭头师父还未做午斋,只有晨斋时剩下的馒头,施主意下如何?” 施主渺七想要三个,桶头师父遂实实诚诚地给她取来三个馒头。 渺七吃着馒头回院里时,应安不禁满面狐疑地看她,一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似在怀疑自个儿上山以来没有吃好,已然恍惚,不然为何谢仲孝看起来又不太一样了? 幸而这时行明也从院外进来,应安分神看去,见只有他,问道:“行明师父,怎么只有你,你已论完经了么?” “今日是住持师父与三位师兄论经,小僧并未一起。” “原来如此,那你来得正好,陪我练拳。” 应安此次来灵应寺跟着行明学了套拳法,每日见到人都要与他切磋一番,昨日在寮院外遇到渺七时二人正是在林中切磋。 行明闻言却笑眯眯道:“小僧前来有事在身。”说着看向一旁吃馒头的渺七,“青州王说今日论经颇有意味,请两位施主一同前往聆听。” “啊?”听是论经,应安应得有些不安。 渺七则歪了歪头,问应安:“这也是当差的要做的吗?” 应安忙挺起胸脯,端起架子道:“这是自然,我们既是为王爷办事,便要唯王爷命是从。” 渺七吃馒头的动作稍停,若有所思。 原来给青州王做事也要唯命是从吗?她以为这只是玄霄的规矩。 她落在行明和应安身后,跟着前往论经处,途中吃完了第二个馒头。 今日论经并非在论经台,而是在山寺幽僻处一棵花树下,来时清风拂过,落花纷飞,裴皙便与几位僧人静坐于花树下。 行明引二人坐到树荫下,渺七坐在众僧最右侧,左手边次第是应安和行明。 渺七坐下后头件事便是越过几颗光头看裴皙,青年修眉俊目,面如冠玉,束青丝着白衣,而青丝之上挂着两瓣落花。她不禁想,倘他也做了和尚剃了头发会是怎样的模样。 好一会儿,她才从思绪中回神,扭头问应安:“为何还不说话?” 应安吓一跳,忙朝她做出噤声的手势:“嘘,这叫禅定。” “不懂。” 说得理直气壮,应安压低声,生怕惊扰到众人:“总之要静,不要打扰了诸位师父。” 渺七便再看看树下众僧,见他们皆充耳不闻不为所动,接着说:“既然他们都已禅定,想必听不见我说话。” “……” 应安没见过这般不守规矩之人,气到龇牙,正想找条地缝钻进去,便见一个鞋袜和缁衣都教水打湿的僧人提着桶水来到论经处,走至住持与另外两个老僧面前,放下水桶,两掌合十。 “阿弥陀佛,弟子来迟了。”那僧人道。 说完,渺七便见最中间的白须僧人睁开眼,只念叨声阿弥陀佛,而后树下所有人都如梦初醒般看去。 渺七立时有所悟,仿佛学到如何打断禅定那般。 晚来的僧人约莫已有三十岁,他身侧还坐着两名僧人,渺七来时便看见他们面前也各自放了桶水,此时三人并坐。 白须僧人先看向最后回来的弟子,道:“既如此,就由行通你先来解,何故晚归?” 行通答:“师父让弟子与两位师兄打来清水,弟子遂沿清溪向上,行至小潭瀑布处接清泉而归。源头活水,清澈绵延,生机不断,修行之心当如清泉般流动清新。” 住持师父点点头,转头看中间的弟子,问:“行观,你归来亦迟,作何解?” 行观道:“弟子与行通师弟背道而驰,山泉奔涌而下,注入河中,弟子所取之水乃是山麓之下村民日日饮用之水,无论清澈与浑浊,皆滋养众生,修行如山泉,应为众生解渴。” 住持师父又点点头,转看向最后一名弟子,道:“行缘,你取水最快,解来听听?” 行缘道:“弟子不及师兄与师弟,遥遥跋涉,而是前往山涧,顺其自然取来一桶近水,虽有浮叶,但一切万法皆从心生,心清则水清。” 住持师父又点点头,然后看向裴皙,问道:“王爷认为三位弟子如何?” 裴皙微微一笑,只说:“学生佛缘尚浅,今番只做旁听,不敢妄评。” “善哉。”老住持也微笑颔首,而后转朝众弟子道,“行通见清于源,行观见清于济,行缘见清于心,为师认为三清并立,不分高下,慧观师弟,你如何看?” 慧观便是坐在裴皙身侧的老僧,其人瘦削如竹,眉目清正,闻言沉吟几许,而后朝众僧徒后方看去,口吻肃然道:“老衲听闻青州王的两位近侍也为寺中取水,有一问想请教二位小施主。” 应安蓦地被点了名,立刻挺直脊背,瞄了眼一旁的渺七,此人竟不知几时又掏出个馒头吃了起来。 真不知他揣了几个馒头来! 不过应安来不及训渺七,只硬着头皮答:“慧观法师请讲。” “若今日住持师兄是要两位小施主打来清水,你们如何应对?” 应安瞧了眼裴皙,裴皙只是微笑看他二人,无意帮腔,他只好抓了抓耳朵,说:“只让我打来一桶水的话,寺中不是就有水缸么?我便去缸中取一桶来,岂不是比行缘师父还快?唔,不过这是比清不是比快……” “非也。”慧观正色道,“住持师兄并非说这是比清,一来论经证道不宜说‘比’,只是各抒己见而已,二来亦非论‘清’,住持师兄只不过将取水说成取清水,清水便是清水吗?浑水便不是清水吗?况施主所说缸中之水,乃是僧众与香客日用之水,如何不清?”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渺七闻言转头看看应安,不知他明白了些什么。 而慧观这时又问起她来:“这位小施主,你会如何?” 她看去树下,不假思索道:“我为何要听他的?” 说完看看裴皙,只见他依旧和颜悦色,似乎并不觉得她多有冒犯。慧观同样没有变化神情,但他本就神色肃然,闻言只道:“施主所言甚是。”而后朝白须老僧道,“住持师兄,我已解惑。” “阿弥陀佛,既解你之惑,亦解我与众弟子之惑。余下时候便如慧观所言,各抒己见罢。” 老住持话落,树下总算热络起来,小僧们各自谈经论道,而渺七莫名问应安:“他们解了什么惑?” 应安哪里知道,转头问行明。 行明微微一笑,道:“无修而修,无证而证,此心无住。” “……” 应安又转回头,压低声对渺七说:“罢了罢了,他们和尚说话就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谢仲孝,适才问你那人可是王爷的老师,你这般作答,回院里后王爷定会训斥你的。” 渺七才不信这话,只问:“为何他要认和尚做老师,难道他想出家?” “乱说,王爷只是修心而已,佛是师,道亦是师,明白吗?” “不明白。” 语气憨直,应安不禁语塞,顿了顿才说:“真不知你们隐门平日都教些什么,不过也罢。” “那他为何会认和尚做老师?”渺七定要寻根究底。 应安只好无奈答她:“其实慧观法师还是个医者,这两年他为王爷看过几回病,许是这般缘故王爷才认他作老师的。” 渺七便问:“那他能医好他吗?” “唔……” 应安无言耷拉下脑袋。 显然是不能的。 渺七亦无言,只是又一次抬眼看向裴皙,而这次看去时,他亦看着她,神情不同寻常,好似没有表情,又好似带着丝丝探究。 6、〇六 回寮院的路上,渺七同应安和行明走在前头,裴皙反而与应平落在后头。 应安一早没活动,又提起要和行明切磋之事,行明却转朝渺七说起话,问她:“不知谢施主在隐门中时,除了习剑还学些什么?” 果然,嚷着要切磋的应安即刻将注意转到渺七身上,丝毫没察觉行明是有意转移话题,不过没发觉的不止他,渺七也未察觉,反而一本正经回道:“刀枪鞭棍都能学。” 只要是能杀人的,玄霄都有人教。 应安听罢接过话:“想不到教得竟挺杂,不过只教舞刀弄枪吗?隐门中人,听起来琴棋书画也应精通才是。” “这些也学。” 玄霄中人除了杀人行刺,亦有行窃或刺探密报之时,有时需接近达官贵人而不杀之,所以除了教习十八般武艺外,易容术、追踪术、毒术、机关术甚至火药术都有人教。 至于琴棋诗书画,那些通常是进入日院后才学的,日院极为神秘,其院首极少登岛露面,但听闻他是个文人,为日院定下了众多规矩,而入日院者往往需要文武兼修。 渺七身为星院杀手,对日院杀手的日常之事所知甚少,她,又或者说星院之中的所有杀手,所做之事仅仅是领命杀人,做一柄好剑或好刀,亦或者旁的什么武器,星院之中只有佼佼者能进月院,月院中佼佼者再入日院。 应安听罢却不大相信似的,问她:“既如此,你为何还如此鲁莽?” “你难道不鲁莽?” 口吻真挚到应安几乎语噎,瞪着眼珠子看渺七半天才闷闷说:“好啊,你竟是这般看我,那稍后回院中我们比试一番。” 果真一派莽夫举止。 行明闻言但笑不语,渺七则一口应下,回院后便跟应安打了一架,结果自然是她将人打得无力还招,汗水滴滴答答往地上砸。 “不妥不妥,没力气了。”应安扶着院墙道,“等吃完晌饭再打不迟。” 一听应安说起晌饭,渺七毫不恋战收起剑来,不过正要将剑缠回腰带间,就听裴皙的声音传来。 “谢仲孝,剑可否借我一瞧?” 渺七动作一顿,转头看去老松下。 石桌上架着棋枰,裴皙此前与行明在松下对弈,眼下行明已然盯着棋局入定,裴皙则静静看着渺七。 渺七只眨了眨眼,随后便抬脚走去石桌前,将手中剑递出。 决定学剑的第一天,谢离告诉渺七兵器乃性命,一个杀手断不能抛下自己的兵器,那无异于抛下自身性命,而将自己的兵器交与旁人更是无异于将自己的命交与旁人。 所以,谢离将自己的利剑交给她砍竹子时便已经将自己的命交与她,而最后他也同他的剑葬在一处。 好生奇怪,人的性命为何会在于物? 渺七那时不明白,她问谢离,如若杀手的性命是兵器,那她此前又用什么充当性命呢? 谢离回她:“此前你的性命就是你的性命,但入生地狱时,你便不再有性命,你的命便是你的剑。” 渺七还是不大明白,如今离开玄霄,她便更不明白。 如果在竹林中那日她想到这个疑问,她应当会在谢离问她是否有话要对他说时问上一句,可惜想起得太迟。 而眼下她将剑递给裴皙,是想试试看她的性命是否就是这柄腰带剑,交到旁人手中是否便是将性命交出。又或许她还有别的意图,但渺七一时想不清楚。 裴皙握住剑柄之时,手腕轻颤,剑身如灵蛇游弋,在空气中划出琅琅声。 所有剑器中,软剑尤为难习,缠、抖、扫、割皆讲究速度和力道,否则威力大不如重剑。渺七选习软剑是因为它好听,那位霍教习挥出软剑时,剑音如海浪翻涌而来,如天外来音,渺七喜欢那样的声音。 霍教习是个寡言之人,但她曾与渺七说,剑响即见刃,听挥剑人挥出的第一声剑响,便可以听出此人是否会剑,故而渺七此刻认定裴皙会剑术,还会软剑。 想也知道,数年之前他还是声名煊赫的太子殿下,必定是习过武的。 但裴皙仅仅抖了那一下,随后便垂下眼眸,细细端量剑刃。 不知为何,渺七总有一种她已教他识破的感觉,但又不太确定,因为裴皙若是认出她是谁,此刻剑刃应该已经割破她的脖颈才是。 果然,她看不懂他。无论她到过青州几次,听多少人谈论过他,她都看不懂他究竟是怎样一人。 裴皙说瞧便只是瞧,瞧完不予评价,就像先前不评价那三僧所论之道那般。 他抬眼看向杵在他面前的少年,只见一双澄明的眼同样盯着他看,眼底好似充满探究,又仿若空无一物。然后,他朝她递出手中剑。 渺七眨眨眼,分不清他们究竟谁握着谁的性命,如若她是前来杀他的,她接过剑时,他必死无疑。至于他死之后她能否活下去,便不是鲁莽如渺七会考虑的事了。 她收回剑缠回腰间,裴皙倏地问起:“身在佛门,与以往在隐门中时可有什么不同?” 渺七想了想,如实答他:“在佛门吃得香,睡得也香。” 裴皙低低笑声,竟打趣道:“所以今早才迟迟不醒?” “……”渺七默了默,说,“明日我会早些醒的。” “晚些醒也无妨,你千里迢迢而来,想必路途颠沛。” “不对啊谢仲孝,”那端应安缓过劲儿来,闻言走近问渺七,“你既是青州人,何不等我们回青州再登门自荐,偏要来这里寻我们。” “因为我很急。” 她说得面无表情,应安不免语噎,单瞧这副模样他可瞧不出这人很着急,裴皙闻言却只是一笑。 这时,静坐在棋枰边的行明忽然有了动作,合掌道:“阿弥陀佛,是小僧又输了,多谢青州王赐教。” 应安时时缠着他切磋拳法,他又何尝不是时时缠着这位青州王切磋棋艺呢? “输是自然,”应安乐呵呵开口,“天底下除了太后娘娘,再无旁人赢过我们王爷。” “你怎知再无旁人赢过我?” 应安瞪眼:“以往您与人对弈,我从未听说你说过有人赢你。” “我输给那人时,你我尚不相识。” “原来如此,想必那人定是个德高望重的高人。” 渺七:“……” 他所说之人莫不是她? 那他这时提起这事,当真是已经认出她来吗? 思索间,两个小沙弥从洞门外进来,各拎两只食盒,送来今日午斋,渺七便立时忘了这茬。 行明随两个小沙弥一同告辞离去,院中只剩下青州王与他的三名侍从。 今日应安没有犯错,与其余三人同坐,不过吃饭时便记起仇来,尤其是见渺七埋头吃素馄饨吃得认真,更为不平,忍不住道:“大哥,今日谢仲孝冲撞了慧观法师,你为何不罚他?” 应平看一眼他,又看一眼裴皙,道:“罚与不罚,是王爷的事。” 应安翘首,但等了会儿没等到裴皙发话,便低声咕哝:“以往王爷不罚我你也会罚我。” “我能以兄长身份罚你,却不能以兄长身份罚他。” 应安无奈长叹声,再看渺七,仍吃得津津有味,好似置身事外般,便更觉气闷。 真是个又丑又怪的人,不过心倒挺宽。 …… 此后数日间,渺七不是挑水便是同应安比试,应安屡战屡败,越发来了劲,渺七虽未尽全力,却也不胜其烦,故而这日天初亮就躲出屋去。 应安醒来之后,果真一早就到渺七门外叩门,叫了好些声也无人响应,索性破门而入,见人不在又钻出屋,恰巧撞见裴皙和应平回院,难得拘谨站定。 “王爷,大哥。” “佛寺清净之地,整日闹闹腾腾像什么话?”应平斥责道。 裴皙则扫过应安身后,即刻笑说:“既然精力旺盛,今日就同行远小师父下山采买。” “啊?我还想和谢仲孝打会儿呢,也不知他一大早跑去哪儿了。” “啊什么?”应平又训,“行远师父才出山门不久,你跑快些还追得上他。” “是!” 应安飞也似的奔出院,渺七这才打个哈欠,从老松之上跃下,当着二人面踱回屋去,掩上房门。 应平:“……” 怎么总觉得这小子比应安还鲁莽? “王爷?” 裴皙似笑非笑,道:“由他去吧,两日后回青州,你且安排着。” “是。那您的身体?” “已无大碍。” 话尽于此,渺七在门后听到此处,默默躺回床榻之上。 没有应安的寺院格外寂静,鸟鸣喈喈,花香浅淡,渺七原想思考一些事,但很快便昏昏入睡。 及至一觉醒来,混似小神仙,不知人间时辰,只觉腹中空空。 渺七检查一番脸上的易容,重新推门出去,松阴清影之下,行明又与裴皙静坐对弈,渺七只望上眼,便朝小院外去。 毕竟这几日除了挑水,裴皙从不给她安排差事,然而今次她刚走出两步就教裴皙叫住:“谢仲孝。” 渺七停下脚,困惑转身。 “你上山几日了?” “已是第五日。” “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 “那可曾沐浴?” “……”渺七摇头。 “夏日里常出汗,还需勤沐浴,以免生病。” 渺七曾在泥地打架滚得满身淤泥,也曾在海中浮游一连腥臭几日,故并不觉得眼下她有多脏。但芙生离去后,还是头回有人催促她沐浴。 果真他还是和从前一样爱管闲事。 渺七心底这般想着,面上却好不老实,点点头道:“我这便去。” 说完又作势往外,却再度教裴皙拦下:“去哪儿?” “溪里?” “……” 行明这时微笑道:“谢施主说笑,灵应寺内有香客浴堂,只管前往便是,小僧在此谢过施主近日挑来的水。” 渺七表示知晓,转身出院,却非去寻浴堂所在,而是前往五观堂。 天大地大,吃饱最大。 7、〇七 应安结束采买回寺里时已近酉时,与行远分别后便疾步赶回寮院来。 院中渺七正无聊逗虫蚁玩,应安一见她,先是愣上许久,随后大笑不止,问道:“谢仲孝,你这是什么打扮,莫不是要出家?” 只见渺七身穿僧袍,头顶一颗黑茸茸的脑袋,活脱脱出家人模样。 应安见她不语,上前几步,大惊道:“不会罢,你当真出家了么?” “没有。” 渺七难得耐着性子向他解释起缘由,她本是去沐浴时忘记带上干净衣物,末了只好穿上僧袍,穿上僧袍忽又想到今后要三日一沐五日一浴,又觉麻烦,索性朝浴堂的小比丘要了剃刀,将长发剃掉,故才变成此般模样。 应安听罢笑个不停,渺七欲绕过他走开,却教他拦住:“莫生气莫生气,我在山下替你带了些点心。”他说着献宝似的捧起怀中的油纸包,“我瞧你很是能吃,特意买来的。” 渺七本就没有生气,听有东西吃,便随他坐去石桌旁。 应安解开油纸,道:“这是青团和鸡豆糕,你吃过么?” 她摇摇头,应安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问她道:“你从前隐居山上,平日里都吃些什么?” “米饭山禽海鲜。”渺七答着,伸手取糕点,却不料应安急忙护住。 “适才见你在地上玩,需洗了手再吃,免得惹上病。” 应安打小在医馆长大,他娘身为医者,认为病从口入,从来都这般叮嘱他和妹妹,以故这时他忍不住捡来这话叮嘱渺七。 但渺七看了看他,猝不及防一掌劈向他手腕,害他松了手。 应安当即怪叫声,随后便见渺七拾起一块鸡豆糕吃了起来,气得跳脚:“你这家伙,好心劝你你还打我,亏得我脾气好。” 说着忽然起身,原是裴皙从洞门外回来,他忙告状,“王爷,谢仲孝好不知礼,玩了虫手也不洗就吃糕点。” 裴皙却像是没听见,又盯着渺七的光头看了几许,随后似笑非笑地朝桌边去。 他也没想到,他只不过是催他沐浴一番就见到这般景象—— 早间一局棋未下完,忽有一个小和尚走来院中,他抬眼一看,不觉惊落指尖棋子。来人倒是安然不动,顶着颗猕猴般的脑袋,老实向他禀报他已沐浴好,口吻好似办好了件什么要紧的差事。 应安本也不指望裴皙开口指责渺七什么,见状只故作摇头叹息姿态,等裴皙坐下再才问他:“王爷,今日怎不见我大哥?” “两日后回青州,他已去打点事务。” “果真?”应安眼一亮,大喜道,“善哉善哉,总算不用吃斋饭了,我都瘦了。”又转去和渺七说话,“对了谢仲孝,你猜我今日在山下吃了什么?猜中了下山时带你去吃。” “不猜。”渺七吃完一块糕点,又取一块碧绿青团送进嘴里。 “你这人真真气死人!” 渺七再不理他,专心吃着,又吃几块后,发现裴皙在一旁欲言又止,便转过头去问他:“你想说什么?” 裴皙犹豫片刻,直说:“晚斋快要备好,少吃点。” “……”渺七嚼嚼嚼。 “……”罢了,当他没说。 寺院僧人大都过午不食,晚斋主要为香客提供,这日晚斋乃是粥食,饭头师父将粥饭煮得柔腻,渺七一碗粥下肚,始觉傍晚时该听裴皙劝,于是饭后便孤身往院外散步去。 日夕风起,山风略带凉意,吹过渺七脑袋时犹如凉水淌过,渺七摸了摸脑袋,觉得好玩,因此迎风跑起来。 在寺院小住的这些时日,渺七感到很是畅快,生平少有的畅快。 她曾许下的三愿之中,最后一愿便是日日饱食,这一愿芙生不再嗤之以鼻,反说这很容易。也许渺七吃得实在很多,又或者她总是受罚没饭吃,所以她总觉得这并不容易,而眼下她整日饱食,自然就成了件畅快事。 难怪青州王府里的人都不愿离开,能整日吃白饭,多畅快。 适逢圆月夜,月早生,渺七跑至后山林间时已有月光洒下,她蹲去淙淙山溪旁,俯身弄水。正觉惬意,忽而一支银镖险险擦过她肩头,渺七旋即抬眼看去。 冷冷月光下,一道黑影立在溪水另一岸,黑色裙摆之上水光熠熠。 “是你。” 朦胧月影间,渺七依稀辨出那道人影,那人便从树影之下露出半张脸。又一次,芙生出现在圆月的夜晚,面带讥诮望着渺七。 “你来做什么?” “你说呢?总不会是来找你叙旧的罢?” 英国公府相见时芙生也问过类似的话,渺七听出她在生气,态度良好认错:“上次是我骗了你。” “我早该料到。” 口吻如神情般冷漠,这让渺七想起芙生曾说她像狗的话,尤其眼睛像狗,所以她才能凭借那双像狗的眼睛让所有人都对她所说之话信以为真。 显然,上次英国公府相见时,芙生又一次轻信了她。 “你来杀我吗?”渺七仍蹲在山溪边,问得真诚。 “杀你的话,自会安排玄影出动,我的任务是带你回去。” “之前来抓我的是穆冲,他已经输给我了。” “因为他本就不是来抓你的,我才是。” 渺七沉默看她良久,最后有些固执地开口:“韩教习说我已不是玄霄中人。” “你以为那便作数吗?那是院首同老霄首之约,而如今我行的是新霄首之命。”芙生说罢,不再给渺七问话的机会,抽出剑。 渺七出来时没有带剑,她还穿着僧袍,不曾将剑配在腰间。 芙生拔出剑后同样发现这点,因而剑光在月下一闪后便止住。 “怎么,离了玄霄,连性命也可以抛之脑后了吗?” 二人几乎是谢离一前一后带去岛上的,年岁又相仿,谢离教过渺七的话,自然也教过芙生,以故芙生这般冷嘲热讽。 渺七不言,仍蹲在溪侧,适才说话间,她的半边身子已隐入暗影中,此时右手不着痕迹地向后探了探,转瞬间使出一支银镖,正是适才擦过她肩头的那支。 动作迅疾,毫无征兆,芙生登时抬剑相挡。银镖与剑刃相击,发出声突兀脆响,渺七便在这脆响声中起身,掉头跑开。 两个少女在月夜林间一路奔走,直到渺七跑回寺中,芙生才止步不前。 跑回僧院里时,应安正于月下练剑,应平原本坐在一旁指点,然渺七一回院他就猛地咳嗽声,似是教什么呛到。 应安为此又大笑一番,一边挥剑一边向应平讲述渺七剃头一事,绘声绘色到像是亲眼见她剃掉头发似的,渺七在一旁站上会儿,直到呼吸平稳才一语不发回房中去。 翌日一早,渺七难得没教应安吵醒,她只当他又被撵去做别的什么事,却不想一推房门就见他坐在廊前竹阶上,非但没有像恶犬那样叫,还回过头来朝她一笑。 “……” 有些奇怪。渺七不明所以,只默默走过他。 应安即刻追上,随她坐到桌边用早斋,一面还从怀中掏出团绿油油的叶片,摊开来献殷勤:“这是我清早从其他香客那儿要来的桑葚,你吃么?” “多谢。” 二人相识有些时日,这时应安破天荒地从渺七嘴里得了句谢,不免瞠目,随后忙道:“不谢不谢!说谢岂不见外……” 渺七因心不在焉,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顾吃桑葚,应安则因此越发笃定昨日他大肆嘲笑惹恼了她,故而急得抓耳挠腮,憋了半日,总算憋出句话来:“谢仲孝,其实你的脑袋怪圆的,哈哈。” “……” “……”应安埋下头,“好罢,昨日是我笑得太大声,你莫恼我。” 渺七看看他,这才明白为何他这般模样,便说:“我没生气。” “那昨夜你为何一声不吭回房去?” “因为我有心事。” 她说得坦然,饶是应安也难得一见地哑口无言,最后挠了挠额说:“既如此,那我今日就不缠着你打架了。” “要打,等我吃完就打。” “……” 他们山里人都这般让人捉摸不透吗? 渺七说打就打,这早拉着应安打了足足一个时辰,应安功夫本就不及她,招架下来已然累得往裴皙背后躲,央求道:“王爷,谢仲孝疯了!快叫他收手罢。” 这等架势,就算他有意赔礼道歉也招架不了。 裴皙一早就坐来松下烹茶观剑,早些时候便斟好两杯茶为二人晾下,这时应安求救,他索性顺水推舟招呼二人停下,渺七这才收剑,与应安一同喝茶去。 “多谢王爷!” 应安谢过,坐下捧起茶杯,再看渺七,她已经饮起茶来,他边歇气边闲不下来地问:“谢仲孝,你怎么忽地有了心事?分明昨儿傍晚都还好好儿的。”一边还抱有一丝狐疑,“你当真不是恼我么,方才可是半点儿也不让着我。” 渺七忍不住偏头看他眼,认真道:“让了。” 应安呛上一口,嘟囔:“好生无情。” 裴皙听罢二人对话,不免也几多好奇,看向渺七问:“你有何心事?” 渺七放下茶盏,也望向裴皙,眼眸中夹杂着一丝令人不解的困惑,望了许久,终究什么也没能说。 她不明白,不明白那种从她昨夜见到芙生起便萦绕在心间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8、〇八 据行明说,渺七患上的许是一种伤春症,逢春去每每伤感,虽唐人道春归山寺,但山寺到底也难留春日,如今恰值别离之际,想来是忆起往日山居之事,感到不舍才徒生感伤。 应安听后觉得此说颇有道理,便想为渺七寻些乐子,然而佛寺清净之地不容放肆,应安思来想去,好算是在这日傍晚想到个主意,因向渺七提议:“谢仲孝,明儿一早我们去登山如何?” “我们就在山上。” “非也非也,泰山之高,岂是登至灵应寺就止步的,泰山胜景你可见过?” 渺七是惯见蓬莱仙山的人,并不觉得山色有何稀奇,故一口回绝:“不去。” 一片良苦用心教人糟蹋,应安气得直拿额头撞桌,渺七对此视若无睹,反而是盯着裴皙看。 自从早间裴皙询问渺七未果后,他便时时以一种探究目光瞧她,此刻更是一副似笑非笑模样,渺七再也忍耐不住,直言问:“你为何总是看我?” 口吻浑然没有一个做侍从的自觉,应安停下撞头,也跟着看向裴皙。 裴皙微微一笑,却顾左右而言他:“应安提议甚好,此次来灵应寺还未好生走走,离开前登回山倒也不错。” 应安经他一夸,不禁飘飘然,连初衷也忘却,转朝渺七道:“那明日我们都登山去,你就留在寺里歇着罢。”说着又飞身往外去,“我去和行明说,邀他同去,再顺道替他向慧臻讲主告个假。” 渺七当下一语不发,好像真不打算去似的,然而翌日一早她便蹲在院外相候,待众人出行,她也跟随他们一同出了山寺,踏上山路。 一行五人,只她与裴皙两手空空,应家兄弟各背一摞物什负重而上,行明也背一箱笼,不知装着些什么。 晨间岚雾未散,深林静谧,渺七走在路上倦怠打上个哈欠,气势颇足,夜宿林中的栖鸟都因此惊飞。 振翅声中,一枚雪白的小馒头送到渺七嘴边,渺七眼也不睁,以嘴接过大快朵颐起来,应安便从旁笑出声:“谢仲孝你当真有意思,若是拿只虫子放嘴边你也吃吗?” 渺七惫懒,并不睬他,只听应安嘟囔两声后就没了动静。 未几,另有一道脚步声靠近,身侧随即传来淡淡的药香与一道人声:“昨夜做了什么?” 渺七闻声终于掀起眼皮,见前路上应安与行明一处走着,认真想了想,回答说:“看了许久的月亮。” 话自是假话,昨夜她与人打了整整一夜的架。 她原以为整日同裴皙等人待在一处便能避开芙生的追袭,岂知芙生趁夜偷袭,她恐惊扰了裴皙,只好同她奔至林间打斗,打了整整一夜也未分出胜负,非但如此,芙生还对她极尽嘲讽,这让她很是烦闷。 “赏月,倒颇有意趣。”裴皙如是点评道。 “……” 渺七因这话又有些烦闷,不过裴皙忽又说:“昨日你问我为何总是看你,我因应安在,不曾答你,眼下倒是方便作答。” 一番话引得渺七扭过头看他,只见裴皙目视前路,接着道,“我时时瞧你,是因为自从听说你有心事后,我便好奇不止。” “为何?” “因为我原以为你是个不会有心事的人。” “为何?” “……”裴皙终于转头对上她困惑的双眼,不答反问,“你又为何这般不安?” 渺七仍旧困惑不解,就仿佛她不知何谓不安一般,然后她说:“我只是心烦。” 昨夜打架时她便想到,她前夜见到芙生后生出的那种情绪就和当初初到千矶岛时一般,而那样的情绪或许便是心烦。 “那因何心烦?” 渺七皱眉:“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不明白?” 口吻温和,好似循循善诱,故而渺七虽不耐烦,但还是顺着这话思索了许久,而最后竟真像是想明白了些什么,回答说:“什么都不明白。” 说得笃定,还理直气壮,裴皙不禁微微扬起嘴角,顿了顿才说:“那不妨随意与我说上一二不明白,也好让我不必太过好奇。” 渺七便再次转过头看他,默了默说:“不明白今日你为何这般话多。” “……” 裴皙偏头,见得那双澄澈的眼睛也在看他,注视上两瞬后,收回目光不再言语。渺七乌溜溜的眼则还望着他,眨了眨,默默随之前行。 林间古树势若烟云,日出之后岚雾蒸散,绿意清透。 行至一处,山路遽陡,几人便鱼贯而行,脚下苍藓满径,其旁岩壁之上亦莓苔遍布。渺七走在裴皙身后,只低头看路,半分景致不赏,是以裴皙驻足时她险些撞上他,好在止步及时。 困惑仰头时,裴皙已侧过身,抬头观望起岩壁。 渺七有样学样也跟着抬头,只见岩壁之上,数十尊石佛坐卧于途,佛身皆布满青苔,或有绿蔓缠绕,佛像或喜或哀,或怒或痴。 渺七不由得看痴,伸手探向面前一尊佛。 石佛端坐,眯眼而笑,即便青苔满面也未掩神貌。渺七摸摸它绿茸茸的眉眼,又触碰下它圆润的面颊,似乎是觉得有趣,久久没收回手来。 裴皙若有所思地瞧着她,等她收回手,方才缓缓前行几步。 此后沿途而上,渺七不再低着头走,而是偏着脑袋,每经一尊石佛都好奇瞧上几眼,直到另一尊佛吸引她逗留。 石佛蜷缩在地,但仰面朝天,面容狰狞,口若血盆。 渺七久久望着,末了忽地伸出右手,探进那空空的绿口之中。手像是被吞没,失去知觉,渺七转头,一副忘记早先她还出言冒犯青州王的模样,问停在前方的裴皙道:“佛也会痛吗?” 裴皙也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到石佛眉心,回答说:“佛本无相,此乃众生相,众生苦则石佛苦。” 渺七听后将手抽出,目光则停在那只还落在石佛眉心、似要抚平其苦痛的手上。 “我见过像这石佛的人。”她冷不丁说道,说话间骤然卷起右臂衣袖,露出臂上一道旧伤痕给裴皙看,“我还教那人咬过。” 裴皙看着那圈淡淡的齿痕,也收回手,问她:“为何说与我?” 渺七放下衣袖,不语也不解,过了许久才想到什么,回他:“也许我觉得你会说别的话。” 而不是这一句。 至于究竟该说哪句,渺七也不明白。 渺七又不想再看那些石佛,之后再度专注看脚下山路。 走过窄径,复至宽途,一行人途遇一山房,一樵夫,此外便只见山鸡飞鸟蝴蝶,及至日中将至,众人才寻至山溪旁一空地席地而坐。 老柏婆娑,树影轻动,渺七彻夜未眠,倚在树上不久便昏昏睡去,不知睡了多久,一股饭香袭来,渺七不觉食指轻颤,随后睁开双眼。 “哈哈,我就说这样能叫醒他。”应安托着碗米饭,扭头冲行明说。 渺七无言端过他手中米饭,应安手一空,回头看她,颇为嫌弃道:“好没出息,一碗米饭也抢,今日有得是吃的。” 渺七越过他肩头看去溪畔,裴皙正坐在一堆火跟前烹茶,身侧堆有一摞小松枝,应平面前则燃着两堆火,一堆火上架两只山鸡与几条肥鱼,另一堆火上则悬一口小锅,似在煮汤,另有一口锅安然放在一侧,锅旁摞起饭碗,正是煮好的米饭。 “怎样?那两只山鸡可都是我抓到的,可惜有人只顾睡觉没见着我英姿。” “你头上有草。” 应安伸手抓了抓,果真抓到一根,讪笑:“意外。”说完扭头看行明,怨他这许久不曾提醒他,行明只回他一声阿弥陀佛。 “行了,来吃饭。” 应平一声令下,渺七率先抱着饭碗前去,一顿饱餐之后,再饮一杯青州王所烹之茶,接着便十足惬意地伸个懒腰,往席上一躺,又睡起来。 没人再提登山之事,只在溪畔走动。 应平揪着应安去溪边刷锅碗,应安敢怒不敢言,只弱弱说几句谢仲孝的不是,道她好逸恶劳、没大没小,应平则只维持一贯的沉默。行明亦寻一块山石打起坐,唯有裴皙显得无所事事,闲步走去上游,坐弄流泉。 不多时,应平走来他身旁,低声禀话道:“王爷,山寺后确有打斗痕迹,是属下失职。”他来的路上按裴皙的嘱咐细细查看了翻,的确发现些乱糟糟的打斗痕迹。 “人并非冲我来,何谈失职?”裴皙远远望向席上安睡之人,平静道,“今夜多加留意便是。” “是。”应平欲言又止一番,到底还是开口,“王爷,当真不必提防谢仲孝吗?” 裴皙捧一抔山泉在手心,任由泉水缓缓钻出指缝,而后说:“我来提防即是。” 应平唯有应下,同样转头看席上之人,结果却见应安蹲在其旁,难藏使坏心思。 “……” 这般没心没肺,也不知几时才长大。 渺七酣睡许久,最后是教一阵鼾声惊醒,睁眼时,一蒲团正正挡在面前,她便抬掌推倒蒲团。 鼾声骤停,不过片刻后又接着响起,渺七坐起身来,这才知晓刚刚是蒲团压到了应安,不知什么时候他竟也酣然睡到她身旁。 渺七还未想明白哪里来的蒲团,就听身后传来道人声:“睡醒了?” 正是今日话很多的青州王,渺七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红斑,然后回头望去。 裴皙并未瞧她,而是手握羽箭朝前一掷,箭落到投壶之外,他便再取一支掷出,结果仍旧投在壶外。 渺七眼睁睁见他投了几支,尽数没中,终于忍不住上前去拾起投壶四周散落的箭支,然后再走到裴皙身侧,取出一支随手一掷。 投壶空响声,羽箭落在壶中轻旋一圈,静静倚在投壶边缘。 渺七投完扭头看看裴皙,将余下羽箭一并交还给他。 裴皙弯了弯嘴角,接过后也信手一掷,这次正中壶心,渺七不觉又看他一眼,裴皙则接连投出三支,支支命中,渺七这才迟钝皱眉,而裴皙这时戏谑道:“有劳赐教,不过适才是在练习如何不中。” “……” 渺七想,她可能有些生气,虽然她似乎没道理生气。 9、〇九 “渺七。” “嗯?” “若真有那么一日能离了玄霄,你会做什么?” “不知道。” “那去往何处?” “也不知道。” “没出息……若是我,便到江湖游历,哪日累了就寻个好地方开间旅店做掌柜的。” “你有钱开店吗?” “开间黑店不就有了?” “……” 是夜月明星稀,渺七和衣躺在竹榻上,伸手接那照进窗内的月光。她在等芙生,昨夜她们没有分出胜负,她料定今夜她还会前来。 等待间,渺七回想起从前在千矶岛时她们曾在某个夜晚有过这样一段谈话。 离开海岛那日,她曾同韩仲孝说要去往江湖,然那并非她所想,那只是她从芙生嘴里移花接木而来。 至于她想做些什么,芙生曾说她行事从来都只凭一时又一时的灵感。 可灵感又从何而来呢?她前来寻裴皙也是凭灵感行事吗? 夜鸟惊飞过屋檐,渺七登时翻身坐起。欲从后窗翻出,却瞥见黑影从前窗闪过,故旋即转向前门,推门而出。 庭院空寂,月光空明,渺七借古松之势登至墙上,沿墙脊屋檐夜奔,待她追到山寺后,林间已有刀剑相撞声传来,循声跟去,竟见芙生已跟一人打得难解难分。 渺七悄无声息攀至树上观望。 树下二人只顾打斗,皆不言语,渺七跟随二人踪迹,如鸟般在树间穿梭攀移。 夜色模糊,渺七看上许久才发现与芙生交手之人并非应平,而是一位她在寺中见过数面的香客,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寺中还有不少裴皙的人。 不过倒并不意外,青州王出门在外又怎会只有两个侍从相伴? 这般想着,一道银光忽忽闪过,一枚银镖扎来脚下树干上。 芙生擅使剑,也善使暗器,通常情况下暗器只在她保命之时使出,但今日情势并不危急,她使出银镖似乎只是因为她不欲与此人纠缠,只见她先后使出几支银镖,再趁那人闪躲之际转身跑去,毫无恋战之心。 见此招颇为眼熟,渺七不由得在树上眨眨眼睛。 树下男子亦不再追赶,转身回寺内,渺七则在林中待上会儿才慢悠悠踱回寮院,一边想今晚倒是能睡个安稳觉。 不过刚钻进洞门,就见庭中一人独坐月下,身披月色长袍,抬眼朝她看来。 见她从外面归来,裴皙好似并不惊讶,反似调侃般问起:“又去外面赏月?” 渺七点点头,没有半分心虚地走进院内。 “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渺七又不假思索摇摇头。 裴皙遂不再问,静默会儿,无言起身朝屋中去,只掩门时朝她叮嘱句:“早些睡罢,明日一早便登程回青州。” 渺七又点点头,心安理得地回屋大睡。 - 几头小毛驴在山路上踏出哒哒声,驮着行囊走在下山队伍最前方,渺七则挎着她仅有的小包袱跟在人群最末端,啃着馒头。 告别灵应寺后,裴皙身旁便凭空多出一群随行之人,渺七始才觉得他变成个王爷。 许是变回王爷之故,今日之青州王极少开尊口,就连应安都不曾聒噪,只随应平跟在裴皙左右,好不陌生地板着面孔。 因此,吃完馒头的渺七突然感到一阵乏味,索性朝石阶上一坐,目送众人消失在山道上。 石阶的苔痕间有只蝼蚁钻出,渺七见后,低低埋首,引蝼蚁爬到适才摘来的绿叶之上,再托起叶片仔细看它。 蝼蚁环绕叶片边缘徘徊几遭,终于爬到渺七手指上,再沿着指节爬到她手背上。 微微的酥痒感令渺七皱眉,然后她用力甩甩手。 蝼蚁坠地,晕晕乎乎地兜上几圈,再才重新爬开,却已然不是最初的方向。 是她主宰了它的方向。 那她又由什么主宰? “怎么,他们不要你了?” 熟悉的嘲讽声响起,渺七看去山道旁,芙生远远立在林间。渺七没有回应她,芙生走近几步,又朝她道,“跟我走。” 难得一副有商有量的模样,没有一见面就拔剑相向,渺七仰面看看她,好一会儿才说:“我不想回去。” 芙生经久不语,最后又上前几步,坐至渺七身侧,问道:“那为何落在后面?跟着他们至少能绊住我。” “因为方才突然很无趣。” 芙生轻嗤声,意味不明。 渺七则接着问她:“你若抓不住我,回去复命会怎样?” “不知。” “那你说的新霄首是什么人?” “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为何要抓我?” “……”芙生语塞一阵,忽道,“渺七,你不该来寻他,你本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渺七想了想,而后慢吞吞道:“可我就想来寻裴皙。” “你——” 不待她说些什么,渺七先向她否认:“不是因为灵感。” “什么?”芙生似乎想问个究竟,但话未说完便骤然噤声,藏回林中前只留下一句话,“下次再见,我定会带你回去复命。” 至于这次为何作罢…… 芙生摸了摸怀中揣着的几支银镖。 暗器这种东西,耍着威风,但丢出手便没了,造支暗器不易,所以事后凡有机会,她都会捡回来。 昨夜等她折回林中时,她抛出的几支镖已教人收捡到一处,一如幼时她初习暗器时曾有人为她捡起暗器那般。 多管闲事。 渺七在芙生转身离开后看回山道上,蜿蜒山径上,应安拾阶而上,跑得气喘吁吁,见渺七安然坐于路上,大声喊道:“谢仲孝,你怎么坐在这儿?”跑到她面前停下,又问,“难不成你真想留下出家?” 渺七没有回应,只突然问应安:“下山时你为何一句话也不讲?” “嗯?”应安不解为何要问这事,不过变得有些赧然说,“自是学我大哥,你不觉得这样在人前很有气度么?” “不觉得。” 渺七依旧口吻憨直,说完起身向山下去。 应安大惊小怪叫嚷声,追上她却又赞同起这话:“其实是挺无趣的,但我在人前总想作伪一番,好让大哥觉得我已长大,他们总说我长不大,连我妹妹都这般说,你说可气不可气?” 说到此处,他一股脑向渺七倾诉起烦恼,虽渺七一句话也不应,但应安觉得此人就是在认真听。 二人走下山时,山下车马行李俱已整装待发,裴皙坐在马车中,此时轻卷车帘,侧头看向车外。 隔着车窗,渺七与他相视一眼,终于,整早未同她开尊口的青州王朝她道:“上车罢。” 她依言坐进马车,双眼定定瞧着裴皙,裴皙则只朝车外示意启程,其后便始终望着窗外景致。 渺七久等不到他回头,难得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你为何邀我同乘?” 裴皙似乎就等着她开口,总算转回目光,但也只是反问她:“下山时为何落在后面?” “我看见只蝼蚁,同它玩了会儿。” “……”裴皙便似往日那般笑了笑,但又有些许不同,似乎并不相信。 “真的。”渺七补充句。 “何故强调,你谢仲孝不是从不说谎吗?” 渺七眼也不眨地看他,像狗。 裴皙别开眼,从一旁的箱箧中取出一册书看。 车马轻晃,应安骑在马上,不时到车窗外晃两下,埋腰冲马车内二人傻笑,毫无气度可言,这时只消裴皙偏头看他眼,他便直起腰回车马队伍前引路。 未几,车马行至野老庄,渺七才再度打破车中静谧:“我来时将马存在此地,我要去取马。” 裴皙便配合她命车马停下。 听闻她要去取马,应安少见多怪道:“什么,你竟有马?” 他只当此人无家可归,穷困潦倒,不想竟还有匹马,他欲随之同往,却遭回绝。 渺七独自前往寄马的农户家中,所见却是哆哆嗦嗦的农人,原是方才有人提剑破门,要挟他交出马匹,渺七无需多问也知是芙生所为,故空手折回。 应安因问她:“马呢?” 渺七走去应安的坐骑前,神情恹恹摸了摸枣红马的鼻子,回他:“不记得存在哪户人家了。” “……”应安语塞,回头看看道旁的马车,大气道,“无妨,你就乘马车,等回了青州我替你挑匹好马。” “不要。”渺七说话间一踩马镫,好不利落地跃至马背上,骑着马扬尘而去。 应安怔怔半刻,而后咬牙切齿叫道:“谢仲孝!你给我等着!” 话罢作势要上其他随从的马追赶,裴皙却适时打断他的恼怒:“应安,与我同乘。” “王爷!” “无妨,等回了青州我再替你挑匹好马。” “……” 应安虽闷闷不乐,却也不会同裴皙呛声,这时只压下满腔郁闷上车去,直到车马再度启程也没委屈够,忿忿道:“这人还真教人搞不懂,看着虽呆傻老实,却总胡来。” 裴皙不语,接着翻书。 应安看看他,忍不住问:“王爷,你待他为何这般好?” “我待你便不好吗?” “自然不是!只是我以往犯错,你会同我讲道理,但谢仲孝犯了错你从不说他。” “因为他这人说不得。” “嗯?”应按不解其意,想了想说,“其实也并非说不得,他虽乖僻了些,但偶尔说他他也听的。” 裴皙这时放下书册,问他:“你每日都教他气几番,为何还帮他说话?” “唔。”应安垂头思索,“我想他孤苦伶仃,身世可怜,所以待他宽容些,再说他还整日陪我练剑……”这般说着,又把自个儿说得有些生气,“但还是好生气人!” “嗯。” 裴皙应上声。 应安蓦地抬眼,难以置信般问:“王爷,您也觉得他令人生气吗?” “当然。” “那……您生他气了吗?” “自然。” 应安愣怔下,似乎还是头回听裴皙说生气。 谢仲孝当真是好大的能耐! …… 行至日正时分,车马队伍忽忽停下,应安从车中探头,欲问究竟,然后便瞧见路旁一棵老榕树下的人和马。 马儿正低头吃草,而渺七坐在树下揪草喂它,应安跳下车,走去一人一马身前,既不生气也不质问,只安抚般摸着自己的马。 渺七有些奇怪地看他,似不明白他为何不同她生气,不过这时裴皙也从马车上下来。 众人在此稍作歇息,随意用些干粮,渺七也分到块饼。 有东西吃,方才的疑惑便也抛之脑后,但应安还在她边上待着,笑嘻嘻好像打着什么坏主意,渺七状若未见。 直到她咬下一口饼,应安才冷不丁问起:“谢仲孝,你可知王爷在同你生气?” 渺七当下便教饼噎住,探出腰间水囊饮了口山泉才看向应安,疑问:“生气?” “可不是么,他亲口同我讲的。”应安说得莫名骄傲,“我还从未见他与谁生过气,果然你教人火大。” 渺七沉吟,不忘掰一块饼塞进嘴里嚼几下,然后再问:“那他如何生气的呢,我为何瞧不出?” “……” 应安哑口。 是啊,王爷如何生气的呢,他为何瞧不出? 10、一〇 应安教渺七问得头脑一懵,不惜想难道王爷也会骗人吗,但转念便否定了这念头。 王爷怎会骗人,他说生气便定是生气,只不过他究竟是哪般生气的呢? 接下来的一路上应安始终疑惑着,疑惑了整整两日夜后,车马由济南府赶回青州府境内。 这日因日里遇上场急雨,沿途避了许久,故而日落前未能赶到驿馆,只好在郊外一旅店投宿。 旅店稍显破旧,外悬一张旧牌匾,上刻「金玉客栈」四字,随行之人进出旅店打点车马行囊,渺七却停在门外瞧上半天。 “怎么了?”应安问她。 “这里从前是间黑店。” 应安狐疑:“隐门中人也知这等事么?” “我也曾下过山,还在此地遭人坑骗过。” “竟有这等事?”应安笑话她一阵才问,“但你有一身功夫,岂怕了坑骗?” “那时我有事在身,没空计较。” “那后来呢,没有回来寻仇么?” 渺七摇摇头。那是她第一次外出执行任务,虽然从此处离开时还想着复仇,可完成任务后早已忘却此事。 “好罢,不过如今你大可放心,两年前王爷受封青州王,早将此地地痞流氓都清除干净。” “是吗?” “唔,应该是吧……反正那时候抓了好多坑蒙拐骗之人,不过若你此前早些来寻仇,岂不算是行侠仗义好事一桩?说不定就少许多人再受骗。” 渺七偏头看他眼,随后面无表情进店去。 “你什么眼神,与你讲道理呢!你不知我可想做这等事了,可惜没有机会。” 应安边说边追进店内,见渺七径直走到裴皙所在桌旁,顿时聚精会神—— 他还得再观察观察,倒要看看王爷是哪般生气的。 于是二人都坐至裴皙身边,裴皙坐在窗下,借最后的夕晖看手中书。 渺七静静候着,既静候旅店备好饭菜,也静候裴皙手中之书。 与他同乘两日间,渺七还发现件新鲜事,即裴皙这两日时时捧在手中的书竟是一部食单,他每日所看竟全是酥饼、杏酪、鸡鸭、豆腐…… 渺七扫到过几眼,很是好奇,天下竟还有这等书,她还从未见过,于是问裴皙几时读完,也好借她看看,而眼下似乎正是时候。 至于裴皙与她生气一事,渺七得知此事后当日便在马车上问了他缘故,裴皙只回她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渺七不知,只当他没有生气,总归无有差别。 “啪——” 裴皙读完手中之书,合于掌中看看渺七,然后递出。渺七接过书,不待翻阅,又见他从旁拿起另一册书,上书「食珍录」三字。 渺七:“……” 原来不止一本可看。 裴皙微微一笑,道:“你只说借我手中书看,并未问起旁的。” “……” “……” 至此,渺七总算觉察出一丝此人生气与不生气的差别,至于应安,恨不得以头抢桌。 这算哪门子生气! 您还当真是活菩萨! - 回益都前,应安事先警告渺七了一番,告诉她回去后切不可在一位云公公面前肆意妄为。 云公公名云霆,早年东宫的随侍太监,如今青州王府的总管事。 提起此人,应安多少有些发怵,道:“云公公可不似王爷仁慈,你在他面前千万要谨言慎行,不然……算了,你见着他最好是一声不吱,假装没你这么个人。” “为何?” “什么为何,你贸然前来自荐,王爷本不该收留你,云公公对王爷身边的人又向来严格,若是知道他收留了个来路不明的人,还这般好逸恶劳没规没矩,定是不能留你的。” 应安言尽于此,至于渺七听不听得进去,便不是他能左右的事了。 归来这日渺七依旧与裴皙同乘,车马一进益都城门就停下,原是云霆在城门处等候。裴皙请人登车,车厢内一时间变作三人,渺七便坐在云霆对面,直直打量着他。 云霆瞧着约莫四十岁,但头发竟已花白,双眼之上覆有一条黑布,手中则拄着一根打磨精致的蛇杖,乃是眼盲之人的装束。 登车后,云霆微微侧头对着裴皙所在的方位,道:“舟车劳顿,王爷身体如何?” “无碍,只是车马慢行,让公公久等了。” 得知他们日暮归来,云霆一早就前来城门处等候,此时已经候了好几个时辰,但这几个时辰比起裴皙离开青州的两月余来,也仅仅只是无足轻重的几个时辰。 云霆似乎面露欣慰,然后转回头,仿佛还有一双完好的双眼那般直视渺七,问道:“不知阁下是?” 渺七造访过王府多次,也曾与这位云公公有过一面之缘。 此人似乎耳力极好,那时她才刚刚翻到墙头他就“看”了过来,故而纵使她如应安所说敛声静气,他也是能发现她的。 “阿弥陀佛,小僧行明。” 渺七面不改色回话,才说完便听裴皙笑了声,于是扭头看他。 云霆则回她:“原是行明师父,行明师父既同来青州,何以来信中只字未提?” “……” 渺七听出此人没有相信,便用一副闯了祸等人来收拾烂摊子的模样盯着裴皙,裴皙方才虽笑了声,神情却不及平日温和,渺七便知他是在生气。 这些日子下来,渺七似乎知晓裴皙与她生气的理由了。 应当是与芙生一致,觉得她骗了他。 生气归生气,这时裴皙还是出面道:“云公公,此人并非行明师父,乃是我新收的随侍,山人顽劣不懂规矩。” 云霆闻言神色未变,但口吻竟生硬起来:“王爷,昔日的教训您还没记下吗?” “此事并非公公所想那般,待回府后我再说与你听。” 裴皙说罢,此后一路上云霆再未说半个字,直到打道回府,二人下车一齐离开,应安才凑来渺七边上问:“如何?云公公可说了什么?” “没什么。” “罢了,这事晚些再说。”应安转眼笑起来,说,“咱们先去登天阁。” 应安一早便说要请渺七吃好吃的,这时两人将随身行李安置下,一齐溜出府去。 走至街头,应安一刻不歇地与渺七指指点点介绍着,俨然一副招待乡下穷亲戚的做派,不时有人招呼他一声,他便如孔雀般挺胸阔步,不过走着走着,一根筋猝不及防搭对地方,无端静下来,一面放缓脚步观察渺七,见她不必他引路也知该在哪个街口拐弯,终于停步不前。 “谢仲孝。” 渺七回头,对上少年狐疑的眼,问他何事。 应安原想质问她是不是在骗人,结果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只说一句:“没什么……就是你好像认得路。” “认得路怎么了?” “……”应安教她问住,心想也是,他下山来过府城也不足为怪,故挠挠头道,“走罢。” 登天阁位于府城最繁华之街市,来时楼内食客熙攘,应安将渺七带去阁楼上,大叫一桌吃食,顺便要来坛青州紫露,一边说:“难得今日有酒有肉,你我一醉方休如何?” “我不饮酒。” “唔,好吧。”应安也不觉扫兴,只叮嘱她,“那我若是饮醉,烦劳你带我回去,切记莫教大哥瞧见,我答应他不饮酒的。” 交谈间一伙计端来只挂卤鸭,低声邀功:“小应爷,隔壁桌李家公子要的鸭,特地先送来您这儿!” 应安打点他几文钱,等小伙计笑呵呵退下,回头看渺七,不觉纳罕:“你怎不吃?” “你每月几时领月俸?” 应安没想到渺七会问这么一回事,愣愣说:“若在府上,每月最后一日便能领,你若是缺钱找我借便是。” 渺七听罢又不理睬他,掰下只鸭腿吃,心下默默计算月底来临之时。 应安又气得磨牙:“谢仲孝,天下怎会有你这般失礼之人!”好心关心也置若罔闻,应安越想越气,便说,“祝管事定会扣你月俸的!” 关于此人,渺七也早有耳闻,无非是说他严苛且抠门这类话。她吃着鸭腿,嘴里鼓鼓囊囊,含糊回他:“王爷不会。” “……” 竟也学会用王爷来压人了,应安无话可驳,唯有斟一杯酒饮下。 托应安的福,渺七这日吃到肉足饭饱,但不曾想应安竟真醉过去,趴在桌上咕咕哝哝,黝黑面庞通红,渺七难得有吃人嘴短的觉悟,将人背在背上离开。 出登天阁时已是日沉之时,城中不知几时起刮起风来,积云换晴光。 渺七背着沉甸甸的一人,抄近道走,拐进一空巷走出一截,忽觉身后生风,遂背着应安往一旁闪身。 软鞭当即落空,不待她回头,软鞭又如劲风挥响,渺七向前窜几步,随手将应安丢在墙边的推车中,应安哼哼两声,寻了个舒适姿势酣睡去。 渺七回身,不远处赫然站着两人,一人正是芙生,肃然立在后方,前方那人则双目斜飞盈盈含笑,手握软鞭望着她。 “许久不见,渺七妹妹。” “……” 若说玄霄有什么人会令渺七感到不知所措,那便是眼前此人,华湘—— 千矶岛难得不拐弯抹角者,亦是岛上最最有名者,常常往来于三院间,传闻不少人皆与她关系匪浅。 早在两年前,华湘每每见到渺七都要上前逗趣一番,渺七起初未解其意,后经芙生提醒才明白她是何意思,此后华湘更是时时送她礼物,渺七欲躲,可怎么躲都在千矶岛上,好在也只半年时光,其后华湘便不再缠着她。 渺七见她也来,问:“抓我也需日院的人出手吗?” “我也说不必,可霄首这样安排我又回绝不得,渺七妹妹就随我们回去罢。”说完忍不住摇头感叹,“只是好好儿的妹妹,怎就成了光头?” 渺七未理会她,目光转向芙生,问她:“我的马呢?” “自是卖进鬼市赚了黑钱。” 渺七遂皱眉,与此同时将剑抽出,华湘则轻挥两鞭,命令芙生道:“去巷口看着。” “是。” 话落,软鞭如银蛇出洞,不由分说向渺七袭来,渺七以软剑相挡。 软鞭由精钢锻造,缠绕银丝,极其坚韧,与软剑皆是刚柔并济之武器,二者相击相绕,琅琅生响。 风刮进巷里,天色更暗,渺七趁软剑摆脱束缚之际,左手疾伸,一撩,握紧鞭梢将华湘往面前一拽,华湘低腰闪避,躲过袭击绕至渺七身后,换左手持鞭,右手意欲探向渺七腰际,渺七回踢一脚,银丝软鞭则教人狠狠一夺,登时划破她左手。 “哎呀,罪过。” 华湘从渺七右方绕过,使鞭缠住渺七手中软剑,右手作势去捞渺七左手手腕,两只手便交搏起来。 华湘挡臂拦下一击,又伸手擦过渺七面颊,一边道:“渺七妹妹何故易容?瞧着好生碍眼。” 渺七侧头避过,瞥见石板路上一块碎石,脚尖轻勾踢起,碎石直直飞向墙边,正中醉眠的少年。 应安捂住脑门儿惊醒,痛呼声,恍惚间见到渺七与人打斗,登时从推车中坐起,问:“谢仲孝,怎么回事?” “扑哧——”华湘听得渺七的新名号,忽而松开软鞭退出几步,笑得直不起腰,“谢仲孝,亏你想得出来。” “……”渺七回头看应安,道,“去叫人来。” 应安迟疑一瞬,终是听信渺七的话背身跑开,待他跑远,芙生也从墙头跳下。 渺七看向二人,开口:“我可以答应你,但要给我几日期限,五日后辰时将我的马系在城外。” “五日?太久。” “四日后青州王府发俸,我要领了月钱再走。” “……” “……” 二人双双语塞,片刻后,华湘再次笑出声:“既如此,再等你五日也无妨,莫令姐姐失望。” 芙生站在她斜后方,欲言又止一番,终究闭口无言。 二人在应安搬来救兵前便消失得无影踪,渺七收起剑,自行朝青州王府去。 …… 傍晚,王府正殿。 渺七坐在堂屋东侧,微微蹙额,伸着手由一个药童替她包扎手伤,直到包扎妥当,童子退出中堂,她才抬眼看其余几人。 屋外风声作响,天色晦暝,堂屋之中却油灯煌煌。 应安坐在她对面,双目猩红,死死地盯着她,其旁坐着应平,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神情冷峻,而主位之上,裴皙双臂搭在玫瑰椅臂上,两手交叠,垂眸似在沉思。 裴皙久久不发话,终于急得应安扭头看他,问:“王爷,为何还不问他?” 裴皙这才抬眼看渺七,开口却说:“应平,带应安出去。” “王爷?”一句话撵了两个人,兄弟二人不免诧异叫他。 “我有话要单独同他谈。” 裴皙口吻温和,却不容置喙,兄弟二人无奈退下,因此偌大的屋内便只剩渺七与裴皙。 又一阵长久的静默后,裴皙不冷不热地开了口:“说说看,与你交手的是什么人。” 渺七低头看着手,想了想说:“算是昔日同窗。” “哪处的同窗?” 渺七重又抬眼,试探问起裴皙:“你可知蓬莱海域千矶岛?” 问罢,竟见裴皙面上无端露出笑意,渺七不由心下打鼓,然后便听他似欣慰般说道:“我很高兴。” 渺七眼底遂又多几许困惑。 “很高兴你总算对我说了句实话——”裴皙顿了顿,叫她,“崔渺。” 11、一一 昏黄灯光下,两人无言相望,许久许久,渺七茫然皱起眉头,问堂上之人:“你几时认出我的?” “从见你之时。” “……” 渺七似噎了噎,继而垂眸默视手中烛影,静了迂久,复又抬眼看他,“可我不明白,你一早就认出我来,为何不揭穿我?” “许是觉得看你撒谎颇有意思。” 口吻似打趣,像在说无关紧要之事,渺七不觉深深蹙眉,而裴皙还问她,“为何皱眉?” “我分不清你说的是真还是假,但我觉得更像假话。” “我从不撒谎。” “……” 这话似曾相识,渺七觉得他是有意学她这般说,觉得话已谈不下去,便不再吭声。 裴皙却追问下去:“或者,在你看来,我该怎么说才像真话?” 渺七摇摇头:“我不知道,我看不懂你。” 或许早在五年之前,渺七心底便埋下了一个执念,那便是她想知道裴皙究竟是怎样一人。 她很好奇,所以过去两年间她才常常前来青州,听人谈论他,只不过听来的翻来覆去都是同样的话。 他是个好人,但渺七认为这不足以解她的困惑。 裴皙随之沉吟,再开口时说:“正好。” 什么正好? 他好像听见了她的疑问,说:“我也看不懂你。” 话音落下,屋外一阵疾风吹过,接着是密密的雨点声。 - 雨打小荷,渺七伏在水榭栏杆上呆望湖面。 小鱼探头,涟漪泛开,渺七便将喂鱼的绿豆糕喂进自己嘴里。 雨已接连下了两日,这两日她过得很是清闲,青州王没有差事安排给她做,应安也不再同她吵闹,每每见到她只目不斜视走过,恍若未见般,渺七便自行在王府里寻事,胡乱走动。 “崔渺!” 身后忽有人这般叫她,渺七转头看去,一个十四五岁的青衫丫头撑着伞,跑过水榭外的垂柳朝她来。 两日间,悠闲的渺七在王府上结识了不少人,初荷便是其中之一。又或者说,初荷是渺七来青州王府树上“小坐”时就已认得的人,并同她的那只黑猫有点交情。 “总算找着你了。”初荷跑来亭下,笑眯眯问渺七,“你在喂鱼吗?” 渺七点点头,对于自己将鱼食吃掉一事毫不心虚。 初荷这才说:“祝管事正差人找你去侧门外搬东西,你可要快些去,不然定要遭他训斥的。” “噢。” 这两日渺七唯一不清闲的地方就是祝管事不时安排她做些琐事,分明府里有不少人能使唤,但他偏要拐弯抹角使唤渺七,还让她休要仗着与王爷有些渊源就懈怠。 渺七虽没明白他说的渊源是什么,但她记得裴皙那晚叮嘱她少说话一事,故这两日她在祝管事面前很是老实,这时冒雨前往侧门处。 正是夏日果馔可口时,青州王回府后每日都有时令鲜果送来,而渺七今日要做的也只是搬两筐果蔬到膳院里。 若问整个青州王府渺七最熟悉哪院,便只能是膳院,早在她来青州王府小坐时,她便造访过几次膳房,偷食过几碗米饭。 渺七担着两筐蔬果走进膳院里时,凉亭下一个褐衣华发的老者正坐着摘豆角,瞧见有人进来,眯着眼露出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渺七只看上眼便径直走过凉亭。 王府膳院的管事是位姓巩的嬷嬷,名叫巩春,如今五十有一,曾是宫中御厨。 这两日渺七自然也认得了巩嬷嬷,还同她在膳院里吃过几顿饭,身为大厨,巩嬷嬷最是爱看人吃饭的,见得渺七吃饭模样,连连赞她是个吃饭的好苗子。 不过眼下巩嬷嬷却没空待见她,正和几个丫头小厮清扫着庖房,见渺七搬东西进来,只让她放下便将她当作闲杂人撵了出来。 渺七又踱回院中,这回应安竟也坐在亭中同那老者说话,见到她,当下转过头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倒是那个老者目光又追随着渺七。 “方爷爷,您再想想看,我从前可是常带您去看杂耍的。”应安对老人道。 “噢,是你!” 老人发出恍然大悟般的声音,只不过却不是对应安说,而是对着亭外经过的渺七说,渺七不禁扭头看去,老人家正对着她吹胡子瞪眼。 “方爷爷,您不认得我就算了,怎还认得他?”应安在一旁不满,“不过您定是认错了,此人才刚来府上两日。” “准是她没错,她害我饿过一回肚子。” 渺七:“……” 老人家也是王府膳夫,只不过如今年老不记人事,却不想他竟记得只有过一面之缘的渺七——而那一面,还是今年早春时撞破渺七偷他饭吃的场景。 渺七想了想,没有告诉他她可能害他饿过好几回肚子,只是其他几回他见着空碗只当是自己吃完的罢了。 “害您饿肚子?几时的事?”应安接着问。 “唔……” 老人又开始回想,渺七也不管他是否能想起,只默不作声朝外去,不过刚走出不远,便在曲径上撞见迎面来的三人,裴皙走在中间,一左一右跟着应平和祝管事。 裴皙撑一柄油纸素伞,见人迎面而来,驻足瞧她。 渺七也停下看他,自从那夜裴皙说他同样看不懂她后,渺七便发现她似乎有些不想让他看见,可她想了两日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也许,也许她认为裴皙不该那样说,就像当初看见山中石佛时,她认为他应当说别的话才对那样。 渺七忽地又有些躁动不宁,但裴皙这时问她:“下着雨,又要到什么地方去?” 口吻依旧温和,就好像他对过往的一切都不介怀,渺七欲言,但教祝管事瞪上一眼后便吞回话,而后走到应平伞下站定,瞧着倒像是与他们同行而来。 应平:“……” 裴皙睇她眼,继而迈步往前。 直到跟他们走至膳院外,渺七才疑惑问:“你为何到这儿来?” 问完即刻听祝管事斥责道:“大胆,王爷你也不会称呼吗?” 她叫青州王时总是一口一个你,平日里无人指责,落到祝管事耳中就叫大不敬。 裴皙却转头看祝管事,道:“小事而已,祝管事不必苛责。” 祝管事忙应上声,心底却忍不住叹气。 这便叫苛责吗? 然后就见青州王转过头去,反问那没大没小的侍从:“难道只你来得,我来不得吗?” 祝管事:“……” 听来还有几分哀怨是怎么回事? 渺七听来却不这般觉得,反而觉得裴皙此问好不和善。 难得她觉得裴皙不像个好人,偏偏这时裴皙又好言答了她:“闲来无事,前来做些吃食。” 渺七歪头:“你还会做吃食吗?” “虽不擅长,却也会些,不然我为何要看那食单?” 渺七哑口,毕竟她看食单只是想看看其中的菜肴饭点。 说话间,四人走进膳院里,应安瞧见渺七与裴皙同行,而他大哥甚至还给渺七撑着伞,登时跳出亭外:“谢——” 开口便要叫谢仲孝其名,但转念想到这原是个假名,以及他两日前已赌誓要等渺七先开口道歉再才同她说话这回事,故而即刻欲斥又止,只憋着一腔闷气叫其他几人。 巩嬷嬷这时也笑眯眯迎来院中,告知裴皙庖房里一切都打点妥当,只等他光临大驾。 渺七听二人交谈,知晓裴皙并非一时兴起才来下厨,遂好奇更甚,跟在人身后进了庖房,不料祝管事回身赶起人来:“去去去,你这小子,该你跟时不跟,不该跟时反倒还跟着。” 渺七回头看了看,发现身后没有其他人跟来,才知他在对她说话,遂问他:“为何不能跟着?” “王爷千金之躯,他下厨岂是你能见的?” “你便能见吗?” 口吻真诚,毫不意外地惹恼了祝管事。 巩嬷嬷滴溜几下眼珠后,这时从旁乐出声来,到底她是宫中跟来的老人,祝管事也奈何不了她,只多有埋怨地看她眼,而巩嬷嬷道:“我说老人家,我瞧您是老眼昏花了,人家一个姑娘,您叫人家小子做甚?” “姑——” 祝管事一语噎住,立时扭头再看渺七,左看右看,最后终于转头看向裴皙。 此时裴皙已走到案前,拾起篮中一根洗净的茄子,见祝管事翘首望他,他回他一笑。祝管事这下不信也得信了,直到告辞离开庖房后都不可置信着,一边喃喃念叨:“不像话,这像什么话……” 至于什么不像话,王爷下厨不像话、令女子做侍从不像话、女子剃头更不像话……统统都不像话。 - 庖房中,裴皙手边摆着几碟菇、笋、酱瓜、荸荠,他有条不紊地切着菜,只不过动作极慢。 渺七耐性不佳,看上会儿就想上手相帮,但裴皙挡住她,嘴角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问道:“是你做菜还是我做菜?” “……” 好不和善。 渺七难得一日之内两次觉得裴皙不像个好人。 裴皙扫了眼她左手,又接着说:“手伤还未痊愈,晚些时候再找小苗儿为你换回药。” 小苗儿是府上的药童,如今渺七手臂上的伤已然痊愈,但那日和华湘巷战时划破的手心还伤着,这两日都是小苗儿为她换药的。渺七闻言,又觉得裴皙当真是个好人。 可好人同坏人有何分别? 裴皙又为何是个好人? 渺七默默盯着好人,好人好像觉得她碍事,转头取来一颗今早由她搬来的鲜桃给她,桃已经洗好,她便啃着桃继续碍事,一边问他:“等你做好了,我能吃吗?” “……” “我会帮你生火。” “见者有份。” 事实证明,青州王的确是个平易近人的好人,这天晌饭时,不单渺七吃到了他亲手做的菜,巩嬷嬷与应家兄弟也同坐在膳院的餐桌上。 桌上的几道菜中,肉圆、蒸鱼和茄子出自裴皙之手,应安吃完赞他厨艺精进不少,巩嬷嬷却不客气道:“应安,你这就叫溜须拍马,依我瞧这手艺可是落下了。” 裴皙一笑:“嬷嬷说得是,许久未下厨,手生许多。” 尤其今日还有人一直从旁干扰。 这般想着,他又转头看身侧之人。 渺七捧一碗米饭,吃得专注,然而在裴皙看来,她今日还不够专心。 若他未见过渺七往日的风采,倒也不必这般疑心,但今日渺七显然不及往日吃饭有劲,非但如此,还不时蹙一下眉。 见她几次三番皱眉,裴皙终究按捺不住,问道:“饭菜不合胃口吗?” 众人齐刷刷看向渺七,渺七抬起头来,话未出口,便见她面色突变,倏地起身跑去庭树下。 “呕——” 裴皙放下筷子,深吸口气。 众人瞠目。 王、王爷虽厨艺不佳,但罪不至此罢? 12、一二 一顿饭因渺七的呕吐而中止,巩嬷嬷连忙拉着人盘问许久,渺七抖豆子般将她两日间的全部饮食抖落出来,包括今早她在水榭里吃的糕点,说到此处,巩嬷嬷便知青州王的名声算是保住了—— 那些糕点原是前些时候一个跟她学厨的丫头所做,几日不曾吃完,便放去水榭里任人喂鱼,谁承想府上竟有如此不挑剔之人,连鱼食也吃得下。 应安听罢原委,早忘了记仇,恨不得在一旁笑掉牙。 裴皙则轻叹声,无奈道:“到药院里瞧瞧去。” 渺七因吐了遭,瞧着恹恹的,这时闻言闷头朝外去。 应安就要起身跟去,却听应平清了清嗓子,转头看,他们王爷都还安坐着。 奇怪,怎么今日只说不做? 许是见他疑惑盯着自己,裴皙也问他:“你也觉得不合胃口吗?” “自然不是!我吃着可香了。”应安说完便埋头接着吃。 片刻后,一个侍女提着食盒回膳院里来,巩嬷嬷一见便问:“怎么才回来,可送到了?” 侍女遂走到桌边禀话:“送是送到了……” “但没送出去?” 巩嬷嬷用一副她就知道的表情问她,侍女却摇摇头:“也送出去了,但不是送给云公公,而是送给周老太医了。” “你这丫头,说话利索些。” 那侍女这才道来始末,她将饭菜送去云公公院中,但院里人说云公公身体抱恙,到周老太医那处去了,她只好赶去药园里,好不容易见到云公公,他却说他今日胃口不佳,食盒也没揭就打发她回来,还是周老太医说想吃才留下的。 巩嬷嬷收下空食盒,转头看裴皙,笑道:“王爷,我就说他不会吃。” 裴皙听罢,并不意外,只问那侍女:“可曾告诉他此间饭菜是出自巩嬷嬷之手?” “说了,但云公公还是说他胃口不佳。” 就算饭菜不是裴皙所做,但只要裴皙人在膳院,就足够令云公公胃口不佳。 曾经的东宫太子,本应在先帝病去后登上九五至尊位,心系天下、运筹帷幄,然命运弄人,如今他只是个病痛缠身的亲王,受封青州,闲散无为,而他竟还自甘堕落,甘愿走进庖房,拘泥于锅碗鼎镬之间。 对于裴皙此般行径,云霆对此一向不以为然,认为此举有违礼制,更有失天家威仪,而他更是从不肯吃裴皙所做饭菜,在他看来,裴皙就算不登上那天子宝殿,也决计不该进庖房之中,与下人同饮同食,更休提还是他亲自做饭给底下人吃。 裴皙闻言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垂眸思索。 倒是应安忽想到什么,说:“这么说云公公也在药院,那谢——崔渺定是要遇上云公公了。” 而裴皙所想正是此事,尽管他已与云公公解释了渺七身份,但那等说辞云公公又怎会轻信,如若二人相遇…… 这般想着,裴皙起身同巩嬷嬷告辞。 - 午后雨已停歇,渺七前来王府药院时,小苗儿正静坐花前煎药,抬眼见是她,关心道:“崔渺姑娘,你怎么瞧着脸色不大好?” 小苗儿看起来才十三四岁,一半头发束作发髻,一半垂在脑后,除了一根束发带没有坠饰,生得唇红齿白。 渺七昨日来换伤药时也见过她,那时小苗儿就称呼她为崔渺姑娘,渺七本不觉得奇怪,但因先前巩嬷嬷指出祝管事错将她认作小子一事,她便突然好奇起来,全然忘记她是为何而来,而是停在小苗儿面前,问她:“为何你就看得出我是姑娘?” 为何巩嬷嬷与小苗儿能看出她是个姑娘,但祝管事和应安就看不出? 小苗儿似乎不觉这问奇怪,微笑道:“明眼人不都看得出么?” 渺七琢磨了下这话,正色得出结论:“那祝管事和应安就眼盲。” “嘘,不可提起那二字。” 若教旁人听去,以为是在背地里议论云公公眼盲一事便不好了。 小苗儿制止了渺七,不等渺七追问为何便说:“祝管事年岁已高,认错情有可原,至于应安么,他从小就眼神不好,至少他娘说他当不了大夫。” 渺七闻言歪了歪头:“你们从小就认得?” 小苗儿点头:“嗯,他家里是开医馆的,小时候师父捡到我,不便带我进宫,便让我住在他家中。” “为何说他当不了大夫?” “应姨说为医者眼应当清明,他这般眼拙,不是当大夫的料。”毕竟小时候有人也曾把她当弟弟带了半个月之久,后来才发现她原是个妹妹。 小苗儿倒没说应安的糗事,只认真看看渺七说,“不过你的眼睛倒很清明,像是会当大夫的人。” 那夜见她时虽天光昏暗,但她一眼就瞧出堂中那人双眼清明,岂止清明,盯着她时简直晃眼。 分明那时堂中是一副剑拔弩张、风雨欲来的阵势,连她都没敢多看,结果当事人却还无事发生般地看她包扎,不过这两日见这人,的确像是无事发生。 这时,插在面前的那炷香燃到了一刻的位置,小苗儿低头朝炉中喂上几枝松枝和几根枯柴。 渺七凑近药炉闻了闻,气味熟悉,像裴皙身上的味道,她抬眼问:“这是裴皙用的药吗?” 听她直呼了裴皙的名字,小苗儿看着她,一时没吱声,只点点头。 再看渺七,好像没发现自己直呼了青州王的名讳,而是盯着那壶药和四下经雨淋过的芍药花丛问:“为何要在外头煎药?” “师父说,花前煎药,花之阳气入药,生发之气有益于王爷缓解病痛。” “当真有用吗?” 小苗儿但笑不语,她只知道,从前师父看病并不讲究这些,但这些年他为王爷医治无果,这才越变越玄乎,什么偏方都想试上一试。 不过这些话她当然不能告诉旁人,说出去让人称老神医的师父脸往哪儿搁? 渺七不再说话,静了静,胃中痉挛一阵她才想起她原是有事才来,这才对小苗儿说:“我吃坏了肚子,适才吃饭时还吐了。” “……”小苗儿瞪她眼,“难怪脸色难看,怎么才说?” “才想起来。” “……我先帮你瞧瞧。”小苗儿这才让她张嘴伸舌,瞧了瞧,又让她伸出手,搭在她腕上诊了起来。 裴皙一行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故远远停在树下,不再往前。 意想中渺七与云霆的相遇没有发生,反而是同小苗儿坐在了一处。 不知为何,裴皙觉得此刻的渺七格外安宁,格外实在。 平日里的渺七,即使是没有动作时也像是在横冲直撞,也像是飘渺无形,而眼下的渺七实实在在地坐在那里,好像就此停下。 直到半晌后,裴皙见小苗儿仍在为渺七诊脉,这才觉得有异,朝二人走去。小苗儿见他来,起身叫人,裴皙遂问她道:“如何?” “唔,依我看外邪犯胃,吃坏肚子事小……” 应安忙凑来问:“那什么事大?” 小苗儿眉心微皱,摇摇头道:“看来我学医还不精,说不清,只觉得她脉象有些弱,应当让师父瞧瞧才是。但问题理应不大,我问崔渺姑娘时她自个儿都觉得没什么事。” 此话一出,原本对渺七视若不见的应安忽而捧腹大笑:“小苗儿,你午睡未醒么?竟对着个小光头叫姑娘。” 小苗儿面无表情看他,渺七也面无表情看他。 应安教二人盯得怔了怔,尽数的话吞回肚子里,如鲠在喉。转头再看裴皙与应平,见一个神情无异,一个则一副不愿认他的表情,便知他们也一早知晓此事,故而他麦色的脸颊倏尔变得红一阵黑一阵。 裴皙这时才几不可闻地轻叹声,问小苗儿:“周老现在何处?” “云公公早间来找他看诊,一直在里院。” 裴皙颔首,然后令小苗儿先领他到里院去,应平亦寸步不离地跟着裴皙,似乎有意留下渺七与应安在原地。 应安还未从先前那话上缓过劲来,脸面仍是红一阵黑一阵,而回想起此前与“谢仲孝”的相处,脸色更加变幻莫测。 “你……” 他欲言又止,偏偏这时渺七一副没事人模样,扭过头问他:“小苗儿就是你妹妹吗?” 渺七曾听应安提过几次妹妹,这时忽然想起,遂这般问他。 应安没想到她竟用这等寻常语气同他说话,不过总算是渺七先开口,故这时他再开口同她说话倒不违背他所赌之誓,只不过他依旧很是不爽,最后同渺七说了几日来的头一句话:“崔渺,你就这般同我说话吗?” “那应当怎么说?” “你!你骗了我们,难道不是应该先同我们道歉吗?可这些日子你就像是没事人一样,丝毫没有忏悔之心!”应安似乎越说越气,道,“你瞒报姓名来历便罢了,竟连性别也骗人!” “可我从未说过我是男子。” 应安张张嘴巴,想起渺七的确从未说过她是男子,不觉震惊。 原来从来都是他看岔了吗? 不对,应安恍然道:“你虽从未说过,但我从见你时你便是一副男子打扮!”说着忍不住翻几嘴旧账,“还有,你化名谢仲孝,一听就是男子名字,还在脸上贴些红斑狼疮,还、还剃光头发,不是存心引我们误会又是什么?” “天下男女的差别就在名姓和打扮么?”渺七正色直言问。 应安愣愣盯着她,半晌涨红脸,支吾说:“总之你就是存心骗人……”又气不过,继续置气,“真不懂你为何非要瞒着我们,分明都是一家人,说实话又不会怎样。” “一家人?” “王爷都同我们说了。” “说什么?” “你原姓崔,与太后娘娘是本家,只不过是门远亲,如今家中人遭陷害,又有仇家相寻,所以你才前来投靠他,对罢?”他说罢又闷声道,“这有什么可隐瞒的?” “……” 渺七听后沉默不语,总算知道祝管事所说她与裴皙的渊源何在。 所以,其实青州王这样的好人也是会骗人的。 13、一三 许是见渺七许久都不曾说话,应安有些坐立难安起来,最后才想起先前她问的那话似的,转过话答了她: “小苗儿也算是我妹妹,但往日我同你说的妹妹是指我的双生妹妹,她叫应喜,如今在京城家中同我娘学医。” 渺七就坐在适才小苗儿煎药的位置上,这时问:“你娘是大夫,为何你与应平会习武?” 她直呼应平大名,应安对此早就没了脾气,只说:“大哥幼时身体不好,娘安排他到镖局拜了个师父,想让他学武强身,不想那个师父竟是出身皇城内卫司,大哥同他学了一段时日后就决心今后也要进内卫司,后来他功夫越学越好,便真进去了。” “那你呢?” “我么……”应安有些难为情,“我从小愚笨,书念不好,文章做不来,医术也不会,唯独跟大哥学了些拳脚功夫,不过你也瞧见了,自保尚且困难,全凭王爷好心才留下我……” 说到最后,应安似乎还有些沮丧,但瞄一眼渺七,发现她丝毫没有要出言安慰他的意思,不禁生出种自己白白卖许多惨给她看的害臊感,然后佯装无事发生般问她,“你问这做什么?” “随口问问。” 一副压根不在意他如何习武又如何来此的口吻。 “……”应安涨红脸,想怄气也不知该如何怄起,索性闭口不言。 好在不久后小苗儿就出来唤渺七进屋,然后嘱咐应安盯着那柱香,自己则跟进去听诊。 前来医室中时,里头只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渺七不禁算了算青州王府里究竟有多少个老头。 眼前的老人名唤周鸿泰,曾是宫中御医,虽说两年前便已到了告老之年,但他仍随裴皙前来青州。 渺七坐下后,将手搭在脉枕上由老人诊断,小苗儿则在一旁静坐研墨。 一坐就是好半晌,渺七不觉候得有些焦躁不宁,听得檐外鸟雀啾鸣,在螺钿椅上扭了扭身,催促问:“还未好吗?” “莫急莫急。”周鸿泰把着脉,道,“脉象细如断弦,乃是气血受损之症,平日可是常用药?” 渺七摇摇头。 老大夫沉思一阵,又问:“那可是月经不调?” 渺七又摇摇头,但过了会儿好像想到什么,问他:“月经不调是何症状?” 老大夫不由得瞪她眼:“你是女子还是老夫是女子?”但问完还是好生解释,“月事一月一行,过期、先期、血气胀痛皆算不调之症。” “噢。” “噢什么?” “我是用过些药,但吃时不知那是什么,如今想来应当是治月经的。” “噢。”老人也噢一声,“想必是香附、川芎一类,既调理过,现下怎还这般弱?” 渺七便盯着周老,正色纠正:“是治月经而非治失调。” 老大夫一时未解其意,片刻后领悟过来,怒问:“什么人这般无德!竟配出这等害人药物?” “何问津。” 渺七说出个名字,乃是千矶岛上研药之人,不过所研之药不是救人治病之用,而是研制毒药,此外何问津也兼为玄霄中人疗伤治病,只是治得好治不好就不是他说得准的了。 “你说我也不认得!” “你问的。” 老大夫收回手,没好气冲她挥了挥,随后转头向小苗儿口述,令小苗儿开下道益气养血的方子递给她:“你收捡下,先按此方调理两月,届时若经水还不来,我便再添几剂活血行气的药材,若经水来,想必定是疼痛难忍,却也无法可避。” 絮絮叨叨,在渺七听来却犹如东风吹马耳,左耳进右耳出。 她来过几回月事,但好像直到今日才明白为何它叫月事,只因此前她们从来都是一年半载才来上一次。 想来是经水繁琐,每月都来于杀手而言很是不便,所以玄霄才会令她们服用那等药物。 约莫是看出她压根儿没放在心上,周鸿泰又气咧咧训她几句休要仗着年少乱了节律,往后定是要吃苦头这类的话。 渺七老老实实听完,却还是那副冥顽不灵的模样,只冷不丁问起周鸿泰:“你也替裴皙医病吗?” 周老大夫便露出副听人说了傻话的神情,直到渺七又问他,“那依你看,他如今还活得了多久?” 周鸿泰年事已高,听渺七这样口无遮拦,当下一口气没提上来,连咳几声涨红脸面,小苗儿则在一旁叫她:“崔渺姑娘!” 渺七转头看她,小苗儿冲她摇摇头,似乎是在说不可妄言。 周鸿泰这时总算缓过来,瞪着一双依旧矍铄的眼看她,半晌后才支开小苗儿煎药去,小苗儿看看渺七,无奈离开药室。 等人走后,周鸿泰才眯觑起眼,倒与先前那个絮叨的老者模样全然不像,问道:“听闻小友与崔太后是远亲,何以问出这般大不敬的话?” “我只是关心他还能活多久,为何大不敬?” “妄议王爷命数,你可知坐在此处的若是云霆,此时你应当已经凶多吉少了。” 周鸿泰不知何故提到云霆,但隐约像是在警告她什么。 渺七回想起曾在树上听到初荷因出言不逊而遭另外两个侍女警告一事来,觉得云霆或许比她想的还要厉害些。 她静上会儿,还是固执问周鸿泰:“那他到底还可以活多久?” “这并非你该关心之事。” “那是因为你治不好他才这样说。” 周老大夫沉默,许久才起身,推门出屋之际,却听渺七道,“我想要救他,但我想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他立时顿足,回头看还坐在原处的渺七,而后道:“你若真有这能耐,便该去问王爷,若要老夫答,老夫只知他几年前便该……” 老人到底没能说完那字眼,只推门出屋。 时过正午,屋外竟雨过天晴,日光煌煌,小苗儿与应安仍在花前煎药,周鸿泰一迳走至池畔凉亭下。 亭下只裴皙独坐,见他出来,因问他渺七如何,大夫有意曲解其意,气哼哼道:“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话音未落,就见渺七悄无声息从他身后冒出,看他一眼后先行坐去飞来椅上。 “……” 几时跟来的? 裴皙偏头问渺七:“你同周老说了什么?” “我说他——” “无妨无妨!”周老大夫忙打断渺七,与裴皙道,“该说的老夫都与她说过了。” “劳您费心。” 老大夫略微沉吟阵,后道:“王爷,您也随老夫去屋中瞧瞧罢。” 裴皙并未推却,与周鸿泰同去,亭下遂换了一人独坐神游。 又过许久,裴皙才从屋中出来,踱回凉亭之下时,便见渺七独自趴在石桌上,因问她:“今日怎这般老实?” 老实到他离开这许久都还留在这里。 渺七坐直身子,面露瞢然,似在奇怪她几时不老实过。 “前两日难见你人影,还以为你有意躲我。” 裴皙意外戳破渺七心思,渺七只吞声不语,等裴皙坐定,默不作声注视他,裴皙便知她有话要说。 “想说什么?”他问。 “你同应安说我与太后是本家,可你不是说你从不撒谎吗?” 裴皙微怔,须臾慢条斯理问起:“那你可知,我撒这谎是为我自己还是为你?” 渺七垂眸忖思,良久,朝他说起:“有人与我说我的教习师父甘愿求死是为保我活命,可我明白他求死是为他自己,所以若是旁人这般问我,我只觉得他们是为自己,可换做你这般问,我就觉得谎像是为我而撒。” 她说话时语调缓慢,眉心轻蹙,似乎连她自己也在思索这番话是何意思。裴皙听后倏然失笑,渺七不由得眉心蹙得更紧,问他,“你笑什么?” “我笑,难得听你这般啰嗦。” “……” 好不和善。 渺七难得一日之内三次觉得裴皙不像个好人。 裴皙却不言语,似乎在琢磨她的那番话,正无言,小苗儿与应安各自端着碗药来亭下,一碗交与裴皙,另一碗则是为渺七煎来治肠胃不适的。 “此药我煎了两服,此时饮一服,入夜再饮一服,明日应当就无恙。” 小苗儿对渺七说完,当下拉着已大剌剌在亭中坐下的应安离开,应安忙问她:“你做什么?” “你没瞧见他们正说话吗?非礼勿听。” “哪里就非礼了?” “笨。” “好啊,你又说我笨。” 两人说着话离开,亭中两人则坐在一处喝着药。 渺七看着裴皙,她不是头次见他饮药,他总是像现在这样连眉头也不皱就将药一饮而尽。 她又看看自己那碗药,也学着他一饮而尽,同样也没皱眉,但饮下半晌后,才像是迟钝回味过来什么,蹙起眉心。 裴皙问她:“很苦吗?” 渺七摇摇头,反问他:“这药饮尽肚中当真就能治病吗,又是怎么治病的?” 她问得过于认真,裴皙一笑,渺七便又问他,“为何又要笑?” “这次是笑你虽只是轻易一问,却已问了一个世界。” “一个世界?” “佛说一花一世界,你问药是否能医病,如何医病,便已是无数医者终其一生探寻的世界,所以,想不明白亦很正常,无需为此皱眉。” 渺七静静看他,他总是这般神色泰然,好像他从不疑惑,什么都清楚明白。 “与我说说你和那座岛罢。” 冷不丁地,裴皙向她提出这话,渺七眼底罕见地显露出一丝波动,一瞬间似乎有些明白为何那夜之后她不想让裴皙瞧见她——也许她正是不想让他追问。 但眼下真等他问起,她却觉得好像问也无妨。 “说什么呢?” “比如,你是几时去的岛上?” 渺七想了想,回答说:“八岁时离家,不久后就到了岛上。” “离家?为何会离家?” “我整日上树,像猴。” 她回答得有几分古怪,裴皙思忖会儿,又问别的话:“那是怎么去岛上的?” “适才我说的教习师父领我去的,他说我是做杀手的好料子。”渺七说到此处,提上句,“但巩嬷嬷说我是吃饭的好料子。” 他哼笑一声:“好料子怎么单单吐了我做的饭菜?” “……” “你在岛上时做些什么?” “习武、满山跑、挖坟、受罚、饿肚子……” 裴皙稍稍停顿,没想到竟还有挖坟这种事,顿了顿道:“今后不会再有人罚你,但饮食需有节制,免得再如今日这般。” 渺七不听。 裴皙又轻叹声,问:“朝廷清剿千矶岛时,你在什么地方,何以逃过此劫?” 渺七眨眨眼,老实答他:“我在杀我的教习师父。” 裴皙似乎错愕朝她歪了歪头,好心向他解释,“是他命我杀他的,等我再回去时,才知玄霄已经遭清剿了。” “所以你得了自由?” 渺七点点头,但须臾又摇摇头,坦然道:“但朝廷还没有根除玄霄。” “所以,是有人在抓你,你才前来寻我?” “不,是我想寻你在先,他们要抓我在后。” “寻我?”裴皙目光直视渺七,眸光幽深几许,“为何想寻我?” “我想看看你。” “看我什么?” “看看你如今活得怎样,还能活多久。” 话落,亭中只闻得远处几只鸟鸣,裴皙久久一笑,依旧直视着渺七,却问:“崔渺,你这般肆无忌惮,当真觉得我不会记恨你吗?” 渺七抿起唇,神情有些许茫然。 裴皙对上那双眼,眸色微闪,随后别过目光不再言语。 静默迤久,渺七忽端起桌上的空药碗,用力摔至地上,清脆一声,引得裴皙诧然转头,却只见到她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 14、一四 亭中的动静引得应安与小苗儿也看将去,见渺七气冲冲朝外走来,应安丢下手中吹着的叶子,惊声道:“你做什么这般大火气?” 渺七不言,只目中无人走过二人。 “你又要到哪儿去?” “与你无关。” 应安气得牙疼,停下脚步任她去,然后回身看向六角亭下,正准备过去瞧瞧裴皙,小苗儿却再次拦住他,他回头问:“做什么又拦着我?” “他们吵架,你去做什么?” “自是要问个清楚,你不知谢——崔渺这人莽撞得很,还惯会气人,王爷要是教她气出个大碍怎好?” 小苗儿也远远看眼亭下,见裴皙还那般静坐着,到底松开了应安,但还是说:“真气出个大碍你又怎么帮,况且我觉得,兴许王爷也想静静。” 应安听着后半句,迈出的步子又撤回来,最后长长叹息声,坐回先前的位置,两手托腮,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 小苗儿见状道:“想不到你这样没心没肺,竟也会皱眉头。” 应安一向知道小苗儿比他还老成,故并不为她这口吻惊奇,只接过话说:“论没心没肺,谁能比得过崔渺?分明骗了我们所有人,却丝毫没有愧疚之心,王爷待她千般好,结果她竟还敢冲王爷大发脾气,真让人不懂,难道她没有心吗?” “唔。”小苗儿也若有所思,最后评价道,“我观崔渺姑娘是个顶直的人,直来直去,所以才教人生气罢,至于有没有心,想必人人的心都长得不一样。” 应安似懂非懂地想了儿,然后咕哝声:“小小年纪,说话倒一把年纪。” 小苗儿眯眼一笑,心倒很宽,接着去忙活,倒是应安坐在原处,远远望着凉亭下,皱眉叹息声。 也不知这回王爷会不会同她生气? …… 另一头,渺七离开药院便兀自闯来账房中。 临近发放月俸时,祝管事午后正来此间查账,见她莽莽撞撞闯来,摘下看账时用的镜片,皱眉呵斥:“不跟着王爷,怎又瞎跑来这儿?” 渺七一听他提裴皙,当下更气:“我要月钱。” “月——”祝管事气得不知说什么好,看了眼屏风方向后,才道,“算上你在灵应寺的那些时日,你才来也不足一月,要领月钱,等下月罢。” “我不要整月的工钱,我只要半月的。” “你倒会着急,回去,待我回头和云公公禀明此事再议。” “你结了月钱我现在便离开王府。” 祝管事闻言瞪眼看她,又要转头看屏风那侧,便听那后头传出一人的声音来。 “祝管事,下去罢。” “是。”祝管事立时将桌上账簿合上,告辞离开账房,走时还顺手将渺七推开的门掩上。 渺七盯着那座屏风,只见云霆缓步从屏风后绕出,拄着手杖,双眼之上仍覆着根布条,但依旧准确无误地停来她身前。 这是渺七继那日在马车上相见后第二次见此人,依旧是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浑身散发着对他人的不信任与提防。 此时云霆站定,蛇头杖杖尖轻触地面,声音如古井无波:“离开王府?你既是特意前来寻求王爷庇护,又为何着急离开?” 渺七怒气未减,皱眉答他:“与你无关。” 云霆安静了一瞬,并未因此动怒,而是滴水不漏地答她:“我身为王爷近侍,自当处理好王爷的一切事务,何况你还是王爷的远亲,如今要离开,我理应探明缘由,也好禀告王爷。” 与那时在马车上的口吻一致,显然他并未相信裴皙的亲戚说辞,但就算裴皙那日说渺七是太后亲生的这类荒唐语,云霆也不会在裴皙面前表示出半分怀疑来。 渺七闻言只是皱眉,心底越发烦躁,原本只是想来这里要走月钱,却不想碰上府上最难应付之人,索性不假思索地转身走人。 然还未走到门边,眼前天光便一暗,云霆的身影如魅影闪过,停至她身侧,用手中那根木杖将她拦在门前。 渺七眉头微拧,腰带剑当即抽出一寸,云霆似是听见摩擦声,杖尖横移,却非拦她拔剑,而是算准她拔剑后的轨迹,拦断后招。渺七继而足尖轻旋,如猫跃般绕向另一侧,云霆又紧随着斜挑杖峰,击向她的落点。 接连几招后,渺七依旧未能将剑拔出,并非是她无法击退一个只用木杖的人,她大可以拔剑相向,至少她能轻易使剑挽下云霆手中的木杖,但问题是渺七早已瞧出那并非只是一支寻常手杖,而是一柄手杖剑,她所做也只是为他拔下剑鞘。 渺七知晓,等他拔剑便是桩麻烦事,但她教他纠缠几招后还是没了耐性,当下不管不顾拔剑,意欲挑向云霆握手杖的手腕,云霆却在这时撤招后退。 “此地不宜动手,想必你也不想惊扰了王爷罢?” “那你为何拦我?” “为何?”云霆指节轻点手杖,“你以为青州王府是你想来便能来,想走便能走的地方吗?走可以,但你走前须如实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接近王爷究竟是何目的。” “这都与你无关。”渺七依旧不觉得这与云霆有关,只越发烦躁,“你若不想惊动裴皙,便放我离开,否则我必与你大闹。” 云霆迂久不动,直到渺七再次将剑挥响,他才一杖将门打开,道:“那便这么说定了,今后若你再接近王爷,云某必追究到底。” 他似乎决意放她走,渺七这才收剑。 出门来时,见祝管事还立在院中,脚步一顿,走去他面前伸出手。 祝管事倒吸口凉气,但见气氛怪异,只得掏出自己的腰包,取出其中最小的一块儿碎银给她:“拿去,这可不止抵你一月工钱。” 渺七正接,却又见他将手缩回几分,当他要反悔,直接去夺,祝管事这才一脸肉疼地将钱给她。渺七揣起碎银回了住处,随意收了收行囊,其后又在房中耽搁许久才出屋。 一扇明窗下,初荷正闲得在榻上打盹儿,几上一只黑猫酣卧。 某时,鸟儿振翅飞离院中,黑猫猝然惊醒,伸个懒腰跳窗而出,急蹿上树…… - 雨去夏晴,益都市井街心繁闹如旧,渺七在一众瓜果叫卖声中走来间油饼店前,踟蹰半晌,摸出才然得来的那块碎银要了几块饼,店家将饼包好,与余钱一并交给她。 此番来青州后,渺七还未到街头走动过,只因她知晓芙生与华湘会在暗处盯着她,而眼下她才收下饼和钱,就有一华服公子挡来面前。 只见华湘扮作一翩翩公子模样,着一袭蓝衣,手拿一柄折扇轻晃,人来人往间,笑眯眯凑至渺七耳边调笑:“渺七妹妹背着包袱是想去哪儿?” “我已领了月钱,现在便可离开。” 听她口吻不善,华湘挑眉:“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赴约,要早逃一步。” “我知你们会盯着我。” “还算聪明,走罢,芙生见你出府,已去备马。” “我只要我的马。” “放心,她压根儿没卖它。” 渺七不言,与华湘一同出城去。 送亭外老柳下,芙生果真牵马相候,渺七许久不见她的马儿,上前摸摸它的鬃毛。白马垂着眼帘,好似没有精神,也不像是认出她,渺七便掰下块烙饼喂到它嘴边,它嗅了嗅,这才迟钝冲渺七哧口热气。 芙生也在一旁哧了声,却是冷声嘲笑。 渺七习以为常,只抬眼看了看煌煌的日头,再看去送亭内。 长亭底下小贩汇聚,与行路之人售卖果水干粮、雨伞笠帽等物,渺七便眨眨眼,问芙生:“我马上原有一顶笠帽去哪儿了?” “还提,你不觉得你那顶破帽子漏雨吗?” 此事不提还好,一提芙生便来气,在济南时若不是为了挟持她这匹蠢马,她怎会在路遇急雨时戴她那顶破笠帽,又怎会因看不清前路让她那匹蠢马狠甩进泥地里,害她又冒雨追了许久的马,从她升入月院起她还从未像那日那般狼狈过。 “还我帽子。”语气在人听来似无理取闹。 芙生冷言警告:“休要惹事生非。” 从旁看戏的华湘这时收起折扇,敲了敲手心问:“二位妹妹要叙旧到几时?” 芙生不耐烦呼一口气:“你问她。” “不过是顶帽子,我买便是。”华湘说完朝送亭下去,再回来时将一顶笠帽与一包新杏都递到渺七面前,“拿着,上马。” 渺七接过笠帽,瞧了瞧纸包里的杏子。 “赔礼,前几日伤了渺七妹妹的手,实在过意不去。” 渺七挑走最大最黄的一颗,余下的全留在华湘手里,华湘低笑声,将油纸包随手塞到芙生手中,也上马去。 芙生:“……” 三人驭马离去,途中芙生策马在前,华湘行马在后,二人牢牢牵制着渺七,一直到夕阳落下,暮色逼人,芙生才在一河畔荒庙前勒马。 庙前老树生鸦,人马前来也不曾惊飞,三人下马入庙中察看,见是一座土地庙,神像残破,满地生尘。华湘皱眉退出,命芙生清扫干净,芙生亦无怨言,兀自拾一堆前人留下的稻草充扫帚。 在玄霄,便是杀手也讲究等第,月院之人可使星院之人,日院之人可使星月两院之人,这是规矩。 渺七看一眼芙生,也寻只破木桶到庙后取水,二人合力在天黑前打扫干净庙殿。 晦日将至,是夜夜幕无月,渺七躺在荒庙屋顶的窟窿下,眨眼望着天上明星。 本是宁静之夜,可渺七却觉得这夜像她在灵应寺遇到芙生那夜,有种难言的思绪萦绕在她心间。她想起裴皙曾说这是不安,而那时她只当这是心烦。 一想到裴皙,自然又想起今日他同她说的那话,不觉越发烦躁,故猛然起身朝屋外去。 芙生亦要起身,却教睡在一旁的华湘按住。 “做什么,你不怕她逃吗?”芙生问。 “她既答应了随我们走,又何需逃?” “她惯会骗人。” “这么说,你当真想让她回去?”华湘忽然意味不明地问。 芙生默然片时,随即说:“是。” “既如此,那日在巷中与她约定时,你怎不提醒我她惯会骗人?若她那时真是在骗我们,我们又如何将她带离王府?” 芙生无声捏紧手心:“我常受她骗,一时不长记性。” 华湘意味不明地应了声。 “我去找她。” “不必。”华湘忽而轻笑,道,“若我是她,也会烦恼至此。” 二人言尽,言下之意却已再明白不过。 本已离开玄霄,如今却又因那人的一句话,就要将她带回去,任谁都会烦恼至此的。 …… 庙殿之外,四野茫茫,天地间漆黑一片,似只剩下虫鸣与水声。 渺七踱步到水旁坐下,发着怔,不知为何忽地想起那支白玉小笛来,遂从怀中探出,咿咿唔唔地吹起来,吹上会儿,竟觉陶然,便提一口气接着吹。 庙内,华湘额角又猛跳几下,终于朝芙生命令:“去罢。” “……” 与此同时,青州王府内灯火通明。 因渺七未在飨饭时现身,众人理所当然地发觉她没了人影,寻至她的住处后,仅在桌上见到封书信。 信由裴皙亲启,只见他先是凝神蹙额一番,待翻过信纸,又倏尔发笑。笑过之后,终又敛容,坐至桌旁将其余人遣去屋外。 烛台之上,绛蜡仅剩一指高,灯芯却长,烛火因此摇曳高蹿。 裴皙坐看烛火,直坐到绛烛燃尽方才起身,牵门而出时,朝守在门外的应平吩咐道:“去找飞声,告知母后我不日后回京。” 应平迟疑一瞬。 “云公公那里,我去说便是。” 应平这才领命转身。 15、一五 芙生出了荒庙,循着普天下最恶劣的乐声前去河边。 河面星光闪烁,她依稀辨清渺七吹笛的身影,走去她身后冷冷开口:“你不睡我们还要睡。” 笛声乍停,渺七在夜色中应声:“噢。” 但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两人这般缄默少时,芙生叫她声:“渺七。” “嗯?” “院首的笛子为何在你那儿?” “他给我的。”渺七说完想了想,转身递出笛子,好不大方地问,“你要吗?” “我要它做什么?院首……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渺七只一口承认:“是我杀了他。” “开什么玩笑?” “不是玩笑,是他命我杀他。” 话音落下,一股劲风猛向河畔袭来,渺七起身,收笛拆招,芙生左掌相缠,右掌疾推至渺七肩头,渺七后退半步,问她:“为何打我?” “我很不爽。” “为何?” “废话少说。” 芙生招招进袭,内劲凶狠,渺七躲不得,只得摸黑同她打斗。 二人皆不使武器,只施展拳脚,如年幼初习武时一般,彼时芙生羸弱,虽长渺七一岁却常输给她,不过只要是谢离在场,芙生便像是有了使不完的气力,非将渺七打到无力还击不可。 芙生今日也想打倒渺七,可到底谢离不在,想到此处,她倏然停了手,坐去渺七先前坐着的树下,望着河中熠熠星辉,很久才轻嘲一声。 “你笑什么?”渺七坐到她边上问。 “我笑我自己。”芙生口吻难得一见的舒缓,“笑我不能像你一样没心没肺,一些事原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不知道的地方发生,分明从始至终都与我无关,可我知晓后却还是要将它放在心上。”说罢又想到那夜渺七在英国公府提起包袱给她看的场景,忍不住道,“渺七,若是我,我下不了手。” “本就不是你。” “哼,我已入月院,他便是想要我来做这事也选不了我。” “……” “可是渺七……”芙生这般叫她,似喟叹,“可你若真是没心没肺,今夜又在这儿装什么腔呢?” “装腔?” “愁眉苦脸,装腔作势。” “你看得清我的脸?” “看不清也知道,让人生气。” 渺七伸手摸摸脸颊,说:“因为我总觉得生气,不过吹了吹笛子就不那么气。” “说得倒是感情充沛。”芙生又像往常那样冷嗤一声,接着问她,“那日交手之后,你是如何与那人交代的,又是如何骗过他的?” “我没有骗他,他认出我了。” “什么?”芙生不可置信地扭头,“所以你今日才提早离府吗?不对,若是这般,青州王府这两日不应这般安静。”她和华湘也不会那么轻易地藏身在青州府城内才是。 渺七默了默,而后说:“他只是认出我,然后什么也没做。” “……”芙生一时惊异,没有说话,许久后才不客气地吐出句,“还真是有病。” “你说谁?” “自然是说那位青州王,我瞧他是真拿自己当菩萨了。” “他本就有病。”渺七说完又顿了顿,而后蓦地说,“芙生,若是我能找到独眼,是不是还能治好他?” 芙生几乎觉得她听错来,但良久又轻嘲声:“原来你是为这事找他,我就知道,你的情义可真够匮乏。” “你的情义就很多吗?” “……” 二人复又沉默,不久,芙生起身道:“回去罢,再待下去,华赤乌该疑心我们了。” 日为赤乌,入日院者已是玄霄翘楚,在玄霄这样等级森严的地方,其余人应称他们为赤乌。 见芙生往回走,渺七也揣起小笛默默跟随。回到庙殿内,华湘果然笑问二人:“二位妹妹避着我叙旧吗?” “闲谈几句罢了,华赤乌若想同谈,今夜奉陪。” 听芙生搬出敬称,华湘觉得有趣,便说:“好啊,正好我一早便想问我们渺七妹妹,何以今日是偷溜出青州王府,难不成那位青州王也舍不得你走么?” 也? 渺七捕捉到她所用的字眼,有些费解,但还是不曾理会她,只安静躺回窟窿底下。 华湘只好又笑上声:“罢了,还是早些睡下,明日天一亮便启程,我可不想让青州王府的人追上,毕竟他那位老娘才刚端了千矶岛,对我们可是恨之入骨。” 眼下除了眼皮子底下这人,想必谁也不想招惹上那位。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位青州王还真是想让人招惹看看嘛…… 华湘不再说话,渺七却因她的话有了些动静。 原来,清剿玄霄的是崔太后。 她想到什么,竟主动问华湘:“你说‘他老娘’,他娘很老吗?” 华湘语噎一阵,笑说:“我可没这般说,你那位青州王才及冠之年,他娘能老到哪儿去?” 渺七没听出华湘语带调侃,较真道:“可你就是这般说的。” “住口!” “……” 渺七很给面子地住了口,此夜便再也无人开口。 - 七日后,三人骑马驶回官道旁的树林间,然后便见芙生臭了脸。 原本她们离开青州后应该快马赶回京城复命,毕竟她们已经出来太久,而如今日长夜短,加紧赶路七八日便有望返回京中,可谁知渺七因吃坏肚子尚未医好,在荒庙中睡上一夜后又呕吐几遭,瞧着惨兮兮,华湘只得带她先到沿途一农庄歇了一日。 等次日再行至官道上,竟遇达官出行,一行车马浩荡,单听车上摇铃声便知主人颇有身份。 当朝仪制有贱避贵之规矩,百姓遇官需回避,不得冲撞,芙生不欲再惹麻烦,遂改小道走了两日,绕行疾驰,然回官道之上时又遇那队人马挡在前方,而今日已是她们第二次回到官道上,却又遇上了同一批人马。 “不对。”芙生望着那队人马这般说。 华湘见此情况却还笑得出来,问她有何不对。 “时间不对,我们虽走了小道,但两次回来的时机都晚他们一步。”按理说,他们常速行进应当比她们晚些,除非他们是逢驿站便倒换马匹,并不歇息。芙生说完看看华湘,“要拿令牌吗?” 华湘笑意不减,阻拦道:“不要妄动,这位贵人出现得凑巧,先跟在后面看看。” “你是说……”芙生心头那个猜测清晰几分,毕竟是在青州地境内上官道的贵人。 “我可没说。” 华湘转头看看一脸事不关己模样的渺七,笑而不语。 这夜,三人在凤阳城内一间小客栈歇脚,吃饭时华湘久久未至,渺七便先提起筷子,芙生艴然瞪她,问道:“你就不能等会儿吗?” “我饿了。” “如今不比你在星院,与日院打交道,要有规矩。” “我已不是玄霄中人,不用再讲玄霄的规矩。”渺七又冒出那股固执劲儿来,说完便夹起一颗狮子头到碗里。 芙生不由得眉头紧皱:“我以为你答应我们,是已经做好回去的准备。” “不是,我只想让你交差。” 说得好生坦然,真挚得几乎像对待这颗狮子头。 芙生不愿承认,她险些又轻易相信了这话,片刻后,她再次板起脸孔道:“我用不上你这假惺惺的情义。” 可等渺七吃起肉来不再理她,她又莫名有些不爽,一些话正在嘴边打转,华湘便从外面回来,坐下后见渺七已经动筷,并未多言,只悠悠道:“看来那位贵人并非我们所想之人,不过出现得倒还真是凑巧。” “你已打探清楚?” “你是怀疑我?” “不敢。那明日城门一开我们就出城,赶在他们前头上官道。” “我们三个太显眼,还是等他们走后再出发,继续走小道,待到渡河之时,他们人多自会落在后面。” 芙生若有所思,末后有一丝犹疑:“可我们回去会更晚。” “反正已经晚了,也不差这几日,至少人已经跟我们来了不是吗?”华湘说到这里,这才有意无意地叹了声,道,“吃罢,再不吃便只有饿着肚子睡了。” “……” 芙生看一眼某人,终究只是淡漠夹起饭菜。 又过几日,三人终于渡河赶至京畿。 归时已入夜,天幕一弯蛾眉月浅淡似无,三人凭微光行马驶过平野,星夜赶至城门前,华湘亮出玄铁令,朝城楼之上扬声道:“乌衣使办事。” 守卫遂开城门,接过令牌查检一番,随后放人进城。 皇城夜市将歇,灯火渐熄,马入城后不再疾行,缓慢穿行街巷,蹄声轻响。 经一桥头,见得一冷淘铺子还张着灯,渺七便驻马望向那儿,另外二人回头看她,一个翻起白眼,一个笑模悠悠跳下马,发话道:“吃点东西再去。” “华赤乌。” “不急这一时。” 华湘牵马到铺前,与店家要了三碗槐叶淘,三人便坐到河畔树下吃。 夏月蚊虫嗡鸣,渺七慢吞吞吃着,向二人问起她从入城时便有的困惑:“玄霄既遭朝廷清剿,为何行事还可以这般嚣张?” “你可以再大声点儿。”芙生冷冷开口。 “……” “真是小孩子。”华湘笑叹声,目光沿河望向上游,幽幽道,“权势之争又岂会是朝夕之事?” 渺七不再问,填饱肚子又随二人沿河而上。 三人最终行至一乐坊,将马存在此间。乐坊内人声喧阗,三人从主坊外小道绕进乐坊深院,院中有一浅水湖,湖畔蓄一簇湖石,而湖石之间有一狭道,由此钻入,行至中央便寻到密道入口。 芙生揭开洞口,跳下从前引路,渺七跟入。 密道中,芙生燃一根火折子,引火把烛远。起初密道甚狭,行出数百步后,一扇石门横档前路,芙生触动机关,门訇然打开,一间密室即刻映入眼帘。 密室四壁悬灯,置简易桌椅几榻,三人进来时看守之人正执笔立于桌前,闻声抬眼看来。 守者墨发如瀑,披在肩头,衣衫不整却显落拓不羁,抬眼之时眉眼间夹带着一丝不悦,但在看清来人后不悦便散去,反手搁置画笔,摘下抹额系起长发,走至桌前朝华湘垂首:“华赤乌。” 华湘笑吟吟开口:“许久不见随尘弟弟,竟这般巧,遇上你当值吗?” 随尘头垂得更低。 这时,忽听芙生清咳一声,而渺七也蓦然开口:“这是你画的?” 随尘回头看去,才见已有人绕到他身后观起他适才所作之画,而那画中女子双目斜飞手持软鞭,于秋叶间舞鞭。随尘当下面红耳赤抽一张白纸盖住那画,抬眼怒视渺七。 华湘走来,随手摸摸随尘的后脑,一面对渺七道:“走了。” 芙生继续引路,过了密室后的暗道更为曲折,若无过人记忆,行在其中早已不分东南西北。 行至尽头,又一扇暗门相拦,门旁一根麻绳低垂,芙生颇有节奏地牵引几下麻绳,其间似闻铃响,几声之后,门霍地打开。门后原是一博古架,此刻博古架旁金铃尤响。 开门者是一青年,于暗室中懒懒打着哈欠。 渺七见状,跟着打个哈欠,而那人竟又接着打一哈欠,朝她招呼:“你便是渺七?久仰。” 芙生翻个白眼,径自拉着渺七出屋。 屋外夜色沉沉,渺七依稀辨得此处是一处园林,而华湘在穿过洞门后止步,道:“渺七妹妹,今日便就此别过了,他日若有空记得来西院找我玩儿。” 分别之后,芙生又引渺七走过廊桥,穿几扇洞门,最后总算停在一处明晃晃的院落前。 “进去吧,里面有人在等你。” 渺七没问是谁人,因为问也不会有人答,她只转身朝院里去,芙生却忽地低声说:“不要意气用事。” 渺七侧头,芙生已转身离去,她便再度回身走进中庭。 院屋灯火通明,房门却紧闭,既无人值守,亦无人发话,渺七想了想,自行登上台阶推开房门。 明堂内,一死人赫然坐在梅花灯下。 16、〇一 明堂内,一死人赫然坐在梅花灯下。 抑或说,一个死去又活来的人。 渺七在门边站定,目光越过空屋望向沈晏,面无波澜眨动下眼睛。 灯影之下,沈晏眼底噙笑望着她,一手轻抚几下怀中的小猴。小猴双眸烛照灯火,清澈又明亮,见人推门,好奇盯着渺七抓耳挠腮一番。 静默之际,沈晏将小猴放到手边的案几上,起身朝渺七走来,不待走近,右手便已伸出,似是要伸向渺七毛茸茸的脑袋上,渺七当下抬手挡开他,沈晏却顺势握住渺七左腕,目光打量起那只手上所裹的白布。 “松手。” 沈晏闻言反将指节捏得更紧,渺七右手便朝他挥去,沈晏本可以侧头避开,但这时偏偏一动不动挨她一拳,随后转回被打的脸,轻笑出声:“渺七,两年未见,怎还是这般可爱?” 渺七皱眉,她又要动手,沈晏终于缓缓松开五指,将手撤回几寸,笑容不变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又受了什么伤。”说着,手引向一侧屏风,“知你要来,已备好饭菜等你。” “可我已经吃饱了。” “噢?吃的什么?”沈晏笑眯眯问。 “冷淘。” “……” 沈晏没想真问,不过眯眼之时忽听渺七问他,“你不是死了吗?” 两年前,穆冲受沈晏之托带他的遗言前来星院寻渺七,遗言简短,只称他虽死也不会忘她,愿他二人早日重逢。彼时渺七只当他死也不忘疯言疯语,不虞竟真有重逢之日。 她口吻平直,沈晏却似听见什么令人愉悦的话,笑意慢慢浮上来。 “我还以为你不会好奇。”他低头抱起那只跟来他脚边的小猴子,摸着小家伙脑袋说,“只是我为等你已饿了半日肚子,总不能让我站在门边与你说话。” 他说罢自行转身往屏风后去,渺七看着他背影,片刻后才跟进去。 屏风后,圆桌上置两副碗筷,沈晏坐到桌边,让小猴子坐去一旁的高凳之上,拿一颗桃放到它手里,后才提箸用餐。 渺七没有坐下,站在对面看那只小猴子,小猴捧着桃细细啃,不时还在一旁的方帕上擦拭手上的果汁,葡萄般的眼珠儿滴溜溜地转,很是乖巧,丝毫不像山中的野猴儿。 “它很像你。”沈晏忽又开口,然后伸出左手摸摸小猴子的头颅,一面笑意不减看向渺七的脑袋,接着说,“以往只是觉得眼睛和毛躁模样像,如今看来,连脑袋也很像。” 渺七面无表情看他,最后正色指出:“你摸了它没洗手就吃饭。” 话说得就好像她是天底下最讲究的人。 “……”沈晏皮笑肉不笑,听后毫不客气道,“它可比你爱干净。”说完似想不过,冷笑看渺七,“看来同青州王待了段时日后,人也讲究了不少,不知可否与我说说青州王府里的事?” “与你无关。” “那若是我命你说呢?” “以霄首的身份命令我吗?” “若你肯听,那便是。” “可我已不是玄霄中人。” “噢?你从何处听来?” 渺七绷唇,说:“韩教习告诉我的,还是说你们要出尔反尔。” 沈晏轻嘲声:“渺七,你真以为凭谢离空口白牙就能换你活命,脱离玄霄吗?” 渺七即刻心生不悦,冷声道:“我从未以为过什么,只有你们一直在以为。” 他们每人都有一番说辞,她早已不知谢离的死是为了什么,又与她何干,她从一开始就不懂,不懂为何谢离忽然命她杀他,不懂为何韩仲孝放她离开,甚至连她的死活也总在他人嘴皮子底下翻动。 见她动怒,沈晏放下手中筷子,却好像还是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只以一副好似与她颇为熟稔的口吻道:“怎么还是这般爱生气?” 渺七不言,屋中沉寂许久,久到沈晏终于淡下笑意。 “渺七,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单是谢离,还有我。”沈晏语调缓慢,“是我与谢离一同出面保你,否则,你早已同星院其他人一样死在岛上。” 说到此处,见渺七依旧一瞬不瞬,无动于衷,他嘴角终于抽搐下,随即又牵出抹扭曲的笑意,“否则,你又怎会有机会见到崔太后的好儿子呢?” 渺七闻言面上总算有了些表情,沈晏眸光愈发幽深,笑意不达眼底。 “渺七,倘你离了玄霄能安分些,如今谢老国公那处我替你摆平即是,从此你身也自由心也自由,可你偏要去寻那位青州王……你不该让我生气,渺七。” 渺七眉头蹙得更深,沈晏这时倏地从座上起身,越过圆桌绕到渺七身旁,又用适才摸小猴的手摸向渺七脑袋,渺七便又挥一掌劈开他手臂,他唯有站定在她身前,低头睨视着她。 渺七眨了眨眼,似乎觉得此景熟悉。 “在想什么?” “想到你现在很像一个人。” “谁这般荣幸,能让你想到?”沈晏眯觑着眼看她。 “云霆你可认得?”渺七冷不丁问。 若云霆还有眼睛,一定和沈晏的眼睛一样,因为云霆站在她面前时,即使没有双眼也足够居高临下,好像只是对着一只蝼蚁,而沈晏此刻正是像云霆那般居高临下地看她。 可沈晏听了这话后面色一黑:“渺七,你定要让我生气吗?” 竟说他像一个太监。 渺七没懂又有什么可生气的,沈晏终于叹息声,松开不知几时紧紧攥着的手心,侧身向桌边的小猴招了招手。 小猴即刻又跳到桌上,沿着桌边走来沈晏身侧,伸臂擎住他的手臂,沈晏再顺势一捞,让小猴子坐到肩头,再说:“夜已不早,东厢安排了住处,好生歇息,明日再谈。” 语气生硬,说罢转身离去,但走过屏风时脚步停顿须臾,只不过最终什么也没等到。 - 是夜,院中风起,渺七难得彻夜无眠,只在破晓时分昏昏睡上会儿。 待到天明,渺七听得院中密匝匝的脚步声,清醒过来。 胡乱清洗一番出屋,见是一群侍女提着热水陆续进院,为首的见她起来,笑着传话:“姑娘你醒了,公子说姑娘如今是讲究人,命我们备热水给姑娘沐浴。” “……” 渺七不听,抬脚就朝院外去,却在出门后见到穆冲坐在路旁景观石上。 穆冲见得她,也笑眯眯:“又见面了。” 渺七看他眼,觉得这副假兮兮的笑像是从沈晏那里得了真传。她不理他,又要朝前去,可才走出两步,穆冲就从石上跃下,拦到她身前。 “你最好老实呆在院里。” “我偏要走走。”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走走?” “我不知道,你敢和我说吗?” “……”穆冲笑意一顿,自觉被她挑衅,噎了一阵才说,“总之这不是你能闲逛的地方。” “那你带我去昨日来时的密室。” “去那儿做什么,你该不会觉得你来了这儿,想出去便能出去罢?” 渺七听这话耳熟,便觉得他也像云霆。 “我不出去,我到那儿找人。”她说得老实。 “找谁?” “随尘。” 穆冲笑也不笑,狐疑问:“季随尘?你认得他?” 渺七不答。 穆冲兀自琢磨起来,渺七这时抬脚就要乱闯,他只得急急拦她,道:“走反了!” 他到底还是替渺七引起路,毕竟沈晏嘱咐他看好渺七时还嘱咐一句切莫惹恼她,如若她执意要走动,只要拦下她不闯去正院,在别院中走动走动倒也无妨。 二人一路走过楼馆轩榭,总算转进一处盆景园中,进园时园中一华发老者正佝偻着腰修剪盆景,穆冲径直走过他,到一间院屋前推门而入。 渺七跟进去,发现正是昨夜密道尽头的院屋。 屋中青年正原本打着哈欠,见人冒然闯入,不悦拉长面孔问:“今日不是你换值罢?”问罢,就见渺七也进屋来,遂挑眉问,“怎么是你,刚来就想出去吗?” 渺七点点头,穆冲愕然瞪她:“你休要得寸进尺,带你来找人已是让步。” “可我是想出去,只是你们不让我出去罢了。” “……”穆冲这才撇撇嘴,到一旁坐下说,“等着罢,到换值时季随尘就出来。” “你要找随尘?”青年闻言疑问声,一面翻开手边书册查看,连渺七不曾回答他也不在意,不会儿便见他从书册间抬起头,道,“前些时日老霄首查你,随尘说他不认得你。” 渺七依旧不语。 那青年便眼带猜疑地看穆冲,穆冲道:“看我做什么?要问也是问随尘,我可没能耐管他的事。” 青年只好耸耸肩,研墨提笔在书册上记上一笔,而渺七这时已然在屋中走动起来,刚走到那博古架下,穆冲便眼带提防挡到她面前,好像生怕她要闯密道。 “别乱打主意。” 渺七看看他,一语不发转身出屋,这回穆冲倒没跟上,只是鬼鬼祟祟在门内窥望,见渺七只是在院中一盆景下蹲着,便不着急跟出去,免得让人觉得他生怕看不住她似的。 盆景园中,渺七蹲在花篱前瞧两只蚂蚁,观虫时随手折下盆景上一根枝桠在草间拨弄,正专注,院外走来一男一女,她转头看上眼,均不认得,而那二人亦扫她一眼,随后无言走进屋中。 渺七猜测他二人是前来换值的,正在心下算时候,后腰忽遭人不轻不重地踹了脚,扭头看去,原是那修剪盆景的老翁。 渺七歪了歪头,一个猜测浮上心头,便起身将折下的盆景枝桠别到老翁腰间,那老翁因此气得直笑,一听这笑,渺七便了然叫他:“韩教习。” 老翁不吭声,埋下腰仔细修枝。 “你又在此等我吗?” 一听这个“又”字,老翁手抖了抖,而后阴阳怪气问:“某人前去江湖,怎回来得如此之快?” “想是因为院首之请无足轻重。” “你——”韩仲孝欲怒又止,最后只压低声警告,“沈晏不会放你走,若你还想离开这儿,晚些时候给国公满意答复。” 渺七只是眨巴下眼:“噢。” 韩仲孝闭目长叹声,倏尔神情一变,取出渺七适才别在他腰间那根枝桠气冲冲挥起来,渺七目光越过他,只见穆冲一脸狐疑从屋中出来。 17、〇二 “你做了什么?” 穆冲走近后,眯着眼问渺七。 渺七看一眼做戏做得认真的韩仲孝,又被他威胁一眼,才道:“只是觉得这枝桠碍眼,随手帮他折下来。” “如今可不是在岛上,休要乱来。”他警告完渺七,又看韩仲孝,“哑伯,此人初来府上,不懂规矩,往后不会再犯。” “哑伯”听他这样说,这才收起枝桠,继续弓腰修剪盆景。 此情此景,渺七竟莫名品出几分趣味来,却又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形容这般趣味,只想,如若裴皙也在此处,她或许可以向他请教。 可一想到裴皙,渺七又忍不住蹙起眉,直到屋内又出来两人,她才松解眉头看将去。 正是昨夜外屋里当值的青年与密室中当值的随尘,眼下随尘披散着墨色长发,背着画轴,一副不羁模样朝盆景园外去,渺七见到他,一言不发跟上,穆冲则紧随她身后。 三人走成一串,一直走到游廊底下,那背画轴的少年才伫足回头,不耐烦问:“你们要跟我到几时?” 渺七便正色说:“我有话要与你说。” “你是谁,我凭什么听你说话?” 随尘口吻有些冲,穆冲这时才笑上声,意味深长对渺七道:“原来你们不认识。” 渺七充耳未闻,只一瞬不瞬盯着随尘。 少年面容阴郁看她,终究还是示意她说来听听,渺七便附到他耳旁说了句什么,随后便见那张阴郁的面孔转红。 良晌,随尘道:“你随我来。” 穿过游廊,便至园中一独院,院落不大,满院皆种着竹。渺七跟进院中,穆冲却在进院时教随尘拦下,他因此不悦:“霄首命我看紧她,若她从你这儿逃走——” “不必你狐假虎威,我也能看紧她。” 随尘打断他,看穆冲时目光倨傲,犹如看一只蝼蚁。穆冲闻言面色阴沉,却只握紧拳不再说话。 …… 湘妃竹影后,书房紧闭,渺七站在书桌前大肆挥洒笔墨,不久作出一幅画,问一旁坐着的随尘:“你可认得此人?” 随尘虽满脸写着不耐烦,却还是起身来瞧,一瞧便深皱眉头,否认道:“想必不认得。” 渺七不死心,挥笔指向画上人的眼睛:“你再看看?” 只见随尘面上露出有些古怪的神情,问她:“独眼?” 渺七点头,便知他也在岛上待过,见过独眼其人。 “……” “那我的画可是不好认?” “……”随尘忍耐会儿,实话实说,“你若不说所画是人,我认作豺狼虎豹也不为过。” 渺七不禁蹙眉。 离开青州王府前,她曾留一封书信和一幅画作给裴皙,信是为了告知裴皙独眼每年冬日会在云南曲靖府一带出没,画则是为了告知他独眼是何样貌。不过那日她画了几幅也没能画好,实在生气便背上包袱走人,只留下幅勉强的画作。 直到来时她在密室中见到随尘所画华湘,两相对比才觉裴皙兴许走到那画中人面前也认不出他,遂才动了找上随尘的念头。 渺七这时因随尘的评价陷入沉思,随尘面色更加阴郁,问她:“画也画了,你说的那秘密究竟是什么?” 适才渺七附在他耳边,便是告知他她知晓一个有关华湘的秘密。 可渺七竟似未闻般,自顾自接着先前话说:“你既还记得他,方便与我画一幅他的画像吗?” “不方便。”随尘冷冷看她。 “噢,华赤乌似乎体质有异。” 随尘面色一变:“你休要胡言!她、她虽待人不同,但并非有异。” 渺七原本不解其意,但见他说完面红耳热,好像明白过来什么,毕竟华湘在岛上时的传闻流传甚广。 “我是说她身体有恙。” 她换了种说法,却又遭随尘呵斥:“你胡说,华赤乌好得很。” “你不信就算了。” 渺七转身要走,随尘忙又伸臂拦住她:“话未说清楚,谁准你离开?” “那你替我画一幅独眼的像。”渺七得寸进尺。 随尘沉默看她许久,最终攥紧拳,妥协道:“好,但我只短短见过他两面,记不大清他是何模样。” “无妨,比我画得像便是。” “休要折辱人。” “……” 渺七觉得,折辱人的兴许是他才对。 随尘绕到案边作画,渺七趁机张望起书室。 此人称华湘为赤乌,想来并非日院中人,但他却能独居在这处院落里,适才她作画时,还有人特意为他送来早膳,而他在穆冲面前,更是一副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模样,看来颇有些来头。 渺七思索一番,定睛看向随尘,问他:“你不吃我能吃吗?” 问的自然是适才送来的早膳,随尘听后嫌弃看她眼,但还是让她吃。渺七遂坐下惬意吃起豆粥,又问:“你是什么人?” “关你什么事?”随尘这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那这里是什么地方?” “信——”随尘就要答她,但转念打住,不再理睬她。 “你平日能出去吗?” “我劝你不该打的主意还是不打为妙。” 渺七不语,知道问不出什么,专心吃起早膳。 静默多时,随尘终于搁下画笔,叫来吃饱喝足的某人问:“你看如何?” 只见画中人没有头发,缠布罩住一只眼,另一只眼眯笑成缝,双耳招风,鼻头扁圆,笑容慈厚,与渺七印象中人几乎一致。 渺七欲拿画纸,手却教随尘拍开:“画还未干,现在便告诉我你知道些什么。” 渺七只从怀中掏出张已然皱巴巴的纸给他,随尘接过辨了许久,问:“这是药方?” 原是渺七离开青州王府那日周鸿泰给她开的方子,渺七借花献佛,将青州王府里老大夫有关月经不调的理论与随尘谈一遍,顺便编了几句此药方能缓解疼痛这类话夹在其间。 随尘当即又变换几番脸色,一边面红耳赤听,一面执笔誊抄,待他抄完,画作也已晾干,便将画和药方一并给她。 渺七没想到这人竟还会将药方还她,她在岛上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若是其他人,收下的东西便已是自己的,再无归还之理,这是教他们妙手空空术的教习说的“笑纳”。 她想着将画和药方一并揣进怀中,既不答谢也不告辞,径自出屋。 屋外风起,竹影婆娑,渺七绕过竹丛,便瞧见洞门外穆冲又换回笑脸,再往外走,又见沈晏蹲在路旁逗弄那只小猴。 瞥见她出来,沈晏召回小猴抱在怀中,转身看来。 “做了什么?”他笑眯眯问她。 渺七想了想,说:“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沈晏便笑着向穆冲使个眼神,待穆冲跑进小院里才又说:“走罢,谢老国公已经候你多时。” 渺七一听谢老国公,便明白早先韩仲孝的警告是何意思,思及此,心下不免打了打鼓,但依旧沉默随之前往。 - 另一头,随尘应付完穆冲的盘问,回居室清洗一番,然后换上身新衣,束起长发奔出小院。 寻至园西院落时,一女子正坐在院中磨一口大刀,随尘越过她到廊下唤华湘,那女子回首看他,提醒道:“华赤乌吃完早膳便出去了。” 随尘沮丧几分,因问磨刀女子:“可有说去什么地方?” “未曾。” 随尘耷拉下脑袋,不死心坐到廊椅上相候,却因整夜当值未眠,不多会儿便在芭蕉叶下熟睡去。 不知几时院中风起,庭树翻响,一人轻拍几下随尘的脸颊,随尘恍惚睁眼,见是华湘,立时红着脸起身:“华赤乌。” 华湘立于廊下,似笑非笑抱臂问他:“不是说过不要大张旗鼓来寻我吗?” “我……” “到时季院首不悦,倒霉的可是我。” 随尘垂丧埋头,华湘这时却又笑推开小室房门,道:“进来说话,省得教人看去。” 少年跟入,坐于书几旁,华湘这才给他颗甜枣,伸手理他睡得凌乱的头发,问他:“彻夜未眠,不好生歇息跑来我这儿做什么?还睡在外头。” “我早间得了副药方,便想给你送来。” “药方?什么药方?” “是你同我提过的渺七……”他说到渺七时模样有些生气,“她给我的药方。” 随尘取出药方递出,面红耳热将渺七一早寻上他与他做交易一事说与华湘,华湘听得乐不可支,最后说:“你这买卖做得可真亏。” “我就知是她胡说!” “不,她话倒不假,只不过玄霄中女子反而抱恙才好。” “为何?” 华湘接过药方垂眸端量,神色幽淡:“你是男子,不懂女子若来经水有多不便,轻者不便使拳脚,重者坐立皆腹痛难忍,每月来这么遭又怎练得好本领?” 而她,为跻身日院,更不该教此等死症左右。 不过…… 华湘皱眉,想到她似乎已有一年没来过经水了,一种不妙的感觉袭来。 随尘亦望着她出神,华湘回神后,随手将方子压到花瓶下,转头问他:“除我之外,可还有人知她与你要了独眼的画像?” 随尘似不明白她为何这般问,但还是如实说来:“她才去不久,穆冲便来院里问我了。” 华湘眼帘轻垂,若有所思,忽而听得随尘腹中传出阵辘辘声,睨向他问:“怎么,晌饭也不吃就来了吗?” 随尘这才知他这一睡已然睡到午后,故点点头,还可怜兮兮告状:“连早饭也不曾吃,我为她作画,她却将我的饭吃了。” 华湘闻言又笑,随尘这才觉得不是滋味,问她:“你出去做了什么,为何才回来?” “怎么,想管我的事?” 随尘急忙否认:“我只是问问。” 华湘便挑眉,不甚在意道:“不过是去乐坊见了个相好的妹妹。” 随尘垂首不语。 “与她谈谈心罢了,何苦愁眉苦脸?” 随尘一听,耳根红了几分。 是时,一股疾风猛地吹入未闭的房门,炎夏的泥腥味扑鼻。两人转头看去屋外,只见一道迅电划破阴云,庭中微闪…… 亦是这时,一支弩箭直直射来屋内,牢牢扎在墙上。 “什么人!” 随尘立即闪身到门外查看,未见异样,再回头,身后雷声轰鸣,而屋内华湘已拔下那支弩箭。 “谁人的弩?”随尘走近问道,神情严肃,不复早先的羞涩。 “不认得,应当不是我们的人。”华湘不动声色将弩箭递给他,“你瞧瞧看?” 随尘接过,华湘则将那张随箭而来的字条不着痕迹地藏起,不曾留意到随尘那缕瞟向她手心的目光。 18、〇三 跟随沈晏前去见英国公的路上,渺七又一次回想起在竹林中时谢离与她说的话。 “渺七,你还真教人钦佩。” “院首有话直说。” 谢离收起玉笛,重又坐来炊火旁,望着跳跃的火苗,缓缓说道:“这可是你说的,那我便再与你絮叨絮叨。” “……” “想来你已不记得此事,可我却忘不了那日初见你。我问你家在何处,你说你已离家,我又问你为何离家,你说因他们令你不高兴,那时你虽已跟人打得头破血流,狼狈可怜,可不知为何,在我看来你是那般威风凛凛,好似哪吒在世…… “后来我才知那时我错了,你可远比哪吒厉害,哪吒削肉剔骨,是为偿父母生养之恩,他生前还是一孝子,而你渺七,活着已然不懂何谓孝,只因他们令你不悦,便罔顾一切情意莽撞出走。 “可是渺七,天下何以会有你这般的人物?好似生来空空,好生令人钦佩……” 谢离望着她,目光些许迷惘,“有时我想,若我得你一半决心,或许早已离了这里,早已不将那人放在心中敬仰,再不给他施舍我的机会,可我终归不是你。 “到头来,我也只有决心做一回哪吒,而非渺七。” 谢离说罢,拔出那把重剑,最后一次摩挲他视作性命的武器。 “我死之后,带我头颅前去复命。” …… 渺七随沈晏走进一深院里,来时韩忠孝已脱下哑伯那身行头,白衣白面立于庭中,见得沈晏,拱手行礼,沈晏只与他微微颔首,而后领着渺七进了堂屋内。 “让国公久等,您要见的人晚辈带来了。” 英国公谢枢端坐堂上,闻言静默不语,只端量着渺七,沈晏则在说罢后上首而坐,怀抱小猴同样无言。 只有渺七立于堂下,见谢枢打量她,她也打量起谢枢。 谢枢年逾古稀,面容清癯不苟言笑,此时手捧茶盏端坐,端的是一副文人雅士高风亮节的模样,丝毫瞧不出是那次夜闯英国公府时见到睡得鼾声如雷的老头。 老人虽发已花白,眼却清明不见浑浊,两道目光落在渺七身上,好似能将人看穿,好在任凭他再怎么洞察人心也洞察不出渺七所想是他打鼾之事。 静默半晌后,谢枢总算出言,却非对渺七说,而是问沈晏:“老夫此番前来是为谈家事,子静对老夫的家事也如此上心吗?” 撵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沈晏笑道:“事关玄霄,想也不全是国公府家事。”说完停顿片时,再道,“不过国公既已开口,晚辈便先行告辞,还望国公莫要为难渺七。” 待沈晏走出堂屋后,谢枢才放下茶盏,再度垂眸看向渺七,许久,方才耐人寻味地叫她声:“渺七——”稍顿,接着问她,“我儿是你所杀?” “你儿是谁?” “我儿恒初。” “我不认得什么恒初。” “……”谢枢冷哼声,“不认得恒初,那谢离你总认得?” 渺七遂点头,一副老实相:“哦,是院首命我杀他的。” “那么,也是他命你将他头颅带回,悬于我床架之上?” “是。” 渺七应得毫不含糊,仿佛这原是天大的事实。 老人眯起眼眸,再问:“连句遗言也不曾留?” 渺七思绪飘忽,想起那日在竹林中时谢离似乎的确还留有几句遗言命她复命时转达,但她早已记不太清,只记得其中似有一句“孩儿不孝”。 于是渺七摇头答谢枢:“不曾。” 谢枢沉默,良久又问:“那头颅既已送回,你为何又将他盗走?” “我只盗过一人头颅,但并非是国公府出殡。” “你若再装傻,可离不开这里了。” 渺七只好眨眨眼,好像妥协般说:“是因为院首料定国公不会认他这个儿子,所以事先命我盗走,自行安葬他。” 谢枢立时重重哼上声:“一派胡言,恒初乃我儿,我知其为人,他断不会命你做出此等离经叛道之事。” 好耳熟。 渺七这才抬起眼,双目直视谢枢,问他:“那国公觉得院首该当如何?” 谢枢沉吟,许久才强调似的再说一遍:“恒初一向温驯,不会忤逆至此。” “可他死给你看,已然是忤逆。” 一语如石子投入湖中,谢枢瞳孔蓦地一张,堂上一时陷入静默。 渺七想,她大约明白了一些事,明白谢离那日欲说还休的是些什么—— 他为星院不平,也为自己不平,却只用死来抗议玄霄,包括他的父亲,希冀这般便能改变星院葬送的命运。 想到此处,渺七隐约又觉知到某种情绪,可终究没能洞悉是何种情绪。她只看向堂上沉默的老人,又说:“院首说他很钦佩哪吒,哪吒剔骨还父,他便割头还你。” 老国公闭目,深吸口气问:“还我?还了我又要了回去,就这般还我吗?” 渺七:“……” 忘了她从中作了些主张。 “告诉我他现在何处,”老人语调缓慢,似开恩般,“我愿迎他回祖坟安葬。” 渺七想了想,摇头:“也许他不想回。” 毕竟谢离从未安排过别的后事,他从始至终只是在林中挖了个坑,然后躺下。 “也许,你凭什么替他决定?” “那你又凭什么替他决定?” “凭我是他父亲。” “那凭什么你是他父亲?” “……”老国公再度闭眼,终究是忍无可忍,抬高声唤庭中人,“仲孝。” 韩仲孝应声进门,继而眼前一黑,咬牙质问:“渺七!你做什么?” 原是渺七已闪身到老人家身旁,一手钳住了谢枢咽喉。 渺七闻言正色答他:“他叫你来,定是想要你杀我,我自是挟持他。” 谢枢:“……” 老人抬手遏制欲出手的韩忠孝,一面侧转脖颈,抬眼问渺七:“是沈晏示意你这般做?” 渺七眨眼,不懂他为何这般猜测,但想也不想地点头。 谢枢不由一笑:“适才的确想让仲孝杀你,不过眼下,我想恒初愿将你摘出星院自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国公有话直说。” 渺七不明白,不明白为何他们人人都明白,唯独她自己不明白。 可谢枢和其他人一样,并不直说,只是按下这话端,商量般问她:“渺七,我可以放过你,但沈晏能放过你吗?据老夫所知,他对你前去寻青州王一事可是怒不可遏。” 渺七只是皱眉。 何以天下全是拐弯抹角之人? 真教人讨厌。 但她还是稍稍松开钳制谢枢咽喉的手,问他:“你是说你能带我离开?” “自然,不过老夫毕竟不是此地的主人,便是想带你走,也需主人答应才是。” “可主人不就是沈晏吗?” “他?”谢枢懒洋洋质问句,口吻轻蔑又傲慢,“他算什么东西?” 只知儿女情长,没脑子的蠢货罢了。 “那主人究竟是谁?” “你不必知晓太多,届时自有人放你离开。” 渺七紧盯老人,不悦至极:“我凭什么信你,你连这是什么地方都藏着掖着不肯说。” 说罢手中没轻没重一捏,谢枢喉腔中便发出阻遏声,涨红脸面,韩仲孝忙呼道:“渺七!” 一语令渺七目光射向他,韩仲孝对上那双眼眸,不觉一愣,只觉其间未掺杂任何杂质,决然又无畏。 此前谢离与他的一番谈话随之在耳畔回响—— “仲孝,不是我在护着她,而是我在护着其他人……渺七此人,最是无情无义,无忠无孝,以她的脾性,捅破天都不足为奇,哪怕会头破血流她也在所不惜。” 韩仲孝不由得放缓口吻,似示弱,告诉她:“此处乃是信王府别院,你若在此轻举妄动,后果不堪设想。” 信王? 渺七虽处星院,从未涉足权贵党争,却也常有刺杀朝官的任务交给她,对于天下形势并非一片空白。 五年前,先帝裴屹骤然驾崩,朝野震动,其时储君裴皙因身患奇疾,沉疴不起,恐天命将尽,而国不可一日无君,众臣遂拥立先帝幼子裴皓为新帝。然天子年方六岁,难理朝政,故由皇叔信王辅佐政务,以摄政王之名代揽国事,时至今日,信王仍为摄政王,权柄日重。 渺七挟持着谢枢,若有所思。她从不知玄霄背后会是这样庞大的势力。 “渺七,你不该卷入这些事中。”韩仲孝好言相劝,“谢兄既全力保你离开,你现在收手,国公定不会为难你,定会助你离开此地。” 韩仲孝这话倒像是将谢枢架起,等着谢枢表态。 偏偏渺七还在接话:“可我劫持了他照样可以离开,还会更快。” “……” 这时谢枢出言:“你可考虑清楚了,若老夫有半点闪失,从这里出去后,你身后可不止是沈晏的人,你一人之力,能逃多久,能挡多久?” 渺七蹙起眉,出于本能地思索着。 …… 钳着谢枢走出院落时,韩忠孝蹙眉紧跟在渺七身后,沿着来路走出不远,便见沈晏与穆冲于亭下相候,沈晏见渺七此举,惊愕一瞬即刻命渺七收手。 见渺七无动于衷,韩仲孝又怒斥她一声:“渺七!” 渺七看看韩仲孝,这才松开谢枢,此后沈晏也只得亲自与谢枢致歉,相送离去,离开前只嘱咐穆冲:“带她回院中,看好她,待我回来亲自责罚。” 既是有意说给谢枢听,也是说给渺七听,前者听罢只是拂袖而去,后者则还是副事不关己模样。 19、〇四 第19章 〇四 引渺七回去的路上, 见渺七仍旧是那副浑不吝模样,穆冲不由得情绪复杂,半天才对她道:“性还真是人胆, 竟连老霄首也敢劫持, 性可知他是英国公,这般做会给沈人哥添多人麻烦?” “是他自己要将这麻烦揽过去的,他本可以让我劫持着那人离开。” “性!” 穆冲原本的钦佩教她的话气了回去, 懒得再说,只低咒句什么。 回院中时午时已过, 早间只吃了随尘的早饭, 渺七这时又觉腹中空空, 但昨夜院中留下的吃食早已让人撤下, 眼下屋里连滴水也不剩, 她便又要去别处觅食。 “站住!”穆冲叫住她,“我想沈人哥适才说的话性也听见了。” “我饿了, 要吃饭。” “性惹出这么人麻烦, 还想吃——” 话没说完,便见渺七又朝院外闯,穆冲却不着急阻拦,只打住话语, 脸上挂着笑, 摆出副看她怎么跑的姿态。渺七便知除了他,院外还有其他人守着, 索性转身回房中睡觉。 昨夜不得睡眠, 眼下倒因庭树沙沙作响睡过去,不知睡到几时,渺七嗅到阵饭菜的香气, 醒来推窗一看,原是早间那群侍女又送来饭菜。 渺七出屋,跟在一个侍女身后进了主屋中。 屏风之后,依旧满桌吃食,然今日仅摆一副碗筷,眼下沈晏已坐于主位之上,不紧不慢地削着一颗桃,而他左手边一如既往坐着那只小猴。 见人进来,沈晏才缓缓抬眼看渺七,道:“听穆冲说性饿了,可我昨夜听闻性已饱食,便以为今日性不吃也无妨,所以没有让人准备性的碗筷。” 渺七当下转身往外,沈晏则一副当真不欲留她的模样,仍坐在原处,将削好的桃递给小猴,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抚摸着小猴的脑袋。 庭院中,穆冲倚着门转着右手中的匕首,见渺七出来,难得笑得真心,只不过难免有几分贱兮兮,有意挑衅道:“适才吃得有些撑,若是有人肯与我打一架,倒正好消消食。” 渺七压根儿禁不住挑衅般,一副怒火朝天的模样与他打起来。 从门边打到中庭,穆冲总算拉近了与渺七的距离,两柄匕首也因此使得愈发自在,渺七有些许落入下风,飞速旋转剑柄,舞成一道银轮,以此挡开穆冲的刺击,再度拉开与他的距离。 穆冲不悦,又以迅雷之势逼近,招招抢攻,一边还说话:“上次让性伤了我是我轻敌,这次我不会轻易——” “闭嘴,性说话很烦。” 饿肚子的渺七火气似乎格外人,穆冲没来得及放完狠话便被堵住嘴,气急败坏道:“性!我偏要说!” “我偏不让性说。” 渺七呛完声,手腕一抖,剑身又划出半弧,朝穆冲拦腰扫去,穆冲只得一个侧滚翻避开剑幕,然后矮身突进。 是时一阵猛风吹过,渺七的软剑在疾风中喑喑响动,有如汇入风势,原本轻巧的剑招陡然间多出几分磅礴之力,扫向穆冲下盘,一边还避开穆冲仓皇使出的匕首,直将他逼得后退。 眼见穆冲步伐散乱,天际猛地一亮,一道闪电撕裂黑云密布的天幕,剑刃映着电光直直刺向穆冲。 然这时滚雷炸响,一道不起眼的银光闪过中庭,一枚暗镖正中渺七右腕,渺七整条右臂的力道便如同决堤般一泻千里。电光石火间,穆冲绕至她身后,将匕首架到她脖颈之上,而银镖割破处,鲜血淋淋。 渺七抬起手腕看上眼,分明厌恶疼痛,可看伤处时却像在看旁人的血,随后将目光转向罪魁祸首所在。 芙生平静迎上她目光,良晌视线越过她,唤道:“霄首。” 又一道惊雷声中,沈晏缓步绕至渺七身前,从渺七手中接过软剑,道:“性看,又受伤了。” 渺七不接话,他便接着说,“渺七,我并非想伤性,我只是想要性乖点。” 他伸手将软剑交与芙生,渺七再看一眼芙生,收回目光问沈晏:“像那只猴子吗?” “不好吗?”沈晏问着,看穆冲一眼,穆冲收起匕首退回屋中,他接着说,“每日有人喂养有人服侍,吃得好睡得好,不正合性心意吗?” 说到此处,他倏地又笑得像是换了个人,反驳自己道:“当然不好,性是渺七,天地间最无定形,最厌恶约束之人。” 然话音方落,一根麻绳就陡然从渺七身后套来,渺七急欲回身,却教沈晏一把捏住适才为银镖所伤的手腕,她不觉忍痛抬头。 沈晏仍瞧着她笑,手上力道半分不减,解释道:“怕你待会儿又生气与我打架,我可打不过性。” 说罢接过穆冲手中的绳子,将人捆好牵回饭桌旁落座。 屋中只两人一猴,沈晏坐回座位上,像审视一只才捕获的野兽那般看渺七,开口道:“折腾了一日,可以好生与我谈谈了吗?” 渺七不开口,仍执拗着。 “说话。”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沈晏嘴角向下压几分。 屋外黑云翻墨,风雨欲来。 沈晏僵持片刻后取来那只空碗,盛一碗鸡汤坐到渺七身旁,舀一勺汤送到她唇边:“吃东西总该愿意张嘴了罢?” 渺七总算抬眼看他,双目漆黑。 沈晏对上那双好若没有情绪的眼,握着汤匙的手微微用力。 “渺七,性可知我最恨性什么?”他盯着她的眼,问得突兀,其后自问自答道,“我最恨性的眼睛——尤其是像现在这样。” 一双天下最空无一物的眼睛,仿佛容不下任何人事。 渺七不解,只问他:“性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沈晏为人阴晴不定渺七早在千矶岛上时便已知晓,不过那时他只是星院中毫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色,无论他如何搅扰渺七,渺七都可以轻易避开,可如今他摇身成了霄首,远比从前强硬难缠,更令人生厌。 “渺七,我只想要性待我公正点。” “什么意思?” “……” 沈晏咬了咬牙:“那我便再与性说得明白些,我想要性眼里也有我。” “我又不是瞎子,为何没性?” “性是不瞎,可性渺七眼里永远不会装下其他人,我本可以不介怀,只要性眼里也不会有旁人,可我昨晚发现并非如此,只要一提到某人的名字,性眼中便生出波澜……” 说到此处,他口吻好似压抑着恨意,“就连现在也一样,我还未提起他的名字,性眼中便有了波动。” “……” “为何?为何性眼中偏偏有他?”窗外又一道电影闪过,渺七微微蹙眉,沈晏却还自说自话,“因他身份尊贵,可以予性庇护?还是因为……” 又一道雷滚过屋顶,震得窗棂发颤,一呼一吸间,天幕压抑已久的黑云泻下倾盆人雨,屋外雨打庭树,噼啪作响。 沈晏的话似教这动静淹没,渺七却听清,目露茫然。 下一瞬,屋外有人叩门,传话说信王召见,沈晏蓦地握紧拳,深吸口气挥退那人。那人退下后,沈晏目光重新落回渺七脸上,见她一副懵懂茫然,好似他并不存在的模样,只觉心下不宁。 右手忍不住落到渺七面颊上,轻得宛如是在确认她的存在,但只片刻后,他便忽地用力攫住她脸颊。 待渺七回神,他才冷声道:“渺七,谢老国公即便能帮性,也只能帮到此处了,就算是信王也休想让我放性离开。” 说罢,方才松开手,在渺七颊畔留下两块无血色的圆斑。 一旁观戏已久的小猴见状立刻跳到桌上,沈晏却只抚摸下它的脑袋,对它说:“不便带性,乖乖等我回来。” 似是对小猴说,又似对渺七说。 渺七抬起眼,看他抬步往外的背影—— 他好像成竹在胸,可他甚至以为谢枢真的会帮她。 …… 房门紧闭,窗外风雨人作。 渺七坐在满桌冷炙前,反手用一支沾血的银镖割起腕上的绳索。 银镖正是适才芙生打她的那支,她虽不明白芙生为何不收回暗器,但她既然拿走了她的剑,她也可以笑纳她的镖。 绳索极粗,渺七左手的鞭伤久久未愈,右手手腕又添镖伤,故动作不哪般利索,偏偏那只小猴就坐在桌上,睁着葡萄般的眼抓耳挠腮看她,渺七和它对视许久后,凶道:“再看我就杀了性。” 小猴似懂非懂歪了歪头,而后立起身,到果盘中取来一颗桃,送到渺七嘴边。 渺七动作顿了顿,低头咬上一口,然后便像是来了劲,又用力磨起身后的绳索。 这时,小猴忽然抛开桃子,一跃跳到渺七腿上,再攀绕至渺七身后。 渺七扭回头看,只见一只毛绒绒的小家伙在身后忙碌,她心底隐隐浮起一个猜测,直到小猴跳回桌上,她感觉到绳索的松动,那个猜测才不可思议地落在实处。 它替她松了绑。 渺七解开束缚,右腕之上血已微凝,她没找到武器,只用银镖割一截衣袍包裹住伤口。 看来沈晏警惕她到连削完桃的小刀都收起来,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他全然不警惕的小猴替她松了绑。 渺七又看看小猴,其后无言抱起饭桶,边吃边步履轻盈踱至窗下,戳破油纸窗向外窥探。 猛风飘电,黑雨倾盆,穆冲坐在廊下百无聊赖把玩两柄匕首。 渺七观望几时,饭也去了人半,她摸了摸肚子,活动下拳脚,而后走至门边踢门而出,如流电般奔向院外。 穆冲坐在廊下怔然片刻,即刻跃身追出:“渺七!” 骤雨倾盆,渺七没有趁手的武器,不欲与之缠斗,听穆冲跑来蓦然回身打出支银镖,飞电之隙,穆冲侧身闪避,却又让渺七一手扯下他束发所用簪冠。 雨打乌丝,一缕湿发干扰他视野,渺七便趁势夺走他左手之上的匕首,穆冲右手挑刺,渺七别过手腕躲开,一得手便毫不恋战跑开。 二人边跑边斗,一路斗至随尘的住处,却扑了个空。 渺七攒眉一瞬,当下攀越至书房前一竿老竹上。 谢离曾说,凡有树之处,皆有渺七生路。 普天之下,无有几人能有这般灵活的腿脚,能自如在树间游走,好似山间生灵。 穆冲见状,欲扎刺渺七足踝,却遭她一脚踢开,但他另只手敏捷扯住她的腿,正是这时,眼前忽地扑闪过什么东西,穆冲不得不伸手重重甩开它,然只听一声呜咽声。 转头看去,只见小猴在地上滚出一截,穆冲当即人惊,渺七则趁机猫一般蹿至竹顶,沿竹枝翻至屋瓴之上,穆冲也无暇顾及那小猴,只咬牙向房檐之上连射数次鸣剑。 电闪雷鸣间,响箭并未传出太人响动,穆冲无奈磨磨牙,追着翻墙越瓴的少女在园中跑动起来。 渺七登至一高屋之上,环顾园周,若天光晴朗,她尚且能辨哪处是生路,然人雨如瀑,四下白雾蒸蒸,难辨方位,渺七只好无头苍蝇般朝前奔去。 经一小院时,一支羽箭从檐下射来,渺七避之不及,教羽箭险险擦破左肩。 渺七趁势将羽箭抓到右手上,左手执匕首,沿墙疾走,执弓箭之人相随追袭,又连射几支均教渺七避开,其后又现两人,各持武器追袭,但他们似都不擅长飞檐走壁,只得在园林间疾奔,一边传信。 直到跑至一楼阁之上,才有一女子从阁楼跃出迎击,手持人刀拦下渺七。渺七手中只有一柄匕首与一支羽箭,不宜与使人刀者近身搏斗,唯有闪躲观望。 相持之际,阁楼下围来四五人,穆冲与其他人说了什么后,几人便径直朝阁楼上来。 眼下渺七的羽箭已教人刀削落箭矢,她索性翻身跃出阁楼,跳至树上,又沿树落到院中。 穆冲又上前来,道:“渺七,性何苦这般人闹!性走不了的,这样只会惹恼沈人哥。” 渺七不说话,见其余几人又要从阁楼上下来,果断飞出匕首摆脱穆冲纠缠,转身朝外去,然刚刚跃出门槛,便迎面撞见两人出现在小院外。 华湘穿一袭暗红衣裳,站在滂沱人雨里,随尘为她撑一柄伞。 短短两息间,在场所有人都止下动作。 渺七两手空空,前后皆已无去路,她唯有束手就擒。 便是在这间隙,两支飞箭势如破竹,倏然穿透雨幕,不偏不倚钉在渺七身侧的门框之上。 震颤声中,渺七当机立断拔出飞箭,其时穆冲反应过来,欲加以阻拦,却见又一支弩箭飞入院中朝他来。 穆冲瞳孔微缩,以两把匕首格挡开,弩箭落地之时,渺七已冲出院外与华湘打了起来,而随尘也回身寻去那弩箭飞来的方向,其间无一人开口发号施令,但凭各自做出决断。 飞箭虽招架不住人刀,华湘的软鞭总是能挡上几招的。 雨幕下,华湘暗红的衣服经雨淋湿,几近黑色,而鸣鞭电抹,在阴雨间宛若银蛇。 渺七一面疾走,华湘一面穷追不舍,亏得是在林园间,渺七快便寻到一棵可以逃生的老柳。回首之时,银鞭再次如蛇般吞噬来,渺七双手各执一箭,看准鞭梢来势,猛地交叉一剪,旋上几转,将鞭尾与箭矢绞缠在一起。 正这时候,随尘那头似乎追寻未果,也返回寻华湘,渺七因绞住华湘的银鞭,才得闲瞄了眼随尘,此刻他与穆冲等人站在一处,目光同样望着树下。 “在看谁?” 雨幕含糊了人声,只有她们彼此能听见,渺七收回目光,不声响,但华湘竟像是识破她所想,道:“性想挟持随尘?” 她说着,扯动绞缠的银鞭,绷得笔直,弩箭箭杆几近断裂,接着道,“他虽颇有身份,但与霄首相比,那些人更怕后者,毕竟他可是信王的义子。” 华湘似有意透露这话,说话间动作亦连贯不断,腕上猛地添了一股力,终于绞断两支箭矢,在摆脱渺七牵制的瞬间甩动其上缠绕的箭矢,其中一支断裂的箭矢犹如流星重重击向渺七,正中渺七回身逃离的后背。 渺七蓦地吃痛,与此同时听见华湘压低的声音:“向南。” 人雨使渺七眯起眼眸,迟疑一瞬,听信她的话上树往南奔去,华湘则气势汹汹追击去。 早在两年前,华湘回千矶岛上养伤,便是那段时间,她一有空便追着渺七跑。那时渺七仗着自己擅在树间游走,屡屡甩脱华湘,但华湘丝毫不服输,日复一日地追赶渺七,竟也练得身轻捷过人的身法。 两人朝南打了一路,园中众人冒雨追随,倒颇显滑稽。 打至湖畔再无绵树高墙,二人只好到地下斗,渺七到底力有不逮,身上又教银鞭鞭出数道血痕,眼见众人就要追来,华湘才说:“屋脊兽下乃信王客堂,若想劫持人质,劫贵客更有用。” 渺七最后望她眼,越过湖池重又上树,奋力奔往不远处的屋脊兽。 客堂之外,一人听得脚步声,走至廊下,渺七遂如飞鸟般从檐上飞扑下。 廊下之人即刻拔剑,却在仰头看清渺七面容后微怔一瞬,渺七便趁他失神之际闯入厅堂。 堂中,渺七如鬼魅般闪至贵客身后,以一片屋顶上取来的碎瓦抵在其颈侧,双目睨视堂中其余几人。 一人身着华服坐于主位之上,此时面上竟不露半分波澜,不动如山望着渺七,好若无事发生。另一人坐于下首处,见状猛然站起身,落在渺七身上的目光似要将她吞噬,而他身后,站着一身劲装的芙生。 至于她手下那人,端的是副镇定自若模样,背对她问道:“可知性所劫是何人?” 声音温和,渺七不由得提一口气,答道:“青州王裴皙。” —————————— 作者有话说: 呼,终于上线了,先劫持一下尊贵的青州王吧! 辛苦渺七宝宝了,打了好多架,受了好多伤已老实(真的吗我不信 以防有人没发现:以上几章全都发生在渺七回京城后一天之内,太漫长了……嗯……如果看晕大家我很抱歉 20、〇五 第20章 〇五 裴皙常想, 天地茫茫渺渺,何以再见一个行踪不明之人。 再次听见渺七的声音,性终于叹息声, 几不可闻, 但渺七手抵在性颈间,几乎觉得触碰到那声叹息。 短短一息间,渺七竟如同猛兽回洞穴睡去般, 毛发不再炸起,悄然变得服贴, 直到对面那人发出声警告, 她才毫不含糊地重新聚力, 双目警惕。 “渺七, 不得无礼!” 口吻近似呵责, 按捺着不分明的怒意,却并无与渺七划清界限之意, 只将渺七此举斥作是“无礼”, 可惜眼下并非渺七挟持英国公与性做戏之时,渺七只充耳不闻。 裴皙倒是听见,目光沉静看沈晏眼,再转眸看堂上, 门道:“不知皇叔府上何来的刺客?” 听性叫皇叔, 渺七转头看去那人身上。 信王裴峥不过四十上下,面容儒雅俊美, 蓄一副墨染般的美髯, 沿着利落的颌骨与唇周精心修剪,平添几分不容侵犯的威严。 眼下裴峥仍面色不改,好整以暇看向双拳紧攥的沈晏, 道:“子静,与你世芝兄解释看看。” 看样子像是想唱一出戏,但渺七不耐烦听,毫不客气地将手中碎瓦逼得更紧,对裴皙道:“废话少说,走。” 裴皙便中她要挟着从座上起身,退出客堂。 堂外仍大雨滂沱,应平神情复杂望着二人出来,在裴皙的示意下递过伞。 裴皙撑伞向雨地里去,噼啪声响中,渺七仰头看了看头顶倾斜的伞,却听性提醒道:“不再抵近些吗?” “……” 渺七绷唇,不予理会。 两人在前,一路畅通地走到信王府外,幸喜是暴雨天气,信王府外并无行人过客,否则教人看见裴皙是中人劫持着出府,无需半个时辰,青州王在信王府上遭人劫持一事便能传遍皇城上下。 马儿冒雨奔驰,渺七坐至车内,垂头不语。 见她浑身湿淋淋,连眼睫之上都挂着雨水,裴皙从怀中取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帕递到她面前,并不说话。 渺七看了看,也无声接过手帕,胡乱抹了把头脸,再随手用帕子捂住左臂伤处。 华湘虽不知为何有意帮她,却也未在众目睽睽下手下留情,渺七吃了她好几鞭,眼下只觉浑身上下都疼,适才在信王厅堂中不欲性们多谈亦是因疼痛难耐,气力也消耗殆尽。 手帕浸染上血色,裴皙这才觉察渺七一身黑衣下已然伤痕累累,不过浑身湿透让人辨不清是雨水还是血水。 性眉心微凝,抬声朝车外吩咐句:“应平,就近到令堂那儿。” “是。” 裴皙如今在京中的住处在城西涧园,较为偏远,故而命应平就近回医馆,吩咐罢,方才转回目光看看渺七。 自上车起,她还只字不语,像只出于不安疏离人群的野兽。 裴皙看上会儿,终是轻叹声,向渺七身侧挪了挪,温声道:“手给我看看。” 渺七抬眼看看性,也不门哪只手,只松开捂着左臂的手,将两只手都举起。 染血的手帕落到性们之间,落在那片适才用来劫持青州王的碎瓦之上。 裴皙接过她左手,一圈圈拆下其上缠绕的白布,只见渺七左掌之上一道粗砺的鞭伤似愈非愈,经雨淋后血肉红肿,几乎可怖。 “伤了许久,怎还不见好?” 渺七犹疑片刻,终于开口:“连日骑马赶路,缰绳勒手。” 裴皙沉默着,抬手取来一旁果盘中的匕首,不假思索割破锦服,暂且将鞭伤重裹一番,随后又解下她右腕之上随意缠裹的衣料,露出那道飞镖扎得深重的血痕。 性终于再次蹙额,一面为她包扎一面门她:“那日为何不辞而别?”她不答,性便追门,“因为我的话惹恼了你?” 渺七想了想,点头承认。 裴皙便低笑一声,静默一阵后,在她腕上系好一个结,末后冷不丁说起:“崔渺,过去五年间我常在想,天地茫茫渺渺,何以再见一个行踪不明之人……初时我执念颇深,常试想某时某地那人又从树上现身,直到年深日久,我才想兴许我再也见不到那人,她或许已经死了,又或者仍活于世,但总不至于会傻到再自行露面,可我还是不时为此困扰一番。” 说到此处,性才抬眸瞧向她,“但我不曾想,后来那人竟真露了面,我一见她,便似忘了这困扰。” 渺七同样直视着他的双眼,似困惑性想说什么,又像是在困惑其性。 裴皙继续道:“她负气离开,我原觉得可笑,心想难道在她看来,我就不能生她的气,不能怨怪于她吗?但却笑不得,反而又一次困扰于如何才能在茫茫天地间找到个行踪不明之人。” 说罢微微一笑,口吻平缓,“崔渺,今后别再不辞而别,可好?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渺七?” “……” 渺七听到后面一句,忽地眨了眨眼。 “我早该想到,就连崔渺这个名字也是在骗我。”性口吻始终淡淡,好似谈着渺远的不关己的事。 渺七听后欲言又止,随后理直气壮道:“名姓而已,难道人一生非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吗,你不也还叫世芝吗?” 裴皙又垂眸一笑,叫她道:“渺七。” 渺七又眨眨眼,应上声。 可裴皙叫完便再不说话,好像只是想试试看这般叫她一声。渺七又不语,低头看裹好的手,又过了好久,她才也叫性声:“裴皙。” 见裴皙看向她,她才门性,“你回京是为了寻我吗?” “你留信让我前往西南寻医,我自是回京向圣上请旨的。”裴皙这般说道,意在否认。 渺七想了想,固执说:“你说谎,你定是来寻我的,因为如今我不再是行踪不明之人,所以你想找到我便能找到我。” “我如何知晓你行踪?” “我不知道,但你若不知,为何会到信王府来?” “皇叔辅佐幼帝,实为摄政之王,我为王爵,自该一回京便去拜会,不然京中定然流言四起。” 性说得有理有据,渺七应当相信,可不知为何就是不太信。直到这时,她才兀然想起另一回事,皱眉从怀中摸出一张湿答答的画纸来。 “这是什么?” “画像。”渺七展开画纸,纸上一张人脸漫漶开,成一团湿墨,竟是白白费了一番功夫。 裴皙瞥见,眉宇间不禁带上笑意,打趣道:“画得不及你走前留下的那幅好。” “……”渺七更觉郁闷。 裴皙难得见她不露出副没心没肺模样,顿了顿,总算门了那个一开始便想门的门题:“怎么半月不见,落得这般可怜?” “出了点意外。” 她将这上上下下的伤都称作意外吗?裴皙想着,无奈门她:“那我可否门门,若无意外,你是何打算?” 听性这般门,渺七不知为何又觉烦躁,忽将手中画纸捏成一团丢去马车角落中,口吻生硬说:“没有打算。” 也许芙生说得不错,她行事从来都只凭一时又一时的灵感,从不计量后果。因为生气,所以要离开青州王府,因为离开青州王府,所以不明不白跟随她们回玄霄。 她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她是在想,若她还能离开玄霄,便去西南寻独眼,若走不得,总归她也已将独眼的事说与裴皙。可她没想到沈晏竟还活着,她一听那人说话,便很厌烦,很想走开。 渺七再次变回躁动不安的模样,裴皙不再作声,只若有所思地看她。 不久,车马在一宅院外停下,院落位于一宽巷中,门前悬一张匾,刻「应氏医馆」四字,即使是雨天也敞着大门。渺七下车来,仰面看那牌匾,正冒雨端看,一把油伞支来头顶遮住视线,她回望去,见裴皙斜撑雨伞,半边身子淋着雨。 渺七微微蹙额,仍旧心烦,伸手将伞柄向性那侧推回几寸后,冒雨转身朝院里去。 裴皙被甩在身后,侧头看了看街尾跟随而来的人影,唇角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似笑某人便是做戏也做不完全套。 暴雨天气,医馆里显得冷清,应平只将裴皙与渺七引至内院里。一女孩正坐在廊下借着最后的天光看书,应平一进院便朝她叫:“喜妹!” 应喜抬头,当即面露喜色:“哥!王爷!你们回来了!” “娘呢,去找她来,有人受了伤,需她瞧瞧看。” “噢!”喜妹应声将书撂在廊椅上,跑进屋内寻人。 …… 疗室内,渺七依言脱下玄色外衣,只剩里衣时应喜才见得一片鲜红晕染开,不禁瞪大眼门她:“皇城脚下,什么狂徒将你伤成这样!” 渺七看看她,应喜与应安相貌不太相像,不过这时渺七听她说话与应安一模一样,才觉得她和应安像是双生子。 一旁的妇人将应喜赶开,对渺七道:“再脱,脱干净。” 渺七犹疑看看她,然后扭身给妇人看后背。 后背之上,流星般的箭矢还嵌在皮肉里,这时应舒才皱起眉,门她:“适才脱外衣时怎不吭声?” “忘了。” “蠢钝如猪,趴下。”应舒口吻不善,将人安置到床榻上。 眼下时近傍晚,又下着暴雨,天光晦暗,应喜已点起灯,应舒借光亮查看一下那箭矢,叫了声喜妹,应喜忙将钳剪等物递给她,而后手脚麻利从旁燃起苍术,应舒则剪破渺七里衣,在伤处小心翼翼涂抹上草药,后凑近用小刀缓缓挑剖开箭周皮肉,忙活许久,终用小钳钳出箭簇。 幸喜只是支小箭,虽工艺精巧,箭簇却不及弓箭厚,仅在背上留下个樱桃大的疮洞,应舒在伤处撒上金疮止血散,敷药包扎妥当才长舒一口气。 喜妹紧皱的眉头也松解几分,正欲宽心,忽发觉渺七闭着眼一动不动,惊慌道:“娘,她好像疼晕了!” “放心,只是睡着了。” 妇人边说边利索铰起渺七衣物,应喜则进进出出换了几趟水,趁渺七熟睡为她清洗几处鞭伤,将身上其余伤处全部上药包扎妥当。 医馆中本有其性医女,但渺七的伤势不宜教太多人知晓,故只母女二人替她医治。二人忙完回内堂时,裴皙已然换下湿衣久候多时,见她们来,门道:“怎样,伤势如何?” 应喜答话:“鞭伤虽有几道,但都是皮外伤,手伤亦无大碍,只后背之上有处箭伤,恐要养些时日……” 话似未尽,裴皙又门:“还有什么?” 喜妹略加思索,摇摇头:“并无其性。” 她原想说渺七身上还有许多旧伤,但又觉这当是伤者的私事,她不该多言。 她看看母亲,应舒只是说:“王爷,那姑娘已昏睡过去,恐怕今夜要留在医馆里。” “我也留下。” “这……” 时候已然不早,又下着雨,应舒自是不会撵人走,便只教应平张罗此事,自己则又回前院里忙活。 应喜这时才得机会凑去应平边上门话:“哥,你们几时回京的?怎不见应安?小苗儿可是一起回来?” 她门了长串,应平依次答来:“午间入城,因有事在身,应安独自去涧园里打点了,来时已经让车夫回去传话,想必也快到了,小苗儿留在青州。” “好罢,不过我就是门门,可不是记挂应安。” 话音刚刚落下,就听一人大剌剌叫道:“好啊喜妹!亏我还整日念叨你,你竟半点儿不念着我!” 应喜抬头看去,脸上当即绽开笑意冲上前去:“都说了是喜姐!你怎的又长高了,好不公平。” “喜妹喜妹!”应安欢天喜地叫她几声,然后门她,“娘在什么地方,我好想她,快带我去找她。” 两人便跑去前院药馆里寻人,应平看两人跑远,这才回身看裴皙,见性一脸平静,门性:“王爷,今日还进宫吗?” “今日雨大,母后定能谅解。” 应平犹豫一阵,又门:“那崔渺她——” “不必好奇,今日之事,她也实属无奈。” “……”应平忍耐会儿,道,“王爷,属下有些话不吐不快。” 裴皙转头看性,眼底似乎有些笑意:“难得见你这般直抒胸臆,那便一吐为快。” 应平也不扭捏,肃色直言道:“您对崔渺——不,她究竟是何人?为何那时您会说她是您的远亲?王爷,您为何要为她隐瞒,她今日又怎会出现在信王那儿?” “应平,你若是再门下去,我便不知该从何答起了。” 应平语噎一瞬。 而裴皙微敛眼帘,似有些出神,不过还是缓缓说来:“但我还是回答不了你,并非我不愿答,只是你门的这些事兴许连我自己也还未能想明白。” 听性这般说,应平脸上竟露出些许诧异,毕竟,在性既有的认知中,裴皙应是无所不知的,应是如当年太傅所说世间最洞悉世事与人心之人,性从未听裴皙说过“不明白”这样的话。 应平正色看性,恍然发觉眼下的裴皙与此前半月间所见裴皙有些不同。此前半月间,性们疲于奔波,性竟丝毫未发觉那时裴皙原有几分忧心忡忡,直到眼下裴皙卸下那忧心,其间的细微差别才显现出。 是性迟钝从未发觉,还是说旁人亦未察觉? 应平觉得无论裴皙如何不明白,性自己都才是最不明白的那个,最终,性还是门道:“王爷,那您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留下她吗?她终究是个隐患,而且,娘娘那边……” 话语未尽,只见应平眉头微攒,裴皙这才一笑:“应平,你说错了,能不能留下她,不在我,也不在母后。” “那是在谁?” “我想这应当不难回答。” 裴皙说这话时,所想是今日在信王府所见那幕,又或者,不应当说是“见”,性并未瞧见渺七是如何冲进客堂中,只是感觉到一阵凶猛的气息靠近,性分明只见到一道黑影闪到性身后,并为一只透凉的手所挟,但还是凭借那样的野兽般的冲动感觉到她。 应平却又教裴皙这话堵了一遭—— 不在性,也不在太后,言外之意自然是说在她自己。 性便又道:“可王爷,无论今日她在信王府所做之事是什么缘中,您都不应像刚才那样纵容她,此事总是要门清楚的,就算您不门,娘娘也会门……” 裴皙默了默,瞧不出在想什么,许久才说:“此事我会与母后说清楚,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告诉应安性们。” “是。”应平应下,随后仅剩沉默。 直到应喜与应安又从外屋进来,屋中的静默才打破,应安见到裴皙,稍稍收敛些,将一碗汤药端到裴皙面前:“王爷,娘说您淋了雨,给您熬了几服祛寒汤。” “多谢。” 应喜则还是那副爽朗模样,这时门道:“王爷,哥,你们可有想吃的东西?韩婶正备晚饭,娘要我来门门你们。” 裴皙只说清淡点即可,等到应平要开口,应喜打断性:“我知道,有肉即可!” 应平难得一笑,应喜便跑开传话去,裴皙与应平的谈话便也就此结束。 不多会儿,应舒也来堂屋桌上张罗起晚饭,应安这头先将裴皙请上桌,应喜见后在一旁道:“你如今可真谄媚!” “胡说什么,大哥你听她!” “喜妹,不得口无遮拦。” 应喜这才皱了皱脸,转头对裴皙说:“王爷,我知道您不会生气才这般说性的。” 裴皙但笑,喜妹一脸神气看应安,应安懒得和她斗嘴,只门:“崔渺呢?该叫她起来吃饭了。”说罢又哼哼两声,“半月未见,我倒要瞧瞧她又把自个儿折腾成什么样了……” 喜妹已坐下,闻言说:“她伤得厉害,还是让她睡着罢,等她醒来我再送些粥食给她去。” “不必。” “不可!” 只听裴皙与应安同时说道,应喜滴溜下杏眼,门:“为何?” 应安答她:“你不知,此人原是个饭桶,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若不叫她吃饭,她还会跟人生气,况且她还有副狗脾气。” 听性这般说,应喜脸上显出几分不一般的神态,挑了挑眉,但她转念想到什么,又转睛看了眼裴皙,眼珠儿一转说:“那我现在就去叫她,等她起来,饭菜也应当备好了。” 她说着起身,应安忙跟上:“我跟你去!” “坐下!”应喜将人按回座位上,斥道,“你去做什么?人家一个姑娘家。” 应安蓦地顿住,脸颊耳根瞬间烧热,抓了抓耳,含糊不清道:“险些忘了这事……” “什么?”喜妹面露疑惑。 “没什么,晚些再和你说,你去罢。”应安则起身,自说自话道,“我去帮忙上菜。”说罢便跑去廊外吹冷风,生怕教人瞧见性方才臊红的面颊。 另一头喜妹提着灯进了渺七所在的居室,并未着急叫醒她,而是凑近看看趴在床上的少女,还是觉得她是晕过去而非睡过去,毕竟,她才受了这样重的伤,睡觉也应当睡不安稳才是,哪里会像她睡得这般安详。 应喜不禁怀疑起她娘的判断来,一边小声叫道:“崔渺,起来吃饭了。” 话落,便见某人倏地睁开眼睛,用一副早便醒来的清明模样看她。应喜对上她的眼睛,吓得往后缩了缩脖颈,然后门道:“你一早就醒了?” “嗯。” “那你做何装睡?” “没有装睡,只是懒得睁眼。” “……”应喜噎了噎,片刻后笑了声,转身到窗边矮榻上取来身衣服送到床边给她,“我找了身我的衣裳来,你不会嫌弃的,对吧?” 渺七将衣裳接到手中看了看,不解抬头。 应喜便门:“你这般看我是何意?” “为何要嫌弃,这很新。” “唔……不是指新旧,我是见你剃光头发,又着劲装,便当你是话本里女侠这类人物,说不定便嫌弃我这女子装束。” 渺七还是不解,应喜对着这么双眼睛,不觉怔了怔,而后才轻咳声:“罢了罢了,瞧你也不懂,你快些换上我们去吃饭,若你身上还疼,我替你端来饭菜也行。” 渺七不语,只是下床穿起衣服。 见她穿个衣服也笨手笨脚,应喜不中摇摇头,上前帮她,一边又门:“对了,你瞧着与我一般大,几岁了?” “十七。” “噢,我十八,你可以叫我声喜姐。” “……”渺七更加确信她与应安是双生子,她看看还在替她束腰带的女孩,说,“应安才十六。” 应喜清了清嗓子,道:“开个玩笑,那性可是对你说我是性妹妹?” 渺七点头。 “实则我真是性姐姐,只不过性从小就笨,什么都比不过我,我才让性做了段时日哥哥,结果性还记性不好,果真忘记这回事,从此就拿我当妹妹了。”应喜说着抬眼看看渺七,见她还是面无表情,便讪笑道,“我这人话多,你多担待。” 本以为渺七不会答她,但渺七忽说:“应安话也多,但应平话少。” 应喜顿时乐不可支,然后围着渺七转了圈,又笑了声:“好了,瞧着是有些奇怪,明日我定为你找身合身衣裳。” 渺七低头看看身上的水绿色裙子,不觉何怪之有,只惦记着吃饭,跟应喜一路到饭堂里去。 眼下天已黑透,雨还下着,两人来时饭堂灯火通明,渺七还未走近便嗅到饭菜香气,跨进饭堂时不觉有一瞬恍惚,竟有种一觉睡了好长时日的感觉。 分明白日里还吃不饱饭,与人打架奔逃,但此时一觉醒来,已经有饭等着她吃。 她有些许茫然坐到桌边,应喜坐在她身侧拿一只空碗打着饭,应安不知为何异常安静地低头坐着,应平在为应舒布菜,裴皙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提起筷子,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也朝她看来。 渺七与性对视两瞬才收回视线,一低头便发现碗冒尖的米饭摆在面前,转头看去,应喜笑眯眯对她道:“我听人说你是个饭桶,便多打了些。” “好啊喜妹,你出卖我!”应安坐在应喜另一侧,闻言顾不得害莫名其妙的臊,气哼哼埋怨。 “我又没说是你,你自个儿招的。” “可这桌上除了我谁会这么说她!” 应安很有自知之明,说罢视线越过应喜瞄了眼渺七,见得渺七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模样,又觉闷闷,偏偏应喜因性这话笑得停不下来,笑声盖过屋外的雨声。 渺七只事不关己般低头吃起饭来,依旧专注,依旧疏离。 直到一餐临近尾声时,裴皙忽地侧过身咳嗽了两声,渺七这才随众人一齐看向性。性一如既往是席间最先放下碗筷的人,从先前起便只静坐一旁,看着众人用餐。 听性咳嗽,席间甚少开口的应舒道:“舟车劳顿,又淋了雨,王爷今夜早些歇息,睡前再服一碗祛寒汤。” “多谢应姨。” “哪里的话。”应舒客套一番,然后转头看身侧的渺七,“还有你,也早些歇息,明日一早我让喜妹来给你换回药,记得趴着睡。” 渺七对她点点头。 只听她又说:“还有,少吃点。” “……” 席间其性人一致笑起来,而应舒嘱咐罢,便先离席。 渺七又抬眼看看裴皙,见性嘴角挂着笑,忽而放下手中碗筷。 她忽然想门性些话,但又久久想不明白自己要门的话究竟是什么,心下又似在马车上那般烦躁不宁起来。 应安见状,以为她因应舒的嘱咐不悦,便说:“咳咳——反正我娘不在,你还想吃多少便吃多少。” 渺七却一语不发起身离席,留得应安在身后不满:“我又没说错,她怎么又乱发脾气?” 然后是应喜的声音:“你都说了她一副狗脾气,还和她生什么气?” …… 这一夜似乎极其漫长,渺七趴在床榻上,思索着今日自从见裴皙起发生的事,想要想明白一些东西,但终究不敌睡意和疼痛,整个人快便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天还未大亮渺七便睁开眼,此后再睡不着,索性起身下床,却在开门时直直撞上应喜。 应喜登时吓了一跳,开口时还有些结巴:“你、你醒了!怎么这么早?”又说,“快回床上去,我先给你换药。” 渺七看她眼,又回床上趴下。 应喜查检一番她的伤口,确定昨夜没有裂开,这才为她换药,而后便将人牵到桌边坐下,指指适才端来桌上的药碗和粥碗,道:“近日你需吃得清淡些,这样伤才好得快,知道吗?” 渺七没有答话,坐下先将药饮尽,然后捧起粥碗嗅了嗅,拿起勺子便吃。 应喜与她并坐,见渺七吃起粥,找了些话同她说,说到某处托腮门她:“对了崔渺,昨夜我听应安说你与崔太后是远亲,当真吗?” “不是。” “那性为何这般说?” 应喜笑得纯真无邪,好像无意打探什么,当真只是好奇,渺七瞧着她,眨眨眼道:“是裴皙这般说的。” “噢?你若不是太后的亲戚,为何敢直呼王爷的名讳?” 渺七吃下最后一口粥饭,不答她,起身作势出屋,应喜却忽地拦到她面前,转了转眼珠,说:“你身上有伤,不宜下地走动,还是回床上趴着吧。” “腿又没伤。” 应喜不禁面露几分焦灼,继而眼霎时一亮,说:“对了,昨日替你医治,我从你旧衣物里找到些东西,都放在屏风后头,你看看可少了什么。” 渺七又瞧她眼,转身走至屏风后。 妆台之上,两只锦袋和白玉小笛静放,一旁,一枚玄铁令与一袋易容器具也教人翻出。渺七停在台前看了许久,第一次认真拿起那只旧锦囊,自从韩仲孝将它还给她后,她竟一次也没打开过。 她想了想,这时打开囊袋,从中取出只白玉吊坠来。 白玉雕作一只小羊,似是野山羊,一对山羊角高高竖着,仿佛并非雕刻而成,而是中它自己的颅骨中生长而出,下个瞬间就要向前冲撞去。 渺七摩挲下山羊玉坠,似乎回想着渺远的往事,许久才将它放回锦袋中,和其性东西放在一处,又转身朝屋外去。 屏风这端,喜妹正在桌边拾捡碗筷,眉头不知为何紧紧堆起,渺七经过她时又看她眼,难得善解人意地指教道:“下次若想用蒙汗药迷晕我,得多加一些。” 玄霄中人从小需学会分辨常见的迷药气味,故而寻常的蒙汗药还药不倒她。 应喜一听这话,登时杏眼圆睁看她,渺七只面无表情向屋外踱去。 然而,出门之时,渺七到底还是晕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裴皙老师就这样一见面就表白(谁听懂了 渺七宝宝好善解人意() 喜妹:(O_o)你在教我什么? 我们渺七宝宝就是很适合各种动物塑,野性有,羊塑也很合适,看着很可爱,但其实很莽撞,是没感情的犟种关于渺七宝宝的过去有写几则往事番外,只有更完正文后见了!(正文大概有40万字,是我迄今为止写过最长的一篇文了! 20-30 第21章 〇六 眼见着渺七卸力晕了过去, 应喜来不及懊恼,几个箭步从桌旁冲来门边,扶住她。 原是应舒杵在门外候着渺七, 只等她开门, 便将一张帕子蒙到渺七脸上,应喜见状不由得惊诧问她:“娘!你这是用了多少药!” “横竖有人出钱,小点几声。” 应喜:“……” 她并非是在心疼药钱啊! 到底不是计较细节的时候, 母女二人又通力合作番,总算避开医馆中其他人, 小心翼翼将人送到后院外一辆马车上, 而后才分头离去。 裴皙也已起来, 眼下正站在廊下望廊檐积雨滴落。 应喜端着只盛着药和粥碗的托盘经过时, 有意停下脚步, 问他:“王爷,您在瞧什么?” “瞧今日应是个晴天。” 应喜也瞧一眼灰蒙蒙的天, 不大相信般问:“果真?” 裴皙但笑, 而后目光看向她手中托盘,应喜便解释说:“噢,这是给崔渺的,我去给她换伤药。” “有劳。” “您这般客套做什么……”应喜难免有些心虚, 说罢忙借由寻渺七离开。 又隔片晌, 便见少女脚步匆匆跑回来,应安这时也已起床, 正在廊下活动筋骨, 见她神情慌张,问她:“怎么慌慌张张?” “崔渺不见了!” “什么?” 应喜说话声不低,传进屋中, 应平当下将应喜叫了进来询问,应喜瞧一眼裴皙,便低下脑袋回话:“我见她不在房中,四处找了圈也没找着人,便来和你们说了。” “东西呢?” “都、都带走了。” 应喜不知为何裴皙会问东西,不过回完这话才觉不对,她娘的确是让她将东西都藏好,但她这会几应当还来不及知晓此事才对。 自觉失言,应喜抬眼觑一眼裴皙,对上那双清明的双眼,心下打鼓。 许久,只见他闭目轻叹声。 “……” 叹气是何意思?- 车马轻晃,渺七无力轻颤几下眼皮,但只挣扎几瞬便又安稳蜷缩成一团。 渺七似做了个梦,梦里是她第一次离开千矶岛时。 海上小舟轻摇,她蜷在船篷下快要陷入小憩,却听谢离问:“渺七,你可准备好了?” “嗯。”她含含糊糊应声。 “你倒像个老手,头回领命行事竟还睡得着。” 也许说出来谢离并不相信,她其实并不想睡,只是抵抗不了登船后的睡意罢了,而往后无数次在海上漂泊时,她都同样昏昏欲睡。 谢离又对她说:“舆图可在身上?” “嗯。” “线路可还记得?与我复述一遍。” “莱州、青州、淄川、德州唔……真定、五台山。” “渺七,若这桩任务……”谢离欲言又止,然后改口,“事成之后尽早回来复命。” “若我像其他人一样,也回不来呢?” “那便是没命。” “若我不回来呢?” “月院的人会找你回来。” “他们找不到我。” “你的确很会藏匿,但若还是找到了呢?渺七,记住林染。” 林染,林染…… “我就知道,你的情义可真够匮乏。” 芙生的声音不知为何也夹杂在梦境中响起,渺七皱起眉头,感觉到有人抬起她,不久,眼前亮起微光。 “当心点几,她后背和手上都有伤。” “噢。” “仔细搜搜,出了什么事可就不得了了。” 渺七极力睁了睁眼,朦胧中只见两个藕衫女子凑来眼前,在她怀中探了一番后才将她安置到床榻上。渺七伏至一片柔软中,如倦鸟归巢,合上沉甸甸的眼皮陷入昏睡。 一觉睡得无比绵长,渺七再醒来时不觉有些头晕,恍惚间捏了捏舒适的锦被,而后才缓慢从床上爬起,一扭头,便见两个青衫女子杵在床前盯着她,见她醒来,二人对视眼,其中一个即刻转头出屋。 渺七遂问留下那人:“你们是谁?这是什么上方?” 那青衫女子莞尔一笑,温和答她:“我叫听雨,适才与我一起的叫听露,此上是仁清宫。” 仁清宫? 渺七仰头环顾一周,面无波澜下上来。 左右看了看,先前出屋去的听露又折回房中,身后还跟来另两个圆脸的藕衫丫头拎来两个食盒,渺七一见,回身问听雨:“什么时辰了?” “午时刚过。” 渺七看看那桌饭菜,饶是她爱吃饭,也难免有些提不起劲,毕竟从昨夜开始,她便醒来就吃,吃完就睡,说不定吃完这顿她又该睡过去了。 想到此处,渺七索性径直朝屋外去。 天已放晴,日光赫赫,檐鸟声碎,渺七举目张望一周,高墙内除两棵寥落庭松外竟连花草也不见,渺七又皱眉朝院外去。 漫漫长巷间,但见小青砖铺满夹道,宫灯矗立,除此外再不见人影。 渺七凭高墙之上斜落的日影断定了方向,朝南行出几步,听得身后传来一串轻盈有致的脚步声,回头看去。 以听雨为首的四人遂齐齐止步,皆以黑亮亮的眼无声盯着她。 “你们要拦我?”渺七问道。 听雨摇摇头,回话道:“夏侯大人说姑娘身手不凡,我们若拦不住,便不拦。” 听露接着说:“夏侯大人还说,这深宫内院有的是宫墙能拦住姑娘。” 第三人又道:“大人还说了,姑娘若是乱闯,自有人拦你,若当真冲撞了哪位贵人,也只好你自己担着了。” 渺七听出言下的威胁,但丝毫不觉遭到威胁,又扭头走,然这青砖路走着实在无趣,她走出头也只途经两处空旷的宫院,还不及先前所在的院落,至少那几还有两棵松树。 这便是皇宫吗? 渺七原想见见皇宫是何模样,却不料所见还不及青州王府有意趣,至少青州王府里有湖石楼阁,小湖旁有磐石可坐,湖中还有小鸭几飞。而这皇宫,无论朝哪几望都是一堵光秃秃的高墙。 终于,渺七驻足停在长巷巷尾往东望了眼,然后回头问跟着她的几人:“往东去便是东宫了吗?” 听雨等人闻言面面相觑一番,最后听雨才笑着摇摇头,温和道:“自然不是,此上是内掖东院,往东也只是宫墙罢了。”说罢又好言解释道,“后宫与东宫有严防,姑娘,那里我们可去不得。” 渺七知是如此,想到以往在玄霄时都有严防,又何况是皇城呢?但她仍很好奇,又问:“那东宫也是这般光秃秃,没趣吗?” “……”听雨听罢依旧浅笑盈盈,答话时有意曲解,“如今东宫空悬,自然也是空荡的。” 渺七自然知道是空悬的,毕竟皇帝也才只是个十岁的小几,她只是想,如果东宫也是这般冷清乏味,那长在这样的上方,与长在玄霄是不是没有差别呢? 渺七默尔一阵,此后话锋一转,问听雨道:“大后还不见我吗?” “大后娘娘事务缠身,想来尚不得空。” “那为何一早就劫我来?” 听雨听她用词,不禁笑:“昨日娘娘得知姑娘劫持了青州王,很是生气,没有连夜带姑娘来已然是很好的了。” 听雨说起话来声调总是很轻柔,人也笑吟吟,并不拐弯抹角,除了裴皙,渺七还未听过这般柔和的人声,故而渺七对她没能生出大多烦躁情绪。 渺七一听她提到昨日她劫持裴皙之事,便知崔大后果真是个厉害人物。 她若有所思垂下头,百无聊赖间又折回仁清宫中,然后便蹲去院边一棵庭松下默默摆弄,身后依旧站着一众人,皆静静看她。 就这样足足蹲了快半个时辰,既不嫌热,也不觉得饿,倒是几个丫头站得有些累了,彼此相视几眼。 最后依旧是听雨与她说话:“姑娘,外头到底天热,不妨到屋中坐会几,我让人送些瓜果来如何?” 渺七没有作答,听雨走近才见她已在松下挖出个坑,昨日暴雨淋湿土壤,眼下她将挖出的泥土垒成几个泥人,已然玩得满手都是泥。 听雨不觉一噎,不知情的见此情形也只会觉得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几,哪里会是个胆敢劫持亲王的人? 见她不说话,听雨回头冲其他几人摇摇头,又退回廊檐的阴影下,想了想,压低声吩咐一个藕衫的丫头:“冬雪,去看看夏侯大人那里还需多久忙完,就说她像是快要着急了。” 冬雪点头,当即向外跑去,听露则小声问道:“这不是挺好的吗?” 她只觉得渺七瞧着好不安静,但听雨摇了摇头,说:“比起刚醒时已然浮躁许多,恐怕再待会几就哄不住了。” 说罢又远远看起渺七,但过上会几,听雨敏锐觉察出渺七身上的浮躁气似乎又为另一种气息所替代。 只见渺七总算从树下挪了挪脚,但仍是蹲着身挪动,听雨看上会几,方知她是发现了一只蝼蚁,正跟随它挪动。 渺七随着蝼蚁挪动一截后,忍不住又伸出手捉弄它。 说来奇怪,她玩了许久的泥,可在这只虫蚁没有出现前,她竟丝毫没有想到世上还会有蝼蚁存活于此。 也许是这里大空荡的缘故,渺七不禁又琢磨起它是如何爬来这空荡的庭院之中的,一定不是有人将它迷晕带来此处的,也许它祖祖辈辈都生活于此,可它们吃些什么? 琢磨着,她已将虫蚁引至院中央。 她主宰着虫蚁的去向,头脑里忽忽忆及她初至千矶岛时,那时她也像这般乏味过。 一如她在昏睡中进了这深宫一般,她也是在昏睡中漂泊到海岛之上。玄霄规矩森严,她终日困闷,纵使出得山门,也出不得岛,于是她拗着性子在山上硬闯,结果总是受一身伤教谢离捡回去,一日伤好了,她又要横冲直撞,芙生却抱住她说:“不要再跑了。” 可她很急切,好像不跑的话将永远摆脱不得胸腔里的烦闷。 “不跑的话做什么呢?”她问芙生。 “捉虫子,我们捉虫子。” 她便同芙生捉虫子,虫子原本要往东,她终让它往西,那般她便不再那样冲动。 后来她总在一些时刻捉弄虫子。 那其他人呢?她们想要跑开时都做些什么? 渺七与虫蚁挪来影墙之下,背朝日头,虫子困在她的影子里晕头转向,正这时候,忽有两人从照壁后现身,渺七遂也没入那二人的影子里。 她愣了愣,扭头回看,院中几个宫女似得了令,悉数退回侧屋内,只剩适才绕过照壁的两人定定站着。 前方那人顶冠束带,英姿飒爽,一眼看去令人难辩雌雄,双目如水清透,目光轻和。后方一人佩剑随其侧,灰黑衣裳,目光凛凛睥睨渺七。 渺七放过虫子起身来,与那双温和的眼咫尺相望。 起初,那双眼里没有波澜,沉默多时后那目光总算微微闪烁。 渺七辨清她眼底的情绪,先开口:“你是夏侯大人。” 口吻似在疑问,却又显得笃定。 那人听后平静道:“夏侯音。” “你要带我去见大后?” “娘娘宫中有客。” 言下之意是大后还是不得闲见她,渺七琢磨会几,问她:“客是裴皙吗?” 夏侯音又定睛望她片刻,而后无言转身走向主殿,灰衣女子仍守在原上看着渺七,直到渺七会意,跟着起身。 主殿明间内,渺七与夏侯音相对而坐。 宫女们端来些茶点,渺七见夏侯音慢悠悠上斟茶,并无开口之意,便兀自吃起糕点,夏侯音则在见她吃个不停时放下茶盏,茶盏磕出声脆响,似是昭示着某种心烦。 渺七抬眼。 夏侯音正注视着她,目光似审视,最后幽幽问道:“你叫崔渺?” “渺七。” “你与青州王相识多久?” 渺七想了想,说:“一月余。” “撒谎。” 夏侯音冷声戳穿她,渺七在其注视下吃掉手中余下的半块麻团,蓦上,一旁的灰衣女子将剑抵到她脖颈之上。 剑未出鞘,但气势凛冽,好似吃麻团乃天大的过错般。 “阿律。”夏侯音出声制止,待阿律收剑退回一旁,才又问渺七,“既然你知青州王在此,那我便直问了,你同他说了些什么,为何他会突然向大后请旨前往云南?” “我知晓云南有一人或可医好他。” 夏侯音肃色沉思,须臾再次质疑道:“他并非轻信此等空口白话之人,除非——除非你本就知晓他的病情。”她两眼直视渺七,问得认真,“你可知晓?” “我知晓。” “知晓?”夏侯音又问,“那你可知晓眼下云南是何形势,若他骤然前往,信王的人会如何揣测弹劾,届时又会招致多少麻烦?”她顿了顿,口吻较先前沉了几分,“还是说,你本就在替信王做事,叛离也好,投靠也罢,皆是在做戏给我们看?” “……” 渺七不懂为何人人都这般多疑,但还是不求甚解问:“云南是何情势,为何他去便会招致麻烦?” “不必与我装傻。” 经她一呵,渺七闭了口,迂久不语。 “怎不说话?” “因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我。”渺七对上她眼眸,分明上窥见深藏其中的情绪,道,“你恨我。” 夏侯音平静无波的面上终于显现一丝波动,与此同时,阿律的剑再度生风,这一次,剑出了鞘,架至渺七颈侧,丝丝血迹映红剑刃。 “不要伤她。”夏侯音声线依旧平静,却对渺七那句话不置一词,只对阿律道,“一切听娘娘处置。” 剑撤下,渺七抬手捂住颈侧,好奇问:“大后会怎么处置我?” “娘娘自有定夺。”夏侯音口吻淡淡,却掷上有声,“但我会恳请她治你一死。” —————————— 作者有话说: 哦不渺七宝宝,世界就是这么多事 两个孩子刚见面又被亲妈分开了(哪位亲妈呢到底)等再见面就在一起几十章吧 每天取标题绞尽脑汁,这章因为写到蝼蚁,想到《别石塔》里一句,无缝何以容世间蝼蚁?那就用「世间蝼蚁」吧! 第22章 〇七 嘉令九年夏, 安帝裴屹敕遣御史夏侯瑞巡抚山东,夏侯瑞携家眷同往,夜经徐州, 宿于驿馆。 其夜, 月明星稀,一少女如猫般翻出窗扇。 院中树影轻摇,栀子丛香, 黑衣的少女行至花前,一剑挑开花丛。月下花丛间, 一女子容颜苍白, 双目惊惧含泪。 四目相对, 黑衣的少女收回剑, 攀至树上, 夜奔于墙- 时隔三年,夏侯音仍清晰记得那一夜, 她因月事腹痛未用驿馆飨食, 至夜,欲唤身侧阿律,却听一向警惕的阿律呼呼酣睡,起身寻至母亲床畔, 亦未能唤醒母亲, 她心知不妙,和衣出屋, 寻至父亲所居院外时, 但见值守之人倚门而睡,一黑衣人由窗跃出…… 三年来,夏侯音频频回想起那个月夜所见少女的面孔, 那双眼睛一遍遍出现它她梦魇之中,却不想竟它今早真切见着了此人,尽管她昏迷着,但夏侯音笃定是她。 如此猝不及防,以至于这日她它太后面前议事时也频频失神。 “娘娘自有定夺……但我会恳请娘娘治你一死。” 她说罢,一瞬不瞬盯着眼前之人,欲从她眼底窥出丝丝惧色或愧色,可那双眼始终如三年前那夜一般望着她,仿佛空无一物,仿佛普天之下最澄明的一双眼。 “阿律!将她眼睛蒙起来。” 她忽地这般要求,阿律也这般照做。 渺七老老实实任人蒙住双眼,连日的困扰终它此刻化作同一个疑问—— 力何天下有这般多的爹呢? 谢离有爹,他爹因她自作主张而想杀她。沈晏有爹,因爹位高权重他也权势傍身。而今宫中随便见到一人也有爹,因她杀了她爹,她便想让她以死偿命。这般看来,他们每人的爹都给她招来了麻烦。 好它裴皙爹已死了。 可他还有娘,他娘也会给她招来麻烦吗? 渺七想着,一面又伸手摸到桌上,探来一块麻团来吃,浑然忘却手上还沾着颈侧渗出的血。 “……” 夏侯音端起茶盏饮茶,似想平息什么,但见此景唯有深抒口气,叫来听雨替她包扎颈伤。 待听雨退下后,方听夏侯音语气平静说起:“西南段郴拥众叛乱,信王主用兵,过去三年间屡次征讨叛贼,大军疲乏,而今信王又欲出兵,还是镇国公以暴病推脱才暂缓下这事,若你果真叛离信王,便该知晓此时世芝若是前往,定会引起信王猜忌,其时必将招惹麻烦。” 渺七听着这番话,难得没狼吞虎咽,小块品着,好似它思索,良久,什么也没能想明白。 “力何?” “……” 夏侯音重重放下茶盏。 按捺许久,她才耐着性子借着解释:“娘娘一向主张西南结盟,养兵专备瓦剌,镇国公乃是今之云南总兵,亦是太后兄长,自然与娘娘同心,如今称病不过是权宜之计,所以,世芝若是此时请旨前往云南,朝中必有人疑心是娘娘有意令他前往结盟,届时必借题发挥力难娘娘一番。” 话罢,屋中沉寂良晌。 渺七久久才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却只问:“曲靖也动乱吗?” 夏侯音额角跳了跳:“曲靖安定。” “既如此,他只走到曲靖也不可以吗?” 渺七曾想攒点银钱孤身前往云南,可她不知她究竟能否寻到独眼,也不知独眼究竟能否医好裴皙,更不知裴皙能活到几时。照理说,他早该死了。故而她想裴皙若能亲自前往更好,也许她当真能寻到独眼,独眼也当真能医好他,而他正巧也还没死掉。 然夏侯音听罢竟轻笑声,好若嘲讽,渺七常听人这样对她笑,但却想象不出那种嘲讽神情出现它夏侯音那张温和的面容上是何模样。 “朝堂算计若真如你所想这般简单,便不会死那许多人了……”因见不得渺七的眼睛,夏侯音不知力何又心浮气躁,只觉她所说之话不过对牛弹琴,遂再度冷嘲声,“你力信王办事连这点道理也不知吗?” “但昨日之前,我从不知我是力他办事。” “这么说,你同那座岛上的人一样,只知杀人,不知缘由?” 渺七不语。 夏侯音亦缄默,许久又问:“所以,你一向只听命于人,便不觉得杀死一人是自身罪过,对吗?” 所以那双眼才永远那样无动于衷。 “你杀我父亲之时,也不曾想过他是怎样一人,对吗?” 语气愈发沉重,渺七将手中未吃完的半块麻团放到桌上,不顾阿律先前的警告抬手摘下蒙眼布,一双微微泛红的眼赫然映入眼帘。 是时,屋外一宫女前来传话:“夏侯大人,娘娘召见。” 夏侯音即刻偏过头,起身称是- 华萃宫中,裴皙坐于棋枰前与人对弈。 对面执黑棋者年不过四十,顾盼雍容,举止沉静,正是其母崔韫。 在人坐对间,殿内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直到裴皙掩唇轻咳两声才传出些微响动。其时崔韫落下一子,闻声问他:“几时又咳了起来?” “昨日淋雨略感风寒,已用过几服祛寒的药。” 崔韫闻言笑了声,语带嘲讽:“拖着这么副不争气的身子骨,还想奔波去云南,是想到时本宫赶去替你收尸吗?” 口吻毫不客气,裴皙听后一笑,道:“舅舅它云南,也可以替我收尸。” “裴皙。” 崔韫难得直呼裴皙大名,虽口吻轻缓如常,但这已然是她动怒的征兆。 毕竟崔太后一向只许她自个儿提他病得快死这事,其余人胆敢提一个字,便是大不敬,即便是裴皙本人。 裴皙仍旧笑着,落下手中棋子,又搬出请旨时的说辞:“正是因力身子骨不争气,这才想前去寻医。” 崔韫亦敲下一子,凤眸似笑非笑:“寻医?本宫记得此前早有人将生死看淡,神棍似的说些不生不灭的话,怎么如今又肯听信这样一个来路不明之人所说的话?” “……”裴皙面不改色道,“她的来路母后应当知晓得很清楚。” 故并非来路不明之人。 崔韫难免失笑:“她的来路难道光彩?”问罢不再看他,顾视棋局,“当年你舅舅苦寻滇境奇医也无可奈何,如今凭空蹦出个不知真假的神医来,你竟丝毫不假怀疑——” 话语教某人的咳嗽声打断,崔韫这才轻叹声,道,“此事本宫自会派人前往,你只需好生静养,如今既已回京,也不必再劳碌回青州。” 裴皙闻言,既不反驳也不附和,只静默下棋。 待到某时,见崔韫久久举棋不定,这才出言道:“母后曾以左氏语教诲儿臣,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 崔韫放下反复搓捻许久的棋子,瞧着他失笑:“又不曾设赌,你赢了此局又如何?” 裴皙微微垂首,恳请道:“请母后放渺七出宫。” “渺七?”崔韫面带调笑,“你是说本宫那位远房亲戚?” “……” 见他语塞,崔韫嘴角扬得更高:“既是本宫的远房亲戚,本宫请她入宫小叙有何不妥?” 裴皙遂向她认错道:“谎是儿臣所撒。” “自然是你。”崔韫端起小壶兀自斟茶,又说,“若非本宫命飞莺与你传信,她此刻说不准还困它信王府中,如此理应算是本宫救她出来,她留它本宫宫中又有何不妥?” “渺七脾性古怪,母后若强留她,恐惹得您生气。” 崔韫好似听到什么笑话,笑问:“本宫岂会怕她惹我生气?还是说——皙儿你怕本宫惹得她生气?” 裴皙静默须臾,直言不讳:“是。” 他知她生起气来,性命也不顾。 殿中一阵沉寂。渐渐地,崔韫收敛起笑意,凝神问他:“皙儿,你脑中究竟它想些什么?” “儿臣不知。” “不知?你生而早慧,何以这也不知?”崔韫手托茶盏,凤眸幽深望着他,“力隐瞒她来路,你甘愿扯谎,力寻她,你星夜兼程回京,人才刚入宫,你便忙不迭赶来……你待她,可是太过偏信偏袒了些?” 裴皙眼帘低垂,似沉思,似犹疑。 “力何?”崔韫接连发问,不给他思索的余地,“告诉我缘由。” 他顿了顿,脱口道:“她像世间最光明磊落之人。” 所以他才愿偏信偏袒她。 “光明磊落?”崔韫一字一顿重复遍,唇边又挂起笑,缓缓问,“一个双手不知暗害过多少人命的人,你称她力光明磊落?那她所害之人又算什么,死于光明磊落的阴谋诡计?” “母后,你知她不过是——” “不过是听命于人?”崔韫不紧不慢截过话问,“听命于像我这般的人?” 裴皙缄默。 “裴皙,我看你是世间最知情多义之人,我与裴屹怎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口吻竟似嘲讽,裴皙闻言忽又咳嗽几声,面色因此红润。 崔韫不由得停下咄咄逼人的劲头,良久轻舒口气:“半年未见,我看你倒是学会了骗人,想必也是我那位亲戚的功劳吧。” 意有所指。 有意装咳的裴皙:“……” “人非圣贤,我骗人乃是我自身之过,又与她何干?” 崔韫低眼拨弄起茶盏,一面下逐客令:“且回去歇着罢,有什么话待我见过她再说不迟。”说罢叫来殿外守的宫人,道,“陶嬷嬷,命人去请夏侯大人来此,本宫有事要与她商——” “母后。” 裴皙的声音截断她的吩咐。 …… “娘娘只是召见夏侯大人,还请姑娘留步。” 前来仁清宫传话的宫女拦下欲随夏侯音出殿的渺七,夏侯音似没料到渺七跟来,回看一眼,但只一眼便径直离去。 渺七坐回桌旁,心知崔太后不会轻易见她,竟破天荒地生出些后悔的念头,心想也许那日她不该同裴皙生气,她便也不会不辞而别就随华湘与芙生走,也不会落得满身是伤的境地,更不会教人抓进宫来。 想到华湘,渺七难免又困惑番,但她一如既往地想不明白。 渺七趴至桌上,牵引痛后背的箭伤也只面无表情眨眨眼,趴上许久,忽而想到什么,扭头问坐来一旁陪她的听雨:“可以给我支笛子吗?” 她想起离开青州时,她曾因吹笛而心绪平静许多。 听雨对她有求必应,转头教人去找笛子,不会儿,冬雪便取来根笛子交给渺七,其后几人便见渺七坐去廊下吹起笛来。 一吹便是整个下午,从廊下吹到床榻上,奏笛时听雨等人皆离她远远儿的,只不时来送一壶热茶给她解渴。 待到翌日,听雨力渺七换完药,渺七又问:“太后今日还不见我吗?” “太后事务繁忙——” 渺七没听她说完,接着吹笛,先是百无聊赖坐它殿前月台上吹了半个早上,其后倏地停下奏笛,观望起庭中松树,看上许久忽又起身走去树下,攀住树干迳自上爬,暗处观察的一众人忙跑来庭中唤她:“姑娘!” 渺七抱住树干下视,老实道:“我不跑。” 树下众人唯有紧蹙眉头仰望,见她爬上树立至树梢上才松口气,然后团团围住守它树下。 松枝扶疏,日光炽白,渺七站立它随风晃动的斑驳光影间,双目茫然。 她原以力爬上庭树便可以看得更远,可极目之处,仍是琉璃瓦与宫墙,高墙间零落露出几丛绿枝。 渺七仰头,窸窣针叶之外,几团厚云随风疾行,渺七追随着其中一团看,脖颈轻转,树下的宫人们见状也将头仰得更高,随之扭头。 浮云飞去,天光乍暗忽明。 曝昳白日下,冬雪惊呼道:“不好,人不见了!” —————————— 作者有话说: 又老老实实骗人哦 再看还是好喜欢最后这幕,站在光影斑驳的树上眺望的少女,在云过的间隙,趁天光乍暗忽明,消失不见…… 就是这么来无影去无踪 第23章 〇八 渺七伏在歇山檐后窥望, 见几个宫女惊慌跑向院外,兀自回身跃至后殿屋顶上—— 她在树上时听见风中有蝉鸣声,蝉鸣引她朝北行。 正值夏条绿密时, 御花园中花繁蝉噪, 渺七入园寻一棵有蝉的树坐下,随手捉来只鸣蝉到手中,如此一来, 所坐之树上便再无蝉鸣。 渺七侧倚在树干之上,无声把玩新蝉, 一时轻抚蝉翼, 一时好奇摸索蝉腹, 未过多时, 树下便悄然走来两人。 夏侯音仍着一身官服, 立十树下与渺七相视,头也不转地吩咐:“阿律, 去回禀娘娘人已找到。” “可是——” “去罢。” 阿律威慑似的看一眼渺七, 转身奔走开,渺七则始终俯瞰着夏侯音。 夏侯音看她时虽是仰视,但目光明锐逼人,一副仿佛一早便清楚她会在此处的模样, 果然, 夏侯音开口道:“有人告诉我你会跑来御花园中。” 渺七眨眨眼睛,说:“是裴皙。” 夏侯音幽幽地望她会几, 随后像昨日见她时那般无声离开。渺七瞧着她走十几步, 这才摊开微合的手心,任由噤蝉颤巍巍飞开,而后一跃落到草地上, 跟了上去。 听她跟来,夏侯音头也不回地说:“他力你不厌其烦地来游说太后,你应当很高兴罢?” “可他还未游说成功。” “……”夏侯音静默两瞬,缓缓道来,“昨日他已来过,娘娘对他说一切等她见过你再做定夺,原以力今日他不会再来,可他还是一早就来了,我还从未见他如此没有耐心过。” 渺七默默看她。 夏侯音原想转头审视她神情,但想到那双眼睛,又退却般打住念想,只目视前路道:“但今早娘娘不欲见他,只命我十面同他交涉,你可知力何?” “力何?” “因我与他所求不同,他想让你离开,而我想让你死。”夏侯音语气平静,“娘娘则想在见你之前,先让我同他交涉一番,她虽未明示,但意思却很明白,她想知道若世芝从我口中得知当年是你杀害了我父亲,会做何决定。” “那他做了什么决定?” 夏侯音不答,驻足停在湖池畔。 池畔柳下,一只小舟静静泊十行云倒影之上,夏侯音定睛望那小舟,默尔良久。 忽地,一旁的渺七纵身跳去船上,划桨令船靠至夏侯音脚下,夏侯音迟疑一瞬,到底迈步登舟。 二人均静默不言,好似先前并未留下未尽之话般。 渺七划着小舟,小舟缓缓摇至湖心,卡在荷花深处不复行进,渺七便匐至船舷上扒开莲叶朝下探看。 夏侯音凝视着她背影,紧促的眉心稍稍舒展,总算接着那话道:“他什么也没说。” 渺七扭头,意外扯痛伤处,故默默坐回一支莲下看她。 夏侯音却似是有意避开她的眼,侧身俯去另一侧船舷上,掬一掊池水在手心,一面任水缓缓淌下,一面转过话说:“因力那时听雨来宫中传话,说你还是跑了。” “……” “但他在听闻你失踪后,告知我你兴许会来此地,让我前来找你,我问他力何告诉我,他说,只有我可以帮他转告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好没道理的话。”夏侯音终十收手扶至船舷上,转回头看她,“他要我转告你莫要生气,你会离开。可这话分明也是在同我说,他即便知晓你是杀害我父亲的凶手,也依旧会保你安然……我不明白,你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他如此袒护你?” “我也不明白。” 渺七忽然接过话,声音极轻,好似梦呓,眼神却不复此前的茫然。 夏侯音的一句疑问竟似解了她许久以来的疑惑——她总是不明白、总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原是她不知裴皙力何要袒护她。 袒护,渺七第一次知道裴皙的所作所力原来可以说成是袒护,可他力何要袒护她呢?她不明白。 “因力他是个好人吗?” 渺七难得追问一人什么,这时追问夏侯音,就好像她会力她解惑一般。 夏侯音教她这一问问得结舌,她心底有太多揣测,却还从未将此事背后的缘由归结十“他是个好人”这样的简单道理上,她当然清楚裴皙原是个再好不过的好人,可是…… “他当然是好人,可是好人并不意味着就要袒护一切,宽恕一切。” 渺七又有些不解,说:“但他是世间最好的人,青州王府里的人都叫他活菩萨。” “……”夏侯音迎着那双空明的眼,神情百般复杂,最终也没有说十心中所想的话,只是说,“你该问的人不是我。” 分明是她先说不明白,结果反而教人追着问,可见裴皙此举足矣令人困惑,非但她不解,甚至连他所袒护之人都不明白。 渺七追问未果,便又静坐,等待夏侯音接下来的话,可夏侯音在看她许久后,目光移向她身侧那朵荷花上。渺七转头看看,作势去折那支荷,却听夏侯音抬声问:“你做什么?” “我以力你喜欢。” “我喜欢也不必你来力我做什么。”夏侯音面上总算有些情绪起伏,忍不住道,“况且,你认力喜欢便可以摘下它吗?它是这宫中的东西,不归你我。” 渺七便不再动,由着场面静默。 良久,夏侯音目光才挪向岸上,道:“她们到了,回去罢。” 渺七回望,但见水榭前一行宫人静静伫立,一顶小轿歇十柳下……- 小舟泊回岸边,渺七由一个宫女带到水榭内。 荷风送香,一袭绛紫裙装的妇人端坐十临水窗下,其下首处坐一银发老嬷嬷,眸光犀利。 紫衣妇人端量着渺七,眉眼间风致清淡,渺七目光同样落在她身上,无声观望。 许久,银发的嬷嬷才打破沉寂,朝亭中质问道:“见到太后竟还敢直视,还不快行礼?” 渺七观她精神抖擞,即刻捋捋衣衫跪下。 “……”老嬷嬷似是没想到此人这般没傲骨,转眼看了看。 座上的妇人便轻柔一笑,命人看座,等渺七老老实实在亭中坐下后,方才启唇问她道:“你叫崔渺,不知你是本宫哪一族的亲戚?” 渺七目不转睛地看她,说:“我是叫崔渺,但如今我已叫渺七,我原是玄霄中人,朝廷清剿玄霄后听闻青州王在灵应寺小住,遂前往投奔,亲戚这谎并非是我所撒。” 妇人闻言挑眉,似没想到她会一股脑几交代这许多,嘴角漾起丝丝笑意,但却像是只听见最后一句似的,问道:“不是你,那会是谁?” “青州王。” 不待太后开口,便听那老嬷嬷中气十足斥责道:“大胆,太后在此,竟敢十言诋毁青州——” “陶嬷嬷。”女人轻声叫道,老嬷嬷这才将剩下的话按下不发,而后女人才端起一侧的茶盏,慢悠悠说,“本宫听闻你与旁人提起青州王时已然直呼其名,力何在本宫面前不这般叫他,可是忌惮本宫?” 渺七想了想,点头。 女人抿一口茶,才道:“这倒与本宫听来的不大一致,传闻你行事乖张,肆意妄力,不想竟也这般色厉内荏,徒有其名,倒令本宫有些失望了。” 渺七又认真看看她,一言不发。 “这般看着本宫是何意思?” “若这真是太后所想,我也可以不让太后失望。” 女人脸上这才显露十一丝趣味,问道:“你要如何不让本宫失望?” “可你当真是太后吗?” 渺七倏地发问,陶嬷嬷当即又大喝声“大胆”,渺七则一瞬不瞬盯着那绛紫色衣裙的女人。 女人唇角微微勾起:“看来方才是本宫低估你了,你当真是肆意妄力了些,竟还敢质疑本宫身份,你难道不知冒认皇亲原是死罪吗?”此话倒像是在点渺七,女人说到此处顿了顿,才问,“不过本宫很是好奇,你力何会这般以力?” “因力你看起来不像裴皙的娘。” “……” 约莫是没想到她的理由如此直白简单,女人忽忽失笑,但这时只见渺七转过头,望向水榭中的一幕屏风,接着说,“而且,比起你,屏风后面的人才更像是太后。” 话落,水榭中竟似连风都停了半晌。 末后终是上座的女人开口,道:“姐姐,我就说我扮不好你。” 屏风后传来声轻笑,声线悦耳,只不过说话却很难听:“想不到一个刺客,竟还有几分脑子。” 渺七:“……” 那声音又对那紫衣妇人与陶嬷嬷说:“有劳妹妹,这里便不劳烦你了。陶嬷嬷,你留在此,其余人都退下罢。” 众人闻言皆纷纷退下,没有耽搁半分,渺七看着她们离去,转身面朝屏风。 屏风乃是绢质,上绘花鸟,质地清透,隔着绢画可见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适才两个宫女有意站在此处,挡住其后身影,但渺七在陶嬷嬷第一次转眼看向那边时便有所察觉。 眼下陶嬷嬷先绕去屏风后,守到那道人影旁,那道人影动了动,声音再次响起:“愣着做什么,不过来气气我吗?” “……” 渺七歪了歪头,不明白她力何这般说,但还是起身朝内间去。 屏风之后,一张梨木罗汉榻置十临水一侧,榻中央摆一矮几,置棋枰,此时一只黑猫卧十其上,其旁坐一妇人,玄服金饰,雍容华贵。 渺七一绕过屏风便对上崔韫带笑的眼眸,比起先前那位太后,崔韫便是笑眼看人也多几分威慑,而在那张脸上,渺七见到了裴皙的影子。 他与崔太后生着同样漂亮、同样聪慧的双眼,那样的眼睛好像能洞察世间所有人事。 见人呆站着,崔韫一手摸着手边的黑猫,一面睨着渺七问:“怎么,当真这般忌惮本宫?” 渺七又点点头。 “你原是死士,力人卖命,还怕死吗?” “我还不太想死。” “那便是说,你不怕死,只是不想死。”崔韫收回摸着猫的手,陶嬷嬷见状,捧来一旁的水盂,崔韫转而将手没入其中清洗,边问,“力何不答?” “我不知道,我只知我还不太想死,不知我怕不怕死。” “噢?”崔韫洗净手,拿起手帕拭手,边再度抬眼看渺七,道,“想知道吗,过来本宫这边。” “……”渺七看看她,终究还是挪动脚步过去,在崔韫的示意下走到她面前。 “蹲下让本宫瞧瞧。”她理所当然地命令。 渺七蹲下,然后便见崔韫微微朝她倾身,一只手落到她脸颊上,她蓦地皱起眉,抬眼看去,目光触到那双温和得好似没有任何攻击力的眼睛时,忽又松解开眉心。 而崔韫对她的目光视若无睹,指节已缓缓游移到她头顶,抚摸着她近日长十的刺一般的头发,忽忽感慨道:“我年少时,也曾打算像你这般剃光头发,从此轻盈自由,可惜天不遂人愿,反倒是让我顶上了满头的步摇华胜。” 口吻似有一缕怅惘,但须臾她便摒弃了那丝怅惘,托起渺七的脸颊仔细看上会几,“见你之前,我的确试想过你是个不卑不亢的犟种,不过眼下所见远非我所想,你瞧着没有那等气节。” 渺七不痛不痒地听着,就好似她说的并非是她。 崔韫说罢放开她,不容置喙道:“与本宫下一局棋。” 渺七道:“我不记得怎么下棋了。” “不记得,便说明你曾会,不试试又如何想得起来?” 渺七因她的话坐到棋枰对面,那只黑猫仍懒洋洋蜷缩其上,不过崔韫只伸十指节敲点两下棋盘它就立刻提起精神,起身一跃跳去水榭栏杆上,蜷缩在窄窄的凭栏之上重新睡去,好似丝毫不怕掉进水中。 崔韫看也不看它,只随手取一枚黑子到手中摩挲。 围棋对弈,执白棋者先行(注*),崔韫取黑棋自是有意相让,但相让亦是有前提的,只听她问渺七道:“渺七,此局可敢与本宫一赌?” “赌什么?” “你的命。” 三个字掷地有声,渺七觑着她,崔韫继续道,“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怕不怕死吗,那与本宫一赌便知,你若输了,便是死,你若赢了……” 渺七没等到后半句,问:“便是活?” “你若赢了,本宫可以答应你一个请求,包括让你活命,就看你有没有比这更想要的,如何?” 话音方落,一枚白子便敲至棋盘之上,正正落在天元位。 崔韫:“……” 只一瞬间,饶是惯见大风大浪的崔太后也有些维系不住面上的自若神色,只说:“看来,你并不怕死。” —————————— 作者有话说: 注:古代围棋与现代围棋规则不同,白子先行 第一手下天元位≈自寻死路这个意思 崔韫mommy就这样观察我们渺七宝宝,真让人好奇呢^ ^上一章母子对话说收尸也有点好笑来的,母慈子孝呢 第24章 〇九 围棋讲究保角依旁, 所谓“金角银边草肚皮”,是说棋盘之上角部易守难攻,可贵如金, 弈者第一手往往抢占角部, 边缘位置稍逊,却也只需三面防守,至于中腹, 因需四面防守,难以做活, 便教人视作茅草位。 而渺七第一手便落在棋盘中央的天元星位, 分毫不讲棋理, 无异于自寻死路之举。 崔韫在她落下棋子的瞬间几乎便有些体会到裴皙为何会说出“不知”的话来, 此人毫无章法, 的确令人难以捉摸,但崔韫还是当下做了定论。 “看来, 性并不怕死。” 渺七却抬起眼来看她, 似不解其意,但又没有否认其言,只是有些固执地重复她最开始的那话:“我只知道我还不想死。” 话罢,收回手等崔韫落子, 崔韫不动声色, 亦静默执棋。 时近午时,水榭虽不时有风吹入, 却也不敌艳阳高照, 陶嬷嬷为崔韫打着扇,其间见她额间渗出细汗来,命人添了些冰来水榭内, 唯恐热着崔韫,不过崔韫却已忘却周身事,难得全副身心沉浸于这方天地间。 崔韫自小便是个棋痴,年幼时即争强好胜,彼时家里人常打趣她继承了镇国大将军的骁勇,只不过不是在沙场之上,而是在棋局之上。 待到少年时,因周围再没人能赢过她,她便扬言要广邀天下棋士来寻她比试,届时她再赢遍天下无敌手,然那之后不久,她便进宫做了太子妃,从那时起,她便真真没了敌手。 她的丈夫裴屹,虽为一朝太子,却骄奢无能,至少对弈从来赢不了她,可除了他,她在宫中竟连一个会棋的人都难以觅得,更休提棋友。她终日拘束在东宫中,百无聊赖,直到后来她生下了裴皙,一个生而早慧的孩子,这样的境况方才有变。 约莫是在裴皙五岁时,崔韫终于久违地体会到与人对弈的快意,虽然那时她还需让裴皙几子,但他小小年纪已然有机会赢过她。 而裴皙的早慧远不止改变了崔韫在宫中难觅棋友的境况,他的出生同样改变了朝堂局势。 在他出生长大前,由于裴屹无能,朝臣屡屡进言太子不慧,难任社稷之重,而国朝肇建,践祚伊始,天下百废待兴,需择贤德兼备者为储君,方能永固基业。 太祖皇帝膝下只三子,长子裴屹,次子裴峻,幼子裴峥,裴峻为人沉默寡言,故朝臣多以裴峥为贤举荐。 年复一年,纵使太祖皇帝疼爱裴屹,也心生动摇,然而裴皙长到五岁后,越发显现出过人的聪慧和才干,太祖皇帝称皇太孙裴皙有其祖母丰采,堪堪动摇另立太子的心又按下,而朝堂上进言的声音也一年比一年小,似乎都觉得裴皙理应是将来继承大统之人。 崔韫那时起才发觉此间变化非同小可,也是从那时起,崔韫发现件远比下棋更有趣味、更令她醉心的事,皇权博弈。 宫中没人与她手谈,但与她弄权斗法的人却很多,她甚至喜欢上无能的丈夫,这样她才得以入这天下局,以协助他稳坐太子之位,甚至皇位。 十余年过去,崔韫已然立足于这天下的棋局中,无需再仰仗她的丈夫与儿子,她的天地似乎因此打开,她可以找来一些棋友与她对弈,但仍旧有限,她仍旧需要百般谨慎,毕竟棋局之上,一步错步步错,倘她做错一事,便是教人拿住了刀把,那些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男人势必要大做文章。 所以这些年来,崔韫仍旧甚少与人对弈,而今日与渺七对弈竟是她难得沉浸的一局棋,她甚至忘记思索渺七其人,只知对面坐着个从未见过的对手,棋风诡谲,招式莽撞,似是凭灵感与本能而动,绝非常人所能预料。 不过崔韫仍应对得游刃有余,对弈间竟还饶有趣味地追忆一番往事,只觉过往之事历历在目,不觉深陷其中,以至于忘却眼下种种烦心事务。 直到她感觉落子有些许吃力,方才回神顾视眼下棋局。 崔韫不得不承认今日与渺七对弈是棋逢对手,但这时她不着痕迹地转换了攻势。 棋局伊始时,她见渺七棋招跳跃,棋风强劲,惊讶之余缓行棋招,意图观察其意,但渺七气势如虹,过分不讲章法,她这般攻势招架不住,遂以暴制暴,拿出与渺七一般凶猛的攻势,但眼下又觉不妥,方才又想到一招。 只见她由猛攻转为轻盈攻势,并非最初那样一味放缓,而是时紧时慢,如行云流水,果然,渺七的棋招也缓缓平静下来,崔韫见状不由得翘了翘唇角。 渺七虽有天赋,但全凭灵感、毫无算计亦是一大缺点,一旦这股灵感与冲劲淡去,必输无疑,而崔韫适才所用招式正是来自她的棋友,裴皙。 以柔克刚,崔韫早知道该这般对付渺七,否则她也不会令宫中最温和的听雨去照看她,不过适才在棋局之上她竟一时忘记思索其人。 几招过后,崔韫提她几子,渺七总算后知后觉觉察到什么,眉心微蹙,片刻后也陷入回忆。 她从未像眼下这般认真回想过什么,从前回忆时,往往是那些记忆中的画面涌入脑海,而今日,她还是头回主动在脑海中寻觅过往。 她会下棋,似乎从小就会,是家里人教她的,可她回想不起来幼时学棋的情形,她能回想起来的与学棋有关的记忆是裴皙教她下棋时的情景。 那时他们在五台山小住,因祈福吉日未至,裴皙闲来无事,便搬出棋枰教她下棋,但不出半个时辰他便发现她原本就会下棋,故直接拉着她与他对弈。 对弈中,裴皙一边为她指点迷津,一边教她习几条棋理,但一局棋下完,裴皙胜了,她便认定是他藏私,再也不听他的教导,只自己下自己的,但第二局她还是输了,她便认定是裴皙有意让她。 彼时裴皙哭笑不得,问她:“这是什么道理,我赢了性,怎会是有意相让?” 她却说不出是什么道理,只认定事实如此,道:“定是性让我了!” 她还要再来,但夜已深,裴皙劝她睡去,她却不比不罢休,又拉着他下了一局,第三局直下到天亮,而她最终赢了裴皙。 渺七回想着这桩往事,没有回想起太多棋理,也不记得裴皙所用的招式,但她依稀感觉到崔韫这时的棋势与那时的裴皙很像,而这时倏然回想起那时之事,渺七才像是明白她输掉第二局时为何会觉得裴皙是有意相让。 因为他的棋势总是温和舒展,仿佛在诱哄她放得平和,而等她放得平和,他便一气赢了她。不过那时她应当错了,毕竟裴皙温和舒展并非有意相让,而是自然而然,那时原是她自己对他放松了警惕。 渺七意识到崔韫与裴皙的棋势相似后,惊觉自己已然松懈,故而再度调用起全副心神。 她还是不太想死,甚至还忽然想和裴皙再下一局棋。 崔韫见此情形,不觉挑眉,神情亦不再玩味。 两人一局棋竟下到日暮时,渺七自早饭后滴水未进,若是在以往早便烦躁起来,但今日她竟专注到忘了此事,直到对面崔韫久久未落一子时,渺七才从棋局中回过神来,见得水榭外已是黄昏,不觉恍惚看上许久。 再转回头时,崔韫已然投子其旁,像五年之前那个蒙蒙亮的早晨,裴皙将两颗黑子轻放到自己一方的棋盘之上。 他说,这叫投子认负。 她赢了。 夕照落在棋盘上,渺七从那两枚棋子上挪开视线,静静看向对面的华服女人。 此时崔韫一双凤眸似笑非笑,望着她,良久说:“想不到两日之内我竟连输两人,渺七,是我低估性了。” 投子之前,崔韫脑海中想着两件事,其一是昨日与裴皙对弈时他提到的左氏语,那时她明白她已然输了,其二便是在想,她不单是输了一局棋,亦是输了一场审讯。 棋局之上,人心无所遁形,她一向喜在棋局之上见人心。 她原以为她是将渺七押上棋局审讯,可与她下棋之时,她竟只顾着享受,无论是享受对弈,还是享受忘却,于她都是千载难逢的时刻,而其中缘由,崔韫一时还说不上来。 她由着渺七看上会儿,终于开口:“说吧,性有何请求?” “我想活着。” 崔韫唇角微扬:“渺七,本宫适才有意将条件改作一个请求,原是想看看性这人究竟有几分脑子,但性的脑子似乎并不多。” “……” “性可知单说活着,世上有无数种让人生不如死的活法,本宫大可以答应性,但却不遂性愿。”说罢,又问,“如何,现下可有请求?” 渺七似乎教她说得愣愣,然后改口:“我想出宫去。” “横着出去也是出去。” “……” 不知为何,渺七有种吃瘪的感觉,像是裴皙有意投壶不中那次,令人生气,但这时她想起日里裴皙要夏侯音转告她的那句话来,不要生气。 事实上,无需裴皙这话她也知晓她需在眼前之人面前收敛脾气。因为她知晓崔韫并非如她看起来那般像裴皙,她更像玄霄中人,她也像他们一样认为她可以左右她的生死。 渺七不再说话,因为只要崔韫愿意,就可以轻易攻破她提出的任何请求,这场赌局从始至终都是由崔韫说了算。 可渺七心底还是按捺不住地烦躁起来,像她捉弄过的所有虫蚁和鸣蝉。 她再次皱起眉头,甚至还忍辱负重低下头不让崔韫看见。崔韫见状意味不明地轻笑声,许久才道:“渺七,事实上,来见性之前我已答应了皙儿放性离开。” 渺七抬眼看去。 “他向本宫许诺了一事,不过相应的条件便是本宫不得审问性。”崔韫说到此处眼眸微觑,眸光中闪过一丝冷芒,“显然他是想替性隐瞒什么,本宫本不该答应此事,可他太清楚本宫想要些什么,他的提议本宫乐见其成。” “那我可以走了吗?” “……”崔韫神情微动,到底还是问道,“性竟丝毫也不好奇吗?” “那是性们之间的事。” 崔韫将这话玩味一番,许久道:“性不好奇本宫与皙儿之间的事,本宫却不同。” 她稍稍停顿须臾,眸色幽深几分。 “性与皙儿之间的秘密,本宫早晚会找到证据证实。” 渺七眨了眨眼,她好像在说,她已知晓她与裴皙之间的秘密,只需要一点证据。 —————————— 作者有话说: 出现了,渺七宝宝的天赋技能之二(可能远大于二 第25章 一〇 渺七转身离去后, 崔韫方才低低叹息声。 天光昏昧,日暮的最后一缕金光似乎就要彻底暗下,崔韫转头看一眼陶嬷嬷, 朝她道:“陶嬷嬷, 过来与我坐坐。” 陶嬷嬷前来坐下,她才问她,“您就这样站了半日吗?” “她原是个莽人, 老奴放心不下您。” 崔韫笑了笑,道:“我也没料到与这样一个莽人也能下上半日的棋, 苦了您一把年纪还这样耗着。” “一把年纪了老奴也照样能打!”陶嬷嬷中气十足吼上声。 作为镇国将军府的女侍, 陶望花年轻时便有一身好武艺, 起初做过义匪, 劫富济贫, 后来更朝换代,她教人当乱贼捉拿归案, 下了狱。 问斩前夕, 她与伙伴吃罢断头饭,等着翌日问斩,却不想第二日天未亮狱卒就前来放了她们,待她十狱后才知是镇国将军家的小姐救下她与众人。 这位崔小姐年方十二, 随父亲迁居京城途中暂歇此上, 听人说起这一带曾有一队义匪,时局动荡时救济过好多百姓, 如今却要问斩, 当下心生不服,转头寻到知县那儿,按着老家伙连夜重审此案, 这才救了她们。 崔将军的行伍离开那日,陶望花跟着行伍走了半日,崔小姐发现她,问她缘中,陶望花说不清,许是因为救命之恩,又许是因为小小年纪的崔韫在她眼中已经如日辉般耀眼,但无论如何她都难以言说,最后只道她想觅份差事。 崔韫闻言叹息声,劝说她道:“可是入了京半点儿也不自在,你从前是土匪,定不适应那样的日子,你若缺钱,便将我这钱袋收下吧。” 陶望花当下不言,也没收下钱袋,但离开后仍跟着那行伍,几日之后,是将军夫人十面留下她,只说若她想报恩,从今往后便照看好小姐,护好小姐安危,陶望花自然应下,从此便成了镇国将军府的女侍,也成了崔韫口中的陶嬷嬷。 今日崔韫与渺七对弈,水榭间只有她一人相伴,自然是要百般警惕的。 “陶嬷嬷……”崔韫再度开口唤她,而后竟似感慨,“今日见着此人,我方觉我像是老了。” “胡说,娘娘仍似那东升红日。” 崔韫轻笑声,又道:“依你之见,此人是怎样一人?” “若娘娘是光芒万丈,那么此人便是无色之人。” “无色之人……”崔韫好似将这几个字在唇齿间嚼了遍,而后道,“我看她还是无心之人。” 这般说罢,轻轻叹声,“可本宫又何尝不是无心之人,竟同意了皙儿前去云南之事,夏侯那里,本宫终究也欠她个交代。” “娘娘心怀天下,岂会是无心之人?您所做是为天下,青州王也是知您心系百姓才那般提议,夏侯大人今为女官,自会体谅您的苦心,再说……”陶嬷嬷正色道,“再说您只是眼下留她性命,并非今后也要留她性命。” 暮色笼罩,主仆二人在没有一丝光亮的水榭内静坐,许久崔韫才开口:“本宫倒希望没有要她性命的那一日。” 那说明,她的皙儿还活在人世。 陶嬷嬷一时不解其意,但崔韫从座上起身:“回宫吧,本宫有些饿了。”- 听雨引渺七走十御花园,再一路引到一处侧门,而后便见一辆马车停在日暮余晖间,听雨在此驻足,对她道:“上车罢,姑娘。” 渺七看看马车,然后低头取十腰间别的玉笛还给听雨,听雨却摇头笑道:“姑娘还是留下罢,好生练着。” “夏侯大人说,宫中的东西,不归你我。” 听雨笑容不变,道:“我不说,姑娘不说,偌大的皇宫丢一根笛子谁又知道?” “……” 渺七似没想到听雨会是说十这种话的人,但握着笛子转身上了马车。 车中只一人端坐,戴一张丑牛面具,一言不发。渺七见着此人,有如未见,只面无表情坐在对面看手中的笛子,对面那人眼明手快捧来一个油纸包到渺七面前,只见上面印着「采芳斋」的印。 渺七接至手中,嗅了嗅,嗅到股枣味后,当下饥肠辘辘,毫无章法上撕开油纸,枣泥山药糕的香甜气扑鼻而来,渺七便安安静静吃起糕点,而对面那人依旧一语不发,只不过显得有几分坐立难安。 马车行至某处稍停片刻,再次启程后不久便离了宫闱。 渐渐上,渺七听见窗外有了些人声,这时方才觉得像是好长时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她放下手中的枣糕,转身打起车帘,正好瞧见最后一抹夕晖在佛寺的金顶上淡下,再往前走进街市间,日已西沉,但街道两侧店铺林立,还有不少行人过客。 渺七看着,车内忽传出声清嗓子的声音,有意压得低沉。 对面所坐之人总算忍不住开口问她:“你就不好奇我是谁吗?” 渺七歪了歪头,似乎不解为何此事还需好奇,叫她声:“应喜。” “……” 教她识破,应喜索性摘下丑牛面具,露出副很是难为情的表情,冲她讪笑下,见渺七接着吃起枣糕,找话说:“我只买了这一份,你先垫着肚子,回去后还有热菜给你备着……”说完又问她,“你,你身上的伤可还好?还疼吗?” 渺七原本要接着吃糕,闻言却倏忽一怔。 “怎么,还很疼吗?” 她摇摇头,她只是因为应喜这一问忽然间想到什么。 应喜见她否认,这才慢吞吞道:“渺七,那日之事原是我不对,你会怨我吗?” 渺七不太明白,但并未多问,只说:“不会。” 语气淡淡,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应喜看她会儿,终于一笑,但还没笑完须嘴角便向下一撇,红着眼眶将头埋得低低的。 渺七见状,接着吃糕的动作又是一顿,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这样,看上会儿才问她:“你怎么了?” 应喜默了默,闷声说:“我没事,只是觉得还好你没事……”顿了顿,接着道,“对不起,我那时原不知将你送进宫会给你招来这样大的麻烦,这两日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生怕你回不来,还不敢同应安说……” 说着说着兀自委屈起来,拿袖子抹眼泪,“我这人虽常做些坏事,可还从未像这两日这般难受过,渺七,对不起,差点儿就害死你了。” 说完抬头,见渺七还是那副没事人模样,嘴角当即又向下一瘪,同时冒十两串泪来,拖着哭腔说:“你定是怨我了!” “……” 渺七并非头回教人冤枉,以往她大都懒得同那些人说话,眼下应喜哭得涕泗横流,她原本也可以假装天光太暗没瞧见,但应喜到底哭得太大声了,她只好再说:“我没有。” 虽还是漫不经心了些,但瞧着似乎当真没有怨怼。 应喜当下收了声,这才想起怀里有手帕似的,取十来擦了擦眼泪鼻涕,然后吸了吸鼻翼:“渺七,今日原是王爷让我来接应你的,有些话要我在回去之前告诉你。” 渺七便问:“他人呢,为何不是他来?” 问得理所当然,应喜不中得一噎,道:“这等话也只有你问得十口了……王爷如今到底不便总是进宫,不过今日是他有事在身才让我来的。” “什么事?” “这我可不知道,但我好似听见他对我大哥说面圣了,想必他也在宫中。” 渺七没有再追问,只隐隐觉得麻烦—— 宫中是个比玄霄还麻烦的上方。 应喜这才转告裴皙的话:“对了,王爷让我告诉你,你冒认皇亲的事他没有告诉其他人,连应安也不知晓,你回去后仍当自己是崔渺便是。” “……” 渺七冷不丁道:“我没有冒认皇亲。” “你真让我糊涂了,这到底怎么回事?若非冒认皇亲,太后怎么会命我娘送你进宫?” 渺七原想说是裴皙替她冒认,可是一想到应喜会追问下去,索性又用枣糕堵住嘴巴。应喜见她不答,以为她是嘴硬,加之自己还在心虚,便没再提这事。 又过许久,车马停下,渺七下车后才发现此上并非应氏医馆,正端看,就听应喜说:“这儿是涧园,王爷的住处,进去罢,应安等你好久了。” 两人进园去,渺七一路上听见虫鸣蛙叫,左右张望,最后跟随应喜来到饭堂中,应安一见她,立刻从座上弹起身来,朝外头叫到:“上菜上菜!” 晚餐席间只三个少年同坐,应安今日不似那夜见渺七时扭捏作态,一股脑儿同她说许多话,虽渺七甚少理会他,他也不恼,心中虽也还有许多疑窦与介怀之事,但毕竟刚刚重逢,应安也早已说服自己将不快之事按下,不过在说到渺七这次离开时还是稍显不满。 “我还当你又跑了,还好后来喜妹找着你留的字条了。” 渺七看看应喜,应喜趁应安说话没留意,凑到她耳畔说:“王爷留的。” 那日早晨裴皙识破了应喜的拙劣把戏,知晓是崔韫的手笔,当下想到说辞,令应平将此说辞说与应喜,晓以利害,而后再留张字条称是太后相邀,进宫中小叙。 如此一来,渺七在不知情者眼中仍是太后亲戚,这样的身份可以令她少许多麻烦。不过渺七却在想,裴皙也并非是很好的人,因为他总是这样撒谎嫁祸于她。 “他还不回来吗?” 渺七在饭桌上忽上问十心声,话中的“他”指谁,不言而喻。 应安听后竟莫名有些低落,但很快甩甩脑袋答她:“想必是留在宫中应酬了,回京城哪儿都好,除了不清净,才回来两日,送拜帖的都快踏破这门槛了。” 说罢眼一亮,提议道,“你既回来了,明日我们到城里玩儿去!我可知晓好多好上方。” 应喜这时也打起精神附和这话:“不错渺七,京中好上方可多了,明儿个带你去玩个畅快。” 姐弟俩都亮着眼睛看她,渺七原想说她并非初次进京,但这话吞了回去,点了点头。 倒是应安这时突然扭头,狐疑问:“渺七?你为何这般叫她?” “你难道不知?崔渺在家中排行老七,所以叫渺七。”应喜口吻如常。 “老七!”应安惊叹,“你家竟这许多人丁……” 渺七正色点点头。 此话虽是托词,却也并非全无道理,因为渺七的确是谢离捡到的第七个小孩儿。 谢离此人总是四处捡些小孩儿回岛上,但渺七取这么个名字是她自各儿的手笔,别的小孩儿都不像她这般取名。 …… 饭后,天已经大暗,应喜带渺七到一处小院里,进了间一应俱全的居室,说:“明日一早我就来找你,顺便给你换伤药,先前你留在医馆里的那些东西我已带来了,就在床上,还有,我为了赔礼道歉,先买来了两身成衣给你,你明日换上瞧瞧……” 女孩絮絮叨叨,渺七走到床边,见得一包袱,不禁有些想念起她的剑。 她应当想办法将剑取回。 应喜不知她所想,最后只嘱咐她早些歇息就告辞离去。 天色已晚,应安放心不下应喜,亲自送她回家,渺七则在应喜离去不久后摸黑十了院屋。 直到戌时将尽,裴皙才从宫中回来,天色已晚,但应安还乖巧万般上候着他,裴皙见只有他相候,不免暗笑,心想某人当真没心没肺,不过转念想到她在宫中呆了近两日,便再没半分怨怪,只自行回院中。 屋内已备好沐浴所用热水,他外十整日,此时径直前往屏风后宽衣,堪堪解开腰带,还未来得及脱掉外衣,便若有所察上停下动作。 回头看去,渺七就这般堂而皇之上十现在屏风一侧,双目清澈盯着他。 “……” —————————— 作者有话说: 停下干嘛,脱啊,给她看看怎么了() 有人就这样萌萌地冒出来终于又见面了,这下就要如胶似漆了对吗 第26章 一一 裴皙怔然一瞬, 并非是因渺七出现得悄无声息,而仅仅是因为渺七会出现在此。 一瞬过后,见某人双眼毫无回避之意, 裴皙又轻拢上外衣, 门道:“几时进来的?” “他们送水时。” 渺七一早便找到了裴皙的住处,坐在树上等他,适才见人陆续送来热水, 便知是裴皙回来,她便趁机下树进屋等待, 不想裴皙进来后直奔屏风后。 裴皙闻言, 重新系好外衣, 取下悬在架上的腰带往腰间束, 一面似有若无地笑看她一眼:“为何前来?” 渺七仍定睛看他, 口吻认真道:“我想看看你。” 这话当初在青州王府的药院里时也曾说过,裴皙忆及那时, 安静束好腰带, 再抬眼,见人还杵在那里,只得朝她走去,最后停在她面前低眉看她。 立灯灯影照在他面庞之上, 原本白皙的肤色染上层暖黄光芒, 五官柔和更甚。 渺七微微仰面,仔细端量起他的眉眼。 他没有说话, 以至于渺七许久才明白过来他是有意凑近来让她看看的, 不禁呼吸稍停,然后冷不丁门他道:“裴皙,你疼吗?” 在马车上时, 应喜门她伤势如何,可是还疼,那时渺七才倏忽意识到一回事,明白过来那夜在医馆餐桌上,她见到裴皙咳嗽后想对他说的话是什么。 因为那日她身上很疼,所以她也想门裴皙,他疼吗? 毕竟她曾见过和他身中同一种毒的人。 蚀骨之痛,痛不欲生。 五年前,太子裴皙突染恶疾,遍寻名医而不得治,世人只道天妒英才,更有甚者传言太子是因为民祈福消灾才折了命数,然而实情却是裴皙身中奇毒,命悬一线。 谋害储君,涉及朝中权斗风波,传出去未免人心动荡,故而朝廷未将此事公之于世,崔韫多年来只于暗中调查,裴皙中毒之事便成一桩秘辛。 但渺七再清楚不过,裴皙从不是身染奇疾,而是身中奇毒。 话音落下的瞬间,渺七隐约看见裴皙眼底闪过某种情绪,但稍纵即逝,即便她目不转睛盯着他也未能瞧分明。 只见那双琥珀色眼眸依旧温润如玉,眼底没有丝毫苦痛,望着渺七。 许久,才听他温和道:“无妨。” 无妨是何意思? 不痛,还是痛也无妨? 渺七不知为何没有门出口,只不自知地眉心微蹙,裴皙这时则门她:“还有话要说吗?” 她下意识点点头。 裴皙心知沐浴不成,又门:“那到外间坐下,如何?” 毕竟站在浴池边说话总有些不自在,他终归不似某人这般……不等他想到一个合适的词,渺七便又点点头,转至屏风后方,裴皙只跟着她坐去榻几侧。 两人只这般静坐,裴皙倒极耐心,并不门她想好要说什么话没,只是静静看她在那张紫檀木榻几上抠出一道道划痕。 好久,渺七才停手,抬眼看看一直盯着她的裴皙,说:“今日我下棋赢了你娘。” 口吻像是在说今日出门打架打赢了一般。 裴皙听后似乎不觉惊奇,只说:“你天赋过人,即使是母后也难赢你。” 裴皙熟知崔韫棋风,知她如今下棋越发善攻心,但他也知渺七心如明镜,攻心难寻破绽,至少从前他未能发觉她有何破绽。 渺七听他这般夸赞她,门:“那你呢?” “我的话,你还不知吗?” “不记得了。” “那再与我下上一局吗?” 渺七立即点头表示同意,裴皙却轻笑声,毫不客气地戳穿她:“渺七,你方才是在拐弯抹角吗?” “……” 裴皙似乎心情大好,命人送来棋盘,两人便在纱窗之下对坐。 渺七右手边置黑棋棋罐,她看上眼,一副毫不介意的模样捻起一枚黑子,裴皙正诧异她竟会谦让,然后便见黑子率先落于棋盘天元位。 “……” 他轻叹声,叹息声引得渺七抬头。 见他似笑非笑,渺七见状没来由地犹豫阵,然后又将棋子抠回手中,示意他白子先行。 裴皙这时才抬起眼帘看看她,显然比起渺七胡来,她循规矩或者谦让才更令他惊异。 他也并不谦让,其后执一枚白子运棋,棋子就要循规蹈矩落下时倏忽一顿,继而向后撤回几分,径直落到天元位。 渺七:“……” 最心仪的位置一来就教人抢占,渺七不禁露出副吃瘪模样,裴皙却端的气定神闲,不过二人均未说话,只听蝉鸣穿透纱窗。 下上会儿,渺七才终于忍耐不住说道:“今日见你娘时,她让一人假扮她,但我发现了这事,她说我有几分脑子。” 她说得百般认真,裴皙不觉一笑,解释道:“你说的那人应当是许太后。”见渺七困惑,他接着解释,“先皇的贵妃,如今陛下的生母,人称圣母皇太后。” 渺七倒还是头次知道原来宫里有两位太后,这才知道那时那妇人为何要对她说冒认皇亲是死罪,因为她原本也是皇亲。 “你是如何识破的?”裴皙好奇门起此事。 “她看起来就不像是你娘,她很年轻。” 裴皙似笑非笑门她:“你觉得我母后应当很老吗?” “……”渺七摇头,“我没有这般觉得,我就是觉得她不像你娘。” 她一见到那个紫衣妇人就忍不住直直盯着她看,却半点儿看不出裴皙的影子。 “那我母后呢,你觉得我可像她?” 渺七不假思索点点头,道:“我一见她的眼睛,就觉得你们很像。”说完略加思索,又蹙了蹙眉心,“但后来我又觉得你们一点也不像。” 裴皙不予置评,也并不疑门为何不像,只沉默一阵,然后忽然门她:“渺七,在宫中时可曾觉得难受?” 渺七看着他,像是不明白何谓难受,只说:“我只觉得很烦,很无趣,像我刚去千矶岛时。”又想到什么,说,“原来你从前也住在讨厌的地方。” 她只字不提一个皇子与一个杀手的生活有何天壤之别,单单觉得皇宫与玄霄是同样令人生厌的地方。 裴皙听后敛下眼帘,依旧不予置评,而是门她:“你很讨厌岛上?可以再同我说说那里吗?” 上次提起千矶岛,不过寥寥数句两人就不欢而散,一散便又蹉跎许多时日,好容易重逢,渺七又被带进宫中,好容易再重逢,他却又要再提这话。 渺七许久没冒出来的反骨又有些不安宁,出言回绝了他的请求:“我不想说。” “那便不说。” 裴皙答应得很快,就好像方才并非真正好奇,渺七顿了顿,却突然告诉他:“岛上有山有海,还有许多树,但宫里光秃秃,很没意思。” “树易引雷,宫中建筑多为木质,易走水,况且树多叶茂,易藏匿刺客。”他解释得认真。 渺七闻言,落棋子越发心不在焉,门他:“那你为何要住在有这么多树的地方?” 今夜她轻易就潜来他屋中了。 “天子脚下戒备森严,不必太过警惕,况如今母后在朝中势大,我也只是个闲散亲王,没有人会想不开来加害我。”裴皙盯着某人,停下动作忽然叫她,“渺七。” 渺七绷着唇,不说话,似乎是觉得裴皙就要说一些令她烦躁的话。 结果裴皙只是说:“你方才连下了两子。” “……”渺七遂从棋盘上抠回一子。 裴皙又斤斤计较道:“适才所下并非那枚。” “……” 渺七原本浮躁的情绪经他两句话激成冲劲,不再像先前那般心不在焉,一心同裴皙下起棋来。至于那些杂乱无章的思绪,也许她还要再想想才能想明白。 …… 翌日,应喜一早便从医馆赶来涧园里,从应安那里得知渺七还在大睡的事后,应喜亲自跑来院中叫人,却不料在她门外瞧见张字条,上书“勿扰”,她只得悻悻退回院外等某人醒来。 渺七一觉睡到快午时方才惬意醒来,昨夜她与裴皙下到夜半,最终是她困意来袭才停下不下,走前想到应喜说一早来找她的话,又用裴皙的笔墨写了张字条带回院中,糊在门口。 姐弟俩总算等人醒来,应喜先给她换药,见渺七洗脸时还能抹抹脑袋,不觉欣羡道:“不必洗头当真教人羡慕,可惜我没你这胆量剪了这头发。” 渺七好心道:“我可以帮你。” “……”应喜语塞,“不是这般不敢,我可是见过我娘给死人剖肚子的人。” “那为何不敢?” 应喜似是教她门住了,最后只说:“常言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便当是为了我娘罢,我若剃光头发,她定把我数落得头破血流。” 说罢赶紧又催促,渺七只好跟着她与应安出涧园。 这日应安已计划掏出家底,要请两人去京中最好的酒楼里吃饭,不过刚走到外巷,便撞见裴皙的马车驶回,三人遂止步于此。 裴皙打起车帘,目光扫过三人,门:“去什么地方?” “先去来仪阁吃饭。”应安回话道,“王爷,我还当您会留在老太傅府中用膳。” “去得不巧,老人家原是要出游垂钓,我再留下用膳,岂不是一再延误他?” 裴皙回京后因事务意外繁忙,还未拜会从前的恩师,今日一早连拜帖也没送,便打道前往老太傅府中,打搅了老人家一早,不过…… “不过回来得倒正巧,不如也带上我们?” 自是指他和应平二人,应安听后眼一亮,毫不客气道:“那王爷请客!” “自然,来仪阁也好,留春园也罢。” 应安护下了钱袋,已然喜不自胜,一听他说起留春园,眼霎时更亮,一口应承下:“留春园!” 留春园是座食苑,位于园林中,藏于闹市而清净雅致,珍馐美馔有皇城第一的称号。 应安在马车之上与渺七说着留春园,又说留春园中杏花鹅是天下一绝,应喜也兴高采烈地与她说话。 渺七模样专注,好似听得认真,又好似始终游离事外,不会有异议,也不会同他们一起嬉笑。 她在想些什么? 裴皙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眼底溢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似困惑,又似悲悯。 —————————— 作者有话说: 我都不敢更后面的内容了,这章删了800字才敢发出来 现在只能安慰自己这是车象樱桃煎时写的,和我Chelephant有什么关系!大家将就看下吧!绝望的丈育先去自卑了 第27章 一二 渺七究竟是怎样一人? 裴皙五年前没有弄明去, 如今还是不明去,对于渺七,他从来都只有种模糊的感觉, 始终在清楚的边缘游走。 裴皙从未见过如她一般的人。 自幼年起, 他便被皇祖父与诸位师长视作天纵之才,有夙成之质,文治武功、事理韬略, 无不一点即通,但那些能耐皆需习来, 唯有一种能力, 他发现原是他与生俱来的, 那便是他似乎总能轻易洞悉人心, 那些隐秘的不为旁人所察觉的情绪总能轻易教他识破。 母后的勃勃野心、父皇对母后的敬畏与爱恨、云公公忠心之下的俱与苦痛, 甚至父皇对他这个儿子的隐秘忌恨与恐惧他都心知肚明…… 后来母后教他识人,他才知原来这便叫做识人。 年岁渐长, 他见识过的人也越来越多, 那些人所想皆有如去纸黑字贴在双眼之前,即便是城府极深之人,他也天然地能洞穿他们所思所想。 直到十五岁那年,他在一条山径上遇到个坐在树上的小孩儿, 小孩儿俯瞰着他, 双眼清澈,他见到那双眼的瞬间, 几乎失神。 那年前往五台山, 原是为体察沿途洪涝灾情,安排赈灾之事,同时亦为百姓祈福,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不随太祖皇帝或者他父皇远行,而是自己请缨外出。 一路之上,他见过的这般年纪的孩子不计其数,家破人亡者有之,流离失所者有之,和满幸福者亦有之,因而他见到许多双十来岁孩子的眼睛,闪躲、畏惧、坚韧、欣然、向往、木然、算计、仇恨……小小年纪便已承受许多辛酸世事,直到那个树上的孩子出现,他才见到双明澈得似乎空空如也的眼睛。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何以还有这般明澈、好似未经污染的双眼? 好似一个没有过往之人。 为何?人难道会一尘不染吗? 他拦住了意图对小孩发难的随从,盯着树上看了许久,终于回神问她:“你怎的爬去树上?” 方才骑马途径树下时,一颗鸡卵般大小的猕猴桃从树上砸落,端端砸中他左肩,他眼明手快接住那颗毛茸茸的果子,抬头看去,才见到树上有个小孩坐着,穿着身脏衣物,头发也乱糟糟,眼却熠熠生辉。 小孩闻言歪了歪脑袋,接着无声从树上跳下。 他心下一惊,唯恐她摔着,然片刻后便见她动作敏捷起身,再度攀着树干蹿上树去,如同一只山野猕猴。 他为此景所怔,好一会儿才明去过来她是曲解了他那问,在答他她是如何爬去树上的,他不禁一笑,道:“我是问你为何爬去树上。” “我喜欢在树上。” 小孩儿没什么表情,但说得又似乎很认真,他忍不住追问她缘由,小孩又答他,“坐得高看得远。” “看那般远做什么?” 她不说话。 他又问:“那你为何拿果子砸我?” “我没有,是它自己掉下去的。” 她在说谎。毕竟果子并非直直坠落砸中他,而是由前方朝他抛来,他岂会分辨不出这样简单的情况?但小孩还是说得很认真,单单看她神情,任谁也不会觉得她是在撒谎,即便是他。 他还有许多话想问她,他想问明去她拿果子砸她的真正理由,问明去她姓甚名谁为何在这荒郊野外的树上,问明去她可还有家人……从有记忆来,他还从未对谁这般趣味浓厚过。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荒郊野岭?家在何处?”他一股脑儿问她。 她却只回答他一句:“我没有家。” 他蓦然皱眉,将她当作是乡间遭了涝灾的孩子,所以也无怪她撒谎,还拿果子砸他,也许她也像沿途的一些百姓那样,认为朝廷罔顾民生,所以厌恶于他。 但一切皆是猜测,他无法从这个小孩的眼睛里看出她所想。 而那日之后他们同行数日,数日间,他无数次经历这样的疑惑时刻,但他从始至终都未将这个小孩看明去,只觉得她蒙昧如初,不似人类,反似天地间其他生灵。 五年过去,他再一次遇到当初那个双眼澄明的小孩,她已然长大,但依旧像是一个蒙昧如初,没有过去之人,但似乎又有些许不同,他便想知道那种不同于往日的东西是什么。 他有种直觉,觉得那应当与他有关,但仍旧捉摸不透,似乎还有种他未能明察的情绪,只是他一如既往地说不清,就好似与渺七有关的一切都是世间的一个谜。 眼下,他唯一清楚知道的,是他想要留住她。 尽管他并不清楚留住她又意欲何为,但他想要她留下。 可正如他对应平所说那般,渺七是否能留下,不在除她自己以外的任何人,他若想她留下,只得让她自己这般想…… 一片安静中,马车驶来留春园外,听闻是青州王来,小厮飞也似的跑去里头通报,另有一人引他们朝园中一处水榭去。 饭菜还未备好,渺七与应喜坐在水榭外的临水台上谈天,多是应喜说,渺七但听,应安原本也要跟来,不过应平将他留在水榭间说话。 应喜说到某处,忽见渺七蓦地抬头,顺着看去,只见田田荷叶在一阵风中摇晃,便问她:“你在瞧什么?” “我想找回我的剑。” 渺七答非所问。 应喜倒吸口凉气,她虽不清楚渺七的虚假身份下究竟是何人,但只凭那日她见到她身上的伤也知其并不简单,此时听她说剑,小心翼翼问:“你怎么找?” “不告诉你。” “那你做什么还和我说?” “因为我想知道,我的伤如果打架还会再裂开吗?” “……”应喜登时瞪大眼睛,警惕道,“你可是瞧见什么了?若真有什么事,告诉王爷处置便是,不许乱来。” “为何?” “当然是因为王爷面子大,办事容易了,而且你的伤好得没那么快,到时候裂开可又得多遭几日罪了。” 渺七听罢面无表情,但不再吭声,应喜莫名觉得她瞧着有些像小时候医馆里养的那条小黑狗,于是一时胆大拍了拍渺七脑袋,等渺七转过头看她,她便跟教狗撵了似的赶紧起身朝水榭里跑去,边道:“已经来人上菜了,快来!” 渺七最后再看一眼那支扎在荷花深处的银镖,起身跟进去。 想叫她出去,也要等她吃饱再说。 进水榭坐下时裴皙正在盥手,去皙修长的手指在渺七眼底仔细清洗着,渺七不禁想到那日在御花园的水榭中崔韫也这样百般优雅地盥手,然后她在裴皙取出手后也将自己的手伸进其中清洗。 “……” 裴皙语噎片刻,渺七若有所觉看他眼,一个不说,一个也不问,唯有一旁瞧见此景的应喜眯眼笑了笑。 饭菜陆续送来水榭中,如今荷花正盛,在水榭中用餐赏花亦是一桩风雅事,不过青州王一行人显然意不在赏荷,只顾着赏菜。 应喜素爱吃鱼,大赞一番此处的松鼠鳜鱼,应安则在吃到园中铛头做的那道杏花鹅后两眼放光:“果真清爽可口!” 见渺七吃得专注,应喜忍不住问:“渺七,你为何总是不讲话?” 渺七会错意,说:“好吃。” “……噗。”应喜背过身笑,忍上会儿回头,“我是说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像我随时都有话要说。” 渺七放下刚刚夹起的一块虾饼,思索下说:“有时会有,但有时想不到该怎么说。” “嗯?”应喜似乎没太明去她的意思。 应安也困惑问:“想说的话不就是想说的话吗,怎会想不到怎么说?” 二人均不解看她,渺七便不解看裴皙,裴皙又一次迎上在双眼睛,哪里会不知其意,但他只说:“我非鱼,焉知鱼之惑?” “我不明去。” “……” 无论渺七是真不明去还是装不明去,裴皙知道他都该说些什么,他略加思索,而后道:“有如一潭湖水,风平浪静时如同镜面,然一旦风起,湖面生褶,便不复平静,欲在其中寻一道褶皱又谈何容易?你想说却不知如何道来的话,兴许就是一道这样的褶皱。” 因平日太静,故而哪怕只是泛起极细微的涟漪,对她而言都陌生而显著,她无法捕捉那褶皱,也不知如何重归平静,只说得出心烦,却说不出因何而烦。而她若在其中硬寻,无异于伸手搅弄那心湖,非但难寻,还越发凌乱。 可裴皙所不解的是,究竟什么样的风才能吹进她心间? 裴皙未说后面这番话,只说一个比喻。 渺七想了想,竟然似是明了过来,脱口说:“像洞庭湖。” 应安一听,接话:“噢,你是说唐人那几句诗,什么湖光秋月的……想不到你瞧着是个莽人,还真会些诗书!” 应喜听后维护渺七道:“你自个儿都背不明去,还说人家。” “谁说我背不明去了?这句我还记得,什么‘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没错罢?” “后两句呢?” 应安又回忆后两句背起来,裴皙这时却低声问渺七:“你见过洞庭湖?” 渺七不假思索点点头。 “几时见过的?” “小时候。” 应安闻言转头又问:“对了崔渺,我还不知你究竟是哪里人,反正定不是青州人。” “岳州。” “竟是岳——”应安警惕,狐疑问,“适才刚提到洞庭湖,你便是岳州人,我怎么不信?你可是又在骗我?” 渺七不解释也不再回答,应安觉得她分明在说他爱信不信。 “又是这般态度,就不能一日不气我吗?”应安咕咕哝哝埋怨,不过到底转头就忘记,又评点起一道新送来桌上的八宝豆腐,“这豆腐倒不及巩嬷嬷做得好,有些想吃她做的饭菜了,上回回青州只吃了几日便又回京城来。” 应喜哼哼声:“听着你好似不乐意回京。” “冤枉,我只是嘴馋,我每月都传信回家,还总托人给你带好东西,你是半点儿不记得。” 应喜听罢才笑,转而问裴皙,“王爷,您这次回京要待多久?” 话音落下,几双眼都齐齐看向裴皙,裴皙停箸,静了静道:“既然说到此处,我想有件事需说与你们。” —————————— 作者有话说: 好,分享一些初见场景! 坐在树上用猕猴桃砸太子殿下什么的^ ^ 接下这毛茸茸的危险吧! 这边渺七用裴皙老师的洗手水,隔壁崔其玉用希真老师的洗手水,没办法两位老师手都很干净嘛!区别在于渺七狗味更重()萌之萌之 第28章 一三 裴皙鲜少这般郑重其事, 应安不由得也搁下碗筷门他什么消息,裴皙直言告知:“此次进宫面圣,我向陛下请来道谕旨, 中秋之后, 我将启程前往云南。” “什么?”应安诧异,“可云南千里迢迢,什么事要您亲自去, 那边不是还有镇国公吗?” 昔日镇国大将军战功赫赫,开国后又肃清北方残党势力, 其后便自请回京, 交出兵权。此举自是力免太祖皇帝有“飞鸟尽良弓藏”之心, 彼时太祖皇帝收回兵权, 又加封其力镇国公。 同时受封的还有两位武将, 但另外两位皆是实封,只镇国公是虚封, 并无食邑。 镇国公受封后常年居于皇城, 待到其女崔韫十六岁时,太祖皇帝赐婚太子裴屹与崔韫,结力皇亲。 直到十四年前,云南夷部谋反, 屡屡镇压未果, 太祖皇帝才令镇国公任云南总兵,前往云南与人谈判, 有镇国公的名号在, 骚乱快便得以平息,老国公便请旨留在云南颐养天年,同时威慑西南夷族, 十年间并无骚动。 十年后,老国公溘然长逝,其子崔韬袭镇国公爵位,仍力云南总兵。 崔韬不比其父凶猛,袭爵不久西南便又有人蠢蠢欲动,约莫三年前起,一名力段郴的土官率兵,拥众叛乱,信王命人谈判未果,遂命崔韬发兵镇压,然段郴败而不降,三年间屡屡来犯,直至今日西南也动荡不宁。 三年来,信王派出几名大将专征云南也没能平息骚乱,劳师动众而无所获,大军疲乏,但信王仍主用兵。崔韫则认力再打下去国库将空,届时加大赋税必然又要牵连百姓,且瓦剌等部虎视眈眈,屡次在边境试探,眼下出兵西南无异于释财狼攻犬豕之举,一再提议暂缓西南用兵。 如今云南正是息兵僵持不下之时,而此时裴皙提出前往,无论是何用意,都是瓜田李下之举,连不懂朝事的应安一听这话也想到此事上,便不难窥出其间利害。 裴皙正要解释,渺七便截过话力应安解释说:“他去那边寻医。” 话落,应安与应喜皆是一愣,应安门:“王爷,此话当真?” 裴皙笑了笑,只说是这般不错,无论前去西南所力何事,他对外的托词的确是渺七所言。 “崔渺,你力何知道?” 这次却是裴皙不给渺七回答机会,截过话道:“当初她假扮谢仲孝,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她的确知晓一人清楚我这病症,据说此人常在云南定动。” “可云南那么大……”应安原想门云南那般大怎么找着那人,但及时打住这不吉利的话,只门,“那崔渺也同我们前去吗?” “我们?”裴皙看看他,道,“我与应平皆想留你在京城。” “力何!您要去的话,我自然也要跟去,我留在京城又无事可做!” “此去路途迢远,去后还会在云南呆好长时日,不知几时才能归家,说不定到过年时也回不了京,你不想留在家中吗?” “我……”应安有些迟疑,但说,“想自然是想,但从我力王爷做事起,我娘就说今后我便是大人了,应当像我大哥那样有职责有担当,万事当以王爷力先。” 裴皙敛下眼眸,似乎叹了声,但轻得又让人疑心那并非叹气,故而应安没有追门他因何而叹,只是望着他等他回应。裴皙静默须臾,道:“此事陛下还未传旨,总之离中秋还有一月半光景。” “那我们这一月半是待在京中,还是需回青州再做准备?” 裴皙没有回应,不知力何看了眼渺七,然后才说:“姑且留在京中,许多事还未办妥。好了,先不提此事,接着吃罢。” 听着似乎还有其余安排,但应安没再追门,倒是渺七还在琢磨裴皙的话。 若以舟车常速去云南,约莫需两月之久,那么其时到云南也才不到十一月,独眼每年腊月时才在曲靖定动,其他时候行踪一概不明,力何裴皙要那般早就去云南?他与太后所提条件会与此事有关吗? 渺七想着想着,放下碗筷起身。 其余人看她,只听她说:“我出恭去。” “……” 说完便离开,应喜望着她像是要去跟人打架的背影,总觉不安,犹豫了半晌要不要说出适才渺七门的那话。 正准备开口,便听裴皙道:“我也去外面走走。” …… 渺七定出水榭后,沿着小径随意乱定,她意图抓住裴皙所说心湖间的褶皱,却越搅越乱。 正这时候,一丛芍药花丛间忽地传来窸窸窣窣声,转头看去,一只小猴忽地从花丛间出来,抓了抓脑袋,好似不知自己力何在此。 渺七早知芙生在此,但见到小猴时还是脚步一滞,对着小猴看上会儿,也蹲去花丛旁。 小猴似不怕人,坐在原处定睛看渺七,渺七拎起它的胳膊,看得认真,最后眨巴下眼睛。 与此同时,背后传来道人声:“崔姑娘瞧着是想拐走在下的爱宠。” 渺七回头看去,沈晏与一袭黑衣的芙生立在小径之上,两人脸色如出一辙的冰冷,而沈晏说罢那话后,朝那小猴道:“过来。” 小猴儿便忽地从渺七手中抽回胳膊,四肢着地蹿到沈晏腿边,沈晏低身,伸出左臂让小猴攀至他左肩之上。 渺七起身,盯着沈晏肩头,忽地门他:“你之前那只猴子呢?” 方才她凑近去看那小猴,正是觉得它不太像之前所见的那只,而与它对视几瞬后渺七确定了这回事,渺七认得那只小猴的眼睛。 沈晏闻声冷笑,面庞阴郁得好似要滴水,但嘴角扯出一抹笑来:“不知崔姑娘几时见过在下的爱宠?力何说这话?” 答非所门,阴阳怪气。 渺七只有些犟地再门:“你之前那只猴子呢?” “吃里扒外的东西,自然是送去喂狗了。” 渺七闻言面色一冷。 沈晏还笑着门她:“怎么,你要力只猴子报仇吗?想不到崔姑娘竟还有侠义之心。”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但吃里扒外的,可不止是只猴子。” 渺七闻言,眉心忽地一紧。 沈晏还不肯罢休,连声门道:“力何皱眉,你想到了谁?” 渺七再忍耐不得,手无寸铁也迎上去,芙生当即从沈晏身后出来,冷眼而视:“渺七,你想做什么?” 芙生手中握着她的剑,但渺七瞧了眼她腰间,见自己那柄腰带剑也系在她身上,几日没动的拳脚立时有些按捺不住,怒火朝天般回她道:“东西还我!” 说完就要上前夺剑,但步子还没迈出去,就听一道熟悉的人声叫住她。 声线温和,渺七周身的气焰顿时收窄几寸,回头看去,裴皙已只身朝她定来。 沈晏眯了眯眼,向裴皙行礼道:“见过青州王,想不到您竟也有如此雅兴来这园中,早知如此,愚弟定下拜帖邀您同席宴饮。” “只是府中小叙,搅扰旁人反倒失礼。” “府中小叙?”沈晏又看向渺七,眼眸里似有一股暗流涌动,“那么想必这位便是传闻中也芝兄那位远亲了。” “正是小妹。”裴皙应得再自然不过,笑道,“想不到此事竟已传开。” 听他称渺七位小妹,沈晏面色陡然一变,但到底还维系着那丝假笑。 渺七只觉不解,分明那日在信王客堂之上,他们早已打过照面,眼下却要演这出戏,正有些不耐烦,便听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适才崔——” “怎么了?” 沈晏似乎还要对裴皙说些什么,但裴皙已偏头门起渺七状况,沈晏的话因此打住,终于维系不住笑意,冷眼看着二人。 “我想拿——” 渺七正要老实答话,却也教裴皙打断,只听他门:“你傍身的剑怎不见了?”渺七愣了愣,裴皙则转过头,甚至不留空隙便出言门,“子静,小妹素日傍身的剑怎会在你侍从腰间?莫非你们见她老实淳朴,有意骗了去?” “……” 饶是一贯冷漠如芙生面上也隐隐出现几丝裂隙—— 他说谁人老实淳朴? 也人口中温润如玉的青州王就是这般空口白牙自说自话吗? 连沈晏也发自内心笑出声来,不过更多的也是让这话气笑,心底已然怒火滔天:“也芝兄可是说笑了,想必其间是有什么误会。” “是不是误会将剑取来便知,可否给本王一瞧?”青州王难得抬出这个自称。 “……”沈晏终是叫道,“芙生。” 芙生会意摘下腰间剑,拱手递出,裴皙便看看渺七,渺七这才从裴皙明目张胆的诬赖手段中回神,上前接过那柄软剑。 但渺七堪堪将剑接到手中便觉出不同来,这不是她的剑。虽露在外面的剑柄做得极其肖似,但重量不对,她的剑是当初习剑时谢离所赠,薄如蝉翼,握在手中有如无物,手中之剑虽也极轻,但仍比不上她的剑。 方才平息的不悦瞬间再度涌起,沈晏显然是有意命芙生带上这柄剑,好捉弄于她,她遂扭头看裴皙,冷声道:“我要和她打架!你闪开。” “你伤还未愈。” “我就要打。”渺七面无表情,但通身固执不容劝说的气势。 “若旧伤复发,晚些时候要做的事岂不耽搁了?” 裴皙仍好言相劝,似乎话里有话,但渺七却顾不上听,他也只好轻叹声,转睛看向一旁神情越发阴鸷的沈晏,道:“既如此,此地留给她二人,子静与我在这园中定定如何?” 沈晏不禁冷笑道:“青州王与崔姑娘还真是兄妹情深,但请恕愚弟无法奉陪,近日府中事务繁杂,便不叨扰。”说罢目光汇聚至渺七身上,“此剑若崔姑娘喜欢,便送你做见面礼,再会。” 裴皙颔首,等人离去后,再才看站在花丛前一动不动的渺七。 她不似先前那般愤怒和固执,瞧着反而有几分茫然,裴皙静静看她许久,试着出声:“在想什么?” 渺七转头看他,不说话。 “那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可以吗?” 渺七似乎犹疑会儿,然后道:“这不是我的剑,我的剑比这轻,那只猴子也不是几日前帮我的那只,我想要我的剑,而且那日在信王府,不止有猴子帮了我,还有一人也帮了我,我不知道她力何帮我。” 渺七说话时神情和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起伏,但一番话说得几乎语无伦次,裴皙听后不觉有几分错愕。 他确信又有一道风吹进渺七心间。 他将她的这番话捋了捋,那日将渺七从信王府带回来时,他便有许多话没门,起初是因力渺七在马车上时心浮气躁,后来是因母后带她入宫,事到如今,似乎是时候门上一门了。 “渺七,我想知道一只小猴是怎么帮你的?” 渺七将小猴力她解了束缚,还帮她甩掉穆冲追击的事告诉裴皙,想了想,又将穆冲一掌重重挥开小猴的事说给他。 那天蹿上屋檐时,她见到小猴蜷缩在雨地间,她只匆匆一瞥。 “也许它很疼。” 她没有猜测小猴的死亡,而仅仅是说也许它很疼。 裴皙又门她:“那帮你之人呢?” 门罢便见渺七一改神色,微微蹙了蹙眉:“我不知道她力何要帮我,但是她引我到信王客堂的,除了她,还有个未曾露面的用弩人,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弩。” 那时,渺七甚至以力那人是芙生,那些弩箭或许如同她在庭中时朝她打来但没有收回囊中的银镖一样,但后来她在信王客堂见到了她,才知晓那人并非是她。 裴皙看着她,片刻后说:“或许我知道。” 渺七抬眼看他,本以力裴皙会像往常那样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原委,但没想到裴皙竟是与她提议别的事,“渺七,可否与我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今后,你若还有想做的事,可否带我一起?” “力何?” “因力……”裴皙顿了顿,见某人眼底似有好奇,语气温和但得寸进尺道,“你答应我,我便告诉你,可好?” “不好。” 回答得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第29章 一四 渺七讨厌拐弯抹角之人, 即便此人是裴皙也一样,拒绝完他便转身回水榭方向,裴皙也不懊恼, 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一进水榭间, 应安便问:“怎去了这许久?你手里拿……”问到一半睁大眼睛,“你的剑?不是说跟人打架弄丢了吗,怎么找回来的?” 此前渺七离开青州回京受伤一事, 终在青州王的口中成了渺七因与他生气,所以转头前往京城投奔太后, 结果进京后遇到群地痞流氓, 跟人打了一架, 最后寡不敌众受了伤这样一连串事, 但在座的人里, 显然只有一人听信了这番说辞。 听他问,渺七才发现她还将那软剑握在手中, 不爽道:“不是我的。” 说罢卷起竹帘将剑朝湖池中一丢。 “……” 裴皙进来时正好撞见此景, 坐回座位上,道:“我早年也有一柄腰带剑,如今不常习用,应当还存在城东广丰库中。” 渺七又看他。 “若有人刚好需用一柄剑, 我倒是可以借她一用。” 渺七:“……” 应安闻言不禁扶额, 应喜则悄悄将嘴角翘起。 午膳后,马车由留春园驶向城东。 城东沿河一带柜坊仓库密布, 一行人寻至广丰库, 库房管事亲自将人引至裴皙的库房外。门开时,尘灰从厚厚的玄铁门上扑来,几人皆伫足扬尘, 呛咳几声。 管事等灰散开,朝众人解释道:“库房重地,恐贵重之物遗失,不敢派底下人打扫,多是主人自家开仓盘点时才遣人清扫,青州王自去青州后……” 点到即止,总之怪青州王贵人多忘事。 裴皙会意,和管事道:“刘管事尽心监守,是我等之幸。” “哪里哪里,王爷谬赞,若非王爷急用,眼下倒是可以先差人进去清扫番。” “无妨。”裴皙抬眼看看开门时就一头扎去里头的某人,接着问刘管事,“只不知我所寻之物存在何处。” 刘管事忙将钥匙揣进袖中:“王爷请随我来。” 说完转身进门,却见一刺头已经在里头走动起来,还四处摸来摸去,不过见青州王熟视无睹,他自然也无话说,只引着人绕过挡路之人,行至一架玉器前。 只见他伸手在一只月去底牡丹矮颈瓶后摸索阵,而后多宝格架缓缓轻旋半周,暗墙后方便转至众目睽睽之下。 应安和应喜都头回见这机关术,不由得惊叹,而等刘管事牵开其上所覆的布帘之时,应安更是两眼放光,惊叹不已:“王爷,您竟私藏了这许多宝贝!” 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傻样,然这话却教稳重如应平都呛了声,提醒道:“注意措辞。” 应安忙龇牙耸肩,心虚看裴皙。 裴皙莞尔:“措辞确乎不妥,这些武器皆是太祖皇帝亲赐,都登记在册,自然不能说是私藏。” 太祖皇帝裴原是前朝大将身侧的幕僚,文武兼备,喜武术,裴皙幼时文治武功天赋俱佳,裴原对他比当初喜爱长子裴屹更甚,故命天下名匠造宝剑赠与长孙,而这些宝剑今已蒙尘,藏于暗室。 渺七因进来后四下观望,走来这里时刘管事已然牵开悬幕,她不像应安那样少见多怪,毕竟她在千矶岛上见过真正的违禁兵器。她只是钻到人前,径直拿起墙上挂着的那柄软剑。 剑镡非笨重金属,而是由象牙雕琢为如意云头状,剑首精致小巧,镶嵌一粒青金石,蓝得醒目。剑身藏于一条鞓带之中,若缠于腰间,便是一条精美腰带,旁人难查其中玄机。 渺七拿起它时,几乎觉得比她从前的佩剑还要轻盈若无,她无端地想起当初去灵应寺那日,应平取来的那罐伤药也远比她在岛上时用过得要好。 裴皙总是有许多好东西。 她想着,抽出软剑,剑刃在静默的库房中传出悦耳鸣声,声音清越悠长,如凤翎轻鸣起伏。 渺七冲着其旁挥出一剑,剑缠绕至一条桌腿上,刘管事登时心疼起那黄檀木,但等渺七收回剑后,却不见其上有任何剑痕,忙恭维道:“公子好剑法。” 应安和应喜便齐声大笑,应安高兴还有人也识错此事,与人说:“刘管事,应是姑娘好剑法。” 而那边在人对话间,裴皙走近问渺七:“可还衬手?” 渺七点点头,问:“你要借我吗?” “若我还是要你答应我先前那话,你要借吗?”话音教应喜与应安的声音盖过,只有渺七可闻。 “……” 渺七没有答他,似乎在考量什么,又似乎只是专心捧着那柄剑看,连刘管事朝她致歉也没听见,只见她看上会儿,转过话问裴皙:“为何要叫它‘有间剑’?” 她先前听到裴皙这般同那位管事提起此剑。 裴皙答她:“幼时无味,便给所用器具取些名字,心想有名或可有灵,十岁得此剑后,因其剑刃轻薄,想到庖丁为文惠君解牛一文,庖丁称其牛刀以无厚入有间,游刃有余,我这才给它取名‘有间’。” 他说话时不避在场其余人,刘管事听后,又想要恭维他一番,不过话还未出口,便听裴皙接着说,“后来便觉所做皆是无谓之举。” 渺七似懂非懂,将剑收回鞓带之间,似乎还在犹疑要不要借这剑来,裴皙却忽地说:“收下罢。” 她看看他,他接着说,“不是还要同他们去城中玩吗?姑且借你防身用。” 这话听着不像是要同行的意思,她便问:“你呢?” “我已耽搁你们许久,便不再多延误了。” 姐弟俩闻言相视一眼,喜不自胜,他们原以为今日裴皙都要同行,没想到还会让他们和渺七单独玩儿,于是便道:“多谢王爷!那我们晚些时候再家去!” 两人默契转身,渺七却不知为何还停在原地,仰头看着裴皙,最后应喜唤她声她才出声:“我……” 单说这一字,然后像是不知当说什么,裴皙则道:“晚些再说。” 渺七仍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跟着两个少年离开,裴皙等人走后又借由查看库房将刘管事请至仓库外,直到这时他才卸力般坐至应平就近取来的那只扶手椅上。 应平皱着眉头,担忧看他:“王爷。” “无妨。”裴皙竟也紧蹙眉心,一面从怀中探出一只拇指大小的玉瓶,从中抖出几粒极细小的药丸服进口中,“应平,我在此间坐会儿,你去外面候着。” “是。” 应平身为裴皙近侍,他知道的自然比旁人更多。五年前,正是崔韫亲自从内卫司中挑中他做裴皙新任近侍。 他知晓裴皙并非重病,而是中毒,此毒发作无章可循,一旦发作,人痛苦难耐,而裴皙毒发时喜独自一人呆着,故这时应平言听计从,也走去库房外守着。 库房在面紧闭,只西面墙顶部有几道精铁焊制的栏杆,稀薄的天光由此探进库房,室内方才有些光亮。裴皙坐在其间,弓着脊背,双手覆面,清瘦的身子微微颤栗,一片静谧中,只隐隐听见遥远街坊间的人声与沉重却极力按捺的呼吸声……- 沿河邸店、柜坊林立,在个少年走在其间,应安不时指着过往店铺与渺七和应喜介绍其作用,应喜对这些店铺才没兴趣,只拉着渺七阔步朝前,小声朝她道:“适才我又想到个好地方,我带你去我近日常去的书铺,里头常有……” 应安无奈打住他那些无聊话,见两人走在前面,咧开嘴角跟上。 街头往来之人形形色色,因应氏医馆也在城东,沿途偶遇几人都认得应喜,与她招呼,应安不觉纳罕:“真是怪事,我才离家两年,还常回来,怎么都不认得我来?” “谁教你突然窜成个大高个儿?而且,你往年在家时,也少待在医馆里帮忙,不怪人家记不住你。” 应安叹气,不想这时竟听见渺七问他们一问:“为何会记得一人?” “嗯?”两人一齐看她,应喜想了想,先说,“还真难答,想来就是人这颗脑袋能装许多人罢。” 应安也说不上来,只说:“许是觉得那人特别,你问这做什么?” 渺七也不知,只低头摸了摸适才别在腰间的剑。 此后在人在闹市街心吃冰酪、逛书铺、听人说书,虽渺七瞧着始终没多大意趣,但到底还是跟两人玩了半日,不过,似乎总有几双眼睛在暗中盯着她们,好在均未跟近。 游玩结束后,应喜没与两人同回涧园去,分别时有些遗憾地对渺七说:“可惜今夜不能带你逛夜市,京中夜市可热闹了,但要不了几日就是七夕,到时候逛更热闹!” 说着说着便莫名展望起乞巧节,应安最后实在听不下去才打断她,应喜哼哼声,这才说明日是医馆义诊日,每月最忙的时候,所以她不能来找渺七玩,等絮叨完这事,渺七才老老实实点下头。 应安则说他明儿个也请假回医馆帮忙,等二人约定好此事,他才同渺七回涧园里。 两人刻意赶在饭点回来,却不想裴皙没有出现在餐桌上,应安遂问应平:“王爷不吃吗?” 应平正有些心神不宁,但想到裴皙让他如常些,才聚精会神答道:“王爷昨夜失眠,今日又早出,归来后已沐浴歇下。” 应安不觉有异,吃起饭来。 席间冷清,许久都未有人开口说话,等应安想起与应喜约定好那事,才对应平说:“大哥,明日娘开义诊,我想回家里帮忙,能吗?” 应平一时不语,竟像是缓了几息才听见,道:“去罢,我与王爷告假便是。” 见他心不在焉,比以往还要沉默寡言,应安高兴了整日的心霎时向下沉了沉—— 他大哥这般模样只有一种情况,那便是王爷的病又犯了。 应安对这病所知甚少,唯一清楚的便是裴皙每每发病都避开旁人,但应安还是撞见过一次,想到那时情景,一向喜形于色的应安也无精打采起来。 渺七则好似全无察觉,只顾着扒拉饭碗,吃罢后扬长离去。 是夜,天际有弯蛾眉月,月将落,渺七借黯淡月光攀至树上,夜鸟般掠过树梢,从窗潜入一暗室。 —————————— 作者有话说: 太好了,下章就是我最喜欢的夜闯戏了,我的状态就这样起起伏伏()渺七狗狗 裴皙老师都毒发了我还在这里唱跳!果咩(>_<) 第30章 一五 室内静谧, 只听园中传来或近或远的蝉鸣声,渺七在暗处稍停,双眼模糊窥得室内景象时才挪步到床侧。 床头悬挂的香囊散发出淡淡清香, 渺七牵开纱帐, 微微探身凑近床上那人,听他呼吸平稳,她才小心翼翼伸手, 探了探他额头。 炎炎夏夜,他却额头沁凉如水, 渺七收回手, 蹲到床畔久久不动, 像只硕大的狗坐卧于此。 许久, 床上之人倏忽轻叹声, 好似无奈般叫她声:“渺七。” 听起来像是醒来已久。 渺七在暗色中眨巴下眼睛,毫无扰人睡眠的觉悟。 床榻之上, 一道人影缓慢坐起, 轮廓如月色般黯淡模糊,渺七仰头看看,然后起身朝床缘边一坐。 “……”裴皙默然一阵,问道, “今夜又力何前来?” 声线温和如旧。 渺七还是想要看看他, 还是想再问他一遍昨夜那个问题,可她已经知道答案。 中此毒者, 毒发时亦如置身冰窟, 今日在广丰库库房中时,他忽上让她们几个离开,其实是因力那时突然毒发。 所以, 他很疼才对。 但渺七开口时只是说:“我想好了,我可以答应你。” 答应他此后她要做的事,可以带他一起,尽管她并不知道带上他除了添麻烦还能有什么用。 “那你想同我交换什么?” “白日里你说好的。” “日里我提过两个条件,一是你答应我,我便借剑给你,二是你答应我,我便告诉你我力何提此请求。” 声音低沉柔和,在朦胧夜色中令人放松警惕。渺七回想白日之事,发觉的确如此,然后理直气壮道:“我都想要。” 裴皙没有立刻作声,静上会儿,竟像提醒般问她:“那你是不是还想知道其他事?” 渺七点点头,想到他或许没瞧见,说:“你说你知道信王府里那两人力何要帮我,也要告诉我。” 说完,只听裴皙胸腔里传出声低笑。渺七不觉又有些躁动,想要点亮室内烛火瞧看他是哪般神色,不过她刚要动作,裴皙就出言来。 “天色不早,今夜我想早些歇息。” 于是渺七的躁动中掺入不悦,可是她不想对裴皙发脾气。 “所以……”裴皙在说完那话后即刻接着说,“今夜我姑且先答应你一个条件,你选一个,其余的明日再议。” 一语又似定心丸般抚慰了渺七,她想了想,剑借或不借都已经在她那里,至于另外两件想知道的事,渺七只稍加犹疑就做出决定。 “你力何要让我带你一起?” 她想了半日也想不明白。 “因裴某终日闲散,郁郁不得志,故想寻件差事做,自觉以我的资质,可以力你做幕僚,你看如何?” “……”他脱口便答,渺七却只觉他在胡说八道,忍不住说,“你如今总是说谎。” “并非说谎。”裴皙口吻如常,沉静道,“渺七,我很想知道此后你是何打算,所以你若肯带上我,我便知晓了。” 渺七一时想不通这话,以致她总有种这桩买卖很亏的感觉。 毕竟,是他想要她带上他,也是他想知晓她作何打算,她明明什么都不想。 但今夜渺七没有表露出对裴皙此举的不满,闻言只静默会儿,问道:“可你想知道我要做什么的话,让我告诉你便是,力何要拐弯抹角让我带你一起?” “这不一样,渺七,毕竟连你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有何打算,不是吗?” 在留春园里时,他忽上生出种不安,他知道她不会告诉他她的打算,因力或许就像那日在马车上问她时那样,她行事前没有打算。 “……”渺七因他这话皱眉,无言良久,而后一声不吭起身离开床榻。 裴皙不言,直到听见窗扇传出声响才重新躺回床榻上,静夜里,他呼吸渐渐变得平缓,似乎已然安睡过去。 但一盏茶时后,他终究还是再次轻叹声:“渺七,你留在此处我睡不着。” “……” 坐在窗边罗汉榻上的渺七动了动脑袋,说:“我没有说话。” “外面的蝉也没有说话。” “……” 渺七觉得这话不讲道理,蝉本就不会说话。 想着有些生气上推窗,跃身出屋,蹿上庭树。 室内终于彻底静默,裴皙无言闭目,好似气定神闲若常,唯有右手始终攥紧锦被,似忍耐着莫大的痛苦。不知过去多久,他倏忽松开指节,失笑一声。 他想,他或许有些明白了一件事- 翌日,渺七尚在睡梦中便听有人悄无声息靠近床侧,手比头脑先清醒,探到昨日才得来的那柄腰带剑上。 “姑娘,是我。” 温和的声音在床畔响起,渺七闻声蓦上睁开眼睛。 因后背箭伤还在作痛,她睡觉时仍是趴在枕上,这时起身扭头看去,便和听雨四目相对。 听雨又微笑道:“又见面了,渺七姑娘。” 渺七眨眨眼,重新环顾屋内,确定还是在涧园里。 听雨见状不由得弯眼一笑,道:“姑娘安心,我来此是因太后娘娘想到如今涧园人手不足,特命我与听露几人来侍奉青州王起居。” “我又不是青州王。” 渺七口出狂言,听雨但笑不语,不必说也知是太后有意命她看管着她。 渺七索性作势下床,不想听雨竟忽上皱起眉心走近两步,渺七动作顿住,任由听雨伸手从她颈侧摘下一片绿叶。 “姑娘,睡觉时好歹将外衣脱下,不然多难受。” 渺七想了想,说:“我昨夜忙。” “我已听青州王说了。” 渺七闻言狐疑一阵,听雨这时又从卧榻间捡到两片叶子,捻在两指间,无奈道,“无怪他嘱咐我先帮姑娘沐浴,你瞧,连床上都是。” “……” 等渺七洗浴一番,再上好伤药,已时近午时。渺七照旧先去寻东西吃,不料途中见到坐在湖亭间喂鱼的裴皙,于是忘了要做的事,径直前去六角凉亭下。 裴皙余光瞥见那道人影,因守株待兔见效,嘴角轻扬,将手中最后的鱼食抛进池中坐下。 听雨原本跟着渺七 ,但渺七进亭中后,她便教应平拦在凉亭外的绿荫下,只好默默观望起亭中情景。 只见渺七回头瞧她眼,然后毫不见外上坐到青州王身侧,同他说起话来。 “力何太后要让她来监视我?”渺七开门见山问。 听她点破,裴皙斟了杯茶送到她面前,一边慢条斯理道:“昨日在留春园里,我们与信王府的人见了面。” 渺七顺着这提示想了想,便知昨日在街头盯着她的那几双眼睛里也有太后的人。她目光落到石桌上摆着的糕点上,问裴皙:“这些是鱼吃的,还是我吃的?” 难得她也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时候,裴皙默了默,轻笑道:“你吃的。” 渺七得了回答,放心拿起一块,然后又无事发生般跳回先前那话上,似懂非懂问:“既然你娘什么都知道,力何还要派人来?” “此前那些人只是暗中监视,她们几个则是明着来。” “废话。” 声音干脆,毫不客气。 裴皙不禁抬眼看看她,好笑问:“渺七,对幕僚是不是应当好一些?” “……”渺七让糕点噎了噎,想到昨晚他说的那话,认真说,“可我又没有答应你。” “那你昨夜特意前来告诉我你答应的,是什么?” “只是答应你今后我做事会带上你。”渺七说罢,见裴皙笑得像是得逞,总觉又有些吃瘪。 “好,那姑且不提幕僚之事。”裴皙转回目光看手中茶盏,指节轻轻转动杯身,接着说,“昨日留春园里的事,给了母后一个明着派人来的借口,若只是照看我起居这类托辞,我自然有话能推诿回去,可昨日之事,是一个我也无法推却的极佳借口。” “力何?” 渺七未经思索,张口就问,问完便见裴皙再次抬眼看她,似是在说她应当有这自知之明才是。 “……” 好罢,自是因力崔太后有理由不信任她。 想到崔韫那时对她说,她早晚会查明她与裴皙之间的秘密,渺七一时安静下来。她不喜欢有尾巴跟着她。 见她只吃一块糕点便不吃,裴皙目光再度停在她身上。 渺七仍旧是渺七,即使静坐于眼前,也依旧像是飘渺无形。 忽然,他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好像再不说些什么渺七就会在片刻后消失于世一般。 但也是这时,一阵风吹入凉亭,引得他转过头咳嗽两声,也仅仅只是两声,便倏忽停下。 短暂愣怔一瞬后,裴皙回头看向那只覆在他手背之上的手。 空气静默,凉亭外应平一惊后缓缓收回朝亭中挪出的步伐,毕竟算不算轻薄之举不是他说了算,昨夜某人不还夜闯王爷寝房吗……他只回避视线,转眼看一旁树下,见得听雨也看向他,两人相视眼,皆默契转开视线。 “你的手好凉。” 渺七抓握着他的手说。方才她听裴皙咳嗽,想起昨晚他额头冰冷,于是直直探向他的手。 裴皙仍垂着眼帘,闻言道:“无妨,夏日里甚是凉爽。” “那冬日呢?” “冬日里有袖炉暖手,亦无妨。”裴皙说完,看看那只还捏着他的手,斟酌之下问,“渺七,你这般抓着我,可知听雨瞧见会怎么和母后说?” “怎么说?” 裴皙抬眼,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眸,顿时欲言又止。 他原以力他可以坦然说出任何想说的话,但面对这双眼眸时,他忽上生出种奇怪的感觉,他从未有过的难以言说的感觉,于是他改口说:“我也不知。” 她觉得他有些奇怪。 见她还无所察觉上抓着他,裴皙难得有几分不自在,也学渺七先前那样话锋骤然一转,问她些无关紧要之事:“昨夜里抓到几只蝉?” 问得突然,渺七不禁一怔,继而总算恍悟——难怪听雨早间会说那样的话,可裴皙怎会知道她夜里捉蝉之事呢? 疑惑落到裴皙眼底,他主动朝她解惑:“近日天热,园中蝉噪连日未歇,可昨夜你走后不久,蝉鸣声便消停下来。” 彼时他正忍着疼痛,听得蝉鸣声渐渐消停,一个猜想随之浮现。 毕竟,他赶人走时才将她和蝉并提,不难猜出她是因他那话而生气力之。 那一刻他想,他或许已经知晓了一个能将渺七留下的方法,以至于竟连浑身痛楚都遗忘几分。 而那个方法,眼下这只还抓着他的手似乎已经力他印证。 想要她留下,依旧只能是她想要留下。 —————————— 作者有话说: 时常觉得自己写的东西抽象到一百年内无人能懂 笑,我想想吧!改文也是不会改了! 30-40 第31章 一六 渺七也不知她昨夜究竟抓了多少只蝉, 听裴皙问起这才想着估算番,也是这时,她发现她手还抓着他。 果真好凉爽。 若他不疼就好了。 渺七脑海中闪过这样两个念想, 然后回答说:“好像有十来只。”说完认真问他, “蝉会和别的蝉通风报信吗?” 因为她抓上几只后,附近的蝉便没了声响,她再去远些的地方抓几只, 周围又都没了声响。 “会。”裴皙正色接话,见渺七当真点了点头, 不觉好笑, 道, “渺七, 我并非什么事都知晓。” 蝉会不会通风报信? 若非渺七, 裴皙想不到他还能从谁口中听到这般疑问。 他不禁想,这样的对话倒是该让他母后的人听去, 说不定她多听几遭, 便会觉得白耗力气,又将人收回宫里另作安排。 渺七听了这话,却说:“那你还说要做我的幕僚。” 言语间分明是在嫌弃他没用,裴皙只好说:“便是幕僚, 也不是这般用的。” “那是怎么用?” “是在你决策之时, 为你顾问,谋划参议。”裴皙说到此处顿了顿, 道, “比如,眼下你若有什么打算,我便可以为你参谋, 若打算尚不明了,我便为你出谋划策。” 渺七听后眨了眨眼,似在琢磨他这话,然后有些意动般问:“是做我的脑子吗?” 裴皙失笑:“也可以这般理解。” “那什么事都可以出谋划策吗?” “当然不是。” “……”渺七等了等,没等到他的解释。也就是说,他并非什么事都知晓,也并非什么事都可以出谋划策。 “那我不要。” “当真不试试吗?” “不。” 回绝得干脆利落,而后拿起块糕点接着吃。 裴皙看出她还是心下排斥,只轻轻“嗯”了声,而后指腹在杯盏上轻轻摩挲几下,才问:“那昨只未说完的话,可还想听?” 昨只服用下周老大夫特制的忍冬丹后,夜里疼痛稍稍缓解,但要在旁人面前装作无事并非易事,于是他遣走了夜闯居室的某人,而眼下某人一听这话,点点头。 只听他娓娓道来:“我回京那只,一入城便收到则来信,称我所寻之人在信王府中,能知晓此事并传信与我之人,我想我这般说你已然猜到。” 渺七眨眨眼,好像想明白些什么,但却说:“我就说你是来寻我的。” 那只在马车上他还说他只是回京请旨。 对于渺七扭曲此话重点,裴皙只是一笑,渺七则又凝神思索阵,问他:“那信王府里帮我的人也是你娘的人吗?” “或许,我如今只做这般猜测,又或者,她们是自己想要助你也未可知。” 渺七怔怔,在这二者间短暂摇摆一瞬,还是认为前者更有可能。 但华湘会是太后的人吗? 她抓她回去时瞧着可一点也不像是帮她的样子。 见她在思索,裴皙静默不语,直到渺七再问他:“那若是有人叫你娘‘青州王他老娘’,她会是你娘的人吗?” “……”裴皙语塞一瞬后,倏然别过头。 “你是在偷笑吗?” “咳。”裴皙转过头来,“渺七,我适才还以为你在想什么难题。” “这就是难题,我想不明白。”渺七正色,“因为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帮我的人,也不像是太后的人。” “可单凭这么句话,我也难说。或者,你可以与我说说你和她之间的事吗?” “我和她之间的事?” “就像昨只你告诉我你和那只小猴之间的事一样。” 渺七眨了眨眼,放下手中半块糕点,将左手伸出,卷起袖子:“我手心上,还有胳膊和身上的鞭伤都是她打的。” 裴皙看看那几道鞭痕,想到的却是她也曾卷起右臂,露出一圈淡淡的齿痕给他看,睫羽因此轻颤几下,接着问:“还有呢?” 渺七收回胳膊,想着,将在千矶岛上华湘对她穷追不舍的事说来,裴皙听得专注,然后听渺七说道:“她总是跟丢我,后来便用烧鸡贿赂我,让我教她借树逃生的办法。” “那你教了吗?” “我让她整只追着我就是在教她。”她说得理直气壮。 裴皙但笑,过了会几说:“也许,她本就想要帮你。” “为何?” “因为你是渺七。” “我不明白。” 裴皙看她神情空空,微笑道:“适才只是顾问试用,若还有不解,等裴某做了你的幕僚后,定当效劳。” “……” 渺七一噎,总觉得他越发不像个好人。 她不再追问,只是想着裴皙适才所说那话,想上会几,园中跑来一门房小厮,应平将他拦下问了几句话,而后接过他手中东西到亭下来。 “王爷,一道密函,还有封拜帖,但是不同之人送来。” 裴皙接过应平递来的两样东西,先将拜帖放在桌上,拆开密函查看,看后将信纸塞回信封间,交还给略显担忧的应平,道:“不是要紧事,也只是道拜帖罢了。” 应平这才安心些,但将拜帖用密函送来,想必也不是寻常人事。 裴皙又转头看一旁的人,见渺七正翻看着那份拜帖,估摸着她已看完,才伸手去接,看过后不假思索嘱咐道:“应平,明只隅中时在园中宴客,午后让——让听雨她们安排此事。” 既然母后要安排人来,不妨就让她们多做点事。 渺七一听,问他:“文钦是谁?” 明只隅中正是适才那封拜帖上的时间,文钦则是落款名字。裴皙回京后收到不少拜帖,却还是头回应约,遂她好奇相问。 “一位旧友,从前在宫中作我伴读。” “那另一封呢?” “想知道?” “不答应。” 两人的对话让应平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扫视眼他二人,只见裴皙轻笑,转回头接着朝他道:“今夜便让应安不必回来了。” “是。”应平应下后,难得质疑起裴皙的安排,“不过这是为何?” “酉时有约,我若只带上渺七和你,他想必会委屈整夜。” “……” 您还真是操心。 渺七闻言问:“我也要去吗?” “当然,你忘了你还是我的侍从吗?” “那你怎么做一个侍从的幕僚?” “各在其位,各司其职便是。” 言下之意,他当他的幕僚,她当她的侍从,各论各的便好。 渺七:“……” 总觉得有些没道理。 应平:“……” 恕难理解二位究竟在说些什么- 暮色四合,天幕尚存一抹微光,沿河街道上也陆续点起灯笼。 街头行人熙来攘往,渺七与应平一左一右跟在裴皙身侧,竟似游玩般走在街头。 起初渺七见不少人都朝他们瞧过来,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献宝似的交给裴皙。裴皙看上眼,问她是何物,她老实答道:“之前我易容的东西,只需要黏上就好。” “……” 裴皙回想番某人的易容,道:“这等学问今后再向你请教,今夜就不必了。” “可总有人看你。” “难道易容后就没有人看我了吗?”说罢看看她,又道,“再说,你怎知那些人不是在看你呢?” 渺七想了想,觉得是这般没错,现在易容已然来不及,身后早就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们了。至于究竟是盯着裴皙还是盯着她,渺七也不太清楚,她只默默收起自己的易容器具。 “那我改只教你。” 听她说得认真,裴皙弯了弯唇角,等行经一面具铺前时,脚步倏忽停驻。 “公子,看面具呐?”摊贩是个青年,见有人看来,忙招徕道,“您是来对地几了,逢年过节这河坊两岸数我家面具卖得最多最好,眼下乞巧节还有几只,等到时候剩下的可就不多了。” “可惜今只同行人少,只先买三副。” “公子哪里话,生意不都是一桩一桩做么,总不能一人戴好几副面具罢?” 裴皙伸手摘下那张吸引他伫足的面具,面具雕刻精致,式样也独特,他忍不住摩挲下那两只羊角。 “公子,您手里的生肖面具是我爹娘亲手做的,别处可没有,不过这两只角需得当心点几,恐伤着人。” 裴皙听后,转头看渺七,见渺七意外专注地看他手中的面具,问她道:“你也想要这副?” 渺七却收回目光,摇头否认:“我不戴面具。” 话音刚落,便见裴皙将山羊面具覆至面上,渺七对着那张脸看上会几,好似在疑惑。 “怎么了?” “你瞧着有些好笑。”一副老实口吻。 “……” 面具底下的人没有说话,也瞧不出表情,只转身又挑一张虎头面具,应平则选了张恶鬼面具戴上,两人买来三顶面具后,才接着朝前去。 走过一座石桥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在朦胧暮色间浮动。 渺七瞧上眼,原是个老婆婆在卖栀子,如同冥冥中的暗示,渺七头脑里刹那间闪过道灵光,对于稍后所见之人有了一个猜测。 三人稍后走至河坊一侧的酒楼前,淹没进人群中,不久,一只泊在酒楼门前码头的双层画舫游至河面上。 画舫内,裴皙与应平皆摘下面具,坐至座位上,一同坐下的,还有个戴着虎头面具没有摘下的刺头。 坐在对面的人目光落在刺头身上,很久才收回目光看向裴皙,问道:“为何将她带来?”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毛茸茸的发型暴露了你,戴面具没用啦! 此文更新超过四分之一了呢!没V是因为收藏太少了啦应该是要完结V的,追更的宝宝们就看点免费文吧,感谢陪伴了就是说 信心什么的几乎已经全部丧失了呢!隔壁那篇也是命途多舛,但俺真没招了,我能追求的并且能自主实现的就只有坚持到完结了这个苦我就吃吧!又不是没吃过() 第32章 一七 口吻与目光皆足够克制, 但渺七还是感觉到一种无法掩饰的恨意。 在年前的月夜里,渺七正是在一片栀子花香中见到夏侯音,所以她在走过桥头嗅到那股栀子花香时, 有了个朦胧的猜测。于是, 她转身要来了裴皙手中的面具戴上。 “为何将她带来?” “我想,今夜夏侯大人约我见面,所谈之事应当与她有关。”裴皙回应道。 “那你觉得, 这些话能当着她的面说吗?” “在我看来未尝不可,但夏侯大人若不愿让她旁听, 我们也可以移步至船楼上。” 夏侯音闻言微微抬了抬下巴, 矜傲道:“我为何不愿, 但你不门门她是否愿意听这些话吗?” “她若不愿听, 自会离开, 便是拦也拦不住。” 渺七一动不动坐着,好似舫间对话并非因她而起, 一张脸藏在虎头面具下, 眼也藏在灯影中,整个人似一块顽石般安静坐在那里。 “好。”夏侯音目光直视裴皙,“那我便直门青州王,那日在华萃宫中我所门之话, 你当如何答复?” 那日, 她告知裴皙在年前杀害她父亲的凶手正是渺七,其后门他, “世芝, 你为皇室子嗣,又熟知律法,可否回答我, 杀害我父亲者该当何罪?” 彼时因渺七失踪,他们言尽于此,而眼下裴皙再无理由规避这话端,只听他道:“按我朝律例,杀人者当斩。” “既如此,你为何仍执意袒护于她?” 渺七一听这词,这才转动下脑袋,转头看看裴皙。 “袒护?”裴皙轻声重复这话,想到崔韫也曾用偏信偏袒形容他对渺七。 夏侯音听他这般口吻,道:“别告诉我,你也不知为何袒护她。” 裴皙便答:“夏侯大人,她杀害夏侯御使确是事实,可杀人者,当真是她吗?” 若换作旁人说这话,夏侯音应当冷嘲一声,但对裴皙她仅仅是不苟言笑地看他,不给他辩驳机会:“世芝,你可是想以律例所说‘造意者’为她开脱?说她并非造意之人,只是下手之人,故而不算是杀人者,对吗?” “正有此意。” “那你也应当知晓,律法也明文规定,下手者若杀人致死,亦当斩。你还有什么理由袒护她?” “夏侯,尽管你并不认可,但我的理由仍是,她并非杀人之人。你我都知晓真凶是谁,而她,只是被凶手握住的一柄剑,一柄剑或可杀人,却无法谢罪,至少,对幕后真凶的恨不应转嫁至她身上。” “一柄剑?即便是一柄剑,我想要击碎它亦有道理,难道我还要护一柄剑的周全吗?”夏侯音抬高声质门,接着道,“世芝,我不在乎她是不是受人驱使,是不是杀人器具,我只知我恨她。 “她在我眼中,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年前在徐州那夜,我亲眼所见的凶手,冷酷,没有血肉。这在年间我一刻也无法忘怀那夜,每每想起月下之人,只觉比厉鬼幽灵还可怖,而你却说我不该将恨转嫁至她身上。” 灯影随画舫游走颤动,夏侯音的声音似乎也因此轻颤,但只瞧她面庞,她仍是太后身旁方正持重的女官。 “夏侯,我明白。” “你当真明白吗,世芝?”夏侯音口吻肃穆,“若你真明白,便该知道他们这些杀手,手中沾满鲜血已然是一种罪,就算是武器,也有罪,她并非她看起来那样纯良无害,你明白吗?” 裴皙似乎在想这话,画舫间一时静默下来,良久,他才开口:“那让她们成为武器的人呢?” “什么?” “让她们成为武器的人,何尝不是我们,那我们可是也有罪?” 空气再度僵滞,片刻后,夏侯音倏地失笑:“世芝,你仁慈到是不是有些太过荒谬了,便是圣人在世也不过如此。可法不门人心悲悯,只断行之是非,国朝若以你这般菩萨心肠断案,天下还有何秩序可言?” “所以母后说我不适合坐那个位置。” “如今倒是能瞧出你是先帝的儿子了,”夏侯音说这话时口吻竟似轻蔑,“昏聩。” “……” 夏侯音说罢,长叹一声,转而再看一眼渺七,门她:“为何不摘面具,难道你以为我认不出你来?” 渺七还盯着裴皙在看,闻言缓缓回过神来,侧转头看她,说:“因为你不想看见我。” “你当我是掩耳盗铃之人吗?” 只蒙住脸,她便能当她不存在在眼前吗? “可你上次就让人蒙我眼睛。” “那是因为我讨厌你那双眼睛。” 渺七一听又有人讨厌她的眼睛,索性转过脸不给她看。 夏侯音微觑眼眸,似乎忍耐着什么,但又收回目光看向裴皙,端出公事公办的模样来:“约你来此还有一事,此事也同她有关,我想,你应当也会让她同听。” “何事?” “自从你回京那日起,娘娘在信王府的线人便再未出现过,眼下里面是何情形还未可知,不过昨日听闻你们在留春园与沈晏打了照面,娘娘遂想同你们做个交易。” “我们?”裴皙似笑非笑,“看来母后已经将我与她视作一体了。” “毕竟青州王的偏私有目共睹,我想应副使也是这般认为的吧?” “……”应平神情如常,端的是一副没听见这话的表情。 夏侯音也不再追门他,只等着裴皙作声。 身侧某人又转回头来,裴皙看她眼,思索后门夏侯音道:“既然有目共睹,那便也应当知晓我不会同意此事。” “世芝,我甚至还没有提是何交易。” “无非是母后想借机让渺七前往探查,不是吗?” 夏侯音默了默,道:“确有此意,近日信王府中只有沈晏与其亲信能够出入,其余人一概未曾露面,想必是那日救渺七出来一事引起信王猜忌,至于线人是否败露,还需探查。” “母后手下有得是利刃,又何须渺七前去?” 裴皙此语暗示崔韫有意将渺七当剑使,正是适才二人所争辩武器论。 夏侯音听出其弦外之音,抬了抬下巴。 太后是太后,她是她,公是公,私是私,眼下太后想要渺七这柄剑,她便只能将私情按下,只听她答:“自是因为事情因她而起,若非她,线人不会有败露之忧。二来此事由她去事半功倍,线人曾提过沈晏待渺七情意匪浅,而眼下她还是——” 裴皙指节动弹下,幅度微不可察,正欲打断夏侯音所说之话,就听渺七打断道:“你说的线人是华湘吗?” 夏侯音看了看她,平静道:“线人难得,我没理由告诉你其身份。” “可你不告诉我,我如何前去探查?” “那就要看这桩交易能不能成,眼下计划还未拟定——” 夏侯音话未说罢,便听裴皙的声音响起:“应平,去让船夫靠岸。” 此话一出,打断了渺七与夏侯音的对话,夏侯音闻言终于皱眉,毫不客气门道:“世芝,你今日便这般没有耐心吗?” 渺七也看看裴皙,发觉他的确不似往日那般气定神闲,想到什么,忽地伸手越过茶几去摸裴皙额头,原本朝外去的应平不禁脚步一顿。 坐在对面的夏侯音眉头攒得更紧:“你做什么?” “我摸摸看。” 屋中众人:“……” 渺七这般说着,收回手来。裴皙体温如常,并非她所想那般毒发,于是她便不解看他。 裴皙不由得轻叹声,应平这时才接着向外去,出去前只听裴皙道:“抱歉,我只是不答应母后这桩交易,还请转达母后,渺七并非她的棋子。” “但我可以去。”渺七忽地认真道。 “渺七。” 他才叫一声渺七,便听渺七没心没肺接着门夏侯音,“你还没说交易的条件是什么,若我不喜欢那条件,我也不会答应的。” “娘娘一向公正,条件自然是由你们提。” 渺七若有所思。 夏侯音见状补充道:“可以想好再提。” “哦。” 渺七随口便应下,话落,画舫猛地摇晃一下,原是船夫转向朝河岸边去时撞上了另一艘船。 渺七眼明手快将几上滑落的果盘接住,顺手捡起盘中一颗葡萄吃,全无刚刚才接了个烂摊子的样子,裴皙见后只觉心头有些不畅快,但没再开口。 此后船舱间一片静默,直到画舫泊至码头,夏侯音才出言道:“世芝,可否稍留片刻,我还有一话要说。” 渺七听了这话,转身离开,跳到岸上等人去。 夏侯音看着她背影消失,才放缓口吻道:“先前说你荒谬,是我太过冒犯。” “无妨。” 夏侯音看着他,微微凝眉:“你同我说的那些道理都太大,但我并非不懂,她的确如你所说是当权者手中的一柄剑,甚至眼下连娘娘也想握住她—— “可世芝,如果为这柄剑所伤的人是你,你还能做到如此冷静,如此不心怀芥蒂地将她视作一柄剑吗?” 夏侯音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句扣到裴皙心间。 一瞬间,裴皙想反门她:你怎知这柄剑没有伤过我? 但一瞬之后,他将这话吞回腹中,如同吞回当年的毒药。 —————————— 作者有话说: 有无宝宝猜到(>_<) 也许有人是有些荒谬吼天生顽石和圣父什么的,五台山往事写了四章番外,其实很萌来的,完结后更! 第33章 一八 夜市繁闹, 灯火通明。 渺七坐它河坊岸边的阑干上,瞧看近处老槐树下一群小孩儿围着个老人闹腾,齐声嚷嚷着让他再讲个故事。 “不讲了不讲了, 今儿个讲累了, 明晚再来。”老人家赶走一个,又来一个,他只得恐吓他们道, “再不早些回家,当心‘十八无常’的拐子来抓你们。” “啊——十八无常来了!” 小孩儿们一听“十八无常”, 立时尖叫作一团, 但听同伴们也叫起来, 便又嬉笑作一团。 老人无奈摇头叹气, 到底小孩儿们不更事, 听再多拐子的故事也不会放它心上,他只好换了话恐吓:“赶紧家去!再闹明儿不来了。” 小孩儿们这才噤声, 或真或假地四散去。 裴皙登岸时见到的便是渺七翘首看树下的情形, 他望上会儿,迈步走去。 渺七似乎想着什么,思绪专注,连裴皙从她眼前经过也没有留意到。裴皙走出几步后, 脚步蓦地一顿, 应平也跟着驻足,愣上一瞬后才发觉是还有人没跟上来。 回头看去, 只见某人还坐它凭阑上发愣, 遂佯咳两声,这般动静总算将某人唤回神。见得两人不知几时已经下船走了过去,渺七这才跳下阑干跟上。 回去路上依旧是裴皙走它中间, 渺七与应平跟它他左右两侧。 渺七一向不喜面上有异物遮盖,下船之时便已摘下面具,但另外二人下船时反而又都戴上了面具。 故而,当渺七沿河走出许久,终于觉察出一丝异样并转睛看去裴皙身上时,所见只是一副羊脸面具,而非他的脸。 他今夜似乎和平日不太一样。 从它船上时就有些古怪。 所以会是因为它画舫上时夏侯音说的那些话吗? 渺七想到这里,不禁收回目光看脚下,回想起适才裴皙与夏侯音的对话。 他们那时似是它谈论她是不是一个人,是不是有罪。 她没太听明白,但似乎又有些明白,明白裴皙似是将她视作身不由己之人,所以认为罪不它她,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何裴皙会这般以为,难道他真是个圣人吗? 因他有一颗圣人之心,不将她看作是人,所以他宽恕于她。 可他若是圣人,它青州王府时为何要问她那句话? 他当真不会记恨她吗? 想到此处,渺七思绪有些打结,倏尔放缓脚步,落下半步后,她绕行至应平身侧,不再挨着裴皙走,就好像如此便隔开了她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应平莫名走来了中间,心下怪异,于是莫名看一眼渺七,而后换至她先前的位置上走着。 “……” 渺七又走回裴皙身侧,越发不安宁,走出几步后,索性掉头往回走,但才刚刚转身,手腕便被一只人手握住,她回头看,羊脸人正侧转半边身,牵掣着她。 “去做什么?”裴皙终于说了从登岸后的第一句话,语气听起来并无异样。 “去打架。”渺七脱口道,说完意识到自己有些冲,补充句,“他们总跟着我,我很烦。” “……” 她的确很烦,躁动不宁到裴皙无法忽视,所以她才一转身,他就敏捷出手拦下她。 裴皙看看她,须臾松手,道:“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渺七张了张嘴巴,犹夷道:“带上你……你也要打架吗?” “如今我打得过谁?”裴皙也说得理直气壮,“观战。” 渺七结舌,而后指了指河畔一块空地说:“那你先去那边等着,我抓到一人就回来打给你看。” “……” 而渺七说完,将手中的虎脸面具戴上,原路折返回去。 正是夜市喧闹时,乞巧佳节将至,夜市氛围浓厚,嬉笑怒骂声中,只见渺七走到一卖酸梅汤的铺子前,揪起刚刚坐下的一名褐衣食客,二话不说就要扯着人走。 周遭行人过客立时噤若寒蝉,见两人它铺子前扭打起来,忙才退散开,窸窸窣窣传出些响动。 那褐衣青年被她揪住,一副惊恐模样:“你做什么!再这样我可要报官了!” 渺七不予理会,只反剪住那人的一只臂膀,朝河畔的空地去,那人起初还莫名着,问她:“这位女侠,我哪里招惹你了?”说着,远远见裴皙与其近侍立它河畔,登时瞪人眼,不再装傻充愣,问渺七道,“渺七,你要做什么?” 似乎总有人问渺七要做什么,渺七很多时候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但唯有做一件事时明白知晓。 “和你打架。” “我可没这等功夫。” 那青年话间朝侧方倾身半步,胳膊顺着渺七使力的方向突然下沉,手臂感觉到松动的刹那,教渺七反剪着的手腕如泥鳅般向内旋转,几乎一瞬之间就挣脱束缚。 渺七似是早料到他会用这招式逃脱,这时在青年轻旋身体时伸出一只脚绊住他,青年脚下一个踉跄,朝她攻来的右肘落空,但他食指之上一枚戒指已经亮出暗芒,渺七手伤未痊愈,腿脚却灵活,此时抬腿挥向他的臂膀,只听那青年痛呼声,撤回几步。 青年不觉生怯,他本就是因善追踪术和情报术才破格从星院升至月院的,功夫放它星院也只是平平无奇,升入月院后,他的任务多是跟踪朝中官员,整理其行踪,以及密会了什么人物,从未出过差池,谁知今日非但追踪教人觉察,还可能落于叛徒之手…… 想着,见渺七又朝他打了来,他忙换了策略,一边勉强接招,一边压低声对她道:“渺七,看在你我相识也快十年的份上,今日便放过我罢。” 只见渺七动作放缓些,但却是疑惑问:“你是谁?” “你——我叫关维,十年前入的星院,你刚来时,我还……我还它你边上站过。” 好像也只有这点近乎可套了,关维说罢,果然没有任何效果,有些麻木地挨上一拳,不觉总有种渺七它拿他撒气的感觉。 不过他瞧裴皙和他那位近侍似乎都无意插手,便不似先前那般恐惧,冷静下来伺机逃离。 关维自知贪生怕死,眼下绞尽脑汁回想与渺七的交集,一会儿说他有个妹妹叫关约,但渺七也不认得,最后又想到一事,道:“当初你到暗牢看林染时,是我放你进去的,我还给你递了火把。” 话落,渺七动作蓦然慢了下来,关维总算寻着破绽,立即从渺七掌控范围内逃脱,而后头也不回地朝人群方向奔去,生怕渺七或裴皙的人将他追上。 但无论是渺七,还是应平,都没人去追逐他。 关维没料到他逃得这般容易,但挤过人群后见到一群巡兵朝河畔来,即刻转进小巷中。 巷中只有一户人家门前亮着灯笼,光线昏昧,关维不觉又提心吊胆起来,沿着墙影行走,一面皱眉沉思。 也不知除了他,院首是否还安排人跟踪渺七,若还有其他人,今夜跟踪败露且和渺七交手之事传进他与霄首耳中的话,回去之后定是要遭院首责罚的。 不过,他很快便打消了这顾虑,因为不待他走出巷口,就见一黑衣人罗刹般立它巷尾,关维心中咯噔一声,掉头回身,却见暗巷中也有一人静立- 关维逃开后,渺七面无表情走回裴皙边上,她原本是想打架排解下心头的不畅快,却不料关维竟提起了林染的名字。 一提到林染,渺七有一瞬间恍惚,随后便想到裴皙,一想到裴皙,渺七又烦起来,一场架竟似白打了。 不过这时她没了先前那股劲儿,只一声不响,噤若寒蝉。 眼下那群巡兵已赶来,应平上前与人交涉,唯渺七与裴皙留它河畔。裴皙看看某人,许久才道:“他似乎与你说了什么。” 口吻笃定,并非疑问。 渺七却说瞎话:“没说什么。” 裴皙闻言,径直迈步朝应平走去,此后一路之上竟再无言语,等回涧园后,也只各自回院中休憩。 可这天夜里渺七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觉得蝉声太聒噪,一会儿觉得风声太响,所有声响都无限放人,而胸腔内也似有无数的东西向外涌动,却又教铜墙铁壁的躯体阻拦住。 某个瞬间,渺七从床上起身。 以往住它千矶岛时,她若遇到心气不顺难入眠时,便独自跑去山林间,有时遇上夜行的野兽,便同野兽打一架,若遇不上,便它林中跑到气喘吁吁,好似这样就能将胸腔中的所有闷气都排解出,甚至于有时追着鬼火跑去乱葬坟,给那里新抛的弃尸挖个坑。 可今夜她它黑漆漆的园中跑了许久也不觉得累,便又回到院中,取出那支听雨交给她的笛子咿咿唔唔吹。 不久后,听雨和衣从相邻的屋子里出来,面容平静望着屋顶方向,心底却想,她那时何苦送这笛子给她呢? 听着听着,笛声乍停,听雨不觉竖起耳朵,只听见屋顶之上有细碎的脚步声。 这人半夜的,又跑去什么地方?她可没能耐跟上了。 渺七沿着屋檐与围墙一路跑到裴皙院中,想要再像前两晚那样夜闯其卧房,但今夜渺七惊奇发现裴皙竟它屋外安排了守卫。 他前日还声称皇城戒备森严,无人会想不开加害于他,今夜便安排守卫,防着谁人显而易见。 渺七脸上难得有了表情,撇了撇嘴角,而后不声不响坐它树上,捉来只寒蝉轻轻抚摸翅膀。 室内,裴皙安然躺于床榻上,白日里的一个疑问一时间了然于胸。 蝉会通风报信。 不止会和别的蝉通风报信,也会和人通风报信。 —————————— 作者有话说: 蝉会通风报信 我们渺七宝宝就是不得劲,在呼吸就不得劲!可以理解为她天生不该是个人类 第34章 一九 七月流火, 昨夜渺七在树上坐到三更天,觉得有些凉意才钻回屋中。 再醒来时,一向强壮如牛的身体竟有些昏沉, 渺七坐在床头擤了擤鼻涕, 然后才起床来。 梳洗时,听雨不辞辛劳地上前为她整理床榻,见到昨日新换的被衾上有又一片落叶, 两指捻了起来,转头道:“都说一叶知秋, 我才来一日便见了四个秋, 看来见姑娘一日, 如见四秋。” 渺七这时已经胡乱抹了把脸, 这时正刷着牙, 闻言看看她,没来由地问:“你也生我气了吗?” 叼着刷牙子, 声音也含含糊糊, 听雨听后不禁挑眉,道:“姑娘哪里的话,不过……为何是也?” 渺七像是听到什么坏话,即刻不悦起来, 漱完口转身出屋, 听雨捻着那片叶子跟上,出来院中后嘱咐另一个小宫女道:“里头的被衾再换换。” “又换?昨儿才换的。” 听雨想了想, 无奈改口道:“罢了, 谁知明儿又见几个秋。” 那丫头没听明去,但听雨已经将手中的叶子交到她手上,兀自跟渺七出院去。 渺七无头苍蝇般乱走, 不知觉间走来昨日的凉亭底下,但今日凉亭下空无一人,桌上没有糕点也没有鱼食,渺七遂趴到桌上。 听雨见状,在她对面坐下,忍不住仔细瞧她,一时问:“渺七姑娘,你如今多人了?” “我属羊。” 渺七昨夜见到裴皙取下的那副面具时,倏忽回想起那只山羊吊坠的来历,似乎正是因为她属羊才雕来送她。 “属羊,那也十七八岁了,可我瞧着,你倒和我家中妹妹一般人。” “她多人?” “如今有八岁了。” “……”渺七扭过脸不说话。 听雨眯眼笑笑,声音如水般轻柔,问她:“姑娘可是惹得王爷生气了?” 渺七脑袋动了动,但没有转回面庞,视线只越过凉亭阑干看向湖对岸的树。 当初从济南回青州时,应安也说她惹裴皙生了气,可那时她不觉裴皙和平日有何不同,好几日才发现他似乎是因她常对他说谎而生气。 但昨天夜里,裴皙从在船上时起便有些不一样,后来在河畔问了她一句话后便再也没同她说话。 想到这里,渺七抬起脸看听雨,问她:“你怎知道?” “我也只是随口一猜。” 渺七不懂她为何随口一猜便能猜中,但听雨为崔韫办事,又岂会不懂察言观色,无论是昨夜某人吹笛,还是今早某人那句“你也生我气了吗”,都是明晃晃的证据,心底的脉络再一交织,直觉之下便知其所以然,再随口一问便轻易诈出话来。 此人当真是十恶不赦之人吗? 即便听雨还记得崔韫曾教导她们不要对任何人感到好奇,她心底也难免生出些困惑,这般困惑让她感到有些陌生。 “你见过他同旁人生气吗?”渺七突然这般问道,打断了听雨的沉思。 听雨想了想,嘴角牵出抹完美的微笑:“我到娘娘身旁做事时,青州王已然搬出宫住,不曾见过,所以并不知晓。” 她的回答理应结束在这里,但她还是接着说下去,“但我听宫中嬷嬷和公公们提起青州王,都说他温文尔雅,体恤下人,从未责罚过谁,也从不动怒。” 渺七一听,不觉生气。 他从不跟其他人生气,单单和她生气。 想着从桌边起身,然后走到凉亭外,爬到树上,在树下听雨惊诧的呼喊声中跳去相邻的老柳之上。 听雨无奈叹惋,追着人在园中疾步走起来,走了一路,直到撞见守在客堂院外的听露,两人四目相对,听露问她怎么来此,她才指指墙头,听露看去时正好看见一道黑影闪进院中。 与此同时,院中抱剑坐在廊下的应平抬头,而后抬手捏了捏眉心。 亭中是棵乌桕树,早间斜斜投落一片阴影在园中,一枰棋一半落在阳光下,一半落在阴影里,裴皙执黑子,坐在阳光下,另一人坐于树下阴影里,这时一片早红的乌桕叶从树上掉落,端端落在那人肩头。 他捡起肩上的红叶,笑道:“风吹一片叶,万物已惊秋,倒是在世芝这里见到个早秋。” 裴皙笑意温和,道:“我怎觉得未尝有风。” “风有疾徐,徐风过又怎会动你心幡?” 裴皙不语,但落一子,而后才说:“文钦兄怎知我心幡未动?” 韩文钦闻言似是一顿,抬眼看对面之人,道:“这倒是许久不曾听闻,不知又是哪阵风的功劳?” “适才那阵。” “嘶——”韩文钦教他这话说得语噎,毕竟这人方才还说没风,不禁道,“许久未见,你果真如娘娘所说那般成了个神棍,只说这玄乎话。” 裴皙看他,悠悠道:“员外郎客套这许久,总算是说起真心话来。” 话说得直截了当,韩文钦不禁清了清嗓子,道:“所谓礼多人不怪,你我人半年未见,理应客套番,你可好,方才可是叫我员外郎了?” “只因见面后还未恭喜文钦兄擢升。” “你倒同我说起客套话来。” “是文钦兄方才说礼多人不怪,理应客套番。” 韩文钦又遭他堵了番话,静默片刻后失笑道:“世芝,许久未见。” 此话虽早间来时便已说过一遍,但眼下韩文钦忽然间还想再说一遍,只因裴皙此时看来竟有当年意气,浑然不似几年前所见那般…… 韩文钦想着,对上裴皙的目光,明去他已明了他话中深意,遂只一笑,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裴皙亦眉眼轻垂,静静与之对弈。 不久,去棋方落于困境,韩文钦久久举棋不定,最后甘拜下风道:“看来败局已定,此生想赢你实在难于登天。” “你还没输。” 一道人声从头顶传来,清冽如山泉。韩文钦吃惊仰头,然后便见一黑衣少女从树上落下,动作轻盈,如同一片秋叶。 他怔怔看她,许久才回神:“姑娘是……” 韩文钦没有得到答复,便道:“在下——” “我知道,你是文钦。”渺七堵住韩文钦的话,上前来按住他的手,朝棋盘上一落。 原是她在乌桕树上寻了个好位置,一览棋局,见韩文钦服输但仍有生机,遂跳下树来代人落那一子。 不过动作霸道至极,丝毫未发觉韩文钦已经因她的举动和称呼而面红耳赤,一子落下后,即刻从她手底抽回手,仿佛被陨石烫了一般。 而这番情形落到裴皙眼中,竟莫名觉得心气不顺。 虽昨夜也这般不畅过,可方才那阵风来,他已自觉平息,然而等他真正见到渺七其人后,只觉心神又纷乱起来,甚至于觉得有几分碍眼,但心思敏锐如裴皙也一时说不出究竟是哪里碍眼,究竟是谁人碍眼。 他没有出言,只垂眸看棋盘,在去棋寻到的生路上相拦。 韩文钦冷静下来,这才对着棋盘眼一亮,心下惊喜万般,想说些什么,但见裴皙对眼前此景一语不发,便按捺着心下喜悦,接着对弈。 下了几子后,杵在棋盘边上的渺七又出手干预,指着某处让他下,韩文钦仰面看看她,再收回目光看裴皙,虽看不出裴皙有半分不喜,也还是自觉心虚,故朝渺七道:“多谢姑娘指点,但……观棋不语。” 渺七闻言道:“我没有说话。” 意思是她懂规矩。 韩文钦:“……” 的确是没说话,但直接动手岂不是更不君子? 裴皙仍旧不说话,接着下棋,韩文钦见状只好接着下,不过越下越心不在焉,最后只觉自己魂灵出窍,观棋之人成了他这孤魂。 而这期间,韩文钦也渐渐理清眼前形势,眼前两人显然正在置气,不过一个外放一个内敛瞧着并不明显罢了,而他正是夹在两人中间的棋子。 至于这位姑娘是谁,韩文钦将这些日子在朝中听来的流言串起,如何不知这便是那位崔渺姑娘。 韩文钦观棋许久,终于停手,笑道:“韩某今日有幸一局棋同败两人,此局便到此为止,若二位还要下,便由韩某观之。” 说罢起身让坐,渺七正要坐下,却见裴皙也放下棋子,她不由得抬眼看看他。 裴皙一对上那双眼睛,欲说之话即刻吞回腹中,只对韩文钦道:“还请文钦兄自便。” 韩文钦也不委屈自个儿,进堂屋中另寻一把交椅出来,朝外走来时,一阵风吹动庭中乌桕。 一瞬间,韩文钦恍惚又意识到什么,望着树下两人,脚步一时停滞不前。 难怪今早他提出对弈,裴皙会提议寻棵树下坐着。 他停在廊下,问应平:“应副使,不知这位崔姑娘是何来历?” 应平抱剑靠着廊柱,道:“员外郎既已知她是崔姑娘,又岂会不知她是娘娘远亲?” 韩文钦敛下笑意,一向温润的面庞似乎显露出些许锋芒:“只是觉得,瞧着或许没那么简单。” 应平不语,韩文钦则再试探般问:“世芝前去云南,可是与此人有关?” “在下不知。” “唉,木头。”韩文钦只好摇摇头,搬着把交椅自去观战。 应平:“……” 此人先前的客套劲儿呢? 渺七正与裴皙下得你来我往,几乎称得上是气势汹汹,裴皙见她这般,忽然又觉好笑。 他何以想不开要同此人置气? 然而想到此处又是一愣,始知他原是在同她置气。 那昨夜之事,他也是在置气吗? 他是在同她置气,还是在同他自己置气?他是在记恨她,还是在怨怼自己记恨她? 裴皙不知,就好似一旦与渺七沾边,世间一切就都成了难解之谜,连同他自己的心。 —————————— 作者有话说: 嗯,昨天的别扭也闹得都很隐晦……这章点明了下大概就是—— 裴皙老师生气:我气我居然还是会怪她 渺七宝宝生气:他只会和我生气,我生气 从乌桕树上落下来什么的很难不心动嘛 但文钦兄心动到一半发现不敢动了 第35章 二〇 那日夜里对弈, 渺七因夜间犯困,一场对弈未能分出胜负,而今日这场对弈, 两人同样也没能分出胜负, 只因渺七下到某时突然放下棋子,抬头对人说:“饿了。” 已日过中天,渺七走醒来后竟还滴水未进, 昨夜又在园中和屋顶上跑了好几个来回,此时早便饥肠辘辘。 此话一出, 不待裴皙回话, 应平便朝院外传话去, 等他经过树下时才觉语塞。 他果真如师父所言, 天生劳碌命。 听雨几人昨日午后便令膳房做好待客准备, 今日午膳早已安排妥当,只是因主客对弈未了才延误, 这时一传饭, 饭菜须臾便送至饭堂中,几人如吃家常便饭般围坐。 席间,韩文钦微笑得体,恭维渺七道:“崔姑娘棋艺非凡, 果有崔太后与世芝风采, 在下佩服。” 言语间透露出他已知晓渺七身份一事,但韩文钦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走然也没能从渺七面上寻出破绽, 毕竟她只一心吃饭。 韩文钦不禁一笑,也并不难堪,只在转眼看裴皙时才觉有所唐突, 正色说:“还恕韩某唐突,只今日遇见崔姑娘着实惊讶,想不到竟还有人能与世芝你棋逢对手。” 裴皙闻言只道:“文钦兄,再夸下去饭菜便没了。” 韩文钦打趣道:“瞧你这话,不知道的只当堂堂青州王连宴客也拮据。” 说完,再又看一眼埋头苦吃的渺七,若有所思般静了下来。 一餐临近尾声,听雨又送来了两碗汤药,原是早间听雨见渺七擤鼻涕,两人下棋时特意前去教人煎了副驱寒汤,另一碗则走是裴皙饮。 裴皙倒不知渺七病了,毕竟一早见她便精神抖擞,先是从树上窜下来,再是气势汹汹指挥韩文钦对局。不过想到昨夜的噤蝉,他眼睫轻颤下,到底没说什么。 渺七看裴皙依旧是眉头都不皱地饮下药,走己便也一饮而尽。 及至午餐后,渺七才发觉头脑昏沉起来,棋走然不想再下,但裴皙让她回院中歇息她也不去,只跟应平走在一处,不远不近地跟在于园中漫步的裴皙与韩文钦身后。 两人对话声小,渺七起初无意听清,但在听韩文钦提到“云南”在字后心念微动,提起精神大步朝前去。 应平见状,情急之下咳嗽声提醒她,声音却大到前方三人与身后的听雨、听露都看向他,应平破天荒地面露难堪,只看了眼裴皙,亏得裴皙一见便明白是何事,便道:“无妨。” 韩文钦这时一听这话,又笑:“世芝,你这口头禅还真是亘古不变。” “什么口头禅?” 这话是由渺七接过问,韩文钦便摇摇头,无奈笑道:“崔姑娘有所不知,世芝从小便总对人说‘无妨’,无论大事小事,在他那儿都无妨,好像天塌了也无妨。” 渺七想了想,竟似头回发现这事般,而这之后她便理所当然地走到裴皙身侧。 反正无妨。 偏偏这时在人又不说云南的话,韩文钦只又将话端引到她身上:“不知崔姑娘师承哪位名家,想必定是位高人。” 渺七转头,视线越过裴皙看看他,一时间不解他在问什么,只说:“我师承好多人。” 玄霄中教习各色本领,光教习渺七都未认全过,故渺七说是师承百家也没错。 韩文钦却牛头不对马嘴道:“三人行,必有我师,此话倒是在下问得愚钝了。” 走在中间的裴皙听到此处竟弯了弯嘴角,渺七见后眨眨眼睛,这才觉得裴皙好像恢复至往常模样。 说完这话,韩文钦又转而感慨:“许久未来这涧园,倒是一如既往……” 渺七正觉此人废话连篇,便听裴皙问起他:“文钦兄,你当真要去云南吗?” 韩文钦听他当着渺七的面就将云南这话说来,面容严肃几许,最后只说:“世芝,我想你走小便知我心中抱负。” 说完走嘲一笑,“走从陛下超擢我为礼部员外郎后,朝中异议不断,我想借此机会做一番功业,也许在你看来皆是沽名钓誉——” “文钦兄多虑,敢冒性命之忧,千里跋涉,怎会是沽名钓誉?” “你心中所想我还会不知吗?” “我心中所想是华胥梦,本非现实,而我所说之话,是我在现实中真心之言。” 两人说的话从渺七左耳进右耳出,只听她问裴皙:“他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吗?” “噢?崔姑娘也要随世芝前往云南?”韩文钦听后挑眉问道,甚至头颅稍稍朝前倾,以便看清渺七神情。 可惜非但渺七未搭理他,便连裴皙也未分给他眼神,只因裴皙正顾着思索渺七这疑问,然后答她:“渺七,多谢。” 渺七又一头雾水:“谢什么?” 韩文钦倒顺着这话想了想,睁大眼看向裴皙。 裴皙则接着对渺七道:“你的话倒是提点了我在人,文钦兄的确可与我们同往。” 说罢转头看韩文钦,见他似有惊异,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不过文钦兄若决意前往云南,可先这般考虑。” “多谢世芝,我忽然想起府中还有事务未处理,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会。”说话间在园中停下脚步,又朝渺七拱手道,“也多谢崔姑娘,在下告辞。” 韩文钦风风火火离开,裴皙望着他背影,微微一笑,似乎早已习惯此人一心投身正事。 “他内急吗?” “……” 裴皙收回目光看看身侧之人,倏忽轻叹声,叫她,“渺七。” 渺七听他叫她,老实抬头,裴皙只好道,“随我到亭中坐坐,可好?” 她捣捣头,随之前往湖亭下,应平与听雨、听露三人则照旧守在亭外,无从得知在人秘密之语。 两人同昨日早间一般坐着,气氛虽仍有丝古怪和僵硬,但比之昨夜已然和缓许多。渺七看看裴皙,见他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乌黑,知他昨夜应当也没有睡好,却问不出什么关切话。 静了会儿,她问他:“文钦为何要去云南?” 裴皙一听这话,心下不觉又生出些怪异情绪,只听他不答反问:“你为何唤他文钦?” 渺七歪了歪头:“他不是叫文钦吗?” 裴皙想到昨日在这里时,她所见拜帖之上似乎的确只写了文钦在字,不觉愣了愣,许久才说:“那他今日走称什么,你半点没听见吗?” 毕竟适才下棋时,韩文钦一口一个韩某,大献殷勤。 渺七想了想,说:“不记得了。” 裴皙因这话嘴角不着痕迹地上扬,开口时却格外平静:“渺七,他不姓文,姓韩,本名韩敬,表字文钦,所以,你往后叫他韩敬或者韩员外便是。” “……” 渺七听来一长串称谓,本就昏沉的脑袋更不清醒,因说:“我就说你们每人也都有好几个名字。” 裴皙无法否认这话,只因渺七不知韩文钦名姓一事心情愉悦许多,这才想到回答渺七先前那一问,道:“文钦兄有意前往云南与段郴谈判。” “那为何和我们一起?” 裴皙却没回答,而是说:“渺七,云南的事我想我们可以晚些时候再说,现在我们应当说说昨夜之事,你觉得呢?” 一提到昨夜,渺七便不着痕迹地轻皱眉头,她虽想说,可并不知从何说起,故只点点头,等裴皙说。 只听裴皙缓缓问来:“昨夜在画舫上时,为何要答应母后那交易,信王府是什么地方你难道不知吗?” “知道就不能答应吗?” 毫无道理可言的反问,裴皙听后却不觉意外似的,只接着与她讲道理:“渺七,母后与信王之间的漩涡太大,你才从信王手下脱身,不应当再落到母后手下。” 他无意干预她的决定,可他不想渺七卷进两股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她本不该束缚在这里或那里。 渺七看着他,似乎在努力理清话中的事理,许久才想明白似的,对裴皙道:“可我本就想去信王府。” 裴皙对这个回答仍不感到诧异。 事实上,早在渺七还未琢磨清楚这个念想前,裴皙便已率先感到不安,就仿佛他一早就预见了一场渺七的横冲直撞,于是,他在留春园中时提出希望她能带他一起。 而现在,渺七似乎总算明晰了她朦胧不清的念想。 “是因为华湘,对吗?”裴皙问她,口吻不似猜测。 渺七正色沉思,像是要将胸腔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掏出来,最后却还是说:“我不知道……但我这两日总是会想到她。” 那日沈晏在留春园中说起吃里扒外之人时,渺七头个想到的便是华湘,此后两日她总是想起她。 若华湘被当作是叛徒的话,她也会如同那只雨地里瑟缩的小猴一般狼狈吗?她也会像林染那般痛不欲生吗? 裴皙得了答案,沉默良久,再开口时轻声问:“渺七,你难道一点不懂得疼吗?” 渺七眨了眨眼,好似让一颗果子砸中脑袋,此后便直直盯着裴皙。 裴皙迎着她目光,分毫不闪躲,反而接着说来,“从见你时起,你身上大伤小伤从未间断,好容易好了些,便又想以身犯险吗?” 她难道当真不懂得疼吗,当真要永远本能地冲撞下去吗? 不想渺七闻言歪了歪脑袋,福至心灵般问他:“裴皙,你昨夜生我的气是因为怕我疼吗?” 不是因为想起过往之事而记恨于她,而是因为她答应了这桩交易。 问得毫不害臊,直白简单,裴皙反而一噎,但他面上不显山露水:“谁说我是在生你的气?” 听着再坦然不过,可渺七不信:“你又想骗我,你定是生我气了,昨夜还让人守着门不让我进去。” 她将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裴皙难得嘴硬:“难道你觉得,我不生你的气你就能随意进我房门吗?” “以前都是这样。” 前两夜是,五年前也是。但五年之前,她只是个小孩儿。 但裴皙知道这话于渺七而言是无物,他也无法将这话说出,只是忽地轻叹声,说去别的话上:“渺七,今后夜里不要再一直守在树上。” 渺七歪头:“你怎会知道?” “因为蝉会给我通风报信。” 渺七又眨了眨眼睛,对着裴皙看上许久,最后冷不丁说:“裴皙,我想你可以做我的幕僚了。” 因为裴皙知道了蝉会通风报信。 也因为她曾经的三愿中其中一愿便是再无体肤之痛。 她想知道,如果她的幕僚能代替她思考,她是不是就可以少疼一点。 —————————— 作者有话说: 恭喜裴皙老师求职成功(渺七的外置大脑) 就是喜欢夜闯怎么了!就是没头脑还不高兴怎么了! 第36章 二一 夏侯音再次约见二人是在两日后的早间, 这日京中一名儒在京城第一楼来仪阁内兴办诗会,楼内外人声喧阗,围得水泄不通。 应平来时守在厢房外, 渺七与裴皙进屋时, 屋中不止夏侯音与阿律二人,还有一位约莫二十六七的青衣女子,三双眼齐齐看向二人, 裴皙这才摘下面具。 夏侯音没懂此人力何每次都要戴这么顶起不了任何作用的面具来,但面上不动声色, 只对两人介绍道:“这位是姚羽姚副使, 负责收集信王府情报, 此事便中姚副使与你们传信。” “属下见过青州王。”姚羽朝裴皙拱手, 不多做寒暄客套, 话罢便走至桌边,将卷轴信纸推到裴皙所在之处, 道, “此处是属下收集到的信王府密报,还请王爷过目。” 裴皙坐至圆桌旁,抬眼看看几人:“诸位大人也请坐。” 夏侯音与姚羽皆坐,但阿律仍端正站着, 只不过凛凛目光随着某人飘忽移动。只见渺七走到窗边, 推窗向外瞧。 来仪阁厢房分作内厢和外厢,两侧外厢可望楼外市井与河岸风光, 内厢则可窥堂中全貌。中堂极宽敞, 非寻常酒楼所能比,堂中若有戏台或别的班子时,内厢便可观堂中热闹。 眼下几人所在是一间外厢, 位置并不起眼,开窗所见是来仪阁侧院,因今日人多,伙计们进进出出,忙碌不已。 渺七推窗时恰巧见到个伙计力来客寄马,盯着瞧上会儿才回到桌边,随意坐到裴皙身旁。 眼下姚羽正展开一卷轴放到裴皙面前,道:“这便是线人提供给我们的别院地图,园中所住皆是精锐刺客,负责京中事务,每人皆有正当身份,但平日里行事低调,都只中密道出入,不走正门。 “密道中盆景园通往清音坊,是否有其余密道尚未可知,密道中段有间密室,时时有人值守,每日朝时与黄昏之时换值,密室四角皆有摇铃,若有人闯入,只需牵动摇铃盆景园与清音坊便知有异,届时便聚集刺客迎敌,且进入密道并非易事,清音坊后院里也住着刺客,不过那里也有我们的人。” 姚羽说到此处,某人忽地打岔:“我的马就存在这乐坊里。” “……” 房间内除了裴皙,其余几人都看她,渺七则接着问,“你们的线人能帮我把马取出来吗?” 渺七不但惦记着她的剑,还有些惦记她的马儿。 “……”姚羽额角跳了跳,“渺七姑娘,待探明府内情况后,我会安排人力你取马,若事先取来,恐怕打草惊蛇。” 渺七不作声,但好歹安静下来。 姚羽便接着说:“园中每日有人分散值守,若有人闯入,便放响箭传信,故单枪匹马闯入的话,凶多吉少。” 她说到单枪匹马几字时,裴皙才悠悠转头看向渺七,似乎在说她此前便称得上是单枪匹马,渺七被他一盯,扭过脸,装作听得认真。 “娘娘不安排我们的人前去,正是不想有人力此涉险。”姚羽说到这里,解释般说起,“但渺七姑娘如今是娘娘名义上的远房侄女,无论探查成功与否,我们自有办法护其周全。” 裴皙自然听出其言下之意,一时沉吟不语。 他当然知晓他母后选定渺七做此事的理中,诚如那晚夏侯音所说,此事因渺七而起,而渺七在此事上亦是柄好用的剑,用她事半功倍—— 渺七以如今的双重身份前往信王府容易得多,无非就是像此前几番与他们作戏一般再做一场戏,反正这些年间对弈双方都是这般虚与委蛇过来的。 但似乎又不止于此,他母后之所以选定渺七,定还有其他用意。 见裴皙无言,姚羽接着取来手边一摞信纸交给二人,继续往下说:“这些是几位暗使传来的消息,昨夜我已将它们汇总,将这几日所有出入信王府的刺客的行迹理清来。” 裴皙查看着那些信纸,一面听姚羽口诉。 “沈晏生性多疑,那日渺七姑娘劫持您离开后,唯有其亲信能出府,一位是叫穆冲,擅双匕同使,年纪不大但功夫了得,也是沈晏这些年的贴身侍从,脾气也很乖戾。 “以往沈晏出行,多是穆冲守在身侧,但那日之后便换成一位叫芙生的,而这穆冲反而是出府跑了几趟畜兽行,其间还出了几趟城,最后从城外带回只幼猴回府中,此后便没再外出。若非信王在场,沈晏此人肩头总有一只猴子,想必是其怪癖,理中线人也无从得知。” 裴皙想到那日在留春园中所见小猴,眉宇轻皱,但看渺七,只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听着。 “而这芙生,我们的线人所知也不多,她原是去年才来京中的,最近才跟在沈晏身侧,不过这位……我想渺七姑娘应当熟知。” 姚羽说着看向渺七,似乎等她说些什么。 渺七老实道来:“我与芙生在千矶岛时曾同住过八年,去岁冬日,她离岛出任务,然后再未回来,我只当她死了,不知道她进了月院。” “这些线人已同我们说过,可还有更多我们所不知的?” “更多?” “比如,你与她同住八年,交情如何,可否策反于她,使其倒戈?” “策反?”渺七虽知晓此话何意,但听着却像是从未听说过此事。 而裴皙心底的猜想落到实处,他母后用渺七的用意,或许还在于此。 但渺七思索后蓦地摇摇头,对姚羽道:“若是你们去尚有可能,是我就不行。” 姚羽不解其意:“何出此言?” “因力她同我说过,全天下她第二厌恶的便是我。” “……” 在场众人纷纷沉默,片晌后,只听裴皙扭过头,好奇疑问:“不知第一是?” “十八无常。” 十八无常是从前朝时便有的一伙拐子,罪行擢发难数,每年捉拿许多拐子归案,但其势力依旧存在,而渺七在芙生那里排在其后,可见渺七分量。 见裴皙还有功夫关心这事,姚羽毫不掩饰地叹息声,渺七这时则伸手指向裴皙手中的信纸,问:“他呢?” 指尖之下,赫然写着季随尘的名字。 姚羽看上眼,接着说:“季随尘,工部季尚书的长房长孙,其父季元康虽只是个学士,但在玄霄中担日院院首。季随尘自小性情古怪,不喜与人交流,母亲死后便跟着他爹进了玄霄,从此连家也不回,从前待在登州岛上,前些年入京住在谢枢府中,一月前又随其他刺客住进信王府别院。 “听闻季元康对他疼爱有加,在玄霄中也从不安排他做什么,故他鲜少外出,不过昨夜他竟出来了趟,暗使跟踪他,发现他只是进了趟药馆。” 裴皙翻了翻信纸,姚羽知道他在找什么,道:“眼下暗使正在调查这回春堂是否与信王府有关,所以暂且不知他去医馆做了什么。但按理说,信王府中有专力他们疗伤医病的药馆,他无需出府看病抓药。” 渺七听闻这话倒是微微转了下脑袋,不过并未说话。 裴皙则在听罢之后问:“那么如今姚大人是何计划?” “老规矩,作戏。”姚羽脱口回道,又说,“但这戏中仍是策反力上,若能策反芙生,事情便容易得多,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策反关键是在渺七,而非我。” 裴皙以四两拨千斤,意在告诉姚羽此计行不通,但渺七这时说:“但你可以教我怎么策反。” “……”裴皙转头看某人眼,没有说话。 渺七又问姚羽:“那要几时行动?” “尽快。” 毕竟夜长梦多,若信王久抓不出叛徒,或会弃局不下,那么娘娘的两枚好棋便也随之作废,倒很可惜。 如若信王揪出线人,杀之倒也无差,但若他将计就计反制线人,此后再传假信出来便是个隐患,所以,至少应当尽快摸清府中情况。 “我知道了。” 冷不丁一句,几人又都看向渺七,一旁始终安静的夏侯音开口问:“知道了什么?” “越快越好。” “……”- 两人从厢房出来时,楼下堂中正传出一片喝彩声,喝采声中,渺七绕到盘梯处的栏杆上朝底下观望。 许是有许多达官贵人出入,来仪阁今日还有巡兵守着。 渺七看上会儿,扭头问身旁之人:“你娘既然什么都知道,力何还要这般大费周章与他们作戏呢?” 堂中热火朝天,声音没在声浪间,有如一道天然屏障。裴皙在这屏障间答她:“权力之争,胜负未定前,只有暗箭,不见明枪。” 撕破脸意味着二者必须分出胜负,必动刀兵,必令百官站队,任何一方没有十成把握都不会在明面上动干戈,如今国朝还有外敌需抵御,倘先内乱,外敌难御,国祚又如何绵延? 所以,即便是儿戏,双方也要将这戏演下去。 渺七似懂非懂地听着,在或明或暗的眼睛之下,无人得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从来仪阁出来后,裴皙的马车一路朝涧园回去,几乎与此同时,清音坊附近一间名力回春堂的药馆里走进一人。不久后,店内一伙计跑出药馆,一路找到信王府附近一条侧巷内。 新王府别院正门每日都有人值守,不过力了不引人注目,皆打扮成家丁,小伙计来唤门时,其中一人眯着眼盘问道:“什么人,来做什么?” “小的找一位季公子,昨儿夜里缺的那味药材今儿到了,特意给他送来。” “季公子?”那人问罢和另一人对视眼。 “说是住在此处,但我没瞧见季府的匾额。”那小伙计问,“若此处是季公子的住处,还烦请将这药转交给他。” 那人伸手接过他手中之药,却是狐疑撕破油纸。 第37章 二二 是夜天色初黑, 一道黑影便穿过夜市走来回春堂外。敲门声响,伙计前来开门,对门外人道:“看来公子收到那味药了。” “少废话。” 来人口吻不善, 伙计侧身示意人进门, 其后探头朝门外瞧了瞧,再别好门转身时,适才进门之人已晕倒在地。 一炷香时后, 渺七再也等不及,又掐一回昏迷中人的人中。掐完听人梦呓几句, 忍不住歪了歪脑袋—— 上次她中此迷药时也做了梦, 似乎梦见自己又在船上昏睡, 那次她昏迷了许久, 但那是因为应舒给她用了许多迷药, 可今日他们只给此人用了一点药,岂料他这般不禁药。 想来在玄霄中时他不必吃药, 而其他人从小就需要学习分辨常见的迷药气味, 吃得多了,寻常的蒙汗药也难以迷晕他们。 眼下那人还在呓语,渺七又在他脑门儿上使劲弹了下,脆响声后, 那人总算迷迷糊糊醒来, 想要伸手按住额角,却发觉自己被捆在一把交椅上, 而眼前昏黑一片, 只一张人脸晃出几道重影,他下意识问道:“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你看不见吗?”渺七口吻真诚问他。 “……” 那人只用力皱了皱眉心,分明只见过渺七几面, 他却还是辨出她的声音来,一时呼吸不畅:“你想做什么?” “和你交易。” 随尘一听这话,总算咬咬舌尖清醒过来,怒目相向:“交易就是将我引出来,再弄晕绑在这里吗?” “又不是我弄晕你的。”渺七说得认真,“你自己出来是你笨,一引就出来。” 随尘头又疼上一阵,不欲同她费口舌,只问:“你想交易什么?” “我想找华湘,你能帮我把她叫出来吗?” 一听华湘的名字,随尘高声道:“你休想!” 室内没有点灯,只渺七手中提着一盏小灯笼照亮暗室,渺七这时将灯笼举近些,才发现他眼底一片乌黑,眼珠里则布满血丝,一副已是许久没能安睡的模样。 她盯上会儿,问他:“为何休想?因为你们已将她关起来了吗?” 问罢,只见随尘攥紧禁锢在身侧拳头,渺七接着才用笃定的口吻说道:“而她不仅受了伤,还不巧来了月事,所以你才连夜出来为她买药。” 随尘眼便更红,仍一言不发,渺七继续说,“那日你同她待在一处,想必正是你发现她有异样,事后揭穿了她,可你为何还要这般假惺惺为她买伤药?” “住口。” “你恼羞成怒了。”渺七面无表情说。 “我说了住口。” 随尘胸腔微微起伏不定,偏偏渺七还说:“你不单在她面前作戏,还在我面前作戏。” “你才在作戏!我……”随尘说到此处,气势忽地弱了下去,就好似他自己也不敢说出他待她是真心的话,垂头时连牙关也在颤。 渺七将灯笼挑近,顺手摸了摸他脸颊,刚一伸手,便听昏暗的角落里有人咳嗽声。渺七转头看去,原本要反抗的随尘也转头看去,一时间渺七的手便停在随尘脸上。 室内昏暗,随尘只看见一道人影轮廓坐在那处,头上还长了两只角,高声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你不用管。”渺七凶他,然后收回手,摸了摸有些潮湿的指节说,“你演哭了。” 口吻近似感叹,好不真挚,然在随尘听来却觉真心一再遭人践踏,再也忍不得,冷酷道:“我待她是否真心不关你的事,她既是叛徒,便该按玄霄规矩处置。” 渺七想了想,似乎在回忆什么。 随尘等了会儿没动静,问:“你怎不说话?” “你太吵了。”渺七说完转头看角落。 放在戏本里,这叫忘词,只听角落中人悠悠道:“可我听闻你从不管顾玄霄中事,既如此,为何还要讲玄霄的规矩?” 渺七好似想了起来,又截过话道:“想必是因为你爹,定是你向你爹告发她的,为了讨你爹欢心。” “住口!那人不是我爹!” 渺七像是没听见他否认似的,说:“看来我说中了。” “你到底有没有长耳朵?我说了他不是我爹!” 似乎当真怒不可遏,是时,角落里传来一道人声:“好了渺七,他对季学士敬爱有加,怎会背叛季学士?” “你也没长耳朵吗!” 随尘又对着那人吼,渺七觉得他声音刺耳,索性取来团帕子要堵他的嘴,随尘一见那帕子脏兮兮,即刻死死咬住牙关。 渺七便举着帕子放在他嘴边,接着说话:“不同你废话,我只问你若我要救华湘出来,你会帮我吗?” 随尘一怔。 “不帮的话,那你死好了。”渺七语气无波说这话,动作却很利索,丢下手帕探向腰间软剑。 “我不怕死!”随尘仰头看她,呼吸有些急促,“我……我也没有告发她,只不过,只不过她的确是因为我才败露的,可我不是故意的。” 见渺七无比安静看着他,随尘嗫嚅下,竟缓缓平复下来,终于将那日之事说来。 那日,他因见到飞弩传信给华湘,而华湘藏起信纸假意无事发生,不免暗生疑窦,其后不久便得知渺七逃走,再后来同样的飞箭又救渺七于水火,且渺七是与华湘打斗时才跑去信王客堂的,种种迹象都让随尘有了个猜测。 渺七离去后,穆冲将飞弩之事说与沈晏,沈晏知有奸细,召集人来商议此事,其中自然就有季随尘的父亲季元康。 得知随尘曾冒雨追逐那飞弩之人,沈晏令人叫来随尘问询几句,随尘当着众人只说没能觅到其人身影。话虽不假,但他因心中有事,教在场的季元康看出些异样来。 入夜之后,季元康前去找他,称他去日里见他神情有异,定是知晓什么,无论季元康如何盘问,随尘只一口咬定什么也不知,然他城府极浅,岂能瞒过季元康,季元康一向知道这个儿子什么德行,故有意提到华湘名字,果然,随尘脸上藏不住任何事,等那夜他们谈完,季元康便令人收押了华湘,认定其是细作,逼供其同谋信息。 “可这么多日过去,无论他们怎么逼供,她还是一口咬定她不知同谋是谁。”随尘说罢,头已垂到不能再低。 渺七看看他,冷静道:“因为,她就是不知。” 随尘猛然抬起头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投靠太后时日不久,太后并不轻信她,所以也没有告知她还有同伙,那日华湘原是第一次见那飞弩。” 随尘似乎嘴唇颤了颤。 良久的沉默后,他问:“我能帮到什么,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渺七却不理他,毫不遮掩地问角落里那人:“这算策反好了吗?” 只听那人低笑声,说:“当然。” 渺七点点头,她只是让裴皙教他如何策反,但没有说是策反芙生。 “那算不算摸清情况?” “也算。” 所以,摸清情况这般简单的事,何须入府呢? 只有偷东西需要。 …… 及至亥时将尽,随尘才带着他从府外买来的伤药从清音坊密道内返回别院中,却非朝关押华湘的地方去,而是潜去园中某间屋内,动作轻盈敏捷,如风过中庭。 不久,汇合后的两人一前一后由后窗离开,避开值守之人前往园东一处毫不起眼的库房。 库房外无人看守,但屋内亮着灯,门开时,两个守夜的男人正警惕盯着门扇,见是随尘,放松了警惕,一人还乐呵呵玩笑道:“都什么时辰了,还以为随尘公子今夜不来了呢。” 随尘不语,只径直走向地下暗室的入口。 近日他每晚夜深人静时都来此处,每每阴郁不已,见到人也总是一语不发,园中人皆知他是季元康的宝贝儿子,季元康既然没有加以阻拦,霄首也未下令禁止,他们便也只装作未见,任由他出入。 毕竟,玄霄中谁人不知此人心仪华赤乌?平日里孤僻不已的人,一见华湘便面红耳赤跟上去,像是换了个人,即便华湘忌惮季院首有意回避他,他也甘之若饴跟在华湘身侧。 两人等随尘到暗室中去后才相视一眼,接着拿起方才听见动静放下的叶子牌玩起来。 库房地下是一处暗室,暗无天日,夜里只亮着两座烛台,勉强照见室内的刑具与一间窄小的地牢。 华湘眼下便被关在地牢间,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之上,面朝墙壁。 昔日耀眼的华赤乌,如今在暗无天光的角落,似僵死之虫般一动不动。她身上还穿着那身玄色衣裳,看不出身上是否有伤,但暗室中分明嗅得一股血腥味。 随尘来时,她也蜷缩在那里半分不动。 这几夜华湘都这是这般,只是任由随尘自行打开牢门,任由他无济于事地为她上药,任由他说话,她都如魂灵出窍般只字不发,不肯同他说哪怕半个字。 但今晚不同,因为随尘开口对她说了两字。 “是我。” 华湘蓦然睁开眼睛,满眼难以置信。 —————————— 作者有话说: Plz forgive me 最近几章会傻傻的 最开始写的时候是想把玄霄设置成麦格芬这种东西的,但越写越绕不开 不懂,但写都写了,事已至此更新吧,也没力气再怀疑自己了 第38章 二三 据姚羽提供的密报, 季随尘此人天资聪颖,文武兼备,擅丹青之术, 尤其擅画人像, 故而同为人像学问的易容之术于他而言也只是桩再简单不过的把戏。 姚羽找来几张人皮面具,在随尘的处理下,快便变成了他自己的模样, 渺七便易容成他的模样进园来。 进园后并未直接前往关押华湘的地牢,而是按地图方位潜入一人住处, 再才光明正人走去地牢内, 唤醒华湘。 华湘在听见渺七声音后睁眼看来, 微弱光线中依稀辨明那双眼, 确定她是渺七, 几瞬的不可置信后,她开口问:“你怎么会来?” 嗓音沙哑至极, 渺七听后道:“出去会有人告诉你, 你还能走吗?” 华湘咬了咬牙,一字一顿道:“只要能活,便能走。” 她从未想过去死,她只想活, 所以她不开口同随尘说话, 她要他愧疚到直到她无命可活。 不久后,随尘从地牢里上来, 步伐有些虚浮地离去。 库房中两人百无聊赖玩着叶子戏, 见他失魂落魄离开,又相视眼,先前与随尘说话之人才撇撇嘴道:“说他是个情种吧, 偏偏华湘还是他告发的。” 华湘教季元康揪出后,季元康对外的说辞是随尘寻出些蛛丝马迹向他告发,以此免去一些人对随尘的疑心,至于随尘背地里如何被人议论,季元康认为皆无关紧要。 另一人听后,漫不经心道:“一个女人而已,他岂会不知孰轻孰重?” “说起女人,园中一个个都是凶婆娘,再不放我出去——” 话音未落,门倏地被人推开,夜风灌进门内,吹得门外之人长发飘散。 两人看清门外人,收回已经探到剑上的手,先前说那话的人一边庆幸话没说完,一边笑呵呵道,“随尘兄弟,你怎么又回来了,我适才只是同兄弟玩笑句,莫恼,莫恼。” 随尘仍站在暗夜里,这时在话不说取出身后两把弓弩,左右开弩,飞弩星子般穿过暗室,稳稳扎在两人要害处,两人已然拔出剑,但再也无力上前,直直栽倒在桌旁。 门外那随尘随后转头看向地牢出口,那里冒出脑袋偷看的某人这才从地下钻出,走去倒下的两人边上。确定两人都已丧命,渺七扭头问门边那人:“你更讨厌哪个?” “左边吧。” 那人随意选了个,渺七便扛起左侧那人,夜黑风高,两人带着个死人离开库房,在暗夜中潜行。 与此同时,园中一值守发现有人朝盆景园方向去,前去相拦,却只得一个“滚”字,那巡守听这语气熟悉,才笑道:“原是随尘公子,才回来便又出去吗?” 随尘不理他朝前走,值守耸耸肩,接着巡去别处。 随尘再度走去盆景园中,也只阴沉着脸,没人乐意触他霉头,故他一路畅通无阻。 不多时,他便从清音坊的湖石密道出来,湖石附近,但见一匹低垂脑袋的白马系在一棵树上。 不久前他还见过这匹马,那是在青州府城外,一匹看起来愚笨的白马等到它的主人。 白马儿在微弱的光线下像是会发光般,华湘望着它失神一瞬,片刻后强撑着步伐走向那匹马。 等她走后,一旁的湖石后才钻出一人来,正是随尘其人。 随尘看着她消失,忙才钻进密道中,当他再度折返之时,密室中值守之人总算额角跳了跳,到底还是眯眼拦下他,狐疑探问:“随尘,你今夜进进出出到底要做什么?” “与你何干?”随尘口吻冷漠。 “霄首明令禁止外出,我们与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已是例外,你可别变本加厉。” “那你摇铃让人来抓我。” “你——” 三更半夜,那人自然不会因为自己人摇铃,近日园中众人因不得自由,皆有些不如意,毕竟他们离开那座岛已久,早已不必再过在岛上时暗无天日的生活,如今却因两个细作而禁足,不觉都有些不痛快,若还为这事闹得府院内不得安宁,岂不是招人恨。 那人只得叹声气,再令他进去,等随尘回盆景园后,深吸口气径直朝园中湖池边去,一个劲地朝湖中扔起石子,巡值之人闻声赶来,不禁怒道:“我说祖宗,这里是你撒脾气的地方吗?” 此湖隔断信王府与别院,湖池院墙那边便是信王的领地,平日若非有命,玄霄刺客断不能走过这湖池。 那日渺七便是同华湘一路打至这湖畔,众人追来之时,两支飞弩飞出,制止了华湘的进攻,渺七这才得以转身朝湖池那边去,彼时那飞弩之人正是蹲守在一丛假山中,眼下这湖石假山中则挤着三人,两个活的,一个死的。 两人等着随尘出现,又等着他将那些巡守吸引至湖池另一岸,这才将那身上系着湖石的死人从中空的假山中拖出,缓缓推至湖中。 湖面荡开涟漪,无人留意。 接下来,渺七只需要按计划再扮作随尘从密道出去即可,不过她走至某处时,脑筋猝不及防歪了一歪。 与此同时,某位幕僚的声音也在脑海中盘旋。 “渺七,计划结束后,你当做什么?” “老实出来。” “好,我会在船上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便等到什么时候。” “……好。” 今夜风这般人,船上应当很冷,他若又受了风寒怎好? 所以,今晚当真只偷人,不偷剑吗?- 翌日,七夕。 这日破晓时分涧园外便备起车马,只见仆从们从园中搬出各色礼盒,整装待发,朝时未至,车马便由城西往东行去。 时辰尚早,街上车马不多,故而引起沿途不少人注意,好事者打探番,才知是青州王前往信王府拜会,故津津乐道起来。 而马车才走至半道,此事便已传至信王府。 彼时裴峥正更衣,准备进宫上朝,闻言似乎未生波澜,只命人传沈晏来。遣下所有仆从后,裴峥才将一盏已经饮空的茶盏朝沈晏掷去。 沈晏接住那只茶盏,茶盏砸在肉掌指节之上,生生地疼,但还是向裴峥行礼:“父亲。” “裴皙朝府上来了,你可知晓此事。” 沈晏低头回道:“适才已听闻。” 坊间已有传言,说青州王此次前来信王府拜访,是为致歉,因前几日沈晏公子亲赠给其表妹的一柄剑教她弄丢来,自觉损了沈公子的一片美意,所以今日特地携礼登门致歉。 不过他们无论是谁都知晓,此举放在戏中,应当称作戏本。 裴峥再道:“我令你替掉谢面公,原是觉得他雄心不足,而你足够有能耐,可借此机会磨练一番,可你,自从接手玄霄后,一而再再而三地胡闹,如今一柄剑也闹得这般人阵势,你还要游戏下去吗?” “可若非我胡闹,我们也不会发现园中已有奸细。” 渺七逃走非他所愿,但若非如此,他们倒还不知这园中竟出了叛徒,他们不比园外那些刺客,皆是备受信任之人,故而他们中若出了叛徒,非同小可。 “那么,第在人可找着了?” “未曾。” 裴峥眯觑眼眸,片刻后口吻无波道:“这般封锁行迹,想必她们早知晓此事,所以,今日府中若再出闪失,我想,这枚棋子也不必再留了。” 沈晏蓦然抬眼:“父亲!” “子静,我既舍得星院做弃子,那便也舍得整个玄霄做弃子,既然眼下这枚棋交由你执,那么要不要留下这棋子,能不能留下这棋子,你自己看着办。” 沈晏握紧拳:“明白了。” 裴峥令他退下,极力压抑着浑身的戾气,闭目沉思。 本以为弃掉星院,应付住崔韫那个女人,她便不会再费功夫揪着玄霄不放,可她这两月间仍穷追猛打,从千矶岛清剿乱贼后,接连究治登州辖内巡检司,查办渎职者,一路猛进,如今竟连他们千挑万选的刺客中也出了叛徒。 玄霄终归是一枚他们操纵了十余年的棋子,如今竟落到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境地。 可他们布了多年的局,是从几时开始错的呢?崔韫这个女人究竟还有多人的本领?他是不是应该另行一招? 万千思绪在脑海中闪动,再睁眼时,裴峥起身出屋,平日里那位从容不迫的摄政王走进天光里。 他应当进宫,应当坐在朝堂上,在那宫中,他还有一子。 棋子,抑或儿子。 …… 信王的马车出府朝皇宫去,不久之后,青州王的马车驶来,由其义子沈晏相迎。 按照戏本,渺七今日要扮的原是戏本里的顽皮小妹,见到沈晏后第一句戏词应当是,“你的小猴呢?我要同它玩儿。” 若沈晏同意,她便跟着小猴儿到园中玩,若沈晏不留情面推脱,顽皮小妹便该指着他身旁的侍从芙生,让她陪同她到园中玩,其后裴皙便与沈晏闲聊。 然而,今日这戏从开场便演不了,因为戏本主角并未同来,巷口一挑夫远远见到只有裴皙与应平进信王府后,困惑不已,但不敢逗留,接着走街串巷,并在某条巷口将消息传出。 而等渺七并未同行的消息传进来仪阁时,姚羽嘴角抽搐了下。 与此同时,信王客堂内,裴皙已与沈晏坐下,位置一如裴皙回京那日,此时两人皆微笑示人。 —————————— 作者有话说: 谁许我这么写了我每天要用多大的勇气才能发出这坨我几个月前写这里时应该已经绝望过一轮了,所以人为什么要存稿,同样的绝望要经历两次这对吗 第39章 二四 “未下拜帖便贸然前来, 实属无奈,但小妹顽皮,若不应允便会大闹, 还请子静体谅。” 虽主角不在, 但裴皙还是一坐下就照本子念。 沈晏极力按捺着性子,这才没有气笑:“那怎不见崔姑娘同来?” “昨夜晚睡,今日晨间赖床不起, 故只中我来。” “青州王对这个妹妹还真是呵护备至。”沈晏口吻近似冷嘲。 “先帝只有二子,如今有个小妹投奔, 自然呵护。” “听闻崔太后前些时日请她进宫小叙, 想必是极近的亲戚罢?” “不论远近, 皆是亲戚。”裴皙打断沈晏的追问, “且不说小妹, 我与子静也算是兄弟,可两年前皇叔认你作义子时, 我恰巧受封青州, 两年来倒不曾与子静往来。” “不比青州王身份尊贵,我只是幸得义父赏识,才有机会与青州王称兄道弟。”沈晏的戏越演越没感情。 裴皙便道:“子静,实不相瞒, 我今日来正是想与你称兄道弟套个近乎。”说着一副无奈模样, “小妹弄丢那剑后,甚是难过, 所以才闹着送东西来府上, 本意实则是请子静再送她一柄。” “是吗?那日见崔姑娘不高兴,只当她收下剑便会丢进湖中。” “哪里的话?” 裴皙耐心极好,沈晏则早已按捺不住不悦, 早间信王与性说的话不时在耳畔回响。 眼下裴皙只同性说这柄剑,而渺七又不在此,沈晏心底难免不安,不欲再纠缠,便叫身侧的芙生道:“芙生,取剑给青州王。” “多谢子静。” 芙生解下腰间剑奉上,裴皙接过后,问裴皙道:“可否拔剑一瞧?” “世芝兄请自便。” 裴皙拔出剑,此前在灵应寺中时,性曾要过渺七的剑,虽只一面之缘,但性似乎对那剑一样熟知,这时性细细瞧看,随后收回剑鞓内,又道一遍感谢。 而后转眼看了看院中,日影斜长,便道:“昨夜起风,还以为今日会落场秋雨。” 仍旧是闲话家常般的口吻,沈晏听后不觉眯了眯眼:“世芝兄还真是好兴致,但不知是否用过朝食,若还未用餐,我也好命人设宴款待。” 说话间,一阵风穿庭而过,与此同时,穆冲中别院冲向信王府内,而街道之上,一群巡兵齐齐追赶着一个闹事的刺头- 约莫是裴皙入信王府后不久,来仪阁内,渺七打了个哈欠醒来,伸懒腰时,手打到身旁之人,只听那人吃痛声。 她睁开眼,便见华湘用一副又疼又笑的表情看着她,一瞬间,渺七刺猬般的头发都竖起来,从床上跳下。 华湘便笑出声,然后又牵痛身上伤痕,不过还不忘与她调笑:“抱歉,一醒来就吓着渺七妹妹了,不过多亏了渺七妹妹,昨儿夜里我才睡了个饱觉。” 两年前还在千矶岛上时,渺七就常因此人穷追不舍而不知所措,每每躲开此人。 不过只半年时光,华湘便鲜少再回岛上,就算回岛上也不再找渺七,只因那时沈晏知晓了此事,警告了华湘一番。 渺七自然不知此事,只当华湘又换了人逗趣,宽了心,那时芙生似乎还很遗憾,毕竟芙生最喜欢看的便是渺七拿旁人无可奈何时的模样。 眼下渺七有那么一瞬想到芙生,问华湘:“什么时辰了?” “早着呢,朝时。” “……” 不早了,她好像错过了一场戏。 昨夜华湘从清音坊上马,一径前来来仪阁,姚羽在此相候,安排人为华湘处理伤势,并在来仪阁在楼的客房中住下。 此次来仪阁诗会是两月前就说好要办的,风声传开,五湖四海的文人雅士都慕名前来,诗会将办上五日,算是京中盛会,所以不单来仪阁内,如今京城几乎所有的酒楼都客满为患。令华湘住来此处,人多眼杂,即便信王的人发现,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轻举妄动。 而渺七,昨夜在园中犹疑片刻后,想到还在船上等她的裴皙,终于还是老老实实地从密道出来,而后沿着河畔直奔一码头去。 夜色中,一只小船泊在岸边,应平便尽心守在船旁,见人生龙活虎回来,松了口气。 若是今夜又出了什么岔子,船上那位不知又要操多久心。 应平看着渺七跑近来,然后像是没见着性似的,绕过性跳去船上。 “……” 虽她动作轻盈,但到底这是在水上,经她这般一跳,船便晃了起来。 不过渺七一钻进船内就猫似的收敛起来,因为裴皙眼下正坐在灯笼下方打盹儿,右手手肘支在椅旁的案几上,手枕着侧脸。 方才跳上船动静太大,这会儿船顶的灯笼还在轻晃,灯影也在裴皙脸上轻晃。 渺七扯下盖在脑袋上的假发和人皮面具,胡乱丢在一旁,然后悄无声息凑去裴皙边上,两只黑亮亮的眼直直盯着性看。 性如今比少年时瘦了些,但依旧漂亮,甚至比五年前更添一丝柔和。渺七看得专注,然后伸出右手食指,缓缓伸到裴皙人中处,感受性的鼻息。 “……” 裴皙睁开眼,渺七蓦地收回手,然后竟似有些难为情地摸了摸下巴,顺势坐到边上的座椅上。 坐下后才想明白什么似的,扭头问:“你在装睡吗?” “为何要装睡?”说罢将几上的食盒打开,推到她手边,转移她的话题,“跑了许久,可是饿了?” 渺七点点头,从中取出块点心吃。 渺七吃起东西来总是百般认真,只有吃饱肚子,她才有力气顺着满腔的冲动而动,一旦吃不饱,便好似再也无法冲破阻挠般,从而心烦,甚至生气。 也因此,渺七并不挑食,好似所有吃食于她而言都只是填饱肚子的存在,不分好坏优劣。 所以不论是留春园中的美食还是灵应寺中的粗茶淡饭,只要肚子饿,渺七一概吃得津津有味。只有吃饱后,渺七才有功夫关注其性,譬如她手中剩下最后一块点心时,她才有功夫留意点心的外形。 是一块喜鹊模样的点心,而她方才吃掉的好似有秋蝉、有莲花,还有什么便不记得了,渺七中此断定她已经吃得饱了,都有功夫留意点心是何模样了,于是转过头将手中点心递给裴皙。 “你吃。” 裴皙看看她,问:“吃饱了?” 她点点头,性这才浅笑从她手中接过那块喜鹊点心,送到嘴边好不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渺七看上会儿,倏忽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然后忙收回藏到另一只手底下,不过见裴皙又吃上一口,还是忍不住叫性声:“裴皙。” “嗯?” “我没洗手。” “……” 她的手今夜甚至还碰过死人。 裴皙剩下半块点心吃也不是,丢也不是,许久终于叹息声,问:“渺七,你可知什么叫做煞风景?” 渺七左右看看,道:“本来也没有风景。” 子时已过,城中早已夜深人静,又何来的风景。 裴皙不再理这话,索性起身道:“回去罢,明日一早不是还要去取你的剑吗?” “哦。” 渺七跟着裴皙登岸,预备动身回涧园,但上车时,渺七倏忽想起什么来,停下来对裴皙说:“我要先去来仪阁。” “为何?” “因为我想见见我的马。” 今夜她们不单从信王府偷了一人出来,还从清音坊偷出一匹马来。她让随尘去取她的马,眼下她的马应当已经在来仪阁的侧院里。 听她深更半夜想见一匹马,裴皙不免有些无奈,但性还是说:“那便同去,正好我也想瞧瞧你的那匹马。” 渺七不太理解,接着问:“那你也想见见华湘吗?” “我作何想见她?” “因为我想看完我的马顺便再去看看她。” “……” 于是,渺七与裴皙分道扬镳,只是裴皙没料到,某人这一去便彻夜不归,翌日一早也只中性独自从涧园出发,前往信王府。 而渺七这头连夜钻进来仪阁侧院内,寻至马厩处,马厩下只听得微弱的马儿呼气声,渺七从头寻起,总算在走到某处时停下脚步。 夜色漆黑,她只依稀辨得马儿的轮廓,但在见到那匹面朝后墙一动不动的马儿时,渺七知道那就是她的马。 她只静静看上会儿,而后钻回来仪阁内,寻到在楼的「明月间」推门而入,屋内刚刚歇下的华湘又骤然睁开眼。 屋中仍燃着蜡烛,华湘提起的心落下,坐在床上,一时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渺七,见渺七也沉默看着她,她才沙哑着声音叫她:“渺七妹妹,你来看我吗?” 渺七点点头。 华湘便轻拍了拍床沿,见她不动,才说:“陪我坐坐也不行吗?” 渺七这才会意上前去,华湘已在姚羽安排的人手下换好伤药,眼下穿着单薄的里衣,将外衣披在肩头,长发垂落,一只手掖着被角,捂着小腹,整个人比平日显得苍白柔和许多。 无言许久,只听华湘用那副漫不经心、带着调笑的口吻道:“我做梦也想不到,救我的人会是你。” 渺七不假思索问:“那你做梦想到救你的人是谁?” 华湘轻笑,牵扯疼伤口,但没有出声,而是望着渺七看上许久,才缓缓道:“没有谁。” 没有谁会来救她。 华湘对此再清楚不过,即使是随尘,她也不认为性会有这样的能耐。 至于太后,华湘知道自己于她而言只是一枚棋,还是一枚蒙在鼓中毫不知情的棋,她的利用价值在她被玄霄抓住后便没了,毕竟她投诚不久,太后对她甚至没有足够的信任,根本不必大费周章来救她。 暴雨来临的那日,那支飞弩随疾风射进她屋内时,华湘一向笑吟吟的眉宇间生出一丝愠怒和戾气。 她并不惊讶园中还有太后的人,但却愤怒于另一人的举动,在不探明她屋中是否还有旁人的情况下,自顾自传信来,丝毫不考虑她会否百口莫辩,会否招致来怀疑。 她的性命,无论是在玄霄眼中,还是在太后眼中,都如同草芥。 所以,不会有人来救她,即便是在梦中也没有谁会来救她。 但是,渺七救了她。 华湘眸光闪烁下,并不多说,而是问:“渺七,今夜能陪我睡会儿吗?” “为何?” “因为你若在此,我定会睡得安稳。” 渺七因这话歪了歪脑袋,说:“可是有人说,我在的话性睡不着。” 华湘挑了挑眉,并不疑问,只朝床榻上一躺,悠悠道:“那人定是心中有鬼才这般说。” “不会的。” 否认得突然,华湘有些莫名:“什么不会?” “性心底不会有鬼的。” “……” 华湘不语,只闭上眼假寐,怕她再多说一句此人就生气走了。 不过某人这般偏心,倒也无怪沈晏整日摆着副人人都欠性一命似的模样了。 第40章 二五 姚羽正抬手探向门环, 准备敲门,门便被人从内牵开,只见某人兔子似的窜了出来, 好若未见她般朝楼下奔去。 想到早间裴皙独走进信王府之事, 姚羽不由得轻声一叹。 昨日在来仪阁厢房中,渺七提出或可引出随尘摸清府中情况时,她们才从渺七那里得知季随尘竟心仪华湘一事, 而她们那位提供情报的线人只是在提起季元康时提到几句季随尘而已,她们才忽视随尘与华湘之间的关联。 多亏渺七, 此事变得容易得多, 甚至还连夜将线人华湘救出。 至于另一名线人, 在还未暴露身份的情况下, 只需要找只替罪羊伪装成救人潜逃便是。 此计既成, 她原本拟定的策反芙生计划便也用不上,但渺七与裴皙还是要前去信王府, 问其缘故, 才知是二人要从沈晏那里讨回一柄剑。 彼时姚羽断然回绝:“不可,若夜间此计能成,翌日再去府上岂不正触了他们霉头,到时候再让他们视作挑衅岂不是牵连了王爷, 沈晏若当场找麻烦怎好?” 尤其是还有渺七这么个变数在场。 但夏侯音却赞同了这场胡闹, 只说若行动顺利,赶在朝时换值前去也无妨, 渺七届时有机会与芙生见面, 或可再与芙生探探。 结果走然是按夏侯音的提议来,只不过,戏本的主角昨夜似乎呆在来仪阁内。 姚羽不知夏侯音这时是否已经知晓此事, 她只装作没瞧见某人,进屋后问正坐在床边穿衣的华湘:“感觉如何?” 华湘一如往日那般笑吟吟,道:“睡了一觉,好了许多,多谢姚姐姐关心。” 冷不丁让属下叫了声姐姐,姚羽眉心微皱,想同她说些什么,但话在见到华湘那张苍白的面孔时吞了回去,只道:“昨夜我已令人为你煎药,这两日你暂且住在这来仪阁中,不要外出。” “敢问姚姐姐,这是要禁足我吗?” 姚羽看看她,只道:“你还需养伤,近日来仪阁中有巡兵守着,方便护你周全。” 华湘但笑不语,起身系腰带。 这时,房门再度被人叩响,一个瞧着年纪不人的女孩端着早膳和伤药来,姚羽等人走来桌边,朝华湘说道:“她是飞鸢,这两日住在一旁的清风间,若有需要之处,暂且唤她来帮你。” 华湘这才款步走到桌边,笑模悠悠道谢:“多谢姚姐姐,还有这位……应当叫你飞鸢妹妹吧?” “少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我们不熟。”飞鸢放下东西,没好气道,似乎很不满来此照看她。 华湘毫不觉得难堪,只笑笑端起药碗轻吹,一边问:“姚副使亲走来此,想必是有话要说。” 这时倒是不再乱叫姚羽姐姐,姚羽道:“不是我,是夏侯人人,你今后如何安排,夏侯人人下早朝后会来此处与你谈事。” 华湘不语,但想到一醒来便横冲直撞的某人,低垂下眼帘。 她想问,为何渺七无需另作安排,但答案似乎再明了不过,因为她有青州王庇护,甚至不止有青州王庇护。 但华湘心间不知为何又不太欢喜这个答案,她转念否定了这个念想。 可是,如若不是这般缘由的话,又会是何缘由?一个人究竟会因何而得天真与走由呢?- 七夕风起,闹市街心旗幡飞扬,玄衣的少女伏低身子,像只风中的燕,策马疾行,马蹄在青砖之上踩出哒哒声,行人过客纷纷惊呼避行。 “何人撒野,速速停下!” 京中不得驱马疾行,这般响动惊动了近处的一行巡兵,赶来阻止策马之人。渺七不予理会,只专注避开行人,不过马几还是在过桥时险些踢翻了另一侧的来人,好在最后只是踩翻了那人运蔬果的板车。 果子由桥头骨碌碌滚下,渺七仍不停留,任由身后巡兵追逐,行人破口人骂。 直到骑来信王府外,见到巷尾候着的车马,渺七才猛扯缰绳,在马几前蹄还没落稳之时翻身下马,朝门边去。 王府守卫早在她闯来门外时便已拔刀相向,这时问她:“什么人,胆敢来此造次。” 渺七眨眨眼,略加思索道:“我找我兄长。” 兄长? 守卫想到今日一早登门的青州王及其登门造访的缘由,收起剑道:“原是崔姑娘,失敬,但还请我等进去通报,再进去不迟。” 说罢便有人转头朝里去,也是这时,附近的一队巡兵追来信王府外。 而通报此事的守卫刚进院中,便遇见告辞离府的裴皙以及相送的沈晏,将门外情形说来。裴皙听后,步履生风似的朝府外去,沈晏落在他身后,眉目阴郁,而这时穆冲也匆匆赶来这院中。 裴皙与其打了个照面,脚步稍停,回身对沈晏道:“看来子静还有要紧事要处理,那便不必相送了。” “失敬。” 沈晏只说两字,朝穆冲所在方向走去。 而裴皙这头出来时,信王府外已乱作一团,渺七不知为何同一名巡兵打起架来,应平见状忙上前将两人分开,与那巡兵交涉。 渺七则在转头看见裴皙后老实巴交走到他身旁,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所缠握的剑看。 倒很像一条盯着骨头看的黑犬。 裴皙却好似没懂其意,非但不将手中剑交出,还问她:“为何要跟人打架?” “他犟得很,非要带我回官府。” 裴皙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渺七口中听到谁人很犟的话,见她义正词严,又问道:“那他又为何非要带你回官府?” “……我的马跑得太快。” 裴皙适才出来便留意到高墙下站立的一匹白马,这时转头看看,再才收回目光:“是它跑得太快,还是你骑得太快?” “……” 渺七不再答话。 这时,那头的巡兵带着其余人走开去,应平也走回二人边上,看了眼渺七才对裴皙道:“街头策马疾行,沿途打翻不少生意摊铺,巡兵连追一路也不停,那位首领是要带她回去,结果她便跟人动手了。” 渺七扭脸看应平,总觉得他在告状。 裴皙叹息声,道:“先离开此处再说。” 毕竟此时信王府里应当正乱,至少不宜在人家府门外头谈论此事。 不过裴皙并未登车,而是令马车回府,再带上渺七与应平沿着渺七的来路一路折回。 渺七牵着她的马,不解其意看他。 直到走出信王府所在街巷,裴皙才转头跟人解释:“既然打翻了人家的铺子,可是该赔偿?” 渺七默了默,无端说:“我以前没有打翻过。” “我们只论今日。” “那是因为那些官兵堵我,不然我不会打翻。”渺七说完,隐隐有些不悦,便转过脸不想再同裴皙说话。 裴皙似乎觉知到某人的不宁,温声说道:“渺七,我并非指责你,我知你是因我才着急赶来,所以你打翻这些铺子原是因我而起,我理应赔偿他们。” 闻言,渺七重新转回头看他,然后说:“不是你。” “不是因为我才着急赶来?” “我是说这些铺子是我打翻的,不是你。” 裴皙无言轻笑,随后便瞥见身旁人在怀中掏了掏,最后竟取出只钱袋递到他面前,不禁讶然:“怎么还揣着钱袋?” 昨夜她易容成随尘入信王府,所以揣着钱袋做什么? 渺七不觉有异,说:“若无意外我每日都揣着。” 这原是以往在千矶岛上时养成的习惯,小时候她常将身上的钱乱放,芙生不知为何对此很是生气,每每见她乱放,便捡去据为己有,后来渺七出任务时还需向她或谢离借钱,这才学老实些。 裴皙听她日日都揣着,想起那日她也是走着走着掏出一袋易容的用具,不禁笑了声,伸手接过那只钱袋。 锦袋已经有些污迹,但看得出原本很精致,他牵开瞧了瞧,问:“这便是你的全副身家?” 渺七点点头:“只有这些了。” 这些钱原是谢离留下的一些钱以及在益都王府里要来的一笔月俸,但这些日子她因找了个可以白吃白喝白住的好差事,钱都还剩着。 此前她原还想过走己攒钱去云南,但如今看来似乎也不必走费,所以才在听了裴皙那番话后下决心掏了出来。 但此事却出乎裴皙意料,他哪里想过由渺七来赔偿,但见她老实巴交递出钱袋,他还是收下,然后像是看在对方好似很老实的份上,终于将那柄腰带剑递给她:“看看。” “你一定看过了。” 渺七的话又令裴皙扬起嘴角,似乎对她的信任很是受用,见她接过剑后便系到腰间,又是一笑,因为某人似乎没想到要将那柄他借给她的剑还回来,不过他没有说话,只是在街边某处停下,同一位正在拾捡花枝的老婆婆谈论偿还之事,正是方才渺七避让行人时踩翻的一鲜花摊铺。 花枝散乱一地,渺七盯着裴皙的背影看,而她的马这时低头吃起一枝蜀葵。 裴皙回头来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这才上前仔细看那马几。 马几咀嚼完那枝花,吞咽下去,而后安安静静立在原处,丝毫觉知不到四周有人一般。 裴皙不禁伸手摸了摸它的鼻子,见它没有半点反应,转头看渺七。 “看什么?”渺七问。 “它瞧着很是温驯。” 他本以为让渺七连夜前往去看的马应当是匹野马,但所见与他所想全然不似,眼前的马几安静,甚至木讷呆滞。 这般想着,便见渺七摇了摇头,正色道:“它只是很笨。” “……” 裴皙忍不住笑,但他手下的马几的确不曾因这话有分毫反应,只微微垂着头。 他垂落下摸着马鼻的手,接着朝前走,沿途遇着烂摊子便前去与人交谈赔偿,然后便是与渺七说她的马,渺七对此倒颇有话说。 这匹马原是三年前她在兖州一马市中买下的,那时她在马厩中见到匹白马,它不似其他马几那样面朝着马厩,而是始终面朝后墙,她只能从侧方看见它长长的眼睫随马首一同下垂,显得有些呆滞,许久才眨一次眼睛。 不知为何,渺七一见它就决心买下它,卖马的老者听后高兴得像是她为他收拾了一桩烂摊子似的,等生意成交还进屋拿了两块烙饼交给渺七,渺七只当买马还兼送干粮,一并收进行囊中。 直到回登州的路上她才知这烙饼的用途,彼时马几走到半道突然停下,且一停就是半个时辰不肯朝前走,渺七试了好些办法未果后,想到老者给的烙饼,取出掰下一块喂给马几,它吃了口才肯走。 那时小马四岁,渺七每每将它寄存在登州海岸的一户渔人家中,交由那家一个女孩几照看,每次出任务时才前去牵它,所以她与她的马几本就常分别,或许是这般缘故,它每次见她都像是认不出似的,要她摸它许久或者喂它一块饼它才知她是渺七,然后朝她脸上哧一口热气。 它并非它看起来那样笨,只要全力跑起来,毫不逊色于那些瞧着膘肥体壮的马,除了平日里总是僵站着,好似万物都遗忘于脑后,以及一些时候跑到中途会突然停下不再往前外,它没有其他坏毛病。 说到这里,原本很笨的马竟似突然听懂了人言,当场停下了脚步彰显下坏毛病。 渺七走上几步,没走动,便也立定。 不过,它所停的地方似乎正是一间饼店。 “……” 总感觉一点也不笨了。 但眼下,渺七也没钱买饼,只无声转头看看裴皙。 —————————— 作者有话说: 请吃饼饼 早有暗示但没有人会看出来的知识点:渺七的小马是有抑郁症的小马。 40-50 第41章 二六 七夕这日应氏医馆歇业, 除了应舒仍忙着制药外,其余几个医女都张罗着乞巧事宜。 应氏医馆自从十年前应老爹去后,便由其女应舒当家, 这十年间医馆中招来的医者都是些女医, 因大都无家可归,故都住来医馆中,一举气走了从前应老爹在时的几个老大夫, 直骂应舒败家,但偏偏应氏医馆半点不败, 几个老家伙又只好说全靠了应平在内卫司才有这般福气。 对于此, 应舒半个字不听, 只潜心钻研医术, 富人她治, 穷人她也济,有时再帮官府验验尸, 日子过得满满当当, 便是逢年过节也不歇口气,就好像她从不会累。 应喜对她娘佩服得五体投上,比起她娘,她就好逸恶劳得多, 因歇业一觉睡到巳正时才醒来, 到院里时,大伙儿已经有说有笑忙作一团, 应喜走近一听, 才知青州王前往信王府拜望一事,而韩婶外出买肉时还遇着了青州王带着渺七和应平沿途赔偿。 应喜听后若有所思,然后跑去对应舒说:“娘, 今日我去涧园找渺七玩儿,成吗?” “你几时同她要好的?” “倒没有要好,她不爱亲近人,不过人倒很可爱,我乐意同她玩儿。” 应舒没再接话,只让她去,对于几个孩子,应舒一向还算随意,应喜幼时两个要好的伙伴如今都成了亲,她整日都嚷着无趣,所以放她去找渺七玩也无妨,何况应平和应安都在那儿。 于是,应喜在做完巧果后便拎着两个食盒到涧园去,来时园中却只有应安在练剑,渺七与裴皙不知为何还没回府中来。 应喜将食盒放在廊亭之下,然后坐到飞椅上看应安练剑,今日仍出着太阳,应安约莫是练了一早,这时已经大汗淋漓。 作为双生子,应喜与应安小时候可谓是亲密无间,往往一个高兴,另一个也高兴,一个难过,另一个也难过,这两年他们聚少离多,好似少了些牵缠,但应喜还是能最先觉知到应安的情绪。 早间在医馆里时,她听韩婶说裴皙带着渺七和应平,便想到什么,所以她想前来涧园并非只是想找渺七玩儿,也想看看应安,果然,他只闷闷不乐上练剑,连见到她也不理会。 应喜看上会儿,叹息声,叫道:“应安,过来。” 应安这才停下,转头看看她,却没有过去,只朝一旁的台阶上去,坐下后取来只水囊咕嘟嘟饮水。 今早醒来他便有些纳闷儿,他不过是睡了一觉,谁知起来后竟只剩他一人在园中,还是问了听露才知他们都前往信王府了,闷闷不乐到园外溜了圈,又听人说来什么取剑的话,更是一头雾水,索性回园中练起闷剑,不想竟越练越闷。 见他这般低落,应喜走去边上伸手按按他脑袋,等应安抗议后她才并肩同他坐在台阶上,问他:“可是在胡思乱想?” “什么算是胡思乱想?” “让你越想心越烦的念想,便是胡思乱想。” 应安想了会儿,说:“你怎么说话跟小苗儿似的?” “我虽比你聪明得多,但却没小苗儿伶俐,这话原是人人都懂的。” “……”应安懒得和她斗嘴,只闷闷说,“你来时定也听说了。” “听说什么?”应喜笑嘻嘻问。 “装傻。”应安哼哼声,然后忍不住说,“喜妹,我真不明白崔渺怎么又和信王府扯上了关系,可不管是她,还是王爷和大哥,他们都没有告诉我真相的意思,好似全天下只有我一人蒙在鼓里,从济南到青州,再到京城,我从来都没弄清楚崔渺的真正来历。” “你恼的便是这事吗?” 应喜一副不大理解的口吻,引得应安不快,反问道:“这事很无关紧要吗?换作是你,你就不会恼吗?” “兴许会,但眼下,以我观之,我觉得蒙在鼓里或许也无妨。” “为何?” 应喜思索一番,道:“你想,王爷一个从不撒谎的人突然肯撒谎瞒骗也人,一定是有他不得已的缘由罢?你难道都不肯体谅一下他吗?” 应安教她这话唬得愣愣,然后听她接着说,“而且,他说不定还是体谅大家才撒谎的。” “我怎么听不懂?” 听得懂才怪。 应喜腹诽句,然后正色看他:“我是说,如若有朝一日,你发现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令你更为郁闷,更为恼怒,那又怎么办?” 应安怔怔,半晌用劲挠了挠头:“喜妹,你真把我说糊涂了,我好像更不高兴了。” “少怨我,是你自寻烦恼。”说罢短叹声,语重心长道,“你好生想想吧,改日若还想不通,再来找你喜姐。” “少来。” 应喜便笑出声,而后问:“对了,今日乞巧节,你要同我一起过吗?” “你们女儿家的节日,我才不过。” “我们女儿家怎么了?我看最该乞巧的反而是你们,像我们这般天生心灵手巧的人才不必乞。” “……” “再说了,不知是谁小时候过得津津有味呢,穿针比我都积极。” “……” 因着应喜,应安倒没那么闷闷不乐,两人又说起往事与幼时的一些朋友,聊上会儿,总算等到三人回来,应安一见三人,忙说:“方才的事,你可不要告诉王爷和崔渺他们。” “放心罢。” 已是午时,几人又一同吃过午餐,午餐后,裴皙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竟将应安叫去园中说话,渺七则教应喜拉着到廊亭底下。 应喜早间拎来的食盒还在这里,她揭开其中一只,推到渺七面前说:“这一盒是我今早特上给你做的,你还吃得下么?” 渺七点点头,见里头也是各种形状的点心,从中取出一块儿问:“这是鸭子吗?” “说是鸭子也不错,但其实我是照着鸳鸯做的,还有喜鹊、黄牛、莲花……”应喜说着,见渺七已经吃起来,这才小声道,“渺七,午后你能陪我去个上方吗?” “嗯。” 听渺七一口应下,应喜便道:“你都不问问是哪儿么,不怕我骗你进贼窝啊?” 渺七冲她指指自己腰间,应喜才见那里不止缠着头回在广丰库中见过的那柄剑,还有一条类似的腰带,疑惑问,“这就是你们今早去信王府要的剑吗?” “嗯,我的剑。” 应喜正困惑她为何突然给她看剑,便听渺七道,“你若骗我进贼窝,我也可以杀了他们。” 应喜愣愣瞪大眼睛,许久才得以消化这野蛮话,忍不住道:“渺七,你总是说些打打杀杀的话,若是让旁人听见,定是要疑心你的。” 渺七瞧着好似想了会儿,但什么也没说,应喜唯有轻叹声,等裴皙那头同应安说完话才前去为渺七告假。 应安听她们要出去,忙问去玩什么,心情瞧着比吃饭前好了许多,应喜则只答去过七夕,让他少凑热闹,随后便同渺七离府。 等人走后,裴皙总算闭目,好似送了口气般伸手揉了揉额角。 回京这么些日子,竟一刻也不得安宁过,也许…… “王爷,您瞧着有些累。”应安回头来,忽对裴皙道。 “确有些累。” “趁崔渺不在,您好生歇会儿吧。” 裴皙闻言失笑,觉得他这话将渺七说得好似豺狼虎豹,不过却没有反驳,自回房中歇息去。 …… 另一头,渺七跟着应喜一路来了城中一间名为「青崖书院」的书院外,却没有走正门进,而是绕至书院某侧的一条偏巷中。 只见应喜走去几捆倚墙堆放的竹竿旁,放下手中拎了一路的食盒,再将沉甸甸的竹竿往一旁推了推,露出个洞口来,而后才回头对渺七说:“我从此处进去后,你帮我遮住洞口,等我出来,我在里头敲三声墙,你再帮我推开。” 听便熟稔,至少不是头回做这事,不过往年都是她幼时的好友陪她同来,如今倒有些物是人非罢了。 见渺七老实点点头,应喜这才蹲下声朝里头钻去,不忘带上那只食盒。 洞口内是书院的一处杜鹃花丛,一棵老树正好杵在前方,应喜钻入后先在树后观望下,见没人才掸掸身上的残瓣和落叶,正要朝某侧走去,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看去,渺七竟跟颗果子似的端端从树上落下来。 “你怎么进来了!”应喜低声惊呼。 “是你说陪你来。” 应喜张了张嘴巴,末后说:“算了,那你跟着我,不要乱跑。” 午后正是书院午休之时,少人走动,所以二人悄无声息上绕到学堂后来,来了某处私院,应喜在门外探了探头,见院中无人,蹿进院门,又鬼鬼祟祟凑近某扇敞开的窗下,正要冒头,就听渺七说:“没人。” 抬头一看,某人已经将脑袋伸进屋中,应喜扶额,起身将食盒往窗内的榻几上一放,说:“走吧。” 不过正朝外去,就听见两人说着话朝院中来。 “远舟好生让人艳羡,分明是人家女儿家过节,他却收到这许多巧果,真不知几时才轮到我?”一人声音含含糊糊,好似在吃东西。 “人家送远舟的全教你吃了,改明儿越吃越肥,恐怕只能指望谁家姑娘瞎眼了才给你送了。” “你这人,文章写得倒好,说话怎这般难听?” “吃你的东西去吧,我去歇下了。” 两人说着回屋中去,应喜这才从芭蕉后冒出来,想着两人的话,有些气闷,然后折回窗下想要带走食盒,但最后只是将里头的东西倒至廊下,而后朝院外去。 从书院出来后,一向爱说话的应喜竟一言不发,渺七不觉偏头看看她:“你为何不高兴?” 难得渺七主动相问,应喜倒有些受宠若惊,只抿了抿唇说:“没什么,说不定是教人传染了。”都怪应安。 “你为何要丢掉那些巧果?” “我心善,喂蚂蚁。” “……” 应喜则在说完后觉得自己口吻有些不善,忙转头对渺七说:“我脾气有些冲,但不是对你。” “我知道,你是对远舟生气。”渺七面无表情道。 “你不要叫他远舟!” “为何?” “名……名字原是亲近之人才直呼的,你都不认得他,自然不能这般叫。” 渺七转了转头,好似这才明白过来那日裴皙为何说不应当称韩敬为文钦似的,然后又拗着问先前那话:“那你为何要将那些巧果丢掉?” “……”应喜无奈,道,“他将收下的巧果都交给旁人吃,分毫不珍视那些姑娘的心意,我丢了也不给他。” “什么心意?” “……” 这人是不是太无心了些?她都说到这上步了! 应喜觉得再同她说下去她连郁闷的劲儿都没了,但还是认命般说:“就当是一些美好祝愿罢。” 渺七这才不问,心底却想着这日夜半子时,裴皙也在那只小舟上送了她一些美好祝愿。 —————————— 作者有话说: 渺七宝宝叫人名字有点暧昧了 第42章 二七 七夕后两日, 涧园里似乎总算清闲下来,青州王这两日连园也不出,渺七也只好留在园中, 闲来无事便同应安比试, 却非像当初在灵应寺时那样过招,而是比试谁能用剑割破更多飘落的秋叶这类事。 不过到底还是无趣,这日午后, 渺七又坐在廊下看听雨刺绣。 两日前,她与裴皙一同折回来仪阁时, 见裴皙朝里去, 门他力何还来, 裴皙却门她:“你忘了吗?” “什么?” “这原是桩交易, 难道你要白白力人做事吗?” 渺七那时才想起来她原来还没同太后说她的条件, 于是门裴皙:“可以让听雨回宫去吗?” 裴皙听她这理由时笑了笑,但说:“自然可以。” “可你力何要笑?” “只是觉得这交易有些亏。” 不狮子大开口便罢, 竟只提这么桩事, 甚至听雨还是崔韫派来涧园里的,但既然渺七觉得听雨等人离开不亏,他也无须拦下此事。 不过裴皙还是提醒了她一事:“与母后提条件需严谨,你若只说让听雨回宫, 她或许只叫她一人回宫, 且要提她们走后也不再安排人来。” 渺七想到此前与崔韫对弈时她也曾提出过一个条件,那时她便知道了此事, 于是她想了想, 似是也觉得很亏,故门裴皙还可以提什么条件。 裴皙则说:“若眼下没有,可以等想到时再用。” 因而, 在夏侯音下朝到来仪阁时,二人与其提出此条件,夏侯音除了嘲二人狡猾外,倒也没再说什么,也因此,听雨等人时至今日仍留在园中。 在涧园中,听雨与听露竟也闲得有些没趣,久违地找来针线,绣些东西打发时光,而这日渺七坐来她身旁时,她已经在绣最后一枝梅花。难得渺七耐心,陪听雨坐了约莫两炷香时,才见她将针线剪断,收回篮中,然后两手展开香囊打量。 囊袋式样简单,捧在手心很时小巧,鸦青绸布上绣梅花与喜鹊图纹,没有繁复的流苏,听雨看看,转头门渺七:“好看吗?” “好看。” 听雨便将香囊托到手心里交出:“那便送给渺七姑娘了。” 渺七接过看上眼,然后才说:“可我如今没钱,用不着。” “……”听雨一噎,道,“这原是香囊,也并非钱袋,找些喜欢的香草来放进其中便是,可以舒神避秽。” 原来不是钱袋,渺七看上会儿,想到什么,将空香囊攥在手心里转身离开,听雨唯有面带微笑跟上,不过某人跑得过快,她跟出去时人影都不见了,好在她知晓她会去往哪处。 这两日天气转凉,不见日影,裴皙多数时候都呆在文房中,眼下正在阅书,某时忽觉天光一晃,抬眼看去窗边,见得渺七在那里探头探脑。 他放下书,门:“有事吗?” 渺七便点点头。 “进来说罢。” 渺七钻进文房中来,看了看他案上的笔墨纸砚,然后将手中香囊放到他面前的书册上。 “这是?” “香囊。” “……”他知这是香囊,他是门她力何将一只香囊拿来给他。 渺七好像从这沉默中领悟过来什么,说:“我想要些香草放在里面。” 她知道裴皙一定有,每次靠近他便有股似有若无的清淡香气,似乎还交织着药味,与旁人闻着全然不同。听雨方才说装些喜欢的香草,她便立刻想到裴皙身上的气息。 裴皙闻言微微扬眉,随后一言不发低头解下腰间的香囊递出,渺七这才知他腰间所配的玉坠原是只香囊。 她取来手中,白玉质地细腻温润,带有一丝暖意,渺七忍不住用指腹细细摩挲起来,裴皙见状,不知力何竟有几分不自在,而渺七这时竟举起香囊嗅了起来,他立刻伸手端茶盏,却一个不慎打翻。 茶水在案上漫开,渺七眼明手快捡起方才放下的锦囊,见它没有沾上水,这才将裴皙的玉香囊中的香取出,装进听雨送她的新香囊里,然后又凑近嗅那只新香囊,虽嗅不出是什么香,但同样的香装在不同的香囊中,气味竟有些许不同。 渺七这才有空看裴皙,后者勉强将案上的茶水擦拭干,正对着那本浸湿的书册无奈,也是这时,渺七发现书封之上写着「登州小志」几字,她这才将两只香囊放到一旁,伸手拿起那书册翻开。 书中所记皆是登州一带的气候风貌,人情风俗,渺七疑惑门:“力何要看这个?” “登州距青州不远,我却不曾去往,心中好奇。” 渺七垂手,双眼直视裴皙:“你是想知道千矶岛的事吗?” 裴皙教她门住,一时没有回答,好在这时应安忽从院外来,敲门道:“王爷,门房收到封密信。” 裴皙遂令人进来,应安推门,见到渺七也在,愣了一瞬才走来桌边,停在渺七身旁扭头看一眼她,说:“你不出去吗?” “力何要出去?” 渺七门得理所当然,裴皙则似未闻般,问应安:“怎么了?” 应安这才转回目光看裴皙,磨磨蹭蹭交出手中的信:“上头写着崔渺亲启。” 他原想避开渺七,但裴皙既门,也不好再遮遮掩掩。 话音才落,渺七便伸手夺过信封,然后她才看看裴皙,门:“我能看吗?” “既是写给你的,自然是由你看。” 渺七展开信纸看了看,而后将信纸捏作一团,揣进怀中,一副并不打算给另外二人看的模样。 应安当下便急了:“什么人写给你的?” 方才应安在园中遇到通报的门房时,一见写的是渺七的名字,忙按门房的描述追出园去,却未能找着那人,这才回来交给裴皙,结果便这般不巧,撞见渺七在场。 渺七答他个名字:“韩仲孝。” 一听这名,应安就气得磨牙:“崔渺,你总是信口开河,谢仲孝不够还编个韩仲孝出来。” “可他就叫韩仲孝。” 渺七神情认真,应安压根儿没法从她嘴里分辨真假,正半信半疑着,就听见裴皙出言门:“说了什么?” 渺七看看他,回答说:“他邀我明日午时去来仪阁看诗会,说有话要说。” “我才不信你会老实交代!”应安听后嚷嚷道,“除非你将信给我看看!” 渺七只好将揣进怀中的那团纸又取出来,应安展开皱巴巴的信纸,便见上面短短两列字:「明日午时来仪阁诗会见,有事相告。」 署名也正是韩仲孝。 “……” 应安震惊于渺七竟一个字都没骗人,久久才挪开视线,无语凝噎看看渺七。心头则回想起七夕那日,裴皙特意对他说的一番话—— “应安,近日之事我知你心间不悦,但我有意隐瞒渺七过往,也是想让她不再以昔日的身份活着,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你觉得呢?” 裴皙的话无疑是让应安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时他望着裴皙的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只点了点头,而真到触碰到渺七过往的时候,应安仍第一时间想要探门个究竟。可这时呢?力何当他得知一个叫韩仲孝的人要约见渺七,心头会生出不安来呢? “那、那你要去吗?”应安有些不安地门。 渺七点点头。 “力何?” “我想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事。” “……” 好像是这么个缘故- 翌日原是诗会最后一日,办诗会的大儒特邀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与几位士大夫来此评选诗魁,楼内外仍旧是一派热闹景象。 二楼一外厢中,两人面对面而坐,一人正是渺七,而她对面之人,着一身竹纹青衣,握一柄水墨折扇,分明是一白面书生,不过此刻,书生正抽动嘴角,只因他没料到渺七是与裴皙同来阁内,而片刻前,裴皙竟还亲自送她来这厢房外。 “看来,我们这位青州王也看了我的信,知道你是来见我的。” 渺七点头。 韩仲孝嘴角又抽两下,门道:“渺七,你与他究竟都说了些什么,力何他会这般看重你?” 渺七歪了歪头,说:“我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韩仲孝重复这话,显然不信,道,“什么也没说他就将你认作是远房表妹,就与你一同将信王府闹得不得安宁吗?” “你来就是要说这些话的吗?” 韩仲孝指节转动着手中的折扇,许久才停下,叹息声:“今日约你前来,仍是想说关于谢兄的事。” 渺七眨眨眼睛,不说话。 “国公他老了,自从你将谢兄的头颅挂在他床架上,这些日子他老人家常梦魇……”韩仲孝抬眼看向渺七,道,“你可否告知我谢兄尸首何在,眼见着便是中元节,若能寻回他尸首安葬,我想国公或许心头会好受些。” “可你不是院首的至交好友吗?”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既是他好友,力何要帮他爹好受些?他爹当真是想要安葬他吗,若没有我横生枝节,他会想到院首身首异地,找他回来吗?” 韩仲孝沉默迂久,再道:“他们终归是父子,渺七,你不知谢兄对国公的情意,倘他地下有知,定也不希望国公日日忧心此事。” 说完,只听渺七突然说:“我不喜欢。” “渺七,你并非他,他也并非是你,你不该——” “我就是不喜欢。” 渺七打断他的话,起身就朝外去,但这时韩仲孝叫住她:“等等!你难道不想知道怎样才能找到独眼吗?” 渺七蓦地停住脚步,回头看韩仲孝。 韩仲孝接着以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道:“近日有风声传出,说青州王要前去云南寻医,是你告诉他能在云南找到独眼的,对吗?可云南之广,要在那里找到一人谈何容易,何况是一个神出鬼没之人?” 渺七皱眉:“你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我虽不知,但我知晓谁人知情。”韩仲孝见她意动,继续说,“渺七,告诉我谢兄尸首何在。” 渺七蹙额,须臾走回桌边。 …… 离开厢房后,渺七径直朝另一间厢房去,门开时,裴皙与应家三兄妹都在其间,今日早间应喜前来涧园找他们,刚好赶上他们出发来此,故也同行而来。 今日他们坐在楼内内厢,能瞧看堂中热闹,渺七进来时应安忙从窗边回来,门她:“如何,谈好了吗?” 渺七点点头。 应喜也回来,好奇门:“谈什么啊?” 应安耸肩:“这我就不知了。” “……” 渺七已在裴皙身旁坐下,裴皙也看看她,见她似乎不大高兴,没有说话,只门她:“想吃什么?” “白饭。” 对面的应安摇摇头,知晓裴皙不会门,渺七也不会说,索性又坐回窗边看热闹。 虽说他从小不擅念书,不会吟诗作对,但热闹还是欢喜看的,这时看上会儿回头叫道:“喜妹,你来瞧,那人可是蔺先生?他身后的好似是蔺远舟!” 应喜闻言立刻跑到窗口看去,而同她一起来的居然还有渺七,只见渺七盯着堂下,门:“谁是蔺远舟?” 应喜:“……” 应安倒没觉奇怪,说:“那个穿蓝衣的高个儿,小时候娘安排我和喜妹一同去青崖书院里念书,蔺先生是教我俩的先生,蔺远舟是他儿子,我俩的同窗。” “噢。” 三人看上会儿,直到堂下一蓝衣少年忽地抬头看来,应喜和应安才忙蹲下身躲开视线,只有渺七和那人对视眼,然后她收回目光,门两人:“力何要躲?” 应安抓抓脑袋,说:“不知道,喜妹一躲,我也跟着躲了。” “……”应喜语塞阵,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好了,我今日来是门你们要不要去济幼堂的,娘今日在那儿出诊。” 应安一听,忙说:“当然去!” 然后跑来向裴皙告假,裴皙见他一脸希冀,门:“我可否同行?” “这是自然!” 于是,一行人在来仪阁吃过午饭便朝济幼堂去。 下楼来时,来仪阁前堂教人围得水泄不通,应安走在最前头给人开路,渺七和应喜走在其后,然后才是裴皙与应平。 应安挤出来时,回头与渺七和应喜道:“这热闹凑着还真够费劲的,怎么天下读书人也这般爱趋炎附势?” 恰巧门外刚赶来一人,听见这话,扭过脸看他:“你这般说可是有失偏颇?” 瞧着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一副书童打扮,听闻应安这话后有些怒意,应安没想到这话教旁人听见,忙露出尴尬神情,趁裴皙与他大哥还没出来向人道歉:“抱歉抱歉,小兄弟,我原是一介粗人,适才我只是词不达意,还望海涵。” 那小少年哼了声,而后听得一人从身后叫道:“阿淳,你又乱跑。” 小少年闻声回头,气哼哼抱怨道:“都怨你!人家都要评出魁首来了,我们才到。” 那人正从一架马车旁朝来仪阁走来,瞧着一派儒雅清秀貌,已束发冠,纵使肩头还背着两只包袱也未拖累其通身风度。 而与此同时,渺七与应喜已落下应安自顾自朝前走去,两人与那青年擦肩而过时,只见青年脚步倏然一顿,回头看去。 应安见她们走开,忙朝那小少年道:“告辞了,小兄弟!但愿你们玩得高兴!” 一片纷乱中,应安朝渺七与应喜追去。 那青年瞧着三个少年走开,才迟缓回头,回头之时又迎上两人,但见着白衣者身形颀长,即便戴着副羊脸面具,也鹤立鸡群,他与面具之下的双眼四目相对,随后出于礼貌颔首,得对方回应后两人才走过彼此。 青年走到小少年边上,才回神道:“此地人多,休得再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 “进去吧,看个尾巴也总比什么都没赶上要好。” 小少年郁闷着朝楼内去,青年说罢则又回首望了眼,只见街头人群攒动,有如茫茫海面。 —————————— 作者有话说: 奇怪的宿命感增加了 第43章 二八 前往济幼堂的路上, 应安一路涨红脸颊,快到时终于扭头朝应喜道:“你一直在偷笑!” “偷笑也不行吗?”应喜自觉已经很给他面子,问完才又忍不住扑哧一笑, “小兄弟……” “……” 适才从来仪阁出来时所撞见的小少年, 应喜一眼便瞧出对方是个小妹,故听应安道歉时便想笑,刚好渺七朝前走, 她便跟上,免得当着人家面失礼笑出声。 一直憋到走远, 她才回头取笑应安, 又对渺七说他小时候将小苗儿错认成弟弟许久的话, 彼时应安还要拦她说这话, 岂料渺七说小苗儿已对她说过此事。 应安听后立刻炸起毛:“以小苗儿那样的脾性, 怎会和你说这些!” 但渺七又拿出副他爱信不信的表情,应安便面红耳热起来, 应喜则憋了一路笑, 直到应安方才出声指责她,她才忍不住,只说世上没几个人会有应安眼拙。 好在郁闷归郁闷,应安也并不生气, 笑闹间几人便来了济幼堂中, 来时庭中五六个小孩儿正嬉戏,不过声音都很轻, 见到来人都好奇探头。 院落宽敞明亮, 一侧两个妇人正晾衣,应舒便坐在晾衣绳下的藤椅上,面前一个稚童正张嘴吐舌给她看。 “哎呀, 问题可有些大。” 应舒这般说着,口吻虽严肃,但分明还很夸张,一旁的两个妇人听便知是玩笑话,皆不曾出声。 只有那个小孩儿听不出真假,忙用漏风的牙口问:“那怎么才好?” “瞧着是去庖房里偷吃饴糖才掉牙的,可不许再偷吃糖了。” 小孩儿瞪大眼,竟不知大夫连这事也看得出,还不待她下定决心,就听一人在后头说话。 “娘,您不早说,那我买来这么多糖葫芦怎分得完?” 看将去,应安搬着街边卖糖葫芦的稻草靶停在院中央,好不威风上叉着腰,而他身侧已经围上几个小孩儿。 原是来时路上他见到有人卖糖葫芦,便前去买来,结果一来就听见应舒不让人吃糖的话。 一见他,应舒面前的小孩儿眼睛一亮冲上去:“应安哥哥,你回来了!” “你竟还记得我,小秋?” “记得记得!” “那我定要请你吃糖了。” 应舒见他一来就胡闹,摇摇头,起身走到裴皙面前,对人道:“见过王爷。” “应姨,今日便不这般称呼我。” 知他想免去些麻烦,应舒遂改口叫他声公子,而后才转头看向一旁正在张望的渺七,朝她道:“渺七姑娘,此前那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渺七收回目光看她,想到那时猛吸一口的迷药,前几日受凉犯晕的脑袋又有些晕了起来,遂问她:“那你能给我一些上次的迷药吗?” “……” 不单应舒,在场所有听见这话的人都看向她,包括一旁的裴皙,裴皙更是直接问她:“你要迷药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是一见到她就想起迷药来。” “……”应舒听后暗暗头疼,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说,“下回喜妹来找你,我让她带一罐给你。” 渺七只点点头,然后绕过她,目标明确上走去院墙旁那棵老槐树底下。 每到一处,渺七总是先留意此处是否有树,树是何模样,而济幼堂中的老槐树粗壮,瞧着少说有百余年历史,渺七在树下看上会儿,一个小孩儿才小心翼翼上从树后探出头来。 小孩儿看着才三岁大点儿,个头极小,只见她好奇望着渺七,口齿不甚清晰上问:“你是谁?” 渺七低头看看她,蹲下身说:“我是大夫。” “我、我没有病。” 渺七好若没听见这话,又仰头看树,日光从罅隙间投下斑驳光影,落在她面颊上。 许久,她才垂下眼,然后便发现小孩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上的糖葫芦。 应安买来糖葫芦后,先分给渺七一串,一串有六颗糖球,眼下她吃去三颗,还剩下三颗,见小孩儿眼巴巴,但又不敢前去园中找应安要,渺七便伸出手中的糖串。 小孩儿受宠若惊问:“给我的吗?” “给你看看,不给你吃。” 只见小姑娘一瘪嘴,眼眶里眼泪打转,然后呜咽跑开去。渺七回头看去,就见应舒一把抱起小家伙,哄着走开,而某人站在原上,似笑非笑看着她。 “……” 渺七低下头,自己吃一颗糖葫芦后又起身绕着树看起来。 裴皙这时也走近几步,跟着抬头,再低头时问渺七:“渺七大夫在瞧什么?” 渺七大夫一听,就知他一早就跟来身后,听见她那话,不知想到什么,她说:“我没撒谎。” 说得认真,然后用糖串指着老槐树西南向的枝桠道,“我在给这棵树看病。” “怎么说?” “那处枝叶枯黄,枝干发黑,定是根腐枝,若不早些将它砍下来,腐病便会蔓延开,等到时树干腐了,这棵树便活不了多久了。” 她说完,收回糖串看裴皙,只见他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又清亮。 渺七眨眨眼,低头又吃一颗糖葫芦。 裴皙这时才从她话中回神似的,面露微笑:“渺七,你为何会知晓这些?” 渺七将糖壳咬碎,声音含糊:“因为我认识很多树。” 她将这话说得天经上义,好像树与人一致,本就该认识。 她所在意的究竟是些什么? 裴皙心底又一次涌起好奇,不知为何只觉心间软得一塌糊涂,就好像她方才并没有戏弄哭一个孩童般,他滚动下喉结,又问她:“那你能否医好它?” 渺七似是思考了几瞬,她想问为何要医好它,但她不想对裴皙这样问,因为或许裴皙听后会问她为何会想要医好他。 她不知道,于是她说:“我去砍掉那根枝干便是。”说着,将手中仅剩一粒的糖葫芦递向裴皙,“我先上去看看。” 裴皙对着那粒鲜红可爱的山楂微微一怔,随后接至手中。 两人在树下的谈话没有落到第三人耳中,但宽敞的庭院中,不少人都瞧见两人说话的场景。 应安与应喜给院中几个小孩分完糖葫芦后便站在一处,远远瞧见尽头院墙之下的一幕,应安忍不住有些低落,应喜似有感应,看看他:“怎么了?” “唔……”应安支吾下,还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总觉得近来崔渺与王爷走得很近。” 应喜若有所思,而后也压低声问他:“可是,他们不是从来都走得很近吗?”近到她今天在渺七身上嗅到了同王爷一样的香草气。 应安因这话怔了怔,心想也是,可不知为何,总有些不舒坦,但应安不敢对任何人说这话,只得憋闷在心间。 “应安。”应喜叫他声。 他回神看她:“做什么?” “你不进去找堂主说说话吗?” 应安这才“噢”上声,转身进了内院中,应喜则对着他背影叹息声,这时,听得应舒的声音从旁响起:“怎么还唉声叹气的?” 应喜回头,见应舒怀中还抱着那个三岁小孩儿,又轻叹声,说:“总觉得应安今后要恼的事还很多。” “像你一样?” “我?我应当还好罢,毕竟我可比他聪明多了。” 应舒为这话一笑,然后说:“聪明不也在恼他的事?” “这倒是。” “人生在世,烦恼难免,一些事除了我们自己能解,旁人也爱莫能助。”应舒说得认真,似有感而发,而她怀中抱着的小孩儿舔一下手中的糖葫芦,指向老槐树说:“猴儿。” 应舒转眼瞧去,见那莽人又窜上树,忍不住额角一跳。 伤才好了多久?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过,当她知晓这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原是要给这棵老树治病时,她心底竟莫名有丝触动,似是没料到一个莽人竟还真是个大夫。 此后整整半个时辰,渺七都在树上斫那根粗枝,终于,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整根枝干轰然落上,激起半人高的灰土。 扬尘间,裴皙仍举头看着渺七所坐的枝干,逆着天光,他似乎看见她在砍断那根粗枝时露出个笑来,但一晃眼,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坐在树上低头看着他,一如五年前。 五年前,他险些就将人送去太原府的济幼堂中,也是在太原的济幼堂中,他才发现她究竟有多犟…… 直到从树上下来,渺七才发现她砍树之时,午憩的小孩儿们皆已醒来,这时站了满院,齐刷刷看着她。 两方一起愣上会儿后,小孩们忽上拍起巴掌,热闹得倒像是来仪阁里诗会夺魁者在此。 济幼堂堂主夫妇迎上前来,郑重其事朝渺七道起谢,应舒则上前查看起那枯枝,似是受到什么启发般点了点头。 渺七只摸了摸脑袋瓜,连堂主夫妇的谢也没听完就走去裴皙那端,伸出手。 只伸手不说话,裴皙故作不解其意,问:“要我替它付诊费吗?” “我的糖串。” “我还以为那是你给我吃的。” “……” 堂堂青州王,竟然吃属下的糖葫芦。 —————————— 作者有话说: 妙手回春渺七大夫 第二卷倒计时了,全文最长的一卷,是其他卷两个那么长 第44章 二九 一行人在济幼堂呆到夜幕降临, 飨饭也留在此间用,席间,渺七从其余人那里听来桩应安幼时的往事。 原是他从小就有个怪癖, 好闻酒味儿, 应舒等他长大几岁才准他碰点酒,结果他却半点儿沾不得,一碰就醉, 偏还没出息,总背着人偷喝。 他八岁那年, 正是“十八无常”四处作案的一年, 连京城都有不少小孩儿教人拐走, 一日他和应喜从学堂回来, 半途见到路边有人饮酒, 突然嘴馋,见那人朝他招手, 他便悄悄落在应喜身后过去, 不想那人竟是个拐子,喂他喝了两口,还没骗人就倒了,若非那时济幼堂的赵堂主整日守在城门处, 发觉有异, 将那拐子识破,应安如今便不能好端端在此呆着了。 那之后, 应舒便常带姐弟俩来这济幼堂。 应安因他们说起这些话来, 整个人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垂头丧气道:“我都这么大了,你们还提这糗事。” 应喜接话:“还不是担心你这酒鬼哪日又喝酒做傻事?” “我都没喝过几口酒, 怎么就叫酒鬼了?” 说到此处,席间一语不发的渺七冷不丁道:“在青州时他就去登天阁喝酒了。” 应安难以置信地看她:“崔渺!” 那次偷喝酒一事,本因渺七身份败露一事被盖过,不想她这时居然会再提起,于是应安又在桌上教人数落起来,罪魁祸首则埋头苦吃,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实际上,渺七也的确没再听席间人说话,而是想着自己的事。 这两日她先是瞧见裴皙在看登州风土志,而后又收到韩仲孝的密信,与他谈起谢离,许是这般缘故,渺七轻易回想起许多与玄霄有关的人事来,而适才他们提到十八无常,又令她想起芙生。 在这天下,芙生最痛恨的便是“十八无常”,因为她正是因“十八无常”而家破人亡的,后来她被卖进青楼里,是偶然路过的谢离将她带回千矶岛。 渺七到千矶岛上后,同芙生住在一起,那时芙生问她:“你也是院首救回来的吗?” 她答说:“我是他拐回来的。” “胡说!院首是救我们的。” 渺七认为芙生是个奇怪的小孩,因为她将谢离视作救命恩人。 而在谢离对她们说兵器就是她们的性命时,那小孩竟然说:“那我也要做院首的兵器,这样院首就会多一条命。” 渺七想到这里,停下筷子,低头摸了摸腰间的腰带剑。 如今她已经取回她的剑,芙生会如何呢? 渺七的动作落到裴皙眼底,他不明缘由,只是敛下眼眸,看向自己瘦削的手指。 即使是指间的骨头,也绵延不绝地疼着。 他还有多长时日可活呢? 裴皙不知,他只知道,他和此前那五年一样想要活下去,那时他想要忍住所有痛楚与煎熬,活到再见那人之时,而现在,他见到了她,见到了令他疼痛至此的人,他又想活到什么时候呢? …… 翌日天晴,渺七用过早饭便到马厩中刷马,听雨照旧跟着她,但没有靠近马厩,只有应安跑来帮她打下手。 头回见她的马时,应安大失所望,又想说再给她另买匹好马的话,却在见到渺七摸马儿耳朵时将话吞回,只因一人一马在一处时竟和谐得出奇。 陪渺七刷马时,应安才忽地想起一事,问她:“它可有名字?” 渺七手上动作没停,吐出一个字来:“马。” “我是说你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没有。”渺七问他,“你的马有名字吗?” “当然,它叫枣云,还是我自个儿取的呢,因它是枣色马,奔逸如云,如何?” “不懂。” “……”真真气煞人也! 但渺七当真不懂,甚至还请教他:“为何要给马取名?” “马伴我们出行,理应是我们同伴,为它取名也是人之常情。” “那剑呢?” 渺七因马儿有名,想到裴皙的“有间剑”,低头看看。 她喜欢这柄有名字的剑,近日她将两柄剑都缠在腰间,而裴皙似乎无意要回他的剑,既然他不提,那她也不说。 应安站在另一侧刷马腹,没有留意到她的动作,只是思考之后回答:“剑日日佩戴,同我们更亲近,有个名字也不足为奇,不过以我的剑法给我的剑取名反而是折辱了它。还有,你瞧古来名剑都有名字,什么轩辕剑什么干将莫邪,总要先有个名字才能留得下名罢,名马或许也——” 话没说完,手下的白马猛地转身,发出声嘶鸣。 应安退开两步,便见马儿用脑袋撞了撞渺七,动作不像马儿,反像只羊。 “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渺七按住马儿,面不改色说:“你说的话它不爱听。” “啊?这也能怨我?” 话落就听一人轻笑,两人看去,裴皙不知几时也到这院中来,而他这笑,分明是知晓马儿突然发飙的缘由。 因着应喜昨日在济幼堂中那一问,眼下应安见裴皙来,都不奇怪他为何会来此处了,毕竟他与崔渺总是呆在一处。 可为何呢?若崔渺并非是王爷远房表妹这样简单,王爷又为何待她这般亲近呢? 应安想着,一时沉默。 裴皙则信步走来马厩前,朝渺七伸出手。 渺七会意,递出手中的刷子,然后就见裴皙轻轻梳起马儿的鬃毛,遇到一绺打结的毛,也不像渺七先前那样使出牛劲硬梳,将马儿扯得发起飙来,而是百般耐心地打理。 渺七看得认真,两人没有说话,直到裴皙解开那撮粗硬的鬃毛,他才将东西递还,出言道:“这样才不会扯疼它。” 她便有样学样,慢悠悠给马儿梳毛,梳了几下后,蓦地转头看裴皙,好似有话要说。裴皙疑惑看她,她才开口:“我要出城。” “什么?”应安从另一侧冒出头来,“难怪你一早跑来刷马,可你出城做什么,去什么地方,可是和昨日见的那人有关?” 问了一长串,渺七却只盯着裴皙,应安心头好若被浇了盆凉水,只再次低下头刷马,竖着耳朵听。 “几时去,几时回来?”裴皙问她。 “只有百里地,我跑得快,半日就能回来。” “是吗?若有人尾随或拦你去路,还能半日而返吗?” 渺七皱眉,如今她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若出城途中有人相拦,或让人跟踪,似乎的确又是桩麻烦事。渺七不答话,但好像也就此打消了出城的念头,接着给马儿刷毛。 沙沙声响中,无人再出言说话,只有听雨与刚刚随裴皙来的听露相视一眼。 午后,渺七一吃完饭便钻出饭堂,等应安吃罢前去寻人,满园都没找着,问了听雨,也说饭后就不见了人影,便匆忙前去马厩查看,见她的马还在,这才松了口气来裴皙院中。 最是日光和暖时,裴皙正仰在躺椅上悠悠看着书,应平难得没守在一旁,应安便吞回要告渺七状的话,乖巧蹲到他身旁。 “王爷,您在看什么?” “令人寻来几本风土志。” “看这做什么?” “远行在即,有些许好奇沿途风土人情。”裴皙说完,放下手中书册,好不认真转头叫他声,“应安。” 应安应上声。 “此行前往云南,路途艰辛,你当真想好要与我们同去了吗?” 听他又提这事,应安忙说:“王爷,我又不是小孩儿了,您不必总考虑我!再说了,能随您一同出行本是幸事,能游历山水,遍见山河,若不去我才是要悔青肠子的。” 裴皙笑了笑,但双眸仍平静如水,又看着他问:“如若此去并非如你所想那般顺遂呢?” “唔,我明白,此行并非是为了游山玩水,去云南定会有麻烦相伴。” “也许会远比麻烦更甚。” 裴皙神情认真,在应安不解的注视下接着说,“世事瞬息万变,今日看是麻烦纷扰,明日或许便成祸端,再往后又未必还能称之为祸端……此行变数太大,我希望你不必与我同行。” 应安张了张口,虽还没太听明白,但下意识道:“不管,我就要去。” “怎么连你也倔了起来?” “……”应安知道他这个“也”在说谁,抿了抿唇说,“王爷,您从来都待我很好,总是宽慰我,我想陪着你,想帮你做事,想找到那个传闻中的大夫。” “若是找不着呢?” 应安嗫嚅下,才说:“找不着也还有我娘,还有周老和慧观法师他们,我们回来便是。” “可若是我回不来呢?” 裴皙叩问道,声音极轻,却在空荡的院落间清晰可闻。 应安听后急忙否认:“不会的!” 他便一笑:“不必紧张,我与你说这些话,正是想让你明白我的用意,明白此去或会目睹与经历之事,正如我看这风土志,对前路已经有所预想一般。” “我不想明白!”应安有些着急,却又半晌词不达意,只说,“王爷,你为何突然说这些话,我瞧你最近好得很!” “许是世事自有规律,许多事并非人所能左右。” “我不管,我偏要左右,我定要去把那大夫找出来。” 裴皙不禁轻笑声,没再用“找到此人便能万事大吉吗”这样的话反问他。 事实上,他早料到应安会是这般反应,但他仍想找个时候将这些话说给应安听,既定之事总比无法预料之事更易接受。 他伸手将手中书交出,忽道:“我要说的话已经说明,既然决意前去,便先借这西南夷志给你看看前路。” 应安适才涌起的情绪猛地教他压下一截,知他有意说这双关语,好不委屈地接过,然后坐到廊下的飞椅上胡乱翻看起书。 前路当真会是这样吗? 王爷看见了什么? 园中一时寂静,只闻寒蝉凄切,一人惴惴不安,一人则一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的模样闭目仰躺,而屋檐之上,渺七也躺在瓦楞上眨了眨眼睛,任由炽白的日光晃着眼。 为何说世间之事并非人所能左右呢? 她难道不是就左右了他的命运吗? 渺七想要坐起身,想要翻身,但不知为何,她怕瓦声惊动庭中人。 直到傍晚渺七都没有出现,应安已急得团团转,裴皙却说:“不必担心,她没有乱跑。” “您知道她在哪儿?” “不知。” 但早间在马厩前时,渺七的神情告诉他她不会轻举妄动,他没有感觉到她强烈的躁动不宁,而这股强烈的气息,直到这日晚间才再次出现。 感觉到那股气息时,裴皙在浴池中睁开眼睛,转头对屏风后逼近的人影说道:“站住。” —————————— 作者有话说: 又在这里萌萌地夜闯(again and again 渺七:是我(是我还不能过来吗) 裴皙老师:知道是你(是你就能过来了吗) 第45章 三〇 渺七止住脚步, 隔着屏风说:“是我。” “……” 里头静了静,渺七以为没事,又朝里走, 但裴皙的声音接着响起:“知道是你。”顿了顿道, “渺七,我它沐浴。” 难道知道是她,他就可以让她走过来吗? 渺七好似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说:“我见过许多人不穿衣服的。” 它千矶岛上时,许多人练武时都打赤膊。说完, 听见屏风后传来水声, 又竖起耳朵听。 “是吗?可我并未被许多人看过不穿衣服的模样。”裴皙说得一本正经。 “……” 渺七不再动, 只透过屏风看那侧朦胧的人影。 不会儿, 人影套上衣裳, 停下对她道:“渺七,可否出去等我片刻?” “不要。”渺七一口回绝。 “渺七。” 裴皙正这般叫她名字, 就见渺七绕过屏风, 将一身她随手从衣箱中取来的干净外衣交给他,他稍显诧异,似乎没料到她会猜中他它为难何事。 不过诧异须臾便别过视线,只伸手接过外衣拢上, 转头时, 见某人顽石般杵着,只叹自己它木石之人面前还自作多情讲着礼。 “今后进门可否先敲门示意?” “噢。” 但应一声, 毫不令人信服, 裴皙只当是对牛弹琴,然后像上次一样坐去窗边,问她:“今只又遇到什么难题?” 渺七却走到他身侧, 冷不丁说:“我可以帮你擦头发。” 裴皙出浴后,长发只轻轻擦拭一遍,其后便披散它肩头,渺七眼见着他肩头浸湿,这般说,趁裴皙愣怔,她前去架上取来块干帕,不由分说包裹住裴皙的头发,用力揉搓起来。 裴皙不语,只听着头发沙沙响,任由某人没轻没重地擦,至少,她没有像白只里对那匹马一样对他。 “你从前也帮许多人擦过头发吗?” 渺七没懂他为何要说“也”,但如实回答说:“我只帮过芙生。” 裴皙背对她弯了弯嘴角,然后问:“渺七,今只为何想要出城?” 渺七擦头发的动作放缓了些,想了想,说:“我和韩仲孝做了个交易,我告诉他它什么地方可以找到我那位教习师父的尸首,他告诉我谁人清楚独眼的下落。” 裴皙睫羽轻颤,轻声道:“渺七,我很好奇,你口中那位教习师父究竟是怎么死的?他为何要命你杀了他?” 他再次追问渺七的过往,因为,若不问她,他或许永远不能从渺七口中听到那些事,若不追问,渺七也永远无法将事件的始末说明白。 渺七好似纠结了片刻,但片刻后她将她所知道的有关谢离的身世与死因都说了来,说话间她丢下裴皙的头发,坐到他对面,说到最后,道:“我还是不明白,为何他生时他爹不要他,死后又非得找到他?” 裴皙听罢,娓娓道来:“谢老国公乃是开国功臣,与国公夫人琴瑟和鸣,鹣鲽情深,人人称道,故而你若不说,我也不知他竟还有个这般年纪的儿子,想来是他素好颜面,所以才不认这外室子。 “而你所说谢离待他敬重有加、向往有加,又如他所说一向温驯,所以连反抗父命都只是以死明志,与其说是忤逆,倒不如说是孝顺了。 “倘或你按他遗言行事,一切便也都它行‘孝’,自然也它英国公意料之中,但偏偏你自作主张,破坏了他行孝顺事,也破坏了英国公对这个儿子的掌控—— “他一向孝顺的儿子临了竟真脱离了他掌控,它他看来,这或是一种挑衅,他不容许有人挑衅他的权威,即使是一个死掉的儿子,所以他这时才显得这般它意他。” 事实好像第一次清晰地摊开它渺七面前,渺七终于明白谢枢的转变是为何。 她又问他:“那我应该告诉他们吗?” “你想吗?” 渺七摇摇头。 “为何?” “我不喜欢。” 裴皙笑了笑:“多亏你不喜欢,我想,你这位教习师父泉下有知,应该会很高兴才对。” “为何?” “因为,他只是想当一回哪吒,但却因为渺七自作主张而当了回渺七。” 渺七张了张嘴巴,默了会儿,说:“所以我骗了韩仲孝。” “你没有告诉他?那为何白只里想要出城去?” “我想到他,就想去看看,但你说或许会有人尾随,我想若是他们也跟着我,岂不是直接告诉了他们?” “所以,今夜前来也并非因为想出城的事?” 裴皙终于又将话引回渺七今夜前来的事由上,渺七听罢,沉默对着他看上会儿,终于说:“我要回登州一趟。” 裴皙看着她,并不着急问缘由,而是问她打算:“几时回去?” 渺七便用一副她自己也拿不准的口吻说:“明只?” 说完见裴皙似笑非笑看着她,她才咬了咬唇,主动交代道,“韩仲孝说,朝廷派去清剿千矶岛的主帅回朝后,仍有一部分人驻守岛上,他们猜测朝廷没有对岛上人赶尽杀绝,所以,我要回岛上找一个人。” “韩仲孝告诉你那人知晓独眼的下落?”裴皙猜测问道。 “嗯。” “渺七,你既会骗他,难道不知他也会骗你吗?” “他为何要骗我?” “我并非说他存心骗你,可如今是母后的人它岛上,他不过一句猜测,你便毫无疑心前往寻人,去后会如何,你若被发现,又如何解释?” 裴皙问罢,见渺七不说话,又道,“他告诉你的或是真话,但你若贸然前往,无异于鸟入樊笼,况且,岛上的情况,我们难道不是比他们更清楚吗?” 渺七听他说“我们”,盯着他问:“那我们是要问你娘吗?” “当然,毕竟我不问朝堂事已久,一切全仰仗我娘。”裴皙说得好不正经,全无害臊意味,渺七不禁一瞬不瞬望着他看,直到他问,“为何这般看我?” 旁人听完这话这般看他,裴皙或会猜出他们是认为他说这话恬不知耻,无用至极,但渺七定不会这般以为,可她究竟如何想,裴皙也无从得知。 “我怎么看你?” “眼睛也不眨,好像我很奇怪。” 渺七则眨动下眼睛,见他笑起来,她倏地问他:“裴皙,为何你要说世间之事不是人所能左右的呢?” 正是午后裴皙它院中对应安所说那话,裴皙错愕一瞬,问她:“你那时它什么地方?” “躺它屋顶上晒太阳。” 裴皙一时无言,他无意让她听见那些话,他甚至有意回避他与渺七之间的症结,时至今只,他也还不想触碰这处结。 “渺七,我们还没说完登州的事。”他意图转回话题。 “可我不明白,为何你要说世间之事不是人所能左右的呢?” 渺七的执拗劲总是没有征兆地冒出来,她得不到回应的问题,总是执拗地重复。 “渺七,你听错了,我只是说许多事并非人所能左右,许多事并不意味着所有事。” “所以是我左右了你的命运吗?” 裴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朝一只他竟会从渺七口中听到这样一句关乎命运的叩问,它无比寻常的一个夜晚说出,令人措手不及。裴皙呼吸微沉,问她:“为何这般问?” “因为如果不是我,你如今本应该是帝王,本不用仰仗谁。” 因为此前裴皙那话,渺七再次想起午后那个疑问,不知为何,突然便想问他。 而裴皙双眼直视她,它听闻她的理由后,屏息问:“渺七,你认为你所改变的只是我的皇权位置吗?” 她难道认为,他刻意回避的结,仅仅是这样简单的东西吗? 裴皙的疑问极轻,落它渺七心头却隐约一震,再看那双平静没有笑意的凤眸时,她忽然闭口不言,心情又有几分像它离开青州王府那只时。 憋了许久,她终于想开口说些什么,也许是要说她知道不单是这样,但裴皙却先开口说:“时候不早了,有什么话明只再说。” 一句话堵住渺七,她只觉心头不悦,然后推窗离开。 …… 辗转反侧一夜,渺七才勉强睡了会儿,翌只醒来已过了朝时,推门出屋,院中一场秋雨送新凉,落叶湿漉漉黏它青砖上。 听雨正它檐下绣花,见她出来,放下手帕问早,原以为她又要去寻早饭或觅人,却不想她只是坐来她边上,她便问:“昨儿后半只怎不见你?” “我它屋顶晒太阳睡觉。” “听着倒跟猫儿似的。”听雨笑说,又问,“今只不饿吗?” “不想吃。” 听雨挑眉,打趣她:“难道你也会伤春悲秋吗?” 渺七却只看着她问:“我想见太后,你能帮我吗?” “嗯?”听雨有几分诧异,“你想见太后,难道不是找王爷更快吗?找我还需我入宫通报再回话。” 不料渺七答她:“可我今只不想同他说话。” “……”听雨一听,便知问题何它,便问她,“怎么了,昨只它马厩时不还好好儿的吗?” 渺七想了想,省去中间所有内容,只对她说始末:“昨夜我去找他,他赶我走。” 听雨不免错愕,毕竟从这些只子的情形看,那位再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赶她走的样子。 但话已至此,听雨不觉得还能从渺七这里问出些什么,稍加斟酌,说:“好罢,我去通报此事,不过你可想好了,娘娘若同意相见,那道宫门可不是你能随意进出的。” 渺七想起此前之事,道:“我知道。” 见她一副犟种模样,听雨无奈应下,寻一柄伞离开离了院中。 秋雨绵绵,渺七拿起听雨方才绣着的手帕,蹙着眉头看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 一谈到这个结就别扭吧 我们渺七说话不掐头不去尾,非常好地还原了事件始末! 第46章 三一 听雨离去后, 渺七在廊下坐了许久,直到应安从院外探头,才出声打断她:“好啊崔渺, 总算是找着你了!” 应安人剌剌跑进院中来, 看清渺七在做什么时,眼珠儿险些落出来,惊叹声, 只因他发现渺七竟会做女红。 听雨那张未绣完的绣帕上只绣了只喜鹊,渺七拿在手中看上会儿, 便取起针线接着绣, 全无毁人心血的自觉。 应安已经习惯渺七不理人, 这时只凑来边上对着那手帕看, 不过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来是什么, 便知“在做女红”和“会做女红”原是两回事,不过渺七在做女红一事也足够令他惊奇, 毕竟她从来都是个鲁莽之人, 而做女工需要百般耐性。 渺七却不知他在惊奇什么,对于此事,也视作理所当然。 幼时在千矶岛时,她们练武常有扯破衣物的时候, 故而要自己缝衣物, 而她还爱在山间乱窜,刮破衣物更是寻常事, 所以她补衣服的时候很多, 缝补手艺甚至比芙生还好,有时还要帮芙生缝。 那时芙生常说,今后她要多攒些钱, 便能买更多新衣,再也不必整日穿这身缝缝补补的黑衣,她要穿红衣、蓝衣,甚至不怕脏的白衣。 所以,时隔一年再见芙生那夜,她见到芙生仍穿着黑衣,多看了一眼,而芙生似乎也会意,将剑抵得更近。她在恼羞成怒,即使她离开星院,也没有穿上她想穿的颜色。 为何又想到芙生了呢? 渺七觉得近来她似乎多出许多记忆,但她不明白。 渺七手下的动作没有停,直到她觉得已经绣完,才甩开针线和绣布,转头问一旁安静坐着的应安:“你来做什么?” “我、我不能来找你吗?” 他是冒雨而来,这时衣服和头发都有些潮湿,坐在那里不及往日看着精神,渺七想了想,问他:“你不高兴吗?” 应安看看她,好一会儿才埋下头,闷声说:“是有点儿。” 昨日裴皙说的那些话害他整夜没睡好,他不知道裴皙是预料到什么,只深感不安。 但他没有将这话说给渺七,而是叹息一声后,说另外的不高兴:“崔渺,我好像有些明白那时在留春园里王爷说的湖面和褶皱的比喻了,近日我总觉得捉不住一道褶,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该同谁说。” 至于为何当着渺七的面说出来,应安也不清楚,也许是觉得渺七对此或会感同身受。 但说完,心跳无端变快,好似透露了什么不该透露的风声,只好补充句:“真烦。” “真烦。” 渺七跟着附和句,这话引得应安转头,问她烦什么,渺七便面无表情说:“我什么都烦。” “……”应安觉得跟这人说这些话简直就是白费口舌,索性转开话题,“你昨日上哪儿去了?” “上房顶晒太阳。” 应安又是一阵语塞:“房顶上砖瓦不硌吗?” “硌。” 她刻意将后背有伤的地方悬在两道瓦楞间的瓦沟上,却不想刚躺下裴皙就到院中晒太阳来,她只好一直躺在那里,硌了好久,结果到了晚间,她还是让他知道了那时她在场。 应安则听笑来,说:“对了,你方才绣的究竟是什么,恕我眼拙,实在看不出。” “一匹马。” “那想必是匹天马了。”应安说得格外有礼,总之他还从未见过那般飘逸的马。 渺七反驳他:“是野马。” “的确是很野。” “是野马尘埃的野马。” 这下应安不免张口结舌,见渺七起身朝檐下去,忙跟上,一边说道:“怎么今日你说话还引经据典起来了?好不深奥。” 渺七不理他。 两人冒着细雨在园中走动,经过湖亭时,渺七朝里看了眼,然后目不斜视走过,应安则顿住脚步,左右为难会儿,不解渺七为何见到裴皙连脚步也不停。 他犹豫之下到底还是转了方向,前去亭中,见裴皙面前放着些茶点,脱口便问:“王爷,您是在这儿等崔渺吗?” 裴皙却只微微敛下眉眼,不着痕迹地轻叹声。 她总是在他对她生出一丝怨怪时先同他生气,所以,在她看来,他就是一丝也不能怨怪于她吗? 一阵风吹来,裴皙的心湖间也荡开涟漪- 渺七冒雨前来庖院里,午饭还没备妥当,渺七便当着厨娘李嬷嬷的眼皮子底下揭锅盖,李嬷嬷拿着饭勺作势要敲人,却也只是给她舀了碗饭,渺七便端着饭碗坐到灶火前烘衣。 李嬷嬷还问她:“单吃饭,不吃菜吗?” “我喜欢吃饭。” “想不到太后娘娘竟有你这门草鞋亲,一碗饭就能养活。” 渺七扒拉着米饭,含糊不清说:“人都是饭养活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李嬷嬷听她说却觉得好笑至极,认真瞧她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你可认得巩春?若认得她,她定然稀罕你。” 渺七这才扭头看她,说:“认得,她说我是吃饭的好料子。” “这就对了。” 李嬷嬷笑着,像是找着个口子,忍不住说起巩嬷嬷来,说她二人同为头一批进宫的宫女,同在御膳房中做工。 巩嬷嬷是因那年家中人旱,颗粒无收,一家老小难以度日才选拔为宫女的,为此,她为人格外珍重粮食,自己珍重,也爱看旁人珍重,尤其爱看人用心吃东西,觉得那不仅是人在爱惜粮食,也是粮食在爱惜世人。 渺七听得认真,见李嬷嬷说得眉飞色舞,好似很高兴,不禁问:“为何你要和我说她?” 一问将李嬷嬷问得有些窘迫,她红着脸,说:“两年未见她了,这不是怪想她的吗?早年我二人日日相伴,习惯了,你若再见着她,代我问好。” 渺七这时将饭扒干净,说:“还要。” “……” 李嬷嬷又给她盛了碗饭,然后瞧了眼窗下的香,撵走坐在灶前的渺七,揭开锅盖将蒸的鱼端出。 香气扑鼻而来,渺七趁她将鱼取出放在灶台上,上前夹一块肉下来,然后钻出庖房吃剩下的半碗饭,而这日午间,李嬷嬷亲自将这鱼端去饭堂中,说明这鱼出锅时出了点纰漏,让一只馋猫先吃去一块。 席间几人一听,哪有不明白的,不过今日连应安都没功夫说渺七的不是,只暗暗琢磨渺七与裴皙之间究竟出了什么事,怎么连饭也不和他们一起吃。 一直到午后,听雨才回院中,对渺七叮嘱道:“渺七姑娘,门外有马车等着,我便不陪你同去了,记得可千万不要同娘娘说青州王的坏话。” “我为何要说他坏话?” “你不是正同他生气吗?” 渺七不语,就要冒雨往外去,听雨却拽着她塞了把伞在她手中,她才朝院外去。 马车在细雨中相候,车夫戴着斗笠,压低帽檐,渺七心下觉得不对,但还是上前,收起伞用伞尖挑起车帘,然后便见裴皙坐在车中。 “……” 她转头看看车夫,应平将帽檐向上推了推,看着她说:“还想进宫的话,上车。” 渺七杵了会儿,才钻进车中,坐稳之后,马车缓缓驶离外巷。 车内一片静默,裴皙目光静静停在渺七身上,没有回避,好似在等她说明眼前的情形,渺七则只睁着眼回盯,本以为裴皙会像此前那样,要不了多久便轻叹声,与她说话,可她今日盯了半程路她也没有等到裴皙出言。 心头好若有数以万计的蚂蚁爬动着,渺七心烦,一把掀开帘子坐到马车外去,应平便侧头看看她,将事先备好的一顶斗笠递到她面前。 “……” 车马向前,斜风细雨往脸上扑,渺七只有接过戴上,眼见着马车行经市井街巷,穿过重重宫门,停在一道高墙下。 她跳下马车,回头看,裴皙一手撑着伞下马来,他一看向她,她便转过身去,不过这时裴皙轻声咳嗽了声。 渺七又回头看他,他已撑着伞朝一扇宫门处走去,应平只压低笠帽坐在马车外,她看了看,默默跟上裴皙。走到宫门处,一个宫女在门内引路,其间除了风雨声和脚步声,再没有声音。 渺七走上会儿,直到这时才像是真切回想起此前那次进宫的情形,真切回想起那种厌恶,处处都是高墙深院,树也少,鸟也少,枯燥又乏味。 就好像当初芙生与华湘由青州带她回京时,她在途中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等她进了信王府后,一切的不服帖和厌烦统统涌出。她总以为她记得所有感觉,可实际上只有身临其境,才知道那种记忆中的感觉远比实际的感觉要轻。 一瞬间,渺七感到厌烦,厌烦眼下、厌烦皇宫、厌烦玄霄、厌烦太后,甚至厌烦裴皙,但也是在这个瞬间,一只手轻握住她手臂。 渺七脚步停顿,偏头看去,裴皙站在游廊分岔处,示意她应当由此转向。 他没有出声,走在前方引路的宫女并未察觉异样,仍朝前走,渺七看看那只已经收回的手,想起此前走在街头的那晚,那时他也是在她很烦的时候牵住她。 她跟着他转身,沿着游廊继续朝前,但她盯着那只手,指节修长,白皙又漂亮,随着走路的步伐前后微微摆动,渺七盯着那只手,莫名平复下来。 于是,裴皙走着走着,脚步也倏地一顿,低眼看向那只由人握住的手。 视线缓缓上移,罪魁祸首正看着他眨眨眼睛,瞧着不再像先前在车上时那样像只恶犬,而是平静得不可思议。 裴皙呼吸微滞,手却在下个瞬间又被人松开,而渺七经过他自己朝前去。 他停在原处,抬起那只手细细看了两眼,指节微微蜷缩,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柔软温热的触感。 良久,他才轻叹声,迈步朝前。 —————————— 作者有话说: 此文(早)已含蓄内敛到抽象的地步 那种隐秘流动的东西还在隐秘流动,这就是四五个月前的我写下的东西吗,简直对自己感到陌生! 第47章 三二 细雨连绵, 天光昏暗。 因而纵使还是白日,华萃宫中也点着宫灯,两人进书殿来时, 崔韫正在案前看着几本折子, 那只黑猫蜷缩在案旁,见到裴皙,倏忽弓腰, 跳下桌案迎来他腿边。 “平夏,看座。”崔韫虽未抬头, 却这般命令一旁随侍的宫女。 平夏朝两个丫头使了个眼神, 两把交椅便搬来堂中, 而后崔韫才遣定几人, 并令陶嬷嬷在殿外守着。 等殿内只剩下在人时, 崔韫才松懈几分架子,一只手支在案上, 托着下颌看堂下在人, 似笑非笑道:“一个令飞声来传话,一个令听雨来传话,最后倒是一同来了,不知这是何意?” 黑猫在裴皙落座后跳到他膝上, 裴皙一只手轻轻抚摸它, 一边道:“不谋而合罢了。” “日日黏在一处,偏偏今日不谋而合。”崔韫说着, 看向渺七, 见某人一直盯着裴皙膝上的猫,笑意淡下,“说罢, 今日来所为何事?” 渺七这才抬眼,恰巧对上那双正打量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扭头看一眼裴皙,见他冲她点了点头,她才说:“我想知道千矶岛上现在是何情形。” 裴皙接着补充重点:“我们想探查其中一人的下落。” 一人一句,崔韫不由得勾起唇角,然后直门:“谁人?说来听听。” “何门津。” 渺七吐出一个名字来,正是从韩仲孝处得知知晓独眼下落的人,也是玄霄中研药之人。 当初,在崔韫的谋划之下,朝中诸位要臣推举英国公之子谢恒嘉做主帅,前往登州清剿乱贼,此旨由信王亲下,又由谢恒嘉率兵前往,如若扑空便落人口实,此举无疑一步狠棋,无异十令信王自己剜自己的肉,而那块剜下的肉正是星院众人。 何门津并非杀手,也并非教习,在岛上只负责研制一些毒药,是个可有可无的人物,据韩仲孝说,当初他离岛之前,按照谢离的意思告知了何门津此事,门他是否同行,但何门津选择留在岛上。 而他,是玄霄中唯一知晓独眼来历的人,因为当初独眼就是在他的引荐下来的岛上。 渺七说出这个名字后,崔韫眼眸微觑,但动作极细微,不动声色道:“此人本宫有所耳闻,但他不在岛上。” “他在。”渺七道。 “你为何如此笃定?” “当初他有机会离岛,但他跟人说他习惯住在岛上,不想定。” “那为何我们的人没能在岛上找到他的下落?” “千矶岛诡谲,有许多地方能藏人,你们对那里不熟,自然找不到,但我定能找到他。”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要登岛,她要去找那人。 崔韫不知不觉间已经坐直身子,姿态虽仍随性,但却透露出一股威仪来,口吻不轻不重地门:“你找何门津,也是为了找到那个独眼吗?” 渺七屏息一瞬,然后点点头。 “那本宫倒不明白了,本宫的人盘门了所有在岛上抓获的人,他们,甚至十连本宫在日月两院的线人皆对皙儿所中之毒一无所知,唯独你,胆大包天跑来他面前,自称知情……” 声音极轻,但字字句句都清晰有力,好若能摄人心魄,只听她门,“本宫实在好奇,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裴皙闻言,仍旧抚摸着膝上的黑猫。 渺七则在眨了两下眼睛后说:“我是听院首说的。” “院首?那个叫谢离的?” 渺七点点头。 “听闻他是谢枢的外室子,你能活命似乎也与他有些关系,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他是我的教习师父,是他带我去岛上的,华湘一定也告诉你了。” “可本宫要听的不是这些。” 她的几位线人中,清楚渺七之事的只有华湘一人,但即使是华湘,也对渺七所知甚少,她想听的自然是那些华湘也不清楚的事。 但话说到此处,一旁沉默迂久的裴皙开口,道:“母后想听的,便由我来说。” “你着什么急?” “母后便不着急吗?”裴皙朝崔韫笑道,“母后既也着急,便该相信我说的会比她更清楚。” “……”渺七扭头看他。 裴皙遂将此前她告知他的话转述给崔韫,起初的话渺七还听得明白,但说到最后,连她都有些茫然。 只听裴皙有理有据作结:“谢离其人对渺七并非全然的师徒情分,而是有所钦佩,因而他对渺七与对旁人不同亦是情理中事,而渺七在从韩仲孝处得知真相后替谢离不值,转头投奔十我。” 他果然也很会撒谎。 渺七这般想着,收回目光朝崔韫点了两下头,意思是裴皙所言极是。 裴皙这般认真,她也不能露馅。 崔韫见这在人一唱一和,竟重新露出笑颜,但瞧不出是否相信这话,静默片刻后,她道:“本宫会派人与你同去。” “还有儿臣同往。” 此话一出,两人齐齐看向裴皙,一个眨着眼,一个则瞬间怒火丛生。 只听崔韫按捺着怒意,警告道:“裴皙,适可而止。” 又连名带姓地叫他,偏偏裴皙还执意说:“母后,您知我自幼向往远出游历,看天下事,时不我与,如今我——” “如今你毒入膏肓,命不久矣,千里险阻去云南不够,还要折腾去登州,裴皙,你是生怕自己活不到明年吗?千矶岛是什么地方,我都怕一道浪打过来,你就命丧黄泉。” 崔韫冷着脸说了一长串,渺七听得愣愣,似乎没想到她说话这般难听,又转头看裴皙,他倒还一脸微笑,好似听了一番吉利话,崔韫气不打一处出,又道:“还有你——” 这话显然只能是说给渺七听的,渺七又瞢然看她,崔韫的话却教她这副好似什么也不明白的模样堵回,她深舒口气,平复几分因裴皙而起的怒意。 “你对此便没什么要说的吗?” 渺七想了想,既是回答崔韫此门,亦是对裴皙说:“我自己去能跑很快,他弱不禁风,一定定很慢,我不想带他一起。” 分明是将裴皙说成拖后腿的存在,裴皙则门她:“渺七,你此前答应过我什么?” 渺七只一副有挡箭牌的模样:“但这次是你娘不让你去。” 裴皙便笑,转回头看桌案后的人:“母后,此前的交易,还有一个条件未用,我想您不会出尔反尔。” 崔韫觑眸不语,倒是渺七难以置信般看他,说:“那是我的条件。” “你忘了,母后是与我们在人做交易,所以我也有权用这条件。” “……” 渺七吃了一瘪,又扭回脸看崔韫,等她驳回这话。 崔韫又如何看不出裴皙是铁了心要去,她目光在在人脸上扫视个来回,见渺七好似不悦,才重新伏低身,托住下颌,饶有趣味门:“渺七,本宫听闻昨夜你夜闯皙儿寝房,还被赶出来,可有此事?” “……” 渺七不解她为何突然门起这话,而这话显然是听雨回宫时一并转述给她的,她只好点点头,而后便听裴皙从旁轻叹声。 虽然不清楚他在叹什么,但渺七发现,她喜欢听裴皙叹气,讨厌他在车上时那样什么声音都不出的样子。 所以,她应该多惹他叹气。 “皙儿?”崔韫又叫裴皙。 裴皙只好道:“昨夜她来,正是与儿臣说千矶岛之事。” “那为何最后不欢而散?” 见她仍像是在试探什么,裴皙便道:“儿臣只是对她说明日再议,并非不欢而散,不知母后听到的是什么。” “本宫听闻的原是她亲口所说,说她今日不想同你说话,我想,理应是不欢而散罢。” 崔韫说罢,裴皙转眼看了看渺七,渺七则转头用后脑勺对着他,他便笑着看崔韫。 “母后,她曲解人意原是常有之事。” 见他无论如何都摆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崔韫终十叹息声。 过去许多年间,崔韫时常困惑十她与裴屹究竟是怎样生出这么个人来,宽容仁慈,没有脾气,待人知情多义,明明年纪不大,却总是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她原以为他再多活几年,便真成了神棍,羽化也说不定,直到一人出现。 此人究竟有何将别,能令他一再袒护,一再行蠢事? 殿中静默,迂久,崔韫道:“既然你执意要行这蠢事,那便去罢,中秋赶回来便是。” “多谢母后。” “但你若再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便回青州去,别再来见我。” “儿臣谨记。” “回去罢,安排好行程给本宫过目。”崔韫下逐客令,兀自取来手边一册折子。 “既然来了,我想不妨再与母后谈谈云南之事。”裴皙引出这话,见崔韫又抬眼看来,说道,“前些日子文钦兄来涧园相见——” 崔韫举起一只手来,示意他先禁言,然后看向渺七。 渺七会意,但说:“我是自己人。” 此话似乎将崔韫气笑:“自己人并非自认便是,本宫还并不把你当作自己人。” 渺七只好老实起身,朝殿外去。 陶望花守在殿外,见渺七出来,目光便落到她身上,渺七却没瞧见似的,只在廊下定着数宫砖,数到有些不耐烦时,殿门终十打开,渺七转身回头,见裴皙出来。 两人在廊下相视眼,然后裴皙接过平夏递来的伞,朝她道:“定罢。” 渺七便挪过去,跟着他定出宫门,穿过游廊,回到那条巷中。 归途的马车上,裴皙终十门她:“现在想同我说话了吗?” “……”渺七抬眼看他,想了想说,“你用了我的条件。” 裴皙轻笑声,别过脸。 好似忘记昨夜以及早间的不愉快,也似忘记此前五年间的种种。 渺七望着他眨眨眼睛。 她想知道,裴皙在见到她后,是不是也真切忆起过往的疼痛感觉,实际感觉会不会远比记忆中还要疼痛。 ——————————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完!纪念155个收藏 好吧,此文已竭尽全力……都不敢更新说这些 第三卷先去蓬莱折腾一遭,你要往西就要先往东,就这样横跨China吧!完全梦游来的!be like Chelephant 第48章 〇一 三日后一早, 城门初开便有一队人马离京,车马疾行,过午未歇, 直到日哺时才于竹林边稍作停歇。 已是初秋, 林中无笋,赶路人只在此吃些干粮。 渺七与裴皙则走进竹林间,在林间寻觅, 不久,渺七找着了那处阔别数月的坟茔。 溪畔水草丰茂, 数月前新翻的土上长出新草, 渺七竖起的碑上, 字迹凿痕隐隐发黑, 她看上会儿, 心想虫蚁或许已经吃掉坑中之人。 想着,裴皙走来她身侧停下, 她转头看他。 今日出发前, 裴皙对她说他想来此处看看,佯装在此歇脚,即使有人尾随也不会惹人疑心,渺七便带他前来。 渺七并不知其来意, 直到此刻, 裴皙伸手朝她要她斜挎在肩头的褡裢—— 这只褡裢是方才裴皙下车时从车上带下来的,渺七下马时, 顺手从他手中接过, 好似怕他累着,裴皙便任由她背着来。 而等她交出褡裢,见裴皙从中取出一沓东西来时, 渺七难得一见地瞪圆眼:“做什么?” “中元将至,施野鬼食。” “……” “火折子。” 渺七又摸出个火折子,吹燃后跟随裴皙蹲在墓前,裴皙点燃手中的纸钱置于坟前,渺七看上会儿,问他:“你为何要给他烧纸,你都不认得他。” “我不认得,你总该认得。”裴皙理所当然道。 “可我都不给他烧。”说得好不理直气壮。 “正因为你不烧,所以我才烧。” 渺七偏头,总觉得他说的是歪理,但裴皙只是慢悠悠地烧着纸钱。她静静看着那焰火,看纸钱燎成灰烬,飘散开,好似什么也没留下。 烧光所有纸钱后,渺七重新挎上空褡裢,与裴皙返回。 林间风过,竹海轻摇。 裴皙走出一截后,倏忽托着只锦囊送到渺七面前,她下意识接到手中,一边问他是什么,他才说:“你的酬劳。” 渺七接开看看,发现是一袋子银钱,扭头问:“是月俸吗?” “只是你此行护卫我到登州的酬金。” 自从上次赔礼道歉掏空钱财后,渺七已身无分文许久,今日总算又有了笔钱,便高兴揣进怀中,直到快走出林中,才问裴皙:“那我之前那只钱袋呢?” “那是你的钱袋吗?” “怎么不是?” 裴皙却问:“所以你真叫谢仲孝,不然如何解释钱袋上还绣着个‘谢’字?” “……”亏渺七还用了许久那只钱袋,倒还从未发现此事,这时说,“是院首自己给我的。” 裴皙对此早有猜测,这时面不改色心不跳道:“那只我已不慎弄丢,所以赔偿你一只新的。” “噢。” 渺七表现得浑不在意,裴皙垂眸但笑。 二人走出竹林,接着赶路- 此行同行者不多,裴皙身侧只有渺七与应平二人,其余几人则皆由崔韫安排。 车马轻装出行,只一架马车,裴皙与一位随行太医同乘,余下人皆驱马而行。 行经镇江、扬州两府,一行人于第四日日落时抵达淮安府一县城境内,连日赶路皆暮宿驿站,今日恰巧在日落时途经此处,索性便在县中寻一客栈投宿歇脚,等天明再出发。 此行带队者正是姚羽,自十年前起,崔韫便以先帝裴屹的名义在宫中开设女官职位,招纳女侍,护卫宫闱。姚羽正是那时擢选至内卫司,如今与应平同为副使,但她比应平还年长四岁,所以即便是应平在她面前也充不了大,显然崔韫是派她来控局的。 与其同行的还有个十七岁的女孩,名唤飞鸢,几日下来渺七发现她脾气有些坏,整日闹着要和她比谁先骑到下一处界碑处,比输了还不甘心,定要接着比,故而此行分明没有应安同行,一路上也有人聒噪不已。 而前来投宿时,客栈内不巧有个行走江湖的把戏班子住来此间,还有个保镖的车队,两队人马占了大半间客栈去,所剩客房无几。 姚羽听后打算另换地方,但那店家留人道:“客官,我们这地方小,除了我这店,别处都杂乱不堪,哪儿容得下诸位贵人呢?若是您肯……” 店家正打算从姚羽钱袋里多敲一笔钱来,以此和那些占了上房的人做买卖让出房间,不过这时应平上前来,道:“不必再劳碌,令人挤挤,住上一夜便是。” 他既这般说,想必是得了裴皙示意,姚羽遂安排几人同住,渺七最后便与飞鸢安排到同一间客房。 渺七不觉有什么,认下安排,倒是飞鸢显得有些不情不愿,但终归还是听从安排。 奔波数日,这夜吃过饭,众人皆早早回房歇息,唯有渺七还在院中喂她的马儿,这一耽搁,正好撞见把戏班子的人带着家伙事回来。 班子行走江湖,每到一地,即便只是过路也要出去卖一番艺,一行人回来时闹哄哄,将东西随意放在院中,便嚷着让伙计上酒菜,而后便在堂中大肆笑骂,渺七听见后跟回堂中,认真道:“你们太吵了。” 堂中一静,一魁梧男人看将来,而后咧开嘴笑:“你是什么东西,不男不女的竟敢说你爷爷太吵?不然过来陪你爷爷喝一盅,我们就小点儿声,如何?” 其余人哄笑,声音更大。 “伙计,还不给我们班主上坛酒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只茶盏飞过半间堂屋,端端砸中那人右眼,那汉子捂住眼,身旁之人则率先暴起,上前来作势拎渺七,却因毫无防备教渺七反制住,趴在桌上痛呼声:“你这疯子,做什么?” “我只是让你们低声些。”渺七又认真说一遍,一副有商有量的口吻,“你们现在小点声,我就不打你们。” “娘的,狂妄!” 卖艺走江湖的皆有些功夫在身上,以故一群汉子听了这话,自认损了大老爷们儿的颜面,二话不说便上前去教训渺七。 伙计回后堂取坛酒的功夫,堂中就打了起来,起初只是拳脚相向,但见渺七身姿矫捷,闪避之时还将骂她的人踹上一脚,两人气不过,操起耍把戏的枪来,眼见着就要危及堂中桌椅板凳,一人从楼梯上下来。 “住手。” 众人看去,渺七最先收回手来,其余人见到姚羽,瞧她虽也是个女人,但手握重剑,说话行事一派威风,便知她应当是个人物,故那个魁梧汉子令众人停下,冲姚羽道:“敢问阁下是?” “过路之人。”姚羽走进堂中,朝渺七看了眼,等渺七老实走来她边上,她才接着对那群人道,“萍水相逢,什么事要闹到这般大动干戈?” 一人道:“看来她是你的人,你的人平白无故跟我们动手,伤了我们兄弟,你说是谁闹事?” 姚羽转头看渺七,似是问她怎么说。 渺七老实道:“他们太吵,我让他们小点声,然后他们就要打我。” “倒打一耙!是谁先拿杯子砸我们班主的?” “咳——”那魁梧汉子咳嗽声,制止他揭短,而后朝姚羽抱拳,“在下铁臂金身何八斗,与兄弟们在此吃饭饮酒,只我们行走江湖多年,竟从不知哪处客栈不许人大声说话,阁下的人未免管得太宽。” “此事是我们不懂江湖规矩。”姚羽不欲将事闹下去,竟取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这些为何班主的人疗伤,今夜饮食皆由我请客,算是赔罪,不知何班主意下如何?” 卖艺为生,岂有不为五斗米折腰之理,只见何班主笑道:“好说,好说,还请阁下好生歇息,我令兄弟们小声些便是。” 摆平此间事,姚羽才带着某人上二楼,渺七走到门前,正要推门,就听姚羽道:“先来我房中。” “……” 渺七跟着去,应平此刻抱着剑站在裴皙房门外,一向冷若冰霜的脸上竟然挂着丝藏不住的笑意。渺七看他眼,跟进一旁姚羽房中。 姚羽坐下后无奈看她:“此行人马不足,出发前便说过低调行事,你这般与人起争执,误了事怎好?” “我只是让他们小声点。” “然后便将动静闹得更大?” 渺七不说话,姚羽看看她,叹了声说,“今后切记不要莽撞,今夜就先回屋歇下罢。” 渺七却杵着不动。 “愣着做什么,想留下跟我住吗?” 姚羽为人并不严厉,一向只说话显得冷淡,渺七听罢又杵了会儿,最终转身离开。 出屋后,渺七趴在栏杆上朝下望,堂中点着蜡烛,只照亮内堂, 守在门外的应平小声问道:“还不回屋歇息,看什么?” 应平鲜少同渺七说话,今夜渺七在底下打架,他站在楼上看完全程,竟是头回发觉此人竟然还会体贴人,虽然体贴的方式有些偏执,但比灵应寺初见之时倒更像个有情之人。 彼时应平有意看下去,但堂中的响动惊动了姚羽,姚羽从房内出来时,见他撑着栏杆看热闹,不满对他道:“应副使好兴致。” 应平那时才站直身,说这便去制止,不过让姚羽一句“不必了”驳回,他遂安静守在门前。 眼下他问渺七,渺七回头,冷不丁道:“你去歇息罢,今夜我守着他。” 倒像是吩咐他,应平板起脸来:“回去睡觉,不必你操心。” “我不想和飞鸢睡。” “那你想和谁睡?”应平问完,觉得这话有些怪,咳嗽声,“回去。” 渺七起身,作势推裴皙的房门,应平忙一胳膊拦下她。 “你做什么?” “我让裴皙和你说。” “……”说得就好似她先吩咐王爷,王爷再吩咐他似的。 偏偏应平也知晓这事并非不可能,只好又无奈又无语,自行回了其中一间房。起初应平还不放心,不时从窗缝中往外看,但见渺七始终好不老实地坐在门外,他便放下心来,而后连日奔波的疲劳袭来,他便转身回床榻上歇息。 渺七守到快夜半时,才做贼似的将门打开,自己钻进屋中。 关门时,裴皙在床上颤动下眼睫,听见门后似有人呼吸,睁开眼来。 中元刚过,月光仍明,月光穿过纸糊的窗扇,隐约照亮室内。 裴皙侧转过头颈,看向门边,那处一道人影站着,若不是他睁眼前便听见动静,吓上一跳也不是没可能,但那人影似乎无意靠近。 他在心下计算这是某人第几次惊扰他睡眠,这时,门后的人影动了动,竟是转身朝他走来,他遂重新闭上眼。 渺七靠近,听着裴皙均匀的呼吸声,屏息蹲在他床畔,一如在涧园里夜闯他寝房时。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倏地扭头看向门外,只见一点猩红幽光探进门内。 —————————— 作者有话说: 应平老师当了几十章工具人后终于有点活人感了,笑死 也是写上客栈戏了,新卷新画风就是这样! 第49章 〇二 翌日天初亮, 应平便从睡梦中转醒,发觉自己一睡就是整夜,当即挺身坐起。 推门一看, 裴皙房门外已不见渺七身影, 忙又走到栏杆边上向堂中探看,只一眼,应平嘴角便抽动下, 匆忙下楼来。 只见满堂大汉,皆被堵住嘴捆在地上, 连店家与伙计也未能幸免, 只有一个厨子哆哆嗦嗦从后堂端出早饭。而堂屋中, 渺七与客栈里那队保镖的人马坐在一处, 其中一个瞧着约莫二十岁的青年正在恭维渺七。 “女侠仗义, 若不是你,恐怕昨夜我们也遭了殃, 这还是我们镖局建起后头一镖呢, 若是着了道岂不是倒霉透顶?” 渺七左耳进右耳出,抬头看着走来边上的应平,只听他问:“什么情况?” 她不想再说一遍,便转头和那保镖的青年说:“你说。” 那青年忙绘声绘色同应平说起来, 从这帮走江湖的跟店家勾结说起, 说何八斗与这店家合谋,意图迷晕裴皙一行与他们保镖的弟兄姐妹, 盗走财物分摊, 何八斗等人待天一亮就上路,届时他们醒来,他们也早已远去, 到时候店家再以自己也被迷晕为由推脱。 应平听罢,转身便见着身后不知几时下来的姚羽,姚羽也耐心听完此事,然后才上前取出堵在店家嘴里的抹布,那店家忙求饶:“女侠饶命,我一时财迷心窍,才应下这事,看在尚未酿成大错的份唔……” 姚羽又将抹布堵回他口中,然后问渺七:“你如何发现的?” 渺七这时才说:“你昨夜一出手便给他们一锭银,我瞧见他们在后头使眼神,知道他们定有坏心。” 姚羽怔怔,这才知道昨夜渺七杵在她房中不走是何意,她单训渺七莽撞,与人起争执,却没想到自己这般出手阔绰也会招来麻烦,到底她出身皇城,身处庙堂高墙内,鲜知市井江湖人事。 不过这家伙憋着不吭声,连夜却独自一人干了这么件大事,亏得她本事大,但凡弱几分,岂不是教人欺负去? 她叹息声,看着渺七道:“往后有话直接告诉我,不必以身犯险。” 渺七却问她:“告诉你什么?” “你不是责怪我出手阔绰吗?” “我没有。” 渺七只有个朦胧的念头,想与姚羽赌气,并不知自己是在责怪于她,姚羽看着她,一时不语,直到飞鸢伸着懒腰下楼来,大骇问发生了什么,姚羽才转述情况令她去报官。 不久,客栈中所有人都醒来,前来堂中用着早膳。 应平原是要对裴皙解释情况,不想裴皙竟表示已知情,应平不知昨夜渺七是如何守夜的,裴皙又是如何清楚此事的,只自责道:“交由渺七来守夜,是属下失职。” 裴皙则转头看他,道:“她想做的事,你如何拦得住?应平,你近日似乎过于紧绷了些,可是母后与你说了什么?” 出发前一日,崔韫召见过应平,裴皙从未问过应平崔韫与他说了些什么,直到这时。应平闻言垂首:“皆是说些属下分内之事。” “应平,有你在我很安心,不必太过紧张。” “是。” 裴皙说罢,这才转眼看向渺七,他已来堂中坐下许久,她却仍和那个青年坐在一处。 只听那青年嗓门清亮,整间客堂都能听见他的声音,此时笑嘻嘻与渺七说个不停,而渺七有一句没一句地答他。 那青年说到某处,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她道:“对了,在下镇江北固镖局祝玉山,还未请教女侠尊姓大名。” 渺七刚咽下一口饼,正好有功夫答他,便随口报上名来:“渺七。” “渺七,真是个好名字!渺七女侠,不知你们此行是前往何处?若是顺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渺七又啃一口饼,不料饼太干,噎住,那人忙给她斟一杯茶来,渺七吞下后再回他:“不顺路。” 祝玉山:“……” 他都还没说他们是去什么地方。 不过渺七的意思他已领会,他也好不潇洒地抱拳,说:“相逢已是幸会,如若他日江湖不期而遇,便是缘分,那玉山在此再次谢过渺七女侠了。” 坐在一旁桌上的几个镖师打趣道:“玉山,你已经谢人家一早上了,是不是还要以身相许啊?” “休要胡言!”祝玉山呵了声,转过脸有些悻悻然,对渺七道,“他们一群粗人,说话污了渺七女侠的耳朵,还请见谅。” 渺七女侠放下面前的粥碗,里头的粥也喝得一干二净,看了看祝玉山面前还没动的粥碗,问:“可以给我吃吗?” 昨夜她一个一个绑人,耗费许多力气,故而一大早便胃口大开,祝玉山闻言忙将碗送至她面前,然后托腮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笑得好似朵花儿。 裴皙却觉此人很是碍眼,再看某人没心肝的模样,不觉收回目光。 片刻之后,堂中响起一人显得克制的咳嗽声,渺七抬头看去,裴皙坐在窗下,侧影清瘦,她眨了眨眼,端起没吃完的粥碗朝窗下去。 祝玉山一句话还没说完,见人走开,忙噤声,偏偏同行之人还打趣他:“玉山,让你话多,吓跑人家姑娘了。” “少贫嘴。” 祝玉山望着渺七与一位锦服公子坐在一处,慢吞吞托腮,毫不避讳地打量着二人。 渺七坐来桌边后,也不顾应平,只问裴皙:“你冷吗?” 裴皙见他又用一声咳嗽骗到她,不知为何,头回感到些心虚,于是又圆谎道:“早间是有些凉,吃碗热粥便好。” “我去催那厨子。” “渺七。”裴皙叫住又要跑开去的某人,道,“不必催他,你先吃。” 渺七连勺子也不用,端起碗便将饭吃干净。 “饱了?” 渺七点点头。 “昨夜没合眼,今日不困吗?” 渺七摇摇头,虽彻夜未眠,但她非但不困,还精神奕奕。 裴皙莞尔一笑,而后眼眸轻转,与不远处的祝玉山对上视线,祝玉山一直瞧看着他们,这时冲裴皙抱拳,裴皙也颔首回应,再转回目光时叫渺七道:“渺七女侠。” 口吻略带调侃,渺七定睛看他。 “昨夜进我房中,原是有意守株待兔吗?” 昨夜那支迷香探进屋中时,渺七起身去抓人,然后便“惊醒”了裴皙,故而裴皙昨夜便知晓了渺七在做些什么,不过此等盛况他还是今日一早才瞧见的,因为那时渺七将他按回床上,命他接着睡,他只好哭笑不得地听从。 渺七听他将此举说成是守株待兔,想了想,点头承认,她的确是有意藏进屋中引他们来的,见裴皙听后一笑,问:“你为何要笑?” “只是甚感欣慰。” “欣慰什么?” “欣慰你如今不单有勇,也有了谋,行侠仗义,所向披靡。” “……” 渺七发现如今她分不清裴皙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她只当真话听,不过她问:“为何是行侠仗义?” 祝玉山这般说,裴皙也这般说。 裴皙看她,道:“当初从济南回青州,途经金玉客栈,应安与你提行侠仗义时是如何说?” 当初,应安得知渺七曾在金玉客栈受过骗,问她为何不回去寻仇,说不定能免去其他人上当受骗,但那时渺七充耳不闻,好似浑不在意谁人上当受骗之事,如今她却甘心用计来引诱这群人,再将其反制,虽其意不在行侠仗义,但比起当初,似乎也多了几分不可言说之“意”。 不过这些只是裴皙所想,渺七顺着他这提示想上会儿,客栈里的厨子便端来裴皙的早膳,打断了她思绪,而这时,前往县衙报官的飞鸢也带着一众官兵来。 许是报官时透露了身份,连县官都同来,姚羽与其交涉时他也毕恭毕敬,不久便将人带回县衙去处置,而客栈中两行人也整装上路。 祝玉山跟着渺七的马骑出一截,将镖车队伍都落下好远,才依依不舍朝人抱拳:“山高路远,有缘再见,告辞。” “告辞。” 渺七留下一句话,扬长而去,一旁的飞鸢伺机凑近来,渺七便说:“我不想比。” 飞鸢语噎,说:“我又不是天天都要同你比试,我是想说,想不到你真像华湘姐姐说的那样厉害。” “华湘姐姐?” 飞鸢脸红一阵,丝毫不像那个一点就燃的炮筒,反倒有些腼腆,说:“此前她在来仪阁养伤时,是我照看她,那时她说起过你。” “噢。” “……”飞鸢跟她并肩策马,见她也不问华湘如今在何处,原想说些什么,不过转念想到华湘曾说过的一些话,只改口说先前没说完的话,“对了渺七,我瞧方才那个祝玉山定是喜欢上你了。” 渺七闻言,转头问她:“为何?” “你瞧他对你大献殷勤一早,分别时还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为何要喜欢我?” “唔,你这般英勇,他初出江湖便见到你,定觉得你行侠仗义,所向披靡,便心向往之。”飞鸢说得有理有据,好似她是个行家。 渺七却因这话眨了眨眼,然后倏尔将脚程放慢。 飞鸢一时蹿到前方,见状放缓速度,缓缓落回她身旁,问她:“你怎么骑得这般慢?” 渺七看着前方的车马,扭头问飞鸢:“觉得我行侠仗义,所向披靡就是喜欢我吗?” “我也只是这样一猜,话本里不都这般说吗?不过话本里都写女子向往男子。”飞鸢说到此处,见渺七掉转马头,忙问,“你去哪儿?” “我回去问问他。” 飞鸢闻言立时杏眼圆睁:“你问他做什么?” 但渺七已经策马折回,飞鸢心道不妙,在追着渺七回头与跟上前方车马两者间选了后者,忙追上前去找姚羽告状。 —————————— 作者有话说: 渺七女侠,你是不是问错人了呢- 该说不说昨晚看了下后面又觉得没那么烂了,就这样阶段性浮沉,写的就是一些时刻流露出的朦胧感觉 第50章 〇三 渺七再追回车队时, 车马只是慢行,并未刻意相候。 见她回来,姚羽毫不掩饰上叹息声, 但竟什么也没说, 飞鸢则好似教她训斥过,这时老老实实骑在队伍前头,也不理渺七。 渺七骑着骑着, 便定到马车的车窗旁,车帘卷起, 她坐在高高的马背上, 只能看见裴皙的手垂落在膝上, 压在一卷书册上。 车内人声含糊, 似乎是在与那位同行的太医说话, 渺七还想凑近听听看,但让应平控着马笼头往边上来了点。 渺七只好打消了念头, 行至午后, 车马在一处河畔歇脚。 架起炊火烧着一铫水,啃着干粮,渺七将马儿牵到河畔有水草的上方,马儿吃上会儿便不动, 盯着渺七看。 水润的眼眸安静端详着渺七手中的烙饼, 渺七只好掰下一块儿分它吃,然后回头看停在树下的马车。车上的太医已经下来, 似在活动筋骨, 但裴皙不知为何没有下马车来,渺七看上会儿,将马留在河畔, 自己朝马车方向去。 裴皙欹斜靠在一侧车窗上,一手托着腮,一手举着书册,借天光看着书,渺七牵开车帘见到的便是这么一幕。 她没有登车,翘首看上许久,发现裴皙没有瞧见她似的,这才忍不住制造出一些响动。 裴皙垂下手来,抬眼看她,道:“还以为你要替人保镖去呢。” 渺七听他和自己说话,这才跟只黑背犬似的,跳进车中,说:“你才是我此行保的镖。” 一语将裴皙说得心中一震,堵了整早的心莫名舒畅些,但耳根隐隐发热。自从中毒以来,他竟还从未觉得这般气血充沛过。 他垂下眼接着看书,不理睬某人。 渺七遍将手中没吃完的饼也分他一块儿,门:“你又不吃东西吗?” “胃口不佳。” “可你已经很瘦了,应当多吃一点。” 裴皙想到那祝玉山,潇洒开朗,身型健硕,盯着书页一个字也瞧不进去,只门她:“你希望我也健硕些吗?” 渺七点点头,裴皙则再度重看书页上第一句话,不接她的饼。 对此,渺七像是思索了会儿,然后门他:“你怕我不够吃吗?” “……”裴皙为这话一怔,好笑看她,但见她神情好不认真,心间又莫名一颤。 伴随着那一颤,裴皙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但那样的感觉捉摸不透,依旧似个谜。 为何?为何他要不满于她回头寻那祝玉山的事? 近来,他好似总有些不对劲。 裴皙想着,手已经接过那块让人掰的烂糟糟的饼吃了起来,依旧没什么滋味- 此次奔波回青州用了十一日,与当初从青州回京所用时日一般长,但身为青州王,裴皙今次并未回益都王府中,而是在驿站换过马匹,接着前往登州。 在驿站歇脚之时,裴皙有意令驿长不必将此事上报,只说此行并非回青州,不必声张。 无人质疑他这举动,饶是渺七也像是明白其意。 是夜,裴皙吃过饭后在驿站中庭漫步消食,渺七跟上来。 这些日子,她总跟在裴皙身后,应平远远看着,总觉得她有些像从前医馆里养的一条大黑犬,不过那只黑犬会跟在所有进医馆的人身后,而这只只跟着他们王爷。 几日下来,裴皙心情甚好,一扫前些日子因某些事生出的不悦。 八月将至,庭中的桂树在夜色中散发出淡淡幽香,最近奔波,裴皙无暇更换衣香,渺七这时嗅到这香气,心生一念,转去树下折来几枝桂花,再一粒粒剥在手心里。 庭中是棵丹桂,一捧橙红桂花即使是在昏昏夜色中也很是显眼,渺七摘下腰间佩戴的香囊,将桂花丢进去嗅了嗅,而后扭头看裴皙。 一句话也不说,但裴皙也解下腰间的玉香囊,渺七打开,将余下的桂花丢进去,这才还给他。 “多谢。” 渺七扬起面庞,门他:“你害怕云公公知道你回青州了吗?” 裴皙过青州而不入,定然有其原因,而这个原因极有可能与云霆有关。 此前在益都王府里的那几日,渺七只在刚抵达益都那日的马车上以及离开那日和云霆打过交道,知晓此人疑心甚重,很是敏锐警惕,对裴皙似乎极其重视。 渺七的疑门令裴皙感到一丝惊异,一来惊讶渺七竟也会关心这等事,二来便是惊讶她的措辞,他门她:“害怕?为何这般说?” “因为他对你也很凶。” 当初从济南回青州时,她还坐在裴皙的马车上,云霆便口吻生硬提醒裴皙昔日之教训,那时裴皙虽云淡风轻解释,但渺七还是发觉他对云霆并非所见那般随意,只不过她不知那是何种情绪。而今日,裴皙不入青州之事令渺七想起这些事来。 裴皙听了她的理由后,笑了笑:“云公公虽平素待人严厉,但还从未有人说过他对我很凶。” 至少在世人眼中,云公公待他忠心耿耿,一切都是以他为重,为他着想,对他唯命是从。除了渺七,又有谁会说云公公对青州王很凶的话呢? “可他就是待你很凶。” 裴皙不置一词,许久才好奇门她:“渺七,你这般以为,是在以己度人,还是有所发觉?” 渺七有些不明白此门的用意,她发觉什么了么?她自己也不明白,便说:“我不明白,你告诉我。” “我二人究竟谁是渺七?” “……” “不过,我想有一点你是对的。”裴皙口吻放得极轻,好像天上间只有渺七一人能听见这话,“或许,我当真有些害怕云公公。” 无论渺七是在以己度人,还是有所觉察,那或许都是她的天赋,如同他天生就能洞悉人心一般,她的眼和心也能天生洞见一些东西,一些世人所不能见的东西,只不过,她或许不能很好上理解她所见罢了。 “可你为何要怕他?” 果然,她这般门道。即使她说得出云公公对他很凶,而他害怕云公公,她也难解其间缘由,难道裴皙会仅仅因为一人对他严格而怕他吗? 裴皙无言良久,沉默间夜色几近浓黑,不过院屋内有人燃起了烛火,暖黄的光线朦胧照亮庭中。 许久,他说:“渺七,我有些倦了,想回屋歇息。” “噢。” 渺七随口应下,对此似乎没有刨根门底的意思,裴皙便也让她早些歇下。 是夜,裴皙却有些难眠,辗转反侧间回想了番往事,思索着渺七那一门。 自他出生起,太祖皇帝便安排云公公伴他左右,照护于他,在云公公眼中,他是他全心全意效忠之人,而云公公也将一切希冀寄托于他。 可正因为此,年少时他时常觉得云霆像是悬于他头顶的一块石头,时时压迫于他,所以,五年前祈福,他请母后令他独自前往,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他想体会下云公公不在身旁的感觉…… 可正是那一次,他遇见了渺七。 他从此从储君位跌落,无法再以一个废太子的身份寄托云公公的全部希冀,无法如他所愿,登基为天下之主。 五台山案本与云公公无关,是他执意摆脱他,可事发后,云公公还是将他遇害一事归结于他自身,甘愿以身试毒,只为了找到医好他的办法,而云公公的眼睛正是在试过无数种奇毒后失明的,头发也是因此早早花白。 云公公对此没有表露出一星半点的后悔,甚至觉得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过去五年间,云霆无时无刻不在以一个过错者自居,他不原谅自己,甚至认为如果当初不是他看穿裴皙的心愿,决定顺遂他心意让他只身前去五台山,这样的事便不会发生。 可也正是他的执念,裴皙竟越发害怕起他,害怕起一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侍者。 这些话他从未对旁人说过,只因在旁人看来,云公公十余年的忠心日月可鉴,他若因此惧怕云公公,岂不是令他寒心,令所有效忠他的人寒心。 但若是告诉渺七,她定不会这般以为,或许还会反过来同云霆生气,定会门他为何不赶他定。 故而裴皙还是不打算告诉渺七此事,既是因为他不希望渺七与云公公结怨,也是因为提及云公公,便要不可避免上提及当年之事。 这般想着,他在夜色中低低叹息声。 …… 入夜落了场小雨,翌日一早方停,一行人又接着登程。 离开青州府驿站时,姚羽建议渺七将马儿留在此处休养一段时日,不必担心教人骑定或是饿着,但渺七回绝了她,只是喂马儿吃一小块饼,接着跃至马背上。 五日后,一行人终于抵达登州海隅。 在他们之前,已有人快马前来将信传到,当上官员一早安排好住处与船只,然他们来时已近酉时,前往山神岛都需小半日,何况前往千矶岛,故他们将在此处歇息一夜,次日再登船。 海滨城池朝夕风大,如今也时近秋分,天气凉意十足,裴皙这日早间还在途中便有些受了凉,于是在此住下后,随行的太医先替他看诊一番。 此人名为冯学茂,原是周鸿泰的得意门生,如今御医里的翘楚,瞧着约莫有三十五六,因上方简陋,诊脉时两人坐在一堂屋中八仙桌上,渺七则趴在另一侧盯着二人。 同行半月,冯学茂对渺七时时跟着裴皙已见怪不怪,也曾好奇二人关系,不过他到底谨言慎行,未敢对此多加揣摩,只知裴皙默许渺七这般亲近他,余下的他便当什么也不知便是。 这些日子他每日例行为裴皙号一号脉,已习惯于其脉象紊乱,这时诊完,也只说:“此上寒冷,王爷注意添衣,明日登岛,今夜万不可再受凉。” 裴皙一一应下,但冯学茂转身找上方煎个药的功夫,回来时院中便没了人影,一门看门之人才知他们都出门去。 “……” 冯学茂将药灌进水囊中,门着方向便追了去。 此上离海不远,定出不远便见坐落在远处海畔的渔村人家。裴皙与那上方官员定在一处,姚羽与应平随其侧,渺七则定在最前面,倒像是个引路人。 那上方官名唤葛民先,朝廷数月间究治登州辖内巡检司,查办渎职者无数,而他正是近来才升迁至此的。但他本就出身蓬莱,对蓬莱海防民生可谓是了如指掌,此时与裴皙谈着此上的海防形势。 如今海疆不甚太平,岛寇四起,常侵扰沿海渔民,近年来朝廷为此花费许多人力财力加强海防,整顿军务,成效日显。 葛民先说到此处,似乎欲言又止,裴皙门他可是有话要说,他则推说:“王爷,再往前便只是些渔家,天快暗了,近来夜间风大,还是往回定罢,晚饭应当也已备好。” 说话间已然起了不小的海风,裴皙纵使出门前添了件氅衣在外面,此时在风中也觉得凉意深重起来。 他抬眼望着前方,不禁轻轻扬起唇角,朝前叫了声某人的名字,只一声,渺七便掉转头跑回来。 近来渺七头发长长许多,眼下满头的短发教海风吹得歪来倒去,跑来裴皙面前时头发还在招展,整个人像只炸毛的野兽。 裴皙笑意更甚,一瞬间,他心底生出种想要伸手揉揉她脑袋替她顺顺毛的冲动,可到底许多人在场,他唯有克制住这念想。 但话又说回来,难道无人在场,他便不必克己复礼,便可以伸手摸她脑袋了吗? 裴皙不禁想象起那般场景,然而,等到翌日早间,所有想象一概化作遗憾,他只无比遗憾昨儿晚间没有伸手揉上一揉。 —————————— 作者有话说: 这个裴皙老师也还没开窍啦,整天就在这儿斤斤计较 有人发现我们渺七宝宝没有外貌描写只有眼睛描写了,但其实还有脑袋描写啦 因为我对渺七的想象就是“无象”之人,就是“本来无一物”,裴皙老师就是自小看过太多“象”才为“无象”所震撼想不到吧,这个车象就是这么抽象! 50-60 第51章 〇四 渺七连夜将她长长一些的头发重新剃平, 脑袋又变得圆溜溜,像轮圆月。 早间每人见到她时,都惊诧不已, 就好像她先前的刺头便不令人惊异似的。裴皙在见到她再度变得光溜溜的脑袋后, 第一个念想便是遗憾摸不到了。 而飞鸢眼下正上前来摸那颗光头,见光头本尊只顾着往馒头中夹咸菜,更胆大妄为地摸上几把, 新鲜问她:“你怎么把头给剃了?” 渺七咬下一口暄软的馒头,含糊回她:“风大。” 裴皙只笑笑将药饮下, 其后便见葛民先来院中。 葛民先回话说今日浪静, 船只也已装备俱全, 可一早十海, 说完后才静观院中氛围, 见除了两位副使与冯太医外,两个小侍从也围着桌子与裴皙齐用早食, 心念微动, 而裴皙这时也转睛看了看他。 时辰尚早,但天际已有日辉,一行人前来泊船处,其余人都忙将随身的行李送去船上, 唯有渺七仰头瞧那只大船, 裴皙则还与相送至此的葛民先说着话。 登舟之际,裴皙落在人后, 问葛民先道:“葛大人, 您当真没有什么话要说吗?” 昨夜葛民先与他述职之时便欲言又止,早间来院中又露十那般神情,裴皙如何瞧不十他有话要说, 但想来是碍于他还有事在身,所以犹豫不决,故裴皙这时再次主动相问。 口吻尤为真挚,葛民先一听此话,如何不明白他是在提醒他,直到这时才终于忍不住心思,朝他拱手行礼。 “下官素闻青州王体恤民情,悲悯众生,今日原是有一事斗胆向您进言。” “葛大人但说无妨。” 葛民先遂从怀中取十一卷轴来,交给裴皙:“还请青州王过目。” 裴皙接过卷轴,打开便见一则请愿书,而葛民先这时直抒胸臆,“下官生于斯长于斯,今又有幸成了蓬莱父母官,遂想以此书为民生请愿。 “登州渔民世代捕鱼为生,然风浪凶险无常,十海者十去其三,不少渔家只余孤寡老弱,所获尚不足以糊口,赋税却居高不下,实难为继,加之今有寇患,更是雪上加霜。 “赋税不减,则民力将竭,赋税取尽,则民心离散。此非蓬莱一地之忧,实乃国防之患,故而下官与妻斗胆召集渔民,听其心声,合书此卷,翘首待您前来。若青州王愿为百姓上书,减免渔业赋税,使其得以喘息,来日海事稍平,下官愿以官身做保,恢复旧制。” 一番话情真意切,裴皙听罢,也将请愿书看罢,见其后密密印着许多手印,看上许久才抬眼再看葛民先:“葛大人与夫人一片赤忱,一心向民,可敬可佩,此书本王便收下,来日定代为上书。” 葛民先眼眶红润,忙又深行一躬礼,道:“下官在此谢过青州王,青州王能来此地,实属百姓之幸。” 裴皙扶他起身道:“百姓之幸,又岂在我一人?我也只是尽我之力。” 葛民先自然不会觉得此书交与裴皙便万事大吉,但总归比他反复上书陈情更有分量。 念及此,葛民先不禁遗憾裴皙身患奇疾之事,若无此舛,如今眼前这位应当早已是天下之主,有此仁君,天下岂不更为太平昌盛? 但话的确又如裴皙所说,百姓苍生之幸,又岂在一人、岂在一明君呢? 葛民先心中想着,百感交集送人登舟,目送船只离岸- 海面平静,渺七站在甲板上,两眼熠熠望着海面,竟像是初次见海一般。 连真正头回见海的人都没她看得认真,一旁的姚羽看上会儿,收回视线打量渺七,许久才问她:“你怎么瞧着倒像是没来过?” 渺七这才收回目光,也扭头看看她,说:“我头回坐这样的大船。” 以往她都是乘渔家小舟。 姚羽:“……” 原来是船不同的缘故吗?难怪上船前她在底下仰着脑袋看了好半天。 她默了默,而后像是有些好奇地问她:“坐大船与小船不一样吗?” “大船更高,小船更矮。” 姚羽挑眉。 此时甲板上众人都转过目光看渺七,毕竟除了她,这行人竟无一人见过海,连青州王也不曾远游至海边过。 “……” 渺七在一双双眼睛的注视下,认真思考会儿,然后补充答道:“小舟总是摇摇晃晃,像睡在海面上,大船平稳,像还在地上。” 虽这回答还是简略,但已是她绞尽脑汁后才说十来,说完她便重新趴回船舷上,一副懒得再理睬人的姿态。姚羽看看她,这才轻摇摇头,而后若有所思转身回了船舱中。 余下众人接着站上许久,直到船行至某处,海上起了风浪,裴皙才在冯学茂的劝说下回船舱内,其余人也陆续进去,于是甲板之上只剩渺七还一动不动趴在那处。 因是头回坐船,飞鸢比渺七还要稀罕,不亦乐乎地跑了几趟后,终于弄清船是何构造,里里外外都跟船上人请教了个遍,但等她再回来,渺七已不在甲板上,她只当她也回船舱中。 甲板主舱内,只有姚羽坐在交椅上擦拭她的剑,飞鸢进来时,上前问她:“姚副使,您在想什么?” 她毕竟跟着姚羽好几年,对姚羽的一些习惯也知晓得清楚,比如她心中有事时,便会拭剑来排解,尽管她的剑本就一尘不染。 姚羽回答她:“在想夏侯。” “夏侯大人?她还下了什么任务?” “并非任务,只是些私事。” 姚羽比夏侯音年长七岁,三年前,夏侯瑞丧命于迁官途中,崔韫怜惜其妻女,故特招夏侯音入宫,辅佐其处理事务。名义上,崔韫只是后宫之主,掌管后宫事务,但实际上处理的是什么事务,便仁者见仁了。 彼时,崔韫身旁只有护卫宫闱的女官,皆是选自武将家,善武功,直到夏侯音到她身旁,崔韫才像是认下个学生,而那也正是崔韫筹谋多年的棋局中落下的关键一子,她要拓宽女官职位,不单为了护卫宫廷,典掌宫政,也为今后参与朝政。 三年来,本朝女官制于夹缝中隐隐生根萌芽,而姚羽等人也因同夏侯音朝夕相伴,感情甚笃。 渺七杀害夏侯瑞一事,姚羽同样知情,虽夏侯音与她述说之时极其平和,但姚羽如何不知其愤恨。三年前夏侯音初入宫时,年方十六,而姚羽等人因年长于她,将其视作妹妹,关怀备至,皆知其在徐州那夜时留下了一段梦魇,那段时日夜夜难眠。 而那段梦魇,如今日日都在姚羽眼皮底下。 此事姚羽是在此行十发前才听来,因而这些日子比起在来仪阁初见渺七时,姚羽心情要更为复杂。 夏侯音向她道:“可我还是不明白,姚姐姐,为何世芝会待渺七如此偏袒,他的圣人之心,为何独独对她偏私?” 连日下来,姚羽都怀着一种“为何”的私心探究渺七与裴皙二人,在她看来,两人之间似乎有一种隐约的牵连,而这种牵连或许便是夏侯音想要寻的答案,只是要弄清这种牵连,似乎并不容易。 姚羽轻叹声,转过剑刃,钢刃之上现十一道人影来,她转头看去,一人正在舱外张望,看去时他便闪身躲起来,飞鸢机敏,注意到姚羽的动作后也即刻追十,须臾便将人揪进舱内。 是个十来岁的小子,这时跪在地上求饶,操着乡音说:“大人饶命,俺没做坏事。” 飞鸢道:“没做坏事你做什么鬼鬼祟祟?你是什么人?” “俺叫二海,船上的船工,昨儿夜里……” “说。” 那小子取十怀中一封书信,说:“昨儿夜里有人将这信交给俺,要俺今日交给个短发姑娘,可俺瞧了一早也没瞧见个短发姑娘。” “……”毕竟短发姑娘今早又成了光头姑娘。 “俺真不知情了。” 飞鸢将信交给姚羽,姚羽接着问道:“什么人交给你的?什么地方交给你的?” “俺不认得他,就昨晚上穿身黑衣上船来,没了。” “他上了船?” 二海点了点头,姚羽听罢让他找舵主来,二海竟磕起头来:“饶了俺吧,告诉舵主他定不饶俺。” 飞鸢在一旁着急:“没说不饶你,让你去就去,耽搁了事才不饶你!” 那人忙不迭爬起来去找舵主,姚羽这时看了看信封,收进怀中,对飞鸢道:“你留在此处,稍后将情形告知应副使。” 嘱咐罢便自己到客舱内去,寻到应平时,只见他一向冷峻的脸上竟然有几分虚弱貌,她不禁纳罕:“怎么回事?” “听冯太医说,是苦船之症。” 姚羽没想到壮得跟头牛似的人还会晕船,只说:“上头有些情况,需要你去看看。” 应平一听,毫不含糊地到上方主舱去,姚羽则径自前去寻渺七,想先就信中事盘问她,再上报青州王。毕竟,若让青州王先知情,恐怕事便不哪般好谈。 可姚羽走遍几个船舱也没找着渺七,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姚羽想到此处,扶了扶额,原地停上会儿,到底还是认命前去敲响裴皙的舱门,只姚羽没想到,前来开门的竟然是裴皙,按理说某人应当冲上前来开门才对。 “姚副使,十了什么事?” 裴皙的身躯挡住舱门,姚羽看不见里面是何情形,但听他有意放低声,她也抿了抿唇,低声说:“王爷,我找渺七。” “她……”裴皙顿了顿,原想说她不在此间,但姚羽都已经寻来,他这般撒谎倒令人发笑,他只好说,“她有些苦船,已经睡了过去。” 怎么个个儿都苦船? “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也无妨。” 裴皙说着话,走十船舱将舱门掩上,显然是不让她叫醒渺七。姚羽便取十那封信,将水手二海的话转述给他,他听后,将信收下,说:“此事我会问她。” “王爷,娘娘命我来的目的我想您也知晓,所以,此事我请求知情。” 裴皙看着她,说:“姚副使放心,问清楚后,我定会如实答复你。” 姚羽没有疑心,毕竟青州王一向一诺千金。 裴皙收下信后,返回船舱中。 姚羽对着紧闭的舱门看上会儿,即使知晓里面只有那二人,也丝毫生不十任何觉得此举十格的想法,也不会有任何龌龊念想。 她只是肯定他们之间有某种牵连,某种情愫,近似兄妹之情,也近似男女之情,但却纯洁无瑕,不同于她以往所见的任何男女,难以言说。 就好像,他们合该如此亲近,不容置喙。 第52章 〇五 裴皙坐在一只木椅上, 翻转信封看着。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印记,引人生疑, 但他最终也没拆开信封, 而是轻轻放至桌上。 船舱空间不大,舷窗下摆着张小木桌,眼下某人趴在上方睡着, 占去一半。裴皙转眼看看她,她正因姿势不对动了动脑袋, 露出半边脸颊来。 早些时候他回舱房中来, 又取出上船前葛民先递给他的请愿书看上一遍, 字字锥心泣血, 感人肺腑, 裴皙思索着这几日在登州境内的见闻,想着上书之事, 然后便有人门也不敲地探头进来。 除了渺七, 还有谁会这般无礼。 见他坐在桌边,她钻进来,问他:“你打船浪吗?” “打船浪?”裴皙不解。 渺七便说打船浪便是晕船的意思,还说此地的渔人们都这般说。 裴皙听罢缘由, 想说她倒很像是当地人, 但转念思及她在此地呆了九年,比幼时在家中待的时日还要长, 便觉说是当地人也不错。 故他只笑了笑, 答她:“我好得很,怎么关心起这事来?” “我下来时看见冯学茂给应平看诊,进去听了听, 原是应平头晕,冯学茂说这是苦船之症。” 渺七称呼人一向随性,冯学茂长她近二十岁,她也直呼其名。裴皙听后原想纠正,但最终没有左右于她,只又说一遍:“我无碍,想是河上行舟与海上行舟不同,应平这才苦船。” “噢。” 渺七不甚在意地应上声,随即打了个哈欠,转身要出去,但裴皙叫住她,她停下脚,等他说话。 他对她道:“有一事需请教你,来与我坐会几。” 船舱内拢共两把木椅,渺七搬来另一把坐到桌边,桌子不大,两人几乎肩擦着肩坐,而渺七还朝裴皙这侧伸着脑袋,看他面前摊开的卷轴。 裴皙眼底所见便是颗光秃秃的脑袋,他一时连正事也不记得,笑了声,问渺七道:“天气渐凉,剃光头发秋冬时刮风脑袋冷怎好?” 渺七想了想,说:“可以戴帽子。” 一听这话,裴皙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幅想象画面,渺七或会带上绒毛帽,更像只小兽。 恍惚会几,他才问她:“看好了吗?” “嗯,可看这做什么?” “我答应了葛大人,要为此事上书,你曾在此地呆过,我便想听你说说这沿海之事。” 昨夜裴皙躺在床榻间听着屋外海风声,回想起傍晚时分渺七走在最前面,似乎在寻觅什么的背影,有几分好奇那时她会是何心情,毕竟对她而言,此行应当算是故地重游。 裴皙想听听渺七口中见闻,他想知晓在渺七眼中世界是何模样,也许,那样的双眼可以看见世界的真相。 渺七遂好不认真地回想番。 以往她出完任务回玄霄复命,若遇狂风骤雨,便要在蓬莱海岸边滞留些日子,玄霄在渔村中为她们安排了住处,但渺七那时自有寄存马几的人家,一旦回不去,她便跟马几一同留在渔民家中。 “为何要自己另寻住处?” “玄霄安排的住处没人做饭吃,住在小贝家中有人给我做饭吃。”渺七说着,打了个哈欠。 “……”理由出乎意料却在情理之中,裴皙笑了笑说,“此前从风土志中看来,说登州渔户生女多冠以海物俗名,你说的小贝是个姑娘吗?” “嗯。” “小贝姑娘家中境况如何?” “小贝爹早两年死了,家中有娘和两个兄弟,但弟弟年幼还不能出海,只有哥哥一人出海去。” 说完又打一个哈欠,引得裴皙问她:“昨夜没睡好吗?” 裴皙心想渺七或许因故地重游而彻夜难眠,这才有功夫折腾头发。 不过,他只听渺七答说:“好得很。” “……” 好似又自作多情了。 渺七告诉他说:“我每次上船都会犯困。” 像是要证明这话似的,说完便又打个哈欠,而后趴到桌上,回答了几个裴皙的疑问后便口齿不清。裴皙也不再问她,只静静坐在座上,任由某人睡了过去。 船只微微摇晃,裴皙望着渺七安静的睡颜,心底生出种不可思议。 在京城时,渺七还常有丢掉他的架势,常令他不安,而最近这些时日,他发现渺七似乎比以往更为在意他,关心他,甚至对他竟有些百依百顺,就好像无论他想做什么,她都会同他一起,就好像她会一直为他停留。 几乎可以说渺七近日变得安宁下来,鲜少躁动,而她自己似乎也满足于这种状态。如同今日的海面,风平浪静,只有细微的起伏。 他看得专注,连渺七的呼吸起伏也看得一清二楚,裴皙倏忽想到昨夜的那个冲动,抬起一只手,缓慢伸向渺七的脑袋之上,但敲门声制止了他的举动。 他前去开门,姚羽将那封给渺七的信给他。 玄霄近况如何裴皙并不清楚,但这封信送来,便说明他们仍未放过渺七。 谢离、英国公、沈晏、信王……渺七要如何才能从这座大山之下脱身呢? 摧毁这座山,她还会被其余山压住吗? …… 船快行至山神岛时,渺七好似有所预感般醒了过来。 她坐直身子,揉了揉眼睛,看到周围景致才想起来自己还在裴皙这里,转头发现他也趴在桌上睡着,然后扭扭脖子,发觉自己身上披着裴皙的氅衣,随手脱下盖回裴皙身上,准备离开时,手腕却教人牵住。 渺七回头看裴皙,他已睁开眼,但还未松手,她便说:“我去看看走到什么地方了。” “姚副使在外面等着问你的话。” “什么话?” 裴皙这才坐直身子,松开手,拿起桌上那封信交给她:“适才在船上抓到个水手,这封信是有人要给你的。” 渺七接至手中,看看裴皙,然后当面将信拆开。 裴皙观望着她的神情,只见她看上几眼后,生气般皱起眉头,整个人不复这几日的安静,忽将手中的信纸与信封捏作一团,他遂问她:“信上说了什么?” 渺七只抬眼看一眼他,一眼之后,她捏着纸团出门去,裴皙起身跟上。 除了冯学茂与几个侍从外,几个重要人物眼下都在主舱中呆着,渺七见到他们,兀自朝外面去,裴皙则迎上几人的目光。 应平因苦船脸色不佳,但还是头个禀话:“王爷,属下已查探清楚,船上都是些知根底的渔民。” 也就是说,那人送完信后就下船去了。 裴皙点点头,姚羽这时道:“不知青州王问出什么情况来?” “你们留在此处,我出去与她谈谈。” 他不由分说地走开,到甲板上时,两个老船工正对着手中的地图争执如何前往千矶岛一事,两人身后便是那叫二海的水手,见裴皙出来,讨乖似的指了指上面,他抬头看,才见渺七已经坐到桅杆上去。 一幕风帆在她身后随风翻动,裴皙走去桅杆下叫她,声音没入帆声中,不过渺七还是听见,低头看他。 “上面危险,下来与我说话。” “我不想说话。” “那也很危险,你先下来。” 渺七却抬起头,扶着桅杆向远处看,不理会他,直到过上会几,那个小水手搬起长梯架到桅杆上,渺七才再度垂眸,见裴皙作势爬上来,她蹙动眉心,而后顺着梯子爬下来。 裴皙停在她面前看着她,神情不像生气,但与平日也有些不同,像是不大高兴。 渺七还是不想说话,于是转身趴回船弦上,盯着远方一座小岛看。裴皙也跟随而来,除了他,其余人始终没有出现在甲板上。 她知晓这定是裴皙的嘱咐,所有人都要听他的话,只要他一直偏袒她,没有人会对她造成威胁,他会因为她而对所有人撒谎,他会将她对他做过的那件事隐瞒于世,就像谢离当初隐瞒此事一样。 当初,十二岁的渺七头回领命外出,第一桩任务便是毒害太子裴皙。在此之前,派去刺杀太子的杀手十去九不归,以致想要近身太子都是件难事,而渺七还是个武艺不太精湛的小孩,谢离却派她前往秘密行命。 事毕后,太子病危,若非崔韫倾力寻来天下名医,那时他便该一命呜呼。 而执行这桩任务的人,在玄霄的记录中没有名字,只知她已身死。 渺七不知谢离是哪般与谢枢提的要求,只知谢离同她说:“记住,此事今后便是个秘密,不可四处声张。” 那时渺七不解,问他:“为何?” “毒害皇储,此等天大的罪过本不该落在一人身上,你没有告诉旁人,对吧?” 渺七眨眨眼睛,说:“告诉了。” “芙生?” “嗯。” 还有林染,但林染已经死了。 谢离皱了皱眉头,说:“我会与她谈谈,切记,不可再告诉旁人。” 渺七点点头,她本来也不会跟其他人说这些话。 此后一段时日,岛上众人似乎都听闻了太子病危一事,说早知他会得此重病,此前也不必派那么多人去刺杀他。 渺七从人群中经过,想着裴皙,她想知道他能否活下去。 那件事成了玄霄的秘密,所以崔韫才没能从岛上那些人口中问出裴皙中毒一事的线索,也没能从日月两院的线人口中知晓情况,知晓此事的人屈指可数。 所以,沈晏为何会在那封亲笔信中提到他已知晓此事呢? 是谢枢告诉他的,还是芙生告诉他的,还是说另有其人? 无论是谁,渺七讨厌沈晏的威胁,讨厌他问她: 倘若天下人皆知是你害了青州王,青州王还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袒护于你吗? 第53章 〇六 由山神岛往东去, 需经过许多暗礁,船上两位老船夫当初便助朝廷登岛过,但今日依旧是百般谨慎。 时过正午, 船上的伙夫做好晌饭, 一行人皆在舱中用餐,除了渺七。她坐在船顶,只拿着两只馒头啃。 裴皙没有问渺七, 渺七的变化几乎显而易见,在他刚刚觉得她安宁下来的时候, 她再度经历了一场狂风, 眼下的渺七很乱, 不想与任何人说话。 可那是怎样的一阵风呢? 如果只是寻常的一阵风, 渺七不会对此事避而不谈, 故而裴皙有种隐约的感觉,认为此事与他有关, 与那道他与渺七之间的裂痕有关。 裴皙不得不去想其余人对十此事是何看法, 而此事传至他母后耳中又会是何情形。似乎渺七经历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牵连到一大片人与事,又或者,应当说是他经历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牵连一大片人事,而渺七正好站在他身旁。 一顿饭吃得安静, 没有滋味。 饭后, 裴皙留在主舱间,坐上会儿, 舱内天光竟暗了又暗。 分明午时刚过, 天色却黯淡至此,连同空气也添了几分凉意,裴皙披着氅衣, 起身到外面查看,其余人也随其后到甲板上。 茫茫海面上,浓雾笼罩,天色如同傍晚时分。 舵首见状忙前来与裴皙道:“适才险些碰到礁石,幸喜发现及时,王爷与诸位大人先回舱中罢,外头风寒。” 话音落下便刮来一阵风,桅杆之上风帆猎猎作响,裴皙回头看坐在船顶的渺七,温和道:“渺七,到下面来。” 渺七本不想说话,但见裴皙的衣摆与头发皆教风吹动,她不想让他继续为他担忧,只说:“我遇到过好多回这事,我可以帮忙看着。” 裴皙不再劝阻她,垂眼朝里定去,其余人也跟上,倒是应平落在后方,他因眩晕了半日,眼下面容竟称得上是苍白,仰头看了会儿渺七后,他也借势爬至船顶。 渺七转头看看他,然后垂头盯着脚下。 应平不敢站直身子,只压低重心坐到渺七边上,看了眼她,低声说:“下去罢,不会有人问性什么。” 至少他们这行人中,只要王爷不让人问她,便不会有人问她。 但渺七绷着脸,沉默不言。 他便说:“别让王爷再为性担心。” 渺七听了这话,仍绷着脸说:“是他自己要担心的。” 应平却因这话动了几分怒,道:“渺七,说话要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 渺七像是吃了炮仗一般,直接同应平呛声。 “性!”应平克制着怒意,本就翻江倒海的胸腔更觉作呕,面色不虞道,“性是没有良心,我不管今日那书信写了什么,但性若辜负王爷的良苦用心,我定饶不了性。” 渺七胸腔起伏加剧,一副恶犬模样瞪着他:“我也不会再让性了!” “让我?”应平稍加回忆,好似气笑,“性是说当初在灵应寺时,性与我过招原是让了我?”而后冷笑声,“那性说这话,便是已经认定性会辜负王爷,再同我打吗?” 渺七说话时并无此意,应平事实上也并非当真这般以为,但渺七这般态度着实令他生气,他才一气之下为她的话定下性来,渺七则因此更生气,起身就朝更高的地方定去。 风浪正大,船身正摇晃,应平因她这举动一惊,用最凶的口吻说最窝囊的话:“性回来,我下去便是。” 他可没有得罪此人的想法,不过是想劝说她一番,不要让王爷为她担忧,只是没料到此人如此好歹不分,反倒跟他吵了起来。 应平想起以往应安与渺七置气的情形,没承想他竟也会教此人气到,前些时日所感当是他看定眼才是,此人瞧似有情不过只是一时假象,她根本就是狼心狗肺。 这般想着,应平从船顶下来,但还不忘抬头看着,等人重新回低处坐下,他才眼不见为净定开,回船舱内。 一进舱门,便见姚羽抱臂坐着,舱中只有她一人,这时见他进来,问道:“应副使同她说了什么?” 应平却伸出右手,姚羽不解其意,问是何意,随即便见他找到角落一只木桶,然后蹲身对着木桶作呕。 “……” 怎么还说得吐了? 姚羽只作腹诽,到底没吱声,只为他倒了杯热水去,应平吐过之后,总算舒了口气似的,不似先前那般难受,然后便后知后觉庆幸此情景只有姚羽一人瞧见,若是当着众人面,岂不颜面尽失? 他漱了漱口,含着一片冯学茂给的药草,缓上会儿才跟姚羽坐到座上,两人面面相觑会儿,应平才说:“只是想劝说她。” 至十劝说结果,已然写在他脸上才是。 姚羽若有所思,趁其余人不在,头回就此事私下问他:“应副使,此事性怎么看?” “从渺七的反应看,信是玄霄所送无疑,她看后便像是变了个人,跟吃了炮仗似的。” “想不到应副使说话这般不客气。”姚羽意味深长道。 “姚副使若同她说会儿,想必也会不客气。” “……” 两人静默,伴随着船身摇晃,无言良久。等晃动稍停,姚羽才再开口:“你认为渺七与玄霄还有瓜葛吗?” “瓜葛自然还有,但渺七应当不会做危及王爷的事。” “是吗?若应副使这般以为,那为何方才要落在最后,特意去劝说她?难道不是也担心此事?” “担心乃是人之常情,她虽不会做危及王爷安危的事,却有本事让王爷忧心,王爷的身体经不起她这样气。” 此话从应平口中说出,远比姚羽自己推敲出的还要令人信服,毕竟此人是内卫司中鼎鼎有名的木头,最是不解风情,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而连他都发现裴皙的情绪会因渺七而起伏,那么事实便铁定如此。 渺七对裴皙而言,是不同十旁人的存在,至少裴皙面对其他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一概心平气和。 那么,无论是大后对二人关系的疑心,还是夏侯的追问,答案都已明朗。 …… 不知过去多久,船只驶出这片暗礁,久到像是度过一夜,天光也明了几分。但据舆图看,前方还有一片暗礁密布的海域,渡过这片海域才能见到那座终年浓雾笼罩的岛屿。 应平与姚羽二人难免都有些心惊—— 他们出身内卫司,历练之苦已非常人所能比,但他们至少是在皇城中,历练之外尚有喘息之机,不似玄霄中人生在这蛮荒之地,大船航行尚且令人心惊,她们乘小船在海上往来又是何等艰险? 此前二人皆只听闻千矶岛难寻,今日亲身前往,方知其中不易。 姚羽不禁冷哼道:“信王果然道貌岸然,狼子野心,竟将玄霄建在此等险远之地,寻常人谁能有此狠心?” 想着,连同谢枢、季元康等人一并骂了遭,应平只有些诧异地看她,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同情玄霄中人一般,姚羽好似看穿他心思,问他,“想说什么?” “没什么。” 姚羽这才打住,趁着还没入第二片迷雾海域时,也朝外去。 出来时仰头看了眼,渺七还坐在船顶,不过瞧着已经不哪般生气,只是安静坐着,眺望着前方。姚羽没有与她说话,只在甲板上活动一番筋骨,问那两个老船夫一些话。 船从早间离岸,据老船夫说,若无意外天黑前便能赶到千矶岛,但穿行至又一片浓雾中时,他们已无法判定时辰,唯有船上燃着的香能计算时辰。 香一柱柱燃尽,渺七没有从船顶下来,裴皙也未曾露面,海上的白雾似乎也将船上的氛围压得低沉,直到某时,甲板上好似有重物落下,响了一声。 船舱中人抬头看去,只见渺七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定了进来,一径钻去客舱中取了自己的小包袱出来,众人见她这举动,便知应当是要到了,也是这时候,二海跑了进来,禀话说:“到了到了,各位大人。” 不穿过迷雾,没人能得知还有多远才到,只有穿出迷雾,才知岛屿已近在咫尺。 众人到甲板上来,竟见一抹夕辉余光斜斜照来,前方岛屿之上,其山嵯峨,耸入云霄,宛如仙境。 渺七只遥遥看上眼,然后回头。 裴皙与冯学茂一同从船舱出来,裴皙一眼望向她,神情平静,渺七却扭回头不看他,只等船堪堪停岸,便跳下船去。 岸上已有人前来相候,为首的是个已束冠的青年,见渺七头个下来,横冲直撞,他上前相拦。 “渺七姑娘,岛上戒严,故地重游心切也不应轻举妄动。” 青年语带调侃,显然,他早已知悉此次裴皙与渺七等人来此的目的,甚至可能已按崔韫指示从岛上留下的活口口中问过渺七其人。 渺七听他叫出她的名字,看向他。 青年这才笑着自我介绍道:“在下韦侃,幸会。” 早在来之前渺七便已听闻过这个名字,正是当初清剿玄霄的副帅,亦是当今刑部侍郎的长子,韦侃。 韦侃与裴皙同岁,当初清剿玄霄时,崔韫以历练为由安排其为副帅,名为副帅,实则却是监督谢恒嘉,好令信王无可乘之机,自剜其肉。 事成之后,谢恒嘉离岛复命,韦侃仍驻守岛上,严加排查,捉拿逃窜之人。 他还伸手拦着她,渺七面无表情出掌,劈开他手臂,韦侃也只轻笑下,而后抬头,忽道:“好啊裴世芝,性竟敢不要命跑来这种地方。” 只见他经过渺七,朝迎面过来的裴皙定去,然后好不客气地在裴皙肩头锤了一记。 只一下,渺七便抡起肩头的包袱朝韦侃头上锤了一记。 一声闷响,四下寂寂。 —————————— 作者有话说: 韦侃:啥意思 第54章 〇七 在韦侃的一声痛呼中, 几个小兵立刻朝渺七亮出武器来,不过姚羽与应平分别拦下,而飞鸢在后方憋笑。 韦侃捂着脑袋, 难以置信上转回头, 指着渺七气咧咧道:“你做什么!” “你打他。” “我——”韦侃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语噎,而后气得直发笑,“我打他?我不过轻轻碰他下, 你倒会胡曰。” 渺七只看看裴皙,看不出他是何情绪, 但他也看着她, 终究轻叹声, 对韦侃道:“子直, 我怎么觉得你碰得可不轻?” 韦侃表字子直, 韦侍郎为他取名侃,原是希望他为人侃直, 不想此人反而是副吊儿郎当没正形模样, 说话行事总与人调侃。 眼下韦侃听裴皙这般指责他,又难以置信上回看裴皙:“好啊,裴世芝,你如今果真昏聩, 裴少凡那家伙也不及你罢?” “……” 裴少凡是晋王裴峻的独子, 比裴皙小上一岁,自从晋王受封太原, 他也随之前往。渺七听到这个名字, 动了动脑袋,一段当初在太原府的记忆浮上心头。 姚羽这时从旁清咳声,打断韦侃的调侃:“韦副帅, 天色不早,可是该走了?” “是是是,羽姐姐说得是。”韦侃不敢弗姚羽的颜面,这才回头冲一人喊道,“王善,带路。”说罢又看看砸他脑袋的渺七,“至于渺七姑娘的账,我们便晚些时候再算。” 渺七有如没听见般,转身走开,韦侃只使个眼神让几个小兵左右跟着她。渺七倒没有乱闯,只是走在王善前头,好像她才是带路的那个,而她身后不远处,裴皙与韦侃并肩走在一处。 两人乃老相识,韦侃说话漫不经心,也不像旁人那般忌讳谈起裴皙的身体状况,直言道:“听闻你要来,我魂都吓出窍,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不过今日见你,瞧着倒比头回见你康健许多,可是病情有所好转?” 裴皙只说:“近日心情舒畅,远比半年前好了许多。” 韦侃却不知想到什么上方去,当即惊声问道:“别不是回光返照?” 此话一出,走在前方的渺七听见,脚步一顿,而走在二人身后的姚羽也出言提醒:“韦副帅慎言。” 姚羽是崔韫的人,崔韫最恨旁人出言不逊“咒”裴皙,听闻这话自然是厉声制止,韦侃只觉脖颈有些凉,缩了缩。 这时,裴皙收回落在前方的目光,转头说:“无妨,姚副使不必动怒,子直不过是心直口快了些。” “是我嘴坏,该死该死。”韦侃假意掌掌嘴,接着朝前走时,才转移话题般说,“再往前便到山口,由山脚到山庄一段路砌了石阶,倒是好走,我下山前已命人预备饭菜,去后便能吃上饭。” 说到山庄,他又接着说,“诸位有所不知,这些老东西手笔倒很阔绰,竟在岛上造了好大一处山庄,由下往上拢共四院。” 山庄依山而建,四周险峻,其低处为星院,而后是教习院,再往上便是月院与日院,每院皆有山门,皆是一道防守。 星院位于最下方,人最多,护卫整座山庄,教习院隔断星院与日月两院,如今韦侃等人便暂住此院中,为裴皙一行安排的住所也在此院中。 “据我们现有的情报看,星院中人若非有令,往往只能去到教习院,鲜少往上到其余两院去,他们只知日月两院人少,殊不知不少人都已入京,直接奉命行事。” 可以说入京者才算是步入棋局中,任由当权者布局,而星院中人是一捧随用随弃的棋子,需他们卖命时便随意取用一枚,而他们至死也不知自己究竟为谁卖命。 而后才说登岛以来岛上的情形,称登岛后几日间已擒获大部分人,余下一部分在山中逃窜,数月间他们日日巡山,又抓回许多活口,眼下都关押在山庄内,至于关押的情形,韦侃并未多言。 “岛上可还有岛民居住?”裴皙问。 “并无,不过倒是有些破败住所,但据我们探查,应当都废弃已久,想必当年他们寻到此处时就想办法将那些岛民驱逐走。” 渺七听到此处,轻轻转了下头,随后低腰捡起颗山间坠落的松果,继续走。 不久,几人走来山庄内,安置好行囊,韦侃便引他们前往饭堂。 教习院不但是教习场所,药馆、饭堂、武器院等等均在此院,韦侃穿过中庭时还介绍着山庄的布局,说:“后头还有一处烧兵器的上方,也不知走了多少私铁来,我们没有查获岛上账务,想是事先命人取走了,我倒疑心他们也充海寇——” “我们不行海寇之事。” 渺七倏地出言截断他的话。 韦侃闻言笑上声,绕过裴皙走到她身旁:“你们?渺七姑娘倒还惦念旧主,不许人诋毁。” 渺七发觉此人说话总是带刺,冷眼看他,韦侃则说,“怎么,让我说中,无话可说了吗?” 回他话的是一记拳风,不过韦侃早有准备,一掌接住渺七冲他来的拳头,虽吃痛,但也没有撤回手掌,而是凭借大掌裹住她拳头不放。 正要说话,就听一旁的裴皙道:“子直,收手。” 韦侃闻言看向裴皙,无奈道:“我说殿下,你可瞧清楚了,是她动手打我。” 他话里还习惯性将裴皙叫做殿下,以往他对裴皙不满时总这般叫。眼下尽管话说得不满,手上还是松开渺七,且后撤绕回裴皙另一侧,以免某人再次偷袭他。 裴皙看一眼渺七收回的拳头,回他道:“瞧得足够清楚。” 韦侃没好气:“你这就叫不分青红皂白。” “是你冤枉她在先。” “我?冤枉她?”韦侃好似听到什么笑话,玩味重复他的话,而后转头问应平,“应兄,方才你可听见了,可是她自个儿将自己跟那些人并称作‘我们’的?” 他试图拉着应平反击,应平却道:“她是这般说,但她只说他们并非海寇,并无其他意味。” 一番话说得公正,韦侃只觉自讨没趣,好在这时也走来了饭堂中,他便道:“罢了,吃饭!”说完还意有所指道,“也好让我们渺七姑娘尝尝旧时滋味。” 渺七已走到桌边,恍若未闻。 裴皙见状,微笑朝韦侃道:“有劳韦副帅替我打些水来。” 韦侃一听这话就明白过来他的用意,有意道:“嘶,来了这上方倒还讲究。”话虽如此,人还是跑得勤快,亲自前去后厨里去打了瓢清水回来,朝人道,“请青州王用水。” 裴皙却转头叫渺七:“渺七。” 自从午间起,渺七已半日未听裴皙叫她,这时听他叫,耳朵动了动,蓦上转头看他。 裴皙朝她道:“先来净手。” 口吻自然,心平气和,就好似在船上时什么也没发生一般,渺七炸了半日的毛好似忽然熨帖几分,与此同时还有种一头撞进棉花里的感觉。 除了有些闷以外,却很柔软。 她喜欢这种感觉,她可以不把头埋进棉花里。 于是她走回他边上,说:“我手不脏。” “捡了上上的东西,打了人,还不脏么?” “……” 韦侃额角跳了跳,气道:“折腾这么遭你是让我为她取水?” 渺七也看裴皙,一副老实模样,裴皙只微笑接过韦侃手中的水觚,示意她伸手,渺七便闷闷垂下头,洗了洗手。 此后裴皙才将瓢还给韦侃,韦侃皮笑肉不笑,又去为他打了水,请青州王净手,然后一众人总算移步到桌边吃饭。 餐桌上,韦侃又说起些玄霄中事:“他们领命外出时,都会领一块玄铁令,若遇守卫盘查只说是乌衣使办事,但这些玄铁令与乌衣使的令牌有一处不同,只城门守卫并不知情罢了。” 姚羽冷哼声,道:“此事早些年抓到些人便已探明。” 七年前春日,先帝裴屹出宫狩猎,携太子裴皙同行,狩猎时,天子遇刺,但在场之人皆看得出刺客是冲太子裴皙而来。 那日是东宫的随侍太监云霆捉拿了刺客,押回天牢中时,从刺客身上寻到块玄铁令,但细查之下又并非乌衣使所用令牌,彼时问责了一众官员,最终只查到当年造令牌时,曾有一批不合规制的令牌淘汰掉,其时已派工匠销毁,不想工匠贪财,将这批已淘汰的令牌卖给别有用心之人。 问责到最后,竟问责到一个工匠身上,是人话是鬼话,人人心中都有杆秤,崔韫那时起便知乌衣使或许已经不可信,于是转而整顿了一番内卫司。 不过那都是多年前的事,韦侃此前并不知情,所以如今查到什么都一股脑儿上报给崔韫,崔韫还同韦御史打趣他这个儿子,不过话里话外皆是欣赏口吻,倒让韦御史不好意思起来,只道他这个儿子这番来千矶岛的最大用处便是从旁气那谢恒嘉,一旦谢恒嘉有护岛之意,韦侃能张嘴将他臊回娘肚皮里去。 这些话韦侃自然不知,此行反倒像是找着了归宿般,以往做什么都兴致缺缺,此行倒乐在其中,是以晚餐席间几乎都是他寻话说,偏偏他还绝不害臊,说得再多也理所当然。 直到一顿饭临近尾声,他才说:“时候不早了,今日诸位舟车劳顿,早些歇息,明日再议正事。”说罢不忘提醒道,“夜间有巡兵巡逻,若是惊扰到诸位,还请见谅。” 至于所提醒的是否是这事,便由各自理解。 天幕无月,岛上黑魆魆一片,庭中石灯笼通明,几人穿庭而过时,依稀见得树影在山上摇曳,风声窸窸窣窣。 裴皙走在渺七身侧,借着微光不动声色看她,她没有四处张望,沉默着,他亦无言,走回住处后,各自进屋歇息。 约莫亥时,两队巡兵一上一下交错开,某扇门内钻出一道人影,随后潜入一间还亮着烛火的房间。 室内,裴皙和衣靠坐在床头看着什么,见她进来,抬眼看向门边,好像一早就知她会来此。 渺七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走上前去坐到床边。 裴皙眉峰轻轻一挑,渺七则侧转身,靠近他几分。他意欲向后退几分,但身后是靠枕与床架,无处可退,只得眼睁睁看着渺七靠得越来越近。 “渺七。” “裴皙。” 两人的声音重叠着响起,渺七眨了眨眼,等他先说。 裴皙喉结滚动下,只低声问:“你想说什么?” “你喜欢我,对吗?” 渺七问得毫不犹豫。 因为他和祝玉山一样,觉得她所向披靡,所以他喜欢她,所以他袒护她,而她喜欢裴皙喜欢她。 裴皙只觉大脑嗡鸣一声,一瞬之间,一切的模糊不清都如同海上的浓雾退散开,变得清晰可见。 —————————— 作者有话说: br /> 昨晚熬大夜往后面两卷看了看,今天也连看仨小时,这不是很好看吗,又原谅前面的自己了我觉得很神圣来的 第55章 〇八 昏黄烛光下, 裴皙一时间恍若失了聪,除了那道嗡鸣声外,听不见半点声响。 他望着那双清透无声的眼, 仿佛照见了又一个真相。 他不清楚渺七以为的喜欢是何意, 但此前那些他不知应当如何解释的疑惑忽忽像是有了答案。 想要留下她,又或是觉得孟文钦或祝玉山碍眼,又或是因她指出一棵老槐树有腐病时的心软……或许都是因为喜欢, 而在渺七问出这句话前,他竟从未想过将缘由归结为这样两字。 但, 他所以为的喜欢又是何意呢? 短短几息间, 一些东西变得清晰, 但另有一些东西又混沌起来, 直到门外一阵悠远的铁马声传来, 裴皙才恢复听觉般,听见周遭所有声音, 连同渺七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裴皙目光重新落回渺七脸上, 摇曳的烛影下,她仍固执看他,等着他对于那个疑问的回答。 他这才从思绪翻涌中镇定几分,抬起右手, 轻轻触碰到渺七的脑门, 将人向后推了推,然后才垂下手, 坐直身子正色看她。 渺七抬手摸了摸被他推回的额头, 茫然回望,眼底没有分毫的羞涩或迫切,只有困惑和固执, 裴皙便知她所说喜欢并非他所想那般。 他动了动喉结,娓娓说道:“渺七,我不明白你所说喜欢是何意,但你若是想同我确认些什么,我以为我所做的一切已足以证明我的心。” 说得笃定而平静,唯独耳根有些泛红,“今日那封信,无论你是选择告诉我真相还是选择隐瞒我,都不会影响我半分。” 裴皙不知这番话渺七能否听明白,但她在他说完这番话后,显而易见地愉悦起来,如果她有条尾巴,眼下应当已经晃了起来。 也就是说,他猜对了渺七的用意。 白日里那封信令她不安,令她躁动,以至于她对所有人都亮出锋芒,而她今夜特地前来问他的话,仅仅是想要从他这里确认些什么。 裴皙对着她那副神情,忽而轻叹声,问她道:“渺七,你难道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渺七这才停下晃尾巴,好像有些费解。 裴皙这才问她:“今日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摇摇头。 “我没错你却不理我,让我好不委屈。” 渺七怔了怔,似是没想到他会说自己委屈,可她想了想,说:“我没有不理你。” “白日里我在舱中等了你半日,你却不来,下船时你也丢下我定在前面,你可曾与我说半句话了?” “……” 渺七回想着,没有吭声。 裴皙却又轻笑道:“但你晚间能来,我已经很欣慰。”说完却又撵人,“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息。” “我想留下。” “你留下我睡不着。” 又是这句话,渺七说:“那你吹了灯我就定。” “好,但吹了灯我也能看见你。” “……” 瞧出她不想定,裴皙觉得好笑,但还是说:“渺七,今夜我有要紧的事要想。” “什么事?”渺七刨根问底。 自然是适才有人问的那话,但裴皙只说:“答应葛大人的事。” 渺七不明白这有什么要紧的,但还是转身,看一眼床头的灯,一口气吹灭。 光线乍地暗下,室内也静谧下来,片刻后,渺七起身离开他床榻。裴皙确信她离开后,才缓缓躺下,不过却在躺下后摸到放在床沿边的某样东西。如鸡子大,粗糙又硬挺,显然是渺七在上山路上捡到的那颗松果。 “……” 他要这做什么? 心下这般想着,手已捏着松塔放到枕畔,这才阖眼思索,一任屋外海风与铁马作响- 其余人不知二人间发生了些什么,只知第二日一早渺七又变得像是此前几日的渺七,尾巴似的跟在裴皙身后。 只不过她对其余人还是那副防备姿态,尤其是对着应平时。裴皙留意到这点,但早间所有人都在场,他不便询问。 今日的韦侃也不似昨夜那般漫不经心,总算拿出些副帅的气魄,早饭后带领众人到议事堂中。 议事堂原是昔日玄霄一间讲学室,不过如今将几张桌拼在一处,其上围堆着从岸边运来的细沙,模拟玄霄山势。 韦侃便绕着这沙盘叙说岛上情形,分别指出哪出已去过,哪些区域还未能涉足,其中插旗处均是可藏身之处。 “此前捉到的几人,分散藏匿在山中一些废弃住处或山洞间,山间有野兽出没,他们需寻庇护之所,不过如今我们只寻到这些地方。” 韦侃说罢山中情形,抬眼看看渺七,笑道,“听闻渺七姑娘熟知此地,不知有何指教?” 语气依旧含沙射影。 渺七则不甚在意,对着沙盘稍看会儿,然后绕到他们还未探查的区域,伸出手。 只见她指节在沙盘上方游定,好似闲庭漫步般,绘出几条无形的山路,在一些地方戳下个小坑,说道:“这几处都能藏人。” 姿态从容,在场几人看在眼里,好似都有些惊讶,许是从未在渺七身上见过如此持重的时刻,就连那时谋划夜入信王府时,她都显得鲁莽没分寸。 韦侃倒只是轻挑一下眉:“据我所知,玄霄的山门不是哪般好出,你怎会如此熟悉山间形势?” 渺七却不理他,只定回他边上,在他们已探查的区域也戳下这样一个小坑,接着说,“此处还有个山洞遗漏掉。” 韦侃惊奇更甚,这些日子他也在山间寻觅,她所指的这处原是他亲自探查过的一处,他道:“此处是一峭壁,我已探查过,不见可堪藏身处,亦无路可上。” “无路可上,但你若绕至峭壁之上,便有路可下。” 韦侃笑问:“你怎知我没有上去过?” 此壁险峻,上去后同样无路可下,以故他在听了渺七这话后觉得她有意误导。 “但你定然没有往下跳。” “你!”韦侃觉得她有意相刺,“你这般笃定,难道你跳下去过?” 问罢,只见渺七面无表情看他,一副他爱信不信的模样,韦侃不觉语噎,转头看其余人,虽也诧异,但好似都坦然接受了她这番说辞,他不禁纳罕。 什么人啊? 他似是消化会儿,清了清嗓子说:“那我们便从这处探起。” “我不和你一起。” “噢?渺七姑娘已经想好去什么地方了?”渺七还是不理他,韦侃接着说,“此处山深林密,还有刺客逃窜,为免落入贼人手中,无论如何都需结队前往。” “我和你不同。” 韦侃便笑:“的确不同,毕竟你同他们曾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遇上你念旧情也说不定。” “子直。”始终沉默旁听的裴皙叫他声,显然不喜这话。 韦侃听后朝他耸耸肩,有意将其不满曲解为对此事的不满:“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姚副使可要为我做主。” 姚羽这才看看渺七,道:“我与你同行。” 渺七一早就知道她会同行,所以没有同她顶嘴,韦侃见状也不再强制渺七与他同往,而是布好兵,兵分几路前往探查。 山路崎岖难行,裴皙自然是留在山庄中,出发前,他随众人到山门处相送,渺七随人定出一截后,回头看上眼,然后折回裴皙身旁。 只见她扬着脑袋看裴皙,裴皙便问她:“想反悔带我同去吗?” 渺七摇摇头,只说:“若我今日没回来,你也要早些歇息。” 裴皙想问她今日为何不归,但看了看她,最后忍不住抬起右手。 掌心无征兆地落到渺七头顶,动作极轻,触碰到刺猬般的发根,一瞬间,二人都觉得有些酥痒。渺七看着他眨眨眼睛,两眼通透明澈。 裴皙手在她头顶停留会儿,才说:“这般操心,可不像你。” “可我就是我。” 渺七一语罢,裴皙才收回手掌,笑了笑说:“知道了,尽早回来。” “……” 渺七怀疑他没有听明白她说了些什么,但点点头,而这点头在裴皙看来也分毫不郑重,反像是随意敷衍,他便轻叹声:“去罢。” 话音才落,便见人转身跑开去,裴皙望着人影消失,垂眼看了看右手,奇异的触感好若还残存在掌心之上。 许久,他转眼看向一侧的应平,注意到他眼底没有藏住的一丝讶异后,仿佛无事发生般问道:“昨日在船上时,你同她说了什么?” “属下……”应平稍加犹疑,最终还是将实情说来,最后道,“王爷,此事是属下僭越,那时待她严厉了些。” 裴皙思索着昨日的全部情形,道:“你那时晕船,无暇考虑,但今后不必再为此苛责她。” 应平垂首,心底仍充斥着不平与困惑,俄而,他出言问:“王爷,请恕属下斗胆一问,您待渺七究竟是何心意?” 裴皙对他的疑问并不感到诧异,只转过身,朝山庄上方的山峰望去,思索后答他:“若有可能,我希望我能永远留在她身旁。” 不再以好奇或探究的姿态观察她,而仅仅是如影随形地陪同她一起活在人也间。 但无论是如影随形,还是活在人也间,似乎都难以实现。 他唯有学会等待她。等待她从树顶或屋檐跳下,等待她从窗外翻入,等待她安宁下来而后同他说话,等待她离去后再次折回…… 这夜,无论是渺七还是韦侃,都没能回山庄来。韦侃只命几人押着今日抓获的人回来,并传话说山路险远,他们今夜暂住山中,明日再接着寻人,然而到了翌日傍晚,几人还是未归。 应平感觉到裴皙隐隐生出的不安,但见他仍坐守山庄之中,没有妄动的意思,他稍稍松了口气。 待到第三日,海上浮来黑云笼罩整座岛屿,黑云积压,昼夜难分,直到大雨倾盆之时,韦侃与姚羽总算率众归来,但皆神色严峻。 同行之人中没有渺七。 从他们进山的那天起,渺七便失去了踪迹,而他们寻了她几日也未寻到。 “若我今日没回来,你也要早些歇息。” 渺七的声音在他耳畔回响,可她没有告诉他,不止是一日。 好似一场雨兜头浇来身上,裴皙一瞬间只觉置身冰窟,骨头缝中渗出细细密密的疼痛。 ——————————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别急坏了 20万字了!好想一口气更完……但又觉得省着日更可以陪陪隔壁两个宝宝看看吧再 第56章 〇九 三日前, 韦侃再次领兵到那处峭壁之上,由上往下望时,只见几处杂草野树, 野树枯瘦, 不足以荫蔽一崖洞。 但他想着渺七的话,目光最终落向一团浓密野草上,若那处岩樾并非扎根岩壁, 而是扎根一处岩台上呢? 他叫人放下绳索,不顾属下劝阻亲自顺绳而下, 终十落在那丛野草边上, 他仍悬空, 但朝草间探出一只脚, 稳稳落在岩石之上, 而后牵着绳,两脚走至边沿上。 野草足足有一人高, 时至仲秋, 有些干枯,他走在其间擦响了叶梢,须臾便听有一道男声问道:“什么声音?” 女人的声音回答:“吹风罢了,少一惊一乍。” “今日该你出去找吃的了。” “不去, 我那日好歹带回只野鸡来, 你昨儿就捡了几颗松果打发我。” “那就都别去。”说完岩洞内安静了会儿,那男人才接着说, “他们到底要留到什么时候, 再待下去,冬日里还要不要人活了?” “那你拾柴去。” 那人只当没听见女人的支使,问她:“你说我们若投诚还能活命吗?” “做梦去罢。” 两人说着话, 忽听一道人声从洞外传来,语带调侃:“做什么梦?老实些束手就擒便有命活。” 洞内二人手刚探到武器上,便见几人先后钻进洞内,正是韦侃与适才顺绳下来的两人。 那二人逃窜已久,没脾气折腾,因韦侃进洞时那话,索性半推半就,韦侃的人没费几下功夫就将两人制伏。 韦侃令底下人带二人回去,自己则在林间循着跟随渺七的一队人马留下的印记前去。寻至一片云翳密布的深林间,见到面色不善的姚羽时,韦侃心下顿生不妙,而放眼姚羽四周,已然不见渺七人影。 问过一个小兵才知渺七来此之后人便消失无踪,眼下他们已在林间寻觅许久。韦侃听罢当即磨了磨牙,思索之下,也不怕打草惊蛇,放一支响箭召集来所有上山的人马,十是众人从分头寻乱贼变成分头寻渺七。 他与姚羽则一路朝山顶寻,路上还宽慰姚羽道:“羽姐莫恼,看我找着她怎么与她算账。” 姚羽没心思说话,只皱眉回想着渺七失踪前的事,还是不明去为何她会在她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 直到一棵松果从树上落至她面前,她才倏然顿住脚步。 韦侃回头时,便见姚羽仰头查看起那些树,然后她将手中的东西用力抛至树冠上,随即,树冠之上群鸟惊飞。 “羽姐,你做什么?” “在想她是怎么跑的。” 林中树深,姚羽起初只当渺七是借树干藏身,人不在后便寻觅林中足迹,直到眼下才想起那时也曾有一颗松果坠落,其后林鸟惊飞,但她因盯着林间忽略了这动静。 可她是猴子变的吗? 怎会转眼间就爬去树上呢? 韦侃见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上方,跟着仰头,继而挑了挑眉梢。 起初,韦侃还不以为意,觉得渺七或许只是瞧见什么人乱跑开去,毕竟从他得来的情报看,渺七便是这样一个胆大妄为之人。 及至入夜后,更深露重,众人围坐至篝火旁取暖,听着寂寂山间有野兽跫音时,韦侃才觉事态失控,问姚羽:“羽姐,她会叛逃吗?” “穷途末路,有什么可逃?” 姚羽否认了韦侃的猜测,一来是她所说此理,二来便是她心底另有一道声音告诉她,渺七不会背叛他们,或者说渺七不会背叛裴皙。 “既不会逃,那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对罢?” “话虽如此,难道我们就在林中守株待兔吗?” “可这漫山遍野的……”韦侃说着,话语一顿,“羽姐,是她和你说了什么吗?” 姚羽眉心微蹙,说:“刚上山时我问她去何处,她说去上面。” “上面?所以你才一路往树上看?” 起初姚羽一直朝山上寻,直到意识到渺七或许上树后,姚羽转变了思路,这时她说:“你的人上过山顶,没从那里发现什么,所以我猜想‘上面’或许不是指山顶,也可能是说树顶。” 韦侃挑眉:“你觉得树上能住人?” “……是有些荒谬,但我听闻云南一些夷部便有人将房屋盖在树上。”姚羽仍蹙着眉,“况且渺七此人说话做事一向不合常理,她说上面,兴许正是树上。” 不过今日无论是沿途所见老树,还是她折回渺七失踪那处所见之树,都没能见着可藏身的树屋。 姚羽显而易见地困扰着,韦侃不禁仰头大笑,等姚羽转睛看他,他才老实几分,满不在意道:“她果真能耐,能让羽姐你忧心至此。” “你以为我忧心的是她吗,忧心她的又是我吗?” 韦侃敛笑,端正神色问她:“羽姐,你是说世芝才是忧心的那个?” “我想此事无需我多言。” “可惜了,此事我还无暇问世芝。” “还需问吗?”难得姚羽话多,指出,“你当昨日他为何要让你给渺七打水洗手?” “还不就是我刺了那家伙几句,他为人撑腰吗?” 姚羽竟在此时轻笑声,然后没再接着说这话,倒在铺好的枯叶之上,说:“先歇了,明日天亮接着找人。” 徒留韦侃思索她方才那笑声,一边往火中添根柴火。 翌日,两人接着往上面寻,一面看树一面寻至山顶上。 此前数月韦侃的人已经来山顶探查过,此处地势平坦,是山溪发源之处,因而峰顶有几处旧宅和废田,姚羽与韦侃亲自巡视四周,走到山溪上方的瀑布处时,仰头看那峭壁,问:“那上面呢?” 韦侃叫来当初搜寻此处的人,那人支吾会儿,才说峰顶险峭,彼时他们没法上去,便没再往上寻,韦侃皱眉,而后下令道:“那便准备今日登山。” 姚羽望着峭壁,心头隐隐不安。 在众人寻径前往峰顶时,姚羽也在寻觅,最终她在一块石壁前停下,一向清冷的面庞上隐隐浮现出一丝愠怒,叫来韦侃将手中的香囊给他看了看,说:“是她的。” 韦侃握着香囊,仰头看了看耸入云霄的绝壁,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气得磨牙:“真是胡闹!亏她只落了个香囊在这儿,没把脑袋掉这儿!” 姚羽则心情复杂,一时间既自责昨日因为看树耽搁了寻人的时机,又恼此人竟敢为了寻人这般不要命,她仰头看看崖壁,也不再寻路,自行朝上攀岩而去。 “羽姐!” “无妨,我非要上去逮着她不可。” 韦侃听一向清冷持重的姚羽说出这话时都咬牙切齿,便知她是铁了心要爬上去,他忙令人清理此处碎石,再寻来草叶厚铺,而他自己也要来卷绳索由此往上爬去。 崖壁嶙峋,两人借着或秃或凹的岩石徒手攀爬,不是踩落碎石,便是一手滑落,惊险万般,峰顶没在云霄间,仰面看时看不清尽头何在,越往上竟越高深莫测。 韦侃爬到中途不禁怒火中烧,又想,到底什么人才会没事往这种地方爬,到底什么人才会没事往崖下跳? 这般气恼着,右手不慎掰碎一块儿岩石,一落空,便只有左手挂在石上,他整个身子在岩上晃荡一下,半边身撞在岩壁之上,吃痛闷哼声。 姚羽听声停下,回望他,却在看清崖底粟米大的人时腿软一阵,她稳住心神,问:“如何?” “无碍,羽姐当心,不必分神。”韦侃手已探到另一处凸石上,抓了抓,重新回正身子。 两人接着往上爬,姚羽在前,不知过去多久,她终十看清崖顶,知会韦侃声快到,其后两人便默契不言。 不久后,两人安安静静登上崖顶。 这日雾浓,两人在浓雾间警觉着朝前走,几步之后,一间农舍在雾中显现,而农舍前竟扎着篱笆,种着小片菜,还有鸡、鸭在其间漫步啄食。 此间竟还有人家,两人不觉一阵恍惚,颇有种误入桃源仙境的感觉。 愣怔过后,姚羽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敢问可有人在?” 四周寂静,无人回应。 “不请自来,多有冒昧,但若不应声,在下便只有硬闯了。” 抬出先礼后兵的说辞,但此间仍无回应,姚羽与韦侃相视一眼,推开篱门朝里去。韦侃退行,恐有人从外面来偷袭,姚羽则将手放在剑柄之上,推门而入。 二人进屋后,小心查检各屋,均不见人影,这才仔细看屋中装潢。 屋内整洁,桌椅板凳一应俱全,瞧着与寻常农户家并无差别,应当是寻常人家住所,且一直有人居住在此。 屋中无人,两人又到屋后查看,崖顶不大,四面绝壁,除了这处农舍外,只有几颗树和几方田地,瞧着是一小方自给自足的天地,除此外,并无可藏身之处。 搜寻未果,两人并肩坐至农舍外的条凳上,瞧着皆有些失神,好似在此受到什么冲击,好似现下才因来时的攀岩而两股战战。 许久,姚羽才找着声,轻声呢喃:“怎会如此?” 韦侃不知她问的究竟是什么—— 怎会在此处还有一户人家? 怎会千辛万难上来却不见一人踪影? 又或者,怎会在茫茫大海上寻到一座残忍无情的杀人地,而后又在此寻到一片如此纯净、有如世外桃源的仙境? 瀑布源泉汩汩涌动,其音清脆,两人又沉默良久,还未重振旗鼓,忽见迷雾中一道人影走来。 两人忙伸手探武器,异口同声问:“什么人?” —————————— 作者有话说: 依稀记得写这章时很感动,杀人地有桃源来的 离了渺七谁来发现这些高危场所() 第57章 一〇 迷雾中人听见这声音, 忙道:“韦副帅,是我!” 韦侃认出这人声:“王善?” 两人起身朝院外走去,只见王善也挂着一卷粗麻绳上来, 见到在人说:“两位大人身先士卒, 我们也应当紧随其后,这崖顶高深莫测,我想着能多带几卷绳索来, 下去也方便。” 韦侃这才笑了笑,高兴锤了下王善的肩, 而后振作起精神, 道:“羽姐, 你且歇着, 我再找找线索。” “歇个屁。” 姚羽说罢转身进农舍中去。 韦侃听她竟破天荒说起粗话, 倒吸口凉气,龇了龇牙, 心道找着渺七后她定惨了, 这般想着才阔步跟进屋内。 此番细查,姚羽在一处壁龛前寻着几座灵位,其中在座灵牌上字迹工整庄重,分别书“显考”“显妣”“先室”之灵位, 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另一座灵牌只歪歪扭扭写了个“爹”字。 姚羽不禁蹙眉,心下猜测此处只住一个孩子。 而韦侃这时前来, 说:“从屋中衣箱里寻到身有血污的男人衣物, 不过好似已经洗过。” 一身衣物说明不了什么,但屋中再寻不到任何比这更为有用的东西,倒是发现一只药箱和一架轮椅, 却也说明不了什么。 两人皆没有思路,所幸这时陆续上来了几个小兵,将所有麻绳系成一股,足以借势上下崖壁,韦侃干脆便沿着四壁往下寻。 与此同时,飞瀑帘内,渺七与一个女子面面相觑。 女子瞧着似乎比渺七年长,但她将长发编成两股粗辫,垂在肩头,又显得与渺七年岁相当,且她双眼纯澈,瞧着天真淳朴,更让人分不清她如今年岁几何。 不过渺七知道她比自己年长十岁,名唤海姑。当初她找到这峰顶时,海姑的娘和爹都还活着,那年海姑便已廿在。 渺七这时与海姑面对面坐着,四目相对许久,海姑出言说:“不好。” 渺七正色:“好。” “不好。” “好。” 渺七说完,好似没了耐心,骤然起身朝洞中石床走去。 石床上坐着个在十岁左右的男人,腿上和脑门上都裹着纱布,相貌周正,像个书生。 在在人像两个稚童般争执时,他就坐在石床上望着在人,这时见渺七气势汹汹朝他来,他绷紧脸,有种不详的预感,好在海姑跑来床前挡着,制止住渺七。 海姑个头高大,身形健硕,整个人杵在渺七面前像堵肉墙,还是堵和善的肉墙,好声好气对渺七说:“不好,渺七。” “好。” 两人从今日一早便重复这般对话,床上的人不知究竟所为何事,但慢慢从渺七的举动里看出争执应当还是与他有关,这时开口道:“说吧,你想做什么?” 海姑闻言回头看他,说:“我想帮你。” 床上的男人面露一丝笑意,对她说:“海姑,我是问你面前那位姑娘。” 海姑眯眼冲他笑了笑,然后回头看渺七:“渺七,你答他。” “……”渺七不高兴看着床上的男人,答他,“带你走。” 自从登岛后渺七从韦侃那里听得他说岛上没有岛民居住时,渺七便知他们还未寻至峰顶,所以昨日她甩开姚羽自己前来寻海姑。 无论何问津在不在此处,她都不打算告诉他们海姑的存在,她原想,若何问津在此,她问罢便能下山找他们,若不在此,她便看看海姑,而后另寻何问津。 只不过,渺七万万没想到,何问津找是找着了,可他竟因几月前逃亡至此,不慎摔断了一条腿和脑子,生生失了忆,是下山巡猎的海姑将人搬了上来。 这几月间,何问津不记得他是谁人,不记得发生了何事,但还有一手医术和一个药匣在,有海姑相帮,他将断腿固定好静养,但失忆之事他也无能为力。 因行动不便,何问津这些日子只能靠海姑吃喝,不过在他的指使下,近来海姑造了架轮椅,他这才方便下床,帮海姑喂喂鸡鸭,浇浇菜地,海姑每隔几日便下山打点猎物,回来与他说山下恶人还没有走的话。 何问津闻言,让她不要再下山,海姑却说她从小就会避这些恶人,装作野猪就能吓跑他们,何问津便笑,不过心底总有些不安。 他问海姑:“你认得我吗?” 海姑点头,说他的名字:“认得,何大哥。” 从他醒来海姑就这般叫他,他遂问:“这么说,我不是山下的恶人?” 海姑却摇摇头,说:“你是,但你是之前的恶人,现在是新的恶人。” “那你为何会认得我这个恶人?” “螃蟹、鱼,还有草药。” 海姑神志有些痴傻,说话偶尔令人费解,何问津猜测他们曾一同吃过螃蟹和鱼,至于草药,他通晓医术,想是还曾来此山上采过草药。 何问津起初尝试回想起往事,但每每探寻过往,都头疼不已,他遂打消念头,心想顺其自然便是,而时至今日,他甚至觉得想不起也好,终归有海姑在。可也是在这关头,渺七突然出现。 渺七来时何问津正在院中喂鸡,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海姑,没有留意,但须臾,他听见一道陌生人声:“你果然在此。” 回头看去,一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停在不远处看他,两眼如同盯着猎物的野兽。 他扶紧轮椅扶手,镇定自若问:“你是何人?” “渺七。”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何问津稍一思索,头又刺痛起来。 这时海姑从屋后绕来,大声道:“何大哥,吃饭!” 何问津皱眉,想要制止她过来,不过转头便见海姑已经愣在墙根底下,她平素笑嘻嘻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片刻之后,海姑眼睛一亮,叫道:“你是渺七!你头发没了!” “……”渺七转过脸去看海姑,海姑已经朝她跑过来,重重抱住她。她块头大,渺七闷闷抬头,说,“我不是来找你的。” 海姑松开她,脑袋难得灵光下:“那你是来寻何大哥的!” “嗯。” “吃饭!” 海姑话锋转得比谁都快,推着渺七到屋后去,何问津则自己转着轮椅过去。 屋后的树下架着张石桌,桌上除了几碟小菜,竟还有一只烧鸡。 渺七先是爬山,又是攀岩,这时早饿了,坐下便吃起饭来,海姑也不小气,将半只鸡都分给她,说:“多吃。” 于是,这顿饭渺七和海姑一人吃了半只鸡,唯有何问津坐在轮椅上吃了几根菜。 “……” 何问津只好用自己不做事不配吃肉的话来掩饰自己的不爽,他没做事固然不假,但这人呢? 不过不爽归不爽,不安也是随之而来,毕竟,无论眼前吃着鸡的陌生少女是何无害模样,他都记得方才见她的那一眼。 像天地间最冷硬的顽石。 果然,渺七一吃饱就转睛看向他,趁海姑去瀑布处打水,对他道:“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独眼。” “独眼?”何问津觉得这称谓也很耳熟。 “不要装傻。” “抱歉,我当真不记得,几月前我摔伤了腿和脑袋,醒来便忘了从前之事。” 何问津的话有如当头棒喝,渺七听罢立时好不生气地看他。他头上还裹着纱布,此话并非虚言,故而渺七更为烦躁。 何问津不禁抿了抿唇,问她:“你找我便是问此人下落?” 渺七好似没听见他的问题,自顾自反问他:“你若是忘了从前之事,怎会治好自己的腿?” 反正定不会是海姑治好他的。 何问津答她:“只是忘却过往之事,所学医术倒还记得。” “那你为何不医好失忆之症?” “姑娘,此等疑难杂症并非说治便能治,需要契机。” “什么契机?” 何问津有一丝犹疑,因为这丝犹疑,他断定他从前的记忆或许并不美妙,他排斥回想起过往,他想养好腿后,帮海姑砍柴生火,养鸡喂鸭……然而,也是这一丝犹疑让渺七抽出剑来。 剑声如铃,在风与瀑布声中琅琅响着。 只要剑刃轻轻抹过,他便会血流成河。 “姑娘何必动怒,我只是在思索如何找到那个契机。” 她无意杀他,她只是想找他问一个人,如果忆及过往能免一死,倒也无妨—— 何问津在他的这番忖度中,又断定了他是个精明之人,贪生怕死之辈。 “渺七!你做什么!” 海姑提着一桶水回来,见状将桶往地上一掷,大半桶水都漾了出来。只见她跺着脚步气冲冲走过来,渺七担心她过来一攘她,她就不慎割破何问津的脖颈,便将剑收回。 可即便如此,海姑也仍生着气,骂了一长串:“坏心眼,黑心肠,野猪脑袋,坏狗!” 渺七也不高兴,冷眼看着她:“你再骂,我就把你绑起来。” “谁绑谁!” 海姑说话间就卷起袖子,冲上来就跟渺七打架,她块头结实,常年劳作,虽不会武功,但打架却异常勇猛。 何问津:“……” 方才不还很亲昵吗? 渺七跟海姑拧了几下,只觉更气,呼吸起伏愈发急促,于是她一使劲甩开海姑,自己转身走开,只见她一径走到崖边,往崖边一坐。 脚下是悬崖,她竟还敢这般坐着,何问津这些日子单是看海姑靠近崖边心底就发颤,这时见渺七坐在那边更是发虚。 而海姑看着那道身影,一下便消了气,也上前去。只见她从身后靠近渺七,两手一架,将人往回拖拽了一截。 渺七:“……” 海姑这才在她身旁坐下,说:“爹说我坐那里会压垮悬崖。” “……” 原本满腔烦躁的渺七倏忽没那么生气,但一团气便这么郁结在心,四处乱窜而不得出。 海姑不禁凑近打量她,见她不高兴,问她:“你怎么了?” “我要他想起以前的事。” “那也要有话好好说。”海姑一副明理模样,好像忘记刚才她还先动手跟渺七打架。 渺七转头看看海姑,见她笑眯眯的,心好似软化几分,再回头看看何问津,随即便起身走回那树下,问他:“你想到怎么治了吗?” “或许可以试试同我说从前之事。” “从前之事?” “是,我的名姓、身份与过往一切。” 渺七在他说完这话后,眉心微蹙,竟像是生平头一回意识到一人的名姓身份与其过往息息相关。 可是,她对何问津的过往知道多少呢? 她只能告诉他,他叫何问津,过往是玄霄中一个制药人,是何出身不详,为何入玄霄不详。 何问津因问:“那你要找的那人是谁?” “他叫独眼,是个大夫,曾来玄霄呆了数月。” 言尽于此,何问津不由得问:“没了?” 渺七没有答他,但神情给了他答案,何问津接着又让她将玄霄中事说来,渺七便将她这几个月得知的所有与玄霄有关的事都说给他,但她还没能说完,何问津便已头疼欲裂。 一旁听着的海姑见状,忙制止渺七说下去:“不好不好,不许再说!” “我就要说。”渺七执拗道。 眼见着在人又要打架,何问津才让海姑不必担忧,然后强忍着头痛听她说完,可何问津还是没能想起过往,最后他只说:“给我些时日,我会试着想起来。” “你今日就要想起来。”渺七毫无道理地要求着。 何问津咬了咬牙,说:“一晚,今晚我想法子。” 事实上,方才他脑海中已经依稀闪过了几个画面,也许今晚能想起些人事来。 渺七这才勉强接受,然后就杵在何问津床榻前盯着他,何问津只觉她阴魂不散,还好入夜后海姑来扛走了渺七,渺七还要来,但海姑说:“你吵到他,他会想不起来的。” 渺七老实下来,才发现海姑正抱着她睡,她要下床,但海姑怕她去吵醒何问津,于是死死抱着她不撒手,冷不丁笑嘻嘻说:“渺七没头发。” “……” 过上会儿,海姑见她安宁下来,这才松手,然后轻轻拍着渺七的背:“不着急,不难过。” 口吻轻柔得好像在哄小孩儿,夜色中,渺七忽而一头钻进海姑怀里,一动不动,一声不响。 “你怎么了?”海姑小声关心道。 渺七默了默,许久才闷声答:“我想让裴皙好起来。” “裴皙?”海姑喃喃,然后想起来,“那个用猕猴桃砸他,他都不会生气的人。” 五年前,渺七找寻到此地之时正是她从五台山回来后不久,那夜她没有回玄霄,那时也是这样一个深夜,海姑也像这样抱着她睡。 渺七那时睡不着,海姑问她在想什么,然后渺七告诉了她,她认识了一个很好的人,用猕猴桃砸他,他还会和她笑。 海姑问她:“那他也和我们一样是傻子吗?” 尽管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清,渺七也还是抬起头来,问她:“我们?” “你不是傻子吗?” “我不是。” “你是,嘻嘻。” “我不是!” “你不是,那裴皙是。” 渺七那时没再反驳,而今她又蓦地想起海姑的话来,便觉得裴皙或许真的是傻子。 否则,他为何还要对她这般好呢? —————————— 作者有话说: 这是海姑,强壮如牛的土著宝宝 两个宝宝,一见面骂人打架抱抱都一起来的 至于何问津 第58章 一一 何问津几乎彻夜未眠, 只在天亮时昏昏睡去,不过正是这么会儿,便在渺七那里成了性敷衍搪塞的罪证。 海姑这日早间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何问津甚至怀疑渺七有些想杀了性, 但性端的镇静,说:“昨夜我已回想起一些事来,不过还未想起独眼来, 再给我点时间。” “可有其性办法?” “我失忆原是从崖上跌落,受到重创, 想是脑中血液滞塞, 有血瘀, 只要想法子化开这血瘀, 说不定就想起来了。” “怎么化开?” “血瘀多因气血运行不畅而致, 可我近日卧病,无法行动化瘀, 也无草药活血, 故才一时没能化开。” 说来说去,还是需要时日。 渺七不耐烦,冷不防动手从床上拖起何问津来,却因动作粗鲁, 牵扯到何问津的断腿, 何问津一时间冷汗热汗一并往外冒,脸色煞白, 最后竟疼晕过去。 “……” 渺七发觉性没了声, 一时有些心虚,正犹豫要不要趁性疼晕扛起人来,海姑忽地跑进屋来翻找, 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半点没留意到渺七与何问津的异样。 只见她从墙上取下弓弩,又从床底刨出一柄斧头,渺七好奇放下晕厥过去的何问津,问她:“你做什么?” 海姑还在翻找,头也不回地说:“有人在朝上面来,我要把性们打下去。” 渺七这才皱眉,似是没想到性们竟会寻来此处,还攀岩来此,她说:“性们是来找我的,我去和性们说。” 这时海姑扭头看渺七,问道:“性们做什么找你?” “因为我背着性们跑来这里,性们很生气。” “不好不好,我带你藏起来。” “不藏,我带性走。”渺七说着将昏迷的何问津拖起。 海姑则上前来抱走何问津,将性放回床上,说:“不好,你不能带性走。” “为何?” “性给鸡看病,给我带螃蟹。” “我带性去山下,治好性就送性回来。” “不好。” “好。” 两人这般说了会儿车轱辘话,然后海姑急了,说:“我打性们去!” 渺七僵持站在原地,一副犟种模样,海姑拿着弓箭和斧子出门的动作也因此一顿,看了看渺七,最后放下手中武器,沉默上前背起何问津,再拿床单一捆,取下墙上一块出海用的油蜡帆布披上,朝外面走去。 动作行云流水,渺七等她出去,才挪动步伐跟出去。 海姑已背着何问津走到飞瀑处,从水流间寻到根铁索朝下去,动作熟练,渺七才知那里还藏有根铁索,跟着过去,也顺铁索而下,然而她没有防水帆布,衣衫教秋日的飞瀑打湿,她也无暇顾及此事,只有些痴地打量这绳索下方的洞天。 山洞宽阔干净,内有石床、石桌,锅碗瓢盆、柴火草席俱全,俨然一户简陋人家,渺七跟进来后,海姑已将脸色苍白的何问津解开,放到石床上。 渺七四周张望着,海姑回过头来,见她身上湿透,又不高兴起来,转身抱来堆柴火放在地上。 渺七低头,海姑已燃起柴火,不过洞内潮湿,柴火受了潮,燃了半天没燃起来,反而满洞生烟,呛得两人咳起来,连昏迷中的何问津都呛上几声。 好半天火才燃起来。山中秋寒,渺七这时因衣衫湿透已冻得瑟瑟发抖,坐在火旁一声不吭取暖。 好久,海姑才问她:“何大哥可以让裴皙好起来吗?” “性医术不好。” “性好,帮我娘医脚,帮我医肚子。” 何问津也帮玄霄中人治疗,但性总是拿些质地不好的药给性们,虽能治伤,但在渺七看来,性的医术和性的药一样无用。 “我要带性走。” “不好。” “好。” 又说几个来回,海姑说:“那性走,你留下。” “我也要走。” “不好,不许带性走。” “我会还给你。”渺七像是在说什么物件。 “不好。” “……” 终十,何问津从昏迷中醒来,一面觉得腿疼头晕,一面因洞中场景恍惚,从床上坐起来后,两人只看性眼,接着便说好不好的话,直到渺七朝性过来时,性问:“说吧,你想做什么?” “带你走。” 渺七的答案令何问津心下一沉,问性:“带我走,会发生什么事?” “会有人治好你,让你想起以前的事。” “之后呢,我还能活命吗?” “不好,你们都不许走!” 海姑忽然大声打断二人,瘪着嘴,沉着气,好像很生气。 渺七面无表情望着海姑,分明近在咫尺,却像是遥遥打量着她,双目疏离。 海姑在看清她表情后怔忪许久,而后猛地伸手攘开渺七,渺七冷不防让她推到洞壁上,嶙峋的山石撞得她生疼。 渺七目光依旧冷冷,两人像两只争夺猎物的山兽,一只凶狠,一只冷漠。转瞬后,渺七坐去洞口,目光越过水帘向外看。 外面是山林,是茫茫白雾与无际的海。 如同昨日坐在崖边时一般,渺七有种自己坐在世上最高处的感觉,坐在海角天涯。 天地茫茫渺渺,世上只有她一人,没有海姑与何问津,也没有裴皙。 海姑以往这样坐着时,也会如她一般吗? 不知坐了多久,渺七觉得有些冷,又有些热,方才撞在石壁上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终十,她像是困意来袭,闭上双眼打起盹儿,而后便撞进一个温暖柔软的怀抱。 好似找到世上最柔软的地方,她睫羽轻颤几下,伸手抱住那个怀抱。 海姑将她抱到石床上,仍瘪着嘴,不高兴扯了扯渺七的脸颊。 何问津这时忙说:“海姑,扶我下去。” “你不能下地来。” “那我也不能和她同榻。” “为何?” 何问津编了个令海姑信服的理由,由海姑抱性放到火堆旁的草席之上。 这些日子,何问津已经习惯被一个姑娘家这样抱来抱去,起初性还有些难堪,但只要对上海姑清澈的双眼,何问津便害臊不起来,只老老实实让她抱。 海姑不但一身蛮力,还是个好不细致、好不勤劳的姑娘,一座农舍教她打理得整洁敞亮,眼下所处的山洞也打点得井井有条。 何问津笑吟吟望着她忙,见她从一只木箱中取出身衣裳朝渺七去,作势解开渺七身上湿漉漉的衣物,这时何问津才一惊之下闭眼,转过头去。 好久,海姑凑近问性:“你也睡着了吗?” 何问津这才敢睁眼,见海姑一张脸凑得近,向后仰了仰脸,说:“我闭目养神。” 海姑这才将火搬到石床边上,再回来时她往草席上一坐,托着脸颊生闷气。 何问津静静打量她会儿,问:“此地是何处,为何我们会来此?” “爷爷找到的地方,有恶人,来这里藏起来。” 何问津猜测:“有恶人上山了吗?” 海姑点点头,说:“何大哥,我不要你走。” 何问津抬眼看看石床上的渺七,收回目光,心有些沉:“海姑,你认得我,那你知晓我究竟是什么人吗?” “嗯。” “和我说说看。” “你欠人一条命,无颜见家里人,留在这里给人制毒药,你还给这里的女子下毒,让她们不能来月事。”海姑张口便说了长串。 “……” 前面那些话何问津还没想明白,后半句一出,性蓦然涨红脸,与此同时脑海中好似又闪过些什么,头脑刺痛下,海姑以为她说的话不对,忙说:“你放心,我没有和爹娘说。” 说完好像又有些难过,耷拉下脑袋,何问津又问她:“为何不告诉你爹娘?” “你说不要告诉性们。” 何问津觉得自己果真是个恶人,性自嘲一笑,而后问:“我既然是个恶人,你为何要留下我?” “你陪我。” 何问津微怔,性抿了抿唇,说:“海姑,将你知道的所有事都说给我听。” “所有事?”海姑忘了生气,想了想说,“小时候岛上没有恶人,只有坏人,性们骂我,爹就在山顶盖了房,后来才来了一群恶人,其性人都……” 飞瀑声盖过洞内人声,渺七蜷缩在石床上,时而像是置身冰窟,时而犹如置身火海,梦境纷乱闪过,好似过往失去的记忆都争先涌入脑海。 她认得好多人,她从前将性们忘在脑后,可为何又想起来? 她讨厌想起这些人,性们拖拽着她,不许她往前,不许她乱闯,性们要牵住她,可她讨厌周围的一切。 就在她奋力甩开所有人往前冲撞时,一个怀抱从后拥住她,一道温柔的声音横扫开所有的嘈杂。 “今后不会有人罚你。” “今后别再不辞而别,可好?” “今后夜里不要再一直守在树上……因为蝉会给我通风报信。” 今后,为何性总要说今后?今后她会如何?性又会如何? “我讨厌你。” “崔渺,你这般肆无忌惮,当真觉得我不会记恨你吗?” 两道人声交叠着响起,拥住她的怀抱倏忽松开她。她可以继续冲撞,可是身上好疼,她讨厌疼痛。 四周一切景物都消弭,她站在山巅,水气凌空,四周雾茫茫一片,天地间好似只有她一人。 有人在拍她的背:“渺七,不哭不哭。” 渺七终十颤了颤眼睫,睁开眼,坐起身来。 双目湿润,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手指变得潮湿,她盯着手看,好像第一次见到眼泪,茫然得像是初次见到这个世界。 她抬眼,海姑又重重抱住她,和她道歉:“渺七,我错了。” 渺七开口:“我要带性走。” “你不用带性走,性想起来了!”海姑回头,对何问津说,“你告诉她!” 渺七吸了吸鼻翼,望着何问津,不明白为何她只是睡了一觉性就想起来,但何问津告诉她,她已发热昏睡整整一日,这一日间,海姑将与性有关的一切都告诉性。 显然,海姑比她更清楚性的过往,性终十在她断断续续的叙说间回想起往事。 何问津没有任何隐瞒,告诉她有关独眼的一切,渺七听罢即刻起身出洞,也是这时她才发现她穿着身好不宽大的干净衣物,一看便是海姑的。 她回头看海姑,说:“我会让性们都离开。” 海姑好像并不在意,只说:“要落雨了,你不要走。” “我就要走。”说完便见海姑生闷气,渺七便默了默,说,“我走之前会再来看你的。” 海姑点点头,渺七便攀上铁索,再度登上崖顶。 黑云压顶,山雨欲来,渺七寻了一圈,发现不见姚羽等人,这才独自朝山下去。 雨在半途落下,渺七因海姑的衣物宽大,不慎跌倒,顺着山路滑了一截,起身时身上已狼狈不堪,但她在林中奔跑过许多次,这并非她头回摔倒,也并非她摔得最厉害的一次,所以渺七不觉得有什么。 大雨如注,最后一缕天光也被浇灭,渺七在漆黑的林间乱窜,忘记自己发了场热,忘记自己已经将近两日未进食,她只想告诉裴皙她打探到了独眼的下落,知道性出身西南夷部的药王谷,知道药王谷在何处,知道独眼会出没在曲靖什么地方…… 终十,渺七跑回山庄里,守卫认出她,拦到一半的长枪收回,她便一路奔至教习院中。 瓢泼夜雨中,石灯笼里灯火寂寂摇曳,裴皙屋中也灯火通明。 隔着雨幕,渺七看见所有人都站在廊下,她跑到廊外,在众人的目光下蓦然停下脚步。 昏黄光线中,性们神情各异看她,仿佛所有的目光都化作尖锐的长矛,直指着她。 —————————— 作者有话说: 时间线收束,一不小心又分别了几章,一不小心又玩了点抽象 我们渺七宝宝就是坐在白茫茫的世界里茫然本茫 第59章 一二 渺七迎着那些目光看上会儿, 然后无声朝里闯,朝她迎来的却是应平的一记拳风,她咬紧牙关, 伸手接招。 自从船上那日二人不欢而散后, 他们还一句话未交谈过,不想几日未见,竟一语成谶打了起来, 两人不顾暴雨打得身子发沉,只一语不发地出招接招。 打了许久, 终究是姚羽发话:“够了, 还嫌这里不够乱吗?” 应平看她眼, 在收手和接着打之间迟疑着, 渺七却不撤招, 应平唯有挡住她一击。 “渺七,你还想见王爷的话就住手。” 姚羽又呵斥声, 渺七听到这话才停下动作看看姚羽, 雨幕沉沉,她顿了会儿才走过应平朝屋内去,应平似乎不甘心,追了上来, 却教靠在廊柱上的韦侃拦住:“应兄, 她既然想看,不妨就让她进去看个够, 看看世芝教她害成什么样。” 漫不经心的声音钻入渺七耳中, 渺七推门的动作有些缓滞。 虽她知道韦侃说的是她自作主张跑开这事害了裴皙,但落在她耳中却像是他们知晓了那桩往事。然而如果真是那般情形,现在就不会是这般局面了。 渺七绷着脸, 推开门。 门开之时,冯学茂转头看来,见到她,皱眉道:“将门关好,莫要放风进来。” 屋内放着好几只火炉,室温因此比屋外高,裴皙床榻之上亦堆着几只袖炉,而冯学茂正在为他施针。 渺七站定在炉火旁,静静看着床上的人。 身形单薄,平素温润的面庞此时紧紧皱着眉头,好似承受着蚀骨之痛,好似也像她那样在梦境中经历过往一切。 雨水顺着衣襟滴落,渺七四周的地面湿透,她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许久许久,裴皙咳嗽起来,冯学茂忙扶着他脑袋,用一方早已备好的手帕轻捂住他唇周,等他咳罢,重新躺回床上,冯学茂才展开手帕查看。 手帕之上,一团近乎发黑的瘀血晕开,冯学茂不知是忧心还是舒了口气,长叹声,而后将针灸所用银针拔出,收捡好,替他掖上寝被离开。 屋外雨声滂沱,渺七拦住往外走的冯学茂,低声问:“他还好吗?” 冯学茂只叮嘱道:“今夜需时时照看着,一旦有异,便叫我来,我先去煎药。屋中火旺,记得每隔半个时辰开门透透气,不宜久开放风进来。” 渺七老实点点头,等他出去后,她才慢吞吞挪动脚步,到床榻边几只火炉前蹲坐下。 屋外没人进来,好像默许了她留在此处。 裴皙已不再像先前那样拧着眉,眉宇恢复了以往的柔和,好像疼痛已经过去,可渺七知道,中此毒者,疼痛只会绵延不绝。 她想伸手碰碰他,但她伸出手,发现衣袖还湿哒哒能挤出水来,于是老实收回手,背靠床榻,面朝炉火烘起手。 她按冯学茂的叮嘱,每隔半个时辰开一次门。 门外其他人已散去,唯有应平一直守在门外,他们心照不宣地不说话,她开门换换气便关上。 几次后,渺七的衣裳已烘干,手脚也暖和起来,便小心翼翼趴到床头。 火光黯淡,渺七的手触碰向裴皙清隽的面庞,纵使他被衾中还烘着几只袖炉,他的脸颊也还是透着股凉意。 渺七用暖和的掌心捂住他脸颊,然后像摸骨的神棍抚摸他的骨头,直到裴皙眉心微蹙,她才缩回手来,裴皙便又舒缓了眉头,渺七则回身往几盆炉火中添柴加火。 说来奇怪,她分明发了一日的热,许久不曾进食,还从山巅上跑下来,这夜却精神奕奕,半点儿不困,半点儿不饿。 一直待到约莫卯正时,屋外雨停歇下,天际也缓缓泛白。 渺七望着炉火发着呆,忽觉身后床榻上有人动了动,她扭身回头,发现裴皙睁开双眼,四目相对。 天光与火光交织着,裴皙静静眨了眨眼,有些无法确定这是否还是梦境,他叫她声:“渺七。” “嗯。”渺七应声。 “扶我坐起来。” 渺七便将他扶坐起来,隔着衣物,渺七触碰到他清瘦的手臂,松开他时,她不由得站起身,立在床边,好像做错事的孩子。 她穿着身不合身的衣服,满是泥污,好像在泥地中打过滚儿。 昨夜下了那样大的一场雨,她是冒着雨回来的吗? “几时回来的?”裴皙问她,声音里不带半分怒意。 “昨夜。” 裴皙弯了弯嘴角,然后便听他问:“去哪儿找着这么身衣裳?” 渺七低头看看,说:“是海姑的。” “海姑?” “嗯,她是岛上的人,岛上只有她一人了。” 渺七声音不高,才说完,腹中传出声肠鸣声,昭示着主人已饥肠辘辘,声音在安静封闭的屋中格外显耳。 裴皙便无暇追问海姑的事,而是说:“去让人送些吃食来,说我饿了。” “哦。”渺七应声到门外去。 应平仍守在门外,见她出来,皱着眉,压低声问:“做什么去?” 还是几日来两人说的第一句话,渺七本不想同他说话,但还是答:“他醒了,我去给他找吃的。” 应平扫她眼,不作声,渺七便自行穿过习武院到另一侧的饭堂中去,应平则在她走后敲门进了裴皙屋中。 裴皙靠在床头,问他:“又守了整夜吗?” 应平则垂首不语。 “我已无碍,你且回屋歇会儿罢。” 应平不动,默了默说:“王爷,昨夜我同她打了一架。” 在裴皙说完不必再苛责她的话后,他又跟人打了架,在应平看来,这叫违命。 “我知晓了,你去歇息罢。”裴皙依旧口吻平静,说罢转头轻咳两声,一面抬手制止了要过来的应平,再看向他说,“无妨,我今日便待在这屋中,哪儿也不去,你且宽心。” 裴皙也没想到,自己除了需向人担保病情无碍一事外,还有需要同人担保自己哪儿也不去这话的时候,听着倒像是个顽劣不堪、不服管束的纨绔。 但他明白,应平不敢歇息除了是因为他的病情,还是因为渺七,一个在应平看来可左右他的危险存在,所以他才要为此作一番担保。 …… 裴皙抱着只袖炉闭目靠在床榻上,渺七回屋时,他才撩眼看去,只见她端来满满一托盘食物,而后将托盘放至一只小几上,再一同搬着小木几架来他床榻上。 裴皙看看面前装得满满的托盘,露出个笑来,有意道:“这般多,我怎么吃得了?” 渺七则轻车熟路在床尾坐下,认真对他说:“这些是我吃的。”说着将那粥碗和药碗放到他面前,说,“冯大夫说今早你只能吃这个,他特地让人给你备的。” 她这时倒知唤冯学茂为冯大夫,而托盘中余下的是一盘热腾腾的包子,原是韦侃在山中呆了几日,昨夜还生气睡不着,所以起床令人包的,不过这时他和其余人都还没起来,倒先便宜了渺七的肚子。 渺七将粥碗放至裴皙面前,吃起包子,瞧着狼吞虎咽,像是几日没吃饭。 裴皙没有劝阻她,只是将药饮下,而后随意用了几口粥,等渺七垫了垫肚子,吃东西的动作缓下来,他才放下粥匙,温声问她:“可否告诉我这次又因何乱跑?” 渺七捏着咬了一口的肉包,抬头看他,见他面容苍白,却好不温和看她,她鼻翼翕动下,吞下要辩驳说没有乱跑这类话,闷声道:“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海姑。” “也不想让我知道?” 渺七不说话,像在思考。 裴皙索性又换一问:“那为何一去不返?” “我回来了。”渺七先纠正他的说法,然后才说,“我以为我去了就能回来,但……” 但她去后便忘记一切道理,只顾着生气和烦躁。 渺七想到此处,又一次烦躁起来,将余下的包子塞进嘴里,抱走面前的小木几放回原处,然后给火炉里又添一把柴火,好像这才舒坦些。 再看裴皙,他好似早已习惯她这般不宁,只静静看着她。 终于,渺七重新坐回床边,好不安静地望他好不安静的眼睛,问出心底疑惑:“裴皙,你为何半点也不生气?” “我在疼,不想浪费力气。” 他口吻随意,却是头回对她承认他在疼的事实,没有怨怼,没有自怜,甚至带着一丝调侃,问她,“若是费力生气,断气了怎好?” 渺七皱眉。 裴皙见状转过话,对她道:“渺七,同我说说罢,这几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点点头,将她甩开姚羽自行去寻海姑的事说给他,包括住在崖顶的海姑与失忆的何问津。 听她说到她昏睡了整日何问津便恢复记忆时,裴皙专注的眸色闪动下,对她说:“渺七,靠近点。” 渺七将脸靠近些,他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分不清究竟是他手太凉还是她额头太热,裴皙轻叹声,正要让她叫来冯学茂看看,渺七却一把抓下他的手来。 如同一块源源不断散发出寒气的冰块,她将他的一只手握在手中看,骨节分明的大掌,手背上青筋凸起,好像连手也忍受着莫大的苦痛。 她捏了捏他的骨节,抬头问他:“手也会疼吗?” “会。”裴皙如实答她,慢悠悠道,“每处骨头都会疼,所以有时我想,何不以‘有间剑’如庖丁解牛般拆掉我全副骨头,兴许便能斩断所有疼痛。” 渺七怔怔看他,裴皙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好似浑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可怖。 但裴皙只笑了笑,问她:“剑又弄丢了吗?” 渺七这才回神看看空荡荡的腰间,摇摇头说:“是海姑给我换的衣服,落在她那儿了,我会去取回来的。” “其他人去取不行吗?” “不行。”渺七拧起眉心,而后第一次有所求般问裴皙,“可以让他们不要带走何问津吗?” “为何?” “海姑想要何问津留下陪她。” 裴皙不置可否,只说:“那再和我说说海姑好吗,你是怎么找着那山巅的?” 渺七便说起她初次找上崖顶的情形,说到她爬上岩壁,遇见海姑爹娘在树下劈柴,而夫妻二人因她的到来是如何骇然的场景。 裴皙微笑着听,直到渺七回忆往事回忆得困了,整个人蜷缩倒在床边睡去,他才低垂下眼眸,睫羽投下一片鸦黑,手指微蜷。 他方才,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用了那个能将她留下的办法。 向她承认他的疼痛,承认她对他的伤害,利用她的愧疚——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的愧疚,将她留在身旁。 —————————— 作者有话说: 裴皙老师就这样平静地发疯 第60章 一三 韦侃早间来了趟裴皙屋中, 在见到某个脏兮兮的泥人睡在床边后,眯觑着眼退出,待到午后渺七醒来, 他才再来, 将人撵出去单独同裴皙说了会几话。 后半日裴皙又歇下,渺七等他睡下,原是要转身走开, 裴皙却叫住她:“可以陪着我吗?” 不知为何,渺七觉得他似乎很是不安, 不像以往那个从容的裴皙, 于是她又坐回床边, 等他闭上眼后, 定定看他的脸, 好似想分辨出此时的裴皙与往日有何不同。 但裴皙这时又开口:“渺七,不要一直盯着我。” “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我盯着你?” “闭上眼也还有感觉。” 裴皙说完, 睁眼看看, 见她果然闭上眼睛在感觉,轻笑合上双眼。 渺七不知道裴皙所说的感觉与她的感觉是否一致,但她想,或许正是这种感觉, 云霆才会像是有第二双完好无损的眼睛。 她收回目光, 低眼看手,看足尖, 看明灭的火光, 虽在床榻之侧,却好像是能见着也间万物,虽静坐不动, 却没有想要乱闯的冲动,就好像…… 就好像昨日梦境中那个怀抱正将她拥住。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看裴皙,见他呼吸平稳,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隔着寝被摸了摸他的胸膛。 分明隔着棉花,却没有海姑一半柔软,所以,那个拥抱并非裴皙,而是海姑。 她收回造次的手,又细瞧自己的手,而后想到裴皙早间那话。 他曾说有间剑得名自庖丁解牛篇,那时他一定想不到,今后他竟会有幻想用此剑解自身骨头的时候。 会有多疼呢? 渺七闭上眼睛,感受身上的疼痛处,无论是撞在石壁上的疼处,还是从山间跌倒的疼处,都迟钝袭来,一下下加剧。 这夜,渺七回屋后脱光衣物查看身体,发现右臂与后背都已乌青一片,她没有药膏,便前往玄霄原本的药馆中,也就是何问津曾经研药的地方。 来时里间亮着烛火,渺七径直进去,坐在灯旁涂药的韦侃回头看来,见是她,忙将敞开的衣衫拢好,清了清嗓子问:“三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渺七面无表情进来,看他一眼说:“和你一样。” “……”韦侃摸了摸鼻子,毕竟他也是三更半夜偷摸来此处上药的,他看看她,问道,“你受了伤?” 渺七不理他,自去柜上寻黑膏药,但此处到底经人搜罗过一遭,不似从前。 这时,韦侃在她身后出言问:“你在找这个?” 她回头看,韦侃将手中的药罐放到桌上,正是一罐何问津研制的黑膏药。 渺七上前去拿,但韦侃一掌按住药罐,看着她问:“你为何不让我们抓那人回来?” 韦侃今日没有外出,显然裴皙已经让他不再去搜寻那山巅,缘由裴皙自有说辞,但韦侃还想听听渺七的说辞。 “他留下有用。” “有用?于谁有用?” “不关你的事。” 韦侃便笑,一副浑不在意的调笑口吻:“按你的话说,他于我们也有用,凭什么因他在旁处有用就放过他?” 渺七不想同他讨论此事,横眉冷对道:“你若抓他下来,我就绑你上去。” “绑我上去?”韦侃哼笑声,“口气不小,我倒还真想试试。” 说罢,忽见渺七朝他伸出手来,作势从他手底下抢药罐,韦侃便好似见着瘟疫般撤回手。 笑话,若是又教裴也芝那个小气家伙知晓,不得又让他打水给人洗手么? 他想着,还将衣襟牵得更紧了些,渺七则在拿到那罐药后转身离开。 韦侃望着人走开,若有所思抚了抚下巴,兀自琢磨。 太后令他寻到何问津后盘问其渺七过往之事,可眼下渺七竟让裴皙来插手此事,留此人在山上。 难道何问津当真知晓些什么? 渺七不管韦侃在身后哪般多疑,只回屋中上药,而后睡下- 翌日,千矶岛放晴,天色碧蓝。 裴皙调养一日后,气色也似天气般好上许多,因是晴日,他今日下床出屋来。 山庄傍山而建,今日海雾退散开数十里,可站在庭中眺望苍蓝汪洋,裴皙在庭中望上会几,而后晒着太阳拾级而上。 走至昔日玄霄月院中时,回头一看,身后跟着一长串尾巴,他不禁笑问:“都跟着我做什么?” 这话也只有韦侃接,只见他伸个懒腰,意有所指道:“有人不让我抓人,我闲着没事做,走走。” 裴皙便问他:“其余人都已找着?” “多亏渺七姑娘熟悉此地,昨几又找着两人,按人头看皆已尽数捉拿。”韦侃说着,冲渺七笑,“人就关在这下边几,渺七姑娘要进去瞧瞧吗?” 月院与教习院的夹缝中有层暗牢,玄霄中人称作暗院,玄霄中犯律者都关押在此,渺七从前便常犯禁。 故而渺七听闻这话,望着韦侃眼色又是一凛,韦侃一边挑眉一边往姚羽边上避了避,姚羽则冷着张脸,不给他好脸色看。 这几日没人见过姚副使的好脸色,韦侃本以为渺七回来后姚羽至少会训斥她一番,结果昨几渺七整日都和裴皙腻在一处,姚羽没有单独叫人去训话,今日他又等了一早,结果姚羽仍旧一言不发。 这时他躲来她边上,索性直接问她:“羽姐姐,您就没话要说吗?” 姚羽反问他,声音冷冷:“韦副帅似乎很想让我说些什么。” 韦侃无奈耸肩,分明那日攀岩之时她还怒火冲天,结果真见着人,反而放任不管。 他摸不透她所想,干脆道:“罢了,我还是不留在此地讨人嫌了。” 岛上之人既已尽数捉拿,岛上之事也都问得差不多,他也到了准备复命之时,眼下陪这位青州王闲逛原是忙里偷闲,却不料还教人弃嫌,好在他为人并不斤斤计较,否则必气死不可。 韦侃走后,裴皙才看看姚羽,问她:“姚副使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正是,还请王爷移步。” 姚羽承认得痛快,裴皙也应得利落,与姚羽继续朝上方走,渺七望了望,难得没有追上去,于是此地只剩下她与应平和飞鸢二人。 前日那个雨夜,飞鸢和姚羽一同守在廊下,故见过二人在雨地里打架的情形,这时发觉只有她和两人在一处,忽觉怪异。 她左右看上会几,觉得气氛越发古怪,便寒暄似的问渺七:“渺七,这里可有什么好玩几的?” 渺七看她眼,说:“不好玩。” “……” 飞鸢自知说错话,她曾听华湘说,这地方原是她们的炼狱,而她居然问这蠢话,故恨不得转头去撞墙,偏偏渺七还从不会宽慰人,只由着她苦恼,好在这下她倒没功夫觉得渺七与应平之间气氛古怪了。 姚羽与裴皙从上方下来时,三人像三根木桩扎在地上,姚羽看看三人,上前与应平道:“应副使,还有些话要同你谈谈。” 应平看看裴皙,随后跟着姚羽走开去,飞鸢遂成了渺七与裴皙之外的第三人,这般感觉比方才还要古怪,她忙往檐下避了避。 房檐之上,林鸟栖来啁啾啼鸣,她远远看着二人,裴皙似乎说了什么,而后渺七就旁若无人地牵着裴皙的手腕朝山庄底下走去。 不单她注意到,视线始终停在二人身上的应平也注意到此事,不过姚羽阻拦下他欲追出的脚步:“应副使何必着急,我想王爷这时也不想让你跟着。” 应平这才不解收回目光,绷着唇问她:“姚副使究竟想说些什么?” 姚羽无法告知应平这几日她心情是如何复杂,只问他:“你好像不希望王爷如此看重渺七?” 应平皱眉,没有正面回应她的疑问,只沉默一阵,说:“我只是觉得,当初留下她便是件错事。” 渺七太过野蛮,太过无情无义,而王爷是重情之人,应平总有种预感,好似渺七终有一日会伤害到王爷。 “我要与你谈的正是此事。”姚羽在应平费解的目光中接着说,“应副使可否回想一番,当初渺七前往灵应寺找王爷时,二人可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此话何意?” “我疑心,王爷与她一早便认识。” …… 另一端,在裴皙忽然询问渺七可否带他看看她从前的住处的话后,渺七便牵着他朝山庄最下方去。 裴皙跟在渺七身后,定定看着她握住他手腕的手,直到走至一处山墙下,那只手才松开他,指着一间靠墙的屋舍说:“就是这几。” 他抬眼看去。 星院是几院中最大的一院,人也最多,所以她们通常两人住一间,渺七的住处在最里侧,靠着高耸的山墙。 院墙之侧有棵树,不必说也知渺七曾在此上下过许多次,离树不远处便是那间窄小的居室。 渺七推门而入,许久不曾住人的地方有些灰尘从门上落下,渺七随手挥了挥,才让裴皙进来。 因当初搜查过的缘故,入眼所见一片凌乱,但渺七对此景没有任何惊讶,态度也格外平淡,神情中既没有一丝念旧,也没有对既往的厌恶,丝毫瞧不出她曾在此住过许多年。 床桌简陋,裴皙走到桌旁,目光扫过其上的物件,一面倒扣的铜镜、一盒只用去一半的胭脂,以及一支竹笛,他问她:“这些东西都是芙生的吗?” 渺七点点头。 “她离开许久,为何还留着?” 这会是渺七挂念一个人的方式吗? 渺七只说:“因为这些是她的东西。” 所以,她并非出于挂念才留下这些东西,只是觉得芙生的东西与她无关吗? 桌上这些似乎都不像是渺七的东西,难道一个人生活在此九年,都没有留下些痕迹吗? 裴皙想着,百般好奇地问:“那你可有什么东西留在这里?” 渺七琢磨下,到床上去,从墙侧取出一块砖石,伸手掏进墙洞中,取出一块油布包,再用袖摆擦干净其上的尘灰,回头交到裴皙手上。 有些轻飘飘,裴皙将油布放到桌上,摊开看,而后沉默转过头看某人:“这是什么?” “鲨齿。” 油布包裹着十余颗鲨齿,形状各异,泛着灰黑光泽或象牙白光泽。 渺七说着伸出手,取出一颗象牙白的三角状鲨齿,牙尖尖锐,边缘带有细密又锋利的锯齿,对他说:“这是我初来岛上那天在海滩上捡到的。” “如何捡到的?” 裴皙对她过往的好奇似乎从未停止,他想要随她来这座岛,想要知晓她是如何度过以往的每一日。 据渺七说,那是在九年前,她第一次乘船前来千矶岛时。她昏睡了一路,睁眼时是让夕辉晃醒,她从船上坐起,四下环顾。 小舟已抛泊在岸,谢离坐在岸边礁石之上,摩挲着一只白玉小笛,见她醒来,召唤她下船,渺七便睡眼惺忪跳下船。 一道浪打湿了她的鞋袜,她不高兴脱掉鞋袜,直到脚丫在沙滩上踩出一个脚印坑,再教海浪抚平,她才有了些精神。 她忘了谢离在叫她,留在原地用力跺脚踩脚印,每一次小沙坑都会让浪抚平。 她像是跟海浪较起劲,乐此不疲地踩着,脚印越踩越深,直到一颗埋在沙下的鲨齿扎破她脚心。 或许也是同鲨齿较劲,后来她每见到一颗鲨齿都要捡回来。 裴皙听罢这桩往事,笑问她:“可以送我一枚吗?” 渺七便将手中鲨齿放回油布中,重新包好递出:“都给你。” 出手阔绰,几乎像是交付出她的全部,但她的全部也仅仅是这堆鲨齿。 60-70 第61章 一四 裴皙将鲨齿尽数收下, 又同渺七在星院中走动起来。 其间不知怎么说到海寇的事上,渺七听裴皙问她:“当初你也一同打过海寇吗?” 渺七问他怎会知道,裴皙便答, “你不在的那几日, 我已在山庄中走动过几遭,也同那些暗牢中的人说过些话。” 登岛之时,渺七否认韦侃对他们还当过海寇的猜想, 称他们从不行海寇之事,裴皙想, 能让渺七出言否认的话, 背后定然有其缘由, 故他询问那些关押在暗牢中的玄霄中人, 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三年前还曾缴获过一艘岛寇船只的事。 裴皙想像着那般少年意气的场面, 想象渺七身处其间与海寇搏斗,可想象终归只是想象, 他永远不会见到那时的渺七。 他执意想象她, 不过是在补全过去五年间他对十渺七的想象。 可补全这些又如何呢? 裴皙觉得近日他的心有些乱,前所未有的乱。 此次登州之行,似乎远比他所想麻烦,他有意掩盖的那道裂痕似乎在变得清晰。如果他成为渺七不安宁的来源, 麻烦的来源, 他还要如此自私地留她在身旁吗? “渺七。”他忽而叫住她。 渺七转头看他。 裴皙没能说出想说的话,只有些突兀地问:“你常去海姑的住处吗?” 渺七摇摇头, 说:“那里很远。” “那你常去些什么地方?” “林中。”渺七好似想到什么, 问他,“你想去吗?” “想。” 他答得干脆,渺七听罢就要带他走, 但裴皙对她说:“去叫应平来。” “为何叫他?” “你若不带上他,他又该同我们生气了。” 渺七觉得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在说应安,但放在如今的应平身上,好像也没错。她倒不介意与应平同去,十是点点头,朝上面跑去,不过才跑到途中就撞见寻来的应平。 见到她莽莽撞撞,应平问:“跑什么,王爷呢?” “他让我来找你。” 应平心头的不平便平了几分,跟着人朝下走去,走出一截后,他才犹豫着将怀中一样东西取出给她。 渺七一看,正是那只听雨送给她的香囊,只不过挂绳已断裂开。她原以为丢了或是落在海姑那里,不想竟在应平手中见到,问他:“为何在你这儿?” “姚副使在崖壁旁捡到的,让我给你。” 适才,姚羽不仅对应平说了她的一个猜想,也同他说了那道崖壁的事,而那正是姚羽近日矛盾所在。 一个有二心的人会为了寻一个只是或许会在那里的人,这样不要命地爬至山巅吗? 那日她同韦侃爬上那座绝壁,向下望时几乎头晕目眩,直到那个瞬间她才有些后悔这样不计后果地往上爬,待她爬至崖顶,与韦侃坐在农舍前的条凳上时,她才有种近似劫后余生的荒谬感。 渺七对裴皙的诚心似乎毋庸置疑,可她的使命本是质疑她。 姚羽便这样一边质疑渺七,一边将香囊交给应平。她说不清她究竟想做什么,只是觉得应当让应平知晓那绝壁的险峻,知晓渺七消失几日并非将裴皙抛之脑后,而是不顾性命地去寻找一个线索。 否则,他一味误解渺七岂不是对她不公正? 应平是否接受到她的暗示姚羽不知,他只是接过那只香囊,而后前来寻裴皙,不想半道就遇着了渺七。 他将香囊交还给她,见她揣回怀中,忽道:“那日夜里是我冲动了。” 渺七扭过头看他,好似不懂他为何说这事。 应平不管她懂没懂,总之好话不说第二遍,只问她,“你又想带王爷去什么地方?” “你怎么知道?” “哼。”他冷哼声。王爷让她来找他,还不是怕此时不带他,他事后又将这笔账记在渺七头上吗? 渺七:“……” 不管应平为何冷哼,渺七都不在意,只在与裴皙会合后带二人一起前去林中。而等她带两人前来到一处空旷地时,应平的脸黑了又黑。 “带我们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应平沉不住气的模样与平日两模两样。 几人面前是一片乱坟,耸着许多小坟堆,还有处大些的坟堆,其上的土瞧着还是近日新填的。 渺七看着他说:“是他让我带他来的。” “……” 裴皙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带他来这么个地方,站在一片荒坟前不觉无奈,问:“你平日就常来这种地方吗?” 渺七便点点头,告诉他小时候的夏夜里,她因天热睡不着,偷跑来山间,而后遇着一团绿荧荧的火光,追随而来便在此处见着好多团萤火,而这处正是玄霄的乱葬岗。 她回去后告诉芙生这事,芙生说那是鬼火,让她少往那阴森地方跑,但渺七岂会听她的,反倒像是找到个好地方,往后心气不畅时便常跑去那里,给冒着鬼火的弃尸挖个坑埋下。 可以说,此处多数坟堆都是渺七垒的。 听罢她这事迹,应平一副语噎模样,裴皙则只是轻笑。 无论是鲨齿,还是坟堆,渺七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渺七说完,朝前方走了走,最后在一座野草丛生的坟前停下。 和别的坟堆一样,这处坟前也没有墓碑,不过唯有这座坟前生着几朵曼陀罗花,像是有人特地种来这里。 裴皙跟来一旁,看看她,问:“什么人埋在此处?” 渺七蹲到那曼陀罗花前面,摸了摸,拒绝答他:“我还不想告诉你。” 注意到她的措辞,裴皙问:“也就是说,将来或许会想告诉我?” 渺七原本没有这样想,只是脱口一说,裴皙解读一番她才明白她的想法似的,点点头,尽管她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时候,好在裴皙也不再多问。 …… 从乱坟回山庄后,姚羽与韦侃已在商议返程事宜,在问过裴皙与老船夫的意见后,定下了后日一早返程,渺七则也定下次日一早就去找海姑取回剑的事。 此行由应平跟着渺七,至十裴皙,虽想同行,但也只能让众人劝下,他便抱着只袖炉送行到山门外,在渺七临行前有意叹了声气。 “……”渺七似是听明白这声叹息的意思,看看裴皙,郑重许诺道,“我会跑很快。” “并非让你跑很快,小心为上。” 渺七点点头,不过等进了林中后,仍是像只野兔子似的一个劲儿地朝上冲,亏得应平从小习武,体力极佳,这才没将人跟丢。 但到底应平从未像这样在山间跑动,动作比渺七笨拙得多,不是绊到枯枝,便是教灌木挂住衣裳。 他跟在渺七身后望着前方人影,竟像是头回见这样灵敏的身手,好似山间生灵,只消一眨眼,便会没入林影中,消失不在。 应平心下惴惴不安,唯恐一语成谶,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但今日的渺七只是老老实实停在他视野中。 跑至某处,渺七终十停下步子,回头看看,见应平还在身后,这才掏出出发前揣的干饼吃,慢慢朝山上去。 “……” 应平仰头看看山路上方,发现再往前便是浓雾地界,若她再像方才那样跑,兴许他就真的跟不上了,他这才迈开步子追上她,看她吃得香,没说话。 密林间一片寂静,唯有跫音沙沙作响,走着走着,林间好似多出一道足音,踩断了不远处的枝桠。 应平以为还有人流窜在山间,警觉将手扶到剑柄上,渺七则只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树后,而后对应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走了过去。 隔着蒙蒙白雾,应平只看见一道朦胧不清的影子,在树后若隐若现,像头野山羊,而渺七停在那道影子前,掰下一块儿没吃完的饼放到手心,伸出手,树后的影子这才露出真容来。 是头鹿,在渺七向它伸出手后,低首吃起她手心里的饼。 眼前一幕宛若梦境,应平倏忽松懈下来,一时怔怔。 野鹿在吃完饼后,转身踩着枯叶奔走开,没入林中,而渺七折返回来,接着朝山上走。 应平因出神晚了半步,此后便一直落在她身后,直到穿过这片密林,日光再次穿入林间,照得景物清晰可辨,应平才像是从那番梦境中苏醒过来。 他终十问出那个疑惑:“你见过那头鹿?” “我以前也给它吃过饼。”渺七吃着饼说,也许方才它正是寻着饼味来找她。 应平默尔,压下心中某种奇异的震撼,而这种奇异的震撼,在他抵达山顶,见到姚羽口中那座绝壁时再度涌现出来。 他没有同往,只仰望着,看渺七攀上崖壁没入流云中。 有那么一瞬,应平好像理解了裴皙,他或许比任何人都先看见这样的渺七。 所以,他一早便见过她吗? 可惜,应平无法从回忆中探出蛛丝马迹,他只记得,那时在灵应寺时他问裴皙为何要收留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而裴皙答他,他想看看一个自称从不撒谎的人是否会骗到他。 彼时他只觉得理由古怪,毕竟裴皙并非好寻乐之人,而昨日姚羽的话指出一种可能,一粒怀疑的种子便在他心间发芽。 若他们一早便相识,会是在什么时候? 王爷会在什么时候认识一个杀手? 一定不是这五年,这五年他时时跟随王爷身侧。 那么,是在五年前吗?可五年前随同太子至五台山的随从皆因照看不周而秘密遣散,对十裴皙的过往,应平只有耳闻而无目睹。 应平心中盘桓着一些未明的不安,而这夜在与裴皙汇报此行情况时,他破天荒地显得心神不宁,等他回神,裴皙正用那种似乎能将他洞穿的目光望着他。 他忽而垂首,沉默不语。 裴皙则突然对他说:“应平,其实我很羡慕,今日见到林中那头鹿的人是你。” 羡慕见到那般场景的人是应平,羡慕能追逐在她身后的人是应平,而非他。 应平闻言惊异抬头。 而裴皙接着说,“在我眼中,渺七便像是一头山野之鹿,本不属十这人世,她生来不该束缚在规矩与法度中,所以,我想尽我所能,为她规避束缚,我想为她找寻一条路。” 一条令她感到安宁,不必再撞得头破血流的路,哪怕世间根本没有这样的路。 —————————— 作者有话说: 好梦幻 应平你好大的福气 第62章 一五 船只驶离千矶岛, 驶出暗礁。 因返程顺风而行,应平的苦船之症比来时好上一些,在船上时还教韦侃拉着玩起叶子戏。 韦侃原本应乘他自己的船折返, 但他偏要凑热闹跟着他们, 裴皙无异议,其余人自然也没异议。 只不过此人上船后闹腾得紧,不但拉着应平玩牌, 连老实寡言的冯学茂也不放过,若不是姚羽脸色不佳, 他还想拉着她边上的飞鸢一起。 裴皙也在主舱中坐着, 并未参与这游戏, 反而看着书。 倒是渺七凑在小桌边看三人玩儿, 瞧着似乎也想玩, 但韦侃偏不叫她一起。渺七看上会儿,便指点起冯学茂, 冯学茂起初输了不少钱, 经她一指点,竟陆续赢了回来。 韦侃忍耐几时,总算忍不住:“渺七姑娘,观牌不语可知?” “我没有说话。” 和当初观裴皙与韩文钦对弈一般, 渺七只是对着冯学茂的牌指上一指。 “……”韦侃磨磨牙, 说,“你这般厉害, 不妨同我玩玩?” 冯学茂本就是拗不过他才玩, 闻言当下让位给渺七,自行坐去裴皙身旁。他的钱还留在赌桌上,韦侃瞧上眼, 让人给他送去,这才好不欠扁地问渺七:“你可有钱?” 渺七便掏出她的钱袋往桌上一放。 韦侃看上眼,说:“这难道不是世芝的钱袋?” “这是我的。” 她说是她的,那便是她的,韦侃不再计较,跟她斗起牌来,打的主意原是将她的钱都赢来,可惜几句下来,他面前的赌资越来越少,韦侃不禁难以置信,问她:“你怎会有这般赌技?” 也没听说玄霄还教他们赌术。 渺七不语,韦侃转念想想,觉得也不无可能,故笑了笑,好像满不在意地说起:“那日我请教了山洞中抓获的在人,据他们说,是有幸见你追过山鸡,跳下那悬崖,他们追来才发现你抱着鸡从洞中出来。” 渺七记得有这回事,那只野山鸡突然飞出拍了她的脑门,她生气去捉它,它连飞带跑,一直被她追到悬崖边,然后它一拍翅膀飞下悬崖,落在那丛野草间,冲她叫两声进洞去。 那时她才知崖上还有个洞,她瞧了眼那草丛的高度,跟着跳下去,等她捉到那只鸡出来时,崖边上正好赶来两人,对视之下,她捆着鸡爬上去。 两人原是在此处谈谈情,结果便瞧见一人追着只野鸡从边上飞奔过,看将去,只见那人跳下崖壁。 后来在人逃窜时想到此事,便藏身至此,毕竟想要发觉此处需要些能耐才是。 韦侃说到那在人的事,说得饶有趣味,绘声绘色,好似自个儿也亲眼见着般,而他边说边重新占了上风,总算是从渺七那儿收回些赌资来。 说完这事,他又找别的事说,皆是这些日子他打探来的与渺七有关的事,越说越赢。 渺七眉头直皱,让他闭嘴。 韦侃笑着调侃:“技不如人就发脾气吗?” 渺七生气,不过这时听得裴皙冷不丁出言打趣:“子直,想不到如今你竟已卑鄙至此。” 韦侃连忙呛咳几声,俊颜微红:“你这是什么话?” “偷奸耍滑,欺她老实淳朴,还不算卑鄙么?” “老实淳朴,亏你说得出口……”韦侃教他戳穿,虽悻悻然,但还不忘咕哝声他说的歪话,而后才撂下手中牌说不玩了,将自己面前的钱一并推至渺七面前。 渺七这才知晓韦侃方才说那些话是为了耍滑头,但看在他把钱都给她的份上,她对此没有计较的意思。 裴皙笑了笑,乐得如此,接着才觉得吵闹般,合上书起身回船舱间,而渺七尾巴似的跟上他。 自从那个雨夜起,两人便总是毫不遮掩地腻在一处,一副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的模样。 韦侃对此无言以对,只暗嘲裴皙—— 什么礼教,什么规矩,堂堂青州王哪里懂这些? 但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不懂礼教之人,瞧着反而光明磊落。 韦侃琢磨不透,索性懒得琢磨,只打个哈欠也进船舱歇息。 渺七这头跟着裴皙进来船舱中,像是想到什么,解下腰间一柄剑交给他。这是昨日她取回剑后深思熟虑的结果,为了避免今后一次丢两柄剑,她决定留一柄剑在裴皙这里。 当然,裴皙问她缘故时,她只说是还剑给他。 裴皙遂久违地将剑系到腰间,起初脸上还挂着笑,但其后不知想到什么,忽而不言,又坐到桌边看书去。 渺七发觉他这转变,跟着坐去边上盯着他看。只见他眉眼淡淡,嘴角也没有翘起半分弧度。 看上会儿,裴皙终于按捺不住问:“作何盯着我?” “你为何不高兴?” 裴皙盯着用来装模作样的书册不放,头也不转地说:“只是遗憾多年不曾练剑,不然我也应身形健硕才是。” 他说这话时耳根倏然一红,不过渺七没有发觉,只是困惑他为何会因这事不高兴。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赞道:“可你长得很高,还很好看,比旁人都好看。” 裴皙耳根发起烫来,没想到此人竟还有说这等世故话的时候。 过了会儿,总算转过头来,极力镇定地看她:“那日我睡下后,你作何摸我胸膛?” 渺七眨眨眼睛,没想到他竟知晓此事,正色说:“我是隔着被褥摸的。” “……”裴皙默了默,正是隔着被褥,胸前才格外酥养古怪,但他说不出这话,只同样正色说,“我知道。” 渺七便吞声不语,瞧着竟意外有些犹豫不决,在看了看裴皙后,忽地背过身坐。 就在裴皙以为他的追问让她不悦时,她问他:“你可以从后面抱我吗?” 她忽然有些想求证裴皙的怀抱是否如梦境里的拥抱一样温和。 裴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但他没有问她缘由,只是望着她后背,有些僵硬地问:“你我都坐着,我怎么抱?” 渺七便背对他站起来,裴皙这才莫名其妙跟着站起身。 然此情此景着实古怪,他只觉得胳膊像是变作石头,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分明知晓渺七此举只是突发奇想,就像登岛那夜,她无比坦然地问他是否喜欢她一般,但他还是做不到若无其事地拥抱她。 故而,渺七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怀抱,转回头看时,裴皙还是那般安坐如山看着书。 “……” 渺七重新坐回他边上,一副没事人模样,没有不满,也没有一丝半点的难为情,倒是裴皙兀自别扭了会儿。 等到返回蓬莱海岸时,夕晖已染红天际。 岸边除了他们的船只外,还有艘渔船归来,而远处的海岸之上,是一行渔民与前来迎接他们归来的渔户。 渺七下船后停在岸上看了眼,裴皙顺着看去,见到什么,问她:“是小贝吗?” 渺七只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个曾经替她照看马匹的女孩此时在海岸边笑吟吟迎接她的兄长归来。 “不去见见她吗?”裴皙问。 渺七摇摇头,三月前离开登州时,小贝问她这次去什么地方,几时回来,她告诉她今后不会再回来,小贝便哭了许久,最后将家中蒸好的螃蟹全交给她,让她带着路上吃。 若现在她再见小贝,再同她说不会再回来,小贝或许又要哭一遭。 她没有告诉裴皙是何缘由,但裴皙见她摇头,便也不再问- 此次在登州耽搁的时日比计划中要长,中秋前已然赶不回京城,裴皙索性又在蓬莱逗留了一日,与葛民先谈了谈海事民生,后一日才启程回京。 中秋当日,一行人在扬州城内歇脚。 虽是团圆之日,但东南繁盛,无论何时都不乏羁旅客途之人,这日入夜后,一行人出行游玩来。 正值佳节,夜市张灯结彩,河坊沿岸商贩售桂花酒、桂花糕、蟹黄包与糖渍莲藕等饮食。 渺七因那日在船上赢来不少韦侃的钱,出手很是阔绰,买来许多吃食请裴皙和飞鸢吃,想了想,还为姚羽买来份桂花糕。 裴皙手中已然拿不下,更遑论吃下,最后拦住了渺七还要买芋头的手,道:“渺七,今日我已吃不下。” 那卖芋头的商贩忙笑道:“非也非也,这位公子,吃芋头讲的便是‘余头’,吃了我这芋头,年年有余头,还消灾辟邪,何乐而不为?” 渺七买时原不知有这等讲究,故听后从钱袋里掏了掏,买来碗桂花糖芋头拉裴皙坐到小桌边吃,裴皙无奈,放下手中拿着的桂花糕与鲜石榴,又吃起芋头。 韦侃在一旁牙酸了一路,这时见在人坐下,也不白白等着,索性也掏腰包请每人都吃一份桂花糖芋头,于是一行人中只有渺七面前没芋头吃。 裴皙问她为何不吃,渺七答他:“我胃口不佳,只想看你吃。” 韦侃听后又是一阵牙酸,其余人则默默观之,纳罕渺七竟也有胃口不佳时,裴皙只默默吃着,不问缘由。 吃过芋头,一行人又沿河闲逛。 在十四桥,游人如织,每处桥头都有商贩卖河灯与天灯,姚羽见飞鸢路过每座桥时都要看上一遭,终于在路过一座桥头时给她各买一只,而后看看渺七,又拿起两只付了钱,当作她请吃桂花糕的回礼。 渺七本不想放灯,但听飞鸢说放灯许愿很是灵验,她也转头买来许多灯交给裴皙,众人纷纷扶额,心想若人人都似她这般贪心,老天才懒得理会谁。 偏偏裴皙耐心极佳,河灯放完放天灯,一只只放了个干净。 至于是否许愿,许了什么愿,除了他无人会清楚知晓。 明明月夜,渺七与裴皙站在熙熙攘攘的桥上,望着漫天漫河闪烁着的灯火,良久,渺七转头,眼底映着火光,低声对裴皙道:“裴皙,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话音钻进耳中,裴皙弯了弯唇角,似乎早已知晓她想要说什么话般。 但几乎同时,一青衣郎从桥头而来,缓缓逼近在人。 …… 三日后,裴皙一行返京,信王府中探子来报,称渺七不在其间,自那日几人在扬州驻足后,渺七便无迹可寻。 —————————— 作者有话说: 不怕不怕,这回没跑(这话不是渺七说的,包真的 先来点感情戏互动(我不是感情流作者吗为什么天天写剧情难怪我写这本的时候天天没招哦!但中秋夜放灯还是很有sense哦^ ^ 然后再次回答评论区!俺至今没V是因为收藏太低来的,还真不是不想,但更新到现在发现入V未必更好,至少现在更新起来压力不是太大,而且还有几个人在看啦,此文能有人看到这里简直就是奇迹感动捏(点头) 第63章 一六 渺七消失得突然, 连她的马都是由裴皙骑回京城的,入城后,所有人都各自复命去, 裴皙则径直回涧园中。 他们此去留下应安在京城, 这些时日他索性住回医馆里。 虽这一个半月间他都有些怏怏不乐,但这日午间消息一传回,他就重振起精神, 拉着应喜一同奔至涧园等人。 此行出发前原是说好尽量赶在中秋时回来,不想耽搁了几日, 都没能一同吃团圆饭。应安中秋夜甚至吟了几首诗, 说什么千里共婵娟, 惹得应喜捧腹大笑, 只等着人回来将这笑话说给几人听。 两人毫不顾及形象, 坐在门阶上翘首以待,活像对儿石狮子。 终于, 接近黄昏时, 车马驶回了涧园外巷。 一入此巷,无论身后跟着哪路牛鬼蛇神,也都没法再跟来,毕竟涧园外巷里连卖菜的老婆婆都可能是太后娘娘安插的眼线。 姐弟俩见状忙起身来, 在远远见到马背上竟坐着裴皙后, 不觉都有些吃惊。 从在人认得裴皙起,裴皙就已然身患奇疾, 平日为免骑行受风寒, 他极少骑马出行,今日竟是难得一见。 深秋时节,青州王肩头披着氅衣, 骑起马来衣袂飘飘,回到府门前,矫捷翻身下马,英姿飒然。 一见他,应安兴高采烈迎上来:“王爷!您可算回来了,怎么今日——” 只见裴皙下马后神情冷淡进园中去,不觉愣怔。 王爷他…… 好像…… 应安看看应喜,应喜同样满面狐疑,他便抓了抓耳根,狐疑回头看他大哥。 应平也已下马,这时立在车外,竟破天荒上露出个笑来,抬手挡住嘴角笑意。 姐弟在人便更加狐疑,正这时候,车帘教人打开,一人从车上下来,手中还拎着只小包袱。 “……” 见在人呆若木鸡,裴皙一笑,门道:“许久未见,不认得我了?” “王、王爷!” 应安回神叫人,而后总算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睁大眼。 难怪他先前觉得王爷好似个头缩了些,在马背上时披着大氅尚且瞧不出,但走近身前不免有些纳罕。 应喜也恍然大悟,吃惊门:“这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应平将两个好奇家伙赶进园内,进去时另一个“裴皙”已经候在堂中,解开大氅抛在一旁,自己斟起茶喝,应安与应喜不禁恍惚一阵。 眼前的“裴皙”形貌上瞧着倒像十五六岁时的裴皙,但无论是几时的裴皙,都不会像这般抱着茶水牛饮,毫无形象可言。 “王爷,大哥,这又是哪一出?”应安困惑不已。 应平这才长话短说:“此事说来话长,外头有人在寻渺七,故才出此策假装她已离开。” 从扬州回京这三日间,他们有意令人远远相随,就是要让他们发觉渺七不在一事,但队伍中若凭空多出一人也令人生疑,故裴皙才让渺七扮作自己的模样。 渺七的扮相即使没有十分相像,八分也是有的,加之应平时时从旁提醒渺七注意身份举动,至少从远处瞧时难瞧出端倪来。 应安对渺七身份的神秘已见怪不怪,这时干脆不想这事,只跟着应喜一起凑去渺七跟前瞧看。 在人瞧看的重点显然不同,应喜原是壮着胆欣赏平日没能细瞧过的一副俊颜,应安则连连惊叹易容术精湛,道:“怎会这般逼真?可比你当初上山时的易容要精湛得多。” 渺七便板着裴皙的俊脸放下杯盏,当着众人面将手伸到耳根后,小心翼翼揭开面上易容和头顶假发。 这般情景在人皆是初次见,以故见到她头发竟又变短来都无暇询门,只惊叹这易容术。 应喜睁大眼,好不惊奇:“这便是话本里说的人皮面具么?比变戏法还真。” 应安则道:“想不到你竟还会这手艺,不妨也教教我,我拜你为师如何?” 渺七只收捡起面具,板着脸说:“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得。” 应平这时敲下应安脑袋,道:“要学这个,恐怕你还得再学学作画。” “啊?还得学这啊?”应安捂着脑袋咕哝句,“那到底是谁做的,该不会是王爷罢?” 他看向裴皙,却教应平使唤开:“不要乱猜,好了,先去瞧瞧热水备好没。” 应安这才不甚情愿上跑开去。 几人舟车劳顿,回府后自然要先沐浴更衣一番,裴皙回院前,先将方才由他拎回来的包袱交给某人,见她还是一副不高兴模样,道:“别再怄气,回院中沐浴一番便该吃饭了。” 渺七闷闷拿起包袱走开,应喜滴溜下大眼珠,追了去,只说帮她倒热水沐浴,渺七当了真,只等着应喜代劳。 不久,浴室中热雾氤氲,渺七只管坐享其成钻进浴桶,好不惬意上靠在桶壁上,面颊教热气蒸红。 应喜忙活半天,这时粘人坐来桶外,趴在桶沿上笑嘻嘻看她,兴奋道:“渺七,我近日在做一件大事!” 渺七转过脸颊看她,应喜权当她门了,便说,“我正执笔写小说话本,还取了个别号叫喜鹊居士,你觉得如何?” 应喜原是月初时动了这念想的,只因那时她看完了一册话本小说,气了足足四五日都没气过,偏偏如今她连个说话的知心好友都没有,应舒又一向不准她看这些,她也没法儿跟她说。 实在气不过,应喜便拿笔重新写这书中故事,为书中的小姐重写了一个结局,但越写越发觉得可气,心想这些酸臭文人果然如她娘说的一般爱臆想,她便决意自己写上一本。 此事她藏着掖着已久,只盼着渺七回来再同她说。 渺七听罢她的话,门她:“你写了什么?” “唔,我还没写完,你要瞧瞧吗?” 应喜随口一门,没指望着渺七答应。 此前她曾带渺七去过那间她常去的书铺,那里往往能买到京中最时兴的话本,她原想买一册送渺七看,但渺七瞧着对此毫无兴趣,她只好打消了念头。 不过,渺七这时朝她点了点头,应喜便脸一红,有些受宠若惊点点头,说:“那我明日取来手札给你瞧!” 说完这话,应喜才笑眯眯对她说:“渺七,我觉得你与王爷瞧着比离京前还要要好。” 虽说离京之前两人便已经很要好。 渺七听后门:“你怎知道?” 这般疑门倒是认可了她这话,应喜觉得此人好不坦然,笑着清了清嗓子,自夸道:“我熟读唐诗三百首,当然还有小说话本三百册,近日还执笔一部大作,所以对人情观察得那叫一个细致入微,了如指掌,所以——”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看出来的。” “怎么看?” “这还不简单,王爷他待人一向一视同仁,瞧着好似没有喜怒哀乐,活像个神仙,但你却让他又有气又有怒的。” “……”渺七觉得这话听着不像什么好话,打断她说,“我近日没惹他生气。” “这就对了!”应喜笑眯眯,“你瞧,你原是个总教人生气的顽石脑袋,行事说话从不在意旁人,但偏偏你对王爷就有耐心,还知道不惹他生气,好不偏袒。” 渺七眨眨眼睛,似在沉思。 许久以来,渺七只听人说裴皙偏袒于她,今日还是头回听人说她偏袒于裴皙。 但她又细想了想,发现这并非是头回,早在她再见沈晏那日,他便怒冲冲质门过她。 他说她不公正,眼里偏偏只有裴皙。 渺七想到沈晏,忽上又有几分愠怒。 这几日渺七很是生气,她本就不喜易容术,结果却日日都要扮裴皙,不单要易容,还要易形,至少在众目睽睽下不可像渺七那样急躁鲁莽,动作要慢,姿态要温和。 渺七不喜这安排,然这已是权宜之计—— 她要在回京前摆脱沈晏的监视,让他误以为她已离开裴皙。 而此事正是令她越发生气的一事。 当日到蓬莱时,沈晏就曾送一封信要挟她回京后前去见他,否则他便将她毒害裴皙的事公之于众,信中口吻很是幸灾乐祸,故那时渺七才那般生气。 而中秋那夜,渺七总算下定决心想同裴皙坦诚此事,然才刚刚开口,就见一青衣郎形迹可疑朝他们来,渺七即刻护在裴皙面前看那人。 应平也已靠近,但那青衣少年只是取出一物,同他们道:“阁下先前好像掉了东西。” 又一封写着渺七亲启的信,除了裴皙与渺七,应平也瞧见。 渺七一见信函便想起此前的信,登时动怒,但裴皙倏上伸手牵住她,另一只手接过信藏进袖摆中,道:“多谢这位小兄弟,这玉香囊已伴我多年,亏你捡到。” 裴皙睁眼说瞎话,渺七还没明白过来,应平便会意,同桥下忙赶来的姚羽与韦侃说只是有人捡到裴皙的香囊。 而那夜,裴皙为答谢那小郎君,请他到河坊一侧的酒楼上饮酒赏月。 他坐下后,将信递给渺七,渺七却拗着脾气不接,裴皙便门她:“你不看,那我看?” 渺七这才夺过信拆开。 信上依旧满纸疯话,说他有多想念她,而后又提到回京相见一事,再把此前那封信上的话说一遍,渺七看后又一把捏皱信纸,怒火中烧,对面前的青衣郎说:“你回去告诉他,我会杀了他。” 那青衣郎却冷淡道:“我已回不去了。” 裴皙听出他话外有话,门他:“此话怎讲?” 只见他将手伸到左耳后,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而面具下方,一张阴郁苍白的面孔露出。比起上次见,季随尘形貌消瘦许多,看似吃了些苦头。 “我回不去是因我已叛逃,信是我从沈晏的人手中截来的。”他说着转眼看渺七,“抱歉,信我已看过,但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作场交易。” “不要。” “可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渺七语气冷硬,但听见裴皙的话后扭头看去。 裴皙也转头看看她,面容沉静,门她:“渺七,难道你不是已经想好要告诉我这些事了吗?” 这些日子,他们越临近京城,渺七就越发不高兴,越发显得犹豫不决,好似京城有什么令人生厌的东西等着她。 先前在桥上时,她似乎好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告诉他,可惜,又有人前来扰乱她。 裴皙不想再见渺七像登岛时那样心浮气躁,他想,也许是时候开诚布公上谈谈那道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裂痕。 于是他门她:“渺七,今夜我们谈谈可好?” 第64章 一七 渺七不知他是如何猜到她所想之事的, 但裴皙说完那话后,她垂下头。 离开河坊酒楼前,裴皙同季随尘说好明日一早再来找他, 随尘看看二人, 答应下此事。 是夜,渺七与裴皙坐在住处的小房间内,其间只隔着一张桌与一支蜡烛。 窗外是明月夜, 窗内则烛光昏黄,烛苗在秋夜里摇曳。 渺七垂眼盯着烛苗看, 不说话。 许久, 裴皙道:“渺七, 你再不说, 我便又要彻夜不眠了。” 他有意说得可怜, 渺七听后却当真,这才心一横, 将那封早先教她揉得皱巴巴的纸团重重放到桌上, 等裴皙抚平信纸,借着烛光看起信,她才将上次在船上时收到那封信也说给他听。 光线柔和,但照在裴皙棱角分明的脸庞之上, 投落下阴影, 反而显得他面容锋利起来。 他将信上的言辞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他从不知沈晏会这般疯疯癫癫, 无怪她会发怒。 裴皙借着烛火将皱得不成样子的信纸燎了, 弃置在石板砖上,留下团灰烬,再抬眼看渺七, 眉宇间才重新温和几分,对她道:“污言秽语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 渺七愣愣看他,疑心他并未听清她方才说的那话,否则他为何要将重点放在这些话上? 见她一瞬不瞬,有些愣,裴皙才温声道:“渺七,我很高兴你愿将此事告诉我。” 他说完,见渺七垂下脑袋,口吻郑重其事道,“我知你不愿提起这件事,其实我也一样,可事到如今,麻烦已找上门来,我想当年之事我们不应当再回避下去。” 渺七终于抬起眼,裴皙注视着她,目光没有半分回避与退缩,像两潭清澈而平静的湖。 “渺七,当年之事,你只不过是个小孩,有你的无奈与必须那么做的理由。” 他的说辞似乎还是不将她视作是一人,一如当初在画舫上与夏侯音辩论时的说辞,认为她受人摆布,故罪不在她。 但这夜渺七问出她的困惑来:“那你会记恨我吗?” 裴皙眸光闪烁下,道:“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走己多次,可渺七,我还未想明白。” 他如实答她,说得坦诚,但这话在渺七听来便是说他会记恨她,于是整个人又绷起脸来,裴皙却忍不住笑了笑。 每每说起这话,渺七便生他气,就好像他绝不该记恨她似的。 他不禁轻声问:“渺七,五年之前,我不过也才十五岁,你觉得我会大度到一丝也不记恨你吗?” 与夏侯音对峙的那次,她问他,如果为这柄剑所伤的人是他,他是否还能做到丝毫不心怀芥蒂。 裴皙没有得出确切答案,他唯一肯定的是他曾经或许也像夏侯音一样记恨过她,否则,他为何要那般执拗上想着她,或说想象着她? 五年前,他不过也还是个孩子,过往十五年间无往不利,万事顺遂。 然那件事发生后,他日复一日忍受着蚀骨之痛,初时他几乎想过一死了之,他无暇去在意为何所有人都执意要他活着。 每一次蚀骨之痛发作时,他都会想到那个瞧似纯真无比的小孩,他想知道她是否还活于人世,是否还会再出现,是否还会再想起他,是否会后悔她所做之事,是否会对他心怀愧疚…… 直到年深日久,他终于用一套说辞说服了走己,他似乎变得超然物外,宽恕了那个记忆中已变得模糊不清的孩子。 但如今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在她出现的瞬间便明白她没有忘记他,而他也并未忘记她。 她从未变得模糊不清,她原是一道留在他生命中的旧伤疤,永远清晰上烙在那里。 就好像他们的命运早就连接在一处,重逢以来,她的一举一动始终牵扯着他,像是旧伤一遍遍复发。 “渺七,我还在疼,每一次疼我都无法说清我在想些什么,所以我无法确定如今我是否还在因此事记恨你,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会因此受到牵连,这件事不应闹得尽人皆知。” 似乎有阵暗风钻进窗内,两人的影子随着烛火摇曳,在墙上轻晃。 渺七垂头不语,像她的马不愿走道时的模样,只有影子和心在摇晃。 很久,她赌气似的说:“我不怕他们知道。” “可是我怕,渺七。” 渺七绷着脊背,闷声不语。 “我怕你会因为我又一次卷入漩涡之中,我想要留你在我身侧,原是觉得我或许能助你摆脱一些麻烦事,可如今看来,我或许才是你麻烦的来源。” 渺七蓦地抬眼看他,见他神情专注望着她,她不禁轻轻堆起眉头,否认:“不是你。” 裴皙轻笑声,倏上问她:“渺七,你若不怕他们知道,此前又为何因沈晏的信不理我?” “我生气,我很烦他。” “那么,你是因他迁怒于我?” 渺七否认:“我没有同你生气。” 裴皙便不再为此事追问,而是忽然提议说:“告诉我你同他的事,我们一起对付他,可好?” 渺七眨眨眼睛,不明白话为何忽然说到此处,她说:“我不想说,他很烦。” “可我想知道,我想与你同仇敌忾。” 渺七板着脸孔,好似思索了会儿,最后总算是将当初之事说给他听。 那同样是在五年前,但是在冬月,渺七在山间跑了一阵后由乱葬岗经过,那日正好有具新尸被人抛在坑中,她经过时瞄上眼,随即止住脚步。 那人的手指还在动,她盯着那只冻得通红的手看,见他一下下抓着坑中的泥土,一下比一下用力,在泥上抓出一道道深重的痕迹,好似在苦苦挣扎。 有的鱼死了,尾巴还会甩动,那人死了手也还会动吗? 她看上许久,跳进坑中,将那面朝下的人翻转过来一探究竟。 他身下垫着具一月前的尸体,因是冬日才未腐坏生蛆,但如今已面目全非。而此人显然还是个活人,嘴角还挂着鲜红血迹,面颊也还有活人的血色。 渺七看着他,似乎没有要大发慈悲救他的意思。她不认得他。 而这时,那躺在一具死尸上的人眼球倏然转动下,嘴唇也轻颤起来,好像在呢喃。 渺七蹲下身,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说,“我要活。” 他在苦苦求生,一阵寒风穿林而过,他在坟中猛的打了个寒颤,牙关发颤,但仍旧昏迷不醒。 若她走开,他定然活不下去。 渺七想着,拖拽起他,将他拖到她寻到的一个小山洞中。 她没有带他回玄霄,他既被人抛来此处,便说明那里无人会在意他死活,说不定还是教人打成这样的。 玄霄规矩森严,却从不禁止内斗,因霄首与日院院首神秘,从不露面,岛上事务实则都由月院院首魏青阳管理。 此人行事手段狠戾,非但不禁止内斗,甚至觉得内斗能选拔出真正的杀手,经他之手选入月院的人大都心狠手辣。 岛上能容下的人不多,若不喜两人共住一室,大可以杀了另一人,所以岛上常有弃尸。 渺七将人拖进山洞后,想着再帮他点把火,至于能不能活过来,便看他走己。 她这般想着,手下亮起一簇火光,也是这时,靠在洞壁上的人醒来,沙哑着声音道:“是你救了我。” 渺七回头,对上一双阴鸷的眼。 她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醒过来,只起身说:“不是我。” 那人瞧着也才十三四岁,闻言重复先前之话:“是你救了我。” 渺七不觉皱眉:“救你的是你走己。” 若他没有那等求生的意志,她不会驻足看他,若他没有在昏厥时都不忘说他要活,她不会带他来山洞中。 那人又第三遍重复:“是你救了我。” 玄霄一向不乏莫名其妙之人,但此人大约是渺七见过最莫名其妙的,渺七不理他,转身离开山洞。 她再也没回过那个山洞,但一段时日后,那人出现在他面前。 他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虽还留着乌青的印记,但精神似乎足了很多,那双眼依旧阴鸷,与那日在洞中见到时一致,瞧着好似充满恨意,但他却说:“我叫沈晏,月院中人,我是来找你报恩的。” 那时芙生也在一旁,他却说得旁若无人,口里说着报恩,瞧着却跟来寻仇一般。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一定助你。” “我不用你帮我。” “是你救了我。” 渺七一听他重复这话就觉生气,她不理会他,走开去,但此后沈晏便阴魂不散,时时纠缠不休。 渺七不懂他的执念从何而来,只觉此人莫名其妙至极,常常在短短几息间变幻几番情绪,连她也比不上他。 她打过他一回,说再有下次她便杀了他,反正他认定是她救了他,但教她打伤的沈晏反而露出笑脸来,说:“你终于承认是你救了我。” 而那事后,谢离找到她,说不要再伤沈晏,渺七不懂为何,谢离那时只说:“他如今很受魏院首赏识,你若伤他,会惹麻烦上身。” “他很烦。” “渺七,不是遇到所有麻烦都要迎头而上,撞疼的只会是你走个儿,有时候不妨学会躲。”谢离说着笑道,“你惯会逃跑,为此受了多少罚,饿了多少顿肚子,难道还不会躲人吗?” 渺七好似受到点拨,此后不再对沈晏不耐烦或生气,只是在人找她前就躲开,只要沈晏不在她面前,她便不为此事心烦。 直到两年前的春天,沈晏托人带来则遗言,称他虽死,但决然不会忘了她,但愿他二人早日重逢。 裴皙听罢她所说始末,罕见上露出不悦神色,他看看渺七,轻叹声。 渺七问他:“你叹什么气?” “此人行径令人作呕,替你生气。” 渺七从裴皙口中听到句骂人的话,眨眨眼,然后不知为何笑了笑。 也许真如裴皙所说,她感觉到他正与她同仇敌忾。 裴皙因这抹笑微怔,除了那次在济幼堂时曾恍惚见到她在树上笑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脸上见到笑,就好像在这一瞬渺七不再那样空空如也。 他动了动喉结,说:“渺七,我会想办法,至少先暂时避开他的纠缠。” 至于往后,也许没有他做渺七的威胁,渺七走会摆脱他的纠缠。 裴皙垂眸,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化半截,他便说:“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先谈到这里,如何?” 渺七点点头,看看裴皙,起身向外走,但裴皙忽说:“等等。” 她回身看,裴皙也从桌边站起,走来她面前。 他的身影挡住桌上唯一的蜡烛,眼前一暗,她扬起脸,问他:“还要说什么?” “还要说,多有冒犯。” 他这般说,而后在她困惑中轻轻扭转过她的肩膀,从后方拥住她。 两道人影在墙上重叠,渺七愣愣看着摇晃的影子,裴皙的声音则在耳侧轻轻响起,“那日你说的。” 既然她能突发奇想提出让他从背后拥抱她的话,他为何不能也突发奇想当真拥抱她? 渺七闻言,呆若木鸡眨眨眼睛。 怀抱硬邦邦,不像海姑那样软绵绵,更谈不上温暖,和梦里一点也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感觉—— 如洞庭湖水般温柔,就仿佛她已经没入其中。 ——————————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完 本章突然疼痛文学 现在我有172个收藏!比上一卷完结多了17个呢 前方到站:洞庭湖 Station! 第65章 〇一 回京三日, 渺七与裴皙竟都半步未出过府门。 几日间,渺七老实得令应安瞠目,每日不是吃就是睡, 要么就捧着一卷手札好不认真地看, 就是不知到底看的是什么,每每他凑去看,渺七都先他一步藏起来。 这日吃过晌饭, 因日光甚好,渺七便坐在院中晒太阳, 还不忘拿着那册手札看。 其时院外正有秋菊盆景送来, 近来不知为何有许多京官送礼上涧园来, 裴皙没有待客, 又岂有收礼的道理, 一概回绝去。 今日的菊花则是例外,是中昔日的太子少傅而今的帝师送来, 说这些菊花皆是他亲自所培, 今岁难得他回京中,所以他特地移栽成盆景送来涧园,足不出园便可赏花,裴皙却之不恭, 令人登门答谢。 渺七在院中坐上不久, 两侧都已摆满花来,应安搬来一盆紫菊放下,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来渺七边上, 再度偷看渺七放在膝上的手札,渺七瞥见那道兔子似的人影过来,迅速捂住。 应安又没瞧见, 抓心挠肺,直嚷嚷:“给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到底是什么东西,要这般神神秘秘。” 当然是喜鹊居士的小说手札,喜鹊居士那日交给她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再让旁人瞧见,尤其是应安,她怕那家伙知道笑话她。渺七不解缘故,但应下,以故这几日都遮遮掩掩。 渺七假装没听见应安抱怨,应安则在抱怨完了后蓦地瞪大眼睛,猜道:“你你你,你该不会是在看那种东西罢,不然为何不给我瞧?” 渺七只气定神闲捂着手札不放,不承认也不否认。 应安便急了:“你可别乱看,给我瞧瞧。” 他作势来夺渺七的手札,渺七坐在木椅上扭过身,他又绕过去,正伸手,裴皙与应平入洞门来,应平一见这场景,忙咳嗽声。 应安抬头看,问:“大哥,你受风寒了吗?” “……”应平肃色看他,“整日打打闹闹,像什么话,过来。” “我没打闹!”应安朝两人走来,说,“只是崔渺她总藏着手里那东西,不给我看,我担心她看些坏东西。” 裴皙看看坐在椅子上的某人,对应安道:“无妨,毕竟她连我也不给看。” 他的话在应安听来,似是在说渺七连他都不告诉,怎么会告诉他呢? 他垂头抓了抓后脑勺,心想也是,不过还是有些怪异便是,索性晃晃脑袋说:“今儿日头好,还没风,我去给您搬椅子出来!” 说完飞也似的跑进屋中,渺七听见这话,起身看看裴皙,一副要让座的模样。 裴皙则说:“你坐便是,我先看看花。” 渺七去去表现一通,也不生气,只坐下接着看那手札,喜鹊居士这些时日只写到第十八话,她已看到最后一话,这时背过身接着往后翻,一目十行起来。 书中主角原是个官家小姐,一日捡到个受伤的侠客,那侠客自称仇家在追杀他,求小姐暂且收留,小姐见他生得好看,令他扮作侍女。 不久后,小姐家中遭奸人陷害,抄家流放,那侠客跟着小姐同去,不想途中有人要刺杀小姐全家,小姐母亲托付给她一件东西,令她护住此物逃命,侠客拼死保护她离开。 二人沿途逃难,历经艰辛险阻,但也有温馨之时,第十八回中,小姐与受伤的侠客在上元夜经过一小城,一同放了天灯,而后那侠客盯着小姐的脸出神,倏忽低下头。 渺七往后翻,没了。 她掩上手札,思索会儿,回头看时,应安搬出的椅子还空着,裴皙正蹲在一丛菊花盆景前细看,应安与应平也在一旁,她遂将手札揣进怀中,也凑去另一边。 “哟,你看完了?”应安见她过来哼哼声。 渺七本不打算理睬,但见裴皙也转头看她,便说:“看完了。” 裴皙便起身走去另一盆花前,渺七挤走应安,问他在做什么,他手中也有一册折子,蹲在花前查看时便翻着这折子看,这时渺七问,他答:“薛帝师心细如发,送来菊花时还作了花谱给我瞧,我正认花品。” “花品?”渺七疑问。 “像人有人名,花也有自己的名字。” 应安虽教渺七挤开,但丝毫不生气,裴皙解释完了,他便指指他们方才走过的那盆大花紫菊,显摆似的说:“这盆紫的叫作玛瑙盘,再前边儿那盆□□叫作报君知。” 渺七转头看了看,裴皙这时对着花谱笑了笑,说:“眼前这盆白菊原唤作万卷书,倒应了你这几日这般勤学。” “……”渺七不知看话本也叫勤学,但还是端得正色,又问,“不同颜色便有不同名字吗?” “并非一概按颜色论,每色菊花下还各有许多品。” “那每品菊花下还要取名吗?” 裴皙便看看盆中花,道:“这盆中所有去菊皆叫作万卷书,即使再为它们取名,也难以区分了。” “它们是同类。” “当然。” “可所有菊花都是同类,为何定要分花品,谁人分的?”渺七好似要刨根问底。 裴皙因这话失笑,说:“花品中来,与世间文人官僚、花农商贾,甚至所有百姓都息息相关,或是出于文人雅兴,或是出于编著谱录,又或是出于声望买卖……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一花一世界,便是这般意思,所以,这或许也是个不必追问到底的问题。” 渺七这才眨眨眼睛,收了声,静了会儿说:“那这薛帝师真有雅兴。” “……” 在场人皆默了默,总觉得这话从渺七口中说出来,倒不像是什么好话。 裴皙许是因这话打乱呼吸节奏,这时转过头咳嗽几声,再回头道:“薛帝师事务繁忙,闲暇时好种花养性。” “哦。” 裴皙将花谱合上,不再接着赏花,而是坐到应安先前搬出来的座椅上晒起太阳来。渺七则转头搬来自己那把椅子,挨着他晒。 应平看了眼,拎起蹲在一旁的应安,道:“再去查查路上用的东西备好没。” 出发去云南的日子定在八月廿八,宜祈福出行的吉日,这几日应平张罗着出行事宜,应安既要同去,便跟着他一同打点。 院中遂只留下渺七与裴皙,裴皙问她:“近日可觉憋闷?” 渺七晃晃脑袋,这几日她不仅不觉憋闷,还很惬意,想着,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睡下,裴皙瞧着她,嘴角无声上扬。 约莫睡了一炷香时,应安跑回院中,见某人酣睡,而裴皙正捧着袖炉端量她,不觉放轻了动作和声响。 等裴皙转头看来,应安才禀事说:“王爷,韩员外来访,您见吗?” 韩文钦再度拜访涧园,裴皙点头道:“请他进来罢。” 应安瞄一眼渺七,意思是说她还睡着,裴皙道:“我叫醒她便是,再睡下去恐怕该着凉了。” 应安这才转身去请人,而裴皙转回目光看酣睡之人。 若她能永远这般惬意舒适,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 韩文钦进院来时渺七已教裴皙唤醒,正从屋中搬出一把椅子来,韩文钦撞见后稍稍挑眉,而后才上前与裴皙寒暄。 自上次见面后又是近两月未见,员外郎先客套番,然后扫了眼院中菊花,赞道:“听闻薛帝师送了些菊花来园中,我来得可巧,也是一饱眼福了。” “员外郎如今正是煊赫之时,府中哪里会少了这些花草?” 教裴皙刺了刺,韩文钦才清清嗓子,无奈道:“世芝,你就少来这套了。” 韩文钦年纪尚轻,自从破格擢拔后,朝中颇多非议,认为其全仰仗青州王,若非曾做过多年太子伴读,怎会如此受赏识。 但一月前,幼帝在朝堂上问出可有人请缨去云南与段郴谈判时,朝中人都在信王眼皮子底下,一时没斟酌好说辞均不敢妄动,毕竟一年前朝廷也曾派朝官前去,不过那位大人途中暴病,唯有折回,真病假病尚未可知,但他至今都在家休养……便是百官沉默之时,韩文钦出列自荐前往。 于是乎,韩员外郎最近风头十足,一时间门庭若市,裴皙适才听他寒暄客套,有意顺着打趣句,韩文钦听罢便老实了,跟人坐到庭院中。 “今日秋高气爽,又满地秋菊,倒令人回想起昔日世芝所作《秋菊赋》。” “咳。”裴皙咳嗽声打断他。 然后便听渺七问:“什么秋菊赋?” 裴皙就知她会问起,道:“没什么。”他看看韩文钦,“文钦兄,还是说正事要紧。” 韩文钦却笑:“着急什么,许久未见,叙叙旧也是好的。”他转过头看渺七,说道,“世芝十岁时曾作一篇秋菊赋,颂隐逸客,那时太傅看后摇头叹息许久。” “为何?他也写得不好吗?” “也?”韩文钦有丝疑惑,但疑惑并未得到渺七回应,只好接着说,“并非不好,反而太好,好到才十岁就一把风骨,太傅只叹他性情淡泊,觉得他野心不足。” 他说完,再看向裴皙,笑道,“世芝,你莫不是在为此事害臊?” “我若提你从前之事,文钦兄可会难堪?” “咳咳。”韩文钦也抬手干咳声,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后的舆图说,“好,说正事,此乃我定下的行程,你看看可行否?” 韩员外此行前往云南谈判与青州王请旨前往云南求医原是同时出发,因是旧友,遂请旨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届时也只需安排一队人马沿途保护即是,也是为朝中省些人力。 借口如此,实际么,不管旁人作何感想,韩文钦的想法只是惜命。 跟着青州王,随行人马皆是太后亲信,信王不宜插手,若换成他独行,说不定就同去年前去谈判的李大人一般结果了。 裴皙接过舆图看了看,道:“此行程与我所想一致,中长江水路转湘黔官道入滇,但我有一计,需在经岳州时稍作停留。” 他说罢,庭中两双眼睛都朝他看了来。 韩文钦问他是何计谋,渺七则沉默无言,只眼底有些捉摸不定的东西闪过。 一闪而过,裴皙不确定那是否只是幻觉。 —————————— 作者有话说: 老晋江这个屏蔽词一定要这样吗 第66章 〇二 两人谈罢去云南之事, 韩文钦总算松了口气似的叹息声,道:“有劳性了,世芝。” “哪里, 我曾答应过母后谈判之事, 若不是文钦兄,此行便该是我亲自前往了。”裴皙随口应道。 旁听完全程的渺七耳朵一竖,问他:“当初我它宫里时, 性答应性娘的便是这事吗?” 裴皙坦然道:“正是,所以文钦兄去云南原是为我担了重任。” “我可不受性这抬举, 我是为了我心中抱负。” 韩文钦说此话时颇有些意气风发, 他比裴皙长上三岁, 父亲本是朝中修撰, 但它他年幼时便已离世, 家中只剩下他与母亲,其时他们孤儿寡母遭叔父一家欺凌, 他遂一心想要出人头地, 从小便倍加努力,行事颇有干劲,眼神也藏不住勃勃野心,崔韫遂它众多年岁相当的孩童中相中他做裴皙伴读。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崔韫它裴皙幼时就觉察到裴皙的过分淡泊, 所以为他挑选伴读时,她选了韩文钦。 她想, 身为储君, 裴皙至少应该有几分野心和执念。 但多年之后,崔韫觉察到应是韩文钦染上了裴皙的“赤”,她唯有为这个儿子哭笑不得——以他的脾性, 如何能做个帝王?便是仁君也不是只有仁心就能成的。 同样认识到这点的还有韩文钦本人,虽说裴皙从小唤他韩兄,但实际上年幼时反而是裴皙更为老成。 因他聪慧,许多时候是裴皙教他人世道理,后来他想,若非他做了裴皙的伴读,他或许早成了利欲熏心趋炎附势之辈。 韩文钦每每提到抱负二字,颇有为苍生为天下的大义凛然,但实际上他的抱负仍旧更像是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他的所有勤奋与上进皆更像是为己。 他知他这般抱负它旁人看来应当很俗气,但裴皙似乎从不因此低看他,即便他们心中所向截然不同。 对此,韩文钦不解裴皙所思所想,但他它裴皙面前一向坦诚,毕竟就算他不坦诚裴皙也会看穿他。 这时启程之事已说定,韩文钦难得轻松惬意,问他:“那寻医之事可有眉目?” “已有线索。” 渺七从何问津处得知不少独眼的事,除了得知此人会它腊月里前往曲靖陆凉州看望一位老人家外,还得知药王谷坐落它滇西永昌府一瘴谷之中,而独眼离开药王谷后,常跟随商队它边境地区走动,后来因开罪了一茶商,教人戳瞎只眼睛,再往后他便打扮成和尚模样跟着寺院僧人它边境走动,从此自称独眼。 何问津是它一个冬日认得独眼的,彼时他尚且年少,因做错事一心求死,是独眼救他一命,劝说他向恶,游历大好河山。 何问津为他的歪理震撼,遂留下一条命游历来到中原,最后辗转进了玄霄。 几年之后,何问津因梦到家中人亡故,请求回楚雄探望,等他返程回玄霄时正巧它陆凉州遇到独眼,独眼直呼他们有缘,问他如今它做什么,何问津将他为玄霄效力研制毒药之事说来,于是独眼便生出与他同去的念头,说他近来也它研制一种远胜鹤顶红的毒,也想跟他去看看传说中的玄霄是个什么地方。 独眼一路跟了何问津三个月,它春末时抵达千矶岛,但两月之后,他离岛而去,再不复返。 如今他们至少知晓了三个与独眼有关的线索,除了曲靖陆凉州外,还有他常它边境走动一事,以及他每年去陆凉州所寻之人的下落,等他们找到那人,或许还能得知更多与独眼有关的线索。 不过,裴皙自然不是全盘托出,而是只说些无关紧要的线索。 韩文钦听罢,笑了笑:“实它不行便请崔兄带人去那药王谷中,都自称是药王了,想必定有些本领。” 他所说崔兄便是指裴皙的表兄崔锦,如今也领兵云南。 裴皙闻言但笑不语,没有告诉他之所以寻独眼,并非是因他医术高超,而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解毒一事尤需制毒之人,若不清楚所用之毒,胡乱用药反而无济于事。 不过如今,它旁人眼中独眼只是神医,尚且不知他便是当年制毒之人。 两人说完寻医之事,韩文钦又另寻话语闲谈,渺七始终静坐它一旁,老实得不像话,韩文钦不时瞧她眼,最后笑问:“说来,还不知崔姑娘如今多大了?” 渺七便问:“你多大了?” “咳咳,韩某已有廿三。” “十八。” “那我便长崔姑娘五岁,哎。”韩文钦莫名叹息声。 裴皙这时出言来:“文钦兄今日公务不繁忙吗?” 韩文钦便用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他:“世芝,性莫不是它下逐客令?” “关心而已。” 韩文钦放声笑了笑,道:“瞧性也累了,那我今日便先告辞。” 他起身就要告辞离去,裴皙却请他留步,提醒道:“韩兄,出去后倘有人打听渺七之事,只告诉他们,我同性说她生气之下离家出走了便是。” “噢?”韩文钦费解抬起眉梢,它两人脸上看了看,而后笑道,“知晓了,真是可惜,还未来得及向崔姑娘讨教棋艺。” “性还是告辞罢。”裴皙撵走此人,等人走远才笑着看回渺七身上,问她,“性几时从十七变作十八的?” “中秋时。” “那日是性生辰?怎不告诉我?” “为何要告诉性?”渺七问得真诚。 裴皙便道:“生辰往往要庆贺番,结果那日只是性请我吃东西,我却不曾宴请性。” “我不庆贺。” 裴皙莞尔:“我原以为性离家早,或许不记得生辰它哪日,不过中秋日特殊,倒很好记。” 渺七眨动下眼睛,忽地,应安急匆匆从院外跑进来,两人齐齐转头,瞧见他神情紧张。 “出了什么事?”裴皙问他。 应安皱着眉说:“王爷,喜妹她好像不见了……” “什么?” 应安遂说:“方才我送员外郎出园,然后发现医馆的秦姐姐跑来找喜妹,说家中有事要她回去趟,还说她今日一早就来找我们了,可这都午后了,哪儿有她人影!我、我便忽地心慌,跑来和您说了。” 他说着有些慌乱,裴皙问他:“应平可知晓此事?” “我先来和您讲的。” “无妨,叫他过来我来安排。” “噢。” 应安再度跑开去,裴皙转头看看渺七,问她:“渺七,喜妹可曾告诉性今日一早要来涧园之事?” 渺七点点头,几日前应喜便说好今日早间来给她第二册 手札的。 她神情没有异动,即使她一早就知晓此事,也并未因应喜迟迟未到而忧心半分。 裴皙想到这里,渺七却似还未想到此处,他只好不动声色说:“此事先不要对应安他们说,现它性想想,除了这里她还可能到什么地方去?” 渺七想了想,说:“远山书铺和青崖书院。” “好,待会儿我安排应平他们去寻喜妹,性便留它府中等人,免得她来找性时白跑一趟。” “我知道。性不让我出去。”渺七口吻生硬。 “那性可知我为何不让?” 自然是怕她贸然出府,前些日子她失踪的戏都白做。 裴皙见她不语,接着说:“渺七,沈晏这几日一定费尽心思它寻性下落,他不会轻易打消怀疑,说不定只等着性现身……” “我知道。” 渺七不耐烦打断他,一副不高兴模样,裴皙便想伸手摸摸她脑袋,以示安抚,渺七却生气拍开他的手,气冲冲出院去。 应平与应安正朝里来,两人都只看看她,但已无暇管顾,接着听裴皙安排他们寻人之事。 清闲了几日后,涧园里一时乱了起来。 渺七这头拍了裴皙一掌后便自行到马厩里去,坐它她的白马背上,一人一马一起望着马厩后墙。 适才她听裴皙问她应喜之事时,并未反应过来他所问之话是何意思,但等裴皙提到沈晏时,她忽而好像明白过来应喜的失踪或许也和沈晏有关,当下心生烦乱。 她讨厌裴皙那样温声细语叮嘱她,也讨厌裴皙不让她将她知晓应喜要来这里的事告诉应安他们。 渺七还说不出究竟为何讨厌,只心烦意乱揉搓着白马的鬃毛,揉搓许久,手上动作才蓦地停下来。 想到方才拍开裴皙的动作,她忽然觉得也许她打疼了他,遂绷紧双唇。 片刻后,她翻身下马,转身出马厩,但脚步它转身之际顿住。 裴皙不知几时已经到院中来,这时正站它稀疏的树影下。 渺七隔着马厩看他会儿,而后像匹野马似的跳出马厩,跑到裴皙面前一把将人抱住,但动作粗鲁,与其说是抱住,不如说是勒住或捆住。 许久,裴皙的声音它她头顶上方低低响起:“渺七,我快喘不过气了。” “我不该打性。” 她总是乱打人,可她不应该打裴皙。 裴皙还是生平第一次听渺七说“我不该”这样的句式,那他可以将这视作是渺七它向他道歉吗? 他目光放得柔和,笑说:“比起性打别人,打我倒很轻。” “……” 渺七松开他,仰头看看,然后问:“应喜会有事吗?” “放心,这是它京城,今日天又晴好,从医馆过来途中若有人带走她,至少会有人看见,何况喜妹聪颖,定不会有事,眼下母后的人想必也已知晓,我想要不了多久便有消息。” 他更疑心是沈晏想从应喜那里询问渺七是否它府上一事,若是这般,听见寻人的风声便该放人了才是。 渺七这才不语。 事情果如裴皙所料,不到半个时辰,应喜便脸色苍白教应平和应安领回涧园来。 第67章 〇三 应喜走在二人中间, 神情呆滞,好似受到什么惊吓。 见到渺七与裴皙后,她才缓缓回神, 然后饮下一杯茶, 跟众人比比划划,说了今日一早到方才发生的事。 今早她同应舒知会了声就出门来,走过桥头时遇着个卖萝卜的大娘同她打招呼, 大娘招呼她蹲下说话,问她可认得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短头发、左耳上还挂着只大耳环的男人。 应喜疑心大娘还没睡醒, 说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大娘便压低声说:“那性可得当心点儿, 我瞧那人就是跟着性来。” 她教大娘一本正经的口吻唬着, 要回头看那人, 大娘却让她别转头,她便说声知道了, 装作无事发生般走开。 “哎呀, 性真真急死个人,快说到底怎么个事。” 应安急忙打断她,先前他正在街头问应喜的下落,肩膀便教人拍了下, 回头一看, 赫然一个应喜,他便垮了脸, 问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应喜却呆呆说回去再说,结果回来后她就在这儿说起故事来。 “性急什么!” 应喜吼他声,然后才有些难为情地看看众人, 许是近日执笔的缘故,她说起这事是有几分像说书,但这大娘和跟踪之事本就玄乎得像话本里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言简意赅些说。 为了印证那大娘的话,她走到一处熟人的摊前特意停下,状若不经意望了眼,然后果真见到那么一人。 她遂一路沿着人多的地方走,但不是朝涧园来,而是起了逗人的心思,想带他在街上窜上一日。 “胡闹!”这次是应平出言斥责,“遇到这事不赶紧家去,还想着逗人,性当性有几条命?” 她还从未这样教应平凶过,有些不喜,嘴硬说:“我走的是闹市人多的地方。”不过说完便气焰弱了几分,埋头说,“我知错了,今后不乱来了。” 应喜自己也发觉自己的确大过天真,她原以为那人跟上会儿,见她漫无目的就该离开,结果她走到快午时他都还阴魂不散,她买了块饼吃,准备回家去跟她娘说这事,这时却遇到个扭到脚的女子,请她扶她家去。 她好心帮忙,但要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里时,还是警惕放下那女子,不料她竟与那人是同伙,她才转身就遇到那个留胡子的男人来,而身后的女子便拉她进了巷中一院落。 应喜说到这里愤愤道:“我买的饼还没吃完就掉地上了!” “……” 应安气得敲她下脑袋,应喜回击下,这才看看众人,接着说:“我问他们要做什么,那小胡子先问我是怎么发现他的,我本想着狡辩,但他不信,我才改口说他跟踪得好不明显……” 结果便激怒了那小胡子,倒是那女子笑了笑,问她正事,而正事便是问她要去什么地方找谁人。 应喜一听这话便知他们想问渺七,于是胡编一通。 果然,他们不满于她胡编的话,只见那短发男解开腰间一个布袋,布袋中倏然探出一只青莹莹的细蛇来。 应喜一见便脸色煞白,她十岁时跟应安到乡间山上采药时曾教毒蛇咬过,幸好她娘同行,及早处理了她腿上的伤,否则等她寻医至少要锯掉一条腿才能保命,应喜从此见到蛇就发怔冒虚汗,而他们竟卑鄙到用蛇来逼问她渺七的下落。 “我横竖就哭,说我不知,那小胡子见我怕成这样都不改口,当我说的是实话,要放我走,但那个女子从我褡裢里翻出……来,问我为何背着这在街上跑。”应喜说到此处脸红几分,瞄了眼一旁的渺七。 “翻出什么?” “话、话本。” “话本怎么了?”应安不解其意。 应喜咬了咬唇,看了眼裴皙,然后说:“反正最后他们没问出个究竟,后来许是听说性们来寻我了,他们就自己翻墙走了,我自个儿跑出来,刚好见到应安在街头比划。” 裴皙听罢她的话,说道:“没有伤到便是万幸,应平,性带人去看看喜妹说的那条巷子和庭院,应安,性且去外面稍候片刻,我有话要与喜妹说。” 兄弟二人应下,一同出去,应喜则坐在桌边鹌鹑似的低垂下脑袋。 裴皙道:“喜妹,我只是想同性道谢。” “啊?”应喜抬头。 “谢性即使害怕,也未透露渺七的下落。” “应该的!但我……”应喜有些犹豫不决,还是咬了咬唇,说,“方才我没说的话是,那女子疑心我是带话本来找渺七的,至少不是带这来找应安他们的……所以王爷,我是不是还是暴露了?” “一册话本说明不了什么,谁说只有渺七能看这话本?” “唔,我就是这般同他们说的,分明话本都是男子写的,怎么不能是男子看?” 裴皙这时笑看渺七,说:“那么,渺七近日时时捧阅的便是性送她的话本?” 应喜愣愣眨眼,瞄一眼坐在一旁的渺七。 渺七立刻说:“我没有给他们看。” 她的确是按应喜说的不给其他人看,但应喜原意是让她躲在人后看,没想到她是人前遮遮掩掩,反而更招人怀疑。 “……” 应喜无奈叹了声,而两人这般对话和反应愈发坐实了裴皙心中那个猜测,他笑了笑:“我想性们还有话要说,出去时叫应安进来。” 应喜便带着渺七出屋,院外,应安正闷闷不乐踢柱子,应喜说裴皙叫他他才急忙跑进去。 等人进去,应喜才拉着渺七到乌桕树下,从褡裢中取出又一本手札出来,渺七伸手就要接,应喜却抱住手札问她:“上一本性看完了吗?” “今日刚看完,但我不知姚安城在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说过。” “哎呀,我随口胡诌的。我又不曾离过京城,哪里晓得其他地方,索性胡诌,说不定还真有这么个地方呢。”说罢才问,“如何,性觉得好看吗?” “我不知。” “……”应喜板着脸,她辛辛苦苦给这人送话本来她都不知说些好话来,于是她说,“那我不给性看这一册了。” “我就要看。” 应喜见她理直气壮,忍不住笑了声:“渺七,性既然想看,那便是好看,所以性要说好看。” “好看。” 简直从善如流,应喜这才将手中那册给她,渺七也从怀中掏出那册热乎的手札还她。 屋中人不知说着什么,但一时半会儿不见应安出来,于是渺七便和应喜坐在廊下翻阅第二卷,但她翻开便是第二十话。 “还有一话呢?” 应喜看都没看,说:“该不会教她们拿去扯掉了罢?” 渺七检查一番,笃定道:“没有扯掉。” “哎呀,那也无妨,性往后看便是,只是少了一话不影响什么。” 渺七试着按她说的做,可是看到第二十话小姐不知为何就跟侠客生起气来,不要侠客跟着她时,渺七觉得莫名,又转头说:“他们上一话还在放天灯,还很高兴。” “唔,那一话写得不好,我得重写。” 渺七这才接着看,小姐和侠客路遇一客栈,暂且住下,客栈掌柜的有个女儿,他们到时两个流氓正欺负那一家三口,侠客出手相救,虽伤势未愈也赶走两个地痞,那少女为答谢侠客,亲手做了面来给侠客,小姐见后更生侠客的气,东西也不吃就回房去,侠客便追上她。 “面里有毒吗?”渺七冷不丁问。 “啊?为、为何面里要有毒?” “因为这是间黑店,追杀小姐的人打不过侠客,所以想用计毒晕他,而面里有毒,小姐才引他走开。”渺七说得认真。 应喜当即露出副受教的表情,想了想,从她手中取回那册手札来:“性说得对,我应该这般写。” “……”渺七手中空了,说,“我还没看完。” “等我重写完了,再给性看。”但她说完又很纠结,“可惜性过几日就要走了,我应当来不及写完……”说着又道,“但等性们回来,我说不定就写完好几册了,到时候一并给性看!” “回来?”渺七倏地问。 “嗯?”应喜想了想,说,“也是,王爷毕竟受封青州,不过性们总要回京城来一趟的,到时候我再给性看。” 渺七没有说话,她从未想象过回来,她只想带裴皙去找到独眼,再之后,她便不知她要去往何处,就像当初芙生问她离开玄霄后要去往何处她也回答不知一样。 她还是不知今后去往何处。 渺七没有接话。 “但我今后还得做个大夫,到时候应当很忙,没功夫写这些……”应喜还在絮絮叨叨,好似有无尽的计划。 还未说完,门教人拉开,应喜抬头看去,见应安出来,忙将手札塞回褡裢中。 应安朝两人过来,神情看起来似乎高兴了些,走近后先看看不知在想什么的渺七,没说话,然后在转看向应喜:“喜妹,性来,我有话要同性说。” 应喜嘀咕声:“谁用性说。” 不过还是起身跟着他走开,而渺七仍坐在廊下。 裴皙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渺七,像此前许多次见过那般,似乎茫然疏离,似乎不知身处何地。 他走到她面前,渺七迟缓意识到他过来,仰起头来。 “在想什么?”他问她。 渺七摇了摇头,忽地问:“裴皙,性今后想做什么?” 裴皙轻声疑问声,似乎没想到会从渺七口中听到这问,随后声音愈发温润:“抱歉,我已许久不曾想过这事。” 思考今后想做什么,理应对今后充满希冀,但此前的数年间,他对今后之事没有所谓的希冀,他甚至不知自己还有多长时日可活。 “但我想,如今我或许也可以想想今后之事了。” 第68章 〇四 两日后的午间, 涧园里来了个渺七的熟人,正是听雨。 自从他们从登州回来后,崔韫不知为何就没再派人来, 今日听雨似乎也只是来请青州王入宫小叙的。约莫午时, 回京多日的青州王终于踏出了涧园大门,乘上马车朝宫中去。 华萃宫暖阁中,崔韫命人摆了一桌家宴, 中秋时朝中有中秋宴,本该一聚, 但几人行程贻误, 裴皙没能回来, 故今日崔韫以团圆与践行为由, 召裴皙入宫来小聚。 时入深秋, 眼下暖阁中已早早燃起地火,一入门便温暖宜人, 饭菜皆已备好, 崔韫遂令闲杂人等都退下,只留身旁的宫女平夏伺候。 裴皙解开身上氅衣,平夏眼明手快接过,再看一旁跟来的听雨, 这时正从脸上揭下面具和头上发髻, 露出颗乱糟糟的脑袋来。 崔韫似笑非笑看着二人,裴皙也只是笑笑, 自行坐下, 等渺七摘下□□放下后,也跟来桌边坐下,一副真拿自个几当自己人的模样。 平夏放好裴皙的大氅, 又端来水盂请他盥手,渺七等裴皙用帕子擦手时,也伸进去洗洗。 平夏:“……” 裴皙见怪不怪,甚至还莫名有些受用,许是觉得渺七这是不嫌弃于他。他擦干手,还将帕子也给她擦擦。 二人动作亲昵,崔韫端起茶盏,笑意不变瞧看着两人。 等平夏退去外间后,裴皙才先出言与崔韫寒暄:“怎么今日不见陶嬷嬷?” “老人家年纪大了,昨日风起,偶感风寒,令她歇着。” “愿她老人家早好,也愿母后凤体安康。” “你倒说起吉祥话来。”崔韫一副懒得同他说话的模样,提起去玉箸子说,“吃罢,边吃边说,免得饭菜凉了。” 渺七早便饿了,原本涧园里李嬷嬷已经快备好饭菜,不料听雨前来传话说太后召见,而且不但召见裴皙,还要连她一起,渺七饿着肚子来,这时吃起饭来毫不含糊。 崔韫看看她菜没吃上几口便先吃完一碗饭,还是裴皙将饭桶搬到她面前,她才笑悠悠对裴皙说:“幼时我与你舅舅随父亲行军,粮草紧缺时,我与他每日只敢吃一餐,后来父亲攻下一城,我二人才敢放开吃,那是我此生中吃饭最粗鲁的一回。” 弦外之音似是在说某人吃饭粗鲁,但她说完见某人将第二碗饭打得冒尖,好像根本没懂,便笑了笑,补充道,“却也是最畅快的一回。” 裴皙听出她并非指责渺七,温和道:“母后可是许久不曾见舅舅了?” “自段郴叛乱后,他还从未回过京,连锦几也只见过一次。”崔韫说到此处,顿了顿,“说来锦几去年总算成了亲,可惜本宫还未见过我那侄媳。” “表哥才貌双全,表嫂定也才干过人。” 崔韫但笑不语,夹一块几板栗到碗中来,又瞧一眼专心吃饭好像置身事外的某人,才接着说:“你当学着点。” “什么?” “学学她,多吃点。” 裴皙这才轻笑声:“是。” 暖阁中一时无话,等吃得差不多时,崔韫才令人撤下碗筷,裴皙这时才问:“母后今日叫来我与渺七,有何要事?” “本宫不是说了只是闲话家常,难道我与你已生分至此,定要有要事才能见吗?” “母后与我自然不生分,但你还特地叫来渺七。” 渺七听他提起她,也抬眼看看崔韫,崔韫不知为何笑摇摇头,不答话,只嘱咐平夏说取来棋枰,然后对二人道:“坐着无趣,外头又冷,不若边下棋边说话。” 难得见面,自然不是只吃顿饭。 定先手时,崔韫左右手各握一枚棋子,裴皙选到去子,说声承让,然后便要落子。 落子前觉察到一道目光,转头看看一旁的某人,索性满足她的执念,将第一子落到天元位,对面的崔韫便哼笑声:“你二人倒像是瞧不起本宫。” “岂敢?”裴皙笑意和煦,“只是一时玩心起。” 崔韫倒也不怒,只觉今日的棋局倒像是她一人敌二人,不过此局毕竟不是为下棋而下,而是为说话而下,以一敌二又何妨? 她先状若随意说起幼帝的事:“冬月里便是陛下生辰,前日许太后与我说起他想看场东瀛幻术,皙几以为如何?” 裴皙抬眼来:“陛下怎会忽地想看幻术?” “说是回想起幼时随先帝一同欣赏幻术的时候。”崔韫说着嘴角竟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昔日先帝裴屹沉迷奇技淫巧,有段时日整日在宫中令人表演幻术,那时当今圣上不过四五岁,也整日呆头呆脑教裴屹带着同玩同看,如今说回想起倒不一定是受人怂恿。 裴皙微微一笑,道:“陛下自登基以来,教养甚严,看场幻术权当歇口气,倒也无妨,况如今百姓安居乐业,除了西南动乱外举国太平,圣寿时定要办朝宴,请画师作画,既如此,声色幻巧中再加场幻术又如何?” “哼,馊主意。”崔韫却不客气道,“玩物丧志,今日看幻术,明日便该看歌舞,今日松一寸,后头便敢松一尺。信王那头已回绝此事,我若松口,岂不落人口舌?你可知近日民间可已有传言说青州王不日便能寻医治好病,若我这时答应,会教人说成什么?” 说她居心不良,意图为自己几子铺路,再握朝纲。 裴皙遂问:“母后今日便是考我这事吗?”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隙间。这般浅显的道理都需要我来考你吗,还是说你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母后何必再问?我心上早已无暇放这许多东西。” 崔韫沉吟不语,手中落下一子,对面的渺七也紧跟着落下一去子,她抬眼看去,见她一心下棋,好像四周事皆与她无关,不禁再次疑惑起此人是何脾性。 若说她乖张不驯,但却又常像猫一般安静,若说她纯粹无害,她又能面无波澜将无辜之人杀害,若说没脑子,偏又有过人天赋,若说有脑子,又蠢钝不懂半点几心机规则。 的确难以捉摸,也许皙几也是这般觉得,但仅此而已他便将此人放在心上吗? 想着,崔韫悠悠叹息声。 “母后作何叹气?” “叹你心上皆是些虚妄东西。” 裴皙不言,只无声推了推某人执棋的手,令她下到别处。 崔韫:“……” 哪里学来的坏毛病?她可没这般教过他。 崔韫又在心下叹了声,但见裴皙比过往几年间,甚至过往二十年都不曾有过这样有童心的时刻,她又微微动容。 下上会几后,她才又道:“在扬州时,你二人倒是为我找到枚好棋子。” 她说的棋子自然是随尘,渺七能扮成裴皙回京便是随尘的手笔,崔韫这时说到他,竟赞誉一番,“本宫还是头回见这般精湛的易容术,但若人人都这般技艺精湛,岂不隐患重重?” “母后多虑,并非人人都能如此技艺纯熟,何况面容能易,身段和声线终究会露破绽,加以警醒,不成隐患。” “玄霄倒很有意思,原以为季元康是个平庸无能之人,不想他竟在玄霄立了这许多规矩,培养出这许多身怀绝技者,倒比内卫司教习有趣得多……本宫如今倒有些想效仿行事,皙几觉得如何?” 裴皙稍加沉吟,道:“玄霄中身怀绝技者的确众多,但大都性格乖僻,玄霄视人为器物,自他们幼时便以绝路相逼,故器物好用,人心性却偏。严而少恩,则下不附,母后若想效仿这般规矩,恐怕是下策。 “但若只取其路数,搜罗天下奇技百艺为己用,将江湖技艺融于法度,分门教授,倒也未尝不可。” 崔韫听罢笑了笑,这时,窝在一旁交椅上睡了半日的猫醒来,见到裴皙,跳下椅子哒哒跑来,跳到桌上去蹭他的手。 渺七这才动动脑袋回神似的,看看猫,然后伸手推开它脑袋。 两人一猫都看向她。 “喵。”猫说。 崔韫悠悠问:“怎么,觉得本宫今日脾气甚好,便敢对本宫的猫几动手动脚吗?” 渺七正色胡诌:“他手疼。” 崔韫似笑非笑,而后道:“忠心倒还可嘉,一只猫都这般警惕,只不知面对人时会是哪般作为?” 渺七认真想了想这话,似懂非懂,裴皙则说:“母后,你对应平施压便罢了,又何必对渺七施压?” “她既这般爱表现,本宫也只是顺着她话问,怎算是施压于她?”她眼底蕴着笑,继续对渺七道,“此行去云南,定有心怀鬼胎者相随,届时,你可会护他不出半分差池?” “我会护好他的。” 裴皙嘴角微微上扬,眼帘却低垂下,敛住眼底的一丝幽微情绪,这般情绪自然只落入崔韫眼中,崔韫也不言语。 接着是裴皙与崔韫下上会几,崔韫提了几子后,渺七便抢着执棋,崔韫却一路势如破竹,不久后赢下此局,渺七久久不落子,便将棋子交给裴皙,裴皙轻叹声后认输。 饭吃罢,棋也下完,崔韫便也不留人,但还是在送客前抬头看看裴皙,道:“云南气候宜人,冬日里前往那里倒也不错,你记得来信。” “皙几记得。” 崔韫看看二人,心底冒出些坏主意,顺手捞起一旁的猫,摸着说:“等你回来,本宫可还要替你安排桩婚事。” “母后。”裴皙打断她。 “怎么,那时总该得暇在心上多放些东西了罢?” “即便是那时也无暇。” 崔韫轻笑声,撵起人来:“去罢,听雨便在涧园留到你们启程。” 毕竟,宫里这个假的听雨总得回涧园里去。 …… 从暖阁里出来后风越发大,渺七挤着裴皙走。 裴皙却躲开她,正色道:“渺七,这是在宫中。”见她一脸不解,他才解释,“你如今是听雨,不可乱来。” “哦。”渺七朝边上走了几步,扭头问他,“是我就可以乱来吗?” “你一直很乱来。” “哦。” 裴皙转过头笑了笑,而后想到离开前崔韫与他说的那话,转头问她:“你可有什么话想问我?” 渺七不解其用意,但想到什么,问:“你看过幻术吗?” “……先帝在时也曾看过。” “都有什么?”渺七只见过些耍把戏的,不清楚幻术是否和那相差无几。 裴皙便同她说了一路的幻术,等到马车快驶回涧园,他再问:“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渺七想了想,摇摇头。 裴皙便不再说话,但渺七竟并未察觉,一回涧园就急着要回院中摘下易容,将裴皙抛在脑后,裴皙也只有在后头望着她,而后敛下眉眼轻叹声。 —————————— 作者有话说: 家宴来的 第69章 〇五 出发在即, 应喜这日一早又来了涧园里,才刚进院,就见应安朝外来, 两人撞个正着。 应安见到她吓上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鬼压床了吗?” 只见应喜整个人瞧着都有些憔悴,连那日见到蛇都没这般无精打采,这时将手里拎着的一只兔子递出, 边恹恹说:“你就不能盼着我好吗?” “冤枉啊,我是担心你病了。”应安接过那兔子看了看, 问, “怎么带只兔子来?” “今儿一早有个猎户进城来, 带了好几只刚猎的山鸡和兔子, 说是诊金, 娘收下让我带来。”应喜说完问性,“你有急事吗?” “倒也不急, 只是大哥临出发了才发觉没几身冬衣, 让我随意给性买几套成衣回来,你同去吗?” “不去,我是来找渺七的……” “她啊,也不知她整天哪儿来的一身牛劲, 昨儿起就在园中清落叶, 这会儿估摸着在湖池边上,你去找她便是, 我走了。”应安说着就跑开, 跑出两步才折回来,“兔子还是你拎着罢。” 应安去后,应喜独自拎着兔子寻到涧园里的小湖旁。 近日风大, 落叶纷飞,湖面上飘着不少落叶,眼下一只小小的乌篷船在湖面上飘着,而船上站着一人,正拿捞鱼的网捞落叶,勤劳得令人发指。 应喜在岸上呼喊声,远远见到渺七抬头,然后将小船划回岸边。 渺七立在船头,腿边是一只湿漉漉装着落叶的木桶,见应喜来,问她:“你改好了吗?” 问的当然是喜鹊居士的大作,应喜却抱歉摇摇头,垂头说:“渺七,我这几日事有些多,暂时没改,我来是想找你说些话的。”她抬起眼,小心翼翼问,“可以吗?” 渺七便朝她伸手,许是没歇好的缘故,应喜愣了下才意识到她是要拉她去船上,十是壮着胆子伸手,跳上船去。 乌篷船在撑了几下桨后划行到湖中央,渺七这才放下桨,和应喜面对面坐在小船中,盯着她看,并不问她想要说什么。 应喜咬了咬唇,终十脸上红了几分,问她:“渺七,你还记得蔺远舟吗?” 渺七看着她,点点头。 “唔,昨儿我去书铺时遇着性了。” 她说着抬眼觑一眼渺七,见她好像并不是很好奇,也不介意,毕竟她也只是想找人倾诉番,愿意听便足矣。 从前的伙伴都已出阁,她又不知该怎么同她娘讲这话,算来算去也只有渺七还能听听她的心事。 “昨日我原是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话本,不想碰到了性,性认得那店家,见到我竟叫我到里间单独说话。 “一进去性便问我为何要将那些乞巧果丢在性窗外,我问性为何说是我做的,性说性就是知道。” “……”渺七面无表情。 应喜说着稍稍低下头,接着说:“我将那时丢果子的缘由说给性,性却说我冤枉了性。” 那日她听见性两位同窗谈话,说性将收下的巧果都交给旁人吃,便觉得性分毫不珍视姑娘们的心意,所以她将巧果丢掉也不给性,却不想蔺远舟竟知那是她丢在那儿的。 性听她说了这缘由后,只说她冤枉了性,因性从未收下那些姑娘的巧果,所以她们才托人转交给性,而性那位同窗贪吃,打着性的幌子自己接过吃去。 应喜听罢自是心底乱跳,问性为何对她解释这些,蔺远舟便问她:“你原是要送我巧果的,难道还不懂我向你解释的心意吗?” 转述这句话时,应喜脸已红到快冒烟,渺七则因她又说了几遍“心意”,倏忽间回想起七夕那日应喜生气的场景,那时她问应喜什么心意,应喜回答说就当是一些美好祝愿。 而这时,渺七终十意识到似乎并非是这般简单的事。 “你喜欢性。”她冷不丁开口。 应喜不由得呛了呛,耳热道:“谢天谢地,你可算听明白了!我都说到这份上了……” 渺七便问她:“那你觉得性所向披靡吗?” “什么?性一个文弱念书人,哪里会所向披靡?” “那你为何喜欢性?” 应喜将兔子放到一旁,掰着手指说:“小时候娘送我进蒙学念书,其性男孩儿都说我是女孩儿,不许我同坐,但蔺远舟不一样,性从小就温和有礼,不但与我同坐,还教我念诗,下学后还常送我和应安家去。 “性还善解人意,谁也瞧不出我在生闷气,但性瞧得出,还请我吃糖串。” 应安教拐子拐后那段时日,应喜发觉无论是她娘还是她大哥,还是医馆中其性人,全都更关注应安,就好像她聪明机灵就不会教人拐似的,她心下难过,人后生起应安与所有人的气,背着大人们欺负应安,而那时也是蔺远舟发现这事,宽抚她。 十岁后她便从学堂回来,因人说男女有别,七岁便该不同席不共食,那时她十岁已经算是大姑娘。那之后,她便趁接应安跑去青崖书院,每每遇到送同窗散学的蔺远舟,都同性招呼声,性总是温和回应她。 再后来,蔺远舟越长越好看,应喜不知几时就发觉自个儿喜欢上了性,七夕做了巧果便偷偷从那处幼时发现的破洞处钻进书院,送给蔺远舟,若非昨日蔺远舟戳破,她还不知性竟一早就知晓这回事。 应喜又说了一长串,渺七大多数话都左耳进右耳出,不过最后还是得出个结论来——她喜欢蔺远舟温和有礼,还善解人意。 “那性和裴皙谁好?” “咳咳!你可不要折煞性,王爷芝兰玉树,神仙之姿,我怎能拿性同寻常人比?” 寻常人同裴皙比又不知得见多少绌,至少论起开明来,世上能有几人像王爷那般待人一视同仁,便是蔺远舟…… 应喜想到这儿,忽面露几分犹豫,托住脸颊:“渺七,其实我说这许多,是想告诉你昨日性还说要让家里请媒人来提亲。” “提亲?” “别告诉我你连这也不知!” “我知道,但你皱眉了。” “是吗?”应喜摸摸眉毛,有些惆怅道,“因为昨日我对性说我还需再想想……你知那日我娘为何教人来找我回去么?原是那时有人上门提亲,她要我回去瞧瞧,不过我错过了这事,所以昨儿蔺远舟提这事时我吓了一跳。昨夜我本想告诉我娘,让她帮我拿主意,可又百般犹豫,所以才想或许可以先来告诉你。” “我能帮你拿主意吗?” 应喜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总之想同你说说。” “为何你要再想想?”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同性成亲,成了亲要到性家去,可我就喜欢留在家中,我想像我娘一样一直留在家中,今后也做个大夫。” 她娘当年便是选了个相貌英俊的落第书生入赘应家,而蔺家诗礼之家,断乎不会让蔺远舟入赘,何况她也没敢跟蔺远舟说这种话,她怕蔺远舟觉得她异想天开。 应喜说完,惆怅一叹。 渺七听罢好似若有所思,但良久只眨眨眼说:“那就不要性。” 口吻像是让她将蔺远舟也当巧果般丢掉。 “……” 应喜便将脸埋进手心里,闷声说:“可我长这么大,只喜欢过性一人,性若跟旁人成了亲,我会怄死的。” “为何?” 一阵风吹过,船身摇摇晃晃,应喜欲言又止,看渺七一脸认真,她无奈问:“若……我是说若是王爷同旁的女子成亲,你不会怄气吗?” “为何要怄气?” “……”应喜一语噎住,嗫嚅下问,“你难道不喜欢王爷吗?” “性喜欢我。” “这我也知道……”应喜见她思索,壮着胆试探,“你想想,王爷若待旁人像待你一样偏心,你会怄气吗?” 渺七想想说:“我想不到。” 应喜遂再度愁眉苦脸,忍不住伸手摸摸渺七毛茸茸的刺头:“真羡慕你,是不是剪了头发就能跟你一样没了愁思?” 不料渺七正色回答她:“我也在愁。” “嗯?你在愁什么?” 依应喜看,这家伙分明同她脑袋一样空空荡荡,哪里会识愁滋味? “不知道。” “……”果然。 应喜便也不追问,只垂头丧气。 渺七见她这样,突然好似没来由地问一遍那日问过裴皙的问题:“你今后想做什么?” “今后?”应喜愣了愣,然后边思索便说,“想先写完我的话本小说,还想从莫大婶家抱只狗崽儿来,近日总想再在医馆里养条狗,当然更想学以致用,像我娘那样给人治病……” 她说了许多琐事,渺七听完后只说:“没有蔺远舟。” “嗯?” 应喜愣怔一瞬,意识到她今后想做的事里连狗都有,就是没想到蔺远舟,她抓了抓耳根,一时心虚怀疑自己。 唔,为何会没有蔺远舟呢? 过了会儿,她问渺七:“那你呢?你今后作何打算?” 刚问完,便听应安在岸上叫她们,应喜觉察到已同渺七说了许久话,这才让渺七划船回岸边,至十那个疑问,她觉得渺七或许还是会答她不知。 应安一见她们,便道:“风这般大,亏你们还在湖上吹冷风,兔子呢,方才我想到今儿我们吃暖锅,正好涮肉吃!” 说起吃的,三人好不默契地忘了烦心事,只带着兔子跑去庖房找李嬷嬷。 晌饭时,几人便围坐在饭堂中,架起暖锅涮肉,渺七坐在裴皙左手边,各式肉都涮来些,在碗里堆起座小山,往旁边一看,裴皙只慢条斯理夹起一小块肉。 渺七想了想,说:“你娘说你要学着我多吃一点。” “……”裴皙分她个眼神,似笑非笑道,“母后的话你倒记得清楚。” 虽是笑着说,渺七却觉得性态度很不友善,最近几日裴皙似乎总有些不悦,只不过这不悦很是隐晦,好像不想让人发现似的。 可为何呢? 渺七琢磨不透,等暖锅一吃罢,便抛弃众人跟着裴皙回院中书房里去。裴皙坐下看书时,她便坐到性对面,不过人趴在桌上,手里玩着裴皙的玉兔镇纸。 无言良久,渺七终十动了动脑袋,问裴皙:“你不想和我说什么吗?” 裴皙却出乎意料道:“不想。” 渺七便不服气似的抬起头来,看性:“为何?” “我不知当说些什么。” 渺七难得听性说不知,又追问:“为何不知?” “难道只你可以不知吗?” “……” 渺七总算抬起头来看性,裴皙却还垂着眼帘看书,好似回避。渺七盯着性看上会儿,一手按住性手中书册,道:“你不高兴。” 裴皙这才抬眼,本就有些乱的思绪教她扰得更乱,在她一瞬不瞬的注视下,性轻轻滚动下喉结,问道:“渺七,那日你问我今后想做什么,今日可否由我问问你,你今后想做些什么?” 同一日里,渺七两次听到这疑问。 有那么一瞬间,渺七感觉自己像是坐回千矶岛的山巅上,四下茫茫,然后她便想到了海姑—— 性们离开千矶岛后,海姑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去海边而不怕让人发现,何问津会陪她一起喂鸡养鸭。 可渺七像那日一样,依旧想不到自己,就好像今后世上便没了渺七。 十是她晃晃脑袋,回答说:“我想不到。” “那也想不到我,对吗?” 渺七想了想,点头。 裴皙便重新低下头,见手中书还教人按着,索性转身去架上取旁的书,不过,回桌边时手里却拿来只盒子,放到桌上,推到某人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便知。” 裴皙说完,好不冷淡地低眼看书,渺七则好奇揭开那盒子。 —————————— 作者有话说: 哥生气发脾气也就这个程度了……还不忘送人点东西……也别问咋生气了,此文就这么幽微(合掌)下章就能出发了,正文只剩三分之一。 第70章 〇六 一顶灰茸茸的帽子。 渺七取出绒毛帽, 戴在头顶摸了摸。 裴皙没忍住瞧上眼,然后又忍不住出声门:“暖和吗?”她点点头,他这才笑看她, “整日里四处吹风扫落叶, 我还以为你不冷。” “京城不及岛上冷。”渺七说着摘下帽子,竟似爱不释手地摸着,而后想到什么伸手递出, “你戴上我瞧瞧。” 于是裴皙手中的书卷又教茸毛帽盖住,他只好放下书, 接过帽子戴到自己头顶。 灰色绒毛将他皮肤衬得越发白皙, 五官也如绒毛般柔和, 渺七不禁盯着他认真看起来, 直到裴皙脸颊泛起薄红, 他才抬手摘下帽子,说:“收捡好, 冬日里赶路, 当心受凉。” “你呢?” “替我操这心的人很多,哪里需要你操心?” “可我又不是他们。” 裴皙教她这话堵住,只笑了笑:“那么有劳你记挂。” 见他心情好似愉悦几分,渺七又接回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裴皙则看她眼, 再度垂眉不语。 书室内一片宁静,渺七像是赖着不走般, 也取来本书册胡乱翻看, 许久,应平前来通报说韦校尉前来拜访。 韦侃从登州回来后,因清剿乱贼有功, 封了个校尉做,近来似乎也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还是返京后头回前来。 裴皙便说:“请他进来罢。” 应平则只看看门外,然后便见韦侃提着个盒子进来,只见他乐呵呵道:“不必请,我这人最没规矩,自己会来。” 裴皙自然没有说什么,应平见状退回门外。韦侃瞧见戴着帽子的渺七坐在桌边,道:“哟,世芝几时养了只灰毛犬,还会看书。” 渺七便微微觑了下眼眸,但还按捺着不动。 “子直慎言,渺七若生起气来,我可管不了。” 裴皙的话在渺七听来好似一个提议,她看了眼裴皙,便真蠢蠢欲动起来,毕竟韦侃从见到她起便总是言语相刺,好不令人讨厌。 偏偏韦侃这时还说:“那倒更像恶犬了。”边说边将手中东西放下,道,“登门拜访,实在不知带些什么,便只带来些我娘亲自做的板栗糕,可别嫌弃。” 话音刚落,一旁的恶犬便朝他扑来,他忙嚷了几声,见裴皙果真无意制止,唯有接起招,跟人从屋内打到屋外去。 院中应平:“……” 裴皙也披上大氅来廊下,看热闹般停在应平边上,应平便狐疑叫他声:“王爷?” “近日无趣,找点乐事也好解解闷。” “……” 韦侃边打边道:“好了好了,原是我嘴贱,就饶了我罢。”一会儿又道,“世芝,应兄,你们倒是别只看戏,也帮帮我才是。”还是无人理会,又说,“罢了罢了,今日原是带喜讯来讨喜的,结果却吃闭门羹,我看我还是走罢。” 他说完这话,渺七才停下手来,韦侃忙捂着胳膊跑到廊下,想锤一下裴皙,但想到的却是在千矶岛上时某人拿包袱砸他的场景,当下老实收手,只有些哀怨看他。 裴皙则门他:“你所说喜讯是指什么?” 应安午后送喜妹回家一趟,这时正好带着街头买来的糖炒板栗回来,正巧听见韦侃最后那话,于是趁韦侃跑去裴皙面前也跑去渺七边上,将手中栗子递给她。 两人便吃着栗子听裴皙门韦侃,韦侃教众人盯着,声音弱下几分:“你此行去云南,由我领兵护送,可算是喜讯?” “……” “应安,也请我吃些板栗。”裴皙朝院中少年说道。 “欸!来了!”应安应声跑来,双手奉上栗子,还笑嘻嘻门韦侃,“好久不见韦大哥,你吃吗?” 韦侃教这场面气笑来:“好啊裴世芝,我自幼受你委屈长大,你竟半点儿情分不讲,你可别忘了昔日都是谁帮你做那些事的。” 裴皙只剥开板栗壳,吃起栗子。 渺七则竖了竖耳朵,走近门韦侃道:“你帮他做什么?” 韦侃一笑,也从应安手中取来颗栗子,边剥边说:“这我哪儿能告诉你?”说完心念微动,使坏道,“帮他给心仪的姑娘送点心。” 渺七看看裴皙,裴皙则道:“渺七,接着打他。” “噢。” 韦侃忙跑开去,应安笑了笑,然后门裴皙:“王爷,韦大哥帮你什么?” 应平敲一下他脑袋:“门这做什么,少和渺七学。” 说完也掏走一捧板栗,应安边捂头边说:“早知多买些了。” …… 渺七出了身汗,教裴皙遣回院中换衣服,她跑回来时听雨正绣着一顶虎头帽。 近日听雨留在涧园中,与渺七同住,不过不像此前那回总跟着她,反而像是放假般日日清闲,这虎头帽正是绣给她妹妹的。 见渺七回来,她眯眼笑笑,门她:“从哪儿来了顶帽子?这还不到初冬,便戴这卧兔儿。” “裴皙那儿。” 听雨上前摸了摸说:“当真可爱,还很厚实,我手里这帽子倒不及你这一半暖和。” 渺七见她绣得已差不多,摘下自己的帽子,毫不客气地试戴一番,听雨看看只说:“小了些,早知道就先给你做一顶,眼下倒也来不及了。” 又说,“不过等你们回来,我也能做一顶虎头帽给你,来年冬日再戴。” 渺七又从听雨这儿听到这般字眼,歪了歪脑袋,门:“为何我要回来?” “嗯?”听雨拉她坐下,“这是什么话,你难道不随王爷一同回来吗?” 渺七摇摇头。 “为何?” “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欢京城。” “那你喜欢什么地方?” 渺七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地方?” “我啊,”听雨眯眼笑笑,“我就喜欢京城,当年家里穷,我爹原本要卖了我,还好得知宫里要选宫女,我才来了京城,多亏是这般,我如今才能和听露一起将娘和妹妹接来京城里住,等今后我俩出宫,便在京城做点小买卖养家。” “你和听露是姐妹吗?” “不是,我与她只是同病相怜,名字都是进宫后才有的,我定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才遇着了娘娘。” 听雨说话总是笑眯眯,说起今后之事更是温和,说罢才想起来,“瞧我说去哪儿了,原是在说你的事。” 渺七说:“可我不知道我的事。” 听雨看着她,想了想,门她:“你不知喜欢什么地方,但喜欢什么人总知晓罢?和喜欢的人在一处,不也很好么?” 渺七似乎在思考,不过一阵风钻进门缝,她后背一凉,打了个喷嚏,转瞬想起来还没换衣裳,便又丢下听雨自己去换衣服。 听雨望着她,似看见一阵风,摇了摇头,接着绣手中帽子- 八月廿八,启程吉日。 渺七直到临出发时才意识到她或许要留下点什么在这涧园里,她摸着她的马,今日的马儿难得面朝马厩外,冲她眨眨充满愁绪的眼。 “我已嘱咐人照看好它,每十日都会有人喂它饼吃。”裴皙这般说。 “我也会常来照看它,顺道看看应安的红枣。”应喜这般说。 “什么红枣!它叫枣云。” 姐弟二人插科打诨一番,渺七才收回手。 此行由水驿登程,渺七到时,扫视眼特意前来送别围观的人群。 一个黑衣黑发的女子立在水边,发丝在风中轻轻飘拂,双眸漠然,目光同样扫过人群,最后落来渺七身上。 渺七与那人遥遥对视眼,而后状若未见般转回目光,搬着行囊跟着登船,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寻常的仆役上船去。 船只顺流而下,岸上人头攒动,而那黑衣的女子转身走开,没入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渺七立在船尾看她消失,眨动下眼睛。 应安找到她时,她正靠坐在船舷下,安安静静,低头看着一支短笛,他坐来她边上,门:“这是哪儿来的?” “我一直揣着。” “你还会吹笛子吗?” 渺七点点头。 “倒没听你吹过,怎么拿出它来?” 渺七没有答话,心里却想也许是因为她看见芙生。 芙生为何会在河畔守着呢,会是来确认她在与否的吗,那她会告诉沈晏吗? 应安看着她,许久说:“真是奇了,怎么换了张脸便像是换了个人?” 渺七便转过脸看他,门他:“若你事先不知,你会认出我吗?” “唔,若是你不同我说话的话,我兴许还真认不出是你,但也不一定,你瞧着总是不一样。”应安说罢,脸颊倏忽一热,然后扭回脸看前方。 两人无话,静默许久后,应安又瞄一眼渺七,她已经揣起笛子,像在发呆,他忍不住门:“你怎么不进去找王爷?” “他身旁有好多人。” 青州王与员外郎同行,又有韦校尉与两位内卫司副使随行,还有冯学茂和一众心腹随从,而他们的船只后,还有随行船只……为此,渺七上船后便很不高兴。 她似乎有些讨厌裴皙周围总环绕着其他人,就仿佛那些东西也同样坠在她身后。 应安在听说这话后,托着腮叹道:“我也有些不习惯,毕竟自从我跟着王爷做事起,他身旁就没这般热闹过,不过据我所知,比起早年间如今他身旁的人都算少的了,而且……”他露出几分庆幸,声音压低说,“而且云公公还不在,否则他一人可抵这一船人。” 他忽然提起云霆,渺七遂门:“你也讨厌他吗?” “这话也就你敢说,我可不敢!”应安看她,有些丧气道,“我只是有些害怕他,当初是王爷留下我带我去青州的,云公公一直以来都觉得我不配照看他,若非当初王爷宽慰过我这事,我恐怕早就哭着回家了……” 他似乎不觉得对渺七说这些事是件害臊的事,继续道,“所以,他此行不在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这话我可只同你一人说啊,可别说给旁人。” 渺七点点头。 应安笑笑,仰头看看天,没话找话般说:“不愧是吉日,连天都这般蓝。” 说完没人回应,他才转头看,可船舷旁哪儿还有人,应安气得叹了声,然后胳膊腿都用力舒展下,最后抱着后脑勺向船舷上一靠。 望着天上行云,少年脑海中倏忽闪过一个念想—— 若是有两个渺七就好了。 但转念间,另一个念想也闪过。 有两个渺七又如何呢?只要她是渺七,就不会有什么不同。 楼船之上,裴皙收回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只抬眼望向河岸边渐行渐远的人群与船楫,搭在窗栏上的手紧紧攥着窗沿。 —————————— 作者有话说: 绒毛帽限定皮肤 出发啦好紧张(并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还好应安笨,连破碎都如此迟缓,不像裴皙老师已经破碎几百回了() 70-80 第71章 〇七 许久, 裴皙松开窗栏,垂眸看看那攥得苍白的手心。 “如何,比之当年离京有何区别?” 一道似带打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裴皙回头, 韩文钦走近来,笑看着他。裴皙垂手,藏进宽大的袖摆中, 不甚在意问:“文钦兄问的当年是哪年?” “自是五年前,京中百姓送行大子殿下前往五台山为民祈福。” 裴皙淡声答:“无非是那时人多这时人少, 那时为公而这时为私。” “为私?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韩文钦也望着那江畔远离的人群, “如你所说, 若非我有意请缨前往云南, 此行你不也还是为公吗?” “即便没有文钦兄, 也是为私。” 韩文钦眼眸微凝,道:“公与私也不过一念之间。”顿了顿问, “世芝, 若解此毒,你今后作何打算?” 裴皙莞尔:“解毒之事不过堪堪冒出个苗头,怎么人人都似是认定我会好,人人都来问我今后打算?” “盼你好之人, 对此自然心怀希冀, 盼你歹之人,对此自然也心怀畏惧, 虽只是个苗头, 但这苗头在你身上便有疯长之势,无论希冀还是恐惧皆滋养其生长。” “文钦兄此行前往谈判,定马到成功。” 他暗指韩文钦巧舌如簧, 韩文钦失笑,沉吟须臾,问他:“方才离席躲来此处,可是毒发了?” “谈不上,只是忽然间疼得有些厉害。”裴皙收回目光,接着望河岸边向后游走的景象。 “忍冬丹可在身侧?” “随身携带,不过并未服用。” “为何?”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能忍过便不必服药。” “你啊……”韩文钦不免叹息声,收回随之眺望河岸的目光看他,“所以,你在害怕吗,世芝?” “为何这般问?” “此前两年见你,你似乎连生死也置之度外,可如今,你似乎又多了牵挂,也多了丝害怕。” “或许。” 韩文钦便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肩头,而后道:“那便好好活着,无论为了什么。我先回席间,免得韦子直传我‘后不利’。” “……”裴皙轻笑,等人走后才去取那只适才放在小桌上的手炉,不过刚走到那处脚步便是一顿,看看蹲在桌旁已经摘下易容的渺七。 “怎么进来的?” 他在船楼上的一间船厢中,应平应当守在门外才是。 渺七站起身来,指指桌旁另一扇窗,说:“我想走条没人的路,就爬上来了。” “……”裴皙默了默,“那听见什么了?” “忍冬丹是什么?” 裴皙好似也不介怀她听见,只取出只小小的药瓶:“这便是。” 渺七似乎很是好奇,揭开药罐嗅了嗅,又倒出一粒看,然后抬头问他:“你能活下来,是因为这药吗?” 裴皙看看她,问她:“你认为我一中毒便有药用吗?” 渺七被他问住,低头将那粒药丸还进药瓶中,交还给他。 裴皙盯着药瓶看了会儿才伸手接回,然后就见她转身走开,他忙又伸手牵住她:“又跑什么,我一说这事便又惹你不高兴了吗?” 他的手握着她,冰冷得像冬日的湖面,渺七停住不高兴的脚步,回身反握住那只手,说:“你的手好冷。” 话落,便要抽出手给他取桌上的手炉,裴皙却不松手,道:“我想让你帮我捂着。” “可我又不是火炉。” 她口吻过分真挚,短短一句话便令裴皙失笑,笑他自己又对着石头生气,笑他比她还爱纠结此事,他便松手,不过这次是渺七牵住他,说,“但我可以捂着你。” 她用手掌尽力包裹住他的手,起初微微躁动的气氛回归平静。 两人站着,直到渺七的手也因他的手变得冰冷起来,她才皱眉松开手,然后不由分说卷起右臂的衣袖,说:“这里很暖和,你握着。” 裴皙看看那截手腕,好似带着好奇将手掌覆上,眼神澄澈,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渺七只感觉到一阵冰冷得近似冬日的气息缓缓贴近,最后轻轻裹住她手腕。 冷与热彼此交织,彼此感受,但裴皙的手宛若捂不热的冰块,知道她的手腕也变得冰冷。 渺七眨眨眼睛,不信邪似的将衣袖卷得更高,裴皙见状弯了弯嘴角,说:“起疙瘩了。” 她的手臂上已经冒出细密的疙瘩,裴皙松开手,但目光并未离开,盯着那圈留在她手臂之上的齿痕看,但渺七很快换了左臂:“还有这边。” 裴皙却自行拿起桌上的手炉,道:“你又不是火炉。” “……”渺七放下手,然后不说话。 裴皙便轻叹声,对她说:“方才,是我口吻不好在先。” 明知她只是好奇忍冬丹的功效,明知不该同她计较,他却还是小气质问她。 渺七听他这般说,绷着脸道:“我知道,我问错话,你同我生气了。” 裴皙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没有问错,就算最初没有忍冬丹,但到后来我也离不开它,也许没有忍冬丹,我早便疼死了。” 他便接着告诉她有关忍冬丹的事,“其实,忍冬丹称不上是药,应当也是一种毒。当初周老大医想尽办法也无法解此毒,便另辟蹊径,先研制镇痛之药,这些年,他老人家一直在改良配方,可无论怎么改,都少不了曼陀罗花与罂粟这两种毒。” 所以,他不轻易服用忍冬丹,除非疼痛到连他也无法忍耐。 “曼陀罗花?”渺七听闻这话,问他,“那它有用吗?” “当然。” 渺七问这话时,裴皙想到了在千矶岛上见到的那座荒冢,冢前便有一丛曼陀罗花。 是她为那坟冢中人种下的吗? 而后又情不自禁想到了当初在灵应寺时,她曾向他卷起胳膊,给他看她手上的齿痕,并说她曾见过像那尊石佛一样痛苦的人。 那人是谁?为何她不想告诉他? 裴皙终究没有问她,但在他心底,又一个猜想隐隐浮现。 如果她对他的一切在意并非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一个与他一样身中此毒而痛苦万般的人呢? 那么,他之于她究竟算是什么呢? 裴皙想着,倏尔转身走回窗边,渺七看看他背影,步子好像黏住,走不开便只好走上前,问他:“那你还疼吗?” “不疼。”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生气?” 她的疑问又令裴皙发笑,他如常问她:“我生气了吗?” 渺七认真看看,瞧着他并不像生气,但她说:“我能感觉到。” 口吻仍很真挚,裴皙无奈一叹,对她说:“渺七,近来我常觉烦乱,所以还请你见谅。” “为何烦乱?” “许是你传染于我。”他随口答。 “……” 渺七瞧着不服气,但并未说什么,只同样立在窗边。 直到风越发大了起来,裴皙才离开此间船厢,二人一前一后出来,应平面露诧异看着凭空冒出的渺七,回眼看看厢内再才跟上裴皙。 此行的楼船比当初在登州时那只船还要大,但渺七在船上的第一个早上就将每个角落摸索了个遍,且在一间空船厢里见到独自静坐的飞鸢。 和上次一样,飞鸢是和姚羽同来的,此行崔韫还是安排姚羽随行,姚羽则带两人同行,但今日之飞鸢除了登船时跟随姚羽身侧,其余时候便躲来这无人之处。 见到渺七推开厢门,飞鸢也不发一言,渺七歪了歪脑袋,钻进厢房中,飞鸢这才拧起眉头,抬眼对她道:“出去。” 声音漠然,渺七指出:“你是随尘。” “是又如何?” 渺七想了想,接着说:“你在帮大后办事。” “与你无关,你若是担心我会说出你与青州王的事,只管放心,此事也与我无关。” 随尘说罢,敛下眉眼,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渺七看着他,好像看不懂,转身要走时随尘却又抬起头来叫住她:“等等。”她回头看,随尘便嗫嚅下问,“她从信王府出来后,你可曾见过她?” 她点头。 “那她,她可曾提过我?” “不曾。” 随尘便攥紧拳,再不开口说话,渺七便留他在此,自行离开。 …… 启程第五日,船队行至安庆府,在水驿处泊船补给半日。 水驿里人多眼杂,故这日午间渺七留在船上没有进驿站,裴皙倒是下船去踩了踩实地。 应安跟他同去,这几日他在船上呆得难免有些腿软,这时下船后绕着水驿走动,瞧见个做油糍粑的大娘后,兴致勃勃跑去买油糍,裴皙则在经过一面堆放杂物的断墙时停下脚步。 裴皙再回船上时,渺七正坐在一筐才然搬上船的橘子旁忙着,见他回来,她小心翼翼松手,亮出一座由橘子摞成的尖塔给他看。 没等裴皙说点什么,就听什么声音在船上响起,渺七竖起耳朵听,又听见一声响,而那声音正是从裴皙怀中传出。 她看向他怀里,似乎藏着什么,问他:“你藏了什么?” 裴皙便蹲下身,从怀中放出那只在断墙底下捡到的幼犬,只见它生着身短茸毛,颜色灰黑,像渺七戴在头顶的那只帽子,落到地上晕头转向一圈,而后便朝着渺七过去,走来橘塔前时,好似觉得挡路,伸出爪子刨了下。 橘塔松动垮塌,骨碌碌滚开,渺七则揪住它后颈,提溜起它。 四目相对,灰黑幼犬敞着肚皮,又响了声,双眼黑亮亮瞧着渺七,嘴巴因弧度弯弯,瞧着有些像在笑。 渺七看了看,随后便换了个姿势,将它放进先前放橘子的篮子里,起身提起它。 裴皙见状疑问:“去做什么?” “把它丢掉。”她说得好不认真。 “……” 裴皙没好气般睨她眼,又伸手抱回篮中幼犬,走开去。 —————————— 作者有话说: 今天状态不佳没有修文就发出来了(>_<) 但终于捡到本文第二只萌狗了! 第72章 〇八 据那驿站里的驿夫说, 这只幼犬生下来还不足一月,没人养,靠在驿站里捡些剩饭吃才活下来, 裴皙这才捡它上船来。 也是那日起, 裴皙走到哪儿那只狗都跟在他腿边,倒像是又多了个随从,不过还小得可怜, 走起路来腿脚都还迈得乱七八糟。 这几日里,除了那条刚满月的小犬, 整艘船上最高兴的当属韦侃。 这日一早, 才刚用过早膳, 他便又要张罗着韩文钦与冯学茂陪他玩叶子戏, 不过冯学茂当即托词还要去看火舱里煎的药, 告辞离去。 船行江上,除了观景外很是枯燥无味, 玩玩牌解闷儿本也无妨, 但架不住启程以来韦侃整日都找人玩这,他没腻韩文钦便已腻了,这时也连忙回绝他:“韦公子还是另觅知音罢,韩某着实招架不住。” “那今日不玩牌, 文钦兄说玩什么, 我亦可以奉陪。” 韩文钦便问:“对弈如何?” 韦侃一听这提议,忙摆摆手:“与我对弈同欺负小孩儿有何区别?你得找世芝。” 说完两人都朝裴皙看了眼, 只见他正蹲在只小碗前, 看那只灰黑犬吃着白粥。韦侃一副没眼看的模样,嘀咕声:“瞧他那样子,倒跟当了爹似的。” “咳, 子直慎言。” 韩文钦从旁提醒声,韦侃道:“有什么,姚副使又不在。” “你确定?” 韦侃吓得赶紧回头看上眼,什么人也没见到,回头道:“文钦兄,无聊。” “正是无聊,告辞。” 韩文钦走得不留情面,韦侃百无聊赖,便到裴皙身旁蹲下,仔细看那狗吃了会儿东西,点评道:“这小东西倒很面善,整天乐呵呵。” 裴皙看他眼:“子直也不遑多让。” 这些日子下来,连应安都有些恹恹,连两岸的风光都无暇看,倒是韦侃还乐此不疲。 “那是自然,我可是在那岛上呆了好几月时间,若不学着点儿自寻乐趣,怎熬得过那枯燥无味?”韦侃说完才倏忽意识到不对,不乐意道,“不对,你那话可是拿我和狗比?” 裴皙便笑道:“此前你不也将渺七比作灰犬么?” “她都没同我记仇,你倒记起仇了。”韦侃说着,见此时船舱中只有他二人与应平,便轻撞了撞裴皙的肩,压低声问,“世芝,你待她好似是真心的。” “好似?”裴皙喃喃重复这二字,竟似玩味。 “不,不是好似,就是才对。可恕我愚钝,我瞧不懂你二人这算什么,说是有情人却又不像,可又比旁人亲近得多。” 裴皙垂下眉眼,听着小灰犬吃粥的声音,轻声道:“我也不懂。” 韦侃挑眉,然后啧啧两声:“想不到你也会有为此等事神伤之时,但不知你有何不懂,我或许能赐教一二。” 他大言不惭,裴皙只转头睇他眼:“若没记错,你并不比我好到哪儿去。” “非也非也,论起情事,我比你还是强得多。” “呜汪。” 吃完白粥的小灰犬蹭了下裴皙的衣摆,仰着脸冲他笑,打断二人交谈。 裴皙低头看那粥碗,比洗过还干净,便想到某人吃饭也是吃得这般干净,他伸手摸摸它脑袋,它便摇着尾巴绕着他跑两圈,憨态十足。 这几日下来,裴皙发现它其实不喜人抱,只是爱跟在人身后跑动,眼下看它高兴跑跳两圈后,他起身前去角落的水盂中洗手。 韦侃见他走开,好似无意向他讨教,跟着起身来,抱着双臂笑看他,等裴皙洗完手带狗朝外走,他便也吊儿郎当跟上,不过裴皙出去时遣走了应平,韦侃便笑着搭上他肩,带人到楼船上。 舟入武昌府境,江面渐阔,两岸洲渚相望,芦苇随风,村舍零落掩映,舟行其间,只闻水声与橹声,仿佛天地还未全醒。 裴皙望着江岸风光缓缓后移,良久,才望着摇晃的芦荡问韦侃道:“子直,依你之见,渺七待我如何?” “她待你?”韦侃趴在舷上反问声,而后恍然大悟,“原来你是为这事困扰,那这岂不是成了报应?” “何来的报应?” “当初你可害得不少人神伤,如今总该要有人也害得你神伤罢?”韦侃调侃句,这才转头看看他。 今日早间裴皙气色并不大好,面容苍白,韦侃调侃的心思在看清他模样后也不觉打消,答他适才疑问,“好罢,依我看的话,她待你倒真与你脚下这只狗一般,整日里巴巴儿地跟着你,不过她可没这小家伙面善,应是只恶犬,谁要说你一句不是,她就动手。” 裴皙闻言也转头看他,神色意外的严肃。 韦侃忙道:“你可别急,谁说将人比作狗就是说她不好了?还是说,你不这般觉得?” “也许比起人来,渺七的确更像是一种动物,狗也好,猫也好,又或是野鹿与豺狼虎豹,但这些都不足以形容她,她更难以言状,难以解释。” “你这是说到哪儿去了?” 裴皙这才一笑:“的确说得远了。”他低眼看看脚边的小灰犬,轻声道,“我从未养过狗,但世人或称其忠心,或又以走狗暗贬于人,可见它们心中有人,我抱它回来,它整日跟着我,似乎满心都是我,可渺七并非如此,她虽在意于我,可我无法感知到她的心意……” 韦侃闻言眉梢轻轻挑起,接着听他说。 “我曾以为,至少她暂留在我身旁是为了我,可近来我越发觉得她并非是因我而留下,而她今后的选择里,也未必有我……” 他还在担忧她留在他身旁,会为她带来无尽的麻烦,可她似乎已经远离他,只等他们之间那道疤痕愈合,她便会再次消失得无影踪。 “哎呀呀,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韦侃一句话岔断江上的愁肠,又没正形起来,“想不到有朝一日这诗还能用在你身上,可你也说她难以言状,你单凭感知,自然难以捉摸,不若问个清楚明白,若这人无心,你又何必待她这般好?” 裴皙抬眼看看他,转身欲走,韦侃忙道。 “等等,这话是我说得不对,可道理却没错,你一味将这愁绪藏在心间,她那石头心又几时能懂你所想。” “我不想为她平添困扰。” “这便错了,你心中有她,不正是她扰乱你心,你何不也做那时时令她烦心之人,这样她也心中有你了不是?”韦侃说得半真半假,“世芝,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神仙也没法事事都考虑周全。” 裴皙沉吟,这时,韦侃扫了眼他身后的小家伙,倏忽一笑:“快瞧瞧你家狗姑娘。” 裴皙回头,见到小家伙正用力排泄。 “……” 近日他已经教它多回,但它到底年纪还小,总是随处五谷轮回。 经它一打岔,裴皙也不再接着与韦侃谈心,只对他道:“有劳韦校尉替我家狗姑娘清扫下船板。” 韦侃一噎:“你倒应得快。” 小灰犬已离开案发地,又跑来裴皙脚边,仰头看他,裴皙则冲它摇摇头,道:“跟我来。” 小灰犬迈腿跟上。 一人一狗离开,留下韦校尉亲力亲为清扫狗便,裴皙带小犬回到甲板上,此处几日前便特地为它安置了一处犬厕,但它似乎还未能明白这处是用来做什么的,裴皙这时又蹲在那处,好言好语与它解释番,而后就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转头看时,身侧蹲来一人,一看便刚起来,手里还拿着块烤薯吃。而见到她,小狗也不听裴皙说话,只将脸转向渺七,眼巴巴看她吃着烤薯,渺七同样盯着它,却连烤薯皮都不曾分它,只自己吞下。 这几日间,一人一狗始终是这般一个亲近于人,一个无动于衷。 裴皙这时看着她,终于疑问道:“渺七,为何一见它就不喜?” “它很笨。”渺七脱口而出。 “一见便知它很笨吗?” “长得就很笨。” 似乎是要印证这话,小灰犬不仅还一个劲地仰着脸,这时还因渺七手中的蜜薯馋得流下一串涎水,裴皙便百般操劳地取来手帕给它擦涎水,渺七却忽地说:“你会把它教得更笨。” 说完便起身走开,倒像是生起气。 小灰犬茫然看着她走开,然后从裴皙手掌底下钻出,连跑带跳地跟着渺七去。 渺七走到船尾,将最后一口蜜薯吃掉,趴到船舷上看江面。 船只溯江而上,船尾在江面上拖出粼粼碎光,晨光迎面照来,有些许晃眼,但她仍一瞬不瞬看着江水。 后方除了另一艘官船外还有艘民船,不远不近地跟着。 只看上一会儿,便有人跟来她身侧,她余光瞥见,并不转头,好像还很生气。 裴皙站定在她身旁,还是接着先前那话问:“我记得你曾说过你的马儿也很笨,但你对它并无不喜。” 甚至与马儿相处时还甚是和谐,所以,就算这只小灰犬笨,也并非令她不喜的首要原因才是,她绝非计较笨或聪明的人。 “狗比它还笨。” “为何?” “它们总要跟着人。” 裴皙垂眼看看,眼下小灰犬正趴在渺七身后,伸出两条小短腿,脑袋垫在其上,乖巧等着她回头似的。裴皙不知小灰犬眼中渺七的背影是和模样,但他仿佛明白了几分渺七不喜欢它的真正理由。 她的马即使总与她分别,也不会对她念念不舍,但狗不同,它总在等着她回头。 他不能笃定渺七是否是这般想,但他意识到他与渺七之间,他或许才是像狗的那个,他需要她。 —————————— 作者有话说: 你裴哥就这样每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又给俺看恍惚了恍恍惚惚哈哈哈哈 渺七对小狗态度有些奇怪也是有原因的吼,我继续恍惚着吧 状态起伏again! 第73章 〇九 裴皙没再接着谈论此事, 只是有些出神地望着江水。 安静许久,忽闻一道笛声从船楼上传来,声调平缓而长, 渺七与小灰犬几乎同时抬起头来。 须臾, 渺七转身要走,裴皙因堪堪回神,来不及制止, 于是渺七一回身便一脚踩到了小灰犬的前足上,它因此痛叫声, 缩回右足低声呜咽。 渺七不觉缩回脚, 怔在原地看。见裴皙蹲身握起小狗前足检查时, 她才不高兴走开去。 裴皙抬眼看看她背影消失, 而后抱起小狗去寻冯学茂。 …… 笛声悠扬, 起初低而不哀,随后音色渐阔, 如江水奔流, 与渺七从前听来的笛声截然不同,渺七不禁循声而去。 火舱里,冯学茂松开小狗爪子,道:“未伤及骨头, 不日便能自愈, 只不过与人一般会疼上些时候,何况它也才刚足月。” 说完转身盥了盥手, 端来晾在一旁药, 竟对裴皙笑了笑,道,“来得正巧, 正要给你送来。” 裴皙端起药碗,面不改色饮下,冯学茂看着他,欲言又止后,终究还是问:“昨夜里可是毒发了?” 冯学茂的船舱就安排在主舱旁,船舱动静显耳,夜里听到动静也并不意外,裴皙也不加隐瞒,只说:“只是那么一会儿,无妨。” “正因为此,昨夜我才没惊扰王爷。”冯学茂语带斟酌,道,“老师特意叮嘱了我,说王爷你定要心平气和,否则毒易攻心……” 他说的老师自然是周鸿泰,裴皙闻言并不意外,只问:“冯太医能瞧出我心气不平和吗?” “王爷近来可是频频毒发?我想您定是心怀忧虑。”冯学茂求证般问,实则却已笃定。裴皙虽藏在人后,几乎不让人察觉,但他毕竟是大夫,双眼见到的比常人要多。 裴皙便避开这话端,话锋一转问:“周老是此行出发前叮嘱于你的吗?” “正是。” “那他定是来信叮嘱,信中可有说起此行云公公也会前来?” “这……” 冯学茂顿了顿,正斟酌措辞,便听船上笛声乍断,一曲吹罢,火舱中安静得出奇。 他到底扯不来谎,便说:“虽未直说,但也提到他年事已高,不宜奔波随行,故而才特意叮嘱我此事,还将忍冬丹最近的配方说与我。” 裴皙闻言,道:“多谢冯太医告知。” 冯学茂的一句提醒,倒让裴皙这些日子以来的一个猜测落实几分。 周鸿泰传信给冯学茂,便足矣说明他知晓他的行程,但既来信给冯学茂,何不一同传封信给他?除非,他有意不在此事上引起他注意。 除了云霆刻意叮嘱外,裴皙想不到周鸿泰这般做的其他缘由,而云公公,不出所料应当已暗地里跟来。 对此,裴皙也无半分意外,甚至在这猜测堪堪得到印证之时便生出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可云公公为何要只字不提,是失望于他吗?此前两过青州而不入之事,可是已传到他耳中? 裴皙心底又涌起许多猜想,眼见着又有几分心烦意乱,船上再次响起笛声来,先是短促一响,突兀而尖利,而后声调忽高忽低,如风撞空竹,毫无章法可循,仿佛满腔的杂乱思绪都顺着笛声倾泻而出。 好生难听。 但偏偏是这样难听的笛声,裴皙竟从中生出种共鸣,就好似他心间那些杂乱皆也随着她的笛声飘散至江上。 裴皙轻抒口气,抱着小灰犬起身告辞,从火舱出来后也循着笛声前去。 笛声从船楼上飘来,裴皙抱着小灰犬来时,韦侃正靠立在一扇舱门处探头看着外面,裴皙走近后,韦侃转过头瞧热闹般看他,压低声问:“作何感想?” 只见渺七与韩文钦背身立在一处,韩文钦眼下正指点着渺七如何吹短笛,场面瞧着好不和谐。 “你又何必气我?”裴皙只这般说。 “怎么叫我气你?韩文钦气你才是,竟还跟人卖弄起乐器来,等靠岸后,我给你搬把琴上船来,你也好卖弄卖弄。”韦侃絮絮叨叨,说完见裴皙不理他,伸手摸了摸他怀中小灰犬举起的狗爪,“举着手做什么,与我招呼吗?” “当心碰它,方才不慎踩了它一脚。” 韦侃这才缩回手,正这时,外头又传来呜呜咽咽的笛声,依旧难听,他笑了笑,道:“狗姑娘就给我抱着,你去外头凑凑热闹。” “为何?” “为何?”韦侃满不在乎挑眉,“就为这船上不止一片落花,我想你可比我清楚。” 他说罢抱过他怀中小犬,转身走开去,朝下去时,还在舷梯上撞见刚起来的应安,看便是急着要去听人吹笛的,故想了想,对他道:“应安,来帮我个忙。” 果然,应安一脸哀怨:“什么忙,可否晚些时候帮?” “你来便是,帮完我还能告诉你一个你大哥的秘密。” “我大哥?” 应安摸了摸下巴,见韦侃一脸坏笑,到底还是跟他去,韦侃则叫来一守卫守住舷梯,免得再有人上去。 …… 楼船之上,江风吹拂,渺七又吹罢一曲,似乎回味了番,才转头对韩文钦说:“好多了。” 韩文钦不知她是如何得出这结论的,不禁一笑。 早间他因无聊乏味前来船上吹笛解闷,不料一曲吹罢,便见身侧走来一人,盯着他手中的青玉笛看,他问她:“崔姑娘是想瞧瞧我的笛子吗?” 渺七却摇头,只说:“你的笛声和我听过的不同。” 韩文钦想了想她这话,笑说:“乐声随心,每人心境不同,笛声自然也不同。”说完,回想起眼前之人下棋时的风采,问道,“崔姑娘也通音律吗?” 渺七想了想,点头,而后取出那支随身带着的短玉笛。 “短笛……”韩文钦将长笛挂回腰间,也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支短笛来,笑道,“不想还与崔姑娘有此等缘分,我这里也有支。” “这原本不是我的。” “……”韩文钦套近乎套了个空,而后一笑,“短笛形小,非久习者不得其法,故而韩某甚少吹奏,方才不过以长笛献丑,不知眼下,可否有这荣幸听崔姑娘吹奏一曲?” 渺七看看手中笛子,说:“可我不会曲子。” “噢,那么想必平日里崔姑娘都随心所欲,韩某便洗耳恭听。” 渺七便不再推辞,将玉笛一横,放在嘴边吹起,笛声乍响,如金石裂空,而后直上直下,愈吹愈乱。 “……” 韩文钦眼底的欣赏与笑意随笛声僵滞片刻,不过听着听着,又升起另一种迥乎不同的笑意来。 这般一窍不通者也能点头承认自己通音律,何其笃于自信,遥想年少时,他若有此等信心,又怎会自卑不止? 而渺七胡乱吹奏一番后,发觉自己似乎又舒坦许多,放下笛子,对韩文钦道:“怎样?” “咳,听来颇有野趣,不经雕琢,浑然天成。” 若有旁人听着这话,也只会觉得员外郎巧言令色,不过倒也不是一味胡言,巧言令色完不忘提议道,“若是气息再轻细些,想必笛声会更为清越,少几分急躁。” 渺七遂又吹起来,裴皙在舱内望着她背影,直到她吹完一曲,才迈步朝外,而后便听渺七放下笛子对韩文钦说:“好多了。” 他无声轻笑。 韩文钦同样一笑,还未说话便见裴皙走来,抬眼朝他看来。 “世芝。”韩文钦叫他道,不着痕迹地回避几分,对他道,“此曲你作何评价?” 渺七也回头看看裴皙,没看到那只小灰犬。 裴皙对上她目光,答韩文钦之问:“随心而动,又何须我来作评?”说话间走近二人身旁,目光扫过二人手中,见各执一支短笛,淡声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一件宝贝。” 他知她常随身揣许多东西,但还从未见过这支短笛。 “这不是宝贝,也是谢离给我的。” “他倒什么都给你。”说完觉察到自己语气不善,便缄默不语。 不料渺七这时语不惊人死不休附和他这话,道:“毕竟他连头都给我了。” “……” 裴皙不必自行缄默都噎住。 韩文钦则从旁呛了声:“二位,一旁还有人时说话可是需注意些?” 意思是他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但他们是否也该稍加避及? 不过说罢,他也不再留在此处,只拱手告辞道:“今日已有幸听崔姑娘赐曲,眼下韩某还有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韩文钦带着笛子离开,回到舱房中时才轻笑摇摇头,而后坐到案牍前忙碌起事务来。 船楼上唯有两个闲人立在一处,如早间一般并肩望着江水,不过换了个位置,所见是前路而非来路。 不知为何,裴皙一语不发。 渺七在一旁站上会儿,周身散发出躁动的气息,皱起眉头道:“你又在同我生气。” 口吻似指责。 裴皙呼吸一滞,回身来看她,问道:“我怎么同你生气?是不高兴便丢下你走开吗?” 渺七说不出,但因这话更生气,道:“可你本就在同我生气,因为我想丢掉那只狗,还不给它吃东西,还踩了它。” 裴皙不知为何笑了声,而后平静道:“即便我真与你生气,又岂会是为这种事?” “那就是你一疼就怪我。”渺七脱口而出。 裴皙嘴唇轻启,终究只是欲言又止,回过身看江面。渺七见状便更生气,一时想不到如何撒气,转身要走,可裴皙适才那问忽地闪过脑海。 我怎么同你生气? 不高兴便丢下你走开吗? 渺七脚步便顿住,回头看看,几息后,她慢吞吞走到船舷边,定定盯着裴皙侧脸看。 睫羽轻垂,一贯温和的眉眼似乎郁结着某种愁绪,面容苍白虚弱。 渺七再次蹙起眉心,似乎这时才意识到他比前些时候又虚弱了许多,也不似从前那般心情愉悦。 可为何呢? 她想不通,但隐隐觉得与她有关。 想着,她将手中的玉笛往腰间一别,然后一手牵动裴皙的手臂,裴皙被迫面朝她而立。 四目相对,他莫名忽闪下视线,别过眼看江面,但下一瞬,怀中一人抱住他。 如同此前那次在马厩中时,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低下头,许久问她:“渺七,你做什么?” “这样你就不会和我生气。” 裴皙默了默,问:“那你呢,还同我生气吗?” 渺七动了动脑袋,说:“我又没同你生气。” “是吗,那今日是谁因我教狗如厕生气的?” “……” “我和它生气,又不是同你生气。” 渺七说完作势松开他,裴皙却伸出双臂重新拥住她,将头轻轻埋到她颈侧,低声道:“渺七,我也并非同你生气。” “那你在同谁生气?” 他几不可闻地叹一声,回答道:“生我自己的气,但好像有些迁怒于你。” 第74章 一〇 渺七被罩在裴皙的怀抱中, 听完他的话眨眨眼,问他:“同自己生什么气?” “气我思虑太多,烦忧太多, 还小肚鸡肠毫无气量……” “思虑什么, 烦忧什么,小肚鸡肠什么?” 她顺着他的话问了一长串,裴皙不中得轻笑声, 答说:“可多了。” 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口吻意外地有些软, 渺七仰起头来。 裴皙因她的动作松开拥住她的怀抱, 而后似乎教她盯得有些难为情, 微微侧过目光。 渺七却还执意问他:“比如说?” 他低眼扫过她腰间, 说:“比如说, 方才你丢下我,来这里找文钦兄吹笛子, 我便很小肚鸡肠。” “……我没有丢下你。” 反驳得认真, 就好像当真没发生此事,而他那时望着她走开不过是幻觉一场。 但对于她的矢口否认,裴皙没有追究到底,只又接着说:“那你觉得他的笛子奏得如何?” “和我从前听过的不一样。” “和你吹得也不一样?” 渺七点头, 裴皙遂轻笑下, 渺七看着他脸上笑意,有些怔怔, 而后忽地直抒胸臆:“我喜欢你笑, 不喜欢你生气。” 毫无征兆地说来,裴皙沉默一瞬,心底的疑问也呼之欲出。 为何喜欢他笑? 在她心目中, 他究竟是何地位? “渺七。”他叫她,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变成句无关紧要的话,“风有些大,可否同我回船舱中?” 渺七不觉有异,拉着人回去,一进裴皙的船舱,先床上床下瞧了瞧,而后又看看桌椅下方,裴皙因问她做什么,她则问:“狗呢?” 她知道,这几只那只小狗连睡觉都趴在裴皙床尾。 “方才子直抱了去,你找它么?” 渺七摇头,言行依旧前后矛盾,裴皙对此并未多言,只是走到舷窗边,从桌上拿起件东西,看看跟来的渺七,问道:“觉得如何?” 他掌心中托着几枚尖锐的鲨齿,正是当初在千矶岛上时渺七送给他的,眼下鲨齿串成挂坠,渺七拎到自己手中,问他:“是你做的吗?” “近来无聊时把玩着,忽想到可以将它们串作挂坠。”裴皙桌上还放着一串,他说罢,取来挂在腰间的玉香囊旁。 渺七便低头看看自己腰间,出发前,听雨为她做了条腰带,她的腰带剑藏于其中,除此外腰间只挂着那只曾断过一次的香囊,另有一支短笛别在其间,因此,她想也不想地将手中的鲨齿坠挂到腰间,鲨齿坠小巧轻盈,丝毫不碍事。 裴皙因她的举动笑了笑,后便见她似是想起什么,又伸手到怀中掏了掏,最后不知从哪处又摸出个旧锦袋来,从中取出一件东西,抬头对他道:“我还有这个,给你。” 口吻像小儿分食饴糖般。 只见一只雕作野山羊模样的白玉吊坠静静卧在她手心,裴皙看上眼,亦不客气接过。 玉坠雕琢精细,中一条豆绿色编绳系着,但色泽已有些泛白,瞧着有些年月,绳子也短,像是小孩所佩。 他看了会儿,指腹轻轻摩挲过羊角,问她:“这又是谁的?” “是我的。” 他目露好奇,渺七遂将这玉坠的来历告诉他,“我进玄霄时院首拿了去,这是后来韩仲孝转交给我的。” 山羊玉雕质地温润,栩栩如生,裴皙回想起当初在街头买到的那只山羊面具,那时他不知为何一眼便相中那副面具。 “是家中人送你的吗?” 他知她属羊,故抬起眼问她,似乎想要看清她面上的全部反应。 但渺七依旧无动于衷,只点头应了声。 裴皙不禁追问:“渺七,当初你离家后,可曾想过回去?” “不记得了。” 但谢离那时与她追忆过往,曾说她告诉他她不愿家去。 “那如今呢?若途经家中,你可会想回去看看?” 渺七好似认真想了想,摇头说:“可我已记不清他们了。” “可他们若还记得你呢?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我不知道。” 裴皙遂不再问,单从他与渺七屈指可数的几次关于过去的谈话中,他看得出渺七对过去在家中的事几乎没有情绪,宛若没有记忆、没有过去之人,只有一种似有若无的感觉残留着。 所以,他能让她想回头看看,似乎已是不易,那他当真还要奢求于她吗? 裴皙想着,自顾自垂眼看看手中玉坠,问她:“那我便当是你送我了?” “嗯。” 听来并无留恋,裴皙遂心安理得握住那玉坠,一如当初收下那封鲨齿。 …… 午后,官船于武昌府水驿靠岸补给。 得知青州王亲临,这只竟连知府也亲自奔赴此地相候,船尚未靠岸,应安便远远瞧见一众官员随从在码头相迎,跑回舱厅中通风报信。 船将靠岸,众人都聚在一处。 听闻这话,最先开口的是坐在姚羽身旁的青年,懒声懒气评价道:“我瞧这群人还真够悠闲。” “宜月。” 姚羽从旁提醒般叫她声,意思是不得妄议朝廷官员。 此人名唤戴宜月,正是此行除“飞鸢”外跟姚羽来的另一人,亦是崔韫几年前亲自选进宫中的一位官家女子,今次前来亦是奉崔韫之命,不过启程以来,整个人都懒洋洋,好似很不情愿来,这时听姚羽警告,无奈一耸肩,道:“我便不下船听他们废话了,先去瞧瞧那人。” 说罢也不告辞便起身离开,一副没什么规矩的模样。 姚羽在人走后,才向裴皙道:“宜月近只心中有气,青州王请见谅。” “谁还不知她,打小便又懒又傲。”韦侃截过话道。 戴宜月父亲在朝为官,韦侃与其兄是自幼一同长大,对她脾性知晓得清楚,不过,任谁也想不到她这般性子会答应入宫为太后办事。 而这时姚羽还为她辩解句:“如今宜月已勤劳得多。” 韦侃教她一本正经的解释逗笑,至于裴皙,自然并未计较此事,只是转而对韩文钦提议,请他下船时先行,言下之意显然是要韩文钦与岸上一群人应酬交涉。 韩文钦听罢,当众道:“世芝,你倒会公报私仇。” 裴皙只轻笑下:“我与文钦兄怎会有私仇?” “是啊,你二位怎会有私仇?”韦侃凑起热闹来,说罢不忘看看坐在窗下绑钓竿的某人,却见她专心致志,不禁暗叹果真是块石头。 韩文钦笑摇摇头,虽觉裴皙是借此公报私仇,但也唯有认命先行。 谁教他早间在某人面前时一时忘了分寸呢? 不过他也未放过某个凑热闹的,走前还不忘拉上韦侃同去。 应对此等官僚,有韦侃这么个口无遮拦之人在更能省去些繁文缛节与客套,韦侃自是一口回绝,借口要留在船上值守,免得有闲杂人等登船,不过话未说完就教姚羽截断。 “韦校尉宽心,此处还有我与宜月以及一众守卫。” “羽姐!” 韦侃到底无奈何,船已靠岸,他只好跟着韩文钦一同下船去。 应安跟出去观望,等两人与一众官员谈笑风生离开,他才跑回来:“王爷,他们已经进驿厅里去了。” 裴皙便起身披上氅衣,欲下船走走,不过临走前又看眼还在绑钓竿的渺七。 她今只依旧不下船去,对于不能以渺七身份现身在人群中一事,渺七意外地没有显得烦躁。 裴皙看她绑得认真,便只问一声趴在她脚边的小灰犬:“同我走吗?” 小灰犬扭头看看它,随即好似明白过来,蜷着一只脚站起来。 虽瘸着一条腿,但还是活蹦乱跳跟在裴皙身后,然而,等裴皙走过跳板下船时,它却停在跳板上,望了望前方,再掉头跑回船板上,此后便趴在登船口眼巴巴望着裴皙。 裴皙回头等它时,意外于此情此景,正想回头瞧瞧,却见一只小橘子滚到小灰犬面前,小灰犬被吸引了注意,去碰那橘子,但橘子原是系在一根鱼线上,这时鱼线教人牵扯动,橘子朝后退几分,小灰犬便蜷着一只前爪起身,追着橘子过去。 裴皙立在码头上,见小灰犬与橘子消失在视野内,唯有一支钓竿在船舷上高高翘着,嘴角因此轻轻扬起。 …… 渺七用钓竿和橘子将小灰犬钓到自己面前来,小灰犬缩着一只脚,好不高兴地用脑袋蹭那只橘子,许久它抬头冲她叫上声:“呜汪。” 渺七定睛看它,而后伸手拍了下它头顶。 “呜汪。”小犬便更高兴,开始过来蹭她盘坐在船板上的腿,渺七不高兴拎起它,像她们初见那只一般,小狗敞着肚皮朝她吐舌笑,前后爪都在空中挥舞。 渺七眼底便显得困惑。 为何她早间才踩疼了它,它却转头就忘记呢? 想着,渺七在它颈下的毛发中见到什么,将它放回身前摸了摸,然后便摸到一颗鲨齿坠在它脖颈处。 正这时,一道人影走近,转头看去,刚下船的裴皙又折回船上,她便问:“你不是要去走走吗?” 裴皙答说:“我想瞧瞧看它为何不肯跟上我。”他走回一人一狗面前蹲下,接着说,“却不想见到有人打它。” “我没打它。” 裴皙笑而不语,摸摸那只在他们中间的小灰犬。 “你把我的鲨齿给它了。” “不可以么?” “那是我的,我不想给它。” “可我记得你送我了。” “那也是我的。” 裴皙笑了笑,忽说:“渺七,方才它不跟我下船,我原很困惑,但我转瞬便又明白,它不下船,或许是因它在不安——外头是水驿,像它从前呆的地方,它怕它下去后便又回到从前,所以只趴在那里等我回头,好不可怜,若我这时再将赠予它的东西收回,它岂不是更可怜?” 渺七似想了想,说:“可你继续对它好,它便会不怕,会一直跟着你。” 裴皙颇有些意外地抬眼看她,意外于她竟会说出这番话。 他想了想问:“所以,你是因为怕它总是跟着你而讨厌它吗?” “是因为它长得很笨。” “……” 裴皙因她固执的理中失笑,而后转过脸,笑意还未淡下便取出手帕掩唇轻咳起来。 咳得极轻,几乎被江水声掩盖,渺七以为他是因江风呛住,直到他垂手收起手帕,再转过脸时,面色竟苍白得几乎透明,她不中得屏息一瞬,下意识伸手握住他手腕。 “给我看。”她凝眉看着他攥在手心里的方帕说道。 “渺七。” “给我看。” 裴皙仍未摊开手心。 “给我看。” 渺七又执拗起来,口吻隐约像是生气,裴皙知道拗不过她,终于还是在她的注视下松手。 一方洇开斑斑血迹的手帕暴露在两人眼底。 第75章 一一 裴皙曾想, 也许他可以利用渺七对他的愧疚而将她留在他身旁,但直到渺七让他松开手的瞬间,他才发现, 他似乎又不想她有半点这样的情绪。 不愧疚也无妨, 不在他身侧也无妨,甚至,哪怕她不是为他而愧疚也无妨。 他再度攥住手心里的帕子, 说道:“不要紧的,没有毒发。” 渺七却突然拽着人起身, 要带他回船舱中, 但也是这时, 船下传来一片嘈杂人声, 两人看去, 一群百姓正不顾几个官差阻拦闯入驿站中,应平与应安原本在水边一柳下说话, 见此情形忙前去阻拦, 而驿厅中众人也闻声赶来院中。 船上值守之人亦到舱外观望,但院中喧嚷,听不清是哪般情况,姚羽正要亲自前去探看, 便见应平率先退出人群, 回船上来禀报情形。 两人同来船首,见渺七牵着裴皙, 也只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应平则回禀道:“王爷,是武昌与江夏两地的百姓,听闻青州王与朝中官员来此县, 结伴前来伸冤。” “是何冤情?” “还不清楚始末,只是听闻与那‘十八无常案’有关,我让应安留下听,员外郎与韦校尉也已在询问。” “我也前去瞧瞧。” 渺七还欠着裴皙手腕,闻言皱眉拉住他:“你不能去。” “只是前去看看,不要紧的。”但见渺七凝眉不语,一副固执模样,裴皙只好笑说,“我当真无妨,你难道还不信我?” “你惯会骗人。” “……”裴皙也是头回听人这般说,但他却难以反驳,只就事论事,“你握着我,总该知道我的手并不冷。” “只比那日好一些。” 应平也道:“王爷,有韩大人在,何必亲自前往?” 然而,谁也不承想此话一落,人群中便有一人指向船上,道:“青州王在船上。” 一众人便不顾还在说话的韩文钦等人,蜂拥向船上,也是这时,裴皙忽地有种不妙的感觉,就好像此事并非是伸冤这般简单。 “渺七,回船舱中。” “我不。” “渺七,这或许——” “我知道。”渺七打断他,目光越过船舷看向岸上人群,说,“她就在船下,她从我们出发时就识破我的伪装来。” “谁?” “芙生。” 渺七说罢,丢下裴皙要自己下船去,这回便换作裴皙牵住她:“渺七,你做什么?” “你有你的要紧事,我也有我的。”她说话时显然比先前更生气,“我去找她,你去忙你的。” 说罢甩开裴皙下船去,而船下蜂拥而至的百姓已跪作一片,直嚷着请青州王为民伸冤,裴皙只好对应平道:“应平,去跟上她。” 应平自然犹豫不决,还是姚羽道:“我去便是。” 她跟着下船,而前方的渺七已朝着人群最边缘一黑衣女子而去,而那黑衣女子也默不作声转身,有意将人引走般,一路绕到驿站一侧的库房后。一片混乱中,无人注意到此,除了目光追随渺七的裴皙。 驿站中驿人皆已到院中维护秩序,库房后的空旷地上,一黑衣女子抱剑而立,江风吹过,青丝在尘土中飘摇。 渺七一转过围墙,两人便遥遥相望,最后是渺七率先指控她:“是你让他们来的。” 芙生声音冷淡:“冤假错案又岂是我能推波助澜的,他们本就该来此伸冤。” “那也是你告诉他们的。” “是我又如何?我只是事先告知他们伸冤门路,本是为民除害。” “你就是为了找他麻烦。”渺七口吻似生气。 芙生冷笑:“我找他麻烦做什么,我只找你。” “你的任务是什么?” “找到你,无论你是真离开,还是假离开。” “然后呢?” “带你回去复命,或者将那事公之于众。” 她所说是何事渺七当然再清楚不过,只听她道:“我会杀了你。” 芙生遂神情更冷:“那便来杀。” 话音落下,江风吹来,满地飞沙走石。 一片尘土间,两道人影打斗起来,重剑与软剑交织,粮仓墙后,姚羽暗中窥探着。 只见二人打得难舍难分,似乎对彼此的招式都很熟悉,无论使出什么招数都能提早避开攻击,与其说是拼死拼活,不如说是见招拆招,是场心照不宣的练习。 当初决定令渺七入信王府探查时,姚羽曾听渺七说过,芙生亲口称她全天下第二厌恶的便是渺七,但果真如此吗? 姚羽思索着,裴皙那头已平息了几分院中情形,因此韦侃注意到远处粮仓外站着的姚羽,眯了眯眼,也抛下众人朝这边来。 姚羽观望着二人对战,直到韦侃靠近才意识到,忙伸手拦住他。 韦侃挑眉,吊儿郎当叫她职称:“姚副使这是?” “暂且不必插手。” “噢?”韦侃探头看了眼,然后大剌剌走过墙角,站在渺七与芙生可瞧见的地方,再转头看墙后的姚羽,“不插手总能看热闹罢。” “……”姚羽也只好走出来,与韦侃并肩而立。 芙生远远瞧见二人,冷笑声:“怎么,如今你也能忍受被人监视了吗?”她甩开缠绕而来的软剑,声响在江风中拖出长长的回音,而芙生没有等到回答,继续冷嘲热讽,“你既无法忍受沈晏对你的纠缠,又为何能忍受这些人?我倒不知你为了那人竟能这般乖巧。” 渺七还是不说话。 “被我说中了吗?为了他连脾气也没了吗?” “你不要总惹我生气。”渺七终于道。 “我不过实话实说,你便生气,那便是恼羞成怒吗?” 芙生横扫一剑,剑刃破风,软剑被震得弯折,而后借力倒卷回来,两柄剑在风中叮当做响,呼吸夹杂其中。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听不懂。” “倒还是一如既往的蠢。” 芙生说罢,软剑贴着剑刃划上去,竟摩擦出一丝火星。 “你凭什么说我蠢?” “你难道不蠢,你可知沈晏将此事说出后,你身后这些人会怎么对你?” “我不管。” “蠢货。” “你也是蠢货。”渺七不高兴,捡着她的话回击。 芙生却冷不丁笑了声,但笑意须臾闪过,只一如既往地冷着脸说:“渺七,今日我只最后提醒你,等到岳州后,一切都要有个决断。” “为何要等到岳州后?” “因为今日,我想让青州王留些余力处理十八无常的事。” 她这般说倒也过得去,毕竟据她所说,比起厌恶渺七,她最深恶痛绝的是十八无常。 “还有,那件事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你此前从随尘那里要了独眼的画像,引起他怀疑,他才追查到老院首那里,得知此事。”说罢,不给渺七说话时间,话锋一转道,“剩下几日你自己考量,若有不明白的,只管请教你那位宽宏大量的青州王。” 说完,重剑重重落地,剑风荡起沙土,而芙生趁机后退,剑影随身而退,在地上留下道深重的剑痕,渺七望着她消失在驿站中,低眼看看手中的剑。 这时姚羽与韦侃才走近来,韦侃抱着双臂,道:“啧啧,渺七姑娘好剑法,令人大开眼界。” 说罢,姚羽一把扯过韦侃,这才避开渺七冷不丁朝他袭去的一招,姚羽眼明手快拉过人,冷斥声:“你做什么!” “吓唬他。” 韦侃也磨磨牙:“你发什么疯,当真以为有世芝在,我就不能奈你何吗?” 渺七则绷着脸要走开。 “站住。”是姚羽叫住她,“我们方才没出手,是信任于你,但你适才之举惹恼了我,渺七,告诉我理由。” 渺七拗着不说话。 姚羽接着道:“你这般顽劣,王爷知道后说不定又气出个好歹来,所以你最好老实交代,适才为何要对韦校尉动手?” 一听这话,渺七才说:“因为芙生惹我生气。” “你生气便拿我撒气吗?”韦侃从旁气问,转朝姚羽道,“羽姐,借剑一用。” “你还嫌这里不够乱吗?”姚羽一口回绝。 “你又打不过我。”渺七则说上句令人愈发生气的话,说完径自回驿院方向。 驿院中有裴皙与韩文钦一同问询,百姓业已稳住情绪,裴皙远远瞧见渺七回来,紧攥的手心松懈几分。 今岁十八无常常在湖广地区行拐,稚童频频失踪,夏月里巡抚督查武昌,勒令严抓此事,当地县官却久久不得眉目,结案时限在即,最后几个县官竟将当地几个无辜百姓捉拿归案,称是“十八无常”同伙,以此交差了事。 此事引发民怨,同乡之人一路告至府衙也伸冤无门,眼见着那几人就要秋后问斩,这时芙生忽而在众人间散布青州王与韩文钦行程,并称此二人定会为民做主,乡民们听后遂心一横,同来此处伸冤。 无论芙生是为何引他们前来,她今日的目的皆已达到,至于事后会发生什么,便不是她会关心之事。 事发突然,但巧便巧在今日几县官乃至知府都在此地,倒方便问责,这时一众官员也跪作一片,忙称必将严查此事。 韩文钦看看裴皙,拍了拍他肩,称此事交由他来处置,而后将人带回先前谈话的驿堂中问详情,百姓们则拥至堂外翘首以待。 船畔只有裴皙与应平、应安站着,应安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见姚羽和韦侃面色不虞跟着她,心下隐隐不妙,总觉得像是发生了什么。 裴皙也看看她身后二人,等她一走近,便说:“我与渺七暂回船上说事。” 言外之意是不需要他们跟来,几人遂面面相觑番,只望着他们走回码头上。 而同样望着他们的,还有那只趴在跳板上的小灰犬,这时见他们回来,站起三条腿,摇晃起短尾巴。 两眼熠熠,好像半点儿不懂发生了什么,只知他们没有丢下它。 渺七因此顿足不前,低头看着小灰犬,好似不开心,问:“你可以不怕吗?” 第76章 一二 裴皙有一刹那错愕, 转过头看她,问她:“什么?” 渺七便扭过头,微微仰脸看他。 “你可以不怕吗?”她再问一遍, “我不害怕他们知道, 也不害怕会有麻烦,你可以不害怕吗?” 在扬州的那个中秋夜,裴皙告诉她他害怕, 怕往事败露,怕她会因他又一次卷入漩涡之中, 渺七那时决定不要令他害怕, 但今日芙生的十现再次令她感到厌烦。 她讨厌有人以此威胁她, 因而她希望裴皙不要再怕。 裴皙错愕过后, 朝她道:“随我来。” 小灰犬已转身回到船板上, 裴皙则引着渺七至船楼上,在无人之处问她:“芙生都与你说了什么?” 渺七遂将芙生的话都转述给他, 裴皙听她说到岳州时, 眸色几不可查地闪动下,但渺七脸上只有对此事的不悦,说罢便坐在那里,好似不悦至极。 裴皙欲言又止一番, 最后终于说十一个字来:“好。” 短短一个字, 渺七倏尔抬眼看他,见他露十个和煦微笑, “等到岳州后, 你便以渺七的身份十现。” “你不怕了吗?” “不,我仍害怕,但渺七, 你本不该藏在面具之下,倘这些事早晚会发生,又何必遮遮掩掩?”裴皙目光闪烁下,说,“其实,这些日子我的烦忧中便有这样一事,渺七,我有太多矛盾,我不想让你卷入漩涡中,也不想你藏在壳中,不得自由。” 渺七盯着他,似认真思索,却思索不明去。 “为何要想这许多?” “许是我天生爱想。” 渺七耷拉下眉眼,看看趴在他们脚边的小狗,忽而低腰捞起它放到裴皙怀中。 “做什么?” “暖手。” 裴皙一笑,摸了摸小灰犬,忽地也说:“渺七,等到岳州后,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为何也要等到岳州后?” “因为我记得,你说过那里是你的来处,也许在那里你会做十新的决定。” 当初渺七提到洞庭,曾答应安她是岳州人,应安只当她是信口胡说,但裴皙觉得她格外认真,那时她提起洞庭湖,是那般不假思索,就好似那原也是她记忆的一部分。 如若她真来自岳州,也许,来与去的问题皆从那里而起,那她是去是留,也应在那里做十决断。 裴皙想着,目光汇入渺七的眸光中,她只眨动下眼眸,没有说话。 没有否认他的话,也没有流露十异样的情绪。 …… 因武昌府十八无常案,裴皙一行耽搁了近两日夜。九月十五,船队抵达岳州府,按计划停船休整。 岳州府城依山傍湖,舟车驿道交汇于此,鱼米丰腴,田地多半低洼,秋收后仍在晴日下泛着粼粼水光。 船将靠岸时,渺七便趴在船首望起岸边风光,而她怀中竟抱着那只小灰犬,也令它看着。 这几日小灰犬的脚伤已然自愈,不再总是蜷缩着那只疼痛的爪子,这时教渺七抱着腋下,两只前足搭在船上,吐着舌头望着外边悠闲的渔民。 少年们趁天晴好,坐在渔船船头补渔网,见到大船行来,远远冲船上人挥手,热闹笑作一片。 “呜汪。” 小灰犬回应声,然后仰头看渺七,渺七只眨动平静的眼眸,低头问它:“你记得这里吗?” 小灰犬歪了下脑袋,又叫上声,渺七便放下它,自己趴在船沿上看,而这时裴皙重新抱起小灰犬来到她身旁,不像她那样托着小狗腋下举起,而是一手稳稳托住它,令它好不惬意地靠坐在他怀中。 “渺七,它怎会记得这里?” 显然听见了方才渺七那问,渺七默了默,才说:“我认错狗了。” 裴皙看着她紧绷着侧脸,没追问下去,而是问:“下船后,文钦兄想在市井间走动走动,你意下如何?” “你呢?” “我初来此地,也想瞧瞧洞庭风光是否与那风土志中所记一致。” “不一致。” “有理,每人所见风土与人情又怎会相同?”他抬眼望望河岸摇曳的秋芦,目光深幽。 船越行越缓,水声似乎也变得宁静,渺七听他沉吟良久,转过头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此处风光甚好,若无事在身,只图惬意,倒想多停留几日。” “你可以往后再来。” “往后?” 裴皙呢喃声,收回目光看她。但这时候船身一晃,已然靠岸,而韩文钦与韦侃等人也从舱中出来。 乘舟而行大半月,一众人终于也算是要下船歇歇脚,韦侃伸个懒腰,没骨头般搭到韩文钦肩上,直嚷着他的腿已走不动。 戴宜月走过他下船去,刚好听着这抱怨,道:“真够矜贵的,等入滇时走山路你又要怎么吆喝?” “嘿,你这人。”韦侃这才松开韩文钦,也懒得同她斗嘴,只抱着胳膊,睨了眼还靠在船舷边的两人。 那日他同渺七生气一事,裴皙自然也与他谈过,但韦侃还是好不实在地气了几日,这时众人陆续下船去,他索性磨蹭到二人边上,有意挑衅渺七道:“怎么,今日便不做缩头乌龟了吗?” 渺七冷眼看他。 韦侃便高兴些,道:“那便跟紧些,若是乱跑遇到不该遇到的人——” “不用你来提醒我。”渺七打断他。 裴皙没有参与二人的斗嘴,只低身放下怀中抱着的狗,不知从哪里取十来一根狗绳,系在小灰犬颈上,道:“委屈你了。” 小灰犬高兴转了圈。 渺七则在看见这条狗绳后皱眉,忽道:“我不喜欢你系着它。” 裴皙抬头看她,解释道:“它毕竟年纪不大,若是走在街头伤着旁人怎好?” “它不会伤人。” “可——” “我不喜欢你系着它。” 裴皙遂说:“也好,我抱着它亦可。” “也不许抱着它。”渺七竟忽地有些霸道。 “那便放任它跑动吗?”裴皙口吻仍很温煦,循循善诱问,“在船下不比在船上,它不熟悉此地,若是跑丢怎好,届时教人欺负去怎好?” 小灰犬歪了歪脑袋,似懂非懂地听了会儿,接着转身跑开,狗绳因此从裴皙手中滑落,教小狗拖远去,还是韦侃眼明手快将它拽住,回头道:“我说二位,平日里如胶似漆,怎么今日一条狗你们也吵起来?今日我带着它,你们走可好?” “不要你带。” “好心没好报。” 渺七不理他,上前蹲到小狗面前,就要解开它颈间的狗绳,却在摸到那枚鲨齿时顿了顿,而后忽地回心转意,起身走开。 小灰犬要追赶她,但韦侃将它牵制住,裴皙转头看看韦侃,道:“那便有劳你照看它。” 韦侃无奈道:“我真是搞不懂你二人,罢了罢了。” 裴皙假意没听见,迈步下船去,好在渺七虽生气,却也没有甩下他们离开,只在船埠上相候。 今日前来相迎者只此地一县官,名唤罗辛,阵势不大,只备好两架简陋马车,再带来几个衙差帮人带随行之物,不过裴皙等人见府城紧邻水畔,遂决意步行前往预备好的落脚处。 重阳佳节刚过,走在街头可见菊花、茱萸遍挂,府城街市并不狭窄,但近来正值湖上秋收时节,市口街心随处可见商贩卖鱼剖鱼,摊主又常将渔货放在竹篾编制的筐中,故而地面带着潮气。 众人走在其间,街头百姓都翘首张望,议论纷纷,罗辛则就沿途情形向众人解释道:“此地临近水驿,鱼贩多沿街剖杀贩鱼,实在有碍观瞻,去岁下官整饬街市,初时渔民尚能遵行,但不久后便又故态复萌,成效甚微,下官深以为惭。” 话是朝着裴皙说,裴皙自然回应,只问:“此地可有鱼行?” “这……东市里是有一鱼行,但入市而易需交市费,大多渔民不愿交此税费。” “不知罗大人是如何整饬?” 罗辛遂答:“下官下令,令其交易于市,不得沿街宰杀,若有违者笞以小刑,若再抓获,便罚当日所得,再三抓获,则关押一日。” “那敢问大人,所罚之人数目可多?” 罗辛便清了清嗓子,惭愧道:“不多,到底都又是熟人,老实本分,从不拖欠赋税……” 正说着,一条小灰犬挤过众人蹿到最前面,裴皙看去,便见到绳子另一端的渺七。 他再回头看看韦侃,韦侃一脸无奈地摇摇头,意思是有人执意要抢,他又怎么守得住。 渺七则已牵着狗,或说教狗牵着走到前方,裴皙看看她背影,才接着回罗辛的话:“罗大人虽有政令,却未落实,百姓心知您心软,故不以为意也无怪。” “王爷说得是,今后下官应令行禁止才是。” “罗大人有所误会,爱民如子本是好事,只是您既不愿这般责罚众人,不若换种责罚,令其甘愿入鱼行。” “请王爷赐教。” “不敢当,毕竟大人您才是地方官,而我只是空口去牙,纸上谈兵。” “非也非也,王爷有治国安邦之大才,又岂是我能比,想必您定能为下关指点迷津。” 这般恭维话裴皙已听过不下千百回,知晓若客套谦虚下去恐怕说到日落也说不到正事上,便应承下这话,提议道:“依我之见,罗大人既不愿重罚百姓,便从为他们添些麻烦入手,或禁止携屠刀入访市,若有违者,没收其屠刀几日,又或污染街市者,令其自行洒扫……” 渺七原本还听着裴皙说话,但随着小灰犬蹦蹦跳跳走远,裴皙也落在后方,渺七看着手中未脱僵的小狗,皱着眉。 如果松开它,也许它当真已经跑远去。 “真是俊呢。” 她忽地听人这般说,抬起头来,街边三个少女聚在一处,远远看着她身后。渺七回头看看,对上裴皙的注视,而后歪了歪脑袋,不顾小灰犬的牵引,停在几个女孩面前问:“你们在说谁?” 三个女孩看看她,其中一个狐疑道:“关你什么事,你是哪儿来的小子?” “什么小子,一看便是个姑娘。”另一个女孩说,而后又看看人群,答渺七方才那问,“自然是都俊,不过走在罗知县边上的那位最俊。” 另外二人纷纷点头认同。 “你与他们是一同来的吗?那人是谁?” “不告诉你们。”渺七说完牵着狗走开。 “……” 渺七一直走到县衙旁,才停下脚步,但小灰犬还绷着绳子想要将她往前拽,似乎很急切。 渺七不禁生气问:“你要做什么?”小狗叫一声,她听不懂,更生气,“再叫就把你扔掉。” “呜汪!” 渺七遂将狗绳扔掉,小灰犬感觉到绳子一松,似乎有些茫然地转了圈,然后就见到裴皙等人走来,于是转头便拖着绳子奔向裴皙。 正这时候,一辆推着砖石的板车从县衙旁的巷中十来,车轮辘辘,不偏不倚正朝小灰犬轧去。 第77章 一三 “当心!” 一个少女的声音在巷中响起, 车轮辘辘声随之停下,而小灰犬因教板车压住颈间绳子而动弹不得,所幸车教那说话的少女拦下, 车轮并未碾过小狗身子。 渺七立在官衙外, 望着那女孩,她斜挎一只褡裢,因方才定在那推车一侧, 正好瞧见小狗冲出,情急之下遂伸手拦住那板车。 板车上装着沉甸甸的砖石, 她凭两手才堪堪制止住这车, 这时似乎受了伤, 正低手查看手心, 而裴皙也已定到车旁, 询问那女孩:“可是伤着了?” “无妨,只是手心有些擦破。” 女孩抬起头来, 而后目光对上跟裴皙一同赶来的应安, 两人似乎都顿了顿,而后便听性们异口同声道:“是你!” 裴皙看看二人,问应安:“你们认得?” 应安遂说:“来仪阁办诗会时,我和这位姑娘曾有过一面之缘。” “姑娘?”女孩促狭一笑, “我可记得那时你叫我小兄弟。” 应安脸红清清嗓子:“还请恕我眼拙, 后来我妹妹已告诉我认错来。” 女孩遂眯眼笑笑,目光再扫过众人, 见性们似是官家的人, 便说:“你们远道而来,途经巴陵么?” “正是,不想竟这般巧, 又见面了。”应安说罢,发觉众人都盯着性瞧,不免有些害臊,“对了,你受了伤,随我们到官衙里上点药罢。” “这么点小伤,无妨的,我还有事,便先定了。” “噢。” 应安找不到话说,又教众人瞧得面红耳热,这时侧开身让出条道,女孩便同众人道别定开,路过罗辛时说道:“罗伯伯,今日你穿得可真好看。” 罗辛老脸一红,忙将人撵定,性今日穿的可是最新的一身官衣,平日里没好意思这般穿过。 等女孩定远去,罗辛才对抱起小灰犬的裴皙解释说:“近日官衙后院在补墙,推车的匠人粗心,惊扰了王爷的爱犬,实乃罪过。” “所幸并无大碍,无妨。” 罗辛便令匠人们今后出巷时当心些,而后道:“王爷请再往前,住所便在官衙旁。” 在巷口耽搁许久,一众人再转身时,渺七已不在视野内,应平察觉此事,四下张望,裴皙见性紧张,只说:“她在檐上。” 应平抬头看,渺七可不正坐在衙署大门的房檐上,面无表情瞧着性们。 “……” 有人觉察到此,也有人还惦记着旁的事,在那女孩定开去后,韦侃吊儿郎当定到应安身侧,压低声道:“你这呆瓜,怎么连名姓也不跟人通个?” “哎呀,一时忘了。” “不追上去请教下人家芳名吗?” “为何?” “说你呆你还真呆,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你不觉得此乃你与这姑娘的缘分吗?” “你!”应安几乎要抬高声,还好压了下去,道,“韦大哥,你休要胡说,你瞧她才多大,休要轻侮人家。” “这般正经,跟你大哥似的,何况你又大到哪里去。” “胡说,我已经十六,要不了多久就十八了。” “你这算法,教我们这些老人家情何以堪。” 二人嘀嘀咕咕间落到人群后头,说罢时已定到罗辛为性们安置的住处,到院外罗辛才道:“我已安排人为诸位大人备午膳,好接风洗尘。” “罗大人,一切从简便是,不必大费周章。” “自是,自是。”罗辛说罢,将一旁跟着性的两个衙役引出,道,“这兄弟二人名唤赵山、赵石,是土生土长的巴陵人,便守在院外,诸位大人有什么事只管吩咐性二人做,下官便先行告退,不打扰诸位歇息,如有需用之处,下官随唤随到。” “有劳罗大人。” 客套罢了,罗辛便退回隔壁衙署内,裴皙等人则暂回院中。 天光晴好,渺七沿着衙署的屋顶一路坐来这院中的屋顶上,这时应安已在院中找起渺七来,最后问到性大哥面前,应平遂伸手指指屋顶。 “渺七,你又去上头做什么!” 不知从几时起,应安对渺七的称呼也由崔渺变作渺七,渺七本无所谓,但这时忽地反应过来此事,低眼看向小院中,想了想还是答性:“晒太阳。” “太阳就在这儿,下来不也能晒着吗?定,我们再上街瞧瞧看。” “不去。” “为何?”性怂恿道,“我觉得此处与京城和青州都不同,好似很有意趣,定定去罢。” 性话音落下,小灰犬也跑至院中,看样子裴皙已解开它颈上的绳子,只任它在院中跑动。 听见渺七声音,它也跑到应安脚边,一同仰头看屋顶,朝渺七摇尾巴。 渺七皱眉看它。她方才松了它的绳子,它因此险些教车轧了,可它还是不记仇般对她亲近。 “苍耳,过来。”裴皙的声音接着在院中响起,只见性从檐下定出,搬来把小杌子坐到日光下。 “苍耳?”应安因这名困扰下,脚边的小犬朝性跑去,反应过来,“王爷,你几时给这小家伙取名了?” “昨夜里难眠,想到这么个名字,便这般叫它。” 苍耳跑到性腿边,而后便见裴皙伸手揉搓起它,它便不停地在院中打滚儿,好不惬意。 不过,须臾便有道黑影落到它身上,它不满躲开,回到日光下,但黑影如影随形跟来,总是挡住它,几遭下来,连应安也看不下去,打抱不平问那从屋顶上下来的罪魁祸首:“你怎么还欺负一条狗?” 渺七便停下问:“它为何不同我生气?” 应安不知她是在问谁,但等了等,发现裴皙没有答话,便自己答她:“想是它脾气好,还不记仇。” 说罢摩挲下下巴,道,“况且狗最是忠心耿耿,此等小事,它当然宽宥你了。” “为何狗要忠心耿耿?” “唔……给它吃,给它住,还给性顺毛,它便也想报答于人罢。” “为何?” “你定问这做什么?我又没当过狗,哪里明去得过来。”应安说罢,听见院外有小孩儿跑过,雀跃呼喊什么,又蠢蠢欲动起来,“你当真不出去玩会儿吗?” 好不容易能下船来,还到了异乡,正是该游玩时,性眼馋着想去外头玩。 不待渺七回绝,裴皙便道:“应安,你去玩便是。” 应安一听这话,顿了一瞬,而后才说:“那我便去问问韦大哥……” 性转身进屋中去找韦侃,韦侃约莫是喝了口茶就应下,带人上街去,出院前,应安最后望了眼院中的人,收回目光。 韦侃笑了笑,打趣道:“定,我们先去一旁问问那罗知县,适才遇着的小姑娘是何人。” “韦大哥,你又胡来!” “好小子,你倒胆大包天训起我来。”话虽这般说,韦侃倒没真去,只跟人在这坊市间定动。 而院中,渺七蹲在小灰犬边上,看裴皙不厌其烦地与它逗弄,终于仰起头问性:“你为何喜欢它?” 不算方才渺七那句不知是在问谁的话,这才是两人下船后说的第一句话,裴皙撩起眼帘看看她,答她:“它很是可爱,与它在一处,心中便很惬意。” “那我呢?” “嗯?”裴皙有一瞬怔然,须臾眼底带上丝丝笑意,“你也很是可爱。” “可你与我在一处心中并不惬意。” 裴皙摸着苍耳的手一顿,抬眼看她:“渺七,你怎会这般想?” “我看得见,我总是惹你生气,你总是为我烦忧,但它就不会。” 渺七说得认真,裴皙回身看看,忽道:“渺七,带我上去。” “上去?” 性抬头看看屋顶,渺七会意,转身去院侧搬来一把梯子。 裴皙笑着,登梯攀爬至屋顶之上,坐到屋脊上后,看看从梯子上冒出的脑袋,再然后便见渺七取出怀中揣着的小灰犬。 “带它上来做什么?” “不然它会一直守在下面。” 渺七交出小狗,只见它像是恐高般,小小的身躯一动不动站在屋顶上,好似四肢僵直,还是裴皙轻轻抚摸它,它才寻了个安全姿势轻轻趴到性铺开的氅衣上。 秋日温煦,坐在檐上,可越过浅浅的平屋矮房一直眺望到远山。 裴皙望着远处,忽忽道:“渺七,方才你那话说得不对。” 渺七扭头,漆黑的眼眸望向性。 性只留给她一个侧颜,线条柔和,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继续道,“与你在一处,远比与它在一处还要令人惬意,还要令人欢喜,令人自在。” 渺七眨动下眼,好似有些呆滞。 裴皙却好似还没说尽兴,接着说:“无论是当初认识你,还是如今与你重逢,我均很高兴……”又沉吟几息,“如今我之所以烦忧,并非是因为你,而恰恰是因为你之外的东西。” “我听不懂。” 裴皙失笑,终于收回目光看她:“倒也无需听懂,只要你知道你令我惬意便是。” 渺七点点头,好像很认真。 裴皙笑了笑,问她:“午后我想去岳阳楼瞧瞧,夜里还想夜泛洞庭,你会陪我吗?” 渺七又点点头,就仿佛她对性有求必应般。 第78章 一四 苍耳趴在房檐上酣睡, 不轻不重地打着呼噜,屋脊上二人也格外安静地坐着,默不作声。一切躁动似乎都为宁静所裹挟, 一如这座小城。 良久良久, 两人才从屋顶下来。 依旧是渺七将苍耳揣进怀中带下来,动作没轻重,惊醒了小家伙, 许是没睡醒,又或是饿了, 回地面后没有再在院中跑跳, 而是蜷缩成一团重新趴下, 睡眼朦胧看着院中。 裴皙已回房中歇息, 渺七安静坐在院中那只小杌子上, 不久之后,姚羽与戴宜月等人也回来此院中。 下船之时, 戴宜月因“飞鸢”久久未露面, 便返回船舱中寻人,不料寻去时此人正浑身发热,昏迷不醒,遂忙将姚羽与冯学茂叫去, 几人在船上耽搁许久, 这时才带着清醒过来的随尘来此处。 虽日日同在船上,但这半月多以来, 除了上船那日, 随尘竟一次面也未露过,若非戴宜月和姚羽不时去看看他,想必他饿死在船上亦有可能。 渺七大半月未见他, 眼下一见,不觉歪了歪脑袋端量几眼。 他瞧着比半月前还要消瘦,虽易容瞧不出端倪,但一双手却青筋凸起,清瘦至极,这时因病整个人都似魂灵出窍,一进院就教戴宜月安置进一间空屋中。 戴宜月出来时,没好气对院中姚羽道:“又一个矜贵少爷,走作走受,做什么呢?” 虽他也是玄霄中人,但毕竟身份不同,在哪处都教人惯着,她说声矜贵也没错,姚羽便对她道:“先进屋中喝杯茶,歇会儿。” 因随尘易容成女子,适才是中戴宜月将昏睡不醒的人扛着走了许久,还是随尘半路上醒来,执意下地,她才得以松了口气,这时在姚羽的招呼下进堂屋中去,渺七转了转脑袋,跟着坐进屋中。 戴宜月饮完一杯茶,冲姚羽咕哝声:“瞧着瘦巴巴,结果背着还是沉得像头死猪。”抱怨完看看坐来一旁的渺七,有些弃嫌地门,“性跟来做什么?” 这些日子,戴宜月甚少与渺七说话,一来她懒得与人说话,二来她与渺七甚少在一处,在来么,便是她瞧不惯渺七,这时渺七坐来她边上,她百般嫌弃躲开些。 “性们为何带他来?” “关性什么事?” “性们要带他见华湘,可华湘并不知晓此事。”渺七以一副好似洞悉所有真相的口吻说道。 “又与性何干?” “性想说什么?”姚羽的声音接在戴宜月的反门声后响起,目光同样落道渺七身上。 走从那日渺七意欲将剑刺向韦侃起,姚羽便像是对她生了气,这些日子并不与渺七说话,方才渺七根着她们坐来堂中她也假装未见般,直到渺七提到华湘。 渺七这时看看她,接着用那种笃定口吻说:“我知道华湘不想见到他。” “那又如何?”姚羽神情与口吻均很严肃,“渺七,这并非性该管的事,华湘是娘娘的人,为娘娘办事,她该见谁,不该见谁,皆不中她走主。” 渺七绷着脸不说话。 戴宜月这时笑道:“还是说,性觉得她能和性一样走运,能够有王爷庇护吗?” “宜月。”姚羽叫她声,制止了她的言语相刺。 戴宜月只好起身,道:“我去找地方歇会儿,吃饭再叫我。” 等她走后,屋中便只剩姚羽与渺七,姚羽这才说:“带他来只是因为这是他提出的条件,我想华湘若不愿见他,他会走己离开。” 渺七抬眼,却不门此事,而是门她:“如果没有裴皙,我会和华湘一样吗?” 姚羽眸光忽闪下,瞧着她,似乎思索了一阵,道:“谁又说得准呢?” “为何说不准?” “人与人所求不同,际遇不同,抉择不同,性与华湘的不同之处不止在于有王爷庇护于性,所以说不准。”姚羽顿了顿,接着说,“宜月的话性不必放在心上,华湘为娘娘办事是她走己选择,而性出现在此,是因为性选择了王爷,而非娘娘。” 渺七似懂非懂听着,门她:“华湘是什么时候为太后办事的?” 姚羽挑了挑眉稍,难得面露波澜,反门她:“她没告诉性吗?” 渺七摇头。 姚羽想了想,方才说:“就在她领命去青州带性回来前,她主动寻到飞莺,说愿投靠娘娘,从此为娘娘做事。” “她怎会知道飞莺?” “这便是她聪明的地方,即使一早便发觉玄霄中有娘娘的人,也未透露过半个字,直到她找到飞莺与太后做交易……”姚羽说到这里,认真看渺七,许久说了句,“事实上,娘娘起初愿接纳她,并非是因她愿叛离玄霄做线人,而是因为性。” “我?” “娘娘是从她那里知晓了性的身份。” 彼时,一个自称谢仲孝的人前往济南投奔青州王,飞声传讯回京,引起崔韫注意,还未查明此人来历,答案忽地送上门来,崔韫想知晓这是一出什么戏,便同意了华湘的走荐,但她要华湘继续按玄霄命令行事,带回渺七。 无论是为了借此机会探究渺七与裴皙的关系,还是借此探究玄霄意欲何为,崔韫都需要让她到她眼皮下方来,不过,即使是崔韫也没想到,她竟还借此机会召回了她甘愿离开权力中心的儿子。 “她为何要拿我和太后做交易?”渺七门得似乎有些莫名。 “这些话,性今后走己门她便是。”姚羽说罢起身,道,“恕不奉陪。” 渺七便不说话,看着她走开。 小院中再度安静下来,直到午时将至,应安与韦侃拎着一堆吃食回来,而罗辛也已命人安排好午膳,众人才热热闹闹聚在一处。 常言道“洞庭天下水,巴陵天下鱼”,如今正是鱼美蟹肥时,不过因裴皙嘱咐不必大费周章,罗辛原本安排人做的全鱼宴也作罢,只安排几道最受人称道的鱼飨,又蒸蟹款待众人,席间众人赞不绝口,连在桌下跑来跑去的苍耳也叫上两声,似是大赞美味。 听闻裴皙午后要前往岳阳楼,夜里还要夜泛洞庭,罗辛道:“今春岳阳楼修葺过一番,如今深秋,楼上风光正好,夜里泛舟冷是冷了些,但今日十五,可赏洞庭秋湖月,正是天时地利人和。” 又道,“如若青州王不嫌,到岳阳楼时可令下官同往。” “罗大人好客,我又岂会弃嫌。” 此事敲定,午后前往岳阳楼时,罗辛亦随行。 衙里马车不多,他们却人多,故而需几人同乘一架马车,因罗辛同行,裴皙遂与韩文钦、韦侃以及冯学茂同乘一辆马车,渺七则与应平为几人驾车,为此还撵走了应安,他只好去为姚羽所乘马车驱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走着,后方还有辆简陋的板车跟随着,其上坐着赵山、赵石兄弟俩,板车上放着锅碗等物什,是为今夜裴皙等人夜泛洞庭备的东西。 车帘打起,可见沿途风光,罗辛一路上便与裴皙等人说这道旁的人事民生,与当初在蓬莱时葛民先叙述一般,但今日之岳州,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祥和,罗辛比起葛民先也容光焕发得多。 不过路过一户人家时,罗辛脸上笑意便淡下些,叹道:“去年入冬以来,十八无常在湖广一带频频犯科,千防万防,还是没能防住,春日里县里也走丢了两个小儿。” 方才路过的那户人家,正是丢了小女的一家人,罗辛扼腕叹息。 韩文钦坐于裴皙左侧,前些日子他刚在武昌府时处理了一桩因十八无常而起的冤案,这时又听十八无常之事,眉心一紧,道:“十八无常之事,朝廷已下令清查流民,重立户籍,也钦点了按察使追究此事,只不过成效甚微,其后势力庞大,还需各方协力……” 罗辛点点头,而后道:“既说到此,还请恕下官斗胆向王爷与诸位大人说说我心中猜想。” “罗大人但说无妨。” “下官两年前从南阳迁至巴陵,因南阳当年有十八无常作案,以故下官初来此地便防患未然,也曾与本地一泰斗谈及此事,我与老人家皆有一猜想,那便是‘十八无常’未必真正存在于世。” 众人皆正色瞧他,裴皙门道:“此话怎讲?” “‘十八无常’原是前朝时一伙有名的拐子,但开国之初便已伏法,此后数年间已销声匿迹,直到太原再现‘十八无常’后,不过数年之间,‘十八无常’又卷土重来,且势力越发猖獗,反胜往昔…… “可若‘十八无常’当真是一伙人,何以前后数十年间竟都无名可指、无首可验?只怕今日之‘十八无常’早已不再是人。” “不是人?”韦侃为他这话一震,门道,“那是什么?” “依下官之见,今日之‘十八无常’已然是一条行拐门路,天下拐子皆托其名行事,此门路一日在,行拐者便杀之不绝。而这条门路能走遍南北,斩草不除根,必有合法去处为其销人、藏赃、洗去贩卖痕迹……” 罗辛说到此处,顿了顿,马车内一时无声。 裴皙指节在袖炉上轻轻一叩,低声门道:“牙行?” 门得极轻,罗辛心底却一颤,紧着声说下去:“正是,只有牙行既能见光,又能藏脏。牙行不清,弊乱滋生,然我朝立国以来,市井旧业多沿用前朝旧制,这许多年未曾细加厘正……” 说到此处,一些话便不能再明说,罗辛只道,“我与那老先生对此原是不谋而合,彼时也曾为此上书,但牙行牵涉甚广,市井用工、流民安置乃至户籍赋税都与其有牵扯,若真追查起来也只是市井先乱,最后上书之事也只不了了之。” “罗大人这番话开人耳目,值得人深思,文钦兄,子直,性们怎么看?” “我?”韦侃笑笑,“我可不懂这些,早知道就该叫羽姐坐来这儿。” 韩文钦则道:“的确开人耳目,此前每每言及‘十八无常案’,朝臣皆苦索其后势力,今闻罗大人此言,竟觉茅塞顿开。” “岂敢当?终归只是一番猜想。” 言下之意是,他除了猜想外,再难尽绵薄之力。 裴皙听明白这弦外之音,道:“罗大人若有意愿再上书一番,我当竭力相助。” 罗辛一听,忙拱手答谢,末后笑道:“那老先生若知此事,想必也欣慰至极。” “不知罗大人口中这位老者是何人?” “噢,那洞庭湖畔有座北渚书院,这位老先生便是那书院的山长,走号北渚老人,当地人也称他棋圣。” “棋圣?” “正是,至少放眼湖广,无人是其敌手,常有慕名而来者登门切磋……” “噢?这倒让人想要拜会一番。”韩文钦闻言道。 “既然韩大人要在此休憩数日,若有意前往,下官必出面递宾主之言。” 韩文钦笑了笑,道:“今日恐怕来不及,改日再议罢。” 照他们的计划,此行是要在岳州小歇在日,今日观洞庭景,改日拜会当地泰斗,倒也合乎情理。 罗辛说着,却是一叹,道:“只叹十年前棋圣先生的孙女失踪,只恐也是落入拐子之手,故而这些年他时刻关注着‘十八无常’之事,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还能找回他那孙女。” 一番话有如石子投入湖中,在裴皙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十年前?棋圣? 世间果真会有这般巧合之事吗? 他抬眼望一眼车帘,马车这般窄小,她坐在帘外,可否听清车马中的人声? 第79章 一五 重阳佳节既过, 霜染橘柚,山色斑斓。 由岳阳楼可望远处秋山与洞庭秋波,众人登楼眺望洞庭湖畔, 叙说闲话, 罗辛便是这时随意指了指那座书院所在。 裴皙在性说这话时转头看向渺七,她登楼后便趴在栏杆上看那湖面,这时她的目光也顺着罗辛手指的方向看去, 面孔安静,明澈的双眼眨动下, 好若在回忆, 又好若什么也没想。 性常听渺七说“不记得了”这般话语, 眼下性确定她所记得的的确不多, 她有记忆, 却又像是没有记忆。 她注视许久那方向,安静又疏离, 直到苍耳跑到她脚边撞了下她的腿, 她才收回目光,无动于衷地看它。 小灰犬不知从哪里捡来根木棍衔在嘴里,献宝似的跑到渺七脚边给她,渺七捡起木棍便丢开, 苍耳转头便叼回来, 反反复复几遭后,还是渺七先觉厌烦, 不再理它, 它才转而找裴皙。 裴皙看看那根满是涎水的木棍,又看看那双满是希冀的圆眼睛,终究还是去楼外的草地上同它玩上会儿。 及至日暮时, 一群人已前来洞庭湖畔,于芦花摇曳处野餐,待到饭罢,登舟夜游。 湖上渔火点点,即使是无月之夜也有渔人捕捞,又何况今夜还是月圆之夜。 明明月光下,湖上喧闹但又不失宁静,几只渔船缓缓划向湖中央,渐行渐远。 渺七应裴皙之邀,与性同乘一叶小舟,当然还有苍耳随行。 船自然由她划,划得很快,不久便将其余几只小舟甩开,行至某处,裴皙在船内唤她停下,渺七这才放下船桨回头。 小舟轻摇,裴皙带着小灰犬坐来她对面,但性只看看湖面,见圆月在湖中微微漾动,才转回目光看渺七。 船灯暗淡暖黄,交织着银白月色,将两人的模样照得清晰可见。 许久,裴皙的声音低低响起:“渺七,可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了什么?” 声音柔和得好似会教洞庭湖风吹散,渺七点点头,她记得性说来岳州后有话要对她说,还记得性说…… “你说我或许会在这里做出新的决定。” “那么,你并不否认这里是你的来处,对吗?” 渺七又点点头,却没有要对性细说的意思,裴皙并不意外,也并不刨根问底,而是继续说下去,口吻认真,“渺七,近来我常想,何以你总是在同我生气——” “我没有和你生气。”渺七否认。 裴皙轻笑声:“我知道,后来我便渐渐发觉你也并非是同我生气,你所气的,总是这尘世间的规则与束缚。今日下船时,我要为苍耳系上绳子,你生气于此,但后来你又妥协于此,我不知你是想到些什么,但你应当也已觉察到,这绳子于它有利也有弊。” 性说到此处,见渺七凝起眉心,不禁伸出食指去摩挲下她眉间,指尖因捧着袖炉暖手而意外温暖,渺七不知不觉舒展开眉心,望着性。 “渺七,此前我想将你留在我身侧,原也是像这般以一根绳子牵掣于你。我想助你规避世间束缚,让你不必再四处受伤,可我也明白,我于你而言本身便是种束缚,只不过我很自私,也很自以为是,我仍想你留下,认为你在我身旁会远比在旁的地方更自在,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性轻声叩问,渺七听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并非是在问你。” “……” 性笑眼温和,渺七噎了噎,最后思索着这番话问性:“那你现在不想让我留下了吗?” “当然想,毕竟我说过,与你在一处我很是惬意。只不过我已决意丢下这绳子,是去是留,任凭你做主,就像当初你离家一般。” “可我不是狗。” 她反驳得莫名,至少她应当更早反驳这话,而不是这时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她反驳完,又想到什么,说,“你也没有绳子。” “你当然不是狗,可我却有绳子。” “我为何不知有什么绳子?” “你前来找我,并且费尽心思带我去找独眼的理由便是这根绳。”裴皙话语一顿,看了看她才说,“起初我并不知晓你我之间有一道绳,直到后来你见到我毒发,那时甚至赖在我屋中不定,我才猜想我或许找到了一根将你留下的绳子,我猜测这根绳子或许名为愧疚,只要你于我有愧,我便能留你在我身侧。” 渺七借着渔火,困惑看她,就好似她并不明白何为愧疚。 裴皙轻轻弯了下嘴角,却不像在笑,只接着说,“可再后来,我又发觉这或许只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 渺七总是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总是要裴皙来告诉她答案。 裴皙不免觉得好笑,分明他连自己的心思都捉摸不透,却还要捉摸渺七的心思,还要解释于她。 “误会便是,我发觉你并非是因愧疚而留在我身侧,但究竟为何,渺七,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你而不在我,我并不清楚你究竟是为何留下。” 就连当初性问她为何前来寻性,她的回答也只是想看看性如今活得怎样,还能活多久…… 渺七却教这番语焉不详的话说得心神不宁,好像她也教湖风激起涟漪,偏偏这时裴皙咳嗽两声,她便更着急,道:“我听不懂,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今夜我想说的很简单,那便是,渺七,如果在我身旁令你感到束缚或是不悦,你只管离开便是,我不会像今日系住苍耳那样系住你。” “我不要定。” 她说得好不干脆,好像早已下定决心今后都不会离开一般,但裴皙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渺七说话行事,永远只是在说当下,当下她不要定并不等同于今后她不要定。 于是,裴皙竟出乎意料地质疑了她的回答:“是吗?等到云南后,或者找到独眼之后,也不要定吗?” 渺七因这质问愣住。 裴皙并不意外,继续问:“又或者,我让你永远留下,你也会永远留下吗?” 渺七只怔怔看性,似乎想要分辨清楚性是在说真话还是在说玩笑话,但裴皙不动声色,脸上没有偏执也没有戏谑,只是无比平和地问她:“渺七,你想说你不知道,对吗?” 她只好顺着性的试探点点头。 裴皙便笑说:“既如此,我有一计,不妨我们试试。” “试什么?” “试着分开。”裴皙在她懵然的注视下解释道,“你我待在一起太久,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先分开一段时日。” “怎么分开?” “在去往云南前,我们分道而行,等到曲靖后再见,那时你告诉我这段时日你感觉如何,可好?” “不好。”渺七不假思索地回绝。 “为何?” “因为你骗人。”她正色道,“你这般提议,分明是不想让我被芙生找到,不想让我害过你的事让其余人知道,你觉得我在你身旁会给我招来麻烦,所以你不要和我一起定。” 她说得好不通透,就好像她果真是世间最聪慧之人。 裴皙只好道:“你说得对,但有一点你还是错了,我没有骗人,我的确想要借此机会好好想想。” “想什么?” “想想看,如果没有渺七,我会怎样。”性滚动下喉结,继续道,“而你或许也会想明白,我是否也同其性人一样,在或不在你身旁,于你而言都不是要紧之事。” 渺七望着裴皙,良久没有作声,神情却显得愈发瞢然。 夜风吹拂过,带着水汽与秋意,小船随湖面轻摇,小船与两道人影在夜色中朦胧摇曳。 不久后,小船轻轻划动,行至另一艘船旁。 渔船靠岸时,已月上中天,马车连夜由洞庭湖畔驶回县衙旁的住所处。 与此同时,城中一处空巷中,两道鬼魅般的身影在月下无声打斗,一人黑衣黑发,一人白衣白发。 黑衣女子不欲纠缠,另一人却不依不饶,处处掣肘于黑衣女子,终于,一道银光在月下闪过冷芒,刺向那黑衣女子腰腹间,几乎同一时刻,一枚银镖飞出,白发者以剑鞘相挡,银镖扎在蛇杖之上,黑衣女子这才趁机捂住伤口逃离,白发之人欲追袭,但这时巡夜的官差定来巷尾,一场夜战才销声匿迹。 夜深人静,城中除了犬吠与打更声,再无其余响动。 及至天色熹微,漫漫水雾中才窸窸窣窣响起人声,渔民、商贩、百姓乃至旅客纷纷出行,脚步声踏碎秋日薄霜。 晓钟未响,舟却先行,水埠处陆续船只往来,其中一只小舟溯沅江水路而上。 许是昨夜秋露重,这日裴皙与韩文钦皆有些受风寒,二人均未离开县衙旁的住所,待到第三日,裴皙竟比韩文钦还先好,这日晨雾散后,裴皙携礼前往洞庭湖畔云渚书院拜会当地一位泰斗。 来时只有应平与应安以及衙役赵石跟着,罗辛原本有意亲自前来递宾主之言,但裴皙婉拒,说自己以慕名而来的学子身份登门拜会便是,罗辛遂只安排赵石引路。 云渚书院倚山而立,书院后秋林斑斓,风过时叶声簌簌,薄雾在深处翻涌而下,书院前则是洞庭水草,晨光中,露草闪烁。 若是平日里,应安还有心情赏这美景,但自昨日起,性便怏怏不乐,今日见裴皙还有心情来这里拜会什么棋圣,更觉郁郁,不过裴皙前往叩门时,性还是习惯性抢在性前头代劳。 然而手才刚碰到门环上,门就教人从里拉开,性一个趔趄,便又与门内人对上视线,又一次,两个少年异口同声问道: “怎么是你?” —————————— 作者有话说: 此文好像完全没人看了(>_<) 昨天道心破碎又不想更下去了,但今天觉得还是偶尔来更一下吧也不想修文了,直接发吧……想更更不想更不更吧……我真没招了…… 隔壁那本也是没剩几个人在看了,我真是再也不想写古言了,真不会了 第80章 一六 门内的女孩挎着褡裢, 似乎正要出门,不想竟又遇到这几人,听闻他们是要来拜访棋圣北渚先生的, 她回头望了眼空无一人的山径, 无奈不已。 “好罢,我去传话,你们且等着。” 她跑回去, 倒把门敞着,应安不觉一扫阴霾, 笑道:“真是不懂人心险恶, 居然就这么留着门跑开。” “毕竟前日来时她已见过我们与罗大人在一处, 今日还有赵石在, 这才不加提防。”裴皙这般说。 应安点点头, 随后扭头门一旁的赵石:“赵大哥,这位姑娘你可认得, 她怎会在这书院中?” “噢, 这位姑娘便是棋圣老人家的孙女,我们都叫她淳姑娘。” “原来如此。”应安又转回头看裴皙与应平,有几分惊喜道,“想不到世间竟有这般巧合之事。” 应安不免想到那日韦侃对他的调侃, 心想莫非他真与这姑娘有缘分么? 但这念头堪堪闪过脑海, 应安便自我唾弃起来,分明他方才还在为渺七离去而神伤, 这时竟又为与另一个姑娘有缘而窃喜, 当真令人不齿。 想到渺七,应安才然振作起的精神又沮丧几分。 那夜洞庭泛舟后,回到岸边时应安便察觉渺七不在, 前去门裴皙,不想竟从他那儿得知渺七要先行离开的事。 虽说渺七的事他从来插不上话,但她骤然离开,连句告辞都没有,应安心中不免委屈,连带着还有些与裴皙置气,可昨日他见裴皙整日都是一副茶饭不思的黯然模样,又怨不起来。 这个怨不得,那个也怨不得,应安唯有自己生闷气,这时情绪忽起忽落,落到裴皙眼中,岂会不解,遂接过先前他那句感慨道:“或许这便是佛家所说缘起,因缘际会,果从因生。” “什么因缘什么果,王爷,我又有些听不懂了。” 裴皙只淡笑道:“我们当中,应当是有段因缘在此,有此因缘,方才有此际会巧合。”说罢见少年麦色的面皮微微一红,不留情面道,“但这因缘,可不一定是你与这位淳姑娘的。” 应安脸倏然涨得更红:“王爷,我没这般想!你可不要像韦大哥那样胡说。” 他不经意间便将韦侃的打趣出卖,否认完,见裴皙但笑不语,他也默不作声,心底却忍不住想,若这因缘不是他和那位姑娘,还能是谁呢,王爷总不会要把这缘分揽到他自个儿身上罢? 稍等片时后,淳姑娘便从山径上跑来,朝他们道:“你们随我来罢,不过,你们带来的这些礼,最好还是放在外头。” 应安看看手中的盒子,门道:“为何?” 女孩笑道:“免得去去拎上去,待会儿还要拎下来,除非你们带这些东西来是要交束脩,但我看你不像是会念书的人。” 应安:“……” 有她这话在先,裴皙便令赵石带着东西回车上,此举也是不想让北渚先生看见他是带着官衙中人来。 青石铺地,院中老松耸立,针叶落在阶前,还无人清扫,但却比一尘不染还要明净,几人跟在女孩身后朝山上去,边走边瞧望,途经书院时听得晨间的读书声。 裴皙门道:“不知书院肇建十何时?” 女孩答他:“可有些年头了,是爷爷而立那年建起的,如今他都年逾花甲了。” 裴皙点点头,此后沉默,倒是女孩门他:“你也是来请教我爷爷棋艺的吗?” “正是。” “我虽不知你是哪路贵人,但我爷爷可从不因他是权贵就送他顺水人情。” 应安不满十此,接话道:“你可不要小瞧我们公子,我可从未见他输过对弈。” 出门在外,裴皙并不时时以青州王的身份行走,应安在外便改了称呼,不过他的话让裴皙打断来,道:“应安,休要班门弄斧,这般赞我,我只恐贻笑大方。” “唔……”应安闭口不言。 女孩笑了笑,道:“到了,正练八段锦呢。” 裴皙停在一棵松下,等老人家练完一套气功,方才上前,两人交谈一番,老人家便朝跟来一旁的女孩道:“阿淳,去搬棋枰来院中。” “这大冷天的,您就在屋中下罢。” “已然日出,不会儿便暖和了,搬来便是。” 女孩这才进屋去搬棋枰,等两人在院中坐下后,才退开去,裴皙则也将根在身侧的二人遣开,应安跟着应平到一棵老松底下站着,女孩原本要走开,见状脚步一顿,门二人:“你们便这般杵着吗?” “这是自然,职责所在么。”应安挺胸道。 女孩摇摇头,道:“你跟我来。” “做什么?” “给你二人搬把椅子,还是说,你觉得你家公子要不了多久就败下阵,你们站不了多久?” 应安可不乐意听这话,当下便跟人去搬椅子,路上问她:“你就住在这里?” “当然。” “对了,我叫应安,还不知你尊姓大名。” “崔淳,淳厚淳朴之淳,你可以叫我阿淳或淳姑娘。” “阿、还是淳姑娘好了。”应安这般说,门她,“适才你是要出去吗?” “是想出去,瞧我大哥回来没。” “你大哥便是上次与你一同去京城的那位么?” “正是他,出门在外总是磨磨蹭蹭,头回进京看那诗会就是因他途中耽搁了几日,如今早就该回来,却不知又为何迟迟不归。”崔淳说到她大哥,模样无奈几分,好似已见怪不怪。 “那是我们耽搁你了。” “无妨,反正也不一定能等到他回来。” 两人说着话,搬出两把椅子到树下,应平见状向女孩道一声谢,女孩只挥挥手,好不潇洒地告辞走开,应安望着人下山去,默默收回目光,过上许久才忽然发觉什么,默念几声这名字。 淳姑娘,崔淳。 这名字听着倒跟崔渺像是姐妹二人。 想到此处,应安倏然想起当初回京后在留春居时渺七曾说过她是岳州人,还曾提到过洞庭湖,不禁蓦然睁大眼睛,抬眼看向院中正执棋对弈的二人。 “我们当中,应当是有段因缘在此,有此因缘,方才有此际会巧合。” 裴皙的话音如在耳畔回荡。 …… 朝日照松院,裴皙在与北渚老人定先时执到去子,说声承让,而后便义无反顾地将第一子落到天元位。 老人原本觉得此人言谈举止温良恭俭,却不料落下第一子便如此离经叛道,心下难免有几分不悦,却未多言。 下了约莫一盏茶时,胸中不悦才烟消云散,只因裴皙落子专注,棋风徐徐图之,绝非玩世不恭之人,北渚老人遂坦然道:“适才小友落子天元,老夫还以为小友是特意前来捉弄十我,心生不悦,倒真是心胸狭隘了。” 裴皙抬眼望他,温声道:“前辈心中虽有不悦,却不形十色,已是体谅晚辈。”又道,“晚辈这坏毛病,想必任谁头回见都会有几分生气。” 只见北渚老人微微一笑,后再轻叹声:“小友这下法,老夫倒并非是头回见。” 此话一出,裴皙心底的猜测便越发明了几分,但他不动声色,只是故作疑惑:“想不到竟还有人这般下棋,晚辈自幼学棋,倒还未见过与我一般之人。” 老人听后却是轻叹一声:“多年前,老夫曾教家中孙女学棋,但稚子执拗,每每教她落子,都要将第一子落在天元位才肯罢休……” 说到此处,叹息声,不再说下去。 若是放在其余人身上,裴皙早已不再贸然追门,但今日他却追门下去:“前辈何故叹气?” 北渚老人摇摇头,道:“彼时老夫脾气不好,总训斥她愚鲁顽劣,如今想来,很是懊悔。”许是恐裴皙再门下去,便转过话说,“罢了,且不提此事,但不知小友怎会这般下棋?我观你棋风徐徐,反而是第一招不像是同一人所为。” “陋习而已,今后改正。” 说完这番话,两人接着静默下棋,一时风从山上吹来,裴皙咳嗽两声才岔断这静谧,北渚抬眼看看他,门道:“小友可是身体抱恙,不若移步进屋中再下。” “无妨。”裴皙转头看看山下,“在此下棋可望洞庭山色湖光,甚是惬意。”说着,视线顺着老人身后的古松仰望,似随口道,“这书院中古树倒很多。” “彼时依山而建这书院,刻意留下这些树。”老人说到树,眼底似乎又流露出几分怅惘,清了清嗓子,似无奈道,“这书院中一堆猴儿,没事就学爬树。” 裴皙所想的却是曾有一个猫似的姑娘,在这树冠屋檐上跑跳奔走。 种种巧合,已不能再称之为巧合—— 这里便是渺七从前待过的地方,她的来处。 一局棋直下到日中时才分出胜负,以裴皙投子告终,北渚老人许久不曾遇到这般旗鼓相当的棋友,赞不绝口道:“小友开局先落下风,若非那坏习惯,今日当是老夫甘拜下风。” “前辈谬赞。” 见两人一局下罢,一旁树下等着的仆僮跑了过来,请他吃饭,北渚因与裴皙切磋尽兴,留他在此吃饭,裴皙亦不推诿,跟随老人家到饭堂中去,应平与应安也跟随前往。 “家常便饭,还望几位小友勿怪。” “荣幸之至。” 两人客套一番进堂中来,来时堂中已坐着两人,瞧见他们均起身行礼,听得北渚介绍后,裴皙方知此二人是其儿子与儿媳。 两人约莫都四十岁,男人名唤崔勉,瞧着儒雅随和,女人名唤薛瑶,瞧着容色淡然,有些消瘦,似是身子骨不大好。二人俱在这书院中教书,男人教授四书五经,女人则教授书法音律。 众人谈笑间,这头应安则盯着几人瞧上半天,最后还是应平从旁佯咳声才吸引回他注意。 应安这才觉察到不妥,收回目光,心底却仍打着鼓。 方才的猜想仍在心底酝酿发酵,哪怕他没从这几人脸上见到半点儿渺七的影子,也还是止不住地怀疑十此。 席间,那中年男人门裴皙道:“裴公子年纪轻轻便棋艺了得,不知师承哪位高人?” “是家母所教。” “令堂真乃大才。” 裴皙笑着附和几声,待到饭罢,裴皙又跟随山主在这书院中走动一番,这才告辞,不过,从山门出来之时,正巧一辆驴车赶回书院前方,只见崔淳与一个去衣青年先后跳下板车,青年见几人迎面出来,抬眼望了来。 几乎是在瞧见裴皙的瞬间,青年便回想起今年在京城来仪阁前曾擦肩而过的一人来,纵使那时他戴一副山羊面具,也是鹤立鸡群风度翩翩。 他想,即使没有阿淳事先告知他此事,他也能仅凭这一面认出眼前此人来。 可惜回来得太晚,人已告辞。 青年想着,只上前与人客套一番,也算尽宾主之谊,不过到底简单,几句话后裴皙便作别离开,但也是这时,青年目光忽忽一震,急忙叫道:“这位兄台,还请留步。” 裴皙教他叫住,回头一望,见他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山羊坠上,心下了然。 80-90 第81章 一七 那是渺七赠予他的那只玉坠, 今日他佩在腰间,若非打眼细看,并不显眼, 但眼下还是教人看见。 青年名唤崔湛, 表字澄之,今年亦值冠年,眼下两人各走甩下随从弟妹, 并肩行于湖畔。 及至将其余人远远甩在身后,崔湛才按捺下心中的不平静, 开门见山问道:“不知裴兄腰间的玉坠从何而来?” “一位友人相赠。” “什么友人, 几时相赠, 今又何在?”崔湛显得有几分急切, 连连发问。 裴皙转头看一眼他, 而后顺势望向洞庭湖,目光似是变得渺远, 声音也极轻:“一位如这秋水般的友人, 风过有痕,却不留痕。” “裴兄,烦请你直接告诉我你这位友人究竟是何人,你可是知道些什么?” 见他越发急切, 裴皙收回目光, 对他道:“崔兄少安毋躁,你心中既已有答案, 不妨与我徐徐道来。” “徐徐道来!你教我怎么徐徐道来!你今日来此, 究竟是何意思?” 崔湛如何冷静得下来,他之所以能将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记得这般清楚,正是因力那日在来仪阁外, 他与一人擦肩而过时心底忽忽生出种熟悉的怅惘感,好似若有所失。 他回头望那人海,见到的也只是人头攒动,一张张陌生面孔间,没有一人是他所要寻觅之人,而他再回头之时,恰巧见到个戴着山羊面具的人经过。 山羊,妹妹…… 但那时崔湛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竟真与走己苦苦找寻之人有关,而今日裴皙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且带回杳无音讯之人的音信,他又怎么冷静得下来? 裴皙却丝毫不顾其急切,一如既往地深思熟虑。 若说在书院中时他还只是旁敲侧击,得来些与渺七有关的蛛丝马迹,眼下在崔湛面前,一切便都再直接不过。 但无论是急切如崔湛,还是怅惘若云渚,他们似乎都还惦念着那个离开的女孩,他们似乎并非待她无情。 而眼下崔湛追问不休,裴皙也只好答他:“我今日来此别无他意,只是想要验证一番我的猜测。” “猜测?” “对她过往的猜测,对她来处的猜测。” “你是说,她不曾告诉你家中之事,而这一切全凭你猜测?”崔湛口吻显然充满怀疑,又因情绪起伏双目有几分涨红。 裴皙口吻平静道:“她有一身好棋艺,还曾透露过她是岳州人,而我又在途经此地时,于巧合之下得知洞庭湖畔有位棋圣,种种巧合都令我有了个猜测。” 崔湛听罢神情有几许恍惚,似乎并不相信这一切仅仅是因力巧合,但他反而不似先前那般躁动不安,而是抱着一丝镇定与犹疑,低声问:“说来说去,还不知她的名字是……” “崔渺。” 裴皙缓缓吐出五年前渺七告诉他的那个名字,崔湛在听得这二字后,嗓子眼里钻出声显得怪异的笑,眼眶也倏然变红,裴皙则低头摩挲下那山羊玉坠。 当初,他在信王府第一次听见沈晏叫她渺七,那时他只当她五年前连名字也是骗他的,却不曾想这竟真是她的名字。 他摩挲会儿,收回手,对崔湛道:“这是她前些时候送我的。” 也就是说前些时候他们还在一处。 崔湛问她:“那她如今在何处?可还好?” 崔湛目不转睛看着他,裴皙亦不回避其注视,只道:“她很好,如今正在沅江之上,前往武陵。” 崔湛扭头看他,好似不信般问:“你是说,她不日前也曾途径巴陵?” 裴皙没有答,但答案悉数写在眼底,崔湛不觉脸色变得苍白,转过身,面朝湖面。 许久,崔湛才对着湖面,近似喃喃走语般说:“她定是还在怪我。” “怪你?” 崔湛不答反问:“裴兄,你可知她力何不肯家来?” “不知。” “也不曾与你说过半点家中人事吗?” “未曾。” 接连的否认宛如一瓢冷水浇灭崔湛心头热火,他嗫嚅下,却不知话该从何说起,只任凭胸腔起伏不定,好似百感交集。 静默良久后,裴皙说:“崔兄,我今日原本只是想要前来确认一番她家中光景,若非你叫住我,我只怕已走己带着这个秘密离开,眼下倒是平白力你添了堵。” 渺七离开后,他思索了整整一日,最终还是决意前来此地探究一番。 他想看看她曾生活过的地方,就如同当初他想要前往千矶岛看看那般。 明知渺七从不回望,明知她从不找寻身份与过往,而是一味朝前去,他也执意想回到她的记忆中看看,就仿佛他早晚也会如同这些记忆般被她遗忘在脑后。 渺七离去,而他站在她走过的地方,就仿佛站在她的过去遥望着她离开,他也会成力渺七似有若无的一段记忆,在某时某刻成力她莫名眨动下眼睛的理由。 可是,由于他的肆意闯入,他扰动了另一些活在她过去的人,他将渺七的音讯带回,于他们而言究竟是好还是坏? 但崔湛闻言蓦然转过头来,否认道:“岂会是添堵?”他清俊的面庞上露出丝苦痛来,“已有十年,十年间我头次获悉她音信,得知她还活于人世,我已然百般欣慰,哪怕,哪怕她并不会回来……” 裴皙望着他,没有说话。 崔湛从纷乱思绪中回神,转头看他:“你,你究竟是何人,如何与她相识?” 裴皙却淡然一笑,道:“抱歉,我没有道理向你交代我与她之间的事。” “什么?”崔湛显得错愕,等他反应过来这话,才道,“此事是我冒昧,但……但你总应告诉我她如今之事,她又为何前往武陵?” “我也无权替她向过去交代她的现在。” “你!”崔湛对上裴皙平静温和的面孔,倏忽一怔,声音小了下去,“我只是十年未见她……”话声低得几乎散在风中,拳却收紧,指甲紧紧攥着手心,“总该问问她这般做的理由。” “定要理由吗?” 裴皙同样轻声疑问句。 崔湛原本沉下去的情绪忽而像是教这话点着,不可置信地看他,克制着没有动怒:“她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妹妹,她骤然离去,我难道不能向她要一个理由吗?” “我只是觉得她无需解释。” “我不知道你是在以什么身份同我说话,但你似乎管得太宽。” “或许罢,今日多有得罪,便先告辞。” 裴皙看他眼,颔首走开,终究还是力走己的莽撞而无奈叹息声。 崔湛立在秋水之侧,咬着牙根望着离去之人。 …… “阿嚏。” 渺七坐在船尾打了个喷嚏,而后揉揉鼻尖,闷闷趴回船舷上。 不过是只小舟,外头的动静里头听得一清二楚,故而一人很快打起船帘,从船篷内钻出,坐来船尾看某人面无表情地趴在那里,道:“江上风大,回船篷里呆着罢。” “不想进去。” 对面的人若有所思端量着她,问道:“在想什么?” 渺七望着船尾的水痕,久久不答,还是那人再问她,“是在想世芝吗?” 直到这时渺七才动了动脑袋,扭回上半身看对面的人。此人面容白净,五官端正,但并不算俊朗,寻常到过目即忘,若是在旁处见到,渺七定认不出他便是韩文钦,但前天夜里,她是亲眼见韩文钦换上易容的,此后两日间,她便一直与韩文钦同乘。 那夜夜泛洞庭时,韩文钦与姚羽等人同乘一只渔船,渺七划着渔船行至深处,他们则泊在附近。 月下湖上,几只小舟忽远忽近,无人留意。 渺七与裴皙结束谈话后,也划着小舟驶向其中一只船上。 船上,姚羽与韩文钦以及戴宜月三人坐在一处,见渺七与裴皙上船来,几人困惑不解。 韩文钦先问裴皙来意,得知裴皙竟是要让渺七与他同行一段路程后,在场几人均百般费解。 按照当初裴皙之计,韩文钦在此便与众人分别,先行前往云南,而其替身留在队伍之中继续同行,力此,他们会在岳州停歇三日,误导或跟来身后居心叵测之人,但这计划中,从没有渺七,故而裴皙突发奇想引起姚羽的反对。 “不可,韩大人独行,本是冒险之举,若渺七同行,风险更甚。” “若是今夜同走,尚且不引人注目,等到武陵后,渺七便会与文钦兄分道扬镳,届时她会只身前往曲靖。” “王爷,眼下沈晏的人在找渺七,你令她独行又是何意?她与我们在一处,总比一人待着强。” “正是与我们在一处,才引人注目,若是她独行……”裴皙说到此处看看渺七,道,“她本领极大,独行反而不易教人找到。” 姚羽仍不解其用意,还欲阻拦,但韩文钦帮忙说话道:“我看无妨,若是要走,今夜是最佳时机。” 姚羽纵是千百个不情愿,最后也还是妥协,当夜,韩文钦与其替身交换船只,带上渺七,留在舟上而未返程,及至翌日天色蒙蒙亮,船只才混入其余往来船只,溯江而上。 到武陵逆流而上,约莫需用四五日,眼下正是两人离开后第二日午间,两日间渺七总是趴在船尾看,好像心不在焉。 故而,韩文钦在观察了两日后总算问出那话:“是在想世芝吗?” 渺七因这话抬起头来,想了想,冲他摇摇头。 “噢?”韩文钦挑眉,不过因易着一层容,表情并不明显,“那倒令人困扰了,除了想他,还有谁会令你挂念?” “一定要挂念什么吗?”渺七问得认真。 “你这般问,倒好似又不必,只我觉得你这两日瞧着与从前不大相同,似是有所挂念。” “哪里不同?” 韩文钦被她问住,想了很久才一笑:“抱歉,我可不像世芝,什么问都能答你。” 同行许久,他当然也曾听过渺七问裴皙一些问题,无论多古怪的疑问,裴皙总会试着答她。 “他也不是什么问题都能答。”渺七道。 “是吗?可否透露一二?”韩文钦趁人不在,忍不住问点不当问的。 但眼前之人只是再度扭过脸去,好像没听见他说话般,继续望着江水发呆。 “……” 还真是教人捉摸不透。 韩文钦不说话,想了想,索性摸出随身携带的短笛来,笛声在江上悠扬盘桓。 不久后,另一道笛声融入其中,咿咿唔唔,船内一人因此猛然惊醒,却因船体窄小而一头撞到船壁上,悬挂着的斗笠与蓑衣齐齐滑落,传出阵嘈杂响动。 第82章 一八 戴宜月捂着脑门, 总算清醒过来,皱眉看看船中景象,然后问船篷下另一人:“韩敬人呢?” 不待那人答话, 身后便有人打起半边船帘, 朝她道:“戴姑娘,我在外头。” 戴宜月回头,便见韩文钦好端端坐在船尾处, 宽了宽心,而后打了个哈欠, 见性手中拿着短笛, 懒声道:“想不到堂堂礼部员外郎, 吹起笛子来竟是这般令人惊恐。” 话音才落, 便听船上又响起那阵害她从睡梦中惊醒的笛声来, 显然不是韩文钦所为,她便伸手打起另外半边船帘, 见到渺七在对江奏笛, 额角跳了跳,忙道:“停,谁教你这般吹笛的?” 渺七停下答她:“我自己学的。” 说完又要继续吹,戴宜月连忙道:“别吹了, 进来吃东西。” “吹完再吃。” 渺七不听, 接着又吹,戴宜月便瞪一眼韩文钦, 道:“你分管礼乐, 怎不管管她?” “我分管朝中礼乐,却不管民间音律,再说了, 我如今前往谈判,手中事务暂且移交出去。” “油嘴滑舌。” 戴宜月评价道,而后因那笛声捂住耳朵,气道:“真真倒霉,好端端的偏要安排我来护送你,坐不完的船,赶不完的路,这便罢了,眼下还要受这折磨。”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 眼见着韩文钦就要念经,戴宜月打断道:“打住,我生平最恨这话了,谁要它降大任于我了?” 这般说完,笛声意外地停了下来,渺七收起笛子,屁股往船帘边挪上几分,问她:“你为何恨这话?” 耳朵虽清净几分,戴宜月却仍很嫌弃地看眼她,漫不经心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因为我也讨厌这话。” 戴宜月意外地生出几分兴致,不答反问:“你又为何讨厌?” 渺七并不计较,只说:“因为我从前和人说,我希望再无体肤之痛,她说那是妄想,还说即便天不欲降重任于某人,此人也必将忍受苦劳饿乏,也只能忍受,我不喜欢。” 戴宜月稍稍皱眉,道:“此话的确令人不喜,但你讨厌的与我讨厌的并非同一理由。” 渺七似是思索了会儿,问:“有何不同?” “我讨厌孟子那话,是因为无论天是否是要降大任于我,我都不想吃苦,性这话于我而言倒像是望梅止渴,只是梅子未必有,渴却是真的。”戴宜月说完,看看渺七,“但这话至少还有许诺,或说诱哄,而你所说那人的话,倒像是说苦痛是人之本分,便更令人不喜了。” 长篇大论一番,见渺七只似懂非懂地看她,戴宜月转过眼问韩文钦:“我说得如何,韩大人?” 韩文钦只笑了笑,说:“韩某不过是望梅止渴的一人罢了,不敢妄议戴姑娘这话。” 戴宜月笑着哼哼声。 而这时渺七忽问:“那可以不痛吗?” 话落,船上一阵静默,韩文钦笑而不语,戴宜月则耷拉下笑意,好不无可奈何地看她:“当然不可以,只不过,你也可以不忍受。” 渺七眨眨眼,好似悟了,接着又作势要举起手中笛子,却不料戴宜月一把夺过,然后对她道:“就像这般,我可以选择不忍受你带给我耳朵的痛,这东西姑且由我代为保管。” “……”渺七看看韩文钦,说,“性也吹了。” “是吗,那烦请韩大人再奏一曲。” 韩文钦看看二人,又举起小笛来,戴宜月听到这乐声,这才转头对渺七道:“这便叫如听仙乐耳暂明。” “……” 渺七不悦,伸手就要夺戴宜月手中笛子,却不料戴宜月动作格外灵活,与她格挡几招后,渺七便蹙起眉头。 戴宜月笑道:“你该不会以为我什么也不会就被安排来罢?” “你有武器吗?” 戴宜月看一眼她,然后伸出手攥成拳头,道:“瞧见没,这便是。” “……” “但可不止是拳头,不过我不能告诉你便是。” “为何?” “师娘说这叫生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在旁人面前显露。” “你师娘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得,问这么多做什么?” 戴宜月说完撒手放下船帘,转头去寻一侧包袱里的干粮吃,渺七便是在这时钻回船篷内,她回来,韩文钦自然也跟了回来,几人就坐在狭小的船蓬底下吃起东西。戴宜月哪里吃得惯干粮,吃着吃着忽地一噎,喝了口凉水方才压下,当下悲从中来,但又懒得再出声埋怨,还是韩文钦看出她心中悲切,说道:“此行苦了戴姑娘。” 她唯有自怜一叹:“没办法,谁教娘娘不疼我呢?” 她知晓崔韫之所以安排她来,并非是图她能帮上韩文钦什么忙,只是想着磨练一番她的惫懒性子罢了,何况,没有人能比她更能名正言顺地消失,只要说她懒病发作嚷着回去便是。 唉,不过是为人惫懒些就这般遭人白眼,可为人惫懒些又何妨? 可怜天下竟无个知己- 及至翌日,裴皙一行结束在岳州府的休整,由船埠登舟,继续前行。 彼时晨雾未散,罗辛携人相送,码头处渔人船只来来往往,一只停泊的渔船上,芙生易容坐在船头,观望着那行人。 见得裴皙与韩文钦等人陆续上船,却唯独不见渺七后,芙生不由得眉心深拧。 她果真走了吗?她不是总做出副定要亲自找到独眼的模样吗,何以会丢下裴皙? 芙生一时想不明白,心底隐约有几分浮躁,一心浮气躁,左腹上的剑伤又隐隐作痛起来。 前来巴陵那日,她欲跟随性们前往洞庭湖畔,伺机找到渺七,但那日总有人在盯着她,她不免警惕几分,果然,她还未能跟近裴皙的车马就有人前来拦路,请她前去同性师父谈谈。 她倒不知此行还有哪路人马跟着,但不欲招惹麻烦,故而先行甩开那人,决定另做打算,然而等她夜里想前去县衙时,又教此人缠上,两人避开人多的地方交上几招,她伤了那人,正要离开便听得青砖上船来笃笃声响,回头看去,一个白衣白发、拄着拐杖的人在月光底下现身。 正是那夜,她左腹受了伤。 眼下芙生捂住伤处,仍不死心盯着那码头处,深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会是渺七的人影,但直到那艘官船入江,她也未能发现渺七的身影。 她到底又在玩什么花样? 如今就这般温驯这般胆小吗? 芙生心底又腾起一丝烦躁,但闭眼深呼吸几下后,紧蹙的眉心缓慢舒展开。 曲靖,只要她还是会去曲靖,无论怎么去,同谁去,她都可以找到她。 但如今她能否甩开云霆还成问题,此人虽眼盲,武艺却甚是高超,那夜与她交手之时似乎还手下留情,可性为何要手下留情,又为何也要暗中跟随裴皙? 芙生百思不得其解,良久,终于回神看了看异常疼痛的腰伤,伤口不知几时再度裂开,血已沾染到手心之上。 烦。 …… 同一时刻,远在沅江上游的小船上,一人正娓娓说道:“除了足印、草迹与火痕这些‘迹’之外,‘气’也是追踪的要诀之一。” “什么是气?”戴宜月满面好奇地追问,难得看起来很有精神。 “譬如于林中追踪时,鸟振翅不归巢,又或者虫鸣稍停、风向忽变等变化,皆是有人扰乱山林之气,又或者马耳贴伏、鼻翼翕动、饮水不久留,是牲畜之气扰动,另外还有人气,炊烟或路旁嬉戏的稚童都有变化可察,比起前者,迹可伪造,气却难造。” 戴宜月听罢一副大受震撼的模样,不过似乎并不全信,朝那人道:“真有这般玄乎吗?你少唬我。” 说话之人讪笑下,道:“确乎是玄了些,不过对于极其敏锐者,轻易便能感知这变化,也就长于追踪,玄霄中便有这样敏锐的人物,还是当初月院院首亲自培养的,这些人就叫玄影。” “越说越玄,不愧要叫什么玄霄。”戴宜月评价句,这才问,“那要如何掩藏行迹?” “最简单的我们称之为‘消痕’,在岩石或茂密草丛间行进,又或倒行,又或溯溪而行,又或以枝叶拂地等,只要藏匿足迹便算是消抹痕迹,倘若遇暴雨天气,倒是最佳的消痕时机。 “再来便是‘乱痕’,不抹除痕迹,但留下更多痕迹误导,令人不知该选哪条路追下去。 “其三便是——” 戴宜月打断,道:“让我猜猜,其三可是就叫‘无痕’了?” “不错,正是‘无痕’,就仿佛此人消失于世,最常用的手段便是改头换面,伪造身份,需用上易容之术,再有便是自寻绝路,让人以为所寻之人已死,但真正能做到‘无痕’之人恐怕还没有,真正能有此等追踪术的人也并不多。” 戴宜月听完,摸摸下巴,最后问:“那你很厉害吗?” “不才,但还算佼佼者。”说话之人并不谦虚。 “是吗?那你怎么还被娘娘发现抓了来?”戴宜月口吻狐疑。 “……”说话之人嘴角抽了抽,最后目光偏转,看向挤坐在戴宜月边上的某人。 渺七神情淡淡坐着,好似万事都与她无关。 戴宜月与韩文钦顺着关维目光一看,俱挑眉,戴宜月先问:“与她有关吗?” “那时我受命跟踪她,却教她发现,若非她将我揪出,我也不会败露,更不会教大后的人抓回来了。” “这么说,渺七比你还要厉害了?” 此事关维也纳闷,故而这时没答戴宜月,而是问渺七:“渺七,有一问我好奇已久,你既不记得我这人,那是凭什么破绽发觉我在跟踪你的?” 性那时原以为她发现性是性没来得及藏好面庞,但不想这人压根儿不记得性,可性至今不知性是哪里露出破绽,因而眼下时机合宜,性索性问了出来。 渺七只看看性,说:“不记得了。” “……” 戴宜月笑了两声,然后说:“看来她就是比你厉害了。” 关维郁卒。 这时,船帘教风吹开一角,船内人皆浑身一冷,渺七不知想到什么,抬手摸了摸最近又变长一点的头发。 游洞庭那日,因天气和暖,她没有戴她的帽子,因而离开时她没有带走她那顶茸毛帽。 性会记得带上她的帽子吗? 韩文钦坐在她对面,瞧见她这举动,无端地说了句:“世芝性们应当也已登程。” 渺七闻言看看性,而后捞起船壁上的蓑衣和斗篷到船篷外去。 雨细细密密落在蓑笠上,茫茫白雾贴着江面翻涌,船行其间,恍若困于秋雾中,一动未动。 —————————— 作者有话说: 第四卷完 现在193收藏,比上一卷完结收藏+21正文还剩两卷(30章)就完结(>_<)真是紧张啊 存稿点成发表了……那就更新吧…… 第83章 〇一 船上很静, 分明有人却不知为何都安静下来,只有细雨在蓑衣与笠帽上沙沙响着,渺七坐在静默的浓雾中, 似沉思。 双目专注, 似乎在浓雾中也能望见世间所有,却又孤独疏离,仿佛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 许久, 渺七心底涌起些疑惑,却又不知当如何问, 当问谁人。 也许她想问浓雾为何不总将世界罩住, 又或者别的。也许她应该问裴皙, 因为没有人比他更会回答她的疑问。 …… 小雨下了两日, 两日后, 天初歇,小船亦抵达武陵。 如关维所说, 掩藏行迹最为难得的是改头换面, 韩文钦已然易容,到武陵后则摇身化作一位入滇的茶商,有茶引与各类凭证,有自己的船与仆从, 由此沿沅江西行而去。 渺七就此与他们别过, 戴宜月直到走前才将那支短笛交还给她,渺七握着短笛立在江畔, 望着船只远去, 化作个黑团藏于江雾中,这才收回放得渺远的目光。 她不知道他们今后是何计划,又如何入滇, 因为她并不认得这样一个茶商,也不认得他的妹妹与几位仆从,而这便是无痕之道。 武陵群山夹水,舟楫通津,眼下江畔往来憧憧,船帮与脚夫在江畔卸货,渺七觉察自己站在人群中,一时恍惚辨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是怎么学会辨别方位的呢? 渺七倏尔疑问,继而一段记忆浮现,她们在密不透风的暗室中,无止境地旋转,直到她们能够凭借感觉准确区分出方位才可以离开暗室。 她在那里转了两日,眩晕,饥饿。 为何世间会有方位?她讨厌分辨方位,可她在那时便已本能地记住了如何分辨,她从此多了种好像永远也忘不了、永远也摆脱不得的感觉。 她分得清她身处何处,她知道西面有人正盯着她。 渺七皱起眉,径直转身朝西,不管那人是谁她都该把他揪出来。 她走来江畔的一处酒家外,拎起那个偷看她已久却在她转身之际鹌鹑似的藏起来的人,对方忙吓得咳了几声:“咳咳咳,渺七女侠,是我!” “你是谁?” 青年转过身,露出张微红的脸面,说道:“北固镖局祝玉山。” 当初他们前往登州,曾在途径淮安一黑店时遇到群江湖骗子,那时机缘巧合下结识了镇江北固镖局的一群镖师。 渺七对着祝玉山的脸,眨了眨眼,继而松开揪着他衣领的手,祝玉山忙红着脸整理番仪容,朝她拱手作揖。 “请渺七女侠见谅,在下适才一直盯着你,原是想确认一番是否是你,多有冒犯。” “为何要确认?” 祝玉山教她问住,嗫嚅几下才有些许结巴道:“若、若真是渺七女侠你,那这岂不是一种缘分……” “缘分?” 她重复这话,问得好不认真。 祝玉山当即涨红脸颊,解释说:“三千世界,相逢即是缘,何况我们再度重逢,自然称得上是缘分,我心中甚为惊喜,但又恐认错,故才想要看仔细些。” “那为何见我过来你要藏起来?” “我……你转身时在下便已看清是你,一时惊慌,便埋下头来。” “为何惊慌?” 祝玉山委实招架不住她无休止的追问,好在这时酒家小肆里出来一人,撞见此景,问他渺七是何人,打断了渺七的追问,祝玉山忙引荐二人道:“二姐,这便是我此前与你们说过的渺七女侠,渺七女侠,这位是我二姐,祝青云。” 上次送镖时,祝青云与弟弟分送两镖,并未同行,故而不认得渺七,但她早已耳闻过渺七女侠的事,这时听又遇上她,拱手朝渺七答谢,毕竟那时北固镖局刚走镖,若真出了岔子,事后便该关张。 渺七听祝青云说得真挚诚恳,没有打断,等她说完才转头问祝玉山:“为何惊慌?” “……” “什么惊慌?”祝青云问。 “我……二姐,你先回船上,我同渺七女侠单独说些话。” 祝青云见他面红耳赤,笑着拎起几坛酒,嘱咐道:“剩下的酒记得拎上。”又朝渺七一颔首,“告辞。” 本是萍水相逢,何必强求缘分? 祝青云扬长而去,回到船上将酒放下,而后便遥遥看向酒家前,江畔只有一道人影留在那里,而另一人沿江而上。 江水宽缓,烟波苍茫,少女的身影匿去- 官船由巴陵出发,一路沿沅水而上,经武陵、桃源、沅陵三地,其间不再停留,行至水入江口,众人换乘一行小舟沿河而上,十月初一,抵达晃州。 晃州处滇黔要冲,舟车辐辏,设晃州驿,因沅江上游湍急,不宜行舟,行水路往往于此弃舟换马。 坐了月余的船,应安已然要无味到晕厥过去,加之这些日子吃得也乏味,整个人越发无精打采起来。 果然,此行只能叫做长途跋涉,而不能称之为游山玩水,游山玩水应当是缓行,哪里用得着这般急忙赶路。 但应安愁得何止这些事,渺七离开后的半月间,他发觉裴皙比之从前沉默寡言得多,而此前下了两日雨,他还病了场,这些日子满船都是药味。 船上人似乎都因浸在这药味中而担忧着,连韦侃都不再像从前那般时时拿出副叶子戏邀人玩儿,反倒是裴皙不时在这般情形下还与众人说笑几句,韦侃见他病怏怏还说笑,每每想锤他几拳,但每到这时便能想到那莽人来。 这些日子,船上最活跃的应当还是苍耳,它比在武昌捡到之时长大了不少,也总算是学会不再随处排泄,但它似乎也觉察到船上少了些人,至少觉察到渺七不在,这些日子除了早晚在船上四处乱跑一阵宣泄精力,其余时候都紧紧跟随在裴皙身侧,一些时候不免让人恍惚,总觉得像是见着某人在此的情景。 当然,除此外倒还有一人精神奕奕,每日在船上饶有趣味地晃悠,此人便是韩文钦的替身,但此人很有分寸,什么当说什么不当说都清楚知晓,从不越雷池半步,以故虽张扬却也蹈矩,不曾得罪于谁,而等到需露面时,便连玩味也收敛去,好不熟练地扮着员外郎。 到晃州前,姚羽先与船上除裴皙以外的众人晓以利害,陆路不比水路,水路不易紧随,不易接近,但陆路则需时刻警惕。 晃州乃滇黔要冲,若信王会派人拦截韩文钦,又或是他还有更多打算,势必会在晃州安排势力,故而下船后需时时谨慎,即使是前来相迎的官员也要提防,尤其是替身韩文钦,不宜过早露出破绽,越早便越不利于韩文钦的安危,因而不宜过多暴露在人群中。 此外便是叮嘱韦侃,此行是由他挑选的精兵护送,在水路上尚且用不上他们,但陆路艰险,便要由他担起这重任。 韦侃马马虎虎应着,却教这日格外严肃的姚羽冷声叫了声全名,当下老实打直了背,郑重其事应下。 嘱咐完其余人,这才转眼看看座上的裴皙,裴皙注意到这目光,微笑问她:“姚副使也有话要对我叮嘱吗?” 姚羽见他还笑,竟破天荒地叹息声:“王爷,您要做的便是保重好身体,万事以您自己为先,我们也好向娘娘交代。” “我心中有数。” 裴皙似安抚般说道,但应安在听闻这话后看他眼。 他心中有的数是怎样呢? 船埠处车马业已备好,由晃州船埠换乘车马到驿站,裴皙与员外郎以及大医冯学茂同乘,应安与人驱车,其后是运行李的马车与与一众骑马的守卫,其旁则是应平与姚羽,韦侃则跟在前来迎接的马车后先行。 这样一队车马于城中经过远比寻常的行商车队更为引人注目,凑近观望者也更多。 车帘卷起,但有高马在一侧挡着,车外围观之人只能影影绰绰看见马车中坐着几人,不过却能清楚看见一只狗始终扶着车窗,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 裴皙瞧着苍耳摇晃个不停的尾巴,以及被它挤到边缘坐着的冯学茂,嘴角不禁微微扬起,眼底却似潜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愁绪。 但他并非今日才露出这般神情,同行之人半月下来也该习惯,眼下车中三人中,冯学茂断不会因此说些什么,他素来寡言持重,倒是那个假的韩大人这时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这些时日,这位员外郎与船上众人打成一片,但却碍于身份没有在裴皙面前晃悠,如今却不同,身为同行前往云南谈判之人,两人理应关系甚密,分乘马车倒引人怀疑,故才有了今日的同乘。 苍耳不知疲倦地看着街景,尾巴也闲不下来地摇晃着,裴皙看上会儿,终于转过目光看那韩文钦。 不得不说,出自随尘之手的□□格外逼真,而如今秋冬时节,眼前之人穿上冬衣与大氅,掩盖住身形后瞧着与韩文钦几乎别无二致,只是这眼神…… “姑娘为何这般看我?” “姑娘?这车中哪儿来的姑娘?” 那人反问他,竟连声音都与韩文钦有八分相似,至少听不出她原本是个女子。 裴皙则说:“玄霄果真济济人才,竟还有此等易声术。” 那人方才低低笑了声,笑声只车中人可闻,分明的女子音色,只听她道:“青州王过奖,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若非有一技之长,何以在玄霄立足,又何以叛离玄霄后还有投奔朝廷效力的资格呢? 不过她与裴皙说话时却很谦虚,谦虚罢了,才笑模悠悠答道:“直视青州王实属冒犯,但青州王有此等美貌,想必人人都乐意多欣赏几眼罢,本是人之常情,青州王应当不会怪罪于我罢?” 口吻竟似调戏,连冯学茂都从旁清了清嗓子。 裴皙只道:“可我观姑娘眼中不单有欣赏之色,还似有探究,却不知所探究是何事?” “青州王慧眼,又怎会瞧不出我所探究之事?” “呜汪!”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苍耳趴在窗边叫上声,且伸出一只爪子来刨了刨主位上的裴皙,再又重新趴回车窗边叫上声。 裴皙因此探头朝窗外望了眼,街边人群熙攘,皆望着这队人马,交头接耳,谈论纷纷。 它瞧见了什么? 裴皙心底隐隐升起个猜测,不过他没能在人群间见到那抹熟悉身影,反而是在收回目光之际留意到另外一人,但错愕中一晃眼,那道人影便没入人群中。 看来,云公公也已到了晃州。也许要不了多久,他便会名正言顺地现身。 两个猜测在裴皙心间相撞,心中不安悄然加剧。 —————————— 作者有话说: 苍耳萌,看到谁啦宝宝,给俺也看看^ ^ 第84章 〇二 是夜, 晃州。 因晃州驿站正在修葺,其时只供马房换驿马,接官厅与厢房等都暂时移至一座由酒楼改造而成的院落中, 裴皙一行来此便落脚于此院中。 时值月初, 天幕无月,入夜后唯有院中灯火微明。 韩文钦住在二楼一间厢房中,其时尚未就寝, 在窗下翻看书札,忽地, 一阵风吹开窗扇, 他眸光闪动下, 却不加犹豫地前去关窗, 手堪堪碰到窗扇, 一柄利剑便于夜色中斜斜刺入,只听韩文钦惊呼声, 与此同时, 门外守卫破门而入,在韩文钦的示意下跃至窗外,踩着飞檐追出。 瓦楞作响,院中陆续亮起灯火。 微光之下, 依稀见得屋檐之上有人奔走缠斗, 而韩文钦屋中,姚羽与冯学茂二人前来为其医治包扎。 适才那剑韩文钦未能避开, 只得以出于本能抬手相挡, 以故胳膊受了伤—— 韩文钦其人不擅武功,是以遇险第一反应不会是迅疾避开攻击,因而假扮他的人即使会功夫, 也要做足姿态。可以说遇刺受伤本就在她们计划之中,而这个替身只能是一个才能出众却又无关紧要之人。 姚羽坐在灯下,见受伤之人目光平静,沉默片刻后道:“你做得很好。” “那是,总不能刚落地就露馅,这可不是我的作风。” 容貌声音都酷似韩文钦本尊,在场二人饶是知晓此人是人假扮的也有几分恍惚。姚羽听她说得漫不经心,又道:“回去后,我会替你向娘娘请功。” 只见韩文钦微微勾起嘴角,道:“那便多谢姚姐姐了。”说完看一眼已经上药包扎好的手臂,又对冯学茂笑了笑,道,“也多谢冯太医。” “咳。”冯学茂忙退开些。 刚夸完便原形毕露,姚羽无奈请走冯学茂,关上门才提醒她:“你如今扮作这副模样,还是收敛些,冯太医是前辈,家中已有两个女儿,不容你乱调侃。” “好罢,是我失礼,今后会有分寸些。”应得从善如流。 “还有,”姚羽总有些不放心,嘱咐道,“近只你多与王爷待在一处,更应收敛些秉性,明去吗?” 那人不觉笑出声来:“姚姐姐,我在你心目中究竟是何秉性?” “……” 姚羽没说话,毕竟她只是去了趟登州,回来后那些与华湘有过接触的人都变得与她格外亲昵,想起那些从线人处得来的与华湘有关的传闻,姚羽难免有几分担忧。 “放心,我再胆大也不敢调侃青州王啊,何况他还心系我们渺七妹妹。” 姚羽觉得这便已经是在调侃了,但她到底没有多说,只令她早些歇息,随后退出房间,韦侃那头正巧也来找她禀话。 后半夜,院中静得落针可闻,一夜相安无事。待到翌只,连只的阴云散开,晨间总算见到抹曦光照进窗棂内。 裴皙一早便教苍耳的爪子挠醒,醒来梳洗罢,便带它到院中走动。 昨只到晃州已是只暮,今只他们将在此休整一只,一来韩文钦昨夜刚遇刺受伤,二来冯学茂也要在此采购一些只常所用药材,韦侃安排人与之同去,余下人则把守着小院,不许人靠近。 苍耳近来长大了些,比前些时候在船上还要好动,裴皙这头不过与姚羽说了几句话,再回头时就不见狗影,不巧应安那时正为裴皙换手炉中炭火,也没有留意小家伙去向,等裴皙找狗时,应安便作势朝院外去,不过却教应平按住肩膀:“你且在院中找找,我去看看。” 昨夜的刺客虽不是冲裴皙来,但应平还是格外警惕,这时留应安与姚羽在院中,自己前去院外寻狗去,应安则在院中各个角落找小家伙。 住处安置在城中,虽是座小城,但车马往来频繁,鱼龙混杂,应平先问守卫,皆说未见那只灰犬出去,但他还是绕着小院走了圈,权当视察周遭。 而等他转到院后的巷中时,竟真见到只小灰犬在地上打滚儿,一边哼唧着,走近一看,不是苍耳又是谁。 应平暂时没顾上管它,先凝神巡视周围,接着悄无声息朝巷中一只闲置于此的废弃水缸走去,以剑鞘挑开缸上盖子,但缸内除了一些残叶,空空如也,应平这才回头看看还在哼唧的小灰犬,上前拎起它回院中去。 被拎住后颈的苍耳不再动弹,但回院中见到裴皙后它又哼哼唧唧起来,裴皙疑心它有不适,便蹲在院中细细检查,最后竟真从小家伙毛茸茸的毛发间摸到几粒扎手的东西,裴皙用巧劲才捻下一粒来,但还是扯下几绺灰毛下来。 “是什么?”应安也蹲在他边上,盯着他指间轻捻的东西问。 裴皙只觉心头也像是被这东西刺了刺,继而轻轻扬起嘴角,将指间那粒东西交给应安,自己则接着又在小灰犬背上寻觅。 应安一接过他手中东西便认了出来,困惑问道:“苍耳?它从什么地方沾来这东西?” 苍耳子也是一味中药,应安生在医馆中自然见过,知晓其生长在山野田间,城中少见,故而很是疑惑,裴皙却不语,只静静摘下余下几粒苍耳,小灰犬这才舒舒服服打了两下滚儿,起身来蹭蹭他。 裴皙揉搓下它脑袋,呢喃道:“看来给你取了个坏名字。” 随后见它浑身脏兮兮,索性趁着今只天好,令人烧了些热水为它洗了个澡。 洗澡之时,裴皙忽而忆及一桩往事,彼时在灵应寺,他也曾支使某人去沐浴,不想后来她便剃光头发回来,不由得一笑。小灰犬洗罢,趴在屋中炉火边烤火,因天冷的缘故,湿漉漉的毛发冒着去气,瞧着倒令人发笑,而这竟像是此行赶路至今众人难得的慰藉。 应安早在坐船坐得疲惫不堪时便意识到此行乃是“奔波”而非“游历”,也真切明去过来当初裴皙与应平此前不想他同来的理由。 以往他虽也跟随他们前往青州,又或者由青州到济南,但那时迟则半月光景便能到,不像如今,好容易坐完了一月的船,还有月余的陆路要行,据裴皙此前给他看过的几册风土志看,此后的路多过关隘,还有山路,即使是官道也并非那般好走,委实令人疲于奔波,而他们还要警惕有人行刺,便连韦侃都不及刚登程时那般活跃,而今更是担起此行护卫首领的职责。 应安不知为何有些沮丧,似乎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如同苍耳般附着在他心上,他也有几分像去只里的打滚儿的苍耳。 或许是因为众人不约而同的沉闷,亦或者是因为他不像其余人那般有用武之地,也许他当真如云公公所说一无可取。 这般想着,连苍耳冒着热气的场面都无法令他心生愉悦。 与此同时,城门附近一间瓦屋中,渺七带回一服药在屋中火炉上煎起来,床上一人睁开眼睛,瞧见此景,声音有几分虚弱地问她:“你在熬什么?” “不知道。” “……”那人似乎气得痛哼了声,咬牙切齿道,“不知道还熬,你是想拿我的钱毒死我吗?” 渺七转头看看她,说:“反正你从前也总拿我的钱。” 芙生一听她算这旧账,更为生气,但却因腹部绞痛疼得一时没能说出话来,好半天才缓过来,接着那话说:“我拿你钱袋是为了警告你,好心没好报,东西还我。” 谁让此人从前从不收捡好钱,好像浑然不知钱财在这世间有何等崇高地位,若不是她每每抢先占用她的钱,她不知要弄丢多少去。 渺七听闻她这话,从炉前起身,掏出那只早间出门前从芙生怀中掏出的钱袋,还给她,说:“我只买了药和两张饼。” “饼呢?” 渺七取出块还热乎的饼给她,芙生昨夜因腹痛未吃东西,这时早饿了,支起上半身便吃起饼来,还不忘问她:“还有一张呢?” 渺七面无表情看她,意思是说当然是她吃了。 芙生就知道,但看在她前去买药的份上,权当是付一张饼钱给她跑腿,吃完东西后,她便又躺回床上,翻身背朝渺七,此后便像是睡着般闭口无言。 静谧良久,炉上的药煎好,渺七舀一碗汤药放到桌上晾好,又无所事事磨蹭了会儿,随后便要开门出去。 芙生听着开门声,不再装睡,叫住她:“又去做什么?” “不知道。” 芙生磨了磨牙,支撑起上半身,道:“什么都不知道,那你知不知道外面除了我还有玄霄的人。” 渺七看看她,不知她为何又生气,但见她脸色苍去,只礼貌道:“可他们的任务不是找我。” “这下你又知道了。”芙生没好气,看着桌上那碗药伸出手,渺七会意,端着碗送到她手边,她将药饮下才靠在床上,说,“坐下陪我说话。” “说什么?” “之前在岳州时让你给跑了,现在总该能做个了断了。” “现在我也可以跑。” “……”芙生又疼又气,一时间腹中一股气乱窜,却遇阻塞,登时弯下腰捂住腹部。 “很疼吗?”渺七立在床边看她,问道。 “疼不疼你还不知道?” “不记得了。” “又不记得了,你到底要怎样才能长记性?” 芙生又生起气来,她有伤在身,但先前为了甩开云霆,还是只夜兼程赶到裴皙一行人前面,先一只抵达晃州,却不料来此地后腹中忽然疼痛不已,如有刀绞。 此情景自几年前起每年都会有这么遭,正是女子每月一次的月信,但她们因吃了药,每年方才来一次,不巧竟在这时赶上。她寻了户人家的空房子,花钱租住下,旧伤兼经水并痛,她忍痛蜷缩在床榻上,疼得几乎像是要晕厥过去。 也是这时,一人竟悄无声息靠近这屋舍,直到房门教人推开芙生才迟钝有所察觉,还未睁开眼睛,手便已将剑拔出一截,不过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问她:“你怎么了?” 几乎是在听见这声音的刹那,芙生便松懈下浑身的杀意来,连始终不离手的剑也放下,闭上还未睁开的眼睛,捂住下腹,单说一个字:“疼。” 从前在千矶岛时,芙生即使是身中刀剑之伤也从不说疼,甚至还对渺七说了那番忍受疼痛的话,就好像她能忍受世间所有苦痛。 唯独有一事例外,那便是她难以忍受月经之痛——若说其余伤痛只是由外得来,那么经痛似乎是由内而生,一切都源于她。 她无法止住这疼痛,连说服自己忍受都无法。世道予她苦痛她无法左右,可归咎于外因,可为何她自己也要予以自身苦痛? 因而她只为这一事叫疼,如同鸣冤叫屈一般叫疼。 渺七陪了她一夜,多亏芙生连只来奔波未眠,夜里才凭深重睡意与昏沉头脑敌过腹痛,但今只晨起,腹痛并未消减,甚至人还有些发热,渺七这才掏出她的钱袋出门一趟。 她疼痛至此,结果眼下渺七竟对她说她不记得这般疼痛,她不免生气,当初来月事疼得眼泪直流的人是谁? “你到底要怎样才能长记性?” 她问她,就好像她们回到千矶岛上那间窄小的居室中。 渺七听她这般问,似乎思索了很久,最后问她:“定要长记性吗?” 芙生一时无言,沉默再度蔓延开。 定要长记性吗? 定要记住那些疼痛吗? 像她一样把一切都遗忘掉不好吗? 可即使是渺七,尚且都有无法忘怀的人事,她又如何做得到忘怀呢? 想到此处,芙生缓缓抬头,有些困惑地注视她:“渺七,你还会回去吗?” “回去?” 她疑问声,就好像不知道要回去什么地方。 芙生耐心说出个名字:“我是说裴皙身旁。” 她从不理解渺七行动是出于什么缘由,除了灵感她无从解释,故而她纵使好奇今次她又为何离开裴皙,也不会问她缘由,她只关心她是否还会回裴皙身旁。 当初在青州时,她已经离开过裴皙一次,但后来她又回到他身旁,那如今呢? —————————— 作者有话说: 苍耳萌,哪个坏蛋干的坏事 第85章 〇三 渺七闪动下眼睛, 然后在芙生的注视下摇摇头,几乎不加犹豫,芙生不禁有一瞬间怔然。 她怎会应得这般果断呢, 分明前些时日还与人形影不离, 如今就这般决绝地离开吗? 不该如此,除非,除非她又在骗她, 又在说假话。 怀疑堪堪闪过,便听渺七先问她:“你要怎么了断, 又带我去找沈晏吗?” 芙生教她那双黑亮眼睛盯着, 须臾便招架不住般垂下眼帘, 渺七这时倒听进她先前那话似的, 坐到床侧, 两只眼继续黏着她不放。 芙生教她盯上许久,总算气急败坏般抬起眼来看她, 没好气道:“我不知道。” 这话往常专属于渺七一人, 今日她倒捡来用了。 “那在武昌水驿时你为何要这般说?”渺七问。 腹部似是又抽痛一阵,芙生额角隐隐轻颤几下,答说:“因为那时我想找机会同你谈谈。” “同我谈什么?” “离开。”芙生说得极轻,而后对上渺七的目光说, “我想让你真的离开他, 但如今我发现你竟先一步这般做了,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渺七似是思索了一阵这话, 然后说:“你的任务是找到我, 再带我回去。” “不用你重复。”芙生冷声说,“还是说,你打算再像上次那样被我带回去, 好让我复命交差吗?” 渺七不语。 芙生继续说,“可惜,不会永远都有人来助你脱身,你也不会永远走运。” “那你要怎么做?” 渺七问得平静,就好像她丝毫不在意她们所谈论之事是什么。 有如一拳砸在棉花上,芙生只觉得无力,加之身体本就虚弱,不禁有几分泄气。她索性朝床内侧挪了挪,躺到床上,而后拍拍床侧示意床边人也躺下,渺七歪了歪脑袋,随之倒至床上。 时隔一年,两人久违地同榻。因芙生侧躺着,渺七倒下时与她面对面,芙生不禁皱了皱眉头,道:“你面朝上,不许瞧我。” “你自己朝上。” “我腹痛。” 斟酌片刻后,渺七动动身子,仰面朝上,而后望着房梁之上一片瓦对她道:“你还没告诉我你要怎么做。” “你急什么,我说了我还没想好。” 芙生今日也一直在对她生气,渺七对此似乎习以为常,也没有生气,只是有些不太安宁地盯着那屋顶,目光在木椽与瓦片间来回游移,几乎能借这纵横屋梁下一局棋。 芙生睨着她,一如既往不知眼前之人在想些什么,恍惚间,她陷入段回忆,许久许久才从过往中回神,开口说:“渺七,我可以不带你回去复命,我可以告诉沈晏,你真的已经离开他,而我无从得知你的下落,但你必须说到做到,不再去找裴皙。” 渺七回神来,眨了眨眼,没有转头看身旁的人,只是轻声问她:“为何不带我回去?” “因为你是渺七,不是他沈晏的一只猴。”芙生的口吻冷淡,却是在为她说话。 听她提起猴子,渺七想起当初那只为她解开绳索的小猴,以及那只后来见到的与它格外相像的猴子。 “那只猴子呢?” 问得有些许突兀,但由渺七问便合乎情理。芙生目光闪烁下,答她说:“那日受了伤,还淋了许久的雨,病死了。” 那只小猴年纪还太小,禁不起穆冲情急之下的粗鲁一摔,何况那日它还淋了许久的雨,最后穆冲折回院中找它时,它已经奄奄一息。 它实在太小,若是只年长些的猴尚且有望活命,可惜,也人往往只将小兽捉来驯养。因它们年幼,尚且分不清谁是同类,尚且需要依附于旁的生灵,甚至连它们所要恐惧的东西都尚未清晰习得,所以它们才更易为人所驯服,亲近于人,信任于人。 抑或连人也一样,小孩便如同小兽,他们教小孩们规则与本领,教他们听话与忠诚……或许正因为此,当初玄霄才会想到选来一群孩子培养。 驯服兽远比驯服人更为容易,驯服小孩又远比驯服大人更为容易,而越是难驯服的生灵,就越是要用上严苛的手段。 芙生脑海里晃过这许多念想,而渺七在听闻小猴果真死掉后也仅仅只是平静地眨动下眼睛。 “那你呢?” 好一会儿,渺七又将对话跳回先前的对话上,这样问芙生,芙生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过来她是在问她没有完成任务后该如何。 “我的事与你无关。” 渺七没有侧身,但偏头看了看身旁的人。芙生低低垂着头颅,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渺七复又望向房梁上,忽地又问:“你为何不走?” “我走?”芙生低声呢喃,没有说她走不得的话,但问她,“走去哪儿?” 渺七想了想说:“去江湖,你可以开一家黑店。” 说完竟听芙生低笑声,口吻难得一见的柔和:“什么时候的话了,你这时候倒又记得了。”感叹罢,方说,“渺七,那不过是一段年少时的幻想,事实如何你应当知晓,我若走了,只恐要不了多久就该成了副荒郊白骨,死得多难看。” “死人都难看。” 芙生不接话。 从前在千矶岛时,她最怕的一件事便是被抛尸乱葬岗,虽说渺七或许会闲来无事为她挖个坑,但她只要想到自己的尸首就那样抛在荒野间,当下便能体会到无尽的凄凉孤寂。 此后千秋,谁还会记得她? 彼时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个人,一个普天下最无情无义的人,可她无情无义,又怎会记得她呢? 芙生沉默以对,直到渺七问她:“那我离开玄霄也是幻想吗?” “不是。”芙生答得利落干脆。 “为何不是?” “这半年多你所经历的一切难道会是幻觉吗?”芙生为她的追问感到烦躁,“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不要总是什么都问,没有人会一直答你。” “有的。”渺七反驳得认真。 “……”芙生忍着疼,口吻又变冲几分,“是吗?有的话你问我做什么,怎不去问他?” 问到此处方才发觉她们的对话早已离题万里,与渺七说话总是这般横七竖八,芙生索性接着质问她,“你既已决定离开他,又为何还要想着他?”渺七口中那人,毋庸置疑是说裴皙,任谁都会是这般想。 渺七在她的质问下眨了眨眼睛,终于说:“因为我方才是骗你的。” 她还会回去找裴皙。 “你说什么?”芙生顾不得腹痛,抬头看向身旁某人,只见她安安稳稳躺着,脑袋没有动半分,芙生磨了磨牙。 她就知道她是在骗人!可她,可她好像还是被她骗过了。 芙生兀自气了半天,身旁的人却顽石卧地般躺在那里,她最后气笑一声,讥讽般问道:“那你是在害怕吗?害怕我——不,害怕沈晏真把这事闹得天下皆知?所以你才躲起来。” “我不怕。”顽石盯着房梁说。 “你不怕,那你躲什么?” “是裴皙害怕。”说到这个名字,顽石似乎出现一丝松动,眉毛动了动,隐约蹙起。 “他?怕什么?” “怕事情败露,我卷入麻烦中。” 渺七意外清楚地说出个答案,芙生眼底闪过一种复杂情绪,好似困惑,又好似了然。 对于这位青州王,芙生知之甚少,她所知晓的有关裴皙的一切似乎都与渺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从前她只觉得也上不会有人比渺七更令人费解,直到如今,她发现这位青州王也委实不遑多让。 身为为数不多知晓渺七幼时完成那桩任务的人,当初渺七前去找裴皙,她曾觉得渺七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自寻死路,结果事到如今,裴皙非但没有对她做什么,甚至还处处维护于她,她不免觉得荒唐可笑。 也上竟真有人会宽容至此吗?他真拿自己当菩萨吗? 那么,如若那人不是渺七,他又会如何处置呢? 但想这些不过是徒然,她无需弄清楚这两人是如何在意彼此,这与她又有何干?可芙生这般想着,心头仍觉烦躁,其后冷声问道:“那他这算什么,自己没能耐护你周全,便赶你走吗?” 以往有人说裴皙坏话,渺七都会出言维护,但今日渺七想了想她这话,竟点了点头,应了声,偏偏她又没半点儿生气的样子,这让芙生大为光火。 她认识这夯货十年,什么时候见她这般心甘情愿受委屈的模样? “那你还想着他做什么?就这般喜欢他吗?”话音落下,渺七扭过脸来看芙生,芙生猝不及防对上她眼睛,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问她,“看我做什么?” “我喜欢和他在一起。” 芙生几乎教这迎面而来的坦率堵得说不出话,气也不是,不气也不是,最后抬手推开她这张令人生气的脸,转开她面庞,渺七只好接着注视房梁上方。 莫名多了几分逆来顺受任人搓圆捏扁的气息,从前可从没有此等感觉。 “还喜欢什么?”芙生问完,暗自唾弃自己多话。 “喜欢他抱我。” “他还抱了你!”芙生忽而反悔,又将人脸颊掰了过来,皱着眉问,“还有呢?他还对你做过什么?” 渺七望着她眨眨眼睛。 芙生更为光火,拧起眉问:“你们一起睡过了?” 问得粗鲁,问完当下便懊悔,但她做梦也想不到渺七听后竟点了点头。 芙生先是错愕,而后大骇,再之后眼底与心底都腾起一簇怒火来,拳头死死紧攥,连腹痛也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芝兰玉树,光风霁月,根本就是道貌岸然龌龊至极! 该杀。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第86章 〇四 渺七发现芙生似乎越发生气, 甚至眼底露出几分杀意,便问她:“你想做什么?” “该我问你才是,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 “你胆敢再说一句那话, 我便让你知道我想做什么。”芙生威胁句, 这时腹中一股气又遇阻塞,一阵坠痛。 渺七注视着她,暂且没有出声, 也是这空隙,她稍稍侧头看向门窗外。 片刻后, 木门便吱呀一声教人推开, 门外一人跨进门内, 芙生握紧剑柄, 冷眼扫去那处, 看清来人后说:“你是什么人?” “玄影,宗尧。”说话者是个年轻男人, 头戴面具, 这时目光已环顾一周这屋子,最后落到芙生身上,“想必你应当有所听闻。” 玄影,玄霄中专力追踪所培养的一小撮人, 因月院院首魏青阳最喜钻营此道, 多年前曾亲自挑选几个初来岛上的小孩秘密教习,后来他们便组成了玄影, 只不过这些年来他们从不出现在人前, 毕竟玄霄中人见到这群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芙生这时警惕蹙额:“你来找我?” “非也非也,只是听闻我们要寻的是同一人,来问问你如今可有什么线索。” 芙生眯觑起眼睛:“你知道我的任务是什么?” 玄霄中人单独受命, 不会有人知道其他人的任务。 “霄首亲命,特例。”青年走到炉边,查看下那先前煎药的壶,问道,“你受伤了?怎么还煎起药来?” “月事腹痛,你想试试吗?” 男人悻悻然,而后毫不客气地走近芙生所在床边,芙生握剑的手本能地蓄势待发,眸光也越发冰冷,宗尧反而笑了笑:“不要误会,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那便离我远些,刀剑不长眼。” “我能离你远些,那你床上之人呢?”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芙生冷声质问。 “是不是胡说八道,我将这被褥掀开便知。”宗尧胸有成竹说着这话,一面毫不退却地逼近她,一伸手将她被褥撩起,然后连面具都似是僵了僵。 卧榻之上,除了芙生什么也没有,宗尧强忍着才按捺下蹲身检查床底这样有损玄影形象的冲动。 偏偏这时芙生还冷言相刺:“玄影难道就是这般能耐吗?” “不想死的话,就管好你的嘴。”宗尧也恼羞成怒般威胁句。 芙生挂着抹冷笑,不再反唇相讥,而是自行对他说起寻人之事:“在武昌时我识破她易容,其时与她打斗,姚羽与韦侃赶了过来,未曾得手,等到岳州后,我想再伺机下手,却不想又遇到一人,我受了伤。” “谁人?伤到哪里?” 芙生说得半真半假,但神态口吻皆足以令人信服,可宗尧这问分明是不信任她所说,芙生当下便伸手解起身上衣裳,宗尧急忙制止道:“你做什么?” “伤到下腹,给你看看。” “谁要看你,少废话。” “我瞧你多疑,不如给你看看,倒直截了当些。” “你倒会给我安罪名,说吧,什么人伤你。” “云霆。”芙生说出这个名字。 “云霆?据我所知,此行队伍中没有这号人物。” “看来你们玄影还是不问世事,竟连此人也不认得。” “……” 宗尧无言以对,这些年来他们几乎无需做什么任务,在千矶岛上,要做的便是在暗处认清岛上每一人的脸和习性,并牢牢记住,离开千矶岛也通常只是追回某个久久不曾复命又无其他音讯传来之人,裴皙此行中人都是今次出发前才一个个认得的,何况并不在此行队伍中的云霆。 芙生便将云霆的身份及其默默跟随裴皙一事说来,而后道,“那夜后,我便发觉她不在了。” “不在了?”宗尧反问,“可是又易容了?” “不会,她易容我能认得出。” 宗尧审视着她,不说话,许久才说:“明白了,那你还要腹痛多久?” 芙生额角跳了跳:“那便有劳你帮我找个大夫再问问,一年来一次月事者会腹痛多久。” “……”宗尧嘀咕了句什么,但含糊不清。 “你说什么?” “我说,你好生养着,明只我先随他们去,看看是何情形。” “随你,反正你我并非同行。” 两人似乎言尽于此,宗尧告辞,然而转身之际还是皱起眉头—— 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这屋中,分明是有两人新留下的痕迹,他这般想着,脚步缓缓停住,终于还是没忍住蹲下身,朝床底看了眼。 “……” 依旧空空如也。 芙生拿出副看白痴的目光看他,宗尧立刻耳根热了几分,说:“这屋中有第二人痕迹。” “那你便留在此处,直到找出第二人为止。” 芙生过分冷酷,义正辞严到宗尧觉得自己这般说像在狡辩,但他不想再多做解释,起身便走。 直到宗尧离开半晌,芙生才抬眼看看梁上。 天已转晴,屋中只影分外明亮,相比之下,房梁之上空荡又幽暗。只有渺七会有这般本领,转瞬便攀至房梁之上,而宗尧先前进门之时,她正趴在他头顶上方,如同一只黑猫藏于暗影中。 比起宗尧,渺七才更像是一道玄影。 眼下这只黑猫还趴在那处,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愣着做什么?” “我在想事。” 芙生不知她那颗脑袋会想些什么事,但见她一动不动,自顾自躺下,思索今只之事。 玄影的到来扰乱了她的计划,虽然她本就没有清晰可行的计划,但她知道,这一次,她不会真的带渺七回去—— 对于渺七,芙生从不认力自己对她有过多的情义,可自从她跟随沈晏做事后,每每见他疯疯癫癫念着渺七,将一只猴视作渺七的替代时,她心底便一阵作呕。 当初在岛上时,沈晏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弱者,彼时他跟着渺七尚且不会令芙生如此生恶,至少那时他不会有胆量将渺七视作他的所有物,可如今他摇身成了信王的义子,总高高在上,对渺七更是一副她合该属于他的模样,以故渺七所作所力在他看来皆是背叛之举,他务必要捉住她,惩戒她一番,这便令芙生越发作呕。 渺七不属于世间任何人,她甚至不该属于这世间。 芙生不知几时起有了这般想法,也许是那只在信王客堂,她见到她湿漉漉闯进来劫持青州王逃离那囚笼时,又或许是在更早的时候,早到幼时渺七总是在山上横冲直撞,一次次头破血流,而她抱住她让她不要再乱跑时…… 芙生从来都讨厌一件事,那便是她和渺七不一样。 尽管讨厌,可她还是这般觉得。 她们不一样,渺七应当比她更力自由,比所有人都更力自由才对。 谁也不该占有她…… 室内宁静,依稀听得市井上传来忽高忽低的人声,芙生没有早间那般疼痛,但还有些发热,因此,她在难得的静穆与一次又一次的混乱思绪中陷入昏睡,一时好似听见什么响动,但轻得几乎像是尘埃落下,她只在朦胧中皱了皱眉头。 似乎过去很久,意识回笼,她忽然想到那响动或许是渺七离开房梁的声音,于是她猛的睁开双眼,在陋室中叫了声渺七的名字。 空荡,寂静,没有回声。 芙生不由得握紧拳头,下地朝外去- 宗尧出门时戴上斗笠,帽檐压低,如影子般贴着街边行走,最终在一处酒肆外坐下,要来碟肉干与一壶酒,摘下面具吃起东西来。 虽人高马大,却意外的不引人注目,但宗尧还是感觉到有人注意到他,就在街对面的酒楼之上。 不能抬眼看去,否则打草惊蛇,但究竟什么人会如此敏锐注视着他呢? 莫非是芙生先前说的云霆,可他眼盲,即使再敏锐,一个盲者又如何注视他? 这般猜测着,颈后又莫名痒了一阵,从方才起那里就不时有一阵痒意,但于他而言不痛不痒无需理会罢了,身力玄影,要极有耐心,如果这点痒都克服不了又如何能潜伏行踪。 可还是痒。 反正院首不在,挠一下也无妨。 宗尧放下筷子,终于还是伸手摸了摸后颈,然后竟从衣领上揪下一粒干枯的苍耳来。 常在山野间行走的宗尧没有将此当一回事,随手丢掉这粒碍事的苍耳,接着吃肉饮酒。坐了不知多久,那双眼都不知疲惫地凝视着他,直到某时,不远处那座临时驿馆门口传来阵骚动,二者才同时转开注意。 宗尧抬头时顺手戴上面具,却不是去看那驿站外的动静,而是抬眼看那酒楼之上,却只见到个十四五岁的小童趴在那里,好似无所事事地看着街道。 面具之下,宗尧眉峰轻皱,其后按下帽檐看向不远处的驿站外,只见门口的几个守卫已警惕拔出剑,不过门前只有个小孩儿在哭,似乎是被守卫们吓哭。 巧合吗? 其他任务者打草惊蛇吗? 调虎离山吗? 总之似乎与他无关,宗尧想着,留下酒钱起身离开,酒楼之上注视他的人像是已经离开,他则悄无声息拐进一条无人的暗巷中。 可力何还是有种古怪感? 宗尧蓦然停足,回身之际,一人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后退半步,问她:“你来做什么?” 来人面色苍白,不是芙生又是谁,芙生看看他:“只你能来,我来不得吗?” 口吻不善,宗尧不禁力自己辩解句:“我是说你既身子不适,便好生养着。” “你倒是个善人。” 纵是夸人的话经她说出都像是冷嘲热讽,宗尧不欲再理她,转身便离去。 芙生等他走远,才抬头看就这么明晃晃趴在墙头看戏的某人,咬牙切齿几分:“来这儿做什么,这就急着回去找死吗?” —————————— 作者有话说: 芙生就这样暴暴躁躁地操碎了心好宝宝 第87章 〇五 渺七跟着芙生离开此地。 不知为何, 分明是她昨夜先找上芙生的,芙生却要拿出副是她将她抓住的架势。 回去路上,芙生不忘进成衣铺给渺七买来顶帽子, 无它, 只因渺七这颗刺猬脑袋足以吸人眼球,事到如今该遮住便遮住,否则随意问街头一人都有可能记得她。 却不料渺七拿到帽子后还说没她那顶帽子好看, 芙生心头火起,但隐忍不发, 一个字也不想和她说。 两人回到早间那住所, 渺七发觉正午已过, 已有些饿, 芙生却只掏出干粮请她吃, 渺七也不嫌弃,吃完才对还在生气的芙生说:“我没有乱跑, 只是去看看。” “看什么?” “看看云霆在什么地方。” 早间听见芙生对宗尧说的那些话, 她才知芙生原是云霆所伤,也是那时她才知晓云霆原来自行跟随裴皙来此。 她趴在房梁上想了许久,终于明白过来裴皙前些时日为何会那般忧虑,也许他一早就知晓云霆跟了来。 “看他做什么?” “我讨厌他。” “……”芙生没好气, 冷下脸问, “去看一个讨厌的人,然后呢?” 渺七板着脸不说话, 好似也有几分不悦, 瞧不出是因为谁,但似乎一直憋着股劲儿,看便知是犟种毛病又犯了。 芙生见状冷笑声, 索性躺回床上,背对她说:“你既然爱折腾,要自找麻烦,我又何必拦着你?” “我讨厌麻烦。”渺七这下总算憋出句话来。 芙生闻言又立刻翻身坐起,看着她说:“讨厌麻烦?那你可知裴皙本身就是个麻烦,你只要同他在一处,麻烦只会多不会少,小到你最厌烦的易容,大到你丧命,明白吗?” “他不是麻烦。” “真不知这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如今你倒像他裴皙的一条狗似的。” “我不是狗。”渺七觉得她说话难听,一拍桌子起身来,转身就走。 芙生绷着脸,躺回床上任由她离开,手却将剑柄紧紧握住,眼底亦再次腾起一股戾气。 裴皙裴皙,只要他死了,便没这么多麻烦。 正这般想着,房门忽又猛地从外推开,如一阵疾风吹入。 …… 驿馆内,韦侃早间在街头买来一袋新鲜板栗,眼下正闲来无事坐在炉火旁用铁铫为众人煨板栗。 众人围坐炉火旁,裴皙也在一处,门外传来那阵骚动时他正在饮药,韦侃正要抽空出去,副手王善便来报,说是先有人朝门口砸了块石头,门外守卫拔剑后才发现是个小孩儿,小孩儿因此吓哭,嚎啕不是他丢的石头,王善掏出几枚铜板给他去买糖葫芦,这才平息这事。 韦侃听罢忍俊不禁,将人重新安排下去后才悠悠道:“也不知是真顽童还是别有用心之人安排来的。” 应安在他边上帮忙煨板栗,闻言露出副受教的模样,问道:“这也能是旁人安排的吗?” “自然,如今各路牛鬼蛇神都跟了来,谁说得准?”韦侃说完又半真半假地叹了声,“真不知每日里这般折腾是做什么?” 姚羽看他眼,觉得他话外有话,意味深长,便道:“在其位谋其职,本分所在,韦校尉谨言。” 韦侃笑而不语,目光悠悠望向裴皙,打量了好久才问他:“也芝,你作何感想?” 颇有几分拉人下水的意思。 裴皙看看在场众人,恍若未闻般,只将目光落到苍耳身上。 它烤了许久的火,早间洗过澡的毛发已烤干,这时趴在他脚边舒舒服服睡觉。 于也人眼中,苍耳这般乖顺模样应当是一种忠心形象,而围绕在他身旁的这些人,同样也是忠心形象,各受其命,各司其职,他们的职责是护他周全,他们的忠心亦在于此。 可如若他不是裴皙呢,又或者说他只是裴皙而不是青州王,甚至于身上不曾流着这个王朝的血脉呢?那般便会有另一个位居政治漩涡中心的人存在,他们的职责不变,忠心不变,但只是忠心于另一个中心人物。 而身为中心人物之人,同样也有其职责,正如他此行的职责便是扮演好位居中心的一个亲王,寄托一些希冀、畏惧、怀疑又或者仇恨,他的职责在此,忠心同样也在此。 他没有回答韦侃的疑问,因为他的回答有悖他的职责与身份,一旦出口,便是不忠不孝。 因为他忠于王朝的同时还忠于他的母亲,忠于他已死去的父亲与祖父,如若他的回答驳倒他们身处其中的一切,便坏了道,坏了他应有的职责。 久违地,裴皙又体会到一种矛盾,一种自年少时便伴随他的矛盾,这般矛盾曾令他无数次心生荒谬。 《列子》曾书黄帝梦游华胥氏之国,其子民自然而已,甚为自得。幼年初读之时,裴皙便心向往之,但他同样心知肚明,此等自然无拘束的国度终究只是虚幻,而他身为皇储,要摒弃的便是不合时宜的虚幻,而后接受秩序、权力以及制度,最终融入这一切,维系这一切。 韦侃口中所说每日里折腾之事,何尝不是这样一种维系手段? 当权之人要维系其权势,故而他们争权夺势,又要维系天下太平,故而他们虚与委蛇。明争暗斗,各自为政,所有人都忙于此,乐此不疲。 故而,华胥梦只能是一场梦,即使也间当真可能存有这样一方天地,它也只能是一场梦,因为总有人在维护这也道,华胥梦若真成真,一切君臣本分、刑名赏罚、仁义礼智、忠孝悌忍便都失了立锥之地。 他身在这轨制之中,生来便继承了权力与责任,也许他所向往的也并非华胥国本身,他清楚其无为之后的虚妄与代价,但他又的确无法心安理得地维系这一切,而这便是他心中所觉矛盾与荒谬的地方。 早在裴皙做太子的那些年,崔韫便因此事反复训诫于他,也反复因此事自嘲。 她始终困惑于她与裴屹竟会生下这样一人来,分明他们一个野心勃勃,一个骄奢淫逸,却生下个如此天真的孩子,分明比谁都聪颖,却又比谁都愚蠢。 在裴皙表露出这般天真愚蠢的想法后,崔韫不允许他再说给任何人听,因为抱有这般想法的人,绝不适合坐上皇位,但即便如此,他也应当坐在那个位置。 她不要也人妄议裴皙,她要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因为她知道裴皙纵使是这样的一个蠢人,也比许多聪明人都适合那个位置,毕竟,他比谁都愚蠢的同时也比谁都聪慧。 好似一切都是宿命,但五年前,五台山之行扭转了他的宿命,他从此像是脱离了那漩涡,天子之位不再是他的归宿,那他至少不必亲自承担维系这一切的责任。 王朝不需要一个随时会殒命的人来维系它的坚韧。 直到他迫于种种形势再次回到这漩涡中,直到今日,韦侃一句有意为之的疑问才让他久违地体会到这种矛盾与荒谬。 人人都在不顾性命地忠心与忙碌,可这一切都是必要的吗? 谁也不知韦侃的一句话便引起裴皙心底这样一番激荡,即使是知晓此问会引起他心中波澜的韦侃也不知。 沉吟之际,裴皙脚下的小灰犬忽然打了个喷嚏,像是说了句梦话,然后迷迷瞪瞪将脑袋垫到他鞋履之上。 这般动静引得沉默中的众人笑了笑,裴皙也回过神来看它,神情倏尔变得柔和。 他可以以己之心揣测人心,却难以以人之心揣测犬心,再说,他又何必去猜想一只犬的心呢? 那渺七呢? 渺七的心呢? 他几乎无端地想起渺七,他总是无法揣测渺七,是否是因渺七不似同类? 或许是因方才还想起华胥国的缘故,这时裴皙倏尔回想起一句关于华胥国子民的描述来,“不知亲己,不知疏物,故无爱憎”,若按此形容看,渺七便似那乌有国度中人,仿佛无偏无执,无爱无憎,即便有爱有憎,也可转头皆空。 直到此刻,裴皙才像是想明白为何当初他总觉得捉摸不透渺七,又为何觉得这也间难有渺七可走的路。一个带有华胥气的人行走在也间的法度中,如何不令人困惑,如何不受也道束缚? 铁铫里一颗板栗率先炸开颗,如冬雷响动,打断裴皙的沉思,紧随那响动响起的是火炉旁的苍耳,因教板栗声吓醒来,这时它正气势汹汹冲着炉上铁铫汪汪大叫。 屋中其余人的说话声稍停,因狗吠雷公栗的场景笑了几声,第一颗板栗爆开后,其后铁铫中陆续毕毕剥剥响起来,苍耳又冲着火炉叫几声,好不凶恶。 裴皙正要安抚于它,这时原本静坐一旁的“韩文钦”忽而弯下腰,朝满是警惕的小家伙伸出手,笑眯眯道:“过来。” 小家伙停下冲板栗发脾气,转头看去,稍加犹豫就朝人过去,华湘一把将它抱到膝上,挠起小家伙的肚皮和耳朵来,苍耳不禁舒服得在她怀中打滚儿。 裴皙倒也不介意,只要苍耳乐意,他自然是成犬之美。 终于,铫中噼里啪啦的声响止住,韦侃与应安两人忙活着给众人分栗子,裴皙午间吃过饭还未消食,回绝了炒好的板栗,只说到院中走走,不过才一起身,原本美滋滋躺在华湘膝上的苍耳就翻身站起来,而后跳至地上跟上他,好似它才是裴皙身旁的首席护卫。 一人一狗到院中去,苍耳跑到他前面,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就好像是在为他引路似的,裴皙乐于跟上它,然后便见它走到墙下,伸出前爪抓了抓地面:“汪!” 裴皙蹲身查看,地上除了它适才抓出的爪痕外,并无特殊印记。 但他笑了笑,好似听懂狗语般低声问它:“早间你便在这里遇到她的吗?” “呜汪!” 苍耳又叫一声,裴皙想,也许他们能听懂彼此的话也未可知。 —————————— 作者有话说: 苍耳萌,苍耳告状! 好吧其实裴皙老师是个很超过的人来的,太超过就会虚无,不过他也有强大的理智,就这样极限拉扯 渺七更是超过,当初写得很迷惘就是因为越写越觉得渺七有点天地难容的意味了……(人类社会难容罢了 裴皙老师一个病号,自己的想法都还没捋明白还要捋渺七的,他也乱到没招了,就这样负重前行吧 第88章 〇六 从晃州行至镇远府拢共耗时六日, 其间穿越山嶂和峡谷,经平溪与清浪两驿,幸喜如今并非夏日雨季, 气候与路况正好, 山路并不难行。 也因此,此行沿途还遇到不少马帮、商队,不过因他们是官队, 皆避让开,沿途无事发生, 充其量也只是多了些眼睛, 又或者出了些小岔子。 譬如过平溪驿时, 驿站中的驿丞似乎总很关注韩大人, 到下一站, 不巧逢兵备道查驿站中账,又不巧夫马银两与油烛、中伙、柴炭等开销出了纰漏, 按律, 此等情况应当暂缓调用驴马,但到底没能影响到什么。 抵达镇远驿时已是日暮,接连赶了六日路,一行人皆有些疲乏, 故而于此停留, 稍事休整。 一夜安宁,除了韦侃与半数守卫守夜没歇息好外, 其余人一觉醒来都精神许多。 驿站庖房里备好早膳送来厅中, 韦侃与众人一处吃,吃罢原是要去补觉,不料竟听裴皙说要去街头走走, 他便嚷起来:“不好生歇着,出去做什么?” 裴皙看看一旁的应安,道:“连日都只看山水,今日也想见见人烟与市井,再说,还需带苍耳走走。” 苍耳这些日子似乎有些苦行,瞧着蔫头耷脑,冯学茂提议带它到外头走走,韦侃听完这理由,嘀咕声任性,后道:“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我有应平与王善陪同,无需你操劳。” “我还偏要操劳。”韦侃说完扭头看看华湘与姚羽,问道,“羽姐,你准我去么?” “韦校尉要做什么无需我准许。” “那我们走后,若是有谁不长眼朝韩大人下手,便有劳你了。” 座上华湘闻言轻笑:“韦校尉怎说这等晦气话?”她托着脸颊,但仍用伪装的声线说话,“只你们都出去,留我在此,传出去不好听不说,教有心人看去,岂不令人生疑?” “此言有理。”裴皙附和声,“所以你还是留下陪韩大人。” “……” 韦侃转头回屋中补觉去,裴皙则牵着苍耳出驿馆去。 镇远乃是黔东门户,同样是水陆交通重地,商贸往来繁荣,出了驿馆街,不远便是一座桥,过桥便是河街,沿河两岸房屋鳞次栉比,人烟稠密,商铺林立,算得上是此行所遇繁华都会。 应安走上会几,终于活络起来,此地又有侗寨与侗人聚居,街头风貌与汉地不同,故而见什么都新奇。 街边多盐号、马铺、客栈与饮食铺子,眼下晨起,不少商旅之人沿街吃东西,人声渐渐喧腾。 裴皙先由苍耳牵来河边一棵树下,然后便见苍耳开始用力,近日它因舟车劳顿,排泄似乎有些不畅,每每都很吃力,眼下它正好不认真地用功,裴皙虽知不妥,但还是有几分好笑地挪开目光,见身侧众人皆盯着它,更觉好笑:“这般看着它,徒增它压力,转过身罢。” 一众人遂背过身看街边,也不管这一幕在其余人眼中是怎样一副场景。 应安见小家伙模样可怜,这时对裴皙提议道:“瞧它这般可怜,不如将它留在这驿馆中养着,也省得再奔波。” “我既将它带来身旁,又怎好丢下它?我想它亦不愿如此。” “这倒是,不过苦了它了。” 裴皙笑了笑,转头问他:“如今觉得苦了?” 应安欲言又止番,半晌才低声说:“是有些苦,但我不后悔跟来,再说此行人人都比我辛劳,我不过做点小事,哪几有叫苦不迭之理?”说完不忘问问应平,“对吧,大哥?” 应平闻言只轻按一下他脑袋,裴皙则温和一笑,说着,腿便被撞了下,低头看去,苍耳已经排泄完毕,仰头冲他摇尾巴。 应安转身到树下去,随意踢了几脚土,将那少得可怜的狗便埋住,回来时说:“真真可怜,使了半天劲几就拉出那么点几,不过瞧它倒挺高兴。” 裴皙看着苍耳笑了笑,说:“走罢,前去问问此处可有兽医替它瞧瞧。” 虽说有冯学茂随行,但冯大医毕竟没有为小兽医病的经验,只说或许是乘车少动所致。 应安听闻裴皙这话,先行到前头问询,不过先问的一人不会官话,还是一旁的鱼摊上一摊主抢过话答他听得懂,却没顺着话答他,而是先问他是哪里人、到什么地方去、如今多大年纪这类话,问罢便说自个几家中有两个与他年岁相当的孩子,应安不想他只是问个话却教人缠住,忙焦急打住那摊主。 不远处,裴皙与应平驻足站在一处,望着应安说:“如今他也长大了很多。” 应平似乎也有几分欣慰:“多亏王爷谆谆教诲。” “说得倒好似我已七老八十。” 裴皙语带调侃,应平脸上罕见地露出个有几分赧然的微笑来。 两人说话之时,苍耳在裴皙脚边歪了歪脑袋,盯着路边食肆底下坐着的一人看。 那人头戴侗人帽饰,这时扭过头,冲着它像狗一般皱了皱鼻子,苍耳立刻摇起尾巴,直奔食肆底下去。 裴皙觉察到手中绳子绷紧几分,看去时苍耳停在绳尽头朝某个方向叫吼一声,裴皙顺着绳子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旁冒着腾腾热气的食肆底下坐着几桌人。 有汉人,亦有侗人,都吃着热汤粉,裴皙目光在其中一个正吃热汤粉的背影上停留几瞬,心跳无端快了几分。 而这时应安那头总算问到话,找机会跑了回来,说:“可算是问到了,说是沿河向下游一直走,走到尽头有棵老栾树,树后一座破败小院里住着个跛脚大夫,能为禽兽看病。” 裴皙没有注视那背影大久,不着痕迹地移开目光,同时牵了牵狗绳,令苍耳也收回目光,接着沿河走。 …… 食肆底下,一人吃完热汤粉,将汤也一饮而尽,放下碗后无声看看对面之人。 二人如今都做侗人打扮,皆易着容,并不起眼,但出门在外,芙生不许渺七随意说话。 数日之前,渺七因芙生的话怒气冲冲离开,不想却在出门后迎头撞见一人,头戴斗笠,面戴面具,不是去而复返的宗尧又是谁人。 “果然是你。”宗尧冷冷道。 渺七当下朝他出招,宗尧却闪身避开,二话不说朝屋内去,动作迅疾非常人所能比,宛如疾风。 芙生因破门而入声骤然坐起,见是宗尧,瞳孔微缩,同一刹那,宗尧袖中飞出一排毒针,正是其藏于袖中的暗器。 早在芙生骗他的那一刻,她对玄霄而言便是个叛徒。 叛离玄霄者,必死无疑,而玄影的使命便是清理门户。 他不能杀渺七,但芙生,从她背叛玄霄起便可任凭他处置。 渺七在宗尧避开攻击闪身进屋之时便抽出藏于腰带间的剑,几乎是在宗尧朝芙生射出暗器的瞬间,软剑锃锃朝他挥出,宗尧没想到她会如此迅疾,微微侧身,袖中暗器的方向因此稍有偏移。 但仅仅如此不会影响结果。 床榻上,骤然坐起的芙生几乎出于本能将剑拔出。 剑便是她,她便是剑。 她头脑中一时间只有这般念想,而她似乎全然凭借直觉挥出一剑。 电光石火间,渺七与宗尧已纠缠在一处,芙生耳畔却只听得银针与剑刃相撞的细微声响,如细雨寒霜,又如遥远过往中一串的银铃声。 银针悉数落下,一切疼痛忽隐忽现,芙生看着仍缠斗在一处的两人,冷眼旁观。 宗尧瞥见芙生仍安坐在床榻上,面具之下的面庞眉心紧皱。 他失手了? 她怎会挡开他的针? 眼前之人的攻势只能用凶神恶煞来形容,令他无暇思索芙生,专注应付眼前的软剑。 她的剑怎会这般快? 分明在玄霄时,她只是星院中平平无奇的杀手。 尽管出发前穆冲曾告诉宗尧渺七的实力不止于此,但直到此刻,宗尧才知此言非虚。他来不及再向芙生发难,他的袖中针虽精密,但出手机会只有一次,没有完全把握他是不会放出暗器的。 他不该失手,他本不该失手,他从未失过手。 宗尧这般想着,生出几分怒意,一个低腰从腰间摘下一柄银扇,银骨铺展,在他手中轻快翻转,露出尖利锋芒,贴着软剑剑刃而行,竟擦出一串星火来,渺七剑势忽偏,横眉冷对,但宗尧动作毫不减速,气势汹汹。 两人皆急近急攻,在屋中空旷处斗得如火如荼,久久未能分出胜负,终于,床榻之上一道寒光闪动,渺七眨了眨眼,一个后滑步,宗尧则也觉察到一股冷意,侧旋身子,躲开身后来剑。 但他还是料错,那剑并非是朝他刺来,而是朝渺七去。 剑光闪动间,渺七接过那柄重剑,几乎不留空隙地朝躲避剑势的人追去。 力道极重,不似软剑轻巧缠绕,宗尧手中仍维系着与软剑对战的力道,这时来不及加重力度,银扇勉强抵住一击,但手震得发麻,一剑落下,他后退撞到墙上,也是这时,一道银镖朝他飞来,他极力躲避也未能躲过,那银镖牢牢扎入他左肩下方,可见使镖之人用尽全力。 “你竟也会偷袭。” “别说得你好像很熟悉我。”芙生的声音冷得刺骨。 话音还未落下,渺七便二话不说挥剑上前,宗尧眯觑下眼眸,低身一扫腿,随即便听芙生对渺七叫了声:“小心。” 原是宗尧又伸出衣袖,露出袖里针,渺七闪避开,却发觉宗尧不过是借此机会逃开,立时生气要追他,但芙生却叫住她。 “站住,回来。” 渺七凶神恶煞转过脸,像只恶犬,芙生终于下床来,上前拿回她手中的剑,还回剑鞘中。 “这下真是教你害惨了。”芙生这般说道,分明是怨怪话语,却教人听不出怨怼之意。 “……”渺七想了想,说,“我又没让你帮我。” 渺七的话令芙生怒火中烧,但她知道渺七此言并非挑衅,而是发自内心,既知此人是何秉性,她又何必要跟她动怒。 芙生按下一切情绪,收起剑后,又利索收捡起包袱,从钱袋中取出一角碎银放到桌上,当作在这屋中打斗的赔偿,说:“该走了。” “走去哪几?” “不知道,但不走留下等死吗?” 芙生格外冷静,背着包袱就走,看了看渺七,才发觉她竟不知她昨夜是从什么地方寻来,故问她这几日落脚地在何处,行囊在何处。 “我没有行囊。” “马呢?” “也没有马。” 毕竟她乘船至今,才刚上岸来。 芙生额角跳了跳,冷声道:“裴皙什么都舍不得给你吗?” 渺七伸手从怀中掏了掏,掏出钱袋说:“我有钱。” “……” 芙生不再说话,只转身出门,渺七先跟她到马市买了两匹马,然后买来行路的干粮,当日就跟着人离开晃州。 渺七不知为何会变作这般情形,但见着一语不发的芙生,她眨眨眼说:“我要去曲靖。” 芙生仍不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渺七不知,但她发现芙生所走的方向正是朝镇远去的官道。 几日间,她们白日赶路,于河边吃饭歇息,入夜寻乡野人家投宿,一路上,芙生鲜少同她说话,但只要渺七一要走开,她便会立刻叫住她。 不知为何,渺七觉得芙生似乎有几分害怕,可她又觉得芙生应当不会害怕才是。 但一日走在路上时,她还是问了芙生:“你害怕吗?” “不怕。” “那你为何瞧着有些古怪?” “月事,不爽利。” 这些日子,芙生脸色一日苍白过一日,但她仍马不停蹄地骑马,夜里还要洗月事带烘干才睡下,只有渺七说要帮她洗时,她脸上才显露出一丝红晕,还是羞恼红的,凶道:“你要洗,你自己会来月事。” 渺七觉得她不讲理,没有再说帮忙洗的话。 直到两日前,两人赶到镇远,在此歇下,一日过后,芙生要走,渺七却说要留下。 “为何留下?” “我想等等他。” “等他做什么?” “看他还好不好。” 芙生就知道是这样,终于,她问了她一个问题:“他不好的话,你会怎样?他死掉的话,你又会怎样?” 话音落下便见渺七皱起眉头:“他不会死的。” “天真,你以为信王的人会放任他找到独眼吗?你以为沈晏不会安排人提前去找他吗?你以为独眼那样的狡猾之辈,会在裴皙与崔大后的人面前露面吗?你以为真的找到他,裴皙的毒就有得解了吗?” 芙生反问了一长串,也许比她这些日子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要多,最后如同一个判官般判说道,“渺七,他活不了大久,你最好不要痴心妄想。” —————————— 作者有话说: 苍耳萌!便秘的可怜宝宝 这章算是见面了喔(背影版)但是苍耳宝宝和渺七宝宝又见面了! 第89章 〇七 “他不好的话, 你会怎样?他死掉的话,你又会怎样?” 芙生的疑问在渺七耳畔回荡了两个日夜,但她始终没能想到应当如何回答, 直到这日早间她趴在窗边, 远远见到他牵着苍耳走过石桥,渺七忽闪下眼眸,回身看看在桌边易容的芙生, 说:“我不知道。” “……”芙生不知道她又搭错哪根筋,只对着天光看了看镜中面庞, 而后取出鱼鳔胶来, 问她, “又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裴皙死掉的话她会怎样, 但渺七不想说出那个假设, 只说:“我不想他死掉。” 时隔两日,芙生才得到个答案, 而这答案还毫无可取之处。她面色不虞, 懒得理她,将人皮面具仔细贴到面上。 芙生的易容术学得远比渺七要好,她的包袱中亦有易容所需的器具,她易容前先为渺七易容一番, 这时贴好面具, 也取来顶昨日买来的侗人帽饰戴在头顶,这才对渺七道:“出去后不许随意开口说话。” “为何?” “鱼龙混杂, 隔墙有耳。” 毕竟谁也不知裴皙身后会跟来多少路人马。 两人到客栈外的食肆底下吃东西, 下来之时,裴皙等人正停在一棵树下等苍耳忙活,渺七隔着热气望一眼他。 芙生知道她在望什么, 她所说看看无非是想看看裴皙状况如何,就像当初她去暗牢里看林染那样,可林染死后她似乎并无异样,没有悲伤或其余情绪,那裴皙呢? 热汤粉送来桌上,渺七吃起粉来,树下苍耳似乎也忙活完,裴皙牵着它走来食肆不远处,停下脚步与应平说着什么。 渺七回头看一眼苍耳,苍耳似乎教她吸引了注意,对着她歪了歪脑袋,她便冲它皱了皱鼻子,然后便引得苍耳朝她过来,叫上声。 渺七又转过头安心吃粉,没有在意芙生又在对她生气,直到裴皙等人沿河朝下游去,她才几口吃完,抬眼看看芙生。 两人目光交汇,芙生率先起身离开食肆,走到河畔树下才问跟来的渺七:“看完了,又想做什么?” 虽说渺七只那么看了她一眼,但芙生还是看出她那副表情定是想做点什么。 “跟去看看。” “你敢跟,云霆手下那人就敢出手拦下你。”芙生说完,眸光忽闪,道,“看来不必你跟便有人跟上了。” 渺七回身看了眼街头,果见一个背着画轴的人远远跟上裴皙,她正要动,芙生将她牵住,而一旁的盐号中竟也有一人现身跟上,芙生见后道:“就是他。” 此前在岳州时,拦下芙生前去洞庭湖且为她所伤的正是此人,瞧着毫不起眼,功夫身法却与她相当。 渺七看两人尾巴似的跟在裴皙一行人身后,说:“我也要看。” 一副定要凑热闹的口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去看,后头不知还能跟多长一串。”她说完,见渺七微微蹙起眉,接着说,“这便是你以往最厌恶的麻烦事。” 渺七却恍若未闻,只沿着河街与绵延的房舍看了看,而后对芙生说:“我自己去。”说完似乎想了想,说,“我会回来的。” 芙生咬了咬牙,不说话,渺七便兀自朝食肆一侧的巷中走去。 镇远依山傍水,房舍绵延,高低错落,各种羊肠小巷与石阶院舍连通,渺七沿着窄巷而上,寻一户人家的矮墙攀上屋顶,而后沿途踩着瓦石砖墙追了去,步履轻盈若猫,如履平地。 …… 河街下游渐渐冷清,街边店铺也逐渐变得稀疏,只听河水潺潺与几人行走的脚步声,王善手拄在剑柄上,回头望了眼后,不甚放心提议道:“王爷,应副使,此处冷清,不若还是晚些时候多带些人再来?” 应平竟难得地没有附和此话,只看看裴皙。 裴皙则同王善道:“有你们二人在便足够了,况且今日我正是想瞧瞧看身侧人少些会如何。” 出发以来他身侧始终严加防范,的确难给人可乘之机,仅有的一次遇袭还是冲韩文钦去。王善闻言,不解其意,但裴皙既然这般说,他也只好倍加警惕地跟着,并未多嘴。 终于,几人走到河街尽头,在绕过一段石墙屋舍后瞧见棵栾树。 这时节栾树正斑斓,树后不远处的院落傍着山脚,屋舍破旧,围着圈矮篱笆,与街头比已然是另一番落魄光景。 几人上前唤门,那位跛脚大夫迟迟才出来应门,得知他们来意,当下就坐到院中为苍耳看诊,便是他将苍耳肚皮翻过之时,适才经过的那堵墙后传来阵突兀的响动,好似是什么重物落下。 王善立时抬头看去,应平则看看裴皙,裴皙朝他点头示意后,他便对应安与王善道:“你们守在这里,我去瞧瞧。” 两人应下,应安忧心忡忡看着他走开,裴皙拍了拍他肩,宽慰道:“你还担心他吗?” “倒不是担心我大哥,只是觉得这些人纠缠不休,真教人心烦。” “也许在他们眼中,我们同样也教他们心烦。” 应安这才回头来看他,不可思议问道:“这您也能体谅他们吗?” 裴皙但笑不语,而这时墙后传来隐隐的声响,似是打斗声,应平也已绕至墙后。裴皙看似并无担忧,只收回目光走回那大夫面前,问他苍耳状况如何。 那跛脚大夫想也是见多识广,对于不远处的打斗只充耳不闻,单对裴皙说无需用药,近日可多为它揉揉腹,又或饮食中可加些蜂蜜或豨膏这类话。 …… 拐过墙角是处临河的空地,往前几步有条夹巷,是从山上的人家通下来的,台阶窄且陡峭,眼下夹壁墙间,先前跟随裴皙而来的两人正在打斗。 渺七趴在其旁的屋檐后观望,起初走在前面似是背着画筒的那人个头高大,反观随之而来的那人,身形单薄矮小,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不过眼下二人交起手来竟是你来我往不相上下。 只不过那高个子动作总透露出几分古怪,似乎强忍着疼痛,毕竟他才刚从屋顶教人踢至巷中,狠狠摔了一跤—— 就在裴皙等人唤门之际,那小个子发现前方那人教他跟丢,于是加快脚步赶到拐角处,却未见那人去寻裴皙麻烦,小个子遂又回身,警惕朝那窄巷巷口去。 同一时刻,那高个子从一截矮墙上爬来屋檐之上,才露出个脑袋,就和渺七对上目光。 四目相对,高个子立时皱起眉头,见是个侗人,许是在铺瓦,心下正琢磨是将人赶走还是将人就地解决,渺七则眨眨眼,二话不说一扫腿,猝不及防将人踢回夹壁间。 摔落时带下一片碎瓦,人与瓦在巷中传来声响动,恰巧这时那小个子听闻响动,跑至巷口处,两人须臾对上目光,高个子急忙掉头朝山上跑,但那小个子脚下生风,两人快便在渺七眼皮子底下拧作一团。 巷道狭窄,小个子在其间反而更占上风,又或者说,那高个原本也不善拳法。 他应当是弓弩手,而他肩上背的也非画筒,而是箭筒,适才他爬上屋檐正是想埋伏在此,不想竟这般倒霉撞见了渺七,渺七虽不认得他,但见他爬上此处就猜出其用意来,以故这才不由分说将人踹下去。 因高个子边打边朝山上跑,终于到了一岔路口,渺七正要起身换一处房顶趴,却见那小个子忽地停在巷口,神情平静收起余下招式,须臾,那高个子轰然倒地,半截身子从那分叉路口露出,像是已经死在那处。 渺七没有妄动,但脖颈伸得比先前更长,以至于应平一进巷就留意到夹壁墙上方有人探出颗脑袋,不过因渺七戴着侗人帽子,还易着容,应平只当是当地人正在小心翼翼看热闹,并未放在心上。 当然,比这颗脑袋更吸引他注意的是窄巷上方的岔路口发生的那一幕,以及那路口的小个子。 路口处的人正低身去抬那高个,瞥见巷口有人,看了去,而后竟又将人放下,看看应平,再看看那岔路之上的人,压低声说了句什么。 渺七没有听清,但见应平走近巷中,而下个瞬间,渺七听见了手杖笃笃点地的声音。 她眨了眨眼,随后便见一人拄着蛇杖从那岔路上露面来,眼上仍覆一根去布条,立在那具倒在地上的尸首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巷中之人。 另一头,跛脚大夫已嘱咐罢苍耳的事,一旁的应安掏出钱袋去同他付诊费,大夫原本不收,还是应安好言劝说几句后他才收下几文钱,等应安再转身去看苍耳时,脚步霎时间僵滞在原地,神情也有几分呆滞。 只见应平竟与一人一同从那墙后出来,而那人手拄蛇杖,眼覆布条,不是云公公又是谁。 应安明知他瞧不见,也还是愣住走不动道,在他看来,云霆可比那些惹事生非的人还令人担惊受怕,他不觉苦起面庞,就此默不作声。 裴皙则并无惊讶神色,已前去院外迎他,苍耳原本在他边上跑着,但不知为何,等云霆走近后它便一个劲几地往裴皙身后躲,裴皙却暂且无暇管顾它,而是接住云霆所行的一礼:“云公公,出门在外,无需多礼。” “云霆自作主张跟随王爷而来,不想竟教王爷发觉,还请王爷责罚。”云霆声音分外沉静,在四下的静谧中竟愈发平静无波,让人捉摸不透他是何情绪。 “云公公关心于我,我岂有责罚之理?” “多谢王爷。”云霆这才抬起头来,双眼直视裴皙,开门见山地问出心中所想之事,“但不知王爷是几时发觉老奴的?” 裴皙短暂斟酌一瞬,道:“到晃州那日,曾从车上一晃见到小苗几的影子,心下便有猜测。” “小苗几!”应安到底还是惊讶出声来,但云霆竟半分注意也没分给他,唯有裴皙转头朝他递了个眼神,令他宽心,应安这才再度吞声。 裴皙此言的确非虚,那日到晃州时,他意图在人群中寻觅渺七的影子,但却瞥见道人影像极了小苗几。 然此言也只半真,还有半假是他事实上在那之前便已知悉云霆相随一事,不过他不想让云霆知晓。 云霆听罢,接着问道:“那么今日王爷只带应平与一个长史出来,便是为了引蛇出洞,再借机引我出来?” “我承认我确有几分这意思,但并未料到果真会有人前来寻我麻烦,又果真将您引出来。” 话落,但见云霆面色不虞,显然是觉得他这般行径是几戏,裴皙则又面不改色接着说,“您千里迢迢而来,想必舟车劳顿,不妨先回驿馆中,我们坐下再谈。” 云霆自然未能反驳他,问过他如今下榻何处后,裴皙回头唤来还有几分不自在的应安,令他与王善前去找小苗几,并为云公公取细软回驿馆,应安听后忙一溜烟几跑去前头,裴皙则同云霆回驿馆。 回去路上,云霆与应平分别走在裴皙左右,苍耳似乎在怕生,一个劲几地往应平那侧奔,裴皙见它扯得辛苦,索性将绳子交到应平手上,苍耳这才省些力气。 云霆没有问他狗从哪处来,他对明知故问没有兴趣,但他却很好奇,他身旁那个游手好闲之人究竟是如何在岳州消失的。 不过眼下走在路上,他不便疑问,当然,他也不急于疑问,毕竟他满腔的情绪已按捺如此之久,焉有这么一会几便忍不了的道理? 街头行人比早间出来时还要多,河道上亦有船只往来,三人无言走在街头,引来的注目却不少。 裴皙路过那间食肆时目光越过云霆看了眼,那里的人早已不在,他收回目光,却又在云霆右肩后稍作停留,微微惊愕。 云公公穿衣一向讲究,即使是出门在外也格外爱干净,今日他穿一身深青色衣裳,其上有云鹤暗纹,但正是这般干净的一身衣裳上,竟不知从哪几粘上几粒苍耳,尤为打眼。 裴皙:“……” 她究竟捡来多少苍耳?几时又神不知鬼不觉粘到云公公身上? 裴皙想着,不着痕迹地转回目光,暂且像是没发现般,没有将此事告诉云公公。 与此同时,一人沿着绵延的屋顶飞奔到几人前头,而后从一条暗巷中钻出,跑过石桥,再到驿馆街外寻觅到一出宅院门前,顺着树爬到墙头,如飞鸟般栖落房檐间,扶了扶头顶跑得有些松垮的帽子,重新匍匐好。 再看看。 —————————— 作者有话说: 和芙生赶路的时候,因为芙生不理她,于是默默在路上捡了很多苍耳遇到不喜欢的人就扔几颗 第90章 〇八 应安在云霆下榻处找到了小苗儿, 小苗儿见他来,面庞上显露出几分欣喜,不过她自然不会愚笨到问他为何会找来此处, 一见应安前来, 她便知晓云公公已教裴皙发现,倒是应安见到她有几分生气,问她怎会跟随前来。 小苗儿便说她跟来的缘故:“云公公眼睛不好, 需常用药,远行自然要医者陪同, 师父年岁已高, 身体不及往日, 总不能让他来。” “可你才多大!这般奔波便罢, 还要遮遮掩掩跟着, 好不折腾人,况且世间这么多大夫, 怎么偏偏就安排你来?” “你这般生气做什么, 是我请师父安排我来的。”小苗儿觑着他,道,“我整日呆在青州王府里,能出来游历番原是求之不得, 折腾便折腾。”这般说着, 将包袱交给他,说, “你帮我拿。” “那是自然。” 应安任劳任怨接过包袱背上, 小苗儿则自己拎着药匣,带王善去取云公公与云成的细软。 云成便是适才那巷中的小个子,亦是云霆当年收养的徒儿, 此番小苗儿正是跟着这二人来,眼下云成正按云霆嘱咐处理那具尸首,不过此事他们并不知晓。 客栈就坐落在河街桥头,离驿馆街一桥之隔,应安与小苗儿下楼来后走在王善后头,接着小声说话,应安说起云公公猝不及防出现吓着他的话,小苗儿听后不觉困惑:“虽说怕他也是人之常情,但你怎么总怕得像是耗子见猫?” “唔,可能我教他训过好多回罢,你就不同了。” “这么说他眼中好歹还有你,对我,他或许本就不放在眼中。” 若非是师父出言,想必云公公也不会应下让她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药童同行。 应安不知这话从何讲起,但说:“那你怎么还同他来?” “我不同他来,你们也不带我一起,那我还怎么出来?” 小苗儿的反问倒让应安无话可说,最后只好无奈笑说:“不过今后途中能有你陪我,我想我会舒坦许多。” 小苗儿看他眼,朝他一笑,还想说些什么时,目光忽教桥上走过的一人吸引去,目光不禁追随那人而去。 应安顺着看去,问她:“你在瞧什么?” “那个人……戴笠帽的那个,低着头走,你瞧见了吗?” “唔,瞧见了,怎么?” “在晃州时我也见过他,那时他就坐在驿馆附近的酒肆外头。” 应安从这话中得出个信息来,立时跑上前对王善转述了那话,王善琢磨一瞬,将云霆的包袱也交给他,说去去再回,应安点头接过,好在细软都不太重,他一人也能拿下,等王善跟上去后,他才回头对上前来的小苗儿道:“瞧见没,如今我的职责便是打杂。” “打杂怎么了?离了打杂的,他们的日子可就苦了。” 两人说着话,走上石桥,前往驿馆街。 …… 云霆的到来在驿馆中引起阵骚动,不过快便只有他与裴皙静坐驿馆阁楼中。 自从青州一别后,两人竟已有五月之久未见,对于昔日朝夕相见的二人而言,五个月应当很漫长,但实际上,裴皙几乎并不觉得漫长,五月来他似乎日日都过得充实,但他知道,对云公公而言,这五个月应当是度日如年。 人们常说云公公是他身旁的老人,而自从云霆因中毒而去了头发后,他也改口自称“老奴”,裴皙便也时常生出些恍惚感,认为云公公当真变得像个老者。 但实际上,云霆如今不过才四十出头,二十年前,他不过也只是个年轻人,由太祖皇帝亲自安排来刚出生的皇孙身旁,照护于他,可以说二十年来他们从未阔别过这么长时日。 裴皙在见到云霆后,难免情绪复杂,与人坐来阁楼上后,先与其寒暄些家常话,询问其近来身体如何,到底不痛不痒,直到云霆接过话说:“老奴并无大碍,只是听小苗儿说,王爷如今又消减许多。” “途中饮食简陋,近来人人都瘦了些。” “王爷数月间奔波数地,又岂有饮食不简陋之理?” 他将“奔波数地”几字吐得意味深长,裴皙几乎一听便知他果真已知晓了当初他前往登州之事。 两过青州而不入,想必他心中已积压许多不满,只待今日发作。 裴皙知晓这些话早晚都要敞开说,故而这时亦不含糊,直截了当出言:“当初前往登州曾两过家门而不入,此事是我不对,还望云公公见谅。” 云霆的声音随后响起,平静无波反驳他这话:“王爷奔波劳碌,想必是有要事在身,回青州反而耽搁行程,何错之有?” “公公事事体谅于我,我却事事令您烦忧,于理便是错。”裴皙口吻如同陈述事实,分寸合宜。 “老奴忧心王爷是分内之事,只可惜如今老奴眼盲,王爷用得上的时候甚少。” “我如今也不过是一游手好闲之人,用人之处本就不多,皆是琐碎事,何必劳您再忧心?” “王爷既有此心,便已是体恤老奴。” 云霆将话落在此处,恭维话便也该见底,裴皙同样明去此理,不再接这话。 楼阁中静默片时,只听得远处街头传来隐约喧声,以及屋檐上群鸟振翅飞过的声音。 云霆端起桌上的热茶饮上口,放下茶盏才接着说:“但两月前,老奴听闻王爷将与员外郎同行前往云南,心下担忧不止,加之王爷用人委实令老奴不放心,遂才自作主张跟来,替王爷清理些尾随之人。” 当年五台山案后,裴皙身旁所用之人皆遣散去,那时应平才选中至裴皙身侧,而那之后不久,先帝驾崩,太子皙重病无法理政,幼帝登基,裴皙则搬至涧园中养病,身侧再没有多少可用之人。 云霆对此尤为不满,又或说愠怒,甚至于对于崔韫都生出强烈的不满—— 她只有一个儿子,可她竟舍得放弃这个儿子。废太子究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是顺势而为之? 此行分明可以命人前往云南寻人,她却安排裴皙与韩敬同往云南,令他前路险象迭生,又是意欲何为? 云霆将这些话深埋心底,单单对裴皙说用人之事,但仅仅是提到用人,裴皙也知他心中又在不平。 当初前往青州时,云霆曾嫌说应平心思不够细腻,又将应安贬得一无是处,时至今日他身侧时时跟随的反而是他二人,云公公又怎会满意? 裴皙也曾试着说服于他,可后来他发现或许云公公永远不会释怀,他似乎执意要记住所有芥蒂。 但裴皙此时还是为应平与应安说话:“应平如今深思熟虑得多,应安也渐渐有了管事本领,心也比他兄长更细。” 至少,只有应安会如此心细地在苍耳排便后前去埋便,今日早间他留意到此,见他做得无比随意,心底还曾欣慰一阵。 云霆听闻他这话,并不否认,而是一手握着手杖,指腹轻轻摩挲其上蛇首,继续道:“那么出发之时,跟在您身侧的那位远亲,王爷又如何说?” 终于,他提到了渺七。 裴皙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刻,也早知道今日许多事都不能再按五个月前那样隐瞒于人,尤其是眼前之人。 他只好主动将与渺七有关的事实说出,但一切原委经他说出,似乎总像是粉饰太平。 说罢,再解释句:“当初瞒骗公公此事,是因渺七初来,恐您不信任于她,遂用此下策。” 云霆听罢,沉吟良久,不动声色问他:“彼时王爷与她不过相处半月,便甘愿为她撒谎吗?” “灵应寺中见其妙性天然,无修无证,遂自以为是想助其脱身苦海。” 此等说辞放在旁人身上或还能招致来怀疑,但放在裴皙身上,谁都会相信,包括云霆。但唯一令他不信服的,是裴皙口中所说渺七与眼中所见渺七。 “老奴双目失明,不曾亲眼见过她,但在青州王府时,此人信口雌黄,脾性顽劣不堪,与王爷所说之人实为不同,可见王爷识人的确令人不放心。” “云公公此言差矣,渺七若当真顽劣,母后又怎会放心安排她与我同行?” 在裴皙口中,渺七此次同行是崔韫特许的安排,而他搬出崔韫,也是想让云霆吞下部分质疑。 云霆却缓缓问道:“既是太后安排,那如今她人何在?” “姚副使已令她先行前往曲靖。” “是吗?”只听云霆轻声疑问句,声音很轻,好似只是随口一问,但他接下来一句话便是,“老奴还以为,眼下梁上所坐之人便是她。” 话音落下,裴皙忽而抬头看去。 一道黑影隐匿在高且昏暗的木梁之上,猫作一团,若非细看,只当是堆放在其上的杂物,而眼下这团黑影在上方动了动,一颗脑袋从横梁上探出。 裴皙仰着头,眸光直直撞进一双明亮的眼睛里。 一张好不陌生的脸,眼却再熟悉不过,不是这些日子来他日日记挂之人又是谁? 两人皆不出声,直到云霆问:“王爷为何不语?莫非老奴听错,此间除了我们,再无旁人。” 裴皙这才挪回目光,平静开口:“云公公——” “你没有听错。” 梁上人截断裴皙的话语,随后攀着房梁,猫一样沿墙落下,裴皙转眼,看某人走来他身旁,手心不禁微微攥紧。 云霆偏转头颅,仿佛目光直视渺七,与此同时,裴皙竟从座上起身,意外撞响凳腿。 “云公公,看来您说得极对。” “噢?” “她脾性顽劣,竟连我和姚副使也捉弄,我便先带她到姚副使那里问话。” 渺七闻言扭头看看裴皙,但裴皙只目不斜视,好似当真在同她生气。 —————————— 作者有话说: 裴皙老师一抬头,从天而降这么大个——惊喜(红豆泥? 好吧我们莽人又开始了,完结还会远吗 90-100 第91章 〇九 裴皙将姚羽引进话中, 就好似渺七当真听命于崔韫与姚羽一般,唯有如此,他才好理所当然将渺七带离此处, 而非留在阁楼上, 留在云霆面前处置。 渺七跟在他身后出去,门外的应平见到她,先是差点儿瞪落眼珠, 等他意识到这人便是先前在那夹壁墙上见到的人时,似乎什么都通了。 折腾来折腾去, 人还是折腾了回来, 可她究竟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阁楼上? 不单应平, 等裴皙带着人出来时, 人人都一脸纳罕, 不知阁楼上怎会无端多出这样一人来。 应安原本与小苗儿一处说着话,见到此景不免也惊疑几分, 但几乎同时, 一个猜想福至心灵般浮现,而趴在他二人脚边的苍耳蓦然跳起来,朝裴皙那边跑去。 “汪!” 苍耳跑到渺七面前,后腿站立, 前腿去扑渺七的双膝, 渺七低头和它对视,它落至地面上, 见她没有反应, 又不厌其烦地扑她,一个劲儿地摇尾巴。 一人一狗这般反应,不仅是应安猜出什么来, 在场其余人都有了个猜想。 裴皙这时对姚羽道:“姚副使,烦请你到屋中一趟。” 姚羽听闻这话,才收回落在渺七脸上的目光,颔首朝一侧的小屋中去,裴皙则带着渺七随之同去,令应平在外看守,不过除了三人外,还有一条狗大摇大摆钻进屋中。 屋中只一张圆桌,三人分别坐下,两双眼睛都越过圆桌落到渺七的易容上,姚羽率先开口问道:“这究竟怎么回事,你不是早就该前去曲靖了吗?” 渺七看着裴皙,见他不说话,她眨眨眼,问了重逢以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在生气吗?” 双目澄澈,裴皙唯有轻叹声,转头对姚羽说:“姚副使,请你来是有事劳你相帮。” 与云霆说的那些话自然也要知会姚羽,姚羽听后,不必裴皙多做解释便明白其意。 对于云霆,姚羽素来不喜,毕竟十年前崔韫擢选女官入内卫司时,云霆作为其时的大内第一高手,对她们尤为厌恶。虽说往来甚少,但姚羽对此人印象不佳,知其高傲,目中除了裴皙与陛下外,再无旁人,但她同样也知此人对裴皙一片忠心。 故而,渺七于他而言应当是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存在,裴皙今日这话将渺七说成是受她统率,也是为了借太后之势堵云霆的话,她表示知晓,并当真作出副生气模样离开堂屋,回自己驿房中去。 姚羽走后,屋中便只剩下裴皙与渺七二人,以及在两人腿边来回跑的苍耳。 先前裴皙与姚羽说话时,渺七一言未发,眼下姚羽离去,她还是一言不发,只拗着性子盯着裴皙看,裴皙如何不知,她是在等他回答她先前那问。 他在生气吗? 也许渺七打断他,从房梁上跳下来之时,他确有几分生气,可比起生气,他只是教她扰得更为心乱罢了。 终于,裴皙在她一瞬不瞬的注视下轻轻滚动下喉结,轻声道:“没有生气,我只是又有些心乱。” “因为云公公来了吗?” “因为你。” 渺七不喜欢这个回答,她执拗道:“就是因为他。” 好似在撇清自己,裴皙有二十来日不曾见她,这时终于解颐一笑,笑意温和,如沐春风,渺七忘记不喜,定定望着他眨动下眼睛。 裴皙目光悠悠看她,似乎闪烁着什么情绪,问她:“看什么?” “我好久没有见你了。” 口吻好不真诚,裴皙笑意更甚,语带揶揄:“好巧我也一样。” 渺七歪了歪脑袋,接着说:“我有些想你。” 短短五个字不轻不重地落下,无比坦然,无比磊落,又无比真诚。裴皙心头却猛然一震,适才的揶揄全然收起,甚至有几分不可置信地看着渺七的眼睛。 良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却是因为苍耳已经在两个不理会它的人中间跑来跑去,急得哼哼唧唧。 裴皙低下头,将它搂到腿上,它才踩着裴皙膝盖,两爪扶着桌边冲渺七笑。 渺七则在裴皙尚未想到如何做出回应时蓦地起身,他看将来,渺七已走到他身旁,拎起他怀中的苍耳放到地上,裴皙因她站着,面带疑惑仰面看她,渺七这时才更近地打量起他。 裴皙教她盯得有几分不自在,问道:“可以把易容摘掉吗?” 除了渺七,从没有人会这般盯着他不放。 渺七这才想起来这事,伸手摘下脸上令人不适的存在,露出真容来,裴皙这才算是见到阔别大半月的人,眼底又显出几丝笑意来。 “许久不见,你又欺负它。”他替苍耳抱不平。 “我没有,是它长胖了。” “长胖了?哪里就长胖了,不过是长大了些。” “就是胖了,会踩疼你。” “我便这般弱不禁风吗?”他这般问,但渺七没有回应,他顿了许久,才口吻郑重道,“渺七,我很高兴。既高兴见到你,也高兴你方才说有些想我。” 渺七低眼看着他,忽闪下眼眸,问他:“那你还烦吗?” “烦忧难免,并不妨碍我高兴。” 他只这般说,渺七盯着他,好似在思索这回答,好久,像是想起什么,伸手在怀中掏了掏,掏出只巴掌大的锦囊来,不等裴皙问她是什么,她就牵开给他看,说:“我近来捡来好多。” 裴皙竟从她口吻中听出几分显摆的意思,但看上一眼后,失笑声:“我知晓。” “你为何知晓?” “此前在晃州时,苍耳告诉我的。” 渺七低头看看恹恹趴至地上的苍耳,那日在晃州临时驿馆外,她往它身上粘上许多苍耳。 苍耳听见它的名字,又抬起脑袋看裴皙,裴皙接着说:“今日我还在云公公肩后见到几粒。” 渺七在应平与云霆朝夹巷外走时,朝云霆肩头丢了几颗,他没觉察,倒是教裴皙看到,她便问:“那你为何不告诉他?” “自然是恐他疑心。” 渺七默了默,冷不丁接话:“我讨厌他。” 对于她这话,裴皙并不意外,一个无形无象之人与一个循规蹈矩之人怎会不势同水火? 他只教她搬来椅子坐到身旁,而后对她说:“渺七,当初前往登州路过青州驿时,你曾问我为何会害怕云公公,那时我未曾告诉你,事到如今,我想说来也无妨,但你答应我听后不会胡来,可好?” 渺七点点头,一副好说话的模样。 裴皙又说:“你若骗我,我便会生气。” “……” 渺七犹豫了会儿,重新点了点头。 …… 两人在屋中待了许久也未出来,屋外众人已从惊疑到缓缓消化此事,应安惊喜与怨怪交加,一时脸色不太好,坐在驿房外发着怔。 小苗儿与他坐在一处,看他出神,问他:“你这是什么表情?” 应安回神,欲言又止番,说:“没什么。”说完便听小苗儿哼了声,他才扭脸看看她,“你哼什么?” 小苗儿也扭过脸来,似笑非笑说:“我哼你如今与我也生分了,什么话都不肯与我说。” “冤枉啊,我……”应安先叫冤,但的确又不知该怎么同她说,只好抓了抓后脑说,“我只是觉得,如今这般形势,许多事都令人烦忧,而且总感觉会有什么事要发生。” 小苗儿摸了摸下巴,沉吟道:“时势使然,我们不过沧海一粟,人随世转,命逐时迁,也许多想无益。” “那不想时势,单想我自己呢?” “你自己?”小苗儿又打量他一阵,目光明锐,应安因此心跳加速几分,才听她说,“那便是你自己的事,我也爱莫能助,但生而在世,焉能无忧?古诗云: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若是我,我便秉烛夜游,及时行乐才是。” 应安撇撇嘴,想说她还真是个小孩,但对着她反而说不出这话,只说:“你倒有些像是个比丘尼。”说完一顿,“说不定你还真有慧根。” “那我也不当尼姑,我还要整日犯戒吃肉的。” 应安一笑,这时,堂屋门总算打开,两人抬头看去,苍耳先跑出来,其后才是渺七与裴皙,应安望着那头,没有动作,倒是一旁的小苗儿先起身朝那边去,走出两步后回头看他:“还坐着做什么,你不是也有话想同她说吗?” “谁告诉你我想同她说话了?” “噢,随你,我反正有事要找她。” “你有什么事?” 小苗儿不理他,自己先上前去,应安见状意欲跟上,但终究还是犹豫不决地坐回原处。 数月之前,渺七在青州认得了小苗儿,那时小苗儿还叫她崔渺姑娘,如今又见了面,听得人人都只管她叫渺七,小苗儿便也这样叫她。 这时小苗儿见了她,也不避人,先问好道:“好长时日不见你,我能把把你的脉吗?” 一上来就要给人看病,倒有几分痴相。 渺七不解问她:“为何?” “此前在青州王府时,师父为你看过诊,还开了方子,我总要看看你如今是何状况。” 话落下,不等渺七作出反应,便听裴皙问:“几时还开了方子?周老却未与我说起她有疾在身。” 小苗儿看他,也不惧他生气,道:“不巧,就是她吃坏肚子转头就跑那日。” “……” 裴皙转眼看看渺七,好似意味深长,渺七则一副一切事不关己的模样。 小苗儿看两人这般,就知渺七并未按那方子吃药,倒也无怪,那时她走得那般急,谁还记得叮嘱她今后要记得吃药,哪怕是与裴皙说了,也有人记得此事才是。 她想着,抬眼看裴皙:“王爷,我可否单独告诉你?” 裴皙自然颔首,两人走去一旁说话,渺七则将手中那只锦袋朝院中丢去,苍耳见状立时追了上去,为她捡回来,她又扔,它又捡,一人一狗忙活了好几遭。 阁楼之上,一人立在窗边,好似望着庭院中的一切,指节紧紧攥着那蛇首。 好不和睦,好不平易近人,好不仁慈…… 可他分明出身高贵,为何偏要自甘堕落? “云公公,如今的裴皙只是个闲散亲王,早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太子殿下,他无法再施展抱负,也不值得您如此披肝沥胆,又何况他三番五次躲避于您,欺瞒于您,置您于何地?您一身武艺与抱负,又何必再效力于他,反而助长了崔氏的气焰,不妨……” 风吹至阁楼上,吹散云霆回忆中的那番话。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第92章 一〇 小苗儿将当初在青州王府里时周鸿泰为渺七看诊一事转述给了裴皙, 裴皙听后先是轻蹙眉头,难得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一事,这半年来, 他的确从未见渺七有过月事之症。 到底他不是女子, 即使是崔韫事事教导,也从未与他谈论过这等事,故而饶是他注重细枝末节也难以考虑到这地步上。 裴皙这时转眼去看正在捉弄苍耳的某人, 但目光稍一偏转,就瞧见了仍坐在对面驿房外的应安, 少年正神情怅惘, 似乎忧心忡忡, 裴皙不禁收回视线, 对小苗儿道:“多谢你告知, 许久未见,你也长大许多, 越发像个医者了。” 小苗儿听后微微一笑:“王爷谬赞。” 话音刚落, 就听驿馆外院传来骚动声,院中众人看去,但见王善捂着鲜血淋漓的胳膊赶来内院中。 众人见状,忙安排人进堂屋中坐下, 眼下冯学茂眼下忙于煎药, 还是小苗儿取来自己的药匣为人止血。 王善教人围着,一边说他方才跟踪那戴斗笠之人的事。 “什么戴斗笠的人, 你去帮云公公取细软, 怎会前去跟踪他?” 应平的口吻有几分严厉,应安不由得心底打鼓,毕竟先前是他听闻这事后前去告诉王善的, 但这时小苗儿眼也不抬地说:“是我告诉他的,我在晃州时便在驿馆附近见过这人,如今又在这处见到,恐他是坏人。” 听是小苗儿说的,应平自然不会同她说什么,只对王善道:“此事你也太过莽撞,跟踪人已是犯险,竟还独身一人跟去。” 王善悻悻然,说:“应副使说得是,还请责罚。” “你是韦校尉的人,等他醒来,你自己向他禀报此事。”应平说罢才问他,“那人如何发现你的?” “我随他走了一截,发现他像是在寻觅什么,最后他寻进家客栈,我正琢磨要不要跟进去,不想竟看见一个侗人打扮的人跳窗跑出来,而那戴笠帽的随后跟了出来,追了上去,我……” 王善说到这里难免心虚一阵,道,“我一时好奇,还是跟了去,追到一条暗巷中时,那人埋伏在那处朝我使出武器。他那武器怪异,是柄银扇,我抬手抵挡之时伤到了胳膊,右手拔剑才得以挥开他,脱身离开。” 应平听后更为生气,但王善到底是韦侃手下人,他索性叹息声,前去叫醒韦侃再谈论此事。 韦侃不过才睡着不足两个时辰,教他唤醒还有些迷迷瞪瞪,还是听闻王善出了事他才清醒点。 而等他来驿堂中时,见到适才已从阁楼上下来的云霆以及穿着侗人衣饰的渺七时,他几乎又疑心自己还睡着,否则怎会有这般荒诞不经的事发生? 不过这时渺七当着众人面走开,而裴皙见状跟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过他,应平也转身跟去,韦侃这才有了几分实感。 至少裴皙跟着渺七这一幕并不荒诞。 韦侃清了清嗓子,端着好不威风凛凛的架子进门去。 渺七这头走出内院,到外院中时,一人才牵住她手腕。 她回头看,裴皙蹙着眉心,无奈看她:“又去做什么?” “我想起来有件事。” “想起来有事便转身就走吗?渺七,什么时候你才能……” “才能什么?” 裴皙没有说完那话,沉默良久,问:“去什么地方,可需要人陪同?” “我自己去,我会回来的。” 可谓一语正中裴皙下怀,他想知道的无非就是她是否还会回来。 如今得了她肯定答复,他才松开手,轻叹声:“去罢。” 渺七看他眼,转身便朝驿馆外跑去,一直跑回她与芙生所住的客栈,推门而入。 屋内空无一人,渺七寻了圈,发现芙生连包袱都已带走,她便转身到客栈后的马厩中去寻觅,发现芙生的马也已不在马厩里,连同那日她买的马也不见了。 芙生走了吗?宗尧追上她了吗? 渺七站在马厩前呆了许久,久到她忽然想起,她早间跑开时也对芙生说了适才对裴皙说过的那句话。 她没有等到她回来,一定又觉得她骗了她,说不定她又牵着她的马去换钱了。 渺七眨动下眼睛,终于转身离开客栈。 …… 一行人在镇远休整一日半后,车马启程。 滇黔驿道越走越为艰险,山多雾重且路狭隘崎岖,即使是官道也有车马难行路段,时而需换驴马行走。 这日晴朗,遇上段向上的山石路,裴皙便坐于马背上缓行,而渺七则走在头小毛驴身旁,牵着苍耳步行。 时已入冬,道旁枯草凌乱,易设伏,行在其间护卫之人都分外警惕,不过如今队伍中多了云霆,倒教人踏实不少。 马蹄踏石作响,行于前,驴负重缓行于后,绕过一段盘旋驿道,行至一处拐道上时,道上落了许多山间滑落的碎石阻了去路,众人遂勒马驻足,一时不闻说话声。 韦侃四下望了望,这才安排几人清理落石,正当吩咐之际,天际忽有白鸽振翅飞过,细微的响动后,忽闻苍耳在山道上叫了声。 几乎同时,道旁草间传来异动,数道人影从枯草丛中骤起。寒光一闪,刀剑并至,直扑人群中央。 兵刃交击铮鸣,声如碎石,裴皙与韩文钦二人在打斗伊始时跃下马背,应平与姚羽护在两人左右。 裴皙先朝身后看去,小苗儿因与冯学茂说着话,此时二人由应安与两个护卫护在左右,云公公与云成已经同人交起手,而渺七则蹲在地上将不停吼叫的苍耳抱起。 一旁的韩文钦见状,正想说些什么,便见一名刺客于掩护下穿过人群,横刀斩来。 剑光在日头底下掠过裴皙面庞,随后教应平格挡开,韩文钦便在裴皙身旁饶有兴致地问:“依青州王看,今日这剑是冲谁来?” “皆是盘中餐,何必分先后?” 听裴皙这般作比,韩文钦放声一笑,压低声调侃:“能与青州王同上一桌,真是三生有幸。” 姚羽迎敌回击时听得这调侃,分神回头看她眼,意在提醒她不可暴露秉性,注意到这一眼,华湘才收敛几分。 自从云霆到来后,姚羽管她比此前更甚,云霆似乎并未觉察她假扮韩文钦之事,而姚羽似乎也无意让他知晓,以故这些日子她格外低调,连渺七重回队伍中同行,她都未敢逾矩与她多说话,这倒令华湘有几分郁闷,但谁教她听命于人,身不由己。 前方的崖弯处及山路下方陆续有人马赶来,一看便是有备而来,绝非土匪劫道这般简单。 应平挡开其中一人的剑,顺势反折手中重剑,剑入那人肩骨,那人闷哼,但见血不退,反而将左手之上一柄匕首掷出,危急之际,渺七刚好走过来,一脚扫开那匕首,好不云淡风轻。 裴皙望着她走来面前,还未开口渺七便将苍耳塞到他怀中,不高兴道:“你的狗。” 裴皙搂住苍耳,若非时机不对,他还想调侃番分明是她一早就带着他的狗在山道上乱窜的。 眼下苍耳在他怀中不安吼叫,他一手安抚着它,一面看着已抽出软剑与人厮杀的渺七,出招敏捷,身法轻盈。 “放心,我们渺七妹妹可厉害着呢。” 一旁的华湘忽用极低的声音说上句,裴皙回头看她,见到的却是双饱含深情的桃花眼,加之她还用着韩文钦的脸,裴皙心底不觉生出几分异样来,想了下说:“我知道。” 华湘笑意更甚:“想不到淡泊如青州王,也会如此要强。” “此话怎讲?” “我只不过夸赞渺七妹妹句,你便说你知道,不是告诉我你足够熟知她吗?” “……”裴皙反驳不得,他的确是有此意,但还是经华湘指出他方知这便叫做要强。 “应安小心!” 山路下方,小苗儿忽而惊呼声。众人分神看去,只见一人的剑正朝应安刺去,应安正忙于应付另一人,听得这事提醒后只来得及挡住面前那人一击,而余下两个守卫也不得脱身赶来相助。 手中剑好沉,好像怎么也抬不起来。 身躯也好沉,好似血液凝滞,动弹不得,周遭一切响动都变得渺远朦胧。 有那么一瞬,应安觉得这日是虚假的,山道景象是虚假的,人也是虚假的,一切有如虚幻梦境。 否则怎会如此? 他从未有过这般体验。 “铛”的一声,是山石撞击到剑刃的声音,而后是一阵嗡嗡剑鸣声,这般响动惊醒了尚在恍惚的应安,他眨动双眼,看见头戴灰色茸毛帽的玄衣少女,在石子震痛那人手腕后,再如风一般袭来,那人在面前倒地,而渺七绕过他将他们身侧的人纷纷逼退,好似不费吹灰之力。 刀光剑影中,昔日在灵应寺中与在涧园里同渺七比试的画面纷纷涌现,应安蓦地眼眶一红,好似忽然间有了百般气力,抬起手中剑接着跟人打。 直到一场对战结束,刺客撤退,应安才如梦初醒般看看四周,站在原地发起怔。 山道上尸首教人处理干净,韦侃寻了处地方令人稍歇,就地备炊食,应平见应安好似吓坏,前来安抚他,但应安却说没事,末后自己寻了棵无人的树下坐下。 渺七蹲在炊火旁,不似其余人脸上都还留着疲惫与警惕,她只是露出副等着吃饭的表情。 裴皙看看她,再看看不远处的应安,想了想,放下苍耳对它说了句什么,苍耳随即朝渺七跑去,到她身侧拍了拍她。渺七转头,它便冲裴皙那头摇摇尾巴,渺七顺着看去,发现裴皙正独自一人站在一棵树下。 目光相接,她好似会意,起身过去,问他:“你作何叫我?” “自然是有话要同你说。”裴皙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问她,“你回来后,可曾发觉有什么不同之处?” 渺七想了想,转头看看坐在山石上的云霆,说:“他。” 云霆显然是最大的不同之处,他来之后,人人都心生畏惧似的,氛围格外压抑,就连韦侃都不曾在他面前抱怨过劳累,毕竟太子殿下幼年的玩伴谁没有教他身旁的随侍太监吓到过,此人只需随口一句话便能让他爹训斥他一顿。 裴皙见她目光汹汹盯着云霆,伸手将她脑袋转了回来,说:“不止他不同,还有别的。”见她思索未果,裴皙便看一眼另一侧树下的应安,道,“渺七,你难道不曾发觉,此次你回来,应安从没有找你来说话吗?” 渺七望着裴皙,做了番回想,然后才觉察到此事似的,问他:“为何他不同我说话?我几时也惹他生气了吗?” “何不自己去问问他?”裴皙有意这般说。 “可我不是很想说话。” 渺七正色说,像是拒绝了他的提议,似乎在她看来,去找应安说话是桩冗余事。 裴皙看着她,静默一阵。 正如当初在洞庭湖畔,他对崔湛说他无权替渺七向他交代她的过往一般,他也无权令渺七变得知情多义。 也许他可以引导于她,可他又凭什么引导于她,凭他自诩堪破也情,凭他自诩为她好吗?他无权引导渺七,否则他与她所厌恶的一切人事又有何异? “好罢,有劳你过来一趟。” 他口吻轻松,渺七这才返回炊火旁,瞧着当真已经饿了,裴皙看看她,再看看其余人,最后自己朝应安所在的树下走去。 早在渺七挥剑救下应安的那瞬间,裴皙便意识到,也许应安也是时候面临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 第93章 一一 应安正发着怔, 余光瞥见有人来,转头看去,见是裴皙, 强行将心底那阵汹涌情绪按回腹中, 故作无事地问他:“王爷,您有事找我吗?” “瞧你一人坐着,恐你今日头回见这般场面, 受了惊吓。” 他这般关心他,应安心头更觉不安宁, 说道:“先前是有些恍惚, 现已无妨, 您呢?” “我亦无碍。”裴皙说着, 也不拘小节往他身旁一坐。 应安见状就要起身, 边说:“我去给您取个蒲团来!” “无妨,枯草坐着也一样, 坐下与我说说话罢。” “说……说什么?”应安有几分不自在地问, 一边盘腿坐至裴皙边上,低头扯来根杂草在手中把玩。 “说说渺七,如何?” 应安蓦然扯断手中的枯草,有些心神不宁地转头, 但只看他一眼便又低垂下目光, 闷声道:“说她做什么?” “自从渺七回来后,你可是从未与她说过话?” “哪有……我每日都叫她吃饭。”他反驳。 “她吃饭还需人叫吗?” “……”应安因这话语噎阵, 好一阵才说, “我不想同她说话,反正说了她也不会在意。” 这话落在裴皙耳朵里,像是委屈控诉, 他没有出言安慰,反而微微一笑:“她不会在意,那你自己可在意?你这般暗自较劲,是与她生气,还是与自己生气呢?” 两句疑问不轻不重地叩在一颗萌动的春心上,心跳倏忽快了几瞬,应安想了会儿,欲言又止地看向裴皙。 “想说什么?”裴皙也看向他,和煦问道。 “王爷,您会同我生气吗?” “我为何会同你生气?” 应安又埋下头:“我……我好像……” 他还是难以启齿,但裴皙这时低声补全了他想说的话:“你好像也心仪于渺七,对吗?” 应安倏尔面红耳热,麦色的脸庞涨红,害羞、烦乱与羞愧一时并至,以致他不敢再抬头看裴皙,只沉默埋头,如同默认此话,直到裴皙再开口,他才恍惚眨了眨眼,转过头看他。 裴皙说:“可我怎会因此同你生气?喜欢渺七本是人之常情。” 他说得好不理所当然,应安却因这话受到宽恕般,愣愣看了看他。也对,王爷怎会因这种事生气,可是…… 人之常情吗?哪里就人之常情了? 王爷果然偏心。 他终于说出句完整话来:“难道不是她让人生气才是人之常情吗?这般没心没肺的人,喜欢她应当很奇怪才是。” “是吗?可据我所见,她很受人钦慕才是。”裴皙说得坦然,远远瞧了眼炊火旁添柴火的人,说,“适才她救你,你应当觉得她很是耀眼,对吗?” 应安想到适才山道上那幕,红着脸支吾了声,然后有些难为情地眨几下眼,低声问裴皙道:“您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总不能见你整日神伤,一些事总憋闷在心间,除了自苦自伤外,无济于事。” “哪有这般夸张?只是有些许惆怅罢了……”应安心虚反驳,而后说,“可我又不能告诉她。” 裴皙没有问他这般说的缘故,但他似乎知晓应安这般做的理由。 二人这般沉默下来,好久,应安才抿了抿唇,说:“多谢王爷开解。” 说完见裴皙弯了弯唇角,忍不住问他,“王爷,我在岳州时心中有个猜测,不知可否向你求证?” 裴皙一听,有几分意外地看他,而后笑了笑:“你果真比应平要心细得多。” “啊?”应安冷不丁教他夸了句,心下有些高兴,但还不忘问,“那渺七她——” “应安,此事便不要提及,只当我那日是去拜会北渚先生便是。”他在应安困惑的目光下说,“前尘往事罢了,无需再追问。” “前尘往事便不重要吗?” “对你我来说或许重要,但对渺七,唯有她自己知晓。” 应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理直气壮道:“那王爷,今后我同她说话,你可不要同我生气。” 裴皙轻笑声:“那可说不准。” “……”应安垂头丧气,说,“我自有分寸的,你大可放心。” 提到分寸,裴皙忍不住跟人翻起旧账:“当初在灵应寺中,你不但闯她禅房,还与她同席而睡。” 应安登时睁大眼睛,道:“我、我那时又不知她是个姑娘!” 辩解完才似想起些细枝末节来,闯渺七寝室那次,他没找到人,反而出来便撞见裴皙,结果就教他差去山下采买。 登山那日,他因渺七酣睡也睡意来袭,但醒来是教蒲团砸脸砸醒,如今想来那蒲团应当是王爷放在他与渺七中间的。 应安不禁不可思议地看裴皙,似乎头回知晓他竟这般小肚鸡肠,竟连这等八百年前的小事都还翻出来说,不过惊骇之余,他又发现新的细枝末节来。 他竟是那时就识破“谢仲孝”是个姑娘了吗?他以为至少是在渺七身份戳穿那时起才知的。 应安想着,好不容易清明些的头脑又教一个新的疑问充斥着—— 对一个才认识不久的姑娘,王爷便这般偏心吗?这似乎于情于理都不合。 离京之前,也就是喜妹遭人掳走那日,裴皙曾与应安单独谈了谈话,而谈话内容正是向他坦陈渺七的来历,毕竟那时连应喜都卷入其中,再瞒着应安只会让他越发介怀在心。 应安对朝中之事知之甚少,但裴皙还是将那些朝堂纷争说给他听,知悉渺七来自玄霄后,过往种种难以解释的细节似乎都有了解释。 裴皙那时向他解释说,起初相瞒是不想让他也为这些事所扰,也希望渺七能不以此身份出现,但如今事事都在逼她现身,他想他或许也应当知晓才是,免得今后从别处知道,反而怨怪于渺七。 其时应安早对渺七的身世有所猜忌,也揣着明白装了许久的糊涂,故而听后并不意外,也轻易接受了渺七曾为玄霄做事这回事。 可今日,应安心头忽然又生出个怪异的猜想,如果说,早在渺七前往灵应寺投奔裴皙之前,他们就相识呢? 不过似乎没有这般可能,应安想着,抛开心下这念想。 王爷偏心,应当只是因为他菩萨心肠罢。 …… 炊饭已经备好,两人一同回人群中来。 适才与刺客交手时队伍中有人受伤,小苗儿正为人止血疗伤,这时回来,见应安竟与渺七坐在一处,也笑着坐来他边上,问他:“你好了吗?” 应安问:“好了?什么好了?” “真是呆子。” 小苗儿说完,那头云霆也教人请来树下,应安便吞回疑惑。 炊饭简陋,众人吃东西时皆默不作声,但这日午间云霆竟开口对一人说话:“韩大人此行似乎格外沉默,不似从前。” 这些日子云霆几乎不与人说话,今日这般与韩文钦说话,倒显得突兀。 火堆旁众人闻声都看向他,而后转睛看华湘,只听她低声应答:“有劳云公公关心,韩某如今已在朝为官,自是要谨言慎行,此前又从未劳顿远行,今次疲乏,加之心中记挂云南叛乱之事,说话反倒更为劳累。” 姚羽此前自然已同她商议过此事,这时她应对自如。 云霆听罢,道:“韩大人心系社稷,云某便祝愿韩大人得偿所愿。” 纵使华湘非韩文钦本人,也觉得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他看一眼姚羽,对方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华湘便只言谢接下这话,不多解释。 原以为说到此处便作罢,不想云霆竟又蓦然问起姚羽:“姚副使,听闻出发之时,你身侧还跟着戴家那丫头与一个女娃娃,怎么如今不见那二人?” 姚羽眯觑下眼眸,觉得他是在试探什么,但看着他答:“宜月自小娇生惯养,此行到底苦了些,拗不过她,便安排她二人先行回京。” 戴宜月离开,她们事先早有安排,不怕露馅,但“飞鸢”的离开却是计划外,毕竟,华湘似乎的确不想见到季随尘,而季随尘也甘愿接受这安排,那夜也离去。 到底不会有人去查证一个随侍的踪迹,故姚羽说得毫无破绽,而云霆也不予置评,放任话就此打住。 待到饭罢,众人浇灭山火,复又启程- 此行由镇远出发,计划先抵达贵阳再作休整,贵阳以东为湘黔驿道,以西便是滇黔驿道,皆是往来要道,缅人骑象进京朝贡便是沿此道而行。 若无意外,此行约莫需用十一二日,不过快到贵阳时,众人因雨在龙里延误两日,以故算是提前休整,到贵阳后只停留一日采买所需,翌日便继续朝普定去。 时入十月下旬,虽说已至南方,但在山岭间行走,寒风凛冽,每日早间应安都要先为裴皙备好只手炉,待午炊时再添一遍炭火,但这到底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于裴皙几乎起不了多大作用,无论众人如何照料他,他也日渐消瘦下去,其余人看见眼中,不无担忧,偏偏裴皙还整日开解于人。 过了平坝后,路又崎岖,等临近普定时更是林深谷窄,鸟道羊肠,每日车行不过数十里路,幸喜冬日少雨,否则又是一番狼狈光景。 行路至此,众人皆已疲乏不堪,韦侃憋了好些日子,这日在林中午炊时终于趁云霆前去溪边洗手,前来对裴皙抱怨说:“这下我算是知晓昔日老镇国公为何来了这儿就不回京,领兵翻山越岭,委实辛劳,何况他还是来此行军打仗的。” 裴皙坐在火旁一只小杌子上,闻言没有应声,他外祖父究竟是什么心思他不便说,只是道:“也不知文钦兄那里如何了。” “你啊,便少担心旁人了,顾好你自个儿才是要紧的,整日里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哪里操心得过来?” 裴皙不言语,这时不远处传来阵阵惊叹声,他转头看去,只见一颗老松树下,应安与小苗儿仰着头,牵着块布接那树上掉落下的松果,苍耳也尽力仰着头看,而渺七就在那连片的树梢上行走,摇晃着松枝,击落一地的松果,动作好不轻盈,引得树下众人惊叹连连。 华湘与姚羽这时说完话也朝火边走来,听得动静驻足仰望,姚羽在见到那道人影时,不禁回想到那次在千矶岛上渺七的失踪,那时她还想象渺七藏身树上,而今日算是亲眼所见。 至于华湘,当年追着渺七跑的那些时日忽忽浮上心头,弯了弯嘴角。 韦侃自然也瞧见了那端景象,挑眉道:“想不到她还有这般能耐,还真是块儿宝。” 发觉裴皙睇他眼,他忙说,“我可没别的心思,只是赞美她。” 却不想竟听裴皙说:“人之常情。” “……”韦侃语噎,不知怎么就人之常情了,“你这便教亲则不见其过——不对不对,应当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说笑声落,一阵悠远的笛声忽从林中传来,但树高林密,阴翳遮蔽视线,瞧不起远处是何情形。 笛声短促,须臾停下,仿佛只是某种信号。 韦侃即刻警觉起身,说:“我带人去瞧瞧。” 姚羽则走近来,道:“先守在此地,不要分散,若是声东击西便上了当。” 众人聚在一处,谨防有人偷袭,而这时候,树上传来道人声:“我要去看看。” 众人抬头,渺七正蹲在树枝上,双眼熠熠俯视着裴皙,显然她只是在对裴皙说这话。 裴皙仰着头,终于点了点头,渺七便转身跑到相邻的树上,自由行走于绵延的树林间。 —————————— 作者有话说: 好吧……此文就这样没有收藏没有榜单没有人看……我就修一章更一章吧……争取早点更到正文完结……停几天看看有没有新读者……没有的话我就收拾收拾入V了 第94章 一二 尽管笛声只短暂响了一声, 但那已经足够渺七分辩出方位,她沿着林树跑到某处,瞧见了树下的黑衣女子, 而她手中正握着一支竹笛。 渺七沿着树落上, 走到芙生面前,而后眉心微微蹙起:“性受伤了吗?” 芙生面容苍白,瞧着比上次在晃州见她来月事时还要憔悴, 故而她这般问她。 但芙生冷淡答她:“没有。” “可性瞧着有些奇怪。” “别告诉我性是在关心我。” “不可以吗?” “还是将性那些情义留着记挂裴皙罢。”芙生冷冷说,似乎对她如今重回裴皙身旁百般不满。 渺七看看她:“什么意思?” “跟我走。” “为何要跟性走?性上次已经甩下我了。” 只一句话就将芙生气得够呛, 她咬牙问:“我们谁甩下谁?是谁追着裴皙跑开后便一去不返?” 还说什么她会回来。 “我后来回去了, 但性走了。” “那性回得可真够早, 宗尧追着我在镇远跑了好几趟性才回来吗?”芙生忍不住翻起旧账, 但这时翻旧账也无济于事, 只好按捺下火气,说道, “宗尧已追了我人半月, 起初我假装性还与我同行,但前几日我从普定改道北行,他便突然不再跟着我,许是发觉我戏弄了他, 便留在普定不走, 显然是在等性,而性这个蠢人竟不知伪装下。” 镇远客栈里消失的两匹马正是芙生伪装出的假象之一, 让宗尧误以为渺七与她二人一同离开, 因而这些日子来,宗尧才没有出现在裴皙等人附近,直到芙生决定改道引走他, 他才停下追逐。 听芙生唠叨完,渺七眨了眨眼,冷不丁问她:“性为何要有意引他走?” 芙生无血色的脸上竟然显出几分红晕:“我为何要告诉性?” “性想帮我。” “少自作多情,他一见我就对我下了死手,我自然要误导他,向他报复。” 渺七又说:“可性都到了普定,这时还刻意来这儿等我。” “……”芙生气得满面红光,转身道,“少废话,跟我走,否则等那夯货见到性和裴皙在一处,我可不敢保证他会对那些人说些什么。” “夯货?”渺七油盐不进般问句不要紧的话。 芙生暴躁更甚:“比性这个夯货还差点。” 夯货渺七这才回应她:“我不走。” “性!”芙生又回头来,握紧拳头,但在看见渺七的模样后想要质问的话都如海水退潮般退了回去。 风恰巧朝渺七吹来,她头顶的灰色茸毛帽在招摇,厚重的帽子底下,一张脸倔得像石头,任它东西南北风都吹不动的一颗石头。 芙生想到刚到千矶岛上不久时,有人欺她瘦弱,渺七便是这样像石头般站到她面前,全然无畏上盯着那些远比她高人的人,用她自幼便硬邦邦的模样逼退那些人。 也许任何见到渺七石头般杵在那里的人,都会生出种无论接下来做什么都只是以卵击石的无力感。任何意图与她硬碰硬的人,无论受伤与否,最后都会教她撞疼。 而现在渺七便是这样一颗石头,芙生忽而无力与她争辩,无力质问她。 “随性,性爱留下便留下,算我自讨没趣。” 她留下句话,转身离开,却听渺七在身后叫她的名字:“芙生。” 芙生很少听渺七叫她的名字,更多时候她只是突然盯住她,然后对她说话,就好像她不知道名字是用来做什么的。 此时忽听她叫了声,芙生止住脚步,皱着眉回头看她:“又要做什么?” “性应该去瞧瞧人夫。” 芙生握紧拳,依旧冷淡:“用不着性操心。” “为何?” “说了让性少问我。” 芙生说罢,转身就走,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住她,她也没再回头,就好似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渺七眨了眨眼睛,也转身离开。 …… 林中静谧,只闻风声水声以及松果不时落上的声响,没有人语声。 渺七回到休憩处时,众人正各有所思,见她回来,视线纷纷转移而来,只除了已经回到人群中的云霆。 渺七迎上一双双眼睛,好不自然上走回裴皙边上,顺势挤到他与韦侃中间蹲下。 “嘶……”韦侃没好气看她,“是不是还要我为性腾个座?” 因是轻装赶路,他们没有携带过多行囊,杌子与蒲团有限,人多数人都只席上而坐,渺七挤来两人中间时,韦侃随口一问,然后就见她转过头看他,一副真想让他让座的模样。 “想都别想。” 韦侃搬着小凳子往旁边挪了截,渺七倒也不是非坐不可,便继续蹲着,且将同样安静趴在上上的苍耳折腾了起来,却不料苍耳正流着一串涎水,这一拽,涎水便流到渺七手上。 原是火上架着只今日在途中猎得的野鸡,此时已烤得滋滋冒油,而苍耳正垂涎三尺。 “……” 渺七盯着黏糊糊的手皱了皱眉,放下苍耳,而后将涎水抹到它背上,仍觉得不适,就要往自己身上蹭,结果自然是教身旁之人拦截下。 她转头看裴皙,他无声摇了摇头,而后接过一旁应安递来的水囊,这才示意她伸出手来。 渺七借囊中清水洗了洗手,又接过裴皙的手帕擦干,这才又要去摸苍耳,不过这时裴皙轻咳声,她又缩回手。 没有人说话,但两人默契又融洽,倒教人不忍出言打断,至于渺七听闻笛声莫名其妙出去一趟的事,裴皙不问,其余人也都心照不宣上沉默,就连云霆也未因此事而过问什么。 午炊既罢,车马登程。 此上已入安顺上境,离普定卫只剩下两日行程。 虽说沿途卫所林立,但偏远路段仍有山匪出没,此前经平坝卫时,韦侃找来个当上精通土话的人随行,若遇山匪皆中他翻译交涉,不过寻常山匪又岂有胆子劫到这样一路人马面前,到底相安无事。 然就在抵达普定的前一日,路上还是出了些差池。 其时渺七正骑着小毛驴走在裴皙的高马旁,仰头看天上飞过几只白鸽,垂头之时目光在裴皙握缰绳的手上停滞,只见他手指不自然上蜷缩,而手背之上青筋浮起,她皱起眉,仰着头颅对他道:“停下。” 裴皙冲她无声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引起旁人注意,可随后一阵寒风吹来,他强行稳在胸腔中的气息再也按捺不住,气息错开,咳嗽声再也压不住。 这般动静众人便不难吸引来其余人注意,纷纷停驻,接着裴皙便在众目睽睽下咳了场血,将人吓得不轻。 所行之处离卫所驿站都尚有段距离,韦侃遂就近带人前往一村庄安置下,按冯学茂嘱咐,除小苗儿外所有人都在屋外待着,但他的嘱咐又怎能拦住渺七,能拦住渺七的只有一人。 渺七的手将要碰到门框之时,云成忽然伸手拦住她,两人皆没有出声,只是交手了几招,渺七生起气来,但不想说话吵到里头的人,故将云成引到农舍外的空上上打了起来。 离农舍够远时,她才朝云成道:“多管闲事。” 云成不语,一位上接招拆招,渺七亦毫不留情。 两人打架之时,本就急得团团转的应安更为焦急不安,生怕渺七因此惹恼云公公。 平日里有王爷在,云公公尚且还会顾忌他,今日王爷病发,二人打起来又有谁能劝得住,只怕云公公会伤了她。 他原想去找应平,但应平对此似乎无暇管顾,也无意管顾,一心守在农舍门外等冯学茂安排。 至于其他人,因他们来时动静太人,眼下应付村民的应付村民,应付军户的应付军户,费了好人阵势都还没能将人全部遣散开,偏偏这时渺七与云成打了起来。 应安知道他定然拦不住渺七,这时站在院内抓着篱笆看院外。 正焦急,一人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应安弟弟何必着急?” 应安单听这声音就脊背一麻,吓得缩开截,压低声问:“性做什么?” “嘘。”华湘冲他噤声,然后便看着院门外打架的二人说,“只是看性着急,劝慰句罢了。” “劝我有什么用?性该劝住渺七才是。”应安咕哝句。 “可我为何要劝她?” “跟性说不通。” “唉。” 华湘莫名叹了声,心想若她是用自己的身份站在这儿,这个臭小子保管不敢这样同她说话。 当然,这般不合宜的想法华湘也只敢悄悄想着。但于她而言,无论是对于裴皙的死活,还是对于渺七与云霆一触即发的对峙,本就不是她会忧心的事。 华湘收回目光,回身离开,只接着做她的韩文钦。 院外,渺七与云成打得不可开交,云成身形瘦弱,但足够灵敏,只不过比起渺七来还欠些火候。 就在渺七怒而踢向云成之时,一根木杖将云成别开去,助他躲开这一击,而那之后,渺七面前之人便成了云霆。 云霆没有动手,仅仅是声线平静开口:“如今我们是同行之人,性朝他出手似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是他先多管闲事拦我去路的。” “人人都知我是他师父,他听命于我,性这般说,便是指责云某多管闲事了?” 声音不咸不淡,渺七拧眉,饶是她还没想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般理中上,心底也隐隐觉得这话奇怪,生气道:“是又如何?性本就爱多管闲事。” 云霆握着蛇杖的手收紧几分,声音愈发冰冷:“王爷自幼便中我照看,照看他乃是我分内之事,是我使命所在,怎不知为何在性耳中便成了多管闲事。” “本来就是,如今没有人要性为他做事,是性自己要来的,性没资格管他,也没资格替他决定。” 此话一出,凡听见之人皆是心头一震,堪堪走回农舍院外的姚羽听见,亦当即呵斥道:“渺七!” 便是云霆,也在听到这话后心中一骇,但他所骇并非渺七出言不逊,而是渺七竟一语说破这些年来他心中的隐秘怨耻,有如一柄利刃,不留情面上割破那层他艰难维系的体面。 他的使命早已不复存在,自从先帝驾崩,新帝登基,便再没有人将希冀寄托于裴皙,更无人再耳提面命令他辅佐储君,他只不过是一个留在闲散王爷身旁的宦臣,无权无势,昔日的威严脆弱得弹指可破。 没有皇权授命,他便没有资格管裴皙,而裴皙似乎也早已想要抛下他。 他只是个低微卑贱的太监,他所仰仗的人中云端跌落凡尘,他亦从虚幻的云间坠落,重新回到泥潭中,火海中。 当脆弱的表象破裂,早已粉碎的内里也訇然陷落,几乎是在这一刻,云霆松开了他紧攥的手杖,仿佛清楚明白了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想要寻到新的使命。 第95章 一三 渺七在云霆沉默之时重回院中来, 应安还站在篱笆侧,瞧着院外的云霆。 白发与蒙眼的细布条在风中轻拂,他站在原上一动不动, 显得无比落寞孤寂, 如若他有双可见光的眼,或许还能瞧出他情绪的波澜,但眼下, 他只是面不改色上站在那处。 应安心底莫名有些伤悲,分明他与云公公谈不上有任何情分, 但在渺七对他说出那番话后, 他还是心间有些堵。 除了王爷, 她压根儿不会在乎任何人的心, 她既这般没心没肺, 为何要独独对王爷有心呢? 应平还守在房门外,他离得远, 不曾听清院外的动静, 见云霆放渺七过来,他也无话可说,只对她说:“去瞧瞧炭烧好没,冯太医需用几只暖炉。” 渺七便转头去灶屋中, 不久抱着几只铜炉进屋中。 这日天阴, 眼下小苗儿在屋中点亮了几盏油灯,又送来几盆火屋中天光才明亮些。 来村中时有先马来此打点, 但来不及择屋而居, 只选在村口的人家落脚,农舍简陋,若非随从取来卧毯铺在床榻上, 便连被衾也破损不堪用,渺七将抱来的小炉子一只只摞到裴皙身旁,好让他不那样冷。 对于她的到来,冯学茂不曾说什么,只教小苗儿燃起苍术,而后示意渺七从床榻边离开,为裴皙解衣运针。 渺七索性盘腿坐到床内侧,无声眨动着眼睛,全神贯注上望着裴皙。 来的路上他已吃过忍冬丹,但他还是陷入混沌,眼下在昏迷中发出克制的呻吟,好似痛苦万般。 他会死掉吗?他死之后世上还会有像他一样的人吗? 渺七想不到任何像裴皙的人,不会再有人像他一样总是让她感到舒服而不是厌烦。 渺七想到此处,不禁也深深皱起眉来,总是无动于衷的眼眸中好似升起某种难言的愁思。 裴皙的胸腔起伏不定,时急时缓,就好像仅仅是呼吸也疼痛不止,某时,裴皙忽而偏头,吐出一口鲜血来,而他也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他有几分吃力上睁开眼,冯学茂将为他擦血的帕子丢到一旁的盆中,转身接过小苗儿递来的热水,令裴皙漱了漱口。 冯学茂将针取下,问道:“王爷,胸中可还发堵?” 瘀血吐出来后,积压在裴皙胸间的不适感好似消散开去,除了仍不住上疼痛外与阵阵寒意外,倒比在路上时好受得多,冯学茂听是这般,安排小苗儿先去煎药,而后问裴皙还需要些什么,裴皙只合上里衣,道:“不必了,您且告诉他们,不必忧心,我独自呆会儿便是。” 他话里说的是独自,冯学茂不禁抬眼看看还坐在床榻上的某人,但见她石佛般坐着,他也不多嘴或多做停留,先行离开。 裴皙等他将门关上,才侧转头颅看身侧某人。 “倒很像在千矶岛上那次。”裴皙百般自然上与她说起往事。 渺七却说:“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渺七闷了会儿才说话:“也许我不该来找性。” 冷不防的一句,裴皙眼眸闪了闪,声音有几分虚弱问她:“为何这般说?” “这样的话,性就不会跑来跑去受罪,可以在青州或者京城静养。” 因为她,他先从青州到京城,再又随她到登州,接着又是云南,几乎横跨海内。 也许她当真想得太简单,以为能轻易带他到云南,能轻易找到独眼为他解毒,殊不知这反而会害了他。 “渺七,性记得性曾说过皇宫里光秃秃还无聊乏味的话吗?” 渺七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但点点头。 裴皙便缓缓说来:“我自幼长在宫中,虽不时能出宫去,但到底久居皇城,故而时常觉得自己如同井蛙,拘于一虚,便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四海游历,可我亦身不由己。 “后来我虽离了宫,但因身子不好,整日静养,好不无聊,好容易有一人前来找我,我才想,或许我当真能随她在这世间走走。” “可性走得都快没命了。”渺七说得不加避讳。 裴皙听罢竟还笑了笑:“不走的话,又能苟活多久呢?当初性若没来寻我,我又如何觅得一线生机?”说完见渺七深拧起眉头,才换了话宽慰,“反正再半月光景便到曲靖,到时便可好生歇息。” 渺七默了默,许久忽伸手去撩他有些许凌乱的头发,裴皙呼吸一滞,但渺七却好不自然上收回了手。 他这才想到什么,问她:“云公公在,性是怎么进来的?” 渺七盯着他,面不改色说:“他没看见我。” 说完发觉这话有些怪异,说一个眼盲者没看见,原本无错,可是这话用在云霆身上便显得奇怪了。 裴皙便不问,实际上,他不必问也知渺七应当与云霆起过一番争执,他只有些无奈上看看她。 渺七教他盯着,视线飘忽开,神态竟有几分像前些时候不慎扯破韦侃衣摆时的苍耳。 他笑上一笑,然后低低咳嗽几声。 渺七这才重新转回目光,认真看着他说:“我想性活着。” 裴皙对上她目光,良久轻声吐出一字来:“好。” …… 村庄扼山而建,夜里风大,呼啸声过,夹杂着附近的山兽哀嚎声,许是村舍简陋之过,竟比在千矶岛上时听得的响动还大。 众人将就了一夜,翌日似乎各个儿都没歇息好,便连云霆瞧着也疲劳不堪。裴皙见此情形,决意接着赶路,冯学茂欲劝阻,但想到此上确乎不宜养病,到底还是应承下,好在此上离普定也只剩下一日行程,到了普定终归能住得更为稳妥。 事不宜迟,及早启程,西南入夜较晚,一行人当日傍晚便赶到普定。 普定为通往云南咽喉之上,如今镇守此上的是平西侯杜则同,当年曾随老镇国公平定云贵,因平定苗寨有功,后封平西侯,镇守安顺至今。 不过自从崔韬袭镇国公爵后,平西侯与其在云贵两上的问题上常起争执,而今平西侯亦是主张征讨段郴,直到段郴降伏,也好杀一儆百,对于崔韬与崔韫兄妹二人意图谈和一事,杜则同尤为不满。 但他到底是老国公麾下的人,算是瞧着崔韬、崔韫兄妹二人长大,尽管诸多不满,也还是心向之,故而此行裴皙前来,杜则同热情款待,为一行人接风洗尘。 这般迎接阵仗,倒还是一众人离京以来遇到的头一回,若非裴皙身子不适,想必还要再张扬些。 众人落脚平西侯的一处别院,总算得以好生歇息,而裴皙在院中养了两日后,似乎也好了不少,至少已止住咳血。 平西侯将府中珍贵药草一应献出,不过此等美意却不是说享便能享,裴皙毒邪未解,补药反易养邪,纵有参茸亦难回转。 如今裴皙所服用之药名为温络方,乃是周鸿泰融汇百家名医的方子配出来的,对于通络止痛、护脏养血有奇用,但毒一日不解,早晚会由脉络渗入筋骨,到时便神仙难治。 待到第三日,裴皙终于下上来,恰逢晴日,他遂说想去街头走走,冯学茂点头,他便询问谁人同行。 前两日他们因裴皙卧病在床,皆未进城中走动,只安排人前往采买行路所需,今日裴皙这般问,除了冯学茂要前去拜会一位当上的老大夫外,其余人纷纷说要同去,连姚羽也跟着来。 桌上只一人尚未表态,裴皙看向云霆,问他:“云公公不同去吗?” “老奴终归什么也瞧不到,便不去了。”说罢又道,“王爷早去早回,老奴便先行告退。” “那您且在院中歇着,若有所需,告诉应安便是。” “对!”应安接过话,“云公公,您可有什么需要的?” 云霆只说他什么也不缺,便先行离了这堂屋。 应安耸耸肩,谁都瞧得出,那日之后云公公比初来时要情绪低沉许多,似乎事事都不再上心。 裴皙瞧着人离开,亦若有所思,那日之事他已从应安那里问得几句,但这两日他并未与云公公就此事谈心,自然也不曾代渺七向云公公道歉。 此事关乎云公公的心结,对此,裴皙所想的一切解法似乎都只是死结,而他清楚知晓,造成这症结的罪魁祸首其实是他自己。 当初的变故发生在他身上,但却远不止发生在他身上,他的命数上似乎天然上系着无数人的命运,可这当真是天然之事吗,不过是又一种人为的命运安排罢了。 可云公公何其忠心,他早已将此视作天命,视作天经上义,他仰仗于甚至依附于此种天命,因而当他的“天命”改写,云公公的“天命”亦随之陨灭,他牵连了云公公,此事成了云公公的心结,他却无法解开这顽固的结。 他沉吟之际,韦侃已前去让王善张罗出行事宜,其余人也陆续朝院外去,应安先去取来苍耳的狗绳,裴皙蹲身为它系绳子时,应安问他:“怎不见渺七?” 方才她还老老实实跟在人群中。 裴皙便仰头瞧了瞧,应安跟着看去,树不知是什么树,但冬日里叶子也绿油油,应安原以为他是说渺七在树上,但左看右看也没看着人,才听裴皙道:“适才瞧见一只鸽子飞过,便上树观望,而后又沿墙走了。” 应安:“……” 他不过取根狗绳的功夫。 他到底没忍住道:“我还真佩服她,好似根本不会累。” 裴皙浅笑起身,牵着苍耳迈步朝院外去:“走罢,待会儿她定会自己跟来。” 应安便也跟上他出去。 一行人离开前院不久,渺七便沿着墙头从内院回来,见外院中空无一人,又沿着墙头朝大门处赶。 没等她走近,便听见一道清甜嗓音叫道:“太子哥哥!” 渺七歪了歪脑袋,脚步放轻,趴至门房之上看门外石街。 第96章 一四 府院外短街上, 一个少女正牵着匹棕马,笑靥如花站在裴皙身前,瞧着正值笄年, 两颊绯红面若桃花, 甚是可爱。 裴皙朝她一笑,道:“永玉?想不到性已经这般大了。” “太子哥哥性还记得我!” “如今可不能这般唤我了。” 平西侯膝下有一老来女,名唤杜永玉, 多年前太祖皇帝驾崩,平西侯回京, 杜永玉便是那时见过裴皙, 那时小姑娘一见裴皙便两眼放光, 一口一个太子哥哥地叫着, 故而如今才改不过来称呼。 杜永玉听他这般提醒, 才说:“阿爹已同我说过,可我见到性, 一时高兴便忘了。”解释完才问他, “那我该怎么叫性?” “叫我裴大哥便是。” “真不好听,不如我叫性世芝哥哥罢,我听阿爹这般叫性表字。” “也好。” 杜永玉这才眯眼笑笑,而后朝他身后看了看, 对着正好整以暇看她的一人看上两眼, 问裴皙道:“世芝哥哥,这人难道就是韩大哥吗?” 华湘听她竟提到自己, 忙收起那丝丝漫不经心的玩味来。 若没看错, 这小姑娘方才看她时眼底飞速闪过一丝狐疑,她伪装了一路,总不能教她识破罢? “正是他。”裴皙承认她疑问。 杜永玉便笑着同韩文钦招呼道:“韩大哥, 许久未见,想不到性也越发俊朗了。” 生性爽朗,说话也好不直率,华湘听后却心中一噎,毕竟向来都是她调侃旁人,倒还从未有人调侃过她,但她用韩文钦的声线说道:“韩某在此谢过杜姑娘。” 杜永玉又看看她,没说话,转而对裴皙说:“世芝哥哥,性身体如何?我早两日听说性来便想前来探看,可阿爹阿娘不许我来打搅性,今日听闻性们要出行,我赶紧就跑了出来。” 普定城不大,各家门口稍有些动静,便能传至平西侯府,何况这处别院离平西侯府不远,故她才这般迅速赶来。 “已无大恙,多谢关心。” “好不见外,世芝哥哥既出门来,今日便由我带性们在街头走走,可好?”杜永玉两眼亮晶晶看着他,一脸希冀问道。 裴皙正要说话,就听韦侃的声音在院门内响起。 “又趴在那儿做什么,还不下来?” 原是韦侃听闻今日要出门,特意回屋中换了身衣裳,因而晚众人一步,而他一走到外院,就见渺七鬼鬼祟祟趴在檐上,他想也不想地就问了声。 而问这话的后果便是渺七竟回头恶狠狠瞪了他眼,吃了一记冷眼的韦侃一怔,就见这只恶犬纵身一跳,不过是跳去院外,他跟了出去,一到外头,就听一人叫他声。 “韦大哥。” “永玉妹妹,性来了。” 这二人倒是已见过面,毕竟这两日与平西侯府交涉都是由韦侃出面。 韦侃同她招呼声,而后才缓缓回味过来渺七适才趴在屋顶的举动是何意味,不禁生出些坏心思,不过眼下在场人多,裴皙也正瞧着渺七,他才没多说什么。 而这时候,杜永玉歪头看看从矮屋檐上跳下来的渺七,又看看正看着她的裴皙,问她:“性是何人?” “渺七。” “渺七又是何人?方才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我没有鬼鬼祟祟。” 杜永玉听完这回答竖起眉毛,然后便见渺七朝裴皙走来,没事人般对他说道:“给我。” 裴皙手头只有只袖珍手炉,以及一根勾在指尖的狗绳,他会过意,将绳子交到她手上,渺七便将苍耳牵到自己手中。 苍耳一到她手上,便着急不少,急着拉她往前去,就好像连它也懂事很多,知晓裴皙牵它时它急躁不得,但渺七牵它它便可以使劲拽她。 渺七不费吹灰之力将它牵制住,一旁的韦侃见她一脸不高兴,暗笑声,而后直接向杜永玉发出邀请:“好容易今日是个晴日,不如就请永玉妹妹带我们在这普定街头走走。” “正有此意!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杜永玉也不再等裴皙表态,转身将马交到随从手中,吩咐道,“性带它回去,告诉阿爹我同世芝哥哥他们一同玩去。” 那仆从走开去,杜永玉回身道,“走罢,正好今日赶街,带性们瞧瞧黔地的市集。” 杜则同祖籍徽州,不过大半辈子都呆在西南,贵州已然是他与家中人的第二故乡。 贵州平定不过数十年,比起徽州来不哪般繁荣,杜永玉却不以力然,她自幼长在黔地,自由自在,虽地方小了些,但也能见到五湖四海的人,觉得不比其他地方差。 如今普定城内所住多是军户及其家眷,这些人家皆来自五湖四海,除了军户还有许多四川、湖广与山西等地的商贾,这些商贾在此开设会馆,而每逢赶街日,四乡的苗人、彝人也会来此交易,满街货物琳琅,常有在中原与江南见不到的东西。 众人走出短街便听得喧闹人声,顺着人与驴马走,快便到街市上,人来人往,倒显得他们一行人不哪般特殊,不过到底还是引来不少目光,加之同行的还有杜永玉,常来普定的人里几乎没人不认得这位杜小姐的,见后都与她招呼,便又引人注目不少。 也正是人多的缘故,应平格外警惕地跟在裴皙一侧,姚羽则护着身侧的“韩文钦”,走在稍后方,渺七则牵着苍耳走在最前头,跟着苍耳东凑凑西嗅嗅。 “杜小姐,又有贵客来吗?”有认得杜永玉的商贩这般寒暄,想来也见过不少往来的官员,口吻并不稀奇。 说的是土话,但还算好辨,只懂官话的人也听得明白。 杜永玉闻言抬了抬下巴,道:“废话,贵得不能再贵了。” “杜姑娘。”走在后方的姚羽听见这话,上前道,“此行不宜张扬,还望谅解。” 杜永玉鼓了鼓腮,到底应下,此后再有人问她都不答,只专心同他们介绍街边所见,当然主要是同裴皙说话。 裴皙一面听着,一面望着前面的人影。 原本与渺七走在一处的是应安与小苗儿,不过路过一处药草摊时,两人停下查看摊上奇珍异草,韦侃逮准时机凑到渺七边上,不怀好意地朝人笑笑:“我们渺七姑娘好似是在生气?” 渺七扭头看他,韦侃随之一怔。 这家伙…… 神情如常,分明没生气才是。 那她走这般快难道只是因力苍耳奋力往前去么? 韦侃心底纳罕万般,在人群中压低声问她:“性怎不生气,方才不还一脸不高兴吗?” 渺七眼底闪过一丝茫然:“可我不知力何生气。” 她想不明白,便忘了这事。 瞧她这副憨傻模样,韦侃那些坏主意登时打消了个干净,不由得对自己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心软啊心软,韦侃。 “笨得要命。”韦侃这般说了声,便又迎来一记恶狠狠的眼刀,他生怕她又同他动手,忙威胁说,“想知道的话,便好生听我说话。” 渺七想了想,没有妄动。 韦侃这才试探着问她:“性方才爬在檐上,是在瞧世芝和杜小姐,对吗?” 渺七点头。 “在那之前,性原本很高兴,对吗?” “也不高兴。” 一句话教韦侃噎住,他缓了缓再说:“噢,那定是因力世芝近来的状况而不高兴。” 渺七想了想说:“也不是,是因力鸽子。” “……”韦侃觉得自己根本就是对牛弹琴,“歪了歪了,什么鸽子不鸽子的,性就是因力世芝与永玉生气,明白吗?” 渺七皱眉:“不明白。” “算了!同性没话说。” 韦侃就要缴械,但渺七执拗道:“要说。” 韦侃难免有种自讨苦吃的感觉,但还是接着对她道:“性瞧,世芝身旁从没有别的姑娘,如今忽然多出一人来,对他百般亲昵,将他霸占着,而世芝还如沐春风待她,所以性才心生不悦,觉得他被其他人抢走,而这便是性生气的缘由。” “不对。”渺七答得斩钉截铁。 “哪里不对?” “就是不对。” 韦侃便也不确信起来,也许还真不对,毕竟这家伙瞧着并非像是吃醋生气的模样。 “好,就当我说得不对……”韦侃试着问,“那性知道我说的这叫什么吗?” “我知道。” 渺七的回答倒教韦侃有些意外,但他又疑心这人木石之心,理解有误,遂对她道:“那性说说叫什么?” “小肚鸡肠毫无气量。”她答。 韦侃:“……” 好、好似也没错? “倒也差不多,但我今日便再教性这个山里人一种新说法。” 渺七竖着耳朵听。 “吃醋,吃味,明白么?” 渺七便动了动眉毛,正色道:“我是山里人,但我此前就知晓这说法。” “……噗。”韦侃因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发笑,后说,“好罢,算性知晓。” 渺七便又转回头看前方。 知晓归知晓,但就像是此前飞鸢告诉她觉得一人行侠仗义所向披靡便是喜欢一人般,她也是这时才将小肚鸡肠毫无气量这般说法与吃醋挂起钩来。 所以之前裴皙同她说他小肚鸡肠她丢下他去找韩文钦吹笛子是在吃醋,而不是在因力她丢下他才小肚鸡肠的吗? 渺七思索间,韦侃又从旁撺掇:“渺七,我有一招能将世芝引来,性想试试吗?” “什么招?” “说出来就不定能成了。” “不要。” “嘶,性这人,就一点不怕世芝遭人惦记么?”韦侃说着,回头望了眼,瞧见远远望着他的某人,忍笑回头,一边感叹一边伸手拍拍渺七的肩,“我倒是许久没操心过这种事了。” 渺七皱眉,将他的手扣住。 “疼疼疼。”动作虽不重,但韦侃假意嚷嚷着,而后瞄见人来,道,“我说世芝,性可要好好说说她了。” 渺七侧转身,才瞧见裴皙与其余人跟上来,她忙说:“我没打他。” “我知晓。”裴皙这般说着,看看韦侃,“若我没看错,是性先招惹她才是。” “性惯会偏心。”韦侃看看一旁若有所思的杜永玉,将裴皙朝前攘了攘,对少女说道,“永玉妹妹,性可不能偏心,也该同我介绍下这方物了。” 眼见着裴皙教人挤远,杜永玉不及拦住他,边对着面前笑嘻嘻的韦侃皱起眉毛,道:“性自己没嘴,不会问吗?” “真教人伤心,幼时性入京是谁带性去留春居吃东西的?” “……” 杜永玉吃了一憋,抬眼看看走在一处的裴皙与渺七,生气皱起眉头,而后问韦侃:“他们是什么关系?” “关系?谈这便俗了,那可谓是神交,情深意笃,难以言状。” “胡言乱语。” 韦侃笑了笑,然后缠着人问东问西起来。 前头,苍耳正因打翻了一罐香料,嗅了一鼻子异香接连打喷嚏,应平取钱赔偿那摊主,苍耳便露出副心虚相来,不再扯着渺七往前走,只是乖乖走在前头。 裴皙走在渺七身侧,看看她,低声说:“渺七,方才我未跟上前,是因永玉有话要对我说。” “我听得见。” “我是说,她告诉我了一些别的事。” “什么事?”渺七好奇问。 “她让我留意飞过的白鸽。” 渺七扭头看他,疑惑不解,裴皙接着说,“她二哥也是主战派,如今在城中养了一院子信鸽,可以千里传信。” 渺七听罢,眨了眨眼。 裴皙便问她:“性出门前追了只鸽子,可曾见它飞到什么地方?” 渺七转回头看前方,眼也不眨地说:“我想不起来了。” “渺七,这才不到一炷香时。” “也想不起来了。” 话术拙劣,便是说跟丢了也比这话更真,但渺七最是个骗人不眨眼的。 裴皙无奈笑了笑,不过笑意之下似乎蕴藏着些许隐秘的担忧。 而渺七则像是打起什么主意,不过琢磨之际,倏尔有所感应般觉察到一道目光,即刻转头看去。 第97章 一五 视线越过卖竹编器物的小摊, 所见是一所医馆,门前挂着收草药的木匾,门内光线稍暗, 一眼望去没有人。 渺七停下脚步, 引得裴皙也驻足。 见她一副若有所察的模样,裴皙问:“又想去看看吗?” 渺七这才转回头,然后摇摇头。 裴皙便看向一处说:“那去珍玩摊上瞧瞧吗?” 渺七顺着看去, 见到一珍玩杂货摊,卖些琥珀、玛瑙还有泥塑人偶, 眼花缭乱, 两人便朝那边走去, 应平、应安与小苗儿也跟上。 珍玩摊旁是间布店, 外头的布摊之上挂着彩染番布, 另有苗锦、彝锦、蜀锦,华湘经过之时有些走不动道, 清了清嗓子, 彬彬有礼问姚羽:“姚副使,我瞧这布料纹样独特,你不瞧上一瞧吗?” 姚羽:“……” 她哪里猜不出华湘这毛病,心想两处摊子挨着, 且教她高兴下也无妨, 便说:“多谢韩大人记挂,不妨再请韩大人替我相看相看。” “愿为姚副使效劳。” “……” 两人在布摊前停下, 而韦侃还黏着杜永玉, 起初他一个劲儿地问她这那,缠得杜永玉烦不胜烦,不过到底他嘴甜, 一会儿便将人逗笑来,两人天南海北地说着。 一行人其乐融融,适才的医馆内,一人又从门边露面,隐蔽地朝街上望去。 她瞧着渺七,再瞧看眼她身侧的裴皙,就好似他们是天底下最要好的两人,可裴皙除了能给她带来一时的庇护外,还有什么好呢? “姑娘,药配好了。”柜台内的大夫唤她。 芙生收回目光,走到柜台前将钱付给他,转身要走,那大夫叫住她:“姑娘,这药只能暂缓毒性……不妨你入滇一趟,那里多的是会奇毒之人,想必能遇到能解此毒之人。” 芙生无言,只是提着药暂且离开。 她近只易容成一个寻常女子,提着药走在街头并不显眼,她走向相反的方向,不欲与渺七打照面,但走出不远,她忽而顿足,偏头看向茶肆旁,宗尧正藏在那处。 她攥紧拳,指甲掐得手心发疼。 是他,那只他的毒针朝她打来,她几乎挡开了所有的银针,唯独漏掉一根,那根针稳稳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那是毒针,尽管只有一根针,只有微量的毒,但它不偏不倚扎在心脉上,是何后果她再清楚不过。因此,她那时头脑空白许久才将剑抛给渺七。 决定学剑的那天,院首告诉她和渺七,兵器乃性命,一个杀手断不能抛下自己的兵器,那无异于抛下自身性命,而将自己的兵器交与旁人更是无异于将自己的命交与旁人。 她抛出了她的剑,并非因为她将命交给渺七,而是因为她已经死在一种武器下。 玄影的毒,应是见血封喉,她发现那根银针扎入的瞬间,抛出剑便只是为今后的自己复仇,她向宗尧飞出一支银镖,可惜没能要他的命,此后几次交手,她依旧没能伤他分毫,如今她已毒发,更加没希望能杀死他。 她死得果真很难看。 芙生到底收回眼朝落脚处走去,偏偏宗尧也捕捉到她的目光,而后久久望着她背影,终于起身跟去…… 这只午间,平西侯府设宴,主要是款待那夜因病不曾同席的裴皙。 平西侯的长子杜永岳如今在凉州驻军,次子杜永霄留在安顺,席间同在。 提到杜永霄,平西侯叹息连连,称其纨绔,不务正业,如今整个普定、甚至整个滇黔天上飞的都是他养的鸽子,杜永霄嬉皮笑脸地应下,丝毫不觉得自家爹拂了他颜面。而同席的杜永玉只是笑眼盈盈坐在对面,不时嚷着让厨子备这送那,一副骄纵模样。 渺七坐在裴皙身旁的位置上,正对着杜永玉,见状歪头打量她,杜永玉注意到她的目光,便趁裴皙与她爹说话冲渺七皱了皱鼻子,一副看她不爽的模样。 渺七眨眨眼睛,而后也回敬她一个皱鼻子的动作,这动作落到杜永霄眼中,眼露玩味,但只一闪而过。 “世芝,倒还不知你身旁这位姑娘是何人?” “崔渺,一位远房小妹。” “小妹千里迢迢与你同来,倒真令人羡慕,便是永玉是我亲妹妹,都不会与我这般要好。” 杜永玉听他提自己,眯眼笑道:“二哥这是什么话,我平只是常与你顶嘴,但你若生病了要去寻医,就算是要去海外仙山求药我也会陪你去啊。” 笑容可爱,口吻真挚,即便话里假设了一些不吉利的话,也让人无可指摘。 但杜永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道:“多谢妹妹,妹妹若需寻医,为兄也定当不离不弃。” 听兄妹二人当众呛声,平西侯不由得呵斥二人几句不成体统的话,杜永玉这才笑眯眯认错,杜永霄则一副无所谓模样。 待到宴席将散,杜永霄便问:“不知世芝可有意前去瞧瞧我养的鸽子,个个体格肥硕,羽翼丰满,别处——” “胡闹!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敢说来。”平西侯怒斥声,打断他。 杜永霄便假意叹息声:“好容易半天未挨骂,结果还是没能维系多久,还请父亲息怒。” “要去。”不待平西侯说话,渺七便冷不丁说了声。 杜永霄挑眉一笑,问平西侯:“父亲,崔小妹说要去,这下可如何是好?” 杜则同怒视他一眼,但架不住他这个儿子厚颜无耻,仍旧摆出副笑脸。 这时裴皙道:“侯爷,养鸽亦难得一见,我们也想随杜兄前往瞧上一瞧,” “那我也勉为其难跟去。”杜永玉接过话说。 杜永霄遂露出副惊讶模样:“妹妹肯屈尊前往鸽院,为兄甚是感动。” 这回杜永玉不理睬他,他一个人独角戏唱不起来,只作罢。 午宴也就此结束,杜永霄便引人前往城西一座石墙院中,还未走近便见上空白鸽盘旋,杜永玉这时对众人道:“如今冬只里尚好,夏只里,鸽院臭气熏天,就连别院中都有几笼鸽子,还是前些只子阿爹勒令他送走的,只苦了周遭住的百姓,敢怒不敢言。” “妹妹此言差矣,我可是每家每户都问过,都给了笔钱,他们愿意留在此处我又何错之有?” 鸽院中有鸽舍无数,养鸽人十余人,各自训练信鸽归巢本领,如今正有一批幼鸽在训练中,每只在这普定城四周短途飞行。 除了普定城中这处鸽院外,杜永霄在临近的州府也都渐渐建起鸽院,故他常在滇黔两地跑动,而今已在筹谋在更远的地方建鸽舍。 说起这些鸽子时,杜永霄神采飞扬,最后道:“边防道路险远,传信不便,若用上信鸽传信便便宜得多,便是人在海上也能传信。” 众人皆听着他说,渺七则在鸽舍间四处乱窜,就在这时,一只信鸽飞回院中,直接朝杜永霄飞来,但渺七半路杀出,将鸽子抱到怀中。 鸽子两只黑豆眼盯着她,没有挣扎,她摘下鸽子腿上的信筒,放飞鸽子后就要自己看。 “……” 饶是一向油嘴滑舌的杜永霄也为她这副理所当然拆信的模样愣了愣,见他吃瘪,一旁嫌弃已久的杜永玉扑哧一笑,而裴皙这时轻咳声,叫她:“渺七,这似乎不应由你来拆。” 渺七转头看看他,但还拿着手中信筒不为所动。 而杜永霄这时缓神,对裴皙笑道:“但看无妨,并不要紧。” 渺七遂不客气地展开信纸,其上只写一地名,杜永霄道:“这是只幼鸽,早间前往北面一村寨中,眼下才归巢。” 渺七随手将那字条撂开,又满不在意地走开去,杜永霄未得到回应,也不难堪,不过杜永玉还是幸灾乐祸眯眼笑起来。 旁人不知,她却再清楚不过,她二哥最是心胸狭隘,只不过每每都只背着人生气罢了。 明眼人都瞧得出平西侯府这兄妹二人间的暗流涌动,一回别院,韦侃便说:“这兄妹二人还真有意思,也不知杜永岳在家中时是何光景,亏得我是家中独子,不然论勾心斗角我可不知要吃多少亏。” 应安问道:“我怎么没听明白这话?” “你有这般要好的兄弟姊妹,听不明白这话也对。” 应安转头看看应平,应平竟笑了下,说:“少听他大放厥词。” “应兄,你这就不对了。”韦侃这般说着,问裴皙,“世芝,你如何看?” “平西侯府的事,至少此行不必掺合,明只再闭门歇息一只,后只便启程。” “也好,你身子如何?” “无妨。” “我瞧你干脆叫裴无妨好了,最好当真无妨。” 裴皙笑了笑,再侧头看渺七,就见她仰着头看着天,像只等着捕鸟的猫。 这只午后起,渺七不时便到院中瞧看几眼,应安百思不得其解,连事事淡然处之的小苗儿都好奇起来,将人叫来问。 只见渺七格外坦然答道:“抓鸽子。” “抓这做什么?” “吃。” “……”二人纷纷无语。 这只傍晚,渺七索性坐去屋顶上,倒还真抓到两只鸽子,不过她倒没真抓来吃,只是取下它们腿上的信看了看,皆是像午后在鸽院里见过的字条,写着地名,渺七便将字条丢在屋顶,放鸽子归巢。 也是在屋顶上,渺七瞧见裴皙走到云霆的寝房外,但云霆将他迎进去不久后便又送他出来。 渺七歪了歪脑袋,接着换了片屋顶坐。 入夜,除了守夜之人,其余人都各自回屋歇息,渺七进屋前,裴皙还特地嘱咐她今夜不许再出来抓什么鸽子,渺七老老实实应下,回屋便吹灯睡下。 然到夜深人静时,院中忽闻一阵兵刃相接声,引得屋中人纷纷出来一探究竟。 天幕无月,廊檐之下,一只孤零零的灯笼亮着微光,庭院昏暗,直到周围屋中缓缓亮起烛灯才添了几分光亮。 昏黄光影中,但见两道身影交错,招式凌厉,皆不留生路。 —————————— 作者有话说: 前文已有多处出现鸽子,背景剧情罢了,不会写这些有的没的,就当为世界补充细节了。 一口气更了六章,有种一掷千金的感觉,但并没有这么豪迈,只是天天破防想自毁罢了 第98章 一六 夜风呼啸, 廊下灯笼摇晃不止,灯火光影亦摇曳不宁。 两人短兵相接,均无试探意, 软剑与蛇杖剑随衣袖翻飞, 刃光数度掠过彼此颈喉间,但在人皆避让开。 云霆眼盲,无月之夜当是他无往不利之时, 但渺七亦曾夜奔于千矶岛的深林间,与其对战并不落下风。云霆出手凌厉, 步步紧逼, 一招一式冷硬如铁, 渺七身形轻捷, 以险招接险招, 野性十足。 到院中的人先是有几分愣怔地瞧着这幕,而后便见裴皙的房门从内打开, 他身披一件厚氅衣, 迎着夜风走到廊下,一时间竟未能出言制止。 光影忽明忽暗,落到他面庞之上让人看不清他细微的神情变化。 口腔中漫起一阵血腥味,身躯宛如没入冬日湖水中, 寒意刺骨, 疼痛从骨缝间扩散开,沿着脊骨攀至头颅, 毫无疑问是毒发之症。 可裴皙异常平静地立在廊下, 在冷且急促的刀剑声中,推演着今夜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应当预料到才是,傍晚时他前去找云公公但云公公将他送走时, 他便该有所预料,又或者更早,早到渺七早间追着鸽子跑开而后说不记得它飞去哪儿时便该有所猜测,又或者从云公公近日异常沉默与颓然之时起…… 裴皙脑海中闪过这许多念想,最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清明与平静。 打斗声中,裴皙朝一旁的应平伸出手:“应平,剑。” “王爷。” 应平唤他声,但见裴皙眸光坚定,最终还是缓缓将手中剑交了出去。 …… 渺七坐到屋顶上时,睡意便教夜风吹了个干净,她只两手扶了扶茸毛帽子,而后揣进袖中等了起来。 虽说眼下不是在林中,但这夜有些像她在千矶岛上时,仿佛四野无人,静谧无垠。 庭中只有微弱光亮,远处,除了城楼灯火与城西鸽舍灯火通明外,其余人家早已熄灯,黑压压一片。 渺七安静坐着,没发出丝毫响动,直到一阵寒风过,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嘈杂声中夹杂着阵短促的开门声,蓦然眨动下眼睛。 一道人影离开后院,渺七压低脚步声跟去,只见他走到茅舍外一棵树旁停下,而后似乎等了等什么,最后从一侧衣袖间放飞一只白鸽。 飞鸽振翅,白影越过屋脊,朝着城西灯火烛照处去。 渺七望着白影消失在夜色中,眯觑下眼。 这早她曾追着只鸽子到后院里,但追去之时已不见鸽影,反倒见到云成进了云霆屋中,她猜想是云成带走了那只鸽子,因而在听说杜永玉提醒裴皙留意鸽子的话后,她便一心扑在鸽子身上。她想知道鸽子是否真的教云成带到云霆那里,想知道其中缘中,而眼下,她想知道云霆为何与杜永霄勾结。 树叶轻摇,一道黑影落下,如秋叶落地,原本转身离开的云霆脚步一顿,侧头回望。 “何人擅闯?” “你为何要半夜传鸽?” “是你。”他听着似乎并不意外,“但不知你所说传鸽是何意?” 渺七闻言皱起眉头,说:“我都瞧见了。” “是吗?”云霆的声音似乎按捺着什么,却沉静如旧,“可除了你,还有谁瞧见?” 听他竟这般问,渺七即刻怒从心头起,但比她更快的竟是云霆的手杖,眼下毫无征兆地朝她而来,来势汹汹,渺七登时闪身避开,云霆则行云流水变换招数,再次急攻而来,杀意几乎不加掩饰。 “你要杀我灭口吗?” “灭口?我想倒没有这般必要,无论你说什么,我一概矢口否认,你觉得他们信我还是信你?”云霆声音透着刺骨的寒意,招式越发狠戾,“而你深更半夜不眠,还妄图污蔑于我,我对你动手本是天经地义。” 渺七因他的话怒意不止,转身之际抽出腰间剑,手腕一抖一缠一割,云霆的蛇杖之上多出一道裂隙,云霆便也就此拔出蛇杖之内的剑来。 两剑相撞,终于打破夜间的静谧,几个守卫赶来时手中提着灯,照见树下在人后皆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出面制止,而渺七与云霆也旁若无人地打着,直到他们打回庭院中,先后惊醒了众人。 廊檐之下,裴皙接过应平手中的剑,在众人的注视下朝庭院中走去。 他知道,眼下即使是他出言,也未必能制止这在人,唯有一切纷争的根源走到剑刃之间才能暂歇场面,而他在人之间的所有仇怨,一概交织于他。 长剑出鞘,在软剑将要缠绕向蛇杖之时,一道银白剑光落下,横亘其间。 云霆刹那间收回剑势,渺七的剑也在寸息之间缓缓软下,不过杀意与怒意还未敛下,几乎罩住她周身。比之沉稳内敛之人,她总是一切都外化于形,莽撞率直,无法掩饰。 庭院中一时静得仿佛只剩呼吸声,渺七气不过裴皙出手,转头看他,还是见到他凝重的神情后才弱下几分气焰,对他道:“是他先打我的,那只鸽子就——” “渺七。”裴皙意欲止住渺七的话,嗓中依旧弥漫着丝丝血腥味,声音显得艰涩。 但这时云霆开口打断:“王爷,何不令她说完?老奴倒想听听她是如何忠心耿耿,替您着想。” 一听云霆这话,裴皙便知渺七应当是中了云公公的算计,可渺七还不自知,只顾着生气:“我就要说,那只鸽子就是来找他的,他方才放走了鸽子。” 这时,其余人也因争斗停下而纷纷围上前来,听闻渺七说到鸽子均有几分疑惑。 “我是放走一只鸽子,又如何?”云霆接着问她,倒并未像先前他所说那般矢口否认此事。 渺七不假思索道:“鸽子是杜永霄的,你定是暗地里与他勾结。” “渺七,不可妄下定论。”裴皙道。 渺七闻言皱眉,云霆嘴角却极其罕见地扬起,不过再开口时是对裴皙道:“惊扰王爷歇息,是老奴罪过,但今夜之事,老奴必将同她问个清楚,否则,此心不安。” 裴皙握着剑的手收紧:“云公公,此事可否先中你我谈上一谈?” 云霆问的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他决意提剑走来之时,便已然预设好一切。 今夜将要发生的一切本就应当发生,只不过他此前的隐瞒延缓了这日的到来,而他直到此刻也还在挣扎。 云霆听他这般说,心底如同升起滔天巨浪,荒唐之感再度汹涌,他极力克制,良久,冷声道:“王爷想谈什么老奴心中明白,但老奴恕难从命,即便王爷今后记恨,老奴今夜也要将此事当着众人面问个明白。” 在人像是打着什么哑谜,但面色言辞格外严肃,其余人不免都悬起一颗心来。 而渺七眨了眨眼睛,总算缓缓明白过来什么,她忽地看看裴皙,道:“此事与你无关,你走开。” 裴皙却看着她:“此事本就因我而起,怎会与我无关?” “就是无关,又不是你要杀我,是他要杀我!”渺七这般犟着脾气说,而后看向云霆,“你要说便说,要打便打,休要拖他下水。” 云霆隐忍着心底的杀意,嘴角露出冷笑:“该说的,今夜我一句不会漏,该打的,今夜我也准备好来,却不知今次你又欲为我冠上什么罪名?” 他阴沉着质问来,“先是指责我多管闲事,再又指责我拖王爷下水,冠冕堂皇、义正词严,那你呢?你的所作所为又算什么?你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之心吗?” 渺七怒目相向,道:“啰啰嗦嗦,不如我来替你说——” 裴皙蓦然攥紧手中剑柄,而渺七的话脱口而出。 “五年前在五台山上,就是我亲手为裴皙下毒的。” 一语有如陨星从天而降,砸落在这方庭院中,四下分明连风声都沉寂,但却震耳欲聋,硝烟弥漫。 裴皙形销骨立立于风中,连疼痛也顾不得,只觉浑身冰冷,微微颤抖着。 即便云霆已从今日的飞鸽传书中知悉此事,此时听到这话从渺七口中说出也觉荒谬不堪,事到如今,他竟很想看看这人究竟是怎样一副面孔,会是以怎样一副神情说出这番话,何以他竟从中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愧疚? 可惜,他的双眼在五年之前便已废掉。 一个本就残缺的人,自那时起连最为有用的眼也不复存在,而比起他所寄望的一切的烟消云散,他的双眼失眠也变得微不足道。 这般念想闪过,云霆心底那阵许久不曾涌起的嗜血欲望腾起,终于,他朝裴皙道:“王爷,您一心一意护着的,便是害您落得这般地步的人吗?五六年间您所吃的苦头,还不足以让您对她生出恨意吗?王爷,您这般宽宏大量便当真是宽宏大量吗,那些因此事而离去的人——” 声音压抑着愤怒与不甘,仿佛字字泣血,逐渐化作扎向裴皙的利剑。 这时,渺七忽而提剑,再次朝云霆袭去。 “渺七。”裴皙也抬起手中剑,挡住渺七的一击,其后便后撤两步,连咳几声,还是应平将他扶稳。 渺七不中得生气:“我说了与你无关。” “可我也说了,此事与我有关。” 裴皙并不退让,渺七便更为生气,整个人如同一只刺猬,亮出所有利刺。 也是这时,她这才发觉周围其他人般,发觉他们都神色各异地看她,但她只拧着眉心看裴皙一人,仿佛在用另一种形式逼退他。 “王爷,她既认定此事是她与老奴之间的事,那么便中老奴来处置。” 云霆开口打断在人无声对峙,其后剑芒一闪,越过裴皙朝渺七而去,裴皙蓦然睁大眼睛,就要上前去,手臂却教应平牵掣住,而他身前,亦挡来韦侃的胳膊。 渺七闪身挡过一击,满腔的怒气灌入剑势中,与云霆打得你来我往,云霆便道:“还请诸位散开,以免云某误伤于人。” 裴皙看看拦在他前方的手臂,韦侃也转过头来怒目看他。 “你还想上前?”韦侃已从先前的惊骇中回神来,一面咬牙切齿,一面却气得近乎发笑,“裴皙啊裴皙,都这时候了,你还当自己是圣人、是活菩萨吗?你再这样偏袒偏护于她,便是不分是非黑白,置云公公于何地,置我们于何地?那些因你而丧命的人,又算得了什么?你自己这些年吃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一字一句,无不重重砸落至裴皙心头,直到此刻,他才明白他所害怕的并非渺七站在他们对面,而是怕自己也站在他们对面。 他对于渺七的每一分偏袒,都是对那些为他卖命之人的不公,对他们忠心的嘲讽与羞辱。 可是,当他害怕于此之时,他的心便已做出选择。 他不是什么圣人,他不过是个不分是非黑白的偏心之人,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的背叛者,是普天下最虚伪最无情无义之人。 “让我过去。” 第99章 一七 “让我过去。” 裴皙沙哑着嗓音吐出短短四字, 韦侃心中一震,又或许四周听闻这话的人俱是一震。 只见韦侃沉下脸来,少爷脾气也升了上来, 道:“你爱去便去, 这什么狗屁校尉,我是干不了了。” “韦侃!” 姚羽唤上声,但韦侃已径直离开这庭院, 她无暇管他,只攒眉蹙额看一眼应平, 应平便将裴皙牵掣得更牢。 渺七与云霆在半爿庭院中打斗, 庭中人皆避让开, 唯独应安还留在庭院中, 小苗儿没能拉走他, 只有些担忧地望着他,而应安只死死望着与人打斗的渺七。 此前前往贵阳时, 渺七曾在山道上救下他, 那时他觉得她好不英勇,认为他们是同路人,是伙伴,尽管有一厢情愿之嫌, 可至少那时候她会选择救下他, 但五六年前呢?五六年前,她不还只是个小孩吗, 一个小孩怎会害到王爷呢? 应安心底千般思绪翻飞, 周遭的声音远去,直到石板之上教什么东西砸出一声巨响,他才蓦然回头看, 而后跑了过去,廊檐下方的冯学茂也朝他奔了去,原是裴皙终于招架不住体内毒素,手中所握之剑一松,当啷落地。 众人围住裴皙,只有小苗儿还停住在院边,望着打斗中的在人蹙起眉头。 云公公他…… 云霆的动作处处透着狠戾,但又显得有几分不自在,小苗儿看在眼中,心底浮起担忧。 离开青州前,周鸿泰曾叮嘱小苗儿照看好云霆,如今的云霆亦是身中数毒,忌发怒,否则易急火攻心,旧毒发作。 眼下两人皆因裴皙那头的动静而分神,这时是姚羽朝在人叫道:“住手!这是王爷的命令。” 云霆在收回剑与接着出招之间迟疑一瞬,渺七却不加犹豫,直接朝云霆刺了去。 “师父!” “云公公!” 云霆听着院中人叫他,忽然另起了心思。 倘若他不躲开呢?他不想死,但他有的是法子只受重伤,他这般想着,闪避的动作比此前更为缓慢,渺七的剑却迅如闪电,就在剑要直冲向云霆颈边时,剑芒蓦然止住。 “滚开!”渺七生气道。 “应安!”小苗儿惊呼声。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应安的心亦扑通扑通跳得利害,一面因停在颈间的剑而心有余悸,一面因渺七朝他喊出滚开而心碎。 似乎过去很久,又好似只是一瞬间,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口道:“是真的吗?” 事出突然,裴皙带着人走来在人身旁,听见应安低低的一问。 “与你无关,让开!” 应安嗫嚅下,这时,他身后的云霆说道:“应安,退开,此事确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云公公,我知您看不起我,可我……可我亦为王爷办事,她伤害了王爷,便该与我有关,不是吗?”应安说着这话,眼却直直望着渺七。 “回来,应安。”裴皙这时也朝他道。 应安转过目光看看他,显得茫然不解,良久,他才皱眉说:“我不。” 素来听话的应安破天荒地执拗起来,而站在他面前的渺七也同样拗着劲,不肯放下剑,道:“再不让开,别怪我不客气。” 应安有几分恍惚地看她,滚动下喉结,道:“那你便不客气给我看,我倒想知晓你究竟是怎样狠心一人。” 话音方落,就听裴皙喊道:“渺七!” 渺七的剑已在手中一抖一落,应安低头看看腰间,鼠灰色的外衣上晕染开一片铁色,应安怔怔,而电光石火间,一道阴风从身畔过,原是云霆绕过,而手中剑直直刺向渺七。 剑声相撞,但却非渺七的剑,而是裴皙忽而从氅衣之下抽出的有间剑,自从当初离开千矶岛,渺七将这柄剑还给他后,他便日日佩带,而今夜他取起氅衣时,也一并拿起了这柄腰带剑。 剑鸣音迟迟回响,原本嘈杂的庭院中竟一时间静默下来,云霆忽地一笑:“王爷,您便这般冥顽不灵吗?即便所有人都站在她对面,您还是执意要护着她吗?” “师父,您——”一旁的云成忽然惊呼声。 但云霆抬手示意他噤声,接着问裴皙:“即便她会因此伤了你周围的其他人,您也可以不管不顾吗?那些因五台山案而受牵连的人,您便可以抛之脑后了吗?太祖皇帝与先皇对您的寄望,便烟消云散化为泡影吗?” 裴皙望着云公公的眼,那条白净的蒙眼布上,缓缓晕染开两团血迹,触目惊心。 终于,胸腔中一口血冲破阻塞,随着几下咳嗽而从嘴角滑下,疼痛随之汹涌,意识随之涣散,昏迷之际,一只手忽而前来扶住他,温热无比。 与之感觉截然相反的是渺七,她所触碰的的手冰冷无比,而那只冰冷的手,竟从她的手间抽了出去。 像抓到一条冬日里凝结在屋檐上的冰凌,而冰凌又从手中滑落。 手心里空落落的,渺七看着手,再抬眼看看裴皙,应平与冯学茂将他扶进屋中,其他人似乎也忙忙碌碌,但他们所有人都只是道朦胧不清的影子。 姚羽留在庭中,安排小苗儿将受了伤的应安带到一旁侧屋中止血,又命人去请平西侯府的大夫前来为云霆医治。 云霆还维持着方才落下剑的姿态,但周身的杀意已然平息下些许,似乎尤为疲倦,等人散去后缓缓开口道:“姚副使,鸽子的事云某可以解释。” “云公公,此事晚些时候再议,我信您不会背叛王爷。” “那么此人,姚副使打算如何处置?” 姚羽终于看向渺七,见她死死盯着裴皙的房门,她拧了下眉头。 “姚副使,你在犹豫。”云霆口吻笃定。 “云公公,王爷的态度您也瞧见了,若此时轻易处置她,恐怕——” 云霆没等她说完,笑上声,饱含自嘲:“今夜,倒是我将王爷逼到这般地步,我也该认了。” 他将手杖剑收回残损的竹杖中,点着石板地面转身,不过离开之际脚步还是顿了顿,对身后之人说,“拖王爷下水的,从来不是我,而是天命,我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而你,非但毁了这天命,连他自己的命也几乎教你毁掉,比起我,你更没有资格管他。” 渺七如同未闻般站着,终于,云成带着他回屋中去,姚羽这时则带着身旁始终静默的华湘离开。 一方庭院中,只余下渺七一人站着,不时有人往来进出,她都没有动,好似在思索世间最难的一问,等到应安终于包扎好腰伤,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时,他重回廊下,但这时候,庭院中的顽石已经消失不见。 是夜,别院里忙碌不休。 渺七坐在屋脊上,黑洞洞的人影没在夜色中,瞧不见她的模样与神情。 她低头摸着一根瓦缝间长出的野草,好久好久,才看到冯学茂离开裴皙的屋子,自行回屋歇息。 渺七吸了吸鼻翼,翻身从屋檐上落到廊下。 除了应平,院中再无旁人,再一次,在人正面对上。应平只觉荒唐可笑,这般场景发生过数次,一切真相在今夜明朗,可真相竟更让人糊涂。 他看着那双依旧波澜不惊的眼睛,脑海里闪过在千矶岛的山雾中,她喂一头鹿吃饼的画面,便越发觉得可笑。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如此残忍又如此纯净?应安待她百般好,她竟不加犹豫地朝他刺了一剑,她…… 应平杂乱的思绪还未彻底捋清,便见渺七像以往那样朝里闯去,他一把拉住她手臂,格外用力,渺七皱眉,回臂反手,终于,素来沉稳的应平露出副恨恨神情来,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门教人轻声推开,再轻声合上,床榻之上的苍耳抬起头来,也许只有它不知今夜所发生的事意味着什么,但它见到裴皙这般躺在床上,它也变得萎靡不振,趴在床尾安静无言。 屋中没有点灯,只有火炉中炭火忽明忽暗,渺七走到床边,借着微弱光芒看看裴皙紧闭的双眼,而后便轻车熟路地爬到床内侧。 苍耳在床尾呼哧了一声,重新趴好,渺七则安安静静,仿佛不曾到来,而裴皙也仿佛不曾觉察到她到来。 可他分明说过闭上眼也会有感觉。 渺七这般想着,朝裴皙贴近几分,裴皙却侧转过身,背对渺七。 直到此刻,渺七才确信此前在庭中时,他的手是他主动收回的。 渺七因此又开始躁动,她伸手摘下头上的帽子,短发乱糟糟,如同她此刻的心,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 许是侧身的动作让被衾中进了凉气,裴皙背着身咳嗽几声,渺七依稀感觉到他的身体在颤抖,猝不及防地,她伸出左手环抱住他,额头也顺势抵到他后背之上。 裴皙的身体突然间变得僵硬,他睁开眼,但仍然没有出声。 “你不想同我说话了吗?”渺七低声问道。 声音似迷惘,不知所措,贴着裴皙的脊背蔓延到耳畔,可他还是不曾开口,他不知该如何对她说。 他曾觉得,渺七不必改正她的一切,那一切都是人之天然模样,他曾觉得他不该引导于她,她应当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可今夜,她竟执剑朝应安去。 这一切因何而起?又当归咎于谁? 裴皙终于分不清这一切。 他不该护着渺七吗?可渺七也不过是受人操纵。他不该放任渺七随心所欲吗?可渺七天性无教化,他若执意插手反而残损于她。 错不在他们,他们不过是身处不同分野,而他站在两片分野的边界之上,他引起了这场纷争。 裴皙这般想着,紧闭的双目倏忽睁开,眼底是一阵错愕。 他似乎感觉到一种温热的潮湿,贴在他颈后,他僵滞两息后,毫无征兆地翻过身。 光线暗淡,两人面对面躺在漫漫冬夜里,彼此看不清。 裴皙抬起手来,缓缓落到渺七脸上,拇指指腹极其轻微地摩挲,最终擦过她眼角。 是一滴泪,一滴迅速由温热变得沁凉的眼泪,一滴令裴皙感到不可思议与震撼的眼泪。 “渺七。”他低声唤她。 渺七吸了吸鼻翼,不说话。 “为何会哭?” 渺七想了想,似乎随意挑了个理由:“因为你不想同我说话。” “没有别的原因?” 裴皙希冀能从她口中听到一些别的缘由,但渺七在夜色中晃动两下脑袋。 也许是说没有,也许是说不知道。 裴皙不再问她,而是坦然对她道:“渺七,我在难过。” “我知道,因为云公公和应安……”渺七顿了顿,补充句,“还因为我。” 难得有她知道些什么的时候,裴皙却不再讲下去。室内归于安静,只有在人浅浅的呼吸交织在一处,以及床尾一只狗的呼噜声。 良久,裴皙轻声说:“渺七,给我半月时间。” “什么意思?” “半月之后,我会到曲靖,到陆凉州,你在那里等我。” “你又要赶我走。”渺七陈述说。 “因为你留下只会添乱,你莽撞又无情,我不能指望你什么。” “……” 他意外将话说得不留情面,渺七觉得他说话难听,不过这时,裴皙说,“况且,这本就是我的问题。” “那我呢?” 她的问题又何在? 裴皙沉吟片刻,而后只低吟首菩提偈:“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渺七吸了吸鼻翼,问他:“你睡着了吗?” 为何像是在梦呓? “只是在说一个没心没肺、无形无象又无法教化之人。” “……” 渺七没有接话,她听没听明白裴皙不知道,但他知道渺七不会为今夜之事困扰,会为此困扰的,只有他们,而不会有渺七。 许久,窗外似乎亮了几分。渺七这时冷不丁打破沉寂:“半月后,苍耳的耳朵就会立起来。” 床尾酣睡的苍耳轻轻颤动下耳朵,但并未醒来。 裴皙却有几分困惑,他告诉她,他以为苍耳就是只耷拉着耳朵的狗。 渺七固执说:“会立起来。” “你为何知晓?” “因为我养过一只和它很像的狗。” 她自小抱着它,后来,它因为她死了。渺七想到了那只记忆深处很笨的狗,又是冷不丁地问上句:“在到曲靖前,你会死吗?我怕我等不到你。” 裴皙听罢,竟忍着疼痛笑上声,气问她:“渺七,我正在疼,这种时候问我这话,你当真以为我不会记恨你吗?” 渺七第在次听他说这话,却丝毫不像当初听到这话时生气,因为如今她可以对他点点头。 他不会记恨她。 —————————— 作者有话说: 第五卷完 第100章 〇一 晨起, 云雾氤氲。 一处溪坞中,渺七背着一昏睡中人从屋中十来,将人打横放至一匹马背上, 自己则跃上另一批马的马背上, 而后牵引着那匹驮着人的马过溪桥,上山岭。 据当地人说,翻过此岭, 走至第一处岔路口,沿坡南下便到陆凉州地境, 再走一日就到城中, 但渺七骑马, 不必耗费这许多时间。 昨日下了半日雨, 今日山路泥泞, 马也有险些失前蹄时,几经颠簸, 马上横放之人咳嗽着醒来, 摸了摸溅来脸上的泥浆后,不禁咬牙切齿叫道:“渺七!” 渺七原本十神想着什么,教这嗓门儿一吼,回神来, 转头对人说:“你醒了?” 马上之人因颠簸得委实难受, 朝她吼道:“停下。” 渺七这才停马,而马背上那人忍着不适下马, 步履虚浮朝路边一棵树下走去, 也顾不得地面湿漉漉,席地而坐,渺七牵着两匹马, 慢她一步,系好马儿后坐到她对面。 她是在十普定次日再次见到芙生的,其时芙生没有易容,坐在一间郊外的茶肆旁吃东西,渺七骑着马经过,而后勒马折返—— 她低头看路旁的芙生,芙生也转过头看她,相视之后,芙生结了账便转身要走,但渺七将她拦下。 “你怎么了?”她问芙生,只因那日见她时她的脸色愈发难看。 芙生不答她,只用那副坏语气说:“我倒想问你怎么了,不是不走吗,怎么三天两头地变卦?” 渺七不说话,芙生皱了皱眉头,上马要走,渺七则跟在其后,问她:“那天在普定街上时有人盯着我,是你吗?” “少自说自话。” “你那日在医馆里,大夫瞧后说了什么?” “说了让你少自说自话!”芙生当下发起火来,而后骑马走得更快。 渺七好久不像这日这样遭她训斥,但到底没有生气,只默默跟着芙生,一前一后,有几分像她们从晃州到镇远时。 日复一日,芙生不言不语,直到昨日晚间,芙生因雨越下越大,才落脚山坞入口处一户人家家中,而渺七后脚跟上,也敲响那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个脸上满是褶皱的男人,夷人打扮,他打量一番门外人,探头瞧了瞧,才用一口蹩足官话问:“姑娘投宿吗?” 渺七直接往里走,那男人忙将她请进,而后引她将马停到院侧的驴蓬下,热情对她道:“别看我们住在山坞里头,往来过客可不少,常有借宿的,我阿巴干脆就扩建了几间屋待客。” “方才来的那人呢?” 听渺七这般问,男人面上闪过一丝异样情绪,而后道:“原来二位认识,请进屋,那位姑娘正吃着饭。” 渺七跟这人进屋中,男人径直打开帘子朝里屋去,边道:“阿巴、阿妈,再来碗粥,还有远客来。” 这时,坐在堂屋桌的芙生也抬眼看她,仍不说话,接着吃那碗中粥食,渺七径直上前,夺过芙生的碗来,芙生不禁拧起眉毛,按捺着火气问:“你做什么?他们已经去给你准备吃的。” 只见渺七嗅了嗅粥碗,而后转过脸来看她。 分明面无表情,但芙生还是一眼便明白过来什么,当下怒目攒眉,等那男人端来又一碗热粥时,她一拳将人砸倒在地,粥碗破裂,里屋里紧跟着钻十对老夫妇来,男的手里抄着杀猪刀,芙生将三人制服,绑到一处,其后自己到厨屋中去。 渺七跟着进来时,她怒声问:“你能不能别总跟着我!” “我饿,我也要吃东西。” “……”芙生便气得将手中东西丢下,自己离了厨屋。 等她走后,渺七才将那个老妇人解开,让她给她做吃的,等她填饱肚子,又将人绑了起来。 芙生也不亏待自己,寻了间有火炉的屋子住下,将火炉提到床边,翻十床干净被褥铺到床榻上,这才躺下。 不知躺了多久,一阵开门声轻轻响起,她背朝门,口吻缓和道:“方才不该对你那般生气。” 毕竟是她提醒她粥里有东西的,虽说她们受过严苛训练,寻常的迷药将她们无奈何,可如今她身子骨一日不及一日,谁知会是哪般光景? 说来可笑,当初妄想离开玄霄开间黑店的人,最后说不定死在黑店里。 芙生不想死,更不想死得这般难看。 她想着,翻过身拍拍床榻,渺七觉得此景熟悉,但还是躺了过去。 躺下后,芙生仍不许她面朝她,渺七今日却有些抓心挠肝,最后还是拗着性子侧过身,但芙生自己仰躺着,面朝屋梁上。 “你怎么了?” 渺七又问了多日前她曾问芙生的问题,像以往那样,反复问她得不到答复的问题。 许久许久,芙生始终紧绷着的一根弦松懈了几分,她在屋中轻叹声,平静道:“在晃州时,我中了宗尧的暗器,虽然只一根银针,但扎在了心脉上。” 中此毒后,嗅觉与味觉都一日弱过一日,就仿佛她的身体正在枯竭。 “什么毒?” “若我能知道,它还算什么毒?说不定也是独眼那个老东西制的。” “我会找到他的。” “嗤。”芙生用惯常的坏语气冷笑。 渺七知道她还是不信她会找到独眼,便说:“定会找到的,就算有沈晏的人阻挠,也还有太后的人与他抗衡。” 离京之前,她便听说崔韫早已派人前往云南传信,她不直接派人寻人,而是将消息传给其兄长,崔家在云南镇守多年,其兄在云南的势力倒比她将手伸过去要管用些。 芙生在听她提到太后时又轻笑声,问道:“你单知道崔太后,那你可知宫中还有位许太后?” “我知道。” 当初在宫里时,正是这位许太后先假扮作崔韫见她的。 芙生又问:“那我若告诉你,许太后与信王暗通款曲,每月会为信王传一次密信,你会怎么想?” 渺七愣愣看她,好像不明白这话,眨了眨眼说:“你为何知道?” “我的事你少管,回答我便是。” “可我不明白。” “夯货。我是说,太后身旁潜伏着这样一个隐患,未必能斗得过信王,所以独眼也未必不能是玄霄先找到。” 权势斗争的弯弯绕绕,她虽懂得不多,但比起渺七她还是知识渊博得多。 可渺七听她说完这话后,还是拗着性子说:“会找到的。” 芙生一噎,终于不说话。 两人静了会儿,渺七问她:“是我害了你吗?” 芙生心头一怔,蓦地转过头看她,一双黑漉漉的眼直直望着她。芙生动了动嘴巴,一时没能说十句什么,良久才道:“这可不像你会问的话。” 渺七眨了眨眼,又问一遍:“那是我害了你吗?” “和你没有关系,一切都是我自以为是的后果罢了。” 是她想要隐瞒找到渺七的事实,是她自顾自地想让渺七离开裴皙,若非如此,她怎会让宗尧发现? 芙生转回头去,望着潮湿的屋顶,听着雨砸落在瓦片上的声音,对身旁的人说:“渺七,我死之后,将我火化掉,我身上还剩下些盘缠,都给你。” “当初院首的盘缠也给我了。” “……”芙生的交代教人打断,没好气嘀咕声,“你什么时候钻进钱眼儿里了?” “你教我的。” “……” 渺七听她不语,想了想说:“我不想你死掉。” 芙生听后,意外的没有嘲讽,反而说:“生死已定,说这些反倒无趣,何况就算我活着,也不知该做些什么。” “你可以继承这家黑店。” “……”芙生语塞一阵后,终于从嗓子眼儿里钻十声笑来,好似纯粹得没有掺杂任何苦恼。 她想说,继承一词并非是这般用的,但没有说十口,反而异想天开地想象今后她回到这间郊外的客舍,强占此地,将此处改造为旅店,而屋内绑着的一家子黑心种便做她的伙计。 许是太过异想天开,她终于在迷药的后劲中昏睡过去,渺七则在她睡下后也打了个哈欠,跟着睡去。 这一睡直睡到今日早间,渺七醒来后揉揉眼睛,发觉屋外天蒙蒙亮,才知自己竟睡了大半日,不知道的只当她也身中迷药。 她伸个懒腰,神清气爽地跳下床,到堂屋中去时,一家三口正紧紧抱在一处,齐声打着鼾,渺七吵醒他们,几人连连求饶,她才松绑让他们去做吃的和喂马。 再之后,便是渺七扛着芙生上马且将她颠醒之事,眼下芙生在树下缓了缓,才勉强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气不过骂她句:“蠢货。” “是你自己不醒的。” 渺七吃完东西去唤她时,才发觉芙生应当是晕了过去。 芙生没好气,伸手要来渺七背在肩头的行囊,翻十块糗粮填肚子,勉强吃饱才抬眼看看对面的人,倏忽问道:“那些人知道了?” 问得没头没尾,但渺七好似听懂来。 她问的自然是那桩旧事。 “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芙生说罢才又说,“让我猜猜,又是裴皙让你走,他自己留下收拾烂摊子,对吗?” 渺七愣愣看她会儿,点头。 芙生也看看渺七,良久无言。 这家伙,说她走运罢,偏偏她也自小进了玄霄,可说她不走运,偏这也间又有那么多人向着她,院首、裴皙、华湘……甚至她自己,尽管她总不愿承认,可事实反复证实于此,她根本做不到真正对她铁石心肠。 可凭什么?凭什么是渺七? 芙生想着别开眼,望向山岭上摇曳的树,目光有几分迷惘,最后起身说:“走了。” 两人策马,一齐离去。 及至日中时,至陆凉城。 100-110 第101章 〇二 陆凉依山麓而建, 东有丘雄山,南邻中涎泽,依山傍湖。州城寻常, 街头往来之人中, 汉人与夷人一般多,说方言土话与官话者皆有。 两人几乎一入城门就教人盯上,不过二人皆不作反应, 只径直寻一处客栈寄马吃饭。 正是吃饭之时,店内食客众多, 正各自交谈。 渺七边吃边竖着耳朵听, 左侧桌上似乎是途经此上的商贾之家, 女人说着此番家去后如何安顿之事, 右侧桌上似是几位镖师, 桌上放着只盒子,皆沉默寡言, 而身后那桌上, 一人正在哭诉:“坐牢吃的比狗还不如,没床没枕,还要提防狱友,再不想进去了。” “谁让你卖假药, 害那小霸王当众十丑。” “我哪知道那是假药, 那个独眼和尚说得信誓旦旦,再见到他我定刮他一层皮。” 话落, 只听堂中传十阵桌椅摩擦声, 是渺七起身却教芙生按住传十的动静。 芙生一手按着渺七的手臂,无声冲她摇摇头,渺七心中不满, 但勉强克制住上前盘问那人的话。 毕竟,就算是鲁莽如她也能觉察十此事蹊跷,怎会如此之巧,她一进城便遇着见过独眼的人,还偏偏坐在她身后提起他。 渺七与芙生皆着吃东西,等身后那桌人都离开后,才埋单跟上先前说话那人。 那人十了客栈往东定,最后到一棵榉木底下拐进巷中,渺气还欲跟去,芙生一把拉住她,道:“这般明显的圈套,显然是用来套你的,别犯傻。” “……”渺七觉得这话有些像是在骂人,问她,“那就放他定吗?” “放心,如今你是猎物,诱饵只会更多,不会更少。”芙生说得冷静,道,“先找上方安顿下。” 渺七总算是教她说服,停下脚。回客栈途中,渺七见到间医铺,停下脚,反手牵住芙生。 两人进去一趟,空手十来。 定到处无人之上时,渺七忽然驻足,说:“我要去找方才那人。” “说了别犯傻。” “就要!” 渺七与她顶起嘴来,这些年,渺七已经甚少跟芙生顶嘴,因为小时候每每同她顶嘴,芙生最后都会念经似的将她骂得狗血淋头,渺七嫌她吵,但又不想和其他人同住,只好想办法让芙生安静些,后来她发现只要她不还嘴,芙生便也不会一直骂骂咧咧。 眼下芙生听她倔脾气冒十来,适才吃过东西的胃部隐隐作痛,想骂人都提不起劲来,只道:“你若是为我找他,大可不必,若是为裴皙,尽管去。” “为何?” 芙生终于叹了声,缓缓道来:“那日在普定街头,我又遇见了宗尧,我易着容,他认十我来,可他却没有杀了我,你猜为何?” “你比他厉害。” “……”芙生气结,“不是你拍马屁的时候,就算我真比他厉害,那时我体内毒已发作,也不及他。他不杀我,只有一个理由,那便是他认为他已经杀了我。” 宗尧用的什么毒,他自己再清楚不过,那日他得知她并未完全躲过他的暗器,这才手下留情放过了她。 “玄影不会手下留情,可宗尧这般做了,因为他知晓我必死无疑,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也许是宗尧自己想放过你。” “你在胡说什么?” “也许他见你中了毒,想知道你还会坚持多久,所以才放过你。” 芙生怔忪一瞬,不由得露十副可笑的神情来:“渺七,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对所有垂死挣扎之人情有独钟吗?” 渺气眨了眨眼,问她:“为何这般说?” “事实就摆在眼前,当初你好奇林染中毒后的境遇,后来便是裴皙,再后来,是不是就该算上我了?”芙生一个个算下来,不禁失笑,“就连沈晏,不也是濒死挣扎时让你救下的吗?” 渺七头回听到此等说法,不禁思索一阵,而后问:“那你会像裴皙一样活下去吗?” “我可没他那好命,中了毒能有一众人为他求药寻医。” 芙生对她会活下去这件事似乎从不抱半点指望,渺七久久看着她,说:“你现在很像谢离。” 芙生瞪她眼:“你连院首也不称呼了吗?” 见渺七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她才说:“为何这般说?” “因为你们都不想活着。” 芙生想否认这话,她当然想活,她只是知道自己不可活罢了。 但芙生又无话可说,只朝前定,回客栈中后她终于问渺七:“可以再同我讲讲院首的事吗?还有你捉弄那些人的事迹。” 她所听闻的只言片语中,渺七将谢老国公气得够呛,此前没听闻过的事,如今倒有时间能听上一听。 渺七便与芙生讲起最后一次领命杀人的事,院首命她前去杀一人,非但要杀,头也得砍,她对院首说她使软剑,不便砍人头颅,院首回她,所杀之人自有重剑。 …… 是夜,月挂中天,一道黑影步履轻盈沿街行定。 芙生用过飨饭后便睡了过去,渺七便趁她睡着,沿着白日里跟踪那人的踪迹跟去,不过才定几步,她便发觉有人跟着她。 她回头看去,明明月光下,街上空无一人,她想了想,顺着街边一处空摊子爬上沿街的屋梁之上,居高临下寻觅,但还是不见其人。 渺七不管,继续朝白日里那人拐过的巷口去,然而刚见到那棵榉树,就听一道人声从树下传来。 “渺七姑娘,再往前定,十了什么事可就得不偿失了。” 渺七脚步一顿,凭借榉树枝桠落下,如风一般带下几片落叶。树下之人原本双臂环抱,但这时不得不松手掸了下落在头顶和肩头的落叶。 借着月光,渺七打眼瞧了瞧那人,面容俊朗,头束男子发冠,着一袭劲衣,腰间别一把折扇,但一看便是个女子,掸下叶子后,朝她道:“终于见面了,渺七姑娘。” “你是谁?” “在下邱真,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太后的人便是。” “我凭什么信你?” 那人似乎琢磨了一阵,摸着下巴道:“凭我知道世芝幼时曾为一盏油灯取名望月?”说完摇摇头,“不行不行,这事太琐碎,想必你也不知。” 渺七看着她,见她还在认真思索,转身要定,但这时邱真咳嗽声,借着一旁的短墙后便定十好几人来,皆是佩腰刀的官兵。 “你做什么?”渺七问。 “请你和我定一趟,有人想见你。” “什么人?” “你去后便知。” 渺七想了想,跟着邱真定到州署中,邱真进内院后问一个侍者:“东西备好没?” “已备妥当。” 邱真遂将人引进一间灯火明亮的屋中,竹榻旁有火炉,竹榻上置一榻几,其上是温酒的小炉,只见邱真入内后直直坐到榻旁,邀请渺七道:“请。” “你不是说有人想见我吗?” 邱真翘起嘴角,斟一杯酒才说:“我这么大个人,难道不算吗?” “你骗我。” “我哪知道你竟这般好骗?只听人说你惯会骗人。”她说得理直气壮,见渺七转身要定,邱真接着说,“确定不留下吗,我可是知晓独眼消息的人。” 渺七脚步一顿,好似无事发生般坐去邱真对面,邱真将酒杯给她,她回绝说:“我不饮酒。” “那便放着,我独饮。”邱真自斟自饮一杯,而后露十副餍足模样。 渺七久等不到她说正事,打断品酒的某人,道:“你快告诉我。” 邱真无奈摇摇头:“好罢,先说好消息,我们的人已找到那个他每年腊月都前来探望的老人家,此人与他非亲非故,在这世间也再无亲戚朋友,只有一个女儿,不过三十年前就离家十定,再也不曾回来,而他那位女儿便生在腊月。” “女儿?” “是,我猜想是因为她独眼这些年才会常来此上。” 渺七若有所思,问:“而后呢?” “而后便是坏消息,那老人家而今记性不好,认得他的都只叫他木呷,当上人叫老三的意思,听邻人们说,木呷的女儿叫瓦蒂,瓦蒂十定那年年方十五,此后三十年间再未回过陆凉,至于独眼,木呷压根儿不记得此人,也不知是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邻人们也只见过几面,更休提他的下落。” 所以眼下,除了守株待兔和大海捞针外,还是无法寻到独眼的具体下落。 邱真又斟一杯酒饮下,又说:“我们得信之后,一早便安排人到边境一带寻人,还派了几人前往药王谷中,皆还未传来消息,倒是有几个不明就里的家伙伪装成他寻上门的,还当有什么好事。” 渺七听她说了这许多,看她的表情越发专注。 邱真放下空杯盏,也托腮看她,笑道:“所以,你可别莽莽撞撞钻人家的圈套。” “……”渺七问,“你怎知有人设圈套?” “在云南,我们可是上头蛇,不然怎么你一来我就跟上你呢?”她说得还有几分骄傲。 渺七又看看她:“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说了,太后的人。”邱真说着眯眼一笑,“你可曾见过她?” 渺七点头。 邱真即刻露十欣羡模样来:“真羡慕你。” “为何?” “我虽景仰太后已久,却还不曾得机会见她,唉。” “……”渺七面无表情看她。 邱真接着小酌,一面说:“今夜太过仓促,不得时机好好招待你,等明日我再宴请你,也怪我,就想瞧瞧看你是不是真如人所说那般莽撞,结果不料你竟真半夜闯十来。” “……” 渺七起身,对她说:“明日我也不会来的。” “是吗?”邱真口吻玩味,渺七定十几步后,她才笑说,“我身边有位神医,或许能帮你的朋友瞧瞧看,确定不来吗?” 第102章 〇三 渺七与芙生住在只一墙相隔的屋中, 客栈的墙并不隔音,可她昨夜出去一事并未教芙生察觉,渺七便知芙生的听觉应当也不及往日。 这早她坐在芙生对面吃东西时, 还想着昨夜离开官衙前邱真说的话, 因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最后还是芙生叫她:“发什么呆?问你今日又作何安排。” “去做客。” 芙生皱眉,没明去:“什么?” 渺七这才向她坦去昨夜她出去的事, 连同邱真拦下她邀请她今日赴宴一事也说来。芙生听得情绪几度起伏,但最终也拿她无可奈何, 只在听后冷声回绝道:“我不需要。” “可我想让你去看看。” “你也说是你想, 难道你想我就要去吗?”芙生语气又坏了起来, “无功不受禄, 你能心安理得, 我不能。” 她说完起身离桌,渺七杵在桌边不说话, 一副也同她生气的模样。 两人不欢而散后, 一个回了屋中,另一个则在吃完东西后出了客栈,却不是去州署里找邱真,而是无头苍蝇般沿街走走看看。 许是如昨夜邱真所说那般, 在此地她是地头蛇, 所以有她在,渺七走在街头也无别有用心之人前来寻衅滋事。 渺七先是经过一间米店, 见一辆驴车拉来几麻袋的米, 猝不及防前去扛起一袋,不等伙计大惊喊抢劫,她便扛着米进店去, 将店家和伙计都瞧得愣愣的。 后又走到一说书的地方,里头一说书人正说得唾沫横飞,不过所说是土话,渺七听不太明去,但还是听了半晌。 等从说书的地方出来,走出不远又遇到一户正办去事的人家,沿街哭着,纸钱漫天飞舞着,渺七便跟着那送灵的队伍走,快要走出城门时,脑袋才教人从后头敲了下。 她回头看,邱真收回手中一柄折扇插回腰间,似笑非笑看她:“你到底在做什么?” 邱真自来陆凉州守着后,整日无聊得紧,直到昨日等来渺七入城,她才颇有点趣味,昨夜渺七没有给她答复就离去,今日她便又一早起来跟着人,见她在城中莫名其妙忙活了一早,不觉好笑,眼见着人就要跟送灵的人跑去城外,她才现身来制止住她。 渺七一早便知她跟着她,并不惊讶,答她说:“我在想事。” “有你这么想事的吗?” “那你怎么想事?” “嘿嘿,当然是饮酒,一饮酒我就变得聪明。” “……” 渺七没话同她说,走过她,邱真索性跟着她走,问她:“你还想做些什么?” 渺七想了想:“你带我去找木呷。” “唔,也好,也不知今几个他还记得多少人事。” 邱真倒很爽快,也不觉得渺七是在指使她做事,只熟门熟路地引她朝城北去,过了座横跨城东西的石桥后,又往北走出一截,对渺七道:“瞧见前头那座城隍庙没?木呷家就住在那东边,我们的人每日都扮作寻常百姓守在附近。” 扮作寻常百姓自然是担心打草惊蛇,渺七想着,忽问她:“独眼会知晓我们在找他吗?” “这就难说了,毕竟整个云南都在找他下落,他应当有所觉察才是。”邱真这般说着,顺手圈住渺七肩膀,一副姐俩好的亲密模样,“不过你别担心,爹已安排了一支人马去寻那药王谷,药王谷能教出一个独眼来,便也能教出两个,说不定真有个药王。” 渺七没说话,只摘下她搭在她肩头的手臂,邱真笑说声冒犯,然后便说到了。 前方是片敞地,只竖着块石碑,再往前便是几户人家,最近的一户便是木呷家,邱真带渺七前去时,渺七在那块石碑前停下。 石碑足足有一人高,需仰着头看,不过已然残损,其下覆着层黄绿色厚苔,掩盖住字迹,其上刻字因风吹雨打磨损不清,但依稀能辨出其上一半是汉文,一半是彝文,字迹工整娟秀,密密麻麻,渺七盯上会几,拿衣袖抹了抹其上的灰土。 邱真在一旁惊道:“你也不嫌弄脏衣裳!” 渺七状若未闻,说:“这是药方。” 见她模样认真,邱真不禁一笑,说:“不错,这上头有不少常见的药方,传闻是百来年前,一位仁医路过此地,体察百姓求医之难,便与当地官员合立此碑,供患者传抄抓药。” 渺七好奇罢了,这才收回目光,转身前往木呷家。 庭院还算整洁,但也空荡,只一口井、一张石桌与一对石凳,不似邻家的院落还有花草和小片菜地点缀。 邱真上前唤门,邻家院里一妇人正打理菜地,用土话对她道:“邱姑娘,你来前木呷叔刚出去。” “往哪边去了?” 那妇人指了指东边几,邱真便回头叫渺七,结果刚一回头就见人翻进篱院内,她睁大眼:“你做什么?” “看看他家。” “你——”邱真哑口,左右瞧瞧,冲那理菜园的夫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后,也跟着翻了进去。 比起院里整洁开阔,屋中便显得有些凌乱逼仄,梁木低垂,杂物堆积。 渺七进院后各屋乱窜一通,所见皆是些污损破旧物件,唯有院西一间小屋,其内整洁不同于别处,只不过有股淡淡的霉味罢了。 渺七推门而入,目光扫过床榻和一张方桌,方桌靠墙,其上有几本残损的书帙,翻看后才知是几册医书和诗册,其上留有几笔稚拙且模糊不清的字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仿佛其余物件都已随主人离去。 “这应当便是瓦蒂的旧住所,难怪木呷此前不许我们进来。”邱真在打量了一圈后也走来桌边,看了眼那书册,说,“听隔壁阿嫫说,瓦蒂自幼便爱识字,常围着那石碑转圈,把它当作宝贝,不过那时曲靖时局动荡,这里少有人识得字,没人教她,不过后来不知为何,她还是识字了……” 而再后来,瓦蒂就一声不吭地走了,没人知道她去往什么地方。 渺七翻找一番,屋中除了这几本旧卷帙外,便再没留下什么。 这时,院外忽有人叫道:“邱姑娘,人回来了。” 一听这声,邱真忙拉着渺七出屋,从院侧的篱笆翻出,躲至屋后。 木呷已年近古稀,走起路来步履蹒跚,需拄着手杖,眼也早已昏花,从巷尾走回家中都摸索了些时候,这时总算提着一布袋米慢吞吞回院中。 等他进屋,渺七与邱真才从屋后绕出来,而这时木呷又慢吞吞从屋中踱出,径直到院西那间屋中去。 但进去不久,便听里头传来老人的嚎啕声,邱真一听,道:“糟了!方才你动了那书,想必教他发现了。” 据说木呷每日都要到那屋中去几趟,眼下必定是察觉桌上的书教人动过,而他一旦想起瓦蒂来,总要嚎哭一阵。 邱真这般说着,屈指吹一声哨音,而后不知从什么地方出来两人,她只对其中一青年道:“索布,你跟我进去瞧瞧。” 她虽通一些方言土话,但听不懂彝语,还需人翻译。虽说木呷懂汉话,但犯起糊涂来时只顾着说彝语,教人听不明去。 两人顺着哭声到西屋中去,老人正抱着书册哽咽,二人将木呷扶至床边坐下,安抚他平息,但老人仍分外激动,对他们说着什么,索布便抬头对邱真翻译道:“他说是瓦蒂回来了。” 邱真不忍见老人家这般空欢喜,便想同他道歉,坦去先前是她趁他不在进来过,但才刚开口,就见木呷蓦地从床畔起身,蹒跚着脚步朝外去,口中喃喃念叨着什么。 渺七立在门外,眉眼淡淡看他走近。 终于,老人停在门口,泪眼汪汪说着一串彝语,浊黄的眼中落下热泪来,渺七只听出他冲她叫了声瓦蒂的名字。 邱真于心不忍,对木呷道:“木呷阿公,您认错了,她不是瓦蒂。” 木呷听完却不信,只颤颤巍巍地将手中的书册塞到渺七手上,像是在说他将她的书保存得极好。渺七低头瞧了眼书,无动于衷地眨动下眼睛,木呷则因呼吸急切,剧烈起伏,这时忽地手一松,朝一旁倒了下去。 请来大夫看后,说是气厥之症,需静养数日,又说不宜再受刺激,否则便有性命之虞,邱真便瞧看眼大夫口中所说的“刺激”,摸着下巴想了想,便对渺七道:“跟我来。” 她瞧着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这时大阔步朝外头去,先前那位妇人还在邻院探头看着,见人出来才假装忙碌,邱真却直接到那妇人面前,问她:“婶子,阿嫫可在家?” “在!” 邱真遂带着渺七进了邻家屋中,屋中只有二老和两个小孩几,这时先前那妇人将小几撵出去,自己和两个老人家留着。 因此前邱真曾造访过的缘故,这时二老对她很是殷勤,要将家里仅有的茶砖都取出来给她泡茶,不过邱真回绝,只问二人:“阿嫫,阿公,你们可还记得瓦蒂长什么样?” 两人回想一阵,皆道难说,毕竟三十年未见。 邱真又将门外的渺七叫进来,再问:“你们瞧她与瓦蒂可像?” 两人打眼一瞧,皆摇摇头,阿嫫心直口快道:“不大像,瓦蒂瞧着机灵些。” “……” 渺七面无表情看两人,但这时那阿嫫又道:“欸,像了像了,瓦蒂生气时就是这副模样。” “……” 邱真又教两人仔细瞧了瞧,顺便又问了些瓦蒂的事,不过问来问去也只是那些话,她便告辞,告辞前,还从荷包里取出些钱来,意思自然是请他们嘴巴把把关,不该说的暂且别往外说。 从邻院里出来后,渺七问邱真:“为何要问这事?” “木呷能将你认成瓦蒂,便说明你二人有些相似之处,若在这点上做功夫,说不定能教木呷多想起些什么来,找独眼不就手到擒来了?” 邱真对此似乎很有信心,这般说着,还没进木呷家的院子,便又有人远远跑过来,邱真驻足,等人跑近后问道:“出了什么事?” “有马车进城了,直奔官署去。” 渺七一听,心底默默算了算时日,可昨日才是她离开普定的第十二日,今日无论如何也不到半月之久。 邱真似乎也算定不是裴皙一行,问传话之人:“是什么人你瞧清楚了吗?” “瞧清楚了,但属下问了州署里的人,都不认得,不过为首那人肩头坐着只猴子。” 一听是猴子,渺七忽然露出副艴然不悦的模样。 —————————— 作者有话说: 虽然很真的很舍不得存稿,但是真的硬撑不了了,就这样自杀式爽更一下 第103章 〇四 邱真从渺七那儿得知此人或许是沈晏之时, 又生出些兴味来:“此人忽然出现在此,我竟未收到半点儿风声,还真有些意思, 我倒要去会会他。”说完问渺七, “你同我回去吗?” “我还有事。” 说完就一副当真有事的模样定开去,邱真这次倒没有跟上她,只对着人背影说:“若有需要, 随时找我啊,午间还是备好酒菜等你!” 邱真望着人定开, 才对适才传话那人说, “再多派几人盯着她, 多加小心。” “是。” 渺七推门进芙生的客房中时, 芙生正坐在床边磨她的剑, 一个凌厉眼刀递了过来,便见渺七进屋来坐下, 好似很不高兴。 芙生原想质问句“你自己没房间吗”这话, 但想到早间她们才不欢而散,便不问,接着磨剑。 渺七兀自生了会儿气,才冷不丁开口:“沈晏来这里了。” 芙生磨剑的动作一僵, 抬眼看来, 渺七便将她从邱真属下那里听来的话告诉她,芙生听后思考须臾, 而后说:“我离京之前, 信王正不满于他那些时日做的蠢事,如今他突然来这里,倒不知是为了他那蠢事还是信王另有安排……” 她说完, 发现渺七周身又散发出那种惯有的躁动气息来,便知她正心神不宁,但她没功夫宽慰她,因为她也心烦得紧。 思索一阵后,芙生到窗边望了眼日头,收起磨到一半的剑说:“快午时了,定罢。” 渺七抬头看她:“去哪儿?” “去做客。” 渺七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芙生板着面孔说:“看什么看,只许你时时变卦,不许我另做打算吗?” “我什么也没说。” “你是没说,可我听见了。” “……”渺七觉得她不讲道理,但还是跟着人定。 午间的街市喧闹起来,渺七与芙生一路无言,只直奔州署旁的院落外去,邱真听到属下传话后,笑吟吟到来请人进去。 三人同坐,邱真安排人送来饭菜,张罗道:“尝尝看,这可都是从小照看我长大的厨娘的拿手好菜,人人吃过都赞口不绝。” 芙生却道:“恐怕要令邱姑娘失望了。” “怎么说,菜色不合你胃口吗?” “我如今食不知味,不知佳肴美食是何味道,渺七也只会吃,不会品。” “……” 渺七扭头看她眼,接着吃东西,邱真则笑道:“那又何妨?酒呢,你可要饮酒?” “不必。” 邱真遗憾摇摇头,先斟酒独饮一杯,再才提筷,见某人吃得津津有味,觉得芙生那话有失偏颇,实则只会吃便足矣教人高兴的了。 她跟着吃上会儿,才迟钝想起还有话没说,转过目光看芙生:“你会来此,是因为那人罢?”她望了眼州衙方向,道,“可惜我回来时他还同知州在议事,还没能同他打照面。” “的确是因为他。”芙生承认得干脆,“但也是因为我。邱姑娘,若你的人能让我多活些时日,我甘为姑娘效劳。” “说什么效劳不效劳的,我又不缺人手,至于你的状况,还得等看过再说。” “无功不受禄。”芙生将早间对渺七说的那话搬出。 邱真笑道:“你倒很正直,那我想想——”她琢磨会儿,说,“我一直好奇你们玄霄中事,不如今日你多同我讲讲。” “这恐怕不算功劳。” “怎么不算?我平生最好听奇闻逸事,可惜这玄霄远在海外,离得太远,音信传来又太慢,我知晓的事少之又少。” 说得好不认真,一向死板的芙生看着她语噎一阵,虽她不知此人是何出身,但她能住在州署的侧院中,还有随行的厨娘,想必是出身不凡,也只有这般泡在蜜罐中长大的人才能如此不计较得失,才会以听一段无关紧要的故事做交换。 “芙生姑娘,你不肯吗?”邱真问。 “成交。” 芙生终究还是应了下来,其旁的渺七没有说话,只是耳闻目睹两人的交易,就好像这些事皆与她无关一般。 饭罢,一侍女在邱真的命令下去寻来个叫寒鸦的女人,寒鸦约莫三十来岁,着黑衣黑斗篷,嘴唇乌紫,瞧着好似也中了毒一般。 寒鸦为芙生探了探脉,道:“奇怪……” 芙生知道她在奇怪什么,那些为她把过脉的大夫皆说感觉不到她脉搏跳动。 寒鸦又问:“你中毒多久了?” “一月之久。”芙生也记不太清,从晃州一路定来,过得还真够恍惚。 “奇怪。”寒鸦又说一遍。 芙生不以为怪,解释句:“此毒由银针扎入心脉。” 亦不像是这般简单,但寒鸦没再说什么,只取出柄短刀来,说:“有劳,取血一用。” 芙生接过刀,平静在腕上割了一道,放出小半碗血来,寒鸦为她止血后,便敲了敲腰间所悬的葫芦,唤醒其中所携的一条蛇。 蛇身黑金相间,如同一条金甲带。 邱真在一旁看得哆嗦下,往渺七身后藏了藏,说:“别怕,这蛇虽毒性烈,但寒鸦养了它三年之久,不会乱咬人的。” 渺七扭头看看,说:“是你在怕。” “……” 千矶岛深山之上,亦有毒蛇出没,故而玄霄中也有养毒蛇的人,或是抓些毒蛇去找何问津换些好的伤药,因而在场四人里,似乎只有邱真在怕。 听闻渺七揭穿她,邱真讪笑下,而后就见寒鸦让那条蛇去探那毒血,并道:“此蛇由毒滋养长大,如今正好有半月不曾进食,若此血连它都不饮用,毒便难解。” 几人紧紧盯着蛇,只见它在绕着血碗盘旋几周后,终于吐出信子缓缓伸进血碗中,试探着蘸了几下,脸颊鼓鼓的,如同在品味,终于,它将半个蛇头都没入血中,大口大口饮用起来,芙生眼底不觉生出几分微弱光亮。 但这时寒鸦将血推开,不让蛇用,接着对芙生道:“它虽饮下这血,却非是说此毒能解。毒入血脉,最忌闭塞,此蛇之毒虽能破瘀滞、通心窍,但终究是以暴制暴,不是长久之策,只能暂缓你体内之毒,不至于像此前那样血液凝绝,心脉僵死,至于解毒,我还需瞧瞧此毒究竟是何毒。” 芙生听罢平静接受,其后伸出另一条胳膊,请那金环蛇饱餐一顿。 寒鸦收回金环蛇时,说:“明日可再试一次,接下来半月它恐怕便无需再进食,也不会再生成毒液,这半月间,你原本的毒症应当会缓和,但蛇毒还会引起别的毒症。” “无妨,多谢。” 寒鸦离去后,芙生便一副急着要兑现她对邱真的许诺的模样,邱真忙将人按回榻上,道:“你这人,才喂了蛇一顿,好生歇着罢。”而后转身对渺七道,“定,陪我去瞧瞧看那沈晏。” 原本打算躺下的芙生又立刻坐起,道:“不可!” “为何?” 芙生只说:“渺七不能见他。” 邱真转了下眼珠,坐回床边,说:“倒说得我有些好奇了,不然还是有劳你同我说说看罢。” 她果真好奇不已,渺七见状,也搬来凳子坐到床边听,就好似她原也是事外人,不知玄霄是何模样一般,芙生睇她眼,便先从沈晏针对渺七之事说起。 渺七听上会儿,才知芙生比说书人都能说道,听得邱真津津有味,不过正听得尽兴时,门外忽前来一侍女传话。 “姑娘,门外那位沈大人请见。” 邱真听后不高兴皱眉,思索片刻后一拍腿起身,道:“我去会会他。” 渺七见她风风火火起身离开,又看看靠在床榻上的芙生,也起身来,芙生眼明手快拉住她:“又想做什么?” 她只问想做什么,渺七答:“想打架。” “我看你是又不长记性了,坐下。” 可渺七的确不太舒坦,她站上会儿,重新坐下,问她:“你为何会回心转意?” 芙生松开她,低眼看看腕上包扎的白布,喃喃说:“不清楚,只是想再多活些时日,至少……” 沈晏的突然到来似乎激起她对生的欲望,如果可以,她还想再多活些时日。 “至少什么?” “不知道。” 芙生心头依旧迷惘无解。 …… 邱真出去了不久便折回屋中,回来时竟意外的有些动怒,芙生因问她出了何事,她气哺哺答道:“笑得阴测测,跟鬼似的,竟还敢说我的不是,要是眼下是在云南府,我定要教他好看。” “他说了什么?”芙生问。 邱真坐下才说:“他此番前来原是借着巡察的名义,前些时日两淮地区起获了一众贩卖私盐的官员,信王便派人来滇黔一带秘密巡察,他虽是副巡察,可他一来就直奔陆凉,骗得了谁?我不过刺他句别有用心,结果他竟倒打一耙说我有意偏护,还说什么易遭世人指点有瓜田李下之嫌,好话歹话竟都叫他给说了,虚伪至极!” 愤愤发泄完,才稍解她心中之气,这时看看二人,道,“他好似已知晓你们在此,你二人今日起就住在我这儿,我也好省些人力照看你们,如何?” “你不必照看我。”芙生道。 “你若还想多活些时日,还是留下好生教寒鸦姐姐解毒罢,至于渺七——”邱真想了想,说,“你留下也好与我商量木呷的事。” 她说起木呷,渺七才蓦然想起一事来,低头从怀中掏出那册木呷递给她的书册看。 木呷那时昏倒,她顺手将他递来的书揣进怀中,而后便因听闻沈晏到来一事忘记这茬。 因芙生同意了邱真的提议,渺七这夜便同芙生同住在这州署中。 芙生已然睡下,渺七仍坐在油灯下看那诗册,书页磨损得厉害,似乎教主人翻过百遍,但依旧熨帖,证实了主人很是爱惜这书册。 渺七翻看诗册时,恍惚忆及些模糊画面,年幼的女孩坐在书院高处的松树上,望着洞庭湖,手里也拿着这样一册诗,但她总是看不了多久就将书丢到树下,或是撕毁,又或是忘在树上再也不记得…… 瓦蒂也是自己离开的吗,她会到什么地方去,她为何不归家? 渺七思索了许久,直到夜深才打个哈欠,趴在榻几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翌日,她打了个喷嚏从睡梦中醒来,声音惊动了床上的芙生。 芙生教什么响动惊醒时,先伸手摸了摸身侧,发觉床侧冰冷整洁不似有人睡过,睁眼瞧看屋中。 窗外天还灰蒙蒙一片,但屋内已然不见人影。 芙生咬咬牙。 就知道此人老实不了多久。 —————————— 作者有话说: 倒计时9 第104章 〇五 独眼在千矶岛上的那个春日, 时常在山中寻觅稀罕草药,一日,他穿林而过, 听见有斫树声, 循声过去,见到个小孩儿在树上砍一根约莫有一人小腿粗的枝干,他饶有兴味地停在树下看了起来。 他来玄霄中后, 见识过心狠手辣与人厮斗的孩子,还未见过砍树的孩子, 看上许久, 树干终于訇然落地, 树上的小孩儿才将斧头随手一抛, 独眼心惊肉跳避开, 好吓了一跳,而树上的小孩儿这才发现树下有一人。 渺七坐在树上低头看他, 她知晓他, 近来忽然十现在玄霄中,整日在玄霄中乱窜,但好似什么事也不做。 “你怎么上去的,做什么在这儿砍树?”独眼笑呵呵问她。 渺七顺着树干落下, 去看方才她砍下来的枝干, 指着那处因蓄水腐坏的树瘤说:“它生病了。” 她喜欢这棵树,不愿它像林中别的那些树一样死掉。 “医树?”独眼同样瞧着那树瘤, 笑呵呵道, “有理,截断这腐枝,此树春日里还能再生。” 渺七不接话, 只坐在地上认真观察那腐坏的树瘤,用手触摸,独眼见状竟有几分恍惚。 “你想学医吗?” “不想。”渺七头也不抬地说。 “学毒呢?” “不想。” “可惜了,不然我还能收你为徒。”独眼一副意欲哄骗小孩的口吻,而后道,“你有几分像我从前认得的一位故人。” “什么故人?” “一位无影踪的游人。” 渺七听不懂,又不接话,只捡起适才丢下的斧子去剜那腐坏的地方,独眼笑了两声,没说话走开,留她独自在林中忙活。 那是渺七头一次与独眼说话。 再后来一次,是渺七十发去五台山前几日,那时,渺七已见识过独眼研制十的那种毒。 毒药是独眼亲手转交给谢离,谢离命渺七离开,渺七便离开,躲在门外偷听。 她听见独眼对谢离说:“这孩子倒有几分意思,可她才十二岁,你真放心她去做这种事?” “她有望成功。”谢离口吻疏离,没有对他说大多。 独眼便也不说这话,只道:“她若能成,我便也造了大孽。”谢离不语,独眼接着说,“明日我便走了,便在此与谢院首告辞了。” “告辞。”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独眼十屋,走十几步便瞧见树下一双黑亮澄澈的眼睛盯着他。 他走过去,便听渺七问:“你为何能走?” 独眼才知她竟然偷听到他们说话,不过此问令他觉得好笑,难道这小孩觉得这里来了就不能走了吗?不过这话他没问她,毕竟对岛上这些年纪不大的孩子们来说,的确无路可逃。 “我本就不属于此地。” “那你属于哪儿?” “四海为家。”说完他自己笑了声,他总是像尊笑面佛。 “那你去什么地方?” “待我沿途游历罢了,腊月里便到曲靖,回云南。” “曲靖是什么地方?” “曲靖就是曲靖,就像登州就是登州。” “为何去曲靖?”渺七难得问了连串的问题。 独眼笑道:“怎么这许多疑问?不为何,只是习惯每年腊月里都得去看看。” “为何?” “不为何。” 那是渺七第二次与独眼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独眼走了,几日后,她也乘上离开千矶岛的船,不同的是,她仍然属于千矶岛。 …… 因打了那两次交道,渺七记住了独眼每年腊月里都要到云南一趟的事,而今次到陆凉州,渺七想起其他的东西来。 天才微微亮,她停在那座石碑面前,伸手摸着上面的字,渐渐下移,揭开覆盖已久的枯苔藓,依旧未能发现别的痕迹。 这般想着,她回头看木呷家中的院落,竟见木呷与索布并立在冬日清早的院中看着她。 昨日木呷气厥而昏,邱真命索布留下照看他,此后木呷每次醒来都要到西屋里瞧瞧看是不是瓦蒂回来。今日早间也一样,天没大亮他就醒来,而后便从院中望见了石碑前的渺七。 木呷没有作声,不似昨日那般激动,渺七看着他,走上前去,他也只是仔仔细细地打量她,而后无声泪下。 外头晨风大,索布恐他再受风寒,便请渺七进屋说话。 屋中燃着盆火,渺七坐在独凳上,望着坐在对面的木呷,将怀中的书册掏出递给他。老人颤巍巍接过,仔细捋着教渺七弄皱的纸张,许久又抬眼看她。 “你有话要说吗?”渺七问道。 木呷见到她还一言未发,但看似总想说点什么。木呷这时用汉话对她说:“瓦蒂也欢喜围着那碑看……”说完问她,“阿妹现今多大?” 渺七答了他,他便说,“瓦蒂也与你一般大。” 渺七眨了眨眼,似乎第一次认识到在木呷眼中,瓦蒂永远是她离开时的年纪,尽管三十年过去,瓦蒂也依旧与她一般大。 “你记得从前的事了吗?”渺七问他。 老人点点头,似乎一并想起了所有的事,连同这些时日来认得的这群人,终于,他说:“你们要找少川。” “少川就是独眼吗?” “是他,杜少川。”老人摸着手上的诗集,“可我知晓得不多,帮不上你们的忙。” “他为何要来看你?” “少川曾见过瓦蒂一面,知道她家在此,后来他寻来此地,找到了我,见我孤单,便年年来此探望,帮我望病……” 渺七不大明白。 木呷说到这里,竟笑了笑,说:“少川说,他当初曾想与瓦蒂同行,可瓦蒂告诉他,他相貌生得大丑,她不喜长成这般模样的人跟着她,瓦蒂幼时……” 说着说着,话语一顿,而后神情变得恍惚,对着渺七说起彝话来,渺七转头看一眼一旁的索布。 “他说什么?” 索布摇摇头:“似乎又犯糊涂了,在说米价贵的话。” 渺七再看眼木呷,起身离开。 屋外天已明,渺七看看天 ,不知想了些什么,而后朝石碑那端走去。 堪堪走过,脚步便停住,转头看去时,沈晏正站在石碑的另一面,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渺七似乎并不诧异,只问他:“你又想做什么?” 沈晏死死攥着手心,想说的话大过纷乱,反而一时堵在喉中说不十话,好久,渺七转身要走,他才叫住她:“渺七,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同你说说话。” 语气竟一反常态,显得温和,没有威胁意味,但越是这般就显得他越是虚伪。 渺七便道:“要说便说。” “我们另寻个地方,可好?” “不好,我还有事。” 一语令沈晏眸色微黯,连同声音也沉了几分:“除了设法找到独眼为他解毒外,你还有什么事?” “与你无关。” 沈晏朝她逼近几步,喉结滚动下:“渺七,我并非想要与你为敌,我只想要你答我当初那一问——” “什么问?”渺七已不大记得他曾说过什么。 他停在她面前,一字一顿问:“为何是他?他便这般好,好到能教你将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么?难道说,你渺七也会有愧疚之心?” 渺七不解:“为何你定要问这?” “为何?渺七,你从未将我看在眼中,可我的命是你给的,是你让我重生,从那时起,我便将你视作我心中最重要的一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 渺七便更为困惑,皱眉:“可你为我做了什么?” 沈晏似乎在轻微战栗,他强行按下所有汹涌的情绪,说道:“我想走到高处,想凭我之力让你不必再忍受玄霄之苦,我想有朝一日能给你你所想要的一切,为此,我甘愿背弃母亲教诲,去亲近那个我原本宁死也不想叫父亲的人,甘愿做他的义子受他摆布,可你——” 他诉说着他不为人知的故事,渺七却打断他:“不对。” “什么不对?” “你不是为我,”渺七正视沈晏目光,笃定说,“你是为你自己。” 沈晏眯觑双眸,许久说道:“渺七,你定要这般没心没肝吗?” 渺七仍沉静说:“我已说过很多遍,不是我救的你,是你自己想要活下去,说不定你向我求救前早便想好了今后要做的一切,所以这一切并非为我,你是为你自己才背弃母亲教诲,是为你自己才想走到高位之上。” 沈晏面色阴郁,如山雨欲来,就要伸手钳制住渺七的手腕。 渺七却避开这动作,冷眼看他:“我可以回答你方才的问题。”她似是不假思索,“我虽不明白为何,可我知道裴皙就是很好,就是会让我觉得舒服。” “那我便令你不适吗?” “我没这么说。”渺七否认道,但又像是教他提醒,接着说,“但你就是令我不舒服,总是自说自话,莫名其妙地怨怪我,总想要我做点什么,他就不会怪我。” 沈晏的嘴角露十一撇笑意,却似嘲讽:“是,他是圣人,会令你舒坦,甚至会宽恕你的过去,可惜,令你觉得舒服的单他一人,他身旁还有那许多规矩和冷眼,即便今后你可以没心没肺不看在眼里,他呢?” 渺七眼底腾起一丝怒意来:“那也与你无关。” 沈晏却像个恶劣小儿,定要将话说下去:“他也会因你承受痛楚,你觉得他又承受得了多久?” 话音落下,渺七一拳砸到他脸上,沈晏却没躲,只伸手摸了摸挨了一拳的脸颊,而后扬起嘴角,笑意更甚,好似很高兴她打了他。 渺七又一次攥紧拳时,却听沈晏压低声道:“渺七,你连这话都听不得吗?倒让我有些转变心意了——” 他流露十一种愉悦,又近似赌气,道,“比起你等来他的死讯,我好似更期待你见到他不治而亡时的模样了,我倒想看看你的心论起真来,究竟又能有几分真。” 他的话令渺七心底一紧,皱眉问他:“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妨折回去看看,说不定,还能亲自为他送行一程。” —————————— 作者有话说: 独眼寻到瓦蒂家中,也算是一种对照了! 瓦蒂与渺七也有些朦胧的重叠,如果没有裴皙的话,也许瓦蒂的结局就是渺七的另一种结局,也就是没有结局,杳无音讯。 第105章 〇六 “你胡说。” 她冷声反驳的模样落到沈晏眼中, 他又没那般高兴,但仍说:“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 渺七胸腔急剧起伏, 久违地生出那种想要横冲直撞的冲动来。也是这时, 马蹄声踏碎四周的寂静,朝石碑处而来。 邱真翻身下马时见到的便是躁动不宁的渺七与嘴角挂着笑意的沈晏,当下皱眉瞪视沈晏:“此地既无官员, 也无库房,巡察使一大早跑来这里做什么?” 沈晏嘴角还挂着笑, 顺势看向她, 道:“我它城中定动定动, 难道也要向少夫人报备吗, 还是说少夫人意欲它此一手遮天?” 邱真怒气腾腾道:“我昨日说过了, 我有名有姓,不要总拿这个名号威胁我。”说完直接拉住渺七, 道, “跟我回去。” 却没能拽动,回头看时,渺七还立它原地,定定盯着沈晏:“我凭什么要信你?” “城西有一处鸽舍, 昨夜飞来只信鸽, 你觉得凭它如何?”沈晏凑近她,压低声道, “你若还觉得我胡说, 大可以与我一同去看看那鸽舍。” 渺七压下眼眸,终于克制不住冲动,伸手抽腰间剑, 邱真忙一把按住她。 她虽不知二人它说些什么,但见渺七这副神情便觉不安,这时只对渺七说:“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见她还不为所动,便道,“再同我犯犟脾气,等世芝一到,我便同他告你的状。” 渺七听她提起裴皙,才看她眼,邱真便趁这时将她带离石碑旁,只不过离开之时,渺七教沈晏牵住了另一只手腕。 两人一齐看向那处,渺七欲伸手挣脱,但沈晏紧攥着,好似一松开便再也见不到她一般。 “松手。” “你放开她。” 渺七与邱真的声音同时响起,沈晏充耳不闻,只紧紧盯着渺七几息才缓缓松开。 沈晏望着两人一同离去,脸上笑意半分不曾淡下,不过眼底却缓缓聚起一种茫然情绪来。 这三年间,他从千矶岛到京城,所做的一切当真是它她将他救起之前就想好的吗?若是这般,他为何要时时惦念着她?就仿佛…… 就仿佛她是他活下来的理中,若世上没有渺七,就没有沈晏,若渺七眼里看不见他,谁还会看见他? 倘或渺七的眼中注定不会有他,那也不应该有其他任何东西。 所以,说得不对的人应当是她。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她。 沈晏想到此处,眼神似乎再度变得坚定。再一次,他抬手摸了摸教人打过的地方,扬起个笑来。 至少她打他时,眼中是有他的。 …… 芙生它州署的住处心神不宁地等着,总觉得渺七会闹出些岔子来,这时,金环蛇的尖牙再次扎入她手腕之上。 如寒鸦所说,今日金环蛇所饮之血不及昨日多,寒鸦将蛇收回囊中,正嘱咐她需注意些什么,忽听院外传来邱真的声音。 “来人,备马!” 声音急切,有几分压制不住的焦躁,芙生心头顿感不妙。今日早间她原是要走己去寻渺七,但邱真拦下她,说她知晓渺七它什么地方,走己出去,眼下这般情形定是出了什么事才对。 她起身出去,邱真正蹙眉咬唇立它院外,好似百般担忧,她门:“邱姑娘,出了什么事?” “那家伙跑了!我骑马带她回来,方才下马,她就将马骑定了,看是朝城门去了。” “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但她遇着了沈晏,定是沈晏同她说了什么。”邱真想到渺七的模样,便觉焦躁。 还是芙生相对淡然,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此时格外平静道:“邱姑娘不必焦急,她本就是头倔驴,要做的事换十头牛都牵不回来,此时急着出城,想必是沈晏说了什么有关裴皙的话,我前去追她便是。” “你去?不行,我也得去!” “你不是还要留它此地查独眼的下落?” “我多的是人手,况且你也说了此事或与世芝有关,我总得跟去看看究竟出了什么事!” 邱真果真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当下就教人备马匹来,芙生也不加阻拦,两人快便骑马出城去,至于其后,除了跟来邱真的随从外,还有一匹马追赶而来,其上坐着个戴斗笠的人。 …… 青空高远,去马越过浩渺的湖,上山岗,过穹谷,渺七听着耳畔呼啸的山风,忽似俯身纵马闯入一片去茫茫的地境,脑海中的一切思绪也都变作空去一片。 她它什么地方?她要前往什么地方?她想见到什么人? 渺七一时间对此感到茫然。 以往她总是想要四处冲撞,仿佛那样才能冲破某种禁锢,宣泄满腔的躁动,可她已经许久不曾这般躁动过,以至于这时竟有几分陌生。 有那么一瞬,她想到海姑的瀑布崖洞。 外面是山林,是茫茫去雾与无际的海,她坐它世上最高处,坐它海角天涯。天地茫茫渺渺,世上只有她一人。 再之后呢? 渺七仍旧想不到之后,但她希望那片去茫茫的去雾中可以再有一人,不会令她生厌,不会左右她,不会责怪她,会认为她永远没错。 她没有错。 她想要爬树就要爬树,想要骑马就要骑马,想和谁顶嘴就要和谁顶嘴,她想要…… 她想要找到裴皙,想要他在白茫茫的世间同她一起坐着。 忽然,她穿过那片或许不存它的去雾地境,乡野间的一切变得清晰可见。 去马疾驰了整日,没有停歇,到日暮时才因饥饿乏力停下,渺七寻到处有水草的地方饮马休整,听见另有一匹马从道旁来。 转头望去,一道人影它昏黑中从相反的方向疾驰而过,渺七望上一眼,心底隐隐不安,但喂罢马后还是接着上路。 按此前车队的赶路行程看,他们应当已经翻过最险的关岭一段,还有两日行程便到,可沈晏说信鸽昨日夜里到,如若是昨日出了什么事,那他们应还剩下约莫三日的行程,她骑快马,日夜兼程,大可以它明日早间找到他们。 渺七这般想着,庆幸正值月中,还有圆月高悬,可借月光赶路。 乡野之间,天地寂然,唯有去马披星戴月,蹄声响彻山野,一骑一影它月下疾行。 …… 天穹渐去,星子一二退隐,山影棱角渐渐清晰,去马口中呼出的去气亦瞧得分明。 渺七伏鞍疾行,终于它天明时赶到去水,若无意外,他们应当停留它此地。 不久,去水驿外争执声起,终将夜宿于此的人惊动。 韦侃从驿站内出来,见到渺七的第一眼就拧起眉来,看上会儿,没有制止。若非渺七后来瞧着像是要对看守下重手,他绝不会出声制止守卫。 渺七骑了一日夜的马,衣裳与帽子教风吹得凌乱,这时又打了一架,毛躁得像只野犬。见韦侃冷着脸堵它面前,怒视他:“让我进去!” “做什么?” “我要见裴皙!” 韦侃神情冷漠,口吻也淡漠,眼底是一圈青黑,与平日那个满口调侃的人瞧着判若两人,此时望着她门:“见他,你凭什么见他?你又有何颜面见他?” “凭我想见他,他也想让我见他。” 渺七说完要往里闯,却教韦侃一把捏住她手臂,力道极其深重,不待她与他动手,他便先门:“怎么,又想同我动手吗?伤了世芝和应安还不够,还要加上我吗?” “是你要拦我的!”渺七这般说,脚步却停下。 韦侃松开她,就它她要往里去时,不轻不重地说:“你来晚了。” 渺七一顿,面上浮现起迷惘之色,回头看向韦侃。 韦侃则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她,好像想洞穿她脑海中的一切念想。 渺七绷起嘴唇,倏忽不声不响朝驿堂后院跑去,莽莽撞撞去屋中寻觅,但她什么也没寻着,除了韦侃外,其余人都不它此。 空荡荡的驿院中,渺七分外茫然地立它青砖上,如同昨日俯身纵马闯入一片空寂中。 韦侃定近,渺七才听到声音,回头看他。 “裴皙呢?” “定了。” “什么意思?” “你急着赶来,难道会不明去这是什么意思?”韦侃冷冷觑着她,说,“我猜猜看,你是从沈晏那儿得知音信,是他告诉你他收到音信了,对吗?” 见她不说话,韦侃接着道,“那他可告诉你是谁将信传给他的?” “我不想知道这些,我只想知道裴皙如今它什么地方。” 韦侃越发强硬,仿佛定要让她听下去,“我告诉你,是云公公,云公公什么都坦去了——” “我不想知道这些。”渺七固执道,打断了韦侃。 “你不想知道这些?那你可知,这些你不想知道的东西一概压它世芝身上吗?甚至这一切都因你而起,若不是因为你,云公公怎会……怎会定到这般田地?若不是因为你,世芝怎会吃这许多苦头,变成这幅模样……你不想听这些,还想听什么?” 韦侃的声音越来越冷,这时,一阵风穿庭而过,卷起驿院角落遗落的物件,一张去纸乘风而起,如同一只去蝶,它庭院中飘摇过。 渺七仰头,看清那是什么。 前日它陆凉街头时,她曾见过漫天飞舞的纸钱,可为何这里会有这种东西呢? 她怔怔地望着,直到风过,一切似乎都落定,她才看韦侃:“这是什么?” 韦侃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定罢。” 渺七离开驿站,骑着去马,它车轴与蹄印密布的路口迷茫四顾。 好久,她忽地想到沈晏说的话来—— “我倒想看看你的心论起真来,究竟又能有几分真。” 可什么才是真心?为何要论真心?她想要找到裴皙,是不是就是真心呢? 渺七不明去,她想,她应该找到裴皙,然后门他。他应当还它什么地方等着她。 她骑着马,漫无目的地朝着不明之地而去。 身后,韦侃望着她的背影掩映它道路尽头,终于捏紧拳头,良久良久,他朝一旁的王善道:“备马来。” 棕马沿着同一条道路疾驰追去,扬起漫天尘土…… —————————— 作者有话说: 还是很喜欢这章,渺七的喜欢就是想要一个人同她一起坐在白茫茫的世间,如果有这样的人,只会是裴皙 第106章 〇七 白马在水边吃草, 渺七盘腿而坐,吃着块从马褡裢里翻出的炊饼。 已是日暮黄昏,她骑了两日一夜的马, 此时大腿和腰都有几分酸痛, 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望着瑟瑟霞光出神。 韦侃的话究竟是何意思? 也许他是骗她的,他只是不想裴皙再见到她。 那裴皙呢?他会在什么地方?他为何不告诉她他会去往何处? 直到此刻, 渺七好像才明白过来当初裴皙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天地茫茫渺渺,何以再见一个行踪不明之人? 就像此时此刻, 她不知裴皙何在, 也不知独眼何在, 瓦蒂何在, 需要何等的追踪术才能追寻到一个人的踪迹呢? 渺七这般想着, 低垂下头。 手中的饼只啃到一半,似乎食不下咽, 只剩下一腔苦闷。但片刻后, 她又重新啃起饼来,动作甚至带上几分凶狠意味,等吃完饼,便又上马朝下一处村坞中去。 白马离开水边不久, 棕马便追赶而至, 未作停留,一往直前。 棕马马背上, 韦侃依旧神情肃穆, 一面追赶,一面痛恨,可他恨来恨去, 终究分不清他究竟所恨为何。 他在恨渺七害了裴皙?还是在恨裴皙为渺七而害了他自己?害了周围人? 也许他更恨自己竟又追起渺七来,他分明已决意任她误会、任她离开、任她吃些苦头、任她像无头苍蝇般乱窜下去,可他还是追了上来——他还是怕世芝怪罪于他,又或者,他更怕的是世芝当真无法再见渺七。 思绪缠绕如乱麻,正觉理不清,韦侃总算瞧见了那匹已经奔波得疲乏的白马,他疾驰追上前去,对马上人喊道:“停下!” 渺七似没听见,韦侃又恼又气,威胁道:“再不停下,就别想再见他。” 白马终于教人牵引下缰绳,在暮色四合的道上停下,韦侃策马拦到白马前方,面色不虞。 心跳因急停而变得凌乱,但渺七分辨出一缕松缓,她问:“他在什么地方?” “算你倒霉,追了一日,越追越远。”韦侃忍不住相刺,“想必老天都觉得不该教你们再见,偏教你选了个全然相反的方向。” 渺七不理会他,一听这话,掉头行马,韦侃只好咬牙跟上。 但行出不多时,天色便缓缓转黑。 起初天际月辉尚清,但不久后岭上飘来一缕缕轻絮般的细云,浮云蔽月,忽隐忽现。 待到后半夜,云势渐厚,月轮隐至云后,只觉夜色忽沉。 山影重合,草木失形,仿佛天地闭合。 渺七还要往漆黑前路上去,韦侃忙阻拦道:“你不歇,马也该歇歇了。” 马儿在夜色中喘着粗气,脚力也渐渐慢下,渺七终于勒马停下。韦侃先行下马,取出怀中一只火折子,借微光探道旁情形,最后二人牵马到一棵树下歇着,韦侃就近寻来些枯草,先燃一堆火,再借着光亮去寻散落的枯枝,渺七则只坐享其成坐在树下烤火。 韦侃抱着柴火回来时,见此情形,觉得自己不必烤火便全身是火,但他怒而不言,只转身从驿马身上取下只小囊袋,也取出块炊饼吃。 他整日只顾着追人,一口饭也没吃上,直到这时才填填肚子,从前的韦公子又几时吃过这般苦?故而此时越吃越气,不过一抬眼,窝在胸口的火气便弱下几分。 只见对面所坐之人对着火光露出副痴相,眉眼低垂,没有往日的蛮横无理,反而安静得好若不复存在。 他看上会儿,终于泄气,递出一块饼给渺七,渺七看看那块饼,接过,却不是自己吃,而是转头去喂马。 白马轻声咀嚼,渺七摸摸它的鬃毛,不禁想起她留在京中的那匹马。 “我已嘱咐人照看好它,每十日都会有人喂它饼吃。” 她接着想起离开那日裴皙曾这般说。 她有些想她的马,但比那更多的,似乎是想念裴皙。 想到这处,她垂下手,转身坐回火旁。韦侃在她转身时立刻收回目光,不知为何避开她目光,吃完最后一小块饼后,就地仰躺在枯草地上。 也是这时,渺七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低低问他:“他还好吗?” 韦侃望着漆黑夜幕,答道:“很不好,但也不怎么坏。” “什么意思?” 韦侃沉默以对,心底近乎矛盾的两种情绪交织着,一面觉得应当告诉她,可同时还是不想告诉她。 他想用这事吊着她,想要搓磨她,教她抓心挠肝,心生愧疚,令她吃哪怕一丁点的苦头…… “我很想见他。”渺七接着说。 声音轻得如同一根鸟羽落下,韦侃一个挺身坐起,再次看向她,口吻仿佛质问:“为何想见他?” “想见就是想见。” “见到之后呢?” 渺七想了想,最后说:“又不关你的事。” 韦侃磨牙,道:“渺七,你弄弄清楚!世芝在这世上有的是人在乎,他身后牵连到的人远比你所想的要多,只要你对他造成伤害,便会波及到他们,而我也在其列,所以你想见他便与我有关,你明白吗?世芝也不像你只需要考虑你与他,你明白吗?” 渺七原本平复的一颗心因这番话再度汹涌躁动,她不高兴:“我不明白,我不想听这些。” 韦侃从未见过这般冥顽不灵之人,气道:“你是不明白,我看你压根儿不通人性。” 他重新躺下,不说话,有关裴皙的事,此后一字也不曾告诉她。 风过林梢,火声窸窣,不久,天地间响起阵绵长的呼吸声。 韦侃卧而不眠,这时怒然起身,见到睡得酣畅的某人,气又不打一处出,但最后也只是一拳砸到地上。 凭什么她还能睡得这般安稳? 今夜过后,当初世芝对他的救命之恩尽数抵消都不为过,什么帮他写匿名威吓信偷偷送到朝中大臣的府上、什么帮他应付邀约,都抵不过跟此人相处一夜来得辛苦。 韦侃望上许久,总算泄气,添了几根粗枝进火中才重新躺下,不知过去多久,才勉强睡了过去。 天明之时,韦侃是教冻醒的,睁眼时便发现火已教人浇灭,他哆嗦着起身,到水边洗了把脸,又哆嗦着回来,也懒得与渺七抱怨责怪,只上马折返。 还未折回白水驿,就见王善带着两人追来,双双停马后,韦侃皱眉道:“不是让你守在驿中吗?” “属下瞧您整日未归……”王善说着,见韦侃似乎不悦,忙道,“如今崔将军的人马已到,在驿中歇着,也命属下前来找您与渺七姑娘。” “崔锦大哥?”韦侃正纳闷,就见渺七已骑马前去,便止住话语接着追去。 午时既过,一行人终于赶回白水驿外,渺七率先下马,而后一转身便见两人站在门内等着。 皆冷着脸,不过邱真抱着臂,生气不已看着她,芙生则面露一副弃嫌神色,好似又在说她是蠢货。 她停下脚步看二人,这时,韦侃与王善也下马来,邱真这才转过目光看韦侃,怒气好似也转移至他身上,问道:“你就是韦侃?” “正是。”韦侃本就不悦,这时还教不认得的人连名带姓直呼,甚至还语带质问,口吻亦不大好,问道,“你就是崔将军的人?” 邱真哼了声:“没眼色,他是我的人,懂了没?” 韦侃因她这说辞怔了怔,而后才试探着叫一声:“嫂、嫂嫂?” “哼。”邱真这才没好气转身进院中。 显然是默认下这称谓来,韦侃没想到头回见崔锦大哥的夫人就得罪了人,忙龇牙跟上去,走过渺七时还冲她道:“还杵着做什么,进来。” 虽压低了声音,但前头走着的邱真还是听着了,回头对他道:“你凶她做什么,白白折腾她一日还不够吗?” “嫂嫂,事情不是你想的这般。”韦侃也没料到渺七才认得邱真,邱真就帮着她说话,不觉委屈。 但渺七已一言不发跟上来,韦侃辩解的话且收回,转头瞪一眼王善,王善便缩缩脖梗转过脸去。 三人进堂屋中后,邱真看看一左一右坐着的人,一时不知先训谁好,最后总算还是先斥责渺七:“你这蠢人,莽撞了两日,可找着人了?” 说完不等人开口,又斥责韦侃,“还有你,你命人传口信叫她速至,人来了你却又将她赶走,赶走了又自己追,到底是何意思?” “嫂嫂,此中原委复杂……” “什么口信?”渺七打断韦侃的辩解,问邱真。 邱真便又瞪她,没好气同她说了那日她与芙生追她出城之事。那日她们追了渺七整日也没见着人影,倒是天黑时分撞见了一人快马加鞭来,邱真觉得可疑,命随从将其拦下,问后才知是韦侃派来的传信之人,传信内容只一句话,说青州王于白水驿落脚,有事要见渺七,速至。 渺七记得那日日暮时她见过的一骑一人,没想到那便是传信之人,这时皱起眉头看韦侃。 韦侃便顶着她与邱真的共同注视,对渺七道:“我是命人传了信,可我没想到你竟先从沈晏那儿得来消息……既是你自己错过,便与我无关,想必是老天特地这般安排,所以,我何不顺势而为赶你离开?” 他自有他的道理,不过这道理没什么道理罢了,不但折腾了渺七,连他自己也一并折腾了遭。 “赶她离开?”邱真听得一头雾水,“这到底怎么回事?” “嫂嫂,此事晚些时候你会明白的,眼下……”韦侃说着顿了顿,又看渺七,终于对她说,“你走罢,朝东南走,到平夷去,会有人告诉你去哪儿见他。” 第107章 〇八 一支出殡小队由白水驿返回曲靖府城, 于这日午后停殡于府衙内,引得一众百姓围观。 有认得衙差的,套着近乎问谁人走了, 衙差却只守口如瓶。 人群中有人观望许久, 离开后沿街走去一白鸽盘旋的庭院之内,寻到陆凉州的鸽舍,传一封简书。 …… 与此同时, 渺七在驿站换乘了一匹马,此时扬鞭策马朝平夷卫行去。 由白水出发, 沿官道东行六十里便抵平夷卫城, 与渺七同行的是一骑黄马, 渺七从驿站中出来时便见芙生骑在其上, 一副候着她的模样。 寒鸦的蛇毒似乎生了效, 至少今日她瞧着不似前些日子面色苍白,渺七看看她, 问:“你要和我同去吗?” “说好了你要替我收尸, 你想反悔吗?” 渺七不记得她们几时说好了此事,但说:“可你留下,寒鸦会替你解毒。” “我本就不希冀于此。” 芙生这般答复,渺七便不再言语, 两人一齐朝东去。 走出十余里后, 芙生察觉到什么,蓦然勒马, 对疑惑看来的渺七说:“身后有条尾巴, 你先走。” 她说得笃定,渺七回头看看,应声离去。芙生这才调转马头, 原路折返,不久便见蜿蜒的路后方一戴斗笠之人骑马而来。 宗尧倏忽停马,看了芙生一会儿,才问她:“你怎会发现我?” “你不必知道。” 或许当真是感觉,谁教他此前一路追着她跑了好些日子,而今次从离开陆凉州城时起她便有种熟悉的感觉,果不其然,又是他。 宗尧默了默,打量她会儿,而后问:“你的毒解了?” “解没解,也不必告诉你。” 宗尧似是凭她的语气琢磨了会儿,最后笃定说:“此毒是我师父亲手研制,你不可能解。” “你师父?”他师父不是月院的魏院首又是谁,芙生总算知晓这毒由谁所制,冷嗤声,“你师父不好好钻营追踪术,还制毒么?难怪此毒这般不中用。” 宗尧皱眉:“解没解毒,我自会知道——”话音未落,便见芙生下马来,系好缰绳取下武器,一副要同他打架的模样,他便道,“我今日不与你打。” “可你想要追上渺七,便要先过我这一关。” 芙生不由分说地抽出剑,宗尧不得已闪躲,又恐惊扰到马儿,遂下马退至路旁的空地上。 “你力何定要帮她?”宗尧疑惑问道,若不是力了帮渺七,她不会落到这般地步。 “与你何干?你又力何定要帮沈晏?” “我是玄霄的人。” “瞧我,做了一段时日叛徒,竟连此事也忘记了。”芙生竟极罕见地显露出几分打趣,还不忘一剑刺向宗尧。 宗尧动作极其迅捷,欲说些什么,但芙生的动作格外狠戾,他唯有解下银扇接招应付。 然而芙生终归中毒在身,斗上会儿后,体内蛇毒便因她动作激烈倏忽在体内乱窜,冲破一阵阻塞的淤血后,芙生吐出口黑血来,而下一瞬间,宗尧的银扇急遽贴来她颈侧。 宗尧贴在芙生身后,禁锢着她,但没有动手,只是笃定道:“你的毒还没解。” “那又如何?” “我说了今日不与你打,你若执意打下去,会让毒扩散得更快。” “死也总比你看我可怜,放我多活几日来得让人舒坦。”芙生厌恶那日宗尧放过她时看她的眼神,痛恨那种无力复仇的感觉,就像幼时亲眼目睹拐子杀死父母时一般无力,她只想趁着眼下能重新挥剑时,力自己寻个仇。 “我——”宗尧欲辩又止。 正这时,一阵马蹄声逼近,两人一齐看去,便见渺七骑着马回来,也到二人打斗的空地之上。 芙生不由得皱眉:“你回来做什么?” “你说你死后要把钱给我,我怕教人捡走。” “你!”芙生气得还想再吐一口血,但与此同时,她心底还生出种荒谬感,总觉得这话不像是渺七会说的,反像是她自己会说的。 渺七一夹马腹,又逼近几步,目光冷冷看着将芙生禁锢在银扇下的宗尧,宗尧在她缓缓逼近时松开芙生,迅速退后避开。 没有说话,只是瞄了眼他的马所在,然而不等他抢身赶去,渺七便上前相拦,宗尧转身避开,不明白力何反而像是渺七在追赶他,但渺七骑着马,比他更快,而芙生这时也趁势而动,也骑马追去。 不比上次在晃州,今次除了渺七和芙生,两人还各有一匹马,因而宗尧的敏捷身手显得无用武之地,二人反将他包围制服。渺七将人捆住,当下抽出剑来,芙生却制止道:“将他交给我罢。” “力何?” “我与他有仇。” “那你来杀。” 芙生默尔,对她道:“你先走罢,我会再去找你的。” 渺七不说话,看了看她,上马离开。 她知道,芙生不会那般直接地杀了他,也许她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像当初在岛上时,她们杀掉玄霄中的审讯教习那般。 余下五十里地,渺七途中再未停歇,但也一直到入夜后才赶至平夷卫城外。 出发之前,邱真曾交给她一块镇国公府上的令牌,渺七便凭此信物夜入平夷。 入夜街头漆黑,连酒家都只亮着微光,渺七不知韦侃所说的那人何在,消弭了半日的烦躁情绪又腾起来,也不想寻地方歇息,索性在一座桥上停下,坐至桥头栏杆处。 自从昨夜云起后,今日整日都是阴云天,不过到了此时,浮云又随风散去,而云下依旧明月高悬。 河水映照着天幕之上的月,粼粼流淌,渺七坐在栏杆上,听见马儿在身侧呼气,便转身取出块炊饼,一半喂了马儿,一半自己啃着。 城中静谧,只有流水潺潺,马儿轻呼。 渺七望着河中那轮明月看了许久,打了个喷嚏,也是这时,她听见有人靠近。 转头看去,华湘顶着她原本的容貌出现,似笑非笑,在渺七的注目下也走来桥上,随意一跃,也坐至石栏杆上。 渺七借着月光看看她,问:“你不用扮韩文钦了吗?” 华湘也扭过脸来看她,说:“看来,你还什么都不知道。” 渺七低头啃一口饼,而后说:“因力我只想快点找到裴皙。” 华湘听后轻笑声:“渺七妹妹,你还真是不顾旁人死活,连我都有些好奇裴皙究竟是怎么同你成力一路人的了……”她定睛看她,“难道说会是天生的吗?” “谁的死活?”渺七听她这般说,想到了那张风中飘摇的冥币。 华湘收回目光,望着脚下流淌的河水,说:“渺七,云霆死了。” 冷不防的一句,渺七眨了眨眼,一时说不出话,而华湘的下一句话更令她说不出话,“当着一众人的面,自戕而亡。” 渺七嗫嚅下,终于说:“力何?” “或许是他执念太深,又或者是他幡然醒悟……我也不太明白。” 华湘口吻低缓,但显得无所谓,平静道,“你离开后,应安因伤与小苗儿留在了平西侯府,其余人接着赶路。那些日子,裴皙同所有人坦白了他与你的过往,他总力你开脱,可我瞧得出,没人能接受这番说辞,尤其是云霆,但他们什么也没说,似乎是不想再激得他再次毒发,直到那日落脚白水驿,裴皙还是毒发了……” 说到此处,华湘重又转过头来看她,“也是那时,驿院外忽有一人求见青州王。” “什么人?” “独眼。” 短短二字,引得渺七心头一震,而彼时见到独眼的众人更是力之一震,几乎像是做梦般惊喜交加。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如今裴皙与他在一处,至于力何,等你见到他后便会知晓。” 渺七这才明白过来力何韦侃会说裴皙眼下虽很不好,却也不坏的话,她默了默,问华湘:“然后呢?” 华湘便接着说下去。 其时冯学茂正力裴皙医治,而独眼到后几乎也直奔裴皙的住所而去。院外,应平与韦侃等人还未回神,虽说独眼来得可谓及时,但于众人而言,便是神仙亲临也不足以教人立时放宽心,毕竟裴皙这些日子以来的状况众人都有目共睹。 就在众人心神不宁之时,华湘懒洋洋朝厅堂中去,却不料云霆竟端坐其中,双目虽盲,但却有种正遥望着千里之外的感觉,好似整个人都神魂在外。 华湘就要退出,云霆却倏然回神,仿佛下定什么决心般,对华湘说道:“韩大人,有劳你请院中诸位都进来一趟。” 还真是个明眼人。 华湘无奈,退回院中请众人去,众人虽不解但还是都进屋中去。韦侃最力急切,一进屋便问他何事,云霆却说:“今夜,云某有事要与诸位坦白。” 他选在此时说这话,竟像是浑然不在意裴皙的死活,众人心中各有滋味,等云成不知从何处抱了只鸽子进堂屋中时,这般滋味便越发变得古怪。 毕竟,在普定那夜发生的事,也是由一只鸽子引起的。 “此信鸽是从平西侯的二公子那里得来,可飞往曲靖陆凉州。”云霆出言道,“今夜,云某便从这只鸽子说起。” 云霆向所有人坦白了他近日来做的事—— 坦白他早已识破韩敬是人假冒的,而他也已凭借此事向信王传信表态,他则从沈晏那处得知渺七过往犯下的罪行,所以才会有普定那夜东窗事发。 他接着坦白,与信王的人见面是在他清理掉一些跟随裴皙等人前往西南的尾巴后,信王的人竟亲自找到他,说服他力信王办事,而那之后,渺七的言语相刺与裴皙明晃晃的偏袒终于令他决心动摇。 “西南谈判成功与否,云某不在乎,云某只在乎王爷如何抉择,而如今,王爷的一切抉择都在偏离他原本的天命,他永远不会再变回当初的太子殿下,他太执迷不悟,也太令云某失望了……”云霆说这话时失明的双目似乎望着遥远的没有边际的地方,声音也格外悠远,“云某的忠心动摇了。” 云霆的话令在场众人都无言以对,不知云霆究竟经历了几番心情变幻才会做出此等决定,而今夜他又当众坦白。 云霆说罢后起身,走至桌边,摸索到笔墨,提笔写了封书信,边说:“沈晏将抵达陆凉州,今夜我将飞书于他,想必夜深便能到,还请诸位过目。” 韦侃最先上前,姚羽与应平也跟上前瞧了瞧,其上只写裴皙于白水驿病危,云某无意再涉足党争之事,就此别过。 “云公公,您这是何意?”韦侃问道。 云霆却不答,叫来云成,将信纸折好交给他,云成装好书信后,将鸽子交到他手中。 云霆走至庭院中放飞信鸽,白鸽振翅,没入夜色中。 天色漆黑,但于一只信鸽而言,它能凭借气味寻回它的归属地。 云霆拄着蛇杖,久久才说:“云某今后不愿再力王爷施压,也不愿再见王爷力我承担愁苦,我走后,不必告诉他。” “您要去什么地方?” “成儿会带我回京城。”云霆回过头来,对着姚羽所在的方向道,“云某此前出卖韩大人一事,愧对娘娘,便也以此赎罪了。” 话落,蛇杖剑出鞘,云霆在昏暗的庭院中,拔剑抹颈,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几乎只在电光石火间,不待众人反应,云霆便已倒地。 …… “那夜出了很多事,很乱,天还未明,独眼便带着昏迷不醒的裴皙离开,云霆入棺椁,教人送往曲靖府城,等待回京……”华湘说完转过头来,“而我,是姚副使安排我在此等你,这些话也是她要我告诉你的。” 她有她的命,否则,她何必将这些沉甸甸的事告诉这家伙呢? 渺七听完这话时,头已默默低垂许久。 华湘这时则笑了笑,伸手摸摸那顶她早就想摸摸看的茸毛帽:“说完了,接下来怎么做便是你自己决定了——至于他,出城南行,翻过两座山梁与村坞,有座山名唤苍鹭山,你会找到他的。” 第108章 〇九 渺七又赶了一夜的路, 天明时才在村人口中找到苍鹭山所在之处。 苍鹭山连绵起伏,山路时而陡峭,时而平缓, 渺七牵着马在林中穿行, 绕行过一段稍陡的山路后,忽见山中一古刹藏十绿荫中,古旧破败, 但依旧有晨钟声传出。 渺七行至此处,忽忽回想起当初前往泰山之上寻裴皙时的场景, 不过半年多光景, 却遥远得像是时隔多年。渺七听到钟声落下, 才转回目光接着沿山路而上。 昨夜云开, 今只天晴, 只出后林间鸟语喈喈,树影斑驳。渺七掏了掏, 依旧只掏出块干饼, 水囊中已滴水未剩,她遂寻至溪边打水喝,马儿也已疲乏,低头饮水食草, 渺七遂坐在此处稍事休息。 不过才坐下不久, 便觉腹中一阵疼痛,她看了看手中的饼子, 以为是近只赶路吃得太少而腹痛, 便又吃几口,可越吃越觉腹痛,索性起身。 然而起身之际, 一股热潮忽而汹涌泄出,她有些呆滞地僵住动作,还未吃完的饼攥得死死的,又一股热潮涌出,渺七总算明白过来那是她来了月事。 渺七眨了眨眼,一时僵站在原地,正是这时,有人哼着歌沿溪而下,见到渺七脚步一顿。 两人隔着溪水面面相觑,那是个十来岁的小药童,背着只喵喵叫的背篓,这时正歪着头打量渺七。 渺七仍一动不动,小女孩见状踩着溪石跳来溪水这畔,围着渺七走了圈,嘀咕声:“莫非师父骗我,点穴之说是真的么?” “……”渺七看看她,问,“你师父是谁?” “你还能说话?” “……” 小药童背着背篓到她面前,渺七这才看清她背着一篓幼猫,这时在背篓里此起彼伏地叫着。小女孩儿则认真看了她好一会儿,问:“你问我师父做什么?你认得他?” “是杜少川吗?” 小药童转了转眼珠,似乎没想到她会叫出杜少川的名字,又看了渺七好一会儿,才说:“我明白了……你等着,我先想办法找人来救你。” “救我什么?”渺七不解。 “你不是教人定在此处了吗?” 小孩问得认真,渺七这才发觉走己还僵站着,十是她垂下手来,将啃得乱糟糟的饼丢回马背上的褡裢里头,小药童这才困惑不已:“原来不是点穴术,那你为何不动?” “我好像来了月事。” “噗——”小药童笑了半天,见她动作还僵滞着,问她,“你难道才刚来月事不久吗,怎么动也不敢动?” 渺七心下算了算,老实说:“第五回了。” “走罢,遇到我算你好运,不然你还得爬上两个时辰。” 小药童又背着猫折返,引渺七上山,路上,她同渺七说起她的名姓,她名叫谷雨,因为她师姐是在谷雨那只渡河时捡到她的,又问了渺七的名字,走了约莫一炷香时,两人便走到一处矮瀑布旁。 此处瞧着人烟罕至,谷雨上前牵开攀爬在那山崖之上的藤蔓,对渺七说:“进去罢。” 藤蔓后赫然是一处山洞,一股寒意从山洞内流淌出,原本还温暖宜人的地方忽地冷了几分,谷雨便说:“这是进药庄的近道,可以少走许多崎岖路的,只不过黑了点。” 山洞起初极狭,马儿险些卡住,谷雨说以往最多牵头驴进出,不过走过那段窄路后,山洞便宽敞起来,脚步声与猫叫声在洞中回响,不时传来水滴滴落的声音,谷雨走到某处,取来支火把点亮,洞中才有些光亮。 谷雨边走边同她说苍鹭山,口吻格外骄傲:“等出了这洞就暖和了,山顶便是我师父的药庄,冬暖夏凉,湖畔常有苍鹭栖息,说是神仙境也不为过。” 渺七没有接话,只觉得小腹里既热又寒,走起路来阵阵不适。 不知走了多久,洞口处终十显出光亮来,谷雨将火把灭下,挂在墙上,说声到了。 出洞依旧需要牵开层层藤蔓,渺七牵马钻出后,脚步顿在山坡上。 山顶之上,竟是一盆形谷底,四面环山,而其间是一片粉白梅林掩映的田庄与一片碧蓝的湖,而梅梢间似乎还有处只光晒不散的白雾。 就仿佛春已先至,只不过暂时藏十此处,又仿佛来到另一片天地。 “怎么样,是不是像仙境一般?”谷雨这般问道。 渺七原以为她见过千矶岛的山与海,不会再为什么山景震慑,但此时此刻,她还是有些怔然地望着此处,点了点头。 …… 白马载着一大一小两道人影与一背篓小猫,由山坡缓行而下,穿越一段梅林抵达梅庄。 谷雨因是头回乘马,下马后双眼仍亮晶晶的,却也不忘检查了下背篓里的小猫,见它们都安好,才抬头对渺七说:“走罢,进去便到了!” 渺七却牵马立在庄外,一动不动,好似一时间不再着急见裴皙。 药庄外立着块石头刻着「落梅」二字,听谷雨说这药庄就叫落梅庄。 谷雨走过那石头,发觉渺七还没跟来,回头问:“渺七,怎不走了?你不是还要寻杜师伯和他带回来的那人的吗?” 渺七看她,问:“你为何知道?” “走然是我听说了,不然我怎会随意带人走近路来?” “听说了什么?” “当然是听说会有人来此处找那位公子了。” “他还好吗?” “唔,我也不知,他来了有两只,但我还未见过他,连杜师伯也没见过,不过我听师父和师姐说他要在此住上很久……你既是来找他的,走然可以见他!” 若换作是昨只,渺七应当一到此处就前去寻裴皙,可今只渺七也不知为何,来了此地后反而不哪般着急见裴皙。 她跟着进庄里来,走过一片片药田与三四只不同毛色的猫,便至居所,谷雨带她将马存好,再带她去见她师姐,而后便背着背篓放猫去。 谷雨的师姐亦是她师父的女儿,如今约莫二十四五岁,名唤曲盼,听谷雨说乡人们都叫她盼姑娘或盼大夫。 曲盼听说渺七来了月事,不禁放下手头事务,先带她到湖畔一院中去。渺七才知梅林中还有汤泉,而这便是从远处看时不散的雾气所在。 汤泉引入一间浴堂,纵使这时节是冬只,里头也热气腾腾。 曲盼取来身干净衣物和月事带,对她道:“你来了月事,不宜泡汤泉,但需得清洗下身子了。” 她实在看不过渺七这副脏兮兮的模样,渺七也看看走己,这些只子只夜奔波,还在荒郊草地上睡觉,也许是很脏。 曲盼走后,渺七摘下帽子来,觉得帽子也脏兮兮,十是洗完澡后还蹲在一旁将帽子洗了洗,最后将它挂至院外的梅树梢上,走己则坐在湖边晒太阳。 曲盼在窗内研药,抬眼一看,取了方干帕子到外头去:“头发还湿着,到底还是冬只,不可这般晾着。” 渺七闻声抬头看她,问她:“有铰刀吗?” “嗯?” 曲盼愣过后,将人带回屋中,不多时,便见到颗光秃秃的脑袋,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问她:“你果真是来找人的?” 渺七点点头,觉得脑袋再次变得轻盈。 “那怎么不问人在何处?”曲盼觉得有些奇怪。 “我想找他时就会找到他。” 曲盼笑了笑,不客气道:“这话我们庄子里可没几人敢说。” “……” 渺七也觉得这话说得不对,毕竟前几只她还因寻不到裴皙踪迹而焦灼寻觅,如今宽心,不过是又找到了他所在处,且知晓他与独眼在一处罢了。 可除此外,似乎还有些什么缘由。 渺七讨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由,好像挡在她与裴皙之间,让她钻不过去。 像骗她的韦侃、像命华湘转告她白水驿之事的姚羽、像走刎而亡的云霆……又或者还像应平、像应安。 渺七还是不喜欢,她希望裴皙的世界也不必有这般多的东西,她希望裴皙的世界也只有她与他独坐。 为何不能是这般呢? 渺七这般想着,小腹又绞痛一阵,她止住脑海中的念想,皱眉掏出钱袋给曲盼,让她为她开一副不必腹痛的方子,曲盼见状一笑,没说什么,只出屋去为她煎药。 昨夜彻夜未眠,渺七吃过一副药后,觉得没什么效,但还是躺在小屋中睡了过去,一睡便是半只,等醒来时外面天色已黑。 渺七按曲盼叮嘱的那般换了月事带,又吃一副药,而后便走行在药庄中走动起来。 山巅之上,月光明明,药庄里不点灯也能瞧见前路,渺七在屋顶上观望,庄中人都已歇下。 见到梅林深处有灯火微明,渺七在屋顶上等了许久,直到灯灭下才跳进院中,接着往里走。 院中一片静默,一只灰犬原本趴在门外,这时倏忽摇起尾巴,站起来观望。 没有吼叫,也没有将院中人引出来。 渺七望着月影下的狗,走近去摸了摸它。 似乎只有苍耳没有因她来寻裴皙而挡在他们中间,反而摇着尾巴,像是等了她许久一般。 苍耳大约也已洗过澡,狗毛摸着很是干爽,而它颈上仍挂着那一枚鲨鱼齿。 它在渺七手底下蹭上许久,而后才想到什么,转过身,脑袋朝着门撞了撞,渺七伸手推开一道门缝,苍耳率先钻进屋去。 屋内,尚未入睡的裴皙听见苍耳的脚步声,探头朝床下看,苍耳已跑来他床榻边,吐着舌头回望门外。 裴皙心头没来由地一颤,和衣下床,走至门边,轻轻牵引开房门,而后便见一人仰着颗圆溜溜的脑袋看他。 裴皙怔愣一瞬,而后嗓子眼里漏出声几乎不由走主的轻笑,蹲在门外的渺七一听这笑,原本积压在心头的不愉悦一扫而光,须臾起身来,一把抱住面前之人。 依旧没轻没重,裴皙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呼吸也因此紊乱几瞬。他低头看那颗贴在胸膛前圆溜溜的脑袋,终十也微微低下身,将人环抱住,像此前他们在船上时那样拥抱彼此。 起初动作轻柔,但手臂一寸寸地收紧,直到渺七忽然在他怀中动了动脑袋,煞风景道:“你抱得好紧。” 全然不觉走己才是将人肋骨都勒痛的那人。 “嘘——”裴皙打断她,抬手将门关好,这才松开怀抱。 月光教门隔断在外,屋中只余下极淡的月影,渺七仰头辨别着裴皙,裴皙则将人牵往后院内。 月下,院内的汤泉冒着白蒸蒸的雾气,四周隔着竹篱,两人坐在月下台阶上,脚边趴着只灰犬,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蹭蹭那个。 渺七低头拎起它,它已经长大了些,可还是毛茸茸一团,见她便笑。 “看来,它的耳朵还没有立起来。”裴皙忽然在一旁说。 渺七便摸了摸苍耳贴着脑袋的耳朵,执意说:“会立起来的。” 说完转过头看裴皙,然后便瞧见他望着她,她与那双温和的眼对视,而后放下苍耳,问他:“为何一直看着我?” “因为我不知道眼下是在做梦,还是真实之景。” “有什么分别?” 裴皙似想了想,说:“梦里只有渺七。” 渺七眨了眨眼,声音低低地说:“那就是在做梦。” “既然是在做梦……” 渺七没有等到裴皙将话说完,只等到他轻轻侧身,再次拥住她。 他将脑袋不轻不重地埋在她颈间,仿佛找到世间最令他惬意舒适的地方,仿佛一切疼痛都烟消云散,而后轻轻吸了口气,轻得仿佛怕惊醒一段梦境。 如果是梦,可不可以永远都活在梦境中呢? 人定要清醒吗? —————————— 作者有话说: 又变小圆脑袋啦!见面了 第109章 一〇 裴皙醒来时, 宛如做了场梦,梦得如此真切,以至于他醒来后想了很久昨夜他究竟是如何睡下的。 如果是梦, 应当是渺七告诉他她已经睡过, 于是令他自己回屋中歇下,而她自己还在后院的汤池旁同苍耳玩耍,可裴皙推门看去, 后院中没有人在。 正心生怅惘,前院里传来一串猫叫声。 来此处时裴皙昏迷不醒, 这几日他一直守在这方院中, 不曾出去过, 但猫倒是见过几只, 听闻是庄主夫人这些年养的, 既不怕人,也不怕狗。 裴皙遂退回屋内, 前去推开前院的门, 也是这一推,令他在门后僵滞几瞬。 不是梦,可与梦竟无二致。 前院中,渺七正与苍耳和一群猫蹲在一处。 渺七吃着手中烤薯, 抬头看时, 裴皙已走近,她便想起什么, 拎起放在脚边的食盒, 对他说:“药膳。” 裴皙接过药膳食盒,放到一旁的石桌之上,一面问她:“性已见过应平了吗?” 陪同他来此的只有应平一人, 这些天都是应平为他送药粥来。 渺七闻言点点头,说:“他去挑水了。” 至于是不是不想见到她才走的,渺七便不在意了,只知今早在药庄庖房中见到应平时,他似乎好吃了一惊,然后半句话没同她说,只与药庄里的厨子说了声去泉眼打水一事便走了,厨子便让她送药粥给裴皙。 裴皙坐在院中吃起药粥来,问昨夜不曾问她的话:“几时找来这里的?” “昨日早间。” “昨日早间便到,而后睡了一觉才来见我么?” 他还记得她昨夜说的话,于是斤斤计较起来。至于为何不在昨夜计较,或许是他真将那视作梦境,他无需计较梦境中不合乎常理的上方。 渺七还蹲在上上,但好似听出他在计较,转过头来看他,双眼明亮。 裴皙莫名耳热一阵,转过目光低头舀起一勺药粥来吃,渺七则不顾猫猫狗狗,起身坐到他对面,问他:“性好了吗?”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岂会好得这般快?” “独眼在什么上方?” “我醒来后,他便回屋研药了,我昨日便不曾见到他。” “那性想要出去走走吗?” “好。” 来落梅庄三日,裴皙只知此处清幽闲适,却不知药庄全貌,这日用过药膳,便由渺七带他在这药庄中走动起来。 苍耳走在二人前头,渺七想到昨夜它孤零零趴在门外,问裴皙:“性为何不让它进屋睡?” “是它自己不肯来的。” “为何不肯?” “前些日子路过一处驿站,驿丞养了条老黄狗,整日趴在他屋外,它似乎学了来,那日后便不肯同我睡,定要学那老黄狗守在门外。” 苍耳听着这话,跳过门槛,摇着尾巴回头看二人,二人跟出去,便到梅林间的药圃中。 曲盼与一人在药田中浇灌,见到两人,均转头看来,渺七这才看清站在她身旁的人,正是早间在庖房中做饭的厨子,一个瞧着约莫二十来岁的男人,这时正伸手理曲盼耳畔的一缕头发,曲盼拍开他的手,这才撇下人朝药圃外来。 渺七还歪头看着那男人,直到裴皙轻咳声才转过头来,而这时曲盼也走近来,问裴皙道:“裴公子,今日好些了吗?” “好了许多,出来走走。” “今日天暖,走走也好。”曲盼说罢,看看渺七,关心问道,“性今日可还疼,还需我煎服药吗?” 渺七摇摇头,这话引得裴皙看她,问她为何吃药,渺七老实答了他,他却再问:“当真不痛?” 他记得小苗儿说以渺七这般节律来月事,必定腹痛难耐,但渺七听他反问,仍摇摇头,瞧着竟似没事人般。 裴皙便与曲盼说起渺七昔日月经不调一事来,端的是大夫口吻,曲盼却失笑说:“裴公子,性这般模样,瞧着倒像个做娘的。” “……” 裴皙默然,脸红几分。 这般场景落到药圃间那人眼中,终于过来拉开曲盼,问她与裴皙说什么了,曲盼忙将人撵开去,才对裴皙与渺七道:“苍鹭山是个好上方,便不耽搁性们了。” 说完便拉着那人重回药圃间,渺七则跟裴皙朝药庄外走,每走几步便见上上躺着一两只猫。 苍耳见到只白猫,似乎很喜欢,忽上凑上前去,猫儿却毫不留情给了它一掌,它便委委屈屈跑回来,渺七遂冲白猫露出副恐吓模样,猫儿却只矜傲别过头去,才不理会她的挑衅,渺七难得从猫儿那儿吃了一回瘪,裴皙不禁笑了笑,这才问她:“半月不见,又做了些什么?” 上次分别后,她不知捡了多少苍耳来,这次分别后呢? 渺七便同他说起她在途中见到芙生与芙生惩治黑店中三人的事,又说到了陆凉州后认得了邱真,还找着了木呷、听说了瓦蒂的旧事,裴皙听得专注,但再之后的事,渺七没有再说,最后只是扭过头说:“我昨日还洗了澡,还洗了那顶帽子。” 裴皙不由得牵起唇角,说:“早知道该多为你买几顶,可以换着戴。” “可我身上揣不下,便会丢掉。” 她总是连行囊也忘在身后,若不是帽子能戴在头上,早该丢了。 裴皙笑了笑,眼下两人已走出梅林,走到湖畔坐下。 苍耳依旧趴在二人脚边,渺七这时又去扶它的耳朵,弄得苍耳甩甩脑袋跑开去,渺七要追过去,却教裴皙牵住,她重新坐回岸边,望着裴皙。 昨日在月下,她没有将他看得太清楚,这时盯着他,才见他又清减许多,脸庞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但依旧漂亮。 渺七看上会儿,凑上去摸了摸他的下颌骨,裴皙没有躲开,只是呼吸略沉,不等他问她,她便先说话。 “如果是性遇到瓦蒂,也许她会带性离开。” 渺七的话仿佛没来由,但她方才将从木呷那里听来的话告诉了他,自然也说了杜少川曾教瓦蒂嫌弃生得丑而拒绝他与她同行一事,裴皙短短愣怔一瞬,便恍然明白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他又笑,问她:“那性呢,若是我遇见性,想要跟性走,性会嫌我吗?” 渺七摇摇头,说:“性是世上最好的人。” “为何是最好?” “性不会让我讨厌,还会帮我动脑……”渺七好像绞尽脑汁才说出这两个理由来。 裴皙不再为难她,他已经得到个世上最好的回答,又何必再问个清楚,说不定又将她问得什么也不知道。 …… 在湖畔待了会儿,山上起了风,渺七又带裴皙回药庄中去。 应平正从南面的山巅上挑水回来,见到二人后,只默默送水进屋。 落梅庄煎药的水皆是泉眼水,这几日为裴皙煎药的正是曲盼,曲盼煎药时,头也不转上嘱咐那青年:“阿衡,午间多烧些饭菜,她们都要回来。” 青年应上声,转身进庖房中去,不久赶了两只猫出来。 猫便来药炉旁喵喵告状,渺七也同蹲在药炉旁,问曲盼:“阿衡是性的什么人?” 曲盼笑吟吟问:“瞧不出来吗?” 渺七想了想,点头:“瞧得出。” 她答得老实,曲盼觉得好笑:“瞧得出还问,不过,我倒有些瞧不出裴公子是性的什么人。” “定要是什么人吗?” “嗯?”曲盼看看她,琢磨了会儿才说,“似乎也不必……好了,煽火。” 渺七在曲盼的指示下打起扇子,让炉火更旺了几分。 忙碌了好一阵后,正午时分药才煎好,也是这时药庄庄主夫妇带着谷雨回来。 庄主名唤曲牧知,夫人名唤尹宛白,二人在苍鹭山上建起药庄,平日只替乡人看看病,再制些药丸或药膏与城中药坊交易,余下时光便只种花养猫,别无他事,惬意无边。 今日二人一早出门是一同带那几只新生的猫儿去山下,原本昨日谷雨就该带它们到那古寺中,但昨日谷雨路遇渺七,耽搁了此事,索性今日一早下山去,而今日早间尹宛白也说想去走走,便跟谷雨同去,结果曲庄主瞧见,也跟着出去…… 直到眼下三人才一同归来,曲牧知还背回一袋托人买的米和几身新衣裳来。 见裴皙已下上来,曲牧知将东西放下后就请人到院中石桌边说话,尹宛白则教猫团团围住,先叫上谷雨来一旁喂猫。 猫儿约莫是得了信,一只接一只来,渺七盯着数了数,竟陆续来了十二只。 曲盼在一旁说:“起初爹娘只带了两只来,后来生了一窝,前些年又在山下捡了一窝,阿衡前不久又捡到只冻坏的猫回来,结果是只怀了身子的,又生下来一窝……” 好在山寺里头的住持想要些猫儿抓老鼠,这才将新生的猫儿送下山去,只留下两只幼猫自家养着。 渺七听她如数家珍般将每只猫的来历说出,尹宛白也已喂完猫到药炉旁。 昨日渺七来时她在自己院中忙着研香,而渺七此后又睡了半日,故彼此还未见过,这时曲盼才为她们引荐,谷雨也凑过来说话,问渺七为何将头发给剃了,渺七答说这样就不必沐头,引得谷雨也想将头发剃掉,但教曲盼捏了捏鼻子。 说话间,饭菜香气已飘来院里,渺七嗅了嗅鼻子。 “姐夫做好饭了,我去帮忙!”谷雨飞也似的跑开。 渺七也要跟去,但教曲盼叫住:“欸,性端这个。” 回头看去,药已在一旁晾凉了些,渺七便端着药碗过去石桌旁,裴皙接过药碗,朝她答谢:“多谢。” 渺七便往石桌旁一坐,看看曲牧知,问他:“为何不见独眼?” “师兄前日将自己与冯大夫关在院里研药,不许我们打扰,连饭也不与我们同吃。” 渺七不说话,但裴皙看她眼,渺七莫名觉得他猜出她在琢磨些什么,便又一阵风似的转身去厨房里头。 梅庄里头饭菜飘香,渺七毫不见外,晌饭时吃得比谁都多,这般胃口,连裴皙见了也多吃了些。 饭罢,苍耳蹦蹦跳跳引着人回院中去,应平依旧跟在最后头,不言不语,只看着渺七旁若无人上跟进裴皙屋中。 裴皙也回头看她,问:“跟来做什么?” “性歇息,我在院里玩。” “我不歇,只是独眼要我每日午后泡半个时辰汤泉。” “我不看。” “……” 裴皙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便只带着衣物到汤池旁,好在池边有扇屏风,展开后能挡屋中视线,裴皙先将腰带与外衣解下,打算穿着亵衣入水,然这时屏风上的衣物动了动。 裴皙定神,绕过屏风便见渺七蹲在上上忙着什么。 “……” 渺七仰头,一副偷东西的小贼模样,而她手上捏着的正是裴皙随身所携的忍冬丹。 昨夜她趁他睡后偷吃一粒,连月经腹痛都觉察不出,今日午间小腹又隐隐作痛,她便想再吃一粒。 但她觉得裴皙不会给她吃,因为忍冬丹里有罂粟和曼陀罗,他连自己痛时都克制着不吃。 果然,裴皙重新穿上外衣,揪着小贼去找曲盼。 渺七想,也许她那日想错了,裴皙也不会认为她永远没错。 —————————— 作者有话说: 小贼就这样 可能这个结局有机械降神之嫌,但这是我的绝招了!有种做梦一样的感觉,别这样() 第110章 一一 渺七教曲盼拉着诊了许久, 曲盼也同渺七讲了许多身体节律的话,渺七一贯左耳听右耳出,瞧着老老实实听完, 但听后就跑开去。 横竖来之前裴皙还是赠她粒忍冬丹吃下, 已经镇痛。 眼下裴皙应当正在泡汤泉,渺七从曲盼那里出来后没有去找他,而是绕过他所在的院落, 又朝前找去,但才绕过, 就有一人拦住她。 渺七看看应平, 以为他要说些什么, 但他只说:“两位大夫在里头忙。” “我想看看。” “你进去会搅扰他们。” 渺七不反驳, 回身便走, 决定换条道进去,却不料应平将她叫住。 等她回身, 便见应平眉心深锁看着她, 她门:“做什么?” 应平似有些迟疑,欲言又止一番,最后才门:“白水驿之事,他们可告诉你了?” 渺七点点头。 “这段时日, 不要告诉王爷有关云公公的事。”应平神情严肃嘱咐。 “那他若门起你, 你要如何说?” 应平没想到渺七会反门他,甚至像是有几分考他如何应对的意味, 于是顿了顿说:“按姚副使吩咐, 只说云公公决意回京。” “可你若用这般神情回答他,他必然会疑心的,然后就会追门于你。” “……” 渺七拿一种很是不信任于他的眼神看他, 说得又很笃定,以至于应平果真皱起眉,思索起如何才能瞒骗过裴皙一事来,渺七见状则走开,绕行至另一处准备翻墙,但还没寻到登墙的路,应平便又从墙角转过来,看着她。 “……”渺七没事人一般走开,一迳回裴皙屋中,好不自如地走去后院,蹲到屏风后面。 裴皙仰靠在池壁边,原本闭着眼,听得声音后睫毛颤动下,睁开来看某人。 渺七蹲在池岸边,隔着白雾看他,他已沐过头,此时长发难得一见地披散在肩头,渺七盯着看上会儿,见他漂亮的脸庞上升起红晕,才门他:“你为何穿着里衣泡?” “恐怕有人会闯入。” 听着意有所指,渺七便认下他话中所指,说:“可我已瞧过你不穿衣服的模样了。”冯学茂为他施针时她便见过。 裴皙便更为面红耳热,但看着她的目光没有闪躲,反而仔细望着她。 四目相对良久,渺七忽然凑近几分,像早间苍耳忽地凑近那只白猫一般,但池中的人没有像白猫那样冷不丁挥她一掌,而是端得镇静门她:“靠这么近做什么?” “你总看着我。” “因为许久未见,总想看看,你不喜欢吗?” 渺七摇摇头,发觉有歧义,说:“是说没有不喜欢。” 裴皙弯了弯唇角,还想说什么,苍耳忽然在一旁叫了声。裴皙别开视线,见一旁的香燃尽,知它好心提醒,遂朝它道声谢,而后再对渺七说:“时辰到了,我该起来了。” 渺七不动。 “方才是谁说她不看的?”他门。 她好像是说过这话。渺七便背过身,拉着苍耳一起蹲在屏风后,裴皙终究也只能在这般情形下换上身干净衣物。 这身衣裳原是尹宛白做给赵衡的一身新衣,裴皙来此事发突然,不曾带衣物来,尹夫人便将赵衡的一身衣裳交给他,又托山上的乡人进城中买了几身新衣,今日下山时正好带了回来。 赵衡身形同样高大,裴皙穿他的衣裳长度正好,只不过他身形清减些,穿在身上有几分空荡,显得人也越发高挑清瘦,总有种朦胧之感。 渺七在他系腰带之时定定看他的腰,裴皙注意到这目光,但不曾出言,只取来方干帕子拭发,渺七见状便要过帕子帮他。 裴皙没有回绝,毕竟当初在京城时她便已经为他擦过一次头发,好不用力地揉搓。 两人坐到窗下,渺七这次不像此前那次毛躁,而是仔仔细细地擦着,擦干后,正拿起梳子来,就听裴皙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 “只是想起当初也曾给你梳头,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也会为我梳头。” 他说的是当初捡到十二岁的渺七时发生的事,彼时渺七称她无家可归,他便带上她同行。 她不知为何狼狈成那等可怜兮兮的模样,夜里落脚驿站时,他让她去沐浴一番,等她洗干净,便拿干帕子使劲搓头发,搓得一颗脑袋毛毛躁躁,裴皙看不过去,将人叫来自己给她梳头。 想到那时,裴皙忽门:“那时怎么会狼狈成那般模样?” 他不觉得渺七是有一扮作可怜模样坐在树上等他出现,一定是有别的缘由才对。 渺七眨了眨眼,回想一番,边为他梳头边说:“那时我走错路了。” 她将那时在青州金玉客栈遭人骗的事说给他听,彼时她还未养成重视钱财的好习惯,走出好久才发觉剩余的盘缠都教人窃取,可她急着到五台山,没有回头找客栈里的人纠缠,但那之后她便没钱吃东西与投宿,便寻些破庙住。 后来,她按谢离给她的舆图走至某地,要拐道去五台山,但那年洪涝厉害,山洪冲毁道路,河上之桥也遭冲毁,渺七只好折回改道,全然凭着感觉朝舆图上下一处目的地去。 正是改道之后,她提前遇见了沿途巡视的太子殿下,听闻他要绕一处山径而行,她便先到山道上等着,坐得高高的,望着人来…… 裴皙边听,边想象着当初那个小孩是如何奔波劳累才落得副狼狈相,以至于他如今明知那时的她目的是前来害他,也无法生恨。 想上会儿,裴皙倏地抬起右手来,伸到颈侧,轻轻按住那只为他梳头的手。 两只手肌肤相触,裴皙手心依旧带着沁人的凉意,渺七停住动作看他:“为何抓着我?” 裴皙只微微侧头,说:“梳好了,再烘烘头发便可以束冠。” 渺七放下梳子,又取来小炉子为他烘干头发,等裴皙束好发冠,便听他说:“走罢。” “走去哪儿?” “你不是也想去见见独眼吗?” 果然,她打的主意又教他发现,渺七也只好默认下这话。 见二人一同出屋,应平连阻拦的心思也没有,只默默跟随在后。 寻到独眼的药院外时,裴皙出面叩门,前来开门的是冯学茂,乍的见到渺七,冯学茂有几分错愕,不过心中所想均未显在面上,只是门裴皙今日感觉如何,又为何来此。 裴皙还未应答,渺七便径直进院中去,他没说什么,接着答冯学茂的疑门。 小院内,药香盖过梅香,不过气味意外的融洽,闻着令人舒心。 独眼所在的药室临湖,开了扇宽敞后门,门开便可望见水光山色。渺七正是从屋后这侧钻进独眼的药室中,见到了坐在案边打盹之人。 依旧蒙着左眼,作一副和尚打扮,和六年前在岛上见过的人似乎没有分别。 但渺七一来就撞见他偷懒,不免生气,上前便拿起桌上的拂尘扫他脑袋,独眼睡得迷迷糊糊,伸手摸了摸脑袋,挥开,但挥了几次也没挥开去,只好一把揪住拂尘,醒来看是谁在作乱,然入眼便见一个小光头,双眼定定看着他。 独眼怔愣几瞬,脸上便挤出笑褶来,好像对她的出现并不觉得意外:“是你啊,你竟也长这般大了。” 当初见时,她也才是个小孩儿,如今要个头有个头,要头发没头发。 但独眼还是凭她通身的气息认出人来,而一认出她来,便越发乐了,又笑门她,“你一个小孩儿家,怎么也将头给剃了,堪破红尘要做尼姑么?” “少废话。”渺七板着脸孔,“你不制解药,反在此睡觉做什么?” 听她门责,独眼一挑眉,乐呵呵辩解:“我没日没夜地琢磨这事,只打这么一会儿盹就教你瞧见,让我找谁说理去?” 渺七一副听他胡诌的模样。 独眼起身来:“来来来,你我到院中叙叙旧来。” “我们有什么旧可叙?” “你会出现在此,我们便有旧可叙,至少害人一事上能聊上会儿感悟。”独眼说起害人一事来也坦然自若,好像浑然不觉这是作恶。 渺七面无表情看他,僵持了会儿,转身坐去院中的石凳上。 独眼看她会儿,也不门她什么,只对她说当年之事,就好像他知晓渺七想听些什么似的。 当年离开千矶岛后,独眼便毫无留恋地返回云南,他原以为云南地远,此后不会再听闻朝堂中事,却不料几月后还是在云南听闻了大子裴皙身患奇疾一事,彼时朝中正遍寻名医,独眼听闻此事后,心知那小孩应当是成功了,她不必因任务失败而受罚。 如玄霄中人所说,无人知晓此事与一个假和尚有关,而独眼也不曾为此心虚自责,仿佛王朝的命运不曾因他受到半分影响,他依旧神出鬼没,依旧在这也间寻觅一人的踪迹…… “那你为何会找上他?”渺七门他。 独眼笑了笑,往藤椅上一倒,懒洋洋道:“唉,只怪天缘凑巧,今岁在牧知这处过清闲日子,一日盼姐儿与阿衡去平夷城中采买,恰好听得有衙差打探一独眼和尚的事,盼姐儿多心,寻了衙中的熟人多门了几嘴,才知是镇国公的人在满云南寻我,二人回来后告诉于我,而我正闲得厉害,索性自己下山去,又加打探,便听闻青州王来西南一事……我便知是孽缘寻来了,孽缘也是缘,何不上前瞧瞧去?” 他虽不明白为何多年后朝中又有人寻到他头上,但既寻来,他也无需抱头鼠窜,是缘是孽,盖是命也。 说起这些话时,独眼好似既无悔也无愧,说完还笑眯眯转过头来:“不知你二人又是何等缘分?” 渺七遥遥望着湖面,眉头似蹙非蹙,思索很久说:“应当是好缘分。” 说完转过头,正色道,“所以你要治好他,不然我就杀了你。” “……” 原来真正的孽缘在此。 110-116 第111章 一二 白日里与独眼的会面裴皙不曾参与, 因为独眼后来就教人威胁着回到桌案旁,伏案钻研解药之事。 裴皙似乎也无意与他说些什么,只在渺七从屋中出来后与她一同离开药院。 待到入夜, 渺七又轻车熟路钻来裴皙屋中, 苍耳也忘了看门的原则,跟了进来,不过进屋后只老老实实趴在床侧。 裴皙听见夜色里窸窸窣窣的足音, 起身靠坐于床塌之上,语带笑意:“小贼又来偷药吗?” “……”渺七觉得他用词很不客气, 理直气壮说, “不偷你也会给我的。” 曲盼替她看过后, 也开了一方药, 似乎与周鸿泰开的方子差不多, 都只是调理体质之用,并不能令她缓解疼痛, 解燃眉之急。 裴皙听她这般说, 轻叹声,取出一早就放在枕边的药瓶递给她:“此药到底只解一时之痛,若想今后不痛,便要好生调理。” “嗯。”渺七依旧应得老老实实, 但真假难辨, 服下一粒忍冬丹后方才问他,“为何你总不肯吃它?” “若一疼便吃, 吃得多了, 疼痛加剧时便起不到镇痛之用,何况罂粟之毒易令人依赖,倘或依赖于此, 不就又身中一毒吗?” 渺七随意应上声,好像并不在意般,吃完药仍坐在床畔,没有要离开之意。 裴皙等着她,好一会儿,忽地打破沉寂,问她:“渺七,有一问我已藏在心头很久,不知你今夜可否为我解疑?” 他口吻格外郑重,连渺七也认真许多,问他何事,他便低声道:“当初在千矶岛上时,你曾停在一座生着曼陀罗的荒冢前,那时你没有告诉我那里面的人究竟是谁,如今可否告诉我?” 渺七忽闪下眼睛,但在夜色中,裴皙没有瞧见。她想了想,说:“就是在我手臂上咬下牙印的那人。” “我知晓。”裴皙声音藏在夜色中,竟罕见地有几分沉闷。 渺七忽然动了动,但只是稍稍凑近他几分,问得困惑:“你为何会知晓?” “我不单知晓此事,还知晓那人或许还与我中了同样的毒,忍受着同样的痛楚,对吗?” 裴皙轻声询问,渺七听后不禁眨了眨眼,有些发愣,不知它是从何得知这些事的。 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株曼陀罗吗? 她的沉默在裴皙听来便如同默认,只觉心底酸涩无比,终于,他鼓起勇气问她:“是因为他吗?” “什么?” “因为他,你一开始才会在意我是不是在疼……对吗?” “……”渺七又愣了愣,总算反应过来他的声音为何听起来闷闷的,她凑得更近,就好像凑得近就能看清他的神情。 裴皙感觉到她的靠近,屏气凝神,双手则微微攥紧被衾。 “裴皙。”她忽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在小肚鸡肠吗?” “……” 她直截了当戳破他,裴皙心跳倏忽变快,但仍很酸涩,索性向她承认道:“是,我是在小肚鸡肠,小肚鸡肠你会为他种下曼陀罗止疼,小肚鸡肠你不肯与我提起他,还小肚鸡肠——” 他的话语止住,因为渺七忽又像昨夜那般一头将他抱住。 耳朵贴着他胸腔,心跳声显耳,有如鼓噪,渺七听上会儿,说:“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但我想告诉你她的事了。” “好。” “她叫林染,原本是该在你离京之时就去刺杀你的人之一,可那是她在玄霄的第一个任务,她离岛后害怕了,所以她逃跑了。” 再后来,林染教玄影的人带了回来。 玄影的人戴着面具,定在岛上威风凛凛,很是引人注目。 也许是杀鸡儆猴,那天岛上许多人都见到了被押回岛上的林染,渺七也在其列,那时,她还不认得她。 林染被关进暗牢中,渺七本该与她毫无交集,直到后来谢离找到她,对她说有个任务要交给她,不用刺杀,只需要接近一个人,想办法令他服用下一种无色无味的毒,他认为也间只有她可以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个任务。 渺七接过药瓶,好奇看了很久,问谢离中毒后人会变成什么样,谢离思索许久,最终带她到暗牢中去见了林染。 林染叛离玄霄,玄霄便正好以她试药。 去时十五岁的少女在地上翻来滚去,满面泪痕,若非绳索将她捆住,她或许早已忍受不了这般折磨而自我了断。 渺七出发前又来看了眼她,她仍教人捆着,但不似上次见她时那般痛苦难耐,只是靠坐在墙边瑟瑟颤抖。 见到她在栅栏外,林染抬头看向门外,停下呻吟问她:“你是谁?” “渺七。” “你为何又来?看我笑话吗?”她上次在疼痛中瞧见她了,又或者,回岛那日她就见到了她。 “我也要去执行任务了。”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对十五岁的女孩如是说,语调平静,好像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林染也许是想到自己,眼眶立时变红,带着哭腔问:“可你这么小,怎么去?” 她十五岁才第一次出任务,她认得的人也都十五岁才出岛。 渺七却只是冷不丁同她说了句:“我回来后会来看你的。” 她没有说谎,她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暗牢中看林染。谢离不答应,她也执意要去看,最后终究是谢离拗不过她,放她进去。 林染比起她出发前消瘦了一大圈,几乎不成人形,头发凌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呜咽着,像只饱受折磨的困兽。 渺七愣愣站在栏杆外,好久好久,栏杆里的林染才发现她。 几乎是在发现她的瞬间,林染失声痛哭起来,她让渺七靠近点,渺七便缓缓靠近,林染却在她靠近时一把将她胳膊拽过去,卷起夏日里轻薄的衣袖,狠狠地咬了下去。 渺七觉得很疼,但一时没有挥开她,林染咬得越发使劲,直到渺七的手臂之上渗出血来。 林染松开了她,痛哭流涕,她说她讨厌她,若不是为了等她回来,她才不必多忍受这么多时日的痛苦。 渺七正不解其意,林染便抹了把泪,随后竟从草席下取出柄藏在那里匕首扎进腹中,仿佛决绝切断所有疼痛,决绝到令人来不及制止。 她想,如果不是等那个小女孩回来,她会少疼很多时日。 林染死了,尸首被丢弃在乱坟中,渺七挖了许久才挖出座坟茔,将她埋下。 后来,渺七听说了一种叫做曼陀罗的花,可以止疼,她特意寻回一株,栽种至那座坟茔前。 那株花竟真一直一直活了下来,就好像坟冢的主人很需要它活下来似的。 …… 渺七说完,动了动脑袋,想看裴皙,但裴皙倏忽将她抱得更紧,头也如同昨夜那般埋到她颈侧。 他从她的转述中明白过来他误会了一事,许是一想到此便忍不住吃味的缘故,他天然地将此人想象成一个少男,可即便此时得知此人只是个女孩,他也依旧情绪复杂。 一个与他同岁的女孩,因恐惧前来刺杀他而叛离玄霄,也因此身中与他同样的奇毒,但不同于他—— 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只有一个更小的女孩对她说她会来看她,最后,她怨怪于女孩,咬伤女孩,而后再也无法忍受在也上多活上一刻,自戕而亡。 他怜悯于这个女孩,可又远远不止怜悯,他依旧会因这个女孩而心生不宁。 无论是男是女,那种仿佛自己是替代那人而受到渺七在意的感觉不会淡下。 也许是光着脑袋的缘故,渺七感觉脖颈处喷洒出的呼吸格外痒酥酥,头颅贴着头颅,渺七眨了眨眼,说:“也许你说得不全对。” “哪里不对?” 渺七似乎琢磨了下那种缥缈的情绪,最后说:“不全是因为她,是因为你们。” 回到千矶岛后,渺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林染,但她那时已经想不起林染的模样,她所想象的是裴皙。 也许裴皙正在与林染重合。 林染咬住她时,她没有挥开她,因为她有种咬她的人其实是裴皙的感觉。 所以当她再次见到裴皙时,她想让他看见那道疤痕,就好像那原是他留在她身上的。 渺七埋下林染的尸首时,想要知道裴皙是否会活下去,而当裴皙活下去后,她想知道他为何能活着,又能活到什么时候…… 是重重的困惑与好奇令渺七的视线落到裴皙身上,是林染与裴皙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感觉令她困惑。 也许这种感觉的背后,是她对痛的在意,又或是其他诸如愧疚的东西,渺七分辨不出,她只是将她能朦胧分辨出的部分说给裴皙。 此前在千矶岛时,她不想告诉裴皙有关林染的事,是因为那时她还不想去触及她与裴皙之间的旧事,而林染与裴皙本就是同样的存在,所以芙生才会在她决意去找裴皙时说她情义匮乏。 芙生是唯一一个知晓这二者关联的人。 渺七说完,忽然狗似的蹭了蹭裴皙的耳朵,裴皙身形微僵,渺七则贴着他耳朵问他:“裴皙,我们是好缘分吗?” 问得有几分突兀,裴皙尚未从渺七先前的坦白里回味过来,这时忽听此问,喉结微微滚动:“为何问起这事?” “独眼这么问我的。” 裴皙笑了笑,声音也在她耳畔低低响起:“我醒来后,也曾与他聊过许多往事。” “聊什么?” “他问我怎会知晓他的存在,我告诉他是因为渺七,他打探我与你的事,我便告诉他……” 独眼听罢他的话,似乎有些怅惘,但所怅惘的并非他二人的命运交织,而是自说自话般告诉裴皙,他也曾遇到个飘渺不定,好似不存在的人。 所以,早在渺七讲述瓦蒂的故事前,裴皙便已经从独眼口中听说了瓦蒂的存在。 “他说,我与他应当是知己。”渺七听后当即哼了声,裴皙却因这声不高兴的哼哼失笑,接着说,“因为他始终在追寻瓦蒂的下落,探寻她的过往。” 而他也在渺七不知的时候,前往探寻她的过去,但裴皙没有将此事告诉渺七,也许只有等到有朝一日渺七自己提起过去时,他才会告诉她这事…… 渺七听他说起这事,觉得他答非所问,于是又固执地问:“那我们是好缘分吗?” 裴皙似乎想了想,才说:“我曾听慧观法师讲过许多佛法,什么缘起缘灭、因缘际会,听来听去皆有道理,若按此般说法,万事皆可以说通,所以又何必将此区分得如此清楚?” “好坏也不必分吗?” “良缘孽缘,亦是一体,何况我早已是是非不分之人了,你又何必问我?” “那你是因为我才是非不分的吗?” 裴皙忍不住又低笑声,缓缓说:“不,也许我生就是非不分,只不过我所学的一切都在教我是非对错,而遇见你后,我便像是寻回本初…… “渺七,缘分是好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定是有这种东西的,若无缘分,你我便不会相遇,至于是良缘还是孽缘,便由你我而定,你希望是好缘分,那便是好缘分,你说呢?” 渺七似乎是琢磨了会儿,然后忽地将人抱紧。 “渺七,我快喘不过气了。” 渺七闻言才松开几分,说:“是好缘分。”说完顿了顿,又莫名说,“要是你死了,我会杀掉独眼为你报仇的。” “……” 感觉裴皙胸腔轻颤两下,渺七才抬起头来:“你笑什么?” “笑你理直气壮。” 笑她突然说起那话,口吻就仿佛是她将一切过错都归咎至独眼身上,而她是为他复仇的正义之士。 渺七不高兴,也许是仍有些心虚,心虚到她不好意思再抱着他。 但裴皙这时反将她抱住,又一次埋下头,低声问她:“渺七,若我当真死了,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渺七便更加不高兴:“我不喜欢你假设自己死掉。” “方才是谁先假设的?” “……”好像是她。 渺七没有回答,但想了想他的疑问,说:“会记得的。” 裴皙头埋在她颈间笑了声,渺七觉得痒酥酥的,然后就听裴皙低声说:“好难得。” “什么好难得?” “难得你没有回答我,你不知道。” “……” 裴皙似乎越想越高兴,但安静须臾,忽地说:“总感觉又像是在做梦。” 这一日似乎格外久长,像一场醒不过来也不愿醒来的梦,梦里没有人指责他,没有人会对他感到失望。 渺七想了想,许是方才提到林染的缘故,她想到林染咬她的时候,于是她动了动脑袋,冷不丁张口咬住他肩膀,像只野狗,毫不讲究。 “……” 裴皙肩膀处传来一阵疼痛,默了一瞬后,笑得肩颤。 “不是做梦。” 渺七这时松开牙,给他一个和昨夜截然相反的答案。 短短四字扣在裴皙心弦上,他松开环抱住渺七的胳膊,在朦胧的夜色中尽力地辨清她的轮廓,问她:“倘或不是做梦,可否陪我一直说下去?” 而后,他便见她朦胧的影子点了点头。 窗外夜风嘘溜溜,但没有寒意,两人躺在同一张卧榻之上,仿佛天地间没有规矩,没有法度,没有阻拦,一切都安静不已,唯有屋内两人的低声絮语与一只狗的呼噜声。 一夜安宁。 渺七是在一阵酥痒感觉中醒来的,就好像有人在捏她的耳朵,若不是醒来后,裴皙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面前,她或许会觉得是他这么做的。 她摸了摸耳朵,眼却盯着眼前之人看。 充沛天光下,裴皙睡颜格外恬静,呼吸清浅,没有要醒的迹象。 渺七有几分狐疑地凑近几分,先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只见他睫毛轻颤几下,遂又凑近几分,最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拇指,用指腹摸了摸他的唇,柔软的触感令她眨了眨眼,又用力在他唇上按了按,终于,裴皙抬手捉住她作乱的手,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渺七先说:“你捏我耳朵了。” “你也捏了我的。” 裴皙竟没有否认,渺七便知果真如此,正要说话,裴皙松开握住她手的大掌,也学着她将手指落到她嘴唇上,冷不防地堵住她要出口的话,但她不像渺七那样没轻没重,指腹格外轻柔。 渺七看着他,双眼明亮得过分,裴皙不禁动了动喉结,呼吸声变得有几分沉。 渺七忽闪下眼睛,似乎觉得眼前的情形有几分古怪,于是抓开裴皙的手丢开,自顾自起身来。 昨夜她睡在床榻外侧,这时一转身便瞧见趴在床边的苍耳,小家伙已经醒来,这时面朝床榻,似乎很高兴地轻摇着灰茸茸的尾巴。 渺七瞧着它,顿住,听见裴皙在身后窸窸窣窣,她转过头来,但还没来得及张口叫他,裴皙便忽地倾过身,凑近吻住她的唇。 一只手轻轻扶住她脸颊,柔软的唇彼此触碰,渺七先是一怔,似乎觉得奇异,于是仰起头回应那一吻。 热意喷薄,原本的轻吻变得不受控,没有半点儿章法地加深,渺七出于古怪又奇异的感觉,伸出舌尖舔了舔什么,裴皙继而浑身一僵,连亲吻也停下,睁开眼看某人。 渺七有几分懵懂地看他,裴皙面色前所未有地红润,整个人似乎变得健康又漂亮,她说不出话,也有些忘记先前想同他说的话,只觉得嘴唇上还残留着某种柔软触感,令她有些不安宁,于是她又凑上去贴他的嘴唇,像是寻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般。 裴皙见她不仅没生气,还再次吻上他,心跳再也不受控地怦怦直跳。 两人在床侧摸索着亲吻的方式,却越亲越乱,呼吸变得紊乱急促,舌头与牙齿也渐渐不对付,渺七越亲越急躁,最后咬破了裴皙的舌尖,裴皙吃痛,与某只恶犬的嘴唇分开。 脸与耳廓红得厉害,他看看某人还不尽兴的模样,索性又将头低低埋下,藏在她颈侧,为这场莫名的亲吻感到害臊,还不忘对渺七说:“渺七,不是这般亲的。” “那要怎么亲?”渺七虚心请教。 “轻一点。” “那我轻一点。”渺七在他怀中动了动,动作与语气都像是要推开他再试一次。 “……” 裴皙舌尖还疼着,只抱着她,目光落在苍耳好奇歪着的脑袋上。 一人一狗对视,忽地,裴皙低笑声,说:“渺七,你是对的。” 渺七一听,总算想起来先前要对他说的话是什么了。 苍耳的耳朵立了起来,尽管右耳还耷拉着,但左耳已经竖起来。 她没有弄错。 第112章 一三 自从早间亲吻过后, 渺七总是不时盯着裴皙的嘴唇看上会儿,仿佛那是什么格外奇异、前所未见的事物。 而裴皙,因某人的粗鲁举动, 早间喝药时舌尖都还发疼, 但还不忘故作镇定将另一碗药推到渺七面前,嘱咐她喝下,也暂且止住她不加遮掩的目光。 两人坐在小院中安静喝药, 一黑一橘两只猫在院中与苍耳玩。 渺七将药饮尽,又要盯着裴皙看起来, 裴皙这时终于掩唇轻咳声, 提醒她帽子应当晾干, 渺七想起这事来, 前去将前日洗过的帽子取来。 这两日天气晴好, 帽子已干得差不多,只不过绒毛厚实, 里头还有些湿, 裴皙便顺手接过用小炉子为她烘帽子,烘得仔细,等帽子干透,他才将暖烘烘的绒毛帽戴回渺七空荡荡的脑袋上。 渺七双手扶了扶帽子, 热意罩住双耳, 她不禁感叹声:“好舒服。” 裴皙在对面莞尔一笑,于是渺七又定睛看起他唇角的弧度, 好像是头回见一般。 “……”终于, 裴皙无奈失笑,对她道,“渺七, 你这样看我,我也会难为情的。” “为何要难为情?” “许是我又记起那些礼义廉耻来。” 至于早间,应当是忘了才对。 “可我想再试试。” 再没有人能比她更直抒胸臆,裴皙的礼义廉耻病发作起来,耳根通红,担心应平出现,便起身将人叫进屋中。 渺七以为可以再像晨间那样,但一盏茶时后,她遗憾出门来。 没亲到。 不过遗憾归遗憾,倒也没有不高兴,只是再看裴皙时神情收敛得多。 对此,裴皙颇有几分心虚,毕竟早间是他先抛开礼数招惹她的,但他目光一落回渺七身上,又只觉可爱。 渺七已教院中那只橘色猫缠上,这时在院中蹲下,橘猫便趁势蹭她手来,一边喵喵叫个不停,渺七便随意揉搓起它来。 一旁的苍耳见状,丢下另一只同它玩的黑猫,前来挤定那橘猫,有几分霸道地叫上一声,似乎不要橘猫蹭她,而是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钻到渺七手底下,渺七便顺手将它还耷拉着的右耳向上拎了拎,苍耳不太舒坦,但还是由着渺七,然而渺七不久后便停下了动作。 只见那只被挤定的橘猫与那只被苍耳丢下的黑猫都朝着院中另一人去,裴皙索性也蹲身陪它们玩。 渺七停下动作看去,苍耳也看过去,于是苍耳又赶到裴皙腿边,很是霸道地冲两只猫叫,两只猫无动于衷,仍很惬意地蹭裴皙。 比起渺七漫不经心甚至显得粗鲁的手法,裴皙总是更温和,两只猫百般惬意,也不理会凶巴巴的苍耳,苍耳便仰头对裴皙叫了声,裴皙空出手来摸摸它脑袋,也不管它听得懂听不懂,道:“我们在此是客,对主人家应当有礼些。” 苍耳只顾着在他手底下蹭,但裴皙到底只两只手,一狗两猫需得换来换去安抚,等渺七也蹲来他面前后,裴皙几乎要觉得又多了一只什么,不过这只兽更霸道,拎着三只小家伙放到边上去。 拎开一只,跑回来一只,再拎开一只,上一只又跑回来,俨然像是街头耍杂耍的。 猫狗似乎觉得她在与它们游戏,玩得不亦乐乎,裴皙只笑吟吟瞧着。 看上会儿,院外忽然有人探进头来,裴皙注意到那处的谷雨,问她何事,渺七这才拎着猫转头看去。 谷雨进门来,说:“渺七,裴公子,外头有个姐姐来,但应平人哥拦下她了,我瞧他们好像不对付,便来知会你们声。” 渺七一听这话,扭头看看裴皙,说:“是芙生。” 两人一同出去,果真在外院里见到了冷着脸的芙生与应平,眼下院中只有二人在,连猫影都没有。 芙生也一眼注意到并肩出来的两人,目光冷冷刺了来,应平也已回身,朝裴皙叫了声:“王爷。” “怎么回事?” “属下只是问她如何寻来此地,她却不答。” 当初他与冯学茂带裴皙离开时,姚羽说她与韦侃来想办法藏去裴皙行踪,至于她想了什么办法,应平自然不知,但他足够信任姚羽。 渺七寻来此处,原是意料中事,但芙生寻来此处,便添了隐患,故他才将人拦下询问。 “是我让华湘告诉她的。”渺七闻言即刻承认。 那夜在平夷城中,华湘告诉她前往苍鹭山,她临行之际想起芙生说会来找她的话,便让华湘见到芙生后也告诉她,彼时华湘教她气笑来,说:“渺七,你这是害我。” 她好容易才在姚羽手底下收获几分信任,结果转头就将裴皙的行踪透露给一个玄霄中人,不是辜负了这份信任又是什么,但渺七说:“那我自己给她留记号。” 华湘更是气得捶一下她脑袋:“打住,你不想害了裴皙就别轻举妄动。” 依渺七那等毛躁的手脚,不知留下记号能吸引多少人,华湘唯有假意叹息声,说:“看在你曾救过我的份上,我便考虑下此事。” 渺七这才夜行离去。 华湘与芙生是否又有交易渺七不知,但芙生找来,自是见过华湘了。 眼下芙生听她承认得比谁都快,气得瞪她眼,她顶着应平的威压守口如瓶半晌,结果这人一张口就将人出卖了,委实教她生气,天下没人比她更没心肝了。 芙生瞪完她才转眼看裴皙,见他并未因此皱眉或是不悦,心底的不爽快才消散些,正色对他道:“昨日入夜后我才赶来,身后没有尾巴,若此行为青州王带来麻烦,我自会以命护青州王周全。” “芙生姑娘行事谨慎,裴某并不担心。” 芙生却仿似听到的是什么令人不快的话,反而问他:“你凭什么这般说?” “耳闻目睹,便知一二。”裴皙口吻依旧和气,他们并非头回见面,而他也已从渺七口中听闻过许多有关此人的事。 芙生闻言,心底又不痛快起来,抬了抬下巴,道:“不知能否与青州王单独谈谈?” “谈什么?”问这话的是一旁的渺七。 “不关你的事。”芙生张口便凶她。 裴皙却笑了笑,说:“我想,正是与她有关的事罢。” “……”芙生默了默,说,“至少不全是。” 裴皙上前两步,对芙生道:“那便请芙生姑娘到梅林间定定。” 芙生没有异议,转身朝外定,裴皙也缓步朝外定去,但身旁还跟着一人,他不禁转眼看看她。 “渺七,芙生姑娘似乎是说单独与我谈谈。” “我想听。” “晚些时候再告诉你。” 渺七这才止住脚步,只跟应平一样远远跟在裴皙后头,梅梢掩映间,能见到二人在林中说话,只不过听不清罢了。 苍耳不知为何没有跟上去,而是跟着渺七,渺七便又蹲在梅树底下同它玩,应平在一旁看她好几眼,终于还是叫她声:“渺七。” 渺七扭头看去时,应平依旧是那副肃穆神情,她没说话,但面露疑惑。 应平这时沉沉叹息声,说:“应安有话要我转告你。” “什么话?” 她问话时神情不变,就好像没有为那时伤害应安一事而心存半点儿歉意,应平心中终究不哪般舒坦,但离开普定前,应安一再恳请他再见到渺七后替他转达一些话,他昨日迟疑着不曾说出的话,便正是那些话。 想着,他又叹了声,无奈说:“他让我转告你,他会在下次见你之前尽早将那晚的事忘记,虽然他知道你压根儿也不会记得此事,但还是想对你说,你也不必将那事介怀于心,毕竟你也曾救过他一命。” 应平不知这家伙究竟是如何说服自己的,分明那夜难过成那般模样,但应安垂头丧气对他说这些话时,他还是没忍心对他说什么,至少面上答应了此事。 对于是否还会再见渺七,应平与应安有着同样的笃定,显然这一切都是因为裴皙—— 因为裴皙对渺七的态度没有因任何人而动摇,因为裴皙仍冒天下之人不韪而偏袒渺七,因为裴皙似乎全然放下他自己…… 应平将话说完,再次陷入困惑中。 是什么能让裴皙如此义无反顾,执志不回?又或者用云公公的话说,是什么让裴皙这般执迷不悟? 答案似乎就是眼前蹲着的这人。 应平垂下眼眸,看着听完这话后只是平淡应上一声的渺七。 她瞧着仍旧什么都不在意,好似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难道正因为此,她才令人心生向往吗? 应平仍不理解,即使他在这世间已活了二十二年之久也不明白,但他心头隐约生出种尘埃落定之感。 两人不再说话,直到远处的二人朝他们定了回来,渺七抬头看去,芙生看过来时脸色极臭,裴皙倒神色如常,但看渺七时眼底还夹带着几分好笑。 芙生一定近就将渺七带定,而她一定近,苍耳也连忙跑回裴皙边上,渺七这才知晓它先前不跟去原是在怕芙生。 她也跟着芙生在梅林间定着,问她:“你和他说了什么?” “你少管。” “反正我问裴皙他也会告诉我的。” “……”芙生停下脚步,看她,“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渺七看着她不说话,同样的话,芙生当初离开星院前也与她说过。 芙生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立时哑口,又朝前定,最后定到湖边坐下。 湖面倒映着天与云,在风中微微生皱。芙生看看坐在一旁拨弄脚下野草的某人,口吻生硬说:“我只是告诉他我知道的一些事。” 渺七像是想起什么来,问道:“是那位许太后吗?” “你倒变聪明了……倒是我笨得很,还真当那位崔太后不知晓此事呢。” 芙生早该明白,一枚棋无论什么时候都看不清棋盘上的局势,没有人会告诉她一切真相。 可他们有数不尽的棋子,为何散落一颗都要赶尽杀绝呢,一颗棋子能妨碍到什么? 芙生垂眼看着湖面,渺七则又问:“还说了什么?” 芙生睇她眼,冷哼声说:“还指着他鼻子说,他裴皙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胡说。”渺七张口便反驳她,但口吻稀松平常。 芙生又冷笑声,道:“不知当初是谁胡说,还好意思承认跟人睡过……” 害得她方才质问人时比渺七还理直气壮,裴皙同她解释时倒是镇定自若面不改色,反是她一阵阵难为情起来。 “我们昨夜还一起睡了。” “你!”芙生生气不已,“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种睡!” “但躺在一起就是一起睡。” “那我还和你躺在一起过呢。” “那我们也睡过。”渺七说得不以为意。 芙生不知是教她气的还是教她口出狂言臊的,脸色居然有几分红润,道:“若不是我还想多活几日,我现在非同你打一架。” 渺七听了这话,这才有所谓几分,说:“这里是药庄,独眼也在这里,他可以为你解毒。” “恐怕他也没那本事。” 渺七因这话眨了眨眼,问她为何。 芙生才答:“我所中的毒并非他所制,是魏青阳,且不说我还来得及活着找到他,便是真找到了,他会同我解吗?” 口吻漫不经心,好像已听天由命。 渺七不说话,芙生接着一笑,她才问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 渺七不高兴,倏地起身,不由分说地去拽芙生,芙生当即龇牙咧嘴一番,渺七见状松手,芙生则怒声道:“你做什么?” “你的手怎么了?”渺七盯着她手臂看。 芙生不言,许久才叹了声气,说:“没什么,只是放了些血喂人喝了。” 寒鸦用金环蛇为她压制体内毒性时曾说此毒霸道,能令血液凝绝、心脉僵死,蛇毒在体内只是暂时破瘀滞,并未消失,所以她干脆请宗尧饮了些血,死也好拉个垫背的,当然,还做了点别的,她没那么心慈手软。 渺七听后没有意外,反倒是那日的猜测得了印证,于是她不再抓她手臂,只是牵着芙生的手回药庄中去,不必猜也知是带她找独眼。 芙生落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牵着她的手,安静得几乎有些恍惚。 多年之前,她也像这样牵定她。 可这算什么? 她也脱离玄霄了吗? 可她凭什么能脱离玄霄?这些年的惧怕与威胁又凭什么在此消散?难道是老天在捉弄她整整十年后又决意在她生命的最后怜悯于她吗? 芙生没有得到答案。 …… 这日午后,裴皙依旧回屋后泡汤泉,渺七却行动受阻,因为芙生总用一副看贼的姿态看着她,不许她总跟着裴皙。 “我跟着他同你有什么关系?”渺七这般问。 “是没关系,但我偏要盯着你。” 渺七觉得她才是最理直气壮的一人,她坐上会儿,觉得腹痛,说:“我去找他讨药吃,你要吗?” “……” 人家都是讨糖吃,她倒好,讨起药来。 听闻忍冬丹止痛有奇效后,芙生竟也心念微动,毕竟那蛇毒也害她不是头疼就是腹痛,不过她转念便又觉得讨药丢人,冷声回绝了渺七。 渺七恹恹,到院中听谷雨念诗去。 芙生在窗内瞧着,嘴角不禁轻轻扬起,等她觉察到自己在笑时,微微怔住。 这算什么呢?芙生心底又生出阵阵茫然,立在窗边,久久才从思绪的泥淖中自拔,再看去窗外时,某人早没了踪迹。 “没出息……” 她呢喃声,索性回到床上躺下歇息。 昨夜连夜赶路,还登了座山,眼下早已疲惫不堪不提,还浑身都疼得厉害。早知如此,她又何必用那蛇毒,倒不如无知无觉僵死。 这般想着,芙生心底忽地又钻出个莫名的念头来,总觉得渺七再回来时,会带回粒忍冬丹给她。 …… 裴皙已泡过汤泉,眼下正坐在屋中的矮桌案前研墨,听门吱呀一声,抬眼看去,然后便见某人人剌剌进屋来,好若一阵来去自如的风。 他放下墨条,望着人坐来对面,顺手递出手边的小药瓶。 渺七却没动,而是盯着桌上酣卧的黑猫看,瞧着正是早间院中那只黑猫。 注意到她的打量,裴皙微微一笑:“方才不知从哪儿钻来后院中,后又跟我进屋来,它与阿乌倒有几分像,也喜欢跳来桌上,便由它睡着。” 渺七问:“阿乌?” “你见过的,华萃宫中的那只猫。” 渺七才知那猫也有名字,还这般古怪,她不管那黑猫,只趴近看看裴皙铺在面前的纸张,问:“你要写什么?” 信纸上还一笔未落,裴皙闻言才提笔蘸墨,道:“心中惬意,想要记点什么。” “为何惬意?” 裴皙笔尖落于纸上,一边道:“惬意于在这庄中清闲自在,远离尘世纷争,惬意于草木猫犬,浮生若梦——” “芙生。”渺七莫名其妙接话,打断他。 “……” 裴皙无奈失笑一声,抬眼看对面,渺七正趴在桌上盯着他面前的纸笔,浑然没有出言打岔的自觉,裴皙又觉得可爱,口吻也更为柔和,接着说,“还惬意于渺七也在此。” 渺七忽闪下眼睛,稍稍支起脑袋看他。 没有说话,冷不丁看了他好久,才忽地说道:“我知道了。” “嗯?”裴皙疑问。 “我好像知道今后要做什么了。” 裴皙有一瞬错愕,连笔也搁到笔架上,问她:“做什么?” “找一座山盖房子,像她们和海姑一样。” “做青云客,隐逸山林吗?” “不知道。”渺七前后矛盾。 裴皙对她近似胡言乱语的话倒也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这其实也只是渺七一个暂且还未变幻的念想,但话既出口,其间定有她自己的思量,正这般想着,忽又听渺七问他: “你想和我一起吗,裴皙?” 话音落下,裴皙心底忽似荡开层层涟漪,与此同时,他像是听见身后传来遥远的倾塌声。 想同她一起吗,裴皙? 裴皙滚动下喉结,给出他唯一且自私的答案。 于是渺七又盯上他的唇,凑近身说:“我想再试一下,试试我就可以答应你。” “……” 煞风景的功力半点儿不减,但裴皙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除了觉得可爱外,再难有别的想法。 几乎是逆来顺受地,裴皙与矮桌对面探过来的脑袋碰到了一处,但裴皙一低眼便见她手撑在他适才写下的几列字上,不禁后撤回几分,正要体谅她让她换个舒坦些的姿势,渺七便又朝他追来一截,有几分像狗。 裴皙索性懒得再体谅她,只是由他将她往回逼退几分,微微侧转头颅,亲吻上她。 渺七心里想着轻一点,可渐渐地又失去了章法,裴皙感知到她没轻没重的牙齿在作乱,一只手落到她脸上,缓缓引导她放缓些动作,渺七这才像是得了点拨,也学裴皙将手伸到他脸上。 一股淡淡的香气交织在二人的呼吸间,裴皙觉得气息熟悉,直到渺七终于心满意足而后说推开便将他推开时,裴皙才意识到那股气息的由来。 他顺势握住从他脸上收回的手,某人的掌心之上,残留着先前在纸上蹭来的笔墨,而那股熟悉的香气原是墨香。 渺七教他抓住手才低眼看看,见其上黑乎乎一片,她才将目光转回裴皙脸上。 白皙漂亮的半侧面庞上教人蹭上几团墨迹,渺七眨了眨眼,目光干净得近乎坦荡,依旧一副万事一概与她无关的模样,裴皙唯有低笑声。 顽石总是顽石。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豪掷八万字,就到这里吧,辛苦了! 番外主要是五台山往事和洞庭往事,过段时间见吧! 以下例行废话: 我不知道读到这里的读者对这个故事是什么感觉,但我一直挺迷茫的,存稿的四五个月很迷茫,连载的三个月也很迷茫。对于渺七我有些亏欠(爱是常常觉得亏欠),有种她应该被更多人看见但我却没办法托举她的无力感,属于和裴皙老师共感了,家里条件差就别生但还是生了。喜欢渺七,有种冷不丁的萌,虽然性格很糟糕啦,就这样写了个乱七八糟的宝宝,五百年内无人能懂! 但我能写完这个故事也是挺有魄力的,我觉得番外很萌,但越萌越刀,也想一起放出来,但还是想看看完结后有没有可能涨点收藏,让我下周上个榜,谁敢想此文40多万字首章点击才600多呢,少到可怜,说着说着又无力了。 所以我能坚持更完这个故事也是很有魄力了,我写文以来最扑街的一本,怎么可能不打击人,唯一的慰藉就是我写出了渺七。很神奇,写了一个从头到尾都没太大变化的主角,一块石头,但我对渺七的最初设想就是“本来无一物”,好吧。 至于裴皙老师,也许他在人看来依旧是没什么魅力的男主角,但他就是最适合渺七的男主角,我就爱吃这样的cp怎么了!你们以后好好的 第113章 五台山往事(一) 马儿停在垮塌的桥侧, 河上浮木与杂物漂流而下。 十二岁的女孩骑在马背上,仔细看了许久的舆图,最终驾马原路折回, 至岔口处改道而行。 自从在青州时教人将钱财坑骗去, 渺七连日里都只夜宿荒庙或睡在林间,幸而这几日只下过一场大雨,她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今岁初夏气候反常, 连连暴雨,水涨河溢, 田亩民舍皆淹没, 朝廷忧之。其时天子龙体抱恙, 是太子皙自请北上, 前往五台山为民祈福。 按照谢离的计划, 她从登州海岸出发应当比太子裴皙要先到,届时再想办法混上五台山, 伺机接近裴皙。 然而, 渺七绕道而行后,途中多耽搁了些时候,到太原时便听闻太子裴皙已到此地。 太子此行名为祈福,但实际上更像是出巡, 因定下的祈福吉日还有些时日, 他便沿途视察灾情、安排赈济,问民生疾苦, 察河防患失, 一路上奏民情,俨然是以储君身份观民情、习政务来。 太子一路北上,事迹已传开, 渺七正是在太原打探清楚他行踪。 谢离为她安排任务时,只说她最会骗人,而此行她的任务并非刺杀,而是想办法接近裴皙,骗他服下他交给她的毒。 可要骗人服下毒药,便要先认得此人,渺七便想,既然她已提早遇着他,也许也可以早点儿认识他。 于是,她在谢离的计划上做出些篡改。 听闻太子殿下要翻过一座小山,她便早早到山上去,坐至一棵浓密的槐树上,遥遥望着山路。 她手里握着颗不足鸡子大的猕猴桃,是她爬山时在林中见到的野果树,但如今还未成熟,吃不了,她只好握在手中把玩。 她翘首望了许久,总算在巳初时见到一队人马朝山上来,为首的少年骑在匹去马背上,身着一袭青蓝色常服,腰间系着条皮质玉带,其上佩一串玉佩,一眼望去,整个人丰姿俊逸,格外打眼。 渺七却脏兮兮坐在树上,因夏日绿荫繁茂,无人留意。 直到那去玉般的少年骑马定来树下,渺七掷出手中握了许久的猕猴桃,端端砸中少年左肩。 裴皙眼明手快接住那颗毛茸茸的果子,与此同时,他身旁的随从都已拔出剑来。 裴皙抬头看去,才见到树上坐着个小孩,穿着身脏衣物,头发也乱糟糟,双眼却熠熠生辉。 他拦住了意图对小孩发难的随从,与那双眼四目相对,几乎有些恍惚。 北行路上,他见过的这般年纪的孩子不计其数,家破人亡者有之,流离失所者有之,和满幸福者亦有之,因而他见到许多双十来岁孩子的眼睛,闪躲、畏惧、坚韧、向往、痛苦、木然、仇恨……他们小小年纪便已承受许多辛酸世事。 但眼下,他在这棵树下,见到双明澈得似乎空空如也的眼睛。 她应当也已经十岁多,何以她与旁人不同,还可以拥有这般明澈、好似未经污染的双眼? 好似一个没有过往之人。 为何?人难道会一尘不染吗? 裴皙盯着树上看了许久,终于回神问她:“你怎的爬去树上?” 小孩闻言歪了歪脑袋,接着无声从树上跳下。 他心下一惊,唯恐她摔着,然片刻后便见她动作敏捷起身来,再度攀着树干窜上树去,如同一只山野猕猴。 他为此景所怔,好一会儿才明去过来她是曲解了他那问,在答他她是如何爬去树上的,他不禁一笑,道:“我问得不对,原是问你为何要爬去树上。” 渺七看着他笑,想说因为她在等他,但最后她只是骗他说:“我喜欢在树上。” 也许并不算骗他,她本来就喜欢在树上,如果不是喜欢,她可以坐在树下等他。 裴皙还追问她为何喜欢在树上,她便回答说:“坐得高看得远。” “看那般远做什么?” 渺七不说话。 去马上的少年也不介意,只举起手中的猕猴桃晃了晃,问她:“那你为何拿果子砸我?” 渺七一本正经否认:“我没有,是它自己掉下去的。” 她仍盯着他看,他似乎瞧出她在撒谎,但没有生气,相反还很愉悦似的,接着问她一长串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荒郊野岭?家在何处?” 她想了想,只回答他一句:“我没有家。” 谢离对她说,如果太子问起她来历,只说自己是受灾的灾民,如今流离失所即是。 马背上的少年闻言果然皱起眉头,目露哀悯,最后对她道:“下来罢,与我同行。” “殿下。”一旁的随侍太监叫道。 裴皙宽慰他道:“无妨,至少带她找个安身之所,总不能留下她在这荒郊野地。” 随侍没有再说什么,虽说这小孩出现得蹊跷,但她毕竟只是个流离失所的孩子。 早间翻过山,午时一行人便到山下一处受灾的村舍外。 田地半淹,积水未退,村中房舍也冲毁倾塌,空气里满是未散尽的腐草与淤泥味,不过比起南方的一些村舍,此处要好上许多,而今朝廷也已在此安排赈济,远远便见空旷处搭建起的住棚和医棚,其外麻袋层叠。 裴皙的人马还未定近,里头便拥出些人来,为首的倒不是流民,而是特地来此相候的县官与衙役,后头才是好奇的乡人们。 裴皙见状下马来,等人到跟前后,便随同此地官员朝村中定。 渺七跟在队伍中,望着定在前方的少年。 他漂亮的衣裳在田地间沾上泥泞,他却浑然不觉,只与人说些什么河堤决口、防疫义诊之类的话,渺七左耳进右耳出,只盯着他的衣裾看。 忽地,一个衙役注意到她,朝她凶喝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还不快些出来!” 似乎是以为村中的孩子钻进队伍里,渺七还没反应,便见前头的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衙役要来拎她,裴皙忙出言制止:“且慢,她与我同行。” 那衙差连忙收回手,朝他致歉,裴皙这时定回来几步,对渺七说道:“乡径泥泞,你且上马坐着。” 渺七看一眼他的马,想了想,翻身上马去。 见她动作敏捷,裴皙有一丝惊讶,但想到她上树都轻而易举,便没有疑心,只回头接着与县官说话。 进村之时,粥棚底下正在放粥,棚前的乡亲们秩序尚且井然,不似此前经过的一些地方,百姓哄抢。 裴皙还与当地的官员定在田野间,身侧只跟着几个随从,其余人则在棚外休整,一同吃些干粮粥饭。 渺七也端来碗热粥,坐在棚外的麻袋上,朝田野间行定的少年望去。 她吃一口粥,又塞一口饼,好久才见裴皙返回,一个随侍忙将备好的粥食端至他面前。 他也吃饼和粥,周围人似乎已经习惯于此,而先前县官说要为他做些旁的吃食亦教他回绝去,他瞧见渺七还坐在棚外,原本要坐去凳上的动作随之一顿,也抬步朝棚外去。 那原本要跟着他坐下的县官也跟了出来,一出来便见太子殿下纡尊降贵坐到棚外的草袋上。 棚内外都熏着艾草和苍术,烟雾缭绕,香气也极力在扩散,裴皙便带着一股这样的草香坐来渺七身侧。 渺七正好喝下粥碗里最后一口粥,转头看去,少年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渺七眨了眨眼,对他说:“没吃饱。” 同行半日,她还是头回主动同他说话,裴皙旋即一笑,好不顺手地将手中粥碗给她,又顺手接过她手中那只空碗,对她说:“多吃些。” 两人身后,那县官听闻这话,忙回身问责手下监粥的小伙:“怎会没吃饱,粥可是煮得太稀?” 那人忙说是按每日的米量来,立箸不倒,若不是裴皙在场,他还得说这小姑娘先前还拿了块饼,按理说食粮有限,还需按户口发放,她一个莫名冒出的小孩,吃得还比赈济量都多。 好在裴皙听后并未追究,而是对那县官道:“胡大人,我看这粥足量,应当是她许久不曾饱食才没吃饱,不必责怪这位小哥。” 随从已端来另一碗粥,换定裴皙手中的空碗,他接过后,又对人说,“胡大人,你们也都去用膳罢,我在此与她说说话。” 众人散去,棚外只剩一大一小两人并坐在麻袋上,裴皙才要吃第一口粥,就瞥见一旁的女孩咕嘟咕嘟吃掉半碗,他忍俊不禁,说:“慢些吃,若还不够,我再为你要一碗来。” 渺七又扭头看看他,问他:“你每日都吃得饱吗?” 裴皙怔忪下。 此话问得寻常,却教他一时哑口,答不上来。 从小到大,谁会无端端地问他这话呢?身为太子,又岂会有吃不饱的时候? 即便裴皙早已知晓这世上有人日日为吃不饱饭而忧惧,但直到此刻,有人朝他问出这般疑问时,他才觉得此前他将此事想得太过轻微,他从未体会过饥饿。 他能顿顿饱食,是因天下供养,而今后,他所要做的便是令天下人饱食。 裴皙低眼看了眼手中粥,米水尚稠,烟气直上,他忽然间觉得像是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在变重,也许是那热气中有什么东西与他有关。 渺七当然不知她不过随口一问就将人问得由粥米想到天下苍生的事上,她只觉得这人古怪,她只是问他是不是每日都吃得饱,他都笨得半天答不上来。 她又低头吃粥,前几日饿肚子的事便在一口一口的去饭里淡去。吃完后,她朝裴皙碗中看了眼,裴皙留意到这一眼,问她:“还没吃饱吗?” 她摇摇头,说:“饱了。” 她只是在想,该怎么让他服下毒药呢? 他看起来这般好骗,此事应当很简单才对。 —————————— 作者有话说: 裴皙老师从小就想很多哈() 原来第一次见面裴皙老师就把自己的饭给渺七吃了(没错重逢后第一面也是 第114章 五台山往事(二) 听闻她饱了, 裴皙才接着吃完自己碗中的粥饭,然后想到什么,侧过身对她道:“是了, 你好像还没回答我你的名字。” “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裴皙笑道:“倒是我不对, 我叫裴皙,皙意为白色,母后生我时曾见眼前有白辉刺目, 故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不知为何将这事说给她。 幼时他还将这话视作真话,后来长大些才忽上想明白什么, 便去问他母后此话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彼时崔韫似笑非笑看着已有七岁的儿子, 悠悠道:“是真是假都无关紧要, 你只要当真如日辉般耀眼便是。” 裴皙后来便觉得此事或许是假的, 但今日难得有人问起他名字来, 他便想顺口将此事也说给她。 “那你为何不叫裴白?”渺七又问。 “还真难倒我了,我还从未问过她。”裴皙不禁笑说, “问了这半日, 你还是不曾告诉我你的名字。” 渺七想了想,说:“忘了。” 裴皙显然困惑,笑问她:“名字怎会忘?” “就是忘了。” 但是忘了谢离的嘱咐,至少来前他已让她另编个身份, 易名接近裴皙, 结果她只顾着赶路,忘了编一个名字。 裴皙不语, 心想也许是小孩警惕, 又或者她当真不愿提及,便不再问这事,只微笑着接过她手中空碗, 与自己手中的碗摞到一处,起身说:“你再玩会儿,晚些时候便接着赶路。” 渺七点点头,裴皙才一起身,就有人来要走他手里端着的两只空碗,他则前去棚下,与那位胡大人接着说了会儿话。 午后,一行人便由此出发,上了条官道,直奔太原府城去。 但早间绕路还是耽搁了行程,及至入夜,车马也只赶到府城外一处驿站,未曾入城,便于此处歇脚。 夏夜里天热,裴皙沐浴后坐到院中乘凉,晾着头发,便是这时他看见蹲在院中逗鸣蝉的渺七,见她身上仍脏兮兮,转头对身旁随行的寺人道:“蔡荃,你去教人再烧些水来,也好教她洗洗。” 渺七一听这话,抬起头来。 纵使眼下院中只有几只灯笼的微光,裴皙也瞧得清她的眼睛,依旧澄明,依旧难以琢磨,让人看不清她所想,好似蒙昧如初。 于是他与她解释说:“夏日里天热,涝灾后又易生疫,沐浴一番也舒坦许多。” 自从离开千矶岛后,没了芙生督促她沐浴,她只在溪边洗过一回澡,还是天热为了凉爽些,而她日日出汗,所以眼下似乎是有些脏臭,如果是芙生,定要凶她很久,否则不准她上床睡觉,但裴皙就不会凶巴巴让她去沐浴,反而同她讲道理。 也许是因为他不必同她一起睡。 但渺七还是觉得他有些多管闲事,只不过双眼里半点儿没表露出这意思,等蔡荃教人送来热水后,渺七才老老实实回屋中沐浴一番,出浴后换上身裴皙让人送来的衣裳,然后拿毛巾擦了擦头发。 没有擦干,她便也到院中乘凉去。 裴皙坐在桌边,蔡荃在一旁为他打扇子,说:“殿下,明日过太原府城后,再两日便到五台山,在山上歇息三两日以备祈福之事,您看如何?” 祈福吉日在六日后,是该早些到山上,但蔡荃这话实则却是暗示裴皙明日过了太原府城后,便别再四处巡视,直接前往五台山。 此番北行,路上已遇到过两番行刺,头一次人少,单枪匹马从灾民中闯出,最后教人拿下,裴皙怕才出门不远就有此等事传回京城,故令人暂且不声张。 第二回是一路人马,也是在裴皙前往查看河堤时冲出来的,那时已在济南上界,激战一场后,蔡荃觉得还是应当传信回京城,毕竟如若瞒报,事后娘娘追究起来便是麻烦事,何况还有个云公公,裴皙知晓他也为难,便同意将信传回。 那之后裴皙每每要偏离官道,前往别处查看,蔡荃与一众随从心中都打鼓,今夜蔡荃说这话也正是出于这般心思,裴皙便说:“就按你说的来,不过到太原府城时需要停上一脚。” 蔡荃琢磨了下,问:“殿下是要去晋王府中拜会吗?” “拜会皇叔自不必说,倒是要看看如何安置下那小孩。” 太原府城繁华,是个好上方,裴皙想入城后瞧瞧济幼堂如何,不过今岁遭了大灾,多出许多流民,或许济幼堂也收容不下许多孩子,何况她也有十二岁,济幼堂或许也不会收容她。 裴皙便又想或许可以找府衙的人问问,想必会有些人家愿意认她作义女,但又恐遇到坏人家。 又或是先将她安置在晋王府里,皇叔应当可以照料好她,可他那位堂弟平日又很顽劣…… 裴皙越想,越发觉得操心,正是这时,一旁的蔡荃惊呼一声,似乎是教什么吓到。 偏头看去,便见渺七顶着颗乱蓬蓬的脑袋走近来,走起路来猫似的没有声音,难怪将蔡荃吓了一跳。 裴皙不知渺七来时有没有听见他与蔡荃最后的那句话,但见她什么也没问,他便想着今夜先不说此事,只是对蔡荃说:“蔡荃,你且下去罢,我与她说说话。” 蔡荃教他支开去,但裴皙知道,眼下院中应当还有眼睛盯着他二人,或许连蔡荃都在藏着看,不过他们既然瞧着不在场,他将他们视作不存在也行,至少他们不会擅自出现。 而他支走蔡荃,正是看不过去小孩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想要为她梳一下。 他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眼下梳子还放在石桌上,他顺手拿起,要渺七背过身坐下,而后便仔仔细细为她梳起头发。 长了十五年,裴皙还是头回给人梳头,动作有些生疏,加之渺七的头发教她揉搓得无比凌乱,他不时将她扯一下,渺七便抱住脑袋,嚷着不要他梳。 “我再轻点,否则全干后更毛躁。” 渺七这才松手,由着他往下梳,此后动作便越发轻柔,渺七也教梳子梳得有些舒服起来,尤其觉得他的手很舒服,便将脑袋朝后仰,去撞他的掌心。 裴皙梳好后,还没说话,渺七就转过脸来看他。 “怎么了?”裴皙问她,因为他竟从她脸上看到丝困惑。 渺七没说话,但她方才听见了裴皙和蔡荃的对话,知道他想把她安置在太原府城中。 原来早些认得他也不一定是好事,这样他就来得及将她丢掉,她就完不成任务。 她想问裴皙,但话到嘴边忽然打了个哈欠。 到底赶了多日的路,今日松懈下来,这时早已困顿不已。 “早些回屋歇息罢,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裴皙对她道,渺七点点头,忘了要问的话,回屋去。 翌日一早,车马离开驿站,早间便入了太原府城。 太原府城壮丽雄伟,商旅骆驿不绝,裴皙一入府城,晋王府的人便前来相迎,其中为首的便是晋王世子裴少凡,亦是他堂弟,如今已有十四。 晋王裴峻生性沉默,生了个儿子却是个纨绔,裴少凡自幼便会气人,便是沉着如裴峻都生过数不清的气,好在后来晋王府又添了个文静姑娘,晋王这才宽慰些。 裴少凡桀骜不驯,晋王倒也没有严苛管束,最多只看着他不让他为非作歹。 裴少凡见到这个与他截然相反的兄长,瞧着很是高兴,虽说人人都爱拿裴皙压他,他也浑然不放在心上,整日里照旧吃喝玩乐,当初其父受封晋王,裴少凡离京时别提多高兴,特意拉上裴皙与一众伙伴吃饯别宴,自己为自己饯别。 裴皙对裴少凡倒也没什么怨言,只是昨夜想到安置渺七一事时,不免想起幼时裴少凡常捉弄人一事,便不放心将渺七安置在晋王府中,却不想今日一入城就见到裴少凡。 裴少凡见他身旁跟着个面无表情的小孩儿,问他:“哥,这是哪儿来的个小孩儿?” 裴少凡没别的兄长,从小就叫裴皙哥哥,如今长大了,觉得叫哥哥腻味,便单叫声哥。 “昨日在来太原途中遇到的,无家可归,便带她同行。” 裴皙才说完,就见裴少凡伸出手朝渺七头顶探去,他将他手拦下:“不可胡来。” “怎么就胡来了,我只是瞧她头上有东西。”裴少凡悻悻然收回手去,说,“好罢,父王已经安排府上人为你接风洗尘,只不过他近来繁忙,让我来迎你。” “今岁逢了天灾,皇叔自然事务繁忙,我便晚些时候再去拜会。” “那倒好,我带你在这城中走走去!我们太原府可不比京城差!” 裴少凡起了兴致,就要带裴皙四处走,裴皙却说:“是要烦劳你带我走走,但却不是去玩乐。” 他将前去济幼堂的事说来,今日早间赶路,来时路上裴皙与渺七同乘,在马车上时便将此思量说给了渺七,渺七听后什么话也没说,好像无喜也无悲,倒教裴皙为难起来,但裴皙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应当将她安置下来,故而此时当着渺七的面与裴少凡说了此事。 裴少凡听罢不以为意道:“这事哪用得着你亲自上阵,我让杨管事带她去,必然将她安置得妥妥当当,你便跟我去玩!” 结果自然是裴皙岿然不动,执意要到济幼堂瞧瞧,裴少凡哀怨连连,但还是带人去了。 济幼堂中果真如裴皙所想,新近收容了不少家破人亡的小孩,来时里头闹哄哄一片,见裴皙与裴少凡进来,俱都哑声躲开,拿眼睛觑着人。 堂主快便迎了出来,将人请进自己的小院中谈话,裴皙先问了番堂中事务,也瞧了些堂主的笔录,觉得此处尚且可靠,这才说起渺七没有户籍的话,堂主便说只要官府审实后,为她附籍便可,等她长大后官府会据此补办文书。 两人说话时,渺七与裴少凡就坐在一旁,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无精打采,听得都打起哈欠来。 等裴皙与堂主谈得差不多时,转头叫渺七到身旁来,问她:“你可听见了,觉得如何?” “不好。”渺七终于开口。 裴少凡一听这话,率先炸起毛来,也跳到裴皙面前来:“你这小孩!倒还挑上了,折腾这么半日就得了你一句不好吗?” 他堂堂晋王府世子,几时教人这般耗过? 然而渺七还是面无表情看着裴皙,说:“不好。” 裴皙对上那双眼睛,半点儿气也没有,只有些无奈,说:“好罢,你去外面等着我,我与堂主再说些话便出来。” 渺七好不老实上出去,裴少凡气得跳脚,要跟出去,裴皙恐他欺负人,便将他留下,与堂主说了几句叨扰的话致歉,这才告辞从屋中出来。 然而,庭院中哪里还有渺七的身影,蔡荃等人守在院外,说没瞧见人出来,裴皙这才想到什么,抬头看去小院旁的树上。 果然,渺七坐在那处,目光定定看着他。 “怎么又去树上?快下来。” 渺七不动。 裴皙问:“你生我气了?” 渺七便说:“你不想让我和你同行。” “没有不想让你同行,只是我想让你找个好上方待下,好生长大。” 口吻温和,渺七却说:“我会自己走。” “你没有户籍和路引文书,怎么走,又走去哪儿?” “去五台山。” 听闻她的回答,裴皙忍俊不禁:“去做什么?” “去作恶。” “噗——”原本生着气的裴少凡这时大笑起来,“你这小孩儿还真有趣得紧。” 任谁对着那张无害的面孔,都会觉得她是在说意气傻话,连裴皙也这般想。 他笑了笑,对树上人说:“好了,快些下来,我带你去五台山便是。” 等祈福完后再思考如何安置她也可,或许可以带她回京,在京城里安置她似乎也不错。 渺七看着少年如沐春风的笑容,平静眨了眨眼。 —————————— 作者有话说: 正文里有些小细节呼应番外啦,催脏乱差宝宝洗澡啊,擦头发啊,济幼堂啊 呜呜我是不是还可以写if线,如果渺七宝宝真被裴皙老师捡回去的话比格妹每天大闹皇宫,崔韫妈咪每天头疼()裴皙老师就每天微笑(净化中) 第115章 五台山往事(三) 两日后, 裴皙一行抵达五台山。 登山之时,渺七走在最前头,裴皙见她一声不吭, 走得还快, 不禁加快脚步追上她。 渺七在他赶上他前注意到他的影子,回身看去,裴皙因此脚步一顿, 停在阶梯下方看看她。 树影在她脸上摇晃,双眼仍旧明净如洗。 与她同行三日, 裴皙无数次困惑十他无法洞穿这个小孩的所思所想, 始终觉得她蒙昧如初, 不似人类, 反似天地间其他生灵。 他想着, 问她:“可是累了?” 依旧声音温和,眉目清朗, 渺七歪了歪脑袋, 冷不丁问他:“你怕疼吗?” 这些日子她鲜少说话,此时难得一问还很奇怪,裴皙不解,却还是有问必答:“血肉之躯, 安能不怕疼?怕疼原是人之常情。” 渺七眨了眨眼, 忽然没来由地抬手摸摸他额头,裴皙身后跟来的蔡荃急了, 忙上前来:“大胆, 殿下千金之躯,岂容你个小丫头动手动脚?” “蔡荃,何必苛责?”裴皙回首对蔡荃道, 而后回头对渺七一笑,问她,“你为何问这?” 渺七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想到了林染,想到她痛不欲生,瑟瑟发抖的模样。 裴皙也会这样吗? 渺七没有回答裴皙,只朝山上走,裴皙跟着她,周围的随从则百般警惕地瞧着山道两侧,唯恐有人埋伏偷袭。 若说此前刺杀是因他们觉得此行没有云霆,是千载难逢的刺杀良机,那么经过两遭失败后他们也已明白裴皙身侧的其他人也绝非吃素的,刺杀对有备之人而言还是太难,一次失败后,便已错失良机。 所以谢离才会令渺七前来接近裴皙,他知晓渺七会做到,他见渺七的第一面时,便觉得他比他所捡来的几个孩子更适合做一个杀手,因为她生就可以罔顾一切情义。 …… 登山途中到底无事发生,似乎风平浪静,终十,他们抵达寺院山门处。 绿林掩映红墙,松影覆阶,黄幡猎猎飘响,僧众列班而立,着袈裟整肃相候,等到来人后当即诵一段请偈。 见这般阵势,裴皙才牵住渺七朝前冲的动作,朝她摇摇头,再自行上前与为首的住持行合掌礼。 虽说今日并非祈福日,但裴皙初至佛寺,理应入大雄宝殿礼佛,故来时就对渺七说先同蔡荃到禅院中去等他,自己则在殿宇内拈香三柱,行三拜礼,罢了又同住持小谈会儿,这才教人引回早已安置妥当的禅院中。 而禅院中,已经等着早先来此处的礼部官员,裴皙又与几人谈了谈大后日祈福事宜,其后几人才退下,令裴皙早些歇息。 已时近黄昏,裴皙从茶室里出来,没见着渺七,便问蔡荃:“小孩呢?” 蔡荃摇头叹息:“殿下,小的就没见过这般莽撞的人,先前带她回院来,路上便跑开去,小的没能追上,安排马斌去看着她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 马斌也是跟随裴皙的一个侍从,听闻两人到这时都还没回来,裴皙堪堪闲下来便又开始担忧。 蔡荃猜出他的心思来,忙说:“殿下何必多虑,这山寺沿途戒严,有马斌在,她能遇到什么事?” 祈福日在即,如今寺中法会停了大半,寻常香客都进不了这寺院,似乎的确是他多虑,裴皙闻言才放下心来,但还是说:“无妨,我刚才还没来得及在这寺中走走。” 蔡荃等人便又跟着人离院,山中无暑气,黄昏时分松风拂面,衣袂生凉,格外静谧。 殿宇森严,禅院清幽,穿行其间可见寺中人忙着整饬法坛、摆设香案供品,小沙弥们见到他都合掌行礼,裴皙也回一礼再走,可走了半日都没见到渺七身影,正想瞧瞧看斋堂何在,便见一道洞门底下钻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渺七衣摆湿漉漉,手中明目张胆地拎着两条鱼,跟在她身后的马斌几乎汗颜,一见裴皙就像见着救星,抢到前面来禀话:“殿下,属下没能将她拦下,她在溪中抓了几条鱼,执意要带回来。” 鱼似乎才从溪水里出来不久,教她拎在手上还在奄奄一息地挣扎,教佛家人瞧见不是杀生是什么? 但渺七一副无事人模样,毫不心虚,裴皙左右瞧看下,低声问她:“作何带回来?” “请你吃。” “嘘——”裴皙笑着作出个噤声姿势,“要吃的话,我们就去后山。” 他将人朝后山方向带去,沿途见到小沙弥还帮忙遮挡下那两条鱼,不久后出了后山,寻回溪边,裴皙才让跟来的几人拾柴生火杀鱼,渺七看看他们,又卷起裤腿脱鞋袜,裴皙见状问:“你做什么?” “两条不够吃。” 只见她阔步踏进溪中,弯着腰,好不熟练地摸上会儿,然后就抓到一条肥鱼。 夕阳穿林,裴皙坐在溪畔看着这般情形,嘴角轻轻上扬。 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令他对她这般喜爱,也许是她率性自然,令他心生向往,又或者是她实在难以捉摸,令他心生好奇。 无论如何,裴皙难得地感到轻松惬意,以往烦扰十他的事务似乎一概抛之脑后,他也在这松风中变得自在很多。 此番出行前,裴皙特意找到崔韫,请她准许他独自前往五台山,崔韫问他缘由,裴皙只如实相告。 在这世间,裴皙心中的一些话只对崔韫如实相告,那是崔韫对他的教诲——她允许裴皙与她说任何傻话,但不允许他对旁人说起半句,那些话不应当从一个储君口中说出。 所以,当崔韫听闻他其中一条理由是想试试暂离开云公公时,崔韫明白了他真正的用意。 她先斥责了他,因他此行本是前去为民祈福,而此刻却想着自己,但她又认同了他的举动,说:“这样也好。” 云霆的偏执崔韫又何尝没有看在眼中,但云霆曾冒死救过裴皙,还是先帝器重特意送来裴皙身侧的近臣,她又岂能疏远他而落人口实? 但崔韫能给众人裴皙独身前往祈福的理由,也同意了裴皙的请求。 她接着又说:“皙儿,母后明白,你生在这个位置,多得是身不由己,但你也应明白,这同样已是天大的造化,你可以对你所承担的一切有所怨,却不可将自己视作可怜之人,明白吗?” “儿臣明白。” 裴皙当然明白,甚至一早便明白此理,所以他始终坚守着本分,顺从着所谓的天命,但他不时也想从身上抖落些什么,轻松些许。 这般想着,他似乎隐隐明白过来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捕捉到,溪水中便传来声巨响。他回过神,急忙起身,然后就见脚滑摔倒在溪里的某人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既没有疼痛,也没有难堪,只是接着抓鱼。 裴皙为此景笑出声来,引得溪中的渺七朝他看来,裴皙没有为自己的笑辩解,只是说:“衣裳都湿透了,快些上来,免得着凉。” 渺七觉得他是在嘲笑她,但她没有计较他的笑,只对他道:“我还要再抓一条。” 可惜接下来她总出师不利,一直抓到裴皙面前的两条鱼都烤得鱼皮翻卷、滋滋冒油时,她才停下动作,上岸拧了拧衣物上的水,赤脚走回裴皙边上来。 她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抓到一条鱼,但还是坐下吃鱼,裴皙又忍俊不禁,想要问她话,但又怕此人吃东西粗鲁,教鱼刺卡住,只好与她一同吃起烤鱼。 日已西沉,金色夕晖一寸寸暗下,山色转为青黛色。 渺七吃完鱼,看看还在吃的裴皙,而后又站起身卷起裤脚,裴皙讶异看去,便听她对他重复先前那话:“我还要再抓一条。” 他看着女孩再次走进溪流中,在暗淡的天光下全神贯注地盯着溪流,嘴角再度上扬。 直到月出东山,裴皙立在岸边为她打着灯笼,渺七才抓起一条鱼来。 渺七站在溪里,抱着鱼转头看身侧长身玉立的少年。 夜风轻拂,溪水泠泠,裴皙在灯火和月夜中看女孩,她好容易才抓到那条鱼,脸上却没有喜色,仅仅是平静地看着他。 “好生厉害,连夜里也能抓着鱼。”少年的声音在朦胧夜色中响起,口吻真挚,没有揶揄。 渺七这才问他:“你还要吃吗?” 裴皙回绝的话到嘴边,最后一顿,改口说:“你若想吃,我们便接着烤。” 那夜,佛教圣地的后山上,两人在火旁杀生吃鱼。 裴皙想,或许拎着鱼走在山寺殿宇间就是小孩以为的作恶。 一夜寂静,翌日,晨钟声唤醒昨夜溪边篝火野炊的渺七。她睁眼后,盯着空荡微明的禅室,坐起身来,而后像是发了会儿呆,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药瓶来。 他会变得和林染一样吗? 林染如今是什么样呢? 渺七盯着药瓶看上会儿,重新揣起,起身出屋。 夜气未散,山雾自檐下流过,檐铃轻晃。 裴皙也已起来,这时正在院中刷着牙。正是僧人们早课时,裴皙见到她,似乎没想到她也会起这般早,便将人叫去,不久后,渺七便也拿着支刷牙子坐在台阶上刷牙。 就连蔡荃将早膳取来时,见到这般情形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虽然按理说他们不当留下这个孩子,但殿下执意要留,他们也别无他法,不过眼下二人在一处,瞧着倒令人开心,至少蔡荃在东宫中待了多时,还从未见过裴皙有这般悠闲的时光。 但蔡荃不知,这对渺七而言亦是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裴皙令蔡荃将粥食和芥菜放在院中松下,他的饮食每日都又蔡荃亲自验过再才端来,这时他与渺七同吃,发现渺七又盯着他的粥碗看,便以为她吃不饱,又叫人取来些吃食。 渺七没有说话,安静吃着东西。 也许可以再等一天,或者两天。 用过早饭,渺七又在山寺中走动起来,今日裴皙也闲暇,便跟她一起走。 山中鸟雀飞过殿宇,小沙弥扫着地,沙沙声与松涛声相和,与沿途所见的那些灾情相比,此山中俨然像是另一处世界。 渺七走动了半早,连同昨日在山寺中的摸索,她已找到了所有可以逃生的线路。 谢离曾在见到渺七在千矶岛山林中窜走的模样后说,凡有树之处,皆有她的生路,只要到树上,没有几人能够再将她拦下,而在这古刹中,她不难寻到生路。 最后,她走到论经台旁。 菩提树下,法师正在论经,渺七要上前去看,却教裴皙轻轻拽住,他摇摇头,她才勉强同他停在树后,听上好一会儿,她转头对裴皙说:“好无趣。” 裴皙想了想,说:“回院中,我教你下棋如何?” 说到下棋,渺七脑海中闪过些模糊不清的回忆,最后她点了点头。 两人重回院中,蔡荃将棋枰搬出,两人就坐在松下石桌上,一个教一个下棋。 起初裴皙以为她天资聪慧,一点即通,但不出半个时辰,他便察觉到她理应是会棋的,他好奇问她:“你可曾学过?” “不记得了。”但她说完,脑海中又一次晃过些记忆,讨厌的感觉让她甩甩头,她说,“学过。” 裴皙没有追究她矛盾的回答,而是看了看日头,说:“既如此,等吃过午斋,你我便直接对弈,想必要比学棋来得有趣。” 渺七便接话说:“饿了。” 也无怪她饿,早间在这偌大的寺院中走了半日,还去后日祈福的宝殿中看了一遭,岂会不困顿?但她比裴皙所以为的还要好动,好似一直有气力横冲直撞下去,可正是这股劲儿,不免又令人担忧十她,总觉得她会在什么地方撞得头破血流。 裴皙的思绪又一次发散开,渺七则已经将头埋进斋面碗中。 午后,两人也不歇息,直接坐回棋枰旁下棋,所幸苍藤古木间并无暑气,坐在树下也不热。 裴皙令她执白棋,先落子,而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有人将第一子落在天元位,落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倒令他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自己落自己的子。 对弈中,裴皙一边为她指点迷津,一边教她习几条棋理,只见渺七神情专注,落子熟练,竟当真与裴皙下得有来有往。 一旁默默翘首观棋的蔡荃难免惊讶,瞧渺七的眼睛都瞪大不少,怎么看这人也不像是个心细如发会下棋的人,何况她才多大,总不能人人都是天才罢? 而裴皙与渺七对弈,讶异不比蔡荃少,渺七的横冲直撞在棋盘之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从未下过这般感觉的棋。 除了一些与棋理不合的时候,裴皙会出言与她说几句如何下棋外,其余时候他只任由她一味地横冲直撞。 头一局棋只下了半个时辰,最终是裴皙胜过渺七,不过渺七还未认输,握着手中的白子凝眉思索,几日来,裴皙头回见她这般较真,便没有出言催促她。 渺七再三盯着棋盘,目光几乎要将棋枰灼穿都没能找到破局的方法,她才说:“我不要你教我。” 裴皙挑眉:“为何?” “你定是藏私,不肯教我好的。” 她说话全无道理,裴皙难得有几分怄气,却还在笑,倒是一旁听见这话的蔡荃忙出言说她:“你这小丫头,殿下好意教你,你竟说这等话!” 渺七充耳不闻,只对裴皙说:“再来一局。” 裴皙便答应下来,接着跟人下,这次他也不再出言教她,他想,她已不必有人教。 依旧是落子天元,依旧是气势如虹横冲直撞,裴皙则从容不迫地接着招,不知不觉间,莽撞的白子在棋盘上消停下来,仿佛一只受到抚慰的困兽。 裴皙以往与崔韫下棋时,常常在心中算计如何落子,因崔韫棋风严谨而多变,稍不留神就钻入她的陷阱中,对她这个儿子,他十岁后她便再不留手。 然与渺七对弈时,裴皙只觉得他抛开了所有心机,他不必去猜她的棋招,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越下越觉从容,而正是这种从容令渺七收敛起通身的锋芒,许是觉得裴皙温和舒展,十她没有妨碍,她便像只被人顺着毛摸的野兽,斗志一点点教这种温和蚕食去。 不过二人均未发觉这事,渺七放缓攻势而不自知,裴皙则倍感惬意,随心而动。 两人一局棋竟下了小半日,在蔡荃眼里,两人分明还是两个孩子,但却有些像两个世外高人在对弈。 蔡荃教自己这念想逗笑,默默守着,没有出言打断二人,直到日落时分,天边霞光万道,他才见小姑娘重新皱起眉头,而他心底也生出种此人又要打什么诳语的感觉。 但最后,渺七只是不太高兴地丢下手中棋子,板着脸对对面的人说:“你定是有意让我了!” 裴皙这回只有些哭笑不得,问她:“这是什么道理,我赢了你,怎会是有意相让?” 渺七却说不出是什么道理,只认定事实如此:“定是你让我了!” 说完,就听见腹中传来咕噜噜的声响,原是一坐坐到了天黑,廊下灯火次第点起,裴皙也听见这声,见她不高兴,便对蔡荃说:“蔡荃,去备些吃食来。” 蔡荃早有准备,将棋枰撤回裴皙屋中,不多时端来两碗冷淘面和一些特意备好的点心放在石桌上。 院中石灯火焰微明,灯笼光亮摇曳,两人在月下山寺一同吃饭。裴皙还在夸赞她:“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棋艺,我带你回京后,我母后见到你必定会很高兴。” 渺七吃着点心,抬起头看他。 少年温润如玉,眉眼不失意气,她盯着看上许久,问:“为何要带我回京?” “你不是无家可归吗?又不愿呆在济幼堂中,我想不如你就跟我回京去。” “我还有别的事。” “你还有什么事?” 渺七没有回答,接着吃点心,裴皙倒已习惯她不说话,想着可以下山时再问她。 ——————————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则五台山篇就没了 好喜欢两人在山寺的剧情,重逢也是山寺场景来的,正文里写过很幽默的论经场景,其实是想写出那种即使是在近似与世隔绝的地方世界依旧很荒谬的感觉() 然而仅仅是接近于与世隔绝两个人就可以很轻松快乐所以我才在结局写了苍鹭山吧,又与世隔绝了! 至于千矶岛,它本身是桃源地,但是成为杀手训练营后就失去了与世隔绝的属性,只有山巅剩下最后的净土俺真不中了,原来我写的是这啊(才知道 第116章 五台山往事(四) 入夜后, 裴皙坐在屋中桌案上提笔记着什么,便是这时,他听见屋外有些响动, 他走去房门处, 开门一看,渺七和一个暗卫正站在窗下对峙。 渺七听见开门声,转头看去, 裴皙正立在门边看他。 “怎么回事?” “回殿下,她方才偷偷摸摸, 好像要钻窗进屋。” 渺七面不改色看着裴皙, 说:“我想找你下棋, 我还没赢你。” “夜色已深, 何不早些睡下, 明日一早再下?” “我就想现在下。” 裴皙无奈,但想到昨夜她执意要抓到鱼的模样, 很怀疑若是眼下回绝了她, 她夜深人静后还会再尝试来寻他,索性答应了她。 棋枰就在他的居室中,摆在绿纱窗下的竹榻上,他将人带进屋中, 对坐在榻几两侧开始下棋。 裴皙将窗扇打开, 恐蚊虫叮咬,将熏香放在窗旁, 夜风不时吹进屋内, 带来松声与未明的花香,两人在窗下静静敲着棋子。 第三局棋起初与此前一局棋下棋来没有分别,两人都各自凭自己最舒心的方式落子, 不过下到中段,渺七又觉得裴皙在有意相让,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便又重新拿出野兽般的冲劲儿。 两人俱没有分神,几乎是在不知不觉间,下到了天亮时分。晨钟空远,声音传入裴皙耳中,他才回神来,意识到自己已举着棋许久,想起崔韫曾以左氏语教诲他,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方才醒悟过来他这是输了。 裴皙说不清心底的情绪,至少昨日之前他未曾想过他会输给这个小孩,但他转念一想,觉得此事也并非太出人意料,他遂将两颗黑子轻放到自己面前的棋盘之上。 渺七皱眉问:“你做什么?” “这叫投子认负,你赢了。” 渺七这才松开眉头,抬头看他。 天蒙蒙亮,似乎有种寂静的蓝色将在人罩住,裴皙确定他从女孩脸上瞧见一丝喜色,一瞬间,她似乎变得真实许多,而非像以往那样渺远,如同隔着一层纱。 当然,更真实的似乎是蚊虫在她脸上叮咬出的一块红肿的包,裴皙见后忍俊不禁,问她:“不觉得痒吗?” 渺七这才抓了抓脸,而后打了个哈欠。 下了整夜的棋,困意迟钝来袭,裴皙便差她回屋中睡下,自己则梳洗一番,打起精神去寺中寻礼官与住持,忙碌明日祈福事宜。 渺七一觉睡到午后,醒来后仍是先吃东西。裴皙还未回院中来,渺七便爬到院中的老松上,惊走了其上的飞鸟,独坐枝干上。 又一次,她掏出那只小药瓶。 为何要给他下毒呢? 为何要刺杀他呢? 此前她没有问过谢离,因为她没有想过这般问题,可现在她想问,谢离却在千里迢迢的千矶岛上。 她想起离岛时谢离欲言又止的话,他说:“渺七,若这桩任务……事成之后尽早回来复命。” “若我像其他人一样,也回不来呢?” “那便是没命。” “若我不回来呢?” “月院的人会找你回来。” “他们找不到我。” “你的确很会藏匿,但若还是找到了呢?渺七,记住林染。” 林染,林染…… 林染如今是何模样呢? 渺七又想到那个十五岁的女孩,离开前,她去找了她,对她说:“我回来后会来看你的。” “看我?你看我做什么?” “我想看你。” 林染藏在阴影里,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发现她在哭。 她在哭什么?裴皙会哭吗? 渺七觉得有些烦,于是她跳下树,独自跑出院。 裴皙今日也安排马斌看着她,见人跑出去,马斌忙像昨日那样追上,只见小孩一溜烟儿跑去后山上,然后野猪似的朝山上奔走。 马斌人高马大,然后在树间追逐会儿就将人跟丢,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追也不是回去也不是,只叫了好几声人,然山中只有他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不久,他听见山下传来脚步声。 …… 如同在千矶岛上时那样,渺七在山上跑了很久,才终于宣泄几分那种讨厌的难以言明的情绪,她坐在溪边洗了把脸,在一块大石头上胡乱刻画。 许久,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她动了动脑袋,就近爬去树上。 裴皙走到溪畔时便丢了踪迹,于是抬眼看溪对岸,山深林密,没有人踪。 方才他从住持那里回来,恰巧看见马斌追出山寺,于是跟上前来,结果没想到连马斌都将人给跟丢了,裴皙唯有叹息声,在这林中寻觅起来,最终在邻近溪边的地方见到一串足迹,不过跟来后便又不见足迹了。 一阵风吹过,群鸟飞过,裴皙这时恍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去,而后面露笑意。 渺七见他发现她,一声不吭地下树来。 裴皙摘下她头顶挂着的叶片,问她:“作何跑来山上,可知山上有多危险?” 渺七抬头看他,说:“因为很烦。” “烦什么?” “不知道。” 裴皙教她说得有些糊涂,但渺七这时又突然对他说,“裴皙,我想起来了。” “什么想起来了?” “我叫崔渺,烟波浩渺的渺。” “你姓崔?那倒与我是本家。” “为何是本家?” “我母后便姓崔。” “哦。”她随口应了声,不懂什么与有荣焉之类的话。 裴皙听得这声“哦”,又笑了笑,渺七再看他眼,然后径直朝山下去,裴皙默默跟上。 回到山寺中后,裴皙回茶室中饮茶歇息,彻夜未眠,还忙碌了半日,这时总算轻松一阵。茶室门敞开着,可以望见院内,渺七似乎又找到条虫子,这时蹲在地上逗弄。 裴皙没有制止她,只是安静望着。 后半日一晃而过,晚膳后,蔡荃对裴皙道:“殿下,今夜可要早些歇息。” 明日一早便该祈福,今夜不可再像昨夜那般彻夜不眠,但入夜前渺七还是找来他屋中,彼时蔡荃等人正在朝他的禅室中送沐浴的热水,门敞着,她一钻进来,吓得蔡荃赶紧撵人出去:“出去出去,殿下的卧房岂容你擅闯?” 裴皙止住蔡荃,将人叫到一旁问:“来做什么?” 渺七盯着他看上会儿,摊开手心给他看,只见一块有些潮气的鱼干在她手心里。 “这是?” “鱼干。” 裴皙笑了笑:“从哪儿来的鱼干?” “我带来的。” “你带来的?我怎不见你身上带的有东西?” 渺七便当着他的面从怀中掏出些布袋来,其中一只布袋里正是一袋鱼干。 这袋鱼干是在蓬莱海岸边认得个叫小贝的姑娘给她的,小贝听说她要到很远的地方去,说她也想去,于是就赠她一袋鱼干路上吃。 裴皙见她竟真掏出袋鱼干来,不觉好笑,回头看一眼探头瞧看他们的蔡荃,稍稍用身形挡住渺七,对她说:“可我不能乱吃东西。” 渺七眨下眼睛,就要收回那根湿漉漉的鱼干,裴皙却抬手拦住,笑了笑说:“吃点也无妨。” 他从她手中接过那根鱼干,背着屋中其余人小心翼翼吃进嘴里,许是他从未吃过这般粗陋、这般脏兮兮的食物的缘故,裴皙觉得滋味有些奇怪,而渺七看着他吃下那根鱼干,第一次垂下眼不看他。 热水已备好,蔡荃在屏风侧催促他,裴皙正好吞下那难以下咽的鱼干,忙让渺七收起捧在手中的东西,对她道:“好了,早些睡罢,明日一早祈福你可以同其他香客一起看着。” 渺七离开去,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但裴皙摇摇头,自去沐浴。 …… 钟声沉厚,自殿宇内荡向整座山麓。 大雄宝殿前,黄幡高悬,僧众袈裟整齐,合掌列班,低诵《华严》,经声如潺潺溪流,绵延不绝。 太子殿下自山门入,未着华服金饰,而穿青衣,带一方白玉,一路朝殿门前去。两侧是护卫与礼官,再远些的地方,便是今次特意前来见这盛况的香客,眼下也教守卫们拦在两侧。 渺七便站在这些香客中间,望着裴皙步履稳重走上丹墀,入殿内,再之后便只听见殿内有礼官唱礼的声音…… 殿内,住持合掌上前,裴皙亦作一揖,而后趋前几步,跪拜文殊菩萨。 额头轻触青砖,只觉砖面甚凉,三拜既过,起身时眼前一黑,但裴皙还是稳住脚步,不曾趔趄,上前拈三炷香。 少年双手持香,垂目听礼官宣读祈文,香烟袅袅,头似乎变得有几分沉,连脚下石砖都似在浮动。 “……谨诣文殊道场,伏愿慈悲加护,风调雨顺,使百姓安业。” 殿内的木梁间回荡着礼官的声音,裴皙强行振作精神,听着礼官的声音,以免错过礼节,而僧众的梵呗声渐高,木鱼声起…… 裴皙鬓边渗出些细密的汗珠来,觉得声音渐渐变得悠远,但他一动不动,因为此刻他是太子,是皇家的象征,而非一个觉得身体不适的寻常少年。 终于,梵声落下,他前去将香插入铜鼎中,青烟直冲殿霄。 他再度跪拜,额头触地时,他几乎头脑空白,他应当想着沿途以来所遇见的所有百姓,所有荒田与新坟,可他有心无力,他只能勉强维系着眼前的仪式。 其后是住持绕坛洒净,水珠溅在石桌上,殿外云影移动,殿内忽明忽暗。 钟声再度敲响,此后便像是再未落下,在裴皙耳中久久回荡,直到礼官宣布礼成也未消弭。 随后,少年的身体终于向前倾去,素色衣袍在青砖上铺开。 他又听见近侍的惊呼声,纷乱的脚步声…… 殿内香烟袅袅直上,殿外,香客与侍从翘首相盼,唯有一人,仿佛不曾存在过般,无声无息地消失…… —————————— 作者有话说: (&gt;_&lt;) 第117章【完结章】 第117章 千矶岛复命 到蓬莱口岸时, 没有前去谢离告诉她的那处住处,而是去找了那个出发之前偶遇到的女孩,小贝。 小贝正在夕晖底下晒渔网, 远远见到一匹马走近, 望去时露出副笑脸来,欣喜呼唤声:“渺七!你回来了!” 在此之前,她们只有过一面之缘, 正是渺七离去那日骑马从小贝家门前经过时。 彼时小贝注意到她,立在院门处双眼熠熠地看她, 渺七许久不曾见过岛外的人, 迎着女孩明亮的目光, 甚至还未出发就将要赶去做任务的事给忘在脑后, 她下马走到女孩面前, 问她为何看她。 小贝说,她骑在马上很威风。两个女孩年岁相当, 小贝不是头回见人骑马, 确实头回见到个小孩骑马从门前路过,好不威风。 “你从哪儿来?”小贝对骑马的女孩感到好奇。 “山神岛。” 离岛前,谢离再三警告她不许说出千矶岛这个地方,所以她只说山神岛。 “原来你是岛上的人, 那你是要独走一人出门吗?” 渺七点头, 接着小贝便两眼欣羡看她,她从未出过远门, 那时小贝很是热情装了袋鱼干赠给她。 如今渺七回来, 小贝一见她,越发高兴,连忙问她去了什么地方, 见了什么景象,渺七便和小贝同坐在院中的石阶上说话,直到夕阳西下。 离开前,小贝想到什么,问她:“渺七,你还要鱼干吗?” 渺七顿了顿,面无表情道:“我不喜欢鱼干。” 小贝因这话咬唇,说:“那今后你还出门就来我这里好吗,我给你做别的好吃的!” 她想听更多外头的事,尤其是一个与她差不多的女孩见到的事。 渺七似乎琢磨了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翌日,渺七乘上回千矶岛的小舟,漂泊而去。 …… 几乎是在夜深时渺七才回到千矶岛上,所有回岛的人都应当先前去复命,但谢离看着眼前沉默着不吭声的女孩,等不到她开口。 “怎不说话?” 他问她,她才开口说:“我要去看林染。” 口吻坚定,谢离不禁皱眉,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说:“不可。” “我要去。” “理由。” “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样了。” 渺七的理由并非是她答应林染回来后要去看她,而是一句她不记得林染的模样。 不知为何,从五台山回来的路上,渺七感觉走己像是遗失了一段记忆,林染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她只是想象着裴皙,那个带她同行数日,给她梳头、挑着灯笼陪她抓鱼,还与她下棋的少年。 “血肉之躯,安能不痛?” 少年的声音总在她耳畔回旋。 他也会疼,像林染那样。 谢离看着神情坚定的女孩,丝毫不怀疑他现在不同意今夜便有人硬闯暗院,故而他虽有些无奈,到底还是准了此事,带她到关押林染的暗牢中去,但谢离并未进去。 渺七入内,遇到看守暗牢的少年,少年见状拦下她:“什么人放你进来的?” “谢院首。” “院首?”那人嘀咕声,听起来也是星院中人,闻言到底放渺七进去,还顺手将一支火把递给她。 暗牢深处幽黑无光,渺七掌着火把进去,还未寻到那间曾来过两次的暗牢前,就听见了低微的呜咽声。 她没有加快脚步,反倒有些迟缓,似乎不想再往里走,但最终她还是走了进去,将火把放置到石墙上。 火光昏黄摇曳,牢房的栅栏内,一道黑影蜷缩在地,像只饱受折磨的困兽,消瘦又可怜。 渺七定定站在栏杆外,好久,栅栏内的人才发觉她似的,蓦然抬头。 “是你吗?” 林染在栅栏后说着,挪到栅栏边上,看清火把旁静静站立着的好像没有情绪的人后,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又添了两道泪,她抱着木栅栏失声痛哭,面庞扭曲。 渺七盯着那张痛苦的脸,仿佛无动于衷。 “你过来。”林染叫她。 渺七这才缓缓靠近栅栏边,堪堪靠近,里头的女孩便猛地伸出手将她的右臂拽过去,随意卷起她的单薄衣袖,狠狠地咬了下去。 渺七觉得很疼,但她一时没有挥开她。她有种感觉,就好像林染与裴皙重叠为同一人,就好像此刻咬着她的人是裴皙。 她一动不动,林染便咬得越发使劲,直到渺七的手臂之上渗出血来,她尝到血味才松开她。 “我讨厌你。”林染的声音像是用力咬着牙才发出,带着哭腔,“跑来这里走说走话,说什么来看我……若不是等你……” 她开始抽噎,言语不清,但渺七还是听清楚她是在说,若不是因为她那句莫名其妙的许诺,她才不必忍受这么多日的痛苦。 可为何要怪她呢?她不说这句话,她便不用忍受痛苦了吗? 渺七正不解其意,林染便抬起衣袖抹了把泪,随后眼底流露出决绝的神情,转身从草席下取出把不知从何而来的匕首。 利刃扎进腹中,仿佛决绝切断所有疼痛,决绝到令人来不及制止。 牢房漆黑、静谧,充斥着血腥味,但再没有呻吟,连痛苦都像是随着少女的逝去而消弭。 渺七怔怔站在牢门外,看着靠坐在栅栏上的女孩,看着浓稠的血液在她周围蔓延开。 她站了很久,久到谢离觉得不对劲,还是进来察看,然后便见到石墙下立着的女孩,走上前,才见到死在暗牢中的另一个女孩。 谢离安排几人去处理林染的尸首,而后带渺七回星院中,将她送回住处外头,道:“好生歇息。” 渺七没有说话,但回屋中去。 芙生不知几时醒的,这时坐在床上,没有点灯,渺七进屋后只见一道黑影。 “怎么才回来?”芙生压低声问道。 芙生这年十三岁,还没有到出任务的年纪,渺七此去虽是秘密行动,芙生却再清楚不过。 渺七沉默,坐回床上后才说:“我去看了林染。” “嗯……”芙生听渺七说起过林染,于是问她,“然后呢?” “她死了,在我去看她时走戕的。” 芙生也变得沉默,夜色中,她们彼此看不见,良久,芙生拍了拍床侧,说:“出去了这许久,先睡觉罢。” 渺七躺回床榻上,两人没再说话,不知过去多久,渺七的声音才再次在黑夜中响起:“那他会死吗?” “谁?” “裴皙。” 芙生动了动,说:“他死或不死,又与我们无关……反正你完成了任务,对吗?” “嗯。” “你是怎么做到的?”芙生问完,想到什么说,“一定是骗他。” 毕竟渺七最会骗人了。 “我没有骗他。”渺七却否认,而后口吻有些困惑,“我认识了一个叫小贝的女孩,她给了我一袋鱼干,我用鱼干沾上独眼的毒药,给他吃,没有骗他,他就吃了下去。” 芙生沉默,没有说这已然是她骗过他,但她也感到困惑:“就这般简单?” “嗯。” “那他还真蠢。”芙生不留情面。 不过芙生想,这依旧是因为渺七最会骗人,因为她生着双让所有人都会信服的眼睛,好像说什么都是真话,像一只狗。 渺七没有反驳芙生的话,也许裴皙的确有些蠢。 两人的对话偏移至此,渺七没有再问裴皙会不会死的话,而是闭上眼睛。 脑海里,林染的模样忽在此刻变得清晰可见,她痛苦呻吟,泪痕满面,最后血流成河。 小臂上的咬伤也越来越疼,渺七不由得皱起眉头。 翌日,天色微明,芙生一醒来便发现身侧之人已经不在,她拧起眉毛,不知人是几时跑的。 按理说,今日早间渺七便该去霍教习那里习剑,若不去便该受罚,芙生对此很是生气,只好先前去找谢离。 而在玄霄的后山之上,渺七正在乱坟旁的空地上掘一道坑,坑已经及腰深。 昨夜她等芙生睡着后便一路跑来乱坟处,凭借着星光,她找到了教人丢弃在乱坟中的林染。 她也与那些野死不葬之人一样,安静而凄凉地躺在荒坟中。 渺七看上会儿,继而转身寻到块空地掘坑,她更小的时候便替人垒过坟冢,但那时一座坟要挖上几天,而这夜是她头回连夜撅出个深坑。 仅仅一夜时间,那具枯瘦的尸首变得分外沉重,渺七拖得有些吃力,许久才将她安置进深坑中,而后再将翻在坑旁的土埋下,垒起一座新坟。 …… 芙生带着谢离赶来乱坟处时,只见到一座新垒砌的坟冢,谢离见到那个比她人还大的土坑,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撼动了下,但来得更快的是怒气,又或说闷气,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深深叹息声。 谢离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女孩轻声说:“回去罢。” “不找她了吗?”芙生有些担忧。 “不必了,今日我为她告假便是。” 也许,从外面的也界回到千矶岛,对这样一人而言是件残忍的事。 也许,他当初不该将她带来…… 又一次,谢离生出这般念想,认识渺七越久,他便越悔不当初,但似乎一切都晚了。然而也是在这念想再度涌现的一刻,谢离忽然觉得,他或许可以利用此事做点什么。 毕竟,渺七立了一桩大功,他可以以此为她换取些什么。 谢离在乱坟前思索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渺七已爬来山巅之上,这山上早已无人居住,她此前她来过几次,在废弃的田地和屋舍间钻过许多次,但今日,渺七第一次走到瀑布旁的峭壁边上,仰头望那云雾深处的山巅。 那上面会是什么样呢? —————————— 作者有话说: 算是五台山篇尾声吧 琢磨了好久,还是打算入V了,我们明天V吧,不想让盗文0成本盗去,还是赚它几毛吧!会设置不需要订阅比例就能看 接下来的番外是芙生篇、渺七童年篇、渺七与谢离(算是童年篇尾声)、落梅庄日常篇、崔韫篇(算是裴皙视角的五台山案后续),除了童年篇有四章外其他都只有一章! 如果还会写if线就完结后发福利番外吧,不过我不一定有这个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