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总裁装乖钓我》 1、句号 气温超过三十七度,空气中沸腾着翻涌的白雾,柏油路被太阳晒得发软。外面很热,但停尸房里很凉,和江妤此刻的心情一样。 她以为自己是个倒霉蛋—— 结果现在却发现,自己其实是个蠢蛋。 母女二人认完尸体后便离开了,漂浮在半空中的江妤望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后知后觉地垂下脑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 哦,原来死人也会难过。 两天前,f国南部。 经历了大规模的网暴,江妤确诊抑郁,在继母的安排下来到远离喧嚣的f国。在家窝了半个月,闲得长出苔藓,于是她计划了这次的自驾游。 江妤一个人开车从里昂出发,开开停停。 看着海平线一点一点吞没夕阳,看着交织在晚霞和天空之间的青绿,双脚被温热的海水反复冲刷着,她舒服到甚至怀疑自己根本没抑郁。 五天就能完成的旅程,直到第六天,江妤才像蜗牛一样开到格拉斯。 眼看着旅程即将圆满结束—— 一场突如其来的焰火,为她的人生画上句号。 驾驶座的车门在剧烈撞击下完全变形,江妤绷紧手臂打死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像幼兽发出的惨叫,安全气囊瞬间弹到她的脸上。 但太迟了,碎裂的玻璃已经扎进了她的太阳穴。 粘稠的血顺着眉骨淌下来。 本以为会很疼,但大脑却只感觉到烫。 耳边传来阵阵嗡鸣,引擎盖开始冒烟,她张了张嘴,发不出一点声音。 每一下呼吸都会牵扯起肋骨的刺痛,江妤还不想死,她努力地动了动手指,但手臂却像煮过头的烂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 诅咒竟然是有用的,网友祝她出门被车撞、原地爆炸…全都实现了。 闻着甜腻刺鼻的汽油味,江妤的意识逐渐模糊,甚至开始期盼死亡的到来。实在太痛了,嘴里都是铁锈味,肺像撕开了一样烧着疼。 全世界都讨厌她…就这样死了,也好。 猩红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下一秒,失焦的瞳孔捕捉到刺眼的白光。 疼痛、耳鸣,一瞬间全都消失了,江妤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不是全世界…蒋姨和姐姐,她们会很难过的……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再度醒来时已经在殡仪馆。魂魄离开了原来的身体,江妤看着黑得像炭火一般的尸块,不敢相信那是自己。 她独自在走廊呆了一夜,第二天下午,蒋棠和蒋心妍就急匆匆赶到了。 认尸的场景和江妤想象中截然不同,姐姐没有哭,只是很平静地签字确认,手机响了就出去接电话了,甚至都没认真看过她一眼。 江妤追在姐姐的身后飘出去,听见的对话,让她仿佛又死了一次。 “……对,认完尸体了,保险金的问题你联系律师。”蒋心妍将手机贴在耳边,压低声音:“办事很利落,你安排的这个人做得不错。” “车毁了就毁了。” “……放心,钱不会少你的。” 利落…?做得不错?凉意爬上尾椎,眼睛像被针扎了一样泛起雾气,蒋心妍嘴巴里说的每一个字江妤都认识,组合起来却很陌生。 什么意思?自己的车祸和姐姐有关? 蒋心妍挂断电话,看着周围冷白冷白的墙壁,缩着肩膀打了个寒颤,低头瞄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朝内喊道:“妈,差不多该走了。” 被她称为妈的中年美妇站在江妤的遗体前,鼻头发红,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可以走了,接下来的事保险公司那边会处理。”蒋心妍看向站在金属床前的女人,语气不耐:“你又不是她亲妈,哭两下就得了,至于吗?” “小妤才刚走,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蒋棠攥紧手里的纸巾。 蒋心妍提了提唇角,“……无所谓,反正说什么她现在都听不见了。” 听得见。 指尖发寒,江妤木然地动了动嘴唇。 闻言,蒋棠偏过头看她,目光微微转冷。 “你这样看我干什么?反正她活着也是受罪,你没看网上都怎么骂她的,我这也算帮了她,不然她很快就是卷款私逃的老赖……” “闭嘴!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蒋棠倏地开口,嗓音有些尖利。 “行,那你继续哭吧,我去外面等着。” 说完她就走了,只留下蒋棠一个人望着面目全非的尸体独自落泪。蒋棠哭得喘不上气,肩膀发抖,手里的纸巾被泪水浸得又湿又潮。 蒋棠是江妤出生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是她的干妈、继母,是生母离世后对她最好的人。 江妤记忆中的蒋棠总是温柔而又得体,除了高中的那次争执之外,这是她成年以后第一次,看到蒋棠露出如此失控的模样。 “小妤。”蒋棠哽咽着,大颗的眼泪滴在白布上,晕出一团阴影,江妤想要帮她擦去眼角的泪水,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对啊。 自己已经死了。 江妤握紧拳头,扭头朝门外望了一眼。 “……小妤,好好睡吧。”蒋棠闭上双眼,拉起白布,指尖颤抖地盖上了焦黑的尸块。 她重重地望了江妤的遗体一眼,将打湿的纸巾叠好,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转身走出空空荡荡的停尸房,看向门外的蒋心妍。 “走吧。” 蒋心妍点了点头,收起手机。 眼看着她们越走越远,江妤的心脏蓦地一紧。她不假思索地追上去,然而却在即将赶上她们的那一刻,瞬间回到自己的尸体旁。 啊!忘了,自己没办法离开尸体太远。 等江妤重新飘出来的时候,走廊早就空了。白炽灯冷冷地映在瓷砖上,走廊尽头是什么都没有的黑,她垂眸看向自己透明的身体。 好奇怪,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胸口还是能感觉到疼? · 江妤无法离开尸体,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烧成灰,装进骨灰坛。不断有新的尸体来到殡仪馆,她害怕过,但并没有新的灵魂体出现。 呆在殡仪场的这几天,江妤的大脑很吵,也很安静。 没有手机,也没人说话,她只能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咀嚼过去。 一块上学、考试、旅行,她和蒋心妍做过姐妹会一起做的所有事。因为蒋心妍性格敏感,所以除了她之外,江妤没有再交任何朋友。 她以为蒋心妍将她视作妹妹,直到现在才知道,她原来这么恨自己。 恨到,要她死的面目全非。 江妤绞尽脑汁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恨自己,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惹人讨厌。网上都是骂声,明明还没出道的时候,所有人都说她的声音和妈妈很像,听她唱歌会回想起她妈妈年轻时的模样。 但后来,这种相似却成为一种原罪。 她放弃表演选择音乐是为了留下妈妈的影子,结果却被骂说是她妈妈唯一的污点,她的存在,变成了黏在艺术品上的廉价不干胶。 “小妤,要不然…你试试看换个赛道?你不是一直都喜欢表演吗?” 就在这时,江妤的脑子里忽然闪过经纪人当时和她说的这句话。她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当初听从段姐的建议,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段姐…… 回忆起和段丹红不欢而散,江妤咬紧了唇。 段丹红是江妤生母的忠实歌迷,受她妈妈的资助才成功念完大学,是业内知名的经纪人,在江妤大四时签下了她,但她们相处得并不好。 明明是妈妈的歌迷,但段姐却一点也不支持她唱歌,甚至都不喜欢她这个人,总觉得她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只有姐姐一直支持…… 姐姐? 眸光一滞,江妤的心脏阵阵发冷。 名为亲情与友情的糖衣融化后,迷雾散去,蜜糖都变成穿肠的毒药,每一粒甜都熬成了腥苦的血。 变成非人非鬼的怪物,呆在阴暗的角落,江妤终于看清了自己身边的人。她没有再往下想,不敢再往下想,像蘑菇一样缩在殡仪馆的角落里。 - 骨灰在殡仪馆呆了多久,江妤就在角落缩了多久,直到下葬的那一天。没人来接她回家,她在工作人员的安排下永眠在异乡的土地。 很大的雨。 整个世界都淋成灰色。 许久没有来到室外,看到雨滴的瞬间,江妤下意识抬手为自己遮雨。直到雨水穿过身体,她才突然想起来自己只是一个灵魂。 没有葬礼,石碑刻的上全是法文,江妤看不懂,甚至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名字。恍惚间她忆起从前的生日宴会,过往的绚烂和如今的不堪就像两个极端,繁华散尽后,留给她的只有血淋淋的真相。 没人参加她的葬礼—— 她的死,对这个世界来说无足轻重。 江妤坐在树杈上,看着工作人员收拾完,淋着雨,骂骂咧咧离开,整个墓园只剩下她一个人。 雨势太大,今天连探亲的人都没有。 她抬眼望向遮住山脉的乌云,默默地等待它散去,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但她无事可做,无处可去,只能一个人呆在这里。 乌云完全没有散去的迹象,雨越下越大,江妤觉得自己骨灰坛可能进水了。 好吧,就连上天也讨厌自己。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出现了黑色的伞。 坐在树上的江妤注意到这柄黑色的伞,看着伞面靠近,慢地飘了下来。是蒋姨吗?今天雨这么大,她还以为蒋姨要改天才会…… 很快,举着黑伞的女人在她墓前站定。 看清来人的脸,江妤眸光一怔,眼底中满是困惑。 段姐?! 她怎么会来? 段丹红左手握着伞,右手抱着纯白的六初花,墨镜下的双眼难掩疲倦。临时得知江妤今日下葬,她转了两趟机,花了将近25个小时才终于赶到。 她不是很喜欢这个小姑娘,虽然这个小姑娘,是她最喜欢的那个人的女儿。 张扬、吵闹,以自我为中心,江妤像只闹人的花孔雀。像莫之晴那样的女人,为什么会生出她这样的孩子,白鹤竟会生出孔雀? 但段丹红从来没想过—— 这只漂亮的小孔雀,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小妤,你见到妈妈了吗?她是不是对我很失望?”段丹红弯下腰,将鲜花放在江妤墓前。 “……是我没有照顾好你。” 段姐嗓音低沉,几乎快被嘈杂的雨声吞没,但江妤却听得很清楚。 看着她擦拭遗照上的污水。 江妤张了张嘴,整颗心仿佛泡在了酸水里。 虽然她们两看相厌,但解约合同是江妤主动提出的,因为段姐不支持她唱歌,所以她听蒋心妍的话,换了蒋心妍推荐的经纪人。 现在看来,当初的自己简直傻得可怜,像是任由蒋心妍摆弄的木偶。 怪不得所有人都讨厌自己。 很正常,没有人会喜欢蠢货、瞎子。 想向段姐当面道歉,但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江妤没有勇气继续面对她,咬着脸颊内侧的软肉,扭过头,另一道人影闯入视线。 黑色伞面遮住五官,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女人穿着挺括的西装,握伞的手指白皙似玉,被雨水打湿的黑色西裤勾勒出笔直修长的双腿轮廓。 细密的水珠顺着伞面滑落,像是莹白的珠链,垂坠的丝线围绕着她,在灰暗的世界画出一片天地。 是模特吗? 对哦,f国是超模摇篮。 今天下葬的就只有自己一个,所以她是来探亲的?天气这么差还跑来探亲?是来探望很重要的亲人?江妤突然有些好奇她长什么样,试图靠近却被死死地困在原地,无法离自己的骨灰太远。 她啧了一声,努力伸长脖子,突然发觉这位美人正在向自己靠近。 哈? 认识?自己不认识模特吧? 美人踏碎雨水,步步生莲,就在江妤即将看清对方真容的那一刻—— 2、重生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眼前的画面开始扭曲,周围的一切离她越来越远,灵魂仿佛陷入了混沌的漩涡。 像散落的蒲公英般—— 江妤飘散着,漫无目的地往下沉。 意识混沌之中,头皮被人狠狠地扯了一下,江妤猛地睁开双眼,痛呼道:“谁啊,有病吧!” “对不起对不起!” “江老师,江老师您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看清周围的环境,看见镜子里身穿浅金礼服的自己,江妤咽了咽口水。 这不是自己参加中秋庆典时穿的礼服吗? 江妤对这场活动印象很深。一是因为,这是江文光坐牢以后她接到的第一份工作;第二个则是,后来她因为唱歌破音而被网友骂上热搜时,有化妆师拿出这场活动的后台视频指控她霸凌工作人员。 老赖之女和亡母污点这两个骂名就已经足够难听,再加上疑似霸凌,话题一夜之间冲上热一,江妤顿时沦为人人喊打的内娱老鼠屎。 等了半天都没有听见江妤的斥责,化妆师眸光微闪,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针孔摄像头。怎么回事?这位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见江妤迟迟没有动静,化妆师火上浇油地补充道:“江老师,我真的不是故意扯您头发的,真的非常抱歉,我下次绝对不——” 什么情况?江妤不是最爱惜这头长发了吗?自己都这样说了她怎么还不发作? 刚接完工作电话回来的段丹红,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江妤脸色难看地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弯着腰不停向她道歉。 “怎么了?”她随手带上门。 听见段丹红的声音,江妤扭过头,看到她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化妆师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眼珠骨碌碌地转了转,急忙向段丹红求助:“段姐,我…我刚才不小心扯到了江老师的头发……” 见李姐被江妤吓得像小鸡崽一样,段丹红眉心微拧,目光染上几分无奈。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江妤是壹星娱乐公认最伺候的“主子”,不仅脾气差,而且还特别挑剔,全公司上下没人愿意跟她合作。 壹星娱乐体量很大,是南方的大型传媒公司,内部消息非常灵通。江妤的名声早就传到外面,圈内有点声量的化妆师都不喜欢接她的单。 眼前这位都是托关系请来的。 照这样下去,到时候花钱都找不到化妆师。 “小妤,你——”段丹红正准备开口,对上江妤眼泪汪汪的双眼,声音卡在喉咙里。 像小狐狸一样灵动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晶莹的泪珠,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比淋了暴雨的蔷薇还让人心疼。 看着这样的她,整颗心都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段丹红忍不住在心中感叹,怪不得网上那么多黑粉,一张黑图都没有。太逆天了,怎么能长得这么漂亮?对着这张脸根本说不出重话。 江妤抿着淡粉的唇瓣,挺翘的鼻尖泛着薄红,被泪水晕湿的睫毛黏成一簇簇的,整个人看上去就像被主人遗弃的小猫,委屈极了。 “是不是很疼?”卡在嘴边的劝诫变成了对她的关心,段丹红拧了拧眉头,看向化妆师,“李姐,她平时就怕疼,又把头发看得像命一样。” “……今天的工作行程都结束了。” “接下来不赶时间,妆发慢慢卸就行,麻烦你给她拆头发的时候动作轻点。” 没想到段丹红竟然会站在江妤那边,李姐嘴唇微张,半天才缓过神,干巴巴地拿起梳子,“噢,好的好的,我一定动作轻点。” 见李姐靠近,江妤偏过头避开,眼底闪过一抹嫌弃,就像闻到了馊饭的小猫。 “段姐,你看这——” 段丹红皱了皱眉,道:“李姐,你先出去休息会儿,我这边正好还有别的工作要和江老师商量。” 提前计划好的黑料就这样飞走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江妤似乎哪里变了。李姐僵硬地提了提唇角,放下梳子,转身走出休息室。 李姐离开后,休息室就只剩下两个人。江妤攥紧手掌,甲缘在掌心硌出锐利的刺痛:自己居然重生了?回到了半年前。 如果时间再早一个月,她可以提醒父亲,让他在匿名举报信出现之前先行自查,在公安机关介入以前解决好公司的财务问题。 如果时间再早一年,回到毕业以前,她不会在大四的时候进入娱乐圈,只要不进入娱乐圈,她的一切行为都不会影响到妈妈。 如果再早十年,她可以劝妈妈提前体检,说不定早期喉癌可以治疗成功…… 但现在这个时候,父亲已经因为财务造假获刑两年;她参加节目的演唱视频也被音乐博主拉出来反复审判,骂她是亡母身上的唯一污点。 就连母亲留给她的壹星娱乐,也因为她是最大的股份持有者而被全网抵制,公司旗下的艺人广场全部被黑,举办的活动都被投诉。 还好有蒋姨主持大局,帮她暂时将股份抛售出去,这才平息了网络舆论。 “哎呀,头发而已,很快就会长出来的,而且你头发那么多根本就看不出来。”从未见过江妤露出这样的神情,段丹红温声哄道。 听见段丹红的声音,江妤喉咙发涩,失神地望向她。过往在脑海中反复回荡,死而复生的经历令她恍惚,濒死的痛还历历在目。 “……段姐。”江妤倏地一下站起身,扑进女人怀里,浑身发颤。 死过一次以后心境完全变了—— 她要抓住机会,不再让真正对她好的人失望。 两人之间从未如此亲密,段丹红被她抱得有些懵,身体像冻硬的年糕一样紧绷,直到听见她的抽泣声,才抬起手臂轻轻安抚。 “怎么了?你是不是又去看网上那些东西了?这段时间先别上网了,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而且你不是已经用自己的钱补上去了吗?” 虽然她对江妤有不少意见,但老赖之女这件事她却忍不住替江妤喊冤,江文光没给江妤花过一分钱,财务造假也不是为了给江妤谋福利。 从小到大,江妤的学费、生活费,全都是莫老师给女儿留下来的。 江文光的金融公司和江妤有什么关系?就算他变成老赖也怪不到江妤头上,老赖之女是蒋心妍还差不多,圈子里谁不知道?他对继女比对亲生女儿还要好。 好处全是蒋心妍占着,骂的时候只有江妤挨骂,最后还是江妤掏私房钱补上的财务缺口。 鼻头阵阵发酸,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江妤紧紧地抱着段丹红,像抓住浮木的求生者,在心底无声地说着对不起。 除了莫之晴离世的那段时间外,段丹红没见过江妤哭成现在这样,抬起的手掌悬在空中,小心问道:“小妤,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没事,就是突然之间有点……”樱粉的唇瓣咬得微微发肿,江妤深呼吸调整情绪,若无其事地擦去了脸颊的泪水。 “……有点想妈妈了。” 闻言,段丹红目光复杂地叹了口气。她特别能够理解这种心情,不仅是以前,就算现在…她也还是会因为思念莫老师而忍不住掉眼泪。 自己三十多了还这样,更别说小妤了,小妤只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 “嗯,我也很想莫老师,过几天我们一起去看她。” 江妤点了点头,攥紧拳头,回到位置上坐下。 望着她涨红的眼圈,段丹红动了动嘴唇。原本想和江妤谈换赛道的事情,但江妤才刚刚哭完,现在提工作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知道江妤改读音乐专业,以歌手的身份出道是因为莫之晴。江妤的音色和她妈妈很像,有不少网友都说听她唱歌会想起莫老师。 而且,莫老师的遗愿就是希望她能继续唱歌,唉。 江妤的性格又倔又轴,劝她换赛道本来就很难,现在这个气氛更是难以启齿,但那份通告又特别抢手,今天就必须给对方答复…… “段姐,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江妤现在最信任的人就是她。 段丹红没说话,舌头顶了顶上颚,挣扎片刻,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小妤,虽然你之前和我说过好几次了,但我看过你当时的艺考片段,你在表演上真的很有天赋,我知道你希望大家能记住——” “段姐,我愿意尝试表演。” “……演戏不一定就要放弃唱歌嘛,你可以,”眼睛陡然睁圆,段丹红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什么?!你说真的!?” “嗯,真的。”江妤抬眼望向她,眸光坚定,嗓音像刚解冻的冰溪:“其实我感兴趣的一直都是表演,而且我也知道,我唱歌总是跑调。” “原来你知…咳咳,其实也没那么夸张啦,在普通人里已经算不错的了。观众对歌手的标准肯定会更严格,要唱得好听才行。” “段姐,你不用安慰我。” “……我知道的,网上都说我浪费了这个音色,好音色长在了猪嗓子上。” 以前江妤总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段丹红多少次希望她能谦虚一点。但现在江妤真的谦虚了,她反倒觉得哪里都不舒服。 就像是家里的小孩,过度自信的时候想提醒她,但她要是变得自卑,大人心里反而更不是滋味。 “没事,换个赛道就不一样了,你普通话很标准,用这个音色说台词多好!” 段丹红见她周身的气压仍然不高,沉默片刻,用工作转移她的注意力,“我记得,你是大一转的专业?应该很久没尝试过表演了吧?” “……的确很久没有试过了。”江妤搭在膝上的手掌不自觉收紧。 她相信,有壹星娱乐的资源在,段姐肯定可以帮自己接到好角色,但万一没演好,或是占了其她明星的角色,路人对自己的恶感只会加深。 换赛道听着似乎很容易—— 实际执行起来,过程并没有那么简单。 “所以啊,我谈到的资源刚好适合你!《主角的诞生》你看过吗?橘台的上星综艺,有专业的老戏骨指导、还有知名导演……” 江妤不仅知道这个综艺,之前还追过几期。这个演技竞演综艺已经办到第三季了,流量很好,捧红了不少新人演员,是京圈那边的资源。 虽然这是块大肥肉,但壹星的艺人从来没有吃上过,北行影业和壹星娱乐是众人皆知的对家。北行不可能用资源捧壹星的艺人。 江妤眉心微皱,“真的假的?段姐你没开玩笑吧?北行愿意让我参加?” 见江妤这副反应,段丹红很想告诉她《主角的诞生》第一季就邀请过她,只是她一直抗拒表演,说到改行就发火,自己根本说不到这里。 “对啊,还是节目组那边主动邀请的,但这季改成直播赛制了,你要是愿意参加我就给艺统回话……” “我愿意!”江妤立刻答道。 “行,我现在回她。”段丹红拿出手机,刚打开微信,对话框就“叮叮叮”地跳出来好几条消息,看清对方发来的内容,她眉心骤紧。 3、机会 “怎么了?是不是那边决定换别人了?”见段丹红盯着手机屏幕不说话,江妤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其实不参加也没事……” “节目组担心舆论很正常,毕竟我现在——” 段丹红抬头看向她,目光凝重,“不是这个。” “啊?” 段丹红眉心微拧,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色,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小妤,抛完股票你手头应该有不少现金?其实我不该干涉……” 现金?自己手上确实有很多现金,但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江妤一头雾水地接过手机,看完对话框里的消息,目光不解地望向她。 “她发的这些消息是什么意思?我没看懂?现金的话,账户里的钱我没动过,全都留着,打算之后再把妈妈留给我的份额买回来。” 见江妤满脸茫然,段丹红意识到哪里不对,“水军不是你花钱买的?” “什么水军,我从来没花钱买过水军?” “从来没买过?!”段丹红声调忽高,对上江妤清澈到略显愚蠢的目光,顿时相信了她的说法,语气一沉:“网友其实没那么喜欢骂人,最多也就评论几句,路人不会特别关注不感兴趣的明星。” “但人性…怎么说呢,路人最烦捂嘴。你每次被骂都会有很多水军出来洗广场,甚至还有各种奇怪的红热搜,所以你路人缘很差。” 听到这里,江妤终于明白对方发的消息是什么意思。 “你家那位可真舍得”、“广场全洗干净了”、“热搜第三还在夸她有灵气呢”、“路人都说她邪门”。江妤握着手机,脑壳仿佛被重重地砸了一下,喃喃道:“我以为,夸我的都是妈妈的粉丝。” “我的小姑奶奶,怎么可能?你妈妈的粉丝现在年纪大的都快五六十了,她们怎么帮你做数据?难道都戴老花镜帮你洗广场?” 江妤张了张嘴,没说话,像受了气的鹌鹑般垂下脑袋。 “真是奇了怪了,不是你买的也不是我买的,这些水军到底是哪来的?”段丹红眉头拧成川字,“一年的热搜和水军可不便宜……” 段丹红话音落地,江妤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人名,鸦黑的睫羽颤动着,半天才道:“段姐,你能帮我查查是谁买的水军吗?” 两人四目相对,显然都意识到这件事并不简单,给江妤买水军的人绝对不是出于好心——而是在用一种极其恶毒的方式害她。 水军不是你买的? 怎么可能,不是你就是你的团队! 路人不是江妤的粉丝,不会仔细深究,被捂嘴只会把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好,我肯定给你查出来,但结果可能没那么快。”捕捉到江妤眼底一闪而过的挣扎,段丹红试探道:“你是不是有怀疑的对象?” 很有可能是姐…不,她根本不配当姐姐。指骨因为握得过紧而微微透明,江妤垂下长睫,“我不确定,还是等查出结果再说吧。” 目光掠过她绷得像弓弦的肩线,段丹红“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追问。 段丹红给艺统发了消息,对方很快给出答复,并且马上发来了电子合同。合同双方信息和具体条款都标得清清楚楚,效率惊人。 “小妤,合同我转发给你了,你自己也看看。” “这么快?”江妤下意识道。 “是挺快的,还不到一分钟呢。”段丹红一边划拉屏幕浏览合同条款,一边说道:“蛮好的,办事利索,证明这个节目组有条理。” 没想到转行的契机竟然这么快就出现了,江妤点开段姐转发给她的电子合同,忍不住眨了眨眼。有种在做梦的错觉,太顺利了吧? 就好像—— 这个名额一直在等自己一样。 段丹红签下江妤之前就已经是王牌经纪人,经手的合同不说上千也有八百,迅速扫完关键信息,她发现这份合同简直好得惊人。 条款基本都有利于乙方,不仅如此,就连薪酬待遇都优渥得夸张。 段丹红扫完整份合同,江妤才刚翻到第三页。她认真看着合同里的每一行字,屏幕的光倒映在她乌玉般的眼眸,像夜空中的星辰。 很少见江妤这么安静、专注地做一件事。头一回,段丹红在她身上看见了莫之晴的影子,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柔软。 柔软过后,她的胸口顿时涌上一股自责。原来那些水军都不是小妤买的…自己没有问过她,就和别人一样认定是她自己做的。 和小妤之间的实在沟通太少了,如果不是这次,不知道还要误会多久。段丹红目光复杂地看着江妤,眼底的眸光忽明忽暗。 她的眼神太专注,强烈到江妤忍不住抬头,“段姐,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小妤很漂亮。” 很少被段丹红夸奖,更别说这种直白的赞美,脸颊飘起两朵浅浅的红云,江妤眨了眨眼,继续看合同,唇角翘起一丝弧度。 段丹红语气温柔:“你慢慢看,我叫李姐进来,现在正好帮你卸妆。” “我不要她。” “怎么了?” “换别的人,”江妤秀眉微蹙,唇瓣抿得有些发白,“她这个人有问题。” 段丹红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停顿片刻,耐心道:“换掉她可以,但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李姐造型能力不错,也算小有名气。” 爆出霸凌消息的时候,距离这场活动已经过去很久,更别说之后又过了大半年。江妤努力回忆了一会儿,打开搜索引擎在网上搜索。 “段姐,你帮我关一下灯。” 不明白她要做什么,段丹红依言照做,走到门边,按下灯光开关。 休息室瞬间变暗,只剩江妤的手机屏幕亮着红光,她举着手机,仔细扫过整个房间,插座孔、空调出风口,最后停在烟雾报警器下。 闪烁的光斑在屏幕中异常显眼,段丹红注意到后,脸色变得比墨水还黑。 “啪”的一声,她打开休息室的灯。 “抱歉,是我没有审核好。”段丹红眉头紧锁,眼神带着一股冷意,“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不止辞退这么简单,她等着收律师函吧。” “你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参加节目组的定人晚宴,放心,她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 “但礼服,还有你脸上的妆……” 江妤乖巧道:“礼服助理还,妆我自己回家卸就行。” “行,你去换衣服,我送你上车再回来。” - 九月的s市残留着末夏的尾声,圆月高悬天际,晚风夹杂着潮湿的热气。 江妤已经换了常服,浅蓝色的针织上衣搭白色半裙,衣领解了两颗纽扣,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笔直修长的双腿白得令人心颤。 乌黑的长发做了卷发造型,搭配上精致的眉眼,美得极有距离感。 她的眼睛和妈妈一样都是杏仁眼,不同之处在于她的眼尾微微上扬,少了沉静,多了几分明艳的攻击性,看起来像小狐狸一样灵动。 埃尔法一直在大厦底下等着,瞥见江妤的身影,司机连忙打开自动门。 “快上车吧,我去处理摄像头的事情,到家以后记得和我说一声。” 见江妤愣着不动,段丹红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怎么了?” 染血的画面被段丹红的手掌挥散,长睫飞速颤动,江妤猛地一下回过神。 总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坐车了吧? 垂在身侧的手掌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江妤努力克服心中的恐惧,踩着车身的台阶上车,落座以后长长地舒了口气。 段丹红看着江妤上车,看着车门关上。车开走以后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好奇怪,小妤刚才在害怕什么? 造价百万的商务车坐感极佳,司机经过专业培训,开得又平又稳,但坐在后排的江妤却坐如针毡,右手紧紧握着车门上的安全扶手。 无论是望向前方,还是看向车窗外的风景,她的心跳都在不停加速。 惨死的画面不断在眼前浮现—— 为了逃离这种循环,江妤强迫自己闭上双眼。 目前已经是全网黑的状态,但还有机会翻身,只要活着就有可能改变,假如现在退出娱乐圈…不行,不能就这样灰溜溜逃走。 无论是为了段姐,为了妈妈,还是为了自己,这次都绝不能再逃避。 本以为被网友讨厌的原因是因为唱歌辣耳朵,但现在看来一切没那么简单,捂嘴的水军、热搜,对方早就针对她设好了圈套。 资源咖、霸凌、水军、老赖之女……会是蒋心妍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件事冷处理就行,网友对你恶意很大,开新闻发布会只会火上浇油。”现在回想,蒋心妍这句话几乎全是漏洞,自己当初却偏偏信了。 如果不是蒋心妍阻拦,她用自己的钱补上缺口时就会立即澄清。没关系,既然错过了最早的时机,那就重新选一个最好的时机—— 不难的…最起码,自己现在还活着。 车内的空调温度正好合适,光洁的额角却冒出了汗。江妤咬着腮边的软肉,在脑海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自己一定可以做得到。 下一秒,她睁开双眼,“还要多久?” 司机恭恭敬敬道:“回小姐,再过十五分钟就到了。” 十五分钟…马上就要到了,蒋心妍现在在家吗?自己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她?搭在膝上的手掌不自觉收紧,江妤抬眼望向窗外。 4、味道 埃尔法下了高架,拐进虹桥路,又往前开了一段,柏油路变成私家车道。电子门禁无声扫过车牌,铁艺大门向两侧缓缓退去。 车子没有直接拐进车库,而是绕了一个优雅的半弧,精准地停在主楼门口。 司机熄了火,拉上手刹,按下自动门开关键,快步绕到后座车门旁,“小姐,到了。” 别墅的花园里弥漫着晚香玉的甜腻气息,晚风拂过耳际,混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江妤弯身下车,鞋跟踩在青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门厅亮着一圈暖黄的感应灯,江妤还没走到门口,大门就已经开了。 “小姐,”看到江妤,管家王妈往外迎了几步,语气含笑:“您回来的正好,夫人在厨房里亲自下厨呢,做了您最爱喝的石斛花胶汤。” 江妤指尖微蜷,轻轻地“嗯”了一声。 见江妤比平时沉默不少,王妈上前一步,主动接过她手里的提包,“小姐,您在客厅稍微坐一会儿,汤再过几分钟就炖好了。” 没有搭王妈的话,江妤换上提前摆好的居家鞋,迈步穿过玄关走廊,经过客厅拐角时,余光瞥见了正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厨师是从米其林挖过来的,手艺不必多说,但和妈妈做的味道不一样。这些年家里换过无数厨子,但只有蒋棠能复刻出莫之晴的那个味道。 只要有时间,蒋棠就会为她亲自下厨。 “我想帮忙夫人都不让,别说打下手了,就连花胶都是她提前一晚泡好的……” 江妤脚步微顿,垂在身侧的手掌握紧又松开,最后还是没有直接上楼。她走到客厅另一头的水吧,倒了杯冰水,望着水面上的冰块陷入回忆。 初二那年,刚满十三,妈妈因为喉癌离世,自此以后蒋棠便像亲生母亲一样照顾她,事必躬亲,对她甚至比对蒋心妍还要好。 蒋棠是江妤见过最温柔的人。 她当时年纪还小,又刚失去至亲,蒋棠作为壹星娱乐的执行总裁,一边把她带在身边,一边要忙工作的事情。她见过蒋棠工作的模样—— 娱乐行业竞争激烈,壹星的根基还不够稳,业务上经常遇到各种各样的难题。 人生气的时候和平时很不一样,爸爸会黑脸,妈妈不高兴的时候会控制不住声量,但蒋姨不同,她连批评员工都是轻声细语的。 这样温柔的人,在江妤记忆里只发过一次脾气,是冲她自己的亲生女儿。 蒋心妍比江妤大了整整一岁,生日却只差几天。蒋棠工作忙抽不出太多时间,她们两个每年都会一起订生日场地、选礼服。 高二那年,她十七,蒋心妍十八岁成人礼。 她们看上了店里的同一款礼服,纯手工的高级定制,全球总共只有三件,另外两件都在其它国家的顾客手中,华国仅此一件。 江妤自幼便是众星捧月的公主,莫之晴离开以后,身边人对她更是千依百顺,她的字典从来没有“让”字,当即就要刷自己的卡买下。 蒋心妍因为蒋棠偏心江妤而闹过好几次脾气,但最终都会选择退让,唯独这次不同,她不愿意重新选礼服,哭着闹着要蒋棠给她买。 店里顾客不多,都是同一圈层的人。 没人围观—— 但所有人都无声留意着这边。 “为什么又要我让?!生日每年都可以过,成人礼这辈子就只有一次!” 蒋棠看了一眼抿着嘴不说话的江妤,伸手拉住蒋心妍的胳膊,压低声音:“好了,店里那么多礼服,蓝色不适合你,你再挑挑……” “怎么不适合了!?就算不适合我也要,你到底是谁的妈妈!” “你声音小点。”蒋棠眉毛拧成“川”字。 蒋心妍梗着脖子不肯让步,嗓音发颤:“凭什么,明明是我先看中的……” 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想要这套礼服,江妤双臂环胸,视线在店内环顾一圈,决定放弃。反正自己穿什么都好看,大不了重新选。 就在江妤准备为她买下这套礼服时—— 蒋棠目光微凝,冷声道:“心妍,不要无理取闹,只是你先拿到而已,先说喜欢这套礼服的人是小妤。”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她不就死了妈妈吗!凭什么全世界都要围着她转,为什么我什么都得让给她,就连妈妈也要让给她!” 眼神变了变,江妤还没来得及生气,一记清脆的巴掌骤然响起。 “为了她,你竟然打我……”蒋心妍捂着泛红的脸颊,不可置信地望着蒋棠,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蒋棠攥紧扇了她的那只手,没有吭声。 事情的最后,江妤主动让出了那套礼服,但蒋心妍成人礼当天没穿。母女二人冷战了很久,直到江妤过完生日,她们才重归于好。 并且,在那之后—— 蒋心妍再也没有和她争过任何东西。 “小妤,汤好了。”蒋棠戴着隔热手套,一边端汤,一边冲江妤喊道。 “来了!” 江妤应了一声,回过神,浮在水面上的冰块已经化了。 见江妤过来,王妈笑着为她拉开餐椅,蒋棠站在桌旁为她盛汤,刚炖好的热汤还在冒着白气,暖调的灯光将浓郁的汤汁映得金黄。 “快尝尝咸淡合不合适,”蒋棠把汤碗放在江妤面前,笑着抬了抬下巴,“你上周说咸了点,我这次盐放得少,没味道就再加点。” 紧紧捏着汤匙的指尖有些发白,江妤垂下长睫,低低地应了声“好”。 蒋姨眼里只是上周—— 实际上,这个味道她已经快要忘了。 汤刚入口是鲜的,咽下去嘴里却泛起了淡淡的苦,江妤抖了抖睫毛,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气给熏到了,她的眼眶突然有点烫。 蒋棠见她表情不对,关心道:“怎么了?是不是味道有点太淡了?” 某个瞬间,脑海中闪过要不要把一切告诉她的念头。 “咸淡正好,好喝。”江妤低着头,一勺一勺地舀着汤,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好喝就多喝几碗。” 江妤扶着碗沿,小声道:“太晚了,一碗就好,最近有个新通告需要减肥。” “你的脸都还没巴掌大呢,哪里需要减肥?”蒋棠无奈地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王姐,“两个女儿都瘦得像竹竿一样,看着让人心疼。” 王姐应和道:“是啊,小姐您再多喝一碗吧。” “蒋姨炖的汤一碗就够补了。” 说完这句话,江妤放下碗站起身,语气自然:“蒋姨,我接的新通告离家里有点远,来回折腾不太方便,这段时间我准备住在外面。” “不回家?什么新通告这么折腾?”蒋棠皱眉道。 按照合同里的说法,节目组这几天就会公示人员名单,江妤想了想,没有瞒她,“一部竞演综艺,要拍两个月,我挺感兴趣的。” “竞演综艺?你要想演戏的话,咱们壹星的剧本不是随便挑吗?” 江妤婉拒了她的好意,“我想去学点东西。” “行,小妤长大了。”蒋棠面露欣慰,又忍不住叮嘱:“你肠胃不好在外面不要乱吃东西,要是饭菜不合口味,家里派人送餐过去。” “谢谢蒋姨。” 蒋棠嗔怪地瞥了她一眼,“傻孩子,和我还说什么谢?” 她的这几句话像暖流一样冲刷着江妤的心,江妤觉得自己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但是她还是不打算告诉蒋棠——有关蒋心妍的事。 虽然蒋姨对自己很好,但那是她的亲生女儿,自己说的话她会信吗? 就算信了…… 她,真的会站在自己这边吗? “行程比较赶,我先上楼收拾行李。”江妤面不改色地说道。 蒋棠挥挥手,“去吧。” 5、搬家 摊开的行李箱大咧咧地躺在过道,里面只装了几套睡衣和一个真丝眼罩,护肤品和衣服都没有收拾,很显然刚收拾到一半—— 江妤盘腿坐在沙发上,像商务公司的hr一样,在各个家政app里发布任务。 忙活了十几分钟。 终于,微信小程序有人接单了。 【江女士您好,温馨家政很荣幸为您服务。】 进入商家的对话页面以后,江妤抿着嘴唇,手指“哒哒哒”打字:【面积一共300平左右,需要今晚连夜打扫,费用给你们按三倍算。】 【好的!我们这里安排一个四人团队,保证在明天六点前完工。】 六点?比想象中还快,自己先在酒店将就一晚,等明天起床了再回去。江妤和客服确定好时间以后,在平台下单加急服务。 【沪平西路,西苑名墅719号,密码是020325。】 发完地址和密码以后,江妤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继续收拾行李。虽然蒋心妍正好不在,但只要留在这儿就少不了要碰面。 她不确定自己见到蒋心妍能不能保持冷静,更无法对她喊出“姐姐”两个字。 最重要的是—— 呆在这里,让她感觉很不舒服。 西苑是江妤小时候的家,后来母亲离世,住在西苑时她总是会想起母亲,时不时就掉眼泪,于是蒋棠就在檀园重新买了栋房子。 除了莫之晴的忌日外,江妤很少再回西苑,但那边一直有安排人定期打理。一个晚上足够打扫,补点日用品,马上就能住进去。 她决定回真正的家,回西苑,不敢触碰的伤心处,如今成了她唯一的栖息地。 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以后,江妤给王妈拨去电话,让她安排司机。 … “小姐有什么吩咐?” “好的小姐,我让司机在门口等您。”电话被挂断以后,王妈走到书房门口敲门,得到允许后,进门道:“夫人,小姐说她今晚就要搬出去住。” 蒋棠眉心微敛,“她有说她要去哪吗?” “没有,只是让我安排司机。” 书房的空气安静了几秒,随后,王妈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按她说的办吧,孩子长大了。” - 没有什么珍贵的回忆,衣服和包包都可以重新再买,江妤没带多少行李,一个银色行李箱就装走了她住在这里的整整九年。 夜晚的别墅很安静,像一只蛰伏在月色中的巨兽。引擎发动后,江妤回过头,透过后挡风玻璃,望向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檀园。 熟悉的别墅很快消失在视野之中。 江妤收回目光,让司机开到西苑附近的璞丽酒店。 汽车驶离私家车道,上了高架,此刻已至深夜,但城市的霓虹却依旧绚烂。她望着窗外的夜景,松了松绷紧的心弦,轻轻舒了口气。 困意渐渐袭来,就在这时—— “嘟嘟,嘟嘟嘟嘟!”放在腿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江妤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未知联系人,犹豫几秒才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女声,听起来约莫四十多岁,“您好,请问您是江女士吗?” “嗯,怎么了?” “我是温馨家政的,我们已经到您发的地址这边了,但是门锁打不开啊?试了好几遍都不行,您看您是不是发错密码了?” 门的密码一直是自己生日,怎么可能发错?难道是刚才不小心误触了?江妤跟她重新核对了一次密码,但对方试了以后还是说不行。 “江女士,020325我们试过好几次了,密码不是这个,您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 “行,我现在过去。” 江妤挂断电话后,冲司机说道:“不去璞丽了,马上改道去西苑。” 还有两公里就要到璞丽了,但好在西苑和璞丽之间的距离只有几公里,八分钟后,黑色奔驰驶入沪平西路,抵达西苑名墅。 汽车停稳后,站在别墅门口的几人顿时围了上来。 江妤推门下车。 “江女士,您看看,门确实打不开。” “密码这么多年都没换过,怎么可能打不开?你们是不是忘记输#号了?”眼底闪过一丝狐疑,江妤一边走向大门,一边问道。 “我们都是专业保洁,见过各种各样的密码锁,肯定是密码错了……” 虽然领头的保洁说得斩钉截铁,但江妤还是不太信。这栋别墅平时没人住,只有专人会定期过来打扫,没她的允许谁敢改密码? 江妤秀眉微皱,细白手指在电子屏上点了几下,密码锁很快“滴”了一声。 “抱歉,密码错误!”机械声在此刻听起来格外冰冷。 与此同时,在门口耗了半个多小时的保洁们也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您看,密码确实不对,您要不仔细回忆一下?看看您什么时候换过密码?” “这样是不是不能打扫了?这么晚了连公交车都没有,我们还是特意打车过来的,车费怎么办?” “哎呀,那今晚不是白跑一趟了?” “你想得美,待会儿还得打车回去呢,到头来咱们还得往里贴钱。” “我说了我没换过密码!”江妤忍不住提高音量,见她们终于安静下来,深呼吸道:“无论今晚打不打扫,定金都不会退。” 定金不退,每人最少都有500,几人对了对眼神,没再多嘴。 潮热的晚风吹得人心烦,江妤抓了抓头发,坐回车里,给王妈打电话。通话没有马上接通,过了几秒才传来略带困倦的声音。 “小姐。” “西苑的别墅换密码了?谁让换的?” 听到西苑两个字,王妈打开灯从床上坐起,“小姐您怎么突然去西苑了?” “这是我妈妈的房子,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我问你西苑什么时候换密码了?”江妤磨了磨后槽牙,语气不耐。 “西苑换密码了?怎么回事?上回派人过去打扫时密码还是您的生日,手下的人不敢随便动密码,嗯…会不会和先生的事有关?” 江妤皱眉,“和我爸有什么关系?” “西苑名墅的业主是您父亲,法院半个月前查封了他名下的所有财产,这套房产估计也在其中,现在很有可能已经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 “为什么没有人和我说过!” 王妈连忙解释:“非常抱歉,小姐。这段时间都在忙先生的事,最近的日期又刚好和西苑的打扫时间错开了,是我的疏忽。” “……改密码的事我也是现在才知道。” “您先别着急,目前还不确定别墅有没有卖出去,也有可能是法院那边改的密码。” 听完王妈的解释,江妤眉间的郁色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浓了几分。只是换密码,可以叫个锁匠过来开锁,但现在事情却变得很复杂。 假设是法院改的密码,她得交钱才能买回来,如果已经成功售出就更难处理,新的业主不一定愿意卖,甚至还有可能坐地起价。 最重要的问题是,她现在没办法直接拿出几千万现金。 账户里的那笔钱她不能动—— 动了的话,日后买回来的股票份额就会缩水。 “小姐?您在听吗?” 江妤烦得一颗头两颗大,直接挂断电话,“开车去门口的门卫室。” 西苑名墅是s市的老牌别墅,虽然和檀园一样也有24小时不定期巡逻,但安保条件相较檀园弱了很多,物业管理也松散不少。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江妤下车,走到门卫室门口。 “叩叩。” 江妤敲了敲门卫室的玻璃。 正在刷手机的门卫看见江妤,眼底闪过一抹惊艳,抬手拉开玻璃窗,“您好?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想问一下,719号是不是换业主了?” 门卫是新来的,看她的衣着打扮和气质排场本以为她是这里的业主,听她这样问,目光瞬间变得警惕,“抱歉,我们不能透露业主信息。” 听着门卫硬邦邦的语气,江妤掐了掐自己的掌心,眼珠一转想到什么。 “姐姐,我以前也是住在这里的,后来妈妈生病过世,房子就被爸爸和亲戚抢走了,我就只是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把房子卖了……” 说到动情处,江妤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晶莹,“我知道姐姐工作有规定。” “我也不想为难姐姐,呜呜,姐姐能不能告诉我…房子是不是已经变更业主了……” 谢橙平时就喜欢刷点豪门短剧,第一次看见现场版,紧绷的神情稍微有些动容,在江妤可怜巴巴的注视下,伸手动了动鼠标。 “之前的业主姓什么?” 江妤连忙道:“姓江。” 看着电子登记表上的“顾”字,谢橙轻咳两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侧面告诉她答案:“和我们登记表上的姓氏不一样。” 闻言,江妤脸色一黑,果然已经卖出去了。 6、宴会 “砰!” 江妤坐上车,砰地一声带上车门。 司机从后视镜里窥见她黑得快要滴出墨的脸色,双手扶着怀里的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现在去哪?是回去还是——” “闭嘴!烦死了!” 连“是”字都不敢说,司机瞬间坐直身体,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本以为自己还有家可回,到了家门口才发现这个家已经换了新的主人,面对这堆理不清的烂摊子,江妤生出了一股沉重的无力感。 账户里的那笔钱不能随便动,她现在手里可以用的活钱根本不够把房子买回来,但如果不买回来的话,对方随时可能重新装修。 甚至—— 里面的东西或许已经被动过了。 妈妈的气息…童年的痕迹,说不定什么都没有了…… 光是想想就喘不上气,江妤直直地望着窗外,不知痛般地咬着腮肉,直到尝到腥甜的铁锈才松开牙齿,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不行,自己必须找到买家,必须把房子重新买回来。虽然暂时拿不出全款,但可以花钱签协议,让对方先不要动房子里的东西。 这套房子对于自己来说是特殊的,但对别人而言和其它的房子没什么不同,只要给出足够令人心动的价码,对方没理由不卖给自己。 门外闹了那么大的动静,屋里都没有任何反应,新业主估计还没住进来。 法院收走房子也就半个月的事,加上中间的流程,说不定这几天才刚办好过户……只要尽快联系上对方,过去的回忆就不会消失。 “去璞丽。” 听到江妤的吩咐,司机放下手刹,轻踩油门。 黑色的奔驰无声驶离沪平西路,江妤点开微信,取消了今晚的清洁服务,预缴的定金当做违约赔偿,客服愉快地欢迎她下次再来。 窗外的路灯斜斜地射进车内,映照出她丰姿妍丽却难掩疲累的面容,卷翘的长睫在眼下形成两道灰色阴影,饱满的唇抿成一条直线。 拇指搭在屏幕上点了又点,她想找人说说话,但却挑不出一个对象。 江妤关掉手机,唇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真可笑,活了23年,身边居然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 自己究竟是怎么活成这样的? “滴滴!”手机屏幕忽然亮起。 江妤解开锁屏,发现是段姐发来的消息:【不是说了到家记得和我说一声?】 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蜷紧,江妤盯着屏幕,几乎快把这条消息刻进眼底。 【我搬出来住了。】 【怎么突然搬出来住?住哪里?安全吗?】段丹红很快回复道。 【我想搬回西苑,但西苑的房子在我爸名下,被法院收回卖出去了。】 【今晚先住在这附近的璞丽。】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紧接着恢复昵称,然后又开始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江妤等了足足两分钟,对话框才跳出新消息。 【可以买回来的,拍卖平台可以买家查到名字,别哭,不然明天眼睛会肿。】 江妤吸了吸鼻子:【我才没哭。】 【摄像头的事我报警了,化妆师目前已经被拘留了,之后我会联系律师起诉她,你安心休息就好,保持好状态,明晚的宴会很重要。】 冷冰冰的文字却能传递温度,江妤抿着唇瓣,轻轻地打了几个字。 【一直以来谢谢你,段姐。】 段丹红给她发了个表情包,猫咪摘下墨镜,墨镜底下是泪流满面的双眼:【哇,我家小姐居然长大了,老奴真是感慨万分。】 看着这个表情,江妤鼻头酸酸的,没再打字回复,只发了一个小猫别过脸的傲娇表情。 - 到酒店后,江妤就让司机回去了。 夜晚的套房很安静,只有浴室偶尔传来淋浴的水声,伴随着一声轻响,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的水声终于停了。江妤拿起吹风机。 吹得半干后,挤了几泵护发精油抹在发尾。 浮动的花香混合着清冷的木香,没有温度的酒店,染上了独属于她的气息。 套房的床品质量很不错,被子松软,床垫微微下陷,羽毛枕的高度也刚好合适,躺上去身体就放松了,但思绪却始终紧绷。 第五次翻身,江妤睁开双眼,坐起身,从行李箱里拿了一张熬夜面膜敷到脸上。 “打开阅读灯。”江妤启唇,嗓音如击玉般冰凉。 靠近飘窗的射灯自动亮起。 江妤将macbook放在大腿上,打开搜索引擎,查找拍卖网站清单,根据顺序一一浏览,微凉的指尖时不时滑动触摸面板。 脸上的面膜逐渐变干,就在她即将不耐烦时,西苑的交易信息终于刷出来了。 处置单位,s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公开竞价,竞买人林夕,在公共平台开展的“s市青江区沪平西路719号房产”项目公开竞价中,以最高应价胜出。 该标的网络拍卖成交价格为:¥32,100,000元(大写:叁仟贰佰壹拾万元整)。 “林夕?” 江妤盯着电脑屏幕,在脑海中疯狂搜罗这个名字,结果却查无此人。 她并不认识叫林夕的人。 “啧,怎么连电话都没有……” 三千万,出得起三千万,说不定网上能查到这个人?她将页面切成分屏模式,在搜索栏里输入“林夕”,轻轻敲了一下回车键。 页面瞬间跳出无数条消息,江妤眯着眼睛往下扫,叫林夕的有明星、网红、面馆厨师,甚至还有人给自家小猫小狗取名叫林夕。 呃,原来这个名字含金量和张伟差不多。 走进了一个死胡同,但江妤不肯放弃,黑玉般的瞳仁直直盯着面前电脑屏幕,下巴微微绷紧,牙齿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指节。 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 人,会使用工具。 江妤拿起手机,打开talktalk,把难题抛给ai。 “我理解这套房子对您的重要性,以及您想要把它买回来的迫切心情,接下来我将用最直接最直白最客观最不绕弯子的方式一针见血告诉你……” “针对您“只知道对方姓名”的核心问题,我为您梳理了几条可行的路径……” ai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长串,江妤看得脑袋发昏,经过一番挑挑拣拣,决定执行它推荐的第三个方案。 司法拍卖的买受人需要向拍卖平台的指定账户打尾款,而平台需要发送成交确认通知。按照这个思路,平台一定有林夕的联系方式。 伪装成林夕的财务助理,找客服核对尾款凭证,这样就能拿到林夕的电话。 越想越觉得可行,江妤立即点开在线客服对话框,却发现现在是对方的下班时间。 算了,明天再说。 江妤撕掉干得翘边的面膜,洗了个脸,扭了扭手腕,回到被窝躺下。面对电脑呵欠连连,一躺下,大脑就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过往的一切在脑海中反复盘旋,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妈妈躺在病床上,蒋棠接住在葬礼上哭晕的自己,换到音乐专业,初次上台表演…… 第一次遭受网暴,和段姐的针锋相对,永远站在自己这边的蒋心妍,血肉模糊的车祸…… 最后是墓园的倾盆大雨—— 黑色伞面,没能看清真容的那个女人。 她是谁?为什么会来参加自己的葬礼?不知不觉,江妤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倦一同袭来,她渐渐闭上双眼。 - 很困但是却睡不好,一整晚的辗转反侧,江妤时不时就要打开手机看时间。 终于到了客服的上班时间。 早上八点,她像打了鸡血似的,第一时间联系平台客服。 在演技方面的确很有天赋,经过短暂拉锯,平台客服被她的说辞糊弄过去,将尾款凭证交与她复核。尾款凭证上没太多信息,只有姓名、性别、年龄、电话、付款卡号,除此之外再没有其它。 但这些对江妤来说已经足够,她喝了口水,清清嗓子,给林夕拨去电话。 “嘟,嘟,嘟……”随着秒数过去,江妤的眉头越拧越紧。 什么意思?这个电话号码是错的?不可能吧?江妤鼓起腮帮子,仿佛和这个号码杠上了,大有一种对方不接就誓不罢休的气势。 最后她确实收获颇丰—— 红肿的手指,还有几十通无人接听电话。 妈呀?现在还有人不把手机带身边的?在她纠结要不要继续时,空荡荡的胃发出绝望哀鸣,江妤揉了揉肚子,决定暂时放自己一马。 - 与此同时,s市黄金地段的滨江大厦,第五十三层的会议厅内,顾氏集团正在进行第三季度的汇报总结。顾氏的总部在京城,s市只是分公司之一,但总部近年却倾斜了不少资源在这。 无它,只因集团太子看上了这。 顾老爷子死的早,集团这些年一直由他的原配夫人郁古兰亲自打理,顾钰白是郁古兰的孙女,而顾钰白的父亲是个混吃等死的二世祖。 郁古兰因为废物儿子丢脸多年,这次终于扬眉吐气。顾钰白晋升飞速,但却没有人敢提出置喙,扭亏为盈的财报就是她最好的底气。 顾钰白是板上钉钉的下任接班人,她选中哪里,资源便会流向哪里。 证券金融是顾氏的核心板块,顾钰白投资眼光毒辣,操盘手段干净利落,所有人都以为她会乘风而上,但她却急流勇退—— 在最风光时将业务重心转移到科技板块。 集团总公司的执行董事,变成分公司总裁,没人知道具体内情。今天是顾钰白出任分公司总裁后的首次会议,所有人绷紧神经,生怕出错。 “……以上就是第三季度投资数据。” “啪嗒。” 钢笔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全场空气凝滞,刚结束投后复盘的高管下意识绷直后背。 顾钰白没有立即开口。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正前方的电子屏上,屏幕铺满了第三季度的财务数据,图表中的每一条曲线都清晰锐利。 视线在蓝色曲线上停了三秒—— 会议厅度秒如年,安静得掉一根针都能听见。 女人脸上的神情叫人辨不出喜怒,白色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贴着精致的锁骨,脖颈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资金使用效率太低了,”她的声线很凉,和气质给人的感觉完全相同,就像一柄薄而利的锋刃,精准到每一毫米都不容偏差。 “账面数字不算难看,但穿透到资产端,实际收益率在持续缩水。三季度投的新能源项目,尽调报告我看了,回报周期比预期多了一年,理由写的是“市场波动”,我要的是原因,不是借口。” 顾钰白长睫微垂,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平板,面前的大屏切出另一张图。 顾氏近三年核心业务的营收占比图。金融板块的线条稳得像一条水平线,而另一条则是从底部慢慢往上爬,基本都来源分公司。 “金融是底子,但底子不能吃一辈子。”她环顾一圈,扫过一张张脸,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分公司的重心,望各位清楚。” 在座的人悄悄交换眼神,其实没人真的清楚,更不知道她为什么纡尊降贵地从总公司来这儿。但此刻,所有人只敢点头。 “实验室搭建起来了,算法团队也已经到位,但产品呢?” “转型,不是嘴上说说。” 搭在桌沿的手指有规律地叩着桌面,视线扫过屏幕上缓慢上升的曲线,“科技不是答卷,而是顾氏未来要走的路,明年这个时候……” “我希望,科技板块的营收占比能翻一倍。” 话音落地,会议厅寂静无声。 顾钰白面不改色,修长如玉的手指轻叩桌沿。瞥见自家总裁的动作,林夕立刻起身道:“今天的会议就到这边,大家辛苦了。” 众人如蒙大赦,低头收拾文件,直到顾钰白起身离开,会议厅的空气才重新流动。 专用电梯直达总裁办,顾钰白进门后,林夕才有时间看一眼手机。 看见红彤彤的六十三个未接来电,嘴角微微抽搐。 什么事这么急?简直比缅北的诈骗犯还疯狂。林夕抬头瞥了眼不远处的总裁办公室,和秘书办的人简单交代几句,走向茶水间。 隔着一扇门的总裁办公室内。 “姐!” 顾钰白甫一坐下,还没坐稳就听见了郁念安的声音,秀眉微颦,“你怎么来了?” 郁念安撒谎不打草稿,“想你了呀~” “出去。” “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你亲妹诶!?”郁念安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泪,起身晃到她面前,故弄玄虚道:“我给你准备了个惊喜。” 顾钰白打开电脑,正常工作,仿佛没看见眼前这只使劲晃尾巴的大金毛。 “有没有空来参加我的晚宴?” 衬衫袖口整齐翻折,露出一截白玉般的腕骨,顾钰白时不时敲击键盘,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完全忽略了郁念安的存在。 “顾钰白!你怎么每次都不听我说话?”郁念安伸手盖上她的电脑。 “撤资。” “别啊!我,我…不就是动了一下你的电脑吗?”对上顾钰白冰凉的视线,郁念安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再帮你打开。” “啧。”顾钰白眉心微拧,道:“有话直说?节目预算不够了?” “当然够,我们顾总财大气粗,给的完全够!” 想到和江妤签下的节目合同,郁念安轻咳两声,道:“不是资金的问题,就是给你准备了个惊喜,你帮我这么多,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不怕坏人绞尽脑汁,就怕蠢人灵机一动。” “哪里蠢了?我可是lfs的编导硕士,最佳新人导演,最佳……”郁念安报菜名似的说了一堆title,说到口干,顾钰白都没有赏她一个眼神。 “姐,你就来嘛,你可是我们最重要的金主妈妈,这都已经办到第三季了。” 好不容易才把你女神请来。 要是你不来,那我不是忙忙活活瞎忙活。 如果不是意外闯进那间贴满江妤照片的卧室,郁念安还以为顾钰白天生性冷淡,没想到平时连玩笑都不开的她,私下居然这么…… 看在顾钰白年纪轻轻就面瘫的份上,郁念安一咬牙,使出杀手锏。 “姐姐~昭昭求你了嘛~” 顾钰白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被萌翻,而是像吃到苍蝇似的眉头紧锁,她冷眼看向这位比她还要高两公分,一七五的昭昭。 “别发癫。” “姐姐~就当陪昭昭嘛,嘤~姐姐姐姐~~”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郁念安夹着嗓子绕到她身边,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上去不太聪明。 胃里一阵恶心,顾钰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郁念安两眼放光,“那就说定了哈,你记得换套好看点的衣服,今晚不见不散!” 7、包房 晚宴当天上午,留禾工作室。 “晚宴妆容的要求是,不要有网红感,底妆哑光,”段丹红站在化妆师身旁,盯着镜子里的江妤,“重点在于强调五官的折叠度。” 化妆师捏着粉扑,“放心吧,她这张脸随便画都好看。” 段丹红压根听不进去,像是操心选手的教练一样,精细入微道:“不能随便画,要那种看起来毫不费力的美,嗯…眉眼攻击力有点太强。” “对了,不要化得太美,太美会显得空洞,演员需要有故事感的留白。” 留禾是s市有名的私人妆造工作室,老板名叫许禾,和段丹红是多年老友,两人经常合作。但带江妤来这里,今天是头一回。 许禾第一次见段丹红这么紧张,远远就听见她在唠叨,拧了瓶矿泉水递给她,“看你说得我都渴了,又不是第一次当经纪人,至于吗?” “你不懂。”段丹红接过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拧上瓶盖。 “别小瞧这场晚宴,参宴名单我看了,除了《主角》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还有不少大咖会来,刚拿完金兰奖最佳女主角的谢沐芝,还有《尘埃》的编剧慕唯一、导演陈可…简直数不过来!” “在这些人面前刷脸,要是表现得好,说不定立刻就有合适的角色找上门。” 许禾看着她,唇角微微翘起一丝弧度。 上次见段丹红这么激动,还是她初次带新人的时候,后来她带出了不少一线明星,但却失去了当初的热忱,不过这种热忱似乎又回来了。 “听见没,好好画,说不定今晚你的妆容就出圈了。”许禾打趣道。 “绝对出圈,你们待会儿看了就知道。”化妆师胸有成竹地打包票。 三个人都盯着镜子里的江妤,但江妤的注意力却一直放在自己的手机上,食指时不时按动锁屏键,屏幕亮了灭,灭了又亮。 一上午打了无数个电话,一直没打通,全部石沉大海。 “段姐,你说她会不会没话费停机了?我要不要给她充个话费?” “欠费打过去会播报余额不足,买得起别墅交不起话费?怎么可能?”段丹红伸手夺走她的手机,“看镜子,马上就要画眼妆了。” 想要尽快联系上林夕,但也知道这场活动的重要性,江妤蜷了蜷手指,抬眼望向镜子中的自己,配合化妆师处理眼妆的细节部分。 本就纤长的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微翘的眼线将一双狐狸眼勾勒得愈发灵动,江妤本身的眼睛条件就足够好,化妆师没有过分修饰。 “怎么样?”化妆师冲段丹红问道。 段丹红捏着下巴点头,凑近check江妤的美貌,“唔,感觉少了点什么?卧蚕是不是太淡了?这样看起来会不会显得有点凶?” “网友老说她黑脸,要不要——” “别,这样刚好,”化妆师打断她,朝江妤眨了眨眼,“江老师笑一个!” 江妤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十分配合地弯了弯眼,狐狸眼弯成两轮月牙,弧度正好的卧蚕又甜又乖,整个人的气质顷刻间颠覆。 笑与不笑几乎是两个极端,反差惊人。 段丹红抬手轻咳,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惊艳,“很好看,卧蚕其实有画?只是故意化得很淡?” “是的,这样的话不笑的时候更有气场,笑起来又很自然。” “不错不错,怪不得老许经常夸你。”段丹红扭过头,正好和望过来的许禾四目相对,见她冲自己挑眉,眨了眨眼表示感谢。 “发型等换完衣服再做,”化妆师微微俯下身,动作仔细地为江妤喷上定妆喷雾,温声说道:“一共准备了三套,可以都试试看。” 江妤抬起鸦黑的长睫,嗓音清冽:“谢谢,我很喜欢你画的妆。” 对上这双眼睛,心脏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化妆师慢吞吞地别开视线,摸了摸后颈,低头整理桌面,“……是江老师底子好。” 这是实话。江妤不置可否地眨了眨眼,站起身,正准备走向换衣间—— “嘟嘟,嘟嘟,嘟!”刚被段丹红没收的手机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听到自己的手机铃声,江妤眸光一亮,“林夕回电话了?” “怎么可,”段丹红一句话还没说完,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还真是!” “快快快快!” 段丹红赶紧把手机还她,江妤接过手机,按下接听,侧过身往外走。 看着江妤的背影,化妆师凑到段丹红身边,脸颊泛着温温的热,声音带着几分好奇的探究:“江老师挺好相处的,不像外面传的那样。” 许禾不知何时已经走了过来,把她推开,“死颜控。” “嘿嘿。” 许禾好笑地白了她一眼,看向段丹红,“江妤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小妤很好,”段丹红将问题归咎在自己身上,“是我没做好一个经纪人该做的事。” “放心,她一定会被看见的。” “借你吉言。” … 听她说她想买西苑的那套别墅,林夕愣了几秒,“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江妤继续说道:“林女士,我们先可以签署一份协议,只要你不动这套房子里的东西,一年后我会按照市场价购回,外加百分之二十的感谢费。” “百分之二十?”林夕瞳孔微缩。 这个条件非常优渥,股神的投资率也不过如此,光是感谢费就六百多万,所以顾总拍下这套别墅,是提前知道会有人高价购回? “是的,百分之二十。”江妤按耐住紧张,赶紧给她再喂一颗定心丸,“你不用怀疑合同的真实性,我可以提前交付两百万的保证金。” “如果我没有按照合同履行,两百万不退。” 林夕恨不得马上答应,但这套房子不是她的,“嗯…我考虑一下吧。” “百分之二十还要考虑?如果你觉得保证金不够我们可以再商量的——” “抱歉,我现在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林夕打断她道。 江妤想要用钱砸她,但现在银行账户里能随便动用的钱就只有这两百万,再多就会影响股份购回。她深呼吸,抵住手机的指尖因为过分用力而发颤,“好吧,你考虑…条件不满意可以再谈的。” “好。” 电话被挂断以后,江妤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重重地吐了一口气,按照原路返回。 见她回来,段丹红问:“怎么样?对方愿意卖吗?” “多付百分之二十都要再考虑考虑,”江妤垮着脸,手指来回摩挲手机边缘,声音越说越低:“感觉她不太想卖,唉,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买回来。” “如果不想卖可以直接拒绝,说要考虑就是有想法,你不用太悲观。”许禾道。 江妤闻声抬头,鸦黑的睫羽颤了颤,黯淡的眼眸立刻恢复了原有的光彩,“对啊,如果不想卖为什么还要考虑?你说的有道理!” “行了,快去试衣服吧。” 礼服一共有三套可以选择。 第一套温柔气质,第二套多了几分性感,最后一套虽然挑不出错但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有种平平无奇的感觉,仿佛缺了些什么。 段丹红和江妤对了个眼神,决定在前两套择一,但第三套上身后—— “就这套!”段丹红还没来开口,化妆师就抢先道。 胸前是荡领设计,露出的锁骨在灯光下纤细白皙,无袖肩带在后腰组成蝴蝶结腰带,完美掐出腰身弧度,缎面材质流动着细腻的光泽。 没做造型的长发自然垂在胸前。 江妤转过身照镜子,腰后的缎带微微摇曳。 像是画报里走出来的神女,美得令人惊心动魄。因为江妤的脸和身材,这套礼服缺的那抹颜色补上了,简直就像特意为她量身定做。 “我也觉得这套挺好。”江妤理了理发梢,歪头看向一旁的段丹红。 段丹红抬手比了个大拇指,整张脸都写着满意。许禾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目光在江妤身上停了几秒,迈步走到段丹红身侧。 “……光靠这张脸,只要演技不算太糟糕,以后肯定会火。” 段丹红扬起唇角,“那是你没看过她演戏。” 许禾没有追问江妤的演技是好还是坏,视线落在段丹红微翘的唇角,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 - 晚宴场地定在希尔顿,从留禾过去只要半个小时,但市区堵车严重,段丹红特别重视今天的晚宴,决定提前一个半小时出发。 “你饿不饿?要不要先垫垫肚子?”段丹红看了眼腕表,从随身的托特包里拿出一只欧包,“晚宴六点开场,还有一个多小时。” 江妤摇了摇头,在心里默念段丹红给她的名单表,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无名指。 她和不少嘉宾打过照面,但之前的重心不在演戏,所以并没有真正地接触过——嘉宾们对她的印象都来自于周围的人、网络舆论。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 今晚,她必须表现得和传闻中不同。 “段姐,你帮我报个演技培训班吧?节目还有十几天才开始录制,基本功还在,但都快忘得差不多了。”说完,江妤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段丹红。 段丹红挑眉,“临时抱佛脚?” “是啊,但抱了总比不抱要好吧?” “等你想到这茬黄花菜早都凉了,放心吧,培训班已经给你约好了。”段丹红低头回复消息,嗓音淡定:“明天上午开始上课。” 江妤看穿她的矜持,弯着一双狐狸眼哄道:“哎呀,还得是段姐,没有段姐我可怎么活呀~” “少来。” … 四十分钟后,埃尔法驶入希尔顿车库。 晚宴私密等级极高,没有邀请任何媒体,包下了宴会厅所在的一整层。穿着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守在门口,段丹红把邀请函交给门口的工作人员,两人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进入宴会现场。 现场的气氛比江妤想象中安静—— 没有觥筹交错的热闹,像是一场私人聚会。 顶部的水晶吊灯只开了六成,暖金色的光在大理石地板上安静地流淌着,圆形餐桌错落有致,每张桌上都装点着以白色海芋为主的插花。 门口站着两位侍应生,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是已经斟好的香槟。角落里有一支弦乐团正在调音,琴声几乎被大厅里的交谈声淹没。 很快,有人注意到江妤的存在,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的目光停得更久了些。 投在江妤身上的视线来自各个方向。 没人上前,大家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不速之客。 左边小臂竖起一小片汗毛,江妤蜷了蜷手指,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露怯。 “别怕,”段丹红掠过她明显绷紧的肩颈,从侍应生手中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轻声道:“总要适应这种场合,我陪你一起。” 江妤将垂在胸前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光泽细腻的缎面肩带和清晰的锁骨线条,轻盈白皙的蝴蝶骨在垂落的长发间,若隐若现。 她心神微定,伸手接过香槟,“嗯。” 见她状态好了一些,两人并肩往前,段丹红站在江妤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左边第三桌,戴眼镜的那个,《尘埃》的副导演,他旁边坐着谢沐芝的经纪人,再往右两桌……” “江妤?”突然,一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江妤下意识扭过头,看见身穿褐色牛仔马甲套装,内搭白色t恤的郁念安,眼底闪过一抹微不可微的困惑。 有点脸生,最近刚出道的吗?长得还蛮好看…怎么穿的这么随意? 看郁念安的眼神像是盯上了肉包子的饿犬,段丹红两眼放光,换上一张笑脸,“郁导您好,我是江妤老师的经纪人,段丹红。”打完招呼发现江妤还愣在原地,段丹红连忙朝她使了个眼色。 郁导?江妤眸光微闪,大脑“叮”地一下想到什么。 她就是《主角》的总编导! 嗓子莫名开始发紧,对上段丹红催促的目光,江妤压下内心的慌乱,动作生疏地伸出手,“郁导您好,我是,我是江……” “早有耳闻。”郁念安轻轻回握,没有让她的手掌落空。 听见“早有耳闻”四个字,段丹红和江妤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闪了闪,早有耳闻的意思是早就看过那些黑料?节目组该不会想吃她的黑流量吧? 郁念安在娱乐圈工作,接触过的美人成千上万,甚至都开始逐渐对美貌免疫,但看到江妤的瞬间,她还是忍不住掐了掐自己的虎口。 气质非常特别—— 又冷又甜,像是冻过的冰荔枝。 怪不得,怪不得能把那个冰山面瘫迷成狗,原来顾钰白喜欢这种类型? 没有发觉她们脸色不对,郁念安斜了一眼包房,低头给林夕发消息,“段…段丹红对吧?现在方便聊聊江老师最近的档期吗?” “方便!”段丹红差点就要说随时有空。聊档期?所以不是要吃黑流量? 远远瞥见林夕的身影,郁念安眼底的笑意愈发浓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笑眯眯地说道:“那太好了,我们坐下好好聊聊?” 段丹红笑着点头,江妤也露出官方假笑,但郁念安却没有要移步的意思—— “谈档期而已,江老师就不用一起了。”郁念安朝林昭抬了抬下巴,语气听起来十分正常,没有一点坏心眼,“让林助带江老师转转?” “林助?”段丹红问。 “我姐的助理,我姐是节目的总赞助商。” 本来还有几分多疑的段丹红顿时把心放回肚子里,忘记答应江妤要陪在她身边的承诺,满面红光,“是啊是啊,谈档期你去干嘛?” 江妤出席过类似场合,但之前的心态和此刻完全不同,以前她根本不在意会不会惹谁讨厌,可现在——她很担心自己做错什么。 对上江妤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眼神,段丹红瞄了瞄两位正在微笑等待的女士,凑近江妤,压低声音说道:“你相不相信我?” 江妤咬着唇侧的软肉,点头。 “去,不去肯定会后悔的。”那可是顾氏啊,只要搭上关系就再也不用担心资金。 郁念安适时开口:“怎么?江老师是i人?” “不是不是,她可是快乐小狗!”段丹红不动声色地撞了撞江妤的手臂。 想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江妤鼓足勇气,踏出舒适圈。 段丹红跟在郁念安身后,一边听她说话,一边扭头望向江妤离开的方向。见了鬼,简直像带了个孩子,没陪在她身边的确有些担心。 直到江妤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段老师?” 段丹红尴尬道:“抱歉抱歉,我刚才没听清楚。” “没关系,走吧,我们去那边坐。” - 包房是暗门设计,门很沉,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包房里的光线比主厅更暗,暗到江妤适应了几秒才勉强看清全貌。天花板很高,光线从上往下压,只照亮了桌子中央的一小片区域。 深色的真皮沙发靠墙摆放。 沙发之间没挨着,彼此隔着一些距离。 包房里一共有五个人,另外四个人坐得分散,正中间那张最大的沙发上却只坐着一个人。显而易见,中间这位的身份最重要。 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不能让段姐失望,social!自己可是快乐小狗! 既然要结交人脉那就结交最厉害的那个,江妤握紧冰凉的香槟杯,调整笑容,屏息凝神,故作镇定地走向正中间的那个人。 骨肉匀称的长腿笔直纤细。 江妤走的每一步,都踩在了顾钰白的心尖上。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深邃的眼眸越来越暗,顾钰白对晚宴并不感兴趣,甚至就连房门被人推开时都没有抬头,直到无意间一瞥—— 光线很暗,但她一眼就认出了江妤。 她很确定这是江妤,她知道江妤现在的头发长度,知道她身体的所有围度,知道她习惯的走路姿势,知道她紧张时喜欢掐指腹…… 贪婪的目光掠过她微蜷的指尖,一寸一寸往下滑,吻过她裸露在外的双腿。 不过。 江妤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贪婪的渴望压过理智,顾钰白目不转睛地盯着江妤,定定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自己——喉头滚动,骨节分明的双手攥得泛白。 8、讨好 江妤抚裙落座,深色的真皮沙发微微下陷。包房仿佛被谁按下了静音键,安静得可怕,察觉到周围的视线,她不自在地并了并膝盖。 好奇怪? 不能坐她旁边吗? 虽然有点攀高枝的嫌疑,但就这里位置最空,怎么办…她好像也在看这边?自己要不要换个位置?现在起身会不会更尴尬? 鸦睫忽闪忽闪地颤个不停,江妤坐得笔直,盯着自己手里的香槟杯。是自己进来后她们才不说话的?还是这里气氛本来就这样? 看似从从容容,实则两只耳朵竖得像天线,江妤隐约听见很小声的议论。 “…她…没见过……” “居然敢坐顾总旁边……” 顾总? 估计是指自己身边这位? 黑润的眼珠转了转,江妤悄悄掀起眼皮,企图偷瞄一眼身旁的金主妈妈。偷瞄没有成功,因为她发现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对方似乎一直在看她。 而且,眼神充满审视! 嘶,该不会被讨厌了吧?也对啊…有权有势的肯定很烦陌生人黏上来! 完蛋! 讨好变成讨坏了! 非常确信自己有招人讨厌的天赋,江妤不安地咽了咽口水,决定打个招呼立即遁逃,她摩挲指尖,声线微微发颤:“顾总您好,我…我是江妤。”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对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而且眼神很危险,直勾勾的,简直像要把她生吞了!只是坐旁边就这么讨厌?!沙发那么宽,腿都没碰到,难道金主妈妈有接触恐惧症? 搭在杯腿上的手指收得越来越紧,江妤轻咬唇肉,打算偷摸往旁边挪一点—— 带着余温的外套突然覆上双腿。 江妤身体一僵。 冷冽的清香将她包裹,鼻尖下意识耸动。她还蛮喜欢这个味道的,像是初雪后的霜白松树,仔细闻,似乎还有一丝淡淡的橙花香。 “很冷吗?”顾钰白盖上外套就收回了手,嗓音有些哑。 江妤下意识摇头,正准备开口道谢,包房里的其她人却先她一步张嘴,气氛瞬间热闹起来,方才的尴尬似乎只是错觉。 “我说呢,怪不得气质这么出众,原来是顾总的朋友!” “江小姐这条裙子……” 朋友?自己是不是占了人家的便宜?江妤牵起唇角冲周围几人笑了笑,端起酒杯,望向自己身侧,“我和顾总今天是初次——” 看清她的脸,脑袋轰隆一声,“见面”两个字硬生生地卡在嗓子眼。 为什么会是她!!! 端着杯子的右手突然被人扶住,江妤倏地回神,发现她衬衫的胸前深了一片。 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白皙的脸蛋瞬间涨成番茄,江妤放下只剩半杯的香槟,手忙脚乱地帮她擦衣服。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纸巾抽得“唰唰”响,江妤像只炸毛的河豚。 顾钰白眉宇微皱,“别动。” 手腕被她握住,江妤干巴巴地点了点头,脑子已经烧成一团浆糊,舌头打结,“顾总…我,我不是故意的,衣服我我赔你——” “不需要。” 对上顾钰白的眼神,尾椎传来一阵凉意,江妤试探性地动了动手腕,没能挣脱,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顾总,你要不要松开……” 说完,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圈住她手腕的那只手生得很好看,指甲修剪得圆润,骨节线条流畅分明,无名指的内侧有一颗小痣,光是看着就感觉很爽。 不仅没有松开,甚至收得更紧了些,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 气得手都发抖了?啥意思,她该不会认出来了吧…江妤继续装作不认识她,做贼心虚道:“顾总别生气,要不先去换件衣服,你有备用的衣服吗?” 顾钰白盯着她,直到她汗毛直竖,才轻轻颌首。 手抖当然不是因为生气,一毕业就进入顾氏,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随时可能拉她下马,她的情绪从来不会显露在外。 能让她失控的,只有江妤。 藏在内心深处的肖想对象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面前,主动走到她的身边,把酒洒在了她身上,抬头看着她,用手掌触摸她的身体。 好近。 她闻到了江妤的香味。 理智能控制住表情和声音,但最本能的生理反应却无法压抑。 耳尖发烫,呼吸变急,喉咙一阵阵发紧,还有…… 不行。 这样会吓到她的。 指尖在她手腕内侧短暂地摩挲了一下,很快松开,顾钰白抿了抿唇,站起身,“我没有生气。”说完她便离开了包房。 她的背影十分惹眼,宽肩窄腰,腿长得令人羡慕。 “哒”的一声轻响,房门自动关上,江妤收回视线,面如死灰地扯了扯唇角。这叫没生气?行了,今晚就会收到合同取消的通知。 顾钰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不对,她不是姓沈吗,怎么突然变成顾家的人了? 包房内,旁观完整场闹剧的人各怀心思。顾钰白是业界有名的冷面修罗,主动拿外套给人盖腿?要不是亲眼所见,做梦都不敢信。 所以她和这位江家小姐,究竟是什么关系? “江小姐和顾——” “不认识,没见过,今天是第一次见面。”江妤不假思索道。 问她的那位投资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再追问,端起面前的酒杯,遥遥地敬了她一杯。 除了江妤之外,在坐的都是社会上浸淫多年的人精,大家默契地没有再提起顾钰白,气氛悠然地开着玩笑,偶尔还会和江妤搭话。 表面平静,水面下却波涛汹涌。 包房不再一片死寂,但却比顾钰白在的时候还令人难受,江妤坐如针毡,勉强端坐了几分钟,拿起手机给段丹红编辑了一条信息。 一分钟后,江妤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她借着接电话的由头离开。 - 宴会厅配套的私人休息室内,顾钰白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浅灰色的衣襟湿了一片,看起来不仅不显得狼狈,反而还有种难以言喻的性感。 她单手撑着头,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指腹时不时轻轻摩挲。 滑腻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 长睫微颤,她闭上眼睛回味方才的温度。 “叩叩。”整齐规律的敲门声响起。 顾钰白起身开门,门外是捧着衣服的林夕,“顾总,您要的衣服。” “嗯。”顾钰白接过衣服,走向换衣间。 林夕对上司的寡言早就习以为常,正准备关门离开,一只薄底休闲鞋卡住房门,郁念安笑呵呵地朝她打了个招呼,“我有话要跟我姐说。” 林夕握着门把手,没有让开。 “干嘛?我难道还能害我姐不成?”郁念安耸了耸肩,像泥鳅一样滑了进去。 进屋后,郁念安假模假式地敲了敲门。 “姐?” 郁念安找了一圈,发现只有更衣室的门关着,于是便懒懒地倚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换好衣服的顾钰白拉开房门,新衬衫是纯黑色的,换上之后,周身的气场又冷了几分。 “她为什么会来?” “谁呀?”郁念安眨眼道。 顾钰白没有说话,盯着她,缓缓皱起眉宇,郁念安不敢过火,见好就收,“哦!你说江妤是吧?她对我的综艺感兴趣,签了这季的合同。” “你的综艺?”顾钰白蹙眉。 捕捉到她眼神中的质疑,郁念安“哼”地冷笑一声,“我的综艺怎么啦?我的综艺可火了,只是你不关注而已,好多人想来都来不了呢!” “她的合同,记得发我一份。” 何意味?担心自己没有给她家亲亲女神好待遇?郁念安只知道顾钰白有一间专门收集江妤周边的房间,现在才发现她居然病得这么癫。 9、跟班 对上顾钰白意味不明的眼神,郁念安勉强撑了几秒,败下阵来,“晚点发你。” “放心吧,给她的合同是最好的。” 说实话她也挺好奇的,顾钰白平时那么清心寡欲,从来不关注娱乐消息,为什么会突然追星?而且追得还是位恶名昭著的花瓶。 就算要追星也该追谢沐芝吧,不不不,幸好她对谢沐芝不感兴趣…… 这样想着,她问道:“姐,你为什么喜欢江妤?” 整理衣袖的手指忽然一停,眼底闪过细微的柔软,顾钰白长睫低垂,微哑的嗓音像潮湿的水雾:“她是一个像光一样的人。” 光? 啥呀?奥特曼吗!? 郁念安掐紧掌肉,勉强绷住,无意间瞥见了顾钰白身后的衣柜——打湿的衬衫被挂在衣架上,整整齐齐地装进了密封袋。 “你很喜欢这件衬衫?要送去干洗?” 顾钰白淡声道:“要留起来,衣服上的酒是她洒的。” ?妈呀!! 申请切回正常人频道!! “omg你吓到我了?”郁念安呲牙咧嘴地看着她,不敢相信这是顾钰白,如果不是怕被她教训,真想给她找个道士驱邪。 顾钰白对着镜子,抬手理了理衣领,“好难听。” “这是个梗,你不是才25吗?怎么像50岁的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那么闲。” 郁念安眯了眯眼,道:“江妤肯定知道。” 骨节分明的手指蓦地一顿,顾钰白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考量这句话的可信度。 “其实我还挺好奇的,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郁安斜倚着门框,双臂环胸,眸底深处带着几分探究,“为什么不主动追求?” 顾钰白眼底的黯淡一闪而过,淡声道:“我暂时,没有资格靠近她。” 资格?什么资格?喜欢江妤还要考证啊?郁念安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毛,没有继续追问,无所谓,只要顾钰白有喜欢的人就行。 - 宴会厅外,江妤握着手机来回踱步,没一会儿,段丹红就出来了。 “段姐!” 瞧见江妤略显僵硬的笑容,段丹红步伐微沉,抬手抵了抵太阳穴,她养的约克夏拆家以后就这副表情——绝对没好事。 江妤清了清嗓子,“段姐,我们去那边说呗?” “嗯。”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站在走廊的落地窗旁,窗外是光影交错的夜景,繁华绚丽。 段丹红望着映在玻璃上的倒影,呼了口气,做好心理建设,“出什么事了?” 江妤盯着段丹红的脚踝,抱着怀里的西装外套,清了清嗓子:“嗯…是这样的,我有两个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段丹红扶额,“先听好消息。” “都是坏消息,不过有一个没那么坏……” 啧。 江妤的破坏力比约克夏强多了。 “咳,那我先说没那么坏的,”江妤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干巴巴地说道:“就是…我刚才敬酒的时候,不小心把酒洒到金主妈妈身上了。” 段丹红骤然回头,“什么!?” 耳尖幅度极小地颤了颤,江妤不敢抬眼,“但她说她没有生气。” 闻言,段丹红“呵呵”地哼了两声。 把酒洒人衣服上?首先对方不可能没生气,其次这竟然还是没那么坏的消息,这才过去十几分钟,她都做了什么,她还能做什么?! “其实,我和顾总以前就认识……” 段丹红捏着鼻子继续往下听。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不姓顾呢,”江妤瞄了眼段丹红黑得像煤炭似的脸色,深呼吸,一鼓作气把自己做过的孽说完:“我以前在n城念过一学期,她是我的同班同学,我欺负过她。” “你居然校园霸凌?!” 江妤四处张望,“小声点小声点……” 眼神中写满了恨铁不成钢,段丹红咬紧牙关,简直想穿到那个时候揍她一顿,压低声音道:“你还记得你当时都对她做了什么吗?” “具体的记不太清楚了,”江妤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细如蚊呐:“就是让她吃我的剩饭,帮我拎包、写作业、做值日什么的……” “你没打过她吧?” “当然没有!我又没有超雄!”江妤说到一半,脸色微僵。 段丹红立即追问:“你打过她?” 打屁股应该不能算打吧?就是…像打招呼一样啊,这肯定不算打。江妤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没打过她,只是把她当跟班使唤。” “你还骄傲上了?” 江妤垂头丧气地低下脸,其实她早就后悔了,当时感觉顾钰白长得好看,气质又劲劲的,就莫名想要欺负她,简直像鬼上身了。 “你和她,是你妈妈生病的那段时间?”段丹红在心里算了算时间。 “嗯。”江妤闷闷地应了一声。 当时莫之晴已经病得很重,长期接受放射治疗,因为不希望被女儿看到癌症晚期的模样,谎称病情已经好转,将江妤送到了临近的小城。 江妤在n城待了不到一个学期—— 收到消息已是噩耗,只赶上了最后一面。 段丹红知道莫之晴的离世对江妤打击有多大,对她说不出什么重话,江妤那些年几乎都是半放养的,还要承受妈妈随时离世的压力。 走向极端,欺负同学,唉…… 段丹红抿了抿唇,道:“解约就解约吧,我们再看看别的机会。” “对不起。” “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你应该和她说对不起。”段丹红摇了摇头,忽然发现江妤怀里多出来的西装外套,“这外套哪来的?” “她给我的。”江妤见她目光不解,补充道:“金主妈妈,顾钰白给的。” 10、喜欢 “她把外套丢你脸上了?” 江妤歪头,“不是啊,她拿外套给我盖腿。” 饶是段丹红也没有立刻听懂,思量片刻,拧眉问道:“她是不是没认出你?”女大十八变,而且都过去十年了,说不定人家早就忘记江妤是谁。 “我也是这样想的!”黑曜石般的眼珠亮了亮,江妤撸猫似的摸着怀里的外套,语气轻松了些:“我看着…反正感觉她没认出来。” 行,柳暗花明又一村。 “等着吧,明天节目就要官宣了,今晚没发解约合同估计就是把你忘了。” “嗯。”江妤点头。 “要不再进去待一会儿?带你认认人?”段丹红秉持着来都来了的中式哲学,决定带江妤混个脸熟,说不定哪位导演就能慧眼识珠。 做贼心虚的江妤任她宰割,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回走,刚好撞上换完衣服的顾钰白—— 气质这种东西说不清楚却很神奇,像是某种与生俱来的天赋,顾钰白只是站在那,甚至都没有开口说话,但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 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微敞。 没戴珠宝,纤白的锁骨就是最好的装饰。 段丹红看到站在女人身侧的郁念安,结合她周身的气场,猜出顾钰白的身份,目光怀疑地瞥了一眼江妤。你是说,你这个小卡拉米,有本事让她当你的跟班? 江妤会错意,理了理怀里的西服外套,“顾总,你刚才借我的外套。” 捧着简单叠好的外套,江妤走到顾钰白面前,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酒店走廊的灯光经过专业调试,亮度适宜,将女人的肌肤衬得又嫩又白。 荡领的领口设计得克制又性感,像只舔爪子的猫,慢悠悠地晃着尾巴。 眼神仿佛被烫了一下,呼吸不由自主地开始急促,顾钰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拧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肢体僵硬,语气更是疏离:“不用还我。” 网上把她骂得体无完肤,但现实生活中,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她避如蛇蝎。 不是你自己拿给我的吗? 嫌弃啥呢,搞得好像我有传染病似的。 江妤在心里给她画了一百个叉,笑呵呵地点了点头,面上的笑容依旧无可挑剔,藏在衣服下手指差点把西服捏出五个洞,“行,谢谢顾总。” 观察着这两人之间的氛围,段丹红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的确不像认出来了,按理来说…认出曾经欺负过自己的人,应该不是这样的反应? 但也不像完全不认识,很怪,说不上来,是因为江妤刚才说的那些话所以自己多想了?段丹红没有细究,因为面前就有一个很简单的验证方法。 “郁导,第一期直播定在什么时候呀?是不是得等到十月底?” 郁念安原本正在嘲笑顾钰白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听到她的问题愣了几秒,在脑子里稍微过了下时间,道:“……应该没那么晚。” “按照原计划,节目预计十月上旬开播。” “这么快就能播呀?太好了!”段丹红眼底的喜悦完全真心实意。 假如顾钰白记得江妤是谁,决定取消合作,郁念安就不会告诉她播出时间,既然告诉她这些——足以证明顾钰白早就忘记江妤了。 “能上您的节目是我们的荣幸,前面两季江妤都追过,她可喜欢《主角》了,这季从录播改成直播,正式录制时还要麻烦您多指点指点我们家江妤……” “当然当然。”郁念安挺直腰板。哈哈,第一次在顾钰白面前这么有面。 没想到绝处逢生,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段丹红笑呵呵地跟郁念安握手,又撞了撞江妤的胳膊肘,三个人笑成一团,融洽得像吉祥三宝。 “江老师,合作愉快。”郁念安朝江妤伸出手。 江妤单手抱着外套,“合作愉快。” 她们两个人的手都生得很漂亮,白皙纤细,但郁念安的骨架要稍大一些,握在一起时,几乎把江妤的手全挡住了,像是护在掌心。 脖子突然一凉,冷意从脚后跟直窜到天灵盖,郁念安迅速收回手。 好吓人! 被什么恐怖的东西盯上了。 郁念安缩手的动作太快太突然,江妤尴尬地动了动手指,若无其事地整理腰带,脸上的假笑有一丝微妙的裂痕。行,原来这姐妹俩都有病。 “顾总,郁导,我们先进去了?”段丹红瞥见自家小姑奶奶攥得泛青的手背,不敢挑战江妤的忍耐极限,主动结束了这场商业互吹。 “嗯嗯。”郁念安眼神回避,生怕一不小心和江妤对视就被某位暗杀。 她们进去以后,走廊只剩下郁念安和顾钰白。 见顾钰白还盯着江妤离开的方向,郁念安浑身不适地打了个寒颤,一边捋着手臂上竖起的汗毛,一边偷觑自家堂姐红意未褪的耳廓。 哎妈呀,这也太吓人了,好奇心害死猫,顾钰白搞暗恋好恐怖! “她不是喜欢唱歌吗?” 郁念安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但她唱歌很难…”毫无感情的眼刀差点将她剁成碎肉,舌头硬生生拐弯,“哎呀!现在很多双栖艺人的嘛!” “毕竟她长得那么好看,想拍戏也很正常,那张脸一看就很适合镜头。” 顾钰白睨了她一眼,“你也觉得她好看?” 也?呵呵,这个“也”不用想都知道另一位是你,求生欲大过天,郁念安在心里斟酌了一会儿,滴水不漏地回答道:“不止是好看,从专业角度来说,她的这张脸近乎完美,不用镜头记录下来简直暴殄天物。” “不过呢——” “从个人角度来说,嘿嘿,你知道的,我比较喜欢更御一点的风格。” 江妤是流畅的鹅蛋脸,三庭五眼都很标准,五官中最为特别的是眼睛,明明是杏眼但却带着几分凌厉,整个人的气质甜中带冷。 太平公主?刚入世的小狐妖?反正是很灵的类型,适合接一些…… “你的喜欢很值钱吗?” 思路被她打断,郁念安磨了磨后槽牙,在心里不停安慰自己,她可是投资商,而且要不是她自己当初都做不了导演,勉强调理好心情。 “喜欢不喜欢这是个人审美,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又没说她不好看咯~” 顾钰白冷声道:“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江妤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姐,我的亲姐,她要混的可是娱乐圈。” 顾钰白淡淡地挑了挑眉。 意识到她根本不了解娱乐圈的这些东西,郁念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欲言又止地解释道:“她选择出道就是,嗯…明星和素人是不一样的。” “她会被评价,行为会被无限放大,但这是公众人物需要承担的。” “……同时她也会被看见,可能会有很多人喜欢她,支持她。” “她需要粉丝、作品、奖项,这些不是依靠权利和金钱就…当然也不是说权利和金钱完全没用,这些能带来资源…但她得要有自己的魅力才行。” 顾钰白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眉宇微微蹙紧。 她不喜欢这种看不见的隐形规则,不明白为什么要在意那么多陌生人的看法,这并不符合她的生存法则,但这些和江妤想做的事情有关。 “她会被很多人喜欢。” 郁念安差点没被口水呛到,你知道江妤有多少黑粉吗?她怎么就被很多人喜欢了?虽然没有把话说出口,但这些疑问全都写在了脸上。 “你自己刚才说的。”顾钰白淡声道。 “哈?” 11、暗恋 “资源需要金钱和权利,这两样我都有。”手机忽然响了,顾钰白垂眸看了一眼,嗓音清冽:“至于魅力,江妤最不缺的就是这个东西。” 郁念安耸了耸肩没有反驳,呵呵,脑残粉都这样,说不定江妤放屁她都觉得香。 “……总部出了点事,我要回京市一趟。”顾钰白。 “又是那对父子在搞鬼?” 顾钰白给林夕回了条消息,淡声说道:“不确定,回去就知道了。” “要是你当初早点回来肯定就没他们什么事,唉,都怪你爸他……”郁念安说到一半便噤了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吧。” 提着那件灰色衬衫的林夕出现在走廊转角,视线在她手中的衬衫上停了几秒,顾钰白朝宴会厅的方向望了一眼,迈步走向电梯间。 奉行优绩主义的奶奶,烂泥扶不上墙的父亲,更不用说那对私生父子…… 顾钰白的父亲沉迷于声色犬马,年纪轻轻就完全丧失了生育能力,眼看私生子就要上位,郁古兰这才将顾钰白接回顾家。 引以为傲的孙女,本质上不过是她用来制衡那对父子的工具,顾家这潭水深得很。 换作旁人根本受不了这种环境—— 也就只有顾钰白了,幸好她这个人冷情冷血。 看着她走进电梯,郁念安目光复杂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宴会厅。 ·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宾客的谈话声并不嘈杂,弦乐恰巧能盖过音量。餐桌是呈花瓣状排开的,正中央的桌子坐着这季节目的主要嘉宾。 主座的位置空着,名牌上写着郁念安,空位的右手边坐着节目总监制,监制旁边坐着节目的五位评审,刚拿下金兰奖最佳导演的陈可、双料视后许嫣、老戏骨张佳澜、影帝李胜晖…… 初次拿奖的谢沐芝也在这张桌上,但她不是评委,而是艺员部总监。 网友们把这个职位称作班长—— 主要职责是,帮助选手在竞演赛程中发挥优势。 “谢老师这次得奖的电影我看了,演得非常好,实在是太让人惊喜了!没想到你这么年轻居然能把母亲的角色刻画得……”谢沐芝参加首季《主角》突然爆火,总监制非常看好她的职业发展,慧眼识珠,在她这次提名金兰奖最佳女主角之前就定下了她。 “要不是参加《主角》我也不会被业内看到,更别说出演电影女主,”谢沐芝同她碰杯,温声道:“陆总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桌上气氛融洽,众人你来我往地互相恭维,偶尔说起一些圈内趣事,谢沐芝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一切,目光时不时掠过门口。 郁念安跑哪里去了?自己只是晚到一会儿,居然连她的人影都没看到…… 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宴会厅的门开了。 “谢老师最近准备——” 谢沐芝温柔地笑了笑,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抱歉,我出去回个工作电话。” 说完,她径直朝郁念安走去,优雅从容,浅金色的裙摆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郁导。” 郁念安原本在和别人说话,听到她的声音回过头,眼底闪过不加掩饰的惊艳,快速吩咐道:“…嗯,暂时先这样,其它的之后再说。”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快步离开。 “怎么?特意跑过来接我?” “顾总在哪?”谢沐芝没有搭她的腔,开门见山道。 眼底的笑意淡去几分,郁念安扶着指间的戒指,慢悠悠地转了转,“刚走。” “走了?你不是说她今天——” “见完想见的人就先走了呗,”郁念安默默观察谢沐芝脸上的表情,声音不紧不慢:“你也知道的,我姐对这种场合向来不感兴趣。” 也是,顾钰白不喜欢这种场合,提前走很正常…不对?见完想见的人是什么意思?谢沐芝眉头微皱,问出心中所想,“想见的人?” “想见的人很难理解吗?意思就是,她想见到这个人,见到这个人她就开心。” “谁?” 郁念安望向她道:“反正不是你咯。” 看她的表情就知道自己什么消息都撬不出来,眼底掠过一抹黯淡的失落,谢沐芝垂眸,“谢谢。”说完,抿了抿嘴唇,转身回到原位坐下。 谢沐芝坐下后没过多久,郁念安就回来了。桌上的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些,她们笑着敬酒、碰杯,门口的那番对话仿佛不存在。 悠扬的小提琴跳跃在沉缓的大提琴之间,轻快的乐声在宴会厅自由回荡,散到角落,飘到靠在茶歇台旁,面露疲色的江妤耳中。 喉咙泛着干白的甜腻,她抿了一口冰水润嗓子,轻轻地呼了口气。 段丹红以前也陪江妤参加过类似的宴会,但江妤从来没像今天这样配合过,唇角翘起一抹弧度,她帮江妤取了一枚焦糖蛋挞。 “谢谢。”江妤接过。 “和选手基本都打过招呼了,看着都蛮好相处的,”段丹红低头看了眼腕表,“马上就九点半了,估计十点能结束,你脚累不累?” 江妤咽下最后一口蛋挞,余光掠过脚踝,“不累,一个小时前就疼的没知觉了。” “再撑一会儿。” 没想到吃饭竟然可以是件这么累的事,江妤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目光幽幽,“折腾了一晚上,要是回家收到解约合同怎么办?” “放心吧,她肯定没认出你,不然怎么会借你外套?” 也是,顾钰白看起来可不像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如果认出来肯定就收拾自己了。 视线滑过随手留在座位上的西装外套,江妤回过头,透过面前的落地窗望向天空,皎洁的圆月高悬天际,将云雾染成柔软的黄。 明月是既温柔又冷漠的存在。 照耀着每个人,毫无差别地对待着每个人。 江妤在落地窗前看到的那轮月亮,和顾钰白摇下车窗时看到的月亮是一模一样的,黑色宾利行驶在高架桥上,目的地朝机场方向。 晚风大摇大摆地钻进车内,顾钰白抬眸望向天空,黑顺的长发被风扬起,发间落着几缕月光,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着腕骨。 “……好看。” “是啊!”林夕不舍得自家总裁的话掉到地上,扭头看向后排,笑眯眯地说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今晚的月亮比昨天的还好看。” 并未解释自己夸的不是月亮,顾钰白觑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摇上车窗。 呃,马屁拍到马腿上了?林夕讪讪地坐直身子,透过后视镜悄悄观察顾钰白的表情,瞥了一眼司机,无声地替自己喊了声冤。 伴君如伴虎,只能说是高风险高收益了!谁让顾总开的工资高…… “别墅的代持手续办好了吗?” 林夕立刻回过神,“办好了,合同已经让律师看过了,过几天就寄过来。” “嗯。”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林夕在脑子里过着合同细节,搭在膝上的手指一颤,忽然想起什么,“顾总,今天上午有位女士联系我,想要买西苑的这套别墅,愿意在成交价的基础上加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顾钰白敛眸。 “是的,但她有两个条件,一个是不动房子里的东西,另外就是一年后才能付款,不过她愿意提前签署合同,支付两百万的保证金。” “我没有给她确切的答复,告诉她我需要时间考虑,顾总您看是?” 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应,林夕抬眼看向后视镜,发现顾钰白正望着衬衫发呆,眉心浮起几分不解:这件脏衬衫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以前都是直接丢掉的,这次不仅封好带回来,现在还含情脉脉地看着它? 什么情况? 这是她暗恋对象送的? 不对啊,这套西服不是自己帮她订的吗?难道说顾总对自己…不,绝对不可能!光是闪过这道念头,林夕就吓得尾椎发凉。 虽然顾钰白有颜有钱,但她是个变态啊,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工作狂! 疯狂的工作机器,对碳基生物根本不感兴趣,喜欢的只有业绩表……林夕一边摇头一边腹诽,脑海中叽里咕噜地飘过一堆吐槽。 “把我的联系方式给她。” “好的?!”听到命令下意识答复,说完“好”字才意识到顾钰白要自己做什么,林夕的尾音像被突然拔起来的萝卜一样往上翘。 “是,是给她您本人的联系方式吗?您的电话号码?” 顾钰白挑眉,“不然是企微吗?” “哈哈哈,顾总您可真幽默!”林夕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心中无数只土拨鼠同时呐喊,到底啥情况?保密的联系方式就这样给出去啦!? 并不知道自己的总助已经喊得快要破音,顾钰白垂眸瞥了眼身旁的衬衫,目光落在衣襟的污渍上,耳廓泛起令人心痒的薄红。 虽然暂时还没有准备好。 但也快了,更何况这种诱惑真的很难抗拒。 纤长的睫羽不受控地轻颤着,顾钰白屈起指骨,抵了抵唇角的弧度。 电话…… 只是听一听声音不过分吧? 12、忐忑 晚宴勉强卡在十点半之前结束,江妤坐上保姆车时,正好是十点半整。 屁股沾到座椅的瞬间就蹬掉了脚上的高跟鞋,江妤扭了扭僵硬的脖颈,瘫在椅子上,没有半点明星该有的仪态,像只海豹。 “辛苦了,”段丹红把横七竖八的高跟鞋整理好,又给她递了双拖鞋,“今晚做得不错。” 听出她声音里的情绪,江妤单手撑着脑袋,冲她笑眯眯地眨了眨眼,原来让段姐开心这么简单,那…如果自己哪天拿奖她不得开心死? “段姐。” 段丹红正低头看手机,“啊?” “没事,就突然想喊你一下。” 段丹红牵起唇角,眼底满是对她的纵容,“我把郁导的微信推给你了,你加一下。” “什么时候加的?” “唔…差不多是你把酒泼她姐身上的时候?” 好不容易才勉强忘记的社死画面再度浮现,江妤用力地闭了闭眼睛,挥去脑海中顾钰白的那张脸,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妤妤,我出差刚回来……】 握着手机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江妤绷紧下颌,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蒋心妍给她发了消息。 列表第一位,不用点开就能看到。 “怎么了?你还在想合同的事?”见她脸色不对,段丹红关心道。 汽车行驶时的声音无限放大,周遭变得模糊,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粘稠的血糊住眼皮,浓烟呛得她喘不上气……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事故当天。 没有选择逃避,江妤无声咬紧牙关,努力咽下胸口翻涌的恶心和恐惧。她攥紧手机,自残般地点开对话框,看完蒋心妍发的消息。 【妤妤,我出差刚回来,你怎么突然搬出去住了呀?姐姐好想你,都快一周没见了~~】 “别纠结了,最迟也就明天晚上官宣阵容,反正我是觉得她们没有要解约的意思……” “段姐,你说人得多恨另一个人,才会希望她死?” 段丹红一愣,“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恨…才会想方设法地,害死对方,要她死得面目全非?” 江妤的嗓音被密闭的车厢环境衬得空灵,对上她空洞的目光,段丹红冷不丁打了个寒战,“啥呀,这都21世纪了,什么害死不害死的,看谁不顺眼就离远点呗,说得像血海深仇一样,听着瘆人。” “是啊。”我也觉得瘆人。江妤垂下长睫。 江妤没有回复蒋心妍。她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手机,细白的手指敲击屏幕,把对蒋心妍的备注从“姐姐”改成“蒋心妍”三个字。 她不配。 “……现在估计都上车了,肯定有空看手机,郁导通过你的好友申请没有?” 抵在手机的边缘指骨微微泛白,江妤声音有些哑:“我还没加她,现在加。” “嗯。”段丹红应了一声,又道:“明天上午八点,车子在酒店楼下等你。” “怎么了?” “演技培训班呀,你忘了?这个培训班的老师可有名了,你说不定都看过她演的电视剧呢,就最近刚拿奖的那个…谢,对!谢沐芝,她之前也上过这个演技课。”段丹红像帮女儿报了培训班的母亲。 江妤关掉手机,轻轻点头。 车窗外的高楼一点一点向后退,江妤默默掐着指腹,思绪很乱,但是又异常清晰。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不可能再也不和蒋心妍碰面,但就算要见——该害怕的那个人也不该是她。 既然上天让她重活一次,那她就要抓住机会,改变尚未发生的一切。 蒋心妍为什么会恨她恨到要她不得好死?难道就因为蒋姨的偏爱?不可能这么简单,她必须查清原因,更要让蒋心妍付出代价…… 夜晚道路通畅,保姆车很快抵达目的地,缓缓驶入璞丽酒店的地下车库。 “你准备在酒店住多久?会不会不太方便?”段丹红把新拆开的口罩递给江妤。 “还没想好,暂时先住着吧。” “《主角》要录好几个月,酒店住着感觉还行,嗯…等录制结束以后再找房子。” 段丹红点点头,“需要帮忙随时说。” 江妤轻轻地“嗯”了一声,整理好口罩,推开车门,下车。 - 次日上午,司机把江妤送到景安大厦就离开了。 表演指导课的工作室位于大厦第二十三层,江妤点开段丹红提前发给她的地址,坐电梯上楼,一出电梯门就是工作室前台。 “您好,您是江小姐吧?”前台主动问道。 “嗯。”想着蒋心妍入睡,做了一整夜的噩梦,江妤没有休息好,也没心情化妆,眼下挂着两条浅青色的毛毛虫,声音更是气若游丝。 “直走到尽头,右手边第二间教室,”前台长得很甜,声音也很温柔,“上课时间是九点,您可以休息一会儿,老师现在还没到。” 江妤皱眉,“九点?” “嗯,九点哦,有什么问题吗?” 江妤划开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才八点四十五,九点上课这么早出发干什么,本来可以多睡十五分钟的,她暗戳戳地撇了撇嘴。 “没什么,教室里有饮水机吗?” 前台:“有的。” 江妤小声道了句“谢谢”,脚步虚浮地走向教室,教室门没上锁,轻轻一碰就推开了。 进门的瞬间,地胶特有的涩味钻进鼻腔,是江妤非常熟悉的味道。当年艺考时的表演教室也铺了地胶,同样是这股淡淡的微涩。 报名的是1v1私教课。 教室面积不大,摆设也很简单。 靠墙的一侧是整面的落地镜,镜面擦得极干净,镜前随意散落着几把折叠椅,角落立着两扇屏风,看起来像是表演道具。 江妤走到门后的饮水机旁,拿了一只干净的纸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一边喝水,一边走向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边忽然响起段姐昨晚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忍不住开始好奇老师的身份。 自己看过她演的电视剧,教过谢沐芝演戏,听起来这个老师好像蛮厉害的…… 还是应该画个妆的,看起来好没精神,老师会不会觉得自己态度不端正?江妤压了压翘起的发丝,解开发绳,将马尾扎得更利落。 等待令她忐忑,纸杯里的水很快就喝完了,江妤又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五…… 该不会卡点才到吧? 嘶,怎么感觉老师好像不是很想来? 13、马屁 景安大厦,地下停车场,坐在副驾的纪琳眉头紧锁,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别烦了,你最近不是正好在排新话剧吗?随便找个由头推掉不就行了?”谢沐芝放下手刹,扭头看向她,问道:“怎么,对方来头很大?” “……唉,来头大反倒不用纠结了。”纪琳抬手掐了掐眉心。 自己再过几年就退休了,业内奖项都已经拿过一圈,只在学校里挂了个职称,对方来头再大也无所谓,反正现在都半隐退了。 但—— “难还的是人情债,我当年因病息影重新复出的时候碰上了麻烦,她的经纪人帮过我,这么多年从来没提过,就只有这次让我帮忙。” 谢沐芝:“她的经纪人是谁?” “段丹红。” 听见这个名字,谢沐芝的眼底闪过一抹了然,怪不得,原来是段姐。段丹红带出过不少红人,也帮过许多人,虽然近几年很少在演艺圈出没,但光是“段丹红”这三个字亮出来就得给几分薄面。 “说实话都是老朋友,她推的要真是个好苗子,我能帮的肯定尽量帮,但是……” “她推的人有问题?”谢沐芝皱眉道。 “……乌烟瘴气的,一部戏也没拍过,反正现在什么人都觉得自己能演戏,这人估计你听说过,她姐这次和你一起提名的最佳女主。” 不是演员,姐姐又提名了金兰奖,谢沐芝很快锁定,“莫之晴的女儿?” “嗯,就是她。段丹红跟我说她要参加《主角》,让我帮着指点。”纪琳突然想到什么,拧紧眉头,“你昨晚是不是见过她?” 昨天晚上有不少新人演员来主桌打招呼,虽然谢沐芝没有特别留意,但还是稍微有点印象,“她长得蛮好看的,适合大银幕。” “哼,你不用安慰我。” 纪琳拎起身旁的提包,摇头道:“反正我教我的,她能学就学,学不来我也没办法。” “……总不可能要我点石成金。” 上午没有安排其它的工作行程,谢沐芝看着她推门下车,犹豫了一会儿,按下熄火键,戴好口罩和墨镜,拿着车钥匙追上去。 “老师,等我一下。” 电梯马上就要关了,听到她的声音,纪琳连忙按住开门键,“怎么了?” 电梯门重新打开,谢沐芝走进电梯,“我和她不是要上同一档综艺吗?今天刚好有时间,陪你一起上去看看,待会儿再走。” “你和她姐不是对家?”纪琳的目光带着几分调侃。 “算不上,只是粉丝间稍微有点摩擦。”谢沐芝看着不断上升的楼层数字,淡声说道:“我和她姐不熟,没合作过,只见过几次。” “说起来我和蒋心妍倒是合作过,她这个人嘴巴挺甜的,戏也不错,”纪琳顿了几秒,“但我跟她磁场不合,跟她妹估计也是。” 话音落地,电梯正好到了。 “纪老师早上好!”前台冲纪琳甜甜地打了声招呼,又朝全副武装的谢沐芝礼貌地点了点头,“江小姐已经到了,在l21教室等您。” 纪琳抬了抬下巴,转身之际顺口问了一句,“她是几点到的?” “八点半左右吧?” 听见这句话,纪琳眉宇间的郁色散去几分。还行吧,最起码知道要提前到,现在很多新人一点礼貌都没有,甚至反过来要老师等。 · 纪琳和谢沐芝并肩走向教室。 教室的门虚掩着,渐近的脚步声传入江妤耳中。 心脏突突地跳了好几下,江妤对着镜子理了理衣领,站在教室中央,面朝着教室门的方向,像个被老师留在这里罚站的学生。 “咯吱——” 纪琳先走了进来,谢沐芝落后她半步。 看见纪琳,江妤耳朵嗡地响了一声,思绪完全停摆,直到纪琳走到她的面前。脑子一热,嘴比脑子快:“贺…贺处长好!” 纪琳愣了一下。 “纪老师,看来人家追过你的剧呢。”谢沐芝打趣道。 被谢沐芝这样一打趣,纪琳瞬间反应过来。贺静芸是她十年前演的角色,市检察院的公诉处处长,当时的影迷都称她为贺处。 小姑娘看着也才二十出头? 追这么老的剧?是不是故意想拉近关系? 纪琳压下心中的小九九,朝她伸出手,“我是纪琳,你这段时间的指导老师。” “纪老师好!”江妤咽了咽口水,郑重其事地伸出手,握了几秒才舍得松开。段姐给自己请的居然是纪老师,妈呀,真的是纪老师本人!! 好漂亮!好有气质!法拉利老了还是法拉利! 近距离观察江妤的五官,发现她一点妆都没有化,纪琳瞥了一眼谢沐芝,眼神仿佛在说:你确定?长成这样还只是蛮好看? 谢沐芝道:“纪老师最喜欢不化妆的学生了。” 江妤本来还在为没化妆后悔,听她这样说,黑润润的眼珠顿时一亮。 “演员应该为角色服务,而不是为了美服务,如果演员一味地追求美,追求自己的容貌在镜头中是否精致,戏路只会越来越窄。” “你刻意不化妆,很好。” 纪琳的夸奖平淡而真诚,江妤听得心里有些发虚,抬手蹭了蹭鼻尖,腆着脸说道:“嗯嗯,我和纪老师的想法完全一样。” 虽然觉得她有拍马屁的嫌疑,但纪琳脸色还是变得越来越好看,她走到墙边,打开摄像机,拿起一把折叠椅,摆在教室正中间。 “你出去,把门关好,过两分钟再重新走进来,走到椅子面前,坐下。” 江妤接触过表演,知道这是教学内容,什么也没问,按照她的要求离开教室。 “怎么?纪老师改主意了?准备点石成金?”谢沐芝瞥了眼关上的教室门,挑眉道。 “少贫嘴。” 纪琳放下包包,双臂环胸站在折叠椅前,“当一天和尚敲一天钟,我只是教我该教的。” 两人是亦师亦友的忘年交,谢沐芝早就把纪琳嘴硬心软的脾气摸得七七八八,见她眼底没有已经原本的纠结,眉梢微扬,并未拆穿她。 很快,江妤推门进来—— 预先设定好的指令仿佛不存在,江妤推开教室门以后,环顾一圈,视线落在正中央的椅子,迈步走向椅子,安安静静坐下。 她的表演干净得可怕。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没有找镜头,甚至连微垂的指尖都是完全放松的。 教室里静得只有呼吸声。 纪琳没说话,谢沐芝似有所感的看向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交。 练习迟迟没有喊停,坐在折叠椅上的江妤呼吸平稳,双手搭在膝上,没有东张西望,自然地平视前方,像个在等老师点名的学生。 环在胸前的手指点了点胳膊,纪琳绕着江妤走了一圈,鞋跟踩在地胶上,发出略闷的声响。 14、酸涩 “咔。” 听到这声“咔”,江妤长长地舒了口气,起身站到椅子旁,等待点评。 “以前学过表演?”纪琳弯下腰,取下支架上的摄影机,点开回放,再看了一遍。 屏幕里,江妤推门进来,看了一圈才发现椅子,而不是提前预设这里有椅子,并且——她的视线里并没有自己和谢沐芝的存在。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但指令清晰,表演细腻自然。 如果以前没学过表演的话,这种程度的天赋…有点吓人…… 江妤如实回答:“学过一年,艺考时报的是表演专业。” 话音落地,纪琳眼底刚散去的乌云又重新聚拢,“后来为什么没有继续学表演?既然都已经放弃了,现在怎么又突然想要演戏?” 她提的问题很犀利,也很真实,换成网友估计只会说得更难听…… “换专业是我自己做出的决定,”江妤攥紧手掌,没有回避也没有狡辩,“我曾经放弃过表演,但事实证明,人没办法在不热爱的事业上长久坚持,我对音乐既不热忱也没有天赋,只有自以为是。” “所以我现在后悔了。” “我很确定,我喜欢的一直都是表演,我以后再也不会放弃表演。” 纪琳眯了眯眼,眼底的颜色叫人辨不清喜怒。 “虽然她就演了那么一小段,”谢沐芝曾经也站在江妤现在的这个位置,知道纪琳给人的压迫感有多强,开口缓解气氛:“但的确要比唱歌强,纪老师你不知道,江妤唱歌可有意思了。” “有意思?”纪琳。 “嗯,”谢沐芝清了清嗓子,偏头看向江妤,“网上有些网友剪了她的唱歌视频,配上抽象的表情包以后,看起来还是蛮好玩的。” 对上谢沐芝的目光,江妤的耳朵瞬间红了,死去的记忆再次攻击大脑。 想起来了! 想忘记的全部都想起来了!! 仇人看了也会释怀、千万不能错过的超绝难听音、一首歌顶一个充电宝、电鳗听她唱歌会思念故乡、姐姐音色超绝,唱起歌来简直杀人不见血…… 纪琳皱眉,“说的这么神秘,搞得我都想听——” “别想!”江妤倏地一下回过神,对上她们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喊得太大声了,讪讪地弯了弯唇角,道:“唔,哈哈,听我唱歌…有点伤耳朵。” “噗。” 听见谢沐芝的笑声,江妤干巴巴地扯了扯唇角,藏在鞋里的脚趾默默抠地。 “行了,别开玩笑了,差不多要开始上课了。”纪琳听不懂这些小年轻打的谜语,扫了谢沐芝一眼,眼里的逐客味非常明显。 谢沐芝见气氛已经缓和下来,朝江妤挥了挥手,“拜拜,综艺上见。” “谢老师拜拜。”江妤乖巧回道。 教室的门被人拉开,又被轻轻带上,教室里很快响起教学声,纪琳向江妤解构表演的本质,陪她一起回看刚才的那段视频。 重新坐回车上已经将近九点半,谢沐芝按下启动键,切换音乐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江妤的脸,唇角翘起一丝淡淡的弧度—— 但这抹弧度很快就凝在脸上。 “……她想见到这个人,见到这个人她就开心。” 她非常怀疑郁念安这句话的真实性,毕竟很难想象顾钰白会因为见到某个人而感到开心,但冥冥之中,她又觉得对方说的是实话。 如果是真的,顾钰白想见的那个人会是谁?江妤?噗,不可能是江妤。 顾钰白性情冷淡—— 就算喜欢,也不会喜欢这样的类型。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自觉攥紧,谢沐芝闭上双眼,轻轻地吐了一口气,打开汽车导航,拉起手刹,很快驶出停车场。 … 接下来的九个小时江妤几乎没有休息过。 抠台词、调整形体、面对镜头的反应训练,甚至就连吃午饭都设定了即兴命题,江妤第一次这么深刻地感受到什么叫填鸭式教育。 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深蓝,直到纪琳的定时闹钟响起,课程才总算结束。 “好了,今天先到这吧。” 精疲力尽的西西弗斯终于将巨石推到山顶,江妤如获大赦地点了点头,扶着椅背坐下,双腿软得使不上劲,整个人像一粒干瘪的葡萄干。 纪琳后退半步,微微歪头,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她被汗水打湿的额发上停了两拍,转身关掉摄影机,“……表现得还不错。” 葡萄干迎来甘霖—— 吸足水分,变成闪闪发光的晴王葡萄。 没想到纪琳居然会夸自己,江妤眨了眨眼,黑润的眼珠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尾音向上翘起:“谢谢老师夸奖,我明天会继续加油的!” “谁夸你了?”纪琳眉宇微皱。 江妤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经历过一天的相处,她非常深刻地认识到,纪老师看着温柔,实际却比高中的教导主任还要恐怖。 “时间不早了,”纪琳拎起包包,“我回去了,你收拾一下也赶紧走吧。” “老师再见。”江妤起身送她走到电梯口,等她离开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直接瘫在工作室前台的沙发上,毫无形象可言。 太累了!!! 人真的可以这么累吗? 救命啊,简直像考了一天的三千米,累得她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把自己撞晕…… 大脑完全放空了几分钟,江妤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拿起手机向段姐报备行程,刚打开微信,就看到了段姐半个小时前发的信息。 【节目组官宣选手阵容啦!】 【你可以放心啦,金主妈妈早就把你忘记了!/礼花//爱心/~】 看到第一句话的反应是开心,但看到第二句话,逃过一劫的侥幸过去之后,胸口泛起了莫名的酸,心脏似乎被看不见的手轻轻握了一下。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记得才对,毕竟自己就只待了一个学期。 江妤咬着唇瓣,先发了一个小猫扭屁股的表情,又发了一个兔子家族围在一起口哨的表情:【嘿嘿,我也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对面马上就回复了。 【什么?】 【纪老师夸我表现得不错~~/墨镜/】江妤戳了戳屏幕,点击发送。 【是吧!我就说你有表演天赋,车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上完课就赶紧回家休息,路上可以稍微眯一会儿,别老是刷手机,伤眼睛。】 江妤盯着屏幕上的文字,攥紧手机,唇瓣咬得泛白。 和妈妈的口吻好像……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和她说话了。 鸦黑的睫羽快速颤了两下,眨去眼底的水光,江妤没有再打字回她,只发了一个小猫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的表情。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段姐为什么不让她刷手机,节目组发了官宣名单,现在网上肯定一片骂声,说不定骂她的话题都已经冲上热搜了。 段姐太低估她的实力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这点骂声算什么? 这样想着,江妤登上自己的微博小号。 ——顿时受到一万点暴击。 15、方便 一只爱飞的鱼:【江氏毒圈持续扩散中!捂耳逃窜!!】 西瓜西瓜:【只捂耳朵哪里够?/吃瓜/,她马上就要进军演艺圈了,你还得闭上眼睛才行,不然眼睛也会被辣瞎/偷笑//偷笑/】 一只爱飞的鱼:【想我死直说/拥抱/】 看着话题的实时广场,江妤攥紧手机,又气又想笑,脸蛋鼓得像只河豚。 她动了动细白手指,继续往下滑。 不爱评论:【演员难道是一个很低级的职业吗?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分一杯羹?/狗头/】 岁月静好的蝴蝶兰:【演员很高贵吗?楼上怎么那么喜欢捧臭脚?】 实时广场还是一如既往的诡异,有人嘲笑她,有人莫名其妙开始互相掐架,虽然压根没听懂对方的观点,但是可以先吵几个轮回。 暹罗猫没有逻辑:【好恶心,心疼莫女神一万年,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废物。】 就爱路见不平:【这种人活着干什么?】 人行道上的口香糖:【呕,怎么又是这个老赖之女,她怎么还没死,狗屎微博,屏蔽词居然还要开会员才能用/微笑/微笑/微笑/】 广场上的帖子越来越多,不用刷新就有源源不断的帖子跳到眼前,不堪入目的言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各种毫无底线的黄.谣。 江妤没有关掉手机,盯着屏幕,眼神透出固执与倔强。 “江小姐?你,你还好吗?”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前台起身接了一杯温水,犹犹豫豫地把纸杯放到她面前,有点害怕又有点担心。 像母鸡一样疯狂夹腋窝的江妤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我没事,谢谢。” 前台马上就要下班了,原本坐在工位上看外卖,忽然听见奇怪的声音,扭头看见江妤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扇胳膊的速度已经快出残影—— “你,”前台瞄了眼她悬在空中的手肘,“应该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哦,你说这个啊?” 江妤放下胳膊,端起纸杯抿了口温水,“这个动作可以防止乳腺增生,疏肝养心。” 前台尴尬地点点头,没敢多问,回到工位坐下。 按照中医的说法做足了整整三十下,江妤取下发绳,重新扎好乱掉的头发,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起身走向教室,神得像个世外仙人。 骂呗,上辈子骂得更难听自己也没怎么样,要不是蒋心妍找了个畜牲开车撞她,她现在还在蔚蓝海岸度假呢!黑评有什么了不起的? 舆论都是来回制的,只要自己能翻身,这些黑料都只不过是垫脚石!江妤一步都没有停,眼眶红得发烫,脚下的步子却走得愈发坚定。 - 假期是吃瓜的最佳搭档,江妤要上《主角》的消息一举冲上文娱榜热一,但凡是喜欢上网冲浪的,基本都听说了她要演戏的消息。 壹心娱乐,董事长专用电梯亮起。 “滴!” 身穿针织套裙的蒋心妍踩着高跟鞋走出电梯,总裁办的前台看见她连忙起身,还没来得及打招呼,蒋心妍就径直走向了总裁办公室。 总助见她来势汹汹,上前道:“蒋老师,蒋总她……” “叩叩。”蒋心妍居高临下地瞥了总助一眼,象征性地抬手敲了两下,直接推门而入。 “这个项目是壹心下一季度的重点项目,招商主要也是由壹心牵头负责,宣发必须做到位,下周三之前需要联系好媒体……”蒋棠正在开线上会议,被她的突如其来打断,拧紧眉头。 没有影响会议正常进行。 蒋心妍深呼吸,耐住性子在沙发上坐下。 “……还有什么疑问吗?”蒋棠语气平静,加快进程,以最快的速度结束了这场视频会议,“没有其它问题的话,今天先到这。” 语毕,她关掉摄像头,抬眼看向蒋心妍,“我在开会,刚才没人拦你吗?” “门口根本没人拦我,”蒋心妍神情阴鸷,眉间笼罩着一片乌云,直接问了最关心的问题:“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演戏?” 蒋棠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就知道是你帮的她,”蒋心妍死死地捏紧拳头,扭头看向她,嗓音自嘲:“到底谁才是你的女儿?为什么我想上这个节目你说没办法?” “……她都这么烂了,为什么还能想一出是一出?” “你到底是没办法还是根本就不想管我?” 面对一连串质问,蒋棠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你误会了,她上《主角》和我没关系。” “怎么可能?!” “我有必要骗你吗?”蒋棠反问她道。 母女二人四目相对,对上母亲略带失望的眼神,蒋心妍咬了咬唇,最后还是偃旗息鼓,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却越攥越紧。 不是妈妈帮她,那会是谁?是她的经纪人?但她不是不喜欢那个经纪人吗? 不行,不能让她演戏…… “给江妤出张专辑吧?她不是一直很想要出专辑吗?”蒋心妍一边说一边拿起手机,“正好她现在手上有钱,制作人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点开了联系人页面,就差按下呼叫—— “妈,你给她打。” 蒋棠看着坐在沙发上的女儿,不明白她为什么只要碰上江妤的事就会变得莫名其妙,待人处事的方式方法丢到脑后,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妈,求你了,我真的不想她来演戏,她不是说了她喜欢唱歌吗?为什么又突然跑来演戏?我不想总被网友和她联系到一起。” “我问问看。” 蒋心妍连忙点头,“她肯定会同意的,她之前一直说她想出专辑。” “嗯。”蒋棠拿起桌子上的手机,给江妤拨去电话,“嘟嘟”的通话声在办公室格外清晰,连续响了好几声,对面一直没有接。 璞丽酒店。 正在卫生间吹头发的江妤隐约听见手机铃声,放下手里的吹风机。 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江妤眸光微怔,蒋姨为什么突然打电话?是因为网上的那些舆论?担心自己会被那些东西影响? 【喂,蒋姨?】 听到江妤的声音,蒋心妍忽地一下从沙发起身,蒋棠没有管她,冲电话那头问道:【小妤,你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那就好,一个人在外面也要记得按时吃饭。】蒋棠看了女儿一眼,温声问道:【你还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你想出专辑吗?】 电话那头没有马上回答,董事长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蒋心妍的眼底浮上一层疑惑,怎么回事?江妤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嗯,好像说过。】 蒋棠继续道:【是这样的,你姐姐这边有档期合适的制作人——】 【没关系,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不用放在心上,我现在只想好好准备节目,谢谢蒋姨。】没等蒋棠说完,江妤就把话堵了回来。 蒋棠朝蒋心妍轻轻摇头,没有再提专辑的事,随口关心了江妤几句,挂断电话。 “你也听见了,她说她只想好好准备节目。” 蒋心妍眉头紧锁,“怎么会呢?” “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老把注意力放在江妤身上,”蒋棠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再过一个月就要进组了,闲的没事就多看剧本。” “妈,你不觉得很奇怪吗?真的,我昨天发的微信她到现在都没回。” 蒋棠没理她。 “……不行,她不能来演戏。” “够了!你有时间关心江妤不如先把自己的事做好,表演不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吗?这次差三票就拿到金兰奖,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比别人差在哪里?”蒋棠被她烦的不行,“出去,别打扰我工作。” 蒋心妍不甘心地咬了咬唇瓣,没再多说什么,在心里默默计划下一步怎么做。 江妤绝对不能放弃唱歌…… 不唱歌,网友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骂她? 挂断蒋棠的这通电话以后,江妤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微湿的发梢自己干透。 蒋姨选在这个时候打电话问自己,如果答应做专辑,就算不退赛也会分掉大部分精力,《主角》是淘汰制的,不认真肯定会走不到最后。 或许,蒋心妍对自己做的事,蒋姨全都知道…… 凉意从脚后跟往上冒,身体控制不住地发寒,整个人仿佛掉进了冰窟,江妤的瞳孔有些失焦,抓起腿上的手机转移注意力。 手机解开锁屏以后—— 她发现,信息的图标亮着一个红点。 是快递短信吗?江妤点开内容详情,眸光微微一愣,居然是林夕?难道她同意卖房子了? 人果然不会一直倒霉! 看清短信内容,江妤皱紧眉头,还没完全扬起的唇角再次沉了下来。 【你好,我是林夕。西苑名墅的实际持有人不是我,我只是代为持有,这是实际持有人的联系方式,具体细节请与她沟通。】短信没说卖也没说不卖,只在结尾附了个电话号码。 何意味,就算好欺负也不能一直逮着她欺负吧,为什么和电视里的剧情不一样,重生不是都有金手指吗,她的金手指在哪?! 江妤幽怨地盯着手机,几乎快把屏幕盯出一个洞,最后还是毛茸茸地复制了那串电话号码,由于时间太晚,她甚至没有直接打电话。 【晚上好,你现在有时间吗?方便的话我想问问西苑的那套房子。】在心里默读了几遍,确认措辞没有问题,江妤按下发送键。 伴随着“咻”的轻响—— 消息送达,空白页面出现一个蓝色气泡。 京市东三环,顾氏集团总部大楼,第四十七层只剩顾钰白的办公室还亮着灯。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贵的夜景,川流的车潮如星河。 顾钰白坐在办公桌后,屏幕的白光映亮她清隽的眉眼,手指时不时轻敲键盘,她目光专注,将方案需要调整的部分标注出来。 就在这时,桌旁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提示音和其它的提醒不同,是一段简短的钢琴,听到这道声音——眉间的疏离瞬间春风化雪,顾钰白抿了抿唇瓣,拿起手机。 【方便。】 看见对面发来的两个字,江妤皱起鼻子,什么嘛,怎么感觉这人有点装? 【好嘟,方便打电话聊吗?】 顾钰白盯着对话框的消息,想到江妤此刻正在屏幕的另一边等待答复,心跳错了节拍,指尖微紧。很快,提示音再次响起。 【hello?】 【方便。】顾钰白再一次回复道。 又是方便?这人真有意思,不管自己说什么她都方便,那她方不方便直接把房子送给自己?江妤扯了扯唇角,点击屏幕按下呼叫键。 16、姐姐 握在掌心的手机震了两下,看着屏幕中央的“江妤”二字,顾钰白心跳如鼓。比初次上台开会还要紧张,她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 没有让江妤等太久—— 几秒后,她慎重其事地按下接听键。 【喂?】清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江妤近得仿佛贴在她的颈边私语,耳尖泛起一抹薄红,顾钰白打开免提,将声音移远了点。 【听得见吗?hello?女士?】 顾钰白闷闷地“嗯”了一声:【听得见。】 已经开始不耐烦的江妤听见她的声音,眸光一顿,脾气瞬间如奶油般融化了。诶,这位略装的女士声音还蛮好听的? 【咳,你刚才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我麦有问题。】江妤清了清嗓子,单刀直入,【你朋友跟你说了吗?我想买你拍下的那套别墅?】 【说了。】发觉自己声音有点哑,顾钰白皱起眉头,扫了一眼面前的办公桌。 【你是怎么想的呢?她有和你聊过合同的事吗?如果你觉得两百万的保证金太少我们可以再商量,我是真心想…喂?你在听吗?】 顾钰白起身走到吧台,拧开一瓶矿泉水,润了润嗓子:【不用商量。】 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不行,自己必须得把房子买回来! 【你对价格不满意?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没想到对方竟会一口回绝,江妤气息微乱,【这套房子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我知道。】 哈?什么意思?此女的每个回答都在她意料之外,准备好的台词用不上,江妤眨了眨眼,【抱歉,我没太听懂?什么叫做你知道?】 一夜的时间早已想好所有说辞,面对江妤的疑问,顾钰白主动出击。 【江小姐,我知道这套房子对你来说很重要。】 江小姐?!她怎么知道自己是谁?又是黑粉?自己难道被开户了?该不会是私生饭吧?江妤顿时警铃大作,【我不姓江。】 【江妤。】 女人的声线很特别,念她名字的时候尤其温柔,但江妤却听得后背一凉,下意识想挂断电话,却又丢不下这个承载着所有回忆的家。 【房子里的东西没有动过,还是原来的样子。我平时人不在s市,房子你可以随便住,产权证还要两个月才办下来,到时候会过户给你。】 ??! 这是什么新型杀猪盘吗? 江妤呆若木鸡,圆圆的眼睛写着加粗的茫然,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不过,我有条件。】 耳朵捕捉到条件两个字,江妤冷哼一声,掉到地上的下巴也重新复位。呵,果然没这么简单,这人图谋不轨,说不定是壹星的竞争对手。 虽然房子很重要,但壹星可是妈妈的心血,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江妤抿了抿唇,语气是做作的高冷:【抱歉,我恐怕帮不上你。】 【嗯,或许…可以听听看我条件?】 【行啊。】看你能怎么编,江妤双臂环胸。 顾钰白唇角微弯,看向电脑屏幕旁的毛绒挂件,微哑的嗓音悦耳低沉,语气缱绻:【……产权下来之前,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你以为你巧言令色我就会把公司的机密透露给你?你只是声音好听又不是会下蛊,别以为我…啊?什么叫每天晚上给你打电话? 江妤一不小心问出心声:【啊?每天晚上给你打电话是什么意思?】 【像现在这样。】 什么鬼?这人暗恋自己呢?江妤满脑门问号。 顾钰白拿起手机,走到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城市,【我是莫之晴老师的忠实歌迷,看见这套房子挂上网,第一时间就拍了下来。】 【听说有人想要买这套房子,想到可能是你。】 【今天晚上你打电话过来,听见你的声音以后我就更加确定了这一点,你的声线和莫老师一模一样,嗯,我很喜欢你…的声音。】 【我不缺钱,买这套别墅只是因为这是莫老师旧居,如果你愿意……】 听完对方的解释,江妤消化了一会儿才理清楚——有钱的忠实粉丝,为了再次听到偶像的声音,追忆偶像,愿意把房子赠与自己。 这种好事怎么可能轮到自己?是不是有诈? 【西苑的新密码是160901,我不在s市,房子你可以随意使用。】 天上掉馅饼非常危险—— 但真的好香啊,很难做到不啃一口。 江妤舔了舔唇,【那个,我需要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江妤补充道:【你放心,我考虑的这段时间也会和你打电话的。】 目的达成,顾钰白轻叩了两下手机的金属边框,唇角微微上扬,【好。】 江妤:【对了,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姜,女字旁的姜。】 还以为她跟自己同姓,原来是这个姜…段姐之前还说妈妈的粉丝都五六十了,这人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啊,但也不一定,可能是个富婆姐姐! 察觉出江妤的情绪变化,顾钰白恰如其分地开口问道:【怎么了吗?】 【那个,冒昧问一下你今年多大了?】 【25。】 江妤大惊失色:【你怎么那么年轻?】 【你的年纪应该比我小吧?】 【对哦。】上辈子自己只活到24,不管怎么算,好像都是她比自己大几岁。 余光瞥见通话时间,发现自己居然和她聊了这么久,想到明早的表演课,江妤急忙刹车:【小姜姐姐,我明天要早起,差不多该睡觉了。】 【生活中没人喊我小姜,听着不太习惯,去掉吧。】 能随手送人几千万的房子,非富即贵,平时当然没人敢喊你小姜,江妤压下肚子里的腹诽,乖巧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陪聊:【好的,姐姐晚安。】 【晚安。】 温柔的嗓音从手机那头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撩拨。 ……啧,她怎么比自己更像陪聊?脸颊飘起一抹红晕,江妤抬手捏了捏耳垂,挂断电话,对着正对面的装饰墙发了一会儿呆。 - 直到明月藏进云层,睡意爬上眉梢,江妤都还在回想刚才的这通电话。 人傻钱多?但这是三千万又不是三千块,有钱人不可能这么蠢吧?她会不会在房子里装了监控…两个月以后她真的会把产权转给自己吗…… 唔,要不找专业人士查查有没有监控? 感觉是个好主意。 想着想着,身体的疲倦压弯了摇摇欲坠的意志力,鸦长的睫羽在眼下垂出阴影,江妤闭上双眼,不知不觉陷入梦乡。 17、继续 经过一天的适应,今天的课程压力少了许多,下课后没有回酒店,江妤让司机直接开到西苑,提前约好的反窃密检测团队已经在别墅外等着。 “您好,请问是江女士吗?”看见有人下车,领头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招手。 “嗯。”江妤戴好口罩和墨镜,迈步走向大门,一边输入密码一边问道:“检查需要多久?检查完就能保证房子里没有摄像头吗?” “保证没有这种话谁也不敢说,”领头的人指了指身上的背包和同事手中的箱子,“我们用的是全频段分析仪和非线性探测器,线路分析仪和磁场探测器也都带着,设备已经是市面上最全的了。” “而且我干这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失手过,能用的手段给您全过一遍,肯定可以放心……” 工作人员还没把话说完,密码锁“滴”的一声开了,江妤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电子面板,扭过头道:“行,那你们开始检查吧。” 检测团队提着大包小包的设备走进别墅,站在门口的江妤却没有跟着进屋。 她看着刚刚解开的门锁,脑子里再次闪过“160901”这串数字,为什么要把密码设成这个?有什么特别的寓意吗?听起来像是日期? 没有联想起任何东西。 江妤理了理口罩,迈步走进别墅。 西苑没有檀园那么奢华,距离建成已经有不少年头,属于老式的花园别墅。设计简单,入户是一片草坪,后院还有个小花园。 别墅将近一个月没有安排人过来打扫,江妤做好了“与尘共舞”的准备,进门后却很意外——屋里的状况和她想象中截然相反。 不仅不脏,甚至干净得离谱,是随时可以拎包入住的程度。 江妤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伸手摸了摸玄关柜的台面。胡桃木手感顺滑,指腹没有捻到任何颗粒,几乎一尘不染。 她让人来打扫过? 什么时候?该不会是昨晚吧? 虽然对方自称没有动过屋子里的东西,但江妤并没有完全放心,直到现在,看着眼前一如既往的布局,悬着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才勉强落地。 逛了一圈客厅,江妤径直走向拐角的书房。 相册、录像带…… 最重要的东西都在书房。 推开书房的房门,按下灯光开关,柔和的暖黄顿时点亮整间屋子。江妤盯着空荡荡的书桌和椅子,抿了抿唇,攥紧垂在身侧的手。 十年了…… 她还是没学会怎么“节哀”。 但最起码,现在的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控制眼泪。 江妤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屏住气息数了三秒,咽下闷在胸口的哽咽,走到书桌,拉开抽屉,取出放在最上面的几本相册。 照片全部都在,妈妈生她之前的…她满月的…上幼儿园的第一天…… 翻着翻着看了进去。 江妤坐下来,一页一页的往后翻。 看见自己第一次摔跤被妈妈抱在怀里哄的照片,扶着相册的手微微收紧。她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这些没有温度的回忆,眸光微黯。 如果妈妈还在,不可能会是现在这样,更别说……仿佛在跟自己作对,江妤加快速度,压下所有情绪,机械般地检查着相册。 每本相册都翻过好几百次,照片的数量、摆放的位置,她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翻到小学毕业照那一页,江妤指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是记错了吗?为什么感觉自己的一寸证件照好像少了一张? 不可能,谁会要这个啊?肯定是自己记错了。 检查完相册以后又点了点录像带的数量,一套下来,江妤脖子都弯酸了。她起身扭了扭脖子,余光瞥见手机,忽然想到什么。 她拿起手机点开联系人列表,找到“金主姐姐”,编辑了一条信息。 【谢谢你呀,房子很干净,东西也和原来的一样。/爱心//爱心/】 顾氏集团的会议室内,市场总监正在阐述下一季度的营销方案,坐在首位的顾钰白神情冷淡,手边放着钢笔,偶尔瞥一眼电子屏。 “叮咚。”泠泠的钢琴声忽然响起。 会议室仿佛被谁按下了静音键,总监话音骤顿,众人瞳孔地震,在会议室内无声寻找,好奇究竟是哪个不怕死的居然忘记开静音。 最后—— 发现不怕死的居然是顾钰白。 眼神瞬间从吃瓜变成震惊,虽然顾钰白是魔鬼上司,但她对自己更严苛,如果是她的话,只能证明这条信息对公司来说至关重要! “继续。”顾钰白面无表情地吐了两个字,拿起手机。 市场总监握了握手中的电子笔,看向身旁的屏幕,继续往下说。 【不客气。】 没想到她回的这么快。 江妤眉梢微挑,刚准备吹几句彩虹屁讨好一下就被敲门声打断了。 “江女士,别墅内外都排查过一遍了,除了门口的可视监控以外没有任何隐藏摄像头,这是热成像仪的热像图,您确认一下?” “这么快?”江妤起身。 “我们是专业的嘛!您放心,虽然速度快,但我们检查的非常仔细。” 江妤点了点头,接过检测人员递过来的热像图,大致扫了几眼,最后一丝顾虑也完全打消,“辛苦了,费用我平台上面付。” “好的!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检测团队收拾完设备后就离开了,江妤关上大门,长长地舒了口气,“duang”地一下坐在沙发上,匀称的小腿前后摇晃。 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本还担心买不回来呢,没想到直接喂到嘴边。 越想越开心,江妤决定明天就搬回来住。 【姐姐,我仔细想过了,你的条件我可以接受,但我马上要参加一档节目,赛程比较紧张,打电话的时间可能没办法太久~/抱歉//泪/】 看见江妤发来的消息,顾钰白唇角微扬,疏朗的眉眼晕开清浅的笑意。 讲完方案,发现一向冷若冰霜的顾总竟然笑了,市场总监绷了半天的肩线终于松懈,“……以上,就是下一季度的主要营销方向。”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手机边缘,顾钰白收敛了眸底的笑意,慢悠悠地抬起眉骨,难得仁慈,“嗯,方案还不错。” “谢谢顾总!” 会议结束,顾钰白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坐在位置上继续回消息。 【好。】 输了大半天还以为她给自己写了篇小作文呢,一个字需要打这么久吗?江妤虽然偷偷吐槽,回复的内容却很乖巧:【好的姐姐~】 顾钰白盯着“姐姐”二字,轻轻地笑了一下,眼神已经柔得不像话。 守在会议室里面的林夕意外窥见自家总裁的另一面,连忙低下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生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被她灭口。 下一秒—— 电话铃声毫无预兆地响起。 18、贪婪 看到“郁念安”三个字,顾钰白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 【姐,你下周五有空吗?】 顾钰白不假思索:【没空。】 【太可惜了,本来还想问你要不要参加第一期……】 没等郁念安把话说完,顾钰白就出声打断了她,嗓音微冷:【我不是猴子,没兴趣参加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如果你再——】 【江妤第三个上场,既然你没空那就只能算了,我和监制说一声你不来了。】 【等等。】 提前预判到她会变脸,郁念安咬紧嘴唇才憋住笑,声音像变形的鸭子:【肿莫了姐姐?】 【你觉得呢?】顾钰白屈起指骨轻叩桌沿,通话短暂的沉寂了几秒,直到郁念安开始求饶,她才淡声说道:【录制我会参加。】 【这是第一次,如果你再耍这种无聊的花样,需要投资就自己想办法。】 ……原来痴女也可以是魔鬼,一半变.态一半恶魔,这就是我亲爱的姐姐。郁念安讪讪赔笑:【顾总放心,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顾钰白本想直接挂断,指尖微蜷道:【只要有关她的——】 【放心,我是您最忠诚的狗腿子,是代替您守在江妤身边的摄像头!】 想到另一位行事稳重的郁家老太太,顾钰白很难相信这位上蹿下跳的猴子也是郁家血脉,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直接挂了电话。 有这样的堂妹令她丢脸。 但不得不说,投资她是个正确的选择。 没有亏钱,甚至还派上了几分用场,想到马上就有理由和江妤再次见面,顾钰白眉宇微松,被郁念安骚扰的不虞顿时烟消云散。 “同步下去,下周五的研讨会延后一天。” 林夕立刻回道:“好的。” “另外帮我订一张机票,下周四晚上飞s市。”想到顾胜城父子折腾出的烂摊子,顾钰白揉了揉耳际,道:“回来订周六最早的航班。” 隔天来回?这么赶?难道是分公司出事了?自己怎么没听说?林夕将疑问全部吞进肚子里,依言照办——做顾钰白的助理最重要的就是少问多做。 聪明人向来看得更远,总裁喜欢未雨绸缪,这样安排肯定有特殊的用意…… - 江妤回酒店洗漱、收拾行李,一连串忙下来,躺下时已经临近十一点。睡前的休闲她喜欢解码动态影像——刷短视频。 但现在,这段时间不再属于她。 看着停留在“好的姐姐~”的imessage对话框,江妤拿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稍微润了润喉咙,突然有种被迫营业的诡异感。 没有贸然打电话,江妤抿着唇瓣,礼貌而体贴地发了个信息:【抱歉,我收拾得有点晚,姐姐睡着了吗?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 这么晚了还没睡呢?她是做什么的?这么有钱…还能随时秒读信息。江妤还没得出具体的结论,通话页面蹭地弹了出来。 好奇怪…… 居然莫名有点紧张。 江妤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话,做好声音管理。 电话很快接通。 察觉到电话另一头的沉默,想到她毕竟付了那么多钱,江妤端起陪聊的架势,主动开头:【晚上好,姐姐这么晚还没休息?】 顾钰白低低地“嗯”了一声。 啧…高冷姐咋又装上了,不是想听偶像的声音吗?怎么每回都是自己唱独角戏,赚钱果然没那么容易。江妤撇了撇嘴。 【怎么啦,姐姐有什么心事吗?】 和江妤想象中的模样截然相反—— 高冷姐呼吸紊乱,修长白皙的指尖攥得发颤。 【没有。】顾钰白坐在房间中央,膝上放着相册,相册的第一页正好夹着江妤少了的那张证件照,而后也全都是她的照片。 ……真搞笑,不想聊天可以不聊,浪费的钱是你的,又不是我的。两次找话题都以失败告终的江妤翻了个白眼,仍由气氛沉默。 很安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细微的呼吸声透过听筒相互交错。 听着江妤的呼吸声,有种她此刻就在自己身边的幻觉,顾钰白本就通红的耳垂越来越热,不过几秒,便已经烫得快要滴血。 虽然没人说话,但通话时长还是在不断增加,变幻的数字倒映在江妤黑润的瞳孔。 不行—— 万一她生气了怎么办? 房产证还没到手呢!陪聊就该有陪聊的样子,哪有陪聊不主动聊天的,到时候她把房子收回去,自己想用钱买都没办法。 【姐姐,我给你讲睡前故事好不好?】半天也没等到她的回答,江妤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立刻夹紧狐狸尾巴,【好不好嘛?】 一秒,两秒,三秒…她绝对生气了!! 心脏悬到嗓子眼,江妤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解释刚才的那段空白,听筒倏地传来一声很轻的,仿佛在压抑情绪的:【好。】 很明显她已经不耐烦了,也是啊,毕竟她砸的可是三千多万啊! 【嗯嗯,那姐姐想听什么故事?】江妤耐心询问,态度甚至可以说是谄媚。 对面又没声了,江妤磨了磨后槽牙,嘴上依旧坚守着陪聊的职业操守。 【喂~姐姐怎么不说话了?】 【姐姐?】 一声声的姐姐如春风般缠住顾钰白的心,她垂眸看向按下了静音键的通话,用力掐紧指骨,在心底暗自鄙夷自己的龌龊。 好喜欢,听见声音就好幸福,好想把她藏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不行。 江妤会不开心的。 此刻的放纵已经是越界,不能贪婪,不能乱了分寸,现在还不能靠近江妤。 她怎么还不说话?煮熟的鸭子该不会飞了吧?江妤切到小地瓜搜索“高情商道歉方式”,思考该如何挽回这单包赚不赔的交易。 【抱歉,刚才在回工作消息,什么故事都可以。】顾钰白的嗓音略显沙哑,听不出太多喜怒,像是被云雾缭绕的青山。 都可以?懂的,就是随便呗,提出一百个方案会被否决一百次的意思。 谁让她是甲方呢。 没事,自己提到她满意为止。 江妤做好了打持久战准备,搜索“睡前故事”,打算像报菜名似的从第一个往下念:【嗯…唔,《被月亮偷走尾巴的猫》怎么样?】 【可以。】 【没关系,还有——啊?可以?】 19、欲求 没想到对方说的都可以是真的都可以,江妤睫毛忽闪,愣了几秒才回过神。 【那就讲这个故事了?】 顾钰白:【好。】 ……怎么说什么都好?感觉她好像也没那么装,估计是妈妈的死忠粉吧,所以连带自己也沾了光。江妤一边想一边点开故事详情。 安慰自己讲故事也算是在练台词,江妤打了个呵欠,兢兢业业地从第一行往下念:【嗯,距离月亮最近的是什么呢?是云……】 酒店隔音做得很好,床头灯的暖光洒在江妤脸上,鸦黑的睫羽遮住几许微光,在眼下垂出两道淡影,套房里只有她讲故事的声音。 莫之晴年少成名不单是因为演唱技巧,更重要的是,她是公认的音色流氓。 明明音色偏冷。 听起来,却又让人感到温暖。 清透干净,像是凝结成露的霜气,又像雪山之巅离阳光最近的那一捧白。 故事的内容很简单。 治愈系小短文,正好适合哄睡。 第一个故事没有念完,不是听故事的人困了,而是讲故事的人睡着了,声音戛然而止——顾钰白刚想开口就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 手机似乎掉在了软绵的被子上,呼吸声听着有点远,不太清晰。 一颗心随着她而起伏。 兴奋、渴望、克制,最后是现在的柔软。 时隔多年再次听见江妤睡着时的呼吸声,虽然这次稍微有些遗憾,隔着手机看不见她的睡颜,但空荡荡的心依旧被她的存在填满。 甚至可以说是幸福。这是顾钰白离开n市以后,第一次感觉到幸福。 那年秋天的风仿佛还在耳边,教室的窗帘微微鼓起,女孩的发梢轻轻摇晃。江妤在自习课上睡的正香,而她在整理江妤需要的笔记。 她对于青春没有任何实感—— 直到江妤的出现,她的青春忽然间有了颜色。 但江妤走了,后来…外婆也走了,她在乎的所有人全都离开了…… 再次见到江妤的脸是在外婆的葬礼之后,她在邻居奶奶家帮工,无意间瞥见电视画面,直到这时她才知道江妤的妈妈是著名歌星。 原来她们两个之间的距离那么远,一个是白雪,一个是尘埃。 命运重新给她希望。 十六岁那年,顾家的人找了过来。 她没有愤怒也没有抗拒,和电视剧的桥段相反,她甚至没有质问郁古兰为什么拆散妈妈和爸爸,顺从地改了姓氏,一言不发地往上爬。 她做的很好,表现得优异于所有同辈,完美达成郁古兰的所有要求。 终于可以靠近江妤了。 但是,江妤不喜欢像她这样的人。 不过还好…没关系,江妤没发现她是这样的人,她可以修正自己,只要没被江妤发现她就还有机会,她会变成江妤喜欢的样子。 整间房子的照片和海报,江妤出道至今的所有周边完整保存在册,看着相框里密封好的签名照,顾钰白窃喜的同时又忍不住嫉妒。 凭什么,为什么周边可以想买就买,为什么除了她以外的人也可以拥有江妤的…… 但如果不是这样—— 自己似乎也没资格得到这一切。 不对,不是这样的。 是江妤主动走到她的面前,是江妤先牵起她的手,是江妤无微不至地对她好,是江妤命令自己,必须永远跟在她的身后。 是约定好的,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自己现在这样一点也不奇怪,这不是在骚扰江妤…… 听着耳边安稳的呼吸声,顾钰白将相册里的照片一张张整理好,眼神温柔得快要掐出水,但平静的水底却汹涌着骇人的暗潮。 - 初秋的阳光少了几分炎热,米黄色的朝阳透过纱帘的缝隙洒进屋内,大半的光亮都被遮光窗帘吞掉了,只剩下几缕浅阳。 习惯关灯睡觉的江妤顶着阅读灯就睡着了,对于攀上脚踝的日光更是毫无所觉。 直到急促的闹铃响起—— 心脏猛地缩紧,江妤忽地一下睁开双眼。 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江妤松了口气,这才七点半呢,还早还早……哇?睡前故事对成年人也这么管用的吗? 重生快一周了,不是做噩梦就是突然惊醒,这还是她头一回睡了整觉。 握着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电池电量不足,还剩20%电量。” 你可是promax啊,睡觉前给你充满电了,打个电话怎么就电量不足了?现在的电子设备做得真是越来越差,江妤伸手够充电线。 充电线插进手机的瞬间,灵动岛闪了一下——通话时长持续累积中。 数字已经来到惊人的八小时,即将奔九。 啥意思!? 这人一晚没挂吗? 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是自己忘记挂了?应该是她比自己先睡着的?就在江妤犹豫要不要直接挂断时,听筒传来沙哑的低喃。 【唔…嗯?】顾钰白彻夜未眠,听着江妤的呼吸声把即将落地的项目全都整理了个遍,嗓音酥沉:【你昨晚没有挂电话吗?】 果然是自己忘记挂了! 江妤舔了舔嘴唇,尴尬道:【那个…我昨天太累了,你一直没说话,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后来自己也睡着了。】 【……要不我给你充点话费?】 听见电话那头闷闷的笑声,江妤伸手挠了挠手背,讪讪问道:【充五百行吗?】 【不用。】指节轻抵唇角,顾钰白压下笑意,疏冷的眉眼晕开春风,【早安,一起床就能听见你的声音,我觉得很好。】 又有钱又好说话…… 啧,如果这是自己的死忠粉该多好。 也不错了,幸好自己和妈妈的声音很像,还能继承妈妈的粉丝…… 【姐姐喜欢就好,谢谢你一直支持我妈妈。】 顾钰白面不改色,【嗯。】 【姐姐,我差不多要去上课了,我挂了哦?】 顾钰白的声音闷了些:【好。】 20、抗拒 江妤看着停在联系人页面的手机屏幕,极其舒展地伸了一个完美的懒腰。她现在非常确定,睡眠质量对人类而言非常重要! 没想到高冷姐除了高冷以外全是优点。 嘿嘿。 哪有人会一直倒霉? 自己可是死过一次的人,这些都是自己应得的,上天就应该好好补偿自己!哼着小曲刷牙洗漱,江妤满意地照了照镜子。 前途真亮,亮得简直睁不开眼,虽然不擅长唱歌,但演戏这方面自己可是手拿把掐! 吼吼吼! 已经可以想象到热评网友打脸的样子了! 江妤换好衣服,带着房卡和行李箱下楼,准备开始今天的演技培训课。 - 经过几天的相处,纪琳对江妤的印象已经完全改观,像她这种地位的老戏骨是非常愿意提携新人的,特别是这种有灵气的孩子。 “今天看一下你的爱情戏,”纪琳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薄薄的剧本,大致翻看了几页,抬头道:“要你突然入戏有点难……” “这样吧,你有什么喜欢看的电视剧吗?按照里面的场景情景复现,台词不需要抠得太细,主要是进入情绪,对手戏我帮你搭。” 见江妤迟迟没有开口,纪琳皱眉,“别告诉我你从来不看电视剧?” “看的。”江妤小声道。 “嗯,你说剧名,我搜一下剧情就可以搭。” 电视剧江妤看过不少,但以爱情为主的几乎没有,她不相信爱情这种东西。妈妈去世才不到两年,那个男人就连她的忌日都忘了。 妈妈在世的时候他是那样深情,后期治疗阶段,也一直无微不至地陪在妈妈身边。 可后来—— 所以“爱”这种东西只要对方死了就会立刻消失?听起来好虚伪…想到江文光的那张脸她就忍不住反胃,曾经的情深似海原来只是一种表演。 江妤掐着自己的指腹,绞尽脑汁想了一会儿,勉强从看过的古装剧里挑出一段爱情戏,“老师看过《谋臣》吗?前几年的一部剧。” “《谋臣》哪有爱情戏?”纪琳的印象里《谋臣》是一部以女性视角开展的权谋剧,根本没有感情戏,女主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剧情前段,女三在俘虏营认出曾经救过自己的女主,为了掩护女主,将她招到自己的营帐里。” 纪琳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谋臣》里的确有这段剧情,女三对女主的感情也确实不太单纯,硬要说的话,这段也可以说是爱情戏。 虽然不知道江妤为什么挑这部,但她没有细究,她只是想看江妤的表演。 “行,就这部吧,正好我也看过。”纪琳放下剧本,阖上双眼进入情境。 纪琳需要扮演落难的女主。 而江妤的角色,是对她芳心暗许的女三。 这段剧情在原片里不到十分钟,台词也很少,主要靠女三的眼神和情感在走,从见到女主时的惊喜和紧张,到后来的心疼。 江妤调了一下屏风的位置,准备从屏风后走进来,然后接俘虏营的剧情。 她抬手揉了揉脸颊,深呼吸,想象那种一眼万年的眼神。 几十秒后—— 脸上是和人物角色相符的冷漠,江妤推开屏风,慢慢逛到俘虏们的面前。身为族长之女,她可以在这些人里随意挑选侍奴。 俘虏里有女有男,所有人都瑟缩地蜷在角落。 她的目光轻蔑而挑剔。 突然,环在胸前的手臂不自觉箍紧。 谢子敏为什么出现在俘虏营?她不是应该…… “停。”纪琳忍了又忍,还是没憋住喊了停,“你这是什么眼神?” “看到自己的心上人落难会是这种眼神吗?你就像一个误入这里的过路人,眼睛里空空荡荡的,别说深情了,连一点情绪都没有!” 江妤之前会向她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表演,为什么这样理解人物,但她这次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掌。 “怎么?是不是我年纪太大了?你看着我这张老脸入不了戏?” 纪琳是优雅大气的类型。 在网上很受欢迎,被粉丝亲切地称为妈妈。 “不是!是我自己的问题。”江妤连忙解释道:“是我不会演爱情戏。” 纪琳:“你不会演爱情戏?” “嗯,之前艺考的时候就有老师说过这个问题,但我当时年纪还小,其它母题的表演都还不错……后来转专业,这个问题就被搁置了。” “你很抗拒演爱情戏?”纪琳顿了顿,沉沉地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江妤,你长得很漂亮,综艺结束之后应该会有不少本子,但你要是不接爱情戏的话…戏路会窄很多,年轻的新人演员最忌讳眼高手低,要先被市场看到才有资格挑剧本和角色。” 江妤弱弱道:“我不抗拒,我就是单纯不会演。” “你连濒死的状态都演得那么好,这么简单的眼神戏怎么可能演不好?”纪琳揉了揉太阳穴,“别告诉我你没谈过恋爱?但你也不可能死过吧?” ……确实死过,也确实没谈过恋爱。 说起来突然有点心酸。 上一世到死为止,她都没有谈过恋爱。 现在她暂时还没有精力谈恋爱,但等事业稳定,查清蒋心妍非要害她的原因后——她一定会谈的!而且要谈一个漂亮的大美人! 江妤收敛眸光,道:“老师,我确实没谈过。” “我不是你的粉丝,也不喜欢跟旁人说三道四,演员本身就需要体验生活,你不用瞒我。” “真没谈过,”江妤竖起手指,“我发誓。” 真没谈过简直比谈过还糟心,纪琳皱着眉头,思考该如何点化这个没有情根的小呆头鹅,“……啧,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 见她还是摇头,纪琳无语了。 “不是,从小到大,你难道没有喜欢过谁吗?或者说对谁稍微有点好感?觉得谁长得好看呢?” 江妤搜肠刮肚,翻找半天也没有想到任何线索,正准备再次摇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有?” 江妤像被踩住尾巴的猫,“没有!” “唉,有演技天赋的人都是情感很丰富的,你怎么会是块木头呢?你被反派抽走情丝了吗?”纪琳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一下卫生间。” 听见教室门被关上的声音,江妤咬紧唇瓣,无意识地刮着指腹。 怎么可以是她?! 自己喜欢谁都不可以喜欢她啊! 她绝对恨死自己了,还好上次没被她认出来,要不然连节目都上不了。 不能是沈钰白,不对,她现在叫顾钰白,反正不管哪个钰白都不行!不是,自己也不定就喜欢她啊,只是莫名其妙突然想到她了而已…… 21、距离 发现江妤对爱情戏完全一窍不通,纪琳没有硬教,而是转而开始教学即兴表演,同时给她布置了恶补情感电影的课后作业。 晚上六点半,汽车停稳,司机帮江妤把行李箱拎到西苑门口。 江妤拎着手提包下车,看着失而复得的别墅,抿了半天的唇角忍不住上升了一个像素点,嗓音清泠:“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好的小姐。”司机恭敬道。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江妤迈步走进入户草坪,只走了几步就怔住了——需要两个成年人才抱得起来的仙子之吻靠在门边。 淡粉中间点缀着蝴蝶兰和真丝缎带,既漂亮又温柔。 晚风带起她鬓边的发丝。 下一秒,清雅的玫瑰甜香钻进鼻尖。 这花是谁送的?段姐应该还不知道自己搬回来了吧?估计是送错了?江妤一边想一边往前走,拿起夹在花束右侧的明信片。 【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 看着怎么感觉又不像是送错的? 江妤解开手机锁屏,准备打个电话给段丹红问问,刚点进联系人列表就看到了最上方的“金主姐姐”,不太确定地眨了眨眼。 对啊,自己告诉她今天就会搬进来,而且这件事应该只有她知道…… 说不出的情绪涌上心头,江妤捏紧手里的明信片,有些感动又有些不解,有些疑惑又有些开心,心情就像打翻的调味瓶。 真好笑,从天而降的便宜姐姐,居然比她喊了几十年姐姐的人对她还好。 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陷入这种情绪漩涡,江妤摇了摇头,将那个令她厌恶的名字抛到脑后,输入密码开门,把行李箱推进玄关。 随手把包放在入户柜的转角,江妤换上干净的拖鞋,拿起手机。 “咔嚓。” 她拍了一张live。 【谢谢姐姐,你订的花好漂亮,我很喜欢~】江妤谄媚得像个佞臣——办好过户手续之前,她都会尽职尽责地给金主姐姐提供情绪价值。 说起来有点奇怪,明明不喜欢讨好任何人,但对讨好她这件事却并不排斥。 嗯…… 一定是因为她给的太多了! 不为五斗米折腰,但这可是五千斗,别说折腰了,要她下腰都行。江妤“噗”地一下笑出声,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更好收买。 “滴滴。” 消息框跳出一条新提醒,江妤连忙点开详情,打算继续吹彩虹屁,发现对方只回了一个“【嗯】”,眸光微愣,头顶掉下无数条黑线。 这人到底啥意思?主动送花,但又特别高冷?搞得像在欲擒故纵一样…… 合格的佞臣当然不会因圣上的态度而动摇道心,江妤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鸦黑的睫羽小幅度颤了颤,细白手指戳了戳屏幕。 【姐姐给我发个地址呗,我也想给姐姐送花~/捧脸//花束//爱心/】这样一来,既能哄金主姐姐开心,又能稍微弄清对方的来路。 顾钰白薄唇微抿:【谢谢,我对花不太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 看到江妤发来的消息,顾钰白眸光忽暗,修长如玉的手指忍不住蜷了蜷。 (…) 对话框显示正在输入中。 江妤歪了歪脑袋,她感兴趣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打字打了这么久,是什么很罕见的爱好吗?还是什么比较特殊的收藏? 【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憋了半天就发来这么一句?搞什么神秘,好老派啊,年龄该不会是虚报的吧?江妤鼓起腮帮子:【好呀!姐姐想什么时候说都可以。】 对方没再回复。 陪聊业务宣告结束,江妤收好手机,气沉丹田,试图把花移到别墅里。但哪怕双腿抖成筛子,几百枝仙子之吻还是俨然不动。 最后是联系物业用推车送进来的。 - 夜幕将这片大地完全包裹,璞丽酒店附近就是cbd,如果不拉遮光窗帘,永远都是灯火通明。相比之下,西苑的夜晚安静许多。 洗干净一身疲惫的江妤,一边涂抹护发精油,一边走向内卧。 来的时候她检查过每个房间,除了妈妈住的那个房间没有动过以外,她的卧室和别墅的客卧都换了新的床品,又干净又柔软。 江妤躺在浅香槟的真丝床单上打了个滚,摸出手机,准备开始上工。 【姐姐在干嘛?】发完消息江妤就点开了短视频,谁知道几乎是下一秒—— 【?】 您回得也忒快了吧!二十四小时都有空,是想把陪聊订单聊回本吗?江妤排除了总裁、高管这种职业,认定她是有钱有闲的超级富二代。 回得快也就算了,每次扣个问号算怎么回事?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你。 【我已经洗漱完躺在床上了,发消息是想问你现在方便打电话吗?】 【对了,你选的床品好舒服呀~】 【颜色特别好看!】 “噔噔噔”连续三条消息,顾钰白摘下鼻梁上的眼镜,下眼睑带着淡淡的疲倦,顾胜城见她不在京市,抢走了她手底下的两个项目分给顾玉宇。 顾胜城在外的身份是顾家养子,实际上却是顾老爷子出轨得来的私生子,顾玉宇是顾胜城的儿子,也是顾钰白名义上的堂弟。 重心已经不在金融方向,失去一两个项目对顾钰白来说无关紧要,但对方的决策实在太差——低级失误会影响顾氏声誉。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损失,顾钰白以强势的态度接手了后续工作,虽然勉强将损失控制住了,但既浪费时间,又打乱了她既定的工作行程。 不愿变动前往s市的行程。 不止是这两天,她这一整周都需要加班。 名为理智的弦在压力之下变得摇摇欲坠,看着屏幕上江妤发来的消息,顾钰白眸底幽暗,不由自主地按下了拨号键。 好想江妤,好想听见江妤的声音…… 【姐姐?】 耳根软了一下,顾钰白闷声应道:【嗯。】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累,你在干嘛呀?】 顾钰白瞥了眼电脑,【在公司加班。】 哈?!加班?关于金主姐姐的每件事全都猜错,江妤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的智商。不对,明明是这位神秘的女子太反常了! 【啊,姐姐辛苦了,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打扰。】顾钰白言简意赅。 本想借机结束通话的江妤只好继续找话题,搜罗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突然想起白天的事,【姐姐,不会演感情戏的演员是不是很难接到戏?】 顾钰白:【感情戏?】 【嗯,老师都被我搞无语了,骂我是木头,我有时间多看一点爱情片。】 顾钰白皱眉,【她凭什么骂你?】 【其实这也不算骂啦,就是…老师有点恨铁不成钢,你懂吧?】江妤顿了顿,又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没有表现好。】 演员应该什么都能演才对。 是演员适应角色,而不是角色适应演员。 听出她情绪里的低落,顾钰白眉心微敛,思考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你喜欢演什么戏?】自己可以投资没有感情戏的剧本。 【哈?哪有演员只演自己喜欢的戏啊?肯定要看剧本和角色呀,我总不可能只演无情道吧,不对,无情道演的全都是感情戏……】 顾钰白的世界里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但事关江妤,她必须谨慎。 绝不能擅作主张—— 因此,她安静地等江妤继续往下说。 面对老师都无法坦诚的心事,对着电话另一头的她,竟莫名升起了倾诉欲,江妤咬了咬唇侧的软肉,【老师让我联系自身……】 【我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谁,但有个人…其实我还挺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