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倒那个老实眼镜男》 1、第 1 章 二月,泉城的天气刚开始回暖,倒春寒就已来势汹汹。 早上九点,白栀子裹着件黑色羊绒大衣,脖子上绕着条巴宝莉围巾,卡点进入品宣部的门。 刚坐到工位上,按下电脑开机键,她人就融化成一摊猫饼,胳膊埋桌面,脸埋胳膊上,像得了肌无力。 周围的同事原本还在聊天,见她这样,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栀子,支棱起来,不就是分个手,咱这条件什么样的找不着?” “就是,三条腿的蛤蟆没有,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 “你们俩都闭嘴吧,毕竟谈了七年,突然断崖式分开,谁受得了?” 说话声中,白栀子抬起了脸。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点憔悴,奈何底子实在太好,粉黛未施都像化完全妆,连带眼下淡淡的乌青,都像是为了突出卧蚕而化的眼影。 “我没事,不用担心。” 声音柔柔的,有点发哑。 白栀子直起上身,看着电脑屏幕,活动了两下鼠标,点开了文档页面,随口说:“笑寒,案例发我下。” “好。” 短发女生打开文件夹,把最近从销售部那里整理好的案例截图,发群里@了她,说:“发了,你挑一下。” 白栀子点开文案组群聊。 截图里的案例有三四十个,多半是关于青少年抑郁的,也有少数是青少年叛逆。 白栀子扫了一遍,用红色涂鸦笔圈出一个有关抑郁的案例,截图发到群里。 笑寒回复:“ok。” 半分钟没到,文件夹就已经发给了她。 白栀子点开文件夹,定睛看着屏幕上的字眼,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进入工作状态。 品宣部大约四十来个人,文案组六个,一排工位刚好坐开。 白栀子坐在最里面,右手边就是养在窗边的绿萝。 坐在她左边的女生名叫圆圆,人如其名,脸也圆圆,像颗讨喜的小苹果。 “苹果”盯着白栀子半分钟,看着她仅仅扫了一眼案例,就能提炼成文章的开头,默默竖起了大拇指:“栀子,你太牛了,吾辈楷模。” 白栀子“哼”了声,小女生的那股子臭屁劲儿短暂回来了一下:“谁都别想阻止我挣钱。” 说完逐渐沉了表情,盯着文档里不断多出的字眼,进入了心流状态。 键盘敲击声中,会议室的门从里拉开,出来了十来个人。 有男有女,洋洋洒洒,有几个坐在了靠里的一排工位,还有几个,坐在了文案组的对面。 白栀子正一门心思琢磨怎么把案例内容合理转化成故事,并没有留意对面多出的人影。 只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木质调,又有点像花香,应该是衣服上的洗涤剂味道,很舒服的气息。 不自觉地,她抬起眼,朝气味的来源扫去。 对面的人正好坐下,高瘦的轮廓一抹而过,卫衣袖口滑到小臂,露出一截冷白_精瘦的腕骨,手里抓着笔记本电脑,胀起一根青筋。 一眼过去,白栀子专心敲字。 冷不丁地,一枚巧克力从天而降,掉到她面前。 她朝左边看过去。 圆圆对她笑:“吃吧。” 白栀子也扯起唇角:“谢谢。” 给自己组的人发完,圆圆朝对面的扔了几个。 “许组长,请你吃巧克力。” 圆圆雀跃的声音落下,一道温和疏离的声音出现,淡淡的,在早间的忙碌里并不起眼: “谢谢,我不吃甜食。” 一个小时后,文章敲定开头,白栀子舒了口气。 刚要放松,小腹就感到一阵抽痛。 算着日子也该到生理期,白栀子打开包,想拿一片卫生巾。 结果包打开,第一眼看见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一大把奶糖。 她低血糖,还不爱吃早饭,在上学的时候就经常晕倒。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徐潮生就经常往她包里塞奶糖,让她时不时就往嘴里填一颗。 七年了,他的习惯一直维持着,直到两个人彻底分手的前一天。 空调的热气太足,熏得人眼酸。 白栀子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她抓起糖,面向左边的工位扔:“圆圆——” “雅雯。” “笑寒。” “姐。” “妹妹。” 入职两年,白栀子能叫得上名字的同事,只有离得近的三个,剩下的,年纪大的叫姐,年纪小的叫妹,省时又好记。 给同组的人发完,手里还剩好几颗,和圆圆一样的操作,白栀子也扔给了对面的设计组。 不过她明显客气了一些,扔之前还会问一嘴对方吃不吃。 “你好,奶糖吃不吃?” “你好,奶糖吃不?” “你好……” 首先问完女生,白栀子站起来,看向对面。 坐在她对面的是设计组组长,男的,留着个挡眼睛的微分碎盖,戴着副黑框眼镜,皮肤白,个儿高,挺瘦,话不多。 过去两年里,她连这个人的正脸都没看清过,心里给他的代号一直是“眼镜男”。 此时此刻,“眼镜男”戴着耳机,手里抓着鼠标,似乎正在忙,听到她说话,连句话没有,抬头匆匆看她一眼,又低下头。 接着,他朝她伸出了手,掌心朝上。 “谢谢。” 声音很轻。 白栀子伸出手,把捏在指尖的糖放在对方手里。 在她旁边,圆圆抬着脸,盯着她的上身曲线,一脸艳羡:“栀子,你身材真好。” 白栀子早就把大衣脱了,齐腰卷发披散在身后,修身毛衣柔软地包裹在身上,领口开得居中,恰好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在室内灯下白得反光。 “你的也不赖哦。” 白栀子瞥了眼圆圆的领口,故意眯起眼睛,摆出一副流氓德行。 圆圆骂出一句“死鬼~”,捂紧胸口作娇羞状。 白栀子笑了声,顺势坐下。 转眼又过去俩小时,午休时间到。 同事们三两成群,一起到楼下吃饭,带饭的则去茶水间,把保温盒放进了微波炉。 圆圆和雅雯一起下楼,看向白栀子:“栀子,走,一起去吃饭。” 白栀子还在敲键盘,不知道是写到了哪一部分,她眉头微蹙,明显纠结:“我没胃口,你们去吃吧。” “哎呀,我还是那句话,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是。” 圆圆说:“你看你对面就坐着一个。” 隔着电脑屏幕,对面人点击鼠标的声音响在白栀子耳中,清冽干脆,有点急促。 “别闹。”白栀子说,“真没胃口,你们去吃就是,不用管我。” “那好吧,你要是突然想吃什么,微信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带来。” “好。” 同事尽数散去,办公室冷清不少。 白栀子写到抑郁症的科普部分,突然觉得肚子不太舒服。 她这才想起忘记去的厕所,赶紧从包里掏出一枚卫生巾,起身前往卫生间。 果不其然,大姨妈如期而至。 垫好卫生巾,白栀子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工位。 还没坐下,她就看到了摆在鼠标垫旁边的红糖水。 玻璃杯泡的,浓郁的枣红色,冒着丝丝热气与甜香。 白栀子抬头看了一圈。 圆圆和雅雯还没回来。 笑寒不知干嘛去了,工位上还摆着吃一半的饭盒。 白栀子多看了那饭盒两眼,觉得应该就是笑寒。 她心中涌上暖意,坐下捧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把红糖水喝了一口。 突然觉得,生活还是很美好的。 午休时间过去,员工陆续回到工位。 白栀子忙得忘了时间,也忘了问笑寒红糖水的事。 六点一过,她准时关闭电脑,拎包起身,跟周围人说“拜拜”。 “拜拜。”圆圆说,“夜里想哭随时找我打语音。” 白栀子穿好大衣,围巾往脖子上潇洒地一甩:“多大点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漂亮!这么想就对了!” 衣服穿好,白栀子拎起包,走出了品宣部,下了二层楼梯。 这也是她当初选择麦塔的重要原因之一。 整栋楼都被公司收购,每个部门各占一层,品宣部恰好在第二层,上下班完全不需要挤电梯,大大提升幸福感。 租的房子又在附近,步行仅需十五分钟,幸福感再上台阶。 作为一个低精力兼亚健康的社畜,白栀子太懂得怎样爱护自己。 再比如眼下出了公司大门,即便知道走两步就能到家,但顾忌着抽疼的肚子和流淌的姨妈,她还是毅然打了个车。 回到家里,她打开灯,把包一扔,围巾胡乱扯下来,夹着嗓子模仿抖音烂梗:“看,一个人也能回家,今天也是青青草原最勇敢的小羊。” 说完忍俊不禁:“智障。” 踢掉鞋,她扑上床,将整个人蜷缩进棉被里。 原来的被子被她扔了,床单被罩都是她新买的,里里外外,都不再有那个人的气息了。 好久没有体验一个人霸占一张床的感觉,白栀子直至今天才发现,原来一米八的床那么大。 单身真好。她心想。 “我终于不用和你抢被子抢枕头了。” “我也不用半夜被你挤醒了。” “哦对,连你的呼噜声都不用听了。” “真爽。” 白栀子打了个滚儿,把脸埋进枕头里,凶巴巴地大喊:“徐潮生!给老娘去死吧!” 两天两夜没睡觉,迟来的倦意,终于在此刻席卷白栀子的身心。 她强撑着起身到卫生间,给自己换了个防侧漏的安睡裤,然后回到床上,侧躺着,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圆润的球形,进入了梦乡。 半夜时分,痛经力度加剧,白栀子被疼醒。 她出了一身的虚汗,迷迷糊糊,朝着枕边呢喃:“老公,肚子疼,帮我冲止痛药。” 没人回应。 下意识地,白栀子伸出手,摸向枕边。 摸到冰冷一片。 她睁开了眼。 清醒的眼睛里,大滴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公寓的隔音都不大好。 白栀子将被子扯过头顶,脸陷入枕头里,放声大哭。 早上八点,旭日东升。 白栀子给总监打了个电话。 “姐,我请半天假。”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太对。” 白栀子看着窗外的阳光,哭了一宿的眼睛,一眨不眨,仍在生理性地流下两行泪。 “没什么,来例假,肚子疼。” “那好好休息,直接请一天吧。” “不用,就半天,下午还有稿子要发。” 假请下来,挂断电话。 白栀子将外卖送到的褪黑素塞两颗进嘴里,喝水咽下。 倒头就睡。 …… 窗口的玻璃凝结一层白霜,泉城的倒春寒格外漫长。 许道秋从茶水间回来,修长的手指握紧玻璃杯,热雾氤氲在眼镜的镜片上。 圆圆嚼着坚果,正跟雅雯分享新收藏的减脂食谱,一道温和寡淡的声音,就已悄然飘入她的耳朵: “你们组的人,今天怎么没到齐?” 圆圆抬头,愣了一愣:“许组长刚才说话了?” 斜对面,室内灯光亮得刺眼,青年穿了件花灰色的卫衣,版型宽大,更衬得身形高瘦,气质内敛。 老实得像个高中生。 许道秋放下水杯,轻扫一眼对面空荡的工位,随意提起似的: “白栀子,今天怎么没来?” 2、第 2 章 中午。 12点59分,午休结束的前一分钟,白栀子踏入了公司的门。 还是昨天的装束,但与昨天不同的,是她头顶多了个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雪白尖窄的下巴。 回到工位,她摘掉帽子,把在楼下买的冰美式贴在了眼睛上。 圆圆凑过去,哪壶不开提哪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白栀子把冰美式塞过去:“乖,喝点东西把嘴巴堵住。” “嘿嘿,谢谢大美女请客,那我不客气啦。” 白栀子打开电脑,刚登上微信,就见总监发来消息:过来一趟。 她舒了口气,又站了起来。 圆圆嗦着冰美式,抬头看她:“干什么去?” “姐有事叫我。” 白栀子把大衣脱了,露出藕粉色毛衣内搭,顺手用手腕上的发圈把长发挽了起来,扎了个低马尾。 几天没洗头,头发快油成大庆油田。 她拿起笔记本,从圆圆工位上摸了杆笔,转身出去了。 “组长?” 办公室的门拉开又合上,遮住了身着粉色毛衣的高挑身影。 许道秋回过神,眼前好像还飘着那截雪白的后颈,手指推了下眼镜:“抱歉。” 新来的实习生连连说“没关系”。 许道秋看向电脑屏幕。 屏幕里是新设计出来的h5邀请函,麦塔最近要举办公益讲座,面朝学生家长,讲座主题是青少年抑郁早期识别和家庭干预。 邀请函分为四屏,许道秋才看到第一屏,就说:“留白小,排版太散,橙色过于亮眼,不符合主题,换成莫兰迪蓝。” “收到。” “学生的照片一定记得打码,校区环境不得用网图,没有图片可以在群里要。” “收到。” “啊啊受不了了!” 圆圆发出咆哮声:“这个冰美式怎么那么难喝!我想喝奶茶!” 雅雯:“点,苦了谁也不能苦了咱这张樱桃小嘴。” “不行!我一定要坚持住!我要瘦成一道闪电!” 笑寒:“小心把你的36d减成缩水葡萄干,瘦子就没几个身材好看的。” 阴盛阳衰的办公室环境,造就了女孩们一张张不藏着掖着的嘴。 没把那零星几个男同事当男人,当然,也没把他们当人。 “不可能!” 圆圆气鼓鼓地说:“栀子那么瘦,胸不还是一样很大,还圆,看着手感就好!” 空调吹出的风太热。 许道秋失神,耳后红了一片。 “组长?” 许道秋回神,又是一声:“抱歉。” 他晃动鼠标,盯向电脑屏幕,继续点明问题。 鼠标旁边是一颗奶糖,手随鼠标移动时,糖纸会时不时扫动他的小拇指,像截金鱼尾巴,不经意就会勾住他。 很轻,很痒。 许道秋喉咙发干。 他没喝水。 鬼使神差地,许道秋拿起糖,剥开糖纸,将乳白色的糖块填入口中。 任由细腻的奶香蔓延在舌尖。 过了有二十分钟,白栀子从总监办公室回来。 圆圆顺口问:“姐找你说什么了?” 白栀子坐下,笔还给她,笔记本随手一丢,身体朝椅背仰靠,筋疲力尽:“没什么,慰问了一下我的近况。” 搞创作的人均高敏感,早在早晨那通电话的时候,她的反常之处就被看出来。现在刚过完年,团队忙着冲刺新年kpi,文案组尤其不能掉链子。 总监怕她被感情影响状态,哪天精神承受不了,撂挑子辞职走人。 但在白栀子看来,领导的担忧实属多余。 五险一金,月入过万,年终奖丰厚,双休不加班,每个月只开一次会。 何况麦塔教育还是d省教育行业龙头,再没有上进心的人,光靠熬资历,以后都能捞到个小领导当,工资再翻一番。 她脑抽了,才会因为失恋这点破事,扔了这样一份好工作。 这样想完,白栀子又支棱了起来,摸上键盘,继续去敲没写完的推文稿。 下午四点,稿子写完,白栀子长松一口气,准备先摸上半个小时的鱼再说。 这时,微信亮了亮,雅雯给她私发消息:栀子,想跟你商量个事。 白栀子:公主请讲。 雅雯:猫猫害羞.jpg 雅雯:今天周五,我要去赶高铁,新闻稿还差一点收尾,你现在有没有空呀? 白栀子看了下时间,敲下一行字:没问题,发给我。 雅雯:爱心攻击.jpg 紧随着,文档传了过来,另附两张插在稿件里的照片。 白栀子随意点开一张。 照片是大老板和教育界知名人士在集团内部开会的画面,周围坐着几个高层。 别说大老板,白栀子连那几个高层都没见过。 之前经过雅雯的科普,她也才知道麦塔是家族企业,之前的大老板已经退休,现在的大老板名叫许瑛林,是前大老板的大儿子,今年四十多岁。 简单看完,白栀子没再管照片,点开文档,给新闻稿“狗尾续貂”。 雅雯收拾好包,准备提前下班。 笑寒起哄:“啧啧,又闻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雅雯嘿嘿一笑,对白栀子说:“谢了栀子,周一请你吃饭。” “客气什么。”白栀子回应。 雅雯走后,圆圆感慨:“我真佩服雅雯,要是我早就嫌累分手了。” 雅雯跟对象异地恋,每个月见三回,每回她都会坐车去她男朋友的城市,风雨无阻。 笑寒:“这就是爱情,你懂个榔头。” 圆圆哼哼一声:“爱不了一点,如果爱情就是一直无条件付出,那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会谈恋爱。” 说到这里,圆圆偏过头:“栀子以后还会谈吗?” 白栀子正专心写新闻稿,眼皮不抬地说:“谈啊,为什么不谈。” “如果再谈,你会谈什么样的?” “有钱的,开豪车的,漱口用燕窝的。” 一个小时后,稿件完成。 离下班还有不到一小时,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排版的推文稿,白栀子担心时间不够用,以防万一,找到品宣总群,点开一个网名叫“腿毛妹妹”的设计组组员,发送了好友申请。 很快,好友通过。 白栀子先发了个小猫卖萌的表情包,紧随着发:姐妹,你们组现在谁有时间,可不可以抽出二十分钟,帮我给推文排一下版? 腿毛妹妹:姐妹稍等,我去问问。 设计组大群。 【王悦:你们现在谁有时间,用秀米帮栀子排版一下推文。】 推文排版是技术含量最低的工作,基本有手就会,正好交给那几个实习生去做。 【许道秋:1。】 【王悦:……?】 线下,王悦摘掉耳机偏头看去,一副见鬼的表情:“老大?你开什么玩笑?” 许道秋盯着屏幕,正在做校区的导视系统设计,轻启唇,发出淡淡的两个字音: “发我。” —— 夜晚的泉城。 正值晚高峰,城市里霓虹闪烁,车流如织,高楼密度比肩过年下锅的饺子,只有城东格外静谧。 半山别墅里,许道秋从浴室出来,正用毛巾擦头发上的水珠。 随着擦拭,挡在额前的湿发被拨开,露出了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睫毛很长,湿漉漉的,遮蔽着眼神光。 欧式餐桌后面,冰箱门大开着,站了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我半年前给你带的燕窝,现在都发霉了,还在这放着。” 许瑛林把发霉燕窝扔进垃圾桶,另从冰箱里掏出来一盒过期两个月的和牛:“这些过期的东西我今天不扔,过两天是不是都进你肚子里了?” 许道秋擦着头发,刚洗完澡,鼻音有点重,显得很闷:“哥,你不用收拾,我会弄。” “我信你才是撞邪了,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成天点外卖,饭也不会做,日子过得一塌糊涂。” 许瑛林本来就气得没招,看见弟弟洗完澡穿在身上的白色t桖,眉头皱得更紧了:“回头把这些优衣库都扔了,大小伙子了,穿得有格调点,亏你还是学艺术的。” 许道秋“嗯”了声。 “最近怎么样,钱还够不够花?” 许道秋还是“嗯”了声。 许瑛林只当没听见,从兜里掏出手机:“你之前给泉城广场做的那个雕塑项目,尾款已经结了,我给你打过去。” 他这个弟弟,没有半点不良嗜好,物欲还低得可怕。 不抽烟不喝酒不谈恋爱,除了在国外那几年痴迷极限运动,差点把小命弄丢,回国以后考上美院,每天不是锯木头就是砸石头,要么就和泥,穿得也像个流浪汉。 要不是他把他弄进麦塔,特地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许瑛林都害怕这小子哪天出家成佛。 打完钱,许瑛林说:“我明天有个会议,今晚就要飞北京,有事随时打电话,缺钱了联系不上我,就找你嫂子要。” “我知道了。”许道秋应声。 许瑛林洗了个手,提起垃圾袋:“走了啊,别总在家闷着,没事多出去转转。” “我知道了。” “你属复读机的?”许瑛林骂骂咧咧地转开门把手。 门开以后,许道秋忽然说:“哥。” 许瑛林看过去。 许道秋站在客厅的主灯下,身上的沐浴露味儿还没散,满头湿发凌乱着,意外地有几分好看,减轻了不少书呆子气息。 他盯着透明垃圾袋里的发霉燕窝,问:“多少钱的车算豪车?” 3、第 3 章 周六,白栀子一觉睡到下午。 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想看看几点了,点开屏幕,却先看见弹出来的微信消息。 圆圆发的,好几条语音。 白栀子翻到最上面,点开了第一条。 【圆圆:栀子,企业号昨天晚上的推文是你写的吗?】 白栀子回忆了一下,确实是自己的,当时为了帮雅雯写新闻稿,排版都是麻烦的设计组的人。 她点开了第二条语音。 【圆圆:我靠我靠阅读量已经二十万加了!】 【圆圆:三十万了!姐妹你出大爆款了!】 【圆圆:苟富贵,勿相忘(抱拳)】 语音播放完,白栀子还是懵的。 她退出聊天页面,登陆公众号助手,点进了自己昨晚的推文。 五千字的推文稿,二十四小时不到,阅读量已经破三十万,转发破万,评论上千。 她正愣神,手机在这时响了,备注是“总监”。 顺手划开接听键,白栀子接了电话:“喂,姐。” “听你声音还是不太对,身体还不舒服吗?” “没有,已经好多了。” “那就行,你昨天的推文爆了,这两天好好休息一下,周一咱们开个复盘会。” “好,我知道了姐。” 挂断电话,白栀子平复了下心情,算了算,这个月收入应该快赶上年终奖了。 心情突然就没那么惨淡了。 看来老天还是公平的,情场刚失意,事业上就开始扬眉吐气。 白栀子挑了个表情包给圆圆发过去,发了个语音条,说:“周一禁止减肥,请你喝生椰拿铁。” 发完消息,白栀子坐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三分钟的呆。 挺高兴的时刻,她却不知道分享给谁。 最终,她站起来,决定去洗个澡。 周一。 白栀子卡点赶到,先和文案组一起到会议室开了复盘会,出来以后就点外卖,请全组的人喝了咖啡,顺带把对面设计组的一起点了。 分咖啡的时候,白栀子挺不好意思地询问对面:“你们好,请问腿毛妹妹是哪位?” 一名烫棕色爆炸头的女生举起手:“姐妹儿,这里。” 就坐在白栀子的斜对面。 白栀子将咖啡递给她,客气地说:“周五多亏你帮我排版,专业的就是不一样,比我自己胡乱排的好看太多了。” 白栀子这话不是恭维,她仔细看过那篇排版,不仅留白舒服,行距恰到好处,连小标题的样式都与文章的调性贴合,该突出的重点一目了然,阅读体验远超她以往随手排出来的效果。 更重要的,是她有些懒得改的错别字和语病,对方居然都帮她纠正了! 这哪是同事,简直是菩萨。 白栀子甚至觉得,这篇文能爆,排版得占一半功劳。 王悦接过咖啡,笑嘻嘻地说:“姐妹儿你谢错人了,你那篇稿子不是我排的,是我们组长排的。” 白栀子愣了愣:“你们组长?” 脑海里出现那个沉默寡言,高高瘦瘦,留着挡眼刘海的眼镜男。 下意识地,白栀子看向对面。 座位是空的。 “我们组长去校区看导视系统落地效果了,现在不在公司。”王悦说。 白栀子点了头:“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当时愿意帮我忙,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王悦。姐妹儿客气啥,顺手的事。” 发完咖啡,白栀子坐下,给“腿毛妹妹”备注“王悦”,打开文档,就此开始一天的工作。 中午,她照旧没多少食欲,没有吃饭的意思。 雅雯把她强行拉了下去,一起到公司对面的商场四楼吃了烤肉,最后雅雯买单,算是答谢她上周五的雪中送炭。 回来以后,午休时间还没过,白栀子干脆趴工位上打起盹。 迷迷糊糊的,她听到对面工位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同时闻到一股木质调的香气,很淡,很舒服。 白栀子抬头,朝对面瞧去。 ——四目相对。 但由于刚睡醒,眼睛还花着,白栀子并不确定,与对面人那短暂一瞬的对视,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因为在她的视线稍微聚焦之后,青年就是低头整理桌面的动作,专注的好像根本没抬起过头。 “中午好,许组长。”白栀子出声,懒洋洋的声音,没把那点异样当回事。 许道秋冲她点了下头,坐下。 好淡一人。 白栀子无奈站起来,客气地说:“听王悦说我周五的那篇推文是你帮我排的,麻烦你了。” 她顺手把早上预留的咖啡提起来,递过去:“这是我早上给你留的,已经凉透了,你肠胃怎么样?要不要我——” 她想说:要不要我重新帮你点杯热的。 但话音未落,就有一只冷白色的手伸来,稳稳托住了装咖啡的纸袋,手背上的青筋淡淡起跳。 “谢谢。”许道秋接过咖啡说。 白栀子愣了下,说:“不客气。” 倒是挺好伺候。 她坐下,照旧对着文档办公。 今天对标的案例是个处于青春叛逆期的孩子,父母把孩子描绘得横行霸道,逃课打架偷钱无恶不作,全身上下挑不出半个优点。 白栀子从不听信单一的评价,上午托对接的导师仔细询问,才知道孩子爸爸二婚,现在的妈是后妈,且当初男方是婚内出轨离婚,和第三者成立新的家庭,生了二胎三胎。 这样理下来,逻辑线就好写多了。 一两分钟,白栀子就在脑海中确定了整篇稿件的框架。 她手伏键盘,正要开始敲字,冷不丁地,脑子里蹦出来一只手托咖啡袋的手。 手背窄瘦,手指修长,骨节匀称分明。 很好看的手,却如果仔细一扫,就会发现手指之间有不少大小不一的淡淡疤痕。 白栀子模糊的想起来,过去好像是谁跟她提到过一嘴,说设计组的组长是雕塑专业出身。 念头一闪而过,白栀子继续投入工作。 下午,天色变得阴沉,等到下班前二十分钟,天色几乎全黑。 手头的工作都忙得差不多,办公室响起女生的聊天声,大多在担心一会儿下雨怎么走。 嘈杂的私语声中,一道温和悦耳的男声出现——“你们谁住和平广场那边,我开车顺路。” 许道秋平时轻易不说话,突然开口,场面安静了三秒。 王悦率先举手:“老大算我一个。” 设计组另一个女生也出声:“我也住和平广场,我我我。” 圆圆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偏头看向白栀子:“栀子,我记得你也住那边,要不要坐许组长的车回去?下雨天打车也费劲。” 白栀子正掏出镜子补妆,睫毛膏刷了两下:“不用,我晚上和朋友组了饭局,不顺路。” 圆圆的八卦之魂顿时熊熊燃烧:“什么朋友?男的女的?不会是前男友什么的吧?” 白栀子:“少来了,就一普通朋友。” “看来是男的了?嘿嘿嘿。” 雅雯也跟着打趣:“果然,大美女都没有空窗期。” “栀子花的花语是手慢无。”笑寒说。 白栀子气笑了,懒得多说,刷完睫毛忙着补唇膏。 对面,王悦点着鼠标整理电脑桌面,突然想起来:“光送我们了,组长你家住哪个小区?好像从没听你说过。” 声音出去,半天没有回应。 “组长?” 王悦困惑地看过去—— 屏幕上是校区的楼层平面图,对照设计稿审核了三遍,凡是有问题的地方,都用红线圈出来,标注了整改意见。 许道秋仿佛入定老僧,紧盯着电脑屏幕,下颚紧绷。 脸色很差。 4、第 4 章 地点约在了一家颇具好评的日料店,位置就在白栀子中午和雅雯一起吃的烤肉店旁边。 店里装修的挺有格调,老板应该是90后老牌文青,背景音乐正放着陈奕迅的葡萄成熟时。 周一晚上没什么人出来吃饭,白栀子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玻璃窗位置的张黎。 花衬衫,彩色脏辫,怀抱一大捧新鲜雪白的栀子花。 看见她,还眉头一挑,油腻地打了个响舌。 白栀子转头就想跑。 “这儿呢这儿呢!”张黎急得嚷嚷,在北京待了七八年,他开口一股京片子味儿,“许久未见白小姐近视不减当年啊,哥们我这么大一帅哥坐在这,您愣是没看见?” 店里本来就安静,经他这一开腔,为数不多的几双眼睛齐刷刷投到白栀子身上。 白栀子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在心里把这骚包从头骂到脚。 “咱俩过的是一个季节吗?” 白栀子解开脖子上的围巾,盯着张黎身上清凉的花衬衫,拉开椅子,坐下。 “这不刚从阿布扎比回来吗,那边三十多度的天,回来羽绒服都是现买的。” 张黎把栀子花往白栀子怀里一塞,笑得欠揍:“话不多说,分手快乐。” 白栀子抱了满怀香气,盯着栀子花:“分手是什么喜事,你还帮我庆祝上了?” “能不庆祝?” 张黎把菜单摊到她面前:“你要是不分手,咱俩光明正大吃个饭容易?” 他俩上下楼邻居,还是小学兼初中兼高中同学,用北京话叫发小,用言情小说的说法叫青梅竹马。 只不过他这“竹马”实在没什么分量,自从白栀子和徐潮生谈恋爱,就见色忘友无视了他这号人物。高考以后,白栀子考上了d省师范,张黎则高考失利,也自知不是读书那块料,干脆和家里闹了个天翻地覆,揣了两千块钱去北京学摄影。 从那以后,两个人见面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偶尔私底下想约个饭,白栀子也要顾忌着徐潮生吃醋。 “跟哥说说。”张黎见她怀里的栀子花碍事,干脆又夺回来放一边的空椅子上,“怎么个事?” 白栀子专心看着菜单,圆珠笔在厚切三文鱼和火炙焦糖三文鱼腩之间徘徊,漫不经心地说:“分了。” “废话,我过来是想看鸡蛋的吗?我是想看母鸡怎么把鸡蛋生出来的。” 张黎想到什么似的,忽然脸一沉:“那龟儿子劈腿了?” “没有。”白栀子送他一记白眼。 短暂纠结后,白栀子在厚切三文鱼上打了个勾,说:“他想在今年结婚要孩子,我不想,就分了。” “就这?” “嗯。” “和平分手?” “嗯。” 对比网上那些分起手来互殴动刀的情侣,大吵一架摔门而出,的确能算“和平”。 “吃不吃寿司?”白栀子抬头问。 “不吃。” “那我还是点拉面。”白栀子又低下头。 她在拉面上打勾,眨眼时,睫毛忽闪。 张黎盯着白栀子看了三秒,唇齿发干,忽然有点想抽烟。 他喝了口柠檬水,又提起水壶,给她也满上,以柠檬水代酒:“也行,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举杯跟哥走一个。” 白栀子又白他一眼,举起玻璃杯,跟他碰了个杯。 也可能是因为人少,后厨效率奇高,菜单交给服务员不久,菜就摆满了桌子,刺身下面压着干冰,白丝丝的烟气飘散,整得还挺有氛围感。 白栀子有些日子没好好吃饭,难得有了点胃口,就着鲜甜的刺身,和张黎聊了挺多。 聊学生时代,聊工作,聊娱乐圈八卦,聊某纯情著称的当红小生一个月换仨,接卫生巾广告的美艳女明星因节食减肥根本不来大姨妈。 期间,张黎的手机一直在响。 他摁了几次,索性直接关了工作手机。 结果就是私人手机冷不丁响起来电铃音。 他不耐烦地接起来,表情窝火:“喂?” 白栀子怡然品尝着刺身,耳边响起张黎语气不善的“不行”,“品牌规定”,“谁说都没用”,“我不在北京”。 挂断电话,张黎吐槽:“一脑残大姐,品牌方说了不能修图,要追求女性自然力量,团队追到工作室要我们把法令纹和抬头纹修了,都修没了还自然个毛线?” 他气得不行,手机扔桌子上:“我助理也没出息,这么点破事硬刚到底就完了,还他妈哭着求我回去,操,一老爷们哭叽尿嚎的,没用的玩意儿。” 白栀子没说话,伸手摸起他扔桌上的手机,回忆了一下,输入锁屏密码。 解锁成功。 她点开购票软件,输入出发地和目的地,搜索之后,手机推过去:“泉城最新飞北京的机票在两个小时以后,你现在出发去机场还来得及,再晚就是明天凌晨五点。” 张黎夹起一大筷子拉面塞嘴里,吸溜着面条,眉头拧紧:“那就等明天的。” 白栀子吃得差不多,抽了张纸巾擦嘴:“得了吧,赶紧滚,分个手而已又死不了人,用不着你在这站岗。” 张黎沉默了半分钟,把白栀子没吃完的打扫进自己嘴里,随后也抽了张纸巾:“那我先叫个车,把你送回家。” 白栀子:“不劳您大驾,ysl新上的眼影盘挺好看的,我正好去试试色。” 张黎挑眉:“用得那么麻烦?我那儿一大堆,回北京就给你寄。” 白栀子乐得捡便宜:“那我等着签收。” 两人又胡侃了几嘴,张黎起身去把账结了。 临出发去机场,他看着白栀子,突然来了句:“要不你跟我一起走吧?我给你开工资。” “听不懂,说人话。” “谈七年哪是那么容易分的?我不把你放眼皮子底下看着,你万一哪天忍不住,死皮白赖去找徐潮生求和好当舔狗呢?我想想都替你丢脸。” 白栀子嗤了声:“那是你,不是我。” 张黎高二被女生甩,在人家楼底下摆了一周心形蜡烛。 “靠,骂人不揭短懂不懂?”张黎炸毛。 白栀子笑了声,而后安静下来,看着漂浮在水杯里的柠檬果肉,眼神光被长睫遮住。 “时间会带走一切的。”她说。 恰好歌曲结束,短暂的静默之后,背景音乐响起爱情转移。 “错。”张黎反驳,“时间带不走一切,只有新欢能带走。” “那我找个新欢?” 张黎一噎,巧舌如簧的嘴,突然不知道接点什么。 他有点燥,抓了抓头发,附和着:“也不是不行,男人千千万,不行咱就换。” “不过你记住,一定别找戴眼镜的男的。我一混小众圈的朋友说了,眼镜男有一个算一个,都他妈性压抑有s倾向。” “你那朋友是不是你自己?” “我靠,在你眼里我口味有那么重?” 白栀子笑完,忽然叫他名字:“张黎。” 张黎看她。 “谢谢你这么忙还专门过来看我,我挺感动的。”白栀子挺认真地说。 张黎也挺认真:“那以身相许?” 白栀子:“别了,我不吃窝边草。” “为什么?” “像乱_伦。” “……” 张黎对她喊着“滚滚滚”,自己先套上羽绒服,滚去赶飞机了。 白栀子目送张黎离开,掏出化妆镜补了点底妆和唇膏,穿戴好外套,抱起栀子花,起身走出店门。 她六点钟下班,和张黎吃了两个小时饭,眼下不过八点多钟,商场里陆续上了人,日料店对面的饮品店里不少人在排队。 白栀子挺想过去买杯咖啡,留到明天早上喝,可惜手里抱着花,实在腾不开。 目光扫向饮品店,不经意的,白栀子被人群里一个男生的背影吸引。 个儿高腿长,宽肩窄腰,气质斯文干净,活似一棵挺拔的小白杨。美中不足的是学生气太重了,身上还穿着个高中生人手一件的灰色卫衣,一看就知道年纪不大,八成还在上学…… 不过,为什么她会觉得这小孩有点眼熟? 白栀子心头闪过一丝狐疑,没多想,下了自动扶梯。 走出商场大门,早春寒风扑面而来,栀子花的香气随风散开。 白栀子深嗅一口花香,抬头看到夜空的繁星点点。 本来以为今晚会有一场大雨,没想到乌云散去,星星露了出来。 不知怎么,白栀子的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 正发呆,她身边响起一道温和好听的男声——“借过。” 白栀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出口给挡住了,赶紧挪开身体,转头说:“不好意思。” 一眼过去,正好对上副一丝不苟的黑框眼镜。 眼睛下的皮肤白到反光,灰色卫衣撑起高瘦的身体,提着咖啡袋的手,微微有些紧张似的,手背上胀起淡青色的血管。 白栀子愣了一愣:“许组长?” 许道秋没什么表情,好像仅仅是路过她而已,简单点了下头。 白栀子想到饮品店的那个背影,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 话说出口,她就感受到其中的不妥。 人家为什么在这,是人家的隐私,难道还要跟她一个同事说清楚吗?职场牛马的边界感去哪儿了? 白栀子没等许道秋开口,自顾自把话圆了过来:“我和我朋友到这吃饭来着,这么巧和你遇见了。” 她抱着花,乐呵呵的,脸笑得有点发僵。 和不熟的人刻意热情,人就会变得很谄媚。 “那我就先回去了。”白栀子摆了摆手,结束这种尴尬,“明天见,许组长。” 最后客套一句,她转身准备去路边打车。 怀里的栀子花不太好拿,白栀子还提着包,要调整姿势才能维持方便,包花的雪梨纸和花枝摩擦,窸窣发响。 “我送你吧。” 她身后忽然传来这么一句。 商场出口人来人往,早春的泉城还带着寒意,路边的柳树却已经探出翠绿的嫩芽。 许道秋看着白栀子停下脚步,转过头,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看着自己。 他攥着咖啡纸袋的手有点发抖,声音却温和平淡:“我也要回家。” “正好顺路。” 5、第 5 章 商场地下车库。 高跟鞋发出的走路声脆响有节奏,在空旷的车库来回环绕。 空气里飘着股呛鼻的车尾气味儿,好在有栀子花的香气压着,不至于让白栀子特别难受。 安静,漫长的安静。 白栀子终于忍不住,转头没话找话:“许组长,你有一米九吗?” 她净身高168,穿上高跟鞋有175,都这样了,旁边这人居然还能高她半个头。 “没有。” 许道秋回答,目不斜视地走着路,不去看白栀子。 安静的氛围里,青年音色悦耳,微微有点哑。 “那189?”白栀子孜孜不倦。 “没有。” “188?” “没有。” “187?” “嗯。” 又是漫长的安静。 白栀子有点后悔占这个便宜了。 她是冷场就会感到尴尬的人,走这一路,她的脚趾头已经快抠出三室一厅了。 更不说她今天难得打扮的有女人味,下身包臀裙上身小香风,和身边的灰色卫衣走在一起,活像美艳小姨妈和她的三好学生大外甥,硬生生把她显老了好几岁。 早知道还不如打车。 白栀子在心里刚吐槽完,身边的人就已经停在一辆黑色轿车前,不再往前走。 许道秋按了下车钥匙,车灯亮了亮,照见车灯之间的双r车标。 “是这辆?”白栀子明知故问,再次尝试打破安静。 她不认识太多的车标,豪车就知道个宝马奥迪,平价车就知道大众比亚迪。 对于这个“双r”,她非常自然地把它归为了大众比亚迪的同类。 许道秋:“嗯。” “车型很漂亮。” “嗯。” 白栀子没话了。 只想赶紧回家。 她下意识走向车后排,可没等步伐迈出去,身边的人就已经上前一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白栀子愣了下,也没扭捏,大大方方地坐进了副驾驶。 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非常舒服,柑橘色的配色,对视觉的冲击力十足。 许道秋坐到主驾驶座位,发动引擎。 白栀子原本还饶有兴致地欣赏车内配色,等到车门关闭那刻,强烈的安静再次袭来。 外界一切繁杂声音,都被隔绝在了车外。 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白栀子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车应该不便宜。 隔音效果好得有点令人发指了。 她低下头,玩起手机,无视这份尴尬。 栀子花的香气扩散在封闭的车厢内部,甜得人喉咙发干。 许道秋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五光十色的城市灯光折入车前玻璃,照在握住方向盘的一双手上。 灰色卫衣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精瘦白皙的腕骨。 正是夜生活开始的时间点,街上都是人。 车内暖风开得很足,白栀子坐了没一会儿就感到燥热,干脆把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 空气里又添一抹香气。 许道秋留意着路况,两眼直视前方,转动方向盘时,小臂肌肉因动作而微微绷紧,青筋跳动。 他像是渴了,喉结滚了一下。 白栀子静音玩了会儿贪吃蛇,玩到后面觉得没意思,干脆退出,抬头看向车窗外。 今天的人好像格外多,堵车非常厉害,十几分钟过去,连第一个红绿灯还没过。 走着也该到家了。 白栀子是很想下车走回去的,但这样缺心眼儿没礼貌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干得出来。 气氛静得人呼吸都小心,看着红灯上倒计时的八十多秒,一分一秒都变得格外难熬。 白栀子忽然出声:“许组长。” 许道秋的眼瞳颤了一下,脑子空白半秒钟,下意识看向她的脸。 四目相对那刻,却又立刻收回视线,专注地看着路况。 “怎么了?”他说。 白栀子挺温柔地问:“你平时开车,都不听歌的吗?” 许道秋顿了顿,伸手触向液晶屏幕。 他点开音乐播放器,不愿白栀子久等,随机播放了一首英文歌。 劲爆的摇滚乐在车里炸开。 白栀子被吓了一跳,人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堵住了耳朵。 “抱歉。” 许道秋立刻切歌,眼睛快速在歌曲列表扫了一遍,选了其中一首歌名简短的中文歌。 柔和舒缓的旋律流淌而出,歌词响起—— “往事催人走” “花开花落一场梦” “你偶尔会想一切成空” “但你是唯一的天使” “是我下意识呼唤的名字” “放弃又坚持” “让我平静又熟悉的方式” “是最善良的天使” “拯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红灯结束,绿灯亮起。 许道秋转动方向盘,车辆缓行向前。 白栀子挺喜欢这歌,人放松下来,闭目养神。 她睫毛生得很纤长,不必贴假睫毛,随便刷两下睫毛膏,就已经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 许道秋看着前路的斑马线,控制着自己的眼角余光,不要乱瞧。 “——扑通,我的心在扑通” “普通,我担心我普通” “颤抖,全身跟着颤抖” “灵魂碰灵魂的感受” …… 九点半,车子终于停在路边。 白栀子困得迷糊,道过谢,提着包抱起花,下车走人。 “栀子。” 青年温和平淡的声音,蓦然响在脑后。 白栀子愣住,转头望去。 早春的夜风吹开了她的发丝,姣好的面孔一览无余,刚打完盹儿,眼底红红的,泛着层水光。 看着她,许道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他提起盛放咖啡的纸袋,手伸出车窗:“谢谢你早上的咖啡。” 白栀子先是懵住,紧接着反应过来——他是要把她请客的咖啡还回来。 她本意是想拒绝的,毕竟一杯咖啡而已,值几个钱,他帮她排版,她请他喝点东西不是应该的吗。 可她又想到,有的人性格就是算得比较清,不愿意欠别人一点东西,虽然在她眼里只是一杯咖啡,但万一给人家带来心理负担呢? 路灯下,白栀子迎着清凉的早春夜风,眨了下眼,笑得灿烂:“那我不客气啦。” 她接过咖啡,大方告别:“许组长路上慢点,到家早点休息,晚安。” 许道秋点头,再度念出她的名字,舌尖轻抵齿关:“晚安,栀子。” 白栀子转头走向公寓大门,步伐轻快。 心跳得却格外急促。 也是奇了怪了,公司里人人都叫她栀子,她也没觉得哪里古怪。 轮到这许组长叫她名字,她就哪哪都觉得不对劲。 难道是因为不熟? 面对面坐了两年,她和他加起来说的话恐怕还不超过十句,两个人和刚认识差不多。 刚认识的陌生人,突然叫你的名字,是个人都会感到不自在吧? 白栀子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点小事,大步进了公寓。 回到住处,白栀子把栀子花放在鞋柜上,随手把外套脱了。 对上全身镜,她看着空荡荡的脖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这时,张黎的电话弹了出来。 白栀子随手接通,弯腰脱鞋。 “我这马上过安检了,你回家了没?”张黎吊儿郎当的声音穿过手机屏幕。 “刚到家。”白栀子踩上拖鞋,顺嘴抱怨,“别提了,路上堵死了。” “周一哪会那么堵,司机绕远路了?” “没打滴滴,正好遇见一同事,他把我送——” 白栀子说着话,目光再度随意地落在全身镜上。 室内灯光下,锁骨白得反光。 “不对!” 白栀子抬手摸着光秃秃的脖子,困惑不已:“我围巾哪儿去了?” 城东郊外。 两道刺目的车灯穿透山间夜色,将早春密林照得一片雪亮。 许道秋擦着最高限速回了半山别墅,门卫提前认出汽车轰鸣声,没看车牌,早早将大门放开。 万籁俱寂,家里空无一人,别墅各个窗户漆黑安静。 许道秋坐在车里,身体热得难耐,却不愿开窗透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栀子花的香气。 以及一道很隐秘的,比花香更为清甜的温暖气息。 他转过头,看向副驾驶座位。 一条围巾安静躺在上面。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它还围在女孩的脖子上,与她的肌肤紧密贴合。 白栀子怕冷,不到天气彻底回暖,围巾不会闲置。 泉城漫长寒冷的冬季里,它就像她身体的一部分,在她上下班的路上,与她形影不离,保护她脆弱纤细的脖颈。 身为同事,帮忙收起对方遗落的物品,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许道秋心率快得出奇,手伸向围巾。 可当指腹陷入温暖柔软的质地,他又条件反射般缩回手,身体重重靠在椅背上。 满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女孩解开围巾时,一闪而过的雪白锁骨…… 呼吸加重,喉结滚动。 要死了。 许道秋闭上眼,在心里说。 6、第 6 章 第二天,白栀子提着隔夜咖啡走进部门。 清晨的办公室还没开主灯,百叶窗缝隙里,挤进几缕早春寒天冷白的光。 白栀子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放在工位桌面上的围巾。 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像是专门熨过一样。 她看向对面。 工位是空的,没见人,但电脑是开着的,静谧的晨间,能听到主机运行的低沉声音。 白栀子拉开椅子,坐下,把围巾收了起来。 她昨晚上就怀疑是忘在许组长车里了,本来想添加个好友,发个信息问问,想到对方在开车,就没发。后面洗完澡,也就忘了这茬,早早跟周公约会去了。 没想到一觉醒来,围巾自己送上门了。 “早。”圆圆打着哈欠走来。 白栀子把吸管插进咖啡里,喝了一口:“早。” 说话时,她抬头碰巧看见雅雯,顺便打了个招呼:“早。” 雅雯像是从茶水间回来,手里握着水杯,眼睛红通通的:“早,栀子。” 嗓子也哑。 白栀子正觉得不对劲,就见圆圆对自己挤眉弄眼,用口型说:“又和对象吵架了。” 白栀子了然,身为过来人,连八卦的心思都没有。 她放下咖啡,打开电脑,先复盘了近期数据,又找笑寒要了篇案例,涂鸦笔把案例中小孩的叛逆表现重点圈出来。 一抹颀长人影,缓步走到对面工位,好闻的木质香气飘到白栀子鼻子里。 白栀子抬头,客气地说:“许组长,早。” 许道秋点头:“早。” 他今天穿了件藏蓝色的条纹衬衫,很显白的颜色,手在室内灯光下白到发光,骨节修长,轮廓分明,握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设计图纸。 “谢谢你帮我把围巾带了过来。”白栀子笑得礼貌,眉眼弯弯。 圆圆本来在剥茶叶蛋,顺着声音就把脸探过来了,满脸八卦:“什么围巾?你的围巾怎么会在许组长那里?你昨天不是没跟他的车回去吗?你俩怎么回事?” “我昨晚在商场吃完饭遇到许组长,他顺路送我回去的。” 白栀子翻了个白眼:“别害我啊,咱公司领导明文禁止办公室恋情,被误会了我还混不混了?” “哈哈哈我开玩笑的啦,谁知道哪个领导那么缺德,管天管地还管人谈恋爱。” 许道秋脸发烫,耳后红了一片,坐下。 同事间摸鱼打趣了有十分钟,然后跟商量好似的,集体进入静音模式,各自忙起手头工作。 快到饭点,白栀子已经写完了开篇,正要歇歇眼睛,就见微信图标亮了亮。 她点开,是总监把她之前那篇爆款转载到了群里,另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白栀子点进去,发现数据还在涨。 照这个趋势,百万爆款指日可待。 “栀子。”笑寒突然叫她名字。 隔着圆圆和雅雯,白栀子朝笑寒看了过去。 笑寒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可以洗你那篇稿子吗?校区号数据太差了,我想选篇企业号热度高的蹭蹭流量。” 总监只看结果和转化率,没有明确规定不能互相洗稿,但同事之间都会协商,很少有人开那个口。 “尽管洗。”白栀子语气随意,“反正同行也在洗,流量就那么多,与其给别人,不如给自家人。” 笑寒眼亮了亮:“栀子,谢谢你!” “不用谢,我才要谢你之前那杯红糖水。” “啊?什么红糖水?” 白栀子愣了下,正想问:我肚子疼那天,红糖水不是你给我泡的吗? “——卧槽,这哥们真有型!” 圆圆刷手机摸鱼,突然一声河东狮吼。 笑寒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头探过去:“什么什么?看帅哥不叫我?” “你自己看微博热搜啊,和影后传绯闻的那个摄影师,叫老狐狸,就拍窝瓜金九火出圈的那个,本人照片被人偷拍曝光了。” 笑寒火速掏出了手机。 然后发出了和圆圆同频同调的:“——卧槽!” “这哥们还是个长发男?太戳我性癖了!” “不过我怎么觉得gay里gay气的,绯闻真的假的,别是个姐妹?” “包的包的,搞艺术的十男九弯。” 两人对话吸引了其他同事,一伙女孩纷纷打开微博,加入了吃瓜大军。 随着鼠标点动,32寸的5k显示屏上,百度百科放大在页面,覆盖住了制图软件。 冷白骨感的手指伏在键盘上,指腹利索敲下“老狐狸”三个字,一键搜索。 【老狐狸:本名张黎,中国摄影师,视觉艺术家,经典摄影作品《魔》,《十八层》,杂志封面系列为《时尚芭莎》,《vogue》……】 配图是张街头偷拍照,黑色正装配一头脏辫,指尖夹着一支烟。 是让年轻女孩疯狂的类型。 “组长也在吃瓜?” 新来的实习生不知几时靠近,笑意盈盈,身上的香水味扩散开。过膝靴包裹在小腿膝盖,往上白花花一片大腿,紧身短裙勒得曲线毕露。 许道秋关闭页面,没说话,屏幕冷光印在他五官的轮廓上,显得有些清冷。 实习生笑靥如花,丝毫不觉得尴尬,随手撩了下头发:“我知道楼下有家川菜馆味道不错,昨天谢谢组长送我回家,我请你吃饭吧。” 一旁,王悦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 同样是被顺路送回家的,另一个请吃饭,就显得她这个一动不动的很没眼力见儿。 靠,都哪来那么多工贼,你工资很高吗? “谢谢,我不吃辣。”许道秋口吻淡淡。 “那我请你吃日料?对面商场有家很不错的日料店。” 眼前又浮现在日料店谈笑风生的年轻男女,许道秋的语气明显沉了,像是被勾起不太美好的记忆:“我不吃生肉。” “那——” 11点59,跳到12点00,午休时间到。 白栀子一瞬间站起来:“走走走,吃饭去。” 圆圆一副见鬼的表情:“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老今天不修仙了?” “仙女还能天天喝露水?偶尔也得补补五谷杂粮吧。” 白栀子穿上大衣,缠上围巾,顺手招呼起斜对面的王悦。 王悦正被香水味熏得头疼,见势立马站了起来:“来了姐们儿。” 左右都招呼过来了,剩下一个不搭理,就显得跟孤立人家一样。 况且白栀子对这个不知道叫什么的许组长,其实挺有好感。 即便他话少,冷淡,很擅长冷场和让人尴尬,但就冲他昨天没问她怀里的花是谁送的,和她一起吃饭的人是谁,就已经足够白栀子在心里给他打高分了。 毕竟好奇心谁都会有,换个人,可能就要旁敲侧击猜测她是不是无缝衔接了。 身为同事,这样的社交距离挺好的,不冷不热,舒服,安全。 顺其自然的,白栀子看向对面的青年,想问他要不要一起下楼吃饭。 可一眼过去,看到他身边站着实习生,白栀子觉得他还在忙,就没再管,移开目光,跟着圆圆她们一起下楼了。 过于敏感的感官在此时发力。 许道秋能明显感觉到白栀子放在自己身上,又火速移开的视线。 她为什么要看他? 她是有话对他说吗? 她会对他说什么? 她为什么,没有把话说出来? 室内白炽灯亮得坦荡,许道秋加重了呼吸。 随着女孩们的说笑声消失在门口,办公室显得愈发寂静。 香水味浓郁厚重,彻底盖过了空气里残留的那缕极淡的栀子花香。 “那我请组长吃淮扬菜吧?” 实习生耐心十足,好脾气的笑着:“就是菜馆离公司有点远,不过不怕,反正许组长有车,应该可以在上班前赶回来。” 见人都走了,她不动声色地上前,想和青年贴得更近一些。 “公司规定,禁止办公室恋情。”许道秋冷不丁说。 “啊……许组长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懂。”实习生瞬间红透了脸,身体僵住。 许道秋没犹豫,将话彻底说开:“工作之外,不要和我说话。” “我有喜欢的人。” 7、第 7 章 早春的寒气里,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情人节。 当天,白栀子打破七年来的惯例,没有发有关徐潮生的任何朋友圈。 第二天,她就收到了高中同学的消息。 大学同学的消息。 老家朋友的消息。 以及她妈,陈海玲女士的消息。 电脑桌面上,微信图标一直亮,白栀子选择无视,继续跟雅雯聊创作思路。 最后终于不闪了,手机却嗡嗡震动起来,备注是个杀伤力十足的“妈”字。 白栀子身心俱疲,终于还是接通了。 她还没张嘴,一连串中年女人的咆哮声就从手机屏幕砸进她耳朵。 “——你和小徐分开了?” “因为什么?谁提出来的?什么时候分的?” “你们俩也是,分手这么大的事情不和双方父母说一声?你们也太任性了!” 白栀子揉了揉耳朵,确定自己没失聪,转而压低声音:“我和他一没结婚二没订婚,分手就分手,需要跟你们打报告?上着班呢,回头聊。” 白栀子没有吃早饭的习惯,再被这么一闹,当即就有点气得胃疼。 挂断电话,她揉着胃,看向雅雯,笑容有点抱歉:“咱俩刚刚说到哪了?” 雅雯最近和对象吵架,受心情影响,工作状态不佳,写稿找不到手感,效率慢得出奇,数据也不大好,特地来找白栀子取经。 此刻她发着呆,不知在想什么,回过神,对白栀子说:“栀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随便问。”白栀子大方的说。 “你分手之后,是怎么挺过来的?” 白栀子一愣,没想到会是情感问题。 没等她开口,雅雯接着说:“我和他在一起三年,双方父母都见过面,离订婚就差一步了,我对未来的一切幻想都和他有关,我没办法想象,和他分开,我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雅雯的眼睛越说越红,苦笑一声:“所以我真的很好奇,三年都这样,你恋爱七年,该是怎么过来的,如果你能挺过来,那我……是不是也可以?” 白栀子沉默了一会,说:“往后看。” “别总想前任,想想下一任。” 雅雯“扑哧”笑出来,只当白栀子是在开玩笑,于是见好就收,不再追着她聊感情。 白栀子也就点到为止,转而说起写作经验。 但她的确是认真的。 她又不是神仙,当然有情绪反扑,想和前任和好的时候,但她也的确没办法在没准备好的情况下迅速结婚,生小孩。 她只能幻想自己未来还能爱上新的人,也会有新的人来爱她。 等到那个时候,今天的痛彻心扉,估计就淡成沙滩上的沙画,潮水一冲,痕迹全无。 但谈归谈,她绝对不会再谈身边的人了。 这种分个手全世界都来骚扰她的鬼经历,白栀子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好香啊,许组长买了什么?” 圆圆的声音乍然响起,中断了白栀子的思绪。 她正要抬头看,面前就出现一只冷白骨感的手,修长的手指托着一只牛皮纸袋,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诱人的甜香扩散开。 白栀子仔细看,发现袋子里装着红枣薏仁糕。 笑寒以前买过几次,说是养胃补气的,对女生很好。她记得味道很香,还夸了几嘴。 “谢谢许组长。” 白栀子没客气,拿了一块红枣薏仁糕,抬头对人一笑。 头顶白炽灯亮得发邪,很纯正的白光,亮得人提神醒脑,清心寡欲。 许道秋却刻意别开视线,温和的“嗯”了声。 转过身,继续分给其他人。 “许组长你怎么也吃红枣薏仁糕,你也来大姨妈了?”圆圆嘴上没个把门的,嚼着糕点不耽误开玩笑。 “许组长是男的,要来也来大姨夫。”笑寒也跟着。 她俩当然知道玩笑不能乱开,只不过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这许组长虽然看着冷淡,其实脾气很好。 让人很想欺负。 “——小许。”突然插入的声音中断打趣声,场面顿时安静。 总监高银珠站在部门门口,对着许道秋说:“过来一下。” 语气有点严肃。 高银珠算是平易近人的领导,白栀子印象里,她很少板着脸说话。 估计是工作失误? 白栀子回忆了下许组长平时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又觉得不太像。 午休时间到,白栀子下楼吃了饭,回到工位上,睡了半小时午觉。 睁开眼,对面工位还是空的。 这得多大的失误? 白栀子为“小许”默默祈祷了下。 醒完盹,她打开微信,想看一下昨天的推文跑得怎么样,结果先被一篇蓝底白字的公告吸引了注意。 麦塔的公告都是走品宣部发布,像这样临时挂上的,白栀子还是第一次见。 点进去一看,公告内容简短了洁,说是近日有不良分子在网络散播企业不实言论,已经严重影响企业公众形象,目前已经报警处理,一切交由警方依法办理。 白栀子左右看了看,圆圆和雅雯还没回来,笑寒午睡还没起来,前后左右就剩一个王悦在。 两人视线一撞,“蓝牙”配对成功。 “你也看到了?”白栀子小声说,“发生什么了?” 王悦朝她探头:“姐们儿你记不记得我们组里前两天离职的那个实习生,叫郭思倩的那个。” 白栀子笑得勉强:“姐们儿别说实习生,我连你们组长叫什么都不知道。” “不重要不重要,”王悦压低声音说,“总之她走之前,到法务部那把我们组长给举报了,说我们组长性骚扰她。” 白栀子惊了:“什么!” “低声些,难道光彩吗?” 王悦接着说:“本来没多大事,因为法务部调取办公室监控录像,根本没发现我们组长有骚扰她的迹象,加上她什么证据也没有,举报也就不成立。但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网上去了,同行逮住机会下黑水,说麦塔管理层涉及性骚扰女员工,官网下面全是水军带节奏,才一晚上时间,股票都干下跌了。” “气得大老板亲自报警挂公告,整个管理层都到顶楼开大会。” 白栀子听得呆住,唇齿间还有红枣薏仁糕的甜味。 她潜意识就把天平斜向眼镜男那边,嘴上尽量保持理智:“我没有别的意思,可如果你们组长没有骚扰那个郭……郭什么倩的,为什么她要举报他?” “这谁知道。”王悦也纳闷,“我都怀疑她是对家派来的间谍了。” “或者她看上我们组长了,我们组长没看上她,于是她因爱生恨,怒而栽赃。” “少看点小说。”白栀子无奈,“这年头谁会对自己的同事产生色心?” 一个槽里吃草的牛马,互相看一眼都要萎了,怎么可能会有性_欲,还是间谍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王悦:“凡事都有万一,万一我们组长——” 一抹瘦高的身影晃过,许道秋在这时进门,缓步走向工位。 王悦立刻闭嘴,埋头专心工作。 白栀子也低下了头,装出副很忙的样子。 余光里,她能看到对面人拉开椅子,坐下。 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对方坐下之前,隔着个黑框眼镜,白栀子总感觉他好像看了自己一眼。 难道刚才蛐蛐他,被他听到了? 白栀子心里咯噔一下。 离午休结束还有两分钟,同事陆续回到工位。 圆圆小跑着回来,声音响亮:“我靠栀子你吃没吃瓜?我听说——” 白栀子赶紧抬头,对圆圆使了个眼色。 圆圆这才注意到白栀子对面的许道秋,及时给嘴上了拉链,轻手轻脚回到工位坐好。 部门里漫着诡异的安静。 每个人都默契闭嘴。 每个人的微信图标都在疯狂跳闪。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 白栀子头一次没有准点跑路。 王悦憋了一肚子八卦,迫不及待关机提包:“组长明天见。” “嗯。” 许道秋对着屏幕,正在检查各个组员的任务进度,黑框眼镜板正的架在鼻梁上,薄唇略抿,很是专注。 “明天见组长。”其他组员说。 “嗯。” “组长再见。” “嗯。” “哎?栀子你怎么还不走?” “呃……我还没忙完,你们先走吧,明天见。” 十分钟过去,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白栀子慢吞吞的关机,慢吞吞的站起来,提起包,拿起外套,离开工位。 她今天的内搭是件杏色长款针织毛线裙,略休闲的款,并不显曲线,但走动时步子迈开,裙子被身体往前拉,自然地凹陷出腰部弧度,长发轻轻摇晃。 走到门口,白栀子终于没忍住,转过了身。 白炽灯下,四目相对。 鼠标的点击声明显急促了下。 许道秋立刻转脸,盯紧屏幕,控制着呼吸。 人在紧张时,小动作就会变多。 他刻意竖起手指,将并未滑落的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余光里,女孩还在看他。 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终于,他松开鼠标,脸转向她,尽力装作心平气和,想要为自己解释,他不是个偷窥女同事的变态。 他只是,喜欢她。 “许组长。” 白栀子突然开口,小心翼翼:“你还好吗?” 眼里的同情格外明显。 许道秋怔了怔。 镜片下,他盯着女孩漂亮的眼睛,有些没看懂那里面的同情。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肩膀下沉,脸低垂,任由眼镜滑落到鼻尖。 “抱歉。”青年一副颓态,开口,声音满是疲惫: “我不是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