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人观察手册[人外]》 1. 无法哭泣的葬礼 她也应该要哭吧。这样才像是一个正常人。 站在墓碑前,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哭泣声——有人在抽噎,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哭得喘不上气,像是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林奈茉的脑中满是疑问。 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眼泪源源不断地涌出呢? 她也会哭,在受伤感到疼痛的时候,眼睛会自发流出生理性泪水。可是他们明明哪里都没有受伤,为什么会哭得这么痛呢? 林奈茉不理解。但她知道,绝大多数人都会做的事情就是正确的,就是正常人应该做的。院长奶奶是这么和她说的。 在她第四,还是第五次被送回福利院时,院长奶奶拉着她的手,唉声叹气地对她说:“11,像个正常人一样吧,说大家都会说的话,做大家都会做的事,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再被送回来。” 所以,她也应该哭,这样才像个正常人,这样她才不会再被抛弃。 可是,她已经被抛弃了。 林奈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她。她本身就不是一个惹人注意的存在,更何况此刻,人人都沉溺在自己的悲伤之中难以自拔。 她目光清明地看着墓碑上林德庸的照片。照片里的男人五十多岁,戴眼镜,表情严肃,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记得这个表情。林德庸只有这一个表情。无论是从福利院把她带回家,还是看到诊断书白纸黑字写的“述情障碍”,甚至是在她的婚礼上,他都是这个表情。 就好像没有一件事情按照他的预计结果发展,没有一件事情让他满意。 现在他死了。死亡这件事情在他的预计之中,但他满意吗? 林奈茉不知道。 林德庸是突发心梗去世的。林叙清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还在实验室里面。等她出来后,林德庸已经去世十二个小时了。林叙清问她要不要见林德庸最后一面,但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的试验数据,随口就拒绝了。 她不知道林德庸在死的时候还是不是这样一副表情。但他大半生都是这个表情。 她为什么知道呢? 因为为了挑选一张合适的照片当遗照,宋雅婷和林叙清把家里所有的照片都翻了出来。林德庸并不喜欢照相。那屈指可数的照片上,几乎每一张,哪怕是和宋雅婷的结婚照,林德庸都是这样一副表情。好不容易找到一张他笑的时候,却是他十八岁到警校报到的老照片。 林奈茉想,这大概就像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一样,在死亡那么短暂的时间里,是来不及再编改的。 她不理解,为什么宋雅婷执着于用一张几乎很少在林德庸脸上出现的笑容的照片当作遗照。 是看见他笑的话,她就不会再哭了吗? 在林德庸去世的这些日子里,宋雅婷一直在哭,哭到眼睛又红又肿,几乎难以睁开。可即便如此,她的眼泪还是没有断过,让林奈茉忍不住怀疑,她是不是要把体内的水分通通化成眼泪,流得一干二净才肯罢休。 林叙清也在哭。他搀扶着哭得摇摇欲坠的宋雅婷,也在默默地流眼泪。 她也应该哭才对。 可是她哭不出来。 她不知道“想哭”是什么感觉,或者说,“伤心”是什么感觉。 林奈茉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没有输入情绪数据,没有载入运行程序的机器人。但林叙清总是会温柔地对她说:“茉茉,你是有情感的,只不过你不能理解而已。” 他大概知道她也难以理解这么抽象的话,于是换了一种说法解释:“你的系统里有情绪这个程序,并且它也能正常运行,只不过是你的处理器出了点小故障而已。” 林奈茉也曾试图去检索,林叙清口中所说的那个程序的存在。在他人开怀大笑的时候,她也试着去笑,竭力去体会那种所谓的让心都飘飘然的愉悦;看悲伤的、感人的电影,去感受心一抽一抽疼痛的悲伤的感觉,但并没有什么用,她的心宛如死海,风平浪静。 即便是这种时刻,养育了她十九年的父亲死了,她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不重,但一直在。她试着深呼吸了一下,闷的感觉没有消失。 她又在心里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感受。不是悲伤。虽然她不知道悲伤是什么感觉,但林叙清说,悲伤会让人想哭。她并不想,所以不是悲伤。她只知道——闷。心口闷。像被一只手攥着,不松不紧,但一直不放。 她不是一个正常人。 确诊述情障碍是林奈茉十二岁的时候,她刚被林德庸接回家两年。那段时间她一直在努力装作一个正常人,学着他们笑,学着他们皱眉,学着他们哭,可在林德庸送给她的小狗被车撞死时,她还是漏了馅。在林叙清抱着小狗的尸体流涕痛哭的时候,她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宋雅婷对林德庸说:“茉茉好像有点不对劲。” 林奈茉想:好了,又要被送回福利院了。 意识到这一点,她胸口那种发紧、堵塞的感觉又出现了。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难过。 她默默收拾好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坐等驱逐令,可林德庸只是把她带到了医院。做完检查后,医生拿了一张量表给她,她填完之后,医生用一种隐秘的怜悯眼神看她,说她患有述情障碍,难以识别、描述和表达自身及他人的情绪。 她有问题,有问题就代表不正常,不正常就会被抛弃。 这种事情,她经历得多了,早就不在乎了。可林德庸却又把她带回了家。他把那份诊断书锁进了抽屉,蹲下身对她说:“只要你身体不受伤就好。” 如果是正常人的话,这个时候应该早已感动得紧紧抱住林德庸了,但她只是点了点头,甚至连笑一下都没有。 述情障碍对于林奈茉而言,并没有什么所谓,除了让她总是被收养家庭重新送回福利院,让那群小屁孩围着她,笑着叫她“怪物”外,她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的伤害,更何况即便她真的受伤了,她也感知不到。感知不到就等于没有。而且像那种事情也已经不会发生了。 别人不会觉察到什么异样,顶多觉得她太过孤僻,情绪太过内敛。 这个世界上每一个人都很忙,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去关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只是,最近她在做一个陪伴型仿生机器人的项目,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将人类情绪数据载入仿生人的数据库中,让它能检测出不同的情绪,并给出相应的反应。 一般的科研人员所使用的情绪样本都是自己。这样一来,问题就来了,她体会不到那些情绪,而她暂时也没有找到一个好的样本。研究就这样搁浅了。 太阳穴又隐隐作痛起来。林奈茉皱了下眉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不应该想这些。 这毕竟是葬礼,是养她十九年的父亲的葬礼,她哭不出来已经是极大的不敬了。 她又看向那张照片,此时和煦的阳光穿过绿叶间隙,在林德 庸那张严肃到显得有些苦大仇深的脸上,洒下点点金黄的光斑,将他的面容诡异地柔和了一些。 没人再看这张遗照。葬礼已经结束了,参加葬礼的人都顶着双通红的眼和湿润的面容一一和宋雅婷拥抱,拍拍林叙清的肩膀,说着“节哀”。 只有林奈茉还在看。 于是那些人又来拥抱她,用哭得沙哑的声音对她说:“好孩子,不要憋在心里,哭出来,哭出来就好了。” 她的婆婆也在其中。 程语梦紧紧握住林奈茉冰凉的手,转头对一言不发站在她身后的人说:“然然,工作的事先放放,这段时间在家好好陪陪茉茉。” 林奈茉完全忘了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她也没有去看,只能听见一个没有任何起伏、语调平滞的声音:“我知道的妈,我会在家好好陪奈茉的。” 叮嘱完儿子之后,程语梦又轻声安慰着林奈茉:“茉茉,别太难过了啊,你爸爸看了,心里也会不好受的。” 林奈茉轻轻点了下头。这么一看,似乎没有人发现,她其实根本就不难过。人对于人的认知普遍停留在极为肤浅的表面。 意识到这一点,她的心却没有一丝放松,那种沉闷的感觉反而越发明显。 程语梦还握着她的手,林奈茉下意识想要挣脱,她并不习惯他人的触碰,但她忍住了那种冲动。程语梦是出于对她的关心和担忧。 参加葬礼的宾客对林奈茉三人表示慰问之后都离开了,只有一个人除外——余逸。他是余然的叔叔,只比余然大了六岁。他是私生子。余然是在父亲的葬礼上才知道他的存在。他和他这位叔叔的关系在外人看来并不融洽,也不可能融洽。 于情于理,余逸都不应该来参加这场葬礼。但他来了,也没有人会把他撵走。 他看了一眼林德庸的照片,走上来,拍了拍林叙清的肩,叹息一声:“节哀。” 林叙清牵起嘴角,勉强笑了一下。 余逸再没有说什么,又看了眼余然和林奈茉之后,转身也走了。 参加葬礼的人已经走完了,他们也应该走了,可宋雅婷不愿意离开,她流着泪哀求道:“我再陪陪他,让我再陪陪他吧……” 看着宋雅婷,程语梦想起了丈夫去世时的自己。那种痛苦,她感同身受。她拭去眼泪,递给林叙清一个眼神,和他一起挽住宋雅婷软绵绵的胳膊,边往墓园出口走去,边轻声劝慰她。说的依然是那些一成不变的假话。 还是没有人注意林奈茉。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照片。 过了很久,在她因为长时间没有眨眼,导致眼睛干涩刺痛时,忽觉肩头一重,一股淡淡的清新香味萦绕在她的鼻尖,同时一只滚烫的手覆在了她紧贴在大腿外侧的手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林奈茉才发现,她的手在发颤,很细微。 不是因为冷。七月阳光万里,连偶尔吹过来的风也是暖的。 她只是突然想起,林德庸曾经说过,他希望自己能死在夏天。 他确实死在了夏天。 林奈茉不由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因为这么一看,对于自己的死亡,林德庸应该是满意的,所以,死时的他或许面上是带笑的,那这么一张遗照确实不太合适。 “走吧。”有人说了句。声音像是心电监护仪上的一条直线。 林奈茉停止脑中的胡思乱想,抬眼,盯着这张陌生的脸看了好几秒之后,才恍然意识到,这个人是自己的丈夫。 2. 它的同族 也不能怪林奈茉这么陌生,她和余然是林德庸介绍的,结婚之前也只见过一次面,关于那次见面的具体情景,她已经不记得了。一个星期之后,林德庸对她说:“把事情定下来吧。” 她没有说什么。她以为余然会拒绝,毕竟她有病。 可事实出乎意料。大概他也难以违背父母的命令。于是,她就这样和一个陌生人结了婚。 结婚两个月,她和余然见的面两只手就能数过来。余然经常出差,她经常性泡在实验室,轻易根本碰不到。即便偶尔在家里碰到了,也就像个有礼貌的合租室友一样,相□□头问个好,然后各回各屋。 她和余然最常的交流就是他发消息说“我回来了”,她回“嗯”。他说“我要出差了”,她回“嗯”。 这就是他们的婚姻,相敬如宾。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手太凉了,衬得余然手心的温度格外高。林奈茉低头,她注意到余然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戒指,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星星点点的光。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空空无也。她不喜欢戴任何饰品,太碍事了。但毕竟是结婚戒指总还是要戴的,每次进实验室之前,她都会取下来,但几乎每一次都会忘了再戴回去。 这一次也不意外。 莫名其妙地,林奈茉又叹了口气,她抽回手,往一旁移了一步,手背上还残留有余温,这让她极为不自在,她的手指不由蜷缩了一下,强迫自己不要在意,而后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墓园出口走去,没有去看丈夫一眼。 林叙清还没有走,看见林奈茉的身影后,他走过来,先对跟在林奈茉身后的男人礼貌一笑,而后双手搭在林奈茉消瘦的肩膀上,微俯身,平视她的眼睛。 那是双极为淡漠的眼睛,黑色的,瞳孔很大,像两颗没有反射光的玻璃珠,从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有时看着这双眼睛,林叙清会忍不住地想:她对自己的定义很清晰,她确实像一个机器人。 恍惚中,他想起第一次见他这个妹妹的场景。 也是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他跟在林德庸身后,看见了一个坐在台阶上的小姑娘,穿着一身素白的裙子,乌木般的头发大概是自己扎的,松松垮垮地垂在脑后,大概八、九岁的样子。这个年龄的孩子总是天真烂漫的,即便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比一般的小孩多了几分早熟的忧愁,她也不应该会是那样一副表情——像是一个外来者,在冷静地旁观着一切的发生。 哪怕那些讨厌的小孩围在她身边,拍着手叫她:“小怪物,小怪物,不会哭来,不会笑,活该没人要!”她也只是极轻微地皱了下眉头。那种感觉不像是被言语中伤的难过或愤怒,而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些小孩太吵了。 他跟着林德庸走到她面前。 林德庸蹲下身,放柔声音对她说:“我是林德庸,我们之前见过的。这是林叙清,是你的哥哥,现在我们一起回家吧。” 即便他已经刻意放软语气,可听上去还是冰冷又生硬,再加上那一副不苟言笑的严肃表情和左腮上那一道蜈蚣般的狰狞伤疤,几乎没有一个小朋友不会被吓到,甚至害怕到嚎啕大哭也是有的。 可她没有分毫的畏惧,只是扬起一张白皙得几乎透明的小脸,愣了好几秒才缓缓扬起一个笑。 她只有嘴巴在笑,那双像玻璃弹珠一样的眼睛还是睁得很大,漆黑的,像是黑洞一样。 她不是真心想笑的。 她刚到家里的那两年,一悲一喜和他没有任何区别。他笑,她也笑,他哭,她也哭,他生气,她也皱着眉头,嘟起嘴巴……他原本以为是因为在她心中她很喜欢他这个哥哥,很在意他,所以才会感他所感。 可是,当那只小狗去世的时候,他才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那只小狗是林德庸在她刚到家时送给她的礼物,形影不离地陪伴了她两年。 他以为她会哭的,一般人都会哭的。可当他泪眼朦胧地看向她时,她的脸只是一片平静,她的眼中有一种茫然,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哭。她很着急地也想哭出来,拼命眨着眼睛,甚至在掐自己的大腿,想以疼痛逼自己流泪。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她和正常人不一样。 然后,他第一次听到“述情障碍”这个词。 原来,他的妹妹竟然一直在这么辛苦地扮演一个正常人,而他竟然没有察觉分毫。 这样想着,林叙清看林奈茉的眼神不免染上了更为浓重的疼惜。 “茉茉,你最近工作有点太辛苦了,我听周舟说,这半个月你都没回家?”他极为短暂地叹了口气,微弯起红肿的眼,笑了一下,“哥哥给你放两个月假,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吧。” “但是……” 林奈茉反驳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林叙清就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茉茉啊,虽然你自己没有发现,但你状态很不好。” “而且你和余然结婚这么久了都没什么时间相处,刚好就当作度蜜月了,让余然好好陪陪你。” 他哽咽了一下,忍住眼泪才说:“只有你幸福了,爸爸才能安心。” 林奈茉低头,不再试图争辩。她知道林叙清是为了她好。正因为是为她好,所以即便她并不认同也不能反对。 林叙清直起身,看向余然,极为郑重地说:“茉茉就拜托你了。” 余然还是点头,“我知道。”声音平稳到仿佛在说什么本就如此的事实。 林叙清的心这才稍松了些。 他这个妹妹识别不出情绪,自然也就不知道什么是“爱”。当得知她要结婚时,他是很诧异震惊的,尤其听林奈茉说她和余然只见过一次面之后。他问她是不是真心想结婚的?她犹豫了一下才点头,却又说:“大家不都是要结婚的吗?” 他告诉她不是的,一个人生活也可以。 婚姻生活太过复杂,两个人在磨合过程中肯定会发生数不清的矛盾,而她识别不出自己的情绪,即便受了委屈也不知道。他很担心。 但好在余然是个很有担当,很有责任心的人,最重要的是,他很爱她。 爱会让人包容一切,原谅一切。 林叙清走后,余然看向林奈茉,她的唇抿的弧度和照片上那个地球人如出一辙。他试着张了张嘴巴,挤出一句:“我们回家吧。” 林奈茉点了点头。 余然很绅士地先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林奈茉又点了下头,平淡地说了句:“谢谢。” 她坐上副驾驶,目光随意一瞥,瞥见了余然护在她头顶上的手。 她这才真正看了余然一眼。余然五官端正,皮肤白皙,身材高挑。按照周舟的话来说和明星比都毫不逊色。 她还记得婚礼的时候,周舟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胳膊,眯眼,羡慕又带着好奇地问她:“茉茉,我真羡慕你啊,嫁了个这么好看的帅哥!我好奇地问一句,你看着那张脸不会心跳加速,难以呼吸,悸动不已么?” 她很少看余然的脸,现在这么一看,周舟所说的感觉她一个都没有。她只是看了那张脸一眼,就会想收回目光。 余然的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他的眉眼和嘴唇都是舒展的。他也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但这是应该的,毕竟林德庸只做了他两个月的老丈人。 回家的路上,林奈茉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后退。树、房子、路牌、行人……所有的东西都在后退,她觉得自己的心似乎也被牵引着往后退,往下坠。 她的状态很不好吗?她并没有觉得。可能只是研究没有进展,她在实验室里熬了两个大夜,所以才显得有些憔悴吧。 正常人所能体会到的情绪到底是种什么东西,什么感觉?为什么人一定要拥有?缺胳膊少腿的人会被同情,为什么缺少 情绪的她会被责骂?她明明是病人不是吗? 林奈茉从鼻间长长叹出一口气,那只炙热的手又覆了上来。 “节哀。”他说。 好置身事外的两个字啊。 车外的世界热闹繁华,霓虹灯不停闪烁着,林奈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闭眼时眼前也会出现霓虹灯的虚影,她才收回视线,抽出了自己的手。 她没有理会丈夫的安慰(如果那算安慰的话),把头靠在车窗上,彻底闭上了眼睛。也正因为此,她没有注意到身旁人凝聚在她面容上的目光,审视中又夹杂着好奇,好似看见了什么新奇的小玩具。 到家的时候,最后一点残阳彻底落了下去,晚霞也随之退场,天是一片静谧的幽蓝。 林奈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余然,或者说是莱莫德,并没有叫醒她的打算。根据它的观察,这个编号为M057的地球人,在清醒时对它很是抗拒。 地球不比斯塔尔星,能量场太过杂乱,以至于它能检索到的信息极为有限。它本来以为选择附身的这个地球人的妻子为观察样本,在相对较近的距离中,它能搜集到更多有用的信息,早日完成观察手册,就能早日解除流放惩罚,返回母星。可,它没有在M057身上检测到属于地球人的能量波动。 这很奇怪。根据斯塔尔星为数不多的关于地球人的观察记录显示,地球人拥有一种名为“情感”的能量,这种能量极为充沛。 可他没有在M057身上检测到。 葬礼上,所有地球人的能量波动都很强烈,只有M057无声无息。 它试图通过拉近距离的方式,好能更为清晰地检测,可每次它靠近,M057都会重新拉开距离。 现在M057处于休眠状态,并不设防,它的机会来了。 莱莫德贴近熟睡中的林奈茉,重新扫描了一遍她的信息。 【姓名:林奈茉 性别:女 年龄:29 种族:地球人类 威胁程度:0 喜欢:无 厌恶:无 害怕:无】 重新扫描的结果和最开始的结果一致。 很奇怪。 他所扫描的地球人中,喜欢、厌恶、害怕的东西最少也有三四个,而M057……是零。 作为一个已经活了二十九个地球年,已经度过了三分之一生命进程的地球人,M057竟然没有任何喜欢、厌恶和害怕的东西,这太匪夷所思了。 莱莫德有一个猜想。从第一次见林奈茉时,它就一直有所怀疑——M057有64%的概率是它的同族。 只有没有“情感”能量的索拉里斯族,才会没有能量波动。而且被流放到地球——一颗不足一级文明的蓝色星球,被所有观察者嫌弃的“信息荒漠”,观察一群还没有走出太阳系的原始生物的观察员肯定不止它一个。 这个发现让莱莫德很兴奋,它在手册上记下: 【M057在父亲葬礼上无流泪行为,无悲伤表情,无能量波动。疑似同族。】 【尝试建立频率共振。】 莱莫德往前俯身,正要将额头碰上林奈茉的额头,建立独属于索拉里斯族的交流方式——频率共振时,身上的安全带锢住了他。 对于地球人发明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没用玩意,外星异种厌烦至极。 它伸手一拽,只听见“撕拉”一声,再转头抬眸,正对上两颗漆黑的瞳孔。 “你在做什么?”因为刚从睡梦中清醒,林奈茉的嗓子还有点低哑。 居心叵测的莱莫德瞬间回正身子,扯出一个极为僵硬的笑容,“到了。” 【M057从休眠状态中苏醒,频率共振中断。】 【M057清醒状态下难以建立频率共振。建议:等待M057再次进入休眠状态,重新建立频率共振。】 3. 害怕与眼泪 天色幽暗,林奈茉没有注意到丈夫脸上那诡异的表情。即便她注意到了,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她性格孤僻,鲜少与人交往,除了林德庸、宋雅婷和林叙清外,她所接触最多的人就是林叙清非要强安排给她的实验助手——周舟。 在小时候,为了不被抛弃,林奈茉总是会盯着别人的脸看,而且观察得很仔细,不会放过任何细节,包括一个轻微的耸鼻皱眉。但自从确诊述情障碍,在林德庸说出那句“你只要身体不受伤就好”后,她就彻底抛弃伪装做起了自己。她很少再观察谁的表情神色,也不会再绞尽脑汁地去揣摩猜测,这些表情神色所代表的含义。 同样都是笑,有时是开心,有时是感动,有时是尴尬,有时又是嘲讽不屑……这对于一个本就识别不出情绪的人来说,难度不亚于让一个瘸子去攀登珠穆朗玛峰。 她没有那个精力和兴趣了。 长大的她渐渐明白了关于这个世界的真谛——任何人都会离去,每个人都会被抛弃。 林奈茉转头看向窗外,她的公寓确实到了。但现在应该说是她和余然的家了。 她和余然结婚之后,按照几千年来的传统,应该是她搬到余然的家里,但她公寓里的研究资料实在太多,整理起来太过麻烦,而且她在这里住了十一年,已经习惯了,也实在不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她正想找时间和余然商量这件事,没想到余然先一步找上了她,说他可以搬过来。她同意了,于是余然就搬了过来,甚至在她没有要求的情况下,很自觉地搬到了次卧。 她住主卧,他住次卧,互不干涉,很好。至于正常的夫妻是不是如此,林奈茉没有兴趣去调查。 林奈茉打开车门,先丈夫一步下了车,没有等他,自顾自地就往家门口走去。 她走路的步速很快,总感觉有种逃避在。莱莫德抱着双臂,远远跟在她身后,越来越肯定自己的猜测。 门打开了,它刚踏上台阶,正要进去,“砰”的一声轻响,门被关上了。 3.14秒之后,门又被打开了。林奈茉探出一个脑袋,表情还是没有什么变化,只短短地对被她拒之门外的丈夫说了四个字:“不好意思。” 她还是不太习惯生活里多了一个人存在。 “没关系。” 一人一异种说的话,一个听不出歉意,一个听不出在意,但谁也没有注意,谁也没有察觉到异样。 林奈茉站在玄关处换了双拖鞋,打开鞋柜的门,却发现原本空空荡荡只摆了她几双黑色板鞋的鞋柜,被塞得满满当当,里面是清一色的男士鞋——皮鞋,短靴,运动鞋,休闲鞋……各种样式应有尽有。 她这才对“结婚”这一事实有了实际的感触。 她放好鞋子,又把丈夫的拖鞋顺便拿了出来。站起身时眼前却一黑,她赶忙去扶鞋柜,想给自己发软的身体一个支撑,但胳膊却被握住了,握得力气很重,她忍不住“嘶”了一声,那只手没有松,反而猛地一拽,她撞入了一个怀抱,温暖但坚硬。 “疼……”林奈茉不由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带着点颤音的字。 “哪里疼?”从头顶落下来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胳膊。”林奈茉抬起头又迅速低下,拧了一下手臂,想要从丈夫铁钳一般的手下挣脱。 “为什么会疼?明明没有磕碰到什么地方。” 对于这一点,莱莫德很确定。在M057将要碰到鞋柜的前1.7秒,它及时地拽住了她,所以,她不应该会感到疼痛。 难道是她察觉到它的怀疑,想要借此打消它的疑虑? 那她未免把它想得太过愚蠢了些。索拉里斯族本身是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但附身到地球人身上,就会拥有地球人的特质。 用能感受到疼痛这么可笑的点妄图来欺骗它,可想而知,她的智商绝对足以媲美地球上这些原始生物。 “你的手……力气太大了,捏得我有点疼。” 她眼里闪动的是……眼泪吗? 眼泪是悲伤的产物,可她的能量波动依然无声无息。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被他握住的肌肤火辣辣地疼,连眼泪都快被逼了出来。林奈茉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可余然还是没有松手。她抬头去看他,却发现他也在看自己,更为恰当地说,是盯。 他们两个现在的姿势就像那些警匪片里演的警察抓住嫌疑犯欲要进行审问一样。可余然的眼神和那些警察演员不一样,他没有那种凝重和压迫的审视,很平静,平静到甚至可以说是……空洞。 林奈茉从来没有在其他人脸上看过这样一双眼睛,这样的一种眼神。她只在镜子中看过自己的。 她下意识移开目光,低下头。余然总算是松开了对她的桎梏,可没等她松口气,他两只手却又捧住了她的脸颊,不由分说、不容抗拒地抬起她的头,指腹抚上她的眼,摩挲起来。 林奈茉不得不闭上了眼睛,本就溢满眼眶的眼泪被挤压,顺势而下。 余然的指腹并不柔软,覆着一层薄茧,而且他的力气并不轻,摩挲得她的眼皮又热又痛,总有种眼球要被他按碎的错觉。 林奈茉咽了下唾沫,手拉住余然的衣袖,轻轻拽了一下。 好在这次余然理解了她的意思,很快就移开了手。 林奈茉轻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却看见余然伸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舔了一下刚刚摩挲过她眼睛的大拇指指腹。 “这是眼泪。你流泪了,为什么?奈茉,你在伤心吗?” 他眨了下眼睛,似乎是在……困惑吗? 林奈茉不知道。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极其怪异的感觉,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离丈夫远了一些,站在她自认为的安全区,才扯开嘴唇:“没有,我、我只是……被你,刚刚捏疼了而已。” 余然歪了下脑袋。林奈茉又往后退了好几步,“那个,我不饿,就不吃晚饭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楼上跑,但下一秒,她的手腕被攥住了,身形一踉跄,她又被带进余然的怀抱中,背部紧密贴着他平稳起伏的胸膛。 以刚刚她和余然的距离来看,余然不可能会拽住她,可事实是,他确实拽住了她,一双大手紧紧钳住她的手腕,很用力,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捏碎了。 处于恐慌之中,紧闭双眼的林奈茉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腕除了男人的手,还缠有一只黑色的类似触手的东西,正缓慢蠕动着没入了男人的手腕中。 “你在……害怕?害怕我?” 她刚刚明显是想逃跑。莱莫德低头凝视依偎在它怀中的这个生物,眸色幽深。 “奈茉,我是你的丈夫,你不应该害怕我,你应该……爱我才对。” 落在她耳中的声音低沉,略微有些沙哑。林奈茉不禁哆嗦了一下,一股莫名其妙的冷意顺着她的背脊迅速往上攀爬。 她本能地想要寻求热源,但她眼前热源只有她的丈夫。他的体温似乎比一般人要高,隔着外套,她都能感觉到他手心和胸膛的温度。但她却不想靠近,反而只想远离。 余然本身是这个样子的吗? 林奈茉努力回忆记忆 中自己与余然短暂的相处片段。在那些片段中,余然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他总是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看她时总是会扬起礼貌性的微笑,他话很少,但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是温和有礼的。 所以即便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她也没有觉得那么难以适从。她虽然不过多地亲近他,也没有想过要去亲近他,但绝对不会有想要逃跑的想法。 但是现在,这个想法很强烈,就像是猎物碰见狩猎者,那种刻在基因里的生存本能。 “啊!” 手腕上的力度突然又加重了,林奈茉吃痛,禁不住叫了一声,膝盖有些发软,完全凭着那只罪魁祸手才没有瘫倒在地。 为了稳住身子,她不得已拽住了余然的衣服,想要借此站起身,但余然却突然松了手。他穿的西装面料本就光滑,她握不住,只能任由自己重重跌倒在地,无力垂在身侧的手在颤抖。 余然蹲了下来,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颚,强迫她抬起头。她的眼睛被因疼痛而生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他的神色,她只能感受到捏着她下颚的那两根滚烫的手指,他的大拇指抵住了她的脖子,压得她有些想作呕。 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很轻柔,并不粗重,却让林奈茉想到了蛇——正立起身子,“嘶嘶”吐着蛇信子,等着一口咬住她脆弱的脖颈,把毒液源源不断注入她心脏的眼镜王蛇。 虽然余然戴眼镜,但他不像是蛇,他更像是……一只小鹿,温和的,不会让任何人有被威慑的感觉。 虽然半个月没有见面,但一个人的变化不能如此迅速,且天翻地覆吧? 还是说,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是之前一直在伪装? 那为什么选择今天这个时候暴露出来?难道是因为……林德庸死了吗? 想不明白。 林奈茉的脑袋一片混沌,太阳穴又刺痛起来,她咬着下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眉宇间拧出一个结。 余然再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他只是抬起她的头,然后审谛着她。林奈茉能感受到他那种凌厉如刀的目光,一寸一寸从她的肌肤上片过。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像是恍然,又像是还在疑惑:“你并不害怕我?” “呵!”他轻笑一声。 短促的笑声来得莫名其妙,刺入林奈茉的耳朵里,她哆嗦得更加厉害了。那种寒意更加明显,她的手臂上起满了鸡皮疙瘩,身子也不受控制地颤栗起来。 想要逃走的想法更为强烈地盘旋在林奈茉的脑海之中。求生本能使然,她用尽了浑身最后的力气,猛地推开余然,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快速站起身,拿起台面上放的车钥匙,夺门而出,仓惶驱车而去。 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莱莫德也没有发觉林奈茉的害怕与紧张。 它确实感应到了能量波动,但很微弱,频率也和一般的地球人不同。它确定,这一定是它这个同族的障眼法。 按照记录所示,地球人出现躲避行为代表其处于“害怕”情绪中,所以它重新扫描了M057的信息,结果显示与前两次毫无区别。 它这个同族,只模仿到了地球人的表面行为,而情绪这种更为复杂的能量,她显然还没有获取。 莱莫德从容不迫地站起身,舔去指腹上那滴咸涩的眼泪,倚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望着那辆汽车逐渐远去。 【M057逃走。计划重新寻找下一个观察对象。】 但一个伪装成地球人的索拉里斯,观察价值可以评为???。不过问题是,她似乎已经知道自己被看穿了。 4. 记忆丢失 莱莫德依然靠在门框上,维持着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的姿势。 它在做一道选择题。 左边:继续观察M057。风险——她已经对它产生了警觉,继续观察可能导致暴露。根据“永恒回声”的观察者守则规定,当观察对象对观察员产生警觉时,应立即终止观察。这是最基础的安全准则。 右边:更换观察对象。风险——需要重新筛选、重新接触、重新建立观察关系,浪费时间。且新的观察对象不一定有M057的观察价值。 莱莫德还没来得及做出选择,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它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林叙清,W059,M057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 “余然……”林叙清的声音在发抖,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把话说出来,“茉茉出事了。中心医院。你快来。” 电话挂断了。 莱莫德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灯光灭了,它隐在黑暗之中,像一个没有被绘上五官的纸人。 医院是地球人维修故障的地方。看来M057是又出什么状况了。 M057把余然的车开走了,它只能去开停在车库里的她的车。莱莫德打开第二个抽屉,果然看见了那把挂着一个蓝不溜秋、龇牙咧嘴、竖着两只大耳朵的玩偶的车钥匙。 这是它在余然的记忆数据库里检索到的信息。为了减少暴露风险,附身之后它第一时间,仔细地浏览了余然大脑中储存的所有的记忆,尤其是与他妻子有关的记忆,怕朝夕相处之下,它会露出破绽。 但没想到,余然这部分的记忆极其匮乏,最多出现的场景就是——她推门而入,看见他怔愣一瞬。他笑着说:“回来了。”她点头,而后拉开抽屉,放下车钥匙,提步走上楼,他默默注视她的背影。到了饭点,他做好饭,上楼敲门询问她是否要吃饭。 此外再无任何交流接触。 这种相处模式与观察记录所述完全不符。对于地球人来说,伴侣应是亲密无间的。 路上几乎没有车。莱莫德开得很快,但没有超速,因为超速会违反地球人的交通规则。它很守规则,一直很守规则。 也正因如此,当它被伊希莱指控违反观察者信条中“不带回情感”的信条时,它只是不屑一顾。它是“永恒回声”的一级观察员,不可能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但没想到,“永恒回声”却以此将它判处流放,甚至没有给它任何申诉辩解的机会。现在一想,伊希莱的势力怕是已经渗入到“永恒回声”内部了。它需要尽快完成观察手册,返回斯塔尔星,将伊希莱那家伙的源核捏碎。 已经是夜晚十点半了,手术室长廊里一片死寂,只有头顶冷白的灯光静静落着。林叙清独自坐在长椅上,身形前倾,整个人低伏在膝头,双手紧紧合十抵在眉心,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浅白,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眉眼此刻全然埋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却抑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接到医生的电话,慌张地赶来医院时,林奈茉已经被送到了手术室,林叙清没有看见她的惨状,但他看见了一路落在手术室门口的鲜血,直到现在还笼罩在他的眼前。 他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自责悔恨在心中燃烧,吞噬他的理智。 他知道林奈茉的状态不好,明明应该像以前一样把她带回家的。可他太了解他这个妹妹了,现在的她肯定在责怪自己,难以面对妈妈和他。他想,也许爱人的安慰是此刻的她所需要的。可是……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道漆黑的影子映在大理石地板上闪着寒光,林叙清看见了,抬起头,笼着一层水雾的眼睛没有看清男人的神色,但想也知道会是怎样的焦急、担忧与恐惧。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想尽量显得平静,但干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警察说,茉茉车速过快,撞到了栏杆,因为安全带断了,所以……受伤比较严重。” 莱莫德点了下头,坐在了长椅另一端。 它的坐姿很直,背脊没有靠着椅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如果有人路过,会觉得这个男人太过冷静了——冷静到不像一个妻子刚被推进手术室的丈夫。 但莱莫德确实没有“紧张”这个概念。 它只是遵守“妻子进手术室,丈夫在手术外等待”的地球人的规则,坐在长椅上等,并思考自己是否要学习林叙清的姿势。但在余然的记忆数据中,它没有查询到类似的姿势,于是它还是维持那个姿势端坐着。 【M057出车祸,进行修复中,修复状态未可知。等待中。】 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 林叙清在长椅上坐立不安,盯着手术室紧闭的门,站起来走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莱莫德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变过姿势,它仍旧在思索那一道选择题。 终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了出来,林叙清赶忙迎上去,莱莫德也站了起来,虽然它站在原地也能听见医生的话,但它还是按照丈夫的角色走了过去,步伐不紧不慢。 与林叙清相比,它从容得太过可怕。不过林叙清此刻一颗心完全拴在自己可怜的妹妹身上,根本没有注意它的举动。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医生,我妹妹怎么样了?”林叙清紧张询问,声音都在发抖。 “患者头部遭受剧烈撞击,存在外伤性颅内血肿,术中已经将血肿清除,出血暂时止住了。但是……” 医生看了眼林叙清,声音放得更加低沉:“撞击造成患者局部脑组织挫伤,损伤累及与记忆相关的脑区,后续有可能出现记忆功能方面的损害,程度目前还不能完全确定。” 林叙清脸色骤然一变,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什……什么意思?” “通俗来说,她可能会失忆。至于失忆的范围、程度,以及是否能恢复,还需要等患者清醒后进一步观察才能判断。” 林叙清没有说话,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踉跄跄地靠在墙上,缓缓滑下去蹲在了地上。他的肩膀在抖。 失忆——记忆丢失。地球人的记忆储存在大脑中,大脑受损可能导致记忆数据丢失或无法访问。这是可以理解的。 莱莫德不明白林叙清为什么会流泪,但它应该要去安慰他。 它记起在葬礼上那些地球人安慰人的方式,蹲下身,手随意搭在林叙清的肩膀上。 “节……” “哀”字还没有从它发紧的喉咙里挤出,林叙清突然紧紧抱住了它。 “太好了!她没事!没事!” 他的能量波动很强烈,表情也很奇怪,他的眼睛明明还在流泪,但嘴却扬起笑了起来,笑得很是愉悦。 他流泪的样子和M057不同,那么,他的眼泪和M057的眼泪有区别吗? 极具探究精神的莱莫德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从外观来看,林叙清的眼泪和M057的眼泪是一样的,同样的晶莹剔透的液体。 味道呢? 它不动声色地用指腹沾取林叙清脸上微量的泪痕,伸出舌头仔细分析,最终得出——咸的。和M057不一样。它会想再吃掉M057的眼泪。 这是地球人所说的食欲吗? 食欲是地球人所具有的众多欲望之一,它不应该有这种东西的。 莱莫德的眼睛映着头顶森冷的灯光,忽然变黑了一瞬。 【M057修复完成。修复结果:记忆数据可能受损。尚无法确定,需等待M057苏醒。】 林奈茉是在术后第三天的深夜醒来的。 病房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线。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眼睛才渐渐恢复清明。 空气中有很浓烈的消毒水的味道。这是医院。 她在医院? 她为什么在医院?她明明在实验室啊,难道是实验出了什么问题? 头好疼。 林奈茉蹙眉,中断了思索。 病房里很安静,她听到了呼吸声。不是她的。 她缓缓转过头,床边趴着一个人,一个男人,穿着有些皱巴的白色衬衫,头发有些乱。即便是在睡梦中,他有些杂乱的眉毛也是紧皱的,眉头拱出了两个结。 她想要伸手抚平他的郁结,可胳膊却像压了一个哑铃一样,完全抬不起来。身体有些疼,尤其是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男人似有所感地睁开了眼,第一时间看向她,看见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时,眼眶瞬间又红了。 “茉茉,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让人忽略了话语中的颤抖。 林奈茉看着他,费力扯开有些发干的唇,唤了一声:“哥。”声音又低 又哑。 一个字,轻易激出林叙清的眼泪。他弯下腰,握住林奈茉的手,满眼都是庆幸与欣喜,“是,我是哥哥。” 医生来了,问了几个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林奈茉。” “今年多少岁?” “29岁。” “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林奈茉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医生点了点头。 “你知道你家人的名字吗?” 林奈茉点头,“林德庸,宋雅婷,林叙清。” 在林奈茉回答完之后,医生看向林叙清,询问他回答是否正确。林叙清看了眼依然端坐在沙发上的余然,犹豫几秒之后点头称是。 “你记得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林奈茉皱眉,摇了摇头。 医生又问:“你在医院醒来之前,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我在实验室里做实验。” 林奈茉这话一出,林叙清适才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他握紧林奈茉的手,声音颤抖着问她:“茉茉,你觉得……今天大概是几月几?” 林奈茉忍住脑部的疼痛,思索了一下,“应该是四月初吧。” 医生了然,在病历上写了一些东西,把林叙清请到病房外才说:“患者的记忆没有完全丧失,认识家人,知道自己的基本信息,但对近三个月的事情存在遗忘,可能会慢慢想起来,也可能不会,需要观察。另外……” 她朝病房一眼,表情有些凝重,“我们在患者的左手手腕处发现了指痕。” “指痕?”医生的话出乎了林叙清的意料。 “对。成年男人的指痕,所以我们怀疑,患者可能是遭遇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林叙清随医生出去之后,林奈茉半躺在病床上,思考现下的情况,目光随意一瞥,才看见一旁的沙发上还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衬衫,上面两颗扣子没有扣上,白皙的锁骨露了出来。他坐得很直,背脊像一根绷紧的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她。那种看,很奇怪,不像林叙清和医护人员,很淡漠,就像警察看犯罪嫌疑人一样。 林奈茉几乎是下意识移开了目光,攥着被角的手更紧了。 这个人是谁? 林叙清走了进来,表情很是严肃,和林德庸如出一辙。林奈茉刚想开口询问他那个男人是谁,他忽然捏住她的左手,撸起她的袖子。 她白皙纤细的手腕上有一处青紫的淤伤。可奇怪的是,似乎不是由于磕碰造成的,这淤青的痕迹有些像是手指。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抬头去看林叙清,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因缺水而干裂起皮的唇抿成了一条僵直的线。她很少在林叙清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林奈茉心口微微发紧,无意识捏住了林叙清的袖口,哑声唤他:“哥……” 林叙清的手又颤抖起来,虽然他极力忍耐,但手还是在隐隐发抖。因为愤怒,因为自责。 他放下林奈茉的袖子,揉了揉她的头,对她扬起一个宽慰的笑,“没事茉茉,哥哥在呢。” 他的笑容在转过身的瞬间彻底湮灭。他大步走到余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声令下:“跟我出来!” 莱莫德最初时并没有觉察到,林叙清是以这种命令的口吻和它说话。 一个它随手就能让其灰飞烟灭的地球人,竟然敢用这种语气和它说话? 不过,它感知到了林叙清的能量波动,很强烈。这种波动频率与数据库中的地球人的“愤怒”情绪完全匹配。而根据他的行为推测,他产生“愤怒”的原因和M057有关。 考虑到M057,它宽宏大量地决定不与这胆大包天的地球人计较,顺从地站起身。在踏出病房门的那一刻,它看了眼病床上的林奈茉,恰好对上了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的目光。 灯光下,她的眼睛很是璀璨明亮,让它莫名想到了自己的源核。它下意识捂上心口,手心里那颗属于这具地球人的心脏正在平稳跳动。 空无一人的寂静走廊上,林叙清双手插兜,站得笔直,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眸子直直盯着余然的眼睛。他同样没有躲避,直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心虚,但同样也看不出一点妻子死里逃生的庆幸、担忧或是自责。 这不对。 5. 警告与疼痛 在得知林奈茉要结婚的时候,林叙清特意从澳洲飞了回来,他确定自己的妹妹对她这个结婚对象没有一点爱意。他那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忙慌地把林奈茉嫁出去,但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取消这场无爱的婚姻。出乎意料的是,余然竟然先来找了他。 林叙清到现在还记得余然的话。 他说:“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即便知道她不爱我,但我还是想和她结婚,借着夫妻的名义,无论和她成为真正的夫妻,还是朋友,哪怕只是室友,我都很高兴。” 他问余然为什么? 余然敛下眼眸,缓慢转了下氤氲着热气的咖啡杯,在那飘渺的云雾之中,他的眼睛格外柔情。 “因为,我很喜欢她。从十七岁一直到现在,都很喜欢她。” 可现在……是因为医院的灯光太过森冷吗?他那双眼睛为什么看不出一点暖意? 一定是的。 否则以余然的个性,他绝对不可能以这样不修边幅的样子出现在公共场所。而且,这三天他一直守在医院。 林叙清收敛了眼中的敌意,只是语气依然生硬:“到底发生了什么?茉茉为什么会开你的车出来?她开车一直很小心,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根本不可能会开那么快!” 发生什么事了吗? 莱莫德仔细检索,突然,它的眼睛亮了一下。应该是这个。 “她哭了。”它说。 “你说什么?”林叙清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你是说,茉茉……她……哭了?” “是的,她哭了。”莱莫德回答得更加肯定。指腹那种异样的湿润感觉,以及舌尖的咸涩味道,它记忆犹新。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哭?” 林叙清的疑问也是莱莫德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它将昨夜发生的一切一幕幕重复播放,还是找不到一点原因。M057并没有受到任何外伤,也没有“悲伤”情绪,她不应该会哭。它唯一觉得合理的理由是——伪装。可是这样的原因不能说出来。 它想了想,回答:“可能是因为我对她说‘你应该爱我才对’。” 林叙清唇抿得更直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脑袋里满是疑问——余然为什么会说这句话?茉茉又为什么会因为这句话落泪? 自从她被确诊为述情障碍之后,他就再没有见她流过泪,哪怕是在父亲的葬礼上。可她竟然因为余然的一句话就哭了吗?林叙清很是怀疑。 他没有显露出来,而是继续审问余然:“茉茉左手手腕上有伤,你知道吗?” 林叙清紧紧盯着余然,生怕遗漏掉他细微的神色变化,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下意识地皱眉、抿唇,那双眼睛也没有流露出一丝的紧张或是担忧,无波无澜。 “她出了车祸,手腕上有伤很正常。” 是因为他以前当过律师的原因么,所以才会这么风平浪静? 可这不是他想看到的样子。他不应该这么平静。虽然身为庞大企业的掌权人,余然想必习惯了压抑情绪,无论任何情况都要求自己是一副云淡风轻,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可,这是他的妻子,是他喜欢了十五年的人,他怎么能这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一样? 林叙清不理解,他的理智在劝慰他:“这是正常的,他只是不习惯在外人面前显露出自己的脆弱而已。他在医院守了这么久,眼睛基本上就没合上过,肯定是很担心的。” 但他的感性在疯狂叫嚣着:“可是,他未免也有点太淡定了!他妻子,出了车祸,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他连眼睛都没红一下,甚至连他妻子受伤了都不屑一顾,气定神闲地说什么正常。这正常吗?这一点都不正常!” 林叙清摇了摇脑袋,强行压制住内心的怒火,“那不是一般的伤,是被人用手生生捏出来的淤伤!而且安全带为什么会那么巧就断了?如果不是安全带断了,茉茉根本不会受那么重的伤!”话音重重落地,他的眼眶又涌上了心疼的泪水。 他逼近余然,将他抵在墙上,绷直的手指狠狠戳着他的心口,压低声音控诉指责:“余然,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向我爸和我保证的?我们把茉茉托付给你,不是为了让她受伤的!如果你不能照顾好她,就少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处理好你家里那些破事!如果茉茉再受一点伤,你也就没有留在她身边的必要了!” “啪嚓!”病房里传来的一声脆响,让林叙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犀利的眼眸威胁地瞪了余然一眼,收回手,快步走进了病房。 莱莫德有点恍惚,它这是……被一个低等生物威胁了?据数据库显示,低等生物威胁高等文明个体的案例发生率为0.000000……03%。它无法判定,是该归类为‘勇气’还是‘愚蠢’,它只知道这种事是个巨大的耻辱。 走廊里的灯快速闪烁起来,将它的脸也照得忽明忽暗。突然,“嘭”的一声,白炽灯齐齐碎裂,其中一个恰好在莱莫德头顶。 莱莫德没有躲,在它的认知里,这并不是危险。但它忘了它现在屈于一具脆弱不堪的地球人的身体里。 陌生的感觉传来时,莱莫德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它伸手摸上脸颊,摸到了和M057一样的湿润,是眼泪吗? 它举起沾着湿润的手指放在眼前,眼睛的亮光瞬间暗淡下来。不是眼泪,不是透明的液体,而是红色的。红色的液体,是血。 莱莫德放下手,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病房。它需要确认M057的情况,确定她是否还能成为它完美的观察对象。如果要更换观察对象,W059可以列为首选。虽然他并没有什么观察价值。但它的时间很紧迫。以它的能力,即便观察对象再普通,它也依旧能完成一份出色的观察记录手册。 刚刚病房里传出的声响是林奈茉不小心碰碎了杯子。莱莫德推门进来时,她正就着林叙清的手用吸管小口小口喝着水。 林奈茉听见了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眼神刚飘向门口,就看见之前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男人,顶着一张左边沾满血的阴森恐怖的脸走了进来,眼睛还是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他偏偏又穿着一身黑,隐在阴影里,就像来勾她魂的黑无常一样。 林奈茉心下一紧,不小心被水呛了一下,低声咳嗽起来,却牵动脑袋炸裂般的疼。 “哥……”难以忍受的疼击碎了林奈茉的坚强,她不由抓紧了林叙清的手,咳嗽着颤声哭诉:“好疼……” 她又要上演同一招吗? 莱莫德不屑一顾。可是,她的头上缠着纱布,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无色,扭曲的表情看上去确实很痛苦。 疼……是什么?它的数据库中并没有储存相关信息。 “没事的茉茉,哥哥这就叫医生来。”林叙清把林奈茉揽在怀里,焦急地按了十几下床边的呼叫铃。直到护士推门而进,他才松开按铃的手,简洁说明了情况。 林奈茉一直都没有松开林叙清的手。 对于这种情况,护士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用手轻轻按住林奈茉的头。好在她不再咳了,脑袋的疼痛也慢慢退了下去。 护士呼出一口气,看向林叙清,叮嘱他:“如果她再咳嗽,你就用手像我这样轻轻按着她头部两侧,稳住一点,她会好受一些。” 护士擦了擦额头因快速奔跑而渗出的汗水,转身要离开时,才看见门边站着一个男人,脸上受了 伤,伤口还在汩汩流血,蜿蜒的血迹沾满了半边脸,他却好似浑然不觉,一双如同黑洞一般诡异、深邃的眼眸灼灼盯着病床上的两人。 她不禁咽了下口水,但秉着良好的职业素养,她还是走到了他面前,“你好,你的脸受伤了,伤口还不小,如果不处理的话,可能会感染的。” “而且,你流了这么多血,不疼吗?” 男人像是这才被人从某种凝滞的状态里拉回神,缓缓垂眸,指尖无意识地蹭了下脸颊。他盯着指尖的血迹看了很久,就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血一样,眼里有一丝茫然与新奇。 疼? 地球人受伤,身体会流血,流血就会疼吗? 眼前的男人反应很是奇怪,护士打了个寒颤,有点后悔自己“多管闲事”,但这种想法转瞬即逝,她还是坚持道:“我可以帮你消毒包扎一下,很快就好。” 而且他不觉得自己在这儿有点电灯泡么? 不过说到电灯泡,这走廊的灯怎么好好地都坏了呢? 护士站旁的换药台,护士打开消毒盘,拿出生理盐水仔细冲洗男人脸上的伤口和血迹,而后用镊子小心地剔除嵌在皮肉里的细小玻璃渣。 这么一看,这人皮肤真好,离这么近都看不见一点毛孔,像鸡蛋一样,真让人羡慕啊。他身上似乎还有香味,淡淡的,不像是洗衣液的味道,是体香吗? 护士不知不觉晃了神,镊子的尖角重重杵到了伤口中。莱莫德又感受到那种异样的感觉。 它没有什么反应,护士却是惊慌失措,连连致歉:“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弄疼你的!我会再轻一点的!” 疼? 原来这种感觉就是“疼”吗? 莱莫德想起了林奈茉哭着喊疼的样子,微微偏了下头。它在回味刚刚那种疼痛的感觉。可那种感觉转瞬即逝,它并没有捕捉到。 莱莫德并不理会护士的惊惶无措,把脸更加贴近她,“再让我疼一下。” 男人的语气平静又带着几分命令的强硬,护士手上一顿,诧异地看了面前的男人一眼,他皮肤白皙,五官端正且精致,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长得极为漂亮,可莫名就是有些摄人,让人根本不敢仔细去看,唯恐一个不小心就被吸入吞噬。 好好的一个人,没想到有这种癖好。护士内心一阵唏嘘。 她尴尬但不失礼貌地一笑,用镊子夹出了一颗碘伏棉球。可因为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她,实在太过骇人,她手中的力气不自觉加重了。 “嘶!”莱莫德低哼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奇异的兴味。 【数据采集完成。新增条目:疼痛。来源:面部伤口受外力按压。特征:局部神经电信号异常。】 莱莫德回忆起林奈茉的眼泪,兴奋地往眼下摸去,没有湿润的感觉。它又不甘心地眨了眨眼睛,眼眶依然干燥,没有一点眼泪的痕迹,也没有一点想要哭泣的冲动。 是这种“疼痛”的程度不够吗?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莱莫德用力按住了自己的伤口。它感受到了温热的湿润,却是从伤口淌下来的,它的眼泪依然毫无踪迹。 “你……你这是在做什么?!”护士难以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她指定是碰见了一个疯子。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闪有点点亮光。 这个地球人的能量波动频率和M057流泪时的波动频率有37.86%的相似度,但和其他地球人处于“害怕”状态下产生的能量波动频率相似度达100%。 她在害怕。 【地球人处于“害怕”状态时会流泪。】 【数据库更新完成。更新信息如下:地球人在受伤感到疼痛及在“悲伤”,“害怕”时会流眼泪。】 6. 她的丈夫 回病房的路上,莱莫德陷入了沉思。它确定刚刚那个地球人处于害怕状态中,而害怕的对象是它,所以它扫描了她的信息。尤其关注害怕那一栏的信息。可结果有些出乎它的意料。 【害怕:穷(100%),护士长(98%),胡搅蛮缠的病人(95%),疯子(94%),鬼(92%)……】 在那二十五个她所害怕的事物中,没有它,她明明也应该害怕它才对。 难道,地球人虽然对某一事物出现了“害怕”情绪,但并不代表其害怕这一事物吗? 现有的关于地球人的观察记录中没有说明这一点。但莱莫德的数据库里却检索到了类似的信息。 【妻在看恐怖片时,产生了“害怕”的能量波动。她裹着被子,窝在我怀里,小小的、柔软的手捏住我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却又分开我的手指,半眯着一只眼睛,从我的指缝处看。她的睫毛刷在我的手心,痒痒的。心又悸动起来。我忍不住吻了下她的额头。 我问她,既然害怕恐怖片为什么还要看?她说:“谁说我害怕恐怖片了?我只是有那么一点点怕那些恐怖的贴脸镜头而已。我喜欢恐怖片!” 她又用自己那柔软的手指戳着我的嘴唇,笑着说:“你这个呆头呆脑的外星人,不了解我们地球人吧!” 我不需要了解地球人,我只想了解她。】 这段冗长且信息量极为匮乏的记录,来自于“永恒回声”的禁记——《如何饲养一个地球人》 那时,在一次任务中,它出了很严重的故障。修复过程中,它将“永恒回声”所有的观察记录手册都检索了一遍,意外发现了这本被封锁的记录。名字很特殊,它有些好奇,从到头到尾浏览了一遍。这份观察记录前六分之一的部分写得极其优秀,比之它也毫不逊色,但后面所记的内容变得越来越冗余,信息量极其匮乏,完全不符合观察记录的规范——这应该就是它被封锁的原因。 从这长篇大论中唯一可提取到的有用信息是——地球人虽然对恐怖片出现了“害怕”情绪,但并不代表其害怕恐怖片,相反,可能喜欢恐怖片。 那么,这个“恐怖片”是否可以替换为任何事物? 如此一来,M057的异常就可以解释了。 她在那时确实对它产生了“害怕”情绪,但她并不害怕它,所以才会是“无”。 这才是正确的。身为妻子,她不应该会惧怕自己的丈夫。 情感是地球人与生俱来的能量,这种能量拥有极为强大的潜在力量,无法被夺取,也难以通过学习分析而获得。这也就是为什么,地球人身为低等生物,于宇宙而言毫无助力,甚至在逐步摧毁他们的星球,斯塔尔星仍要在宇宙际会上持一票否决权,反对消灭地球人。 所以,能产生类似地球人能量波动的M057,到底是否是地球人? 【任务:与M057建立频率共振,确定其种族身份,决定是否更换观察对象。】 莱莫德踏入病房时,还是林奈茉最先发现的它。 他脸上的伤口被处理了,血迹被清洗干净,一张白净的面容看起来很正常。他还是看着她,但眼睛没有将将那么锐利。 林奈茉看着,脑中却又浮现出他满脸是血的样子,身子轻微哆嗦了一下。 林叙清立马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林奈茉扯了下他的袖子,将视线移向依然站在病房门口的男人身上,低声问:“哥,那个人是谁?” 林叙清顺着林奈茉的视线看去,呼吸停滞了一拍。他转过头,清楚看见了林奈茉眼睛里的茫然与疑惑。 先前在说家人的名字时,她没有说余然的名字,他还以为是她性子本就淡漠,虽然和余然结了婚,但根本没有感情,所以不认为他也是自己的家人,情有可原。 可原来,她竟然是不记得他了。好巧不巧,她所遗忘的三个月中就包含余然在的那两个月。 林叙清勉强笑了一下,不想让自己的脸色太过僵硬,让林奈茉以为忘了余然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他刚要开口,说“这是你的丈夫。”但林奈茉额头上的绷带、右手的石膏和左手手腕上的伤,让他又重新抿紧了唇。 林德庸还是旧思想,认为能照顾林奈茉的只有她的伴侣,所以才会在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后,逼不得已地把林奈茉嫁给了余然。 余然小时候遭遇过绑架,是林德庸把他救回来的,但也因此导致他的腿落下了残疾,迫不得已阔别了他十八年的警察生涯。 他以为余然绝不会让林奈茉受一点委屈。可是他不知道,余家的情况复杂得很。 余然的爷爷就是一个纨绔子弟,到处寻花问柳,留下一屁股的风流债。余然的奶奶在世时,日子还算是风平浪静。但在她去世,余然的父亲也因为意外去世之后,那种如水面薄冰般岌岌可危的平静被彻底打碎了。 余然的爷爷已经老态龙钟,无法再维持那样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而余然又可以说是一个半道出家的门外汉,那些伯伯、叔叔、姑姑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虽然绝大多数都被遣送出国,但不免会有几条漏网之鱼。 人性趋利,什么事都可以做出来。 当初,余然父亲的死到底是不是一个意外?现在,林奈茉的车祸又是不是个意外? 林叙清不敢细想。他无法想象如果再把林奈茉放在余然身边,她会再遭遇什么?尤其,余然现在的态度很奇怪。 或许,可以趁着这次机会让一切都步入正轨。 他的妹妹,林奈茉,不会是菟丝子,即便她是,真的要攀附一棵大树,那也应该是他。 “然然?真的是你啊。” 一声愕然的低呼拉回了林叙清的思绪,同时还有林奈茉的注意。 “我刚经过护士站,看到一个人很像你,没想到还真是你。这么晚了,你来医院做什么?” 来人是余逸。他看了眼余然,又往病房里看来,看见病床上额头缠着绷带,右臂打着石膏的林奈茉,眼神瞬间变得凝重。 “这是怎么回事?茉茉受伤了?”他问余然,抬眸一看,余然的脸上竟然也贴有纱布,心中又是一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林奈茉打量起这两个陌生人。他们眉眼之间有几分相似,但来人的眉宇更加温和,而那个人……眉宇极为冷峻。其实单从他的长相来说,应该是很温润的,但他的眼神和表情很淡漠。 相较于来人的焦急,他双手插兜,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就好像他根本 不属于这个时空一样。 林奈茉以为他不会回答,但他却开了口,或许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奈茉出了车祸。”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但是,他竟然知道她的名字吗?他认识她?为什么她没有一点印象? 林奈茉看向林叙清,希望他能告诉自己答案,但林叙清一直低着头,她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力气加重了,捏得她有点疼。 “什么?”那个人音量陡然提高,听起来好像极为诧异,“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三天前的夜晚。” “三天前发生的事!你怎么没有和家里说?”他叹了口气,好似十分无奈,“然然,茉茉是你的妻子,我们就是一家人,我知道你是不想让你妈妈担心,但这么大的事情,你也不应该瞒着我们……” 他又说了什么话,林奈茉不知道。她耳边围绕的只有一句“茉茉是你的妻子”。 她结婚了? 林奈茉敛下眼眸,看向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面没有戒指。难道是做手术的时候被医生取掉了?可是手指上面也没有一点戴过戒指的痕迹。是结婚还没有多长时间?还是,她根本就没有戴过戒指,因为本身她也不习惯? 但是,她为什么会结婚?她这种人不应该结婚才对。 余逸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此时是深夜,万籁俱寂,他的话很清晰地飘到了病床这里。 林叙清知道林奈茉也听见了。他能看出来她眼中潜藏的那种惶恐与不安。 他咬了下后槽牙,抬起头,依然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握住林奈茉的手轻轻揉了揉,轻声为她解释:“茉茉,你出车祸导致脑部受伤,遗忘了最近三个月的记忆。两个月前,你和余然结婚了。” 她竟然真的结婚了?! “可是哥,我为什么会结婚?我应该不会爱他,他看起来……”林奈茉看了眼她那个丈夫的样子,语气更加肯定,“也不爱我。是爸爸要求的吗?” 林奈茉并没有特意压低声音。余逸听到这句话,恨铁不成钢地拽了身旁的余然一下。怨不得人家会这么说,哪有妻子在病床上躺着,丈夫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病房门口的呢? 他想要余然解释,但他无动于衷,反而低敛下眼眸,不知道是在心伤还是自责。 这也没有办法,余然这家伙就是一个闷葫芦,要不然怎么可能三十二岁才把十七岁喜欢的姑娘娶回家。 举行婚礼的前夜,这个闷葫芦在书桌旁坐了一个多小时,眼泪倒是撒得欢,愣是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最后他实在看不过去,洋洋洒洒写了五百字。 但这家伙,在婚礼上一个字都没说,只敷衍地说了一句:“茉茉,谢谢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他坐在台下,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尤其是听到林奈茉那句被无语到的“不客气”时,他已经丧失了所有挣扎的力气。 而现在为了他这个侄子的终身幸福,余逸觉得自己还可以替他垂死挣扎一下。 “茉茉,不是这样的。然然,他只是不习惯直白地表达自己的……” 他解释的话刚说一半,身旁的这个闷葫芦忽然抬起了头。 “我爱你。”他说,一字一句都很坚定,“你错了,奈茉。我爱你,奈茉。” 7. 外星异种的偏执 余然爱林奈茉。这一事实,莱莫德很确定。在它进入余然的身体之前,它扫描了他的信息。 【姓名:余然 性别:男 年龄:32 种族:地球人类 威胁程度:0 喜欢:林奈茉(100%),林奈茉喜欢的一切(100%),做美食(100%) 厌恶:除余逸之外所有余家人(100%),谎言(100%),以爱为名的伤害(100%) 害怕:失去林奈茉(100%),被林奈茉讨厌(100%),死亡(100%)】 地球人并不纯粹,喜欢与厌恶能达到100%程度的地球人,除了余然,莱莫德再没有见过。 此外,它在余然的记忆数据库中提取到一个信息——他喜欢了林奈茉十五年。 对于地球人来说,时间是最为珍贵的资源,它不可再生,一旦失去便是永远。因此地球人习惯争分夺秒,不愿意将时间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物上。十五年已经占据余然生命中46.875%的时间。 虽然莱莫德不知道十五年这个数据是从哪里来的。这十五年中,余然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出现过林奈茉的身影。 不过,在余然的记忆数据库中,有一段记忆格外清晰。是十五年前。 余然因为选择专业一事和家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一气之下夺门而出,失魂落魄地在路上走时,没有注意到亮起的红灯,在车将要撞到他时,有一个人把他拉了回来。那个人就是十四岁的林奈茉。 在那一刻,余然知道了两件事情——一是他根本没有做好死亡的准备,二是他已经做好了去爱的准备。 根据地球人的规则,丈夫必须爱妻子,妻子也必须爱丈夫。 “你也应该爱我,奈茉。”莱莫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偏执,“你必须要爱我,奈茉。” 寂静的病房里,他这句话清楚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一种“你在说什么胡话”的不可置信的表情。 林奈茉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眼前只有男人那张表情平静的脸和那双固执微红的眼。他那双眼睛从始至终一直钉在她身上,就好像除了她之外,他的世界里再没有任何事物存在。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那双眼睛,她会本能地想要移开目光。 她不习惯这样的眼神,让她有种猎物被狩猎者牢牢攫住,无处可逃,无处可躲,只能被拆卸入腹的感觉。 而且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他难道不知道她的病吗?难不成,她是骗婚? 余逸听余然说过林奈茉的情况。这个要求对于一个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识别不出、理解不了的人来说,太过困难。 他不知道余然好好的,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么奇怪的话,而且还是在林奈茉失忆不记得他的情况下,这话不就是在给人家压力么? 他看了眼病床上林奈茉的样子——她根本就不敢看余然,整个人像只被雨淋湿的雏鸟一样窝在林叙清的怀里,看上去可怜极了,显然是被吓到了。 余逸恨铁不成钢,忍不住瞪了身旁这个人高马大、不长脑子的侄子一眼,但他的侄子根本就没有看他,满眼只有自己的妻子。 他无奈低下头,等再次抬起时,脸上的无语表情已经变成了亲切温暖的笑意,“茉茉,然然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他就是太爱你了,有点着急而已。”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拽着余然的袖子,让他不要像个木头人一样,赶快附和自己的话,和林奈茉道歉。 莱莫德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所有的一切它都是按照地球人的规章制度来的。想着,它不由有点嗤之以鼻,如果M057真的是个地球人,她显然太过失败,连它这个假扮地球人的索拉里斯族都不如,一点都不遵守规则。 只是它感应到了M057的能量波动,和昨夜她流泪时一样。虽然频率程度比之要微弱很多,但她确实在害怕。 害怕会导致抵触。这不利于它后续的观察。 思忖之下,莱莫德检索出平时余然在面对林奈茉时那副微笑的表情,复制粘贴到了自己的脸上。它显然不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它自以为的温和笑容有多么诡异恐怖。 “奈茉,不要害怕,我是你的丈夫,你不应该害怕我的。” 尤其它的语气并没有配合它的表情变得温柔,听在人耳朵里,还是一样冷硬淡漠,没有任何安慰的意思。 “你怎么回事?被机器人上身了啊?”余逸压低声音不满质问。 莱莫德附身余然不过五天,而且余然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身为一级观察员的莱莫德很有职业操守,这五天里,非必要情况下,它从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它也并不习惯张口说话。索拉里斯族的沟通方式是能量感应。它能通过振动声带发声,但只能维持在同一个声调上,如何变化语气,目前对于它来说是门很难掌握的技巧。并且,如果没有人来提醒它,它听不出自己的语气、语调有任何问题。索拉里斯族沟通只是为了传递信息,而地球人沟通还有一个主要目的——交流感情。那是它们没有的东西。 “我是你的丈夫,你不应该害怕我,你应该……爱我才对。” 这句话,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林奈茉的心急促地跳动起来,明明没有风,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头又剧烈地疼痛起来,她下意识拽紧了林叙清的袖子,泛红的眼中盈满了无助的泪水。 “哥……我好疼……” 林叙清看着妹妹这么痛苦的样子,心疼地也落下了泪,恨不能自己替她痛苦。他轻柔抚摸着林奈茉的头,哑声说着那些于事无补的话:“没事的,茉茉,哥哥在呢,哥哥这就叫医生来……”边说边伸手想要去按呼叫铃。 但手却被人按住了,力气很大,几乎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痛呼出声。 他顺着那只青筋凸起的手,看见了余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我来,我知道怎么让她不会再疼。” 他的语气太过镇定,镇定中又带着淡然,就好像他真的胸有成竹。但他毕竟不是医生,林叙清并不放心,即便他知道,可能把医生叫来了也没有什么用。 “还是让医生来看……” “你想让她疼死么?”莱莫德瞥了林叙清一眼。眼神轻飘飘的,但林叙清却觉得好像有一座沉重的冰山压在了心上。 “……哥……好疼……” 他听见了她口中低哑的求助,感受到了圆润的指甲都陷入皮肉中的微痛。 他这个妹妹一直以来都坚强得很,哪怕受了再重的伤,也不会喊一句“疼”,可想而知,她此刻究竟忍受着什么样的痛苦。 林叙清的心仿若被一把生锈的钝刀来来回回就这一道伤口碾磨,每次跳动都牵动着锐痛,让他几乎窒息。 他不再犹豫,半信半疑地让出位置,只看见余然一手抓住林奈茉因剧痛而紧握成拳的手,掰开她失了血色的手指,修长的手指蛮横地插入她的指缝和她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捏住她抖动的下颌,抬起她的头,俯下身,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距离很近,近到彼此的鼻尖几乎都抵在了一起。 就这样过了一秒,林奈茉痛苦扭曲的 表情竟然真的渐渐舒展下来,沉重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紧咬着下唇的贝齿松开了,眼泪也止住了,只是还在无意识抽泣着。 林叙清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爱”的力量? 他看不见的是——一缕极细的、黑色的光丝从余然的额头渗了出来,穿过两人相贴的皮肤,无声地没入了林奈茉的大脑中。 那是莱莫德本体的一部分。那些光丝像无数只极微小的手,沿着神经的路径,向林奈茉大脑中受损的区域涌去。 血肿在消退,断裂的毛细血管在重新接合,那些因为冲击而错位的神经元突触,在能量的引导下,一根一根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莱莫德闭着眼,它感受着自己的一部分进入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陌生的感觉。它在修复她,同时在被她“触碰”。她的体温、她的脑电波、她疼痛时神经末梢的疯狂放电……全都被它感知到了。 它不应该这么做。这么做,它就违反了观察者信条中的“不干预”信条。 但它是有理由的。信条中规定“若观察对象观察价值达到???,允许观察者在不暴露的前提下适当干预。” 就凭这些愚蠢的地球人是不可能发现它的。 而且M057受伤和它有关。安全带是因为它之前扯了一下才会断的。无论怎么说也不算违规。 【尝试建立频率共振。】 【M057无回应。】 在林奈茉因为疼痛而备受折磨的时候,莱莫德就已经初步确认她是地球人了。索拉里斯族附身在地球人体内,会自动修复地球人躯体所造成的一切损伤。当然,也不排除她为了打消它的疑心,故意阻止了修复,所以它建立了频率共振,但没有任何回应。 【确认M057为地球人。表面无情感反应,但数据显示存在压抑的能量波动。需继续观察。】 【观察价值:???+】 莱莫德没有彻底修复林奈茉的大脑损伤,只是让她不会再感到疼痛了。但说实话,它挺乐意看见她疼的。她疼痛时流出眼泪的样子,让它移不开目光。那种晶莹的、温热的液体,像是行星飞速坠落的碎片。 为什么它不能拥有呢? “悲伤”,“害怕”这样的地球人情绪它没有,而疼痛,要达到什么程度,它才能流出这么漂亮的眼泪来? 莱莫德不由又把手按在了脸颊的纱布上,却再没有感觉到那种疼痛,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它又想到M057流泪时说的话:“我只是被你刚刚捏疼了而已。” 它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和M057的手紧握着。她的手很小,很白,而且很柔软——这种感觉很新奇。 莱莫德不由自主地揉捏起来,却听见耳边落下一声低哑的哼唧声。M057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它的肩头睡着了,但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或许是因为又感受到了什么疼痛。 莱莫德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松开手,她白皙干净的手背上有五个它留下的红痕,迟迟没有散去。 它又掀开她的衣袖,那道紫红的指痕清楚映在它幽深的眼眸中。 地球人果然脆弱得不堪一击。 它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但没有控制好力度,林奈茉吃痛,唇齿间不禁又挤出一声痛吟,轻轻唤了一声:“哥……” 声音很轻,只有莱莫德听见了。它哼了一声:“叫哥有什么用,你应该叫我,只有我才能不让你疼。” 它手心里黑色的光丝漫了出来,丝丝缕缕融入那片淤伤里,眨眼间,紫红褪了下去,露出原本的白皙。 8. 地球人的挑衅 因为莱莫德,林奈茉的伤恢复得很好很快,不到半个月医生就惊奇地表示她可以出院了,但在林叙清的要求下,林奈茉还需要再住半个月。 住院的这些日子里,她的丈夫每天都会来陪她,他什么也不做,像一座雕塑一样,端坐在墙边的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林叙清为她擦脸,喂她吃饭……他的神色很平静,起码在林奈茉看来是这样的。 但如果她再靠近一些,再敛眸仔仔细细地端详,就会发现那座雕塑平整光滑的眉心间,多出了一些违和的纹路,平直的薄厚适中的唇似乎被烈阳融化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向下,幽黑深邃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眸浮现出了一丝疑虑,那神色像是在看什么超出他的认知范围的事情。 莱莫德确实很不理解。它以为只有M057这么不遵守规则,可W059竟然也将规则视若无物。 妻子生病,理应由丈夫照顾,W059却强行抢夺本属于它的责任。 他说:“我照顾茉茉习惯了,我来就行。”于是堂而皇之地占了它的位置,而M057,它的妻子,竟然就任由他如此肆无忌惮地挑衅它。 地球人果然是一群低等生物,连按规则行事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地球人无规则意识……】 【警告!表述不符合观察记录规范,请更改后重新上传。】 …… 莱莫德每天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着,林奈茉和林叙清做那些它认为夫妻才应该做的事情。它不是没有想过要把自己的位置抢回来,但它确实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出故障的脆弱的地球人,余然的大脑中没有储存类似的信息。 在林奈茉要起身时,它不会把床摇起来,不会拿枕头垫在她的身后,让她靠得舒服一些;在她用左手捏着勺子费力往嘴里送饭时,它也不会来喂她。 它只是静静地坐在沙发的阴影里,在观察记录中记下:【M057左手开发程度不足36%,左手精细操控能力缺失,无法独立持勺进食,为地球常见单侧肢体功能失衡个体。】 而这一幕恰好被林叙清看见了。也正是因此,他才会主动包揽照顾林奈茉的事情。 他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林奈茉半个月,直到听到医生宣布林奈茉可以出院了,一直提着的心才堪堪松了一瞬。 公司的事情几乎让他心力交瘁,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来医院照顾林奈茉,但让手于他人,林叙清实在不放心。 即便有余然在,但他毕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显然不会照顾人。所以在必须要飞澳洲时,林叙清特意找了信任的周舟来照顾林奈茉,还叮嘱林奈茉,如果觉得和余然相处不自在,出院之后可以回家住,房间一直都为她准备着。 周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沙发上的莱莫德,看见病床上林奈茉可怜的模样后,心中的气愤更上了一层楼。 “茉茉,我收回那句话了!”她气呼呼地甩下这一句话。 林奈茉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又喋喋不休地厉声吐槽起来:“那个余然除了脸和身材也就没有别的优点了!你都成这副样子了,他竟然不来照顾你?气死我了!你可是他老婆啊!工作再重要,还能有你重要吗?他也算是个人?!” 最后一个字重重落地,但心里还是不痛快,周舟猛地把手中的提包往沙发上扔去,这才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正是刚刚被她吐槽了半天的对象——余然。 空气似乎凝固了,把周舟的笑声也变得干巴巴的:“余……余总,您在这儿啊,怎么也不出个声儿呢?” 余然没有说话,只用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眸看着她,却让周舟的心里直发毛。他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眼睛亮得吓人,就像两个探照灯一样,好似能一眼看穿她的所有,让她根本无所遁形。 而事实上确实如此。 【姓名:周舟 性别:女 年龄:28 种族:地球人类 威胁程度:0 喜欢:钱(99%),小狗(95%),美女帅哥(90%)…… 厌恶:周则桥(100%),作怪的丑人(95%),渣男(93%),毫无责任心的人(93%)…… 害怕:小狗生病去世(100%),穷(100%),被人讨厌(100%)……】 一个普普通通的弱小且狂妄的地球人。 莱莫德随意往后一靠,修长的双腿码起,脚尖百无聊赖地踢着茶几,发出“砰砰砰”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每一个响声似乎都敲在了周舟紧绷的神经上。 男人的姿态从容到有些懒散,但周身散发的气场却极为凌人。想起自己刚刚气急之下说出的胡话,周舟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就此安息。 在林叙清让她帮忙照顾林奈茉时,她多嘴问了一句:“余总呢?”得到的回答是林叙清止不住的叹息声。她理所当然地以为余然在忙工作,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新婚妻子如何。 再一想想林奈茉现在的情况——父亲去世,研究卡顿,车祸失忆,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而身为丈夫的他却缺席了,怎么想怎么让人生气。尤其她知道林奈茉的病,述情障碍让她即便心中不满,难过,自己也识别不到,表达不出。 这样的林奈茉,让周舟总会想起自己家中的那只小胖狗,因为不会表达,在某些时刻总是会被误会,被忽视。所以对于林奈茉,她除了歉疚,还多有一份同情与怜爱。 但她没有想到余然竟然每天都会来陪林奈茉。不过既然他在,林叙清又让她过来做什么?又为什么会叹这么长的气,像是无话可说一样? 很快她就发现了——林奈茉口中说的“陪”真的就是“陪”。这个男人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沙发上,像个局外人一样旁观着。 林奈茉想要喝水,但杯子放在她的右手边,她不好拿,他无动于衷端坐着;林奈茉不小心碰碎了杯子,他恍若无闻、视若无睹,依旧无动于衷端坐着。不知道还以为他是一个雕像,而不是一个人。 但凡他拿个手机,哪怕不是在看报表,而是在打游戏,最起码还有理由开脱。但他正襟危坐,双手搭在双膝上,眼睛的焦点只落在林奈茉身上,却依旧……无动于衷。这样的行为实在太过匪夷所思,周舟刚才平息的怒火“噌”地又涌了上来。 “也不知道林叔叔是怎么想的,如果担心你照顾不好自己,那让叙清哥娶你不就是了?还能亲上加亲。再不济姜慕言也行啊,虽然年纪小,起码会照顾人,非要把你嫁给这么一个木头!但感觉婚礼上的他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她边清理地上的玻璃碎片边嘀咕着。声音很低,即便是就在她旁边的林奈茉也没有听清。但她口中的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到了距离她六米远的莱莫德耳朵里。 它感应到了这个叫周舟的地球人的能量波动,很强烈,是“愤怒”,此外还掺杂有“不解”,“无奈”与“嫌弃”。 她抬眼,误以为隐秘地瞥了它一眼,“嫌弃”的能量波动程度更加强烈了。 “嫌弃”是因不满意、厌恶某人或某物,心里轻视、反感,带着排斥、不喜欢的情绪。 莱莫德没有注意到它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 下。它更为在意的是这个地球人说的最后一句话。M057观察价值高达???+,而按观察者守则,若观察者有暴露风险,则需立即终止观察。它必须要规避这个潜在危险。 它调出余然脑中储存的关于婚礼的记忆,想要看看余然那时的样子与它附身之后的现在有什么不同之处。余然的记忆是观察者视角记忆,虽然记忆中的他与当时的他可能有所出入,但更方便它进行观察。 可余然的这部分记忆却是模糊的。唯一清晰的事物是一袭白纱,手捧铃兰捧花的林奈茉。她一步一步从铺着花瓣的红毯中朝他走来,面容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而就在她走到余然面前的那个瞬间,莱莫德听见了一声:“好美——” 它看向身旁的余然,他呆呆地看着林奈茉,瞳孔放大了0.9毫米,不过他的嘴唇紧抿,并没有开口说话。 或许是他那时的心声? 莱莫德不确定地球人在现实场景中的心声是否会在回忆中复现,但它也只能这样推测。除了余然,它想不到还有谁。不会是它,索拉里斯族并不拥有地球人的审美,没有美丑的概念。 检索余然的回忆没有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莱莫德再次将视线凝聚在林奈茉身上。 她似乎比婚礼时要清瘦了一些,过肩长发垂在胸前有些凌乱;她的肤色很白,在阳光的照拂下显得有些透明,甚至能看见那一条条纤细的血管。血管里流的是血,那么泪呢?她的泪是从哪里来的?她那两个小小的眼睛是无法储存那么多的泪水的。她的嘴巴同样很小,刚喝了水,两瓣嘴唇潋滟着水光,张张合合地正在说话,露出了两排同样小巧洁白的牙齿。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可以。” 它的妻子哪里都很小,连说话的声音都是。 “没事,叙清哥说了让我来照顾你的。来,张嘴,啊——” “我真的自己可以的。” “咱俩谁跟谁啊,茉茉你就别和我见外了!再说我照顾你也不是白照顾的,叙清哥给我发了工资的!” 莱莫德唯实没有想到,林叙清那个不尊重规则的地球人走了之后,竟然又弄来了一个同样不懂规则抢占它的位置的地球人。 这是挑衅!明摆摆的挑衅! 莱莫德实在无法再忍受,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拿过那个叫周舟的地球人手中的碗勺,“我来。” 说完也不再去看她的神色,直接坐在她的位置上,让她迫不得已起了身。 它检索林叙清照顾林奈茉的样子,从碗里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但没有控制呼气的力度,将那一勺粘稠的白色液体不偏不倚全吹到了林奈茉的脸上。 其中有一滴溅到了林奈茉的眼中,异样的感觉触发了眼睛的保护机制,眼泪从她紧闭的眼中流出。 周舟瞪了余然一眼。大少爷果然是大少爷,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她掏出包里的湿巾正要给林奈茉擦眼泪,抬头却看见,这位大少爷俯身吻上了林奈茉流泪的眼。 还有这种操作……? 她的大脑宕机了三秒,反应过来后飞快转身,逃离了这好似偶像剧的拍摄现场。靠在墙上,她捂着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兴奋地无声呐喊起来。 她觉得自己先前的想法完全大错特错,这对夫妻感情甜蜜得很啊! 这才对嘛! 她在婚礼上看见余然那双云里雾里,不复清明的桃花眼时,心中想的就是——茉茉肯定会过得很幸福。即便她并不理解幸福是什么感觉。 她希望林奈茉幸福,只有她过得幸福,她心中的歉疚才能少一点。 9. 冷幽默 林奈茉睁着的那只眼睛,清楚看见了余然朝她贴近。她以为他只是想擦拭她脸上的酸奶,可没有想到他是在吻她脸上的泪水,一点一点向上,而后吻住了她的眼睛。 异样的触感让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她往后想要避开,但余然却捏住了她的肩膀。开始时力气很重,似乎是感受到她紧绷的肌肉,渐渐松了几分力气,能固定住她,但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他的嘴唇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的眼睛,甚至伸出了滑腻的舌头,用舌尖灵活地勾勒着她的眼眶。 一股酥麻的奇怪感觉从小腹一直蔓延到天灵盖,林奈茉的手指与脚趾都不由蜷缩了起来。她完全无所适从,对她而言,她这位丈夫和陌生人没有任何区别。 她去推他,但没有推动,只能捏住他的袖子,微颤的声音唤他的名字:“余……余然?” 终于,他松了口。林奈茉这才放下手,睁开双眼。她的眼睫上凝有小水珠,怯生生地看了眼面前男人放大的容颜,迅速垂下眼眸,双手紧紧攥着细腻光滑的被子——是林叙清特意为她换的被褥。 在林叙清离开病房的时候,林奈茉和余然有过一些细碎的交流,她大概弄清楚了情况——她的丈夫叫余然,今年三十二岁,是富家子弟,在美国待了十一年,当了四年的律师,后来继承了家族的事业。他十七岁时被她救了,对她一见钟情,默默喜欢了她十五年。结婚后他们感情很好,是一对恩爱夫妻。 余然说其他事的时候声音都很平,甚至带着点置身事外的冷漠,但说最后这句话时,他的语气加重了,很肯定,好像在刻意强调这就是事实。 林奈茉却本能地觉得像她这样的人,“恩爱”这个词应该和她搭不上什么关系。她想找林叙清求证,但又想,即便她和林叙清感情再好,夫妻间的事总归有些私密,她应该不会什么都和林叙清说。 可看现在这一幕,似乎她和余然确实很恩爱。 莱莫德的视线定格在林奈茉不停颤动的眼睫上,上面的水珠在阳光中闪着璀璨的亮光,是它留下的。它不想去擦拭。 它转而看向林奈茉的眼睛,里面依然氤氲有水光,但不够充沛到可以从眼眶淌下来。 “奈茉,刚刚又为什么会流泪呢?”它轻柔摩挲着林奈茉眼下的肌肤问。 又? 林奈茉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频率词。她曾经在余然面前流过泪吗? 不可能吧? 在她的记忆中,她很少落泪,除非是身体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疼痛,或者是像刚才一样,眼睛被异物刺激了。 那次的情况应该也是这样吧。 或许和她手腕上的伤有关?那么大的一片紫红的淤伤,可想而知会有多么痛。只是她不知道这伤是怎么来的,甚至连它怎么消失的都不知道。那种淤青并不好消退,但就在她醒来的第二天,林叙清为她擦手时掀开袖子,她的手腕竟然完好无损,没有一点青紫。 这太过匪夷所思,让她险些以为受伤是错觉,但林叙清的眼神告诉她,并不是。 林叙清面色凝重,却故作轻松地摸着她的头,笑着逗她:“一定是天使不想让我们茉茉再痛了。” 比起天使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二十九岁的林奈茉更愿意相信外星生物的存在。 脸颊上忽然贴上一只滚烫的大手,林奈茉回过神来,言简意赅地解释:“因为酸奶溅到眼睛里了。” 莱莫德这才注意到林奈茉的脸上还沾有酸奶渍,正顺着她的脸颊向下淌。它伸手要去擦,林奈茉往后避开了,“用湿毛巾擦。” 莱莫德只好起身,走到卫生间打湿毛巾,拧到半干,又走过去,正要擦,毛巾却被拿走了。 “我自己来。” 莱莫德用两根手指捏住林奈茉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为什么要自己来?”它问,俯身更加逼近林奈茉。 “我不可以吗?” “为什么林叙清可以?” “我是你的丈夫,这件事应该由丈夫来做。” “你为什么不让我做,而让林叙清做?” “你想让林叙清做你的丈夫吗?奈茉?” 从林奈茉那双逐渐收缩的漆黑的瞳孔中,莱莫德清楚看见了一个缩小版的自己,它的瞳孔中也印有一个林奈茉,她的茫然与无措,它尽收于眼底。 林奈茉不知道余然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实在太过难以理喻,她只顾着诧异,一时间忘了回答。 林叙清和她说,她的丈夫是一个寡言少语,但很温柔暖心的人。可在她面前这个人身上,她完全没有感觉到。寡言少语或许是有,可温柔暖心……或许他刚刚的举动可以称得上是? 她又害怕了。 到底为什么?它是她的丈夫,她不应该害怕它的。 莱莫德很想这么说,但似乎每次它一开口,M057的“害怕”能量波动的程度就会增强。而且,M057本身的能量波动的频率和强度与一般的地球人不同,它无法准确地进行判定。 莱莫德松开手,坐直身子,学着林叙清的样子,伸手拍了下林奈茉的头示以安抚 这一下,林奈茉眼前顿时冒出了许多颗闪烁的金星。如果不是莱莫德之前修复了她的伤口,毫不夸张地说,它这已经控制的力度足以让可怜的奈茉伤口再度崩裂。 林奈茉吃痛俯身,抵在莱莫德胸前,一只手抱住脑袋,眼睛又泛起了泪花。但脑中突然闪过几个记忆碎片,看不真切,只能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说:“那我给你取个名字,你叫——奈茉,怎么样?” “在我们的语言里,“奈茉”的意思是——我唯一珍视的存在。” 这宛如机器人的声音,和她的丈夫很像。 莱莫德看着自己根本没有用力气的手掌,又看了看把自己折叠在它怀里的林奈茉,对地球人的脆弱程度再次产生了新的认知。 它试探性地将手覆在林奈茉的后脑勺上,手心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很明显地抖了一下。它没移开,用只能维持五根手指微微立起的力度再次拍了拍林奈茉的头。这次,她没再呼疼。 【M057身体脆弱,只能承受1微瑟—0.023瑟的力。超过此区间,M057会感到疼痛。】 在直起身之前,林奈茉用仅剩的那只手把眼泪擦得干干净净,任何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余然那突如其来的吻还是让她有点无法接受。 她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忽然开了口:“或许,你学过跆拳道或者练过武吗?” “没有。”莱莫德回答得很迅速。余然的大脑中没有这样的记忆。 林奈茉“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他,低下头却看见余然黑色的西装裤靠近大腿根的地方沾上了一点酸奶渍。应该是她不小心蹭上的。 “那个,”她指着那处扎眼的白,“你那里沾上了酸奶,擦一下吧。”她把手中捏着的毛巾递了过去。 但余然没有接,他只是说:“你擦。”简单干脆。就好像类似的事情她已经做过了无数遍,又好像,他觉得这本来就应该由她来做。</ p>可是那个位置……不太讨巧。 不过仔细想想,她和余然已经结婚两个月了,而且感情甜蜜,是一对恩爱夫妻,那么夫妻间该做的事情应该早已经做了吧。 林奈茉悄悄抬眸瞄了余然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明她的推测没有错。 林奈茉不再犹豫,伸手飞快拭去那一小点白色,很小心地没有碰到任何不该碰的地方。 她脸上的酸奶渍久被忽视,黏答答地粘在脸上,有点难受。林奈茉正准备自己擦拭,但又想到余然的质问,动作顿了一下,把毛巾又递了过去,“我,脸上的酸奶也要擦一下。” 这次余然没有干脆地撂下“你自己擦”的话(虽然她很想让他这么说),很痛快地把毛巾拿了过去。眼看柔软的毛巾离她越来越近,林奈茉心倏然收紧,脑袋还有点疼。她抬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大手。 “轻、轻一点。”她说,声音有点发颤。 “我知道。”莱莫德有点不耐。即便索拉里斯族并不以力量为尊,但这么一个柔弱的地球人还是让它有些厌烦。它只能收着力气,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看她的神色行事,对它而言不是一般的为难,尤其对象还是这么一个低等的碳基生物,总让它有种低声下气,做小伏低的感觉。但为了早日完成观察手册,除了忍耐它别无他法。 不过,地球人是都这么脆弱,还是M057只是个例外?就像她的能量波动与其他地球人不同一样? 莱莫德想要求证,就拿那个叫“周舟”的地球人做实验,但看了一眼才发现她已经不在了。 注意到他的目光,林奈茉轻声回答:“她已经走了。” 在林叙清告诉她会让周舟来照顾她的时候,林奈茉就已经明确拒绝了,但林叙清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对于她的一点小事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更不用说,她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如果不是因为她排斥陌生人,他早就请专业的护工来照顾她了。 他显然也不相信她的丈夫能照顾好她,权衡之下,只能找来了和她做过四年同学,又共事了四年的周舟。 但无论是谁的照顾,林奈茉都不习惯,除了林叙清。她其实还是别扭,但林叙清每次都会摸着她的头,柔声说:“我是哥哥啊!哥哥照顾妹妹天经地义!”久而久之,她也就没有那么抗拒了。 但其他人,她依然无法接受,所以她给周舟发了信息,让她不用再过来了,她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 周舟发过来一个邪笑的表情包,说:“我懂我懂~我就不当电灯泡~不过茉茉,吻眼睛欸!这么甜这么欲的一幕我在电视剧里都没看见过,真是甜得我牙都掉了!……” 周舟发的六十秒语音,林奈茉只转文字看到这里,她知道剩下的会是什么。 地球人所说的“走了”有两种含义——一是离开了现下的位置,二是死亡。莱莫德希望那个和W059一样不遵守规则的地球人是第二种。 它没有回应林奈茉的话,把那碗酸奶西米露又端在手中,一样地舀了一勺,一样地在嘴边吹气,不同的是,这次酸奶没有热情地扑到林奈茉的脸上。 “我能控制自己的力气了。”莱莫德说着,将勺子送到了林奈茉的嘴边。 林奈茉愣愣含住了勺子。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从那张平静如水镜的脸上看出了一点得意。 她总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有点……不正常。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这么说,但是,应该没有人会对着酸奶吹气,还提醒她“当心烫”的吧? 这是他的冷幽默吗? 10. 自我驯化 转眼就到了林叙清规定的可以出院的日子,林奈茉坐在病床上,看着余然收拾东西的背影,脑子中却在思索林叙清对她的叮嘱,纠结是要回林家还是自己家。 林德庸去世了。即便过了一个月,宋雅婷还是走不出来。林叙清说,这段时间多亏了余然的妈妈一直陪着她,才让她没有天天以泪洗脸,偶尔也能展露笑颜。但想也知道,每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她必然会坐在林德庸常坐的摇椅上,抱着两人的结婚照,喋喋不休地抱怨、哭诉。 离别,总是难以让人接受,尤其是生离死别。 在这种情况下,林奈茉总会置身事外地庆幸,自己不正常也挺好的,起码那种摧心剖肝的悲痛不会来折磨她。 “走吧。” 余然的话截断了林奈茉的思绪,她点头,跟在这个身材高挑的男人身后,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身上,他穿着一身黑——一件笔挺的黑色衬衫,袖子一丝不苟整整齐齐地挽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因为手中提有重物,小臂上肌肉紧绷,青筋凸起,衣摆整齐地扎在了黑色的西装裤里,腰间系着一根黑色的皮带,脚踩着一双红底皮鞋。 余然很符合大众的审美,林奈茉明确感觉到了。他每经过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视线都会久久地在他身上停留。平平无奇的医院走廊,硬是被他走成了红毯现场。 那些灼热的视线也会顺便飘到她身上,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让她极为不自在。 余然腿长,步子迈得又大,原本是走在她前面的,但在这些目光的凌迟下,林奈茉脚步迈得飞快,把余然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直到走到电梯前,她捂住胸口,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感觉那些堆在她肩上的无形的压力才终于消散。 医院开着冷气,电梯门也是冰冷一片,她呼出的热气落在上面,瞬间漫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白雾。林奈茉这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一点寒意。 她一手抱着胳膊,往后看了一眼,余然仍旧维持着那个前进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走着,周围人那如狼似虎的目光,似乎没有给他造成任何负担。不过想也知道,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对于这样的追捧想必早已见怪不怪了。 她和余然不是一类人。 对于余然口中,她曾经救过他一命的事情,林奈茉不管怎么回忆还是没有一点印象。但如果不是因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余然应该不会和她这么平凡无奇的人在一起的。 他应该和像现在站在他面前要他微信的大波浪美女,这样看一眼都会让人心跳暂停的人在一起。那样,她这个不懂什么美丑概念的人,也会衷心地说一句“般配”。 林奈茉收回视线,目光又聚焦在电梯门上,锃亮的电梯门犹如一面镜子,清楚映着她的样子——瘦小,一张苍白无色的脸上戴着一个黑框眼镜,几乎遮掩了她大半张脸,本就无神的眼睛显得更加空洞了,为了方便,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挂脖吊带背心,一条宽松的深灰色休闲裤,脚踩着普普通通的黑色魔术贴板鞋。 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她很满意这样的自己。泯然于众人,就像一抹飘浮在夜空中的云彩,所有的目光都被皎洁的月亮、明亮的繁星所吸引,不会有任何一双眼睛注意到她,这让她极为自在。 但当她再次抬头,却在冰冷的电梯门上看见一双目不转睛,直直盯着她的眼睛,一瞬间就攫住了她刚才平复下来的心。 “你看见了。” 她看见余然的唇动了动,吐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语气似乎还有点严肃。 “看见了……什么?”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难道是那个要他联系方式的女人吗?林奈茉还没有得出一个准确的答案,余然突然向她逼近一步,她几乎能感觉到头顶属于他的气息。 她想避开,但她已经无路可走,只能按了下行键,在心中催促电梯门快点打开,口中随意应答一句:“嗯,看见了。” “所以,为什么什么反应都没有?”余然又朝她逼近一步,炙热的胸膛几乎都贴在了她的背上。 “我是你的丈夫,你是我的妻子,在丈夫被其他女人要联系方式时,妻子应该吃醋生气,应该冲过来,对觊觎自己丈夫的女人宣告主权。奈茉,你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 面对这种情况,她是应该生气吃醋的吗?生气她还能明白,就是浑身发烫,肌肉紧绷,心像被烈火焚烧一样。但吃醋又是什么? 林奈茉的眼中显出一种更深的迷茫来。她曾经似乎听周舟说过,她和她的男朋友分手就是因为他加了其他女人的微信。她当时气愤极了,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但林奈茉只记住了一句话:“加别的女人的联系方式,就是对这段感情的背叛!” “奈茉,你一点都不在意我的吗?” 在莱莫德不满地问出这句话时,林奈茉也出了声:“你给她了吗?” “当然没有。我是你的丈夫。”莱莫德又强调了一遍。根据地球人的规则,在面对其他女性不符合社交规范的行为时,丈夫必须牢记自己的身份与责任,严肃拒绝,并需要反思自己是否有不当行为,让其他女性产生了误会。 它严格按照这个规则行事。在那个地球女人举着手机,一脸期待地问它:“你好,我觉得你长得特别帅!可以认识一下吗?” 它举起了左手,张开五指,将无名指上的戒指毫无保留地在她眼前展示,那是它身份的象征。 “我是我妻子的丈夫,我妻子是林奈茉。” 它的目光从始至终一直凝聚在前方那抹娇小的身影上。它确定它的妻子看见了这一幕,它以为她会冲过来挽住它的手臂,她也应该冲过来挽住它的手臂,对这个觊觎她丈夫的地球女人宣告:“这是我的丈夫。” 可她只是淡淡收回了目光,什么都没有做。也有一部分地球人面对这种情况会“无动于衷”,但那是吃醋的另一种表现。可是,M057没有任何的能量波动。 她并不是在假装不在意,而是真的不在意。 意识到这一点,莱莫德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它在检索“永恒回声”关于地球人的所有观察记录,想确认在这种情况下,M057的反应是否正常,是否符合地球人的准则规范。但它没有检索到类似的信息。 不过在那本禁记——《如何饲养一个地球人》中,它搜索到了。 【今天和M021去游乐园。我不明白那种慢速转动,上下移动的旋转木马有什么意思,但她很喜欢,我陪着她坐了三圈。她很开心。下来时,揽住我的腰,踮起脚吻了下我的脸颊,说是给我的奖励。我喜欢奖励。 我陪M021玩了很多项目,她说要奖励我冰淇淋。我不喜欢这个奖励。但她喜欢。她喜欢,我就喜欢。 在等待时,一个地球女人走到我面前要加我的微信。根据地球人的规则,身为M021的男朋友,我绝对不可以同意。我严词拒绝。却发现这一幕被M021看见了。她会生气吃醋。我思考要怎么哄她,但却没有感应到能量波动。 我问她为什么没有生气吃醋。她笑着对我说:“因为我知道我的男朋友很帅,肯定会引来很多很有眼光的女生 喜欢,同样,我知道我的男朋友很爱我,他一定会拒绝的呀!我干嘛还要生气吃醋呢?” 我也笑着牵住了M021的手。我反思我的不当行为是松开了她的手。果然,一直到回家,再没有地球女人走到我面前。】 所以,M057也是这么想的吗? 如果真的不在意,她就不会问它是否把联系方式给那个地球女人了。 所以,她一定是在意的,只不过它的妻子比一般的地球人更加容易羞涩。 它不过是靠近了她一些,她白皙的脸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眼尾垂着一抹淡红,甚至裸露在外的肌肤都泛着一层薄红。 生气不满的外星异种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林奈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了这样一句话,她也无法再思考下去,她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汇聚在了紧贴在她后背,不停起伏的胸膛上,那隔着衣物都能清楚感受到的体温,让她的手指又不由自主地蜷缩了起来。 她完全不觉得冷了,反而热得有些浑身乏力。 她咬着下唇,刚想出声让余然不要离她这么近,那胸膛就离开了。她呼出一口气,提着的心还没落地,手却被牵住了,甚至还是十指紧扣。 林奈茉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抬头去看余然,他没有看她,提步径直往电梯里走去。她只能跟着进去,站在了他的身边。 余然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东西,林奈茉想松手去按楼层按键,但余然把她的手握得很紧,她完全挣脱不开。 “那个……楼层还没按。” 余然像这才反应过来,举起和她相握的手,伸出手指按了B1键。 林奈茉住在医院顶层的VIP病房里,原本还只有她和余然两个人的电梯很快就挤满了人。林奈茉迫不得已往角落缩去,裸露的背部不小心贴住了冰冷的电梯壁,她被冰得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往前挺了挺。 莱莫德低头将妻子的小举动尽收眼底,原本僵直的唇角愉悦地向上扬了起来。 拥挤的电梯里,众多地球人乌七八糟的气味杂乱地混淆在一起,在这封闭狭小的电梯里横冲直闯,肆意侵蚀。异种极为厌恶。 而在这种时刻,它的妻子主动靠近了它,亲昵地靠在它的怀里,用自己那清甜柔和的气味筑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将它紧紧包裹着,阻绝了那些恶心味道侵入它的身体。 莱莫德的目光落在妻子毛茸茸的发顶,低头俯身,将头埋在她的发间,贪婪地汲取她的气息。 觉察到他的举动,林奈茉浑身又僵硬了。她不敢动,也动不了,余然将她牢牢地圈在了电梯角落里。人挨人的拥挤情况下,她甚至连余然都没有完全碰到。 这是余然对她的保护。所以虽然她很不自在,但还是没有反抗,任由他像个瘾君子一样在她发间深吸着。 余然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直到坐上车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她。就这么一会儿,林奈茉的手心已沁出了点点细密的薄汗。她体质偏寒,并不是一个容易出汗的人,尤其是手心,但不知道是不是她体温偏低的原因,余然的体温高得有些不正常,就像是发了高烧的人一样。 可偏偏余然看起来很正常,眼眸清明,也没有乏力的情况。他提着的东西不说衣物被褥,单是她让林叙清带过来的书和资料少说也有十六斤了,他单手提着,两肩齐平,表情还是一样的云淡风轻。 是因为天气太热了吗?可哪怕在空调间里,他似乎也是这个体温。 她知道有人天生体温会偏高,但会这么高吗?余然的体温最起码也有39摄氏度了。 11. 善意的谎言 “你……还好吗?” 林奈茉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出声询问一下,不管是出于妻子的责任,还是单纯的人道主义关怀。 但莱莫德完全误解了她的意思。它以为她是在为刚刚的事情关心它的情绪。这一下,它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它的妻子是在意它的。 “奈茉,我深刻反思过了,是我的问题。以后在外面,我再不会松开你的手了。” 林奈茉眨了眨眼睛,有点不太理解这话的意思。是她太久没有和人交往,语言理解能力退步了吗?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丈夫捏得有些泛红的手。即便是在车里,她的声音依然很小,被启动的空调声覆盖,让人完全听不清。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在外面我理应牵着你的手,但我却没有,所以才会让别的女人有可乘之机。”莱莫德好心地、没有嫌麻烦地仔细和林奈茉解释起来,又说:“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爱与信任,奈茉。” 林奈茉皱眉思索着,直到车开出幽黑静谧的停车场,耀眼的阳光向她照射而来,将她脑中笼罩的迷雾也驱散了,她总算是知道她的丈夫在说什么了。 不得不说,确实很有道理,只要一直牵着手,别人就会知道他们是一对,就不会再发生这种事情。但那样,她必然也会因为他而成为人群中的焦点。 林奈茉的脑中浮现出这样的场面,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那种让她如芒刺背的锐利目光,脊背发凉,打了个哆嗦。 但转念一想,她是一个顶不爱出门的人,应该没有什么和余然一起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的机会。她放松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到余然身上。 他开车时极为认真,双手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而且很有礼貌,在没有红绿灯的路口,遇见过马路的人,远远地他就会放慢车速,也不会不停鸣笛催促,对于行人的点头致谢,他也会点头回应。 虽然他的嘴唇是紧抿的,食指曲起在方向盘上没有节奏地敲击着,一声大过一声,显然是不耐烦。 她的丈夫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是要去墓园对吗?” 平稳如直线的声音突然响起,林奈茉瞬间收回视线,回正脑袋,目视前方,竭力让自己显得冷静,但那如黑色蝴蝶不停闪动的双睫,以及泛着可疑红晕的脸颊和耳垂,将她的做贼心虚出卖得很是彻底。 “啊……对,我们先去墓园。” 恰是红灯,莱莫德停下车,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住身旁它害羞的妻子的下颌,让她面对着它。而后,它扬起唇角,极为缓慢,就像是被按了0.5倍速一样。林奈茉用余光瞥见红灯的倒计时跳了两秒,面前的男人才终于牵出一个浅淡的笑。 “奈茉,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你可以看我,随时随地,没有禁忌。” 林奈茉听了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只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她又突然意识到“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这样的话,她似乎已经听了很多遍了,这是什么需要不停强调的事情吗? 林奈茉朋友不多——嗯……更为恰当地说,是寥寥无几,身边唯一和她同龄的朋友就是周舟。奈何周舟被上一段感情伤透了心,下定决心断情绝爱,远离男人,已经两年没有谈恋爱了,更别提结婚了。 林奈茉唯一能参考的夫妻就只有林德庸和宋雅婷,虽然是上一辈的夫妻,但夫妻间的相处应该大差不差吧。 林奈茉仔细回忆了一下,她从来没有听林德庸或宋雅婷说过这样的话。 难道是因为余然在向来以自由奔放著称的美国待了十一年的原因吗? 想不明白。有关于人的事情总是很复杂,所以林奈茉不爱和人打交道,她更喜欢拥抱那些冰冷的数据。 提起这,林奈茉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自己被迫暂停的研究,整个人就犹如一朵被阳光晒蔫了的茉莉花。 莱莫德按照地球人的交通规则,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在规定的速度里匀速前进,但还是留了一点余光给身边的人。 小小的她整个人蜷缩在车椅里,眉头紧锁,左手虚握成拳抵在唇上,牙齿咬起了一小块皮肉。显而易见,她正处于“烦躁”和“焦虑”的情绪中。 身为丈夫,它有责任和义务关心妻子的情绪状态。 “奈茉,你在烦躁焦虑什么?” “烦躁,焦虑?”林奈茉低声念着这两个并不陌生的词汇。周舟也常对她说:“没事的茉茉,不要烦躁,不要焦虑,船到桥头自然直。”但她的心还是没有一点实际的感触。 她只是觉得太阳穴有点疼,呼吸有点不顺畅,可能是车祸后的后遗症。 她这样对关心她的丈夫说。 “我缓一会儿就好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眉头还是紧皱着。 它不可能感受错。虽然M057的能量波动频率和数据库中地球人“烦躁”、“焦虑”情绪的匹配度分别只达到了42.12%和31.67%,强度只达到了15.07%,但根据它的观察和推断,这应该属于她的先天缺陷。 地球人很奇怪,他们主张对于人,尤其是爱人要坦诚相待,面对欺骗会怒不可遏,但对于某些不好的情况,怕爱人担心,他们会选择隐瞒和欺骗,并美其名曰:“善意的谎言”。 善意和谎言,这两个截然相反的词怎么能组合在一起?“善意的谎言”就不是谎言,不是欺骗了吗? 莱莫德不理解。但它推测,它的妻子对它说的话正是“善意的谎言”。 绿灯亮了,莱莫德在发动车子前,最后看了林奈茉一眼。行驶过程中,严格遵守交通规则的它再没有看她一眼。但规则没有规定开车时不能说话。 “奈茉,我是你的丈夫……” 又来了。 “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告诉我,夫妻之间就是要坦诚相待,我们不需要什么善意的谎言。” 林奈茉真的很怀疑自己的语言理解能力。余然所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明白,但组合到一起却把她本来很清明的脑袋搅得像一团浆糊一样。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索性就装睡不去回应。 莱莫德知道林奈茉没有睡着,但它没有再追问。因为它发觉,刚刚那句脱口而出的话说得非常不恰当。如果是货真价实的余然说那句话,自然无可厚非,但余然死了,它是一个占据他的躯体的外来者。 余然是林奈茉的丈夫,但莱莫德不是。 这本身就是欺骗与谎言。 可它是“永恒回声”的一级观察员,严格按照附身角色的身份、性格和星球的规范准则行事是最基本的要求。这一点它一直做得很好。在它所执行的任务中,从来没有因为身份暴露而导致任务失败过。虽然这可能也包括,它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观察 对象的原因。 总之,它不应该把自己和余然区分开。在观察记录完美完成之前,它就是余然,就是林奈茉的丈夫,它要时刻铭记这一点。 【为顺利完成观察记录,现将观察对象“M057”表述更改为“奈茉”。】 【要求符合观察者规范,予以通过。】 察觉到余然停车熄火,林奈茉才睁开假寐的眼睛,车窗外是郁郁葱葱的灌木丛和姹紫嫣红的蔷薇,密密麻麻爬满了墓园的白色栅栏。 如果是种在其他地方,这么美丽的花墙自然有人争先恐后地拍照合影,但偏偏此处是与世长辞之人的安息地,被浓重不散的悲伤与遗憾笼罩着,就连如此鲜艳的蔷薇都似乎黯然销魂了。 林德庸也在此长眠着。 林奈茉迈出的脚步一步比一步沉重犹疑。心中沉甸甸压着的,让她闷到难以呼吸的是悲伤吗?那为什么她的眼眶依然干燥,没有一点酸涩的迹象呢? 她应该感到悲伤的。 在林奈茉还不叫林奈茉的时候,在她的眼睛只能看清眼前20—30厘米的东西的时候,她就被遗弃在福利院的门口,成了福利院这个大家庭里第十一个小孩。 她的亲生父母唯一给她的东西是一张用透明胶带,紧紧贴在她胸前的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她很健康,很乖,不吵不闹。如果收养她了,拜托请对她好一点,我会求菩萨保佑您的。 就因为这张纸条,她很幸运地在当天就被一对夫妻收养了,但不幸的是四岁时她被重新送回了孤儿院,理由是——她不会哭不会笑,不正常。我们想要的是一个健健康康,会哭会笑会闹的孩子。 从那之后,她就开始了不停被收养,不停被送回,一次次由希望到失望的灰色童年时光。 五岁时第二次被收养,三个月后被送回,理由是——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有点吓人,怕是有自闭症。 同年十二月,第三次被收养,四个月后被送回,理由——太过孤僻,不哭也不笑,感觉培养不出什么感情。 七岁,第四次被收养,六个月后被送回,理由——她不太对劲,性格好像有缺陷,像是反社会人格。 八岁,第五次被收养,一年后送回。理由——她心太冷了,一直以来最疼爱她的奶奶去世了,她一滴泪都没有流,甚至一点都不觉得难过。而且这一年里,在大家笑的时候,她从来没有笑过,在大家哭的时候,也从来都没有哭过。她不正常。 从来没有过一个孩子被收养那么多次,又被送回来的。 院长奶奶崩溃地握住编号为“11”的她的肩膀,问她为什么不哭也不笑? 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要笑。” 院长奶奶唉声叹气地劝慰她说:“不用知道为什么。11,像个正常人一样吧,说大家都会说的话,做大家都会做的事,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再被送回来。” 可那时的她已经再燃不起一点希望了。 林德庸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已经有了名字的奈茉在心里对自己说:“再期待最后一次,如果还是会被抛弃,我就一辈子待在福利院,再不要和任何人走了。” 林德庸没有抛弃她,哪怕知道她有病,不正常。他对她很好,一直以来都很好,她应该对他的离去感到痛苦和悲伤,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竟然吝啬到,连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12. 我在呢 林奈茉没有发觉自己的身子在微微颤栗。她不知道自己其实正在悲伤难过,太阳穴的每一次胀痛、胸口的重物压迫感、无意识攥紧的拳头、轻微发僵的手脚、驱散不了的寒意,都在向她说明她的悲伤。 悲伤不是只有眼泪才能证明。 莱莫德注意到了林奈茉的外在表现,同时,它还感应到了她的能量波动。微弱的,几乎捕捉不到。是悲伤。 当妻子陷入悲伤,丈夫应该安慰。 莱莫德停下脚步,拉住失魂落魄仍旧往前走的林奈茉的手腕,将她拉入自己怀里,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轻抚她的背脊。 在余然的记忆中,它检索不到身为丈夫该如何安慰悲伤失落的妻子,但好在那本禁记有所记录。 “我在呢。” 莱莫德严格按照写那本禁记的同族所述,只说了这三个字。它疑心这三个字的威力,但左右不知道还应该说些什么,思来想去将那三个字又重复了几遍:“我在呢,奈茉,我在呢。” 它感受到怀里那娇小的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了。它收紧了力气,俯身把她抱得更紧,让她隔着一层脆弱的血肉紧贴自己的源核。 源核是索拉里斯族的“心脏”,是意识的中枢,是能量凝聚的起点与核心。源核一旦被击碎,粒子失去凝聚核心,意识就会彻底消散,无法重组。按照地球人的说法是死亡。 这样近的距离,已经远远超过了安全界限,但怀中的生物太过弱小,莱莫德不觉得她会对自己造成任何可能的威胁。只要它想,它随时可以终结她,就犹如地球人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而易举且不会得到任何惩罚。地球人并不在宇宙际会规定的保护名单里。 当然,它不会这么做,她是它的妻子,是它珍贵的观察对象,是它返回斯塔尔星的关键。它只会保护她。这是身为丈夫的它的责任和义务。 林奈茉本就被高温和灼热的太阳晒得有些脱力,突然被男人猛地一拽,她的眼前顿时笼上一层黑影。等眩晕过去,她才反应过来,这个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近到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能清楚感受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胸膛的起伏,以及心脏平稳有力的跳动。没有一点间隙可言。 呼吸变得急促,林奈茉想要挣脱,但仅剩的那只手被余然牢牢箍住,后颈也被他大掌制住,动弹不得。 动不了也说不出话的林奈茉,在求生本能驱使下,灵机一动,费力偏头,咬了余然一口。 余然只穿了件单薄衬衫,他一定是感觉到了的,但他却没有任何反应。林奈茉只好又加重了力道,头顶传来他压抑的吸气声,钳制她的双手终于松了劲。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大口喘着气,终于重新呼吸到新鲜空气。 莱莫德垂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那一小块的湿润,隐隐还残留着那种异样的感觉,细微的疼痛之中还夹杂着什么,让它小腹处升起一阵酥麻,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变大了。 是这具躯体出了什么故障吗? 但它应该已经自动修复了,不应该出现这种异常。 “那个……你抱得太紧了,我有点呼吸不上来,所以才……”林奈茉移开眼睛,有点不太好意思去看。 她其实还可以去踩余然的脚,但那似乎不太礼貌。 “那个……我可以帮你洗干净。” 余然没有回答。大概还处于震惊中回不过神,林奈茉很好心地决定给他留些反应时间。他刚刚抱她时实在太过用力,她的眼镜抵在他的胸膛上,压得她的鼻梁生疼。 林奈茉把眼镜摘下,随意挂在衣领上,轻阖双眼,用大拇指和食指不轻不重地按揉着鼻梁上被压出的红痕。 等她睁眼,余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人在闭上眼睛暂时失去视觉时,其余感官的感知灵敏度会强化,但林奈茉没有听见任何脚步声。猛地一睁眼,面前突然多出一人,她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往后退。 但余然的一句话缚住了她的本能。 “奈茉,现在不觉得悲伤了吧?” 他不是在询问,平静的语气好似只是在表述一个事实。 余然的五官在她眼前放大,是她的世界唯一清晰可见的事物。余然的瞳孔是琥珀色的,在阳光的照拂下,就像是浸润于冷泉中的一块琉璃,不用触摸,单是看都能感受到那股冷意。 他离她很近,近到呼吸都柔柔地喷洒在她的脸上,她的每一次呼吸中都含有他身上淡漠又疏离的水生调的味道。 可即便是这么近的距离,他那算颜色浅淡的瞳孔并不能清晰映出她的身影。 如果林奈茉能看见,如果她能识别,就会发现她此刻脸上的表情有多么委屈。 是的,委屈。就好像她一直被他人、被自己误解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看透了她的内心,拉起她的手,对她说:“我知道你。我懂你。” “我……在悲伤吗?”她讷讷询问。 “是的。你在悲伤,奈茉。” 余然的话很肯定。余然学过心理学,林奈茉想,他肯定比她自己这个心理小白更加懂自己。有道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么。 这段时间,通过余然的言语和反应,林奈茉基本上确定了她的丈夫并不知道她的病。或许他那句“夫妻间应该坦诚相待”的话,就是他已经察觉到她的不正常,故意说给她听的。 但这种事情,就算林德庸没有说,她又怎么可能不告诉余然呢?毕竟说了之后,有极大的可能性她就不会和他结婚了。在她的人生规划里并没有结婚这一项。难道是她担心余然得知之后,就不会和她结婚了? 思考得太多,脑袋又发出用脑过度的提醒。林奈茉呼出一口气,将眼镜重新戴上,抬头注视着余然,想要看清他的每一个反应。 在被林德庸接回家之后,怕再被抛弃,在同年龄的小孩都在看漫画、动画片时,林奈茉用零花钱买了很多关于微表情的书,日日抱着勤学苦练。虽然如今她的功力退化了,难以快速识别并与相应的情绪进行匹配,但常见的一些的喜怒哀乐,她还是能看出来的。 可怂怂如她,瞥见余然近在咫尺的眼睛的瞬间就低下了头,“那个……我、我不知道我爸爸,或者我哥哥,还有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的病……”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地球人,只能听见她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哼哼声,但在这个地球人的躯体里的是一个外星异种,它清楚听见了她口中的每一个字,连带声音中不自觉的微颤。 “我……有述情障碍。” 这个病很小众,这二十九年里,林奈茉所知道的患者只有她一个。想着余然应该也不了解,她又小声解释道:“我很难识别、描述和表达自己以及其他人的情绪。” 莱莫德在修复林奈茉的大脑损伤时就察觉到了,她的大脑脑区结构和一般地球人有所差异。她的杏仁核——地球人的情绪感知中枢——活跃程度偏低;负责语言化情绪的前额叶皮层连接杏仁核的神经通路较为薄弱;血清素、多巴胺调节情绪觉察功能不足。 它可以顺便将这些问题也一并修复,但 它没有,因为这不符合观察者规范。它没有权限去修复观察对象先天性的损伤。最为遵守的它不会这么做,也没有必要这么做,这正是她的观察价值可被评为SSS+的关键。 【奈茉为述情障碍患者,受先天缺陷影响,难以识别、描述和表达自己以及其余地球人的情绪。】 久没有等到余然的任何反应,林奈茉悄悄抬眸,却发现一直以来表情漠然的男人,嘴角又扬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是笑。 但林奈茉毕竟不是微表情专家,并不能分辨这笑的含义,是出于愉悦还是愤怒,是真心还是假意。尤其她所观察的对象是个外星异种,它自己都未必清楚其中的含义,甚至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 不过这次,莱莫德很清楚,它是高兴的笑,为它的观察对象的不可多得性。 地球人有一个词,它觉得用来形容它和妻子非常恰当——般配。妻子难以识别表达自身的情绪,而它可以感应到她的情绪能量波动。 不过有一个问题是,地球能量场太过杂乱,它的妻子的能量波动本就微弱,不好捕捉感应。它需要加强与她的连接。 “我知道的,奈茉,这没有什么关系。我爱的人是你,无论你怎么样我都爱你。”用平静的、毫无起伏的声音说完这句本应该深情款款的话,莱莫德握住林奈茉的手,强硬分开她蜷缩紧绷的手指,和她十指相扣。 牵手是地球人表达关系亲密的一个方式,同时也是异种加强连接的一个方式。在紧密相贴毫无间隙的掌心间,它正在侵入它的妻子,从掌心一路蔓延到手臂,胸膛……直到将她包裹,直到她原本微弱的气味被它的气味强硬地吞噬覆盖。 它依旧没有松开,哪怕感觉到妻子的挣扎。对于一些容易害羞的地球人来说,在公共场合牵手对她们而言是一件极为不自在的事情。它的妻子正是一个极为害羞的地球人,哪怕此刻空无一人,她还是羞涩地低着头想让它松手。 它不能松手。虽然周围没有其他地球女人存在,即便它松了手,也不会有人再冲到它面前,做那种不恰当的行为,它的妻子也不会因为这种不恰当的行为而产生不快、气愤的情绪。但公共场合,丈夫必须牵着妻子的手,是地球人隐藏的规则。它向来遵守规则。 它握着妻子的手,没有松开一丝力气。似乎是觉察到它的决心,妻子也不再挣扎了,抬起一张被阳光晒得通红的小脸,问它:“你,很热吗?” 地球今日环境气温达34摄氏度,体感温度已攀升至39摄氏度。这样的温度对碳基结构的地球人而言属于极端炎热环境,极易引发燥热、出汗、精神烦躁等一系列生理不适反应。 但索拉里斯族体内不存在负责感知冷热的温度神经感受器。斯塔尔星气温恒定,索拉里斯族的体温也是恒定,附身到地球人身上之后,也会让其体温保持恒定,不会受外界环境气温影响。 莱莫德虽然借余然的身体能够感觉到温度,但它并没有相关的概念。在林奈茉问它这个问题时,它罕见地愣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 他确实是不热。从墓园大门到林德庸墓前的这一段路,没有栽种任何绿植,她和余然就这样精赤地暴露在灼热的太阳底下。余然身材高挑,她还能在他的阴影里暂时避一避,但即便如此,她也已经热得满头大汗,刘海都黏在了额头上,衣服也被渗出的汗水打湿,黏腻地贴在肌肤上。 反观余然,面部依旧干爽,即便长时间被太阳曝晒,他的脸依旧白皙如常,没有泛起一点红来。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13. 靠近 “真的不热么?可是,你的体温有点太高了。” 林奈茉本就热,余然的体温又高,她的手被他握在手里,就像是握了一块正在燃烧的碳。手心里闷出了许多的汗水,黏糊的,让她很是难受。 听到林奈茉的话,莱莫德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竟然出现了一个很不应该的纰漏。 地球人的正常体温基本上维持在36.0—37.2摄氏度。而它的体温已经达到了39摄氏度,对于地球人而言,这是高烧时才会达到的温度。 莱莫德很机警,立即决定对妻子说一个善意的谎言:“我发高烧了。这个温度很正常。” …… 很……正常吗? 发高烧的人会这么精神吗?不是应该萎靡不振,虚弱乏力的吗? 林奈茉没有再思索下去,对着一个高烧不退的病患怀疑他的病,唯实有点不道德。也许他是忍耐力惊人,一直在强撑着。 “那我们去医院吧。”林奈茉拉着丈夫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不去看你爸爸了吗?”莱莫德问。 虽然它不知道一个破石头有什么好看的。地球人总是喜欢浪费资源,搞什么仪式感。人死了就是死了,一把大火把尸体烧了,干干净净得多好,何必要浪费一块土地,立那些墓碑,对着一块没有任何生命的石头,喋喋不休地说着那些可笑的话语,甚至愚蠢地将偶尔经过的一阵风,恰好落下的一片叶,当做是已死之人的回答和挂念。这太可笑了。 林奈茉回头远远地看了一眼,她没有看清坐在林德庸墓碑前的人是谁,但是谁显而易见。她不想去打扰宋雅婷。而且如果看见宋雅婷红肿的眼睛、湿润的脸庞和源源不断从眼眶流下来的眼泪,她会觉得自己太过残忍。 如果有人分担,悲伤和痛苦就会减半。可是,她无法替宋雅婷分担。 即便宋雅婷从来没有说过,但林奈茉知道,她心里边肯定在怨怪她,就像八岁时把她又送回福利院的那对夫妻一样。 林德庸比那位奶奶对她还要好。 心中那种沉闷的感觉又出现了。林奈茉疲倦地叹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被太阳灼痛的眼睛,不知道是在酝酿泪意,还是在压抑心中她未曾理解的苦涩。 “奈茉,我很好,不用去医院。我们去看你爸爸吧。”莱莫德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林奈茉的手,“不要再悲伤了,奈茉。” 这话依然平直生硬,可落在林奈茉心中,像是一阵和煦的春风,将她心中那股沉郁之气彻底吹散了。 她第一次没有躲避,直直迎上丈夫的目光。在烈阳下,他那双深沉幽邃、时常显得阴寒冷漠的眼眸似乎被融化了,显出一点暖意来。 “不用了。我们去医院。” 莱莫德并不认同这个决定,但这是妻子的决定,而她做出这个决定是为了它,并且她的“悲伤”也平息了,所以,它很愉快地顺从了。 卡在鼻梁上的眼镜因为汗水不停地往下滑,但林奈茉没有手去阻止,她的手被丈夫紧紧握在手里,一点都容不得她挣脱,给她一种他好像很担心,如果放开手,她就会消失不见的错觉。 几次试探无果,林奈茉无力地叹出一口长气,抿了抿唇,再三纠结,终于对着身旁的丈夫扬起一张绯红的脸,“眼镜要掉了,帮我重新戴一下,可以吗?” 它的妻子在羞涩。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怯生生避开它的视线,不肯与它对视,漆黑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着,让它想要捏在指尖。 莱莫德的喉咙忽然有些干涩,喉结不由上下滚动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它记起那本禁记的内容——【她的睫毛刷在我的手心,痒痒的。心又悸动起来。】 心应该是它这个同族所附身的地球人的心脏。悸动,又是什么? 林奈茉仰头等了很久,没等到丈夫任何回应,扬起的脑袋颓然垂了下去,“不然,你松手,我自己来也……” 她话没有说完,一只大手就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头抬了起来,眼镜被取了下来,同样挂在了她的衣领上。 阳光炙热,林奈茉不得不半眯起眼睛,朦胧中只看见一只白皙的手不断朝她逼近,捂住了她的眼睛。 这是在做什么? 林奈茉的心停滞了一拍,又迅速跳动起来,她几乎能听见耳边“砰砰砰”的声音,只是她难以分清是自己的,还是贴近她的余然的。 “余……余然?”她怯声唤着丈夫的名字。 而她的丈夫无心理会她。它正聚精会神地感受着掌心睫毛轻刷而带来的触感。可妻子双眸紧闭,睫毛虽在颤动,但程度并不够。 “奈茉,眨一眨眼睛。” 林奈茉不知道丈夫为什么突然这么做,但也只能听从,乖顺地睁开眼睛,眨了起来。 从指缝中,她隐约看见丈夫眼眸微敛,薄唇紧抿,面容有些凝重。 “怎……怎么了吗?” 它感受不到。它能感受到掌心的微痒,但却感受不到那种心的悸动和想要吻妻子额头的冲动。 但是,它为什么要感受? 莱莫德自己把自己问懵了。 “没事。”它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擦干林奈茉脸上的汗水后,将眼镜给她戴上,“我们走吧。” 余然神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林奈茉平稳了一下呼吸,点了点头。走着走着,她的目光不由落在了余然一直握着她的手上。 余然还真的一直都没有松开她的手。她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呢…… 等一下。 余然一只手在捂她的眼睛,一只手一直握着她的手,那么……按住她后脑勺的……是什么? 林奈茉自以为不动声色地睨了余然一样,还没有看仔细,他就侧过头看她,“怎么了吗?” 林奈茉僵硬地摇了摇头。 错觉,应该是错觉。她的丈夫又不是哪吒。 坐上车后,林奈茉的手才得以解脱。她抽出湿巾握在手里,随意抓了几下,想把手心那黏糊糊的汗水擦干净。 余然注意到她的意图,不容反抗地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抽出一张湿巾,仔仔细细擦拭,连四个指缝都没有放过。 他的神色很认真,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下来,遮掩了他那双平静到显得有点淡漠的眼睛。他的动作很轻,湿巾的纤维温柔缱绻抚过她敏感的掌心,让她的手指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擦完之后,余然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像是在打量端详着什么,在她无法再承受他过于直白的目光,想要缩回手时,他贴着掌根将手覆在她的手上。 “奈茉,你的手好小,你为什么哪里都这么小?” 他看着她,好像在等她回答。 她能怎么回答? 好在他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林奈茉 捂住心口,轻轻呼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窗外,大道上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的影子,连车辆都少得可怜,只有一辆洒水车伴着悦耳的嘀嘀嗒嗒的声音从旁边经过,尾部拖出了一道绚烂的七色彩虹。 在大气污染严重的今天,彩虹已经很少能见到了。林奈茉对此没有任何感觉,但周舟对于任何传说能带来好运的东西向来深信不疑,哪怕是洒水车造出的彩虹,她也会虔诚地闭眼许愿。 林奈茉拿出手机,打算将这份好运远程发送给周舟,但没等她调整好手机的拍照模式,洒水车已经转入了另一条街道。 看来这份好运和周舟无关了。 林奈茉没什么所谓地放下手机,却试着车子也随之转了弯,那道彩虹又出现在她的眼前。 “你转弯做什么?” 她问丈夫,但只到了两个字:“拍照。” 拍什么照? 听见窗外洒水车的声音,林奈茉这才恍然大悟,丈夫是特意为了让她拍照才转弯的。 燥热的风从车窗吹拂而来,将她的心吹得也有点热热的。 地球人有一个特殊的癖好,总是喜欢将普通常见的事物赋予特殊的寓意。如三叶草基因变异加环境影响,多长出一片小叶的四叶草;阳光透过空中水珠,经折射、色散拆分出七色光形成的彩虹;太空碎石高速闯入大气,摩擦高温燃烧发光的流星……都能被地球人赋予幸运的寓意。 莱莫德是嗤之以鼻,但妻子相信。身为丈夫,它理应完成妻子一切的心愿。 林奈茉把照片发给了周舟,忙着回应她喋喋不休的话,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空档结束了对话,抬头却发现,余然没有去医院而是开到了她的公寓。 “你怎么开到我家来了?” “是我们家。”莱莫德沉声纠正林奈茉的说法。 但林奈茉关注点并不在这里。她摸了下余然的手,温度还是很高,语气有些急切:“我们要去医院,家里没有退烧药,你烧这么高,退烧药也没用,要挂点滴才行。” 在和林奈茉相处以来,她的话一直都很少,这是她第一次对它说这么多话。地球人很吝啬,只有对自己熟悉的人话才会变多。 【奈茉说话字数达30字,明显增多。根据地球人规则,推测与观察员熟悉度上升。】 “奈茉,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林奈茉被这句话哽住了。余然问得太过坦然,而且是肯定的平稳语气。就像是在说:“说啊,你就是在关心我,我知道,但我要你亲口说出来,说啊,奈茉——” 妻子关心丈夫理所应当,她应该淡定自若地承认,但余然的反应让她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明明还在车里,空调呜呜地吹着,她却觉得脸颊又升了温。 不会被传染了吧? 余然仍旧翘首以待等着她的回答,林奈茉垂下眼帘,咽了下有些发紧的喉咙,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我们,要去医院才行。” 莱莫德心情极为愉快,是它来到地球这一个月里最为快活的一天。它的妻子不再抵触它,开始逐步接受它的靠近。 地球人的亲密接触从牵手、拥抱、亲吻、做*爱,亲密程度不断加深。对于夫妻而言应该达到最后一个程度。余然和林奈茉没有达到,这不符合地球人的夫妻规则,它要更正过来。 【任务:与奈茉完成做*爱。】 14. 欲望 林奈茉是一个很尊重他人意见的人,所以在丈夫不愿意去医院,硬要回家时,她没有过多地劝告和阻拦。 余然竟然搬过来屈尊降贵地,和她蜗居在这一间小小的公寓里也很出乎她的意料。 当然,所谓的小也只是玩笑般的自嘲。这间公寓,或者说是别墅,是林奈茉上大学之前,林德庸怕她不习惯大学的住宿生活特意给她买的,坐落在所谓的富人区。而林德庸之所以买下它,只是因为它离林奈茉的学校,林叙清的公司和林家都很近。 无论是金钱还是房子,对于林奈茉来说都是身外之物,她从来都不在意。是工作之后,无聊的人们为了拉近关系总会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比如你今年多大,家里几口人,结婚了没有,现在住在哪里。 她每次说完,都只能听见一阵整齐的抽气声,而后那些人便一改那种冷淡的态度,热情地凑过来追着她问东问西,必然会问的一个问题是——你爸妈是谁?那时,迟钝的林奈茉才意识到,原来那栋平平无奇的房子大有乾坤。 面对那个有些冒昧的问题,林奈茉从来没有回答过,她不觉得同事之间需要了解到这种程度。但在那些同事眼里就成了刻意隐瞒,她也成了研究所里所有人都知道的,可以靠家庭但偏偏要自力更生的励志富家小姐。 即便她性格再孤僻,再冷漠也多的是人来接近她,尤其是那些临近毕业的大学生,即便还没有接受社会的磨打,但对社会的残酷也有所耳闻,纷纷想要走捷径。成为闻名世界的科学家固然自豪,但成为富家小姐的丈夫,他们显然更为骄傲得意。 面对这样的热情,林奈茉所能做的只有逃避,整日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不出来,一直到下班时间,等其他人都走完了,她才会出来透口气。 没有人觉得热情会是一种需要规避的潜在伤害。 她没有理由,也不想把那些需要实习证明的大学生赶走。毕竟,她也淋过雨,所以想给他们撑把伞。 没有哪一个自诩聪明的聪明人不想走捷径。 包括林奈茉。 家里有退烧药,但是已经过期了。好在“富人区”是个高档小区,在小区进门就有一个连锁药店,带配送服务。林奈茉正要在手机上下单,但她还在发高烧的丈夫,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烧坏脑子了,非要顶着大太阳,冒着能把人烤脱水了的高温,亲自去。 林奈茉是个非常尊重他人想法的人,只是她没有想到,她的丈夫要拉着她一起去。同时,她又是一个对别人的请求无法轻言拒绝的人。尤其这个请求,听起来挺合理的。 “丈夫生病,妻子要陪同一起去医院,买药当然也要一起,这是属于妻子的责任和义务。”她的丈夫振振有词。 林奈茉叹出一口气,认命地从柔软的沙发上站起身,在心里劝慰自己,刚好顺便买点菜回来做饭。但她看了看自己仅剩的那一只无法灵活运用的左手,发现这个理由根本说服不了自己。 她看向丈夫,“你会做饭吗?” 虽然不知道林奈茉为什么会问出这样一个无关的问题,但莱莫德还是顺着点了点头。 做饭,余然是会的,而且非常喜欢,他高中想要报考的第一志愿就是新东方。即便成为一位优秀厨师的梦想被他的父母无情扼杀了,但在闲暇时间,余然会自己学习钻磨各类菜肴。他在此中获得的成就感与愉悦感,比完成一个价值一亿的项目还要多得多。 莱莫德并不会从中获得什么情绪价值,它只知道,在地球,会做饭的男人属于珍稀物种,很得女人的喜欢。 果然,得到它的肯定回答,它的妻子开心了。 “那等一下买完药,我们顺便去趟超市买点菜回来吧。” 林奈茉对于生活质量没有什么要求,也不喜欢做饭,她只是单纯地质疑外卖的卫生,也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吃饭。 幸好余然是会做饭的,不然在她的右手恢复之前,只能请阿姨来做饭,但她又不习惯自己的地盘突然多出一个陌生的人。此时此刻,她正在努力地强迫自己接受余然的存在。 不过也可以买一个做饭机器人。她明明记得她是有一个的,毕竟她可不会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做饭这种琐事上,所以自己研究了一款做饭机器人,就是不知道怎么不见了。对此,林奈茉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一个问题解决了,但另一个问题又接踵而至。在这样的天气,在他们还有买菜的需求的前提下,余然竟然不打算开车。 “高烧需要出汗。”他只解释了这么一句。 他需要出汗,但是她没有这个需求。从公寓走到药店大概需要五分钟,不算远,但林奈茉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有着清楚的认知,在这样的天气下,她中暑的风险极高。 “我们等一下还要买菜,买很多很多的菜,不开车,不好拿的。”林奈茉还在试图挣扎,希望丈夫能够听懂她的潜在意思。 “我可以拿。” 丈夫自信的话彻底击碎了林奈茉的侥幸。她看了看他那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眼睛,又眯眼看了下那轮高悬在湛蓝天空中耀眼夺目的太阳,伴着心中冗长的叹息声转身,从玄关柜子里拿出一把遮阳伞交给了丈夫。 为了避开太阳的荼毒,林奈茉不得不攀住丈夫的胳膊,紧挨着他,把自己缩在遮阳伞的庇护里。但他依然高得吓人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裳从她的胳膊传递四肢百骸,烫得她下意识想要松开手。手指刚松开,丈夫就发觉她的意图,另一只手瞬间包裹住了她的手。 【在阳光下,撑伞时,奈茉会主动靠近我,攀上我的胳膊,握住我的手腕。】 【该行为符合妻子身份,符合地球人规则。】 踏入开着空调,被冷空气充斥的药店时,林奈茉犹如一脚踏入天堂,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虽然余然那一只仿佛在地狱烈火中练就而成的手,依然和她十指紧扣,源源不断地把她不想要的热量传递给她。 药店的店长是一位和蔼的阿姨,因为林奈茉没少在她这里买痛经药,所以记住了这个清瘦文静的小姑娘。以往小姑娘都是一个人买药,现在身旁突然多出了一个长相帅气的男人,和她十指紧扣,店长实在按耐不住八卦之心,好奇询问:“这位是……” “我丈夫。”林奈茉如实回答,垂下眼眸避开了店长揶揄的视线。 “恭喜啊!”店长兴奋极了,脸上带着真诚的祝福,又问起那些常见的问题——结婚多久?怎么认识的? 林奈茉全程默不作声,都是由余然回答的。她丢失的记忆还没有找回来。余然的回答很简短——结婚三个月。父母介绍的。但并不会让人觉得敷衍。 店长含笑晏晏地打量着这对夫妻——男人面容姣好,身材颀长,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衬衫,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两颗,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上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气质矜贵。女人清冷素净,身材纤细,身高并不算矮,但在男人的衬 托下显得格外娇小玲珑,一个黑框眼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一件灰色的挂脖吊带,却将她的拘谨暴露无疑,白皙的肩膀微微内收,头低垂着,鬓边一缕碎发滑落下来。 乍一看去,违和得就像是在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旁紧挨着摆放了一幅水墨画。但男人与女人紧紧相握的手,和他始终落在女人身上的目光,让他们显得极为般配。别有一般风味。 店长不由感慨一句:“真好啊!” 林奈茉配合地挤出一个笑来。想着自己好不容易来了,如果只买个退烧药,那代价实在太大了,于是把退烧药、感冒药、消炎药等各种类型的药都报了一遍,又想到自己生理期快来了,又要了两盒痛经药。 店长忙着在柜台间穿梭,不好再将视线聚焦在两人身上,只打趣一句:“你这是要在家里也开个药店啊?” 林奈茉只笑了笑,没有说话。瞥见柜台上放着的退热贴,她本来想自己拿,但实在没有手,只能让余然拿了五个。 药已经买好了,但余然又往柜台上扔了两盒什么东西,林奈茉没注意,却听到了店长含笑的声音:“还用这个呢,你们两个不打算要个孩子吗?” 她猛地定睛一看,竟然是避孕套!她完全没有想到余然会买这个,但好像……也挺正常的。 林奈茉一时间不知道是该说要还是不要。 她确实不能识别和理解自己的情绪,但此刻不知道怎么回事,林奈茉竟然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心中升起的那一小股怪异的感觉,是尴尬。 她几乎想要立刻捂脸逃离现场,但她不能,她的手还被余然牢牢扣住,动不了分毫。 她只能努力挺直身子,做出一副波澜不惊,已经非常熟练的老手的样子。但余然的话将她故作的平静与淡定,彻底击了个粉碎。 他问她:“奈茉,你想要孩子吗?” 地球人有着旺盛且无用的繁衍欲望。这么弱小的种族,莱莫德难以理解还有什么延续的必要,但事实上是,地球这颗小小的星球竟然拥有八十多亿的人口。 对于地球人而言,结婚就等于你要繁衍,不繁衍就是罪过。绝大多数夫妻结婚后的第一要务就是要孩子。他们美其名曰孩子是“爱情的结晶”。 对于这样优美的谎言,莱莫德并不相信。地球人要孩子的原因很复杂,虽然本质上是为了种族繁衍,但其中还有一些细微的差别,比如有的是因为爱情;有的是单纯喜欢孩子;有的是因为父母催促、社会压力,被逼无奈;有的是为了给自己的老年生活提供一个保障。 地球人本就弱小,幼体时更是脆弱得不堪一击,需要小心呵护。对于莱莫德而言,孩子是负担。 而且,生育对于地球女性造成的影响,无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是不容忽视、不容小觑的,但地球人似乎忽视了这一点。他们从没有明确告知女性,生育对于她们而言的危险和可能造成的后果,只是一味强调要生小孩,没有小孩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他们把生育错误地当成了女性的责任和义务。从人类出现到现在的三十万年间,一直都是如此。社会模式在变化,经济在发展,科技在进步,但地球人的思想意识还一直止步不前,或许这就是他们为什么还是低等生物,低等文明的原因。 它的妻子那样娇小,如何能承担得起生育孩子的危险,莱莫德难以想象。但地球人的思想钢印如此,如果妻子有繁衍的欲望,身为丈夫的它理应配合。 15. 亲吻 孩子? 林奈茉从来没有想过。她下意识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想象着那里面孕育一个生命的样子,先是一个小小的受精卵,逐渐长出躯干、手脚……一点点地成型,长大,撑起她的子宫,挤压她的五脏六腑,在她体内犹如孙悟空一样拳打脚踢,再由那小小的阴*道产出,或是一层一层割开她的血肉,徒手撕开她的肚子将它取出,再一层一层地缝合…… 只是想想,林奈茉就有些胆寒。对于她而言,生孩子是一件世界上最需要勇气的事情,但她是个胆小鬼,而且养育一个孩子需要很强的能力,她并不觉得现在的她具有。 她摇头,很坚定。 余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又拿了三盒避孕套。 店长笑了笑,“也是,你们现在还年轻,要多享受几年二人世界,不然有了孩子啊……”她长长叹了口气,似乎一切都在不言之中。 “不过,你们两个要是有了孩子,肯定长得很好看!” 那是,毕竟余然的基因摆在那里。可单凭这一点,并不能让林奈茉对要孩子的事升起一点兴趣。 林奈茉担心余然的高烧,让他把退烧药吃了,再在额头上贴了个退热贴,才和店长告别。 从药店里出来,仿佛置身于蒸笼之中,林奈茉无法忍受,脚步迈得飞快,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丈夫把遮阳伞撑开了,正等着她攀上它的胳膊。 超市就在药店隔壁,林奈茉站在超市入口感觉到那一丝丝渗出的凉意,舒服地呼出一口气,一看,余然还站在药店门口,招手招呼他过来。 等余然不急不忙地走过来,她转身刚准备进超市,手腕却被抓住了。余然的脸色不太好。林奈茉联想到刚刚的话题,浑身僵了一瞬。她当然是不想要孩子的,但余然已经三十二岁了,他的家庭如此,他又是独生子,肯定是会要继承人的。 林奈茉不知道失忆之前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决定和余然结婚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是考虑清楚了,决定要孩子才和他结婚的吗? 果然和人的相处就是麻烦。她可以直接离婚吗? 林奈茉一向如此,除了在做研究时遇见难题,她的想法是努力克服解决,在生活中一遇见让她束手无策的事情,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逃避。 在婚姻之中,出现矛盾,甚至还没有沟通就想到离婚,无疑是怯懦的逃避。但逃避有时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林奈茉下定决心,只要余然出口质问,她就会提离婚。 余然果然出声质问了。但他问的问题却在林奈茉的意料之外。 “奈茉,为什么不主动靠近我了?我明明撑伞了?” 林奈茉觉得,被高烧烧坏了脑子的人应该是她,否则她为什么不懂余然到底在说什么? “是因为没有看见吗?”没有等林奈茉回答,莱莫德已经为她找了说辞。 它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再次牵住林奈茉的手,和她十指紧扣一起走到了超市里。 林奈茉也暂停了思考,否则她的脑细胞会全部死翘翘。 超市入口处整齐摆放着手推车,林奈茉指了指让丈夫推了一个。 这是莱莫德第一次推手推车,它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简简单单、平平无奇的推车竟然比星舰还难以掌控。它必须用两个手才能控制住推车,让其按照自己的意识行驶。 可这样它就无法再牵妻子的手,而这个叫“超市”的公共场所里,有不少地球人,目光或直白或隐晦地黏在它身上。 莱莫德甚至想要再化出一只手牵住它的妻子。可那样,会让它暴露而导致任务失败。 牵手这个能显示亲密关系的行为不能做了,它需要再寻找一个亲密接触的行为,向这些可能的觊觎者发出警告。 林奈茉拿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仔细观察了一下,正要往袋子里装,突然想起自己似乎不是一个人,为了让丈夫有点参与感,她转头,晃了晃手中的苹果,随意问了句:“买点苹果吃怎么……” 她的话没有说完,嘴唇就突然被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含住了。 是余然的唇。 林奈茉不由瞪大眼眸,瞳孔也放大了,发懵的脑子犹如出了故障的机器,彻底停止了运行。她忘了闭眼,亲吻她的余然同样没有闭眼,对上那双平静淡漠的眼眸,如果不是他亲吻的对象是她,林奈茉根本感觉不到他在做这么暧昧亲密的事情。 她赶忙紧紧闭上了眼睛,听觉却被放大了,她听到了周围那种窃窃私语的声音,以及余然亲吻她嘴唇时“啧啧”的吮*吸声,和砰砰砰的心跳声,不知道是她的还是余然的。 余然在吻她。 余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吻她。 意识到这一点,林奈茉整个人都僵住了,但下一秒,又被嘴唇上传来的温热触感烧得浑身发软,手也脱了力,可怜的苹果掉到了地上,骨碌碌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滚了好远,但她无暇顾及。 林奈茉从来没有过亲吻的经验,即便是莱莫德这种生疏的技巧也将她吻得神魂颠倒,意乱情迷,颤抖的手不自觉拽住了它的衣领,却不知道是想推开拒绝,还是拉近邀请。 莱莫德自然也没有亲吻的经验,余然也没有,但他很好学,看了很多教学视频,以备不时之需。这些储存在他记忆中的教学视频都成了莱莫德的学习资料。 第一步:嘴唇微张,歪头约30度,先用上下唇轻轻含住她的上唇或下唇,停留2—3秒。 第二步:轻轻吸吮她的下唇,可轻微张开嘴,用嘴唇轻轻摩擦她双唇,或用牙尖极轻地厮磨。 第三步:舌尖轻轻探入她的口腔,得到允许和回应,轻扫上颚或温柔地缠绕她的舌头,吸吮和放松交替,手可以轻抚她的后脑勺或腰部。 第四步:不要突然抽离,要渐缓速度,从深吻变回浅吻,再轻啄一下对方嘴角,睁开眼对视微笑。 完成这四步,就是一个完美的亲吻,但莱莫德很不幸地卡在了第三步。可怜的奈茉因为缺氧不自觉地张开了嘴,在进修完成的莱莫德看来,这就是邀请。它应邀把舌头伸进了妻子的口腔中,那种温热、湿润、柔软的新奇感觉让它极为兴奋,不自觉就失了控制,一个劲地往里探索。 攻势突然变得凶猛,林奈茉完全招架不住,被那快插到喉咙里的舌头弄得几欲作呕。她想要推开作祟的男人,但发软的手没有一丝力气。 周围的人聚集得越来越多,林奈茉浑身的僵硬又重了一层,烫意从脸颊蔓延至了全身,耳尖灼烧般发疼,胸腔里突突跳着,闷得她喘不上气。无数道视线扎在她身上,密密麻麻裹住四肢,让她几乎窒息。 好想逃走……她的脑中只盘旋着这一句话。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炸开在人群里,却激起了他们更为激动的八卦之心,每一个人的眼里都盛满了不怀好意的好奇。 “呦呦呦,被打了!啧啧,这一巴掌是真响!” “刚亲的不是挺享受的,这怎么又挨了一巴掌?” “哎呀,被打了!这是在上演强制爱?好刺激啊!” …… 聒噪的声音源源不断地涌入莱莫德的耳朵里,让它厌烦至极。它努力收敛才遏制住想要让这些低等碳基生物彻底闭嘴的冲动。它知道自己被打了,不需要他们一遍一遍地来提醒它。 它被打了。 被一个弱小的地球低等生物打了。 莱莫德实在难以置信,但脸颊上残留的感觉清楚提醒它,没错,它就是被打了。 被打了一巴掌对于地球人而言都是难以接受的 耻辱,可想而知,身为对低等地球人有着天然傲慢的高等文明个体,莱莫德有多么恼怒。 它面上没有任何激烈的反应,但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受它溢出的能量影响,滋滋地冒出火星,不规则地闪烁起来。忽明忽暗的灯光将它的脸也照得忽明忽暗,阴冷而沉郁。 根据地球人的规则,在丈夫犯错,妻子忍无可忍时会给予丈夫类似的惩罚。莱莫德仔细检索了一遍自己的行为举止,并没有发现任何过错。此答案被排除。 在一些追求另类刺激的夫妻中,打骂是一种调*情方式,疼痛会让他们获得更为享受的快*感。 或许妻子是在调*情? 头顶白炽灯看起来马上要爆炸了,林奈茉正要随着人群一起逃离,但身子还有些无力,龟速挪了一步,“嚓”的一声,那些看起来要报废的白炽灯突然又恢复了正常。 她皱着眉头看了看,总觉得有些不同寻常,但没等她仔细思索,却被一个黑影紧紧包裹住了。 余然白皙的脸上还带着她的指痕。 国外风气开放,余然大概也被熏陶了,并不觉得大庭广众之下亲吻,还是法式热吻有什么问题。这是正常的。即便她觉得别扭,想要阻止也不应该采取扇他巴掌的方式,而且力气还很重,她的手掌都有些发麻。 林奈茉低着头,松开被咬住的下唇,道歉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她的臀部突然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让她不由叫了一声。 余然竟然打了她!打的竟然还是她的屁*股! 林奈茉的大脑空了三秒,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道歉的话霎时咽回肚中,转为不可置信的质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很显然,它在调*情。地球人有一个词叫做——礼尚往来。 莱莫德本以为林奈茉会愉悦,但她的强烈的能量波动显示的却是“愤怒”。这出乎了它的意料。 面对妻子被气得绯红发烫的脸,以及充斥着怒火的泪眼,异种眨着无辜的大眼睛,诚实回答:“我在调*情,奈茉。我想带给你快*感,让你愉悦。你打了我一巴掌不就是这样吗?” 林奈茉的头有点疼,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甚至她都不知道,要将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定义为单纯还是…… 但他能说出这样的话,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这样的事,可想而知,单纯应该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难道他是从良了的花花公子? 林奈茉打量起面前这个男人,他低垂着头,眼睛低敛着,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这副神态再配着脸上那鲜红的指痕,任谁看了都不忍心责怪。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从唇齿间刚挤出这一句话,林奈茉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要解释这么一个离谱的事情。 “我当然不是故意要扇你一巴掌,只是……在这样的公共场所,你亲我……不好,不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不可以?规则上没有提过在公共场合不可以亲吻。”莱莫德追问,“同样都是亲密接触,牵手可以,为什么亲吻不可以?” …… 林奈茉又哽住了,思索半天,死了不知道多少脑细胞,才低声回答:“因为亲吻比牵手要……亲密,虽然在法律上没有要求,但,社会道德不允许,别人会说的。” 身为外星异种的莱莫德自然不理解什么叫社会道德,它也不在乎社会道德,它只在乎它妻子的意愿和想法。 “奈茉不喜欢?” 林奈茉点头。 “那在家里可以?” 林奈茉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下头。 【理解错误。奈茉给我的巴掌是惩罚。理由:不应该在公共场所亲吻她。她不喜欢。】 【注:在家中可以。】 16. 情动 因为刚刚白炽灯的反常,极为珍爱生命的人纷纷逃离了超市,一时间除了超市的员工,只有林奈茉和莱莫德一人一异种在。 抱着绝不能白来的念头,林奈茉硬是顶着那张通红的、仿佛刚从蒸笼里逃出来的脸,强装无事发生的淡定模样,继续完成她的购买任务。 莱莫德还在为不能牵妻子柔软的手而苦恼。它闷闷不乐地跟在妻子身后,随意一瞥,瞥见了一个地球人幼体手中拉的红色小推车。这车似乎可以单手操作。 在林奈茉专心致志地挑选粉藕时,莱莫德走到了那个还没他腿长的地球人幼体面前,居高临下地睥睨他。 “幼体,把你手中的车给我,这个给你。” “哇!”的一声痛哭宛若平地惊雷,吓得林奈茉手中的粉藕都掉了。她把粉藕放进袋子里,往旁边一看,刚还跟着她的丈夫不见了。 不知道为什么,林奈茉有种极其不好的预感。她左看右看,四处寻找,她的丈夫竟然诡异地露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笑容,拉着一个红色小推车朝她走了过来。 而他的身后一个老奶奶抱着嚎啕大哭的小孩,指着他叱骂:“都多大的人,还抢小孩子的东西,你要不要脸啊?!” 林奈茉看了眼那个红色小推车,又看看那个怒气冲冲抱着小孩转身离开的老奶奶,再看着丈夫脸上的笑,捂脸,深深叹出一口气来。 “奈茉,你累了吗?” 累。 心累。 “你为什么要抢人家小孩的车?”林奈茉皱着眉头,完全不能理解。 “因为我要牵你的手。而且我没抢,我是和他交换的。”异种完全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满满都是对自己智慧的认可。 头疼。 林奈茉想要揉揉脑袋,但是,她的手又被丈夫紧紧握住了。 她确定了,她这丈夫的脑回路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考虑到丈夫,善良的林奈茉没有买太多东西。回到家,她把食材分门别类地放进冰箱,又夹出三块冰块用干净的毛巾裹了,想敷一下丈夫的脸,让那指痕消下去。不然,她总是会想起那让她不忍回想的一切。 但当她走到丈夫面前却发现,他的皮肤白皙如初,完全看不出一点痕迹。 他恢复能力这么好的吗? 莱莫德知道林奈茉在观察自己的脸,它不用看也知道那道红痕已经消失了。作为一个外星异种,它不知道这红痕在地球人的脸上需要多久才能消失,已经减缓了修复的速度,而看妻子的表情,显然还是过快了。 “我恢复能力比较好。”莱莫德煞有其事地解释,“而且,奈茉打得不重。” 不可能不重,她的手都发麻了。 看来,他的忍痛能力也很好。 为了防止妻子起疑心,莱莫德决定先避开妻子探究的视线。 “我去做饭。”它说着,一头扎进厨房。洗菜,配菜,切菜……所有步骤行云流水,一切都有条不紊。 自己亲身体验一番之后,它还是难以理解,余然怎么会从这么枯燥无聊的事情上得到趣味。甚至为了得到这种无聊的趣味,不惜破坏了林奈茉的炒菜机器人。 无论是烹煮产生的高温还是缭绕油烟,对孱弱的地球躯体而言皆是潜在威胁。在莱莫德的认知里,这种低效且存在风险的琐事就应该被取缔。 实在是太过无趣,莱莫德微微侧首,望向盘腿窝在客厅沙发上的林奈茉,眯起左眼,右手圈成一个圈,放在右眼前,将那道身影完全框在了里面。 它的妻子实在是太小了。这么一看,甚至还没有它的眼睛大。 在地球人看来,弱小常与可爱相连。 它的妻子无疑也很可爱。 此刻,她正慵懒窝在沙发里,啃着那颗从她手中惨兮兮掉到地上,却依然完好无损的坚韧苹果,红润潋滟的嘴唇不停张张合合,偶尔会伸出粉红的舌头舔去唇瓣上的果汁。 那种陌生又奇异的感觉又出现了…… 饥肠辘辘的林奈茉正等着丈夫的饭,鼻尖却突兀捕捉到一缕焦糊味。她侧头望去,却看见身姿一直挺拔笔直的丈夫骤然弯下脊背,一手抵着料理台支撑身体,一手紧紧按压在胸口上,身形紧绷,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一样。 林奈茉这才猛然意识到,他是个病人,还在发高烧。 她心头一紧,赶忙起身想要过去,但因为太过着急,不小心把拖鞋蹬到了另一边,她来不及再去寻找,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即便被冰得哆嗦了一下也无心理会。 站在余然面前,林奈茉握住了他的胳膊,能明显感受到他紧绷僵硬的肌肉。 “你怎么了?还好吗?” 很不好。 莱莫德在附身到余然身上时就发现,自己的源核恰好和他的心脏在同一位置上。索拉里斯族的源核在觉察到危险和遭遇损伤时会产生不规律的震颤,而地球人的心脏也会如此,因此它有些分不清,此刻在这具躯体里急促跳动的究竟是余然的心脏,还是它的源核?产生这种故障的原因又是什么? 这种未知让它很是不安。 “是烧还没退下去吗?”林奈茉将手覆在了余然的额头上。但她的手心温度有点低,感受到的温度可能并不准确。她又将手移到余然的脸颊上,微微用力转过他低垂的脸,让他面对自己,而后额头贴上了他的额头。 温热细腻的触感贴合而来。 呼吸相闻,暖意相融。鼻间围绕着属于她的气息,浅淡而清新,胸腔里剧烈的跳动像是被她独特的气息安抚,慢慢平稳下来。 莱莫德睁着眼睛凝视眼前妻子放大的容颜,透窗洒落的阳光将她白皙细腻的脸颊照得有点透明,细小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尤似什么特殊的图腾,她闭着双眼,长而卷翘的睫毛轻微颤栗着,红润的唇瓣因为它先前的吮*吸还有些红肿。 它顿时想起了她口腔中那种新奇的感觉。它的亲吻任务还没有完成。虽然此刻它并不需要借亲吻来警告潜在的觊觎者,但它是“永恒回声”一级观察员,它绝不允许自己有一项任务没有完美完成。 余光瞥见妻子蜷缩着的圆润粉嫩的脚趾时,莱莫德双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身,将她抱起,让她坐到了料理台上,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俯身贴近,肆无忌惮地在她口腔中穿梭搅动,与她甜软的舌头追逐缠绵,一点一点汲取她赖以生存的氧气。 它依然没有闭眼,虽然教程中建议闭眼,强化触觉,能更为清楚感受到快*感,但莱莫德更喜欢看妻子颤动的睫毛,看她白皙的面容逐渐变成旖旎的绯红,看她的眉毛从紧蹙渐渐舒展再变得紧蹙。 这种可爱的姿态,地球人称之为——情动。 她的能量波动也从刚开始的“惊慌”转变成了“愉悦”。亲密接触可以快速培养夫妻感情,为了让妻子彻底接受它,它需要与她多进行亲密接触,尤其是亲吻和做*爱。 【亲吻完美完成。在亲吻时,奈茉会产生“愉悦”情绪。】 【注:奈茉不会换气。】 林奈茉觉得自己快死了,脑袋昏昏沉沉,眼前是一阵白光,什么也看不清。她无力地趴在男人的怀里,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如脱水的鱼一般费力地大口大口喘息着,一条银丝从她微张的红唇上滑落,顺着男人的脖颈没入衣领里不见了踪迹。 迷迷糊糊中,她只有一个想法——他很好,他绝对不是一般的好。 好半晌,林奈茉才勉强缓过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却闻到了一股很重的焦糊味,顺着气味的来源一看,锅中不知道炒的什么东西已经碳化,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她瞬间清醒过来,轻轻踢了一下丈夫的小腿,“菜糊了。”声音低糯而有些喑哑。 莱莫德还在回味刚刚那个吻。妻子的口腔中也充斥着湿润且充沛的水,但和她眼中流出的泪水不一样,是甜的。同样都是她身上的水,为什么味道会不一样? 它正思索着就感觉到了小腿被轻轻蹭了一下。听到妻子落在它耳边的声音,它第一时间不是去拯救那可怜的菜和锅,而是想,它的妻子为什么那么小,身躯小,嘴巴小,力气小, 就连声音也小。 它如果再敏锐一点就会发现,它的妻子脾气也小。 那口平底锅是林奈茉用积分抽到的一等奖,陪了她五年,而在今天,她这位本来还可以再坚持五年的老伙计,不算光荣地下岗了。而导致它这样悲惨结局的罪魁祸首,就是亲得她双唇犹如吃了两斤辣椒,麻木、刺痛、红肿的她的丈夫。更不幸的是,家里只有这么一口老锅。 无论是饥肠辘辘地再冒着高温去超市买口新锅,还是只单纯地吃白米饭就白米饭,都不是林奈茉所愿。但即便如此,她只是不轻不重地睨了一脸淡定、好似无事发生的丈夫一眼,连一句重话,甚至一句指责都没有说。 林奈茉的能量波动很微弱,就像是微风轻抚水面产生的细小涟漪,难以引起什么注意。但因为莱莫德通过亲密接触加强了和她的连接,所以它还是感应到了那种细微的“无奈”和更为微弱的,让它险些都忽视了的“厌烦”情绪。 它仔细端详,看见林奈茉正对着那一口因为它的疏忽而导致锅底结着一层碳垢的平底锅唉声叹息,满目都是可惜,找到了原因。 根据地球人的规则,犯了错必须要道歉。莱默德知道这个规则,但它还有些犹豫,作为一个高等生物,让它向一个低等生物表达歉意,这不符合它自己的规则。更何况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锅坏了,再买一个新的,问题就解决了。 “我去买一个新的。”莱莫德没有等林奈茉的回答,自顾自地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双手搭在林奈茉的肩头,严肃地叮嘱她:“奈茉你不能离开,要在家里等我回来。” 走了几步,他又折返回来,弯腰把脸颊送到了林奈茉的唇边。 林奈茉不懂,“怎么了?” “丈夫离开时,妻子应该给丈夫一个送别吻。”莱莫德把脸朝着林奈茉又凑近了几分,无声催促着。 他这都是在哪里学到的? 林奈茉不理解,但他说得有理有据,对于夫妻而言,这种要求显然并不过分。 她仰头,嘟起嘴巴,在男人的脸上如蜻蜓点水般地吻了一下。 莱莫德这才心满意足地彻底转身离开。 【奈茉对于地球夫妻规则了解程度偏低,但可教导学习。】 真真是倒反天罡,一个外星异种竟然要当一个货真价实的地球人的老师,教导她学习如何做一对真正夫妻。 外星异种十分傲慢,从不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认知有误。 中午十二点半,根据地球人的规则,这个时间是吃午饭的时间,因此超市里除了工作人员,并没有多少人。这些寥寥无几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有,目光不偏不倚朝一个地方凝聚,有奇怪,有好奇,有不可思议,有百思不得其解。 顺着他们的目光交汇点看去,只能看见一个长身玉立,宽肩窄腰,穿着一身黑的男人,从踏入超市,他就坚持不懈地举着他的左手,修长的五指大张着,手背朝外,白皙干净的手上只有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吸引人的注意力。 这种姿态已经足够怪异,而更怪异的是,每个人从他身边经过,他都会冷着脸,直言正色地说:“我结婚了,我的妻子是林奈茉。” 惹得吃瓜群众一阵唏嘘,不知道谁家的丢人傻老公跑出来了。 秉着助人为乐的优良道德品质,有热心人士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小区业主群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同情发了句:[注意注意!这是谁家的傻老公?快来给他带回去啊!@所有人]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界面上弹出的这条信息,林奈茉瞬间想到了余然。点进去,仅仅一眼,她就百分之百确定,那个有点模糊的背影是她的傻老公。 余然单从外表上来看,和傻完全沾不到一点边。他是又做什么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了? 林奈茉闭眼,揉了揉疼痛的太阳穴,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希望有人可以解释解释,但发信息的人却把信息撤回了,过了一秒又发了一条,把“傻”字删掉了。 她想到了一个词——欲盖弥彰。 17. 妻子的觊觎者 莱莫德挑选完锅,举着五指大张的左手,在推销员无语的白眼中,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它选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平底锅,所以,它的妻子一定会很满意。 它的小小的妻子。 刚走出超市,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老婆。 根据地球人的规则,丈夫离开,妻子打来电话,多半是因为思念。莱莫德不太理解思念是什么,但它知道思念是因爱而生的东西。 “喂,余然,你买好锅了吗?” 妻子小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好像贴在它的耳边说话一样。 但它不喜欢她称呼它为“余然”,按照地球人的规则,她应该叫它“老公”才对。 对于这个问题,莱莫德打算当面和妻子说清。 “买好了,刚出超市。一分钟我就回去了。” 从超市走回家,最少也需要五分钟,余然又没有开车,他怎么能一分钟回来? 可能是口误吧。林奈茉没有细想。 “不着急。你可以顺便去一趟小区门口吗?我有一个同事在那里,他有东西要给我。” 莱莫德的眼眸瞬间变得晦暗阴沉,“奈茉,你打电话来就是要和我说这个吗?” 其实,林奈茉还想问一问,他到底做了什么好事,会被人冠以“傻”字,曝光到了业主群里。她向来没有什么八卦之心,但这次可能是因为有点太出乎她的意料,太超乎她的想象了,所以竟然也有点迫切地想知道前因后果。但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问出口,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已经是肯定回答了,但莱莫德不愿相信。它的妻子害羞,可能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夫妻之间不需要羞涩这种无用的东西。 “真的只是因为这吗?”它带着自以为的答案追问,“不是因为思念吗?” …… 林奈茉不知道思念是什么感觉,但是她知道思念的定义——分开之后,不由自主地对对方的惦记与牵挂。 她和余然确实是分开了的,但分开的时间还不到十分钟。 对于相爱的人来说,分开一秒就等于一年,可能对于余然也是这样? 林奈茉捂住了脑袋,太阳穴又突突刺痛起来,她长呼出一口气,决定放过自己,不再试图去理解余然。 人,是独立的个体,拥有自己独一无二的思想意识,没有人能真正地去理解任何一个人,尤其是像她这样不正常的人。 “嗯。是因为思念。” 听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答案,莱莫德瞬间勾起了嘴角,露出一个愉悦且满足的笑。 地球人的表情由脸部肌肉控制,附身在余然身上的这段时间,莱莫德已经掌握了如何控制肌肉,从而做出不同的表情。它甚至能根据这具躯体应该产生的情绪做出相应的表情,再根据余然记忆中所出现的表情进行调整。没有人再能通过它的外部表情怀疑它的身份。 “我也很思念你,奈茉。”在说这一句话时,莱莫德特意放柔了声音。表情已经解决,下一步就是声音问题。 地球人到底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的东西? 面对不同的人、不同的场合,说话的语气、声调、音量千差万别。外星异种对此极为厌烦。 “我在家里等着你。拿完东西就快点回来吧。” 妻子轻柔的声音,轻易吹散异种的烦躁,让它用一种可以称为温柔的声音说:“我知道了,奈茉,我很快就回去。” 挂断电话,听话的外星异种提着平底锅,朝空无一人的四周打量了几眼,犹豫几秒之后,又举起了五指大张的左手,以这种怪模怪样的姿势走到了小区门口。 断臂维纳斯雕像的阴影下,站着一个地球男人。 【姓名:姜慕言 性别:男 年龄:22 种族:地球人类 威胁程度:0 喜欢:……林奈茉(100%)……】 !!! 莱莫德瞬间警觉,眼神锐利地刺向这个觊觎它妻子的、不自量力的地球低等生物,下意识挺直腰杆,将五指张到最极限,让戒指完全无任何遮掩地显露在这个地球人眼前。 气温高得吓人,连蝉鸣都显得无力拖沓,人仿佛置身在滚烫的温泉水中,浑身疲软发烫,就连吸入的氧气都裹着热意。但姜慕言却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顺着他被汗水浸湿的背脊迅速往上攀爬,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而这股莫名其妙的寒意来源,是距离他两米开外的那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 姜慕言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但看男人的样子应该就是林奈茉口中那个穿着一身黑的、高个子的她的丈夫。他确信这个男人也没有见过他,可男人看他的眼神阴冷而充满了警告,就好像看穿了他深埋心底最隐晦的秘密,就好像知道他是觊觎他妻子的无耻之徒。 他有种无处遁形的惶窘与难堪。 他喜欢的并不是他的妻子。 沉郁地吐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和眼中的妒意,姜慕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世界上他最为羡慕的这位幸运男人的面前,挤出一个笑容,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你好,我是奈茉的同事,我……” “奈茉?谁允许你这么亲密地称呼我的妻子?”莱莫德握紧了拳头,咬牙努力遏制,才控制住想要拧断这个不知好歹挑衅它的愚蠢的地球人的脖子。 “咯嘣咯嘣”,一连串让人胆寒牙颤的脆响从莱莫德的指根炸开,清楚传入了姜慕言的耳里。 他心骤然一紧,不禁咽了下干涩的喉咙,礼貌的笑容带着一丝假装的歉意和不服气在他的脸上绽放得更大了,“抱歉,是你的妻子允许我这么叫的。” 姜慕言语气很坚定。但,这是谎言。 林奈茉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称呼她,当然,如果有人主动问她:“我可以叫你奈茉吗?”她只会点头。不过,姜慕言没有这么问过,从第一次见到林奈茉,知道她的年龄的时候,他一直都以“姐姐”来称呼她,他从来没有叫过一声“奈茉”。只不过“姐姐”有点太过亲昵,所以他才故作疏离地说了句“奈茉”。 姜慕言不会知道,在外星异种看来,无论是“姐姐”、“茉茉”、“老婆”都远不及“奈茉”亲昵密切。 在索拉里斯族远古的语言中,“Naimo”的意思是——我唯一珍视的存在。 这样珍贵的名字从弱小低贱的地球人口中吐露,是完完全全的亵渎。 莱莫德根本不用特意去感应,从这个地球人的眼睛和表情里,它完全看出来这个弱小卑贱的地球低等物种对它的挑衅。 它只顾着警告它的潜在垂涎者,却忘了清理妻子身边对她不怀好意的觊觎者。这是它的失误。 “我的妻子不懂夫妻规则,这不是她的错。但我以她的丈夫的身份,收回她给你的权利。你没有资格这么叫她。” 莱莫德小心放下手中的平底锅,一步一步朝姜慕言逼迫而来。威压太过强大,姜慕言每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本能地想要后退、逃跑,彻底远离这个危险的男人。 但他克制住了这种丢脸 的冲动,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仰首盯着男人,固执地说:“即便你是她的丈夫,你也没有资格这么做!她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没有资格替她做决定!” 气愤的颤音还飘在空中,一记重拳就砸在了他的左腮上。姜慕言没有想到,林奈茉的丈夫会因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名字就大打出手。他一时不备,重重倒在了地上,一股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下来,他已经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了。 通过它弱小的妻子,莱莫德早已确认地球人的脆弱程度,因此它是收着力气打的。这让它极为不快。但凡在斯塔尔星,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早已化成了灰烬。它不是不可以终结他,宇宙际会不会惩罚它,只不过在它附身余然的这段时间里,它就要被地球规则捆绑,地球规则不允许自相残杀,也不允许地球人殴打地球人。 它很遵守规则。 但是,这个地球人实在太过放肆。 丈夫教训……按地球人的说法,叫——小三,是天经地义,符合隐藏规则的。 外星异种很聪明地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莱莫德踱步至姜慕言面前,双手插兜,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个狼狈不堪的地球人,“我的妻子什么都不懂,只能是你卑鄙无耻地引诱她。我警告你,最好现在就打消你那些龌龊的心思,如果让我发现,你仍旧死性不改,觊觎我的妻子,我会亲手终结你。” 他说的话谈定又从容,声音平静,无波无澜,但莫名就是极为瘆人,那感觉就像是被扔入了万蛇盘桓的深渊,被缠绕,啃噬…… 姜慕言抬头,正对上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淡漠都不足以形容,空洞、死寂,里面什么都没有,就连愤怒都不存在,就像是死人的眼睛一样,就好像他所看的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一样。 他的身子因为极致的恐惧颤抖起来,但脑中想的却是——这人看起来似乎有暴力倾向,姐姐真的过得好吗?她会不会有危险?她有述情障碍,即便心里难受恐怕也不知道,只能一直忍受,一直委屈着自己。 不应该这样。她这样好的女孩子应该被捧在手心,放在心尖上爱护…… 姜慕言这样想着,双眼浸满了泪水,竟忍不住心疼起林奈茉的境地,为她难过起来。 在林奈茉结婚的消息传到他耳里时,姜慕言的惊诧、失落、难过……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他和林奈茉共事了九个月,从来没有听林奈茉,哪怕是周舟说过她有男朋友,突然宣布她结婚了,完全打了他个猝不及防。他难以置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第二天,他在研究所看见林奈茉,犹豫半天,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试探询问:“姐姐决定和那个人结婚,肯定是很爱很爱他吧?” 她一脸平静,只随意说了两个字:“不是。” 他瞬间又满血复活了。他以一杯奶茶,两块小蛋糕的代价特意找了周舟打探敌情。 周舟当时看了他一眼,那眼里有同情有惋惜,她拍着他的肩头叹息着说:“茉茉的老公长得帅,身材好,还是宇坤集团的总裁,而且我能看出来他很爱茉茉。弟弟啊,你实在没有竞争的资本啊!” 作为没有谈过恋爱的初生牛犊,在周舟说出那句“他很爱茉茉”之前,姜慕言完全不屑一顾,他喜欢的姐姐当然不会是这么庸俗物质的人,可是那个男人竟然还有他唯一拥有的对林奈茉的“爱”。一颗全心全意被爱包裹的心,是他唯一的资本。这让小牛犊极为挫败。 但他不甘心,执拗地说:“可是姐姐不爱他!” 周舟淡淡睨了他一眼,“她难道就爱你吗?” 18. 妻子的维护 实话说,在看到林奈茉的丈夫之前,姜慕言还有那么一点侥幸心理,但当男人真正出现在他视线中的那瞬间,他就已经自惭形秽地低下了高傲倔强的头颅。 这样一个哪哪儿都极为出众的男人,即便是不懂得什么情情爱爱的林奈茉,也会不知不觉被吸引的吧。 可是现在,在左脸麻木的疼痛下,小牛犊原本暗淡无光的眼眸,竟然又闪起了不切实际的光芒。他的资本和底气又回来了。不管怎么样,最起码他是一个正常人,不会殴打一个比他小十岁的小辈。 如果能把林奈茉从危险中解救出来,她一定会很感谢他。她本身就不善于拒绝他人,尤其是被他人帮助了的情况下,他可以趁机提一点过分的要求,比如成为他的女朋友。 得知林奈茉结婚之后,姜慕言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他知道她不懂情爱,想着细水长流,慢慢来,让她逐渐适应自己的存在,可没有想到竟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那之后,他告诉自己,如果有机会,他要主动出击,又争又抢。没有机会也要创造机会。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小牛犊被这离谱的言论深深洗脑了。 如果莱莫德垂眸去看,会发现这个地球人竟然扬起唇角笑了起来,眼中满是坚决与期待。但它懒得将自己的视线凝聚在除了妻子之外的任何地球人身上。 “把东西给我。” 姜慕言还沉浸在自己的假想之中不可自拔,没有回应。在异种看来,这又是他不知死活的挑衅。 莱莫德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它答应过妻子会很快回去,这个碍事的地球人浪费了它很多时间。 “你耳朵聋了么?我让你把东西给我。”它用地球人可承受范围之内最大的力度,踢了一下那个不知好歹的觊觎者的膝盖。 姜慕言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骨头碎裂的声音,克制许久的泪在难以忍受的疼痛前彻底决堤。 这个男人很可怕,哪怕他暴露在灼热的太阳下,却依旧驱不散他身上那股阴寒,足以将人拖下寒冰地狱的阴寒。在他身边,林奈茉真的安全吗? 眼看男人蓄足了力,又要踢向自己的膝盖,求生本能使然,姜慕言慌忙颤抖着,双手把东西奉了上去。 是一个白色的首饰盒,打开,一枚戒指正静静躺在黑色丝绒上。是林奈茉的婚戒。 但上面没有一点属于林奈茉清甜柔和的气息,反而充斥着这个觊觎者身上那种恶心的味道。可想而知,他拿着戒指在手里把玩了很长时间,才会把原本主人的气味蛮横地吞噬了。 卑鄙无耻的觊觎者。 在危险来临之前,人类的第六感会发出预警。姜慕言明显感觉到面前男人身上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他不知道这种气息叫做——杀意,但他知道,面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真的会杀了他。 才刚踏出学校大门的小牛犊哪里见识过狼的獠牙,吓得浑身瘫软,刚在心中放出的豪言壮语骤然崩塌。 一只小牛犊能在一头恶狼的口中抢食吗?可怜的小牛犊能抢回自己的命就该谢天谢地了。 八月的天是燥热的,却因为危险的来临而让人如坠冰窖。 姜慕言没有听见自己骨头被拧断的声响,落在耳朵里的是男人低哑温柔的声音:“嗯,奈茉,我还没有回去。” 这极致的反差让他浑身激灵了一下,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爬满了颤栗的身躯。 这个男人在林奈茉面前一直在伪装吗?人不可能永远披着伪装,他终有暴露的那一天,到那一天,林奈茉会不会有危险?这个人一看就有精神问题。 自己身处在危险之中却担忧着他人的安危,是地球人伟大的人性光辉。但如果让外星异种得知了,它只会冷冷给出两个字——愚蠢。异种不知道“爱”会让智者心甘情愿地变成傻子。 “嗯?你要过来吗?”莱莫德瞥了眼瘫坐在地上狼狈不堪的姜慕言,有个声音在警告它,不能让它的妻子看见。地球人并不崇尚暴力,尤其是它弱小的妻子。妻子连影视剧中的暴力镜头都会跳过。她会害怕。 “嗯。我把车开过来了。我们一起回家吧。” 一起回家? 很惊悚。 这个刚才还一脸阴沉的男人,竟然勾起唇角笑了,面容瞬间诡异地柔和下来,甚至眉眼间都含着笑意与柔情。 这不是伪装,他没有必要在林奈茉看不见的地方,在可悲的他面前伪装。姜慕言不想承认,但这个男人是真的很爱林奈茉。 “奈茉,你是想和我一起回家才来的吗?” 当然…… 不是。 在挂断电话之后,林奈茉饿得不行,准备再吃个苹果垫一垫。洗苹果时随意往料理台上一瞥,发现盐和味精都用完了。她原本想让余然顺路买回来,但药店店长发来的信息彻底打消了她这个懒惰的想法。如果余然再张着五指,对每一个经过的无辜路人宣告:“我结婚了,我的妻子是林奈茉”,应该所有人都知道,这家伙是她的傻老公了。 但听余然肯定的语气,林奈茉也懒得纠正,顺着他的意思答了一声:“嗯。” 挂断电话,林奈茉设置车自动停在了保安亭边的停车位上,一眼就看见了维纳斯雕塑下那抹高挑的黑影。他双手插兜,姿态优雅且从容,她却不可避免地想了业主群里发的那张照片。 从某些方面来说,她的丈夫……确实不太聪明,社会化程度似乎比她还要低。 而此时,她不太聪明的丈夫正在和暗恋她的绿茶弟弟抗衡。 莱莫德没有想到,这个卑劣的觊觎者竟然还在不知死活地挑衅它,不肯离开,要让它的妻子害怕。 被炽热的太阳炙烤得发烫的大地上,它的影子铺在地上,一切很是平常,一阵燥热的风吹过,那影子的手腕处凭空多出一条黑影,与维纳斯的阴影相融,迅速朝地上另一个弱小的影子蔓延,悄无声息地顺着他的腿向上攀去。 梗着脖子和莱莫德对峙的姜慕言没有注意到,一条黑色的触手正趴在他的肩头,犹如一条嘶嘶吐着蛇信的蛇,准备一口咬上他脆弱的脖颈。 “余然。” 寂静之中响起的声音,扯回了莱莫德的理智,它的眼睛重新恢复清明,冷冷瞥了姜慕言一眼。 迟钝的地球人并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危险,死里逃生也只是摸了摸突然泛起寒意的脖子。 看见林奈茉,莱莫德瞬间扬起微笑,“奈茉,我已经拿到了,我们一起回家吧。”它伸手想要去握妻子的手。 可它聪明的妻子把手藏在了裤子口袋里。 “我先和慕言打个招呼。” 丈夫宽肩窄腰的高挑身材完全遮挡了林奈茉的视线,而且他并不打算让开,她只能绕开。 脚还没抬起,肩膀却被握住了,握得力气有些重。林奈茉皱了下眉,抬眼,只看见男人下压的眉头,那两只琉璃般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灰色的坚冰,晦暗又阴冷。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慕言’?”莱 莫德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奈茉,你为什么要这么亲密地叫这个该……”它看了眼妻子闪烁着亮光的眼睛,将“死的小三”不情不愿地咽了回去。 “奈茉,我是你的丈夫,你为什么要连名带姓地叫我?” …… “那……叫你‘然然’?” 它的妻子神色极其认真。一口气哽在莱莫德胸口,它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难受极了。 “我是你的丈夫,你应该叫我‘老公’。”它义正词严。 林奈茉对于称呼没有什么所谓,但“老公”,她唯实有点难以说出口。 她低下头,随意敷衍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不代表她会这么做。 “你先让开,我有事要和他说。” 让开? 她的意思是,让她的丈夫为她和觊觎她的小三提供方便? 不可能! 莱莫德双手按住林奈茉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将她旋过身,迫使她背对自己。 “奈茉,我们回家。”它揽住她的肩头,强硬要把她带离,身后却传来一句愤懑的质问。 “你没有看见姐姐不愿意吗?!” 姜慕言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满心的愤怒让他的拳头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他已经能想象到林奈茉过的是什么生活了。这个男人完全把林奈茉当成了自己的所有物,没有给她一丝应有的尊重。 当然这个男人也可能是知道,如果林奈茉看到他脸上的伤,一定会责怪他。 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这是他来之不易的机会,他脸上的伤就是证明这个男人是危险人物的证据。 所以姐姐,抛弃他,到我怀里来吧。 姜慕言眼眸微敛,褪去假装的清澈单纯的眼睛显得格外阴郁,眼中充斥着顽固的势在必得。 “姐姐,没关系,你不要害怕他,我会保护你的!” 莱莫德很确定,这个地球人并不想要自己这条小命,作为一个卑鄙无耻的小三竟然敢当着它的面,大言不惭地对它的妻子说这种可笑的话。 保护? 呵!弱小的蚂蚁能保护什么? 蚂蚁就该躲在自己的巢穴里,不安分地出来,被碾死也是活该。 林奈茉听见头顶落下的一声冷笑,竟然从这声短促低沉的笑声中觉察出了丈夫的愤怒。 再一想,他确实该生气。姜慕言的话说得唯实有点冒犯。竟然说什么“不要害怕他”,还说什么“保护”,好像她的丈夫是什么毒蛇猛兽,会伤害她一样。 虽然有些时候,她的丈夫确实有些可怕,但更多的时候是懵懂的笨拙。 “我为什么会害怕自己的丈夫?” 林奈茉这话一出,姜慕言的呼吸都止住了,他没有想到林奈茉会为她的丈夫说话,更没有想到她会用这种疏离隐带不喜的声音和他说话。 她的丈夫自己也没有想到,正低头,愣愣看着她。 她的下唇还微微红肿着,一张一合地警告那个觊觎者:“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尤其,是当着我丈夫的面。” 原来,它的妻子会这样大声地说话。比她一贯小小的声音清脆透亮,很好听。 她抬起头看它,主动牵住它的手,放柔了声音:“我们回家吧。” 【奈茉维护我,厉声警告了觊觎者,并主动牵住了我的手。】 【警告:附体心脏/源核震颤异常。】 19. 羞涩 莲藕排骨汤,香煎带鱼,虾仁蒸蛋,口蘑西兰花,鲍鱼蒸鸡翅,菠萝拌牛肉,道道都是色香味俱全,饿到极点的林奈茉眼睛都发光了,完全移不开目光。 虽然但是……他是一顿饭把今天买的所有食材都用完了吗? “是有人要来吗?” 莱莫德端了一盆米饭过来,听见林奈茉的话,摇了摇头,“没有。” 它怎么可能允许其他地球人踏足它和妻子的家。 家,地球人怎么会造出这么个地方来?私密而温暖,处在里面,哪里都很舒服。 “就我们两个人,你这做的也太多了吧?” 二个人,六道菜,不可谓不奢侈。 “不多。奈茉你太瘦弱了,必须要多吃。” 地球人要靠食物来补充身体所需的营养和能量。在外星异种看来,应该疯狂进食摄取能量才对,但地球人竟然会刻意减少进食量,对那副孱弱得好似一折就会断裂的躯体沾沾自喜,视为“美丽”,坚定推崇。 对于一群低等生物一味追崇弱小的行径,身为高等生物的莱莫德不理解,不赞成,也不尊重。 好在它的妻子没有被异化,刻意控制食量。只是,妻子很小,胃口也小,每次都要它诱哄才能多吃几口。 妻子今天在第三者面前维护了它。多数地球人在面对原配或现任与第三者对峙的情况,会偏袒第三者,为第三者说话,只有极少数会为原配或现任责骂第三者,而原因出于“爱”或“愧疚”。 它没有感应到“愧疚”的能量波动。所以,妻子这种举动是源于“爱”。 异种决定要给妻子一个奖励——天天给她做饭。它要把它瘦弱的妻子养得健硕,能一拳打死所有不知死活的小三的那种。 “快坐下吃饭吧,奈茉。” 林奈茉不知道为什么余然这么在意她的体重,一心想把她喂胖。她165,体重96,按照标准来说确实偏轻,但表面看着还算匀称,没有瘦到看不过去的离谱程度。 她原本以为是余然喜欢丰腴的,但在一个傍晚,她和余然一起在医院花园散步时,余然指着在单杠上做引体向上的一身腱子肉的男人,对她说:“奈茉,你要像他一样健硕才对。” 那人肌肉发达的小臂比她的大腿还要粗。 她以为余然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语气极为认真。 林奈茉叹了口气,看了眼余然面前盛着米饭的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米饭盛进盆里。屋里开着空调,剩下的米饭很快就会被吹凉。想着他应该有自己的理由没有询问。 “我去拿碗。” “不用,我拿了。”余然敲了敲那比他脸还大的盆,面色平静。 余然这半个月都是和她在一起吃饭的,每次喂完她之后,他才开始吃,每道菜都只会吃一口,然后就放下筷子说自己吃饱了,她还以为余然的饭量和她一样呢。 “我去拿我的碗。”林奈茉说。 “这就是你的碗。” …… 这是……她的碗? “奈茉,你要多吃。”莱莫德这一句倒是显得有些语重心长。 在照顾妻子的时候,它才终于明白了W059当初那句“茉茉就拜托你了”背后的责任有多么沉重。 用地球人的话来说,它的妻子哪里都需要操心,甚至连最简单的吃饭都需要。 “这有点太多了,我吃不了的。”林奈茉试图和丈夫讨价还价,“我们一起吃可不可以?” 妻子的要求当然没有任何不可以的。 看丈夫点头,林奈茉这才松了口气坐在他的旁边,张口咬住了丈夫喂给她的鸡翅。 她不习惯这样被人照顾,曾经也抗议过,但一句“这是丈夫的责任和义务”,让她只能妥协。半个月下来,她已经完全习惯被丈夫投喂了。 鸡翅是脱了骨的,但大小并不适合一口塞进嘴里,林奈茉只能一口一口咬着。 莱莫德手肘支着桌子,手掌撑着脑袋,歪头注视着妻子。妻子的嘴巴很小,投入的硬质圆球类直径不能超过4厘米,软圆球类不能超过4.3厘米;硬质长条截面不能超过3.4厘米,软长条截面不能超过3.6厘米,长条最大容纳长度在9—11厘米区间,但妻子更习惯3—5厘米。 最开始时,它极为不耐,想要把食物直接塞入妻子的嘴里,而现在它已经能心平气和,从容不迫地看妻子那张小小的嘴巴,小口小口地把食物咽进肚中。 将最后一口鸡翅塞入口中时,绑住头发的发绳不知怎么松落了,一缕发丝滑落下来。林奈茉抬手准备先别在耳后,余然却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她嘴角沾上的汤汁后,拢住她的头发,自然且熟练地重新为她绑了头发。 这都是他在那半个月里锻炼出来的。 林奈茉还记得余然第一次给她扎头发时,不知道拽掉了她多少根头发。当然,也有她的原因。 她看余然这么自告奋勇地说要帮她扎头发,自信地表示扎头发非常简单,于是就觉得他肯定很熟练。而且余逸说过,余然曾经把他的小侄女照顾得很好,她就想当然地认为扎头发对于余然肯定不成问题,甚至还给他提了一个高难度的要求——给她扎一个高丸子头。结果可想而知。 余然是一个很要强的人,当晚一直抱着手机勤学苦练,第二天果然给她扎了一个极其完美的高丸子头,而且没让她感觉到任何疼痛。第三天,他给她编了个拳击辫,第四天晋升成了双蜈蚣辫,第五天,他要给她做脏辫造型,她拒绝了,让他回归到最简单的侧编发。之所以是编发,是因为余然好像很喜欢编头发。 善良的地球人想多了,外星异种哪里有什么喜不喜欢,它只是单纯觉得复杂的编发能显示出它高超的扎头发技巧仅此而已。要再说有什么原因,它想要看手在妻子发间穿梭时,她咬唇隐忍,手指蜷缩攥住床单的反应。 头部是地球人的弱点要害,而妻子允许它触摸。 在丈夫的投喂下,林奈茉已经吃了两个鸡翅、三个鲍鱼、两块排骨、两块莲藕、四块牛肉、一块带鱼、三勺鸡蛋,一碗排骨汤,甚至连那盆米饭都吃了三分之一。面对丈夫送到嘴边的西兰花,她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我真的……嗝……吃饱了。” 妻子总爱用这种委屈又可怜的眼神看它。它是为了她的健康考虑啊。 “要多吃蔬菜。乖~奈茉,张嘴,啊——” 好吧,那就最后吃一个。 林奈茉视死如归,将那颗西兰花一口含入了口中。 “我们奈茉真棒,再吃一个吧。” …… 【奈茉进食习惯依然不佳,需要诱哄才肯多吃。】 【注:需要纠正。】 林奈茉不出所料地吃撑了。抱着抱枕靠在沙发上,她的脑子里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没有买消食健胃片?! 肚子实在胀得慌,林奈茉打开手机下单了五盒消食健胃片。以她的观察来看,这类情况肯定还会发生。不是她不想拒绝,只是她本身就不善于拒绝,而且看着丈夫那双眼睛,她总会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也难以说出拒绝的话。 在等待药送到的时候,林奈茉站起身,揉着隆起的小肚子在客厅里走过来走过去。走了没几步,她就累了,又重新窝在了沙发里。 “叮”的一声,有人给她发了信息。林奈茉俯身伸手去够放在茶几 上的手机,打开一看,是姜慕言发的。 [姐姐对不起,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说那句话的(哭.jpg)] [我只是很担心你。] [我知道那个男人是姐姐的丈夫,所以主动打了招呼,我态度真的很好!姐姐你是知道的。而且怕他误会姐姐和我的关系,让姐姐为难,我特意叫姐姐“奈茉”,可是,他莫名其妙揍了我一拳(委屈.jpg)] 林奈茉点开姜慕言发的图片,他的脸上果然是又红又肿,就像被拔了智齿一样。 姜慕言没必要撒谎,余然是真的打了他。她那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干什么的丈夫,只是单纯地看起来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姐姐,我真的不是在挑拨离间,他真的有问题!很危险,他好像有暴力倾向!] 林奈茉不知道,姜慕言是经过怎样的深思熟虑,又是考虑怎样严重的后果,才鼓起勇气发的这句真心的提醒。 很有骑士精神的小牛犊想:哪怕姐姐再也不理我了,我也要提醒她,绝不能把她置于危险的境地不管不顾! [姐姐,我真的很担心你。] 林奈茉在想怎么回姜慕言。看来余然那一拳在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余然拳头挥得厉害,却让她给他收拾这烂摊子。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对比他小十岁的一个小孩动拳头? 林奈茉学聪明了,没有再绞尽脑汁地猜测揣摩余然的想法。她是不可能明白余然的,就像女人永远不可能理解男人一样。 莱莫德端着切好的苹果走过来,清楚看见了林奈茉手机上那三个让它极其厌恶的字——姜慕言。 这该死的小三竟然还在不知死活地勾引它的妻子! 它不该仁慈的。 “奈茉,你在干什么?”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林奈茉手一抖,手机砸在了大腿上,恰是边角,她下意识低低叫了一声,手揉着那一块疼痛的地方。 她很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出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余然,他走路怎么能像个鬼一样悄无声息的? “砸疼了吗?”莱莫德坐在林奈茉身边,拿过她的小手自己取而代之。它轻柔地揉着,但眼睛没有一丝担忧,而是一种淡薄的无奈与疑惑。 “奈茉,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小心?总是在让自己受伤?” “我……不知道。”林奈茉的声音在颤抖。 她被砸的地方很靠近大腿根,余然的大手覆上去,正好碰到了那个地方,并且他还在动。他的烧已经退了,但和她偏低的体温相比依然热得厉害,像是马上要将她融化了一样。 林奈茉紧咬着下唇,小腹处一阵酥麻燥热,脸颊、耳朵红得将要滴血,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染上一抹旖旎的红晕。 “别……别揉了……”话音刚落,一声闷哼从她的唇齿间溢了出来。她再无法强撑,将发烫的脸埋入了丈夫的颈间。 “奈茉,你的脸好烫。你发烧了?” 林奈茉拒不应答。 “奈茉,把头抬起来我看看。” “……不要。”即便没有看见,林奈茉也知道自己的脸如今是个什么惨状。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在羞涩,她只觉得丢人,无法面对余然。 她在羞涩。羞涩什么? 罪魁祸首茫然无知,清亮的眼眸落在了自己被妻子抓在手里的手,有了猜测。为了验证,它故意动了一下。 “唔……”一声隐忍的闷哼飘入它的耳中,贴在它脖颈上的细腻柔软的脸颊又升了温。同时,它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味道。 【揉奈茉大腿时,奈茉会羞涩。】 【奈茉极易羞涩。】 20. 同浴 瞥见窝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弱小又可怜的妻子,莱莫德很好心地放过了她,转而去玩弄她绯红滚烫的耳垂。 “奈茉,你刚刚在给谁发信息?”它明知故问。 林奈茉握住丈夫作祟的手,往一旁坐了坐,远离了不安分的丈夫,砰砰直跳、不受控制的心,总算慢慢平复下来,唯独脸颊两抹红晕迟迟没有褪去。 她没有注意到丈夫骤然阴冷的眼眸,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干涩的嗓子被滋润,她才如实回答:“姜慕言。” 她抬头去看丈夫,只看见了丈夫脸上的笑容,很浅淡,但莫名地惊悚。余然的骨相很好,眉骨的阴影完全将眼眶笼罩,显得他的眼睛尤似两口阴暗的深渊,能将所看之人牢牢锁住,不得解脱。 林奈茉背脊泛起寒意,不由咽了口口水。余然的长相和他的气质完全不相符,单看他的长相是很温润的,他的脸上并没有太过凌厉的线条,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可他的气质……怎么说,有点霸道?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反差,她在面对余然时总是有些无所适从。 门铃就在这个时候解救了林奈茉。按照她原本的习惯,她会再等五分钟,确定配送员已经走了之后才开门。但在这种情况下,她连五秒钟都等不到,迫不及待就站起了身,甚至因为起身速度过猛导致眼前发黑,脑袋发晕。 它的妻子很柔弱。 莱莫德揽住了妻子摇摇欲坠的身子。它的手覆在妻子露出的侧腰上,细腻光滑的柔软触感让它不想轻易放手。它又用了力,五指陷了进去,听见从妻子口中挤出的一声小小的“疼”。低头去看,妻子白皙的腰间有五处红痕。 它叹了口气,对妻子的脆弱程度鄙弃不已。妻子就像那橱窗里摆放的玻璃娃娃一样,它只怕一阵风吹过,都会在妻子身上留下伤痕。 外星异种从不反思自己。 “奈茉,你好好坐着,不要动,我去开门。” 异种很烦躁,一是妻子的脆弱超乎了它的认知;二是那个不知好歹的觊觎者仍旧贼心不死,勾引妻子;三是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地球人要入侵它的领地。 它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一旁的置物架上放着药店的袋子,里面有五盒药——消食健胃片,主治开胃消食,消积,用于食欲不振,消化不良,脘腹胀满。 莱莫德拿回药,目光落在林奈茉的肚子上,她原本平坦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隆了起来,她的手正放在上面揉着,眉头皱着,很不舒服的样子。 妻子太过没用,按照这种情况,要多长时候她才能变得健硕? 莱莫德走过去,林奈茉正往前俯身坐在沙发上,用食指一个一个敲击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键盘。 还是姜慕言那个卑鄙的第三者。他竟然把被打的事情和它的妻子说了,还编撰出它很危险,有暴力倾向。 它失误了,它就该把这低等生物的脖子拧断。 地球人最容易听信这些胡编乱造的谗言佞语。它的妻子很好骗,万一听信了怎么办? [我替我丈夫向你道歉,很抱歉打了你。这一万块钱请你收下去医院看看吧。] [同时,谢谢你的关心,但我不喜欢被人过多地关注我的私生活,我的丈夫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当然,这是谎言。 林奈茉完全不知道她丈夫是个什么样的人。失去记忆见到他第一面时,她只觉得他很危险,不能靠近,甚至偶尔对上他的眼神都会控制不住地哆嗦,后来觉得他很冷漠,没有一点人情味,再后来在一点点的相处中,她窥见了他的执拗,笨拙的温柔以及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奈茉。” 林奈茉听见了丈夫的声音,下意识寻声看去,微张的唇里突然被塞了个东西,酸酸甜甜的。 “肚子还难受吗?”余然问她的时候,手指还贴在她的唇边没有移开,反而在摩挲她的唇瓣。痒痒的,让她忍不住想要伸出舌头舔一舔。 “还有点。” 余然轻叹了一声,紧挨着她坐下,把剩下的五片消食健胃片依次喂给了她,而后手覆在了她的肚子上。 觉察到余然的想法,林奈茉瞬间抓住了他的手,“不、不用了,我……走走就好。” 不等余然有所反应,她迅速站起身,快步远离了沙发区域。 但她还是没有彻底逃离,她能感觉到余然灼热的视线一直黏在自己身上,并不是完全定格在一个地方,那视线如有实体,从她的后脖颈、背脊、后腰……一直抚到了她的脚踝。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 林奈茉实在受不了了,回头看向枕着双臂,慵懒趴在沙发背上看她的丈夫,“那个,我先上去洗个澡。” 余然点了点头,林奈茉还没松一口气,他又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神闲气定地吐出四个字:“我帮你洗。” “不用!我……我自己来就行。” “妻子受伤丈夫理应照顾,这是丈夫的责任和义务。我是你的丈夫,可是奈茉,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 看着那抹不断朝她逼近的高挑身影,林奈茉不禁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背脊抵住冰冷的墙壁,再无路可退。 余然总是用什么丈夫妻子的责任和义务来压她,而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反驳。 在医院,她天天躺着,没出汗,所以基本上都是在余然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自己随便擦了擦,只有洗头的时候才会让余然来帮忙。但是今天出了这么多汗,确实要好好洗洗,她这只灵敏度偏低的左手显然没有办法完成这个任务。 都是夫妻了,这种事……也没什么吧? “那……那好吧,等我叫你,你再进来。” 林奈茉在浴缸里倒了快半瓶的泡泡浴液,直到浴缸里铺满了绵密的泡沫,厚厚一层,完全看不见底下清澈的水。她这才脱光衣服,稍稍放心地坐了进去。 石膏不能沾水,虽然套了防水保护套,林奈茉还是没有在浴缸里放太多水,水位在胸口下方。她只能扒来泡沫遮掩。 又做了半天的心理建设,才对着门外叫了一声:“你进来吧。”声若蚊呐。 反正她叫了,是余然自己没有听到,他也没有理由怪她,不让他履行所谓的丈夫的责任与义务。 林奈茉想得很美好,但她话音还飘着空中,门瞬间被打开了,迫不及待地。 林奈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她自认为自己掩饰得很好,风平浪静,波澜不惊,坦然自若,实则她根本不敢去看丈夫。在氤氲的蒸汽中,脸颊、耳朵、脖颈,以及没有被泡沫掩盖的一小块肌肤都泛着红。 莱莫德很满意。它的妻子虽然害羞,但很听话。 浴室里有一股清甜而柔和的气味,和妻子身上的味道有些相似。不知道为什么 ,它想沾染上这种味道。 莱莫德的眼睛在缭绕的烟雾中亮了一下,像是被突然按下开关的灯泡。一直侧着头的林奈茉没有看见。也幸好她没有看见,否则,面对双眼会发光,不知道是奥特曼还是什么奇异物种的丈夫,她只能抱着双膝,可怜兮兮地缩在浴缸里,逃也不是,不逃也不是。 精神极度紧绷的林奈茉,没有听见丈夫靠近的脚步声,反而听见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的声音。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 !!! 她的丈夫竟然把上衣脱了!裸露在灯光下的肌肤就像一块羊脂白玉,洁白干净,没有任何瑕疵,散发着莹润的光泽。薄肌细腰、骨肉匀称、腰腹紧实,腰侧的人鱼线清晰深刻。 可林奈茉没有任何欣赏的细胞,她只是浑浑噩噩地想,余然应该是怕给她洗澡时打湿衣服,所以才把衬衫脱了。 她才刚说服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收回视线,眼睁睁看着余然单手解开皮带,拉开了裤子拉链。 !!! “你……”惊骇之下,林奈茉完全找不回自己的声音,用一种类似米老鼠的尖锐声音充分表达了自己的震惊,“你脱衣服干嘛?!” 莱莫德起先没有意识到,这声音是自己说话轻声细语的妻子发出来,顺着声音的来源,看见自己快要被蒸熟的妻子,瞪大的黑眼睛充斥着不可置信。 这难道不明显吗? “我要和你一起洗。” “地球水资源匮乏,我们要节约。而且,节约是传统美德。” 一个外星异种面不改色、冠冕堂皇地关心起一颗不足一级文明的星球的资源,甚至还一本正经地说起什么传统美德,简直是不可言喻的匪夷所思。 “你……你明明说的是帮我洗!没、没说要一起……”林奈茉欲哭无泪,颤抖地把自己缩得更紧了。早知道她就不应该答应的。但不答应也没有什么用,她犟不过丈夫。 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 根据地球人的规则,夫妻同浴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情。她的妻子明明是地球人,已经活了二十九个地球年的地球人,为什么还没有它了解地球规则? “奈茉,不用羞涩,对于夫妻而言,这很正常。”说话间,莱莫德已经极其自然地踏入了浴缸。 林奈茉清楚感受到了水纹的波动,一波一波提醒她这个事实——她和她的丈夫正面面相对,坦诚相待。 没有办法逃离的林奈茉,除了接受现实,再无计可施。她总不能从浴缸里直接起身离开,先不说余然肯定会把她看得完完全全,而且在觉察到她有想起身的征兆时,余然肯定会拉住她。还好浴缸够大,她不用和余然紧密相贴,这是目前她唯一能寻到的慰籍。 但下一秒,她的慰籍就彻底破碎了。她的手被抓住了,整个人都被余然拽进了怀里。他的腿大张着,她跪在他的□□,慌乱间一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 “余然!”小脾气的林奈茉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可那还没褪下绯红的脸,潋滟着晶莹水光的眼,拖着眼尾的薄红,似忿似羞地瞪着它,如果不是感应到了她的能量波动,迟钝的外星异种完全看不出她的愤怒。 可是,她不应该愤怒才对。 【与奈茉同浴,奈茉产生了“愤怒”的能量波动并有抗拒举动。】 【该行为不符合妻子身份,不符合地球规则。】 21. 异种的心机 愤怒是因受到冒犯、不公、伤害、刺激,内心滋生强烈的不满,想要宣泄、对抗。属于强度很高的负面情绪。 可是,妻子为什么会愤怒? “为什么?奈茉,你为什么会这么愤怒?”看着面前大口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不时贴在它胸膛的林奈茉,莱莫德满是疑问。 仔细思索之下,它试探询问:“你不喜欢和我一起洗澡吗?” 林奈茉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莱莫德却更加疑惑了,“为什么?奈茉,这是地球多数夫妻都会做的事情,他们很喜欢,很享受,你为什么会不喜欢?” “不是……”林奈茉渐渐平复下来,移开紧盯着丈夫的目光,“别人喜欢,我就会喜欢的。” “你不喜欢吗?可是奈茉,你没有厌恶情绪。”莱莫德仔细感应了很多遍,妻子只有“愤怒”、“羞涩”、“惊诧”的情绪,而没有一丝属于“厌恶”的情绪波动。 林奈茉不由愣住了。余然说的话太过肯定,就好像感应到了她所有的情绪一样。是通过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吗? 余然还揽着她,双手环抱住了她的腰身,她的上半身紧紧贴在他的身上。意识到这个情况,林奈茉的脸倏地又红了一个度。但她不能拉开。 浴室里热气氤氲,蒸得人的脑袋都有些昏沉,林奈茉难以思考,张口轻声回答:“我……也不是不喜欢这个,只是,你都……没有寻求我的同意。即便是夫妻,有些事也要对方同意才可以做。” “那么,奈茉,你同意吗?” …… 这种生米煮成熟饭的情况下,他是怎么能这么认真地问出这句话的? “如果我说不同意,你会出去吗?” 莱莫德没有任何犹豫地点了头。 它不知道地球人还有一条这样的规则,现在知道了,它当然要严格遵守。而且据它对妻子的了解,它好脾气的妻子不会真的这么做。 外星异种没有心,但很有心机。 “还是……算了吧,下次……不要再这样就行。” 看,果不其然。 它弱小的妻子逃不出它的手掌心。 莱莫德将林奈茉往自己怀中又揽了揽,距离近一步被缩短,已经完全超出了安全防线。 林奈茉不好再说什么拒绝的话,毕竟是她同意的。她想不动声色地重新拉开距离,但被泡得发软的身子使不上一点力气,而且她也抗拒不了有六块腹肌的丈夫。 她确实应该变得健硕一点才对。 “奈茉,亲吻也要寻求你的同意吗?” 林奈茉瞬间想起了在超市时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果断点头。 “我想亲吻你,奈茉,你同意吗?” 丈夫的眼睛灼灼盯着她的唇,如狼似虎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显然是急不可耐了。 丈夫这么听她的话,林奈茉决定还是给丈夫一点甜头。她敛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炽热而凶猛的吻瞬间落了下来。林奈茉被丈夫灵活的舌头搅得意乱情迷,头晕脑胀,像是飘在云端,又像溺在海底,没有依托,没有支撑,完全被裹挟着,浮与沉都不由自己。 直到脖颈传来一阵刺痛,她眼前的白光才渐渐褪去,却依旧不甚清明,不知道是因为眼底氤氲而生的雾气,还是飘荡在空中的热气。 她拽住了丈夫的头发,阻止了他继续往下的动作,颤栗而虚弱的声音无力地从微张的唇角溢出:“你……这是……在做什么?” “亲吻,奈茉同意的。”莱莫德回答,又像只啄木鸟一样轻啄林奈茉泛红的脖颈,含糊不清地解释,“每次亲吻都要询问,太麻烦了,所以,我要多亲吻奈茉,按照你们的说法,叫——一次性回本。” 林奈茉觉得自己好像把自己亲手送进了坑里。 她只能急急收回自己的话:“不用!亲吻不用……我同意!” 可丈夫却仍旧没有停止。她的手指、脚趾都紧绷起来,小腹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水泡的,暖暖的,有些酥痒。 “为什么……还不停?” “奈茉说了,亲吻不用寻求同意。” 外星异种没有心,但有八百个心眼子。 等莱莫德餍足之后,林奈茉已经浑身瘫软,眼角都渗出了泪花,趴在它身上气喘吁吁。 妻子太过弱小,连简单的亲吻都承受不住。 莱莫德捻起林奈茉鬓边一缕湿发在无名指间缠绕,泛着湿润光泽的红唇贴住她的耳朵,轻轻吐气:“奈茉,我想要做*爱,你同意吗?” 林奈茉脑中弥漫的浓雾瞬间退散了,理智重新占领高峰,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丈夫身上。 不是……他什么时候戴上避孕套的? 他的意思是要在这里? 那她还怎么洗澡?还怎么面对这个浴缸?她现在都已经有些无法直视了。 【做*爱任务失败。】 【原因推测:地点不对。】 得寸进尺的外星异种没有如愿以偿,安安分分地给妻子洗着头。看着妻子白皙的背脊,异种决定索要补偿。它俯身在那处洁白上烙下密密麻麻的红痕。 林奈茉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反抗,主要她不觉得这是暧昧的亲吻,反而更像是……拔罐。 贪得无厌的莱莫德觉得不够,它更加靠近林奈茉,温软的唇瓣摩挲着她微凉的耳郭,感受到她的颤栗,张口含住了她绯红的耳垂。 怕眼睛被泡沫迷住,林奈茉闭上了眼睛,失去了视觉,触觉却无限放大,她清楚感受到了丈夫的嘴唇是怎么样吮*吸、舔*舐她的耳垂,舌尖又是怎样在她的耳垂上勾画。 浑身燥热,她快虚脱了…… “不……行!亲吻也要我同意才……可以。” “不可以。奈茉,你不能一直让我妥协让步。” 他妥协让步? 林奈茉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妥协让步在了哪里?不和她做*爱吗?但仔细想想,他确实妥协了很大一步。她能感觉到。 步步后退的善良地球人,又被得步进步的外星异种的大言不惭欺骗了。 “你……先不要亲了,我想快点洗完去睡觉。” 林奈茉并没有午休的习惯,只是在余然照顾她的半个月里,每次吃完饭,她都会被余然逼着午睡,即便她根本不困,但余然振振有词:“只有充足的睡眠才能恢复能量。”并举了详细的数据,得出她夜间的睡眠时长低于平均值,必须要靠午休补回来。 林奈茉本身就不善于拒绝,尤其是打着“为她好”的旗号的建议。 久而久之,她的生物钟就固定了,到点就犯困。即便丈夫在她身上作祟,她 还是打了两个哈欠。 睡觉等于做*爱。它就知道它的妻子不忍拒绝它。外星异种沾沾自喜,并迫不及待。 可当它要用花洒冲干净妻子身上的泡沫时,妻子单手欲盖弥彰地捂住胸口,头埋得极深,迟迟不愿意起身。 “我自己可以,你、你先冲,然后穿衣服吧。” 林奈茉完全不敢睁眼,她的丈夫实在太过坦诚。 莱莫德烦躁地皱起了眉头,但仍旧耐着性子,柔声劝慰它羞涩的妻子:“奈茉,你一只手不方便。你不是想睡觉么,所以我们速战速决。” 林奈茉觉得自己就像那待宰的羔羊,案板上的鱼一样,完全找不到任何活路。 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一步? 可怜的奈茉窝在浴缸里瑟瑟发抖,已然快要急得哭出来了。 “我自己真的可以的!” 她的强调没有任何可信度。 莱莫德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天花板上的灯又发出“滋滋滋”的声音。如果不是它了解妻子,它早已将她的拒绝行为视为对它的挑衅。 它沉着脸,抬手将额前的湿发抹到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我闭着眼睛,这样可以了吗?奈茉。” 林奈茉哆嗦了一下,在她听来丈夫这冷漠的声音说的话是:“你怎么这么多事?适可而止好么?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她和余然是夫妻,结婚三个月的恩爱夫妻,但对于失去记忆的她而言,余然只是一个她刚认识一个月的人,一个……对她很好的人。 林奈茉是一个很保守的人,保守到如果不是因为胳膊受伤不方便,她连吊带背心都不会穿,她不习惯大片肌肤裸*露在外的感觉,那些黏在她肌肤上的眼神,就像是某种软体爬行动物一样,很恶心。即便是在炎热的夏日,她依旧是长袖长裤,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那样她才能有安全感。 但其实,林奈茉对于着装并没有要求,简单、舒适就行。不过宋雅婷很热衷于打扮她,即便她长大了之后也是。宋雅婷经常会给她买漂亮的衣服,多数是短裙短裤套装。林奈茉的腿长得很漂亮,修长笔直,白皙细腻,这样一双美腿总被遮掩,宋雅婷对此很是可惜。 宋雅婷买了,林奈茉就穿,她本身就不在意,而且她穿了之后,宋雅婷会很开心。 直到…… “奈茉,你在悲伤什么?” “我没有……悲伤。”林奈茉拍下丈夫捏住她下颌的手,侧头躲避丈夫审视的目光。 它不可能感受错,这骤然出现的微弱的能量波动与数据库中地球人“悲伤”能量波动频率的匹配度达到了43.7%。 低等生物在高等生物看来应是透明的,一眼能够看穿的存在,可是,它看不懂妻子。 她的情绪来得莫名其妙,并且她感受不到,一味只是否认。在她否认之后,再出现的情绪能量波动会微弱很多。 “奈茉,你确实在悲伤。”莱莫德语气更加肯定。 “你为什么会说得这么肯定?”妻子弯了下唇角,可她水光充沛的眼眸满是悲伤,还有一丝嘲讽,“难道,你在我体内植入了什么感应芯片?” 它根本不需要芯片那种东西。 “哗啦”一声,妻子从浴缸里站起,看了它一眼之后,迅速移开了目光,“快点洗吧。” 22. 乖一点 这是莱莫德第一次看地球女性没有任何遮掩的躯体,与它所附身的这具地球男性躯体不同,妻子的身体显然骨架更为小巧,四肢肌肉纤细流畅,肩窄胯宽,腰胯线条柔和,肌肤白皙,只是左腰侧有一道细长、泛着银白的疤痕。以妻子的脆弱程度,她有伤疤是百分百正常的。以妻子的脆弱程度,受伤时,她肯定流了很多眼泪吧。 莱莫德的视线又顺着滑到妻子胸*部隆起的曲线上,不由蹙起了眉头。它疑心妻子本应长在四肢的肉都被此处抢夺了。 地球女性的胸*部是为了储存奶水哺育幼体,但妻子没有这个需求。所以,这些肉应该长在妻子消瘦的脸颊、纤细的四肢和单薄的躯干上才对。 “别……看了,快点洗吧。” 听到妻子的请求,异种才收回不满目光,拿着淋浴头一寸一寸洗净妻子身上黏腻的浴液。 那种它曾经闻到甜腻的味道又出现了。是妻子身上散发的。 因为什么? 它正思索,妻子已经迅速踏出浴缸,拿出柜子里的浴巾想要把自己裹住,只是她高估了自己左手的灵敏度,最后也只是单手紧紧护住胸前的春光,头低垂着,“那个……我、我好了,你慢慢洗。” 她不敢转身,只能一步步小心翼翼到有些可怜兮兮地往后退。 莱莫德饶有兴趣地看着,没有说话,直到妻子快要撞到洗手池,他才出了声:“等等。” 以妻子的脆弱程度,如果那尖角撞到她的腰,她又该流泪了吧。 猝然响起的声音,短促而干脆,重重砸在林奈茉的心上,压住了她的呼吸。她想要走,但沉重的双腿完全提不起来。她只能愣在原地,任由丈夫朝她逼近,紧紧闭上了眼睛。 “奈茉,松手,你身上的水还没有擦干,我帮你擦干之后,再帮你把浴巾穿好。” “乖一点,奈茉。” 身为一个外星异种,莱莫德对于如何哄人一窍不通,不过好在余然的大脑中储存了这样的记忆,即便他所哄的是一个地球人幼体,但在它的妻子身上非常好用,无论是诱哄她多进食,还是现在的情况。 林奈茉没有睁开眼睛,哪怕浴巾已经安全地裹在了她身上。余然并没有停止动作,毛巾顺着滑到了她的小腿上,一寸一寸轻柔地擦拭着。 她试探睁开了一只眼,余然半跪在她面前,白皙修长的手握住了她的脚踝,缓慢抬起她的脚,放在了他掌心摊开的毛巾上。她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有些滚烫。将脚上的水渍擦拭干净后,余然为她穿上了鞋,这才站起身。 她来不及闭上眼睛,将他近在咫尺的身体看得完完全全。 余然的话又在她的耳边乍响:“奈茉,我想要做*爱……”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下瞟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谢……谢。你、你也快冲一冲,穿上……裤子吧,当、当心别感冒了。我、我就先回房间了。”林奈茉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莱莫德没有阻拦,他的洗澡进程才进行了一半。它站在原地,盯着林奈茉落荒而逃的背影看了好几秒,镜子中,它的唇角漾出一抹极为愉悦的笑。它羞涩的妻子实在太过可爱。 它重新踏入浴缸,躺在浴缸底让带着妻子香味的水将自己完全浸润。 它来到地球已经一个月了,地球的时间流速比它想象得还要缓慢,五十个地球年太过漫长,伊希莱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等回到斯塔尔星,它一定要碾碎那家伙的源核!送它回归宇宙! 不过好在,它的观察任务进行得很顺利,如果能再加强与妻子的连接,更为顺畅地检测、收集妻子的能量波动,就能更早地完成观察记录,返回斯塔尔星。 现在,它应该去完成做*爱任务。 莱莫德站起身,冲刷净身上的泡沫,没有用毛巾擦拭,身上和头发上的水渍已然干透了。他打开卫生间的门准备走出去,忽然发觉自己似乎裸着身子。虽然它不会感冒生病,但这毕竟是妻子对它的关心,它要听从。 余然和林奈茉虽然像其他地球夫妻一样同居了,但是分房睡的,不仅如此,还不共用一个卫生间,余然用的是楼下的。这个卫生间里没有余然的浴袍,莱莫德也懒得去拿,打开抽屉拿出一条浴巾,放在鼻下闻了闻。妻子必然不常用这一条,属于她的气味极淡。异种不满意,叠好放了回去,又拿出一条仔细闻了闻,仍旧极其浅淡。虽不满,还是随意裹住了下半身。 分房住,分使用卫生间,这完全不像是地球夫妻,更像是同居室友,完全不符合规则。 莱莫德决心要改变。它睨了一眼林奈茉紧闭的房门,房里静悄悄的,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应该没有出来的打算,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谨慎的异种还是用触手勾住了把手,剩下的不知道多少条黑色触手迅速蔓延到楼下的卫生间里,不到一秒,就将余然的东西尽数搬了过来,和妻子的东西紧密地摆放在一起。 这才对。 莱莫德心满意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林奈茉房前,轻轻敲响了门,“奈茉,我可以进去吗?” 它语气平淡,实则对于地球这些规则极为厌烦,尤其在妻子没有回应它时。 它又加重了敲门的力气,提高了音量:“奈茉。” 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莱莫德的耐心彻底告罄。它想要一脚踹开这扇不知好歹挡在它面前的门,但想到它那胆小的妻子泛红的泪眼,它忍住了冲动,试探地握住把手一拧,门开了。 林奈茉根本就没有锁门。如果是她货真价实的丈夫自然不会进入她的房间,可惜它不是余然,而是莱莫德。 房间打开的瞬间,莱莫德的鼻间便萦绕着属于林奈茉的气味,而走进房间里,她的气味更加浓重,宛如一个怀抱紧紧将它包裹着。 它厌烦地球人的气息肆无忌惮地侵蚀它,可妻子是个例外。它在浴缸里泡了半个小时,身上也沾染上了妻子的味道,虽然极其浅淡。 房间里一片漆黑,不过对于莱莫德并没有什么所谓,它看得很清楚。房间很大,很空,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两个床头柜,一张床。那张床也不大,床面上微微拱起,看来它的妻子就在那里。 这个时间,正是妻子午休的时间。 它走过去,倚在床边又看了一会儿,脸上那种烦躁的表情渐渐融化了,凌厉的眉眼也柔和下来,“算了,等你醒了再说吧。” 【奈茉午休中,做*爱任务暂停。】 莱莫德没有离开,而是坐在床边铺设的地毯上,侧身将头枕在柔软的床垫上,视线静静在林奈茉的脸上游走。 妻子睡觉很安静,总是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这种睡姿按照地球人的说法是——缺少安全感。在修复妻子的大脑损伤时,它意外窥见了她的记忆,九岁的她被抛弃了五次。 患有述情障碍的她被那些愚蠢的地球人指责为不是正常人,心安理得地抛弃了她。或许她一直以为是她的错,但并不是。 自私又弱小的地球人为了显示出自己的强大,对于比自己更为弱小的地球人十分乐于伸以援手,给予同情。而她是如此乖巧懂事,在像她那个年纪的地球人幼体又哭又闹时,她一直是安安静静的,并不像现在这样让人操心。 第一、二对抛弃她的夫妻是因为有了自己的孩子。 第三对抛弃她的夫妻是被父母强行凑对的,婚姻本就濒临崩溃,在父母“有了一 个孩子就好了”的言语压迫下,迫不得已收养了她,但最终没有爱的两人还是分道扬镳了。 第四对抛弃她的夫妻和第三对类似,也是要离婚了,都期待着新生活,谁都不想带上她这个拖油瓶。 第五对抛弃她的夫妻是由于集团董事长去世导致股票下跌,而在葬礼上面无表情的她被记者拍下,写成了报道,她就成了无辜的牺牲品。 所有人都是自私地为了自己,却冠冕堂皇地将抛弃她的理由强行归咎在无辜的她身上,坦然自若地说着那些谎话。 这就是地球人,卑劣的低等生物。 但妻子很显然和他们是不同的。 莱莫德看着,突然伸手覆上林奈茉的侧脸。它难以为自己的行为下一个合理的定义,只告诉自己是为了加深连接而已。 它的动作很轻,在妻子可承受的区间里,可妻子却皱起眉头,低吟了一声。它的手指摸到了妻子的额头,却是一片湿润。 房间里开着空调,24摄氏度,对于地球人而言是一个很舒适的温度,可妻子的额头上却铺满了细密的汗珠。她蜷缩着,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了一个小脑袋。不是因为热。 莱莫德本能地觉得要把她唤醒。 “奈茉。”它喊她的名字。 林奈茉的眼睫颤了颤,但没有睁开眼睛,眉头反而拧得更紧,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飞速没入鬓发之中。除了在莱莫德的眼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是悲伤。她微弱的悲伤如她的气味一般侵占了整个房间,以至于它根本没有发觉。 “奈茉!”莱莫德又提高了音量,加了一分力气拍了拍林奈茉的脸。 林奈茉这才缓缓掀开有些沉重的眼皮,朦胧的眼睛盯着离她近在咫尺的面容看见好几秒,才出了声:“余然?”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懦的,有些无力。 “是我。奈茉,你出了很多汗,为什么?” 房间里昏黑,林奈茉看不清余然的神情,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放轻了语气,听起来似乎带有几分关切。不过,这应该是她刚睡醒的错觉,如果是关切,他就不会说出那句“为什么”。 从小到大,她听得最多的“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不哭也不笑?” “为什么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 那声嘶力竭的怒吼代表的是厌烦的质问。 为什么不会哭不会笑就不是正常人了?她又没有伤害到任何一个人,为什么要被这么指责?她明明那么乖巧听话,为什么会被一次又一次地抛弃? “奈茉,你在悲伤什么?” 一只温热的手覆在了她颤抖的眼睫上。 “我……没有悲伤,我只是……做了梦。” 在她的梦中,宋雅婷、林叙清、程语梦甚至是余逸和密密麻麻、她看不清脸的人,指着林德庸的遗照,厉声质问她:“你为什么不哭?他是养了你十九年的父亲啊!你怎么能不哭?” 唾骂她:“你就是个白眼狼!没心没肺!当初他就不该收养你!” 她知道这是梦,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直到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一声比一声急切。睁开眼,看见的是唯一一个没有在她梦里出现,责骂她的人,是她的丈夫。 林奈茉紧紧闭上眼睛,想要将那梦中的一切重新压下去,锁在记忆深处。 梦是地球人休眠时在快速眼动阶段产生的,而索拉里斯族休眠不存在这个过程,数据库里没有这个概念,莱莫德难以理解,好奇询问:“奈茉,你做了什么梦?” “我……不记得了。” 她在撒谎。 又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23. 我们离婚吧 “没关系的奈茉,再睡一会儿吧。”莱莫德坐起身,学着余然哄那个地球人幼体睡觉的样子,轻轻拍着林奈茉的背,口中还低声唱着:“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当然,没有任何起伏而言。落在林奈茉耳里,不像唱歌,反而像在诵经。 丈夫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但林奈茉浑身还是僵硬了一瞬,不禁轻声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奈茉,你没听过一句话么——爱会让人变成小孩子。我爱你,所以,你不用那么乖巧懂事,可以随意胡闹。不管你怎么样,我都爱你。” 这话应该是地球人所谓的表白,莱莫德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检索到的,它也无意追根究底。因为妻子笑了,黑暗中,她的笑容极为明显。它的左胸膛又不规律地震颤起来。 究竟是这具躯体出了问题,还是它出了什么故障?这是一个极为反常的情况,可它没有感受到任何危险的征兆。 “余然,你为什么爱我呢?”它的妻子突然问道。 为什么?它怎么可能知道为什么?它又不是余然。 当然,它不能这么回答。莱莫德再次仔细检索余然的记忆,仍旧没有找到任何原因。除了林德庸、林叙清、余逸和程语梦,再没有任何地球人明确知道余然爱林奈茉,但偏偏这四个地球人谁都没有问过余然到底为什么会爱林奈茉,以至于它很长时间哑口无言,最后只能自己胡乱猜测。 “因为你十五年前救了我。” 异种自认为这个理由极其合理,正为自己的机智沾沾自喜时,妻子却又问了它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所以,如果当初救你的是其他人,你也会爱上她的对不对?” …… “如果当初我没有救你的话,你就不会选择和我结婚了,对不对?” 对,还是不对? 为什么地球人总是那么喜欢谈论根本不存在的“如果”?不过是庸人自扰而已。 “如果并不存在,奈茉。” 莱莫德说的是事实,可落在林奈茉耳中就成了迂回的肯定。 她不知道什么叫“爱”,也不知道余然到底爱不爱自己。林叙清曾经对她说,爱一个人就会对那个人很好很好。余然对她确实很好。可这并不能代表爱。 抛弃她的那些人都对她很好很好,可她忘不了他们决定抛弃她的眼神,曾经温柔地对她说“宝宝好乖”的嘴巴,没有任何犹豫地吐露出那些责骂。 比起虚无缥缈的“爱”,人最多拥有的是责任感。即便没有任何情感,但占据了那个位置,承担了那个角色,就会下意识地想要扮演好。也就是余然口中常念的“责任与义务”。可总有一天会厌烦的。这是人类的天性。 林奈茉坐起身,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只圈住了她和余然。余然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他垂下了琉璃般的眼眸,目光第一次没有定格在她身上。 她也同样移开了视线,将床上一张小薄毯搭在了余然的肩上,“房间里凉,你把毯子披上,坐床上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莱莫德听话地裹着被子坐在了床上,但与林奈茉所想得不同,它紧挨着她坐着,手搭在床头上,把她圈在了怀里。 这么亲昵的姿势,不太适合她要说出口的话语。林奈茉红着脸,推了一下丈夫的胸膛,“坐……坐过去一点,不要离我这么近。” “不要,这样我才能听清奈茉说的话。”胡搅蛮缠的莱莫德故意对着林奈茉敏*感的耳朵吹了口气,瞥见她霎时涌上一抹红晕的耳垂,露出了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这个笑容不符合余然。 “奈茉,我有点冷,我可以进被窝里吗?”莱莫德眨着明亮的眼睛,期待地看着林奈茉。表面在乖巧地等着回答,实则手已经掀起了被角,随时打算钻进去。 它善良的妻子不会拒绝,也不应该拒绝。 林奈茉原本想让丈夫去把衣服穿上的,她明明看不懂表情,但莫名就是觉得如果自己拒绝的话,丈夫一定会失望的。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进来吧。” 她明明已经给丈夫留了很大的位置,但他还是紧紧挨着她,身上的肌肤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凉意。 “说吧,奈茉。” 林奈茉有点犹豫,这个情况真的很不适合说这个话,但她又觉得为了避免现在这种情况,自己必须说出口。 思忖再三,她还是张了口:“你知道,我有述情障碍,所以我不懂什么是爱,但我知道爱和责任是不同的东西。” 余然听着她的话,手却不安分,把她的手放在手心玩弄着,林奈茉突然觉得话语变得有些艰涩。 “我们……不像你说的那样,是一对恩爱夫妻。没有一对恩爱夫妻家里会没有一张结婚照,而且还是分房睡的。” 余然的手顿住了。如果说先前林奈茉只是猜测,那么现在就是完全确认了。 姜慕言发了很多条道歉信息,但最让林奈茉在意的是最后一条——[姐姐,我知道你失忆了,我只想告诉你,你当初亲口和我说过,你不是因为爱才和那个男人结婚的。如果那个男人说你爱他,那是他在欺骗你,你一定不要相信!] 仅凭姜慕言的只言片语,林奈茉还是难以确认,于是她又问了周舟。一贯大大咧咧的周舟,面对这个问题却显得极其犹豫,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茉茉,你本来就很难理解自己的感情,所以,你以为的和实际上的可能是不一样的。] 这已经说明一切了。义正词严地告诉她“夫妻之间要坦诚相待”的丈夫对她撒了谎。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撒这个谎,或许是你觉得失忆的我可以给你同样的“爱”,和你做一对正常的夫妻?那恐怕你要失望了。” 莱莫德不知道林奈茉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又是什么意思,只莫名觉察到了危险的信号。温暖的被窝中,一根黑色触手如蛰伏的毒蛇一般趴在床上,警惕地来来回回地扫视四周,却不知道该击向何处。 “我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为什么会和你结婚。结婚这件事并不在我的人生规划中。我想,应该是我不想拒绝爸爸,让他伤心失望。但是……爸爸已经不在了。” “所以余然,”林奈茉看向身旁的丈夫,眼中满是坚定与坦然,“我们离婚吧。” 离婚——解除夫妻关系,变成互不相干的陌生人。这绝对不行!地球的能量场太过杂乱,如果无法与观察对象保持近距离的接触,它就检索不到任何有效信息,无法完成观察记录手册返回斯塔尔星。 它与妻子的相处明明十分融洽和谐,为什么妻子会突然提到离婚? 莱莫德眸光骤然阴沉,连带一点眼白都看不见。它想到了一个人——姜慕言。 妻子还在和这个该死的觊觎者联系。一定是他又对妻子说了什么。明这么懦弱无能,竟然敢觊觎它的妻子,还引诱欺骗它的妻子与它离婚! 它就该直接碾碎他的脖子! “咯嘣咯嘣”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听得人心惊胆怕。 余然又变成了她失忆后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林奈茉不由自主地吞咽了一下口水,往一旁挪了挪。 余然有时就像姜慕言所说的一样,让她感到了危险——血液凝固,心脏狂跳不止的危险。 或许这就叫 “害怕”。 因为害怕,她总是被余然牵着鼻子走,无论是吃饭、洗澡、还是睡觉,余然从不在乎她的想法,即便关于做*爱的事情,他听取了,但那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法律。 她不习惯这样。这样就好像她又回到了灰色的童年时光。她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再因为害怕被抛弃,而委屈自己,讨好余然。 “奈茉,是不是那个小三又对你说了什么?” 小三? 哪里来的小三? 林奈茉虽然不懂余然在说什么,但第六感告诉她,他口中的“小三”应该是姜慕言。 “和姜慕言没有关系,而且他也不是什么小三,他只是我的一个同事而已。” 她这是在为那个小三辩解吗? “滋滋滋”,床头灯发出呻*吟,快速闪烁起来,忽明忽暗,极其诡异。林奈茉不由想起了超市那同样闪烁不停的白炽灯。难道是小区的线路出了什么问题吗? “他爱你,奈茉。即便知道你已经结婚了,他依然恬不知耻地爱着你,不是小三是什么!” 林奈茉盯着那已冒出火星的床头灯,完全没注意余然说了什么,只紧张地拉住了他的胳膊,“你快起来,这灯感觉好像要炸了,你快离远一点,我去把电闸拉下来。” 林奈茉说完,赶忙想要下床,但胳膊却被拽住了,她直直倒在了余然的腿上。 “你干嘛啊?很危险的!” 他应该不是听到她说离婚,鬼迷心窍地打算和她同归于尽吧? “奈茉,你在担心我对不对?” 完蛋了,她真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当然啊!你快让我唔……” 她的话被余然的唇通通堵在了口中。余然的吻很激烈,让她有种他想把她拆卸入腹的感觉,但这个吻却极其温柔,温柔到她连反抗都忘了,不自觉地就闭上了眼睛。 原本还在冒着火星闪烁的床头灯彻底平息下来,灯光变得越来越柔和。 腰间忽的一沉,身形顺势翻转,等林奈茉反应过来,已然仰躺着被余然压在了身下。 余然轻啄着她的唇,喑哑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激起她一阵颤栗。 “奈茉,我想要和你做*爱,你同意吗?” …… 这话题跳转的跨度未免有点太大了吧? “你知道,我们刚刚在聊什么吗?” 莱莫德低下头,咬牙挤出两个字:“小三。” “不是小三……嘶!你咬我干嘛?!” “惩罚。”莱莫德松下口中咬着的一小块林奈茉颈侧的软肉,把头埋在她的肩颈处,肆意汲取她的气息,闷声说:“奈茉,你是我的妻子,不应该向着那个小三。他就是小三!” 林奈茉有点怀疑丈夫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小三”。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只把他当做同事,他也只是把我当姐姐。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孩而已。” “单纯?”莱莫德直被妻子的愚蠢无语笑了,“单纯的人会把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当姐姐吗?单纯的人会当着我的面,叫你‘奈茉’吗?!地球男人只有刚出生时勉强能称为单纯,他都多少岁了?!真正单纯的明明是你!当时我就应该直接……” 莱莫德看了眼呆愣的妻子,郁闷又烦躁地把那句“拧断他的脖子”咽了回去,又低下头,轻柔地舔*舐她脖子上那处红痕。 又疼又痒。 林奈茉被磨得一点脾气都没有了,面对余然的质问,她哑口无言,不知道该怎么辩驳,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只好问:“他当着你的面,叫我‘奈茉’有什么问题吗?” 24. 成何体统 “有什么问题?”莱莫德霎时抬起头,它的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但看着妻子那双含着疑惑的清澈眼眸,又顾及一旁的床头灯,它生生克制住,尽量使语气平和,不要吓到它胆小的妻子。 “奈茉,你的名字代表的意思是——我唯一珍视的存在。不是那个卑贱的觊觎者能叫的!” 那一瞬间,世界忽然变得极其安静,耳边隐约传来了几声鸟鸣。在那婉转悠扬的鸟叫中,夹杂着一声极其平直的单调声音:“不要再悲伤了,宇宙中有我珍视你,我会永远将你视为我唯一珍视的存在,哪怕地球毁灭。如果你觉得悲伤了,就念念你的名字吧,奈茉。” “你……”林奈茉怔愣地看着丈夫的眼睛,仿佛看见了那一日耀眼的太阳,“为什么会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语言,‘Naimo’代表的是这个意思。” 当然不可能有。 这可是索拉里斯珍贵的远古语言。 这也是莱莫德在那次修复过程中发现的。根据“永恒回声”的记录显示,在远古时期,索拉里斯族和地球人一样,有属于自己的语言,同样也有简单的情感,只不过在进化过程中被进化掉了。 来到地球,看见这群低等碳基生物的瞬间,莱莫德觉得进化得实在太好了,那种无用的东西就应该被进化掉。 但是,问题就出在这里。这是索拉里斯的远古语言,连它都是意外发现的,林奈茉身为一个地球人,她为什么会知道? 一人一异种四目相对,眼中满是疑惑。房间里突然变得极其安静,谁都没有先说话,直到一声铃声打碎了凝固的氛围,莱莫德才回过神,瞬间坐起身,把手机递给了林奈茉。 是林叙清打来的视频电话。 林奈茉坐起身,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凌乱的头发和滑下去的睡衣肩带,按下开关打开窗帘,阳光顿时洒落进来。 她看着屏幕里的林叙清,绽开了一个极其愉悦的笑容,“哥。” 林叙清原本因为繁忙的工作而显得疲惫的眉眼,在看见林奈茉的笑容时,瞬间平展开,郁气一扫而散,也笑了起来。 “茉茉,最近……” 没等林叙清问出口,林奈茉就先熟练地回答起来:“我很好,头没有痛,手也没有痛,早饭午饭晚饭都吃了,也散步活动了。你就不用担心我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林叙清怎么可能不担心。从小到大,林奈茉都被保护得很好,就连磕破一小块皮,身为宠妹狂魔的林叙清都担心得不得了,更别说这次她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做了开颅手术。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林叙清完全一步都不想离开林奈茉。没有他的照顾,他实在是不放心。 尤其他本来以为出院之后,林奈茉会回林家的,但没想到她回了自己家。虽然她身边有余然,她也说余然把她照顾得很好,可是林叙清到现在也无法忘记,当初余然那漠不关心的神情。 “茉茉,你不习惯陌生人,我让刘姨去照顾你怎么样?” 这是林叙清深思熟虑之后想到的方法,刘姨是林家之前的住家阿姨,他想着,他这个怕生人的妹妹应该不会太过排斥。 林叙清靠在椅背上,疲倦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特意移开了手机,没有让林奈茉看见他这副模样。他的疲惫不只是因为公司的事情,还因为林奈茉。他实在放心不下她。 车祸调查结果显示是意外,可他心里却十分不安。如果真的是意外,那么坚韧的安全带怎么会断?可如果是人为的,为什么要去破坏安全带,而不是刹车片或者其他更容易造成事故的东西? 林叙清想不明白。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派人陪着林奈茉,尽力减少这种意外发生。 对于地球人的忧虑与关心,异种不能理解,它只有一个想法——这地球人为什么走了还不安分?竟然想在它和妻子的家里塞一个人来?照顾?妻子有它照顾,根本不需要其他人! 莱莫德一脸烦躁,张开紧抿的唇欲要严词拒绝,就听见了妻子的声音:“不用了哥,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的,而且,”她转过头,看了它一眼,嘴角的弧度往上扬了2毫米,“余然也会照顾我的。他把我照顾得很好。” “你看,”她把手机拿远了些,“我都长胖了呢。” 她原本消瘦的脸颊确实长了不少肉,精神看起来也好了很多。林叙清几乎每隔两三天都会给林奈茉打视频,他很清楚她的变化。或许是他太过风声鹤唳了吗?他不由怀疑起来。 “余然呢?” “在我旁边呢。”林奈茉侧目看了丈夫一眼,他正裹着毯子乖巧地站在床边,似乎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嘴角带着笑。 但这应该不是嘲笑吧?毕竟她前一秒才说要离婚,现在又拿他当挡箭牌说他会照顾她。 离婚……如果这个时候离婚,林叙清和宋雅婷应该会更加担心她吧。尤其是宋雅婷,她会怎么想?她和余然的婚姻是林德庸一手促成的,现在他刚去世没多久,她就要和余然离婚,宋雅婷会不会觉得是因为她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婚姻,所以等到林德庸去世,迫不及待就要离婚? 而且余然的母亲——程语梦,这段时间一直在陪伴着走不出丧夫之痛的宋雅婷。如果她和余然离婚,程语梦也不好再安慰宋雅婷了吧? 冲动,果然是太冲动了。 “茉茉,你听见了吗?” “什么?”林叙清的声音重新扯回林奈茉的思绪。 林叙清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林奈茉的眼睛充斥着显而易见的疼惜,“茉茉,妈妈没有怪你,也不会怪你。我们都知道你比我们要更加难受。你也不要责怪自己了,知道了吗?” 林奈茉敛下眼眸,没有回应。林叙清又是一声叹息,却也无法再多说些什么。一个深深责怪自己的孩子,是不会被单薄的只言片语安慰、解放的。 他看了眼办公桌上的全家福,重又扬起笑容,语气变得轻松欢快:“妈妈昨天还在和我念叨,说很久都没有见到你了。你要是有时间的话,就和余然一起回家陪陪妈妈吧。” “我和妈妈说了,你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胳膊摔骨折了。她已经把我翻来覆去骂了个遍了,应该就不会再说你了。” “妈妈骂你干什么?我受伤和你又没有什么关系?” 林叙清靠在椅背上,无奈地耸了耸肩,身子随着椅子随意地转来转去,“还能说我什么?当然是埋怨我这个哥哥没有照顾好亲爱的妹妹了。” 林叙清姿态随意,林奈茉也放松下来,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哥哥的照顾了。” 屏幕中的林叙清闻言怔了一下,随后手按住心口,做出一副深受打击、伤心欲绝的模样,声音凄然又委屈:“长大了就不要哥哥了吗? 哥哥心好痛啊——!”他假意抹着眼泪。 在外人面前,林叙清成熟稳重、温文儒雅、练达老成,妥妥的公司掌权人的形象,一个眼神就能慑得旁人心惊胆战。但在林奈茉面前,他就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一样,活脱脱一个幼稚又调皮的戏精。 “而且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茉茉不管长多大,哪怕七老八十了,在哥哥眼中都是需要人照顾的小孩儿!” 林叙清收敛了脸上的玩笑神色,一字一句极其认真:“所以,茉茉,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强撑,不要想着自己一个人承担,有哥哥在呢,不管什么烂摊子只管扔给哥哥就行!哥哥会全部解决的!我们茉茉只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就行。”他的手放在光滑的屏幕上,轻柔地抚摸着林奈茉的脸。 兄妹俩氛围融洽和谐,而一旁的莱莫德,听着林叙清的话,看着林奈茉脸上的笑容,有种想要把这该死的手机击穿的冲动。 它的妻子极其吝啬自己的笑容,哪怕是对它——她的丈夫——也甚少展露笑颜。可在和林叙清通话时,她一直是笑着的。 莱莫德深感不公。为了让妻子也对它微笑,它爬上了床,盘腿对着林奈茉坐下,忽略那个碍眼的手机,妻子正对着它笑呢。 它一心只有自己得不到的妻子的笑容,没有注意到在它跳上床的瞬间,被它随意裹在腰间的浴巾宛如一只蝴蝶潇洒飞走了,只剩下一个茧蛹,明晃晃地摆着。 林奈茉不忍直视,胡乱应答了林叙清几句,挂断了视频,捏着手机深呼一口气,才艰涩地挤出一句:“那个……你、你……”这话实在不好直说,她怯生生地伸出覆有一层薄红的手指,指了指。希望丈夫能够守点男德。 奈何丈夫完全误解了她的意思,兴奋地问她:“奈茉,你同意了吗?” 青天白日,成何体统啊! 他到底为什么一直想着这档子事?如果不要孩子,这事还有什么做的必要吗?他不能自己解决吗? 林奈茉不理解。而莱莫德也同样不理解,妻子为什么又出现了“厌烦”的情绪? 这事对于地球人而言,不是一件享受的、愉悦的事情吗? 它已经请求了妻子三次。三次,妻子都拒绝了。这对于外星异种来说,是个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 原本莱莫德想,这类事对于地球人来说是一件极其难为情的事情,地球人无法坦言自己的欲望,尤其是性*欲,妻子又极为羞涩,或许只是口是心非。 但现在,很显然,妻子就是不愿意和它进行亲密接触。 它到底为什么要对这个弱小的地球人唯命是从?地球人的规则中,没有一条规定丈夫必须百分百顺从妻子。即便它不听从,妻子也不会发觉它的真实身份从而导致观察任务失败。即便它不听从,让妻子抗拒……很可惜,它柔弱的妻子抗拒不了它。 它的妻子与一般的地球人不同,实在太过难懂。 莱莫德也很厌烦,同时极为挫败。 “奈茉,你为什么不愿意和我做*爱?” 难道…… 莱莫德脸色一沉,“又是因为那个小三吗?” 它果然应该直接终结了那个该死的小三!现在也不晚。它和妻子之间绝不能有任何阻碍! 是错觉吗?她为什么觉得余然的影子突然变黑,变大了?而且,好像还在动? 25. 脆弱 林奈茉揉了揉眼睛,定睛再去看,一切都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放心,往前俯身试探地摸了摸余然印在被子上的影子,是正常的。 难道,这也是车祸的后遗症吗? 林奈茉一心只关注余然的影子,一点没有注意到她和余然的距离有多么近,余然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被褥是真丝的,很是光滑,林奈茉要坐直身子时,手突然滑了一下,嘴巴重重磕在了余然的膝盖上。一股铁腥气味瞬间在她的口腔中蔓延开,突如其来的刺痛将她的眼泪也逼了出来。 莱莫德听见了林奈茉那一声短促的痛哼,感受到了膝盖上落下的温热湿润的液体,虽然它依然在生闷气,但还是握住林奈茉的肩膀,把她扶了起来。 它的妻子双眼微红挂着泪,下唇微微肿起,还在不停流着血,鲜红的血迹从她的嘴角渗出,落在白皙的下颌上,看上去好不可怜。 莱莫德完全没有一点怒气,只剩下无奈。还好,它早有先见之明,知道妻子容易受伤,学习了各类急救知识,面对这种情况不至于束手无策。 “别哭了奈茉,我来处理。”莱莫德揉了揉林奈茉的头,快步走出了房间,但没有下楼,用触手拿到放在电视柜中的医药箱后,迅速走了进来。 它坐在床边,打开医药箱,用镊子夹出一颗无菌棉球,食指掀开按住林奈茉的下唇,那处伤口清晰映入它的眼底,是牙齿磕破了下唇内侧黏膜。 这种不足大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微不足道的伤口,莱莫德完全嗤之以鼻,它甚至懒得处理。只是,妻子很脆弱,这种程度的伤都会让她落泪。 莱莫德轻轻将棉球按压在伤口上。鲜血很快就把洁白的棉球染红了。 林奈茉泪眼婆娑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余然,他的表情很凝重,眉头紧拧,嘴唇紧抿,从鼻间深深叹息了一声。是担心还是厌烦,她分辨不出,只是本能地抬手想要拿过镊子,自己处理。但刚碰到余然的手,余然就瞪了她一眼,吓得她缩了缩脖子,瞬间又变成了一只鹌鹑。 “疼吗?我再轻一点。”林奈茉听见耳边落下的轻柔声音。 竟然是……担心吗? 她抬起眼眸,怯怯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睫毛,他的睫毛很长、很黑、很浓密,低垂下来,遮住了他那双琉璃般的、总是显得疏离淡漠的眼睛;他的肌肤很白,眼皮上纤细的紫色血管都清晰可见,同时很干净,像是一朵盛开的昙花。 嗯……为什么会想到昙花呢?她明明从来都没有见过昙花。只听闻它洁白、干净、短暂、能看见它盛开的人都是幸运的人。 她是一个幸运的人吗?林奈茉说不清楚。只是如果再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她还是会选择成为这样的林奈茉,九岁前不停被抛弃,九岁时有了自己珍贵的名字,十岁以后有了疼爱她的家人。 这样一想,她应该是幸运的吧。 林奈茉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她相信每一个在自己生命中留下印记的人都是有意义的。只是余然对于她意味着什么,她还没有弄明白。 按了五分钟,血勉强止住了,余然又用纱布裹了一颗冰块,敷在她嘴唇外侧皮肤上消肿。同时用指腹擦去了她脸上的泪痕。 “还疼吗?” 他温热的指腹搭在她的眼下,气息柔柔地喷洒在她的脸上,窗外阳光正好,将他笼罩着,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极其温暖。对上这样一双眼睛,林奈茉原本想说出的假话变成了真心实意的委屈:“疼……” 她眼中的水花越发潋滟,眼看又要淌下来。 就这么一道小伤口,竟然让妻子流了这么多眼泪。 妻子果然脆弱。 莱莫德转过身,从药箱里拿出了一个什么喷雾剂,对着林奈茉下唇内侧的伤口喷了一下,却刺激得伤口更疼了。 “嘶!疼……”林奈茉闪着泪光的眼有些幽怨地睨了丈夫一下。 “乖~奈茉,一会儿就不疼了。”莱莫德俯身,轻含住了林奈茉的唇,舌尖在她的伤口上轻柔地抚了抚。那些细小的光丝从它的舌尖漫出没入了伤口之中,原本还在渗血的深处瞬间止了血,生长出新的血肉。 怕林奈茉发觉,莱莫德没有直接让伤口愈合,而是在其上覆了一层地球人肉眼无法看见,也无法感受到的保护层。修复了深层的伤,表面也遭遇不到刺激,她应该就不会再疼了。 这一次,它同样是有理由的。它要和妻子谈论关于那个该死的小三的事情,妻子嘴巴受伤不方便讲话,不利于交谈。这并不违反观察者信条。 “是不是不疼了?” 林奈茉本来被丈夫的举动吓了一跳,听见他的话,红着脸仔细感受了一下,果然没有再感到疼痛,就好像根本没有受过伤一样。 “确实不疼了。你用的什么药啊?效果怎么会这么好呢?” 莱莫德知道林奈茉肯定会问,将自己特意找出来的口腔溃疡含漱液拿给她看了看。 林奈茉却“咦”了一声:“奇怪,我记得之前这药的效果没有这么好啊?” 莱莫德的脑中霎时响起危险的警报声。它刚想说什么跳过这个话题,耳边就落下了妻子的声音,细小而嗫嚅:“那个,你……你快回房间把衣服穿上吧。你才刚退烧呢。”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脑袋也越垂越低,脸颊上又升起了一片赧红。 莱莫德自然知道是为什么。它暗笑,故意离林奈茉更近了,感受到她的瑟缩,它眼中的笑意又深了一层,面上却装作一无所知的模样,“不用担心我奈茉,我不会生病的。” 担心他生病是一方面,为她的眼睛和心灵健康考虑是另一方面。 林奈茉扭过头,往后将背脊完全贴在床头软包靠背上,想要避开丈夫,“人不可能会一直不生病的。你、你快去穿上衣服。”她话语已是请求,但觉得力度不够,又加了一句威胁:“不然,你要是生病了,我……我不会照顾你的!” “啊——,奈茉这么狠心的吗?”莱莫德撑着床头,将林奈茉圈在怀里,嘴角含笑,饶有兴味地观赏羞怯的妻子嘴硬的模样。 “真的不会照顾我吗?” “奈茉,真的不会吗?嗯?” 它带着认定的答案穷追不舍,每一次询问都会更加靠近林奈茉,直到鼻头轻蹭着她发烫红润的脸颊。 可怜的奈茉躲无可躲,羞愤欲死,只能缴械投降,用一双像兔子一样的圆溜溜的、含着怯意的红眼睛,恳求地看向丈夫,“你把衣服穿上,好不好?” 她下意识又要咬下 唇,莱莫德发觉了,没有用言语或是手指阻止,而是轻啄了一下林奈茉的嘴唇,看着她呆若木鸡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浑身畅快极了。 情不自禁地,它又吻了她一下。这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已经变成僵尸的林奈茉,听从她的话,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余然的房间。 余然肯定也没想在这个房间住多久,衣服都是放在行李箱里的。莱莫德随意拿了一条白色短袖和黑色休闲裤套在身上,没有丝毫停留,又返回了林奈茉的房间。 它正要敲门,却从没有关严的门缝里窥见妻子正呆愣地摸着嘴唇,而后突然用被子蒙住了头,又把自己折叠成了一小团,小手用力捶打着床铺。 它从没有见过妻子这副模样,觉得新奇极了,站门前观赏起来。 好一会儿,妻子才从被子里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手胡乱抚了几下,反而把头发弄得更糟糕了。她嘴唇翕动,低声说了什么,莱莫德听清楚了,原本的笑脸瞬间变得极其阴沉。 它推门走进去,面无表情地盯着林奈茉,“奈茉,为什么一定要离婚?” 即便现在阳光普照,灿烂耀眼,但林奈茉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失忆后在医院第一次看见余然时的场景,那时,她浑身都似乎在叫嚣着危险。如同此刻一般。 林奈茉心倏然一沉,密密麻麻的冷意像是钻进了骨头里,连牙齿都有些打颤。她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场景,和此时差不多,余然双手插兜站在门边看她,眼神阴冷又摄人,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眼镜王蛇。 她想要逃跑。但却不知道该跑到哪里去。被泪水模糊的眼睛什么都看不清,远远的一束大灯照了过来,刺耳的、急切的鸣笛声像刀子一般往她耳朵里钻,而后是“嘭”的一声,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了。 这是……她失忆前的记忆? 她是和余然吵架了吗? 莱莫德没有注意到林奈茉的异常,执拗地问着它所在意的问题:“奈茉,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离婚?你想要和林叙清还是姜慕言结婚?你想要谁做你的丈夫?” 莱莫德有一个极其可怕的想法——只要林奈茉说出一个名字,它就会去杀了那个人,鸠占鹊巢,继续做林奈茉的丈夫。 这已经严重违反了观察者守则。根据守则第三条,观察员应当遵守以下约束: (一)仅允许附身于发生自然死亡的生命体躯体; (二)严禁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行为,造成目标非自然死亡,以此谋求寄宿载体; (三)凡因违规干涉而导致的生命终结,判定为重大违例,将启动惩戒程序。 作为“永恒回声”的一级观察员,莱莫德一直以规则为重,从没有违反过。这是它第一次反叛,极端危险的反叛。 如果它真的这么做了,轻则判处流放地球一百个地球年,重则直接剥夺它引以为豪的一级观察员的身份。 但此刻,莱莫德显然顾不了那么多了。这一个月来,它对这弱小的地球人伏小做低,唯命是从,事无巨细地照顾她,到头来,她竟然想要抛弃它。 莱莫德几步走到林奈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危险的黑光一闪而过,“说啊奈茉,你抛弃我,想要谁当你的丈夫?嗯?” 26. 同床共枕 林奈茉低着头不敢看丈夫。他的压迫感太强了,让她幻视博士生时期带她的那个导师,他就和余然一样,总是西装革履的,戴着一个金丝眼镜,不管走到哪儿手里都拿着一个保温杯,看上去文质彬彬的,实则危险指数五颗星,人称“西装暴徒”。 林奈茉本来还以为是自己性格孤僻,所以和他合不来,想要避开他,但没想到她的两个同门也和她有同感。 不过现在看来,还是余然的威压更胜一筹。起码在那个“西装暴徒”面前,身为爱徒的林奈茉还是敢说话的,而现在,她完全张不了口。 余然不说话,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完全是她只要不回答,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 其实林奈茉已经不打算和余然离婚了的。想想她现在的状况,再想想林叙清和宋雅婷,以及余然这半个月来对她的照顾,虽然她没有完全打消离婚这个想法,但目前是不打算和余然离婚的。 她说离婚,也只是为自己已经在余然面前丢尽了的颜面随口一说而已。没想到被余然听见了。明明她说的声音那么小,距离又这么远,余然到底是怎么听见的?林奈茉百思不得其解。 而且还说什么“抛弃”,弄得她好像是什么始乱终弃的坏女人一样。 在余然的逼问与压迫下,向来善于逃避的林奈茉再次畏怯地逃避了。 “我没有,我……只是随口胡乱说的而已。”她仍旧像是受惊的鹌鹑一样埋着头,手不安地捏住了冰凉的真丝被,“对不起。” 它的妻子道歉道得很是娴熟。 在等待妻子回答的时间里,莱莫德检索了数据库里所有的观察记录,想找寻面对这种情况的应对措施和解决办法,但没有找到,甚至连那本禁记里都没有类似的信息。 难道,它是唯一一个被地球人打算抛弃的意外? 莱莫德不相信。一定是这种情况太过丢脸,被无耻地隐藏了。身为“永恒回声”一级观察员,它会如实记录下一切信息。 【奈茉否认打算抛弃我,并向我道歉。我决定原谅她。】 “奈茉,不要总是咬嘴唇。”莱莫德很轻易地就被哄好了,坐下来,将手指塞入林奈茉的双唇间,俯身与她平视,“就算伤口不疼了,你也不能忘记自己受了伤。” 丈夫又恢复成了温润细致的模样,林奈茉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僵硬的身子也瘫软下来。她无力地靠在软包靠背上,用舌尖将丈夫的手指推了出去,轻轻点了点头。 看啊,它的妻子这么乖巧、温顺,绝对不可能是她自己想要和它离婚,一定是有人教唆的。 最大可能性的就是姜慕言那个小三。 它的妻子太过天真无邪,竟然觉得那个觊觎者只是个单纯的孩子。它有必要仔细叮嘱妻子。 “奈茉,姜慕言就是一个卑鄙无耻的觊觎者,你不要听他的话,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信。我会解决他的,不会让他再来引诱哄骗你。” 他又开始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了。 她又不是什么宝石,到底谁会平白无故地觊觎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啊?即便是他,不还是被救命之恩裹挟着才和她结了婚。 按理说,她提离婚,他应该高兴才对,怎么反而像是在……恼怒? 林奈茉搞不明白,从来没有人说过,男人心也这么复杂。为了保护自己的脑细胞,她强行停止了思考探究的冲动。反正不管怎么样,她已经和余然说开了,就算不离婚,和原本一样做个相敬如宾的室友也不是不行,只要他恪守男德,和她保持安全距离。 但显然现在最重要的是姜慕言,她需要和余然说清楚,他那句“解决”听得她心惊胆战的。 她看向一脸沉思的丈夫,小声开口解释:“我和姜慕言真没什么,他也不是什么小三……” 果不其然,说到这余然立马瞪大眼睛,张口就要反驳,但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紧接着往下说:“我不喜欢他,只是把他当做弟弟而已。你说过,很感谢我对你的信任,难道,你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吗?” 余然似乎被她问住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奈茉悄悄抬眸瞄了一眼,舔了舔湿润的唇瓣,本来就没有松开被子的手握得更紧了。 “而、而且,姜慕言就算了,你为什么要带上林叙清?他是我的哥哥,是我的家人。”林奈茉的话语中含着不忿与委屈。 还没有完全掌握不同语气、语调、音量所蕴含的意思的莱莫德没有听出来,但它感应到了林奈茉的能量波动。 林叙清和林奈茉没有血缘关系,而且不在一个户口本上,根据地球人的规则是可以结婚的。林德庸也动过这个心思。 所有人都觉得是林德庸先选择的余然,实际上恰恰相反,是余然意外听到林德庸打算让林奈茉和林叙清结婚,主动找上的林德庸,坦言自己对林奈茉十五年的喜欢,请求他可以给自己一个机会。林德庸因此才安排了两人见面。 地球人都是卑鄙的。余然也不例外。在那次见面中,他对林奈茉说出了林德庸隐瞒的病情。而善良的林奈茉为了让林德庸放心,同意了和余然结婚。 事后,余然极其后悔,大抵他也觉得这样的手段太过卑劣,将这段记忆隐藏在了记忆库的深处。 在妻子陷入休眠,等待她苏醒的漫长时间里,闲来无事的莱莫德仔细检索了余然的记忆库,才发现了这一真相。 余然很警惕林叙清。因为林奈茉对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极为信任、依赖。如果当初他没有插手,在林德庸提议让她和林叙清结婚时,林奈茉绝大可能也不会反对,且林叙清一定会同意。 不得不说,这一点,这个地球人想得很准确。附身在余然躯体里的莱莫德,同样对林叙清抱有警惕。在扫描林叙清时,它得到了一个信息——【喜欢:林奈茉(99%)】 由此可见,它的妻子很招地球人喜欢。这也没有什么好意外,它的妻子确实可爱,像是它从湖里爬出来时,看见的那只胆怯的兔子。 刚开始见到妻子时,它只觉得她实在太弱小了,弱小到它一根手指都能把她碾死,像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它怀疑她根本无法成为它的观察对象。同时,她很冷漠,明明它是她的丈夫,她却连看都没有看它一眼,面对它的接触也很抵触。完全不符合它所知的地球规则。 无论是蚂蚁,还是兔子,都是弱小不堪的地球生物,不值得它在意。它只有一个目的——完成观察记录手册,早日返回斯塔尔星。所以,它绝对不能离婚,绝对不能被抛弃。 “奈茉,我爱你。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你不能怀疑。我之所以欺骗你,也是因为我爱你。” 根据数据显示,多数地球人被戳穿谎言时会用这个借口。莱莫德对此虽然鄙夷不屑,但为了安抚妻子,它只能出此下策。 它牵起妻子的手放在唇边,温柔地亲吻她的手背、手指,又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亲昵地蹭了蹭。 这段记忆也一定会被它牢牢锁在记忆库里。 “我想要和你变得亲近,奈茉,我想和你成为一对货真价实的恩爱夫妻。” 好……惊悚。 林奈茉没有想到自己矜贵的、看起来不可一世的霸道丈夫,会像只小猫一样蹭着她的手。太诡异了,诡异到她不自觉地打了寒颤。 他这模样似乎是在表达歉意,但他的声音虽然放得很低,却还是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抑扬顿挫,甚至可以说是生硬。而且,说的话也很奇怪,什么叫“我之所以欺骗你,是因为爱你”?意思是,是她的错吗? “奈茉,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吗? 我们试着像普通的夫妻一样相处,好不好?” 他抬头直勾勾地盯着她,眉头微压,琥珀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似乎有了几分波动。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以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话,不再是强硬的命令,而是请求。 竟然如此,她应该可以趁机提出自己的要求。 林奈茉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忍住想要移开目光的冲动,直视丈夫的眼睛,“如果,你可以不再强迫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的话……” 胆怯的奈茉连要求都是商量的语气。 妻子完全不懂它的良苦用心。如果不强迫她多进食,她怎么能变得健硕?甚至连最基本的健康都无法维持;如果不强迫她午睡,她那极短的休眠时间,怎么能让她完全恢复精力? 面对什么都不懂的妻子,异种无可奈何,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反正,妻子好骗又好哄。 可怜的地球人又被狡黠的外星异种诓骗了,却一无所知,反而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这大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林奈茉的心一直起起伏伏的,没有一刻安稳,如今总算是平息了。精神一放松,困意再次席卷而来。虽然她已经睡了一觉,但被噩梦侵扰,不仅没有休息好,反而更加疲倦困顿了。 她眨了眨沉重的眼皮,捂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懒洋洋地看向丈夫,“我想睡觉了。” 潜在意思是——看见那扇门了么,麻溜地,出去。谢谢。 但她显然还是高估了丈夫的理解能力。他揉了揉她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只平静地撂下一句:“睡吧。” 不仅没有任何想要离开的意思,反而掀开被子挤上了她的小床。 她赶忙摇手,“我不用你陪我的。你回自己房间也休息一会儿吧。” 余然眸色暗沉,“你答应过我,要和我成为普通的夫妻的。夫妻就应该睡在一起。还是说,奈茉,你想要反悔了?” 林奈茉觉得自己似乎又亲手把自己送进了坑里。 但说出口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而且即便她反悔了,她这个丈夫也绝对不会允许。 算了算了,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吧。 “我只是觉得,床太小了,你睡得可能会不舒服而已。” 林奈茉挤出一个笑,不再看丈夫,把窗帘拉上后,也躺了下去。 她的小床睡她一个人绰绰有余,但再加上一个余然就显得极其憋屈。她完全不敢靠近,可怜兮兮地贴在床的最边边,可余然的气息和他这个人一样太过蛮横,她完全忽视不了,身体和心都处于紧绷状态。 林奈茉不习惯身边有其他人存在,尤其是在这样的私密空间里。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但可能是她实在太精疲力尽,不知不觉眼睛就睁不开了。 睡梦中的她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险些掉下床去,幸而一条黑色的触手牢牢揽住了她的腰,轻柔地将她翻了个身。 黑暗中,莱莫德将身旁妻子的睡颜一览无遗。她闭上了那双总是含着怯意的眼睛,依然有些肿的粉唇微嘟着,呼吸清浅,胸脯平缓起伏。 它单手支起脑袋,侧过身,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妻子,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挑动她的长睫。 休眠中的妻子察觉到了,蹙了下眉头,从唇齿间溢出略带不满的一声哼唧。 它忽然颤栗了一下。很奇怪,它不应该有这个反应,它又不是地球人。 莱莫德没有再思索下去,它柔软的妻子把自己埋入了它的怀里。柔柔的、温热的气息透过单薄的衣裳喷洒在他的胸口,感觉有些像妻子的睫毛轻刷它手心。 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出现了。 —— 【与奈茉同床共枕。】 【附体心脏/源核震颤异常。】 27. 温柔 林奈茉还是没有休息好。她做了个梦,一个噩梦。她原本正躺在柔软的草坪上悠哉悠哉地晒太阳,结果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一条黑蛇,滑腻的尾巴一个劲儿地往她嘴巴里钻,感觉都钻到了她的喉咙里。 这梦实在太过真实,醒来时,林奈茉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在隐隐作痛,嘴巴里干得没有一点水。 她坐起身,打算下楼喝点水润一润。猛然想到自己的小床上还有一个人,一看,空空如也。她瞬间呼出一口气,感觉好像丢了一个极其重的包袱。 打开门,林奈茉听见了楼下传来的乒乒乓乓的声音。窗外的天色已暗,粉红微紫的晚霞铺满了幽蓝的天空。已经快七点了,余然应该是在做饭,隐隐有香味飘了过来。 但她实在不饿,中午吃的饭菜还没有消化,现在闻到菜味,她就有些想作呕。估计和梦中那条作祟的黑蛇也脱不了干系。她怎么会做这么稀奇古怪的梦? 林奈茉捂住干疼的喉咙,下楼走过去,余然已经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过头看她,“晚饭再有三分钟就好了,奈茉,你先坐一会儿。” 一句话,把她原本想要说出口的不吃晚饭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吃一点点应该没什么事吧?她心怀侥幸。 林奈茉一连喝了两杯水,嗓子才终于舒服了一点。她一直在看丈夫忙碌的背影,但她自己没有发觉,直到丈夫回头问她:“奈茉,你很饿吗?” 她才仓惶收回视线,耳郭染上一抹薄红,连连摇手,“没有。中午吃得太多了,我还不饿呢。” “现在是晚饭时间,不饿的话也要吃一点。” 半个月的相处下,莱莫德清楚知道林奈茉晚饭根本吃不了多少,所以只熬了一碗南瓜山药小米粥,炒了一道清淡的西芹炒杏鲍菇。是它查过之后,特意做的促消化的食物。 林奈茉一点也不意外丈夫会这么说,放下杯子点了点头,“知道了。” 莱莫德原本还在想怎么诱哄妻子,“乖”字悬在舌尖正要吐出,没想到妻子竟然这么干脆地同意了。 看来它的教导起了作用,纠正了妻子的坏习惯。 愚钝的异种不明白地球人的心,只顾着自以为是地沾沾自喜。 莱莫德将手中的粥和菜放在餐桌上,站在林奈茉面前,用手指轻柔地将她乱糟糟的头发梳理开,目光沉沉落在她那两瓣凝有水光的红唇上,拇指指腹情不自禁地覆了上去,缓慢地摩挲起来。 “伤口还疼吗?” “不、不疼了。”林奈茉红着脸,想要低头避开丈夫的触碰。但丈夫牢牢锢住了她的下巴,不给她躲避的机会,低头,不由分说地吻住了她的唇,灵活的舌头又突破防线,舔舐着她的伤口。 攻势虽然温柔,但林奈茉还没有彻底摆脱那条蛇尾的阴影,浑身僵硬,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丈夫的衣摆,抵在他的胸前,从相贴的唇与唇的细微的缝隙间挤出一声低吟,毫无威慑力,听不出是不满地拒绝还是舒服地喟叹。 等林奈茉混沌的脑子恢复清明时,她已经被抱着坐到了餐桌上。她是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但面前的余然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一样的光鲜亮丽,斯文败类。他擦去她唇角残留的银丝,一本正经地对她说:“唾液具有一定的抑菌作用。” 即便如此,她自己难道没有唾液吗? “唾液的抑菌效果……很微弱,反而有很多细菌,会造成……伤口感染的。” 只是想找个借口的莱莫德,听到林奈茉认真的解释,做贼心虚地垂下眼眸,眸光幽沉地凝在她水光潋滟的唇上。 又红肿了。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平平,不过比平常的声音低沉了些。 丈夫毕竟是出于好心,林奈茉觉得自己不好抚了他的好意,弥补地补充了一句:“但还是,谢谢你。” 原本还垂头丧气的男人瞬间满血复活,抬起头,牵起红润的嘴唇笑了起来。和他平常的样子不同,笑起来的余然有一种罕见的稚气,和姜慕言有些相似。 林奈茉只敢在心里嘀咕,如果说出口,让她小心眼的丈夫知道了,绝对是一场灾难。 她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余然已经揽住她的腰,把她从餐桌抱到了椅子上。他也坐在她身边,舀了一勺粥吹温了喂到她的嘴里。 这半个月林奈茉已经习惯了丈夫的投喂,以至于直到喝完了粥,她才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可以用左手拿勺子喝粥的。 吃完晚饭后,余然在厨房里洗碗,林奈茉窝在沙发里,闲来无事从茶几上堆放的资料里随意拿了一本五厘米厚的外国论文研读起来。从那些标注来看,她应该是已经研读过了的,但是,她完全没有一点印象。 三个月啊,这三个月里她学习到的知识完全被忘得一干二净。林奈茉原先还没有急切地想要找回记忆的想法,但现在,这个想法很强烈。 余然洗完碗,端着一杯淡黄色的水走过来,紧挨着她坐下,把那杯水送到了她的唇边。 林奈茉本能地往后避开了,漆黑的眼眸看向他,“这是什么?” “苹果山楂水。促消化的。已经凉了一会儿,不烫,现在喝正好。” 听到余然的回答,林奈茉犹豫了几秒才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而后就握住他的手腕,摇了摇头,“够了,等会儿再喝。” 莱莫德看了看手中还有大半杯的苹果山楂水,又看了看林奈茉轻微隆起的肚子,烦躁地“啧”了一声。 妻子实在太过无用。他只能用上杀手锏。 “乖~奈茉,再喝一口,喝了之后,你的肚子就不会再难受了。” 莱莫德仍旧控制不好语气,说话一如既往宛如低等机器人,但这个拖着长音,落下又上扬,带拐弯的,显得别样亲昵与宠溺的“乖”字,它已经说得非常熟练了。 “但是,我肚子已经不难受了。” 嗯?这个发展不太对。 妻子应该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怯懦地看他一眼,微微嘟起红唇,无奈妥协地说出一声低低的“好吧”才对。 难道是这个招式用了太多遍,妻子已经免疫了? “乖~~奈茉,再喝一口吧。” 如果是以往,林奈茉早就听从丈夫的话了,反正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更何况还是为了她好。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要确定丈夫答应的不会逼迫她做她不想做的事情,究竟是真是假。 “我不想喝。” 说完这四个字,林奈茉的心突突直跳,仿佛马上要冲出胸膛,她赶忙伸手捂住。二十九岁的林奈茉甚少这么坚决地拒绝一个人,更别说这个人还是她的丈夫,要求的事情也是为了她好。 如果他生气了怎么办? 如果埋怨她“不知好歹”怎么办? 如果他讨厌她了怎么办? 一时间,林奈茉的大脑被这些负面的想法完全占据,属于“理智”的那根神经被压迫,已经处于崩断的边缘。 迷蒙中,她似又站在了庄严肃穆的法庭中,那些窃窃私语犹如冰冷的海水一波接着一波朝她涌来,拖着她僵硬的躯体想要把她彻底淹没。 她想要捂住耳朵。 “奈茉,睁开眼睛看着我。” 林奈茉感受到自己的肩头被一双温热的大手以坚定的力度按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缩到了沙发角落里,什么时候紧紧闭上了眼睛。 她试探睁开双眼,看见的是一双平静的眼眸,像是两颗被雨水洗透了的琥珀,里面包裹着 她。 “奈茉,不想喝就不喝了。我不会逼迫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这么做。” “不要害怕,奈茉,不要害怕我。” 直到被拥抱住,僵冷的身躯被那种熟悉的温度温暖,不自觉的颤栗渐渐平缓,林奈茉才从过往中挣脱出来。她揽住丈夫的腰身,紧紧回抱住他,将隐忍到有些扭曲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那平稳有力的心跳声,她紊乱的心跳也慢慢恢复了正常,只是心口还在抽搐地疼。 “我……没有害怕你。你是我的丈夫,又没有做什么伤害我的事情,我为什么会害怕你?我只是……”林奈茉重重闭上了眼睛,没有把话说完。 莱莫德也忘了追问。它在思索林奈茉的话,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伤害过她。林奈茉出车祸,和它脱不了干系,或者说,它就是罪魁祸首。当初它误以为林奈茉是自己的同族,想要逼迫她承认,而且它那时不知道地球人会那么胆小脆弱。 如果,她想起来了怎么办?她会害怕的吧。 如果她再抗拒它,从它身边逃跑怎么办? 不行,它必须要做些什么避免这种可能性的发生。 “奈茉,如果我伤害了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扶着沙发靠背准备起身的林奈茉,猝不及防被丈夫又按了下去。听见他的话,她瞬间想到了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的那段模糊的记忆。所以,她真的是因为和余然吵架了才开车离开,出了车祸的吗? 可是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和别人起过争执,甚至也极少感受到“生气”,似乎不太可能和余然吵架。 林奈茉无法再思索下去,余然的大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牢牢嵌在了他的胸口,她的鼻子都塌陷下去,完全窃取不了一丝氧气。在她准备再当一回君子时,余然总算是放过了她。 捡回一条小命的林奈茉,捂着胸口,大口呼吸着珍贵的氧气,瞥了一眼风平浪静,完全不知道自己差点扼杀了一条宝贵生命的余然,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离他更远了些。 缓了一会儿,平复下来之后,林奈茉警惕地拿了一个抱枕抱在怀里,这才看向余然,试探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或许,我是因为和你吵架之后才开车离开的吗?” 那应该不算是吵架。地球人的吵架往往是音量攻击,不见得有什么道理,但声音一定不会小,有时还会动手,最后无一例外都是面红耳赤,声音嘶哑。 它和妻子并不符合。 莱莫德沉思了3秒,低声回答:“不是吵架。只是我对奈茉有些误会,做了一些不太好的行为,让你害怕了。” “对不起,奈茉。” 余然的道歉说得很干脆,而且挺诚恳的。头低垂着,双手拘谨地搭在双膝上,五指扣着膝盖,宛如一个知道自己犯错,乖巧等着主人责罚的小……大狗,或者是狼才符合余然的形象。 至于他说的误会,林奈茉想,应该和姜慕言有关。余然毕竟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成年人了,她不相信,他会因为一个名字就对姜慕言那个小孩大打出手。 但不管有什么误会,现在应该都已经说清楚了,没有必要再耿耿于怀,拽着不放了。 林奈茉很善于原谅和遗忘,这是在她被不停指责、抛弃时,唯一学会的事情。 “没关系了,我相信你肯定不是故意的。既然误会已经说清楚了,我们就翻篇吧。”林奈茉莞尔,伸手揉了揉余然的黑发。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很柔顺。 不了解事情原委的林奈茉,很轻易地就原谅了导致自己如今惨状的元凶,甚至,还柔声细语地安慰了它。 【奈茉原谅了我的过错,并安慰了我。】 【奈茉很善良,很温柔。】 28. 哄睡 夜晚,林奈茉看着堂而皇之占据她的地盘的丈夫,陷入了沉思。 “过来奈茉,睡觉时间到了。” 她的丈夫甚至很大方地拍着身旁的位置招呼她过去。 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林奈茉茫然无知。她的丈夫似乎有一种超能力——让事情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而向来随波逐流、随遇而安的她完全抗衡不了。 林奈茉磨磨蹭蹭地挪过去,站在离床一米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余然开的灯是暖黄色的,暧昧的灯光温和地落下来,将他的眉眼也晕染得柔和几分。 但是,一只吃饱喝足,趴在地上惬意晒太阳的黑狼,除了在动物园隔着厚厚一层安全防护玻璃,没有人会傻乎乎地靠近。而且,很显然,他是一匹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野狼。危险指数五颗星。 林奈茉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他当成食物的兔子。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下午才洗的澡,一直呆在家里又没出什么汗(其实主要害怕丈夫故技重施),林奈茉只用湿毛巾粗略擦了擦身子,但脸还是洗得很细致的。 为了防止碎发被打湿,她用束发带将额前的头发一股脑地都撩到了发顶,露出了白皙饱满的额头,显得她的眼睛更大了,圆溜溜的,配着束发带上两只立起来的毛绒绒的白色耳朵,像是一只侏儒小白兔,尤其她还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吊带睡裙。 睡裙是林叙清买的,大了一码,松松垮垮地垂在她身上,衬得她越发瘦小了。 真脆弱啊! 脆弱得让它想要把她碾成碎片,再一片一片地拼凑黏合起来。 一定很有意思。 对异种的想法一无所知的林奈茉,单手抱住有些发冷的胳膊,肩膀微缩,怯弱地抬起眼眸,瞥了一眼鸠占鹊巢,毫无公德心可言的某只大鸠,试探唤醒它根本没有的良知。 “那个,你觉不觉得这张床有点……太小了?”你睡得肯定也很不舒服,所以,我们还是各睡各床吧。 “不觉得。” 莱莫德对这张床的大小非常满意,即便妻子想要远离,也在它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且这张床上,妻子的气味极其浓烈,它非常不见外地霸占了妻子的位置。 “奈茉快过来,你该睡觉了。”它催促着。 自己挖坑,自己跳的林奈茉,彻底陷在坑底爬不上来了。 她只能认命地和丈夫同床共枕,并在心中劝慰自己——这是正常,妻子和丈夫就应该睡在一起。 这是丈夫的说法。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奈茉,过来点,离边边太近,你会掉下去的。” 林奈茉不情不愿地挪了挪,目测有个三厘米。与莱莫德期待的相距甚远。它看了眼上床后就再没有看过它的妻子,从鼻间呼出了很——长的气。 懒得再费口舌的它,直接揽住妻子纤细而柔软的腰,强硬地把她揽在自己的怀里,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时,用触手飞速关上了灯。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音。是个适合妻子休眠的环境。 “睡吧奈茉。”莱莫德不给林奈茉任何反抗挣扎的余地,手轻抚着她僵硬的背,口中又念起了经:“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丈夫的怀抱已经准备好……” 自诩聪明过人的异种,特意换了歌词。 林奈茉觉得,丈夫似乎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小孩。作为一位在女性权利运动中成长起来的成熟女性,她应该立刻捂住丈夫的嘴,义正词严地告诫他:“请不要故意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请正视我的年龄,不要忽视我的能力。我拥有和你一样,甚至比你更加成熟的思想与智慧。 请直视我,而不要带着可笑的自以为是,居高临下地俯视我。 如果你说是因为爱,那么请你,先把我当做平等的人来对待。” 可是,余然这单调生硬的声音落在她耳朵里,渐渐和另一声温柔婉转的歌声交织在了一起。 是宋雅婷的声音。 刚到林家时,小小的奈茉还没有摆脱被抛弃的阴影,几乎每一夜都会从噩梦中惊醒,再难以入睡,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宋雅婷发觉了,在一个雨声淅沥的夜晚,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了她的房间,让她把牛奶喝完后,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唱起了哄睡曲: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妈妈的怀抱已经准备好……等晨光吻上你的眉梢,世界会轻轻说声“早”,现在闭上眼,我的珍宝,妈妈的爱呀,永远环绕,晚安,我的小小骄傲。” 伴着宋雅婷的歌声,小奈茉再没有被噩梦惊醒过。因为,妈妈的歌声施了爱的魔法。 “余然,明天我们回家看看妈妈吧。” 一直在纠结犹豫的林奈茉终于下定了决心。她一贯遇事喜欢逃避,可是,她不能逃避妈妈的悲伤与痛苦,她不能视若无睹,把她一个人丢在那黑暗的深渊。 莱莫德止住了诵经,强行让林奈茉枕住的胳膊微微抬起,捻起她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揉搓着,低下头将鼻头凑近她的发顶,应答了一声好。但紧接着,它就表达了它的不满:“奈茉,你不应该叫我‘余然’,应该叫我‘老公’才对。” 林奈茉:不好意思,我已入睡,耳朵暂时关闭服务,如需要帮助,请拨打大脑热线……不好意思,暂未开通此项服务。︿_︿ 它的妻子总爱耍一些小聪明。它懒得去拆穿。 下午睡的时间有点长,林奈茉完全一点睡意都没有,更何况身旁人极具存在感的存在让她极其不自在。虽然房间里开着空调,但肌肤相贴,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送过来,让她浑身都有些燥热,陌生的男人气息扑面而来,哪怕并不难闻,但她还是难以适应。 她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对于她而言,这个本该与她亲密无间,享有她的一切的男人,只是一个对自己身份认知不明的、没有边界感的不速之客。 下午那时纯属是个意外,她实在是太困了,瞌睡虫完全啃噬了她的脑子,让她神志不清。但现在她的意识非常清楚,无论如何都无法强行忽视,把身边人当成一个有温度的玩偶,或是一只黏着主人的大狗。 身旁静悄悄的,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传来,余然应该已经睡着了吧?这段时间他应该都没有休息好,无论她什么时候醒过来,哪怕是半夜两点,他都是清醒的,眼眸清明,不像是刚从睡梦惊醒,更像是从始至终都没有阖上眼睛睡过觉。 这样一想,她好像应该原谅丈夫的冒犯。 林奈茉试探地想要翻个身,离丈夫远一点,给自己留一丝喘*息的余地。但还没刚动一 下,搭在她腰上,紧贴在她后腰处的手就揽得更紧了,灼热的胸膛不仅没有远离,反而凑得更近,细腻的睡衣衣料在她鼻头上轻蹭着,痒痒的。 她往后仰了仰脑袋,对上了一双璀璨的,好像在黑暗中发着光的眼睛。 “奈茉,已经十一点五十四分了,你为什么还不睡?” 你又为什么还不睡?林奈茉在心中诘问,说出口的话却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睡不着,下午睡得有点太久了。” 妻子白日进行了两次休眠。第一次在它洗澡时,休眠时长大约为三十分钟;第二次在它怀里时,休眠时长约为三小时二十四分,远不及地球人每日规定的休眠时限。 异种不知道,在地球,规则仅仅只是规则,束之高阁、单薄脆弱的美丽文字,并且地球人规则意识极其薄弱,且地球压迫者诸多。 地球是一个发展极不平衡的星球,在这个星球上,有尚未开智以人为食的原始人;有被压迫致死的奴隶;有光鲜亮丽挥金如土的人;有终年劳作透支生命换得刚够糊口的人;有以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靠捡垃圾度日的人;有高楼大厦林立,金碧辉煌的国家与城市;有一望无际的黄土平原与连绵起伏的高山峻岭;有宁静祥和温馨美好的人间;有硝烟弥漫炮火连天的地狱。 异种不关心,就像普通的地球人不会关心蚂蚁的种类。 它今夜唯一关心的是妻子弱小的身躯。 “奈茉,乖一点,你必须要睡觉了。”它的手圈住妻子毛茸茸的脑袋,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入自己的怀里,下巴在她的发顶蹭了蹭。 “我现在还不想睡。”妻子小小的抗议声从它的怀里钻了出来。 【杀手锏确认失效。】 【认知错误,奈茉极不好诱哄。需寻找另一诱哄方式。】 尚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的异种,只能郁闷地选择妥协,眼睁睁看着妻子起身,下楼,曲腿窝在沙发里,打开电视。 它没有跟随妻子,枕着双臂躺在床上,眼睛定定盯着天花板看。整个公寓都处在它的能量场中,妻子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它的“眼睛”。 据它观察,家中的危险因素极其多——厨房里锋利的刀具、家具尖锐的边角、饮水机里滚烫的开水、高处堆放的物品……这些都会让它柔弱不堪的妻子受伤。妻子不能脱离它的监控,必须在它的保护范围之内。 但,妻子抵触靠近它。那就只能,它接近妻子了。它好脾气的妻子不会拒绝,即便她不自在。 妻子的规则还需要继续学习。她怎么能抵触她的丈夫呢? 莱莫德想到了自己仍旧没有完成的做*爱任务,罕见的挫败将它的眉眼都扯得耷拉下来。但看见裹着薄毯缩成一团的妻子时,又瞬间舒展开来。 妻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个蓝不溜秋,龇牙咧嘴和她钥匙扣上挂的玩偶一模一样的东西。 “奈茉,你在看什么?” 突然在身后响起的声音,语调平直,没有起伏,比机器人还要生硬,在寂静的深夜格外诡奇瘆人。林奈茉吓得浑身一抖,双眼紧闭,心脏仿佛心脏病患者发病时一样,随着跳动一抽一抽地绞痛着,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奈茉极其胆小。和她说话,要降低音量。】 29. 可笑的妄想 好一会儿,被吓到三魂七魄丢了个精光的林奈茉才终于平缓下来,余然已经坐在了她身边,长臂搭在沙发靠背上,将她虚虚揽在自己怀里,张口说了什么话,但她没有听清。 林奈茉拿起遥控器将正在播放的电影暂停,侧头看向丈夫,“不好意思,我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的一个立地小台灯,亮度开得很低,昏黄的灯光难以将男人慷慨笼罩,他的眉眼隐在昏暗里格外深沉。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莫名的,林奈茉觉得呼吸渐渐变得薄弱,像是一点一点沉溺在了海水中。她慌得移开视线,紧紧抱住了怀中的抱枕,可怜的抱枕在她的手中被积压,变得扭曲。 可莱莫德却想,为什么那个抱枕不能是它?为什么妻子不能这样紧紧地拥抱它?让它的脸紧密地贴合在她的胸前,让它的额头亲昵地托着她的下巴……难道只有在“悲伤”时,妻子才会拥抱它吗? 地球人明明热衷于拥抱,尤其是相爱的夫妻。 妻子不爱它。 它从未在妻子身上感应到有关“喜爱”的情绪。 不,妻子不爱的是余然。 婚姻对于地球人来说,极其神圣、珍重,他们会在所信奉的虚幻神明前发誓要一辈子相爱,至死不渝,不离不弃。可是,人为什么会和不相爱的人走入婚姻?为什么能如此坦然地说出那些谎话? 地球人是极其虚伪的物种。所有来到地球的观察员都在观察记录手册中记下了类似的信息。 莱莫德对于地球人的印象并不好。在附身的这段日子里,它虽然没有和其他地球人深入接触过,但这样的观念却还是在逐渐加深。 在医院里,它见过前一秒在手机里说“这婆娘没几天可活了,等她死了我就娶你”的男人,后一秒跪在病床前拉着妻子的手哭得撕心裂肺;见过每天抢着照顾老人的儿子,在得知老人的遗产捐给福利院之后,瞬间翻脸,为了老人出院后由谁照顾而指着对方破口大骂;见过尽心尽力端屎端尿照顾婆婆的儿媳,在无人的地方厌烦地抱怨:“如果不是怕被人指指点点说闲话,谁愿意来照顾她?好像她对我很好一样!”…… 它的妻子和这些地球人不一样。妻子很坦诚。 为什么妻子偏偏是地球人呢? 她没有明显的情绪能量波动,应该是它的同族才对。 身旁的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目光。林奈茉不由捏紧了抱枕上的穗子,暗暗深呼一口气,“怎……怎么了么?怎么不说话?” 她没有看余然,低着头,目光落在茶几上映着的自己不甚清晰的轮廓上。茶几原本和沙发还有些距离,她如果想拿茶几上的东西,需要俯身,努力伸长手臂才行,但现在这个距离被缩短了。 除了余然,没有别人了。 她曾经也想过要把距离拉近一点,但无论是茶几还是沙发,显然都不是她一个人能弄动的。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 在她睡下午觉的时候,余然显然做了很多事,仅仅是卫生间里他搬过来的东西,应该都需要不少时间整理。 他是真的想和她成为一对正常的夫妻。 “奈茉,我吓到你了吗?” 余然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刻意压着嗓子一样。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头,手指一圈一圈绕着她的头发,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中闪着微光。 “有一点。我以为你在睡觉呢。是我吵到你了吗?”林奈茉下意识为丈夫的出现找了个借口,并将理由归咎于自己。 实际上,电视的声音被她开得很低,而且房间的隔音很好,关上门完全听不见楼下有任何动静。一个正常的地球人是不可能被打扰到的,可是,此刻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外星异种,感官极其敏锐,十米远的窃窃私语它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嗯。奈茉,你的心跳声吵到我了。” “我的……心跳声?” 丈夫的语气极其认真,林奈茉不由自主地捂上心口,愣愣重复了一遍,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丈夫的玩笑话,迟疑地说了一句:“那……不好意思?” 耳畔忽然落下一声轻笑,林奈茉的脸蓦地红了,染着薄红的手不禁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些,不停揉捏着。 她觉得自己变得好奇怪。 妻子又羞涩了。 妻子在其他地球人面前也极其容易羞涩吗?莱莫德产生了这样的疑问。如果要解答这个疑问,需要观察妻子与其他地球人的接触…… 不可以。妻子是它的。如果妻子对其他地球人露出这样一副表情,它会直接戳碎那人的眼睛。 莱莫德更加靠近林奈茉,肩膀紧贴着她微凉的肩膀,低声询问:“奈茉,你在看什么?” “电影。” “什么电影?” “美国电影。” …… 她在很认真地回答,但余然却又笑了起来,甚至笑出了声。林奈茉不理解,抬头去看笑得眉眼弯弯的丈夫,“你笑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她的回答,而是二十九岁的她还在看《星际宝贝》?她更不能理解了。 啊——,它的妻子为什么会这么可爱?为什么就连不能理解它的意思这么愚蠢的行为,都显得这么可爱? 【警告:附体心脏/源核震动频率产生异常。】 【确定异常产生原因与奈茉有关。】 【注:非危险警告。】 莱莫德低头凝视那双看着它的眼睛,漆黑而明亮,像是宇宙深处尚未被发觉的两颗恒星。 它是第一个发现的吧?按照地球人的规则,这两颗行星应该由它来命名。 它真的思索起来,却遽然想起葬礼那天,W059将双手搭在妻子肩头,目光是凝在妻子的眼睛上的。 他一定也发现了妻子眼睛的美丽。 他的表情怎么一瞬间又变得这么凝重? “奈茉,不要让其他人再看见你的眼睛了。” 他又在说什么胡话? 没等林奈茉思考清楚,已经知道自己说错话的莱莫德自然地转了个话题:“奈茉,我的意思是,你看的这个美国电影讲的是什么。” 它不应该要求妻子,而应该把所有觊觎妻子美丽的地球人的眼睛挖下来。 这部电影林奈茉已经看了很多遍,听见余然的话脱口而出:“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破坏的外星生物到地球学会了爱和家人的含义,最终留在地球和家人在一起的故事。” “呵!”她听见余然轻哼了一声,“可笑的妄想。如果那个外星生物的母星发达,它怎么可能会选择留在这个不及一级文明的星球,和一群低等的原始人在一起?” 林奈茉不在乎这个事情,她之所以看这部电影只是觉得史迪奇很幸运,无论它怎样搞破坏,摧毁了多少东西,莉萝都没有抛弃它。 “Ohana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意味着没有人会被抛弃,或者被遗忘。” 她一直都记得这句台词。 林叙清对她说:“茉茉,你就像小史迪奇一样,我们就是你自己选择的家人,真正的家人,你不会再被抛弃,永远都不会。” 那些哪怕她乖巧懂事,没有做过任何错事,仍旧抛弃她的,不是她的家 人。她知道林叙清的意思。 但余然的关注点有点奇特,她第一次见到以这种视角解读的。 毕竟是地球人创作的电影,在地球人看来,爱是可以逾越一切的极其珍贵的存在,哪怕是外星生物也无法轻易舍弃。但听余然的意思,他似乎并不认同。 “如果是你的话,你不会留下的,对吗?” “当然!”余然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林奈茉眼帘微垂,不知道在想什么,几秒之后她放下了紧抱的抱枕,“睡觉吧,明天还要回家看妈妈呢。”最后看一眼屏幕上紧紧相拥的一人一外星生物,她关了电视和台灯。 今夜无星无月,屋里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林奈茉正想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亮,手就被握住了。余然牵着她,大步流星地走着,似乎在这种黑暗中也能清晰视物。 他果然是一匹狼。 凌晨两点半,林奈茉数着第五百二十一只狼,终于沉沉睡了过去。黑暗中突然亮起两颗寒星,是她身旁人的眼睛,目不转睛地凝在她安恬的面容之上,直到漆黑的夜晚被一丝破云而出的淡薄的黄色光线驱散,那双眼睛才极为缓慢地眨了一下,慢慢地凑近她,近到睫毛轻轻扫在她的脸颊上。 “热……” 莱莫德听见还陷在沉睡中的林奈茉含糊地吐出这一个字。她皱起眉头想要把它揽在她腰间的手赶走。它当然不会让她如愿,抱得更紧了,但把自己的体温调低了些。 林奈茉安分了一会儿,又蹙起眉头把自己蜷缩起来,手开始摸索被子将头蒙得紧紧的。莱莫德看着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妻子,默默调高了体温。又过了一会儿,她再次哼唧起来,手抵在它胸前想要把它推开,莱莫德又调低了体温。 【奈茉休眠时对温度极其敏*感。测试适宜温度中。】 直到林奈茉被手机铃声吵醒时,莱莫德已经把自己的体温来来回回调了十一次。 林奈茉掀开眼帘看见一双难掩幽怨的眼睛时,吓得一激灵,原本还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早。”她哑着嗓子说。 【奈茉苏醒,测试次数不足,未确定奈茉的适宜温度,需等待下次测试。】 “早,奈茉。” 现在已经十点半了,并不合适问早,但莱莫德还是这样回应了妻子。 “那个,你手机响了。” 莱莫德早就听到了,可是它不想放开怀中的软玉温香,本来想用触手关掉声音,没想到却加大了音量,把妻子吵醒了。它只能不情不愿地松开抱住妻子的手,坐起身倚在枕头上,接通了电话。 电话是余逸打来的。说今天是余然爷爷的九十大寿,让他别忘了回老宅。 莱莫德对此没有任何所谓,但余逸紧接着的话让它沉了脸色。 “然然是这样的,你和茉茉结婚的时候,老爷子身体不好没有过去,现在想要……见见她,你妈妈也同意了。刚好你带着茉茉一起过来吧,让茉茉也认认人。” 撒谎。 余成良之所以没有来,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同意余然娶林奈茉,而是想让他娶因为私生活问题离了三次婚的一个豪门千金。 余成良甚至直接对余然说:“结婚后她玩她的,你玩你的,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但绝对不可以离婚。这都是为了宇坤。你可能还对婚姻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但事实是,没有几个人的婚姻是完全幸福的。而你,更没有这样的幸运。” 余然的亲人是典型的极虚伪又自私的地球人。余然厌恶他们,异种也同样。 什么老东西,竟然想见它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