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赔钱剑君打工的日子》 1. 初遇手欠剑君 周满还在盘算今日能不能准点回去,半只丹炉便从头顶飞了过去。 炉子擦过檐角,轰的一声砸进对街药铺,又带下三块瓦。药铺掌柜刚探出头又忙把脑袋缩了回去。前面已有人扯着嗓子喊:“勘损师!勘损师到了没有?” 周满不由停脚,叹了口气。穿来第五天,她才知道这差事还得追着会飞的丹炉跑。上辈子在保险公司做财险事故查勘,火灾、水淹、厂房塌顶她都见过,如今到了修仙界,原身偏巧也是吃这碗饭的,在保契行做外勤勘损修士。 世界换了,班倒没换,想辞职的心也没换。 “来了!” 她应得利落,脚下不停。塌了半边的丹楼里忽然传出一声惨叫,周满低低骂了一句,提气掠过横街。 楼前早乱了,丹师抱着药匣往外冲,伙计提了水桶乱跑,两个修士合力抬人出来。墙上的断阵纹忽明忽灭,丹火正沿二楼木廊往上烧。一个胖掌柜披头散发地守在楼前,见了周满便扑过来。 “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楼全叫他给劈了!” 顺着他的手指,周满先看见一柄剑。剑光横穿塌陷的二楼,薄冰似的冷硬剑气扑来,摇摇欲坠的整段廊架随即向旁折去,底下惊叫起来。 一个十来岁的丹童刚钻出柜底,半截断梁便朝他头上砸下。周满抬手,护身符刚亮出半寸,剑光已切过承柱。轰然一声,断梁被齐整整削往另一边,摔在空地上,丹童也叫人一把拖了出去。 她收回亮了一半的符。这剑是真快! 持剑的男人站在碎砖断木之间,眉目清冷,衣袍竟没沾多少灰,手里的剑一眼看去便不便宜。四下乱成这样,他却像不相干的人,气质端方,颇有些飘逸的仙风道骨。 胖掌柜指着他,手都气抖了:“就是他!曹剑君!我这丹楼好端端的,他一来便成了这样!” 曹迁垂眼看了看救出去的丹童:“人没事。” 周满也看了一眼:“这位剑君说得轻巧,楼有大事。” 曹迁不说话了,冰块般的脸板了起来。周满打量着他的衣裳和剑,心里先有了底:这人一身不俗,应当是赔得起。 胖掌柜如同见了青天,忙道:“曹剑君自己也认!方才我问过,他说都算他的!” 曹迁道:“都算我的。” 周满回头:“什么都算你的?” 他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省事。” 她看了他两眼,心中有些复杂。有钱人办事了不起,着实叫人羡慕,又有些咬牙。 “行。”她也答得痛快,“先救人,救完再算账。” 掌柜愣了:“还算什么?他都认了——” 楼里又响了一声,不知何处的木料断了。周满没等他把话说完,踩上倾倒的石台翻进门去:“回来再聊!” 里面更热,炸炉的地方尚有火星,一排药柜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一个年轻男丹师被半压在柜下,正拼命往柜脚外拔腿。周满快步过去扶住柜沿。 “你还能使劲吗?” “能。” “我抬柜子,你往外抽腿。” 两人正要使力,一截烧断的木头忽然砸在旁边! 周满偏头躲了过去,袖子却燎出个黑洞。这下好了,衣服也没救了。 她再发动灵力,药柜被抬高半尺。丹师咬牙抽出腿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周满跟出去,见曹迁正从另一边过来,中间横着一根斜倒的梁。梁歪得厉害,好在不再往下塌,右侧还留着可过人的空隙。 周满刚蹲下,正要看梁脚的断口。曹迁在另一头停住,剑已抬了起来。 她眼皮一跳:“等——” 剑光闪过,横梁断成两截,路一下宽敞了。 周满:“……” 曹迁收剑,从中间走来,依旧惜字如金:“挡路。” 周满慢慢起身,指了指右边:“那边明明能走。” 他顺着她的手看去,确实能走。曹迁沉默了一下,周满已摸出腰间的勘损簿,翻到方才记了半页的地方。 “曹剑君。” “什么?” 她添上一行:“新增损失,横梁一根。” 曹迁低头看她的笔:“这也算?” 周满抬头:“你刚砍的。” 两人相对看了片刻,曹迁道:“行。” 她低头接着记。很好,这气势不同凡响,瞧着比刚才还赔得起。 胖掌柜又挤了过来:“横梁算,横梁当然算!”他指着曹迁,“墙也算,药柜也算,还有我那炉金乌丹——” “炉子先别算。”周满合上簿子。 掌柜的话噎在喉头:“为何?” “因为我还没看。” “还看什么?曹剑君自己都说——” “他说什么都算他的。”周满点头,“挺好说话,也是真爽利。” 曹迁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周满觉得他开心了点。 “但保契不是他开的。” 她越过掌柜再进丹楼。火已扑下去,几个丹师正往外搬未烧着的药材。正堂中央倒扣着炸开的丹炉,剩下的一大半在这里,另一半想来就是方才从她头顶飞过去的那只。 周满绕着炉子走了一圈,掌柜紧紧跟着:“这是我前年才换的新炉,三百六十灵石!还有底下这套聚火阵——” “什么时候炸的?” “曹剑君出剑之后!”掌柜张口便答。 周满蹲下摸了摸地面:“哪一剑?” 掌柜顿住,嘴微张着。她抬头,曹迁也站在几步外,微微抬眼,似也在期待这个答案。 “就、就头一剑。” “头一剑劈哪里?” 掌柜忙指向东侧断掉的阵梁:“那边!” 周满再看丹炉,剩下的半边炉口朝西北,几块碎片也嵌在西北墙面。她踢开翻倒的药匣,后面露出半截炉片。 “曹剑君。” 他看过来。 “你剑从哪边进去的?” 曹迁指了指东侧。 “往哪边?” “西。” 周满举起炉片:“炉子往西北炸。” 掌柜立刻道:“剑气震的!剑气又不是只能往一个方向——” “有道理。”她竟点了头。 掌柜精神一振。 “所以再看别的。” 掌柜:“……” 周满放下炉片,走到两排倒掉的药柜旁。有只柜子整个裂开,抽屉散了一地。她蹲下扒开碎木,招呼刚救出来的年轻男丹师:“这个柜子什么时候倒的?” 丹师下意识去看掌柜。 “没事,我就问问,你如实回答就行。”周满笑得和气。 他犹豫片刻:“炸炉的时候。” “剑君出剑前还是出剑后?” “……前。” “你记错了!”掌柜当即喝道。 丹师瑟缩了一下,他不敢再说,低下了头。周满仍一脸和气,伸手翻起柜底一块断木,下面有道焦黑阵纹,从柜脚底下穿过去,到东侧才被剑气切断。 她拍掉手上的灰:“柜子倒的时候,他的剑还没落到这里。” 掌柜脸上的肉抽了一下,曹迁在一旁低头看那道阵纹,问:“所以丹炉不算我的?” “目前看的话确实不能算。” 他点了点头:“那我能少赔多少?” 周满抬眼看他,有些想笑。这剑君一副仙风道骨视金钱如阿堵物的风度,竟还是有些计较的。 “还没算完。” 曹迁不再问,表情又端起来了。周满往东侧走去,那里是他第一剑落下的地方。阵梁断作两截,一端被削到空地他,另一端仍吊在残墙上。 她站到切口边,微微俯身去看。这一剑切得干净,新断面非常平滑,几乎发亮。她顺手摸上去,正要收回,指腹却停住了。 不对。最外一圈还是新鲜石色,里面却有薄薄一层灰白。 周满拿指甲刮了刮,粉末簌簌往下掉。她皱起眉,朝旁边伸手:“小刀。” 随行的书吏乔禾忙递给她,她沿着灰白处撬下一小块,石头到了掌心,重量和温度都不对劲,比预料的轻得多也冷得多。周满抬头环顾四下,丹火刚灭,满楼热气,她此刻额上都在出汗,手里的石头却像在井水里泡过一夜,冰凉沁人。 曹迁忽然过来:“扔了。” 她抬眼 :“你认识?” 他没有回答,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周满将碎石放进随身的小证盒,扣好盖子:“不要乱动,结案以前现场的东西归我看。” 曹迁看着证盒不再说话。她转身叫掌柜过来。 “现在先按能确定的划分责任。” 笔杆点向丹炉:“丹炉不计曹迁剑君的。” 又点向主阵:“主阵在他第一剑以前已经出了问题,具体原因也要等阵师来看,不能先算在他头上。” 掌柜脸色愈发难看,周满接着往下说。 “东侧廊架是他为了救人斩的,算。” “震倒的两排药柜,后面按实际损失核,算。” “二楼那片墙,剑气直接穿过去的,算。” 最后指到刚断的横梁:“这个最清楚,就是他干的。” 曹迁:“……” 掌柜忍不住道:“可他自己都说全认!” “我知道。” “那你还替他辩什么?” 周满已要往外走,听到这句便停了步:“我没想替他辩。” 掌柜:“那你——” “他认是他的事。”她合起勘损簿,“但他认了,不代表就结束了。真实情况如何,到底该谁赔,得我查清楚了才算。” 院里一时安静,掌柜的嘴角抿起。曹迁看了她一眼,嘴想开了点,似想说点什么,周满已转身找乔禾:“把刚才搬出去的药材另列,别混进烧损里。还有对街药铺的墙也记上,丹炉飞出去砸的,不归曹剑君。” 胖掌柜追过来:“那归谁?莫不是要归我头上?” 周满看着他,他也看着周满。两人面面相觑,半天都没说话。过了片刻,她把簿子递过去:“先签你家的现场确认,这个责任之后再定。” 掌柜的脸彻底垮了。 曹迁从后面经过,周满忽然想起一事:“你别走。” 他停下来:“还有事?” “明天来保契行交钱。” “多少?” “还没算出来。” “那你叫我做什么?” 周满微笑:“先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曹迁看了她一会儿,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周满留在原处,觉得连他这背影都挺气人。 回到保契行时天已将黑,乔禾先去交卷宗。周满坐下一口气灌了半盏凉茶,这才想起曹迁来。 “那个曹剑君经常这样?” 前辈勘损师魏岑正在收算盘,闻声抬头:“哪样?” 周满想了一下:“砍完就直接认账。” “习惯就好。” 周满:“……” 她把今日的初勘记录放到桌上:“他到底有多少赔案?” 魏岑不答,朝走进来的乔禾扬了扬下巴。乔禾会意,又转身进了后面的卷房。 周满等了一会儿,一摞卷宗搬出来,跟着是第二摞、第三摞。第四摞抱出来时,乔禾下巴都抵在卷宗顶上了。 她坐直了:“都是他的?” “只是近两年的。” “……近两年?!” 卷宗往下一放,桌子也震了一下。最上头一册摊着:某年某月,东川折月桥,责任人曹迁。再看下一册,南城听雨亭,还是曹迁。再下一册,西郊引水阵台,仍是他!周满往下翻,又翻出一座桥。 她抬头:“他跟桥有仇?” 乔禾道:“不知道,看起来像是。” 周满一时无话,她又翻了两册,终于懂得丹楼掌柜见了曹迁为何那样激动,丹炉的爆炸可以找个现成的冤大头来抵账。 “你们怎么还敢接他的保契?” 他看她一眼:“他一向赔得爽利,我们倒也不亏。” 倒也是。周满推回卷宗,懒得再看,今日这工已经上够了,她此刻只想回住处洗澡吃饭,再算算这个月能攒多少灵石,争取早日退休。 收拾东西时,手碰到腰侧的小证盒,她又想起丹楼那块石头,便将盒子放到桌上打开。灰白碎块静静躺着,距从楼里取出来已有几个时辰了。 她伸手碰了碰,指尖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屋里很暖,石头还是一片冻人的冰冷。 2. 雷击灵鹿 第二天一早,丹楼掌柜就来了保契行。 周满刚从纸包里掏出早饭,他便在案前坐下。这人衣裳换过,头发也重新束齐了,昨日那副披头散发的狼狈样子已经半点不剩,笑得格外客气。 看见这笑,周满把刚拿起来的饼放了回去。 “周勘损师。” “您说。” “昨日辛苦您了。” “应该的。” 掌柜轻轻把一只小木匣放在桌上,周满低头看了看,微微挑眉。 “这是?” “我那丹楼里还剩几枚养气丹,不值什么,只当给几位赔个不是。” “不用了。” “哪里哪里。” 周满也笑:“真不用。” 她连匣子都没开,避得远远的,掌柜讪笑一下,把手收了回去。 “其实我今日来……还有一桩小事。” 果然。周满端起茶。 “您说。” “昨日那份初勘……” 他停了停,笑得一团和气。 “有几个字,我思来想去,怕是不甚准确。” 周满点头,很是爽快。 “不对的可以改。” 掌柜反而愣住了,周满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纸,连同笔一起推给他。 “您把不准确的地方重新写一遍。” 掌柜看着她。 “写?” “然后落款,签上您的名字。” 周满又把印泥推了过去。 “最好再按个印。” 掌柜脸上的笑渐渐僵住,周满却很体贴:“您昨日说主阵是在曹剑君出剑之后才坏的,对吧?就照这个写。您说丹炉也是被他的剑气震炸的是吧,这个也写上去。” “这……” “没关系,该是什么就写什么,我不怕费事,怕的是算错责任。” “周勘损师,我的意思是,咱们口头稍作更正……” “那怎么行,口头改不了卷宗啊。” 周满笑得比他还和气:“您既然确定记错了,我当然得替您更正。您签完,我今天便附进去,并注明是您提出来的。” 掌柜盯了那张纸半晌。 “这个……不急。” “嗯?” “我再回去问问昨日那些丹师。” 周满立刻收回了纸:“应该的应该的,人多力量大,记得也准。” 掌柜起了身。 “那丹药……” “带回去吧。” “周勘损师太客气。” “主要是匣子留下还得登记。” 掌柜:“……” 最后,人和匣子一道走了,周满重新拿起自己的饼。 旁边的乔禾和另一个小书吏憋了半天,等门外脚步声消失才噗地笑出声来。 “他刚才还以为你好说话。” 周满咬了一口饼,大言不惭。 “我本来就挺好说话。” 魏岑从旁边经过。 “是是是。” 周满看向他,他脚下没停:“能让别人自己把话咽回去的人一般都好说话。” 周满决定尊老,不跟他计较。低头吃第二口时,门又开了。 进来的人背着剑,一身清净,发丝都一股仙冷之感,和这间堆着摇摇欲坠的卷宗算盘还散着印泥味的保契行怎么看怎么不搭,周满的饼停在嘴边。 曹迁。 比起昨日他又干净了许多。站在废墟里,再贵的衣裳也难免沾点灰,今日他换了一身深青色窄袖衣袍,腰间束一条黑带,蜂腰猿臂,腰板挺直,剑鞘蹭光瓦亮,连一道划痕都看不见。 周满仔细看了一眼,浑身上下由内而外透露着贵气。 曹迁走到案前放下一只灵石袋:“昨日的赔款。” 周满拿过袋子,比预想的轻。 “就这些?怕是不够。” 曹迁很坦然:“我先赔确定的,后面的以后再赔。” 她拆开袋口,叫小书吏过来点数,随口问:“你现在还有多少?” 曹迁看着她,似在嫌她话没说明白。 周满补充:“灵石,你身上的够不够剩下的赔款。” 曹迁面不改色:“十三。” 周满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昨晚翻赔卷时,她明明看见此人最近一笔收入登记就在前日,两百四十灵石。 “你前天不是刚收了两百四?” “是。” “钱呢?” “花了。” 周满忍了忍。 “我知道花了。你……花哪了?” 曹迁想了一会儿,最后说:“桥。” 周满:“……” 这人不能直接把话说明白吗?她咬牙。 “什么桥?” “上个月那座。” 周满把昨晚看过的赔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川折月桥,她尚有印象,那一卷特别厚。 “你不是已经赔过了?” “只赔了一部分,还有尾款。” “所以两百四十灵石刚到手就拿去赔桥了?” 曹迁矜持点头,周满看过他腰间的剑,又看那身一尘不染的衣裳,实在很难把“只剩十三块灵石”这个事实跟眼前的人放在一起想。 她忍不住问:“你平时留钱吗?” “留。” 周满稍稍安了心。 “留多少?” “够用就行。” 周满烦这人话得挤着才能出来:“多少叫够用?” “十三。” 周满沉默下来,旁边点灵石的小书吏低下头,肩膀开始抖。曹迁看了他一眼,书吏立刻正了脸色,一本正经地数起第二遍。 周满正要收进赔款,卷房那边有人抱着东西出来,随口笑道:“曹剑君今日也在?我昨日还听人说,另一位剑君这一年一张赔卷都没开过。” 曹迁已经转了身,走出两步又停住了。 “他剑慢。” 卷房里静了一瞬,那人一脸茫然:“啊?” “没什么。”曹迁继续往外走,周满望着他的背影。 “他是不是还有点自豪?” 小书吏立刻摇头:“我没看出来。” “你笑得收敛一点我还能信。” 小书吏赶紧闭上嘴。曹迁走到了门外,一个穿褐衣的人忽然从外头冲进来,差点和他撞个正着。 “勘损师呢?” 周满心里往下一沉,她今天的饼才吃了两口! “什么事?” 来人满头是汗:“鹿场遭雷了!” 周满松了口气,雷损,至少听起来没那么复杂。 “死了多少?” 那人伸出三根手指。 “三只?” “三十二。” 周满直接把饼放下了。 城西鹿场场地有限,周满站在门口,头一个念头便是,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能塞下三十二只鹿。 报案的就是鹿场主人,姓何,路上已翻来覆去地将事情说了三遍,昨夜三更,天降惊雷,场里三十二只珍稀青角鹿尽数遭劫。此鹿死后尸身会自行化灵,今早便只剩下焦痕,不见尸骨。损失惨重,请保契行尽快理赔。 周满听完,只问了一句:“鹿呢?” 何老板指着空荡荡的棚舍,神色悲痛:“都化灵了。” 周满走进棚里,统共两排棚舍,地上铺着厚草,角落里放了几个石槽,墙上挂着喂水的木桶。她在中间站定后转了一圈。 “你说三十二只?” “对。” “都睡这儿?” “对。” “怎么睡?” 何老板顿了一下。 “呃……自然是挤一挤。” 周满让开门口:“你进去。” “什么?” “你给我挤个三十二只看看。” 何老板:“……” 跟着她的乔禾低头咳了一声,周满蹲下去看地面。泥地长年被踩踏,压得硬邦邦的,靠墙有几个浅浅的卧坑,大小差不多,数量也不多。她连数都没数,实属没必要。 何老板追到她身旁:“青角鹿平时也不全在棚里,白日会放出去——” “昨晚打雷的时候呢?” “自然都赶回来了。” “三十二只一起?” “对。” “那还挺守规矩。” 何老板脸色不变:“都是专门驯过的,自然听话。” 周满点了点头。 “草料账呢?” 何老板脸颊抽了下,似是听不懂:“什么账?” “你总得喂草料吧,给我看记录。” “账房今日不在。” “没关系,我等。” “他可能明日才——” 外头忽然一阵惊叫,周满回头,一头鹿正从后面的矮栏冲出来。 它的一侧后腿似乎有伤,跑得一瘸一拐,受惊后却只顾没头没脑地往前闯,撞翻一只木桶后直朝门外冲去。 何老板大叫:“拦住!莫叫它伤了人!” 那鹿惊得不正常,没人敢迎面拦,周满烦的厉害,却下意识动了起来,一个起落便已翻过栏杆。 “绳子!” 乔禾慌忙四下寻找。周满抬起手,灵力扯落墙上挂着的那卷长索,长索飞入她手中时,鹿已冲过第一道门。 她提气追了上去,何老板还在后头喊:“别伤它!” 周满差点回头骂人。什么人啊!想骗三十二只鹿的钱时倒没见他这么心善。 她踏上旁边一只木槽,借力跃起,落在鹿的侧后方,她猛地甩出长索,绳套偏过脖颈,缠住一只鹿角,鹿猛地一甩,差点将她带出去。 “行。” 周满咬着牙拽住绳子。 “你值钱,我卖命救您鹿大爷。” 鹿又挣了一下,力大无比。她鞋底擦着泥地滑出半丈,踉跄了一下,裤脚一下子沾满了泥。 恰在这时有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按住了鹿角。鹿接连挣了两下,竟没能挣开。周满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曹迁。 她喘了口气。 “你不是走了?” “去城西。” “这么巧?” 曹迁指向远处:“桥在那边。” 周满:“……” 又是桥,她眼皮一跳,何老板已经认出了人,赶紧迎上前。 “曹剑君!” 曹迁松开鹿角,周满趁这工夫收紧绳套,何老板满脸喜色:“您来得正好,昨夜我这鹿场遭了天雷,您见多识广,替我看看这是不是雷痕?” 他指向棚外一片焦黑,曹迁看了片刻。 “是。” 何老板立刻转向周满:“你看!” 周满还在解鹿角上的绳子:“是有雷。” “所以——” “所以昨晚打雷了。” 何老板:“……” 周满拍了拍鹿的脖子,确定它暂时不会再跑,便站起身。 “打雷和你有三十二只鹿,是两码事。” 何老板吸了口气:“可青角鹿死后确实会化灵!”</ p>曹迁忽然问:“会吗?” 周满转过头:“你还是个好奇宝宝?” “我又没养过。” 他说得坦然,神色如常,周满看了他一会儿。行,顶级剑修也有不知道的事。 “普通青角鹿会留角。”周满说,“你这三十二只一起化得这么干净,连一只角都没剩?” 何老板马上接话:“雷火太重——” “那活着这只呢?” 何老板一下卡住了。周满低头看着伤鹿。 “昨晚它在哪?” “它……” “不是三十二只都死了?” “这只是杂血……没能化灵。” “哦。” 周满点点头。 “之前说三十二只,现在又跑出来一只,你有没有想好你到底养了多少?” 何老板沉默下来,周满重新抬眼。 “账房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时辰后,账房回来了,是乔禾去隔壁茶肆把人找回来的。 草料账翻开,事情就差不多明白了,周满连细算都省了,将三个月的进料往何老板面前一摆。 “这点草还不够三十二只灵鹿吃半个月,你可知骗保契是什么罪名。” 何老板脸色苍白,还想狡辩说散养,周满抬手指了指棚舍,又牵过刚才那只活鹿。 “再给你个机会,现在重新报,莫把人当成傻子。” 何老板沉默许久,最后报出的数目比三十二少了一大半。 雷损确实有,也确实有鹿死了,三十二这个数却是他趁机编出来的,周满记下真实损失。 “真死的按契赔。” 何老板脸色稍霁。 “虚报的另记。” 他的脸又垮了下去。 “周勘损师——” “你也可以坚持三十二。” 周满把笔递给他:“敢坚持的话就只管签。” 何老板盯着笔,最终也没接。周满心情很好地收了回来。 她正准备走,脚边那只受伤的杂血鹿哼了一声。周满低头看去,后腿伤得不轻,刚才它一味奔跑,伤口又裂开了。 何老板也看见了。 “这个就算了。” 周满抬头。 “什么叫算了?” 何老板皱起眉:“杂血鹿,养大也卖不上价,治它还不如重买一只。” 周满没说话,心里落下点不忍,但这行干多了,倒清楚知道自己没有救世的责任和能力。 曹迁却蹲下身,伸手托住鹿腹将它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 “带它去医馆。” 周满提醒道:“它不赔钱,治病的钱报不了。” “我知道。” “治它至少八块灵石。” “我有。” 周满盯着他。 “你还有十三块。” “够了。” 曹迁抱着鹿往外走,何老板在后头喊:“曹剑君,那鹿你若要,送你便是!” 曹迁头也没回:“我不养,治好还你。” 人已经走远。周满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乔禾小声道:“曹剑君还挺……” “有病。” 乔禾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挠了挠头。周满低头核完最后两项损失。 “走。” 回城时,他们果然又在路边的医馆碰到了曹迁。那只鹿已被留下,他刚从里头出来,周满开口便问:“还剩多少?” “五块灵石。” “医馆真收了八块?” “是。” 周满闭了一下眼。 “你晚上吃什么?” “吃面。” “一碗多少?” “约莫三块灵石。” “吃完就剩两块。” 曹迁看了她一眼,还是板着他那张冰块似的脸,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够了。” “你明天要是又砍坏东西呢?” “明天再说。” 周满彻底没话了,心里呸了自己一声,瞎操这人的心! 三个人一道往城里走。她还在想,该怎么跟一个把十三块灵石当“够用”的人灌输点理财思维,曹迁忽然停下,她多走了两步才发现。 “怎么了?” 他正抬头看天,一艘云舟从城南慢慢经过,雪白船身上,三层船舱映着日光,几道淡青阵纹沿船腹流转,甲板上还有人凭栏往下看。 看着一切正常,曹迁却站着不动,周满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有些疑惑。 “你看什么?” 他的手已落在剑柄上,周满眼皮一跳,昨日那根横梁还历历在目。 “放下!” 曹迁辩解:“我还没拔剑。” “那你把手放下!” 他仍没动,周满忽觉不对。 “曹迁?” 她还是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曹迁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云舟,船腹里忽然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涩响。街上太吵,周满没听清,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下一瞬,他拔了剑。 周满:“……” 他猛地窜出,一道比人影更快的剑光直上云天,斩中云舟腹下一道维持平衡的阵索。索断了,整艘船猛地向□□去,甲板上的人影齐齐摔倒,街上响起惊叫。 周满仰头看着那艘方才还飞得好好的船歪向半空,脑中闪过一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五块灵石,够赔吗? 紧接着,她才吼出声:“曹迁,你疯了?!” 3. 云舟倒了 先掉下来的是一只木箱,箱盖在半空崩开,衣物、书卷和几只瓷瓶散得满天都是,街上仰头看热闹的人这才醒过神,轰地向两边躲。 头顶的云舟已歪了个彻底,曹迁刚斩断的阵索拖在船腹下,船身向□□去,甲板上的人滚作一团。原本沿南市上空前行的船头正一点点偏出主街。 船腹深处又是一声裂响,有人扑到舷边喊:“主阵梁——” 声音叫风吹散了,周满还没看完,曹迁已掠上街边屋脊,几个起落便与周满拉开一段距离,追着云舟去了。 “周满姐!”乔禾在后面喊,“我们怎么办?” “叫人。” 周满抽出腰间一张传讯符塞给她:“医馆、城防,都叫。告诉保契行,云舟出险。” 乔禾愣住:“现在就报?” “它都快掉了,难道还等落地?快去!” 话说完,她御起随身短刃追去。这具身体修为不算太高,飞得也赶不上曹迁,但也够用。待赶出城南,云舟已擦着山脊撞下,头一下刮掉半边船舷,第二下,船头猛地扎进了坡地。 山谷里传来一阵巨响,无数泥土、树枝、碎木随着这声响一齐飞起,后半截船身被一株老树和山石卡住,悬在半坡,底下就是几十丈深的沟。 周满落地时,几个人正从破开的舱门往外爬,哭的、喊亲眷的到处都是,还有船员扶着个伤者往外走。曹迁站在船尾下面,一手按住倾斜的船体,这回没有用剑,灵力从他掌下撑开,将还在往沟里滑的半截云舟硬生生托住。 她看一眼便转开,抓住个满脸是血的船员:“还有多少人在里面?” “都、都在往外出,我也不知道。” “今天船上多少人?” “二十七个客,五个船员。” “现在出来多少?” 船员开始数,人都在乱窜,他自己也头昏脑胀的,很快就数岔了。周满接过他手里的登船册扫了一眼,很快转向乱成一团的伤者:“上船的人都别走!一家站一起,互相看看少没少人!” 仍有人没反应过来,一个老者还抓着人骂:“我孙子的手——” 她把册子塞回船员怀里:“你先点人。” 周满自己往舱里去,船员总算回过神,在后头喊起名字。她刚迈过破口,外面便有人叫:“少一个!” 她停下:“谁?” “梁启!南城来的梁启!” “坐哪?” 船员跟进来,翻着那册子:“前舱第三排。” 周满赶往前舱,最先撞山壁的就是这里,座椅折了大半,几个船员已经搜过,血迹和行李散在地上,却没有见人。 “这里找过了?” “找过两遍了!不见人影。” 她蹲下来,看见第三排座椅整个扭向后方,固定地面的铜扣断了一只,断口也朝后。旁边那只很大的行李匣已离开座位,卡在通往中舱的窄门里。 “撞的时候船头朝下。” 旁边的船员听得茫然。 “按照牛顿……呸,你牛爷爷说的,人不应该是往前。” 她抬头看向被箱子撞裂的门框:“往后。” 周满跨过座椅,中舱歪得几乎立不住人,她踩着侧壁往里走,脚下忽有一声轻轻的呻吟。 “梁启?” 下面有人微弱地应了一声,她循着声音往下看,原先的地板已倾斜成了堵歪墙,最底下压着一只倒翻的储物柜,柜底露出半截袖子。 “找到了!” 她喊着,自己先滑了下去,试图抬手托住柜沿。柜子沉重,她调用灵力往上抬,手臂也跟着一沉,底下的人终于动了动。 “能听见吗?” “……能。” “腿能活动吗?” “不能……腿被压着。” 周满看了一眼,正要腾出一只手砍柜脚,整段船舱忽然裂响,听得人牙酸。外面随即一声喝:“周满!” 是曹迁。她头也不回:“人找到了!” “快出来。” “有人被压着。” “这一段要断,快点!” “大概多久?” 外头的声音很急:“我能给你撑五息。” 周满判断着下手的位置,猛吸一口气,短刃出鞘,灵力贴着柜底削去。第一刀没削开,底下的人疼得叫出声。 “再撑一下,我往上推——” 话音未落,整段船身猛地往下一沉,外面灵光骤亮,也不知曹迁又砍了什么,那倾斜竟停了半瞬。周满赶着这半瞬,猛地一脚踹开被自己砍断的柜脚,抓住梁启的衣领往外拖。 “走!” 他一条腿全使不上力,她便架着他半拖半扛地往上爬。 第三息。 第四息。 曹迁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一息。” “知道了!” 周满把梁启推出破口,外面伸入两只手将人接走。她自己刚踏出半步,身后整段船舱便往下坠,只来得及朝前一扑,剑光已横过头顶。 后半截脱离的舱段被一剑切开,与主船分离后轰地坠进深沟。周满趴在地上,吃了一嘴灰。 四下静了一下。她抬起头,见曹迁站在几步外,剑尚未收起,冰块似的脸好像抽了一下。她牙有点痒,用力吐掉嘴里的土。 “你说五息!” “是。” “这才四息半。” “快了半息。” “你还挺理直气壮?” 曹迁终于收剑,神情还算坦然:“你出来了。” 周满张了张嘴,竟没找着话说。梁启在后头忽然咳起来,她立刻爬起身过去看人,虽有受伤,状态倒不算很差,没什么生命危险。 看完以后她才顾得上看自己,她的袖子被划开一道,手背也不知在哪儿蹭破了。曹迁看一眼:“你流血了。” “小伤。” “看得出来。” 周满:“……” 真会气人! 最后一名乘客抬走,真正的麻烦才来了。云舟主人青着脸站在半毁的船前,把那根叫曹迁斩断的左侧阵索看了很久。 “主阵梁先出了问题,我认。” 他抬头:“可这根阵索出发的时候确是好好的。” 曹迁道:“嗯。” “是你砍的?” “是。” 旁边一名刚包扎好的乘客忍不住道:“他若不砍,我们刚才就落进南市了!” 云舟主人闭了闭眼:“我知道。” 再睁眼时,他看向周满:“这位……勘损师,我只问这根怎么算?” 周满正记着损失,抬头看了一眼:“先记下来。” “记谁?” “谁砍的记谁。” 曹迁没有反驳,舟主嘴唇动了动,还想问余下的一整船怎么办,旁边的阵师已开口:“主阵梁出发前刚验过。” 他脸色从方才起就不好:“阵纹、承力都正常,外面也没有裂。” 周满停笔:“主阵梁在哪?” 阵师指给她看,左索已没什么好查的,新断口干净,剑痕也是新的,曹迁又爽快认下了。她绕到船腹钻进变形的舱底。主阵梁随撞击断作两截,一截尚留在深处,那里光线暗,她伸手摸到断口,手便停了。 又是那种不该有的怪冷。 短刃沿外层刮开,撞击造成的新裂隙里面露出灰白而松脆的一层截面,有一小块连撬都不用撬,指头一碰就成了粉,簌簌掉在地上。阵师跟进来,看清断面,脸色渐渐变了。 “这……” 周满把碎块放在他掌心:“出发前这里有异样吗?” “没有。”他很快回答,“这里是我亲自验的。阵纹正常,承力也正常。” 曹迁走到船腹破口,周满抬头问:“刚才你听见的是这里?” “嗯。” “听到了多久?” “五息左右。” 她沉默了一下:“所以你五息之内就决定砍左侧阵索?” “嗯。再等的话,主阵梁会断,船会直接落进南市。” 阵师终于忍不住:“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斩主阵梁?” 曹迁看着他:“斩了当场就会直接坠落。” 周满爬出船腹,在坡地上朝城里望去,还能望见南市的楼。云舟原本的航线正从那片密集屋舍上经过。 她转过头:“你砍左索是为了让船先偏出去?” “至少不能让它落在人最多的地方。” 舟主站在残船旁,低头看断索:“主梁不是他砍的。” 他指向左侧:“这个总是吧?” 周满道:“是。” “那就记他。” 旁边那乘客又想说话,被舟主抬手打断:“我知道他为什么砍,也知道他阻止了更大的祸。” 他脸色很差,声音尖锐:“但我得问我的船怎么赔。” 周满低头往簿子上写了几行:“主阵梁另算。” 舟主坚持:“左侧阵索得记曹迁。” 她看了看半毁的船身:“坠损一项项看,我不会漏。但是今天结不了案,你不用这么急。” 舟主张了张嘴,到底只说:“行。” 周满合上簿子。 城防来人接手以后她总算能喘口气,找到一块断木上坐下喝了半壶水。曹迁站在不远处,像要走了。想到方才那块灰白阵梁,周满叫住他。 “曹迁。” 他停下。 “你以前见过这种东西?” 曹迁没有马上答,他微微垂眸,过了半晌才道:“见过。” “什么时候?” “很久了。” “也是从里面先坏?” “……不知道。” 周满皱眉:“刚才你怎么听出来主梁不对?” 他看向残船:“声音不对。” “怎么不对?” “说不清。” 周满盯了他一会儿。算了,这人不像是个能好好说人话的。她站起来,拍掉衣摆的灰:“下次你再要砍这么大的东西,能不能先说一声?” 曹迁问:“跟谁?” “跟我。”周满脱口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又补道,“我是说,跟勘损的人。” 曹迁看她一眼:“知道了。” 不知怎的,这三个字听着倒比他那个哦顺耳一点。 晚上回到保契行,周满把两个小证盒先摆上桌。昨日丹楼的一块碎石,今日云舟的一块阵梁碎片,二者材质不同,本来的颜色也不同,掰开以后却露出同一种灰白。 她伸手碰了碰,两块都是诡异的冰冷。坐着看了一会儿,周满推开云舟初勘卷,转头望向卷房。 乔禾正准备关门。 “等等。” 对方探头:“周满姐?” “往年卷宗还在吧?先搬最贵的几卷出来。” 乔禾脸色一变:“曹剑君的?” “嗯,还有第二个人能赔成这样?” 没多久,她抱了三卷来。第一卷毁桥,第二卷毁阵,第三卷连封皮都比那两卷厚。周满低头去看,那是很多年前的事故,地点是一座没听过的旧城,损失数字长得叫她认真数了一遍。 周满:“……” 赔成这样,曹迁居然还好好活着,还有钱赔桥,也算一种本事。 她接着翻,当时的细节都在卷宗上记得清清楚楚,何时出的事,曹迁几时出剑,剑落在何处,造成损失几何,她视线掠过这些,正要往后翻,目光忽然停在一行上。 断处色白。 触之生寒。 她的手慢慢停下,看了看桌上的两只证盒,又往下读。 责任人:曹迁。 归责原因:斩断核心阵构,引发大面积崩毁。 备注只有一句: 责任人拒不申辩。 周满盯着这几个字。这人当年又懒得说?还是……说了没用?她伸手去翻下一页,门口忽然有人道:“那卷给我。” 周满抬起头,曹迁就站在那里。认识他以来,她还是头一回看见他这样的表情。他的脸异常严峻,半点随便的意思也没有。 4. 看场子的曹剑君 周满的手还搭在下一页上,她看看门口的曹迁的大冰块脸,微微挑眉:“说什么呢,我们保契行的原卷怎能随意给你。” 曹迁微微一滞,气势汹汹的态度被打断,脸色上下好了一会儿,周满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最终板起脸,语气放缓了点:“能否借我一阅,我看完便还你。” 周满微笑:“可以,但是只能在这里看。” 他下颌又微微抬起:“也行。” 周满方才看他那副神情,还以为下一刻便要连卷带桌一并抢走。好在这人也能屈能伸,虽然只屈了一会儿。等他坐下来,下颌一抬,又成了那副别人欠他一千灵石的样子。明明欠账的是他! 此时保契行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靠墙的灯盏灭了两盏。乔禾抱着另外两卷旧档等在卷房门边等得胳膊发酸,周满却伸着头看着曹迁那边,罕见的半点眼色也无,她终于忍不住道:“周满姐,脚边让一让。” 周满低头,这才发现自己挡住了最下层的柜门,便忙不迭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她顺手将旧卷往曹迁那边推了些。 “你可曾去过这座城?” 曹迁看着卷首的年月,没有立刻回答。乔禾合上柜门站起来,他才道:“去过。” “卷里说的受损核心阵构可是你斩的?” “是。” 周满打开桌上的证盒,把丹楼石和云舟阵梁碎块推到灯下:“这个呢?当时你可曾见过?” 曹迁的目光从旧卷移到那两块东西上,他伸手碰了碰云舟碎片的断面,很快便把手拿开。 “见过。” “在哪里?” 曹迁的指节轻轻点在旧卷上,嘴唇抿紧,似是多说一句话就要了命。 周满不满道:“我知道是旧城,具体是城里哪里?” “记不清了。” “当时的断面也这么冷?” 他没有应声,又去碰丹楼那块石头,这回手指停得久些,似是出了神。 周满拿笔杆敲了敲证盒边沿:“曹迁?” 他低头看着那块碎片,灯影映在眉骨上,神情仍是周满不熟悉的严峻。 “我不知道,我只见过它塌。” 周满等不到下文:“为什么会塌?”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斩了它?” 曹迁抬眼看她。 “我只知道它已经要塌了。” 周满垂眼去看旧卷上那句“责任人拒不申辩”,手指沿纸边挪了半寸。 “那你当年为什么没说?” 曹迁看着旧卷,依旧没有答。 卷房里传来一串钥匙响,魏岑拎着灯出来,朝桌边看来:“周满,你要问旧案,明日白天再问罢。” 周满转头:“还没到关门的时候吧?” “前头没到,卷房的时间到了。” 周满惊讶:“前头和卷房还分这个?” 魏岑把钥匙往摇了摇,颇为理直气壮:“以往不分,但是今日是我值卷房的班,我要下工,这卷今晚还得归柜,现在收起来我好回家。” 曹迁已经合上旧卷递了过去,随即起身要走。魏岑接卷时看见桌上的两个证盒,手顿了顿,到底没说什么,招呼乔禾一道回了卷房。 周满叫住曹迁:“唉,先别走,你明日还来吗?” “不一定。” “那怎么办,我还想知道这后面的事。” “下次见我再问。” 他说完便走,周满在后头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回头。 周满长出一口气,把两个证盒重新盖好,收拾了卷宗回家,仍觉得这人气人得很。 第二日,周满的鞋在南街一家符纸铺里遭遇了不幸。 她才跨过门槛,鞋底便踩进一摊浅水。前铺的纸架叫人挪得七歪八斜,地上堆着木箱和半湿的草席,几个伙计抱着纸来回跑,神色匆匆。檐下还在滴雨,门边墙皮被泡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地上掉了一片碎屑。 掌柜一见她便激动地过来扒拉她:“勘损师,您瞧瞧,我这鞋里都能养鱼了!” 周满嫌弃地避开他的湿手:“你先别管鞋,哪里漏得最厉害?” “后头,先看后头。楼板上往下滴的,凉得很,定是她家的泉!” 楼梯上站着个浅黄衣裳的女修,听到这里便眉毛竖起:“昨夜前铺最先漏水,他如今倒只叫你看后头。” 掌柜仰头,怒气冲冲:“前头是黄泥水,后头是清水,定是你家那泉水!你自己下来看看罢。” 两人又争起来。后库忽然传来一声响,周满拨开挡路的箱子进去,一架泡过水的高木架正朝过道歪。 架上还摆着几摞纸,最上面两摞边角尚干。一个伙计站在底下,举着手不知该扶哪里,另一个伙计也跟着周满过来了。 周满踩上横档,一手抓住侧框的同时肩膀抵住上端。木架吸足了水,沉得像块湿透的门板,她一用力袖口便蹭上一道深色水印。 “乔禾,先搬最上头那摞。” 乔禾灵活跳上旁边的矮柜,伸手便抱,周满忙道:“先别用力扯,底下恐怕粘住了。” 乔禾改用两手托着纸边一点点揭开,两个伙计这才明白过来,一个接纸,一个往门外送。又来一个伙计抱起下层一只湿箱,就要往前头搬,掌柜忙喊:“那个别往前头放,前头到处都是水!” 伙计抱着箱子站住:“那放哪儿?” 乔禾很机灵,朝柜台一指:“先搁上面,别堵路。” 架子上的分量轻了,周满指挥一个伙计把倒在墙边的短凳踢过来卡住架脚,架子勉强稳住一点,她的压力小了不少。 符纸掌柜跟进后库,还在指头顶,神色忿忿:“就是那里漏下来的!你瞧把我这铺子毁的!” “我看到了。” “我的银纹纸全在这儿,昨日才到的货,一刀能卖不少灵石!这下几乎没了大半!” 周满手下不停:“行了,先搬纸吧,先把还有救的挽回一点。” 掌柜还想说话,顶上又滴下一串水,滴在没搬走的符纸上,他抹了一把脸,也连忙过来抱纸。 等架上东西清空,周满松开手。她甩了甩发酸的胳膊,低头见鞋面也叫架上淌下来的水浇透了,心情顿时不大好。 前铺和后库都有水,样子却大有不同。靠街的墙上,湿痕似是从檐角斜斜飘进来的,水里还掺着细灰和黄泥,几张贴墙放的普通符纸沾满泥点。后库的墙面大半是干的,水从顶上一条缝隙里直直滴下,地上水印更清澈一些,偶尔还夹着细细的绿丝。 周满捻起一根:“这是什么?” 黄衣女修从楼梯口探头看了看:“泉苔。” “我倒要问你,雨里可长泉苔?”掌柜立刻问。 女修走下来,捻了捻周满手里的绿丝:“池边到处都是,不只是泉里有。昨日人来人往的,谁说得准是不是鞋子带过来的。” 掌柜又跟她吵了起来。 周满被吵得头疼,把绿丝装进证袋:“成了,先别吵了。到底是不是从鞋底带下来的,待会儿看楼上情况就知道了,现在先看一楼水迹。” 她走回前铺,蹲下看门边的水痕。乔禾跟过来也看了半天。 “这里我瞧着像是雨?” “确实像是。”周满又指后库,“那边从楼板缝往下滴的,二者不一样。” 掌柜听见了,精神一振:“我就说是她的泉造的孽!” “前铺这些是雨。” “可我最贵的纸都泡在后头。”掌柜忙道。 “知道了,让我先看。” 周满翻了翻那几摞银纹纸,纸面受潮后,细银线像小虫一样断断续续地游动,凌乱又扭曲,其中一张忽然啪地亮起,把旁边伙计吓得缩手。 掌柜心疼得脸都皱成一团:“这个晾干以后还能不能用?” 周满把纸递回去:“你自己敢用吗?最寻常的符怕是都画不了。” 掌柜对着那几根乱窜的银线看了片刻,叹了口气,把纸放到了废纸那边。 她问:“贵纸原来就放后库?” “原先是在前铺,昨夜我瞧前面漏得厉害,怕货全毁了,才叫伙计们搬到后头。” 黄衣女修马上道:“谁知道他搬进去时是不是已经湿了?这时倒全栽到我头上!” 掌柜气得直拍腿:“你这话说得好不讲理!湿了的纸我还往里搬做什么!直接等着勘损员来检查不就成了。” 隔壁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是个端着糖糕竹盘的妇人。 “搬的时候没湿。”她说。 几个人一齐看过去。 妇人把竹盘往胯边一靠:“那时雨刚大起来,这边前铺漏了,他叫两个伙计抱着纸往后跑。纸箱把我家后门堵了,我骂了他们好一阵。” 掌柜道:“你那也叫骂一阵?满街都听见了,你至少骂了我一顿饭的时间。” 妇人眉毛竖起:“你这猢狲,骂你又怎地?到底要不要我替你作证?你若再跟我争,我便要走了。” 掌柜立刻住口,合掌作揖。 周满问妇人:“那时后库漏水没有?” “没有。我过来骂他让他搬走那几个箱子,地上还是干的。后来我家糖糕炉都熄了,这边屋顶才滴起来。” 周满有些怀疑:“你怎的记得这么清楚?” “怎么不清楚?他堵了我的门,我骂人的时候事情记得最清楚。”妇人说完,低头看一眼自己的糖糕,“你们买不买?不买我回去了。” 乔禾正有些饿,闻着那阵甜香早就馋了,见周满一直在问正事,没敢插嘴,此时她闻言赶紧摸出两枚铜钱,笑嘻嘻递过去。妇人挑了一块边角烤得焦脆的,用油纸一裹递给她,这才端着盘子走了。 周满在簿子上记下时辰和证词,让掌柜把搬货的两个伙计叫来。两人说的先后大致相同,箱里的银纹纸搬动时也是干的。 “我现在上楼去瞧瞧。” 黄衣女修侧身让路,嘴上仍不服:“你们看了便知道,我的泉水真没少。” 此处构造奇特,大概是因为建在山上的缘故,楼上是上街的一处小院,要到正门需得从大路绕上好一会儿。院子的半边铺着石板,墙角砌了个方方正正的泉池,池水清亮,正往外冒着细泡,水面离池沿还有寸许,看着倒确实不像溢过。 周满沿池边走到靠墙处,池壁留着一线没干透的深色水痕,正贴着池沿下方的石缝,比眼下的水面高出近一寸,靠墙那段还黏着几缕泉苔。旁边的溢水槽覆着湿水草,槽口塞了一团泡软的叶子,从正面几乎看不出空隙。 “平日谁清这个?” 女修立刻道:“我这里很干净的,我每日都会清一次。” “昨夜清了吗?” 女修看了看槽口那团烂叶子,脸色有些不好:“昨夜院里一脚都是水,我连门 都没出。” 周满拾了根细竹条拨开堵在槽口的水草,清水立刻从底下涌进去,哗地冲出一股水,沿槽流向院外。女修蹲下来摸了摸池沿下方的石缝,指尖也沾上一层细泉苔。 “可它现在还没到池沿。” “昨夜下雨时这□□泉是不是比平常冒得快?” 女修想了想:“是快些。” “昨夜水来得快,槽又堵着,漫出来的水从这道缝进了楼板。” 女修急了:“但池里的水真的没少!” 周满看看仍在冒泡的泉眼:“它漏了也会自己长回来啊,你这也不是死水,不是吗。” 女修看了泉眼半晌,把槽口剩下的叶子一片片捡出来:“楼下那些银纹纸值多少?” 楼下掌柜一直巴巴地扒在楼梯口听着这边的动静,听见这话,仰头大声道:“账上都有!” 女修没理他,手里还捏着湿叶子:“我是问勘损员!你说的算不得准。” 回到楼下,周满把损失分开记了下来,前铺墙边受雨的普通符纸按掌柜原有的风雨契核对,后库从楼板滴下来的泉水损失由楼上承担。 女修把手里的湿叶子丢到墙边,跟着她下了楼:“那我这槽子怎么算?” “你家的槽另算,跟他这个不是一回事。你若有保契便拿来,我看看有没有这一项。” 事情一项项核对完,伙计们还在晾纸,周满帮着把最后一只挡路的木箱挪到干处,跨出铺门时两只鞋一走一响,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鞋印,她皱起眉头,低头看了看:“这个算不算特殊外勤?” 乔禾正帮伙计把一张湿纸翻面,扭过来看她:“魏前辈说漏水不算。” “他人呢?” “他今日休沐。” 周满气:“他还挺会挑日子!一遇到这种麻烦的外勤便休沐。” 大半日晒下来,衣裳差不多干了,鞋里仍有些潮,走起路来总不舒服。周满办完手续回住处,经过城中最大的拍卖场,她进去凑了个热闹,远远便看见场边站着个人。 曹迁今日换了身墨色长袍,衣襟和袖口用暗银线绣着细密精致的云纹,头发束得一丝不乱。剑悬在腰间,人往灯下一站,比拍卖场门楣上那块鎏金匾还要高贵。 周满停住脚,凑过去:“你可是缺钱了,要来卖剑?” 曹迁很是不满:“我怎会卖剑,我是来镇场的。” 周满虚心求问:“镇场是做什么的?” 曹迁言简意赅:“站着。” 周满朝他身后看了看,场内坐满了人,台上正在拍一只玉匣,主持拍卖的管事说得口干舌燥。 一个小厮抱出张矮凳:“曹剑君,管事问你要不要坐会儿。” “不用,多谢。” 小厮看看怀里的凳子,又抱了回去。 周满好奇:“你这种厉害的剑修,看一天场子给多少?” “约莫一百灵石。” 周满原本满足完好奇心已经要走,闻言又站住了。 “这么多?你为什么不天天站?这来钱多快啊。” “无聊。” 一百灵石一天,他嫌无聊?!周满一口老血想喷都舍不得,她想着自己的月钱,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潮着的鞋。 “我要在这里看一会儿。”她说,“看看你这一百灵石怎么挣。” 曹迁轻抬下颌,传达出来的意思周满自觉按照”随你“去处理,她招呼乔禾回去休息,乔禾好奇看他俩一眼,笑嘻嘻地走了。 恰在此时,里头有人拍案起身,怒声说玉匣有假,真件他早就见卖过了。四周跟着乱起来,底下的人七嘴八舌,那人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似是想浑水摸鱼,拍卖管事神色依旧沉静,扭头往场边看过来。 曹迁抬了抬眼。 那修士隔着半个场子与他对上目光,手还按在剑柄上。片刻后,他坐回去讪笑一声,道是自己看错了。拍卖管事见怪不怪,叫人重新请鉴物师一看。 曹迁连剑都没碰,又微微垂眸。 里面重新请来鉴物师,方才抱凳子的小厮又跑过来,这回递给曹迁一盏茶,曹迁接过来喝了些。 周满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准备打道回府:“你慢慢站吧。” 拍卖大约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周满也没兴趣看那只越叫越贵的玉匣,只觉得曹剑君那超然不入世的姿势怪叫人羡慕,此时却也瞧够了。她往拍卖场外围走,那边摆着一圈小摊,卖的多是进不了正场的零碎玩意儿,正合她的胃口,也合她的钱袋。 周满慢慢逛过去,看见会自己搅茶却总把茶水泼出杯外的银匙,缺了一角的寻路盘,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纸青蛙。 摊主说这青蛙月下养一夜,白日便能跳三次。 周满饶有兴趣地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纸青蛙往前一蹦,撞在一枚旧铜铃上,好笑地肚皮翻起。 “这算一次?”她问。 “算。方才我自己还试过一次,现在兴许还剩一次。” “兴许?” 摊主笑:“哪能次次都准,毕竟是个小玩意儿。” 周满把青蛙翻回来:“怎么卖?” 她同摊主讲到两块灵石,忽觉身边多了个人。曹迁下了工,正看着她手里的纸青蛙。 “这东西可有一点用处?” 周满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便宜。” 她把两块灵石递给摊主,将纸青蛙揣进袖袋。 5. 十八把宝剑怎么变成七把的 十八把顶级宝剑啊!一把没剩!” 飞剑租赁铺的掌柜站在空剑架前,眼圈发红,神色悲戚。铺门歪在一边,门上的锁阵裂了三处,半块门板拖在地上,凡是进出的人都得侧着身子绕过去。 周满蹲在门槛边看了一会儿,问道:“店里总共有十八把,还是昨夜关门时架上尚有十八把?” 掌柜顿了顿,仍言之凿凿指着那排空架:“自然是架上有十八把。” 周满笑得客气:“那容我们确认一下,您知道的,我们保契行最讲究证据。” 掌柜面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乔禾早就看见周满使的眼色走到柜台后翻看起了租借簿。掌柜的还在悲切陈情的时候,乔禾已经把簿子翻了大半。 周满颇为欣慰,此女大有出息! 这簿子沾过水,纸页边缘发皱,最近几笔的借出和归还日期却还辨得出来。她正要凑过去看,门外进来一个背着长匣的年轻男修。 “掌柜,青尾七号我来还了。”那男修从歪歪扭扭的门板中伸进头来,随即看见那空剑架,愣了一下。 掌柜也看见了他背后的剑匣,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出声。 周满问:“青尾七号也是那十八把里的吗?” 年轻男修不明所以,隔着门递来租牌。周满抢在掌柜前面接过,乔禾在簿上对过姓名和剑号,点了点头。 周满在报损单上划掉一行:“十七把剑。” 掌柜神色讪讪,不满地瞪那男修一眼,那人神色疑惑:“我今天这剑还能还吗?” “能还。”周满说,“你先站别进来,别踩着门槛。” 门槛外侧有两枚浅浅的的鞋印,前掌偏窄,后跟瞧起来似是磨得厉害。来人撬门时大约蹲过一阵,右脚印比左脚更深。可以确定锁阵不是从里破的,因为门边还留着铁器来回别动的白痕。 这次失窃是真的,只是十八把却未必。 周满沿空剑架一格格看过去,常用的剑槽被剑鞘磨得发亮,有几格却积了一层薄灰,其中一格还结着半张蛛网。她用笔杆在灰上轻轻划了一道。 “这把,昨夜也在?” 掌柜咳了一声:“那柄近日少有人租。” “我没问有没有人租,我问的是它昨夜可在?” 掌柜不情愿道:“……送去修了。” 乔禾把修剑铺的名字记下来,请前柜伙计出去,把昨夜关门前的事各自陈述一遍。 周满继续查剑槽,十八个剑号都在架下钉着小铜牌,借出的剑会在总牌留下租契去向。可昨夜总牌也被砸过,边角凹了一块,细纹乱作一团。 随行的理契小书吏道:“总牌坏成这样,怕是查不出昨夜各剑所在。” “人总该知道。”周满说。 “就怕人不肯说。” 掌柜立刻道:“我瞒这个做什么?我都是老老实实交代实情的。” 周满在屋里转了许久,犄角旮旯都探过一遍,最终从柜下拖出一只落灰的木匣,掌柜脸色变了,眼睁睁看她打开匣子。匣里放着历年租牌,最上面放着张当票的边角。她把那角纸抽出来,掌柜伸手要夺,被她轻松躲开。 “当铺也替你保养剑?” 掌柜的手停在半空:“……铺子近来周转不开,只是暂押。过几日便赎回来。” “几把?” “两把。” 周满又划掉两行:“十五。” 不到半个时辰,乔禾回来了。她问过前柜伙计,又拿租簿去邻铺核对。年轻男修恰与另外两名租客相识,当场写下了两人的去处。隔壁卖护腕的老板则记得前日修剑铺来了两个人,从后门取走过剑。修剑铺不很远,乔禾跑了一趟,很快拿回两张收剑单。 “连刚还回来的青尾七号在内,外租三把,修理两把,典押两把。”乔禾把几张单据依次摆开,“一共七把。昨夜关门时,铺里应有十一把。” 掌柜低声辩解:“我……我一时着急,报的是铺中所有的剑。” “你报的是‘昨夜失窃十八把’。”周满说。 掌柜试图求情:“剑好多都在外头修,经常租钱也收不上来,最近生意不好做,我这铺子怕是又要停业收拾,处处都要花钱,您瞧能不能别记我这一回。” 理契书吏把笔搁下,将报损单翻到虚报那一条:“数目差了近一半,你这涉及骗保契,照旧例应该整笔驳回不予处理。” 掌柜脸霎时白了。 周满瞧了瞧破门和那十一格新鲜的空槽:“多报的七把驳回,昨夜在铺里的十一把可以计入保契核对,我们检查过真的有人撬门,剑也是真丢了。 书吏避过掌柜,小声道:“周满姐,他有意虚报。这样报回去的话核卷的人会问我怎的还按规矩给他理赔。照旧例的话也有整笔不理的,我们何必理他这桩……” “旧例里那几家根本没遭贼,是整桩虚构。”周满把报损单拿回来看,“眼下这件事我们确认是遭了贼。他想多算是想多算,我们会记下这一桩,但他也是真丢了东西,我们不能省这个事。” 掌柜一直在往他们身边凑,竖起耳朵偷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听到周满这话活像被救了命,忙不迭道:“对,对,周勘损师说得有理。” 话音才落,柜上的总牌忽然微弱地闪了一下,很快灭了。众人一时都没出声,死死盯着看。片刻之后它又亮起来,几道乱纹中有一根细针偏向西南,随即抖了两抖。 掌柜扑到柜前:“有人御剑!用的就是偷的我铺里的!” 租赁剑都有身份印,只背走不会发作。若强行催动,剑印便会牵动总牌,催得越急牵扯便越重。只是总牌已坏,光断断续续的,方向只能看个大概。 乔禾立刻道:“西南是旧货市,隔壁老板说今早有个旧货商来借过验剑石。我问过那旧货商,他说有人拿四把没租契的剑问价,他没敢收,卖剑的人似是刚往染坊巷的方向去了。” 总牌上的细针又跳了一下,周满不再犹豫,拔腿便走。 乔禾追出门:“我去叫巡街的人,从染坊后巷堵他!” 周满已经冲了出去:“行。” 旧货市巷窄,旧炉、残甲和铜香兽挤到路边。周满绕过一辆装满竹筐的车,刚到染坊巷口,便看见一柄青剑歪歪斜斜地从前头升起来。 御剑的人背着一只长布囊,囊口露出三截剑柄。他脚下那柄剑像喝醉了,忽高忽低,才飞过一间铺子的檐角就忽然往下一沉,险些把他掀进卖陶罐的摊子。 摊主抱住罐子大骂,那人踩稳以后回头看了一眼,正看见周满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他催得更急了。 青剑嗡鸣一声,贴着街面直往前冲。周满没试图在摊间御剑,这么来一下恐怕赔得比出这一趟外勤赚得多。她微微催动灵力,从一张卖旧符的矮桌上越过去,扶着竹筐车的车辕一翻,稳稳落到另一边。前头挂着一长串刚染好的布,长布从二楼横过巷子湿漉漉地滴水。那人伏低身子钻了过去,背上布囊却勾住一角,扯得整排竹竿乱晃。 周满侧身避过垂下来的蓝布,再抬头时那青剑已经到了三十步外。 她没有直追巷心,转身钻进右边的药材铺从后门抄出去。后巷停着一辆卸到一半的柴车,她踩上车轮和最高的一捆柴,借力攀上湿滑的矮墙,俯身沿相连的后檐往前跑。 下方的青剑又闪过一次。 这次那人卸掉一点灵力,任青剑凭余势滑出几丈,等剑身稳住才添力,果然快了许多。巷口已经有人听见动静纷纷往两边躲。他从一辆卖瓜的小车上掠过,鞋底带翻两只竹篓,摊主追着大骂。 周满停在檐上观察片刻,很快有了思路。街上容得他慢慢滑,前头的路却未必。 前面出了染坊巷,是一段宽阔的石街,石街尽头又很快变窄,两家布庄在楼上架着晒布杆。 周满沿屋檐向前,随即窜至布庄二楼的屋脊,然后蹲在檐角盯着那柄青剑。御剑的人看见前路变窄,果然催动灵力试图控制。剑尾亮起一团不稳的青光,冲进两排晒布之间。 下一瞬,青光断了。 剑身猛地向左一坠,那人背上的布囊被甩了出去,三柄剑在里头撞得当当作响,他挣扎般地伸手抓住一根晒布竹竿,竹竿被扯落,整幅红布蒙到他脸上。 红布兜住那人的头脸,他挣得分不清方向,青剑又往下歪了一截。周满笑了一声,从屋檐上跳了下去。 她一脚踹过去,然后随他一道跌进下层布架,顺便用他做人肉缓冲垫。落到地上时那人发出一声惨叫,还在拼命挣扎试图爬走,周满拍拍手起身,隔着那匹红布狠狠按住他的后颈,膝盖抵在他后心,闲着的手从腰后抽出捆物索,把他两只手绕了三圈,那人犹在挣扎。 周满不满:“别动!” “你先把布拿开!” “我瞧着蒙着挺好。” 一队巡街修士赶到的第一眼便看到一团红布在地上蠕动。乔禾跟在后头,喘得脸都白了,却立即恢复工作状态开始盘点剑。 周满从塌掉的布架里站起来,她右边袖子被竹刺勾开一道口子,膝上也沾了大片蓝染料。 “还有七把,老实交代!” 红布底下的人不动了。 剩下七把剑当日没有找回,那人供出两个收货的中间人,巡街修士还得沿线去查。 追回的四把从“未追回”一项销掉,失窃报损由十一减到七。 掌柜抱着那四柄剑逐一查看,见其中一柄剑脊多了一道新鲜细痕,心疼得直吸气。周满在那柄剑下另添了一行:“剑追回来了,磕伤另记修复损失。” 掌柜重新开了一张价单,把七柄未追回的剑全按新剑价格列了上去。其中一柄旧年修过两次,他也好意思照上品新货算。 周满微笑着把价单推回去。 “这柄既修好了,怎的就不能照原价?”掌柜问。 “修好了所以没按废铁给你,但也不代表能当新剑卖我。” 掌柜还在嘴硬:“我当年买它也花了不少。” “当年的买价、用了几年、修过几次我们都会记上,具体按失窃前的实际价值核算。” 掌柜还想争,低头看见桌上已经被划掉十一行的报损单,忍了回去。 周满回到保契行时天已黑了,魏岑接过卷宗,看见她裂开的袖口。 “不能报。”他说。 “我还没问。” “你脸上写着。” 周满低头看了看袖子,感到了愤怒:“这是公差时刮的!” “人没刮坏就行。”魏岑翻开卷宗,“染坊的布架也要算上,这个莫忘记。” “人家自己说不用赔,原本就是要换的。” “既是这样便让他写下来。” 周满坐下处理剩下的卷宗。 几日后,她在西街碰见曹迁,他刚从一家铸剑铺出来,周满点头打了招呼正要跟他错开,他忽然问:“我听闻你抓到了偷剑贼?” 周满点了下头,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曹迁张开嘴又抿上,默不作声地坠在她身后。 她快走到街口才发现曹迁跟着她,正要问他何事,却发现路口堵着一辆高货车。车上摞的木箱太高,拐弯时勾住了铺前的悬匾,左边铁臂已经扯弯并深深卡入箱缝,车夫不敢驱车向前,铺中伙计也不敢松开临时系住匾额的粗绳,两边隔着一车货吵得唾沫纷飞。 曹迁下意识把手按上剑柄,却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周满。 “这个能砍吗?” 车夫正抵着最下面一只木箱,闻言忙道:“能,能!麻烦曹剑君了。只是别把箱子也砍开了,里头全是瓷瓶,贵重得很呢。” 铺中伙计拽着绳大喊:“小心点!别把我们的百年老匾砍坏了!!” 周满围着他们看了一圈,右边铁臂还好,之后尚且能用,伙计手中的粗绳绕过二楼栏杆,匾额暂时也掉不下来。左边铁臂根部已经裂开近半,弯下来的那一截深深卡在箱缝里,即便取出来也不能再用。 “左边能砍。”她说,“只砍弯的那一段。” 曹迁拔剑。 车夫只看见一道飞快的寒光和冰冷的剑意,卡在木箱间的铁臂便齐齐断开。匾额往下一沉,被楼上的粗绳稳稳兜住。货车向前挪了半尺,连箱角都没碰坏一点。 铺中伙计愣了愣,赶紧把匾额往回拉,同车夫一起连声称谢。 周满看完这一场大感惊讶:“这次居然没新增损失。” 曹迁收起剑,神色不满。 周满扭头看到他冻起来的冰块脸,顿了一下,改口道:“我是说,这一剑真漂亮!” 曹迁矜持微抬下颌:“也就那样吧。” 周满咬了下牙:“确实,我只是客气下。” 冰块又冻起来了,周满觉得凉飕飕的,勉强忍住了捧腹的冲动。 货车终于让开,此刻天色几乎全暗了。街边食摊支起灯盏,面汤的热气顺着风飘过来。周满从租赁铺忙到这会儿,只在午后吃了半块凉饼,此刻闻见葱油味,胃里一阵抗议,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曹迁颇有眼色,问道:“一同吃碗面如何?” 周满质疑:“你有钱?” “……够用。” 两人在路边坐下,周满要了素面加一只煎蛋,曹迁要了牛肉面。摊主把面端来,各放一双竹筷,便去招呼旁桌。 曹迁吃了几口,问起来盗剑那件事的细节,周满同他大致讲了些,曹迁听得认真,等她讲完点了一下头,继续吃面。 周满吃到一半,问他:“你今日做什么了?” “替人试剑。” “赚了多少?” 曹迁报了个数。 周满的筷子停下,羡慕地咬紧了牙。她本来顺嘴想问还剩多少,想起近几日好像没有赔单等着他,这人最近居然挺规矩,便把面咽下去。 “别明天又赔光。” “嗯。” 曹迁低头吃面。面吃完,两个人在巷口分开。 6. 抱鸟四十 周满抬起头,曹迁正叫一只白鸟扇了满脸的风,一向修理得整整齐齐的发丝乱了一缕。 那鸟原先立在城南望钟塔的第三层檐角,通身雪白,收起翅膀也有大半个人高,样子骄傲又臭美,周满瞧它颇有些像曹迁。 这鸟原是城中一位灵禽商养来配种的,清早却挣断脚环飞了出来,挑了全城最高的一座塔落脚。塔下已经围了不少人,几名会御器的修士绕着飞过两回,都叫它拿翅膀扫了下去。 悬赏木牌竖在花坛边,写着几个大字。 活捉,四十灵石。 底下另添了三行小字:不可折羽,不可伤喙,不可惊落塔瓦。花坛里的六盆金线兰若有损伤,照价另赔。 周满原本只是路过,看见“四十灵石”就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再看一眼,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曹迁已经站到了塔下。 灵禽商抱着一只巨大的空笼,仰头叮嘱:“曹剑君,那鸟胆子小还娇气,受不得剑气,您千万得小心。那尾羽尤其贵重,一根也不能折了。” 曹迁把手从剑柄上放下,表情似有些失望:“抱下来就行?” “对,对。完整抱下来。” 他纵身上了第一重檐,塔檐窄滑,他只踩檐下横木,衣角扫过铜铃。白鸟立刻伸长脖子盯住他。 曹迁停在原处。 塔下有人催:“剑君快上,它要飞了!” 白鸟转头朝声音来源处叫了一嗓子,反倒往塔心挪了两步。曹迁趁它回头,踏栏跃上第二层。它猛地张开双翅,罡风压下来,花坛边的悬赏木牌都晃了晃。 曹迁侧身避开翅尖,跃至它身后贴近。白鸟尚未来得及反应,已被一手托住胸腹,一手压住翅根,整只抱离檐角。 白鸟叫得更响,长颈拐回来便啄。曹迁躲过第一下,肩头却挨了第二下。他皱眉抱着鸟落到二层栏杆,借横木换力。白鸟两只长脚乱蹬,踢掉他剑穗上一颗小珠子。 珠子落进花坛,围观的人哗地散开半圈,倒把六盆金线兰让了出来。 曹迁最后轻落在花坛外,脚下石板一点没裂。白鸟还在他怀里挣,扭头伸长脖子咬住了他的剑穗,死活不松口。 灵禽商赶紧把笼门打开:“哎哟劳烦剑君了。头先进,头先进,它不爱退着进笼。” 曹迁低头看了看那只咬着剑穗的鸟。 “松口。” 白鸟把剑穗往喙里又吞了半寸,嚣张至极。 周满站在旁边打圆场:“它可能听不懂。” 曹迁看她一眼,托着鸟转了个方向。灵禽商伸手去接,白鸟一见旧主人,终于松开剑穗,却又忍不住朝他的袖子啄过去,周满也凑上去帮忙,三个人费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将它完整塞进笼中。 灵禽商蹲在笼边数完尾羽,摸了摸鸟喙,起身绕着花坛查看六盆花。全都无事,他从怀里取出赏单,痛快按了印。 周满看着曹迁赞叹:“原来你真能做到。” “什么?” “不砍东西。” 曹迁整理被鸟扯歪的剑穗:“我一直都能。” 周满啧了啧嘴:“这话你自己信吗?” 灵禽商正从笼边捡掉下来的细羽,闻言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捡自己的。 一根白色尾羽粘在曹迁肩后,周满指了指:“这里粘到了。” 曹迁往左肩摸。 “另一边。” 他又往领口碰了一下,仍没碰到。 “别动。”周满走近一步,从他肩后将那根羽毛摘了下来,指尖碰到他的背。曹迁猛地站得笔直,脸又板起,似是有些不开心。 周满没注意,盯着那漂亮的羽毛看,它比她的手还长,末端沾着一点灰。她顺手递给灵禽商,对方接过去后连声道谢,很快掏出钱袋数给曹迁四十灵石。 周满看着这一幕,心里好生羡慕:“这种活简单又安全,基本不会产生赔单,你可以多接点。” 曹迁把钱收起来,神色莫名僵硬:“不。” 周满咬了咬牙:“为何?” 曹迁神色冷清:“麻烦。” 笼里的白鸟隔着木栏又来啄他的袖口,嘴里还在叽里呱啦鸟叫。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懒得搭理。 老戏楼出事那日,周满才知道什么叫真的麻烦。 戏唱到飞仙一折,半座飞台从空中坠了下来。周满赶到时观众已经疏散得差不多了,戏楼大门敞着,门槛内外尽是被踩碎的点心和花纸。两个医馆修士抬着人从侧门出来,担架上的女伶闭着眼,脚踝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仍抓着半截水袖。 “我的衣箱还在里头。”女伶疼得吸了口气,又同跟出来的人说,“帮我瞧着点,别叫火烧了。” “你莫操心了,有人会帮你搬的,你先躺好罢。” 那人替她把水袖塞回担架里,跟着医馆修士走了。 戏楼正堂已经拉起两道警戒绳,台上焦黑一片,烧过的绸幕堆在地上,水顺着台沿往下滴。飞仙台左侧砸在戏台上,右侧还被吊在半空,斜斜地悬着。几名穿工袍的修造师分守上下,有人从顶梁放下两根临时承索,有人拿图纸核对吊点,还有人蹲在台边登记伤者和损坏,现场吵哄哄的。 周满才要跨绳,一名年轻修造师便伸手拦住她:“里面还没稳,请从右边走。” 她亮出保契行的牌子。 对方收回手,给她指了一条贴墙的路:“承修图和上回复验记录都在后厅。伤者已经送医,姓名和接诊处也记了。飞台右吊还吃着力,恐怕不甚牢固,您别从下面过。” 周满顺着他指的路进去,抬头看了看那两根新加的承索。绳索绷到了极致,斜吊的飞台仍在轻轻晃动,每晃一下上头便落些灰。 乔禾已在台侧等她,手里抱着几张刚收来的戏单。 “戏楼东家说是火蝶先烧了吊构,戏班班主说是台先掉,都吵着是对方的问题。” “火蝶箱在哪儿?” “左边一只,后头还有两只。” 戏班班主正在同戏楼东家争辩。她年近五十,脸上的戏妆只卸了一半,左眼还挑着长长一道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薄账。 “我们是添了两匣,可飞台沉下来的时候火蝶还没放完。” 戏楼东家指着烧穿的帷幕:“没那两匣火蝶能烧成这样?你瞧我这地方被造成什么样了!” “是烧了一点,但你这台子不是因为烧了才掉下来的!” 周满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先别吵了!当时谁在台上?” 班主倒很配合,立刻回答:“三个伶人,一个伤了脚,另外两个只是擦伤。他们都说左边先往下一歪。” “台下有人受伤吗?” “景轮班都在侧台,人还在那里,我还未去看过。” 班主回头叫人,却半天都没人应,她正要过去找人,乔禾放下戏单:“你莫动,周满姐还要问你事,我去喊人。” 周满去看现场痕迹,左侧火蝶箱翻倒在台脚下,箱盖摔开碎在地上,里面只剩几片烧焦的薄翼。看起来火从这里窜上帷幕,又卷倒一盏阵灯,焦痕一路蔓延到装饰木架。戏班后添的两只箱子放在后场,其中一只也打开了,烧坏了两只衣箱和半幅背景画。 火势看起来不小,实际上却都在台面和绸木上。飞台左侧有一块刮去的缺损,完整的断口却压在下头,一时还看不全,眼下没办法判断。 一名修造师拿着复验册过来:“这座飞台三个月前大修过,四处承力、驻灵和满载升降当时都确认过,日按戏楼报来的台载来看倒也没有超限。” 班主在后面咳了一声。 周满转头:“台上多了什么是没提前报的?” “两匣火蝶,但它们不重。”班主说,“加起来还没有一个人重。午后试台时我看火光太淡才添的,确实没报给承修行。” 戏楼东家立刻道:“这句话你可记清楚了。” 班主瞪他一眼:“我做了的事我会认,但你甭想把飞台的问题趁机塞我身上!” 两人又要吵起来,台上传来一阵声响,那半边台子开始晃动。守在上层的修造师喊了一声,底下几人同时收紧承索,斜台的晃动慢慢止住。 周满抬手:“先别吵了。台载按加过两匣的实数再核对一遍,火损暂时单列。” 这时乔禾从侧幕后探出头:“周满姐,这边。” 侧台同样乱成一片,几面山水景片歪倒在墙边,一只半人高的景轮轴断了,滚出原来的木槽。一个瘦小杂役蹲在旁边,正把散下来的彩绸从轮齿里往外扯。有人叫他,他头也没抬。 “这轮是你的?”周满问。 “今日归我管。” “你可知它什么时候坏的?” “是飞台砸坏的。” 戏楼东家赶过来,想骂那杂役又停下:“是火烧了才砸下来的!” 杂役抬头:“台砸下来的时候火蝶还没扑过来,我当时还骂了句,哪个瞎了眼乱落台。骂完才看见帷幕烧起来。” “你可看见是台先下沉的?”乔禾问。 “嗯,当时绳松了点,我赶紧抬头看,正瞧见那半边的台子坠下来。”杂役把断轴往外拨了下,“我手还扶在这里,差点一块儿压进去。随后那帷幕落下,幸好我躲得急,差点烧到我。” 他说完又低头扯彩绸,嘴里嘟囔:“这还是新上的轮轴呢,头一场就成这样。” 周满蹲下去看,景轮上沿有一道新鲜凹痕,红漆被擦掉一大片,露出的木色尚新,那杂役说的话不假。方才她瞧见飞台左侧底沿正好也缺了一块鎏金木饰,尺寸和位置都对得上。撞击先把景轮撞出木槽,随后落下来的帷幕和火蝶才在轮面留下焦痕。 “飞台先坠的。”周满说。 戏楼东家还想开口,她指了指杂役扶轮的位置:“若是着起来才坠落,他今日伤的就不是手背这一点。” 杂役低头看了看自己擦破的手,似是觉得这没什么值得说的,便转头去抢救轮齿里的最后一条彩绸。 上方的飞台稳住后,修造师将左侧被压住的地方一点点吊开。新承索还算完整,问题出在嵌入旧梁的承环上。那承环外头包着新铜,阵纹也还完整。铜壳拆后里面旧铁的断面便露了出来。 周满正要伸手,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匠忽然道:“先别动它。” 周围几个修造师都停了手。老匠打开工具匣后在断口下铺开蜡布,戴上手套,随后将松落的碎屑聚进带棉衬的封盒。 周满看着断面。 新铜里面的旧铁灰白松散,细孔间像结了一层干霜。 她皱起眉头,拿出手套带上,随即隔着手套摸 了摸那块碎片,冷意很快渗进指尖。 老匠把碎片放进封盒:“现在先留原位和断口图,随后送验。姑娘,你那边若要取样,就用另一只盒子。” 他的工具匣里果然还有一只裁好内衬的空盒。 周满没有接:“这是事故构件,要随初勘卷留在保契行。你们可以一同验。” 老匠看向旁边的修造师,对方问道:“封条可否两边都落印?” “可以。” “那就照事故证物办。” 乔禾取来证物匣,双方各自落印。 门外这时有人喊:“曹剑君到了。” 周满转头,看见曹迁绕过警戒绳走进来,他衣裳又换了件新的,恢复了那副同灰尘不大相干的样子。 “你怎么又来了?” 曹迁言简意赅:“有钱。” 一名修造师跟在他身后解释:“这次需要加急精拆,曹剑君的酬金另按急单算。右侧飞台还吊着,整件放下来会压坏底下的转景架,拆转景架的话成本又太高。因此我们请曹剑君帮忙断三处旧扣。” 他很快补充,又像是提醒:“这次请剑君只拆台子坏掉的部分,不能碰主梁。” 周满忍住不合时宜想笑的冲动,把证物匣往曹迁那边递:“你先看这个。” 曹迁走近,目光落在那块灰白断片上。 “又一个。”周满说。 “嗯。” 老匠抬眼看了曹迁一下,随即去叫人准备卸台。两条临时承索把右侧飞台向上提了半尺,底下的转景架用木楔卡住,三处需要断的旧扣都露了出来。曹迁站在台沿逐一看过,没有立刻拔剑。 “第二处后面有索。”他说。 上层修造师探头看了一眼:“是备用牵索,方才叫帷幕盖住了。待我们先将它移开。” 两名工人从上头将牵索收紧,撤出剑光可能到达的地方。老匠再看一遍飞台下方,朝曹迁点头。 剑光接连闪烁三次,曹迁身轻如燕,轻轻跃起又转眼跳至下一处,每一剑都精准落在旧扣上。最后一处断开时,飞台往下一沉,两条承索同时受力,把它稳稳吊离转景架。底下的人顺势拉动滑轮,将整座坏台慢慢移向空地。 曹迁收剑,表情依旧是波澜不惊的。台下除了那三截断扣,竟连一片多余的木屑都没被他削落,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按捺不住低声喝彩。曹迁面无表情地转向周满那边,她正蹲下看那几处焦痕,竟是瞧也没瞧一眼。曹迁顿了下,板起脸转到另一半。 门口突然有了动静,方才一直忙着的人纷纷侧身,让一个中年男人进来,他的衣着偏朴素,袖口缝着修造行的标志,鞋底沾了泥,整个人风尘仆仆的,似是从另一处工地直接赶来的。 老匠抬头:“贺主事。” 贺循应了一声,脸色有些凝重:“伤员可都送去救治了?” 负责登记的人答:“都送了,医馆回条在这里,有一位脚伤重些,另有几处轻灼伤。” “飞台可稳住了?” “稳住了,刚刚才卸到空地上。” “可知出问题的是哪一环?” 老匠把断口图递给他:“是左承环,它的旧芯断了。样本依规矩留与保契行,之后共同检验。” 贺循点头:“应该的。实载核过没有?” 拿复验册的修造师答:“把后添的两匣火蝶算进去也没过满载量,戏楼这边还在找今日用物单。” 他这才转向曹迁。 “曹剑君。” 曹迁看着他:“你还在修这些。” “能修的东西为什么不修?” 曹迁没再说话,微抬下颌,转过脸去。 他接过复验册翻到承环那页,周满走过去:“这只承环大修时为什么没换?” “旧环当时问题出在外环上,我们把外环整个去掉了,然后重新复灵和包铜,也加了旁承。”他说,“当时的承力、驻灵和满载升降都通过了,完全满足戏楼报来的使用条件。” “现在旧芯断了。” “那就按现在的损坏重新算。”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卸下的飞台,“我们修理行先垫医费。飞台这笔若验下来是我们的承修失效,我们会认。最后要赔多少,按你们的规矩来。” 周满有些意外,这老板肯认账,还相当讲道理,她原以为还得掰扯好久。她低头补完初勘记录,问他:“截面灰白、触之生寒,之前的旧承件失灵会有这些问题吗?” “有时会见到。旧铁、旧木、旧石等不同材料的表现也不全相同。”他说,“当下的情况只能说明承环内层失了灵,眼下还说不准为何会这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的要同我们前次的记录一道验明。” 周满原本另备了一张待补的现场确认,这会儿没用上。她把初勘记录递过去,贺循看完便落了印,又叫人将垫付医费的凭单一并交给乔禾。 这家修造行真省事。以后的客户若都这样,她的活能少一半。 周满把纸收回来,曹迁已经走到门边,后脑勺高傲得厉害。 当天晚上,第三只证物匣摆上保契行的桌子。 丹楼石、云舟阵梁、戏楼承环,三种毫不相干的东西并排放着,周满把三只盒盖逐一扣好,又掀开看了一眼。 “第三次了。” 7. 看钱看剑,也看你 戏楼东家来商量第一轮赔账的时候,班主也跟着过来了。 今日她脸上的戏妆已经卸净了,坐在保契行前堂,把账单一张张翻给周满看。 “两只衣箱,一幅霞云幕,三盏阵灯,烧坏的都在这里,您看可有遗漏的?我们核对了好几遍。”她点了点最后一页,“有两个人手背灼伤,药钱也在后头,这个我们会承担。至于飞台掉下来伤脚的那个,不由我们担责,这个您看可有问题。” 戏楼东家脸黑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周满把脚伤的回条放在飞台卷上:“没问题。脚伤跟着坠台走,等承修的结果下来了再定责任。两处灼伤记你们戏班的。” 戏楼东家和班主都点了点头。 按照记录和几方口径,可以确认大修以后戏楼并未改过吊构,首演当日多添的陈设、演员和两匣火蝶全数加起来也没有超过承环复验时的核定台载。用物单上几处涂改,戏楼东家连原先买灯架的旧票都翻了出来,前后都对得上。 周满在戏楼一栏写下无责。 坐在对面的男修造师看见了,没替自家承修行说话,老实把另一叠凭单推过来:“飞台和停演给戏楼造成的损失我们会赔,具体由您这边定下,我们等您通知。不过受伤的那几位,我们在医馆那边一共垫了四份,里头有两份是轻灼伤。” 班主问:“那两份可是要直接退给你们?或是我们去医馆结款?” “不用跑医馆。”周满抽出灼伤的回条放到火蝶账上,“戏班把这两份垫款补给承修行就行。” 班主低头算了一遍,数目不大,她痛快按了印。她按完后把账本收了起来:“堪损师,我跟您确认下,衣箱烧掉几只就赔几只,没烧的可不能算。” “已经照你们共同清点的数目记了。”乔禾说。 “我就是再问一句,省得回去睡不着。” 戏楼东家哼了一声:“你有什么睡不着的,停演那几日都是我在门口赔笑。” “你这话说的!我便没有损失吗?只你一人在受磋磨吗?” 两人从前堂吵到门外,声音渐渐叫街上的车马盖住了。 修造师留在最后,他认真看完周满递来的结算页,逐处落印,又取出一份共同复验的文书。 “堪损师,承环样本可是还留你们这里?” “共同验完以前都留着。” “您这边定好日子便叫人知会我们。” 周满点头后,他核了一遍封条印记后便收起文书走了。 周满把戏楼卷绑好,送进卷房。三只证物匣都锁在里面,她关柜门时又看了一眼。午后还有一桩压坏晒药架的小案,药铺伙计正等她去量那排歪掉的木脚。 她忙完那排晒药架,最近的事便算告一段落。 过了两日,东市的器市开场了。 乔禾一早从外头回来,袖子里塞着两张器市发的彩纸,其中一张印着曹迁的名字。 “午后请了曹剑君公开演剑呢。”她把彩纸递给周满,“听说请他这一场比先前在拍卖场站一天还贵得多呢。” 周满看了一眼:“大概演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周满咋舌:“什么?钱这么好赚?” 乔禾笑嘻嘻的:“周满姐,你要去看吗?曹剑君演的剑肯定好看。” 周满把彩纸折好,塞进袖中:“倒是可以去看看,今日不是休沐么。” 乔禾看着她。 周满脚下不停:“我就是好奇怎的不到半个时辰就能值那么多。” 东市今日比寻常热闹得多,街口架着彩门,上头悬了十几面商号旗。周满还没走到演剑台就已经听见身边有人第三次争执曹剑君今日会带哪柄剑。 头两个问的人都穿剑宗弟子服,腰上挂着崭新的剑,似是年纪尚小,入门的时间也短。第三个只是卖糖水的少年,问完还要踮脚往人群里看。 他母亲在摊后拍了他一下:“看好你的锅!剑又不能替你舀水,吵这个做什么。” 少年把长柄勺往锅里一放:“娘,开场了你叫我。” “我又不看什么剑君,我怎知道何时开始。” “那你把摊子摆这么近?” 妇人敲了下他的脑袋,把挡在视线前的糖水幡往旁边挪了挪。母子二人没再管那糖水,都伸着头往台上瞧去。 演剑台设在器市中央的空场上,比周围高出一截。台外留出一圈空地,四面都系着拦绳,绳外挤满了人。前排的茶座早已坐满,没座的人都挤在旁边商铺的檐下,还有人花五文钱租了条矮凳,颇为没素质地站在上面看,被后面的人骂了,便扭过头去吵成一团。 周满灵活地从两家摊子中间挤到台子西侧,挑了一处很靠前的位置,正瞧见曹迁马上要上场。 台上竖着六根细竹架,架间高低错落地悬了铜环和彩绢,地面画着几处白圈,两个器市管事正绕台查看,十分细致,连风吹歪的一根彩绳都重新系好。 “剑君,原定您使六式剑招,落点便是这六处。”年长些的管事拿着一张图,同曹迁又说了一遍,“东边两架照次序过,西架只取红绢,千万别碰着铜环。最后一招收在中间白圈。” 曹迁站在台侧,他今日换了件窄袖长衣,袖口束得利落,整个人就像一把要出鞘的利剑。他听完点头:“知道了。” 管事仍不放心:“曹剑君,只使六式,别碰着旁的,您可要记住了。” “听见了。” 周满隔着拦绳笑道:“原来不止我防着你。” 曹迁转头看见她,嘴角扬起一瞬又不开心地落下:“这是何意,我又没砍过他们的台子。” 年长管事手里还拿着那张路线图,轻咳一声,旁边的小管事也赶紧低头检查笔尖,似是忽然想起这支笔很要紧。 曹迁看了他们一眼:“怎么?” “没什么。”年长管事把路线图卷起来,神色敬重,“请曹剑君上台。” 台前喧哗的人声很快静了下来。 周满身后两个年轻剑修还在低声争他会从哪一边起剑。一个说东边风顺,自然先走东架,另一人说曹迁从不用风势,非要拿他三年前在北城的一场斗剑作证。旁边卖护腕的摊主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道:“劳驾你们让一让,别挡着我招呼客人。” 两个人往旁边挪了半步,嘴上没停。 曹迁走到台中央,右手落在剑柄上。 四周忽然连咳嗽声都少了,周满本来还在盘算台前六面商号旗、三排茶座和器市今日的人流,想知道这场演剑的价钱究竟能从哪里挣回来。剑出鞘时,一道清亮的声音从台上掠过,她抬起了眼。 曹迁第一剑走得并不快。 剑锋从东边第一只铜环中穿过,环身连颤动都没有,系在后面的青绢却干干脆脆地断了。那一小片绢在空中翻了两下,落到他肩侧后轻轻飘落。他纵身一越,一个起落间脚下便换到第二处白圈,剑光随身而转,他一个利落的俯身,又从更低的一只环中挑开红结。 台下众人叫好,前排几个小孩子尖叫着伸长了手,等着断绢飘下来便要抢到手中。 周满先前不止一次见过他出剑,他的剑只走最快最短的一线,剑势急得叫人来不及看清。眼下却不同,他的每一剑都优雅清灵,剑势依旧利落,却缓和许多,给每个人都留了看得见的功夫。直到剑至彩绢前才骤然一快,清寒剑光唰地袭来,未及众人看清便轻盈落下,那断处齐整,竹架和铜环纹丝不动。 两个年轻剑修终于不争了,其中一个盯着他的落脚,另一个却只顾看剑尖,错过一处后急得拉着同伴问:“方才是先换步还是先转腕?那剑怎得这么快,倒像是背部发力,但又转到小臂了?” 同伴自己都看不及,拨开他的手:“你自己看。” “我就是没看清。” “我便能看得清吗?” 卖护腕的摊主也顾不得招呼人了,看得比谁都认真。 曹迁走完前三处落点,在西侧停 下。 周满正想着这半场大概用了多久,他的时薪能折算为多少。曹迁的视线这时从台下一掠,落到了她这里。她捧场地朝他扬了扬手里被让人塞的器市彩纸,跟旁边的人一起喝彩。 曹迁似是不甚在意地回头,他的下一剑原可从西架旁直取中间,他却将剑锋一折,剑从肩后绕过,挽出了漂亮的剑花,人也随之转了半圈,身形清雅至极,引起一片叫好声。他的长衣下摆被剑风带起,恰好扫过白圈边缘。红绢从高处断开,绕着剑光卷了一周,最后落在圈中。 他落到下一处白圈时,又比原定步子多出去半步。人恰好侧向台下,对着西边。此时日光落在他肩线上,挺拔的身形更加清俊,这一步本应就此结束,他却又舞了漂亮的两式,两三个起落之间衣角翩飞,剑光闪过,清寒剑气汹汹袭来,前排的人惊得叫了出来。 台下的人激动不已,轰然出声,喝彩比前半场更响凉。糖水摊的少年果然丢下勺子跑了过来,被他母亲隔着人群叫了两声也浑然不管。前排有人是懂行的,认出曹迁后半用了两招旧剑式,正高声同身边人讲来历,却道自己不清楚他这多走的几步和剑花有何作用,身边人也看不懂,说瞧着漂亮,估摸着演剑与实战确实该有些不一样。 接下来曹迁按原定次序过了西边两架,动作利落又漂亮。他最后明明已经到了中间白圈外,收剑便可落定,却又借着回腕之势转过身来。剑尖在他身前划出一道明亮的圆弧,最后一片彩绢这才从竹架上脱落,轻轻盖在剑鞘旁。 他施施然站回白圈中央,剑已入鞘,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四面声响一下涌了上来。有人叫曹剑君留步,有人挤着往前,还有孩子钻过大人的衣摆去捡落到台边的彩绢。管事忙叫人守好拦绳,又着人护送曹迁从后台下去。 曹迁下台后便立刻被几个年轻修士围住,一个女修问他最后那个扭身是不是为了给剑尖送力,作出变幻的去势,旁边男修打断她,说肯定是为了收力而非送力,然后一脸急切地找曹迁印证。曹迁面无表情往西前台瞥了一眼,不甚在意地说了声:“都不是。” 那几个修士愣在原地,他已经飞快挤了出去。 周满看完剑转身去糖水摊买了一碗酸梅饮。那妇人一边盛给她,一边往台边望:“后头的剑是不是比前头好看得多?” “是。” “我就说。”妇人喜滋滋把碗递过来,“前头我光顾着锅,都没瞧清,后面都没人来买了,我便看了几眼,那几招可真漂亮。” 周满付了钱后端着碗走到彩门旁。没过多久,曹迁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神情冷清得很。他走到周满面前,先看了看她手里的酸梅饮。 “你何时到的?” “一开始就在。” 曹迁似是无意一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曹迁神色郁闷了下,很快收起:“演剑。” “挺好看的。” 曹迁等着她往下说,微微抬起下颌。 周满喝了一口酸梅饮:“最后从西架回来那一下最好看。不过你不转身也收得住吧?” “剑势如此。” “我看你之前使的剑倒不一样,怎么没这么‘剑势如此’?” 曹迁没有回答,神情高傲,似是没什么好解释的。 周满又问:“今日这一场能赚多少?” 曹迁不开心:“你到底来看钱还是看剑的?” 周满一脸理所应当:“都看啊。” 曹迁嘴角往下坠了点。 周满牛饮一口,不甚在意地补了句:“顺便看看你。” 曹迁站在那里,一时没说话。 周满看他一眼,起了点坏心:“挺漂亮的。” 曹迁的耳根猛地红了。 周满笑着补充:“我说剑招。” 她不等曹迁反应,便端着酸梅饮往器市里走了。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曹迁慢了一步,还是跟了上来。 8. 修仙界也要work life balance 倒春寒过后的一大清早,药庄主站在田埂上,鞋底满是霜化开的泥。 他脚下那片药田似是叫人拿弯刀剜过一遍,靠近地面的茎叶发黑,叶边卷成了细筒状,这片地并不规整,弯弯地蔓延出去,呈现近乎弯月的形状。再远一些的药株却还青葱着,只有叶尖打了点霜。 田边的护霜阵灯一盏没灭,淡金色的光从药圃四角往外蔓延到山坡下。 “你们自己看。”庄主领着周满往里走,跨过一只倒扣的竹筐,“护霜灯全亮着,我的药草竟被冻成这样。去年修阵的时候可说的是至少还能用五年。” 看上去确实像是护霜阵出了问题导致的大规模冻伤。 跟来的阵师袖口带着修造行的工印,背着工具匣,裤脚同样溅了泥。他把昨夜的阵录递给周满:“堪损师,您请看,约莫子时起寒,护霜阵自行提了三次灵力。四处阵眼都没有断,天亮前才降回常数,这阵是有在起作用的。” 庄主不满道:“这阵若没坏,我的药草怎么会死?” 阵师看着他:“阵昨夜确实在运转。” 周满扫了眼阵录便沿着冻坏的区域往里走,乔禾抱着记录板跟在后头,裤脚很快也湿了一圈,她皱眉看了眼。 旧田里种的是贴地生长的青须草,冻坏的叶子大多伏在土面,高些的花茎倒还有些韧性。周满折下一片黑叶,轻轻一掐便流出些坏水,她又抬起同一株上方的细叶,不由轻轻皱眉,这部分叶脉仍是青的。 “你可知昨夜风从哪边来?”她问。 庄主指向北坡:“那边的山口灌下来的,往年这季节便有冷风,阵一开就没事。” 田埂另一侧是一片新药,药株不过半尺高,茎色发紫,每一垄都罩在密密的灵篱后面,顶端还挂着霜珠,里面的嫩叶却好端端的。 “那边为什么没冻着?”乔禾问。 “那是今年新种的紫茎芽,这品种最怕风。”庄主说起这片药,脚步快了些,“也最为贵重。它一株能抵旧田里十株,我特地加的挡风篱。幸好它们没事。” 乔禾看了看新篱,又回头看弯月形的冻区:“今年田里就多了这个?” “还换了两道引水竹管。可都没碰护霜阵。” 阵师也确认道:“灵篱确是他们庄里自己立的。阵线在地下三尺,确实碰不到。” 周满走到新旧两片药田交界处,药圃顺着山势向东南方向矮下去,旧田的冻痕也一路朝那个方向加深,到了灵篱前便停住了。篱下垒着一排齐整的石脚,护篱的叶片从石面一直叠到人腰高。 “这里以前有篱吗?”她问。 “没有。因着今年的新药怕风才围上的。” 不远处有人把锄头往田埂上一磕,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农,正蹲着剪冻坏的药叶。周满凑过去问:“老伯,这边从前可种过篱?” 那老农名唤福叔,他慢悠悠剪完手里那一丛,把黑叶扔进背篓,这才拄着膝盖站起身。 “没种过,这道口不能堵。” 庄主皱眉:“怎的就不能堵了?” “冷气要从这儿下沟。”老农拿锄柄指了指灵篱外的斜坡,“夜里霜重,白气贴着地,从旧田那头淌下来后顺这条坡出去。以前这里一直空着,谁知你冬前说新药金贵,漏不得风,叫人拿石脚全封了。” 庄主气:“你那时怎的不说?” “我说了。” “你只说篱种密了不好进!” “我说人不好进,寒气也不好出,你可听进去了?” 庄主张了张嘴,回想半天,大约只记得他当时嫌老头啰嗦。 老农也不等他答,弯腰去捡锄头:“倒也不用全拆,下头隔一段留一道空就行。像你这般尽数封住,昨夜那阵风吹下来就全窝在旧田里。” 周满绕到灵篱外,坡下果然有一道浅沟,沟边的野草没有冻黑,水面也已经化开。一墙之隔的灵篱这边的泥土却仍冷得发硬,她拔开青须草,根边还积着一层薄霜。 她重新接过阵录看了起来。 昨夜三次提灵都记录在案,四方阵眼的输出确实没有中断。阵师又往前翻了两页:“昨夜阵力比往年同样寒时还高了一成。” 他打开离冻区最近的一处阵匣,里面的阵石温热,纹路完整,接缝处也没有任何异常,其余几处亦是如此。 周满回头看旧田,指着灵篱下仍结着薄霜的泥:“阵有好好作用,驱散了上方的寒气,贴地的冷气却是叫你这道篱堵在了旧田里。” 庄主跟着周满看完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所以阵没坏?” “没坏。” “去年修过的地方也没问题?” “昨夜都在正常出力。”周满把阵录还给阵师,转向他道,“这不是你们的问题。” 阵师接过去顺手拿布擦掉册角沾的泥:“堪损师既这么说,我便放心了。我这回留一份副录,往后若改田边地势,最好也在维护册上添一笔,省得以后说不清楚。” 庄主急道:“那……那我这些药怎么办?” “灵篱是你们自己加的,这道口也确实叫它堵住了。霜灾那张保契拿出来,我瞧瞧能赔哪些照契看。” “我这药能救回来多少?” “问药师罢,我只管找人赔,救不救得回来我哪里说得准。” 庄主一愣,随即叹了口气。 药庄的药师正从坡上赶来,背后还跟着两个抬药箱的伙计。庄主顾不上再问周满,踩着泥迎了过去。福叔已经自觉叫人搬石头,打算把灵篱底下拆出一道空口,另一个管田的却拦着,说紫茎芽见风也会坏。几个人蹲在篱边争该拆多高,最后把药师也叫了过去。 阵师收好工具,没有留下看热闹意思,跟周满打了声招呼便先走了。乔禾记录好现场记录,将田间改动、冻区形状和庄主的霜灾保契分别记好,确认好后同周满一道出了药庄。 走到坡下,她回头望了一眼。四角阵灯还亮着,灵篱里那片新药在风里纹丝不动。 “这次看起来真的像是阵坏了。”乔禾说。 周满赞同:“嗯。所以我们才要看田是什么情况。” 数日后,那家修造行派人送来一封聘书。 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管事。他在保契行前堂等了半刻,周满从外头回来时,他已经同魏岑喝完了半盏茶。 “贺先生看过那一卷赔单。”管事起身打招呼,随即将聘书双手递给她,“他说那一单太像我们的责任,姑娘没顺手记到我们头上,实在难得。” 周满接过,快速扫了一眼:“所以?” “我们想请姑娘过去做外部调查修士。各种涉及我们的旧构复验、新修验收和大项事故都缺您这样肯到现场仔细看仔细验的人。” 那聘书很厚,后头还附了住处、车马和各项补贴的细目。周满在桌边坐下,一页页往后翻。 她的眼睛渐渐变亮,底薪已经很高,更可贵的是夜勤另计,危险现场另计,出城另计,若是长留外地,住处和往返车费也由机构承担。大项目结清以后还有一笔额外酬劳。 她取过纸笔,把几项数字抄到空纸上。若算上这份入账,她离辞职的日子确实能近很多。 曹迁进门时,周满满眼冒钱光地算到第二遍。 外头下了阵短雨,他肩上沾着几点水,进来后便站在门边避风。魏岑抬头看他:“剑君,今日没你的赔单。”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曹迁看了一眼门外,一脸正直:“只是避雨。” 魏岑也看了看雨,小得大部分人没没打伞,而廊下明明还有很大一块干地,曹迁偏站到这边。他点点头,没有揭穿,低头接着抄卷。 曹迁见周满还没注意到,抿了抿嘴,最终走到周满桌旁,还未说话,就看见那聘书封面的工印。 “贺循的修造行找你?” 周满这才发现他来了,抬头应了声:“嗯。” “别去。” 周满低头继续算,笔尖没停:“谁说我要去了?” “你明明在看。” “这么多钱我不能看?” 曹迁没说话,脸又似冰块似的冻了起来。 那名管事认得他,起身叫了一声“曹剑君”。曹迁点过头,仍站在她桌边。 周满把底薪和各项补贴算完,问管事:“外城的活多吗?” “要看工程。近几年城内工程是有的,但旧日的项目大多在外地。” “去了要待多久?” “小项目来回会快些,若赶上整城复验就得跟着做完,耽误时间会久些。” “夜里叫人呢?大概多久一次,又得去多久。” “重大事故随时要去,夜勤的话钱会另外算,不占平日工钱。” “休沐呢?” “照例休,这个绝不克扣。碰上急案影响休息的话过后定会给姑娘补上。” 周满低头又看了一遍聘书,异常的纠结,毕竟上面的金额太显眼了。 “钱是真多。”她说。 管事笑道:“这一点不会亏待姑娘。” “活也是真多。” “大项目是要忙些。” 周满把算到一半的纸折起来,夹回聘书:“那算了。” 管事大约没想到她算得这样认真,拒绝得又这样快:“姑娘不再想想?” “再怎么想活也不会变少,我还想多活几日,这种强度我可撑不住。” “先生说这份邀请长期有效,以后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 “知道了,替我谢过他。”周满把聘书推还给他。 管事倒也体面,笑着点点头,然后同魏岑和曹迁打了招呼便告辞出门。 曹迁这才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 “不去也好。”他假惺惺地说。 周满看向他:“你装什么?刚刚不还一脸霸道地不让人去?” 曹迁那副清冷地架子又摆起来了:“你莫胡说,我何时霸道过了。” 周满瞪他:“我不去是有我自己的考量。你又是为何说不要去。” 曹迁低头看自己的手,很快起身:“我何曾说过。你听错了罢。” 周满气得大喊:“曹迁!” 曹迁飞一般地一头扎进了雨里。 9.天外飞箱 周满进新仓的时东家正中气十足地问货。 “我后头那三箱货呢?” 新仓空阔,那东家嗓门又大,声音撞上四面白墙后又又回来一遍,震得人头昏脑胀。地上放着三只完整木箱,沿墙摆着,第四只歪在传送阵外,箱板裂开,里头的药瓶碎了大半,淡黄的药汁顺着砖缝流淌出来,满屋都是一股辛辣发苦的药味。 两个伙计带上手套蹲在地上捡碎瓷,手套都染黄了。一个大着胆子抬头说:“掌柜,先别问了,鞋抬一抬。” 东家低头才发现自己正踩着一截瓶嘴,他愤愤挪开脚,声音还是像在吼:“还有三箱没影了!两箱染料,一箱露芯花,你们知道那花有多贵吗!我这下损失可太大了!” “行了,先关阵。”周满揉了揉额角说。 守在阵边的阵师立刻动手给关了,周满去看那阵盘,它约莫有一张小圆桌那般大,青铜边沿磨得发乌,中间嵌着七块暗红色阵石。外圈另套着一只旧旧的增距环,颜色比阵盘还深,接口处缠了新换的银线。 卖这阵盘的人也在,他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站得离药汁很远,此刻他忍不住道:“盘交给你们时还能转。前三箱不都好好到了?” 那东家像是气得肺都要炸了:“前三箱好好的就能说你这东西没问题!你看看!这第四箱碎了,你能看到吧,后头的三箱不见了,这也叫还能转?” 卖阵盘的人反唇相讥:“那要怪你自己加了这增距环,你怎知不是它的问题?” “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能加?” “我没说的话多了去了,你都要试一试吗?” 两人显然已经争过几轮,你来我往的很是熟练。周满长舒一口气,懒得理他们,她绕过药汁去看那只碎箱。 新仓的接引阵铺在正中,边线用白石砌成,箱子本该落在圈内。碎箱却骑在西边阵沿上,一半在里,一半在外。箱底撞过白石,木屑向外翻,靠西侧的药瓶碎得最多,另一侧还留着几只完整的。 “前三只箱子也是这么落的?”她问。 “头一箱在中间。”一个捡瓷片的伙计说,“第二箱往西偏了点。第三箱更偏,我还推回来过。” 另一个伙计抬起头:“第三箱没出圈。” “没出圈也偏了。” 东家急道:“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先找我那箱花!” “有用。”周满在簿上记下四只箱子的落点,“按发货次序,越往后送的就越往西偏,剩下三箱也未必丢了。” 地砖上的搬痕还在,第一只落在阵心,第二只靠西两寸,第三只擦过阵纹,第四只已经压上白石边。 阵师蹲下去看增距环:“原来就稍微偏一点,路越长偏得就越多。” 周满问:“原来为什么会偏?” 阵师手停在接口上,脸上有些踟蹰。 卖盘的人道:“旧盘多少有些虚位,一般用之前校一校就好了,卖给他的时候我也说了的。” “那校过吗?” 东家抢着道:“他卖我的时候说能用。” 周满转向东家:“我问你们搬货前校过没有。” 东家的声音低了一些:“……没有。今日我赶着把仓腾出来,头几箱都好好到了,我就想着搬完再请人校。” 阵师掀开外圈铜盖,银线倒是新的,但接点只粗粗压过,旁边还留着旧环拆装的黑印。 “这只环从哪里来的?” “旧仓原先用的。” “拆下来就套上了?” 东家颇为理直气壮:“都是同样大小,怎的就不能用了?” 阵师把铜盖放到一边,撇了撇嘴。 周满在仓里转了一圈,靠门处还放着一只不起眼的小箱,角上写了个“试”字,右下角凹进去半块。她伸手推了推,箱角正好能卡进旧仓台沿常用的护石样式。 “这个也是今天撞的?” 东家看了一眼:“这是买盘那天试的,就在那边院子里,当时没加环,送了约莫十来丈。” “你可记得偏了多少?” “半尺吧。” 卖盘的人道:“箱子不是好端端的?” “角都扁了!” “装的是压阵石又不是花,压了又怎的?” 东家听得恼火:“你那时还说二手盘这样正常!” “本来就不是新盘。” “可你说能好好用!” 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周满敲了敲试箱:“一个卖的时候没说清,一个看见落偏还往上加距离。先别只说对方。” 东家闭上嘴,仍盯着她。 周满问卖盘的人:“旧修单呢?可还能找到?” “单子平日谁带在身上。”他朝跟来的学徒偏了偏头,“回铺里取,在后柜那捆旧账里。” 学徒应了一声,挤过门口几只箱子跑了。 “东家,发货处还剩什么?”周满问。 东家嘟哝着,声音终于低了些:“还有些锅碗瓢盆,我那些伙计的铺盖,还有几袋不值钱的旧账册。” “那边的接引阵呢?” “还没拆,我们下午还得接着搬。” 周满感到无语:“别接着搬了,先停下。” 东家还在辩:“可那边今日就要交仓。” “你要是想连锅也找不着便继续罢。” 东家回头看阵盘,也叹了口气,叫人去旧仓传话。 周满沿西边街巷去找,东家和阵师也跟了上来。乔禾今日出了城,保契行只给她拨了个引路伙计。 走到第二条巷口,靛青和矿粉混在一起的气味已经扑了她满脸。小伙计抱着记录板,朝前望了望。 “这里是不是卖颜料的?”他问。 周满看着门口那一串蓝脚印:“也可能是阿凡达掉色……算了。” 小伙计挠了挠头,不明就里。 颜料铺的门大敞着,门口横着两只眼熟的木箱。一只箱板上泼了红,另一只底部全是蓝脚印。铺里的掌柜的正叫人腾地方,看见新仓东家,先把手里的长勺往缸边一搁,柳眉倒竖。 “可算来了。你家的箱子一声不响砸进我铺里,把我两筐青黛都挤倒了。” 东家喜上眉梢,扑过去看封条:“是我的,是我的。我的花呢?” “谁见你的花了?就这两箱,你自己认好了。” 箱里大多无损,只有几包浅色矿粉沾了蓝,染布草湿了一角。 东家松了口气,又马上道:“这些也不能用了。” 掌柜的冷笑:“十包有八包是干的,你准备全倒河里?” “染成这样还怎么卖?” 两边伙计各抱着货,不知该不该放下。周满拆开一包看了看,让东家取货单。 “干的照原货出,不算损失。染污的可以降价,叫懂货的人来定。” 东家道:“若误了我今日开仓呢?” “误时和搬运的费用都记下,你这货既没丢,便不能照整箱没了算。” 掌柜的把长勺重新拿起来:“我那两筐青黛呢?怎么赔?” “也记下,让你那伙计先别扫,至少留一处落箱印才能报损。” “早说啊,后院已经扫了一半。”她转头冲里头喊,“老于,那块先别擦!就是你脚底下那块。你还踩!” 后院有人应了一声,紧跟着又是一阵盆桶挪动的恶动静。 颜料铺后院也有一座今日未启用的接引阵,两只箱偏在阵外,方向与新仓一致。阵师量过距离,确认再往西偏确实正好落到这里。 “露芯花那一箱比这两箱后发。”周满说,“照这个偏法,应该还在更西面。” 众人沿巷找到河边,仍不见箱。东家脸色白了:“不会掉水里了吧?” 周满思忖片刻,叫引路的小伙计留下问船家,自己同阵师先回新仓再检查一遍,东家巴巴地坠在后面。阵师把那只旧增距环卸下来,周满接过,翻到能清楚看到内沿的角度,她用指甲刮开积灰,露出一道已经磨浅的接引印。 周满心下确定了些:“这个没清洗过。” 东家没听明白:“什么没洗?” “旧仓的接引印。环在那边用了几年,认那头认得最牢。前面几箱虽然越偏越远,还在新仓接引阵能接收的范围里。最后这一箱多半偏出了范围,新印没能接收住,旧印才把它牵回最熟悉的地方。” 东家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旧仓?” “先回去看看。”周满已经转身。 东家跑得比她还快。</p >旧仓的门还没有交出去,里面搬得空空荡荡,只剩几领铺盖和一张吃饭用的长桌。露芯花箱就落在桌边,箱盖朝下,边角磕破了一处。 留守的伙计正蹲在旁边给花扇风。 “我就出去送了趟账册,回来它在这儿了。”他手里举着半扇竹席,满头是汗,“我不敢再传,箱又倒着,只好先撬开。是不是不能吹风?我看它们都蔫了。” 露芯花细瓣软软伏着,生命还算顽强,没有逝去。 东家连忙问:“水呢?你有没有乱浇水?” “这花不能多浇。你上个月刚骂过我。” 周满看过尚湿的定植泥,花只是闷得太久,能恢复多少、品相降多少,要等药师验,当然不能算是整箱全失。 东家坐在长桌边,缓了半天:“找回来便好。那赔账怎么算?” “先回新仓。” “还回去?” “你的瓶子还在地上,阵盘也在那里。” 回到新仓时,卖盘人的学徒已经抱来一摞旧单。纸角被虫啃了几个洞,绳结倒扎得很紧。卖盘的人沉着脸接过去,翻了好一阵,抽出其中两张。 “新阵盘是修过,但后来用了两年,再没出过大事。” 周满接过单子看了起来,旧盘曾严重西漂,核心定位部位整体换修,末行还写着:可作原距周转,不建议外接增距部件。 “这句卖的时候说了吗?” 卖盘的人辩道:“这是以前的问题,当时都修好了。修好了的东西总不能还当坏的卖。” “你说的是‘从没出过重大传送事故’。”东家指着那张单,手都快戳破纸,“整个核心都换过,这也叫没出过事故?” “货又没伤人,怎么叫重大事故?” “我的瓶子碎了一地!” “那是你加环以后碎的。” 周满把维修单压平:“修好是一回事,出没出过事是另一回事。这两张你为何没有随盘交,定是怕交了影响交易。这一桩在你,你没把重要信息告知买家。” 卖盘的人嘴角绷了一下,没有反驳。 “可他加环之前就试过。”周满又看向东家,“第一只试箱偏了半尺,角也撞凹了。你已经看见它落点不准,还是接了旧环把路程拉长,后头也没有重校。” 东家犹在嘴硬:“那时我不知道他换过核心。” “所以盘有的旧病他该负责。你不知道旧病多重,但你敲见箱子落偏了还在用,这一桩算你的。” 东家和卖盘的都默不作声。 周满从货单第一行往下点:“试的时候没加环就偏了,箱角这一笔记卖方的旧缺陷。前三箱没坏,不算货损。落在颜料铺的两箱只记重运成本、误时的费用和实在去不掉的染污,旧盘本来会偏,你又把路拉长,这两箱两边都有责任,瓶子全碎了的那箱也是。” 东家听着,忍不住问:“我的花呢?” “旧环没洗旧印也没复校,这才把花带回旧仓。这一箱主因在你,具体损失照药师验的记。” 东家依旧是不满:“那我买这张盘不是白白吃亏了?” “谁说不算?”周满点了点旧维修单,“这一桩另算,能不能退,或者给你降价,这个再商量。” 卖盘的人没话说了,他拉过一张空纸,低头去抄旧维修单。东家也没再说什么,他招呼伙计把七箱货重新点一遍。 颜料铺的人这时又抬来一只箱子,说后院还有一件他们家的东西。箱盖一开,里头是一只黑底铁锅,锅边磕掉了黄豆大一块漆。 东家看了半天:“这似乎不是我的货。” 新仓伙计探头:“是咱们的,旧仓中午煮饭那只,东家,你不记得了?” “你们怎的把锅也放进阵里?” “它被搁在发货箱上,那边一忙可能就一块儿推进去了。” 颜料铺女掌柜抱着胳膊:“若不是你家的,我便抬回去盛蓝泥。” 伙计赶紧把锅抱走:“是,是我们的。” 东家看了一眼周满手里的记录板:“这个也能算损失吗?” 周满颇为无语:“掉了一点漆便不能用了吗?” “……倒是能。” 周满啪的一声合上簿子:“那便拿回去做饭。” 10.滑鸡 卖圆糕的人发现了点不对,他熬的糖浆一直往东侧锅沿溢出。他怀疑是锅歪了,又怀疑炉子歪了。 他拿长勺往回刮了两次,糖浆仍慢慢朝东边淌。旁边一盘刚蒸好的圆糕也在动,一只挨一只从白布中间挤到了竹盘边。 摊主拿胳膊护住圆糕,低头看了半晌,问隔壁卖茶的:“你说桌子这边是不是垫低了?” 卖茶的正抱着水桶,桶里水面斜着,他还没张口,几只散养的小芦花鸡从小庙后头滑了出来,两只张着翅膀勉强站住,一只收不住脚,撞进了游客脚下。 四周先是一阵笑,有人把鸡抱起来,特地放回高处,看它扑着翅膀又往东滑。 岛务管事赶来时东街已经挤满了看鸡的,这些人很快意识到了不对,七嘴八舌地议论了起来。 “别聚在一起了!”他从人缝里挤进去,扶住那只快要倾倒的水桶,“现下就是风大,岛身稍微晃了晃。” 水桶在他手里还往东坠,他把桶抱紧,脸色也变了。 周满踏上浮岛,鞋底也向东边滑了半寸,她催动一点灵力才稳住身形。 这座岛不很大,从西边停舟坪走到东边看景台都用不了一盏茶。岛上却什么都有,两条街挤了几十户人家,还有一间客栈和一座小庙。今日又逢看云节,卖吃食和小玩意的摊子都摆到了东街,临时看台贴着岛沿搭了三座,各种小摊子和等着看景的人都挤在这一边。 这边看更明显,东面低,西面高,挂在摊前的彩穗全斜向一边。 “什么时候开始歪的?”周满问。 管事还抱着水桶:“……刚刚,就歪了一点点。” 卖圆糕的人立即道:“谁说的!一炷香前我的糖就往这边跑了。” 管事道:“你那锅底本来就不平。” “就算我这锅底不平,糕也能自己爬到这一头?”摊主抬起竹盘给他看。说话间,两只圆糕又挤到盘沿就要掉下,他赶紧腾出一只手推回去。 周满看向东侧,最外头的看景台已经低过岛街,台脚和主岛相接的地方裂开一条细缝。曹迁站在那里看向她,身旁两名岛务修士正在往回赶人。 “你怎么在这里?”她凑过去问。 曹迁依旧是让人牙痒的言简意赅:“有活。” 管事忙解释道:“东台的外撑松了,岛主从悬赏堂里请曹剑君来帮忙守着。万一真掉下去,得在它扯坏岛沿之前给它断开。” 周满问曹迁:“不能现在直接砍了吗?” “不能。”曹迁看着那条裂缝,“岛还在往东头沉,现下少一座台,说不准就要回甩多少,反倒更危险。” 管事抱着水桶站在旁边:“曹剑君说等岛倾斜的势头定下来了才能砍,我们现下正要查阵。” “当下人和东西先往里撤。”周满转向东街,“炉子的火都要灭了,让看台上的人都下来。” 管事派人开始驱散人群,有人已经听劝地往回走,也有人还站在台边往云下看。最东头视野最好,节庆的云舟正从下方绕岛而过,好些人守了半日才守到位置。 一个年轻游客道:“不是说只歪一点吗?” 周满道:“你再往那边站,一会儿岛真翻了你准备让谁下去捞你?” 那人看了眼脚边越滚越快的果核,不再辩了,转身便往回走。 东街很快乱起来。摊主护着锅犹疑不决,有些客人大声叫着找孩子,卖茶的舍不得刚烧好的水,抱着桶一步步往中街挪。两名岛务修士去关炉火,还有人东奔西走地去赶鸡,那群芦花鸡越赶越散,最后叫人拿一张旧渔网兜住,连鸡带网拖了回来。 三座看台的人全数撤空,外头两座水缸也搬走。岛身慢慢抬回一些,糖浆不再往锅外淌了,彩穗却仍斜着。最外那座东台的裂缝也更宽,台子空了以后受风一晃,底下传来木料撕裂的声响。 “岛还在歪。”卖圆糕的人说,他竟是个沉得住气的,这种情况还在凑热闹。 管事把水桶放在中街,擦了一把额头:“镇衡阵四处都亮着呢。” “亮着也得看石头有没有跟着动。”周满沿着中街往小庙后走,岛腹检修口就在庙墙下,方形石盖上还堆着节庆备用的两捆彩旗。她掀起石盖。 一股带着石灰气的风从下面灌上来。 岛务修士点亮提灯,照出一架贴着岩壁向下的窄梯,再往下便是环岛一周的维护索和几处凿在岩腹上的落脚窝。正常情况下镇衡石会沿环轨移动,哪边载得重了便由镇衡石牵引往另一边移动。管事说阵纹没灭,驱动也在发亮,照理早该把石头送往西边,此刻石头却停了。 “入冬前可曾检查过?”周满问。 岛务管事回答:“清过一次环轨。” “此次开岛前查了什么?” “阵灯、驱动、浮灵心。” “石头呢?让它们走过一圈试了吗?” 管事没答。 周满取来维护腰绳,自己扣在身上,此处太窄,催动灵力反而容易把自己剐蹭在墙壁上,还是这种物理手段靠谱。管事伸手要接:“堪损师,不麻烦您,我让我手底下的人去检查。” 周满避过:“底下的人要是知道哪儿坏了,也不会等到鸡滑出来才发现异常。” 卖圆糕的人抱着盘子坠在后面看热闹,听见这句笑了一声。管事瞪过去,他便装作无事发生,低头数自己那几块的糕。 周满将绳头系在检修口的石环上,拽了两回,确认紧固后便踩着窄梯下去。光线很快被洞口挡住,提灯挂在她的腰侧,但只照得到眼前一段岩面。 脚下的岛腹歪得更严重,她左脚踩进落脚窝,右腿贴住岩壁,沿维护索慢慢移向东南。云团从下方的空隙里掠过,风随之灌进衣袖,把她的袖口吹得直响。 镇衡石就在前方。 那是一块齐人腰高的黑石,嵌在铜制环轨里,在当前情况下本该受驱动阵牵引向西,此时却死死卡在东南。石后一道阵纹非常明亮,不停发力催着它往前走,石身却只轻轻发颤,周满凑上前去看,发现它抵在一根手臂粗的铁销上。 铁销横穿轨槽,销头涂着冬修才用的红漆。它原是清轨时锁住镇衡石的维护销,活做完以后却被人落在这里。 周满伸手摸了摸销头,铁销被镇衡石顶得向西弯,指下全是细微的震动。 她眉头皱起,没有立刻拔。 这块石头被驱动阵催了一路,此时力全吃在铁销上。销一离槽,它便会顺着环轨冲往西边。东台若在同一刻断开,岛上两处重量一齐变化,西边很可能转眼沉下去。 周满抬头朝洞口喊:“东边还能卸多少?” 上头风声大,过了一会儿,曹迁的声音才沿检修井传下来。 “一个岛台。” “人现在可都清了?” “清了。” “等石头动了再切断。” “知道了。” 管事在旁边喊:“那座台底梁已经裂了,留不住了!” 周满深吸一口气,把维护索在腕上多绕了一圈,然后从腰后抽出短刃削掉销头边一块卡死的木垫。木垫受潮发胀,刃尖进去不到半寸便停住了,没办法再向前。 她换了个角度,以轨边作支点去撬。 短刃发出一声轻响,她手上的力道跟着一滑。木垫倒是松了些。她把刀插回鞘里,两手握住铁销,脚跟抵进岩窝。随着她催动灵力,销身一点点退出轨槽,镇衡石的震动也越来越重,连她贴着的岩壁都跟着发麻。 还差两寸。 周满喊:“曹迁!” “我在。” 她猛地将铁销拔了出来。 镇衡石擦着她身前冲向西边,铜轨轰然震响。浮岛像叫人从东边猛托了一把,周满双脚同时离开岩窝,维护绳骤然绷紧,随即将她甩向岩壁。她抬臂护住脸,肩背仍撞得发疼,提灯也磕灭了。 黑暗里,镇衡石沿环轨疾驰。它越过北侧时,驱动阵的光从石缝间一段段亮起,西侧两道缓行纹拖住石身,尖锐的摩擦声渐渐低下来。 镇衡石过了环轨中线时东岛开始回抬,外头那座空台被岛沿一扯,残存底梁发出绵长清脆的裂响,这时剑鸣才从上方传来。 三处已经开裂的旧接头几乎同时断开,东台倏然脱离岛沿,岛身又是一震,但没有再往西沉。上头有人大喊着叫众人站稳,鸡在旧渔网里挤成一团,一只漏网的却从东街滑回中街,一头撞翻了空竹篮。 周满在岛腹凄惨地被拖着晃了两回,等维护绳不再来回摆,这才摸到岩窝重新踩稳。提灯灭了,她便顺着头顶检修口漏下来的光往回爬。肩背撞到的地方一动就疼,铁销又沉得碍事,她把它横搁在轨边的检修托架上,空出一只手抓维护索。 刚爬到窄梯最后一级,一只手从上面伸下来,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周满借力翻回检修口,坐在石盖旁喘了两口气。 “现在好了吧?” 曹迁松开手:“嗯。不歪了。” 她歇了会儿才有力气往东街看去,几只滚远的大锅停在中街,水桶里的水面已经平了, 周满拔出短刃,刀口缺了一小块。 “这个,得记工损!”她说。 曹迁伸手:“给我。” 周满看他:“干嘛?” “帮你磨刀。” 周满看了看他,挑起眉毛,连刀带鞘递了过去。 岛务修士沿维护绳把铁销吊了上来,管事一看到这东西,脸都绿了,接下来还得核一大堆东西。冬修册上写了清环轨和上维护销的工作,却没有拔销的落印。今日开岛前,值守人也只看了四盏阵灯和浮灵心,没去确认镇衡石是否还能在轨道里运行。又因着今日人流量大,约莫是觉得有利可图,东侧三座看台的放行数量和路边摊贩的容纳量都在岛务的默许下增加了许多,这么一来便把原出存在的倾斜放大了。 “主责记岛务。”周满点了点册边那根维护销,“这么大的家伙冬修结束以后没拔出来,开岛以后也没检查,多出那么多的摊位和看台也是你们批的。” 管事道:“可……可都是人往东站的,才导致……” 周满微笑:“你们把看景台全搭在东边,还卖票叫人上去,源头不在你们,倒在买票进场的人身上了?” 管事讷讷无语。 卖圆糕的人又趁着热闹挤过来:“勘损员,我两盘糕都摔了,这个怎么算?” 他怀里还抱着一盘,白布上空了大半。周满问:“哪两盘?” “这一盘,还有早上那一盘。” 旁边卖茶的道:“你瞎扯什么,早上那盘不是卖完了吗?” 卖圆糕的理直气壮:“你懂什么,本来卖完还能再蒸一盘。岛一歪,我锅都没法用!这可不是我的损失吗” “卖掉的不叫损失。”周满翻开账簿,“掉地上的照实记。停卖的损失嘛……看你前几次看云节的账,不能按你今日原本想卖八十碗算。” 摊主纠正她:“我卖的是圆糕,不是碗。” “行行,八十份。” 他犹在嘴硬:“今年人多,八十份未必卖不掉。” “别拿你的假想理赔,拿以前的账本来核对,具体去找岛务管事的去谈。” 摊主讪笑一声,抱着剩他那下的圆糕回去找账了。 曹迁砍断的东台本就底梁开裂,人员撤清以后,下方空域也由岛务提前封住。岛体本身无损,镇衡石重新校准、东台封闭以后,其余街市仍能开放,只是显得乱糟糟的,剩余的人也基本没了游玩的兴致。东侧的摊子被移到中街,卖茶的终于能把水桶放稳,芦花鸡也获得自由,从渔网里一只只被放了出来。 周满离岛时,卖圆糕的人还在同管事争今日究竟能卖多少份。 第二日午后,曹迁把短刃送回保契行。 崩掉的一小块已经修顺,刃线磨得匀净,迎着窗光看不出毛刺。 周满伸手时肩背还有些酸。她接过刀试了试:“磨得挺好,收多少钱?我给你。” 曹迁嘴角绷紧:“不要!” 周满故意作出一脸疑惑:“你居然干活不收钱?” 曹迁看出来了,有点不高兴:“顺手的事。” “那谢谢。” 曹迁在她桌边坐下,嘴张开又合上,最后说:“你别再拿刀撬东西。” “不用刀我用什么?” “带撬杆。” “谁出外勤随身带根撬杆?”周满把短刃插回鞘里,“你给我买啊?” 曹迁很快说:“可以。” “不要不要,真不要。”她赶紧说。曹迁若真去买,多半会买一根贵得足够赔半堵墙的。 曹迁表情有点遗憾,随即从袖里拿出一张悬赏单。纸上写着一百二十灵石,地方很远,食宿自理,要追一头铁甲灵兽。末尾还有一行:沿途财损由接单人自负。 “你帮我看看这个活计如何。” 周满看完:“别接。” “为什么?” “路费和食宿都要自己出,那玩意儿还披着铁甲,你只要追进城,打它的过程中砍坏一面墙,这趟就白干。” 曹迁试图讨价还价:“我不进城。” “它听你的?” 曹迁没说话,微微垂眸。 周满把悬赏单推回去,低头接着核手里之前药圃的账。 过了一会儿,桌角又多出一张纸。 “这个呢?” 这张只有九十灵石,护送一队商旅去邻城。路费和食宿由商队出,途中若有妖兽袭扰,护卫只对明确交战范围内的损失负责,车货的自然损耗不用管。 周满从头看到尾,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曹迁将九十灵石的那张折起来,放进袖中。 “去吃碗面如何。” 11.今日只赔十五灵石 几日后曹迁又拿来一张试器单给周满看,她看完后用笔杆点了点纸上的“一剑”。 “说是一次只就只试一次,上面让你砍哪里你就砍哪里,别自己加项目,也别挽剑花。” 曹迁欲言又止,神色有些郁闷,最后还是说:“我当然晓得。” 第二日上午,曹迁在试器坊出了第二剑。 一开始,器坊的后院专拿来试重器,地上还嵌着几道卸力沟。新制的高阶玄鳞护屏竖在院中,比人还高出一头,黑色鳞片密密地一层叠着一层,反射出沉沉的光,它的正中央钉着一枚黄铜圆钉。 管事捧着试器单,不放心似的又强调了一遍:“剑君,今日测试您六成力道下护屏的表现,麻烦您站就在那中央点位,只出一剑。” 曹迁站在两丈外,微微颔首:“嗯。” 旁边的器师还不放心,招呼两个小学徒退到卸力沟后头。一个学徒怀里抱着记痕板,脚下不稳,又退得太急,脚后跟磕上石沿,身形一晃,险些打翻了下去。器师回头瞪他,他脸都红了,赶紧抱紧板子站好。 剑出了鞘。 院里响起一声清亮的锐鸣,寒冷的剑光一闪,玄鳞护屏的中央随之向后凹去,鳞片由里向外接连翻起,三道承力纹随之亮开,光沿着屏面流转了一圈。试架四脚同时一颤,却仍牢牢留在原处。 曹迁的剑已经回鞘。 器师跑到屏后看了承力阵的状态,接着蹲下去摸试架的榫脚。管事对着单子逐项核过,似是很满意,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成了成了!屏面耗损也在预计之内,今日这项便顺利过了,我们这护屏既能抵住曹剑君一剑,便已是可以叫卖的上品了。” 那两个学徒这才从沟后出来,一个去取封条,一个推着小车来搬护屏。 曹迁看着中央那处凹痕,微微蹙眉:“就这样?” 管事抬起头,笑得客气:“就这样。” “不试极限吗?” 管事把试器单往怀里一抱:“今日……今日不测,剑君试到此程度就可以了。” 曹迁的手仍搭在剑柄上,皱起眉头站了片刻。 周围的人还在忙着,推车的学徒绕到试架左边,手刚搭上木框却忽听剑身在鞘中轻轻一响。他扭头看了曹迁一眼,预感到了不妙,立刻颇为机灵地丢开木框,拽着车辕便往后退。车轮卡在石缝里,他连抬带拖地将小车弄过卸力沟,人也躲到沟后。 器师顿感不妙,当即喝道:“曹剑君,今日已经试完了!” 曹迁看着学徒退开,这才拔剑。 第二道剑光正中黄铜钉! 只见那屏面猛地向后折去,黑鳞自中央裂开,一直崩到上沿。试架擦着石面滑出半尺,左前脚在卸力沟边磕断,连架子带护屏一齐歪歪地撞上后墙,发出轰然声响,墙灰簌簌往下掉,露出一大块残砖瓦砾。 院里安静片刻,两个小学徒睁目结舌地望着这边,到底没敢说什么。 管事脸色很差,他看了眼曹迁的剑,勉强压下想骂出口的冲动:“剑君这是作甚!说好了只试一剑!” 曹迁走近裂口,伸手拨开一片断鳞:“我第一剑只使了六成力,它已经撑不住第二下。” “它……它本来就不是让人接连砍两剑的!” 器师蹲到断掉的架脚边,把断口翻过来,嘴抿得死紧,他跟管家对了个眼色又低头,长叹一口气。 保契行的人赶到时,管事正拿着试器单同曹迁讲第五回“一剑”,曹迁神色依旧冷清,与他说了一回“只有六成力”,便不再开口。 周满跨进后院,一眼看到那面破墙和一地凌乱,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曹迁:“我昨天说什么?” 曹迁终于从那种端着的状态里松下来一点,神色带了点郁闷:“……只试一次。” “那这第二剑是何缘故?” 曹迁看了一眼护屏,不满道:“第一剑没试出来,他们让我只使六成力,却道此护屏已能抵住我一击。” 管事在旁边深吸一口气,器师低头量着断口,两人都一句话没接。 周满顿了下,还是把试器单拿过来,第一剑留下的凹痕和鳞片磨损都在委托范围内,承力阵也达到了约定要求,后头那一件砍坏的护屏和架子,还有那凄凄惨惨戚戚的破墙,合在一起令列了一页。 管事把修价报齐,共七十五灵石。 “试器费六十照付,后面七十五你赔。”周满在两张单上分别落了印,抬眼道,“恭喜你啊曹剑君,上工半天倒贴十五。” 曹迁固执道:“这护屏确实不行。” “你再多砍几剑,城墙也有不行的时候。” 门外有人问:“这么热闹?” 众人一齐回头。 来的是个年轻剑修,他衣袖束得利落,背后背着一柄窄剑。他在门边站定,目光从裂开的护屏移到墙上,又看向曹迁,神情有些调侃。 “曹迁,你又多出剑了?” 管事立刻道,带着点抱怨:“多了一剑!周剑君这边请,您的护屏还在里头。” 年轻剑修点点头。 周满听见这声称呼,想起去年有人提过的那位零赔卷剑修。 “去年零赔卷的那位,是你?很不错啊。” 年轻剑修道:“嗯,去年是。” 曹迁在旁边抿紧了嘴唇。 那剑修说完便去看试器坊给自己备的另一面护屏。器师带人重新立好试架,管事把方才那张试器单收进袖里,换了张新的出来。 他接过试器单看了一遍:“照单上的试力朝它中央来一剑?” “对。”管事盯了曹迁一眼,强调道,“就一剑。” 年轻剑修拔剑走到试线外,抽出他那炳剑,他那剑身比曹迁的窄,起势也很平常。他抬腕时,院中那点尚未散尽的墙灰还在往下飘。 下一刻,护屏中央传出一声闷响。 黄铜钉陷入半寸,周围鳞片齐整翻开,三道承力纹依次亮起。 年轻剑修将剑归鞘,皱了下眉头,握住右手转了一下腕。 器师已经跑去看屏后的阵纹。管事终于脸色好了些,连声道:“成了成了,这回是真成了。” 周满想起保契行里有这剑修的保契,便问道:“手没事吧?” “有一点回震,倒不碍事。” “若晚上疼得需得用药,药钱谁出?你跟这器坊可有提前商量好?” 管事忙道:“堪损师放心,既是按我们定的力道试的,药费坊里出。” 这倒省了事,器坊包了圆,她便不用去核那剑修的平安契。她喜滋滋扭头,却被曹迁那冰死人的脸吓了一跳。 曹迁罕见的怒气冲冲:“你!你也管他?” 周满非常的莫名其妙:“啊?不然呢。” 曹迁看着她,没有说话,嘴角往下撇了很多。 那剑修又转了转手腕,走到管事面前取试成凭据。他把落印的纸折好收入袖中,很快告辞了。 管事望着他出去,撇了眼曹迁和周满二人,长长叹了口气。 曹迁神色认真,追问周满:“你觉得他的剑慢吗?是不是略慢些,不似我那般……” “你还管快慢?快又怎的慢又怎的!”周满这会儿被管事的做作的长吁短叹搞得心烦,不想再呆,直接把赔单塞给曹迁,“先管你这十五灵石的赔款,赔了就赶紧走。” 曹迁依旧很不开心的样子。周满受不了,问道:“到底怎么了?”< /p>曹迁把钱袋扔到管事怀里,冷冷道:“没什么。” 他转头就走了,好几天都没出现。周满疲惫地按了按额角。 数日后,一个客栈掌柜抱着卷起来的修价图找到保契行,进门便问哪位是周姑娘。 周满从案卷后抬起头:“什么事?” “曹剑君让我来找你。”掌柜把修价图摊在桌上,“他前日在外镇追妖物,却砍伤了我家檐廊,我找他赔钱,他道那一笔由你来算,算完他才赔。” 图上画了客栈临街的一整条檐廊,一共十二根廊柱的十一个檐架,碎瓦和掉漆的数量和面积都列出来了。周满看完一遍,不敢置信:“他又砍了坏这么多东西?” “他砍的是东头,可修的话总得整条一起修,不然新旧不一样多难看啊。您看我这一条檐廊的修葺费用……” 周满微笑,慢慢把图卷回去:“您莫急,具体他要赔多少,得我去看了再定。” 客栈在城外近镇,短舟过去要半个时辰。东头檐角的一根挑木确实被剑削断了,断面还新着,而且整齐锋利,确是此次砍的无疑,且连带着上方两排瓦也松了。周满提起灵气轻轻一跃,跳上廊顶,看清剑痕都分布在哪里,又沿檐廊走了一遍。 余下十根檐架还好端端地立着,旧漆经风雨侵蚀,已是起了皮,几处木脚也已泛黑。靠西边的两根廊柱确是歪掉一截,但情况可与东头那挑木大不相同,那断面虽新,却钝得厉害,还起了一圈木刺。掌柜把修价图再次铺开,图上的新瓦一直画到廊尾,旧漆也列作整条重刷。 “您瞧,我说的不假吧,这就是曹剑君砍的。现如今我只修这一段多难看……” “东角挑木那块还有修葺的砖瓦木漆的工钱由曹迁赔。”周满不等他说完便打断,“其余旧漆旧瓦,还有那西边歪柱是你自己的,他不赔。” 掌柜急道:“可只修一角,颜色接不上啊!而且这西头的柱子却也是他……您瞧这痕迹!” 周满笑得和气,话却呛人得厉害:“曹迁的剑若砍出这等模样,他这第一剑君的名头倒可摘了送您客栈的伙计了。还有,您若要好看,可得自己修整,我瞧您这设施在曹迁砍坏之前就年久失修了罢。曹迁只赔他砍坏的,别的您要争,便写下状子按上手印交与我们保契行。” 掌柜脸青一阵白一阵,终于不再辩。他嗫嚅了一会儿,又问停业损失怎么算。周满让他把这几日的住客账拿来。东廊封着时退掉了三间房,这笔曹迁要赔。至于其余客房,却一直照常住人,不能把整间客栈都算停业。 这笔账到傍晚才扯完,那掌柜的到保契行签了字后带着改过的修价单走了。 周满长出一口气,自言自语抱怨道:“这冤家,不是个东西!甩完脸色还好意思朝我这儿扔活。” 身后有人轻咳一声,她扭头后顿了下,正是这几日不见了的曹迁。 曹迁刚进门便听到自己的坏话,正要板起脸作抗议状,周满已先声夺人地把笔往桌上一放,怒气冲冲道:“曹迁!你什么时候开始往我这儿扔账?你不都自己赔的吗?” 曹迁的气势被打断,脸色没绷住,嘴微张,带点心虚道:“……你会算账,我能少赔点。” 周满冷笑:“我会算就得给你算?你之前不都说什么都算你的,现在倒会让我替你省钱?我倒要问,你省钱作甚么?” 曹迁看了一眼桌上刚盖完印的单子。 “……省下钱可以请你吃碗面,你可有空?” 周满愣住,手捏住毛笔又放下,嘴角轻轻勾了下又压住:“看情况吧,我活还没干完。” 曹迁在她身旁坐下,眼神真诚:“那我便等你。” 周满笑了声:“那你便等着罢。” 12.升云台 “周姑娘,还是两碗?” 周满掀开面摊的布帘,顺口应了一声:“嗯。” 老板已经抓起两团面,她往惯常坐的那张小桌看去,对面的矮凳空着,桌上也没有剑,顿了下。 “先一碗罢。” 老板把一团面放回木盘:“那一碗晚些下?” “算了,谁知他今日来不来。” 汤还没喝上一口,布帘又叫人掀开。曹迁从外头进来,衣上沾了些山路的薄尘。他看见周满,眼睛亮了一亮,径直坐到对面。 老板从灶后探出头:“所以还是两碗?” 周满正咬着面,含糊道:“嗯。” 曹迁看她一眼,嘴角轻轻扬起了些。 周满吃得唏哩呼噜:“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他将桌边的辣碟拉进一点,小声说:“有。” 周满抬头:“你刚刚说话了?” 曹迁一本正经:“没有,你听错了。” 隔了两日,曹迁又进了保契行,乔禾正在前柜扎一摞旧卷。她抬头见是他,手里的细绳还咬在齿间,含糊道:“曹剑君,周满姐在后院。” “……我没找她。” 乔禾把绳头从嘴里拿下来:“哦。那您找谁?” “魏岑。”曹迁把一张销卷回执放到柜上,“我来取上月的结清印。” 魏岑在卷房,乔禾便替他指了路,低头接着同那根打滑的细绳较劲。她余光瞧见曹迁从卷房出来以后又熟练地拐进了后院,不由笑了一声。 午后,城南货行的旧阵锁卡死了,曹迁受柜主所请一剑切开锁舌。那一剑干脆又漂亮,门扇连漆都没掉一点,围在旁边等取货的人立即推车进仓。曹迁归剑入鞘,转头朝院内看了一圈。 周满蹲在另一边量门槛上的三处缺角,正同货行掌柜问旧账,头也没抬。 曹迁的冰块脸又冻起来了,他闷不做声地走过去,站在她身旁,她却看得认真,全没注意到他的意思。曹迁终于忍不住出声。 “周满。” 周满头都没抬:“干嘛?” 他嘴张了张,最终郁闷道:“……没什么。” 掌柜正说这三块门石都是最近崩开的,曹迁下意识要辩这不是自己做的,却想到这确实不是自己做的。周满拿刀背刮了刮断面,抬眼看曹迁:“看到有人惹祸就自我反思,我瞧你这样不错。” 曹迁正要抗议,她却站起身,伸手取掉他肩头一片黄纸,顺手拍了下他肩头的灰。那是阵锁上的旧封条,约莫指甲大先,粘在深色衣料上很显眼。曹迁立刻闭嘴,往前站了点方便她拍灰,她却很快收起,把纸片弹进门边的废纸篓。 他跟着周满回了保契行,熟练地同乔禾打了声招呼,随后将一张悬赏放在周满桌角。 “帮我看看。” 周满仍在抄货行的旧账:“多少钱啊?” “一百灵石。” “哪儿?” “北边三百里。” “几天?” “来回约莫四日。” “这还需要问?当然不值,别去。” 曹迁抽回悬赏单,折好放入袖中。周满抄完一行,抬头问:“你还接不接?” 曹迁矜持道:“再说罢。” 周满看他。 他改口:“……不接。” 第二日,魏岑给周满一份山城货栈的小案,损失不过几箱受潮的药草,地方却要命地在半山腰。周满翻到地址,认命地问道:“魏老大,我只问一句,升云台的车费能报吗?” “拿票回来便可以。饭不报。” 周满忍住白眼的冲动:“我问了吗!” 魏岑学着周满的招牌微笑道:“你肯定会问。” 周满把卷一合,脸黑着走了。 这该死的班!该死的老板!换了个世界也根本不变。 山城是沿着两面陡壁建起来的,石阶一层叠一层,从上往下看令人头晕目眩。城下的人要是上去,除了为强身健体而爬三千多级山阶的,其余多半坐升云台,修士倒可以御气上去,但是既可以报销,又何必废自己的力气?这台子一日往返十几趟,卖菜的挑着筐,货郎推着小车,孩子背着书袋,全挤在半人高的木栏后等开行。 周满买了票,特地看着卖票人盖了往返两枚印,忽又想起现代社会的缆车事故,不由得有些不放心,便往外探头四视,琢磨着一会儿若坠下去,自己御气的话能否平稳落地。身后一个挑菌子的妇人见她来回翻票还坐立不安,便笑道:“姑娘放心坐,十天前才维护过,这几日最稳当不过,碗里的汤都不晃。” 周满抓住她话语中的问题:“您这意思是以前会晃?” “山里会起风,哪有一动不动的。”妇人拍了拍怀里的筐子,“不洒就行。” 铜铃一响,升云台便沿山壁向上去了。 平台下面的承云枢发出沉沉的转动声,左右两道夹轨贴着石壁。乘客大都习惯,卖菜的坐在筐上打盹,两个孩子挤在栏边数下方屋顶。周满把票收进袖袋后便靠着一只绑好的药箱站着,想的是货栈那几箱药草若真只湿了箱底,掌柜的也还好说话,那午后也许还赶得及回来。 离上层站还有一半路,她脚下陡然一空。 整座平台竟突地往下坠了半丈! 两道应急夹轨同时卡住石壁,铁齿刮出尖锐刺耳的响声。周满肩膀撞上药箱,箱顶的绳结也崩开了。平台不再平稳,左后侧不妙地倾斜下滑,木栏也跟着一寸寸斜过去。 人群朝靠山的一侧挤了过去。那挑菌子的妇人死死抱住竹筐,这种情况下还能稳住身形,显然是个练家子。一个孩子被大人从栏边拖回来牢牢抱住,卖菜人这时也醒了,下意识扑过去抓自己顺坡滚动的秤砣。 “别全往一边站!”周满看众人乱作一团,稳住心神后大声道,“人站得分开些,别挤做一团!靠下滑侧的都尽量往中间走,能碰到的货绑柱子上!碰不到的莫去拿了!人先站好!” 一个货郎人都站不稳,还连滚带爬地想去追马上从边缘滑出去的小包,周满抓住他的后领:“你干什么!不要命了!” “里头是我的货!” “你冷静些!货没了就没了。” 站务修士终于从前端挤来,手里捏着应急牌。她看了一眼左后夹轨,脸色发白:“夹轨都卡得好好的,怎的还在滑?” 周满问她:“大概能撑多久?” “……说不准,左后那会儿吃力太多,齿轮已经磨损了。” 周满叫她把两个孩子带到中央立柱边安置好,又让几个站不稳的人坐下抱住柱脚。那站务修士回来后帮忙将散开的货筐用绳串在木栏内侧,各种包袱箱子都重新扎紧。有人吵嚷着想回前头去取落下的包袱,被卖菌子的妇人一把拽住已经:“方才人家说了,不许拿!” 那人被勒得差点翻白眼,忙不迭地拍那妇人手臂:“我不拿,我不拿,您这手松开些!” 平台又向下错了一截,左后木栏几乎低到众人膝边众人神色惊恐,几个孩子大哭了起来。 站务修士跪在地上掀开内侧小盖,扳了两回应急柄,柄纹丝不动:“左后夹轨卡得歪了,退齿柄也卡住了。得从外面开匣然后手动退齿。” 侧维修泊位就在下方十余丈。左后夹轨一退齿,平台的重量便会转到剩下三处承云枢,由它们托着降过去。释放匣挂在平台外侧,如今正是最低的一角,下面便是云谷,此处山壁陡峭湿滑,即使厉害的修士,想要御气也几乎无处下脚。 站务修士将三处承云枢的控柄逐个推到承重位,看着周满:“另一个站务修士刚刚摔伤了腿,还站不起来,我让他在旁边休息,现在需要个人帮忙,退齿后我得在里面控住这三处,不然它们接不住台子。” 周满直接问道:“维护绳呢?拿过来,我下去开匣。” 站务修士神色感激,却没废话,很快从柜里拖出一捆粗绳和皮扣。周满接过腰扣系紧,另一头绕过中央立柱绑紧,又叫人帮忙拉着。 挑菌子的妇人立刻伸手。周满看了看她怀里的竹筐:“你抱好自己的东西。” “我力气比他们都大。”妇人把筐塞给旁边的货郎,接过绳子,“菌子掉了能再捡,人可不能。” 周满没同她争,很快跨过低侧木栏。鞋底踩上外沿窄窄的落脚处时,平台还贴着山壁缓慢下滑,夹轨的铁齿一下下刮过岩面,发出让人牙酸的刮擦声。她深吸一口气,背朝云谷,双手攀住栏下横木,将脚探进外壁的检修环。 左后释放匣离她还有六尺,她沿横木挪过去,腰绳绷在在身后,那挑菌妇人担忧地从上头伸头下来看。这匣门被变形的夹轨顶住,不能完全打开,只塞得进两根手指。 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上层传下来:“配衡石要撑不住了。” 周满仰头,只能看见山道边一截深色衣摆。 上层站口,曹迁刚替石坊护完一趟矿料,手里的结单还没收起来。他的角度看得清楚,左后夹轨卡死以后,那一侧牵线一直替它吃力,此刻已经绷到极限,正把站墙后的配衡石从架座里一点点扯出来。 “你既来了,便好管上面。”她蓦地放下许多心,把维护撬杆插进匣门。 周满两脚踩紧检修环,双手向下压撬杆。匣门挤开一掌宽,里面的退齿柄斜斜地卡在夹轨尾部,一圈旧防松绳缠进了齿间。她腾出右手拔短刃,将绷紧的绳股割断,刀锋贴着铜柄过去,并没有磕上铁齿。 防松绳一松,退齿柄仍旧抬不起来。此时平台抖了一下,撬杆几乎从她掌中滑脱。她咬着牙把杆尾抵进外壁凹槽,肩膀顶住匣门,空出的手握住铜柄,一寸寸往外扳。 身后的维护绳骤然收紧,挑菌子的妇人在栏内喊:“姑娘,你这边又低了!我拉你上来罢!” “先别!还有时间!” 周满脚下的检修环已经向山壁偏去,她屈膝让开夹轨尾部,铜柄终于越过卡口! 退齿柄被她猛地扳到底! 左后夹轨轰然松开,平台猛地往下一沉,剩余三处承云枢接住重量,整座台子贴着山壁向侧下方滑去。周满被甩离检修环,那妇人很快拖着腰绳将她拽回栏边。她抓住横木,鞋尖在外壁用力蹬了两下才重新踩住。 下方维修泊位的人已经推开缓冲木,平台斜撞进去,左侧栏杆擦过泊位石沿,木屑飞了一地。站务修士带着几名乘客跳上泊位,回身接孩子和货筐。挑菌子的妇人仍攥着绳,等周满翻回栏内才松手,顾不上说一句话,便跑去看自己的菌子。 山城上方又是一声巨响。 脱位的配衡石扯断侧架,沿斜坡冲出。曹迁灵活跟上,找好时机切开朝城内方向的那根牵线,另一侧绳索拖着巨石偏过石阶,擦着山壁滚进无人深谷。山道上的人全退到了屋檐下,石头过去半晌,才有人探头往下看。曹迁的视线却很快转向升云台这边,一动不动。 此时乘客还没完全疏离清空,不少人还在台上乱作一团。一个孩子膝上擦破了皮,窝在母亲怀里哭,那货郎也跟着嚎,说自己的货都飞了,被那挑菌妇人扔了一包他没看到的货在脸上,立刻喜出望外。先前卖菜人的秤砣卡进了木栏缝里,他蹲在那里掏了半天,怎么也抠不出来。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着,旁边那孩子的母亲赶紧捂着孩子的耳朵往旁边躲。 周满缓过来以后立刻问站务修士:“不是说十天前才维护过?” “是的。” “具体养了哪里?” “各处承云枢都补过灵,夹轨也换了齿轮。牌子就在站里,您若要看,都是有记录的。” 维护牌挂在站内墙上,最上面一行墨迹还算新:某某日补灵,换左后夹齿,试载合格。 旁边另有一栏,记下了每回养护的日期。周满顺着最新一栏往前看:十日前那次养护,距离再前一次,也只有十日。再往前看,十五日一次,更久之前间隔二十日。 周满把三处间隔挨在一起看了片刻。 “怎么越来越短?” 13.三天 周满借站里的传信符给保契行报了升云台事故停运,又给魏岑添了一句:“货栈那几箱药草叫别人去看,我今日先看眼下这桩事。” 符光灭了,站务修士也抱着两册账下来。她在桌上掸去灰:“毕竟老台子,近来养得勤一点也常有。” 周满翻开旧册。 最早几回相隔约半年,后来变作四个月、三个月、两个月。再往下,一个月,二十日,十五日。最后一行是十日。 周满将册子转过去,指给她看:“以前半年一次,现在十天?这叫勤一点吗?” 站务修士拿袖口擦了擦额头:“我管站也才三年,半年养护一次的情况我没见过。但是每回来维护人都说补完就好了。” 周满皱起眉头,思忖片刻:“左后那块儿能打开吗?我想看看” “台子已经进泊位,现在是能开的。” 站务修士取来两只木楔,将左后承云枢两边卡牢,然后卸下外盖四角的铜栓。最后一枚铜栓拧得太近,她们二人换手才把它转出来。 外盖离开枢体的一瞬间,一股冷气从缝中透出。 方才同山壁摩擦了那么久,外壳摸着还微热,里面一圈承力骨却灰白发冷。站务修士用铜钩拨了拨,细屑粘在钩尖,颜色同戏楼那只旧承环的断面一样。 周满将手背靠近,没有碰它,却依然感觉到那点冷意紧紧贴着皮肤,迟迟不散。 “十天前养护时开过这会儿吗?” “开过。”站务修士很快回答,“当时是左后换夹齿,我就在旁边扶过这块盖。” “当时里面什么样?” 她看着泛着灰白的承力骨,嘴唇动了一下:“当时就有些发凉……修造师还叫我把近半年的耗灵册找来,后来写在报单里了。你先等我找一下。” 站里的报单与维护册分柜存放,站务修士找了好一阵,翻出一张折过三折的黄纸。纸上盖着上回养护前一日的修造印,记左后承云枢耗灵较前次加快,内部温度偏低,建议停运,详检后再验。 纸背另有站里当日递交停运申请的时辰。 第二张在次日。 复验人依照前一张报单开构检查,声称未见裂伤、松脱和阵纹断损。补灵以后枢内灵值回升,温度恢复,三次满载试行都合格。复验人准许升云台继续使用,将下一回复查定在十日后。 周满把两张纸摊在窗下,站务修士站在旁边跟着看,忍了半天,还是道:“我们问过能不能停,上头来的复验人说能开,站里总不能自己把台子封了。” “全城一共有几台?” “连上这一台一共七台。” “有没有哪一台也是不得不越来越勤地养护?” 站务修士说不能确定,得去找总站册看了才知,卖票窗那边又有人催问现在能不能开。一个挑菜的汉子隔着窗格喊:“东边那台还走不走?我这菜上得去,午市可等不得。” “等一会儿!”站务修士也朝外喊,“等查清了再说!” 她翻出全城台站表,七台升云台位于三层山道上,制造年份各不相同。周满从每台最近几次养护日期看过去,有一台在北坡,间隔也从两个月缩到一月、十八日、十二日,另有一台同眼前这座差不多年纪,但近三年一直按四个月养一回,从未加过次数。 山城管升运的司事很快赶来。她听完事故经过,调了三拨人去查其余六台,又命东线加开两趟,先运菜粮和药材,别的重货暂搁山下。行人若等不及,只能走山阶。 周满跟着去了北坡。 那座台还在载客,站里接到传信,刚把最后一趟人放下来。维护盖一开,里面尚未完全灰白,承力骨附近却已比外壳凉了许多。近两次补灵后的耗用也比旧册快。 司事当场封了铜铃:“这台今日起停运。” 另一拨人从西坡传回消息,那里那座老台用到现在,耗灵、温度和载荷都同往年相近,夹轨也没有新伤。 天快黑时,承修行的人到了。 贺循从上层山道看完后才下来,衣摆还沾着石粉。他听完伤员情况,很快去看了被封的枢体,那司事跟着他,报了几条线的情况。 这一通忙完,他这才走到桌前,与周满打了招呼。</p >周满把两张报告推给他。贺循看过纸上的印:“第一份是补灵前的初检。第二日补灵结束后灵值、温度都恢复了,满载试行也过了。复验写的都是当时的实数。” 周满道:“既未查出问题从何而来,这升云台又反复出同样的差错,为何还要继续载客。” 站门外传来脚步声,曹迁走了进来。 贺循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继续道:“它确实有问题,可当时开构检查过,承力骨没裂且阵纹也没断,温度灵值满载也都正常了。这些检查都通过了,当时凭什么封台?堪损师可知这一个升云台承担了多少人的生计。” 曹迁突然道:“你老是这么说的。” 贺循脸色不变:“曹剑君似是有些误会,旧城和这里不是一回事。” 曹迁下颌微抬,不再说话。 贺循这时转向山城司事:“这次伤员的医药、平台修理和停运造成的实际损失由我们先行承担。其余六台今夜查完,记录给保契行一份。” 周满点了点第一张纸:“站里上回已经报过停运。后来继续开是照你们复验结果开的。这一笔我会记给你们。” “可以。” 贺循爽快应下,随后叫人封起左后位置的承云枢。那名站务修士一直站在门边听着,听到这里便回去搬旧册。 卖菌子的妇人换了只竹筐,回来问东线能不能捎她下山。见周满要走,她冲门外卖汤的人道:“就是这个姑娘,今日挂在台子外头的。” 卖汤人抬头看周满:“保契行这种算险勤吧?还挂了那么久,加钱不加?” 周满脚下一停:“我也想知道。” 站务修士抱着册子说:“这得问你们行里。” “回去就问。” 下山的升云台尚未恢复,周满和曹迁只好走石阶。晚市刚散,挑担的人贴着山壁给他们让路,几家铺子正往门里搬筐。周满走了一段,回头还能看见停在半山的坏平台。 曹迁忽然道:“旧城最后不是十天。” 周满转头:“多久?” “三天。” 14.汤馆与绣鞋 周满赶到云汤馆时,一只绣鞋正在药浴池里晃荡。 捞鞋的伙计拿长柄竹网兜了两回,鞋没捞着,却总是兜起一包泡散的艾叶。岸边有位女客右脚赤着,穿鞋的左脚踩在一只倒扣的空木盆上,隔着满堂水汽催他:“青面的,鞋口有两朵白兰,不是那只!” “池里统共就这一只青鞋。” “那一只是左脚的!你们这池子里到底泡了多少只鞋!” 伙计讪讪闭上嘴低头继续捞。 主浴厅上方的热泉的源头已经断了,原本悬在半空的出水铜环缺了小半圈,剩下的斜斜吊在梁下,水珠沿环口滴答往下淌。浴池外铺满湿透的纱帘和药浴包,几个木盆挤在更衣廊口,观赏鱼池空了大半,里面只剩一池浑水和几株被冲歪的荷叶。 地上横架着几条窄木板,修造行的人守住两头,防止客人踩进积水,另有两人正拆残环。靠墙坐着三个伤者,一个手腕烫红,一个摔伤了脚,另一个额角磕了块青,医馆的人也赶来了,正在替他们敷药。 周满在门口出示保契行的牌子,一个抱着湿账簿的女子便跨过木板迎来,她约莫三十多岁,裙角挽到小腿,头发也湿了半边,大声朝后面喊道:“红药池的门别开!那边水还没排净,谁摔了我可不认第二回!” 喊完她看周满:“你是勘损师?” 周满点头,那女子接着道:“我是这里的管事,伤的三个都送去医馆了,医馆的凭单在那头放着,你若要看便去看。眼下我们的泉路断了,修造行认热泉环的维护失效,说这一项他们担。” 她的话像炸豆子一般往外蹦,又快又脆,手里的账簿还一直往下滴水。周满看了一眼:“晓得了。你倒先给它找块干布。” 管事也低头看了看,转身把账簿塞给柜边一个伙计:“你,拿去抄一份,字若洇没了,你今晚别回家。” 伙计抱着账簿便跑。 周满换了双馆里借来的木屐,不适应地扭了扭脚,然后才踩上窄板。眼下水已经退到脚背以下,热气仍黏黏地闷在人身上,没走几步额角便出了汗。修造行在泉口加了两道封栓,排水沟也清出了一条路,木杓、药叶和断簪等杂物被水卷着往外移,管事安排了清理工守在篦口,见一样捞一样,旁边几只竹筐分别放着客物和馆物以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大约什么时候坏的?”周满问。 “午前第二拨客刚进来。”管事指向头顶,“西边那一段先垂下来,跟着水便喷出去了。更衣廊的离得远,倒没事,浴池边有两个滑倒了,烫伤那个是去关药池门时叫水扫着的。” “泉水有多热?” “主环出来的水能煮鸡蛋,进池前会过冷石。那会儿水已经走过半圈,没到那份儿上,却也烫人。” 一名修造师在残环下听见,回头补充道:“断处离冷石两丈,泉源切得及时,水势只过了一轮。” 管事朝他点了下头,接着去赶一个抱木盆四处凑热闹的客人:“你的衣裳在东边晾着,去那边拿了便走罢,别往里头闯,地还滑!” 周满沿水势走了一遍,残环里喷出的热泉水横扫主浴厅,冲倒了西侧两架纱帘,余下的水从门槛灌入更衣廊。靠北的药浴料泡得最久,纸包已经散开,南边高柜只湿了柜脚,里面的东西大多没遭难。 管事把一张初列的单子递来:“堪损师,帮我瞧瞧我这损失单可有问题?像是药浴料、两个柜子、各类客物、今日清扫费用,还有停业损失,我还得想想漏了什么没有。” 周满扫了一眼:“两个柜子都要换吗?” “北边那个泡得透透的,自是不能用了。南边的看木匠怎么说,能修就修。” 周满提醒道:“你的鱼呢?可有看过?” 管事道:“都转移到后院的池子了,跑出去的也捞得差不多。” “死了多少?” 管事喊住从后院回来的伙计:“唉,刚刚让你去看的,鱼死了没有?” “有一尾翻肚皮,刚才又活了。” “那就算活着,不用把鱼添上去。”她爽利道,“只用算鱼池清理费用就成。” 先前那位女客从廊里探出头:“我的鞋还少一只!” 竹网里的青鞋恰在此时被捞起来。伙计举得老高:“诶,捞到了捞到了,您可瞧瞧是不是这只?” 女客眯眼看了半天:“是。可泡成这样还能穿吗?” 周满过去看了一眼,鞋湿透了,但白兰绣线还好好的,鞋底也没开。管事伸手捏了捏:“洗净晾干再看看,我瞧着不会有大问题。真坏了就照修补需要的费用算,到时候来找我!唉!你别现在就往脚上套啊。” “另一只呢?有没有说法?” 管事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看看你脚上。” 女客低头,木盆上那只穿鞋的脚往裙下缩了缩。 周满面无表情把失踪鞋物一项划去,旁边捞鞋的伙计忍着笑把竹网扛走了。 说到停业损失这一项,管事依旧很爽利:“备用新环今夜能装完,明日一早若能开,我便只报今日的。” “你先别急着开门,现下看来,你这处得全面清理,药池也得换水,泡坏的柜子和帘架也要挪开换新的,新环装好还得验一下泉水。”周满用笔点了点满地水迹,“等这些做完再决定明日能不能开。” 管事点头,她转头看了一圈,喊了几个伙计把西更衣廊的门窗全打开,问修造师道:“新环什么时候能使上?” “入夜前便能装好,但是试泉至少需得两轮。木梁受没受潮也得检查一遍,现下还说不准。” 管事转身便要去催清洁工,周满突然想起点什么。 “稍等,坏下来的旧环呢?” “承修行说要运回去检验,便由他们拉走了。” 周满皱眉:“怎的直接交给他们了,保契行尚未验过呢。” 管事愣了愣:“……我这汤馆里的各部件一向交与他们维护,他们刚刚说要带走检查,我便让他们拿走了。人家责任都认下了,那还验什么呢?” 说话时她还死死盯着两个清理工,怕他们把尚好的药盆当坏物扔出去。 周满道:“话不是这么说,他们认是他们的,旧环到底什么问题还得我们验了才能确定你这保契可以赔多少,承修行又得赔多少。” “那你早说。”管事朝院外抬高声音,“唉,让那车先别走!旧环等保契行看完再运!” 她的伙计已经很机灵地冲出去拦车了。 排水篦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骂,那清理工甩开手里的铁夹,搓着两根手指:“什么玩意儿,冻死人了。” 周满立刻转过去:“别扔!待我看过再说。” 铁夹旁躺着一块指节长的残片,半面还附着一层铜环外皮,断面被污水冲得发亮。它明明刚从热泉淌过的篦口捞出来,周围药叶摸着也都温热,残片上却凝着细小的冰冷水珠。 周满蹲下,把手背靠近断面图熟悉的冷意便透了过来。她戴上薄手套后用小刀拨了拨内层,灰白细屑挂上刀尖,材质松散,和先前戏楼旧承环、升云台承力骨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拆环的修造师也过来了,他看过残片后 叫人取证袋:“记热湿环境下旧构内层失活。现场发现,汤馆方、保契行和我们三边都签下见证。” “热湿环境?”周满问。 “这里常年热泉蒸熏,旧环内外温差也大,所以才导致此等情况。” 周满翻开随身的小簿:“戏楼那份写的是‘旧构酥化’。” 她又翻过一页:“升云台是‘长期灵耗导致局部空化’。” 她抬眼盯着对方:“三样东西,里头一样发白,摸着都是一样的冷,你们倒给它起了三个名字。” 修造师面色不变:“堪损师所说的那几处,材料大不相同,吃力也不同,使用的场景也相异,怎能写一个名字?” 周满皱了下眉:“那你便可忽略这期间的相似之处?当下这件暂封存处理,之后也与我们保契行一同验过。” 管事很快意识到什么:“堪损师,那新环不会也有这种毛病吧?” 修造师立刻拍胸担保:“您莫担心,换上的铜环是全新的,装好后我们会验两轮,之后定会勤加检查。” 管事这才放心下去,惦记起了后院那先前翻起肚皮的鱼,很快扭头去了后院。 下午贺循也来云汤馆看过现场,然后便同周满商量她与那修造师说过的问题,并担保铜环的行内检查结果会交与保契行一份。 周满问:“戏楼和升云台的内部验复结果可出来了,也一并给吗?” “本案所需的材料会给。” “我问的是另外两处。” “跨项目的内部工艺和验复底稿要依权限调取,到时你们保契行与我们商议后再决定。” 周满皱眉:“以前可没这么麻烦。” 贺循抬眼看她:“以前是配合单案查损失和划分责任,现在你要拿三处内部底稿放在一起看,当然要按规程来。” 周满指着三项名称:“所以为什么非得分成三件事?莫告诉我你看不到这其间的共通之处。” “因为这些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东西。这几桩事发生在木材,石材和铜上头,这几个所处的环境也不同。”他道,“人会高热,也未必都是一种病。” 周满看着他,冷笑了下:“这解释挺精巧。” 贺循也笑得和气,轻轻把记录推回给她:“周姑娘,若要调取文书,记得照规程递申请。” 云汤馆的现场记录归卷以后,周满让乔禾捎了句话,请曹迁来一趟。 曹迁到保契行时眼睛亮亮的,这似是第一次周满主动唤他来保契行。他还没说话,便看到桌上摆着的那几只小证盒,他表情立即变得郑重,话都没说直接坐下直接坐下,静静看着周满。 周满递给他一根细铜签,也是一言不发。 曹迁接过后依次敲过几块样品,他侧耳听完后把铜签放回桌上。 “这几处都一样。” “哪里一样?” “结构和回响都一样。” 周满思忖片刻:“这能写进报告吗?” 曹迁看她,似是有些遗憾:“不能。” 周满有些泄气,顿时瞧他颇有些不顺眼:“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 曹迁一脸纯洁:“是你问我。” 周满瞧他装腔作势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走吧,吃面吗。” 曹迁顿时得意起来,悄悄把腰板挺得更直,还试图摆姿态:“我还不饿,但若你一定要我……” 话音未落,周满起身便走,只给他一个后脑勺。曹迁的大冰块脸又回来了,他瞪着前方,嘴抿了起来,却还是很快起身坠到了她的身后。 15.天降大锅 一口铜锅从半空落下来,锅底朝下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一圈,竟直直向城门货检口的管事冲去,砰地扣住他避之不及的半只靴子。那人惨叫一声:“我的脚!” 旁边又是一阵惊叫,一卷蓝布擦着他耳朵飞过,滚进候检的车队里。 车队里有人带着家禽,惊得羽毛掉了一地,城门口客栈掌柜的散养的几只狗在这乱哄哄的动静里凑热闹似的开始狂叫,车队里的人也乱作一团,又吵又叫的。 周满赶到时便被这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烦得不行,她深吸一口气。 “前头的人,都往后退!” 她越过地上还在滚的铜盆和两只草鞋,将离得最近还在看热闹的人往外赶:“说您呢,劳驾别站匣子正前头,不怕被砸着吗?乔禾,叫他们把这半边空出来。” 这回出事的是只半人高的巨大黑木匣,它搁在货检台上,当下匣盖已弹开,里面不见寻常箱底,竟有一道歪斜的暗缝,边沿时宽时窄。方才那卷蓝布就是从缝里飞出来的,此刻还有半截衣杆斜支在里面,随着暗缝收缩,吱呀一声断成了两截。 守在旁边的行商心疼得直跺脚:“哎呀!那是整根的紫檀衣杆!贵重得很哪!” “现在不贵重了。”周满弯腰看过断处后迅速退开,“你也别看了,先让开罢!” 这行商约莫四十岁,晒得肤色微黑,腰上挂着五六把钥匙。她一边退一边还想伸手捞上方木盒:“那里面是南边来的香。” 暗缝蓦地一鼓! 周满将她拽开,一只铁算盘从两人中间飞出来,珠子崩了满地。 行商看着算盘,嘴唇哆嗦了一下:“我的算盘!那是上好的昆仑铁打的!” 周满没松开她,这行商心疼得眼都红了些,连刚刚被一颗珠子弹了一下都毫不在意。 货检口的人搬来拒马,将周围隔出一片空地。乔禾从值房取了几床旧毡和一摞号签,毡子铺在匣口前,吐出来一样便有人用长竹钩拖到一旁,乔禾一一登记了。候检的车队堵在城门外,车夫不住探头,也不愿后退,说自己排了好久的队,守门人喊了几遍也没把人全赶开。 一包红辛子被人悄悄用脚尖勾走,周满还在帮忙给天上掉下的那口锅系签然后登记,头也不抬地道:“现在放回来还来得及。” 片刻后,纸包又从两条腿后面递了回来,乔禾立即拿起竹钩勾回脚边。 行商急道:“我这匣里还有药材、云锦、炼器料,最底下还有一套白釉茶具,您可别光顾着记锅!” 周满问她:“你有货单吗?” “有,有。” 她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得飞快,她报到最后,初算四千八百余灵石。 货检口管事听得脸色发青:“谁知你这破匣子里有没有这种东西!莫不是都放的天上那种破锅!” 行商啪地合上册子,“我跑一趟行了几千里,替七家商号带东西,你却道我匣里装的都是锅?当我闲的没事啊?” 似是听见有人轻看了锅,那道暗缝又开始运作,随着嗵的一声,又吐出一只小铁锅。 锅磕在先前落下的一个铜盆上,发出刺耳的铛的一声,随后滚到地上。 周满把铁锅捡起来递给乔禾:“这只没坏。” “锅耳凹了!”行商说。 “原来就是凹的。”周满指给对方看积在凹处边缘的陈年油垢,“你再瞧瞧,若是刚刚砸的,这边缘会新些。” 行商凑近认了认锅耳,话题转向别处:“我的白釉茶具呢?三百多灵石!眼下一个影子都没有。” 话音未落,一只茶壶被喷了出来,随即滚到旧毡上,壶盖弹出去半尺,紧跟着又噼里啪啦掉出八只杯子。 周满检查完嘱咐乔禾:“这一项的失踪划掉,留壶盖磕损。” 女行商瞪着黑木匣:“你早不吐!” 匣子不明所以地沉默着。 货检口管事终于与那大锅和解,将它提至周满那边,只是走路还一高一低。他将验禁阵的值册摊在检台上与周满看 事故缘由很快被拼凑出来。今早进城的商队多,货检口为加快检验速度,便将验禁阵拨过了章程所定的强度,又把相邻三座货台并到一处,同时扫几只纳物器。别人的小囊只乱了一阵便安静下来,这只商用大匣东西塞的东西多了太多,还加了纳物法术,里头的折叠空间被阵力冲裂,到现在还在往外坍。 管事还在辩:“强度确是我们调的,我们都认,修匣和实损我们会赔。但她报多少总不能都算,谁知道真的假的!” “本来就不能。”周满翻着货册,“验禁阵记录和并检记录先封存后验,今天经手的人各自签名。货还没吐完,损失也定不了。” 行商立刻问:“它什么时候吐完?” 周满看着那道还在一张一合的暗缝:“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周满诚实道:“我也是头一回见箱子吐东西。” 旁边的货检吏也很实在:“我们也没有。” 一箱鲜果又被挤了出来,一半冲进刚换过水的冷水槽。行商说果子都不成了,这个一定得赔,周满按过几只完好的果皮:“坏几只记几。” 另一边却没这么走运。一只装香料的薄木箱落地后散开,几格磨细的香粉全搀进车轮带来的泥水里,混成一片黑红。行商队伍的手下拿铲子来收,铲起的已分不出哪个是哪个,行商又激动起来,对周满道:“我的香粉!他们全得赔!” 货检管事皱眉:“东西不是还在?” 行商腾地转向他:“你倒拿去卖!” 周满蹲到泥水边闻了闻,叫那行商拿原样来对比。几味香粉混了泥、马粪和旁格的辛料,贵的那味即便筛出,也定然回不到原来的品级。 “按污染损失记录。”她说,“能不能作低等香料另问行家,不能的话就得全赔。” 管事还想说话,黑木匣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挤压响。 这动静与先前很不一样! 只见那匣盖猛地往上一弹,四角铜皮齐齐绷紧,歪歪扭扭的暗缝里横出一截长匣。长匣只出来小半,另一头似乎还卡在深处。暗缝每扭动一次,匣角便在木边上刮出一道白痕。 乔禾已机灵地凑上前去,准备用竹钩挑一下,行商的脸一下变了:“姑娘莫碰!里头是空晶管!” 乔禾立刻收手,看向周满。 “统共多少?”周满问。 行商道:“约莫二十四支,管壁又脆又薄,摔碎一支就能带碎旁边几支。这碎屑极细,扎进皮肉也难挑。 周满让拒马外的人再退,登记好的货也都搬开,只留两名身手灵活的货检吏帮手。旧毡叠了三层还不够,管事又叫人从值房拖来两床铺货用的厚褥子,垫在长匣可能落下的位置。她转头又交代乔禾几句,乔禾点头,转身进了城。 “不能直接拽。”行商急得围着拒马转,“这匣盖受不住,怕是会直接全炸出来!” “我看见了。” 周满伏低身子,手下利落,很快把一条布带穿过露在外面的匣耳。暗缝缩紧时,布带便猛地绷直,松开时,长匣右角便向外落一点。她等过两回,看出点规矩,抬头问女行商:“里面原来横放还是竖放?” “是横放着的,压在两箱药下面。” “你可记得哪头有扣?” 行商对自己的货很熟悉:“左边有。” 周满嘱咐两名货检吏托着布带,等自己指挥再动手拉。随即她换到右侧,半跪在匣口旁,一手握住匣耳,一手压着黑木匣的铜角。暗缝忽宽忽窄,里面看不见东西,只有木料摩擦的声音一阵近一阵远地传来。第三次松开时,长匣悄悄向右偏了少许。 “现在拉!” 两名货检吏一起用力,周满顺着那一点松动将匣耳往下压了些许,长匣微微转动,先前卡死的左端终于从里面滑了出来! 周满刚喊了声那二人松手,暗缝便骤然合拢!整只长匣被甩出两丈远。她猛地一躲,那匣子擦过她肩侧砸进厚褥。里面接连响了几声刺耳的脆响,听得人牙酸,拒马外的人齐齐缩了下脖子。 行商扑过去,却不敢立刻掀盖,手在铜扣上抖了两回才打开。 二十四支晶管一层层嵌在软木槽里,最上面三支滚离了槽位,虽彼此挨着,管身却都还完整。 她数了两遍,坐在地上吐出一口气。 周满揉了揉被匣角擦痛的肩,道:“这一匣都没事” “我知道。”行商双手仍护着匣盖,“先叫我缓一会儿。我还以为这宝贝也全毁了呢” 周满点头,同那两个货检吏将长匣连褥子一起抬走安置好。她坐到货台边喝了半盏水,歇了好一会儿,乔禾这时从城内回来了。 她手里抱着几张临时写下的证词和票据,刚进拒马便有一只腌果坛从她身侧滚过。乔禾侧身躲开,看着坛子撞上毡堆,帮忙扶起后问道:“周满姐,这边还没完呢?” “它还没吐完。” 乔禾叹了口气,把票据摊到周满面前。 行商声称这次带回来的炼炉三日前已经典当,十二盒碧髓参有八盒昨日下午已经交了货,还有三十匹云锦今早已经卖了十匹。她把押票、收货人的验货签单都拿过来了。 周满见怪不怪地从行商列的单子里划掉三项,那行商倒没嘴硬,只说自己记岔了。 货检管事越听脸越沉,将值册往桌上一拍:“堪损师,她既胡报了这么多?这张单还怎么认?怕不是全是假的罢!” 行商抱着货册唰的一下站起来:“合着你看不到满地掉的这么多东西是吧?” “谁知道单子上还有多少是你添的?你莫想趁机讹我!” 两边终于吵起来了。乔禾见怪不怪地收起票据,去帮登记的人扶刚被吐出来的一架小木屏。 周满被吵得烦了:“行了,那三项已经划了。剩下的接着一个个核对。” 管事指着货单末尾:“这架白玉小衡呢?连碎片都没见!这莫非也要算我头上?眼下这大物件可全吐出来了!” 小衡始终没有出现。乔禾用传声符联系了前一晚行商声称住过的客栈,她当时有拿出来用过。清早伙计也亲眼见她擦拭后装回了纳物匣,此后也没有出售或者典当的记录。 听完后周满看向管事:“当下看来这一件确是丢了,不过我们等匣子停了再定。” 管事低头看了会儿,把白玉小衡那行单独圈了起来:“劳驾,我要留一份证词。” 周满点头。 那只黑木匣直到天色渐暗才安静下来。纳物法术留下来的裂隙处逐渐缩成一条细线,最后连细线也没了。 负责验器的货检吏用探针试过,摇了摇头:“法术失效了,没吐出来的东西多半找不回了。” 白玉小衡始终没有退出来,周满这才在那一行记下实损。 初报四千八百余灵石的货单划得满是墨痕。完整吐出的移出,果子只记摔坏的,被污染的、摔坏了的留着等待评估。真损约莫在两千八九百灵石之间。 她那纳物匣本体按用了五年的旧值核,不照器铺的新匣价。行商问周满:“今夜我要留城验损,住店算不算他们的?” “算。但是莫因为这个就去住天字一号房。这部分仍要按往常标准来。” 行商点头,然后唤手下的去搬剩下的货。走到半路她又转回来,把那只还能用的凹耳铁锅捡走了。 这事让周满又跑了两日,乔禾也一起补齐了签据,周满这才定下数额。 她把卷袋系好后拉开抽屉找封印。 木屉轻响了一声,乔禾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周满手还搭在屉把上:“怎么了?” 乔禾看了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抽屉:“没什么,总感觉有东西要被喷出来。周满姐,你开吧。” 抽屉里安安静静,放有两方印和一包魏岑不知何时放进去的炒豆。 周满取出封印,顺手捏了颗豆子,又给乔禾抓了一把。乔禾笑嘻嘻地接过塞进嘴里。 两人刚把卷袋封好,门外便有人进来。 曹迁好几日没露面,今日衣上带着长途赶路的尘土,显是去哪里出了外勤。他竟不似平日那般干净体面,右肩外袍裂了一道,剑鞘中段绷开一片细纹。他仍站得笔直,若不细看,倒像只是回来得晚了些的归人。 周满嘴里的炒豆还没咽下去,一脸惊讶:“你去哪儿了?” “北岭。” “噢,我想起来了,先前你说有一桩悬赏。原说要去几天来着?” “五天。” “那你三天就回来了?” 曹迁带了点骄傲:“嗯。已经完成了。。” 乔禾抱起卷袋去前柜落印,经过他身边时好奇地看了一眼那只裂了的剑鞘。 周满问:“工价多少?” “六百块灵石。” 她感觉豆子喇了她的喉咙一下:“六百?!” “嗯。” 周满顿又警觉:“那现在还有多少?” 曹迁的表情更得意了:“五百七。” 这个数字难得听着叫人舒心,周满看了看他衣袍上的裂口:“少的三十呢?” “买伤药。” “嗯,这是该花的。” 曹迁点了一下头。 周满却真有些惊讶了:“这回竟真没赔东西?” 曹迁感觉不被信任,顿觉不开心,嘴角撇下去一点:“没有。” 周满瞧他那模样,想笑又忍住,故意逗他:“怎么回事,北岭没有桥吗?” 曹迁更郁闷了,脸都板起来了:“……没有。”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曹迁这才意识到她在逗自己,郁闷道:“周满……” 周满赶紧岔开话题:“我意思是,以后多接这种。” 曹迁嗯了一声,抬手将裂开的剑鞘往身后挪了挪,右肩那块的衣料跟着绷紧,后背那块一线白布露出来,边缘已经洇红。 周满放下手里的封印:“你这个伤口裂了吧?” “没有。” “你自己看得到肩膀后面?” 曹迁一脸老实:“看不到。” 周满叹气:“那你也感觉不到吗。” “习惯了。” 周满瞪他:“习惯什么你习惯,这是什么好事吗?疼了就去医馆瞧瞧。你抬手。” 他闻言将右臂抬起,周满直接扯开外袍裂口,轻轻拨过覆在伤处上方的一层衣料,沿着包扎边缘按了按。 曹迁的肩膀在她手下动了动,周满立刻停手。 “疼吗?” “……有点。” “那就是裂了。”周满松开手,“去医馆重新包。” 曹迁轻抬下颌:“麻烦。它自己会好。” “那你疼着吧。” 她坐回去,将封印盖在卷袋上,继续忙自己的活。 曹迁坐在她旁边,挪了下腰间的剑鞘。动作不大,他却微微蹙着眉,肩上那块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几不可闻地嘶了一声。周满立刻抬头:“很疼?” 曹迁的脸色似乎都有些白了,人也瞬间虚弱了一大截,嘴上还道:“不妨碍,你忙你的。” 周满咬牙:“还忙什么忙,送你去医馆!” 她起身正想去拉曹迁,却想起来还得跟魏岑打声招呼,便道:“你先等我片刻,我去说一声今日早些走。” 曹迁弱弱点头,周满看他一眼,匆匆去了卷房。 她刚走出去,旁边桌子上趴着的乔禾笑嘻嘻抬头:“剑君,好厉害呀。” 曹迁不明就里:“嗯?” 乔禾伸头看了眼门外:“没什么,周满姐平时那么聪明……” 曹迁嘴角勾了下:“她很聪明。” 乔禾挠了挠头,小声道:“哎呀哎呀,一个两个的,怎么忽上忽下的。” 曹迁没听懂,对她不明就里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过头去,眼睛一直盯着后头。周满很快回来,直接伸手将他架了起来,曹迁轻哼一声,似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几乎整个人压在她肩头。 周满调出点灵力撑住,揽住他的腰将他往外带,嘴上还在埋怨:“下次这种情况,回城就直接去医馆,瞎跑什么。” 曹迁什么都没听进去,虚弱地窝着,头都没精打采地垂到她肩上。 周满不满地掐了下他的腰:“曹迁,你听到没有!” 曹迁嘶了一声,小声说:“我疼。” 周满脸色变了,脚下匆匆,将他半揽半抱地带了出去。 跟在她后头进后门的魏岑看着这一幕,神色复杂。他转向乔禾,叹了口气:“周满……是不是有些傻。” 乔禾抬头笑:“我瞧着倒挺好的。” 魏岑摇头:“啧。” 16.猪突猛进 去旧城新市的客舟走得很慢。 船头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客物。一笼肥鸡在鸣叫,菜篮子乱糟糟地挤在一起。那船家每到一处小埠都要停一会儿,又是接人又是卸货,有时竟还要同岸上的熟人说几句。周满上船时以为午前能到,问那船家几次,他都拍着胸脯打包票。船又靠过几回,她已经不想问了。 她对面的曹迁倒是挺享受的,坐得悠哉悠哉,似是不介意这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的速度。 周满长出一口气。曹迁看她:“你很不高兴吗。” 她皱眉:“你不觉得烦吗,这破舟的速度不如我自己提气跑过去。” 曹迁脱口而出:“不啊。” 周满瞪他,他立刻改口:“着实有些烦人。” 船又靠了一回岸,卖笋的老汉提着空筐下去,半天才抱上来一只没封口的陶坛,坛里腌菜的味道顺着风在船里打转。那笼鸡叫得更响,旁边有小孩哭了起来。 周满感觉脑袋要炸了,勉强转移注意力,问曹迁:“你也去新市?” “嗯。” “做什么?” “替人看剑。” 周满惊讶:“这也能做成一门生意?” 曹迁有些得意:“有些人看不准,觉得我懂。” 周满笑:“什么叫觉得你懂,说得倒像其实难副。你本就懂吧。” 曹迁瞬间有些不自在,似是想笑又不好意思。周满饶有兴致地瞧他那脸色,竟觉得这会儿的时间好熬了些。 临近中午,船总算靠上新市的石埠。这里离旧城尚有一段路,街巷颇窄,却极为热闹,卖各式各样货物的铺子一道挨着一道,有住在多年的人,也有远道而来的人搬过来做起生意,那墙新旧不一,却是一样的满当当乱糟糟,不少屋檐下晒着菜干和兽皮,过日子的味道很足。 周满与曹迁分开后照着赔单找过去,看见铺名之前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壮硕漂亮的青背驮兽。它被拴在街口,鼻子上套着绳圈,额前蹭破了一小块皮,却毫不在意,正埋头吃别人丢给它的半捆草。货队伙计守在旁边,见她来了便赶快迎上去。 “你们传信说的就是这头?” “是。”伙计回头瞪它,“平时最稳重的,谁知今日卸货,后头幼兽都好好的,它却挣了缰绳直往铺里冲。” 驮兽只顾吃草,毫无反思愧疚之意。 食铺前脸叫它撞开了半边,檐口少了一大片瓦,一根挑木斜支在门上,还有两张方桌翻倒在街边,先前上头搁着的调料罐碎了一地,门内的食柜向左歪着,旁边一堵薄木隔墙破了个大洞,透过那洞还能看见后院支着的面案。 院里有人喊:“水开了!” “开了就下面,叫我做什么!后门照卖!你们别给我偷懒。” 这话说得泼辣,周满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随后出来了个五十来岁的女子,显然是这食铺的店主。她用布巾包着头发,袖口卷到手肘,出来后顺手同木匠一起扶起食柜。她看见周满腰间的保契牌,便问:“勘损的?” “嗯,我是保契行的周满。” “来得正好。”店主指向街边的桌子,“那张倒没全毁,腿是榫头松了,钉回去还能用。唉,你们别光看着,你们那头驮兽造的孽,还好意思站着看?给我搬后院,别叫人踩了,到时候咱还得扯皮!” 两个货队伙计赶紧来抬。 “轻些!”她又道,“桌下还有一壶醋!” 其中一人低头,果然在翻倒的桌板下摸出一只小醋壶,竟还没碎,却也不知那店主怎么看到的。 店主已经转去拍食柜:“柜子断了左腿,木匠说能接,你也不用给我写整柜赔,咱也不是这种占便宜的人。” 木匠还托着柜角,闻言抬头:“我还没说。” “你刚才点头了。” “我是叫他们拿木墩来。” 店主翻了个大白眼:“你这厮说话恁的不清楚!下回好好说。那你现在看能不能接?” 木匠蹲下摸了摸断腿,趴下去看柜底:“能。左腿换掉,底板再补一道就成。” 店主朝周满道:“听见了?” “听见了。”周满几乎笑出声,却专业地忍住了,“等柜子垫稳以后我们再点里头的东西。” 这女子泼辣得可爱,嘴上不饶人,却实诚至极,倒省得她一项项往下砍。很快店主唤她往里走,让她看那驮兽撞开的木隔墙,接着手落到后墙一道旧裂上。 “这个洞是今日的,后头那条缝去年就有,和驮兽没关系。别等货队回头看见了,说我拿旧墙讹他们。” 跟进来的货队管事忙陪笑道:“大姐,您说笑了,我们可没这么说。” 店主叉腰道:“那是你现在没说。” “以后也不会说。” 店主满意:“那最好不过。” 她说完便去捡没摔碎的调料罐。辣油和一坛豆酱坏了,粗盐袋只沾脏外皮,换个袋子还能用。 周满绕着驮兽留下的蹄印看完,它闯祸的路径很清楚,从街口挣脱后斜冲过来撞上檐柱,随即带翻桌子,一头撞破隔墙,痕迹都对得上。货队管事也认,这桩外勤看起来很快能结束。 “前堂修好以前不能坐人。”周满说,“后院还能做生意,停业按前堂实际少做的生意确认赔额,不算整铺关门。” 店主道:“我晓得。本就没全关,街坊吃碗面又不会嫌从后门进。” 周满点头:“往日的账单可否拿来,我需要核对。” 店主爽快答应,招呼一个伙计去给周满拿账簿,自己低头去数碎罐。周满正在看檐口,门外有人跨过斜倒的挑木进来。 店主抬头,手下的动作停了,脸色阴沉得吓人。 “出去。” 曹迁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表情更冰冷。 “我这儿不做你生意。” “嗯。” 他退了出去。 食铺里安静了一会儿,拿来账簿的伙计从后院看看门外的曹迁,又看看店主,一时没敢说话。 “给我。”店主伸手接过来,“抱着它能生钱?那你倒多抱一会儿。” 伙计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去后头忙活。 周满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眼门外,却没说什么。她同木匠确认了挑木和柜腿修葺的工钱,接着让货队把今日能先确认的调料等损失和清理费写在一张纸上让店主逐项确认。后头一直人声嘈嘈,前堂虽乱着,后头的生意倒不错,一直有人进来买面,灶上的汤没有停。 货队管事签完现场确认单,留下两个伙计继续帮忙收拾,跟周满和店主打了声招呼便去忙自己的了。 周满跟店主确认好,把赔单收起,这才从门口跨出去。 曹迁站在对街一间旧器铺前,正低头看掌柜捧出的一把短剑。 周满走过去:“你砍过她什么?” 器铺掌柜的手顿住,不明就里,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曹迁道:“前铺,还有后仓。” 周满还未说话,他很快补充:“已经赔过了。” 周满引他避过人,到无人处,这才看着他:“当时……也是为了救人吗?” 曹迁沉默片刻:“……是我判断错了。” 周满惊讶,没料到他竟愿说,之前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她问:“具体什么情况?” “那一带已经不甚稳当,我听见好几处在响,以 为斩断联构便能把下沉的那一段隔开。” “实际上呢?” “那处联构还起着承重的作用,托着邻街。”曹迁微微垂眸,“我砍断以后,她家的前铺和后仓便立刻塌了。” 周满犹豫了下:“那……有人受伤吗?” “她父亲。” 街边修棚的人扛着新挑木经过,两人往里让了一步。 周满道:“那她骂你没骂错。” “嗯。” 他没再解释,脸色也还好,甚至看着周满轻轻勾了勾嘴角,但很快又落下了。 周满看了看他,问道:“剑可看好了?” 曹迁点头,说那柄剑的卖家声称是名家封笔之作,却是伪造,剑刃锋利但极脆,还掺了杂质。 周满正要问他走不走,突然想起忘了核对那店主的保单。她再回到店里时,店主正把一只木墩踢进食柜底下,柜身总算站直了。她听了周满的话,翻找了起来。 “方才那个人,”周满说,“你家前铺和后仓他都赔了?” 店主的手顿了一下:“嗯。” “当时是他一剑以后塌的?” “我亲眼看着,还能有假?”她把保契翻出来,在周满递来的单子上签了名后将毛笔往桌上一搁,“你要替他翻旧账,却也别从我家翻。别人家的账我不知道,我家的就是他的!他自己也认了。” “我知道。” 店主抬眼看她,神色稍缓了些,仍不大客气:“那你问什么?” “他动手以前城里已经有地方塌了吗?” “城东那块儿早就塌了。但那跟我家有什么关系?”店主不满,“我家那时候还好好的,他那一剑下去,顿时全没了。后来我才搬到新市这块儿。” 周满顿了下:“城东是在他进城以前塌的?” “当然。”女人皱起眉,“你别跟我绕,我说的是我家。城东跟我家没关系。” “嗯,我知道,你家这笔确实在他身上。” 店主轻笑一声:“我瞧你倒讲些道理。” 这时后院揭了锅,新的一锅面出炉,白汽从隔墙破洞里涌出来,带着骨汤和葱花的香味,周满摸了摸肚子,暗自叹了口气。 她接着问:“你可知道城东那边之前可曾出过事?” “谁记得清。”女人把流水簿压到罐盖底下,“今日围这条路,明日修那面墙。架子一搭就是十天半月,挡得铺子没客。我爹天天骂,刚修好又来修,修完开不了多久又拿木栏围上,简直让人不得活了!” “是哪家来修的?” “我哪记得,那时候满城都是修东西的人,估计就是最大的那家,我们这边大都找他们,不过我也说不准。”她转头朝后院喊,“哎!你看着点儿!汤别滚干了!” 里面的人回她:“你自己来看!” 店主把单子塞还给周满,撩开帘子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你吃不吃面?后院还有位置。我瞧你讲理,可以请你吃一碗。” 周满还未说话,她又朝门外看了一眼:“只给你,旁的人甭让他进我的店!” 周满笑:“知道。我下次再来吃罢。” 她走了出去,曹迁如门神一般静静站在一旁,瞧见周满出来,开口道:“找个地方吃面如何?” 周满道:“好啊,这次我请你。” 曹迁开心但不解:“这是为何?” 周满满不在乎道:“我乐意,你不乐意?那我便不请了。” 曹迁抿了下嘴,郁闷道:“我没说不乐意。” 周满笑了下,心里却依旧有些沉甸甸的。曹迁在旁边安静地走着,她却有些乱。 城东,早就塌了? 17.云灯与汤面 新妇家的第六十六盏云灯全数升起,满天水街两岸一齐轰然喝彩,还有小孩在激动尖叫。 新妇显是来自富贵人家,家里为她点的每盏灯都有八仙桌那般大,上头花团锦簇。每一盏大灯旁边都伴着几盏小点的锦鲤灯,底下都垂着红绸。六十六盏巨大的云灯挨着升上夜空,灯腹里的金红光晕一层层透出来,火光璀璨,把底下的水照得像染了颜色。灯下拖着长红绸,绸端掠过水面,起初还湿漉漉地坠着,升高后便舒展开来,旁边细细的引灯绳也映出了红光。新妇的画舫经过石桥,桥上传来一声声闹哄哄的祝福,乐工把锣鼓敲得更响。 周满站在临河酒楼的二层廊下盯着,手里还端着半碗甜汤,时不时啜一口。 这场婚宴找他们保契行下了临时保单,主要是保沿河的灯和画舫,以及后头的酒席,保契行便留了两个人在场盯着。乔禾从午后一直跟着灯行点数,眼睛都快让红绸晃花了。 灯飞得高了些,周满不自觉往前倾了倾。这东西白日看着也就是一副大肚子薄骨架,到了夜里竟漂亮得很。对岸卖糕的连生意也不做了,举着夹子仰头看,面前的小孩趁机往糕盘里伸手,被他抽空打了一下。 乔禾从人缝里挤回来,护着怀中那册临时保契:“周满姐,灯行交付时分作十一组,一组六盏。今日有几处控制环全并到一处了。” “谁并的?这么不专业。” “是新妇夫家家另请的阵师。” 周满舀起一颗桂圆:“净添乱。白日试过没有?” “说是试了六盏。” 周满没来得及吃,心里觉得有点不妙。 河面起了一阵风,随即桥边的酒旗朝东歪了些,船头烛火也晃了两下,那六十六盏灯像是忽然被一根绳勒住一拽,同时往西侧偏去。阵师赶忙扳动联在一起的控环,最前面的锦鲤灯猛地抬头,后面一片团花跟着被拽过来,显是有些失控。这时红绸猛地擦过酒楼飞檐,卷走一串挂在檐下的喜果。 岸上的喝彩声断了,人群犹疑不决地盯着天上看。 第二排灯飞得更低,灯腹撞上对岸茶楼的雨棚。竹架咔嚓折了一根,棚下的人慌乱地往里躲。最后一盏扫过停船的桅杆,灯尾绳落进水里,拖着水花直往画舫后头缠。 阵师两手按住控环,额角已经见汗:“都往后退!别碰引灯绳!” 人倒是退了,船一时半会儿退不了。 河弯里泊着几条小客船。其中一条船的船首靠着石阶,船尾却被拖向河心。原是掠下来的引灯绳缠住了船尾系缆的木桩,又绕进粗缆,紧紧地绷着。灯阵被催动,船尾便往上提一点。船上两名客人撞到一处,矮桌连同一只汤盆滑向船头。船家扔了篙,提起靠舱的短斧扑到船尾,举起来就要砍那根粗缆。 “别砍那根!”周满见势不妙,早就冲下了楼梯。 酒楼门口全是慌乱的人群,她从喜饼长案底上利落翻过,跨过翻倒的鼓后提气跳上石埠。她轻轻提气,几个起落已经跳上了船。 那船家没听清,斧子还举着。她扣住他的腕子,将斧刃拨离缆绳:“看后头!” 后面另一条客船正被水推过来,船首与他们船尾之间已剩不了多少空隙。粗缆另一端拴在岸边石环上,正勒得笔直。这根一断,他们的船就要被灯拖着横过去直直撞上 “这船缆砍断就会撞到后船!莫砍了。” 那船家手下犹豫了下,道:“不砍船要翻了!” “篙呢?把后头那条撑开!” 船家扔了斧,抄起长篙抵住邻船船帮。船尾又被提起一点,船舱里的碗碟一起往前滑。周满蹲下去,刀刃贴进铜扣与细索之间。细索一弹,刀尖差点擦上她手背。 “姑娘,你快些!站不住了!”船里的客人抱着柱子喊。 “知道了!你先抱好!” 她咬紧牙,换了个角度后用刀背抵着铜扣,把那根被云灯拖拽着的引灯绳挑开半寸,随即一刀割断。 断绳嗖地抽向夜空,船尾砰然落回水面,溅了周满半身水。船家两臂一弯,勉强稳住身形,长篙仍抵在两船之间。两条船擦着过去,万幸没有撞到。 周满抹了一把脸,低头看见自己一只鞋里全是水,她叹了口气。 船家还撑着篙:“姑娘,还要撑着吗?” “先撑着。等靠近岸上把船缆理开再松。” 船家应了一声,换了个不打滑的站处,然后指挥一个伙计帮着去看船缆。 河面上的灯陆续降下来,有的挂在屋檐,有的歪在船顶,还有几盏落到浅水里,红绸泡得沉甸甸的。阵师守在原地,同灯行伙计挨处解绳。婚家的管事跑来时,头上的喜帽已经挤歪了,人也一头一脸的汗。 “周姑娘,都是方才这阵风!才把云灯……” “水街夜夜都有这阵风。”桥头管船的老汉在旁边道,“入夜后便从河口灌进来,哪日没有?” 阵师抬起头,脸色也不好:“是我控得急了。” 管事看看他,神色不满:“可白日试过,分明好好的!” “白日只试了八盏,而且控制环被并在一处操作。”周满道。 灯行掌柜正叫人抢水里的灯,听见这话,立即抱着一尾湿淋淋的锦鲤过来,神色愤怒:“这是怎的一回事!交货时我分明说过,一环六盏,十一环分控。每组自己的风位也都落在契上,你为何要改!” 阵师把并在一起的十一只控环递给周满。十一环叠扣在一处,中间横着一枚新加的铜扣,将原本各自独立的环槽锁在一处。 “婚家要吉时一到,六十六盏灯就同时放。”他说,“十一个人控,快慢总有差,我着才并了环。白日六盏升降都稳,我以为多添几组也一样。” 跟在后面赶过来的乔禾问道:“那后来为什么全往一边去?” “这么多环如今锁在一起,他动一只,余下的也跟着动。前头那几盏迎着风力的大头,他往回调,其余原本不该动的也一齐动了。”灯行掌柜指着河上,“再调一次,又一齐往另一边。这灯多绳也多,越拖越难控制,最后全乱套了!” 阵师弯腰去捡另一根绳,脸色发白:“是我没算对。” 他说完便继续干活,帮着去托住灯骨。掌柜的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周满记下铜扣和原契:“十一只原环验过没有?可有问题?” 掌柜的道:“刚验了两只都是好的。剩下几只还在拆绳。” 她转向阵师:“环是你不按规矩并的,说好的六十六盏全试,你也未执行。” 阵师点头:“这一项记我。” “云灯和控环都还要验一遍。若都没有问题,灯行便不与你摊这一项。” 她刚写了几行,三拨人一齐围来。 客船船家问船上打翻的东西怎么算,酒楼掌柜问自己那雨棚由谁修,还有个袖子滴水的男人挤在最前面,说自己包下的游船被撞坏了,今晚的二十六位客人的席钱也该赔。 “到底各算几成的?”婚家管事问。 “先说哪条船。”周满把湿透的袖口拧了一下,“船都不是一条,怎么给你一个数?” 最先被灯绳提溜起来的客船泊位并无差错,打翻的盘盏和餐食都是无疑的损失。而旁边那条挂金帘的客船,却停在本该留空的清水道里。 婚家管事忙道:“那是接宾客的船,街口太挤才叫它往里停一停。” 管船老汉回身一看,立在清水道口的蓝木牌不见了,只剩石阶上一道方方的浅印。 乔禾沿岸找了一圈,最后从堆着喜箱的棚后拖出木牌。替婚家引船的小厮跟在后头,脸涨得通红。 “管事说那牌子挡喜箱,我就挪了一下。”他说,“后来客船问哪里能停,我瞧那儿空着。” 老汉气得 敲了敲牌子:“它为什么空着?” 小厮不敢答,脸色讪讪的。 “周满另翻一页,“这回归婚家,把船引到了不该停的地方。” 袖子滴水的男人仍不肯走:“姑娘,我的船可停得没问题,总不能白叫人撞。” 他的船停在河心,船头还挂着一块墨迹未干的木板,上写“云灯最佳观处,每位三十文”。官埠给它留的位置在桥外,他嫌远,趁着吉时挤进灯道,恰好被退开的金帘客船碰了船舷,破损了一大块。 周满看了眼他船头那牌子:“你擅自进灯道,金帘船才撞过来。它得赔你,却也不能原价赔,你自己的责任也有一大截。还有,你这船上统共十二个座,别报二十六位客席。” 后头有人笑出声,男人涨红着脸回头找是谁笑,却没找着,只好抱着牌子到后头等着。 河湾另一头忽然有人喊:“酒!我的酒全落水了!” 一条酒船被游船擦过,六只酒坛滚进浅水,四只很快捞回,封泥都在。酒坊掌柜仍说水泡过的喜酒没人肯要,需要赔。 周满看过封口:“这四坛倒还好好的,换红纸后擦干还能卖,另外两坛找不着的话再论。” 酒坊掌柜的依旧不满:“喜酒落过水多晦气!” “是坛子泡了水,又不是酒。你若要赔红纸的钱倒可以论。” 酒坊掌柜晃了晃酒坛,低头揭掉湿红纸,叫伙计取新的,嘴上道:“算了,几张红纸才几个钱。” 婚家管事又拿来一张单子,说临河酒席客人受惊,都走了,原定的八十碗菜都耽误了。 酒楼里的锣鼓已经重新响起来,后厨仍在上菜。周满对过十二桌的账:“确是散了两桌,但又回来一桌。退了多少菜照实记,八十碗谁数的?” 管事把单子折了一下:“厨下估的。” “别估了,看看锅里还有什么,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吗。” 管事走了。 乔禾终于把那半碗甜汤送回来。桂圆还在,汤已经凉了,碗沿沾着她一路护过来的手印。 “周满姐,还喝吗?” 周满欣慰还有人记着她那口甜汤,接过来喝了一口:“喝!毕竟花钱买的。” 到了后半夜,临河长桌上摊满了赔单。 婚宴还没有散。 六十六盏大云灯都被拖回岸上,横七竖八躺在石阶和草地间。云灯湿了大半,锦鲤灯翻着肚皮。岸上的孩子反倒看得高兴,窜来窜去去摸灯。 婚家管事来送最后一册账:“剩下这些,明早风小的时候能不能再放一次?总觉得有些可惜。” 周满还没开口,管事自己把账册递过来:“算了。” 数日后,新市食铺的店主来保契行领结算文书。 她进来时,袖口似还带着面汤与胡椒的气味。周满想到那日没吃到的面,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二人核对完,周满把文书推给她确认,店主从头看完,将事故当日少卖的面钱数过一遍,然后在末尾按下指印。 那店主却没走,把结算文书收进怀里后,从随身的布包底下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 “上回你问当时的事,我家去后便翻了翻。”她道,“家里的老账受过潮,这张夹在算盘匣底下,倒还看得清。你拿去看,看完还我啊。” 纸边已经磨毛,中间有两道深折。上头写着东榆街损失复核,前铺与后仓分项重录,补发数额也同店主记得的一样。 周满往下看。 回执末尾另钤着一枚旧归档印,印旁写着:东榆街损案复核附卷。 后面跟着一串旧卷号。 她拿过一张白纸,将那串卷号抄了下来。 周满把黄纸照着原来的折痕叠好,递还给店主。店主利落起身要走,走前扭头:“下回去我那儿吃面。” 周满笑着点了点头。 18.剑砍屏风 婚宴过后的那一整日,周满都在同泡过水的东西打交道。 主家滚到河里的几个酒坛也捞上来了,管事坚持说酒里进了河水,酒行伙计抱着一坛,叫他自己尝尝。两人互相推让了半天,谁也没喝,最后还是请酿酒的老师傅来验。 除了昨日酒家那被砸破的棚子,船棚也得修。船家把补了半年的旧篷布卸下来,仍想顺势换块新的,他觑着周满满脸和气,却没有接这一茬的意思,便讪讪转而去问船停这几日的损失。 “哪来几日?”修船的师傅蹲在船沿,头也没抬,“今儿就能修完。” 船家不大乐意:“还得上漆,总得晾干呢吧。” “那你报上漆和晾干的功夫。”周满蹲下看他方才指的刮痕,肩膀一抻,还有些疼,“船好后你愿意在家歇几日就歇几日,但要算你的,别叫人家也赔。” 待她跑完河边和灯行,又核完各家的单子回到保契行,天已经快黑了。桌上那只装旧回执的卷袋挪过好几个位置,却始终未拆,袋口抄的号给压在婚宴账册底下。她抽出来后重新放回待办格,吹了灯。 又过了一天,周满终于腾出桌面,便拿着回执往卷房去。 今日值卷房的人魏岑。他照号查了一阵后搬来食铺店主当年申诉的那一卷,又从同街的赔案里抽出几册,搁在她面前。纸张久不翻动,书口紧贴着,周满伸手便要去揭,魏岑立刻嫌弃地拍开她的手,给了她一片薄竹签。 “慢着点。这卷年迈,别笨手笨脚给弄破了。” 她老实接过,用竹签将贴在一起的纸一点点分开。 那家前铺、后仓的损失记得很清楚,连医药支出也附了单据。周满沿着赔付记录往下看,曹迁的名字几乎页页都有,末尾还见得到他当时的签押。 她取了张空纸,写下铺址,在旁边记了一句:断错联构。 卷房窗子窄小,上午的光只能照到半边桌,魏岑又抠得不肯点灯,她便将凳子往亮处挪了挪,翻开同街另一册。上面也是墙毁和屋损,记到出剑的人,仍是曹迁。可夹在后面的住户口述分明写着,当时屋门已经挤死,人在里头出不来,沿街那一面墙被他破开以后才有了出去的口子。 周满把这几行来回看了一遍,又翻到前面的归责页。 同样记在曹迁名下。 她低头,在自己的纸上写下“开墙救人”,户址也记下。魏岑抱来一摞新册,满满当当放她一角桌子,问她还要调哪片。 “这几卷够了,我看完再说,诶你慢点。”她眼疾手快把被挤到桌边差点陨落的茶盏拿回来,“这卷里有没有当时的街图?” 魏岑让她看册后。周满慢慢拆开折页,薄薄一张图展开,卷房的小桌顿时显得太窄。她端走茶后将图铺平,拿空笔杆顶住往回卷的边角,这才看清旁边还贴着几张增补的小条。 店主当年的铺子还是一家杂货铺,往东的几间屋舍,在赔单上被列作相连受损,附在后头的坍塌时辰却早一些。卷里记曹迁到场,已是那之后的事了。 周满的笔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她又翻到一扇屏风的赔单,数额令人咋舌。 那户前店已经撤空,曹迁赶往另一处异响所在之处,那屏风横在巷口,显是太贵重,主人家撤离的时候想带走,却因太沉重,当下事急,还是被丢下了。旁记清清楚楚写着“旁有通道”,他仍是一剑削了。 理由栏只有两个字:挡路。 周满看着那两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人真是!这么多年竟是一点没变。她本已翻过这一页一页却又翻回,在自己的纸上记了下来,并批注了大大的两个字:手欠! 午前她把需要的几页抄好,另将街图上仍需核对的几处分开誊好,然后将公卷还回卷房。乔禾端着二人的午饭进来,看见那一沓纸,将周满那碗放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周满姐,你今日没有外勤?” “没有。”周满把图和纸往旁边放了放,“明天说不准了。你帮我瞧瞧这两处,你可知隔着哪条巷子?” 乔禾凑过来看,认出新市那边的现门牌,却没在旧图上找到相应的位置。她用筷子隔空比了比:“这一排现在是铺子罢?我上回去旧城出外勤的时候走过,路好像没这么直。” 周满把图转了半圈,连吃了几口饭,仍盯着两条挨在一起的线。那究竟是一道墙,还是各家后墙贴着画了,图上也没标。她想把曹迁那一剑的位置圈出来,笔尖绕过半片屋舍,竟没找到能落笔的地方。 曹迁来时,她还在转那张图。 他手里提着一包茶,搁到桌边,看了看她碗里的饭:“饭冷了。” “早就冷了。”周满抬头看见茶铺的封纸,“你又买什么好东西?” “茶。路过闻着香。”他将包口解开,递近些。 周满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清新的茶香,还未来得及夸,目光便扫到了封纸角上的价签。她将茶往回推了推,十分客气:“劳驾您收好,离我这碗菜远一点,别熏串味儿了。” 曹迁看了一眼她的碗,默默将茶移到桌角,顺手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他右臂抬放自如,已不像前些日子那般,挪一下剑鞘都会扯着伤处。周满将抄页摊到他面前。 “你认认这几处铺名。” 曹迁低头看过,眉头微微蹙起来。她拿笔逐个点给他,点到最后一个,他抬眼:“都不记得。” “这个你再想想,这个就在那家食铺旧址旁边。” “那我有些印象了。”他按住那张抄页,往下看了一会儿。 她翻到这家的记录:“仓铺,前廊,后仓,还有西侧墙,都算在你头上” “是我。” “后仓不是。” 曹迁静静看她。 周满把抄下来的记录转给他看:“你进这条街以前后仓便已经塌了。” 他看了片刻:“哦。” 周满把那行字点给他,神色认真:“那笔本就不是你的,却被在安在你头上。你可知道这件事?” 曹迁没接话,视线落在那页,又开始不长嘴了,久久没有说话。 周满等了一会儿:“你看完没有?” “看完了。” 她抽回纸,换了第三张:“东榆街后巷那条路,你为了救人,砍开了几家后墙?你可还记得?” “五家。” 周满看了下记录:“这五家对得上。” 她接着翻:“旧卷在同一条巷里还写了另外两面墙,两扇后窗,还有一家堆在墙边的咸菜缸。” 曹迁顿感冤枉:“缸不是我砍的。” “人跑过去踢翻的,没记你。” “哦。” 再下一笔是那扇外屏。 曹迁道:“这个是我的。” “就因为挡路?” 曹迁犹在嘴硬:“没别的路可走。” 周满恨不得给他一下:“你就是手欠!我瞧那图上没几步就能绕过去。况且就算不愿绕路,你还跳不过去?轻轻提个气的事!” 曹迁解释:“当时很忙呀。” “你忙得可以砍东西,却没空直接跳过去。” 曹迁装作没听到,毫无回应的意思,伸手捏起了他的茶包。只是他的耳根又红了点。 周满瞧不过他这幅模样,在“手欠”二字底下重重点了两点。曹迁瞧见了,轻轻挪开杯子,挡住了半个字。 她把杯子拿开:“你挡它做什么,当时怎么不挡挡自己的剑?” “已经赔了。” “知道,你多有钱啊。”周满朝那包茶努努嘴,把矮墙那页另夹好,又取过开墙救人的记录,“这个也记在你头上,里头的人自己都说门被挤住了,墙开了才能走。但赔单都落在你头上了。你那时看过 这些吗?” 曹迁看着纸,过了会儿道:“单子太多。” 她正要追问,他抬起眼:“有我的,也有我说不上来的。那阵子总有人来找我算账。我……我当时也说不清。” 前柜正好传来找勘损师的声音,一个伙计抱着新赔单探了探头。周满指了指乔禾的桌子,然后低头接着看手里的抄页。纸上列着受损屋舍,后头一长列全记曹迁,她用笔杆挨个比过,轻轻啧了一声。 曹迁忽然指向她手边另一页:“这处,我到的时候已经倒了。” “你认得?”周满立刻把图铺开,“那在哪儿?” 他望着图,手指在上头移了一段便停住了。周满顺着看去,那片恰是她方才怎么也对不上门牌的地方。 曹迁道:“我看见的是背面。这图上画的什么?” “铺面。” “那就看不出来。”他将图转向自己,“当时这边有一道高墙,往里头歪着,眼见要倒了。有人从墙下往外跑,底下砖还在掉。我便从另一边绕过去,后面已经塌了。” 周满取出方才抄的时辰,放到图边。他说的这一处到底是哪家,仍不能确定。她在纸上划了道线,将同列在曹迁名下的这一笔圈出来,记到边上。 她用笔在图旁空处点了点,换了个问法:“你那天从哪边进的城?” “沿河那边。”这回他印象很深。 “南门?” “嗯。石阶上全是人,往东走的一条路堵着,我也是翻墙到后头的巷子里。入巷后右边一直作响。我到的时候那面的屋子正往下沉。” 周满的身子往前挪了挪:“是墙裂,还是梁响?” “梁。墙的声音更细碎些。”他说到这里,指尖从桌面离开,皱眉想了想,“隔太久了,哪一间我现在说不准。” 她将旧图递过去:“那你从这边,怎么走到食铺后面的?” 曹迁看了半晌,伸手在图上找,找了两回都没指出来。他抬起头,迎着她的目光道:“我记不清了。” 周满低头看那张旧图,随即拿起笔把曹迁方才能说清的几句记在图旁,碰到不确定的地方便空下。 曹迁坐在一边,看她写了一阵,伸手把快被掉下桌沿的茶包往里挪。她这才发现两人的杯子都被挤到角上,饭碗里还剩几口饭,她随手拿过往嘴里扒,曹迁就安静坐在旁边。 她吃完饭,突然抬头问:“明日有空吗?” 曹迁挺直腰板,又开始端着:“作甚。” “跟我去趟旧城。” 曹迁的嘴角疯狂翘起又压下:“现下说不准,我可能有事,不过你若……” 周满不惯着他:“那算了。” 曹迁终于端不住了:“周满!” 周满笑道:“你到底有空没?” 曹迁闷闷道:“有空。” 他随即将图纸递了回去。周满接时指尖碰了碰他的手,他没有松开,继续问:“什么时候?” “早些出发罢。”她低头去接,曹迁却不丢手,她用力扯了一下才将图从他手中抽出来,“别误了时辰,我可不想再坐一上午那个破船。” 次日周满收拾好图纸出门,曹迁已经在廊下等着。 他换了一身月白衣裳,领口缝着精致的银线,袖上暗纹在晨光里显出来,连束发的玉冠都比平日讲究。周满的目光停了一下,从玉冠转到他脸上,忍不住多看了很多眼。 曹迁原本侧着身,见她出来,便转过来站好了。 这人今日可真好看。周满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不过穿成这样去踩点?她又有些想笑。 周满清了清喉咙:“咳,今日穿的这身……很不错。” 曹迁表情骄矜:“跟我平日穿的差不多罢,就那样……” 他话没说完便看到周满眯起眼睛,连忙住口,转了话头:“我们走吧。” 19.烤鱼与剥豆 周满还没把图纸掏出来,一担青菜便从她眼前横了过去。 她忙往旁边让,脚后跟险些碰上卖饼的炉子。摊主伸手护住炉沿,顺嘴招呼:“姑娘,要饼吗?刚出锅的。” “暂时不要,多谢。”她把图纸收好,顺手制止了已经在掏钱的曹迁。两人从南门沿河那边入城,还没走出多远,旧图上宽敞的街口就给挑担的推车的塞得满满当当。 巷子上头还横着晾衣绳,棉被和菜干不分彼此地挨着晒,阳光从缝里漏了一点下来。一辆装坛子的车卡在转角,推车的人喊着劳驾,让街边饭馆把水桶挪开。饭馆掌柜出来一看,指着车尾道:“你把后头那根木头收进去!去年刮破的门帘还没赔我。” 周满听见赔字,下意识看了一眼。曹迁已经侧过身,替她挡开头顶垂下来的半床被子。 “现在去哪儿?”他问。 “先去那家食铺。”周满认出上回来过的路。这张纸上还画着一处井台,眼前同一个位置已经摆起两大筐蒸糕,她找了半天也没瞧见井在哪儿。 曹迁张了张嘴,神色郁闷地看着她从袖口里掏出来的那张图纸:“我还以为……” 周满没听清,后头看他:“你说什么。” 他已经收拾好了表情,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衣袍:“走吧。” 店主正在柜后切卤肉,她那食铺被驮兽撞坏的前脸修了大半,新换的挑木还透着新,柜腿也接好了,底下留着一小撮尚未扫净的木屑。周满跨过门槛,店主抬头瞧见她,刀在案上磕了一下:“进来罢。那位别跟。” 曹迁老老实实停在门外。周满取出旧回执,将纸封递过去:“掌柜的,之前的卷宗我调出来看了看,有两处想问问。” 店主擦净手,正要说话,旁边有客人催卤肉,她把切好的往碟里拨了拨:“急什么!说句话的功夫催了三次!我瞧你这一碟也没长腿啊。” 周满把旧铺那张图放在柜子空处。店主低头看了眼,又瞧了瞧门外:“还问我家?” “问你家旧铺的位置。这里画得挤,瞧不太清。前铺跟后仓挨着的,还是隔着条路?” “挨着的,中间只一道过道。”店主拿筷子在图边比给她看,“这个窄口是通向后门的,你画到邻家去了。仓门朝里,送粮的人得从这头绕过去。小时候我扛半袋米过去都得侧着走。” 她指的位置正夹在周满昨日怎么也分不开的两道墨线中间。周满取笔补上过道,将后仓的门朝另一侧挪了挪,抬头问从如今这条街怎么过去。 “出门往东,见到那家卖绳的便拐进去。现在前铺那块儿拿来放货了,后头还有一截旧台阶。”店主把筷子放回筒里,“你看归看,我爹那笔医药钱可别想给我赖掉,这一笔可没问题。” “我晓得的。” “那就好。”她扭身去端另一碟卤肉,顺手将周满的纸往里推推,躲开一只刚放上来的汤碗,“这里如今油多,别沾着了。” 周满道了谢后出去。曹迁站在檐下,身前几个小孩蹲着弹石子,一颗滚到他靴边。他用脚尖轻轻拨了回去,那几个孩子仰头看了看他,又围着那颗石子吵起谁犯规。 “走,去旧铺。”周满把改过的图递给他看,“过道在这里。” 旧铺离如今的食铺不算远,却藏在街面后头。两人从卖绳的铺子旁拐进去,周满差点让一捆倒挂的麻绳扫到脸,她弯腰过去吗便看见一块堆着空货箱的小坪。小坪后侧有几级旧石阶,上去便是另一条高些的巷道。 她对着图量了量步数,又沿石阶下方走了一段。原来挤在纸上的一堆房间,到了脚下才分得清。 “你从这儿下的剑?”周满走过去比划。 他点头,抬手比出当时联构横过的位置:“这里还托着后头。我那时不知道,以为可以断开。” 周满顺着他的手势看向上方,随即退到旧铺外沿。她把店主刚指出的过道和仓门添在旁边,同卷里那笔断后即塌的记录对上,蹲在台阶边将图补完。 有人来取货箱,她连忙给人让开,拿纸的手蹭了点墙土。曹迁递来一方帕子,她低头擦过后将旧铺那张图单独夹好,又翻出第二处。 两人绕回街上,卖绳的掌柜正抱着一卷新货往外搬,看见他们出来,叫曹迁顺手替他扶一下门边的架子。曹迁抬手扶住,等他把绳搁好才松开。 周满笑道:“曹剑君倒好使唤。” 曹迁轻抬下颌,也不知是在骄傲还是又端起来了。 第二处照图找去,却是一间门脸宽敞的茶铺。 掌柜听完他们要找的旧铺名,笑着摇头,说这边早重盖过,自己租下来时就是这样,后院还扩建过一回。周满绕到旁边,看着那排整齐的新窗,朝曹迁道:“那这茶铺从前叫什么?” “不知道。” 他往街尾看去,那里有一段几乎看不出角度的缓坡,被推车的磨得发亮,水沟顺着坡脚拐进屋后。 周满还想朝掌柜问几句,曹迁已经往那边走。她跟过去,鞋底也觉出了那点倾斜。两人从屋旁的后巷穿过去,走到墙根一排露出地面的旧基石前他才停下。 “下面以前是空的。” 周满看向如今填平的地面。一个茶铺伙计正提水出来,闻言接道:“可是说那道低沟?修后院时填了,这水沟逢雨积水,招蚊虫,掌柜便让人给填了。”他提着桶走到缓坡底下,把水泼进街边的水沟后拎空桶回去了。 曹迁顺着旧基石走了几步,抬头看巷子的转弯:“我当时从这边过去。” 周满随他挪了位置,终于将前后方向转对。旧建筑已被拆了重建,出剑处落在如今哪间屋下完全看不出,她将后巷和坡脚的位置补到图里,在茶铺的现门牌旁留了个记号。 再往里有两条岔路,她拿不定主意,便将图举给曹迁:“左边这条呢?你走过没有?” “那边当时一直作响。”他望着左边屋檐,皱眉想了想,“上头还有东西往下掉,我便带人从旁边绕的。” “旁边是哪边?” 曹迁转头看了两处巷口,半晌道:“这儿似是改了。” 周满叹了口气,把笔收起来:“那就走过去看。来都来了。” 他跟着她绕了一段,路过茶铺后门,里面传来烘茶的香气。曹迁脚步缓了缓,朝里望去,伙计见他们停步,伸头招呼,周满赶紧替他应了一声不买,拖着他袖口走了。 “你昨日才买过。” “我就看看。”曹迁跟上来,袖子从她手里滑出去,银线在日头下晃了一下,他有点遗憾地看了看,“这家炒的不同。” “你的钱还剩多少?” 他不说话了。周满瞧着他那模样倒是有趣,笑着将图塞给他拿着,自己走在前头,抬眼辨下一 处巷口。 到东榆时已经近午,两人在街边一家饭铺坐下。周满要了饭和菜,曹迁坐在靠里的一边,将图纸搁到干净的空凳上,又将她面前缺了口的小碟递给伙计,让他给换了一只。她一路走得口干,喝了半碗茶才有精神看菜牌,发现这里添饭不另要钱,心情顿时好了些。 菜上得快,曹迁夹起一块煎鱼,挑净刺放到自己碗里,吃了一口后问她下午想往哪边走,听说新市新开了几家器铺。 周满咽下嘴里的饭,取出下午那几张图,摊到两只碗之间:“沿这边过去。午前那处绕太久了,后面还得抓紧。要不然今天跑不完。” 曹迁的筷子在鱼肉上停了一下,随即闷闷不乐地戳了一下。 她顺着看过去,才留意到他袖边那圈暗纹一上午都没蹭脏,发冠也端端正正。早晨只顾着觉得好看,这会儿连同他面前安安静静的一碗饭一起看着,周满忽然有些想笑:“你不会以为我叫你出来玩的吧?” 曹迁嘴硬:“没有。我知道是正事。” “哦。那下午走快点。”她夹了一筷子菜菜,嘴角还没下去,看曹迁面色不善地看她,赶忙低头扒饭。 饭后两人沿老廊往东走。这廊子底下凉快,各家门口都摆着东西,生活味儿十足。一个老妇人坐在躺椅上剥豆,小孙女捧着空碗过来讨,老妇人从她头顶越过去,把豆子倒进身后的盆里,叫她去拿熟的。 周满侧身让孩子跑过,往前几步,边儿上坐着个修伞的,正借柱子绑线,半开的油纸伞晾了一排,挡得人只好从外侧走。 她抬头望望破了一半的廊顶,问:“这里没拆了重修吗?” 修伞的咬断线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还能用,拆它干什么?下雨我这摊子往里一收,连伞都不必撑。” 邻家在门里喊他把滴着油的伞挪远些,别碰着晒的衣裳。他应声,很快伸脚把小架子推开。曹迁绕到外头等周满,她跨过摆在路边的一只竹筐,忽然看见旁边小摊上摊着几件便宜法器。 两人停在摊前。周满拿起一支细细的寻物签,木签的边角磨得圆滑,顶上穿着一截绳,握在手里里很轻便。她翻过来看,摊主便忙着给她介绍,说寻个钥匙、找件小物都能使,价钱也便宜。 “准不准?”她问。 摊主张开嘴正要吹,瞥见她腰间的保契牌,笑了一声:“十次,大概准七次罢。” 周满乐了:“剩下的呢?” “姑娘,你瞧它这个价格,难道能指望它次次都准?”摊主指指旁边一件亮晶晶的寻踪盘,“要准的也有,那个贵呀。” 曹迁接过木签看了一下,很快还给她:“比你那只青蛙有用。” “那不是更值?”周满已经在摸钱袋。摊主将价又报了一遍,她把零散的钱数给他,拿起木签后叫他把用法讲清。听完她便拽拽顶上的小绳,将它收进随身袋,拍了拍袋口。 曹迁站在一旁,看着她付完钱。周满抬头道:“走。” 他们从伞架与晒豆子的竹匾之间穿过去,绕过廊外两辆卸货的车。日头升得高了,街上的叫卖声渐渐疏下来,临街的铺子少了,隔着围墙能看见大片空坪,有人在摊晒草料,也有几间仓房敞着门,伙计正把货一件件往里搬。 周满停下辨了辨图。曹迁走到她身侧,指向路的尽头。 “前面就是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