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苔暗长_歇山下》 第1页 《劣苔暗长》作者:歇山下【完结】 简介: ABO/<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剧情流/<a href=tuijian/yishidalu/ target=_blank >异世</a>微西幻大杂烩 独立强大倔强人格魅力无敌帝国之光O拯救全世界 之: 已给讨厌的Alpha生了俩孩子。 要结婚吗? * 遇见喻说迟之前,周惊长端戴帝国最尊贵的Omega花冠;遇见喻说迟之后,倒霉倒霉再倒霉,帝国之光直接跌落神坛。 非要挑个最倒霉的,那就是他给此人生了两个崽,好听点,儿女双全。 * 遇见周惊长之前,喻说迟厄运连天。拿块面包被进去关九年,挖个臭泥险些被杖毙。遇见周惊长之后,昏倒醒来在公爵家里,以最快的速度出人头地。 非要挑个最幸运的,那就是坊间流传,喜欢的人给自己生了俩孩子。嫉妒吗,儿女双全。 * <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也是遇见。 倒霉与幸运都不谈。 谈恋爱。 周惊长调侃:“尊敬的喻上将,请问你18岁上战场,28岁斩获最高荣誉归来,成为少男少女当之无愧的人生偶像,有什么秘诀吗?” 喻说迟谦敬,朝人行以至高无上的谢礼:“他们问年轻的我何以一帆风顺,我说,我一辈子的坦途,从遇见你的那天开始。” 注:周惊长(zhǎng)orz 内容标签: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亡灵异族 史诗奇幻 热血 <a href=Tags_Nan/MeiQiang.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 萌娃 主角:周惊长 喻说迟 一句话简介:你拯救金丝雀!金丝雀拯救全世界 立意:爱抵岁月漫长。 第1章 劣苔(一) 卷一·约定遗忘的重逢 今天首都万人空巷。 日光洒落,仪仗队威严地走过花园广场,民众好奇难掩。 “都退后,观看者全部站在红线外!以免枪杖不长眼!” 卫兵努力维护秩序,花园广场挤满了人,有的在阁楼高处吹口哨,有的撒彩带,还有的在阳台上放白鸽。 国王已被斩首,共和国大典隆重进行,国家进入共和时代,除帝京改称首都外,全陆地名保持不变。 “听说没,首枚共和国勋章要在今日庆典上颁给一位上将。”年轻妇女带孩子来看仪式,跟旁边挎菜篮的妇人谈论八卦。 “只颁给一位吗?” “是啊,那位上将十八岁入伍,十年里经过大小战役八百多场,越沼泽穿墓林避血雨,三十六次带领军队起死回生,造就帝国不败神话。” 年轻妇女说时眼睛放光,对后续到来的军队翘首以盼,欲图一睹上将风采,甚至都顾不上乱跑的孩子了。 挎菜篮的妇人点头称赞,然而旁边一男人叉着腰,不屑道:“什么上将……他就是帝国的叛徒!我听说啊,那人原先在帝国手下,主要防卫帝国野区,期间投靠共和,最后助共和党推翻国王,才导致今天的帝国面目全非!” “嘘——” 妇人听见危险发言当即远离,转移注意去找孩子。 “小宝!” 人群嘈杂,妇人眺望着搜寻自己调皮孩子的身影,很快看见她家小宝正蹲在花架底下,跟其他孩子一起玩玻璃弹珠。 她往花架方向挤过去,不过人多根本挤不动,她只能遥遥大喊:“小宝,小宝,你老实待在那里玩,不要乱跑,等会儿吃中饭的时候,跟我回家!” 花架底下的孩子沉浸在喜悦中听不到,妇人隔着人群气得额头冒汗,一直踮脚尖招手。 就在这时,花架旁的年轻男子抱着胳膊转身,与妇人对上视线。 妇人察觉到目光,微微一愣。随后她露出一个亲和的笑脸,指了指大胖儿子示意。 年轻男子不动声色倚在那里,过会儿才低头,用脚轻轻踢了下胖小子的屁股,垂眸说: “听到么,你妈让你在这里老实待着玩,中午到点儿了跟她回家吃饭。” 卷毛小胖挪了挪自己尊贵的屁股:“关你啥事儿?你又不是我妈……” 言毕他一屁股坐在人脚上,嘻嘻呵呵继续玩儿: “爷们儿蹲累了。” “……” 妇人在远处捂脸,拿自己小祖宗没办法,这才又情不自禁地,将目光再次放到那男子身上。 那人容貌突出,琥珀色的眼睛很亮,尤其鼻梁高挺。他飘逸的头发丝儿在光底下泛着金,或许中长,才在脑后扭成了随性的低丸子。 日光几乎照得他神采飞扬,光看侧脸就知道是个顶好看的人。 周惊长不知道有人打量自己,依旧倚在花架上,左手牵着孩子。 这个男孩十岁了,名叫小苔。似乎跟他长得挺像,不过对比之下容貌黯淡,或许是黑发灰眼的缘故。 “惊长哥……今天太阳好大,典礼什么时候结束?妹妹一个人在家应该没事吧,我们还要看多久?” “……不是才刚开始么?”周惊长无奈回答,带点儿不耐,“早说了很无聊的,让你把书带过来读。” “啊,早知道不来了……” 周惊长闻言,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摆平了——典礼结束后,新政府家庭抚恤政策开始实施,来支持的家庭可以按问题分类去领取票券。三日内政府将物资将送往家中,限时先到先得,不去机会作废,具体补偿按照来的人数计算。 “哦,想起来了,你就是想带着我,顺便多拿一份补偿对吧……” “怪丢脸的。” 小苔不走心嘟囔一句。 周惊长眼睛瞥一下没吭声,脑海中出现待会儿各种困难家庭携老带幼抢津贴的场景。届时残疾的大病的都来了,赶山赶海一般,估计也没几个真困难。 见人不应声儿,小苔松开黏糊糊的爪子,墨迹着往前走了几步。因为前边没人,他一下子就站到了视线极佳的好地方。 此时一列肃装的军队从远处蜿蜒而来,人群骤然骚动,纷纷翘首,想目睹共和国荣耀上将的英姿。 “上将来了!那个是上将吗?” “哪个哪个,你别挡我给我看看……” 花坛蛱蝶飞舞,广场日光倾泻。周惊长随大流,往军队首位方向看去,不过首位上将不止一个,不知道众人口中的不败上将究竟是哪个。 “上将身经百战,我猜是左边脸上有疤的!” “上将屡战屡胜,我猜是中间的最魁梧的!” “上将宛如神话,我猜是右边最帅的那个!” 人群议论纷纷,周惊长挨个挪过视线,去看脸上有疤的、最魁梧的,直到最后才看向那个,最帅的。 最右边的军人举身高腿长,一双紫罗兰般的俊眸遮在浓重的眉睫阴影之下。他裁剪得当的制服叫人肃然起敬,右臂袖章又金光璀璨,昭示着无与伦比的荣耀。 小苔在前排站着,刚好临近右侧。他看着走近的上将发呆,彼时恰逢目光瞥着轻落下,好似跟人对视了一般。 一定是上将紫罗兰般的眼睛太迷人了……他怎么可能是在看自己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庶民呢!小苔惊心动魄,死盯着人家的脸吞咽了一下喉咙。 而周惊长早就转过了眼睛,若无其事听花架边的鸟叫,随便又默然地发呆。 与此同时,卷毛小胖突然弹出手里的玻璃弹珠——但见珠子“嗖溜”一声滚走,踮着脚尖的小苔傻愣愣看上将经过,脚落地时蓦然向前跌倒。 “哎啊!” 小苔控制不住自己,睁大眼睛往前扑,就连一路上表情纹丝不动的军官们都有些诧异。 人群再度沸腾起来。 所幸很及时地,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落下,稳稳托住了男孩一张脸。 ——众人口中的帝国不败上将正是这位,名叫喻说迟。 喻说迟微微恻目。 小苔的鼻梁埋在他掌心,即使隔着黑冷的手套,那一瞬间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动静看似闹很大,实则三秒钟就被解决。在这个小插曲的全过程,喻说迟除了稍微侧下目光以外,都在正襟危立着。 小苔被卫兵拉走退后,还傻愣愣看着上将若无其事地随军队拐弯。 “谁家的孩子,家属在哪里?” 卫兵朝民众大喊。 “……你家孩子丢人现眼!”卷毛小胖拽着周惊长嘿嘿笑,小小年纪嘴脸油腻,“他在卫兵那儿,你赶紧去啊!” 周惊长瞪了一眼肇事小胖,之后赶快挤到人群前领孩子去了。 花园广场的表彰仪式开始了。 在这个庄严时刻,几位上将正站在高台上,而彼时国家新旗飘扬,灿烂的日光漫洒。 周惊长半跪下来,没看六米之外的仪式,只是低声对小苔说:“你怎么回事往人身上砸,万一没接住不就头破血流了?” 小苔目光微乱,周惊长给他掖完脏兮兮的衣领子,又顺手给他捋了下头发,说: “弄得一身又脏又丑……你都不嫌丢人!” “……又没有认识咱们的,哪里丢人了?”小苔哼唧半句,进而呆呆喃喃地疑惑,说,“惊长哥,上将怎么好像在看我啊?” 第2页 闻言,周惊长一抬手,头也不回说:“等你什么时候站高点儿,你就知道你谁也没看了!” “不对啊……我感觉他现在就没有在看我了,”小苔抱着被敲痛的脑袋,仰脸看看周惊长,又看前方不远处的上将,“惊长哥,你听起来很有经验啊,难道你什么时候也站得那么高过??” 小苔扯人衣服,不罢休。 周惊长无奈,拉着小孩往人群里去:“站得高摔得痛,我那么怕流血怕痛的,我才不想站得高,你不要瞎想了……” “这里太晒,咱们先去政务大厅等着排队吧……你要是渴的话,看看能不能跟他们要杯水喝。” “噢,好吧。” 小苔信服他惊长哥,转眼就被乖乖牵走。于是人群纷纷让开一条路,台上的人貌似又被吸引注意,稍微往这边撩了下目光—— 目光中,是旧日的帝京花园。记忆里的人闲在高阁,被风撩起一头灿金长发。那时他好像看着后花园所有人,又对每个人都漫不经心。 于是帝京中闻名遐迩的……耀眼的金玫瑰朝日盛放,隐匿的角落留劣苔暗长。 此时日光很盛,喻说迟轻眨下眼睛,看着离开人群的那个背影。 “上将,这是共和国颁给您的独一无二的荣誉。请允许我为您佩戴。” 喻说迟敛下视线,收好思绪,躬身,受领一枚至高无上的勋章,低眉启唇: “——为共和国效力,荣幸之至。” 作者有话说: 新文来了!俺自己祝贺俺自己一下 这本不长,预估20w字左右,微量西幻现代剧情流(?) 周惊长(zhǎng),主角姓名等大结局作话分享创作思路吧!希望看到结局的读者能体会到作者想要表达的千奇百怪的内涵(如果有的话) 同时放在第一章 的解释:本文主角三观正,换过很多种狗血文案,有一定误导性,第二卷结束可见18岁回忆故事全貌,始终不变的是家零强大自立的人格魅力,不怕剧透可直接去看第二卷最后一章(?不确定地挠爪 第2章 劣苔(二) “惊长哥,我们是不是来晚了,怎么这么多人啊。”小苔环视四周,大厅里居然已经挤满了人,几乎都没地方落脚。 “别被碰着,跟我走,到最里边排队。” 他这列是非正常大病救助,普通的感冒发烧或者残疾都不算在内,排队的人不多,相互嫌弃似的隔着距离。 周惊长摸着小苔的发顶,静静站着排队等候。 外边庆祝大典不久后圆满收场,花园广场喷起彩带和烟花,大厅内紧接着涌进来一批新人,闹闹嚷嚷的声音一浪盖过一浪。 “请问先生您要申请什么大病补助?” 政府大厅的工作人员低头记录基本信息,语气不见多热情,宛如早就看淡生死。 周惊长抚着小苔的肩膀,缓缓回答说:“异瞳症。” “……这是什么病?” 工作人员A翻看递过来的医疗记录,然而检查报告上都是寥寥数语,有的被草草鉴定为“无病可医”,有的则明了地写着“无药可救”。 “是这个孩子有你说的,‘异瞳症’吗?” 人员A觉得底下的小孩跟照片有点像。 “他不是,”周惊长很快回答,又揽了一下小苔的肩膀,省得被旁人目光影响,“是另外一个孩子,她在家。她双眼对自然光线有异常反应,如果接触到太阳月亮光,眼睛就会很痛,除此以外还有一些严重伴随症状……我的孩子从小因为异瞳而导致身体羸病,皮肤脆弱,平时也不怎么见人,日常生活受到很大影响。” 人员A看过资料后,发送给上级核审人员加紧传达,很快就得到了答复。 “嗯,抱歉先生。虽然您的描述诚恳真切,但我们不能给您申请额外的医疗补助费用。因为首先证据不足,您没有把那个异瞳症的孩子带来,其次异瞳症这个说法医学上没有先例,医疗方式未可知,诊治费用更是难以确——” “那就算了。” 周惊长及时打断,收回交上去的所有资料,道谢后牵着小苔默默走开。 小苔在周惊长旁边挣扎两下,扭动不安说:“惊长哥……我妹妹的病说出来都没有人信,可是还要我们怎么证明呢?” 周惊长闻而不言,摇摇头道:“我们去前边那一列排队吧。” 小苔看周惊长回避问题,已经有些不甘心,追问道:“所以惊长哥,我们来参加共和国大典,就是来领抚恤金的吗?你说我们的国家究竟哪里变了,为什么国王都不见了?” 周惊长带着孩子在单亲家庭补助的队伍等着,还不待组织好语言开口,就排到了号。 “——孩子已经十岁了,为什么没有读书?” 工作人员B核实另一份材料,看见两个孩子学历状况都空着,不禁疑惑。 “……我自己教他们读书认字。”周惊长站在台前,波澜不惊。 人员B:“呃……您的履历显示您也不曾受过教育。” 周惊长疑惑问:“有什么妨碍吗?” 工作人员尴尬一笑,耐心解释道:“父母不能剥夺子女的受教育权,我们需要您仔细解释孩子没有上学的原因……或者请问您是否是这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如果这样追溯的话,那你可以先查一下我父母,因为你说我也没受教育。之后我将事无巨细地解释我孩子的原因。” 周惊长态度良善,小苔抿嘴看着工作人员,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不知所措,因为归根到底都是没钱导致的。他站在柜台底下不安地四望,一扭头就看见旁边队列里一个刚认识的人。 工作人员的声音有些飘忽:“……嗯,好吧先生。那这边,就再跟您确认下……您正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周惊长,您是一位单亲的Alpha,今年28岁。” 小苔注意到那一列的援助对象,发现喻说迟在隔壁玻璃窗填表,理由是“战后流离失所寻亲”。 怎么上将也在这里? 周惊长就没注意到旁边人,只是点点头,答应道:“是的。” “好。您独自抚养两个孩子十年,哥哥叫周小苔,妹妹叫周小花。他们是一对双胞胎,目前不在读学校,除此以外身体健康,心智正常。” 工作人员继续确认。 周惊长静静颔首。非正常大病补助都被驳回了,再说什么也没用。 小苔对自己家的状况不感兴趣,只是小跨一步瞧着上将。 而喻说迟貌似在认真听,挺拔站在那里落笔极缓,眉睫覆下的阴影浓重。 “——周先生,您没有把妹妹带来,我们的补贴只按实际来到大典的人头来计算。”人员B确定好基本信息,归还材料,之后将硬质卡券发给周惊长和小苔。 与此同时,喻说迟稍微顿了下,将最终修修改改过的信息表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C看着上将热情欣喜,接过表单荣光满面,仔细校对轻声礼貌道: “好的上将!请允许我跟您确认下,您叫喻说迟,原身份是原帝国的公爵一家的养子,今年28岁。您自小接受精英教育,幼时即加入帝国野区Alpha特区第一军,在18岁时义无反顾投身战场,期间失去双亲,十年归来后亲友皆不知所踪。您希望政府帮助您找到他们的联系方式。” “嗯。” “工作辛苦。” 喻说迟向工作人员道谢,脚步顿着,貌似要转身离开。 旁边,周惊长垂眸看着政府发放的卡片,抬手别一下头发。这补助券上有国家始终不变的徽章,印着弓箭与玫瑰,让他想起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 野区玫瑰海里,硝烟四起,血气弥漫,而自己正挽起一头白金色的长发。 走神间,小苔突然瞪大眼睛,在旁边扬声道:“——惊长哥,你手上被卡片划了好长一道,流了很多血!” 血流伴随奇异信息素的波动,周惊长迅速回神,覆住伤口,直接转身拉小苔走。 周围有老弱病残被强大的信息素波及,身体虚弱的甚至直接在人群里倒了下来。 “哪个Alpha在这里随便释放信息素?是信息素吧,没有味道的信息素?”警卫直觉敏锐,高声喝问。 政务大厅人群拥挤,几乎所有分化了的人都受信息素影响,虽然他们嗅不见,但是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力量包围了整个大厅。 周惊长攥着小苔的手,拂不开混乱无序的人群,额头微微冒汗。 果不其然,原本“无味”的Alpha信息素随血气变异,弥漫在大厅的信息素开始失控——准确来说,是引得场内几乎所有人失控。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只晓得原先本属于Alpha的信息素已然天翻地覆,这种摄人心魂的味道像最高级的迷药,无论A或O都能被引诱,整个花园广场上的人都失魂落魄地朝大厅内涌来。 周惊长心说不好。他上次也是唯一一次信息素严重失控,还是在七年前。那时候他在帝国底层挣扎,受了严重的伤,百多个Alpha以及Omega围着他,好在因为局面混乱,他才堪堪逃过一劫。 第3页 因为他本是一个Omega,不确定什么缘故,医生说他易发情易孕。这导致他几乎没法跟别的Alpha沟通,症状太严重就成了病。于是他就被约束着喝抑制类药物,而他的追求者向来肆无忌惮、数不胜数。 十年前,他在帝国野区遇险,出来后就怀了孕。不再圣洁的事实迫使他离开原先的生活环境,流浪到帝国底层。 很难想象一个易孕易发情且样貌迷人的Omega如何在底层自保,而就在那之后,他的病也伪装起来了,能麻醉一切检测仪器与人类感官,让他成了一个仿若天生的Alpha,就连发情期也变成了易感期。 但这个伪装有副作用,他平时一旦流血受伤,就会立刻释放Alpha的信息素攻击周围,不过会随时间很快反弹,变成铺天盖地的迷人味道。它像Omega的信息素,但Omega、Beta也会被吸引,因此或许不是信息素,毕竟Beta通常不会对信息素有反应。 譬如此时,众人以为的Alpha信息素的强大力量褪去,空气里只剩下诱人的有向心力的气息,不受控制地被麻醉着想要靠近争夺。 周惊长护着小苔的头,迅速离开政务大厅,回到花园广场时,日光瞬间让人睁不开眼。 就在此时,一枚流星似的火色箭矢疾风般刺来,周惊长抱着小苔,抬头间蓦然心惊。 他下意识扬手,去保护惊叫的小苔,“唰啦“一下,箭矢刺过周惊长的手,又穿透大厅上方玫也金共和国的国旗。 周惊长的血滴在小苔身上,小苔压抑着害怕的声音,抱着周惊长埋头颤抖。 场面乱上加乱,早间待命的卫兵集结,迅速从另一侧绕来。 而等周惊长再次抱紧小苔的后颈时,前额已抵上冰冷的枪口。 ……头顶日光璀璨,心中一片寒。 他抬起视线,蓦地望进持枪者那双紫罗兰般的眼睛里。 喻说迟眼神中冷静而严肃,周惊长颤着眼睫又忽而闭上眼抿紧唇,却在那一刹那,被喻说迟轻抚着按下了头! “砰”地一下,子弹飞掠而出,扣动扳机的声音,和心跳突然重逢。 周惊长被刺激地一醒神,因为想起十年前在野区遇险的样子,好像跟此时一模一样。 子弹擦过他灿金的头发,风搅动空中异常泛滥的气息,最后贯穿了躲在大厅后、那个隐秘袭击者的肩。 子弹比袭击者点炸弹的速度快,一条血淋淋的手臂当即甩下来! “啊啊啊——” 人群发出尖叫又倏然收紧,纷纷抱头蹲下,成一大片。 炸弹被卫兵安全挪离,其他长官道: “把那个断臂的带下去审问!” 话落,花园广场风吹过。 日光下,圣灵雕塑手中的弓弦还留有余波,整个广场唯有一群卫兵和他们的上将、以及上将怀里的二人,站着。 闹剧结束,周惊长的头发已经散开了,披拂在喻说迟手背上,十分灿烂且柔顺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劣苔(三) “……” 很快,周惊长回头,推一把,又将长发全部拢住,冷脸默然退后,垂眸不发一言。 于是后者缓缓躬身,拣起地上的橡皮筋,看见上边,一朵手工编织的小花。 “……断了。” 喻说迟慢悠悠地抬眼,伸手,将发圈递过去。 周惊长依旧垂眸,视线却漫过发圈,看上对方戴着的一副黑手套。 小苔抱着周惊长转过身,圆溜溜的大眼睛流露出一丝可惜,率先开口道:“断了吗……那是妹妹编的发圈。” 说罢,小苔主动踮脚尖去接,将发圈贴在胸口心疼可惜。 就当喻说迟收回手时,周惊长却突然一下,将他那只手戴的手套,扯下来了。 “隔离的吧,借我了……有缘再还给,上将。” 周惊长三两下将手套戴在自己流血的右手上,进而凝起眉头,拉着小苔避开人群,迅速抽身离开。 随他走动迈步,长发就散开一种宛如信息素的味道。 喻说迟没动,后忽然抬手,冷酷将人拦下。 “——恕我直言,你恐怕不能走。” 周惊长回眸,终于肯看一眼,疑惑轻瞥。 不过喻说迟就不在看他了,转而朝着人群高声道: “在场所有人都需要接受排查,没有允许不能随意退场,请静听卫兵安排。” 话落,他将另一只手套也取下,丢给周惊长,拿出通讯器快步走了。 周惊长低眉看着手套,鼻尖萦绕起手套上熟悉的信息素味道。而他自己的血气全部被压制了,显然不会对旁人再造成影响—— 十年了,他再次嗅见了那种清新的、雨后的、青苔味道。潜浸着冷薄的紫罗兰香的,毫不张扬的,卑微中带着不屈服的、自傲的。 那个叫喻说迟的。 小苔坐在他旁边,百无聊赖,不知道周惊长对着手套发什么呆,口出狂言道: “惊长哥……我觉得上将是个好人。要是我另一个父亲也像他一样就好了……不对,要是我父亲就是上将就好了!上将听起来有钱!” “?” 闻言周惊长扯着手套,心情复杂揉了揉眉,都忘了反驳了。 场外躁动解除,子民都被安排到大厅,只是有人时不时往他们这边看。 小苔嘟囔:“我讨厌我另一个父亲……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们他是谁,如果他还活着,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你曾经说他参军去了,可是现在新国家成立了,国王都没有了,他为什么还没回来——难道是死了吗?” 小苔扒着周惊长乱动,一扭头却发现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人,瞬间尴尬得面红耳赤: “呃,上、上将?” 周惊长余光看见那人,同样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怪不得有人频繁往这里看,原来是在看上将啊……他还以为自己信息素又出问题了。 此时,喻说迟坐在旁边,双手都在黑色大衣里,一双皮鞋锃亮。大抵他经年身处战场磨砺,眉目十分年轻且富有精神气。 喻说迟微微压了下嘴角:“……无意听见。不好意思。” 小苔抿起唇,眼睛骨碌碌地瞧,在长椅上很不老实。周惊长被来往目光瞧得坐立难安,想带着小苔到一边去,然而那小屁孩老不听话,竟然斗胆道: “上将……我可不可以跟你打听一个人?!” 孩子一机灵,从椅子上下来,就站在两个人中间,以恳求的态度,朝喻说迟问: “上将,我父亲十年前参军去了,那时候他十八岁,年纪算早的了。您既然是上将,想必有好多好多部下,我想请问您,您的队伍里有符合条件的战友吗?” 闻言,周惊长眼皮一跳,感觉自己手已经重新流血了。 “是么?”喻说迟听清楚小男孩的话,低头,余光瞥到旁边人的手,颇为认真地答,“……我当然可以帮你打听,不过你最好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 小苔欣喜若狂,赶紧去摇周惊长的胳膊,大声道: “惊长哥,我另一个爹叫什么啊?” 周惊长眸中流露出一种低沉的凉意,不知道是不是血块凝结在了手套上,扯动后眉直蹙…… 于是那人也朝自己看过来,像是有些好奇答案。 周惊长微微一笑,抬手摸了下小苔的发顶,情绪不明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哪几个字。不清楚。” 听见冷漠无情的四个“不”,小苔果然迷惑地“啊”了一声。他觉得他惊长哥只是不愿意说而已,毕竟是伴侣啊,怎么能不清楚呢,怎么能那么随便交付一生呢? 于是小苔就皱着小眉毛,质疑说: “啊呀惊长哥,难道你真没上过学、是个文盲吗?怎么会连个名字都不认得?” “……” 周惊长将手放下,闭了闭眼,头一回觉得周小苔话多得该打! “那么请问,你还记得对方的模样么?” 喻说迟抱臂,倚在大厅长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那俩,貌似觉得挺热闹。 “如果你能告诉我你亲人的样貌特征,倒是也可以四处打听下。” 周小苔眼露期待,一直扒拉周惊长的长发,周惊长皱眉,将头发往后别,让死儿子站好坐下。 于是周小苔就撇撇嘴乖乖坐下,很快怀着钦佩再次偷望旁边上将大人,又烦周惊长说: “惊长哥,难道你连那个人的模样都不记得了吗?” 闻言过许久,周惊长低头又抬头。 他冷静着,一字一句答: “模样?怎么会不记得……那个人有一双灰黯低沉的眼睛。即使在人群里不耀目,也一眼能够察觉。因为他的存在,总像一片潮湿的暗苔。” 话落,喻说迟无言,盘着自己的手指头,微微撩眼皮。 周小苔纠结摸头,嘟囔道:“那这是你给我取名小苔的原因吗?” 周惊长不语,孩子名字都是凭感觉起的,没有什么不好的寓意。在这十年里,如果不是有两个孩子,他可能早就放任自己落魄颓废了。死了也不一定。 第4页 可假如没有十八岁在野区的意外,他才更不会沦落至此吧。 周惊长想起旁边人被赋予共和国勋章的样子,各种情绪终化为沉默。 “——那很抱歉,看来我帮不到你们了。” 言毕,喻说迟屈膝,收腿起身,俯视道:“方才好像听见政务人员你说你是位单亲的Alpha,那么你的伴侣应该至少是一名Omega吧。我突然想起来哪怕是现在共和国的军队,也都是由Alpha构成。” 剩下的他没说完,小苔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漏了。因为前帝国不允许Omega参军,而他惊长哥才是那个真正的Omega。但给政府人员报的是Alpha。如果被发现是错的,会不会连最后一点资助都没了?要是他们全家都成了共和国的骗子,就无法在首都生活下去了。 于是小苔当即转身大喊道:“惊长哥你骗我,我父亲没有去参军,他只是被你抛弃了对不对……还是他生下我和妹妹就死了呜呜呜……” 小苔扒在周惊长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喻说迟无言瞅着小孩,过会儿才看了下手上的通讯器。其实已经是很久之前的消息了: “——孩子采血后就可以回家了,政府需要确保儿童的生长健康。” 闻言,周惊长讶异,不过没再多说。正当他低头拉着孩子转身时,喻说迟却又伸手拦了下。 “……上将还有事么?”周惊长心情起伏,一波三折。 然而,喻说迟只是递过去一张卡片,淡淡朝着他道: “政府的补贴券。不是还有个妹妹么。我替你们重新请示了下。” 周惊长转过视线,默默看着那张价值不菲的黑金卡。过半晌,他才轻轻“嗯”了声,怼了下小苔的胳膊。 小苔一愣,接受示意,欢快地拿过来,鞠躬道:“感谢上将!上将是个大好人,以后欢迎你来我家作客~我们一定会好好地招待你的!” “……好。” 喻说迟颔首,轻轻勾了下唇角,像是心情不错。他在周惊长平静低垂的目光下,终于还是没忍住,轻摸了一把孩子的头。 离开政务大厅和中心花园后,周惊长提心舒了一口气。 袭击出事,他就那样被放走了。 ——因为按理来说,他不可能没事。 吵闹的菜市口有政客高谈阔论,底下围着一圈“鸡犬不闻”的老百姓,抓耳挠腮。 菜市口君子:“现在的国家三派纷争,共和已然成立新政,唯神派在暗中匍匐行动,义皇党把持旧庭王族,不知道国家的未来将会落入哪一方的手中?” 周惊长今天有钱了,准备回家煮鸡汤,因此停留在杀鸡的摊前有些久。 菜市口君子继续分析:“咱们首先看袭击手法,那枚凶险的箭矢由花园广场的圣灵雕塑发出,袭击者还险些点燃炸弹……” 周惊长默默听着,指着鸡圈里一个活鸡说他要那只—— 广场上长满玫瑰、正弯弓搭箭的雕塑,就是圣临教的神,也是这个国家、这个洲的信仰。 而他正是二十年前,圣临教选出的世俗圣灵。 圣灵身份高贵,由国王将其捧在手心、养大成人,连王子公主都要比圣灵略逊一筹。这正是前玫也金帝国,对神表示敬意的一项礼俗。 自己八岁那年被圣临教选中,亲生父母受帝国三天优待,三天后就被枪毙。 幼年的周惊长不知道成为圣灵意味着什么,只是在王宫花园里日复一日长大,又逐渐把小时候的记忆全部抛却了。 父母对他来说只是卖子求荣的陌生人,当他十八岁意外怀孕后经过时,发现周家旧地已然人去楼空。然后他就对父母没什么仇没什么怨了,也对这个人心难测的帝国没什么兴趣了。 但是他有了孩子。 而且居然是两个。 周惊长漫无目的看着锅,在氤氲的热气中模糊了双眼。 “惊长哥,要是我们每天都能吃鸡腿就好了……” 小苔在旁边馋嘴,抱着周惊长当围裙。 “惊长哥你是不是手疼?我已经能够到锅了……” 小苔懂事,拿过锅铲和汤勺,自己装模作样地尝咸淡。 “哎呀,我觉得应该多放一些佐料去腥……还是放醋和白酒呢?” 周惊长动动手指,从口袋里摸出那副黑手套。之后他朝着脚边垃圾桶,凝视许久。 ……手套材质上等,倒是可以给孩子改成小的,那样冬天就不冷了。 思及此,周惊长又将手套丢到一边的桌案上,反正没有亲自物归原主的意思。 “汤煮好了,惊长哥,你要不要尝尝?” 周小苔小脸儿生花,轻扯着大人的袖子唤周惊长回神。 思绪稳下来,周惊长微微笑,摸了下小苔的头: “你怎么这么馋啊……妹妹一个人在房间里好久了,我们先去看妹妹吧。” “好~” 小苔拿上小碗勺,周惊长端上汤,一起来到小花的房间。 小花的房间全遮光,不能透出半点儿日色或月光,黑蒙蒙的房间里,掩伏着一阵微弱的呼吸。 “灯花又烧完了么?” 小苔去抽屉里找灯花,这是一种会发光的黄绿色花苞状植物,只有它的光能让人看清楚,且不会让小花的病发作。小花其实能看见其他人或事物,只是周惊长和小苔需要而已。 “明天再去买一些吧。” 周惊长默默在心里记账,灯花因不耐用而耗费昂贵,普通百姓不用,王室又看不起这种不开花的植物,因此整个玫也金都鲜少有人种植。 作者有话说: 首发是一万字左右,接下来看情况隔日更!(?ì _ í?) 总之非常感谢它是0字的时候愿意收藏的读者,第一次有一百个收藏开文俺有点紧张………… 第4章 金玫瑰(一) 此时小花脆弱的皮肤露在外边,上边隐隐裂出许多道脉络似的紫金线。周惊长知道孩子痛,也知道小花很坚强。 俩孩子是双胞胎,长得一样,一眼看过去没有大人好看,光看脸也分不清男孩女孩。 “小花来,给你喝汤,这是小苔做的,你尝尝,是不是比我烧得好喝。” 煮熟的鸡肉都被单独剃了骨,小花喝一口汤,周惊长就喂她吃一口鸡肉。小花除了眼睛带来的病以外,其余方面譬如饮食能力都很正常。 “惊长哥,我自己会喝……你不要担心我,你们去吃饭就好。” 小花侧耳,听见小苔肚子咕咕叫,朝人天真地笑起来。 周惊长看她皮肤上的纹路更加明显了,心里不放心。小花想自己伸手拿碗,却不小心把指甲扎进了周惊长的手背,受伤的血口瞬间重新裂开了。 汤碗“唰啦”一声被打翻。 油汤的味道散在空气中,小花八成是被烫到了,猛地朝后一缩。 周惊长从走神中惊醒,站起来急忙说:“没事的没事的,小苔,你把外边灯关了窗帘拉紧,带妹妹出去,我把房间里收拾下。” “……好。” 小苔搂着妹妹出去,然而客厅遮光不全面,再者小卧室里灯打开总会漏出来。小花被哥哥抱着,眼睛还是受到了环境的刺激,逐渐痛得浑身颤抖。 她忍不住扒开眼睛上的纱布,小苔想要阻止,却忽然与人对视。 小花眨了眨眼睛流泪,她左眼金如琥珀,右眼却是神秘幽冷的紫色,的确很奇怪吧,可是今天,小苔看见那位上将的眼睛,就觉得和妹妹一模一样…… 曾有医生建议剜掉孩子的双眼,但由于查不出病因,周惊长不愿意就那样剥夺小花的视力,于是就这样举步维艰地过了好多年。 “惊长哥,你在柜子里翻翻,看看还有糖没有!” 小苔抱紧了小花,心疼地坐在地上,突然朝里边大喊一声。 周惊长还在换被套,闻言又去抽屉里翻药瓶。小花一直吃的止痛药三千块一颗,一周一颗基本是最低频率。这种药造价昂贵,有的时候周惊长自己去采集原料,有的时候会买到劣质品,直到三年前年他熟悉了一名医生,一万块才能买到四颗。 收拾好东西出来,周惊长和小苔蹲在客厅里,默默看妹妹吃掉三千一颗的糖。 妹妹是家里最需要呵护的人,三千一颗的药是定心丸。如果小花不在了,周惊长挣再多钱都毫无意义。 “惊长哥,今天还想听你讲公爵家的故事。”小花说。 入夜,俩孩子在周惊长怀里睡觉,按照惯例听故事。 “不不不,我还想听国王家的逸闻,”小苔蹬一下周惊长,仰着脸乱扭,“国王不在了,他的事情真成故事了。” 小花:“不过惊长哥,你是怎么知道那么多秘密的,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周惊长听小花的,压下小苔的头,微微笑说:“……今天接着讲公爵家的故事。” “公爵一家传到第三代,依旧坐享荣华富贵。此时的公爵性格圆滑伪善,公爵夫人世故、脾气莫测。他们夫妻二人感情不和,<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十年依旧膝下无子。” 第5页 “有一天,公爵夫人跟公爵争吵至皇宫,国王不胜其扰,想将二人厉声驱逐,却不曾想,此一幕逗笑了帝京花园的世俗圣灵。” “国王见圣灵展颜而欣喜若狂,于是给予公爵一家进出花园的权利。” “公爵与夫人当即对国王溜须拍马,他们为了伪装感情和睦,善良正直,不久后直接在圣灵的加冕仪式上,收养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之后,公爵和夫人还是常常吵架,而国王又频繁召见他们去逗圣灵。公爵和夫人接旨后气急败坏,难得再次达成一致,让养子代替他们去花园侍奉圣灵。” 周惊长在漆黑的房间里眨眼睛,大概被自己讲的玩意儿逗笑了。 小花好奇:“之后呢?公爵家的养子有没有去?” “公爵家的养子去了,但是圣灵很讨厌他。压根儿不看他一眼——后来公爵夫人和公爵分居,在远离广场的地方买了一座小洋楼。” 周惊长话语转得快,小孩注意力也分散。 小苔:“公爵夫人的小洋楼……在哪儿?” 周惊长笑:“就是我们家对面那座,粉红色的小洋楼。公爵夫人喜欢在窗口扎蝴蝶结,假如把蝴蝶结收走,就是不见公爵的意思。” “啊??那原来是个蝴蝶结吗,上个月搬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有人吊死在那里了!” 小花缩了缩:“现在公爵一家还在吗?” “不在了,公爵一家因为造反,七年前被杀,”周惊长淡然,“后来,公爵夫人的洋楼废了,爬满了野花藤,长出了夜里惊魂的传说。” 闻言,小花赶忙蒙头。 然而,没多久,小苔却突然探出脑袋,扒拉住周惊长的头发,愕然道: “惊长哥,你说的,公爵家的养子……” “就是喻上将吗?” “缔造了不败神话的上将,原来是国王与圣灵殿下的叛徒吗?” “嘘——”小花听害怕了,知道这不能乱说。她抱紧周惊长,和小苔哥哥缩在一起。 周惊长闭起眼睛,拍着俩孩子,将思绪陷入黑暗中。 此时,他被刺伤的手密密麻麻地痛着,白天的情景又不断浮现。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想一个个蹦出来,心想,要是对孩子不利怎么办? 难道要求助现在功成名就、身居高位的共和国上将吗? 等俩孩子呼吸平稳,安静睡着了,周惊长才侧过身,翻出白天那几张补贴券。 目前家里没什么钱了,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要靠昨天领的新政府补贴,可是小花的药没了,灯花也需要买进。 周惊长默默看着喻说迟给的那张黑金卡,脑海里浮现那个人的眉目,翻来覆去。 ——睡不着。 作者有话说: 感谢评论!俺都看见了非常感谢读者捧场啊啊啊啊 也非常惭愧更新得看具体收藏…… 还差一些才达到第一个曝光的标准,只能在规定的三万字前缓慢更新……否则连载文就像弱树一样很难扶起来了。 每个孩子俺都很珍惜,所以一定会完结。 希望这篇的世界观和主角相处方式读者能喜欢,是俺琢磨了好几遍的灵光哈哈哈哈哈(。 第5章 金玫瑰(二) 次日一大早,俩孩子还在睡觉,周惊长在客厅留了鸡蛋和牛奶,就出门去政务厅了。 他揣着两张补贴券,盘算着最近的支出。现在当务之急的就是要给小花买药,以及家里照明学习的灯花。 去政府需要搭公车,周惊长下楼,在最近的站台等了一会儿,可能是首都的早高峰吧,一列一列的小火车全部挤满了人,司机大声吆喝着等下辆,根本没地方凑。 周惊长无奈看下太阳,心说到了财务处,又要全是人了。 就在这时,远处路上缓缓停下一辆白汽车,里边的男人遥遥招手道:“惊长!你要去花园广场么,我顺路载你啊。” 周惊长听着那个“惊长”撇了撇嘴,不过还是很利落地过去,上车说:“你也到花园广场?做什么去?“ 合上车门,周惊长对着镜子挽起乱了的长发,觉得该剪了。 凌向温边笑边瞄:“你要剪头发么?高价卖给我怎么样,考虑一下?” 周惊长朝他勾了勾唇角,挑眉说:“多少钱?我考虑考虑啊。” 凌向温停在红绿灯路口,闻言伸手,大概想掂量一下周惊长漂亮的金发。 周惊长余光察觉,漫不经心朝旁边歪了下,抱着胳膊悠悠道:“……多少钱都不卖。” 凌向温踩油门继续开车,语气平稳,似笑非笑:“我给你小花三十年的止痛药,怎么样?” 周惊长没说话。 ——他和凌向温早就认识了。 十几年前,周惊长因为信息素的病,在帝国花园阁楼里关着,就是凌向温的祖父一直给他配药检查。后来凌向温继承了祖父的医药学,在帝国翻覆后遇见了在底层谋生的周惊长。 周惊长傲气,谁都不依顺,面对别人的示好从来无动于衷,他从前在王宫里如此,现在落魄了依旧我行我素。要不是凌向温有个医生的身份,研究出来的药对小花有用,他才不愿意跟人交朋友。 三年前,凌向温目睹他喝劣质的过期Omega抑制剂,差点儿把自己喝死,还是凌向温救了他,给他重新研制了一种半A半O的药剂。 有了凌向温情况好多了,凌向温也就是唯一知晓他因怪病伪装成Alpha的人了。 奈何他本人心如铁石,瞧人时尤其吝啬刻薄。还好凌向温只是个气质温和的Beta。 “你还没说你去花园广场做什么呢。” 周惊长往车窗靠,撑着脸,对前边的问题充耳不闻。 凌向温开车速度变慢了,过会儿才搭腔:“我去工作的……私人医生。” “你给政府的人当私人医生?谁啊?” “共和国首席执政官的弟弟。”凌向温平静。 “……他有什么病?”周惊长疑。 “心理阴影吧。那小孩一张脸白不呲啦的,精神萎靡,像中世纪好久没吸血的鬼,”凌向温叹气,“听说他作为玫也金王室,这么多年一直被关在火山岛监狱。直到大典前,国王被拉出来斩首,才发现那还有个孩子。执政官闻讯喜出望外,因为那是她的弟弟。也就是侯爵的小儿子。” “他被关在火山岛这么多年,恐怕受了不少惊吓,所以需要医生吧……” 周惊长低头,没话说。 “——先生您好,您确定要将补贴券换成现金吗,折合钞票共计一千六百二十一元。” 政务人员尴尬地抬眼询问。 周惊长无视旁人的目光,抬眼淡然道:“是的。还有另一张呢。” 政务人员隔着窗台又刷了一遍码,之后说:“这张貌似不是昨天政府发放的,您是持有人吗?” “有什么问题?”周惊长瞧她。 政务人员:“账户显示属于前帝国公爵,这是公爵家产上交新政府后,给相关家属的遗产储存卡。” “如果您要使用的话,呃,您需要大喊一声持有人的姓名。” 周惊长撩下视线,脸上一个问号。 政务人员将卡递回:“……呃,或者您如果是主人的话,您修改一下声控刷卡,否则就没法提取上边的存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金玫瑰(三) 周惊长表情莫测接过卡,摩挲着政府信封里那一点儿钱,没想到居然折合这么少。 他又蹙眉看向黑金卡,走两步站到一边去。 他现刚在首都立足,除了房费不需要交,其他都急需用钱。至于从前的积蓄,都随战争被劫掠一空了,本来也没多少,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悲。听闻首都有补贴,加上有个周家的旧房子,他才带孩子重回首都。 小花没有药了,这一千六省吃俭用能活一个月,可是连一颗药都买不起。 更何况他刚拒绝凌向温的表意,他怎么能拉下脸来再朝人借呢。 周惊长目光低垂,再看那张黑金卡的时候,心里又闷又拧得慌。他在垃圾桶前驻足半天,诅咒了两遍持卡者,扭头走人。 中午给孩子做完饭,周惊长继续工作。他在首都的汽修店,给人修车,老板基本不在,就是他一个人看店。 首都像一座空中花园,水运陆运发达,彩漆顶的房子在阳光下缤纷灿烂。许多船只漂在贯穿花园的圣灵河里,河水灌溉出西边圣灵教堂的玫瑰花海,最后化作激荡璀璨的瀑布,朝帝国底层冲刷而下。 汽修店在花园水街的好位置,占地<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很大,还卖各种二手车。周惊长在这店里打工,几乎一整天都拿着个修理工具蹲在车轮边。 有时候是附近的学生来修自行车,有时候是给汽车补胎的,周惊长很少在工作时披散着头发,但即使如此,来店里的客人依旧止不住盯着他看,从挽着的金发看到露出的眉心和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短短一个星期,汽修店生意翻了三倍。 第6页 周惊长很少跟客人讲话,只有提醒付钱的时候才掀起眼皮,不怎么客气地瞥那人一下。 某天晚上八九点,花园水街还灯火通明热闹着,周惊长该下班的时候,眼见一个学生撞上电线杆,然后兴致冲冲拖着毁了的自行车架来汽修店找他。 “老板,我自行车坏了,你不能不给我修啊!” 十几岁的高中生缠着冷脸的周惊长,周惊长早扯下了工作防护口罩,收拾东西说:“我已经下班了,还有。我不是这儿的老板。” 客人多又没有分成,他工钱是固定的,巴不得天天没人。因此他对于汽修店火爆的生意烦得要命。 学生瘪着年轻的小脸不让人下工:“我又不是不给你钱,你干嘛凶我?” “那你滚啊。”周惊长抬唇说。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让我滚?”男高中生拿水汪汪的大眼睛瞅着他。 “怎么着,叫你这个名字的不能滚?”周惊长一脚踢开他挡路的烂自行车。 “你听好了,我叫花衷赫,我、我我是当今共和国首席执政官,的弟弟!!”男生叉腰仰脸。 “你是谁都不关我事,又不是我生的。” 周惊长不感兴趣,一眼都不多看,直接走人。 花衷赫……首席执政官的弟弟? 这不是凌向温的病号吗,一个星期就治得活蹦乱跳撞电线杆了?还是把病都治进脑子了? “哼——!!你不给我修,我自己修!” 周惊长无奈,觉得这小孩果然病还没好。他独自走在花园水街,夜幕深重,路灯的光在圣灵河里随水流,有些路边摊还在营业,香味四溢。 工作的地方距离他家十几分钟,步行足矣。然而对周惊长来说,十年来工作与家那一段路总是黑压压的,因为连着的是俩嗷嗷待哺的孩子。 周惊长低头看路,心想居然从十八岁开始,已经独自走了十年了……那只是他刚刚成人的年纪。 路边小吃飘香,周惊长捋了下自己衣褶,默默看了下招牌,没动。 中午的时候他会回家做饭,但是最近生活拮据,他每天吃两口白饭就去店里忙了,小苔小花正长个子的年纪,家里吃的基本都留给孩子了。 工作到夜里,周惊长有些饿了。他在那吹半天风,像是在等小吃收摊,收摊了就不纠结了。 三分钟后,他还是妥协了,慢慢走了过去。 “请问这多少钱一个?” 周惊长掠过小吃摊,到隔壁,轻轻拿起一个兔偶。 “八十五,”摊前的姑娘瞅着这位客人,“就剩这最后一个了,要的话给你便宜些噢。” 周惊长低头,仔细看这有一头卷发的小兔偶。他睫毛在摊点灯光下一颤一颤的扫阴影,摊主人朝人看,不禁笑得温柔。 前几天,他没睡着那晚上,后半夜听见小花说梦话,想要小兔子娃娃。这几天他有问俩孩子想要什么生日礼物,但是小花和小苔什么都不要,只希望周惊长少打工,在家里多陪他们。 “给你便宜十块钱。” “行,那你给我装起来吧。” 周惊长想到要给孩子买礼物,眼中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摊主人察觉到他那一丝笑意,连打包的动作都轻快了许多。 “给。” “谢谢。” 周惊长拎着盒子,就一个转身的工夫,却被一条突如其来的狗撞得趔趄。 “唰啦”一声,盒子在地上滚了几遭,掉入他身后奔流的圣灵河。 周惊长赶快站稳了起来,跑到河边,附身在平缓的水里瞧了好半晌。 他逐着岸边的路灯往下游看,觉得自己能够上来,于是他就扶着路灯杆子,准备下水。 “汪!嗷汪!” 正想下水的时候,狗突然跳出来冲他大叫。 再回头河流转弯,盒子被猛冲,摇摇晃晃地已经不见了踪影。 周惊长站在河边花坛处,灯火倒映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 “……” 水里的影子跟自己对望,周惊长无言站了会儿,起风时无视一切掉头离开。 然而,他刚走没两步呢,方才撞了他的狗嗅着气息挡过来——跟它主人一起。 靓丽的金毛儿看起来雍容华贵,还戴着金玫瑰项圈。项圈牵绳尽头是一双白皙的手,周惊长顺着瞧过去,最后望进了一双紫罗兰般的俊眸。 喻说迟穿着这个国家人民的日常装束,不是从前一次、两次、第三次,见到的各种礼服与军装。 周惊长想起那张遗产卡的事情,动了动唇角,然欲言又止。不多时,他淡然挪开视线,抬脚走。然而,喻说迟的金毛儿却又挡住了他的路,连着它的主人也开口了。 喻说迟:“你好。” 周惊长顿住脚步,皱眉:“……” “汪!” 大狗在旁边瞎掺和,摇着尾巴要嗅周惊长——被喻说迟一把拉住了。 周惊长太阳穴一跳,突然看那流哈喇子的金毛不爽,尤其狗的胸前还有一枚意味不明的金玫瑰。 此时空气沉默,好像只有贯穿首都的圣灵河,在灯火阑珊里流。 周惊长忍着一口闷气,捋了下自己同样柔顺亮丽的金发,抬头道: “原来是上将啊,你跟你的狗站在一起,我差点儿没认出来,只瞧见狗了。” 闻言,喻说迟无奈,瞧了下自己的狗,不徐不疾:“没关系。毕竟天有些黑,金毛更显眼些。否则我也看不见你了。” 周惊长偏眉头忍,只想离开。 喻说迟望一眼此时平静无波的圣灵河,松弛道:“我是不是需要赔你钱?” 周惊长手抄兜,貌似有些烦躁。他回眸时动作比较快,金发丝儿亦随风扬了扬: “七十五。”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稍微连更一个星期……祝俺好运! ps:后几章挺甜的hhhhh俺修改了七八遍 第7章 Chapter(七) “好……只是,你需要多点儿吗?” 喻说迟从口袋里拿钱,一把钞票全递了过去。 周惊长早皱眉:“什么意思?” “天黑。我懒得数了,”喻说迟抬眉,朝向他,“要不你自己来数。” “我只要七十五。” 周惊长态度倔强,他捋一下头发,趁着路灯俯身,在人手里抽钱。 夜色静谧,两个人离得近,喻说迟嗅见对方身上的味道,貌似微微一笑。周惊长不知道他笑什么,只嗅见自己身上很重的机械汽油味。 “八十,找你五块。” 周惊长很较真,从自己身上翻出零钱,塞到喻说迟手里,之后他再不看一眼,直接错身离开。 喻说迟低头,看着那脏烂沾着汽油味的五块钱。他迈开步伐牵着狗,沿河端端正正走在周惊长后边。 手里的金毛哒哒地落周惊长几步,又引在喻说迟前面。二人一狗途径半路的宠物店,吹着圣灵河的晚风,漫长的一天终究是要结束了。 十分钟后,复古的小洋楼出现在视野中。 周惊长停下脚步,像是要用无情的目光,把跟了自己一路的人看穿。 喻说迟压下眉梢一点儿<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神色,抬头时装模作样地疑惑了下。 他扯住小玫瑰狗,恍然大悟般看着眼前的小洋楼,又望向周惊长,说:“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里?” 周惊长闭了闭眼,心说这个人怎么还倒打一耙,不是他自己一直跟过来吗?虽然公爵家的房子离自己家近是事实,但喻说迟也未必必须住这个洋楼吧。 喻说迟好整以暇牵着狗往那儿一站。 周惊长不知道在跟自己怄什么怪气,片刻才松了松眉头,过去几步说: “天这么黑,我送一个Alpha同性回家,想必是义举。又不是所有人都是爱窃听的变态同性恋,您难道还怕我盗取居住地址吗?” 闻言,喻说迟不管他层层言外之意,姿态从容:“原来如此。谢谢你。” “我家的确住在这里。” “?” 谁要知道他家住哪里? 周惊长心情写在脸上,像一身刺陷进了沙子里,浑身不爽。喻说迟本来打算上楼了,却又回过来若有若无笑说: “对了,我家这只金毛性格温和,毛很顺的,一点都不刺人,你要不要——” 周惊长站在原地,就要摸上去。 “学学?” 闻言,周惊长在心里劝自己冷静,收回手轻轻咬牙说: “不了。我对狗没兴趣。” 喻说迟失望:“我以为你会跟它很投机。” “你为什么会以为我跟一只来路不明的狗投机?” “这不是一只来路不明的狗,它是我家养的宠物。名叫小玫瑰。” “它叫什么跟我没关系。而且重点也不是这个。” “那你说它来路不明。它明明有名有姓也有家。” 周惊长一忍再忍,直接转头回自己家,然而小玫瑰跟在后边,牵带着喻说迟。 第7页 周惊长听见脚步声,手搭在外楼梯上,半途立在夜色里朝下后方看。 小玫瑰朝他热情地摇尾巴吐舌头,喻说迟站在那里,虽无显然的笑意,神情却明净疏朗。 ——他们就成了邻居。 之后几天,汽修店的生意依旧忙碌,周惊长中午回去烧个饭,没时间吃就得来。他看见小花在这些天里自己编了个兔子娃娃,小苔也在对着书本学算数,一时间愧疚难当。 “喂,老板,你汽修店该招人了吧?每天都是街坊邻居的投诉电话,他们说来店里修车的堵了一条街。” “谁投诉的重要吗?是对面那个宠物店!还有我这月的工钱该付了吧……” “什么啊,必须要到月底?” “给假期是么,行吧,每周日下午。哦。那后天就是啊。” 老板痛痛快快把电话挂了,周惊长放下电话,从矮凳坐起来的时候险些跌倒。 他总是蹲着或弯腰修理零件,加上吃饭不规律,营养缺乏,身体条件在短短一个月里差很多。 最近,那个折磨人的易感期也要来了。 傍晚日暮,夕阳给花园水街漫上一层光,周惊长在饭点儿得闲,坐在店里,拆从前没喝完的低劣抑制剂。 谁叫他现在没钱,实在跟凌向温买不起了。应该不会喝死。 周惊长坐在汽修店招牌处,一边喝抑制剂,一边缓缓心神看落日——水天交融处是赤霞,赤霞又落满了彩色的房顶。 要是小花的眼睛治好了,她也能看见这个缤纷多彩的世界了。 思及此,周惊长心生落寞,忽然觉得傍晚的风凉,看样子是要下雨了吧。毕竟首都一连晴朗了快一个月了。 丢掉手中药剂,周惊长转身进去,却在调头的工夫,看见对面宠物店一个熟悉的人。 隔了一条河,喻说迟手里提着三笼子小奶猫,满面春风地从宠物店走出来。 远远地,喻说迟摆弄着笼子里的金渐层,直到有一只小猫咪不吱哇叫了,他才提上三个笼子,大步流星地回家去。 周惊长盯着那些捣乱的金渐层难以言表。他坐回凳子,重新拆一条垃圾抑制剂,望着宠物店招牌,心情复杂地喝了。 周末,周惊长下班早。今天是他俩小孩的生日,他省自己的饭给孩子买了蛋糕,虽然不大,但是做得很漂亮。 除此之外,他终于买了三棵灯花,因为这星期工钱就发了。他这下就能陪着小花学习了。 周惊长拎着蛋糕盒子上楼,进家却见小苔独自趴在客厅桌上,一张脸烧得通红,额头直冒热气。 周惊长的凉手碰到小苔的脸,赶紧拍了两下,唤道:“小苔,你发烧了,快去你房间里躺着。” 小苔迷迷糊糊被周惊长抱到卧室,周惊长给他掖好被子敷毛巾,又去抽屉里找退烧药。 “没有了么?好像刚搬进来的时候备的有啊……” 周惊长着急,小苔躺在被子里,喉咙哑着说:“惊长哥……药给小花吃完了,这个月你工作忙,她说眼睛痛,治眼睛的药早就没了,她一直吃的抽屉里的感冒药……” 周惊长表情像是惊讶中带着害怕,起身时打翻了桌上那一盆水,又任由水染湿他的裤脚:“药怎么能乱吃呢?!你怎么不看着点儿?我让你待在家里照看妹——” 小苔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突然大哭起来:“我们只是不想让你担心!感冒药有成分跟小花的药重合,我本来阻止了,是小花自己非要吃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圣灵(一) 周惊长不跟孩子生气,连忙道歉说:“你先睡吧,等我去水街给你买药。很快就回来!” 话落,周惊长不顾自己湿了一半的长裤和鞋,匆匆下楼,往花园水街的药店跑。 彼时夜幕降临,喻说迟又出来遛狗,周惊长当然不可能打招呼,直接推了一把叫人别挡路。 喻说迟看着他狼狈仓促的背影,疑惑他家里发生了什么,不由得往楼上看过去。 然而楼上漆黑一片,貌似灯都没开。 “麻烦拿一些感冒药和退烧的,症状比较严重……多拿几天的。”周惊长站在前台,抹了一把脸上缭乱的发丝。 他从口袋里拿钱,眨了几下睫毛,不小心将一把零碎的硬币都抖了出来,还有好多几毛的。 周惊长几乎把钱都数给药店了,买几盒药买到身无分文。 “……谢谢。” 周惊长提着一袋子药道谢,之后俯身,去捡掉在地上的几毛钱,有的还陷在河岸泥土里。 他捡硬币起来眼前黑了一瞬,不及站稳,脚下突然一滑。 “诶,小心。” 喻说迟不知何时来到他跟前,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周惊长险些掉进河里,后知后觉的难受,侧过头闭了闭眼。 他意识到这是自己发情期到了,但看起来像alpha的易感期。过去十年里,这怪病伪装的alpha帮他很多次——总比Omega发情期引来一大堆Alpha好。 周惊长没力气说话了,皱眉避开喻说迟,攥起药袋子继续朝前跑。 喻说迟站在淤积的河岸,挺诧异的,后看见脚边落了一枚钱,这才俯身小心捡起。 “——周小苔,起来喝药。” 周惊长开了床头灯,坐在孩子边上,摸了摸他的头。 小苔眼睛水光潋滟的,或许是发烧感冒的缘故,也可能是还在生气。 这小朋友嘟个嘴,眉毛一扭,非点儿要周惊长一勺一勺喂。 “你把脸逞上天!”周惊长把药碗怼到周小苔脸蛋上,“自己喝。我得去看你妹妹了。” 周小苔仰头,把药一饮而尽。他从被窝里蹦出来,硬要把热乎乎的脸往周惊长唇边贴,一瞬间变得哭唧唧: “惊长哥,你给我找个后妈吧……!!我每天都要看妹妹,不能去帮你,可是妹妹没法跟我玩,我待在家里好孤独,要是有人陪着我,教我读书算术我都乐意……” “你自己不会学啊?” 周惊长无视周小苔的请求,反而义正言辞的。 周小苔抓着周惊长的衣领子,眼泪鼻涕死蹭:“不嘛,不嘛,你给我找个后妈……明明身边那么多人喜欢你,惊长哥,就没有你中意的吗?” “没!”周惊长答得果决,拎着小兔崽子的后颈叫他滚。 周小苔气得火冒三丈,哼哼唧唧叉腰说:“不嘛——我发烧都是你气的了!我决定以后在路上看见美女就喊妈,看见男的就喊爸!” “你再叫跟狗玩去。” 周惊长黑脸,起来一把将小屁孩的头按进被窝。 周小苔顶着牛脸气急败坏,在他手底下挣扎,嚷嚷道:“今天是我生日,你给我过生日,你不许走!” “你没长大不许过生日。”周惊长高冷拒绝,留下一个发人深省的背影。 “哼——!!”周小苔撒泼仰天,又躲在被子里踢床,掉两滴小珍珠意思意思。 周惊长拿那魔童没办法,背信弃义给蛋糕点上灯花,先问问小花的情况再说。 他进来时,小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感受到绿色的灯花才眯缝眯缝眼睛。 “小花,今天是生日,你记不记得?”周惊长把蛋糕放在床头,灯花的光照在小花脸上,小花甚至有些趋光似的往那边扭。 “你想不想吃蛋糕?”周惊长小心摸摸孩子的脸,小花在发病时脸上会出现好多紫金色的纹,换个人恐怕都觉得这孩子有传染病。 小花从床上起来,扒拉两下自己的黑头发,说:“惊长哥,我过生日了,想让你给我梳顺头发。” 周惊长点点头,说:“……行呀。那你先切蛋糕,我待会儿就给你找梳子。” 小花“嗯”一声点头,朝着周惊长吃吃地笑。她很快对着蛋糕闭眼许愿,周惊长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把着手指头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过会儿,小花挪走了灯花,先给周惊长切了一块,腼腆笑说:“你先吃。” 周惊长接过来,放到一边,说:“周小苔爱吃蛋糕,这一块给他吧,等他退烧了明天醒来吃。” “那你不吃吗?” 周小花拿着灯花凑近周惊长,轻声说:“惊长哥……你瘦了很多。你每天中午也不怎么吃饭,是不是我的病太耗钱了,你为了我才这样?” 周惊长讶异笑了:“没有,我只是要去工作而已,店里人很多。” 周小花搂上周惊长的颈子,小鼻梁贴到人耳廓,凉凉的又安静。 “对了惊长哥,你上次讲的,圣灵是什么,你能给我讲讲圣灵的故事吗?我没有别的愿望了。” 周惊长抱着小孩,坐在床头,拿梳子给她一遍一遍梳顺,回答道: “好……给你讲,圣灵啊……这就要追溯到我们国家的圣临教了。” “传说千年前,一位名叫金圣灵的神照亮了这片大洲的命运,于是百姓带着信仰,将圣临教在本土发展壮大。” 第8页 “之后,大洲上有了民族国家,国王将其统一,建立了玫也金帝国。在这片大陆上,不仅百姓信仰圣临教会,国王也对教义虔诚。国徽就被设计成了代表金圣灵的金玫瑰和弓箭。” “数百年来,几代政权更迭,然大陆信仰永恒,国徽至今都不曾改变。” “而世俗圣灵是什么呢……上个王朝的国王痴迷神教,想对金圣灵表示至高无上的信徒之爱,于是让教会从民间寻找被金圣灵祝福的八岁幼子,带到自己王宫里亲自抚养,长大成人。” “带到王宫里的圣灵……”小花依偎在周惊长身上。 周惊长眼神放空,一遍遍给孩子梳头,又垂眸低沉:“对。带到王宫里的圣灵。” “国王会给圣灵送上整个国家最好的东西,甚至在政务繁忙时也能赶到花园里,远远地站在阁楼下逗圣灵开心。” “花园里栽植着整个大洲最美的金玫瑰。普通的园丁根本无法进入,那些玫瑰都是帝国最尊贵的王子王孙们为圣灵灌溉的。或许他们被召来之前还愤愤不平,等到见了圣灵圣洁而美丽的面容,就会无一例外地变得心甘情愿。” “每天旭日东升之际,圣灵会迎着晨辉,在阁楼里念起一卷圣临教经,从第一章 第一节开始……慢慢地读到日暮西垂。” “王公贵族们在阁楼下侧耳倾听,帝国的命运就宛如花园里摇曳生姿的金玫瑰,扎根于这片植满信仰的大地。” “圣灵一辈子都保持着圣洁之身。他们十八岁从王宫里走出,到帝国各地建立教堂,宣扬教义,死后就被葬入王城最大的圣灵主教堂,再塑一雕像于阁室中,与教堂里最不朽的金圣灵遥相辉映。每逢重大节日或礼拜日,教会就会开启殿门,让纷至沓来的后世信徒,在圣灵脚下做一段虔诚的祷告。” “所以圣灵是人。那他会爱上别人吗?” 小花趴在周惊长肩头,疑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Chapter(九) 周惊长摸了摸小花的脑袋,灯花的光照进他琥珀色的眼睛,原来夜已经很深了: “……假如你成了圣灵,你就没法明目张胆地爱人了。” “因为爱让人失偏颇。违背众生平等的教义。” 夜深了,他轻轻念着当年跟圣临教学的祷告词,轻拍着哄孩子睡觉,难得不显得咄咄逼人地锐利。 …… 第二天天还没亮,周惊长做梦醒了,就起来去小苔房间,看退烧没有。 周小苔头闷在被子里,不仅一点儿汗没出,一张脸还热得像个烂番茄。周惊长甩两下手摸上去,果然还烫得要命。 眼见窗外阴云染天,周惊长把孩子拍醒,快速裹上衣服,说:“起来跟我去挂水吧。” “小花!你自己吃早饭,你房间里的东西将就一下,我带你哥哥去看病,可能得晚点儿回来,你一个在家里,我把门给你锁上!” 周惊长交待完,顺手戴上口罩,十几分钟把周小苔拉到了最近的诊所。 诊所的大夫妙手一把,周惊长点点头,付了一笔巨款给周小苔打吊针。他摸摸被病一扫而空的裤子口袋,出去就近买了一份小苔爱吃的鸡蛋饼。 夏末的风潮湿,晨起阴云漫卷。 周惊长看着灰蒙蒙的首都天空,眼睛也被染成了黯淡的颜色。 “惊长哥,你不吃吗?” 周小苔为了一个鸡蛋饼对感冒幸灾乐祸,吃得高高兴兴满脸油。周惊长坐在他旁边,抚着满肩的金发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言,周惊长被唤回神儿来。他拿出兜里的纸巾,嫌弃地往人脸上一糊:“瞧你出息。” 油条的周小苔嘿而笑,朝着他年轻而令人尊敬的爸,露出一排雪白的幼虎之牙。 “我今天跟汽修店请假了,马上中午回去给小花做饭,然后再把你接回家,行不行?” “啊可我下午不是还要打针吗,来回跑多麻烦,我在诊所不会出事的……惊长哥,你给我十块钱,我中午再去买两个鸡蛋饼,这样你就不用给我送饭了,嘿嘿。” “你是不是不想吃我做的饭?”周惊长收拾东西站起来,看着周小苔那个鬼脸呵呵一笑。 “没有啊!我只是想吃鸡蛋饼,”周小苔对手指,嘟着大馋嘴儿无意披露了一个残忍的事实,“我们家不会连十块钱都没有了吧……” 周惊长将目光挪走了。他看着窗外,又从背后口袋里努力摸钱来。 手一掏几毛几分的都出来了,周惊长暗自咬了咬唇,在心理上这的确是很漫长勉强的一段搜寻了: “喏……拿去吧。” “你叫阿姨多饶给你一点儿菜啊。要不然吃不饱你回家了又跟我喊饿。” “好~!” 周惊长低眉在心里叹气,中午到家打开冰箱,发现里边就剩下三个土豆,以及前阵子便宜卖的洋葱。 他弯腰看脚底下袋子,大米见底,一小握都不够蒸的,面也没有。 他怕小花饿,只能先把土豆洗了削了,非常迅速地蒸了一碗土豆泥。那小洋葱头也用进去了,吃倒也能吃。 “喂?老板,是我。” 午时还没过,漫天阴云随着风游,很快雨水敲窗。周惊长着急地走下楼去,不想让小花听见,才靠着沾了一层湿漉漉的墙,给汽修店老板打电话。 “我孩子生病了,急需要钱……一个月就快到了,能不能给我提前发工资?” 周惊长站着,觉得风有些冷,他拢紧衣服,慢吞吞地蹲在了墙角,抵着通讯机压着膝盖。 他刚话落,那边老板先是没吭声,直到周惊长又问了句“什么时候发工资”,那老板才陡然扬声道: “还工资呢?!你给我惹了大祸了我告诉你!” “前几天,就一个星期前,是不是有个高中生来找你修自行车??” “你是怎么给他修的!?他第二天蹬着烂自行车上学,下坡的时候撞死了个五旬老汉,连他自己也在路上撅过去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操作的,他那个自行车明明白白地有咱店里的坏零件!” “老汉的孬种儿不敢找那小子的事儿,就一路追到了我汽修店头上来,叫我连着全家的精神损失费赔给他三十万,否则就把我抓了……我正到处筹钱呢!” “反正你要么给我想办法,让那孬种去找那高中生要钱,要不然你就给我白打十年工还债,我一恼我不活了,三十万你自己想办法赔去吧!” 骂骂咧咧的电话嘈杂刺耳,周惊长挪远了电话还是震得他耳朵疼。 眼见雨越下越大了,潮湿的风吹得人心情愈发低沉。小花好久没有吃止痛药了,脸上的怪纹已经在隐隐渗血,周惊长不知道自己除了借钱还能怎么办,可是这些年除了那个医生,他没有任何朋友。 而且他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吃过一顿能称之为饭的饭了,月底生活不好过,政府补贴的那一点基本都给了两个孩子。 他从来没有觉得生活糟糕到如此境地,怎么十年里日子一点都没有向好呢。他始终不敢相信二十年前,八岁的自己走出了周家,就已经迎来了人生巅峰,从此后急转直下,浑不见天日。 帝国花园里的年少时光恍然似梦,难以置信的,十年前他曾被万人拥趸,作为玫也金帝国的信仰之光。 可那究竟是什么呢,他的命运在选中之时就被悄然改写。圣灵不过是这个国家的谎言,当数代圣灵像尤物一般被锁在阁楼里时,纯洁的信仰也早就被世俗的欲望所熏染玷污。 周惊长基本没上过学,与政务人员查询出来的没受过教育相差无几,当他跌落神坛后步入帝国底层,才知道信仰救不了任何人。他十年前在阁楼里的祷祝对拯救十年后的自己毫无作用,一个人饿死了、衣衫褴褛,病死了、颠沛流离,能解决问题的只有钱。 是不是只有他的命运这么坎坷,才让他花了十年摆脱帝国最后一位金玫瑰的污名,目睹新政将王朝取而代之,又在战争里反思已过? 周惊长抱着膝盖蹲在楼下,当眼眶热意被冷雨打散的时候,一枚钱币冷不防地丢在他跟前。 “……” 他抬头,看见喻说迟撑着伞挺拔地站在他对面,深邃的眼睛仿若在夜里盛开的紫罗兰。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这章又很惨,下章继续 第10章 Chapter(十) 明明才过午后,穿街而过的圣灵河流淌着像混了墨,映着乌云遍布的天。 往日热闹的花园水街只有寥落一两个行人,旁边琳琅满目的店铺也都歇业了。 喻说迟正把着方向盘,垂眸间将车行驶得极其缓慢。 前方车灯已经打开了,模糊的视线一次次被雨刷洗干净。 光线里飘洒着细密雨水,照出人行道上一个孤单而冷傲的身影。 喻说迟无言随其后,始终保持一小段距离,也没有鸣喇叭或者闪灯,反而像照明似的。 第9页 他看见周惊长浑身湿透了,可还闷头不发一言往前走,连把伞都不知道撑。 又过了会儿,周惊长停了。 喻说迟跟着停,将车灯关了。隔着车窗什么都看不清,只有周惊长那一张脸,蒙着水雾,在冷雨中淋得发白,眼神直直地朝他看过来。 周惊长的睫毛染着几滴雨水,颤一下又凝起坠落。他抿起唇角,然后低头转身,径直朝一家昏暗的店面去。 喻说迟瞥了一眼那店铺招牌,拿伞下车,绕一圈儿保持距离跟了上去。 “老板你好……剪到锁骨,”周惊长浑身湿漉漉站在门槛前没进去,一边比划一边垂眸,对着那老板说,“我想,全部……” “全部卖掉。” 他话语轻飘飘的,话落抹了一把满是雨水的脸。喻说迟站在两米外的地方,遮在伞底还是听见了。 “这么好的头发,确定一把剪了卖掉?” 收头发的老板头一回对卖头发的感到惋惜,按理来说他看过的头发都像缎子一样美,应该早就不足为奇。 眼前这个人的长发细腻有光泽,宛如柔软的玫瑰花瓣,要是他的话,恐怕掉一根都心疼。哪怕现在淋了个半湿,那一头金色还是漂亮得惊人。 “对……能卖多少钱?” 老板叉着腰,语气吊儿郎当像数落一样:“剪到你锁骨啊,那也没有很长,顶多给你一千八。我看你头发好看才给这么多啊……” “再问一遍,确定要一把剪掉?” “一千八?” 周惊长抬头,表情难言。他没卖过头发,不知道价格多少,只是对于一个生活举步维艰的,听到一千八还是像看见希望了一样。 “卖的话那你就跟我……” 剪头发的过去拉周惊长,一副快剪刀还没碰到呢,就被一人严肃带着礼貌压下去了。 暗雨天,周惊长觉得浑身冷透了,可是额头隐隐发烫。他扭头望见喻说迟的一刹那,身上糟蹋的雨水,像信息素纠缠着似的,怎么都散不开。 喻说迟直勾勾朝着老板,紫色的眼瞳被暗雨衬得不近人情:“他不卖。” 老板外强中干一样支支吾吾欲言又止,半晌叉起了腰,一副要死要活的奸样: “你你你现在卖我也不收了,下着雨的破天气谁给你收头发??莫名其妙!” 话落,老板把门“哐当”一声关严实,义愤填膺上楼睡觉去了。 周惊长看着紧闭的店门,抹了一把苍白闷红的脸,可能他也不想卖头发,可是没办法。现在理发店也关门了,他还能怎么筹钱呢? 喻说迟的气息在旁边拂过来,周惊长想起来这还有个人。 可是他目光里欲言又止了。 周惊长半虚半弱地推了一把挡路的人,只管轻皱眉,抿唇走开。 然而刚走没几步,就像说那两句话用尽了力气,他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无意识闭眼站在了那里。 外边风雨骤急,零星一点天光,全都聚在喻说迟眉峰了,他看着周惊长湿漉漉的发梢,半天都还跟着。 “跟我上车。” 终于,见到前边人停在那里不动了,喻说迟及时走过去,撑伞,伸出一只手。 周惊长被他白皙的手晃了一下,闭了闭眼静住,几秒后再次避开,走到雨里去。 喻说迟坚持不懈地跟,周惊长其实走得很慢,可见气力不足,像是时刻会昏倒一样。 喻说迟落在后面,终于在经过电线杆时,看人要摔了才扬步上前。 “不要你扶……”周惊长倔强且倨傲,推搡道,“不用!” 喻说迟垂眸,突然抓住了周惊长一个月前受伤的手。 “你留疤了。” 周惊长看着握在一起的手,抬眸神色不辨。他正要再倔一把将人推开,然而对方信息素气息在雨中淋湿,说不清,又或许本就是这个味道。 “……走开!” “为什么?” 喻说迟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拧在了周惊长肩膀上。 “你……” 喻说迟抬眉一动不动盯着他,周惊长隐隐有怒意,下一秒一阵眩晕袭来,被对方强大的信息素力量制昏。 车才开出去三四公里,或许是冷雨敲窗太过聒噪,周惊长忍着恶心,皱皱眉头又醒了。 他现在觉得好冷,可是额头像要烧破了似的发烫,加上自己那伪装Alpha的易感期喝了劣质药,整个人都浑浑噩噩地难受。 周惊长抱着自己缩在车窗边,身上还湿漉漉地滴水,看样子不想离人太近。 别人闻不见他信息素,他自己也闻不见。他不知道这个时候身体虚弱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是能感受到有力量一阵一阵的,像处于易感期时的四处冲撞。 应该没关系的……闻得见也没关系,他现在是一个Alpha。 周惊长轻轻皱着眉,低头抱着自己的胳膊。斟酌后,他才努力开口: “你带我去哪里?” 喻说迟言简意赅:“医院。” “你为什么带我去医院?” “因为你生病了。需要休息。” 闻言,周惊长沉默了,过会儿又说:“我没病……医院……能卖血么?” 喻说迟听见了,不理,只一味往认定的方向开。 好久都没人说话,两个人又不熟。车没开窗,喻说迟极缓慢地凝起了眉,余光瞥向偎在一侧不动的周惊长。 驾驶座的车窗拉了下来,一阵雨中新鲜潮湿的风涌进来,冲淡了车内某种气息。窗子刚开没多久就被关上,喻说迟这才说: “卖血。犯法。还有。” “你能受伤?” 周惊长头歪在窗边,轻轻眨着眼睛,什么都不说。他挪开擦水的毛巾,朝衣服口袋里翻找两下,确定连劣质的抑制剂都没了,这才换个姿势,苍白地看着窗外一节一节的路灯出神。 直到车辆行驶进一条宽阔的大路,雨水冲刷着这个世界模糊的倒影,世界的样子才在每一个寻常的瞬间周而复始、日新月异。 此时这残酷的雨就像周惊长的心情一样,低落。 明明隔着窗,好像还是打在他脸上了。 他需要钱。 他很缺钱。 否则孩子会痛,会病死。孩子生下来却没法长大成人,做父亲的该有多么自责。 “……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啊?” 不及对方回话,周惊长就自嘲般地低声说:“我可以,把头发卖给你。” 喻说迟减慢速度,稍微往周惊长那看了下。 “我可以给你钱。” “你要我的头发么?” “如果我不要你的头发呢?” 喻说迟回神开车,并不咄咄逼人。然而周惊长还是停顿了下,说: “是……要也值不了多少钱……我没别的了。” 闻言,喻说迟看向尽头的远天。远天破开一道暗赤色的云翳,霞光闷着雨,像泪水回流时的眼睛。 于是他就说:“你是不是误会了。我的意思,如果不要你的头发,我能借你钱吗?” 周惊长反应缓了半秒,之后才转头,浮出半分诧异:“那你为什么借我……” “不是你要向我借?”喻说迟慢语答。 周惊长半天没吭声。 喻说迟斜过去一眼:“听说你家孩子多,如果你实在要给我些什么……” “我不卖孩子。” 周惊长抹干净脸,默默咬了牙抬头眨睫毛。 他拧着车把手要下去,喻说迟扭过脸笑了一声,自顾自加速。 “没说要你卖孩子,别哭了。” 周惊长转而拧手臂:“我只是易感期,并不是那么脆弱的、要依靠别人活的……你可别误会。” “易感期啊,”喻说迟把着方向盘,淡然却严肃,“我怎么记得,你是一个Omega呢?” 作者有话说: 大喇叭:下章高光给俺们帝国金玫瑰,所有人,期待! 好吧!其实下章更惨! 喻:倔啊,你继续倔 周:? 第11章 旧事(一) “你记得我……你记得我是一个Omega干什么?” 周惊长靠在一边,混乱中却还时刻提防着。 “更何况,你记得我是我就是了吗?想必是上将把我记成别人了吧……” “我不仅记得,还能闻见某位Omega的信息素,”喻说迟没心思弯弯绕绕,竟然选择了直接说,“你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吗?” 周惊长有些讶然地蹙眉。 “你自己闻不见吧。” ——他说对了,周惊长的信息素好像一直都是无味的。 不管从前是Omega还是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嗅见,从前他以为是抑制药的缘故,现在他以为是伪装Alpha的缘故。 “上次我手划伤,在花园广场泛滥开的,那应该不是信息素。” “我也没说是。” “那是什么样的?” 喻说迟表情淡淡的,就是不告诉他: 第10页 “那我得先问你,你是怎么变成一个Alpha的。是腺体?还是生殖腔改变?” “这很重要么?” “我从不问无关紧要的。” “那我很幸运啊,能被上将有关紧要地性骚扰,”周惊长心里拧着一股气,态度也不好,“你现在调头右转,往旧王城方向去。我再考虑告诉你……” 喻说迟爽落调头,旧王城方向的提示牌在风雨中晦暗不清,周惊长跟他转了一大圈,原本扭成一团的心情依旧压抑。 “你还没考虑好?” 周惊长牵起最后一点力气蹙住眉头,轻轻瞪了对方一眼。 等他摆弄两下一片水渍的领口,脱了外边的湿外套抱在怀里,这才在矛盾与难为情中找到了平衡,缓慢低声道: “你想听的话,大概七年前……国家动荡,党派纷争不断。” “那时,我带着两个孩子在帝国底层艰难谋生,但是被义皇党的秘密组织骗去。我以为那只是一个高价收血的非法组织。” “为了钱,我就让他们扎了针。” “然后他们就拿针管,扎进了我的……” “腺体。你知道,那里是,产生信息素的地方。” “原来,义皇党和邪教徒勾结起来,想要利用Omega信息素引诱发情的作用研究致幻毒药,从而赢得部分军事胜利。” “可是我的信息素一直都没有味道,那些人也闻不见,就把针扎得更深了。当他们终于意识到我的信息素没有味道的时候,就有人提议说,要不把这个Omega送进共和党的军队里当间谍。” “但是这个提议被否决了,因为圣临教的邪教徒说这个人一头金发,很像最近一代世俗圣灵,太好辨认的、身份不清白的,都不适合当间谍。” “我以为这样就是被放过了,然而另一个医生说,什么,金发的世俗圣灵?义皇党大多数由王室贵族充当,他们可是对帝国最后一位金玫瑰垂涎不已。听闻三年前那个人想办法逃离了帝国掌控,可叫整个上层阶级日思夜想呢。然后他们就计划让我随军,给那些将官们当、当信仰。” “我想要睁开眼睛逃离,可是没有任何力气。” “就在那些人把我关进地下牢笼的时候,突然有人报告说地上来了一批上级军官,为首的将领正严查纪律作风,禁止劫掠沿途城市的Omega,诱骗其为国家的胜利捐身。” “于是那些人迅速给我和其他Omega打抑制剂,一人一针逃过军官的搜查。然而,通报的人说为首的军官迟迟没走,反复强调地下这一片有异常的气息。” “邪教徒和医生们不敢轻易杀人以掩盖交易信息素的恶行,毕竟他们还要更多自愿出卖信息素的Omega。以高价诱惑的话,只是扎一下腺体……可能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周惊长讽笑着抚上自己后颈,难以置信七年前被扎的针至今不能痊愈。 “……然后呢?” 前方红绿灯闪烁,喻说迟垂着眼睛看方向盘,情绪还没怎么外露。 因为当年那个在城市里严查军纪的义皇党将领,就是他。 “然后,上边检查的军官在附近滞留了三天三夜。三天里,那些人不断放走多余的Omega,逐渐只剩了我一个。但是检查的人还不走,坚持说这地方不对劲,他们实在没辙了,做贼心虚的同时耐心耗尽,将地下藏着的各种抑制剂都扎进了我的后颈。有给Omega用的,有Alpha用的,有过期的没过期的,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颜色、有副作用的。” “那些针管有的比手指头还粗,针尖得有二三十根头发拧起来那么蛮横。它们毫不留情地直接扎进我的腺体,我从来没感觉那么痛过,感觉人好像已经成了一滩沉重的死水,再也生不起任何爱的波澜。” “没多久,那些人就趁夜将我丢了出去,丢在了圣灵河悬落帝国底层的瀑布边。我趴在河边一块巨大的石头上,头发遮住了伤痕累累的腺体,就在我垂危将死之际,一位牧师举着一株灯花救了我。” “那位牧师就是我去卖血前托付的人,我两个孩子都在她那里。我说等我回来的时候,会给她一大笔钱,当作感谢费。可是我没有弄到一分钱,反倒把自己搞得一塌糊涂。” “人生十年太漫长了,我不止一次有过结束的想法。尤其腺体被扎伤之后,那是我当时最绝望的时候。我曾不止一次厌恶过我的身份,当然,最让我感到恶心的,还是以圣洁为堂皇的冠冕,实际被众人明目张胆地觊觎亵玩的事实……七年前我腺体被扎伤,我的信息素第一次变成现在这样。那股强大如Alpha的力量,曾让我如获至宝又追悔莫及。” ——那天,周惊长满身狼狈地跑到帝国底层人群集会的广场中心,朝着国王的军队主动承认自己违弃了圣临教教义,说贞洁之身早被野区共和敌军玷污,准备一死了之。 底层百姓从未见过圣灵,惊讶地高呼他们国家的信仰竟然就掌握在这种人手中。 愤怒的国王卫队颜面尽失,将这个冒充圣灵的人捆绑在广场高柱上,点起熊熊焰火以高高在上的姿态佐证自己的真誓: “千百年来,世俗圣灵都是我玫也金帝国的庇佑者,是金圣灵神女在凡间最虔诚的宣教徒,什么时候随便一个贱民都可以诋毁我们的信仰?什么时候我们会轻而易举地被这种人动摇至高的箴言?那就是当你不坚定的时候,当你对这个世界产生怀疑的时候……” “我知道现在战争反复无常,异端邪教猖狂暴动,底层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可战争究竟是怎么引起的,你们真的深思过吗,请在座的每个人都扪心自问——你们对国家虔诚吗?你们热爱你们的国家吗?假使每个人都充满了坚定的信仰,就不会再有动荡的战争;假使每个人都志在必行,那么我们的国家将无坚不摧!” “而眼前这个冲上高台的人,他满口胡言,已然成为一个邪教徒!他是国家的异端!今天我们烧死他,用以惩戒自我,洗净真心!” 话落,宣誓者在周惊长脚底下添了一把火。那天风很大,衣角火焰模糊着一片片光晕,好像逐渐失去的意识。 就在那个人心与国家的命运都摇摇欲坠的阴天,有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刺破了玫也金帝国上空浓重的阴翳,乍现万千耀眼的云彩。 绳索擦着皮肤被射断,一瞬间散发出强大的气息,浇灭了脚下燃着的烈火。周惊长从高柱上摔落,金发与点点的火星混杂在一起,又很快染上半身的尘灰。 他被射中的伤口漫出血迹,台下的人皆不知原因为何,只知道方才那股强大的力量无人可比,仿佛天神降临。 他们颤抖着看帝国上空斑斓璀璨的云彩,以为金圣灵于世间显灵。 却在下一秒朝着高台上的人蜂拥而上。 周惊长手扒在地上,想要逃离,然而伤口滴的血都像是魔咒,不断吸引着更多人带着欲望俯视凌驾。 那是一种让人着迷沉醉的气息,世界上最美最曼妙的东西都不过如此,好像朝它走几步,人一生都会得偿所愿。 周惊长不知道怎么回事,心想难道他的信息素失控了?但他是个Omega,信息素不应该像Alpha那样攻击人。 痴迷的人群涌上高台,周惊长攀着地面,掌心里沾了无数鲜血……他在一回眸的刹那,于火灰里触到一把冰冷的手枪。 “砰!!” 高台上的人陡然站起,朝着远处教堂后一轮血红色的落日开枪。 彼时有人抬起双眸在台下仰望,但见那一袭灿烂的金长发飘扬在傍晚的云霞中,虽衣着破烂身形瘦削,却恰似一株倨傲倔强的花。 一瞬间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光,他沉眉戴上手套,拿出第二把枪扣动扳机。此时教堂晚钟响起,应和着西方日落处慷慨的进军声,卑鄙无耻的义皇党首领骑在马背上却猝然滚落了头颅。 “共和党反了——!!” 以七年前的落日晚钟为序,周惊长无意射出的那一枚子弹,在高速旋转的涡流中精准击穿了义皇党人,从此开启了共和党为大洲易帜的漫长征途。 也就是在那年,喻说迟为了众人口中王室的叛徒,正式加入共和党。战争开端被认为是落日教堂的那一声枪响。而那大庭广众之下的、勇敢无畏的第一声枪响,亦为圣灵洗去了“帝国最后一位金玫瑰”的羞辱之名。 作者有话说: 之后一两章的基调: 俺们金玫瑰强大的人格魅力与紫眼睛家伙的剑拔弩张以及<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时刻 第12章 Chapter(十二) “所以为什么让你追悔莫及?” “因为战争。是我导致的吗……因为十年前,我为自由逃出了帝京花园……” 喻说迟静静听着,或许时至今日,只有他能懂周惊长了。 “不是你的错。” “爱自由,如生命,重来一次,你依旧有向其抗争的权利。” 旧王城方向,一个藏在常青藤后的私人医院逐渐映入眼帘。周惊长拉上衣服准备下去。 第11页 喻说迟的手还按在挂挡的地方,愣神间朝那边看过去,但见那家私人医院在暗雨里泛着老旧的、实验室般的白,像随时随地都能拐人进去卖器官的。 所以他就问:“你去干什么的……卖肾么?” 周惊长可疑地瞥向他,抓着安全带的手都颤了一下,一脚踩在车门外:“……我找我朋友。” 喻说迟瞧着外边吹进来的雨水,语气吝啬:“男朋友啊?” 周惊长不搭理他,半个人弯腰出去。他刚站到雨里边,就见那边喻说迟跟着下来了,走到他身边,将伞撑到他头顶。 周惊长没把眉头抚平,疑惑。 “你有病吗?” 然而喻说迟站在他旁边,摇头:“没。” “那前边是医院。你就不用跟着我了,谢你送我。”周惊长抹了一把肩头雨水,转身走人。 喻说迟却将伞倾斜过去,斟酌抬脚,眉骨压下一片凉雨的阴影。 “你看病不要钱的?” “不是说让我借你。” 下雨泥泞的路连着常青藤后的灰白色医院,医院后茂密的针叶林在雨中泛光,掩藏着许多墓碑。 等快到了,周惊长心情复杂地敲响了门,谁知手还没落两下,凌向温就下来迎了。 周惊长看见他穿着白大褂,还有些不好意思:“在忙么?” 凌向温笑着指了指头:“执政官的弟弟下坡翻车了,他学校离我的私人医院近,就被送到我这里看脑子。” 周惊长“嗯”了声,想起来汽修店老板赔钱的事情,一时间没话说。 凌向温看他身上都湿透了,忙笑道:“去楼上吧,我房间里有衣服给你换。还有,你这个月的……该到了吧,怎么现在才来找我?” 周惊长当然说不出没钱的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答。 没想到喻说迟先行开口了:“执政官的弟弟怎么样了,她公务繁忙,让我代为关心一下。顺便解决一桩纠纷。” “纠纷?” 周惊长有些惊讶。 “是的。就是撞死了一位五旬老汉的事情,听说那家人不敢找执政官的事情,因此转嫁给汽修店,执政官想让我来确认下。” 周惊长心里忽然一亮……如果他们主动担责,那么就不用汽修店老板赔三十万了,自己的工资也能如期发放了吧。 原来不是为了自己来的。 周惊长心里好受多了。 “是这样啊,考虑到执政官的弟弟是我的主要病人之一,所以在楼上给他收拾了一个房间,上将你要找他了解情况的话,直接进去就行了。” “好。” “惊长,你跟我来。最近怎么样,孩子都还好吗?”凌向温给他倒热水。 “嗯。” 周惊长又接过来几件干净衣服,确定那是凌向温不要的才穿。 “小花的药还有吗,我想要三个月的。一起来的上将欠我钱,他给你医药费。” “好……那你自己的呢?” “我,”周惊长整理两下衣褶,“还行。” 凌向温无奈地笑了笑,去专门的实验室拿药去了。 “头发怎么没吹,小心感冒,”凌向温从实验室里走出来,想摸周惊长的头发很久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周惊长想避一避的,没承想喻说迟直接将药袋子甩到了他怀里,隔开了凌向温: “没事。远亲不如近邻。我送就行。” 凌向温:“……” 喻说迟:“回家?” 周惊长:“请你去水街诊所吧,小苔还在那里挂水。” 喻说迟坐得挺正,闻言斜眼瞧他。 周惊长就往那一坐,半天不动,好久才挪过视线,恰好喻说迟凑过来。 “你干嘛?” 喻说迟低头看,周惊长正抬眼。 他眸中措不及防,慌张往后躲了下。 “安全带。” 周惊长琥珀色的眼睛映入喻说迟近在咫尺的面容,他睫毛忍不住颤了下,像突然受惊的动物。 忽有一点冷意覆上手心,周惊长在茫然中低头,才发现自己将手搭在了喻说迟手上。 “不好意思。” 周惊长立刻缩回手。 喻说迟垂眸看着他,笑笑。 “没关系。” 薄凉的青苔气息顺过来,周惊长将脸扭过去,僵硬地坐在位置上不动了。他淋了雨,坐在车上半天都还头脑发热。 等车驶出好长一段路,周惊长才又看向喻说迟,讷讷问: “所以撞死人的事情,执政官管了?” “是。” “不用汽修店赔钱了?” “是。” “那就也跟我没关系了?” “……是。” 喻说迟语气带点柔和的无奈,看那名为喜悦的东西照亮了周惊长的神采。 周惊长压下去忍不住翘起的唇角,靠在车窗边高兴了很久,终于说: “谢谢你。” 或许高兴是会传递的,喻说迟微一扬眉: “你怎么谢我呢?” 周惊长思索了一下,说:“我会早点还你钱。” “缺点意思。” 喻说迟淡笑直言。 周惊长挪开话题:“……还有多久到?” “半小时。” 话落,安然的困意涌上脑海,连着青苔气息都被轻薄的紫罗兰香抚平了。周惊长眨两下睫毛,倚着车窗慢慢睡着了。 过雨的黄昏湿润而稠丽,紫红色渲染出半边天海。复古的洋楼重新扎起了蝴蝶结。 “爸!爸~” 周惊长在梦中听见孩子的声音,他皱两下眉头,睁眼时已经在自家楼下了。 但见,周小苔打完针生<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活虎,正在天花乱坠地喊爸。 ——对着喻说迟,喊爸! 周惊长心悸,听清楚后突然吓醒了。 他解开安全带快速下车,一把从喻说迟那里抢走周小苔,说: “周小苔你干嘛呢!怎么可以乱喊别人爸呢!你知道他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Chapter(十三) 周小苔睁着圆碌碌的眼睛,盯人半晌,后快速朝周惊长脸上亲了一口,强词夺理: “谁叫你不给我找后妈……我们不是约定了吗?你不找后妈,我路上看见人就喊,只是喻上将刚好答应了而已,以后上将就是我后爸啦!” 说完,周小苔竟使劲儿地往周惊长脸上亲。他啵唧啵唧地露个大牙,宛如流氓兔一般: “我刚邀请了上将到我们家做客,惊长哥,快带我后爸上楼吧!” “……?” 喻说迟无辜地站在那里,微微摊手。 周惊长嫌弃地抹了一把油腻的脸,与世长辞般走向昏暗的楼道。 周小苔跟在后,美滋滋:“爸爸~” 喻说迟很给面子,答:“诶。” 周惊长:“……” 周小苔机关枪:“爸!” 喻说迟仍旧爽快:“诶。” 周小苔傻嘻嘻:“爹地!!” 喻说迟拍拍孩子的头,笑说:“听到了。别喊了。” ——周惊长在前边苦着眉头,身后一大一小让他糟心至极。 “为什么喊惊长哥?” “啊因为、因为惊长哥生我和妹妹的时候……还很年轻呢。” 客厅里灯暗,摇摇欲坠。喻说迟坐在沙发上,躬身摸周小苔的脸,眼神中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了。 “嗯。他还很年轻。” 周惊长一个人在厨房里摸索,无意朝客厅望过去。 ……他还很年轻。 你还很年轻。 可是呢? 没有人会考虑十八岁的周惊长想做什么,十八岁以后想做什么,上天不知道,所以给了他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明明在十年前、那个人生的转折点、他计划逃离帝京花园的束缚、通过野区三个月的过渡、逃往一个更宽广的世界。 然后谈自由的恋爱。 过自由的人生。 “上将,你要是知道我惊长哥多大就生了我和妹妹,并且一个人养到现在,你一定会把共和国勋章都转授给他的!” 周小苔不知道压在周惊长身上的究竟是什么,因此才把父亲当无人可敌的英雄。 “十八岁,厉不厉害!?” “你看,我现在都十岁了,可我还觉得我什么都不懂。而我惊长哥居然在八年后就要有两个孩子了。我不敢想象惊长哥十年前多么漂亮帅气,可是即便如此,我另一个父亲还是抛下我们参军去了——” “只告诉你哦,我另一个父亲就是前帝国的军人。惊长哥从前亲口说的,不可能是假的。上将你不能告诉政府,否则我们一家就成了骗子了……可是我现在有你这个后爸了,我才不要我惊长哥的前夫了,他一定是籍籍无名地死在战场上了,丢死人了哼!!” 周小苔眼里有天真稚嫩的怨气,清澈又动人,三言两语触动了对方沉稳的心。 第12页 喻说迟低头轻颤眼睫,最后抚上小苔的肩,话语停顿且庄重:“你的父亲……应当是我的战友。我以我们持有同一信仰的名义,来替他向你们道歉……真的十分对不起。” 周惊长待在厨房里,内心挣扎着洗刷锅碗瓢盆,半掩着面揪烂菜叶子,他知道待再久也做不出一顿饭,因为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从他回家的那一刻就知道,但周小苔偏偏把喻说迟带了回来。 他只是不想让喻说迟看见自己落魄困窘的模样,因为自尊心才要假装招待是吗?还是会有相当的惭愧与自责呢,被对方看见他把孩子养成这样。 “冰箱里还有块蛋糕,小苔,你请上将吃好不好?”周惊长只能拿蛋糕出来,让人尽早离开……不要再待在他家了。 喻说迟抬头看周惊长弯腰给他倒水,余光稍微扫了下这个房子。 房子是旧时周家的,周家人死了那么多年,又经历了战争,家具都很陈朽了。一楼怎么修复都还很灰败,堆杂物不住人。周惊长主要跟孩子住在二楼,二楼摆设简洁,窗帘全部严严实实地遮裹着,密不透风的,像是要把人困在其中,永远无法挣脱。 “好,”周小苔感冒没吃上自己生日蛋糕,盯着那块还有些恋恋不舍,“给你,上将。” 喻说迟细心,察觉了藏在一块蛋糕里的窘迫,稍微有些犹豫。 而周小苔果然很快转过头,疑惑说:“惊长哥,那我们晚饭吃什么?我也饿了。” 周惊长将水杯放下,视线错了一下喻说迟,可惜周小苔还看不懂其中的难堪。 喻说迟低头,又抬眼,摸了摸小苔的发梢,说:“刚好我不喜欢吃甜的,既然是你小朋友的生日,你自己多吃一块,好吧。” “好~” 周小苔闻言眼睛都亮了,他接过蛋糕捧到眼前,宛如见了稀世珍宝。 周惊长看着周小苔的表情,一股辛酸与愧疚于心底翻涌。原来只要他一跨进家门,如释重负这个词就会从他认知里消失。十年了,家从来不是避风港,而是浪里摇摇欲坠亟待修补的旧船舱。 “你能不能注意一点形象啊……” 周惊长心里压抑着坐沙发上,把小孩揽过来整理衣领子。周小苔一边吃蛋糕,一边朝着他惊长哥嘻嘻笑,那俩大牙简直耀武扬威似的漏风。 周惊长被小屁孩厌恶得不行,想起来偏过头,对喻说迟说:“……你喝点水吧。” 近看,周惊长侧脸薄而瘦,尤其鼻梁骨很明显,几乎是到了皮削骨的地步。周小苔脸上倒是肉嘟嘟的,此时涂着乱七八槽的奶油,就好像把营养全匀过来了一样。 喻说迟看着他二人,喝水也难以下咽,他站起来,迟疑片刻道:“抱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看另一个孩子。” 周惊长掖着周小苔的领子,闻言手指顿了下。 喻说迟:“不方便的话……” 周惊长抬眸,琥珀色的眼睛黯淡了光:“没事。你去吧。不要太惊扰就行。” “只是,小花比较怕生,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影响到她,或者,她会不会影响到你。” 周惊长声音低且轻,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心虚过,不是因为自己的孩子难以见人,竟是出于对自己的质疑或羞惭。 他也从没有在什么面前如此怀疑自我,唯有眼前这个人翻天覆地的命运让他瞠目结舌、感慨造化弄人。 假如你曾经目睹一个傲慢的人一落千丈,你会感到世事无常的怜惜还是大仇得报的厌恶?假如你有幸参与一个人落魄灰败的前半生,又是否会对现在的他肃然起敬、对此前你的偏见羞愧难当? 最机缘巧合的,这二人的轨迹曾在十多年前某个契机里紧紧纠缠,又迅速离散在时代的硝烟。如今他又见到喻说迟,如果非要感想什么,那就是,原来你还在啊。 战争死了太多人,虽你我幸存,却举目无亲。 于是那年少轻狂的讨厌,也被命运悄然化解,只剩下似曾相识的陌生、对过往的依恋与伤怀。 外边讲话时,小花正站在漆黑的房间里,穿着一件白裙子,扯脸上的纱布。 “——小花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如果我向执政官汇报的话,想必家里会得到相当数额的补贴。” 关上门,喻说迟和周惊长站在一楼。 “不……不要。我不需要你可怜。” 周惊长多裹了一件外套才下楼。他看着连天的暗云,又垂下了眸光。 “借你的钱都会还。我向你借,你愿意借,那我们就是平等的。没钱的不会因为你愿意就一劳永逸……我也没有说要你施舍。” 说罢,周惊长又从外套里拿出一张黑金卡,递回去: “保障人民生活是政府的责任,我并不以拿政府救济为耻。但这张卡应该是上将个人的吧,感谢你曾以政府的名义交给我。然而取钱时我遇见了困难,感受到了羞辱与戏弄。可我的生活不是你寻开心的玩意儿,还是希望你能尊重。” 他也踌躇在垃圾桶前想要一扔解气,然而那不会对喻说迟产生任何影响,所以他直至此时此刻才跟人道明。 “我向你说对不起,”喻说迟听他一番话,尤其亲身体会家里真实情况后,深刻意识到自己行为错误之处,很诚恳地道歉,“你有什么愿望吗?” “我的愿望为什么要告诉你,还是你觉得凭我自己实不现?”周惊长倔,无奈笑着问他,“你是以何种身份问我愿望呢?” “没。” “就只是,孩子生日,我想参与一下,所以才向你问一个愿望。” “他们都很可爱,都还小。我相信你让他们幸福美满,他们的愿望你都会实现,所以才问你。” “因为你真心对他们好。因为我也想真心地对待两个孩子。” 言毕,喻说迟朝周惊长伸出手,貌似想与他握手致敬。 闻言,周惊长有一丝的触动,十年来再喜欢他的人,知道他家中还有两个拖油瓶都会望而却步,又或者由衷地嫌恶教唆。 当然,他在这十年里没有爱上过任何人,而喻说迟也并不喜欢他……那是善良吗,是品德高尚吗,喻说迟很好吗,怎么十年前的周惊长没感觉到呢? 没感觉到吗…… 周惊长握紧了自己的袖子,半晌朝自己脸上抹了一把,这才轻声说: “——我想让我的孩子上学。” 作者有话说: 你猜怎么让孩子上学! 第14章 旧事(二) 听到周惊长说的话,喻说迟稍微愣了下。 对……两个孩子并不在上学。也没法上学。 小花的病罕见异常,小苔不看着妹妹让人不放心,周惊长又要出去工作。如果请家教老师或保姆,不仅小花的眼睛有诸多不便,而且周惊长必然又觉得冒犯、不信任。 喻说迟想不到有什么实现孩子读书愿望的方法,而周惊长一直半垂着眼睛,好像特意说的一个为难的需求。 喻说迟站在他跟前停顿许久,貌似有所顾忌,还好周惊长更爱有话直说,解释道: “我没有故意刁难上将,只是想起来从前帝国为贵族专设的精英教育,真是让人艳羡。” 喻说迟:“……现在的玫也金法案里人人平等,贵族已经不存在了。我们国家新一代青少年接受的都将是最公平的教育。” “公平是什么意思?”周惊长倚在墙角,想起自己被政务官嘲讽没读过书的情景。 喻说迟联想了一下,很快解释说:“没有绝对公平。新政府也仅是努力做到相对公平而已,你不必如此同仇敌忾,新政一定会做得比旧王庭好。” “你在教育我么,”周惊长表情显得疑惑,实际语气平淡,“你需要拿你受过的精英教育来教育我吗?” 喻说迟抱歉:“我想你误会了。” “是吗……” 喻说迟态度微妙:“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倒是可以教两个孩子读书。” 周惊长没当真,只是单纯话孬:“你方才还信誓旦旦说想要真心对待两个孩子,这下便不可信了?” “我只是想尽力对孩子负责,”喻说迟话在心里绕了几圈才说出来,因为他发现周惊长一提到孩子就咄咄逼人,“为表诚意,我想请你稍等一下。” 不多时,喻说迟提着两手的购物袋来了,周惊长早就蹲在墙角,闻声微微皱起眼眉,抱膝看着那个逆光处的人。 “是一些新鲜的蔬菜和水果,我家里就我一个人,吃不完。作为新搬过来的邻居,我想送一些。应当是无伤大雅的吧?” 周惊长看着那些蔬果眉头微松,过好久,他才慢慢说:“……感谢。” 喻说迟摇摇头,嘴角噙着些温柔的笑意:“没关系。” 他说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新的储蓄卡,毕恭毕敬地递上去。 “这是?” “说了借你钱,你就当备用吧。” 喻说迟早准备好了话术,信手拈来。 第13页 “等你把这张卡的数字恢复的时候,你就可以随时还给我了。这期间里边增增减减都随意,如果你乐意,还可以拿去理财。” 周惊长表情复杂,迟疑了一会才点点头。 因为他现在的确一分钱都没有。如果不要,真的活不下去了。 “所以,我明天来,教两个孩子学习?” 喻说迟问。 周惊长攥了攥蔬果袋子,感觉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蹙眉模糊地嗯一声,二话不说直接转头走了。 喻说迟无奈,放松心情回家。一开门各种猫猫就迎上来,喵喵喵成一团。而他的小玫瑰大金毛带领在最前面,正热情地朝他摇尾巴。 ——喻上将家中果然凄清,二十四条生命只有一个是人类。剩余一枚狗,二十二位猫。 不敢想象,他在首都定居的一个月,天天上街遛狗、捡流浪猫。 喻上将还是很忙碌的,毕竟隔一阵子就要去医院给猫咪们做绝育。届时二十二个阉割的猫咪都将仇视他。 “对,给我放在家门口就好,辛苦了。” 喻说迟托关系叫人送来两套新编的教材,计划从最开始的内容教。 晚上十一点,他还靠在客厅沙发,低头看课本。让人深恶痛绝的是,从此人肩膀到脚踝,竟然足足卧了十几吨形态各异的小肥猫。 喻说迟挪开压着腹部的胖橘屁股,反手换了两只小点儿的金渐层。没过一刻钟,脚边的坏奶牛又朝他哈哈,喻说迟被吸引了注意,撑着额头决定放松一下,用脚怼坏猫的鼻子。 邪恶老奶牛的鼻子湿润润的,还会嫌弃主人,突然伸出爪子攻击两下。喻说迟一躲开,老奶牛就抱住喻说迟的脚开始啃。好脾气上将“啧啧”两声,经过七七四十九个回合后,以凉脚暖在了恶猫的肚皮上告胜。 “吃饭去。” 他用脚抵着<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奶牛的屁股,那大叔终于昂首阔步贫贱不移地移驾,端着碎步到家里宠物厕所。 “你日子挺滋润啊。” 喻说迟看着一整屋的猫猫狗狗自言自语。他看着它们无忧无虑地吃吃睡睡,一种悲悯可爱之心悄然蔓延,进而开始敏锐思考起来。 他其实没那么空闲,这阵子忙于搬家定居,才稍微延缓了自己的工作。事实上他的工作很重,具体内容也牵扯到不少东西。 喻说迟想到工作就微微蹙起了眉,他将目光移到墙上那一面勋章,最显著耀人的非那枚共和国勋章莫属。 上将,你要是知道我惊长哥多大就生了我和妹妹,并且一个人养到现在,你一定会把共和国勋章都转授给惊长哥的。 十八岁,厉不厉害—— “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不想再回帝京花园了,我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来……我不想成为玫也金征服其他大洲的工具,你放我自由好不好……” 帝国野区,金色玫瑰在落日里摇曳,十八岁的周惊长站在废墟里,朝着昏暗墙角站着的Alpha恳求道。 “在这个根植于信仰的大洲,你既被圣临教选作世俗圣灵,就很难逃脱圣灵的命运。” 那个冷漠的Alpha眉眼低沉,皮肤白皙,被废墟的阴影覆盖着。 “圣灵……圣灵……信仰还存在吗,你觉得信仰还存在吗?” 周惊长眼中隐泪,彼时夕照的昏晕透过一道缝隙,半洒在他垂腰的金发上,美丽得不真实。 这个Omega忍着泪一步步朝一个不熟悉的Alpha靠近。 那Alpha嗅觉里潜入全帝国最尊贵的Omega的信息素味道,逐渐蹙起了眉。他看着地上的落影,缓缓抬起了右手,而右手中是一把冰冷的黑枪。 “保护我是不是你的职责?你拿枪口对准我,是要杀了我么?” 周惊长不害怕,倨傲却也委屈着,仿若断定对方不能拿他怎么样。 落日的照影落在野区,废墟内忽“砰”地一声,子弹误发,断穿了血红色的爬山虎。 周惊长夺走了手枪,狠心朝着那个Alpha,勒令他不许动,自己一步步往外退。 Alpha站在墙角,仿若那墙角的阴影,始终镇静而挺拔。 周惊长吞咽了下喉咙,就要接触到废墟外黄昏的天光。 在他收起枪转身的一刹那,对方声音却回荡在废墟里: “你逃不出去的。” “你就算杀了我也逃不出去。只要你还是圣临教的圣灵,到哪里都被束缚在绞刑架上。” 周惊长持枪站在野区原野,那不近人情的Alpha已经出来站在废墟脚下了。 漫长的黄昏宛如一片倾倒的玫瑰海,周惊长身后生命摇曳起舞,连风也偏爱他浪漫的发丝。他就那样站在野区玫瑰里,戚然朝人说: “逃不出去……那怎么办啊,我不杀你,你帮帮我行吗?是不是圣灵失去纯洁之身,就会被圣临教驱逐?” “保护我是你的职责……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十几岁的周惊长是整片大洲都无以媲美的骄傲,没有任何人回到那个时候能无动于衷。 毋庸置疑的,那天,一定是你看过最美的,帝国黄昏。 作者有话说: 引狼入室……(流口水jpg.) 后续会有更多惊长或者喻儿视角的18岁左右前情的,还是比较唯美浪漫滴,就没有那么惨了! 蒽。但是其实还是比较惨。 第15章 Chapter(十五) 一大早,周惊长拎着垃圾下楼,准备去上班,开门就见喻说迟站在那里。 他抬眼,愣了下:“……进吧。” “吃饭了吗?” 喻说迟在楼底下买了早餐,一并拎上来了。 周惊长:“哦……我给孩子煮了鸡蛋。你要是没吃,可以先进去坐。” “你呢?” “我?”周惊长顿了下,侧身走开了,“不用你管。小花眼睛原因,可能需要你使用灯花,烧一株灯花的时间就可以下课了。家里灯花剩的不多,我过几天休息日,再去外边买一些。” 喻说迟点点头,想把手里早餐给周惊长,周惊长却恰好扬手,揽发下楼去了。 “……” 没看见。啊。 喻说迟寂然地看着周惊长走掉的背影,那一身专门干活的衣服大抵穿了许多年,有种历经风雨的干练。 “上将,你来了,给你吃煮鸡蛋~” 他回神的时候,周小苔正怯生生地拉开门,手里举着一个剥了一半的鸡蛋。 喻说迟低头看着小孩,旋即温柔地笑了,一把将孩子抱起来:“真乖。妹妹呢,吃饭没?” 周小苔自己咬一口尖尖,把露出的蛋黄给人吃:“我妹都是睡到中午才醒,家里没有灯花的时候,她都不用学习,我羡慕死了。” “……惊长哥想让你好好学习。你必须要听爸爸的话哦。” 喻说迟装样子就着手凑过去咬一口,继而撩两下周小苔的刘海儿。周小苔笑嘻嘻地搂着后爸,名不正言不顺地开始了一个美好的清晨。 等周惊长到了汽修店,店老板竟然早就守在那里了。 “来了。” “嗯。” “干什么?” “发工资啊。” 老板大腹便便地往前台一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周惊长看见他就烦,转身修理昨日留在店里的自行车去了。 “麻烦给我打到这张卡上,卡号是……” 周惊长蹲在那里拆零件,他现在压力还是很大,只想早日结清喻说迟的钱,把卡还了。然而家里巨额消费项目始终不下,对于这种情况,或许只有他努力赚钱才能解决。 一枚螺丝钉掉下来,周惊长又低眉,拿螺丝刀拧上去。 老板看人工作平白无故地觉得辛苦,又想起他家庭情况,忽而良心发现大发慈悲说:“那个,周工,感谢你能跟执政官上述情况,才不要汽修店赔人命钱……想起你说店里人多的事情,我打算缩短你工作时间,好吧,就是,现在都改成早上九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周日呢放一整天假。好吧,哈哈。” 周惊长调头,看了老板一眼:“工资呢?” 老板吹胡子瞪眼:“工资?工资当然不变啦……都给你缩短了快五个小时的工作时间了……” 周惊长不理他了。 老板站在人旁边,叉着腰使劲打量他,然后说:“你怎么不笑啊?” 周惊长拿锤子钉钉子,完全不理会,老板在旁边急得脱口而出:“你看看你年纪轻轻,非要生两个孩子,明明穷得连自己都养不起了……造孽啊!造孽!你老公呢??啊你老公呢??” 周惊长抬手,突然将钉子敲得哐哐响: “关你什么事啊!” 中年大叔被他架势吓一跳,赶紧的走人了。 周惊长一边修车,一边在脑子里盘算,他应该把多余的时间用来做什么,才能多赚一些钱。 然而汽修店的生意一如既往忙碌,周惊长躬身蹲在那里就没有站起来的机会,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又是补胎喷漆又是刷链子换车架的。 第14页 中午的时候,周惊长匆匆忙忙关了店门,回家给孩子烧饭。而等他气喘吁吁跑回家的时候,一开门看见喻说迟还在。 “……你,”周惊长进来脱掉工作服,甩在进门的衣架上,二话不说朝厨房去了,“你还在啊。” 喻说迟正坐在沙发上,握着小苔的爪子写字,闻言他抬头,愣了下:“你每天都回来做饭?都这么晚了。快到一点哎。” 小苔嘟着嘴,突然朝着厨房露出的人影大笑:“惊长哥,你是大笨蛋,我们今天都吃过了,后爸给我们买的!超级多,刚好这还有好大一份,既然你回来了,我就奖励给你吃啦!” 喻说迟捏两下小苔的脸,在孩子耳边道:“回家的时候要记得说,惊长哥,你辛苦了。” 周小苔嬉皮笑脸地在喻说迟怀里扭来扭去,然后比了个爱心,朝周惊长大叫道:“惊长哥辛苦啦!我爱你——!” 周惊长看着他俩,站在厨房里怔了下,没吭声。 过会儿,他拿出昨天喻说迟送来的水果,洗了几样切盘,送到客厅里去。 喻说迟抬头看他,眼里很亮,就像有所期待。 然而周惊长只是放下水果,还是不熟一样抬眸,冷淡说:“谢谢你啊。照顾小孩。” 顿了下,喻说迟才扯起唇角,朝他笑笑。那笑容年轻而朗利,连语气也洋溢出一种轻快:“没关系。” 周小苔看不出有什么不对的,任性说:“惊长哥你快来吃,后爸买的这个,比你买的鸡蛋饼好吃一万倍,嘿嘿嘿!” 闻言,周惊长默默看了眼那盒打包的食物。他拉个凳子坐到一边,揽过来周小苔,自顾自问:“你上午有没有好好学习,还是只顾着跟人家玩了?要是被我发现了,上将就不再教你了。” “啊,干嘛,你怎么发现我有没有好好学习,你没上过学又不会,你怎么考我?” 周小苔开始逞驴脸。 周惊长静静看着他,半晌笑了下,给儿子捋了下刘海,说: “是。我给你丢脸了……我没上过学我给你丢脸了,对不起噢。” 说完,周惊长放开孩子。他躬身快速将桌子上的杂物收起来,带上垃圾就出门走了。 周小苔莫名其妙地傻站着,都没反应过来。 门外,周惊长攥着垃圾袋闷声下楼。明晃晃的委屈淹上心头。他扬手“哐当”一声,将垃圾袋丢进桶里。 收据单飘落在脚底,他忍着头皮将这笔钱记在待还项里。 喻说迟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的,他看着独自站在墙角的周惊长,停顿半晌才说: “刚才小苔说错话了,你别在意……我很抱歉没有考虑那么多,是单纯不常做饭,又不好贸然进厨房,看中午晚了,你没回来……” 周惊长都不听人说完,垃圾一扔直接转头走人。 喻说迟迈开步子跟上,稍微落在后边一米,保持距离朝人重复道: “别生气了。” “你别生气了。” 即将进入水街主路,一前一后的有些惹眼。 周惊长手抄兜,突然回头,拿一双冷眼瞧人: “——你还有其他事儿吗?” 喻说迟停了,停在一米开外的地方,稍作思考,不确定硬答:“嗯……有。” “这不是才开始陪孩子学习……我有个审讯袭击者的任务,最近需要去比较远的地方,想跟你请个假。最短一个星期左右。不在首都。” 周惊长目光一瞥,像白眼。接着扭头走了。 喻说迟默默跟在后边,不管人态度冰冷,还是要把自己声音传到周惊长耳朵里,实际上只是想跟他多说几句。 “行吗,我说我出差一个星期,假如孩子问到的话,有劳你解释一下。” “你死一个星期都没人问。” “……” 作者有话说: 周:把天聊死 周小苔儿:真正把天聊死的人() 第16章 Chapter(十六) 喻说迟表情莫测。 “哦。还是。怎么着,小孩喜欢你,你很骄傲啊?喊你两声爹……你就是他爸了?” 周惊长看他那样子,淡淡扯起唇角,突然走近了好笑道。 “——我告诉你。孩子是我生的,现在十岁了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喻说迟站着不动,像受了多大的委屈,周惊长仇视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微妙的寒,他一把将人推开,力气又宛如拧着一股火: “我会还你钱!你滚蛋!” 话落他就攥起袖子,快走跑起来回汽修店去了。从这天下午开始,他就开始更努力地打工赚钱,又跟之前没钱一样不吃饭。 他一下班就到处找招工的地方,但都不怎么合适。 然而之后第二天,第三天,每天一大早上班的时候,喻说迟居然还等在家门口。 第四天,喻说迟竟然在周小苔的指引下烧饭,把中午赶回家的周惊长吓了一跳。 后者终于忍着不可言说的怒意将人从厨房拉出来,斥责说:“你怎么还没走啊,不是出差去了吗?!” 独自在厨房里搅着鸡汤的周小苔“啊”了一声,探头出来: “什么后爸,你要去哪里出差啊,怎么不告诉我啊?” 闻言,周惊长心烦,觉得自己被喻说迟耍了。 因为喻说迟说自己要出差,他最近一直想着开口告诉孩子呢,然而每每早上那人都如约而至,他可不想变成一个言而无信的人。 喻说迟无辜,从周惊长手里夺回自己的袖子,说:“什么出差……我很有礼貌地向你请假了,可是你并没有答应。那我怎么可以随意离开呢?” 周惊长被他气得三秒钟没说出话,之后劈头盖脸答:“那是你的工作,你为什么要跟我说,不是急着审讯犯人吗??” 喻说迟认真摇摇头:“工作和家庭的话……你也觉得家庭更重要,我不是在尝试理解你么。” 周惊长被喻说迟的话噎了一下,半天使劲闭了闭眼。他从地上捡起一个土豆,拿到洗菜的地方削,边削土豆边平静说:“好我批准了。请你现在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去做你的本职工作。” 闻言,周小苔看着那俩人,突然扯嗓子鬼哭狼嚎道: “怎么能这样呜呜呜!后爸都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小时了,惊长哥你连饭都不让他吃……就赶我后爸走……” 周惊长在厨房忙,即使听儿子瞎胡闹,也铁了心要赶喻说迟走。然而向来听话的周小花也被喻说迟骗走了魂儿,居然在那里蹭门,变调喊说:“爸爸……爸爸……” 喻说迟朝门缝那边看,小花正露个手指头扒来扒去,如今吃了药身体情况好多了。 周惊长没辙了,不撵人走了,一声不吭在那里做饭。 喻说迟就放开小苔,朝周惊长说:“我帮你吧。” 周惊长给喻说迟腾出点儿空间,不过还是冷淡至极,抓着削皮刀像有仇一下一下剜土豆。 喻说迟刚才在小苔指导下进行到开火那一步了,他看其他菜都准备得差不多,于是错身过去准备往锅里热油。然而就在他挪动的那时候,周惊长忽然把刀子递给他,结果一下子划在喻说迟手背上。 周惊长余光里瞥见血色,“诶”一声抬起了喻说迟的手,匆忙道: “没事儿吧?” 喻说迟愣了下,都没反应过来受伤。他低头看看自己手背上的口子,平淡抬头,然对上周惊长琥珀琉璃般的眼睛后,突然灵机一动说: “啊。好疼啊。” 周惊长顿了下,才意识到抓在手里的是什么。他当即脸一翻不问了,回身骂道:“周小苔!你后爹手受伤了,到客厅给他找创可贴去——” 闻言周小苔噔噔噔跑过来,行为浮夸地看两下喻说迟的表情。周小苔当即会意大声道:“你就不能去客厅给我后爸找创可贴吗?” 周惊长冷漠:“你没看见我在给你做饭啊?” 周小苔拍拍胸脯:“你做饭难吃死了,今几个我掌勺!” 说完周小苔就拿来大铲子,哐当哐当地在锅里铲,信誓旦旦说:“你赶快去给我后爸找创可贴去吧,厨房现在闲人免进。” 周惊长差点儿给这崽子气死。 于是他二话不说罢工了,随便吧,你看这家,要死要活。 没想到周小苔也白眼,一边白眼一边翻勺子:“惊长哥你快去啊拿创可贴啊,再不去我后爸死家里了!” “……?” 喻说迟突然觉得孩子缺乏语言教育。 保不准是遗传! 周惊长皱着眉头撕开创可贴,喻说迟从善如流将右手伸过去:“谢谢。” 周惊长看着喻说迟手背那道猩红的划伤,居然有些触目惊心。于是他也没抱怨了,安安静静给人贴上去,又在扫眉头的同时,想起来问: “你工作要审讯的袭击犯,是那天共和国大典的?” “你怎么知道?” 第15页 喻说迟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又抬眸瞧一下周惊长。 “共和国大典举行那天,有一支利箭划了你的手……他借助圣灵雕塑射的箭。” 周惊长:“就是点炸弹未遂被捕的那个人。” 喻说迟点点头。 周惊长收回视线:“所以他是圣临教的人,还是邪教徒,又或者义皇党的伪装?” 喻说迟摇摇头。 意思是不知道。 毕竟还没去。 周惊长搬凳子坐在侧边,也不吭声了,半天像愧疚似的心平气和:“……那你到底什么时候走?都多长时间了,要是真有点儿什么,那罪犯早就该招了。” 既然周惊长问了,喻说迟当即就站起来,说: “现在就走。” “?” 周惊长跟着站起来,轻声“啊”了下。 喻说迟回头一眼,恰好看见周惊长表情很懵,心满意足弯腰坐了回去: “骗你的。” 作者有话说: 喻:一直在挑衅 周:底线摆在那里 第17章 情人节(一) 次日清晨,天还雾蒙蒙的时候,周惊长就搭车到乡下。 玫也金大洲的西边是连绵的山,山下有一片田地,低矮的教堂坐落其间,牧师在牧场里豢养牛羊鸡鸭,种植蔬果。 周惊长早上来到牧场,帮助农人将新鲜的蔬果运到城市里去贩卖。 “最近西红柿卖价高,葡萄的价格稍微下来了一点。” 晨露打湿裤脚,周惊长挽着头发,利落地给农民装车,底层农民与牧师生活困苦,希望借此改善。 “我城市里有几位主顾,到时候一条线就送过去了。还有的卖给菜商,剩下的都送给你吧!” 白月姑娘勤劳朴实,对来帮忙的人颇有好感。 “听说你在首都汽修店工作,花园水街那条路交通发达,你走的时候就跟我,九点之前,肯定能把你送到。”白月对人开颜笑。 “好,谢谢了。” 周惊长返程能搭便车,挺方便的就没有推拒白月的好意。 他帮完忙就朝着山前那座房舍去,此处有些潮湿,脚下路泥泞,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一枚油灯坠在木屋檐下,黄光在雾色里迷蒙不清。 周惊长才刚刚到门前,远处教堂里做早间祷告的牧师就归来了,由于是他转身说: “萨明牧师。” “我想来跟您买一些灯花。” 萨明牧师年纪在四十八岁左右,穿着朴素的黑白色,面容瘦削而圣洁,举止端庄且优雅。当初就是她救了周惊长,也是她帮忙抚养小花小苔长大。 这个大洲上更多的是普通Beta,尤其在底层的人民百姓,几乎跟AO隔离在两个世界,极少接触到什么Alpha或者Omega。那种性别几乎只掌握在城市阶级手中。 “请进呀。我们好久没见了。” 萨明对周惊长温柔一笑,推开门扉,让他进去喝茶。 “两个孩子还好吗?” “嗯。小花最近有药了,她现在很健康,每次买来新的灯花,都会问您好不好。” 萨明拿杯子倒水,像慈母一般微笑:“我还记得三个月前,战争刚结束不久。你在那个闷湿无光的雾夜里牵着小苔,抱着小花,一步步去往首都的情景。” “现在你再次回来了,是见到首都非见不可的人,终于安心了?” 周惊长愣了下,答: “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非见不可的人。” 萨明牧师:“孩子的爹还活着吧,我隐约觉得你很高兴。” 周惊长不言语,低头坐在那里。屋里的灯光很暗,设施也都陈旧了,皆是很原始的木头搭建而成,有的甚至发了暗霉。 “对了,你要灯花的话,不如下下个月再来吧。我种植得不多,前阵子下雨,那些成熟的全部烂根了,生长中的才养护不久。” “哦没事,我最近早上都来。首都的工作时间调晚了些,我早上来农场这里,可以给你们帮忙。感谢你们从前对我的各种帮助。” “我帮助你是应该的,孩子。你是我们圣临教选中的。你身上有金圣灵神女的祝福。” 周惊长从前十四五岁的时候,还会相信自己有神护甚至有神力,可现在的他早就不信了,闻言只是微笑了一下,像受人打趣那样随和。 忙碌的日子因充实而漫长,又因日复一日重样而飞逝。 喻说迟不在的半个月里,周惊长一天打三份工。他早上去农场收菜,接着汽修店,傍晚还到首都最大的圣灵主教堂做工。 凌向温让他注意身体,萨明牧师说他太过操劳,小花有钱喝药也心里疼得慌,小苔则是成天在家里瞎胡闹,人一回来就甩脸色。 “——你去哪里了,今天又这么晚回来,你是不是外边有人了?!” 周小苔在周惊长弯腰洗脸的时候乱扒乱骑,周惊长擦脸:“上一边儿去,你妹妹睡了!” 周小苔:“你不会跟别人好上了吧,你那样会怀孕的,你这么晚回来会怀孕的!” 周惊长把毛巾甩到孩子脸上,使劲给他揉了一通:“谁教你的,再瞎说嘴撕烂……我只是去教堂给人装螺丝,顺便沐浴做祷告而已,所以时间才晚了。” 周小苔看着夜晚十二点的钟,勉强相信了,但还是忍不住吐槽:“你再努力都不会赚到钱的!财富只掌握在极少一部分人手中,你越是干活,被剥削得就越多……在老板看来,你就跟傻机器没什么两样!除非走捷径比如……” “滚蛋!” 周惊长一把将小屁孩推开。明明自己这么努力工作,想让生命有价值,然而自己的生命还是一文不值。不过他也觉得自己被金钱洗脑了,否则怎么解释他一天到晚的只想着给人打工赚钱呢? ——如是高负荷运作大半个月,终于,在一个无风无月的夜里,周惊长于做礼拜回来的路上晕倒了。 而等他醒来时,正倚在一家餐厅的沙发上。 周惊长被餐厅食物香味蒙醒,醒来就见一只毛光柔顺的大金毛正在他对面,流哈喇子。 他隐隐觉得自己跟这条金毛有一段孽缘。 “……” 金毛主人穿得随意散漫,正从外边走进来。 “菜都上完了吗?” 狗狗机敏跳下凳子,给主人让位。 “先生您的菜都上完了,请慢用。” “好,感谢。” 喻说迟躬身坐下,一手撑着半边脸,一手在旁边摸小玫瑰的头。他认真瞧着周惊长,目光稳落落的。 “你饿了,要吃饭。” “为了省吃俭用而把一日三餐都省了的,你是这个。” 喻说迟比完收势,拿起杯子喝果汁,据说这东西美容养颜功效十分显著。 周惊长刚睡醒,身体不舒服只想喝水,于是闷头喝了三杯热水。 他喝完有了精神,这才放下杯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靠河的座位风景极佳,窗外紫蓝色的天空一览无余,餐厅格调浪漫。 喻说迟偏头仰脸喝果汁,闻言正经扭过脸,义正言辞道: “共和国的情人节要到了,新法典写了,节日放三天假。” 周惊长坐在对面,愣愣地皱眉:“情人节放三天?没听说过。” 喻说迟笑笑:“促进生育的。” “哦,”周惊长信了,又疑惑,“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喻说迟:“因为我不想,跟一屋子牢犯过情人节。” “也是,”周惊长应一声,他瞅着眼前的丰盛佳肴,漫不经心说,“我还以为,你跟牢犯待久了会产生感情呢。” “狱友待久了还只想着对方什么时候死呢……人类绵延至今还是对彼此充满了不信任,要是满世界的人都视彼此为情人,也不会有那么多战争与兵火了。” “那我不敢想象平均每秒钟会有多少婴儿出生。” “假若全世界的人都是情人,那么每天都将是情人节。” “不可能。长在地球上的人是狱友。” “顺眼的是情人,不顺眼的是敌人。” “呵,你这样说不对吧。” “怎么啊?” “——你看我顺眼吗?” 喻说迟摇晃着手里果汁。 “不顺眼。” 周惊长的回答斩钉截铁,慢一秒都是违心。 “我看你挺顺眼的。” 喻说迟真诚。 “当然,看我不顺眼的都眼瞎。” 周惊长完美回避,他从来不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蠢事! 喻说迟顺从,弯着眼睛。 “当然。” “看我不顺眼的,都眼瞎。” 他学周惊长的话,语气神态全部重复一遍。周惊长抬眸瞧他,仰头硬气地哼了下,即使此外没别的表示了! 喻说迟晚上从监狱回来没胃口。而周惊长只是默默喝水。他忽然对着那满桌珍馐感悟了人生,提问道: 第16页 “人是不是因为自己没有价值,才总要借贷?”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借我贷呢?” 周惊长鲜少跟人闲聊,大概喻说迟来了又走,走十年十天半月……惊喜地生出了一种陌生的熟人感。 “……反正我现在借贷给你了,你可以开始寻找自己的价值了吧?”喻说迟看向他专注而纯良的神色,名为怜的感情忽然占据上风。 闻言,周惊长忽地“扑哧”一笑。他放下水杯,手搁在唇边,说:“您哄人还挺有一套啊,可惜我吃不下。” 周惊长确定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玩意儿,起来道:“我两个孩子还在家中嗷嗷待哺,我一个人在这里吃独食的话,会让我良心不安。谢谢您款待。再见!” 次日情人节,果然全国放假。 然而周惊长所在汽修店是个体经营,老板来上工了,并且无法处理接踵而至找周工的客人,因此还是一大早九点给周惊长打了电话: “周工,来上班,给你加班费,一天五百。” “不去,我要陪我孩子。” 周惊长扔电话,在卧室里给孩子勤勤恳恳换被罩。 “不行!那些客人就是来找你的,这样吧,你今天干多少钱多少,咱们汽修店的生意好啊,你不是不知道的。” 周惊长有些动摇了,但回头一想,假如他不去,那就是放假啊,怎么人就喜欢拿时间换钱呢。 思及此。 他便确定自己要去了。 但是他嘴上依旧不肯服输,冷嘲热讽道:“你为什么不过情人节??你老婆呢,你老婆呢!?” 据周惊长所知,那老板是个中气十足的寡胖子,因为太抠门老婆孩子都跟别人跑了。 一时间,电话里热闹得好似先过上了情人节,一生无憾的老胖子同样怒道: “你怎么不过情人节,你老公呢,你老公呢你老公呢?!没有老公的人乖乖来上班吧,反正再打工也不会有老公的!” 周惊长气得要跟胖子决斗,他扔下被子进厨房,在打开家门的一瞬间刀光逼人。 喻说迟看着那菜刀往后退了好大一步,他抬手歪过脸,半天刀没落,才探出头忐忑地说: “你真看我不顺眼啊……过敌人节了?” ——以周惊长砍了喻上将的脑袋为标志,开启玫也金共和国伟大的敌人节。 不敢想象,假如世界上真有敌人节,那么那一天该有多么狂上加狂! 周惊长心里骂着那个死胖子,脑子又重复着“你老公呢你老公呢你老公呢”,于是在拿刀看见喻说迟的一瞬间,突然嘴瓢一句: “死老公。” “?” 周惊长听清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感觉全地球的人类瞬间灭绝了,唯独一个清晰挺拔的喻说迟还好端端地站在周家门口。 “咳咳!……你今天打扮不错啊。” 话落,周惊长的尊严密密麻麻地痛楚着,不待他仔细体会这种痛入脚底的尴尬,火速跑走。 喻说迟愣愣地还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周惊长塞给他的一柄菜刀。 嘶……这是他的情人节礼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情人节(二) 情人节放假第一天,汽修店赚了一万三。 周惊长从早九忙到晚十,发财的美梦袭击了这个小小的人类,于是他第二天也乐此不疲地去上班了。 第二天,和昨日同款装束的喻说迟没有得到对方一个青睐,突然觉得人生黯淡无光,死了也一了百了。 他包揽了俩孩子一整天的吃喝拉撒都没等到一个夸赞,等孩他爹等到夜里十点都没等到一句问候。 “咣当”一声兔起鹘落,那是菜刀的悲鸣。 在家里老老实实学做饭的喻上将终于感到一丝丝不安,在情人节阳光灿烂的第三天中午,他总算逮到了表现机会,拎着饭盒,大步流星来到小荜生辉的汽修店。 然后,他就看见了,看见了。 周惊长蹲在那里沉眉拧螺丝钉,却被一群形态各异的人围着观赏。因此人早起赚钱太过亢奋,故而忘了扎头发。 情人节最好卖的就是鲜花了,各色各样的花枝被围观者拿在手里,即使知道不会被接过来也要抵在那里,因为鲜花挡着周惊长的视线了,周惊长隔会儿就要皱眉头甩某束花一巴掌。 但是没用呢,你工作认真才皱眉,你越皱眉越招引人……周工,你太美了。为我修一辈子车吧。如果你愿意,修理我也行啊! 一群假正经的老色鬼严肃地站在那里……共和国怎么会有如此美且年轻的人呢?他的眼琥珀一般洋溢着无瑕的浅彩,漫着日光的金发从肩膀洒落,仿佛受时间青睐,一辈子都不会老。 仿佛礼拜时看见的大理石雕塑,亦真亦假,距离无法消弭。 喻说迟站在汽修店里,看着那些芬芳扑面的美丽花束,又低头拎了拎自己带来的午餐。他表情不咸不淡,可能就跟菜一样! 不多时,乱七八糟的人都被自家媳妇或丈夫喊回家吃饭了,周惊长这才松开眉头,专注地焊手里东西。 喻说迟半靠在墙上等,边等边看。看这个人从前以骄傲美丽的帝国之光而闻名于王庭,现经过十年风雨漂泊,坚忍困顿也不改傲然。 周惊长干完手上的活,站起来的一瞬间不仅神昏眼花,还腰酸头疼。 他拧着自己的腰回头,才发现喻说迟站在那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惊长声音蒙在面罩里,意识到后一把扯了下来。这个动作使他甩了下头发,一丝丝儿利落的金发忽地散在爽风里。他抬脸看人时表情若有若无愉悦,连着眼角眉梢都亮了一层。 “没多久。给你送吃的。” 喻说迟心里忽然舒服了,毕竟那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俊俏、毋庸置疑的美丽,换谁都喜欢吧。 “哦,谢了。” “这不比花实在多了……”周惊长小声嘟囔着,“等我收拾下桌子。” “这也给你。” 周惊长愣了下低头看,原来还递了一个新发圈儿,挺可爱的,跟当初断了的那个神似,有些不知所措。 “也谢你了。” 他接过快速扎了头发,同手同脚似的收拾店里一张桌子。 喻说迟放下东西的时候,瞥见一本车船制造的工具书,除此外,就是几本圣临教经。 “两个孩子都吃过饭了,你放心就好。” 喻说迟坐在对面,静静看周惊长吃饭。 周惊长拧着盒子,闻言瞥了一眼,不知不觉的就很如意:“你呢?” “没。” 周惊长瞅他一眼,将上边的饭菜拿下来,连着筷子放到喻说迟面前去:“自己做的自己吃。” “你怎么知道是我做的?” “卖相一般。” “那是周小苔做的。” “是你做的。” “是周小苔。” “是你。” “是小苔。” “就是你。” “……你确定,要不是我呢?” “不是你的话,你给我一百万。” “你怎么猜到的?” 喻说迟无奈认输。 周惊长“呵呵”一声:“周小苔嫌花椒沾喉咙,从来不让放。” 喻说迟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真的很一般吗?” 周惊长:“你自己看呢。” 喻说迟遗憾:“好吧。我小时候还想当厨子呢,看来只能把人毒死。” “假如你在义皇党的军营里当伙夫,荣誉也不会比现在低。” 周惊长吹热粥,若无其事。 “你在讽刺我吗……当初,十几年前,你的圣灵加冕仪式,不是我给你下的毒。” 喻说迟垂眸。 “可在你下毒之后,我就染上了令人难受的信息素怪病。” 周惊长表情平淡,在把喻说迟逗得一脸严肃后,突然笑了。 “——如果不是那个病,我还不能逃出帝京。我是不是该感谢你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Chapter(十九) 后几天,周惊长从圣灵主教堂回来,喻说迟竟然在钟楼等他。 圣灵河流经此处,灌溉出了教堂前最美的一片金玫瑰花海。夜色下静谧的花香弥漫,依稀有礼拜吟唱的余音,就好像回到当初帝京花园里,世俗圣灵给他们念教经的时候。 “手上拿的什么?” 看见人,喻说迟牵住小玫瑰。 大金毛绕着周惊长来回跑来回嗅,还站起来舔周惊长的手。 周惊长被小玫瑰舔得痒,闪了下惹上笑:“这是教堂发的一些自制果酱和面包。” “就是圣灵节的前三个月,教堂会给来礼拜的教徒发吃的。前几年我都没少期待这个时候,因为萨明牧师会给我领很多面包,接济我过日子……圣灵节每年都有,但是在民间选世俗圣灵的圣灵节,却是二十年一度。” 第17页 喻说迟接过袋子,里边果然是涂满黄油的面包:“嗯。如今共和党指导宗教发展,革除了选世俗圣灵并戕害其父母亲人、再送进王宫的传统。以后都不会再有年幼的孩子、寻常的家庭,被权力无辜牵连了。” “但是一过二十年就把圣灵节办得二十年内最隆重的传统没有改变。新政权建立不久,今年圣灵节的到来,岂不正是政教合一落地的好时机?” 周惊长认真思考后问他。 喻说迟颔首表示欣赏:“对的……不过,萨明牧师是谁?” 周惊长牵过小玫瑰,沉默片刻才答: “你不认识?是一位生活清贫但德高望重的女牧师。如果不是她,我和孩子早就死了。” 喻说迟拎着面包,走在周惊长身边,迟疑半晌问: “……你能给我讲讲吗?” 玫也金的夜空满天繁星,星光落在圣灵河中,夜里也波光粼粼。 十年前,周惊长也看见这条河在圣灵主教堂的崖边倾泻千里。但那时一落千丈的,不是瀑布,而是他心中、磅礴的信仰—— “是不是圣灵失去纯洁之身,就会被圣临教驱逐?” “保护我是你的职责……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记忆中野区玫瑰海美得稍纵即逝,次日周惊长醒来的时候,废墟外早被雨淋得泥泞不堪。 他在角落里抱着衣服坐起来,脚边还散落着一瓶抑制剂。 周惊长垂眸,拿起那个残余药水的瓶子,在手心里把玩几下,之后就一道弧线甩了出去。 他记得昨天自己靠近那个冷漠疏离的Alpha时,对方从装手枪的口袋里拿出了一瓶抑制剂,神情严肃地让他喝下去。 他其实认识这个Alpha,名字记住了,样子记住了,公爵家养子的身份也记住了,就连信息素的味道也记住了。 很多个雨水潮湿的帝京天气,花园阁楼下不再有风雅多情的贵人们,只剩那一个愿意卑躬屈膝的Alpha,还风雨无阻地来花园,小心翼翼地修剪满园的金玫瑰。 年少的周惊长高贵而傲慢,对他阁楼下的所有人都厌恶至极,明明帝京的雨天可以只属于他一个人,却被那样一个不起眼的Alpha给打搅了。 周惊长倚在阁楼里念圣临教经,雨滴敲打在玻璃窗上,于是那个Alpha的身影就在阴沉的天色里模糊了,模糊到擦不掉的程度。他躬身在花根边,真的还如晴朗时那样,虔诚地一直待到傍晚才离开。 周惊长在很多个雨天静静地睡着,梦里也充斥着雨里湿漉漉的青苔味道。 于是他就知道了,那个Alpha和他的信息素一模一样,浑身潮湿,晒不透,干不了。 否则为什么第二天的帝京风和日丽,也照样有潮湿气息的风拂面而来呢? 原来是那个Alpha站在一群高傲的王公贵族后,没抬起头,像被帝京的雨打褪色了一样,黯然无光。 周惊长的少年时代,就在那讨厌的、长着暗苔的花园里度过了,那个Alpha再殷勤都不可能获得圣灵的青睐,再虔诚都没办法获得金玫瑰的怜爱。或许那人终于有了自知之明,在第三年主动离开了。 “我们要去追袭狂妄的共和徒,而您所在的野区至少有一人留下护送,王宫花园正寂寞地等待您归去。” 一部分嚣张的共和军不知怎的袭击了野区,计划通过野区逃走的周惊长心悸不已。 他挨个扫过那些身姿端正、眉目英俊的Alpha,感觉自己不知羞耻的怪病又在蠢蠢欲动,而那几个人迎上他的目光,就粲然笑起来介绍自己,好像巴不得他犯病一样。 周惊长默默退后,指着最右边那个目光微微下垂的:“你呢……你怎么不说话啊?” 那个Alpha被迫抬了些视线,然而还是没有对上周惊长琥珀色的眼眸。他和其他军人一样站得很挺拔,宛如一棵薄冷的高树。 闻言,他字正腔圆答: “我在十八岁时加入了帝国野区第一军。来时,我看见帝京花园长满了杂草,你的金玫瑰败了一地。” 怎么我离开花园一年,你的花园就一败涂地了呢,没有人为你修剪打理吗? ——不管怎样,你的玫瑰海凋零了,你该回去了。 周惊长听不出声音,记不清样貌,快忘了名字,然而金玫瑰败了一地、花底暗苔生长的猜想让他一下子记起来,这个人很讨厌。 这个人像低劣的暗苔,登不上台面见不得光,就是很讨厌。 十五岁的时候讨厌,十八岁的还是讨厌。 十八岁以后,就是我的一辈子了,我一辈子都会讨厌你了。 因为,周惊长发现自己怀孕了。 他意识到这个严重问题的时候正茕茕孑立,举目无亲。 当初在野区的那天,周惊长只是想找个Alpha借标记,临时的,永久的,应该都属于不再纯洁的范围,怎么会有如此不知廉耻且胆大妄为的Alpha,竟然让他怀孕了。 周惊长对那Alpha不信任的同时对自己更不信任,按理来说不该这么碰巧的,更何况他非常讨厌那个Alpha,特意留了个讨厌的其貌不扬的信息素很弱的Alpha,就是不想自己发情,不想对着谁都能毫无尊严地发情。 周惊长觉得抑制药有问题,难道那个Alpha心机深沉,以为自己怀了他的孩子就能一步登天?可那天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奇怪的痕迹,除了腺体微微发痛,但那是他清醒的时候命令对方咬上来的。 周惊长在难以置信中度过了钱财充足的几天半月,又在腹部疼痛难忍的流浪里躲开王室搜寻,独自跋涉来到帝京的圣灵主教堂。 不论如何他都是圣临教徒,他需要教堂的帮助,最好将孩子打掉。他现在就连自己都养不起了,又怎么养育自己的孩子? 午夜十二时,他跪在严实封闭的大教堂前,支着贫弱的身体敲响殿门。身体的疼痛让他后悔得想要自尽,夜雾与月光洒下来都宛如刑具,在他身上覆一遍又一遍的白色刀片。 周惊长拉着教堂冰冷的门环,眼泪止不住地掉。他的疼痛发烫,悬在心底下,一坠一扯,肝肠寸断。 他在疼痛里想念起了潮湿的青苔气息,Omega的本能让他在脆弱的时刻渴望Alpha的陪伴。过去他从来没有稀罕过那种味道,那种再寻常不过的低劣的味道,长在腐烂的玫瑰根系、或者石墙角落的味道。 他想不出来假若自己临产了,有什么地方能供他安稳度过,偌大的玫也金,只剩下圣临教这个依托。 “开门、开开门可以吗……” 周惊长压抑着喉咙里的泪水,那一瞬间好像什么都可以打败他,他前所未有地发现自己微不足道、无能为力。 他抓着门环的手一直打颤,浑身镀冰般寒冷。终于在他奄奄一息的时候,等到了大使徒的到来。 教堂内温暖的烛火跳跃着诱人,还有香甜的面包与果酱气息隔夜不绝,然而那一切都与周惊长无关,他早已成了圣临教的罪人。 “大使徒……我好像怀孕了,你可以让医士帮我检查一下吗……” 周惊长认得圣临教的大使徒。当初就是大使徒将他从周家接过来的,也是大使徒为他举行的加冕仪式。 大使徒为教会操劳圣灵事务数十年,如今年迈而枯瘦。那样一副宛如枯骨的躯体,却能在一瞬间烧出雷霆般的怒火。 “你是诚心羞辱我,也是在侮辱我圣临教的神祗!你逃出王宫,违背了我圣临教与世俗王庭的契约,已然罪不可恕;可你不仅逃出了王宫,更说自己怀了世俗的恶婴!你玷污了金圣灵神的祝福,你该被业火烧成灰烬!” “大使徒……” “你给我滚!” “大使徒……自我八岁起被您带到圣临教,就一直视您为父,”周惊长听了大使徒一番话,深深感到绝望,“为什么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您却这样冷漠无情啊?” 雷诺大使徒一双烁光的鹰眼藏在教会帽袍下,他一甩袖,厉声道:“萨明,将他拖出去,扔下那条瀑布……就让圣灵河洗去他的罪孽吧!来世,金圣灵也不会再庇佑你这深恩尽负的罪业!” 周惊长看清大使徒无情无义,一了百了的痛楚让他敢于痛心畅言: “凭什么??您告诉我众生平等,为何独我被排除在外?!假使我爱上一个人并结下纯洁的爱果,为什么我所诞育的这条生命就是罪恶的呢?人生下来不是受罪还债的,是受神的祝福而降生于世间的,如若人对神有罪,那么他不会打心底爱那个让他受罪的神的。因为他们过得太苦了!” “你!!” 周惊长跪在教堂前那一片月光下,扯着长眉闭眼,想就此结束。 雷诺大使徒怒发冲冠举起教棍,欲图杖毙此罪孽,然而圣灵主教堂前不允许血腥发生,因此棍杖未能当头落下。 “你……你走吧!你逃吧!你滚回你的本家去吧!我将收回你的圣名,就当我十年前没有在民间找到你这个孽徒,就当我在人生风烛残年之际,违负了金圣灵神的真旨——我会替你向神赎罪!” 第18页 所谓圣名,即世俗圣灵入棺后,留在人间供信徒祭拜的圣神之名。或普通教众朝圣的书面名。 雷诺大使徒丢了一包袱的面包与果酱给他,之后便随着萨明二使徒返回教堂。温暖光线隔绝,冰冷殿门深闭。 周惊长想过回周家,可是他的亲生父母早就被帝国枪毙了。现帝国局势动荡,他逃出王庭,还能去哪里呢。如今圣临教也不再是他的家了。他擦干眼角的泪水,独自一人颤抖着攀爬起来。他途径摇曳生香的圣殿金玫瑰海,看见脚下那一泻千里的银瀑。 被人豢养了十年的金丝雀逃出窄笼,本以为外界自由博爱,却只找到死路一条。 ——信仰全无的人,终被黑暗笼覆。 作者有话说: ps:圣名,也就是周惊长、整个玫也金的人民都有类似雷诺、萨明这样偏西幻风格的名字(默认百姓全部信教)。主要用于教堂活动(。) 为何俺起了周这样的名字,因为设定异世大陆,没必要条条框框地写嘿嘿嘿。 且这里的神也不是西方神,甚至可以不模仿西幻而自创角色起名方式。 但俺还是喜欢自己本土的取名方式,且对汉字含义更了解一些,希望取的名字符合人物调性,所以用了咱们国家的姓加名。 总之整篇文时空都杂糅,包括角色交通方式、居住条件、工作环境甚至食物,说不定下次出现个糍粑米糕粽子甚至热干面米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20章 Chapter(二十) “你寻死跳下瀑布……然后呢?” 周惊长讲着讲着,喻说迟就被落在了后面。 闻言周惊长回眸,有种数尽往事的坦然和自适。此时风温柔吹抚着他的金发,原来世界上真有被神祝福的人,否则生命何以如此坚强、如此美丽? 喻说迟背着月光站在那里,也已经跟十八岁迥然不同了。现在的他不会再被那些贵族子弟嘲讽折辱,因他始终慷慨虔诚。 “跳下瀑布后,彻骨的寒冷让我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我在山脚一间农舍里,枕边睡着两个刚出生的孩子。” 两个孩子好像没有遗传到他一点基因,都是黑发孱弱的黯淡模样。 周惊长很诧异,此前他疼,腹部还没有明显隆起,只有些异样的前兆。等一觉醒来,竟然连孩子都生下来了。 萨明熬了羊汤给周惊长喝,她掀开门帘的那一瞬间天地惊蛰,幼小的女婴在出生的一个星期后才睁开双眼。 女婴的眼泪,就像接踵而来的、滂沱的雨水一样。 她缠长的哭泣催心剖肝,周惊长崩溃,险些一脚把孩子踢下床。 女婴皮肤上全是紫金色的裂痕,眼睛一半琥珀,一半紫灰。 惊恐的同时,周惊长相信了她是自己的女儿,好歹遗传了一只泛彩的眼睛。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吗…… 周惊长在孩子此起彼伏的哭嚎中悔悟着时间的流逝,即使这一切,恍然如梦。 “——原来,萨明二使徒为救我,主动离开教会。雷诺大使徒听闻消息后气绝身亡,世俗圣灵也就是我怀孕逃亡的事情很快泄露。帝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圣临教随接踵而来的战争,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喻说迟跟上来,心中感慨难以言表。他不知怎么安慰,将出发点落到自己的公职,镇定阐述道: “你知道的,现国家有唯神派,义皇党,而我们共和人士把握政权。” “唯神派的前身,是本土圣临教的教众。但现在的唯神派不是纯真的教众,是经过战争异化的、曲解经文的邪徒,我们需要剿除这些邪恶分子。” “当初在大典上利用雕塑袭击的人,在我上次情人节回来的时候,已经审讯完毕。他就是心怀恨意的邪教徒,或许认识你这位前世俗圣灵,总之不服管束,意图妨碍百姓与社会。” “那他说了什么重要线索吗?假若你们想要清剿散布全境的异教势力,有没有擒贼先擒王的法子?” 公爵的小洋楼映入眼帘,周惊长不想让孩子听见这些血腥的事情,于是跟着喻说迟到了他家中。 喻说迟给他热了杯牛奶,放到桌上供他饮用。 “犯人说了,他说——” 喻说迟停顿了一下。 “远方的大洲,有金圣灵的姊妹神。” “邪教徒纠结义皇党人,只为一件事,就是找到那个姊妹神。” “目前他们的首领都在想尽办法找神,来获得权力对抗玫也金。只要我们朝着神的方向搜寻线索,就能逮捕那些不择手段的唯心之人。” 言毕,冷飕飕的寒意漫上他紫色双眸。周惊长坐在沙发上,手捧牛奶,看着那个英姿挺拔的青年拿枪。 自弹上膛的“咔哒”声落入耳,周惊长后脊无端发凉,家中遍地打滚的猫咪也陡然竖起耳朵。 喻说迟放好枪支,很快随和又温柔地矮下身去。他抱起地上三只小奶猫,抬头亲昵地朝周惊长笑,说: “怎么了?我家里还有好多鲜牛奶呢,你带给孩子喝去吧……还有,手里的要凉了。” 闻言,周惊长眉睫微垂,玻璃杯凉意压上唇,默默饮下一口。 喻说迟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周惊长谨慎地坐在这个清冷寂静的家中,突然想,他对这个来历不明的Alpha,真是知之甚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Chapter(二十一) 那天夜谈过后,喻说迟就又去大洲全境搜捕人了。 血腥气偶尔于夜半萦绕在公爵的小洋楼,但次日天光大亮时又不见喻说迟的影子。 周惊长心中忐忑,即使他依旧如往常那般,清晨去农场看菜,中午在汽修店打工,傍晚给教堂做活,一天天忙碌而充实地度过。 钱多钱少也不会抓心挠肝,谁叫周小苔傍上了共和国建立后遗产最多的公爵养子呢。而周惊长也看开了,既然喻说迟没有出格的要求,他就默许了这项善良的放贷。 但敌不过日有所思,于某个寂静的深夜,周惊长竟梦到了他第一次见到喻说迟的情景。 那是十三年前的圣灵节所发生的事情。 那一年,帝国最高贵最圣洁的金玫瑰十五岁了,在王宫里养了七年了。是时候让圣临教的使徒们看看,他们的圣灵是如何被国王悉心抚养、虔诚照看的,王庭又是如何重视、独尊圣临教,如何对至高无上的金圣灵神主表示憧憬、崇敬的。 这一年,十五岁的世俗圣灵要在圣灵主教堂举行加冕仪式,由大使徒正式赐予圣名。 此为世俗圣灵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教众的反响决定了他们何去何从,当然,王朝绵续几百年,还未有教众否决世俗圣灵的先例。 毕竟每二十年就要在民间找到一个受神主祝福的八岁幼子,就已经让他们的大使徒呕心滴血、含辛茹苦;更不用提还要接着在七年内,阅读百遍古圣临教经,从繁帙浩卷中择取那么一个严谨而博爱的圣名。 比起世俗圣灵,教众们更爱戴他们的大使徒;然而比起金圣灵神主,大使徒更爱他沥血半生培养的世俗圣灵。 而眼前这位雷诺大使徒,有幸在人生六十年内培养两代世俗圣灵,已是神主赐予他的无与伦比的厚爱与恩泽了。 圣灵加冕仪式举办得声势浩大,这一年圣灵节前夕,发放的面包与果酱也是前所未有地超出预期。生生不息的圣灵河竟遭到腐烂面包与果酱的污染,在下游淤积起来。 “圣灵加冕的日子就要到了,圣灵河怎么能被堵塞呢?快去招人疏通河道!”雷诺大使徒听闻消息,站在圣灵主教堂前暴跳如雷。 接收到指令的教徒着急忙慌,迅速着手张贴告示,说教堂招工,要在七天之内疏清河道,去除残渣异味。 面包堵塞河道的新闻还是第一次听,安居乐业的玫也金百姓生活富足,哪里有那么多流离失所的工人愿意干脏活呢? 教堂里的教众们还要为加冕仪式准备圣餐,布置广场,修剪玫瑰,相比于铲河道垃圾,他们更愿意做那些清闲体面的工作。 “大使徒,布告已经张贴三天,截止到今天,零个人愿意疏通河道。” 还是三使徒的萨明没雷诺那么紧张严肃,坦然地告诉他这个事实。 “呃……教堂的财力都献给王室去供养小圣灵了,加冕仪式也要自己全权负责,如果没有高昂的报酬,恐怕没有人愿意为我们疏通这段圣灵河。” “那怎么办?”雷诺大使徒白发垂落肩头,眉毛也都花白了,“我们圣灵主教堂处于帝京地势最低处,圣灵河在此悬成瀑布进入底层,如果不及时清理河道,届时整个教堂都会被臭味环绕!”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忽有教众气喘吁吁来报: “大使徒!” “有人愿意、有一个人愿意来疏通圣灵河了!” “哦?快带我去见他!”雷诺大使徒喜出望外,在萨明三使徒的搀扶下,满面红光跑到圣灵河边。 第19页 堵塞的河段水流不通,臭烂的面包在烈日下发酵变质。本该在这个季节清新灿烂的热风忽裹一层酸腻的果酱吹来,直叫周边的居民支起帐篷,砌起半人高的篱墙。 半大的少年骨骼突出,拿着铁锹一下一下地挖掘臭泥。他躬身在那里,衣服破烂且旧短,腰和腿都暴露在阳光下,只剩下皮肤很白,在滚滚热风里泛着一层湿薄的水汗。 “你问过他没有,为什么愿意在烈日炎炎下疏通圣灵河?” “答大使徒,因为他说想加入圣临教。” 雷诺大使徒见少年勤勉谦卑,不禁生出好感,连向来雷厉风行的语气都变得柔软。 “只是加入圣临教?圣临教是我们玫也金大洲的本土圣教,无论年龄,每个公民都有资格加入呀。” 教众难为情:“呃……可他好像不是我们玫也金的公民。他身份来历不明,语言奇怪,带着不知道哪里的口音,父母家庭亲人情况全都无法寻根问底。” “那有何妨?我们圣临教的教义平等博爱,若无这两项基本原则,又该如何向其他大陆传播?待今日日落之后,你就将他带到教堂吧,我将亲自授予他教徒的名分。” 雷诺大使徒赞赏地多看了少年几眼,后便远远地离开了。 日暮西垂时,忙碌了一天的教众们纷纷进殿堂做礼拜。今日由萨明三使徒带领他们诵读教经,萨明使徒柔雅温婉,为人善良慈悲,深受教众爱戴。即使她来圣临教不久,才过七个年头就成了三使徒。 雷诺大使徒和那慈二使徒一起迎见了那个通河的少年,少年真的顶着炎热干了一天的活,当他受到大使徒的接见时,原本白亮的皮肤都被晒黑了一层,衣衫破履染上的河流气息更是臭不堪闻。 或许是日落月醒的缘故,少年像被渐暗的天光笼罩了,身上一股灰黯的色彩怎么都拂不开,蜡烛也照不明。 雷诺大使徒惊讶地看着这个孩子,当初找到世俗圣灵的感觉浮上心头,让他生起呵护珍爱之心。 大使徒牵起少年的手,那慈二使徒接过那盏火烛,走在两人后边,却露出吝啬而厌恶的神情。 雷诺大使徒从未这样对待谁,只有世俗圣灵才有此殊荣,难道这少年前途无量? 月亮爬上教堂后的山坡,教众们吟诵经诗的声音像夜里的潮水褪去,唯余一片安静祥和的下游花原。 雷诺大使徒带少年清洗结束,领他去炊事房拿吃的。 “孩子……听说你想加入圣临教,你叫什么名字,可否告诉我啊?” 少年沐浴罢,换上体面衣服,也依旧像没擦干净水、没扯下潮灰那样。雷诺大使徒端详着少年容貌,发现他鼻子生得极好,皮贴骨,骨头又顺下有张力的弧度。雷诺大使徒觉得他真像白石灰雕成的,连一双灰黯如盲的眼睛都像神赐下的阴影,果真十分喜欢。 大使徒专注瞧着少年,那慈二使徒则是不显山不露水地盯伺着大使徒,宛若被嫉恨染目。 “吾……叫,耶撒茨……” 少年接过大使徒给的面包,低头专注,一口一口咬了起来。雷诺大使徒阅古文千百遍,听闻后,惊讶中带着慷慨道: “耶撒茨?这真是个好名字,我记得有异洲经卷记录,说耶撒茨是给古黑暗之地带来希望的战神……若你想要加入圣临教,你就从今天起,待在我身边吧。刚好你的名字符合古经书记载,省去了取圣名的麻烦。” 第二天,少年穿着圣临教的教服去河上挖泥了,周边居民看见圣临教派这么一个瘦弱、白嫩、还隐隐透着非比寻常的貌美的教徒来通臭水河,竟然于心不忍,一个个带着工具来帮忙了。 这回雷诺大使徒知道后完全喜出望外,当天结束就把少年喊了回来,拉到炊事房里一个劲儿地给面包。 “孩子,你连续铲两天河,累坏了吧,你得多吃点儿呀!刚烤好的面包,这时候最好吃了!” 少年看见那么多流着黄油的面包,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拱起胳膊,大使徒一直给他,他就一直吃一直接,居然将脸上笑满了甜甜的光泽。 “大……大使徒,您这是,他是……” 萨明使徒下拜回来,想跟大使徒商议事项才找到此处。她万分惊愕地看向那个灰白溜秋的少年,缓缓皱起了眉头。 雷诺大使徒袒护之心显然:“怎么啦萨明?我以为你会喜欢他,我记得你当初加入圣临教的时候,也是在玫也金无名无份的呢。” 闻言,萨明无语。 少年嘴里的面包掉了一块渣,不笑了。他捻起渣子塞嘴里,慢腾腾躲到壁炉后。 他躲在壁炉后,又开始吃面包,瘦腮帮子很快鼓起来,但即使鼓起来了,还是要吃。一边睁着灰黯的眼睛瞅来者,一边停不住地吃。 萨明三使徒终于皱着眉靠近,少年震惊看她一眼,举起面包挡住自己的脸,埋在壁炉后的潮灰里,彻底不出来了。 “他为何举止这般怪异,像个偷东西的贼!” 那慈二使徒觉得萨明也不喜欢他,于是鼓起勇气朝大使徒抗议,要求赶走这个家伙。 雷诺大使徒听罢愤慨:“哦,圣灵河垃圾成灾的时候你去哪里了?那慈二使徒,请你从明日起,亲自下场清理河道!其他事务你先不用管了,我自会安排。” 话落,雷诺大使徒亲自牵走少年,留萨明和那慈留在此地不知所措。 “孩子,教堂里有许多职务可以供给你,若你往后都留在这里了,可以挑一件你喜欢的事。我们教会每月都给教众发俸禄的。” 大教堂前有金玫瑰花原,少年听着夜里的瀑流声,讷讷说: “吾……想,养育……花。不死……” “吾……可以,干,许多事情。” “还,可以,去炊……面包。当,厨子。” 他语调奇怪,像三岁初学发音。 那些短小的句子被他一吐一收,柔中带细,仿佛纤弱易断。 雷诺大使徒蹲下身子,笑得和蔼而真诚:“好。都好。如果你喜欢的话,白天给这片金玫瑰洒水施肥,傍晚就去炊事房烤面包,好不好?” 次日,教会要把圣灵提前从宫里接过来了,这原本是二使徒的事情,由于那慈无德,便交由了萨明去做。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尖顶矗立的教堂,萨明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王宫出发。 气急败坏的那慈拿着铁锹出发臭水河,出教堂看见蹲在玫瑰海里的少年,当即铲了一地烂泥甩到人身上。 少年对乱发脾气的坏驴视若无睹,兢兢业业在花田除草。 这季节的天气变幻莫测,午时帝京哗啦啦下起了雨。雨中混着独特的青苔味道,沾在少年身上怎么都淋不掉了。 他半跪在石头边,怜惜地扶一株折腰金玫瑰,天边游走的云忽漏出五色的光彩。 彩云璨日的地平线上,一个挨一个地出现教众们三角的斗篷。一个个斗篷们又拥簇着那传闻中的世俗圣灵,几乎同幅度曳着衣摆回到圣灵主教堂。 迎面而来的圣灵浑身漫洒金光,柔和美丽,让人想起日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忘记这是个雨停不久的阴天。 可世俗圣灵不会低头,像骄傲的金玫瑰不为不起眼的暗苔俯首。 园丁只好藏着一身雨水害泥,闷头蹲在花里,默默耕耘。等到圣灵加冕仪式那天,教堂前的金玫瑰竟在他的呵护下,一夜迎风盛放了。 ——那是个帝京引以为傲的晴天,有上任世俗圣灵离开玫也金以来,最令人心旷神怡的灿烂。 雷诺大使徒像一夜之间年轻了数十岁,精神抖擞脱了兜帽,好似返老还童。 “耶撒茨,今天是圣灵加冕的日子。我要在今天宣布一件圣临教的大事,那就是立你为教会的使徒之一。你换上这件衣服,在典礼最后为圣灵奉上玫瑰花露,明白了吗?” 闻言,少年双眸短暂地泛起薄薄的明光,原来那灰黯里,藏着绮夜似的紫。 “玫瑰花露还在大教堂里烧煮,你去炊事房一问便知。” 藏在柱子后的那慈二使徒深感危机,待二人离开后,先一步鬼鬼祟祟去了大教堂。 圣灵加冕仪式上座无虚席,最高位的是国王与公爵夫妇,中层次的是玫也金的其他贵族,其余是本会教众的站位。广大底层百姓不在受邀范围之内,他们只能远远地在大教堂外瞻仰神辉。等典礼结束后,信徒允许进教堂领取面包。 加冕仪式并不漫长,觉得漫长的只有圣灵一个人,因为太过万众瞩目。 在世俗圣灵金发弥漫的光辉下,那些十几二十年才请出来一次的神器都黯淡无光。 终于到了最后喝花露的环节,忐忑的新使徒捧着金杯,默默咽了下喉咙。等雷诺大使徒念完祷祝词,就是他上场的时候了。 新使徒挺直腰背,凝住表情,一步一稳地走上前去。 那慈二使徒作为最后一个把关人,偷换了试毒的银针,藏在兜帽底下阴森森一笑。 第20页 “——金圣灵神曾<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黑暗之土。故地无所有,以遍地金玫瑰为光。那失落的姊妹神啊,请你喝下于旭日的薄雾里采撷的露水,就像我曾让我的使徒喝下那样。” 年少的周惊长第一次正眼看喻说迟,就是在他前半生最重要的时刻。 这一天他正式成为了玫也金的世俗圣灵,他将要引领这个国家的信徒,朝日朝圣,过幸福美好的生活。 然而“咣当”一声,金杯落地的动静蓦然摧毁了这神圣的一刻。刹那间台下所有人的呼吸都被攫住,随心跳冲膛的是乍开的惊呼。 “啊啊啊啊……有人下毒了!!” “圣灵、圣灵昏过去了!” …… 挣扎着,周惊长从年少夜梦中醒来,当时中毒前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那时毒水淌进喉咙,冷得让人窒息。 他握着喉咙,舒口气,看下旁边被子,这才想起来周小苔跑去妹妹房间睡了。 怎么身边空空如也的呢。 作者有话说: 十五岁的小耶(yē)撒(sǎ)茨(cí)≦喻说迟 (((o(*?▽?*)o))) 噢还有评论区问的! 惊长(zhǎng),跟故作高深的本文名《xx暗长》一个读音。 本文看似写喻儿的,重点其实是惊长的成长或蜕变历程,现在剧情完全没开启,,后续泥萌就晓得了。 第22章 Chapter(二十二) 牧场丰收,白月给周惊长送了好多菜。 汽修店来来往往的人多,周惊长把多余的往那一摆,居然每天都能卖空,还能收入几百钱。 于是周惊长免不了请白月往家中坐坐,喻说迟不在的一个月,白月陪着小苔小花玩,孩子也挺开心的。只是白月没念过书,不能像上将一样教功课,还好周小苔没乱喊后妈。 这天周末,首都又在下雨,乌黑潮湿的雨水牵连不断,时而有雷声闷在云层中下不来。 “白月,雨太大了,路上泥泞,你开着车进首都也不方便,先回去吧!” 周惊长一手遮脸,一手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他穿着雨衣,白月着急地坐在运输车里,车轮上沾的全是湿泥,此前已经陷进坑里一次,好不容易才拔出来。 “那好吧惊长哥,你说你有医生朋友在这附近,你赶紧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周惊长跟人告别,这里是旧王城方向,凌向温的医院的确离得不远,但是周惊长并不想劳烦。今日不上工,他自己慢慢走回去倒也没什么,要是路上遇见车就拦一辆好了。 已经两个月了,周惊长跟萨明买了灯花。今日早晨还晴朗,没想到一返程就下起了雨。他希望怀里的灯花不要被淋坏,因为他一下子买了十五株。灯花生长环境特殊,培养十分不易,作为报酬一百块钱一株,周惊长觉得已经很低了,即使对他来说也已经很贵了。 他默默在心里算着欠人的钱,却发现这几天卖菜也没赚多少。 周惊长沉默地走在雨中,水珠砸在身上有些疼,但谁叫他已经成为一个落汤的人呢,好像再糟糕也没什么大不了。 这时,一辆黑车“唰啦”一声冲过去,溅起泥点子打在周惊长脸上,风更是刮落了他雨衣的兜帽。 周惊长捂脸,在大马路上停顿半晌,就这很短的工夫,车已经退回来了。 后座的人按下窗子,露出一双清俊眼眉:“去哪里的,上来送你。” 周惊长看见喻说迟坐在后面,又瞧了瞧前边开车的人,确定了这是喻说迟的车,才没拒绝。 周惊长将雨衣脱了放进塑料袋里,他身上湿得不严重,只是裤脚和鞋子很狼狈。 “你需要手帕吗?” 喻说迟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干净的帕子,叠了好几层,还泛着柔软的信息素味道。 周惊长看了一眼,坐在那里,手抬起来轻轻抵在唇沿,没接。 这辆车里有很浓的Alpha信息素味道,各种各样的,往他嗅觉里钻。当然,最浓的还当数喻说迟身上的了,不过由于喻说迟信息素本身的,那种青苔混着紫罗兰的味道,清透,也算不上腻。 周惊长感到心虚,是他伪装Alpha那么多年头一回如此心虚。虽然不是他主动想伪装的,但是此时他已经意识到了,这辆车上是共和国顶级的几位Alpha将军。 极具攻击力穿透力的信息素让他感到不适,或许他还是一个生了病的Omega。旧时甚至碰见Alpha就会发情,就会产生原始的生殖欲望,现在好多了,他不会再那样毫无尊严又很有尊严地活着了,他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不是吗? 发梢的水落在鼻梁,周惊长回神似的,朝旁边人说:“你帮我拿一下行吗。” 他将手里的灯花递过去,这才快速接过手帕,摊开来擦脸和头发。 喻说迟接过来那一捧花苞翠色摇摇欲坠的灯花,低头垂眼,轻轻用手指拨了一下。 周惊长擦着头发上的水,指头蹭到了后颈损伤的腺体,等他歪过眼神的时候,恰好看见喻说迟俯身轻嗅手中花。 “这是金玫瑰吗?” 喻说迟忽然问。 周惊长微愣,慢慢说:“不是啊,这是灯花。只是还没完全成熟。” “它成熟了是什么样子?” “它成熟了就是可以发光的灯花啊。晶莹的花苞。不开花。” 周惊长觉得喻说迟此时病得不轻,像喝醉了一样傻乎乎的。怎么会有Alpha笑起来眼睛连着眉毛弯同样的弧度,面颊透出来的柔粉跟唇一个颜色。 “——哈哈哈你们说什么呢,喻儿啊,你易感期到了,闻什么都好闻。” “Alpha的易感期容易受同性威胁而袭击人,你别没事找事了,有什么废话我勉为其难听了。” 前边开车的大将军叫屈骁驰,副驾的将军叫池昼。 屈骁驰是当初大典里那个最魁梧的,池昼是左脸有道浅窄疤的。 屈骁驰:“那好吧哎池昼……你记不记得,几年前一场大战前,我们喻上将易感期没药,没过几天传的整个冷酷军队都得了笑瘟,那一群傻笑的Alpha差点儿把军医吓晕,说咱们共和军真走到临头了,在这关节得了无药可救的绝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池昼附和:“哎我记得啊,第八天小喻突然好了,军医问他有没有什么不适,他说有的人笑起来太丑了,围得他想吐。” 屈骁驰:“是啊。后来才知道,原来其他Alpha都是装的,因为接下来的那场战役太艰难了,人数几乎是一比十三的程度,避开沼泽血坟不谈,还有肮脏龌龊的生化武器,听说提取了Omega的腺液,混合野兽的精卵什么的。” “是的。年复一年的战争打得人崩溃,将士们妻离子散,曾经金玫瑰盛放的帝国面目全非。他们想,既然死到临头了,那就用开怀大笑决一死战吧。即使不能通过流血夺走政权,人民共和的精神也要永存。” 池昼感慨。 “小喻那边亟需援兵的最后时刻,我们这里也预感要黄沙埋骨、兵败于此,不曾想一夜过后,远方捷报与曙光同时降临,我们竟然真的摧毁了义皇党的重重军防与毒剿,消灭了他们最为难攻的中坚力量。” 屈骁驰:“对啊。想起那些胜利的时刻,我总觉得不可思议。强大的敌人就像花海一样被风夭折了。现在我才明白,原来那些华美的都是虚浮的表象,旧王庭的根系早已糜烂,只待人民的军队将其连根拔起。摧枯拉朽如是,我军必胜利。” 池昼和屈骁驰岁数都比喻说迟大三四岁左右。因为喻说迟开始带军的时候年纪不大,并不是因为那二人带兵打仗年月久,所以在年龄上亲昵地喊个小喻不算什么,毕竟功勋这方面已经超了。 周惊长默听着不败战神的成名之路,独自在后边没存在感地坐着。喻说迟抱着一袋子灯花不愿意撒手,周惊长怕他弄坏,非要拿过来,争夺半天被抓住了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Chapter(二十三) 陡然相望的眸中即为彼此,时间里,徐徐浮现七年前的紫罗兰色夜空。 “共和党反了——!!” 枪响、血流、哭嚎、奔逃、废烟。 周惊长抱头、悔恨、自责、颤抖。 荒瘠的月光斜穿入教堂,彩色玻璃窗于高穹顶上俯瞰信徒,神像雕塑其间,风蚀剥落消残。 玫也金的礼拜日被战争打翻了祥和的祷祝,摧毁了宁静的安息。 周惊长独自跪在旧殿堂里,合十躬身,伏低入微尘。 他唇边念着三年以前,在帝京花园里日歌夜颂的教经,希冀圣主原谅凡人罪过,平息战火,送万世安宁幸福。 他知道自己作为世俗圣灵,对不起圣临教,也对不起王国的百姓,可他如今自身难保。 他孩子的哥哥濒临饿死,妹妹带的眼病被视为异类。他身无长物,在这战火纷飞的年月没有一门手艺能谋生;他没读过书,孩子马上三岁了已是要进入学校的年纪。 第21页 或许他会的就是念圣临教经,可那骄傲美丽的帝国金玫瑰已成过去式,他自己摘下了那个被物化的冠冕,却没捡起该有的尊严。 距离他后颈腺体被义皇党的医生扎害已经过了三个多月,他在与世隔绝的山下牧场苟且偷生的时间,痛彻心扉。 孩子哭闹,没有面包和牛奶,作为父亲的他刚进入二十一岁,还没培养起正确抚养小孩的能力。 远处农人佝偻肌瘦,野狗瘦骨嶙峋。周惊长好久没有听见教堂晚钟安静肃穆的声音了……听不见也好,以免又想起从前,在王宫花园骄奢清贵的日子。 “——天主圣临,愿我玫也金的幼婴平安度过童年,妇孺皆好;愿年迈者宁静淡泊,常听天主祷祝之音;愿战士逝者往生,生者荣归故里。饶美之洲生于海上,受使者万般歌吟,我曾听金圣神于旭日东升之际告慰世俗使者,信徒于每月礼拜日进殿虔诵,可受许多指引与祝福……” 周惊长静心礼拜于旧殿堂,远方的硝烟里飞来和平的信鸟。 原来,一夜之间绿杨满了辽阔山川,春风吹晓了未明的长夜。共和党深受人民爱戴,在部分地区打了胜仗。虽然征服整个大洲的路还长,但勇敢无畏的战士总会等到曙光。 那一天周惊长礼拜至深夜,还未曾原谅自身赎不了的罪,却不曾想,有一人风尘仆仆又安静沉着进入殿内。 高挑挺拔的影子,折映在铺满月光的旧殿堂。他于战场厮杀多年,依然谨记为信仰洗下一身鲜血,保留最纯洁无暇的信徒之心。 “尊敬的国王陛下,请你原谅我的叛变。我作为一名坚定的军人,始终为心中的信仰而战。我佩戴那因正义而沉重的枪支极目远眺,发现信仰之帜被高举在共和党人手中。这便是我加入共和党的唯一原因。” “我跋涉千里从故乡来到玫也金,以希获得玫也金长盛不衰的光明。我在玫也金大洲的父亲母亲是公爵与公爵夫人,我十分感谢他二人的收养与呵护。如今他们却因我私自脱离王室而遭受了非人的酷刑,于上个月惨死义皇党手中。信徒于圣灵的礼拜日来到圣主脚下,虔求一段向天堂的通路,送我父母安宁往生。” 肃穆的教堂内,月光下站着一个人,月光里伏跪着另一个人。 伏跪的人长跪不起,站立的人不忍离去。 殿堂内静默片刻,但闻那身姿端正的军人继续说:“如若信徒还可向神主寄愿些什么,即愿大洲的金玫瑰依旧绽放,愿那像金玫瑰一般的人拥获不渝的爱与自由,免去烦恼,喜乐顺遂,日日欢欣……” “我想他开心、高兴、欢喜,开开心心、高高兴兴、欢欢喜喜……” 悲伤做礼拜的周惊长听见一墙之隔的祈愿,蹙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开。 那是什么纯情幼稚的话啊。他是不是要把世界上所有关于高兴的词语,都搬过来? 金圣灵若是真的能听见,估计都要笑他傻,你看这个人,愿望这么贫乏。 “嗯……算了,还是希望他原谅于野区贸然的举止吧。” “我想他好好活下去。” 话落,离开的脚步声回荡在殿内。如此坚定而轻快。 “——待新政权的旗帜在玫也金随风扬起的那天,我将携不败的荣誉归来,以勉刀光剑影的战场岁月。若是他在首都亲眼看见我配上勋章,也能为我所追求的信仰笑逐颜开,那将是我一生的荣幸。” 周惊长于空旷的大殿听清楚那人所有愿望,在低落灰沉的情绪里慢慢抬起眼。 他从自责的深愧下挺起身,支起瘦弱的病骨,一跑一跌地追出去。 教堂外,弥漫着星色的夜空硝烟散去,冷凉的月亮挂在天际,洗出了半幕紫罗兰色的宁静夜空。 周惊长眺望远方那条未知的陌路,可路上早已空无一人。 那天,无情的月光把他们隔开了,多情的时间却为他们预留了一场经久的重逢。 只是这场重逢,你没约定,我也险些遗忘了。 只是你在那个和平鸽高飞、阳光灿烂的日子,穿过沸腾的人群,举目望向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Chapter(二十四) “喻……” 行于夜雨的汽车中,周惊长把人名字喊一半,觉得不顺口。 他低头,缓缓抽出自己的手,顶着旁边人清澈的眼神的威压,硬着头皮尴尬问下去: “呃,为什么……你的眼睛是紫色的呢?” 喻说迟看着周惊长偏过去的脸,好笑:“你第一次发现我的眼睛是紫的啊?” 屈骁驰和池昼在前边坐着,天都不聊了,反而警惕起喻老弟的人生大事,严格窃听起来。 周惊长觉得旁边Alpha的气息强得要潜进他的皮肤里了,他忿忿抱臂抬头,才发现喻说迟坐得也近。 他抬头的一瞬间,眸光直直落入喻说迟眼中那片紫罗兰花海,又于那片神秘的紫色里窥见琥珀金光。 “因为你有病。” 周惊长摇走乱七八糟的回忆,将喻说迟怼开。 一定是喻说迟有病,遗传给了他的孩子。 他从前在哪里听来的,说遥远的大洲,紫色被视为不祥的颜色,因此受人唾弃,甚至遭到驱逐。 ——幸好玫也金没有那样的歧视与偏见,否则小花也会成为被厌弃的对象了。 后座逐渐安静,屈骁驰和池昼放下警惕,将人安全送到,装模作样离开。 他们从不多问,不多管,只单纯对已发生的事实进行邪恶的八卦。 显然,往后将是精彩纷呈的日子。当初在共和国大典后登记的政府事务,于今日处理完毕了。 经过一系列的血液检测以及身份信息,政府认定周小苔是喻上将的儿子,连着周小苔的Alpha父亲,都被政府登记入一家人去。当然,血液检测的结果喻说迟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现在才发公告。 待这些流离失所寻亲的家庭重组后,共和国将产生第一个由两位Alpha合法抚养孩子的案例。 驰:“哎你说小喻和前圣灵是什么关系,情人?还是敌人?” 池:“根据政府最新发布的报告来看,我觉得他们是情敌。” 驰:“嘶……情敌……有道理,圣灵给他和某个Omega养了十年的孩子,说明圣灵喜欢小喻的Omega,那可不就是情敌吗!” 池:“的确如此。毕竟Alpha不可能跟Alpha在一起。” 池昼话落,通讯器上忽然跳出一个信息。 与此同时,屈骁驰也收到了执政官的恭贺。 原来,共和国不仅开了两位Alpha共同抚养孩子的先河,更是开了两位母胎单身Alpha合法同居的先河—— 屈骁驰和池昼成了被政府划为一家人的Alpha。 因为他们的亲友全部死光了,只剩下彼此互在白名单。 看到消息的屈骁驰暴跳如雷: “不是你怎么回事儿啊兄弟!!你为什么要在战后流离失所寻亲的表格上!填我的名字??除了我你就没别人了吗??” 池昼同样雷霆: “你不也是也写了我的!要不然我怎么会跟你分成一家人啊!” 屈骁驰:“池昼我恨你!” 池昼咬牙:“屈骁驰你不是人!” 驰:“我不敢想象我跟你这种不解风情的Alpha住一起会遭受何等摧残!” 池:“你一个老男人到底有什么风情值得我解的??” 驰:“你这句话就很贱!” 池:“你这句话就毫无风情!” “你!” “你!” “你你你!” “你你你你你你!” “你你你你你你你不许学我说话你个王八蛋!” [——别吵了,美美过日子去吧。] 首席执政官花谨赫提前料到,在通讯器上如是说。 周惊长站在楼梯上不解回眸看,心说那二人怎么了,为什么屈骁驰要一边喜上眉梢一边骂池昼王八蛋,喜欢直说不就好了,打情骂俏给谁看。 喻说迟通讯器随之响了一下,他站在楼下没上去,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轻声说:“喂……” 对抚养权发生改变毫不知情的周惊长一脸问号,听见喻说迟喊自己,然而站高了又听不清。 他扶着楼梯走下去,直到平视着喻说迟,才挑眉问:“你刚喊我呢?” 喻说迟点头,“嗯”了一声。 如此辽阔的玫也金大洲,第二个能嗅见周惊长信息素的Alpha至今还没出现,或许这就是上天对某人的厚待与恩赏吧,没有人能分享这种独一无二的甜蜜气息。 “我易感期在自己家封闭度过,你能不能每天来给我送点吃的?” 周惊长像听见了笑话,轻轻“嘶”了一声:“你没药吗?还要吃东西?” “有药,但我想吃东西。我现在就很饿。” 周惊长想到喻说迟能感知到他的信息素,突然觉得十年前白给喻说迟标记的那回亏到家了。俩孩子的事情至今没跟人对质,他都找不到开口的正当契机。 第22页 周惊长下意识抚摸自己后颈,一瞬间表情变化莫测。 他这些年里并没有对谁的信息素有强烈的依赖,产后两年多也消沉抑郁,第三年更是直接被扎伤了腺体。大概就是这些缘故吧,才让他没对Alpha有渴望。 喻说迟表情纯真无辜,盯着周惊长的手像觊觎猎物。他易感期最需要的不就是自己的信息素吗……还美其名曰送吃的! “你想得美,做梦去吧!” 周惊长转身踏上楼梯,一下子就没影了。 ——夜深了,美美做梦去吧,亲爱的玫也金。二十年一度的圣灵节,即将带着金圣灵神的祝福到临。 [你听,远方沉睡的紫罗兰色大洲,又传来了夜莺般曼妙的歌声。]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开始入v哩! 如果你尤爱小<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全文最甜的戏份都在奉子同居后!后续夫夫张力拉满的花样play() 如果你曾对这篇文的攻or孩子感到愤怒or好奇剧情:它将超级反转! 总之欢迎继续阅读!作者的荣幸! 这篇剧情占据重要任务,感情线跟剧情密不可分,主旨是惊长关于爱与自由的追索,最后专栏预收走过路过求收藏~感谢~文案放在这里! 陆矜然×温放观/<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联姻/<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文学白月光 一点就炸酷哥二世祖×淡人心机绿茶艺术家 陆矜然讨厌温放观。 因为讨厌所以不熟,因为不熟,进而讨厌。 两家主办的宴会上,温家金尊玉贵、文质彬彬的独生子主动来陪他喝酒。 “你比我早几个月生的,我可以叫你矜然哥哥吗?” 温放观人如其名,长得温柔无害,还有一身淡泊宁静的书香气。 陆矜然听着那柔声细语的“哥哥”,挑眉将一杯红酒送入喉,浑不在意地嘲讽:“你对我有意思?” 温放观仰了仰清秀的眉头,坐上陆矜然身边的高脚凳,在繁华的宴会明目张胆牵住陆矜然的手,明眸浅笑回避: “你真要问我啊……酒好喝么?” 陆矜然看着这个人畜无害的家伙,慢慢皱起了眉头。 他倒要看看,温放观什么时候松手。 * 陆温两家积怨已久,在双子星城势不两立,堪称家族世仇。 这场宴会联办十八天,为庆祝双子星城一百周年,也为给两家和解沟通。 但没想到,温家金枝玉叶的继承人颇有心计。 以至于,第十九天清晨。 陆矜然睡了温放观,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十六城皆知。 两家红白脸商议,向媒体开发布会。 宣布联姻。 事后陆矜然火冒三丈,看着温家笑着将陆家财产收入囊中,以轰动十六城的喜事,结束双城博弈百年的历史。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再见温放观时,那张淡泊文雅的脸上,眼尾涩红装楚楚可怜,明眸皓齿是阴谋阳谋。 可陆家已将喜字遍布,最刺眼的无非下帖婚书。 但见,红纸金字约法三章: 一,放观祖宗。 二,以放观为祖宗。 三,陆矜然以温放观为祖宗。 第25章 夜莺洲(一) 卷二·你的玫瑰海凋零 [——你听, 远方沉睡的紫罗兰色大洲,又传来了夜莺般曼妙的歌声。] 毒药导致的昏梦充满不安,十五岁的周惊长抓着被褥轻轻发抖, 唇上失色, 像涂了砒霜一样憔悴。 国王俯身坐在圣灵榻边, 他年过半百, 狭长的细眼炯炯有神, 鹰钩般的鼻子勾勒着雄韬武略与阴谋诡计。 他用手上的茧子与皱纹, 极致爱抚着这个为国家带来希望与欲望的少年,像讲童话一般低声耳语。 旁边,精神矍铄的医生人到暮年, 对王室的耿耿忠心却从未老。他一生都鞠躬尽瘁。 他是凌向温的祖父。 老医生站在那里, 岿然不动, 话语沉稳:[尊敬的国王陛下, 那是您的掌中之物。] [哦, 是啊。那将是我的领土, 我的殖民地,我的囊中之物!] 国王抚着圣灵轻声喃喃, 像徘徊在天堂外踌躇、小心翼翼。 “——你为何要毒害圣灵?!” 圣灵加冕仪式被迫暂停, 圣灵被国王御医快马加鞭带回宫中, 留下公爵夫妇代表王室与教堂斡旋算账。 那慈二使徒距离最近,事发第一时间,拿起权杖狠狠打在少年耶撒茨的后脑。 少年被打趴在地,捂住流血的头,反应迟缓地看向那慈:“吾……没……没有……是,是你……” 场下贵族与教众看见血腥的一幕,在满脸惊愕中事不关己地看戏, 不久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是我玫也金的子民,你果真窝藏异心,想陷害我洲圣灵!”那慈二使徒先声夺人,“你毒害圣灵罪不可恕,神将罚你去地狱流血蚀骨,永世不得超生!” 教服底下的少年被打得奄奄一息,他趴在杖棍之下毫无反击之力,眼睛在血水里逐渐模糊。 他自故乡来无数次濒临死亡都有惊无险,可是这回好像神也不保护他了。但他真的没给圣灵下毒。 就在他撑不住的时候,雷诺大使徒在萨明三使徒的搀扶下气喘吁吁跑来,带着一系列的炊事房教众: “那慈!你这个地狱来的奸吝恶鬼!快住手——” 手中袭人的教棍被夺去,“咣当”一声落地,滚到台下。 “你还不等众人弄清事情的缘由,为何要擅自杖杀一个少年?”雷诺大使徒气急败坏,“我且问你,你在加冕仪式开始前,去大教堂做什么?” “还有,你是典礼上用银针验毒的把关之人,你为何没验出来?” 那慈:“大使徒,您是什么意思?您难道怀疑我和他联合作案吗?他能给我什么好处?我又为何要害死圣灵?假若我对圣灵心怀不轨,为何不在找到圣灵的那年就毒死!我在教堂里待了这么多年,而那个耶撒茨才来几天??您怎么能用这样质疑的眼神看着我呢!” 萨明使徒不关心凶手到底是谁,只在意教堂的公众形象与荣誉。 她在雷诺大使徒旁边低声道:“大使徒,那慈二使徒在教会勤勉多年,在民间也树立了许多威信。若是在此时将事情翻来覆去、追根究底,不管那慈二使徒在场上结局如何,都恐影响我圣临教在百姓口中的舆论话风。” “……你的意思是?”雷诺大使徒觉得方才自己举止有失偏颇,毕竟还要给王室一个交代,若真是教会内部的问题,那该多么伤教会和王室之间的信任! 而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还没被正式列入使徒,没有被广大教众见过,说他只是教会的临时工,倒也可以解释。 萨明三使徒又补充道:“看那少年状貌,恐已无命再活。不如就此息事宁人,回头我们令求真相。眼下,还是先用他的性命给王室交差吧。” 听闻萨明谏议,雷诺大使徒话锋一转,当即对着少年沉重叹息道:“唉,你教我很失望啊!你为何要陷害圣灵呢?我看你几日前在圣灵河边无家可归,才收养你于教堂之中……想来神会原谅你的罪责,宽恕你的痛苦。” 坐在高位的公爵夫妇二人在仆从扇底吹风。他们见场面血腥混乱又忽然有了结果,遂款步而来,登上礼台。 公爵看着脚底血迹肮脏的少年:“雷诺大使徒……请问您,这是……” 少年眼泪斑驳地爬到雷诺大使徒脚边。在生死一线之际,说话也利索了些: “大使徒……吾没有……求您,让吾留在教会……您给吾的,面包……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吾想继续,当厨子,园丁,吾可以干很多很多活……” 公爵夫人可怜地捂上半张脸,慈爱之心油然而生。 不等雷诺大使徒回话,她就突然道:“我不相信神会让一个孩子去谋杀圣灵……大使徒,您一定是误会了,想必凶手另有其人!” 闻言,公爵同样浮夸:“啊,我真是娶了一个贤内助!那么依夫人之见,究竟是谁在人间做了这恶魔的勾当?” 公爵夫人想赶紧了事,咳嗽两声:“分明就是那慈二使徒的错!他作为验针者,无论如何毒没被查出来,可不就是失职嘛,活罪难免呀!” “啊夫人,我觉得您说的非常有道理,既然此案已结,我们还是快些打道回府,回到王宫去慰问圣灵……” 公爵言毕就挽起公爵夫人的手,想在众多观众面前留下夫妻恩爱的印象。 公爵夫人柳眉倒竖,抽走自己的胳膊又突然福至心灵。 她回头看着地上的孩子,看那少年生命里自有一股韧劲,慢慢温柔道: “雷诺大使徒,我想这个孩子真是遭受了非人的酷刑……他既无家可归,那就交由我们夫妻二人抚养吧。” 公爵:“??” 公爵夫人瞥一眼,舒眉补充:“哦……大使徒,说来惭愧。您一定听过那噩梦般的传言。我可怜的丈夫他常年萎靡不振,以至于我们至今膝下无子。” 第23页 公爵脸色铁青。看见自己妻子的眼神后又化作讪讪的菜色。 “啊哈哈。” ——善良的公爵一家在加冕仪式后广受好评,从此再也没有人说他俩虚伪圆滑、感情不和了。 贵族的马车上熏香袅袅,公爵与夫人低声密谋。 “当今国王……我们若想发动……需培养一位……” “然而我不想我们的女儿谨赫……” “可他看起来有些羸弱。最好在十八岁送去参军……为我们所用。” “那为什么是他?” “你没听见……他不是玫也金的子民……危海隔绝,遥远的异洲人……或许知道神……” 少年靠在马车一边,半醒半昏中听见各色人物的声音,再睁开眼时,已经身在公爵宅邸。 “国王怎么又要我夫妇二人去逗圣灵开心呢?圣灵已经昏迷三天三夜了,我俩人去了也没用啊!” “让你去你就去,你这个净会招笑的萎人!” 炎热季节,花木荫喜。公爵夫人坐在圈椅里拈樱桃,几串光润的珍珠滚落下来,躺在她那翠绿衣缎的碧泽里。 公爵握紧了拳头,话到嘴边,又成了一句反目成仇的“啊哈哈。” 他踱步看向垂帘中苏醒的少年,惊讶道:“你醒了!” 公爵夫人放下手中碧珠般的樱桃,同去探问:“啊呀……你醒了,可有不适?” 探进来的草木葱茏,卧室光线阻隔。少年看着被窗外月季花陪衬着的俩人,慢慢摇头。 公爵端着冰冷无情:“我们救了你。” 公爵夫人随即应和:“你得感谢我们。” 公爵:“帮我们去王宫花园看看圣灵吧。” 公爵夫人:“回来之后有惩罚。” 公爵夫人:“——那就是成为我旁边这个男人的儿子!” 公爵吊着脸:“啊哈哈!” 少年听他二人一来一回讲话,发觉全身被打的疼痛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从床上起来,卑微地垂着眼角,鞠了一躬:“好……好的。” 公爵摆手,露出一副使唤下人“去去去”的神情,公爵夫人不忍如此,上前一步道:“我们是真心实意想收你为义子的,我们会给你帝国最好的教育,给你全大洲最美的人为妻,死后给你数不尽的遗产——只需要你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少年仿佛是不信任,又仿佛是丧失了对所有人的信任,声音依旧低而轻: “吾……我,叫,耶撒茨。” 公爵夫人听不太懂,以为是口音:“你叫喻说迟,是吗?” 少年垂头不挣扎,默认了自己名字叫喻说迟,从此学习玫也金的文字书写自己的姓名。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荷叶袖和贵族马术装去了,去王宫花园里朝见国王与圣灵。 彼时那慈二使徒被赶出教会,竟然在王宫行一些坑蒙拐骗的教义。 “尊敬的国王陛下,您一定知晓圣临教找圣灵的方法,那就是所谓‘祝福’。然而祝福是什么,它的体现方式在民间流传纷纭、猜疑甚多。也即为何有人让孩子假扮圣灵却依旧不会得逞的原因。而我现在告诉您,大使徒找到圣灵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天人感应,与神对话。” “——大使徒选圣灵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他身上有神。” “而我们可怜的世俗圣灵至今未醒的原因,就是这个神,它因毒药而沉睡了。” 国王对这个神职人员的话洗耳恭听,古怪地问道:“我该如何让神苏醒?不……我该如何获得此神力?” 那慈二使徒:“神力转移是不可能的了,除非让身上有神之人诞下您的后代——” 国王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将大大增加您对教会的掌控权,届时世俗圣灵不再流浪民间,而出自王庭之中。” 出自王庭之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夜莺洲(二) 由此一来, 那慈二使徒得到国王的青睐,日子如鱼得水。 日落后,金玫瑰般的天际逐渐漫上紫色帘雾, 游云黯拂其间, 草丛里传来微虫的歌音。 “凌御医, 我想知道你让圣灵诞下我骨肉的方法。” 阁楼某处, 天色渐暗, 光在国王阴翳的面容上各分一半。 凌医生惊讶地抬起头, 国王鹰隼般的锐眼勾出一道不可违逆的刀光。 他默默低垂下眼眉:“这……回禀国王陛下,圣灵殿下的第二性别已初露端倪,他或许是个强大的Alpha。这是前几代圣灵中前所未有的基因……或败笔。” “除非他成为一位有生育能力的Omega, 才能让您如意, ”老医生说这话时毫无情绪起伏, 就像视性命若无睹, “假若您真想要圣灵诞下有神力的后代, 那我将会义无反顾地将他培养成一个Omega。” “怎么养呢?”国王露出不信任的神色。 “趁他还没成年, 还没发育完全,提前喝药。慢性药。我对这种潜入生理的第二性别有所涉猎, 这些年一直在研究略过人造假器官的方式, 用药物给Alpha重新喂出生殖腔、消退性腺体的办法。Alpha改成Omega的药在部分人身上, 已经获得了完美的成功。” “哈哈,我的小圣灵要是被你弄死了怎么办?” 国王瞧着医生的神色,很快又怅然道: “也罢。反正前几代圣灵都死了……只是时间问题啊。” 医生颔首:“的确……圣灵殿下的信息素貌似没有味道。这样也好,亲近的贵族们将只知道他是Omega,而不会对具体的真相有所感知。” 国王听罢满意点头,后话锋一转。 “——不过你在空余时间研究转性之法又是为了什么呢?凌御医,你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 你有进入花园的殊荣,全靠你祖上的恩荫。你知道我只图你的忠心。” 关于圣灵与几代圣灵,是凌家人的忠心为他的王朝续命。 凌氏离开国王将一无所有,故而选择绝对的服从。等那迫不得已又一举两得的服从传到凌向温祖父的时候,仿佛只剩下了迟钝但深信不疑的忠诚。 后来没几天,圣灵醒了,然而神情恹恹。 他每天都被御医灌输着Omega的生理知识,动辄喝药数十副,逐渐整个人都在神赐的光泽下怏怏不乐。 御医:“你必须常年喝药维系正常生活啊,否则就会变成一个易孕易发情的怪物!生育对你这种性别来说是不可逆的伤害,对圣灵来说将是灭顶之灾!” 年少的圣灵皱着眉头诉苦:“那能否让那些Alpha离开呢,我看见他们就想吐,恶心!好像他们比我还高贵,想让我去阿谀奉承一般……就因为我是个弱势的Omega?” “天哪,您怎么会是弱势的Omega,国王视您为珍宝,您分明是整片大洲最尊贵的Omega!” “可是这么尊贵的Omega,却得了怪病!您让我像一个高贵的玩物!我已经对我的身份感到厌恶、难以启齿了!” 御医理屈词穷,只能禀报陛下。 国王闻讯,召唤公爵夫妇来逗笑圣灵,公爵夫妇无奈之至,于是喻说迟就在每个不起眼的角落除草固根……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个骄傲如孔雀的二使徒,来往花园。 “我不想听那慈二使徒讲经,您能给我更换人选吗?” 年轻的圣灵困在阁楼里,冲着楼下处理完政务的国王高声道。 其余在花园里游玩的王公贵族们纷纷朝着阁楼眺望,但见远处夕阳宛若一道赤金流淌的江。 美不胜收的帝京花园,唯独公爵家的养子对圣灵无非分之想,一心一意侍奉那些芬芳的生命。 “——尊敬的国王陛下,您找我来所为何事?” 那慈做贼心虚,在入夜时来到王宫。 国王:“你从前所说……让圣灵为我诞下后代,究竟何时是良机呢?他那般郁郁寡欢的模样,若是被雷诺大使徒看到了,王室所为会败露的吧。” 一个做贼心虚的人通常用高风亮节的方式展现自己的正确:“您万不可操之过急,世俗之人惊动神灵恐会万劫不复……依我所见,至少也要等待圣灵成年啊。届时他被送出王宫宣讲教义,发生的一切都与王庭无关了。” 国王低沉一笑:“世俗之人惊动神灵恐会万劫不复?二使徒的意思,我只是个世俗之人,怎么着都会惊动神灵吧?” 自从产生了这诞育后代的想法,国王就愈发不能忍受他的徒子徒孙来往觊觎圣灵。一位国王在位期间能找到一位圣灵已是荣幸,更何况这圣灵貌美无边,相貌精致中带着Alpha般的俊俏,更不必说那一身金色的漫光。 二使徒的喉咙被国王扼在手中,瞬间目眦欲裂。 “国王,您难道是后悔了吗!我当初给您提的建议是您与医生深思熟虑后接受的,您做出的决定也与凌御医有关,假若您今日取我性命,凌御医对您的忠诚必当严重折损!届时王朝翻天覆地,就不只是失去圣灵失去一块殖民地的后果了!!” 第24页 “你敢威胁我?你用你这条低贱的生命威胁我?”国王眸中阴鸷,在狠狠掐了三秒钟后将人甩出殿门。 “圣灵不喜欢你。我将劳烦雷诺大使徒换一位讲经人。若你胆敢泄露半分王室机密,留给你的死路将会有很多条!” 二使徒样貌惊骇,跌跌撞撞跑出王宫,偌大王宫荆棘丛生,娇艳欲滴的玫瑰宛若嗜血。 “唔……呃……” 那慈二使徒捂住自己喉咙,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扎了长刺,犹似千疮百孔。国王难道不想让他说话?可刺伤了喉咙会死的吧…… 命悬一线之时,他听见几声虚弱的狗叫,看见熟悉的人拿着铁锹蹲在那里,跑过去慌乱道: “耶撒茨……耶撒茨……救救我,救救我,我告诉你关于圣灵的秘密——” “国王想要与圣灵结合。待圣灵诞下神的后代,生死便与王室无关!这已然违背了圣临教寻找圣灵的初衷,圣灵竟成了王室实现欲望与权力的工具!” 喻说迟眸光闪烁,背着锄头抚摸着手底下的金色小狗,在几句简明扼要的讲述里皱了眉头。 “我全都告诉你了,你得救我!否则你也别想活!!” 那慈面目阴毒,抓着喻说迟的肩膀不肯撒手,喻说迟听着他那苟且求生的机关算尽,黯沉的眼眉微微抬起。 那慈的惊恐反被诧异代替:“你还在那里玩畜生是什么意思?” 我快死了,跟你讲了这么多关天的大事,你竟然还在逗一个畜生。 那慈见他漠不关心,突然抬脚狠踹那只狗! 喻说迟眼神一冷,他站起来“磅当”一声,将种花的铁锹当头而下。 “你才是畜生。” 热乎的鲜血漫开,喻说迟撬了一片地,将那慈的尸体扔进了王宫外偏僻的玫瑰花底下。那里的玫瑰生长态势很差,看起来缺乏营养,萎靡不振,色泽颓奇。 枯白月光下,狗狗蹭着他舔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出现。 “……” 少年Alpha躬身抱起可怜的小狗,又成了一副黯然亏萎的模样,像个毫无权势任打任挨的废物。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吾……没有。国王……旨意。我……只是,回家。” 老医生:“他死了已成定局,你又该如何向国王解释?” 少年低沉的目光屈从,余光却瞥见很远处阳窗,不怒而威的国王正站在那里。 “那慈使徒骗我给圣灵下毒……圣临教是陛下的圣临教……谁都不能违逆。吾……会告诉雷诺大使徒,圣灵得知真相,被那慈二使徒寒了心,因此郁郁寡欢……那慈二使徒自知对不起教会,自尽身亡。” “他没有跟你说别的?”医生试问。 少年喻说迟灰黯的眼眸映出紫色的天空,光华流转间一股纯澈的弱势:“他说这只小狗是畜生,也骂我是畜生。他踢伤了圣灵的小狗。” “圣灵的小狗……哦,你不必在意,国王弄来这种小东西陪圣灵玩,圣灵不需要,也不喜欢,所以它才会在远离花园的地方吧……或许马上就是流浪狗了。” 医生见他无辜单纯,深思熟虑后轻轻叹气。 喻说迟睁着黯淡的双眸,低声问:“那我可以请你好好照顾它吗?它是一只可怜的小狗,还受了伤,您是个医生,可以帮它包扎一下吗……我现在没有钱,改天跟公爵要了再给你,行吗?” 凌医生哈哈一笑,沉吟后接过小狗: “这么善良正直的孩子不多了。你放心,待你成年后,我会向国王举荐,让你加入帝国野区军……” “至于明天,就继续来当园丁吧!” ——那慈死后,萨明二使徒来给圣灵讲经了,圣灵心里好受多了。 他接受了自己是个Omega的性别事实,日复一日对楼底下的Alpha反应恶心,可是国王不允许他跟任何人靠近,不允许他下阁楼,因为圣洁高贵的金玫瑰有且仅有一位。 尽管如此,楼下Alpha贵族的吵闹声也时常闯入耳中: “王宫里深藏着一位怪诞的园丁。” 月以续病的药剂、白天围绕着的Alpha、荒诞生长的玫瑰海——帝国淋漓的暗雨天,周惊长独自在那里翻看教经,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心想。 啊,那个怪诞的园丁又来了。 然而,真正深藏于王宫的怪诞的园丁,究竟是谁呢?十八成年之日即将来临,周惊长取出教经里塞着的逃亡线,心中一片戚然。 作者有话说: :催更表着急!这阵子都隔日中午十二点更,俺坑品超好,包完结的只是时间问题剧情逐渐展开中,大概率宗教风黑暗成人童话……蒽,只是现在还风平浪静而已,第二卷才刚刚开始。 第27章 夜莺洲(三) ——楼下那群Alpha骗了他, 医生骗了他,国王骗了他,全帝京的玫瑰花都骗了他。 来送经的萨明二使徒告诉了他一切。 [是的……我确定, 我要逃出帝京, 逃出花园……三年, 我在阁楼地底挖了一条出王宫的通路。尽头有一堆白骨, 其上的玫瑰花很灿烂。] [好。国王在培养野区军, 或许是护送你去其他大洲的军人, 但在此之前,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对你下手。] [我明白。但最近医生没给我喝药了。因为我喝了这些年,已经确定那药物就是导致我身体状况异常、信息素感应紊乱、也就是易发情易孕的罪魁祸首。如果国王想让我给他生下后代的话, 应该会加大剂量的吧……但他没有给我喝, 而是培养军人。我想, 在他心里, 还是到异洲开疆拓土的财富更胜一筹。] [假若掌控圣临教不算什么, 或许因为他早就不信了。教会只是他进行殖民的冰冷工具而已。] [我想起来, 他曾经在我耳边反复呢喃……] “你听,远方沉睡的紫罗兰色大洲, 又传来了夜莺般曼妙的歌声。” [时至今日, 我才明白这句话的涵义。] [——玫也金四面临海, 他对远方紫罗兰色的大洲已向往多年。] [惊长,你别难过。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切记,逃出王宫后,顺着圣灵河下游的方向是大教堂,反之才是能逃走的地方。] [你一定要在野区待满三个月,务必照顾好自己毫发无伤。这三个月里,圣临教会给王庭施压, 要求他逐一排查圣临教所指定的地方。] [第三个月后,共和党将会袭击野区,届时野区军闻讯出动,恰好发现废墟里的你。] [那我该怎么办呢?野区军不是国王的军队吗?] [届时,你选公爵家的养子带你回帝京就好了。他既是公爵家的养子,是王室最亲近的人,那些人会放心离开的。] [可是我对他不熟悉,他真的会放我走吗?] [假如他真的放我走了,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周惊长没有收到萨明二使徒的回信,在逃亡的那一天到来前始终惴惴不安。 最后,竟然还是那个易孕易发情的“怪病”让他心生一计。 是啊,只要他获得一位Alpha的标记,宣扬出自己不再圣洁的事实,他就不再是这个国家的圣灵了。那就可以彻底解脱,逃走了。 难道萨明使徒就是这个意思吗,所以才没有回复他的话语? 周惊长努力回忆公爵家养子的模样,一时间无数个暗苔生长的花园雨天纷至沓来。 真的吗,那个给自己下毒的人。 ——他好像,又被命运拽住了。 “萨明二使徒。” “您很着急吗。” 三年恍然过眼,面前加入帝国野区第一军的喻说迟已然出类拔萃,他在十八岁那年途径圣灵主教堂,拜访故人。 “不清楚。” “他怀孕的事情与我无关。” “你说什么?” “与你无关?!” 萨明二使徒的权杖紧握于掌心,看着当初那个羸弱瘦小的少年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内心暗流汹涌,无以复加。 “不信任我么?您可是我离家千里遇见的第一个故人呢。” 喻说迟微微抬眉,他现在说话清晰而明冷。而其中含义清不清晰,那就另当别论了。 “好……好,那圣灵真怀孕了,教会又该如何向国王解释?” “若是国王诘难教会,你便说,是御医害圣灵怀了孕吧。” “那老医生的年龄……你竟然……” 萨明二使徒踌躇不语,有些愤怒地看着他。 “他既是使帝国最高贵的金玫瑰畸形怪状的罪魁祸首之一,那就免不了罪吧。反正国王已然怒不可遏……要么你说是谁?” “——玫也金帝国之将倾,真是少不了这群深藏的、怪诞园丁呢。” 战争的苗头愈演愈烈,喻说迟离开很久都没再回来。萨明二使徒始终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在教堂里徘徊不止。 原来,这个人一走就好多年,时间赠与他无休止的生长与万变,二使徒遥看着帝国旦夕之间的落日,寄希望于临别前的箴言。 第25页 “孩子,不论如何,我恳求你爱他,让他渡过玫也金的劫难。生命于负载间方显蜕变,我相信,你口中那个傲慢的金玫瑰,会摘下少年时蔑视一切的冠冕,平视随生而来的苔痕。” “拜托你,让他好好活下去吧!” …… 喻说迟独自待在自己家中,昏暗的房子里冷冷清清,连各色的猫咪都躲起来了,不愿意给主人抱着靠近。 在这样情绪多发或脆弱的时候,他想起当初在野区,周惊长那时候该觉得他多么无情,带着瞧不起人的傲慢。 [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不想再回帝京花园了,我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来……我不想成为玫也金征服其他大洲的工具,你放我自由好不好……] [在这个根植于信仰的大洲,你既被圣临教选作世俗圣灵,就很难逃脱圣灵的命运。] [圣灵……圣灵……信仰还存在吗,你觉得信仰还存在吗?] 他当年既然将那慈的话转达给萨明,也主动规划路线、告知萨明共和党要发动袭击,可是亲自面对周惊长的时候,还是别扭地表现出一种冷酷的高傲。 明明那人心都要撞出胸膛了。因为害怕、因为逃走了三个月在野区独自心惊胆战,因为无法想象,假如还有人骗他,那么他的下场会是什么。 呵呵。欺压人的快感怕是无与伦比的美妙,喻说迟发现故意恐吓别人很快乐时,才理解了幼时为何命运那样对他,让他受尽了折磨才离开故乡。 现在离开故乡才发现,原来故乡也被命运深深摧残着,这才贫瘠了它的子民。 [为什么……你的眼睛是紫色的呢?] “——为什么这孩子的眼睛是紫色的呢!真是大难临头了啊!” 遥远的异国他乡,视紫色为不祥,无边黑暗之中有一块零散的居民地,妇人扎瞎了幼子的双眼,男人不愿意给自己的儿子吃任何东西,更别提喂奶。 “都怪你将房子建在监狱边,监狱里关着虚弱的邪神,是她在夜以继夜地诅咒我们、诅咒整片大洲的居民!正是我们的房子离监狱太近了,才让我含辛茹苦生出来的儿子、有一双丑陋的眼睛!” “呸呸呸!没有神!没有神!我们大洲只有一位神,那就是战胜了邪神的战神!战神需要沉睡安息,故而大洲终年没有光明……你再说是邪神诅咒我们的土地,才导致亘古的黑暗,我就将你和你生出来的孩子一起逐出家门!” 幼年的喻说迟生长在恶劣的家庭环境中,他眼睛被母亲扎瞎了,父亲吝啬易怒,饭食总来之不易。 “你眼睛瞎了,哪里还能看得见呢?我叫你去干活,是让你自己想法子去死!” 父亲曾劈头盖脸地对六岁的孩子辱骂交加,母亲在一旁掩面哭泣着无能为力。 “你要是能给家里赚钱、添些物资,我们倒也不会如此嫌弃,可是你每天只知道采些灯花来……你看不见吗,那些灯花就是全大洲最没用的东西,生得遍地都是!!” “他看不见……他看不见,你饶了他吧,他好歹是你的儿子!” 妇人扯着丈夫的袖子百般哀求,在无边的暗夜里泪流满面。 “我饶了他,谁又来饶了我?命运对我如此不公,娶了个懦弱的女人,生下这么个不祥的儿子!” “从今天起,我要将他逐出家门,送往教堂,让他去接受那群白教徒的洗礼去吧!这见鬼的生活如此虐待我,我却得笑脸相迎!” 唯一一座墓间教堂规模恢宏,矗立在黑暗笼罩的大洲之西。身穿白色的教徒们熙来往去,就被称作白教徒。 他们没有成熟的信仰与浩瀚的教经,只是在大洲成片、遍地的墓林里行走祷祝,唱着一些生发于心的歌文。 被抛弃的幼童在墓地里四处流浪,脚下是漫山遍野的绿色花苞,被这里的人们称作“不死灯花”。 有一日饥饿难忍,孩子去墓间教堂,凭着气息偷了一块面包,结果被白教徒发现,恶狠狠地扇了三个巴掌,揪起脖颈。 “你这个畜生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偷东西,神教我谴责你!” 白教徒夺走他手里的面包,揣入自己口袋里。 孩子从白教徒手里蹬下地,一头撞上了寒黑的墓碑。 小孩趴在地上不动了,教徒以为他死了,踹他一脚,奸吝道: “你再装死都不会有人可怜你!要是可怜你了,谁来可怜可怜我呢?这该死的神啊,她犯下万古的罪愆,却要她的子民来承担!” “还好战神曾救赎世间,为我们撒下遍地灯花,否则我们全都会在永夜中死光!” 孩子闻言,慢吞吞从地上攀起来,露出发梢与血迹下灰黯的眼睛。 离去的白教徒回头一望,惊悚地看见他那双流血的紫色眼睛,瞬间恐慌大叫。 “你!你的眼睛为什么是紫色的!这个如噩魇的颜色……不行,不行,我要告诉其他人,将你这个被邪神同化的孩子逐出我们的家园!” 白教徒很快喊来了一群人,将饥寒交迫的孩子投入了荒废但牢固如铁的监狱,传闻那里监禁着这个大洲的神,被送来灯花的战神亲手监禁。 监狱像一座圆形的牢笼,由无数高柱建成几层,白教徒将那受诅咒的孩子圈禁其中,拴住脚踝,让他像个牲畜一般爬行。 幼年的记忆在入夜后纷涌而来,喻说迟垂眸阖目,不久后听见一阵敲门声。 ——周末休息,周惊长拎了刚做好的东西,来慰问一下姓喻的邻居。 易感期也该结束了,他一个人来,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喂,有人没有啊?” “你死家里了?” 周惊长在家刚洗完澡,周小苔私自给后爸烧了几道菜还有汤,嚷嚷着非要给后爸送去。 天黑了怕小花害怕,周惊长只好自己一个人来送吃的。 半天没人开门,周惊长站在漆黑的楼道里,把东西往他门上一挂,准备走人。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门后伸出一只手,突然将他拽了进去。 清薄的紫罗兰香混着青苔扑面而来,周惊长吓一跳,抵门往后仰。 房子里没开灯,只有几张帘子半掩,透出隐隐的月光。 发梢溢出来沁香的洗发水味,眼前这个Alpha目的性很强地俯下身,按住周惊长的肩膀不让动。 冰凉的手拢过周惊长的长发,又顺带扯下挡住他后颈的衣衫。 周惊长感到颈间那股靠近的冷意,以及同样凑过来的鼻息,猝不及防抱头蹲了下去。 “咣当”撞到门板的某人睁开眼睛:“……” 周惊长睁着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忐忑地揪高了衣领子,衣服盖过半张脸,半张脸残留着不安。 他将眼睛往上抬,喻说迟神色不明地往下看。 “你的食物在门把手上挂着啊,看清楚再下嘴行不行!” 话落周惊长蹲得更低了,仿佛有热火浇面。 “你都可以让别人用针扎你的腺体,为什么我咬一口不行?” “还是他们给你钱……我也可以。” 周惊长护脸蹲在那里,听得怒火中烧,然而无处发泄,觉得受到恶意调戏。 喻说迟高高地站在他跟前,垂眸瞧着更走近一步。 “……??” 两个成年人一个站着,一个蹲着,蹲着的几乎抵到胯,一抬头,罪该万死。 周惊长不可置信地羞红了脸,蓦地用力将掌心往喻说迟腿上一抵,找缝儿钻了起来。 喻说迟顺势按住了他的手,周惊长扭两下腕子拧不开,反而被人半抱住了,急得眼睛里情绪流转。 “你知道不知道,政府已经将我们合成一家人了。现在,小苔小花是我的孩子,我是你名正言顺的……” “不是你的!孩子!” 周惊长迅速反击,掰着喻说迟的手指头,瞪他。 喻说迟露出一种该死的委屈:“不是我的,那是谁的啊?” “充电话费送的垃圾桶里捡的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反正不是你——” 周惊长搬过来孩子出生的一百种方式。喻说迟微微低头,视线往下,人也往下凑: “是吗,十年前,你让我在你后颈留下标记。我给你喝抑制药,你喝了之后却头昏难受,抱着我不肯撒手,还骂我说那是发情怀孕的药。我无辜至极,可你身上一直发烫,就开始轻薄我,然后……” 周惊长不想听这些羞耻的东西,脸上愤慨地红了一片,他踮起脚,不掌脸掌嘴,真一巴掌压在喻说迟唇上。 微笑着,喻说迟拽下他的手,俯首间,眼眸落了光: “然后。你就给我讲了个故事—— “传说千年前,一位名叫金圣灵的神照亮了这片大洲的命运。百姓带着信仰,将圣临教在本土发展壮大。 “之后大洲上有了民族国家,国王将其统一,建立了玫也金帝国。国王为拉拢教会的力量,在王宫养育世俗圣灵。 第26页 “长大成人的世俗圣灵,作为教廷的长首,到帝国各处开办教会、宣扬教义,并且帮助那些流离失所、孤苦无依的人们。 “最近一百年,圣临教在本土饱和,意欲向外扩张。因此,后来的圣灵,在成年后,就要到其他大洲去宣扬教义。 “圣灵怎么去其他大洲呢? “玫也金被海水包围,散落大洲四方的,是无数凶险的海底火山。它们像眼睛一样环伺在强大的玫也金帝国周围,困住了航海家的脚步。 “去往对面大洲的船员或神职人员死伤无数,尤其是往北方那块大洲的路,几乎次次无人生还。 “可国王对北方那块神秘美丽的大洲,垂涎许久。他相信,至高的虔诚会叩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因此不惜财力物力,也要带着无辜的圣灵和百姓,二十年又二十年地闯入活跃的火山岛群,最后全部堕入海上炼狱,化为一片白骨与灰烬。 “北方神秘美丽的大洲,叫什么呢? “数十年前,一支从玫也金出发的航海队,半路心生怯意,在海上等候救援。彼时大海广袤黑暗,夜色汹涌危险,他们在希望渺茫之际,忽听见北方传来一片宛若祈祷的歌谣,歌声曼妙无比。 “次日海上日出,获救的贵族们返回玫也金,兴奋地将北方大陆的名字传遍了帝国。 “从此,那片美丽的地方,就被帝国百姓叫作—— “夜莺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使徒(一) 夜莺洲。夜莺洲……夜莺洲。 周惊长这晚抱着两个孩子睡觉, 周小苔做梦都在想鸡蛋饼,口水流了他一脸。小花则是乖乖的躺在臂弯,呼吸均匀。 周惊长睡不着, 仿佛被十几年前的老国王魇住了一样, 念起远方神秘大洲的名字。 难道那里真的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吗……周惊长没有出过玫也金, 可是在这样一个逐渐平稳的日子里, 他忽然想离开所处的环境, 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陌生国度, 开始崭新的、自由的生活。 可是玫也金四周的火山岛活跃暴虐,光靠他一个人,必然无法渡过广袤危海。届时历史将重蹈覆辙, 他会和百年来的航海家、臣民百姓一样, 骨遗海上。 但书不可尽信, 假若就是不想让人靠近夜莺洲, 才把那海上通道描绘得如人间炼狱呢?反倒说明那片大洲真的神秘富饶、遍地流金。 思及此, 周惊长觉得背后冷飕飕的, 他侧身抱紧了小花,努力睡觉了。 天明, 薄雾蒙蒙, 周惊长准备去牧场, 一下楼发现喻说迟开了车在等他。 “……” 周惊长视而不见,走自己的,喻说迟下来,强硬地将人装进车里,油门一踩飞也似的启动了。 一袋子奶酪面包从头上甩下来,周惊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竖起金毛道:“你干嘛啊!到底有没有学过礼仪?素质奇差……找抽呢?” 喻说迟游哉优哉:“好的。” 答非所问, 周惊长不理他了,佩上安全带,抖开面包袋子,慢吞吞嚼起来。 奶酪的味道在车里弥漫开,喻说迟车开到一半,突然说:“你吃的什么啊?” 周惊长怀疑有毒:“你自己给我的早餐,你不知道是什么?” 喻说迟恍然大悟,又问:“好吃么?” 周惊长彻底无语,思索半晌,忽然想起那传说中的心机小乞丐,就是喜欢先问别人吃的什么,再问好不好吃,这样在道德的盘问下,对方就会把吃的分享给他。 “张嘴。” 周惊长折下包装袋,举起手,凑到喻说迟脸前。 喻说迟瞧着路,心满意足低头咬一口,在牙齿碰到面包的一瞬间,奶酪忽地一下全部溢出来,抹得他鼻子上全都是。 周惊长抿紧唇,下一秒破功弯腰笑起来,仿佛看人出丑是全世界最无敌最有趣的事情。 喻说迟抽纸擦干净脸,笑笑不说话。接着,他在周惊长头顶重重拍了三下!就像拍西瓜一样斤斤计较! “……你想不想开车?” “虽然我在汽修店上班儿,你也不能征我当司机吧。” 周惊长不跟他闹,也不上当。 喻说迟摇摇头,答说:“好吧。其实是这辆车它想找你当主人。” 周惊长愣了下,按理说他是有一辆车比较好,毕竟每天搭车太不方便了。但是这样一来一回,吃的住的用的很快都是喻说迟的了,那他独立的人格也将很快被此人收回! “不要,”周惊长撑着脸看窗外,接着跳下车,到前边那片泛着雾的牧场去,“你要来跟我见见萨明牧师吗?你们居然不认识,真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喻说迟随他走进田野里,漫不经心地跟着看。 周惊长嫌人走得慢,突然拽住喻说迟的手指头,一步一雀跃地去找萨明。 喻说迟察觉到周惊长此时欢喜,缀在后头更加不情愿了。他慢慢儿冷脸,最后一把将周惊长扯回来,说:“你为什么这么信任萨明牧师呢?” 田野里稻草人肩头麻雀惊飞,周惊长疑惑回头,摆开喻说迟的手,答说:“……因为她救过我、帮助我啊。她在玫也金无儿无女孤身一人那么多年,我把她当母亲,信任她是应该的。” “那你有没有问过她,她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喻说迟扳正周惊长肩膀的时候,萨明牧师恰巧踩着未晞的露水,迎着旭日,从农野教堂缓步而来。 周惊长仰脸看喻说迟,反驳道:“你多年审讯犯人是吧!那你看看我,像不像有什么目的的?你一眼看出来没有?” 喻说迟抬起脸抱臂站着,周惊长哼一声,<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似的把此人往水洼一推,这才跑着到萨明那里。 “惊长……” 萨明向来者微笑,脸上泛起安和的皱纹。 她刚做完礼拜回来,将目光淡淡地挪到另一个人身上,诚恳道:“你旁边的这位是谁?” 周惊长露出同样莫测的神情,尴尬说:“他就是很多年前……那个公爵家的养子啊。我真没想到你们从未见过。” 萨明慢慢点头,转念又说:“那么现在呢?他还是公爵家的养子吗……跟义皇党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周惊长沉默了一下,接着说:“没有,萨明牧师……政府将我们这两个颠沛流离的家庭规划到了一起,那么他就暂时承担了……我孩子父亲的责任。跟义皇党没有关系,他是共和国的上将。你在乡下久居,可能不知道首都的事情。” 萨明无奈颔首,领着两个人到屋舍里坐。 周惊长觉得三个人的气氛十分僵持,跟在后边轻轻怼喻说迟的胳膊:“你不是挺喜欢笑的,为什么板着脸?” “笑也分人啊。” 喻说迟冷漠地说出这句话,紧接着就大大地朝周惊长弯眼睛。 周惊长:“……” 快到门口的时候,萨明牧师停顿脚步,叹气道:“家门怎么被牛羊拱开了,里边乱糟糟的,我收集的麦秸给它们吃了一地。” “我们帮你收拾吧,萨明牧师,”周惊长好意道,“这房子好些年头了,靠着山又建在田地里,也容易生潮。” 喻说迟只好跟着帮忙。房舍不大,几乎一进去就一览无余,稻草铺的床面,自己扎的布凳,还有打得辛苦的几架橱柜。 瓢盆被拱落在地,喝水的缸子也豁了。 喻说迟勤勉一秒钟,帮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几本书。他垂眸扑灰,却见手上这本书的封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字—— 《白教徒手记》。 [双生神散落双生洲,吾洲堕千年黑暗,以紫为不祥。教徒终日叩问神主,问光明何时莅临我家乡。战神生于迷惘,一携灯花升洲际瞬息之太阳;二败邪神重伤拘其于监牢;三将遗体化作辉光遍撒灯花于洲上。教徒感战神之恩,种碑林满海洋。从此不死灯花摇曳吾家乡,以为战神安息场。吾教徒为其守墓彷徨,夜吟歌谣传远方。] “你在看什么啊。” 周惊长躬身起来,走到喻说迟旁边去。 “不知道什么。你问问萨明牧师呢。” 喻说迟将册子放下,把手上灰抹周惊长一脸,捞帘子出去了。 萨明牧师注意到俩人动静,温温笑着走过来,说:“怎么了?” 周惊长忿忿擦干净脸,只看清了封面五个字,就将书还给她:“没事儿,不过……白教徒是什么?我们玫也金圣临教的教徒,都叫做金教徒吧。” 萨明收起书本:“就是信不同神的人吧,这有什么疑惑的呢。” 周惊长:“那他们信的什么神?玫也金只有一位金圣灵神,您那本书上,自然就是别的大洲的子民所写了?而距离玫也金最近的大洲,应当是北方的夜莺洲……” 话落,他突然想起喻说迟所说的,关于邪教徒纠结义皇党,在寻找姊妹神的事情,眼中神光凝滞了下。 不及萨明回话,周惊长生硬换了个话题,说:“对了。我今天来找您,是上次拿的灯花受雨发潮,霉变之后燃烧也不亮了,想再跟您买一些。” 第27页 萨明笑着回答:“原来如此。你要不和上将直接去我养灯花的泥沼里看看?如果你想自己栽培的话,可以直接连根带走,这样就不怕枯萎或受潮了。” “我自己养吗……我努力试试看。” 周惊长给萨明牧师留下一些钱,很快拉着喻说迟走了。 喻说迟坐以待毙:“哪里?” 周惊长蓄势待发:“离这儿两千米,采完灯花回家。” “可以,”喻说迟不忘道,“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谢谢?” 周惊长倚在座位上,平视他:“谢谢你啊——喻司机。” “喊司机给钱。” 周惊长反笑:“那喊什么?” 喻说迟:“你爱喊什么喊什么。” 周惊长面无表情:“司机。” “真不高兴为你效劳。” 开门下车,看见山下一片狭小的田地,种着普通蔬菜。他们要找的灯花生长无序,被山包裹着,只在紧实的黑土里艰难发着一小片,需要人自己走进去才能看见。但由于山谷幽闭,所以有荧光缓缓地朝外张扬。 “你要自己去采灯花么?”喻说迟打量着挽裤腿的周惊长,发现他比表面看着更瘦,几乎一点儿肉都没有。只是因为穿的衣服旧且累赘,才让人误以为体格健康。 “拉我一下。”周惊长将袖子褊起来,脚够滑坡的石面,小心翼翼下去。 喻说迟听话握住他小臂,下一秒周惊长脚下一歪,险些将岸上的人也拽下去,吐槽道:“你吃什么的!” 喻说迟闻言使力:“你脚下滑,皮肤也滑,怎么能怪我呢?” 周惊长成功落地,试着往地里跑两步,结果脚下就开始陷。于是他转身道:“地里泥得很,你在岸上等我好了……不等就算了。” 喻说迟找旁边一个树桩坐下,晃晃手指头:“去吧。加油小金毛。” 周惊长提着裤子大幅度抬腿,深层的泥土不仅沉且极富黏性,坠着他的脚与膝盖怎么都提不上来。 灯花近在咫尺,只要往山谷里稍微拐一下就到了。 过会儿,周惊长扶着山石,弯腰采集灯花,他还没抬头,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的东西环绕在周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使徒(二) “——?!” 脚下泥仿佛会呼吸, 周惊长默默抬眼,刹那间,一张牙尖嘴利的血盆巨口袭来, 溅起泥泞的水花。他转身就跑, 身后棕绿色的斑驳鳄鱼摆尾探头, 小幅度游动, 在闯入者出了山谷之后, 又无声缩回水中。 “快蹲下!” 正在周惊长喘息之际, 岸上传来一声遥远的指示,喻说迟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枪,滚下矮坡连续射击三响。 “砰!” “砰!” “砰!” 周惊长躲到一边捂上耳朵, 子弹和箭矢皆从发梢飞穿而过。 五六个邪教徒膝盖中枪, 不妨碍拾起弓箭, 朝着周惊长的方向瞄准。 余光瞥见身后血色, 周惊长护住自己的头, 举起的手影响了邪教徒的判断, 一支快箭刺进他手腕,即刻于伤口处渗血。 下一秒, 宛如子弹汇聚般的密集的气流扫来, 震得陡峭山石滚落, 纷纷砸向山谷里掩藏的邪教徒。 周惊长知道是那股Alpha的力量在保护自己,可代价就是自己流血受伤,未免太锱铢必较了。 几乎是他刚拔掉手腕的箭羽的工夫,就被喻说迟按下了脑袋,抱着往旁边湿地里死死碾了两圈。 “砰”地又是一声枪响,体积较小的碎石哗啦一下飞散开,落到远处水地里咕咚坠入。 [——已接收到讯号, 我们马上赶来!] 同伴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喻说迟沉沉看一眼被困在山石间无处可逃的邪教徒,这才静下来,冷脸站起来,提力拽周惊长离开这片山田。 “呃……你,干什么先别动我!” 周惊长跪在泥里,他手受伤了,脚在刚才崴住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喻说迟往上拉。 喻说迟冷的脸稍稍温和了点儿,很快躬身低眉检查,周惊长痛得牙齿打颤,举起没废的手,重重搭在喻说迟的肩上,额头冒汗: “不用看了、我有事,我手腕被箭穿了,刚才滚那两下,脚也崴了。” “……我真不该叫你去采灯花的。” 喻说迟低头,抵了抵周惊长的手,他蓄力一躬身起来,稳稳把人拦腰抱起。 周惊长吓了一跳,瞬间将脸贴上去。冰凉凉的薄汗蹭了喻说迟一脖子,稳住了就嗅见清透的紫罗兰香。 泥地里不好走,两个人往下陷得更很,喻说迟扭开点儿:“你脸上全是泥,弄我一身。” 周惊长:“……你有没有闻到土腥气。还是雨后青苔味。” 喻说迟尽量快走:“只闻见你受伤后血的味道。” 也就是共和国大典上招来了所有人的那股引诱的气息。 怪不得呢。真邪恶。 周惊长忐忑:“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吧……?” 喻说迟找缓坡好上去的,无情道: “并不。” 到了车里,周惊长手还在流血,脚肿了起来,抵在后座疼得反省人生。但这并不妨碍他坚强韧性的生命力量,只要不是孩子受苦,他就根本不怕疼。 “车里有我备用的便装,你要是方便的话,自己将衣服换了吧。” 喻说迟给他垫了一件长的外套,又翻出来新上衣和裤子递过去。 “等他们两分钟,我很快带你去医院。” 周惊长嗅着空气里越来越浓的Alpha信息素味道,脑子发热间突然意识到自己奇葩的会发情的易感期该来了。在电光火石间他就直言说: “我不方便。” “你带我去凌向温那里……让他给我换好了……” “你怎么这么爱麻烦他?” 喻说迟站在车门处,忽地躬身询问。 周惊长:“那麻烦你吗?” 喻说迟凑过来:“不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换个衣服而已,我不介意代劳。” “……” 周惊长在车里老实缩了下,紫罗兰气息拂面而来。隐隐的信息素冲撞,他不受控制随心说:“你的信息素真好闻。” “哦。” 喻说迟生硬地抬起周惊长受伤的胳膊,周惊长则盯着他白皙的脸,忍住翘起的眉头:“喻上将。你占我便宜。” 喻说迟帮他拽掉套头的衣服,准备闭眼了,周惊长却支棱着没事儿的手,摁在对方近在咫尺的鼻梁上,又强制掰开他那双透亮的眼睛。 “你紫罗兰色的眼睛,我也觉得好看。” “……你真的不怕疼是吧。换个时机再说?” 喻说迟视线移下来,原来周惊长里边还穿了一件薄的背心。 周惊长受伤的手搭在人后颈上,就挨着那位货真价实的Alpha的腺体:“不是说我不会影响你么?” 他说话时喉结微微起伏,肩膀和锁骨线条有倔强的瘦削感,又被细腻泛白的肤光渲染得柔和。 喻说迟慢慢挪开眼,淡定地鹦鹉学舌:“周惊长。你占我便宜。” “咳咳!” 郑重敲窗的声音传来,池昼和屈骁驰两张脸面如铁色。 “影响军纪!” “有伤风化!” 盖上衣服关上门,喻说迟一声不吭从车上出来,一左一右受到正义的谴责。 “你们怎么亲自来了,还一起来?” 屈骁驰剑人得意哼哼,池昼内心对旁边老男人拳打脚踢。 喻说迟疑惑,继续说:“确定那几个人威胁性不高,任意两个人拉辆车来,带走审讯都绰绰有余。何妨动用你二位?” “任意两个人,就不能是我们两人啊?” 屈骁驰叉腰伸出中指,指着喻说迟的鼻子。 喻说迟压下去他的中指,笑笑:“我只是看池昼不愿意而已。” “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屈骁驰当即又将中指竖起来,朝向池昼。 池昼:“你愿意你愿意你愿意!就你不要脸!” 屈骁驰嘴上飘着一句“小东西”,恶狠狠盯着池昼飞了:“你站着别动!等我解决完那几个邪教徒就来解决你!” 池昼白眼交加,气得险些在田边昏厥: “小喻,没事了,你先走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等不忙了,我们亲自去你家看你。当然还有你家孩子……” “好。谢谢,”喻说迟明白得很,“虽然我小孩喜欢喝牛奶酸奶燕窝杏仁喜欢吃樱桃车厘子草莓蓝莓巧克力或者山竹猕猴桃百香果杨果牛油果螃蟹菠萝,但是你千万别带礼物别客气。” 池昼头顶飘过一串乌鸦,如遭雷劈:“……” “回见。” 喻说迟笑着强行握一下前辈的手。 回到车里,周惊长早自己换完了裤子,舒服地倚在后座睡觉,喻说迟一路往旧王城方向,带他去看手看脚顺便拿药。 第28页 “凌医生,你在吗?” 周惊长按了几下门铃无人应答,于是朝着白色医楼高喊。 后面成群的乌鸦掠过松柏树,发出呕哑的声音,喻说迟眨眼瞧了瞧,提议道:“你朋友可能不在啊,要不我还是带你去首都医院吧。” 周惊长:“那只能改天再来了……我倒是不打紧,主要小花的药快没了。” 喻说迟:“怎么不要紧,你手脚废了还怎么工作?” “我手脚没废的时候你愿意借我钱,废了你就不借了?”周惊长不折不挠地用好的那只手拽喻说迟胸前的领带,“关心的理由是没法工作。你把我当工具还倾注感情……骗子。” 喻说迟:“那怎么才能表示我没把您当工具呢,尊敬的周工?” 周惊长:“你应该直接问我,‘周先生,你疼不疼?’” 喻说迟乖乖复述:“周先生,你疼不疼?” “——疼。” 周惊长拽着喻说迟的领带往回走,他脚崴了,刚才就一蹦一蹦地过来的,现在又要同样姿势跳回去。 喻说迟无奈慢走,任由那个骄傲的家伙驱使,他新买的衣服,都被这样揪没型了。 车辆划过标准S弯的痕迹,周惊长坐在后边,经过远处林子里一个冒白影子的废旧半球体建筑时,突然定睛道:“哎,那不是凌向温么。” 闻言,喻说迟朝里瞅了瞅,又瞄一眼导航,答:“可能是他的私人实验室吧,地图上都没有定位。” “啊……有可能。” 周惊长想起来十多年前凌向温祖父研究Omega药剂时的情景,像是做了一场塞满药水味的噩梦。 “既然他出来了,那你现在回去么?”喻说迟看车上方的视镜。 周惊长:“不了……他刚忙完,好好休息吧……哎你别再废话了,再不带我去医院我手真要废了,还有脚上崴的,怎么还没有消下去……” 喻说迟轻“哼”一声,踩油门加速。他心想周某长怎么惯会关心别人,不觉得麻烦自己呢? …… 黄昏,玫也金北角落,军事火山岛。 “喻上将终于来了,今早抓的几个邪教徒,他们在一顿严刑逼供之下,指认说首领是当今圣临教的大使徒。” 池昼和屈骁驰还在火山岛呆着,前者抱臂坐在一个折损的大石柱上,后者蹲在前者脚边,毫无公德地抽烟。 池昼:“你进去问问就知道了,我们下一步就是要抓到圣临教的大使徒,而且要有合适的理由。” 屈骁驰:“现在共和党引导教会发展,如果贸然动手,恐怕不利于社会稳定,寒普通信教人民的心。” “明白了,”喻说迟说完提脚,却又退一步回来,疑惑道,“天要黑了,你们可以回家去了吧……我还没有去过政府给你二人补贴的房子,有没有需要我锦上添花的地方?” 闻言屈骁驰仰天俯地一声长啸:“锦上添花处处闻,雪中送炭世间少啊——” “你给我闭嘴!!” 池昼甩了他一巴掌,撕着屈骁驰的脸不让说。 喻说迟:“?” 屈骁驰满腔火焰继续喷薄:“闭嘴闭嘴你就会让我闭嘴!要是你姓池的贵族没有没落,你遗产能少??那我至于陪着你在这临海的火山岛上喝西北风钓鱼?!” 说完,他真的从背后掏出来一副钓鱼竿,噙着烟蒂孤独地面朝大海去了。 池昼郁闷地撑着脸坐在石柱上,成为思考者。喻儿没法插手人家的事情,悻悻走进监狱,一秒钟切换成严肃不苟的面容。 …… “医院的诊断书都给你了,医师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一个月不能上工。老板,我从明天起就养病了啊,劳烦您知悉。” 周惊长说完挂了电话,在楼底下站着捣鼓通讯工具。他总是从早忙到晚,也没有要联络的朋友,但此刻竟然想找一下喻说迟的联系方式。 于是他慢悠悠散步一样溜达到喻说迟家楼下,在楼梯里四处打量,心想业主电话会不会出现在小广告里……幽冷的气息从楼道黑黢黢的地方传来,周惊长下意识抚摸下后脖颈,手指却冷不防地被冷而柔软的脸颊贴上。 “?!” 他蓦地回转身,揪着眉头警惕地往后瞧,给了那歹徒一巴掌。 喻说迟无辜地站在他身后,一手捂脸,一手打招呼: “怎么又见了啊,周工晚上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使徒(三) 周惊长平复惊魂未定的心跳:“……你怎么在这?” “天这么黑, 我回我自己家,想必是宜举。又不是所有人都是爱追踪邻居的变态同性恋,你难道还怕我盗取你居住地址吗?” 喻说迟“啧啧”两声。 周惊长隐隐觉得这话耳熟, 就差手里牵大金毛了, 不禁愤慨道:“你学人精!” 喻说迟:“学人精。” 周惊长:“喻说迟是大傻子。” 喻说迟:“周惊长是大傻子。” 周惊长怒瞪:“周惊长是全玫也金最帅的人。” 喻说迟:“周惊长是全玫也金……” 周惊长靠着楼梯挑眉笑。 “最美最伟大最厉害最值得喜爱的人。” 喻说迟言毕淡淡让开, 笑着低头上楼。 周惊长愣地“诶”一声伸开胳膊, 挡住他:“周小苔给你留了饭, 嚷嚷着要我请你去吃……” “走吧。上将。” 喻说迟思考了一下, 蹙眉道:“可是我不太方便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副沾血的手套,还有枪,无奈仰眉:“你嗅见我身上一股血腥味没有, 我得先回家换衣服洗澡。否则让孩子闻到了……” “哪里有?” 周惊长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 俯身拽住喻说迟的肩膀。他头伸过去, 一直凑到了喻说迟的颈边。 熟悉的两种信息素在楼梯间环绕, 喻说迟将手搭在了周惊长头上, 半天等他闻够了, 才说:“这位同志,我说的是血腥味, 不是腺体散发出来的信息素味道吧。你连Alpha的生理知识都不清楚, 还标榜自己是个Alpha?” 周惊长仰眼看着他, 意犹未尽似的:“只知道你这位Alpha的信息素很浅。薄。还淡。” 喻说迟听出来一股挑衅的意思,也不生气,答说:“嫌淡的话……你咬一口试试?” 周惊长真的在考虑:“那你用不用我负责?” 喻说迟:“要。” 周惊长遗憾:“你太贵了养不起……还是靠便宜的抑制剂吧。拜拜~” 接下来一个月他有了陪孩子的时间,额外珍惜。毕竟从前不工作就没生活来源,那完全养不起俩孩子。 周惊长捏着手里“日渐消瘦”的储蓄卡,心想猴年马月才能还完,再这样下去非变成老赖不可。 而忙于抓邪教徒的喻上将已经连续三天早出晚归, 给俩孩子留了三份试卷就再也没问过。 “这怎么写啊,我后爸好像教过三遍,但是我忘了。” 周小苔坐在床上死皮赖脸写作业,周惊长撑着脸怀疑人生,盯着绝望的笨儿子。 啧。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周惊长拿梳子挠挠头:“你问你妹妹去吧,我得做饭去了。” 身材日益圆滚的周小苔大脸朝天:“啊?后爸到底什么时候放假啊!!呜呜呜呜——” 小屁孩拿着试卷浮夸地爬到妹妹屋前,在立起来的时候突然止住了哭嚎,因为听见家里固定电话声响。 洗菜的周惊长愣了下朝外喊:“谁啊,周小苔你接电话去。” 周小苔老老实实踱过去,瞅着一双乌黑大眼:“嗨!你是哪位花我家话费的混账?!” 静默一秒钟,对面笑笑的声音清楚传来: “周小宝贝,我是你爸爸啊。” 周小苔一望无际地甜笑起来,叉手扭腰地雀跃:“哦~后爸要回来啦!!爸你几点到家,我让惊长哥多炒俩菜招待你!” 喻说迟正在开车回水街的路上,外边是日光明盛的午时。他的话音扩散在车里,后座坐着俩萎靡不振、面色吃瘪的Alpha。 ——以及后备箱都摆不下、装了满车的礼品。 “四十分钟到。你让你惊长哥接电话好不好?” 周小苔在那边传唤他正爹,周惊长清知道没好事,当然还是擦了手迅速来了: “喂,你谁?” 喻说迟用他独特的令人火大的话语回招呼: “中午好啊周工。我是你许久未见的让小宝贝日思夜想的邻居。” 周惊长:“……你想干什么?” 喻说迟:“我两个同事想来你家里坐坐——” “我家里坐不下。” 周惊长直接挂。 “哦没事,早考虑到了,”喻说迟及时补话,“他们说站着也可以。” 周惊长:“……” 喻说迟:“所以。行么?” 周惊长闭眼:“行。行。劳烦你问问你同事,喜欢吃什么,我尽量。” 第29页 屈骁驰听见后支棱起来了,蓄意点菜:“吃——” “滚!” 面色如铁的池昼不允许,剥夺了屈骁驰的发言权,取而代之恶狠狠道:“麻烦蒸一大锅含着砂石的米饭,我家这位脑子有病的Alpha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四肢发达最喜欢磨牙了。” 周小苔露出恐惧的眼神,往后退了一大步! 周惊长擦汗:“……” 池昼舒心:“嗯就这些,如果他吃不完,他一定会把石子打包带走的。你放心好了浪费粮食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屈骁驰抱头痛哭,倚在池昼身后紧闭双唇。 天杀的霸权,这就是霸权,一个名为池昼的老男忍的霸权…… 喻说迟抬唇呵呵一笑,正准备关了车载通信,然而周惊长在对面说: “你喜欢吃什么?” 喻说迟愣了下,自觉调小声音:“你喜欢吃什么我就喜欢吃什么。” “……学人精!” 周惊长甩下电话回厨房。 周小苔眼疾手快扯着电话线补充:“哎爸你打几分钟电话充多少话费啊交给我——我在家学习可认真了,简直五体投地的程度!” “你被五雷轰顶了吧!” 周惊长丢脸死了,他从厨房扔出去一把烂菜叶子,直击周小苔。 喻说迟对着话筒无奈宠溺:“好。好的。你放心我给你好多好多零花钱。过几天没事了,还带你出去玩……那你现在去帮你惊长哥的忙好不好,他手受伤了,你要体贴照顾你最爱的亲人。” “行~”周小苔美滋滋挂了电话,蹦蹦跳跳地跑到厨房帮忙去了。 半小时后,喻说迟敲响了周家的门。 周小苔还在整理客厅的沙发,闻声朝妹妹屋里大喊道:“惊长哥,我后爸到家了,你快去开门!” 周惊长还在提前给小花喂饭,小花拿了勺子,抱一抱周惊长说:“我自己能解决。我也想后爸了。惊长哥,你快去吧。” “你们来——” 周惊长打开门,看见喻说迟身后那俩人,突然静止了。 光彩耀目的礼盒大红大橙色大紫大绿,映入人的眼帘几乎是一惊一乍的程度。他不禁眯起眼睛,挡住脸,疑惑道:“你们带什么啊……” 池昼语气一线牵:“我们恐怕小孩喜欢喝牛奶咖啡燕窝果汁奶茶喜欢吃草莓樱桃葡萄车厘子榴莲蓝莓,所以带点儿礼物小小小心意别客气。” 屈骁驰附和跳跃道:“彩礼!够不够彩?外边周家楼梯已经堵了,哈哈哈哈哈哈!” 喻说迟弯弯唇角潇洒进来,周惊长一脸诡异地蹭着喻说迟的手臂,第六感告诉他那俩人来者不善。 他强装镇定随着喻说迟坐沙发上,饭菜早就摆好,在周小苔神光的加持下,色泽鲜艳宛若奇迹。 “饿了么?” 池昼拍拍屈骁驰的脑袋。 屈骁驰:“报告长官您简直神机妙算我的确饿了。” 他说完就毫不客气地拿筷子开饭。 周惊长一边举着个茶杯,一边正襟危坐地陈述道:“嗯……我想我做饭很难吃。” 屈骁驰像仓鼠,狼吞虎咽吃很多,但欲哭无泪一口都没咽肚子里。 周小苔在礼盒里拆金枕榴莲,抱着蹭进后爸怀里,倚着喃喃说:“狼来了……” 屈骁驰闻言咽干净,灵机一动:“狼在哪儿?” 周小苔手指:“你。” 屈骁驰石化一秒捧腹大笑:“我的封号真是战场一匹狼,你这么叫我简直酷毙了!” 喻说迟不参与,静静笑着看,之后及时止损,拉了下周惊长的手:“他们两个来呢,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池昼魂游天外装不知道:“何事啊?” 屈骁驰闻言立即抱头痛哭,藏到池昼身后去,哀嚎道:“啊呜呜……我在战场磨砺十年,从来没享受过天伦之乐,等我解甲归田后,政府恩赐我一套房子,却要我跟池昼这个乖孙子过日子!” 周小苔流下文盲的口水:“天伦之乐可以这样用吗?咱们以后也过天伦之乐的日子吧!” 喻说迟微笑着压下周小苔的头。 屈骁驰:“然后我就在池昼那不解风情的老男人日夜摧残下,从战场一匹狼变异成了柔弱无助小猫咪……” 周惊长睁大眼睛。 池昼忍。 “血脉觉醒之后我在某个月圆之夜听见了同族的召唤,原来我真正的父老乡亲在喻老弟的家里!那二十二只小猫咪才是我畅享天伦之乐的真正家人……” “为了威风凛凛衣锦还乡,我又鞭策我自己重新进化成战场一匹狼,然而我付出了无与伦比的沉重代价,那就是我的巢穴为之天崩地裂、地裂天崩。” “轰隆一声,但见池昼滚出了我的温暖小窝哈哈哈哈哈——半小时后就连我自己也被赶了出去。” “毁坏了政府的房子使我拿出了所有的钱财,终于在一个命定的日子,我和老男人无家可归了,唯独喻老弟那栋房子急切地召唤……我这只可怜的小猫咪啊,我好想返祖归宗!” 屈骁驰声嘶力竭以头抢地,抱在池昼身上泣不成声潸然泪下。 周小苔口水流到了地下浑然不觉,幼小的心灵里藏着一个童话世界:“后爸,你快收养这只小猫咪叔叔吧。他好可怜。” 喻说迟绷住表情。充耳不闻。 池昼瞪大眼睛。半截入土。 屈骁驰蹭着池昼,朝周小苔抛个媚眼:“喵。主人。快收养我吧~” “呕——” 周惊长是唯一一个五脏俱全的正常人,他火速站起来扶墙。 屈骁驰雷霆瞪眼,宛如庙里的阎王:“周先生,您怎么了?” “不……我,吐。” 周惊长匆匆跑到厨房洗手池。 屈骁驰深思熟虑看向喻说迟:“你看到没孕吐啊精子质量不行,喻老弟平时请洁身自好扫除一切不良恶习!” 喻说迟微笑着翘个二郎腿往后倚:“请问我有什么恶习?” 经过这一番死乞白赖的文字表述,池昼终于建设好心理,将心路历程碾碎在指尖: “事情是这样的就是上个月呢政府将我和屈骁驰划为一家人然而他没体会过什么叫做倾、家、荡、产、他就在工作之余去流氓那里买彩票10块20块50块越买越疯狂最终在一个风和日丽雷电交加的日子他身、无、分、文、了且欠下了巨、额、项、款、只好把房子都卖掉才能求得一、丝、安、宁、总之我们现在无、家、可、归。” 屈骁驰拍胸脯:“我们马上就有家了。因为善良的喻老弟把房子租给我们住了你说是不是啊喻、说、迟。” 池昼露出一丝威胁的眼神,笑面虎一般朝向喻说迟。 喻说迟视若无睹,依旧春风拂面似的坐在周家的沙发上。 周小苔可算是把来龙去脉听懂了,他一拍手道:“所以,你们此番前来,是要入住到公爵家的小洋房里,你们这不是彩礼,是乔迁之喜啊!” 闻言周惊长随意拆开了一个礼盒,却拎出来一件干净整洁的外套,严谨朝着喻说迟说: “我怎么见你穿过一模一样的。那些堆积在楼梯的盒子,不会都是你的行李吧?” 屈骁驰拊掌大笑:“是啊你猜对了!这就是喻老弟的乔迁之喜啊哈哈哈哈哈!” 周惊长皱眉后退:“不是……迁到哪里啊??” 喻说迟终于立正起身,毕恭毕敬走到周惊长跟前,俯身握礼道: “周先生,我迁到你的家。” 作者有话说: 周~先~生~我~迁~到~你~的~家~ 第31章 同居(一) 周惊长半倚在墙上, 仰脸朝喻说迟露出难以置信的疑惑! 他低头摁自己太阳穴纠结至极,喻说迟强行抓下他的手,近一步靠近俯身道: “你就当我是租客吧, 他俩住我的房子, 房租都是你的。” “这样的话, 你即使手好不了没法工作, 也有一定日常收入。” “?” 周惊长在麻木里跟喻说迟握手五六秒钟, 紧接着就被屈骁驰和池昼塞来了一年的房租。 “份子钱份子钱, 新婚快乐新婚快乐。” ——随着份子钱一起来的,是政府纸质版公告,关于小苔小花是喻说迟的孩子的报告书, 以及自己跟他合法同居的信息。 “呀哈哈~我以后就是后爸的亲生宝贝了!” 周小苔眼尖拆了一个礼花, “嘭”地一声洒在客厅里。 周惊长面色复杂:“……” 到底谁同意了啊! 谁同意了! 啊?! “小宝贝收拾东西。” 喻说迟摸一把孩子的头, 跟屈骁驰和池昼忙活起来, 先把周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再说。 周惊长大脑宕机, 喻说迟不让他干活, 请他往沙发上坐,倒杯茶慢慢喝。 清新的茶水从手底落下, 周惊长躬身仰头, 看着喻说迟低垂的眉目, 忽然一抬手揪了根头发下来。 第30页 “怎么了?”喻说迟疑惑。 “哦……你头上落了蜘蛛网灰,想给你拨干净的,”周惊长又摸了摸喻说迟的头,皮笑肉不笑的,“你头发这么多,还心疼这一根呢。” 喻说迟颔首递茶:“不心疼。毕竟我不拿来卖钱呢。” “你嘲笑我是吧!算了,我去凌向温那里买小花的药。” 周惊长心思混乱地喝完茶, 进屋换件衣服出门,转几路车才到旧王城的医院。 凌向温正和花衷赫在庭前下象棋,你来我往胜负难分。 “这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一点不好玩!” 花衷赫忍不住打呵欠,抱着头睡觉。 凌向温看他那副耷拉眉头的样子,收拾棋盘也无心再玩:“你要是困了就回去吧,这周的随身检查结束了,好好学习。” “真无聊……你就不能说点别的吗……诶,那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周工?” 花衷赫遥遥地看见并打招呼。 凌向温过去迎接,很快换上一副笑容:“惊长,你来拿药的吧,我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就等你呢。” “你在这等我就可以。” “好。” 花衷赫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朝周惊长说:“你看看他多殷勤啊,换我都受不了。” 周惊长无语:“人家是你的主治医师,当然不能让你觉得受不了。” “所以那是他对我冷淡的原因吗?”花衷赫破天荒地扫兴叹息,“一个平平无奇的Beta罢了。我可是Alpha啊,我可是当今首席执政官的弟弟!” 周惊长翻白眼:“主要是你脑子有病吧。无时无刻不需要治疗。” “你才是时时刻刻需要治疗的呢!你一家人都每时每刻要看病——” 花衷赫突然站起来闹脾气,凌向温一出来就听见声音,匆匆走过来,拉住花衷赫,批评道:“你干什么呢,再瞎说纱布缠你嘴上!” 花衷赫朝凌向温扬眉吐气,愤怒道:“凌医生,我说你净给人家嫁衣上绣花!你明恋这么多年又有什么用,人家老公回来了,更没你的机会了,你再这样我告诉我姐姐!我姐姐可是玫也金首席执政官!!” 凌向温微笑:“花衷赫同学,我想起来你漏了一针没打,走跟我进去吧……我这里的针假一赔十哦。” 说着,花衷赫就被凌向温拖进医院里去了,周惊长看看天色,其实还早,但因此处古松遮天蔽日,而显得苍白阴沉。 他摸了摸口袋里收集的发丝样本,内心忐忑。 “——您好医生,我想做一下亲子鉴定。” 周惊长思索再三,还是觉得问凌向温这种事不太方便,于是来到了首都医院。 他将有效携带DNA的发丝交给医生,一个是周小苔的,一个是喻说迟的。 “好的先生,检验结果一般需要5~7个工作日,您到时候再来就行。” “感谢。” 周惊长惴惴不安地离开医院,沉重地呼出一口气。 没别的,他就是突发奇想做个鉴定,等他走出医院的时候瞬间天朗气清。 走在花园水街上,周惊长想着冰箱里有什么菜,待会儿怎么烧饭,不知不觉就买了一袋子他从来不吃的东西,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甚至还有一堆新的洗漱用品。 反正花的也是喻说迟的钱,如果他自己有的话呢,就假装是给周小苔新买的好了! 周惊长拎着袋子站在自己家门口,旋两圈钥匙开门进去。 周小苔听见声响第一个跑过来:“惊长哥你回来了!锅里在煮饭,要炒的菜全部准备好了。想等你回来再做的!” 周惊长掂东西进门,磨蹭问:“啊?哦……你后爸呢?” “后爸在对面呢,他说要跟自家小猫告个别再来,”周小苔得意洋洋,又叉腰问,“你为什么表情那么做贼心虚?” 周惊长拧他奸脸:“我做贼心虚是吧!我找别的男人去了!明天就不要你了!” 周小苔抱着周惊长呜哇大哭,紧接着又看着菜兜子里他最爱的鸡蛋乐不可支。 “今天买了好多菜哦,那惊长哥你多给我炒个西红柿鸡蛋……可惜你不会做我最爱的鸡蛋饼……” 傍晚,太阳落山,低矮的民房里升起缭绕的炊烟,公爵的小洋楼里还平静死寂。 屈骁驰被他二十二位家人恐吓着畏畏缩缩,池昼跟喻说迟大眼瞪小眼。 “你说虽然知道了邪教徒的秘密首领是圣临教的大使徒,但圣临教同样经历十年战争,大使徒由内部暗许默认,尚未公开露面。更何况现在我们政党引导教会发展,大使徒就更加形同虚设了……该如何找到他呢?” 池昼将屈骁驰拽过来出谋划策。 喻说迟点头:“就算找到了,又该用什么正当的理由逮捕?百姓普遍信仰圣临教,我们的抓捕行为很有可能让不知所以的群众恐惧或寒心。” “那只能努力抓邪教徒了,大使徒或许参与其间。” “可是我们都抓了那么多邪教徒了。他们主要做的是贪命敛财的行为,为己谋私的还是大多数,跟当初审讯广场射箭者的口供有所不同,并不是所有邪教徒都是要找什么神的……作为首领的应当不只为财,而有更高的追求。” 池昼发表意见。 喻说迟接话:“你说得对。那个人不仅是邪教徒首领,还是圣临教的大使徒,他一定是作为共同利益或目标的角色才能立在两者之间。” 屈骁驰头枕手背,忽然问道:“哎你们说,远方的大洲真的有神吗……他们想要用什么神力来对抗玫也金,如果我们就放任他们去呢,他们找不到神,不就不了了之了。” 池昼慨然:“你管有没有神,首先他们鼓吹迷信,不利于我们统治。其次为了那种迷信,危害到人民心理健康与人身安全。我们作为玫也金的军人,就是要保护人民、国家、大洲乃至其他洲的安全的。” “宝贝儿!你真帅亲一个。” 屈骁驰朝着池昼露出一副爱慕钦佩的眼神,蹭着挨更近了。 “滚!” 池昼给他一巴掌老实了,嫌恶地擦干净自己的脸。 喻说迟笑笑思考,过会儿说:“我们还需要培养一支强大且基础的新兵,以防义皇党的万一。他们的人至今未浮出水面。” “政权刚安定不久,从前的Alpha军已经很成熟,他们构成了我们国家核心防御力量。现在还要招收年轻Alpha的话,估计是很难了,因为数量实在稀少,十年战争里消耗了太多……”池昼无奈。 屈骁驰:“第二性别本就是不平等的,那些A或O从前也基本只存在于贵族或城市阶级。而我们国家的根基是数量最多的Beta。我的想法就是招收15~18岁的Beta入军,从小开始训练基操。” 喻说迟:“当然有其他性别的想加入,也要酌情考虑。” 日暮西垂,聊天结束,喻说迟挨个抚摸了自己家的猫咪,就人生得意地离开了。 什么叫离开了? 他现在是回自己本家呢!他可是有老婆孩子的喻说迟了呢! 人生得意,喻说迟什么都不带,两手空空地来。 正巧,周惊长刚做好晚饭,给人开门时厨房香气缭绕。 周惊长看着门外春风拂面的家伙,有难言之隐般不愿意搭理。 “周工又见面了。晚上好。” 喻说迟朝他鞠个躬,紧接着自觉将双脚踏入。 周惊长回身,走向饭桌盛汤:“你确定以后每次见到我都要如此这般发人深省、矫揉造作吗?” 喻说迟捏跑过来的周小苔的脸蛋儿:“这是我的绅士礼仪。” 周惊长拿了新筷子和碗给他:“好的这位绅士,希望你以后担负起家庭的重任,饭后碗洗三遍,不忘扫地抹桌。” 喻说迟拿来餐巾绕一圈在自己身前,像中世纪的仆人一样有条不紊。 “好的。” 周小苔乱跑着钻进喻说迟怀里,非要站在后爸腿间,喻说迟欢迎,坐在沙发上,低头笑着抱儿子吃饭。 周惊长独自坐在对面,看那俩人和谐融洽地吃饭,好像自己向来做的很难吃的饭也美味了。 等饭后,喻说迟果真主动干活洗碗,周小苔老实写作业去了,只剩下周惊长无所事事地倚在厨房监工。 “碗放底下橱柜里,跟盘子隔开。筷子有筷笼子,在洗菜的盆旁边,锅刷完了盖上。” 喻说迟照做,蓄谋已久问: “所以……我今晚以后睡哪儿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同居(二) 周惊长早就在喻说迟来之前思考完毕, 对答如流: “周小苔说要跟你睡,我家刚好三间卧室。” 喻说迟洗好碗筷,擦手说:“……可是这不太方便吧。” 周惊长:“哪里不方便?” 喻说迟:“你知道我有事的话经常回来晚, 还会沾一身血气, 我得洗澡换衣服。小苔睡得早我会吵到他, 睡得晚我怕吓到他。” 第31页 周惊长遗漏了这一点, 听罢沉吟道:“那我跟小苔睡好了, 你一个人睡我房间里。” 喻说迟诧异:“你夜里十二点从大教堂礼拜回来, 凌晨四五点起来去牧场帮忙……不是比我更麻烦吗。” 周惊长无话可说,轻咬牙意味深长地看着喻说迟。 作为客人,让喻说迟睡沙发太不体面了;作为一家之主, 自己睡沙发太匪夷所思了。 “呵呵随便啊那我们一起睡吧。” 周惊长说完走人, 没想到喻说迟还要磨磨蹭蹭地确认, 拉住他问: “一起睡哪里啊?” 周惊长回头微笑:“我房间, 隔着客厅, 你现在朝着的那间。” 喻说迟回以微笑:“你房间的哪里呢?会不会是地上或者厕所里呢?” 周惊长转过身, 埋头一把将喻说迟推开,生气道:“喻说迟你烦死了——” “烦死了可没有第二个了。” 喻说迟顺势将手放在他头上, 洗洁精的花香味还萦绕不去。 周惊长的耳朵蹭到了喻说迟的凉手, 一热一冷, 半红半白。 他挡下脸,怀着一种异常年轻青涩的心情,揪着喻说迟的袖子,边拽边塞人进卧室。 喻说迟笑笑地迈开步跟着,好整以暇地进卧室参观,倚在门槛。 ——晾干的内衣躺在床上。 周惊长尴尬得脸通红,迅速过去收起来, 整理进衣柜。 喻说迟稍微抬眼睛,等人转身又慢悠悠指了指床角。 周惊长头皮发麻,捞过来丢在床角的背心儿,一并捣鼓进柜子里,这才站起来咳嗽两声,说:“我平时习惯还是比较正常的。一张床对半分,你睡里面还是外面?” 喻说迟仰眼看看那落地帘子,说:“我靠门,你靠窗,也就是我关灯。可以么?” 周惊长满意颔首:“可以。” 喻说迟终于走进来,躬身瞧了下:“家里还有几床被子呢?” 周惊长:“柜子里还有一床,本来是等天冷了盖两副……现在我们一人一卷吧先。” 喻说迟放下被子,满屋主人的信息素气息也随之被放下了:“我倒是无所谓,Alpha的体能好一些,不怕冷。” 周惊长点点头,若有所思道:“那行吧,应该没别的要注意……如果你不急的话,今天晚了,我就先去洗澡了。” 喻说迟语气如约法三章般正经:“好啊。我衣服池昼他们给我装箱子里了得收拾一下……你先去吧,可以告诉我衣柜有没有空闲位置能用。” 周惊长瞟了一眼柜子,确定无误:“我衣服不多,你可以随意使用。” “感谢。”喻说迟微笑着鞠躬。 晚上十点多,周惊长坐在床头研究车船制造书,眉头轻轻皱着。不多时浴室的水停了,他一抬头,就见喻说迟穿着睡衣擦头发走过来。 那一套睡衣白色,缀着点浅色小花边,长袖长裤,松松弛弛,像学生穿的。 周惊长往一边挪了挪,看手里工具书一本正经。 很快房间内安静无声,只剩下二人写字的沙沙声。 喻说迟在照着教材做笔记,人畜无害地低眉顺眼,锋芒全部收尽了、被暖光包围起来。 周惊长默默凝了片刻,若有所思地将目光停在那里,半晌都一动不动。 喻说迟翻一页书,终于停顿了一下笔,将目光挪到周惊长那边去。 周惊长收走视线,回到自己工具书上,然而喻说迟维持看他的姿势怎么都不变了。手里的工具书逐渐发烫,周惊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喻说迟还是不动,就长久地注视他侧脸,像是心里默数他几秒钟会把脸扭过来一样。 三分钟过去了。 “……” 足足五分钟,周惊长终于放下书,蹙着眉毛回应喻说迟的目光。 喻说迟还是不动,然而眸光深且充满神采。 周惊长望进他眼里,异样的心声在深处发酵,卧室里的安静都成了陷入其中的旁观者。 神不知鬼不觉一阵错乱的悸动,周惊长合上书,直接扯被子盖过头。 喻说迟微微翘起唇角,低头继续看教材,不多时,周惊长却转过身来,问了个出其不意的话题:“你知道凌向温的祖父是怎么死的吗……” 喻说迟握笔的手停顿一下,后慢慢说:“国王震怒,碎尸万段,骇人凄恻。” “……他对老国王的忠心天地可鉴,国王就轻而易举相信了?” 喻说迟:“是么,没办法啊。当时你逃走了,失去圣洁之身,教会说就是他害你怀孕的。毕竟没人知道内情,除了他,也没有人能接触到你吧。” 周惊长难言:“他是不是成了替罪羊?” 喻说迟垂眼,看着低下躺着的人:“替谁的罪……你啊?” 周惊长微微敛目,推了一把上面俯身的人。 喻说迟顺势牵住他的手腕,看着那道疤慢慢地严肃: “你想学枪吗。” 枪一字落下,卧室里的氛围莫名古怪,周惊长困意一扫而空,他起来靠在床头,惊讶道: “枪……?” 喻说迟意有所指,貌似微微一笑:“我过几天和屈骁驰去野区练兵,可以单独教你。” 周惊长表情变幻:“不要吧……哪里受得起啊,你单独教我……还在野区……” 喻说迟躺回去,扯高被子,幽然:“你不感兴趣,那算了。” 周惊长坐在旁边看他一会儿,喻说迟翻身闭眼: “如果单纯不喜欢野区,我也可以换个地方。怕你不工作没事做,就当看风景了。” “打枪……有什么风景可看?”周惊长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喻说迟为什么突然就要教他枪。 喻说迟半睁着眼睛,陷在不知名的黑暗里,缓缓答: “只是野区的玫瑰海开了。我想,如果你去的话,那就和十年前一样美吧。” …… 周惊长将家里事务交给喻某人,自己休假,天天往大教堂跑。 他除了去礼拜,还接了教堂的活,那就是和教徒以及建筑师们一起,造一艘巨大的船。 这个建船的计划已经好几个月了,听说是要用于圣灵节,在圣灵河上漫游播撒教义。 这天晴朗,汽修店的老板在花园水街偶遇他,一惊一乍道: “哎周工,你不是说病了吗,怎么别的活就能干呢?” 周惊长:“感谢你还惦记我啊,我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等我在教堂装一个月的零件再给你打工吧。” 老板:“我看你是想跑路了吧!从前我缩短你工期,你就去教堂装零件,在我店门口卖菜,现在更是堂而皇之地旷工!” 周惊长:“我那是休病假。” 老板:“我眼里只有旷工!” 周惊长不理他了甩手走人:“旷工就旷工吧我不干了,你那汽修店的破活我不干了行不行!” 老板看着周惊长的背影泫然欲泣,关上店门誓死不营业就等他回来。 “——您好,您来了,”名叫伊若的老教徒正对照船舶设计图,回头发现一直以来在他旁边工作的年轻人来了,和蔼地跟人打招呼,“这艘船应当很快就能竣工了,我不敢想象它扬帆在广袤大海上,该有多么宏伟壮观。” 周惊长看着船只木制的结构:“……它真的能够跨过危海,到玫也金之外的另一片大洲去吗?” 老教徒:“谁知道呢,但在圣灵河上漂流一定足够了。” “那这艘船能载动多少百姓?” “载不动多少人的,能乘下所有的圣临教徒,或许吧……毕竟这艘船都是我们教会的人出力建造的。如果我们对玫也金失望了,我们就举家迁徙到别的大洲。只要信仰不变,我们就不会流浪。” 很快日暮西垂,炊烟弥漫在圣灵主教堂的上空。 周惊长干完活,去教堂沐浴后做礼拜,等他怀着虔静之心出来的时候,游云昏暗。 首都医院有联系他,说上周的医学检查结果已经出来,可以随时去查看报告。 周惊长最近没时间,不着急,就耽搁着没去。 当然还有一点,那就是对喻说迟心虚。 夜风有些湿寒地吹在身上,周惊长觉得天气要变了,可能要降温。 “——我回来了。” 晚十点,他进自家门,饭菜就在桌上,还热着。 周惊长略过客厅,见小苔房间里没人,只有小花屋里房门紧闭。 他敲了两下门,周小苔的声音悄悄响起,房间也透出一条缝:“惊长哥你回来了!后爸正在给妹妹念故事呢!你吃饭了吗~后爸给你做的!” 周惊长微微抬眼,但见喻说迟穿着居家睡衣,正抱着小花一起读故事书。 小花靠在他爹怀里,一脸的依赖与信任,小小的脸上透出一丝美好的恬静。 “后爸,所以地球是圆的,从家出发沿一个方向就能回家,对吗?” 周小苔爬回床上,将炸弹似的脑袋往喻说迟怀里又拱又塞的:“才不是呢!地球肯定是方的……要不然人站在球上,怎么不会掉下去呢!” 第32页 两个孩子非常喜欢喻说迟,喻说迟对他们的温柔耐心显而易见,周惊长实在想不出来别的理由……如果喻说迟不是孩子亲生父亲的话。 十一点,喻说迟跟孩子晚安,轻手轻脚回屋。 “诶,你怎么不敲门啊?” 喻说迟进来的时候,周惊长正换衣服,他低头,迅速将薄睡衣拉到腰以下。 “哦不好意思,”喻说迟匆匆瞥见周惊长裸露的腰和腿,很快转过去,“我以为你睡了,敲门怕吵醒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玫瑰海(一) 周惊长提上居家裤子, 看着他背影抚平眉头,很快躺床上。 “没事……我好了。你照顾孩子辛苦,早点休息吧。” 喻说迟点点头, 关灯, 睡觉。 卧室静下来的时候, 只剩下楼外的狂风大作, 朝窗玻璃砸雨点子。 周惊长有点儿睡不着, 房间玻璃被风吹得震。这样恶劣的天气其实很寻常, 但会让周惊长想起曾经那些流离失所、迷惘不前的日子。 他想起两个孩子在自己怀里哭,而自己毫无办法,想一头冲进雨里、被冲进河流、大海, 自暴自弃的行为。 那时雨从高空坠落, 刮在皮肤上总是冷而痛, 让人觉得一切都糟透了, 好像人生再也没有被晒干的机会了。 周惊长缩在一角睡不着, 脑子里默念着圣临教的祷词。 喻说迟嗅见房间里异常弥漫的信息素, 当然是周惊长身上的。他察觉到外面降温的冷意,小心将被子分了一半过去。 透进冷雨天光的昏暗中, 有浅薄的青苔气息静静潜过来, 像抱住自己那样有安全感。 夜深了, 窗外的雨逐渐吹成了温柔的潮风,周惊长缓缓松了眉头,在温暖的房间里熟睡去。 次日天明,客厅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 周惊长在清晨醒来,下去拉开窗帘一看,发现外边天半晴,云里剩下些水没腾干净, 湿缓地弥游在天际。 风窣窣地吹,经一夜,外边寥落残败了不少。 “后爸,你这样真的能让小花像我们一样自由在家里走动吗?” 周小苔一边吃早餐,一边坐在沙发上观望。 周惊长洗漱完出来还在梳头发,却一脸惊讶地看着客厅上方。 喻说迟注意到周惊长起床,踩在凳子上朝底下望了望,示意道:“惊长,做了早餐你先吃吧。” 周惊长听见喻说迟这么喊他,居然没有很讨厌,反而怪异地亲切。 他点点头默许了,问:“你是在做什么?” 喻说迟:“我不是在跟池昼他们抓教徒么,期间采了足够的灯花。昨夜里风吹雨打,家里的灯好像烧了……灯花可以水培的,我是想做一个像吊兰一样的灯悬在客厅里,再把盆栽放在家里各个角落。白天的时候注意避光,让小花的眼睛逐渐适应房间之外的环境。” 这样的做法从前周惊长想都不敢想,因为灯花太稀缺了,他根本买不起养不起。而且客厅也不能长期缺自然光来透风。不过现在灯花数量足够的话,那喻说迟想怎样就怎样吧。 等到一家人吃中饭的时候,小花跟着哥哥从房间里走出来,前所未有的欢喜雀跃。 满屋的灯花居然营造了太阳般充盈的光彩,而不会像蜡烛一样照得家里半明半昏的诡异。 喻说迟抱着小花喂饭,周小苔也拿着勺子胡乱扭蹦,周惊长坐在他们对面,捧着碗看那三人,难得觉得安稳且幸福。 “后爸吃。” 小花舀了一勺子的虾仁,递到喻说迟嘴边,喻说迟笑着让小朋友喂了,很快又说:“惊长哥也辛苦了,小宝贝更要听你惊长哥的话哦。” 周小苔“嘿嘿”一笑,很快跑到周惊长旁边去,像个大榴莲一样扎人:“惊长哥你辛苦了,我一定让后爸多孝顺你~” 周惊长不搭理周小苔无厘头的话,反而认真看着喻说迟,道:“小花跟你长得还挺像。” 喻说迟剥手里果子,敛眉“呵呵”一笑:“是吗,我也觉得。” 周惊长撑着脸,感慨时难得带点儿惬意的笑:“鼻子和眼睛一模一样。嘴也像,都有嘟嘟的唇珠,很可爱啊。” 喻说迟听见夸,抬眼瞧,低头不说话了。他把剥好的一碗送到周惊长面前,自己拿了一个,然后就抱臂往沙发上一倚,不紧不慢地含着嘴里的甜东西。 小花乖乖坐在喻说迟右手边吃水果,周小苔看见他爹岔着腿,就噌噌噌地往人怀里坐,坐在他爹大腿上,烂牙一口往人脸上亲。 喻说迟只好伸一只手搂着儿子,父爱泛滥地仰眉笑,另只手捏脸道:“你是谁呀……啊,是我的周小宝贝。” 小流氓高兴得要溢出来了,抻着脸朝他爸撒娇。 周惊长看着不爽,遂嫌弃道:“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你别总抱他。” 喻说迟不理会,周小苔就一副小人得志的奸样:“不抱我抱你啊?” “……” 周惊长气得想把手边果子投他脸上。 喻说迟闻言,笑笑朝周惊长伸开了另一条胳膊,真听周小苔的:“还有半个肩膀。” 你啊,别嫉妒。 周惊长站起来收拾碗筷:“你有一儿一女还不够啊,谁要去你怀里添喜?!” 喻说迟展眉无奈,小花在一旁咯吱咯吱地笑了,慢吞吞地蹭到她爹怀里去。 你看看这一家人,全都跟我作对! 周惊长不可能刷碗的,他把碗筷放水往池子里一撂,穿过客厅迅速关门了。 屋子里的灯花仿佛烧得没有尽头,一直到夜幕降临都还如白日永昼。 周惊长睡一觉醒来,喻说迟居然快把晚饭做好了,厨艺看起来精进不少。 “……” 周惊长安静地踱步进厨房,小苔就扯着后爸的裤腿站在旁边,念念有词地指挥凉拌的食材。 “小花呢?回房间了?” 周惊长看着四道凉菜,疑惑。 喻说迟将拌番茄的筷子递给小苔,抱歉地说:“本来小花是想跟我们一起给你做饭的,但开火的时候忘记了她眼睛,导致受火光刺激发痛。半小时前我们就带她回房间,先喝药休息了。对不起。” 周惊长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不由自主扭了下喻说迟外套衣角,连自己都没注意: “这不怪你……她的眼睛,紫色很漂亮。不管你的事……” 其实他有时怀疑是自己的问题,毕竟他曾被圣临教选中,说是受了金圣灵祝福的凡人。他还疑心是当初王宫给他喝的那些药的问题,毕竟十八岁之前连着喝了三年,配方什么都不清楚……而现在凌向温又对小花的症状颇有研究,所以是老凌医生的药害的几率就更大了。 而凌向温作为子孙,继承了老医生关于第二性别的研究,却以德报怨般帮助自己。毕竟喻说迟说,老御医死状凄惨。 周惊长心里忐忑,觉得御医可怜无辜,多少都是受自己牵连。但想到自己也是受害者,所以愧疚感就轻了很多。 “你怎么一直翻来覆去的。” 夜深了,喻说迟还开着夜灯看教材,周惊长早枕着手臂闭眼了,但是一直没睡着。 “……不好意思,妨碍你了。” 周惊长躺着不动了,皱着眉头深闭眼,看起来有些烦恼。 喻说迟合上书,笑笑:“怎么会。” “晚安。” 言毕他关灯休息。周惊长眨下眼睛,还是耐不住讲话的性子,转过身去摇人道:“你困了?” 喻说迟也翻身,然而他面对卧室门,背对周惊长,懒洋洋答:“不困。” 周惊长头一回在谁身上看见一个词叫“不待见”。他忿忿不平地保持姿势不变,暗自较劲道:“尊敬的喻上将,我冷得睡不着。” 喻说迟:“最近下雨,是有些降温。不过明天会晴朗。要不你等明天暖和了再睡。” 周惊长:“你说的人话吗?” 喻说迟:“那你要我说什么……把被子分你一半?” 周惊长翻身扭头了:“滚蛋。” 喻说迟表面意思:“我说人话你又不听。你还是不是人了?” 周惊长气得昏厥:“……明天晴朗了,你是不是要去野区练军?上次说的还算数么。我要跟你去那里练枪。” 喻说迟惊讶:“突然想通了?” 周惊长波澜如死:“只是突然想击毙你。” 喻说迟淡笑着将被子贴过去。 “——你真想击毙我啊?” 喻说迟拿着周惊长的手,还没告诉他射击的要领,就被抢先一步开了枪。 子弹气流倒旋袭面,即使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还是有些危险。 晴日野区寂静,远方有一阵操练跑圈的脚步声。四周空气里弥漫着肆无忌惮的花香,以及雨霁的泥土芬芳。 周惊长盯着他们轻叠着的手,默默侧过脸,抬起来瞅了一眼喻说迟。 喻说迟表情严肃,浓密的睫毛遮挡之下,眼睛的紫色比寻常更深更亮了。 第33页 “我想你需要挺直腰,站稳,目视前方,”喻说迟碰了下周惊长的腰又握紧他的手,教他瞄准八百米外一枝枯萎明显的玫瑰花,凝住眸光,“不需要看我。不需要任何令你分心的事物。” “——否则手不稳,目标也就逃之夭夭了。” 话落,一只灰乌鸦从野径蹦出来。喻说迟将手枪丢给周惊长,自己好整以暇地撑着脸,坐在废墟边上看。 周惊长抓着枪一头雾水,还没回过味儿:“你确定不去看那些新兵而要一直盯着我吗。” “屈骁驰欠我钱,得让他加倍干活。”喻说迟松弛地往后仰。 “他借你什么钱了?” “他借我钱,给池昼买新帽子。” “……什么帽子,绿帽子吗,”周惊长严肃不可思议,“他不会拿钱嫖去了吧?” 喻说迟:“你一天到晚,脑子里装的是?” “——你啊。” 周惊长挑眉,手腕一翻,转身拿枪口对准了喻说迟的眉心。 冰冷的黑枪抵在皮肤上,喻说迟愣了会儿。 “上将,你还有什么遗愿没有?”周惊长笑笑蹙眉,抬唇。 喻说迟扇动两下睫毛,不假思索后笑了: “我死之前,能吻一下你吗?” 周惊长拿枪的手一顿,调侃的风情被玫瑰海吹散,玩世不恭的表情也收敛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讥诮答:“我亲你之后,你就死而无憾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玫瑰海(二) “除非你舍不得。” “我不可能舍不得。” “那你为什么至今不敢吻我呢?” 喻说迟一表认真地仰眉, 眼睛里装满了周惊长的倒影。 周惊长被他的强盗逻辑蒙了一脸,此时黄昏,烂漫的金玫瑰照在他眉目, 眉目生辉。周惊长缓慢地挪开手中枪支, 注视着喻说迟安静而有神采的面容, 嗅见熟悉的轻薄的青苔气息。 喻说迟没动, 依旧坐在那里, 像是寻常赏光般惬意。他仰脸, 觉得对方什么角度都好看,背着光的金色发丝像融合了落日,纷纷扬扬地温柔。 周惊长心情荡漾, 放下枪, 再近几步, 直到靠着喻说迟, 才变脸, 突然扬起脚, 使劲踹在人腰窝: “尊敬的喻上将,您是不是天天在监狱里调戏罪犯啊!” 通讯器恰在此时响起, 喻说迟瞧一眼无奈起身:“……如你所愿。我跟罪犯调情去了。” 周惊长毫无起伏地“哦”了一声, 接着瞥眼问:“你的联系方式给我。” “你要了我联系方式, 那我用什么?”喻说迟持续挑逗。 “什么啊!”周惊长,“您想查无此人的话,下次言简意赅去死好不好!” 喻说迟手抄兜里笑,笑够了:“你随身携带电话?” 周惊长:“我走的时候乘上车,车上有的。” 喻说迟点点头,还是从手腕上解下来一个,扔给了他:“给你戴着吧, 上边有很多便捷联系人,我的在最上面。” 周惊长看着手里的通讯器,最上方三个号码,分别是迟池驰…… 说完喻说迟就大步离开,快消失在周惊长视野的时候,一辆车从地平线出现,灰飞烟灭地把他载走了。 “喻上将,昨日新抓获了一批邪教徒,经过严格审讯,他们在刚才透露了一些新消息。” 车里的卫兵一边掌舵一边精神焕发地扭头讲话,喻说迟坐在后座照常翘起了腿,即使空间狭小。 喻说迟一边听一边走神,因为车开出去千米,路边这些标记全被那个金头发的完美射中了。 周惊长竟然对枪无师自通,天赋惊人。 “……什么新消息?” 喻说迟表情变得严肃很多。 卫兵:“现如今,我们共和党依法管理圣临教发展,圣灵节那天执政官会到场宣言。抓到的邪教徒说,他们计划在那天袭击执政官。” 喻说迟:“圣灵节还有七天到来,若是袭击恐怕早已有所准备,然而我们在这个时间节点抓到了他们的人,那么就预知了袭击的发生……” 卫兵:“您的意思是,他们会改变行动?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取消吧。” 喻说迟:“也可能将计就计鱼死网破。我们陆陆续续抓了那么久的邪教徒,他们人数应该所剩不多了吧。” “那怎么办?” “执政官是不是在火山岛?我去跟她商量一下吧。” 卫兵将喻上将送到火山岛,继续去边界站岗放哨。 喻说迟来的时候,池昼正和执政官在岛上聊天。 当今国家的首席执政官是一位年轻的女Alpha,幼时被公爵夫妇寄托给侯爵弟弟,在众多共和党的推举下,成为了玫也金共和国的领袖。名叫做花谨赫。原则上是喻说迟的妹妹。 “上将哥,”执政官笑盈盈地看着喻说迟,打趣道,“我正和池昼谈到你。” “谈我什么,”喻说迟摸了一把池昼的帽子,然后使力拽了下来,“你有没有照照镜子,屈骁驰买的帽子丑死了。” 池昼捂着自己剃了寸头的发型:“你是人吗!不可理喻。” 喻说迟“啧啧”摇头:“天哪,真是太不幸了,为了省钱屈骁驰不让你去理发,非要自己上手给你剪,结果变成这样子了。到头来还不是要买个帽子遮住。我被迫放你们高利贷,反而呢,伤害了我这个邻居。” 池昼忍住翻白眼:“你到底还要工作什么,你拿着公爵的遗产天天给人放高利贷不就行了,叫你那个未婚先孕的媳妇儿首当其冲!” 花谨赫看着俩人斗嘴,捂脸哭笑不得:“不讲不讲。” “我说妹子他的共和国勋章到底是不是走关系的,”池昼坐在大石头上,拉着执政官的衣角不罢休,“你当初怎么不发给我呢,我现在拿勋章卖钱,也不至于跟着屈骁驰活得这么不体面!” “你卖共和国勋章就很体面了?”喻说迟讶异。 花谨赫甩开池昼的手,还使坏脱掉了他的歪帽,丢飞到树上去:“跟屈骁驰一起,你就自求多福吧!” 喻说迟继续补刀:“一起枪林弹雨都熬过去了,怎么并肩柴米油盐反倒难如登天呢?” 池昼绝望地起来够树枝子:“你们就站着说话不腰疼吧,他晚上睡不着觉,天天拉着我玩一款名叫斗国王的扑克牌游戏,说可以坚定信仰。后来我才知道,当初就是这个把钱输光的!因为我从前不跟他玩,他只能找别人玩,但是别人不愿意跟他玩,他就只能求别人跟他玩然后次次倒贴钱……从10块20块赌到100块,还骗我说是买彩票!” “……” 一阵萧索的凉风吹过。 进入监狱内部,喻说迟走在执政官旁边,表情严肃道:“今日卫兵审讯犯人,打听到七天后的圣灵节,邪教徒会发动袭击。可能是想借圣临教的影响力,来挫一挫我们新政府的锐气,毕竟玫也金的子民广泛信教。” “圣灵节那天一定有很多群众。我们虽有顺利解决的信心,但是伤亡不可避免。有没有什么更稳妥的办法?”花谨赫叹一口气,“届时我代表政党上台致辞演讲,教会的大使徒也会正式出席。我的安危倒是无所谓,我肯定有能力保护好我自己。” 喻说迟:“我想过这个问题……目前我们招收了大量Beta新军,基本素质经过训练有所提升。若是让他们代替普通群众,充当圣灵节的观众呢?刚好他们也都是教徒。” 花谨赫无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就只能这么干了。希望一切顺利。” 喻说迟:“我们现在最主要目标就是圣临教的大使徒,也就是邪教首领。他纠结了邪教徒与金教徒,根本目的不得而知。当然,此前有人说,是为了找北方大洲的姊妹神。” “这里还有一个邪教徒,等我们把他审讯一番。” 锁链“喀拉”响一阵子,喻说迟走进湿漉昏暗的牢房,光线通过墙上一扇窗,耳边掀来大海的风声。 执拗的老教徒踞在阴暗角落,目光幽然闪避,喻说迟看见他脚底下有一篮子鲜花,粉蓝色相间的,芬芳可爱。 “还挺有闲情雅致的,”喻说迟矮下身来,揪起人家的鲜花,一个接一个往囚犯脸上撂,“我问你,你们的首领是如何让你们这群邪教徒听话的?” 邪教徒被扑面鲜花砸得闭上了眼睛,此时夕阳斜射灰沉进牢房,傍晚礼拜的钟声响起。邪教徒不理会尊敬的上将大人,反而朝着西方,按时拱手觐见神主。 喻说迟:“……” 他站起来走两圈,腰上佩戴的枪支晃着银光。 ——对方年纪大了,不能轻易用枪恐吓,而要循序渐进。 两圈毕,喻说迟同样在牢房里坐了下来,以同样的态度朝日做礼拜。 他将经文倒背如流,扰得老教徒频频皱眉出错。 “你!” 老教徒气得将花篮子甩到喻说迟头上。 喻说迟躲过了攻击,将篮子垫在胳膊底下,悠哉游哉睁开眼睛:“希望在您有限的生命里,有更多向金圣神祷告的良机。您可以告诉我,我该怎么称呼您?” 第34页 花谨赫看不下去此人<a href=tuijian/nuelian/ target=_blank >虐恋</a>老人,一脸清白地站远些。 老教徒按着胸口咳嗽一阵:“我这老头儿的贱名字叫伊若!你方才所说的,邪教徒以诱骗普通民众献身为业,主要目的是攫取不义之财,逼害无辜之命……我的儿子被战争逼得走投无路才怀恨在心,但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将入天堂的老头罢了!我承认现在正常的金教徒与邪教徒不那么泾渭分明,但这也不是你们看人就抓的理由!” “所以才要挨个审讯不是吗,你们说出真相与目的,我们就可以放你们自由或拘留改造。”花谨赫在一旁补充。 喻说迟:“没错。你的儿子因背叛神主而在劫难逃,可您实打实招后依旧能够安享晚年。” “你要我回答什么?” “金教徒和邪教徒内部有没有什么共同的协定,或者你们为什么同时听信于一位大使徒?” 老伊若思索一番,沉吟道:“……其他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了解到的,邪教徒谋取的大部分钱财都供给了教会,用于建造船舶。” “建船?” 喻说迟微微蹙眉。 “只是建船?” “教会很穷。十多年前还有国王资助,但是国王也只是贪图教会权力罢了。现在经过动荡的战争,教会被收归入政府,没有实质性的权力,就更穷了。每年维护首都的圣灵主教堂的钱,都还是民间自主捐赠的,常年待在教会里的教众就更没钱了。” “建的什么船,是七天后圣灵节上游河的花船?” “没错,”老伊若一骨头傲气,“我正是那船舶的众多建造师之一,船的规模、载重、材质,难道我还不清楚吗?” “只是为游河的花船?”喻说迟重复问他。 “要不然呢,难道还妄想驶到大海里去吗?遭不住黑夜和风浪,只会船毁人亡!” “那你们建船为什么不汇报政府,而要自行筹备资金,为此让邪教徒杀人放火呢?” 大使徒明知钱财来路有问题,却默许了邪教徒的作为而不加管顾,甚至还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交钱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鉴定(一) “圣灵教每二十年送走一位圣灵、建一艘船是沿袭了几百年的传统了。培养世俗圣灵的礼俗随旧王庭推翻被一道取缔, 我们就只好在圣灵河上游行、播撒教义。” “新政府管控我们教会,我们仿若已经失去了某些道不清楚的尊严。现在还要主动向政府讨造一艘小船的钱……您觉得这不会折损我们圣临教的威严吗?” “我活了七八十年了算是看明白了,旧国王想要分我们教会的权力, 你们新政府是想要彻底剥夺我们对神的信仰, 让我们只忠于你们党派吧!” 老教徒说完抱膝坐在监狱角, 气得满面红光。 喻说迟看着那老头想起自家秃头的猫, 抱臂转身朝执政官瞧了瞧。 花谨赫会意, 及时走近道:“老人家, 若您所说是事实,我一定听取您话中的深意,给予教会更加独立自主的发展权力。同时定期向教会拨款, 避免礼教蒙尘。您接受审讯辛苦了, 稍后派人送您回家。” ——夜晚陆风轻拂, 喻说迟和花谨赫并肩走在火山岛外围, 天空繁星点点。 “喻上将, ”花谨赫背着手走, 犹豫地看向旁边,“我作为执政官, 有你这样得力的干将是幸。作为家人, 有你这样负责任的兄长是幸福……只是我不确定你是否心甘情愿, 今天池昼的一番话使我良心不安。” “他说你是靠关系才得了共和国勋章,但我们当初颁给你,一定是考究了具体贡献,对整个国家安定的奉献……并不因为你是我父母的养子。” 喻说迟疑惑:“那你还愧疚什么?” 花谨赫严谨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我父母当初收养你,只是把你当作一个背叛王庭的工具,当他们的枪使。首席执政官的定选名单不可能没有你,然而你不是玫也金公民的事实让他们难以安心, 最后就落到了我头上。” 喻说迟:“亲不亲生的有那么重要吗,你知道,就算是亲生的被抛弃也比比皆是。公爵和夫人对我很好,即使我年幼时常常不知他们所云,但这并不阻碍我视他们为亲生父母。他们的确如领我回家时所诺许,给了我帝国最精英的教育、数不尽的财产……” “我想我的人生已经完美得翻天覆地,我不需要别的任何了,即使在你看来那是锦上添花的事情。” 花谨赫随着他漫步,笑着轻声答应:“可是共和国还不允许你退休呢,待到政权稳定之时,你才能向古时候将军一样卸甲归田,与世无争。” “借你吉言,”喻说迟无奈地回以笑容,“我想我不会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因为我的孩子吵闹得像个恶魔,每天吃鸡腿的小愿望就能把我拉进凡尘之中。” 花谨赫欲言又止,表情似有一些忐忑。 喻说迟看她表情,会意淡定地笑了,将手抄进口袋里,态度正经:“当初共和国大典那天不就有采血吗,也经过了政府的鉴定。” “嗯……我倒不是这个意思,”花谨赫尴尬揉眉头,“你别误会了,我只是有点惊讶。现在既然我们是一家人,那就要相互帮助嘛,小花的眼睛,我会尽量找医生根治的。但如果不是普通人体医学的问题……我想你……就是不要太难过了,得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嗯。我知道,圣灵节的宣讲仪式在即,你也多多关照你自己。” 喻说迟目送人离开,上车的时候通讯手环响起。 一道稚嫩的声音冲开电流:“爸!!” 喻说迟皱着眉头笑了下,问:“干嘛啊,你吃了炮仗就不许吃饭了。” 周小苔站着扭来扭去,拽着周惊长的手撒娇:“爹地回家~今儿跟白月姐姐玩了一天,惊长哥也才回来,寂寞死了!我在姐姐面前大气都不敢出,生怕给你们丢脸!” “行,到时候给你买个呼吸机戴上,不能不见姐姐啊。” “不戴!呼吸机长得跟止咬器一样,我只见外出遛的狗戴过!” 周小苔晃着周惊长的手腕儿,冲着通讯器里大喊。 周惊长另一只手在洗菜,闻言冷声呵呵:“你真好奇啊,回头让你后爹戴一个瞧瞧,看看止咬器是不是跟呼吸机一样。” “人戴止咬器干嘛?我后爸又不是狗。”周小苔睁着大眼睛,瞳孔又圆又黑。 周惊长放松声音:“等你十三岁左右就会逐渐分化出第二性别了,止咬器一般是给易感期的Alpha用的,防止他们标记不愿意或不合适的Omega。” “噢……那惊长哥,我是怎么出生的呢?如果充话费就要送个孩子,那卖话费的简直亏到家了,尤其是给你充话费的,一下子送了俩!” 喻说迟惬意地听二人聊天,坐在车上垂着眼睛带点儿笑。 周惊长觉得给孩子科普性教育非常重要,已经不再是插科打诨过去的年纪了,于是漫不经心却又非常认真地给他讲了。 周小苔一张小脸恍然大悟,抖擞起小眉毛悄悄问:“所以惊长哥你当初生我的时候顺利吗?我在你肚子里的时候有没有很调皮,双胞胎是不是负担更重了?” 周惊长洗完菜,丢进盘子里准备开火,弯腰淡淡道:“你去问你后爸吧,他不是懂得比我多?” “后爸是个Alpha怎么怀孕啊!” “那你问我干嘛!” 周小苔:“……” 周惊长想起来医院里的亲子报告还没拿,他看着锅走神,默默想,自己还真不知道怎么生的……只记得肚子有隆起的迹象并且很痛了,其余一点儿意识都没有。他也没好意思再问萨明牧师。 几分钟后,喻说迟开门到家,换了衣服出来帮忙。 他替过周惊长拿勺子的手,有责任心地主动承担炒菜业务:“回来了,晚上好啊。” 周惊长鸟都不鸟,去一旁洗水果煲粥,低头削皮。 厨房里没人讲话,只有灶上火劈里啪啦轻微地响,周小苔去外边看新买的电视去了,蘑菇似的一个小乖墩儿,盯着动画片露着牙傻笑。 小花对电视光敏感,眼睛也看不了,周惊长越活越觉得这病得治,可是这么多年了毫无办法。 假如身边的人都走光了,小花的生活必然难以为继。 想着想着,周惊长拿手指头擦了下眼睫毛,魂儿丢似的搅拌水果和牛奶。 “给你尝尝味道。” 喻说迟忽然扭过头来,拣了一块递到周惊长唇边:“颜色看起来熟了,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周惊长思绪被打断,疑惑地凑过去。他薄薄的嘴唇刚碰到那块虾仁,就歪头拿纸吐了出来:“咸得很,你下次别给我吃。” 喻说迟看他开水龙头洗嘴唇,忍不住帮他捞住长发,还将那虾仁儿放自己嘴里了。 周惊长心情放松了,转身揽过来金发,仰脸瞧着喻说迟:“是不是咸?多放点水炒粉丝吧。” 第35页 喻说迟:“没什么味道诶。可能凝在一起的盐刚全被你吃掉了。” 说完,他低头看着周惊长刚洗了的嘴唇,水光潋滟的,下意识抬手,拿指腹揉了一圈。 手指碰上他柔软湿润的唇,周惊长眯起眼睛蹙住眉:“……” 他后仰推开喻说迟,将刚用过的废纸朝人手里使劲儿塞两下,一气呵成夺门而出。 …… 又过几天,玫也金在晴朗中降温,阳光灿烂却不觉得灼人。 喻说迟把自己的枪送给了周惊长,周惊长觉得没什么困难的,也没有再跟着去野区练习。他主要在家陪孩子学习,白月经常来送菜,而喻说迟依旧早出晚归。 “周先生,您的亲子鉴定书再不来拿就要处理了,请问您还需不需要呢?” 周惊长接了电话,心想做都做了,要是不去拿岂不是平白浪费了那千把块钱? 他乘车来到首都医院,戴上口罩防护好,很顺利地取走了自己的亲子鉴定书,同行的医生护士们都很友善温柔。 出了医院,站在候车的大草坪附近,周惊长这才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 明晃晃的日光照在那白纸黑字上,周惊长扯一半口罩,手指忽然顿在那鉴定结果上—— 无血缘关系。 “……?” 周惊长足足愣了有两分钟,开去的巴士车摇着喇叭又走了。 他眸光闪烁不定,猛地折住测验单,扭头跑回科室质问,然而刚到医院的阴影里,闻见那消毒水味,就停住了。 可是,无血缘关系。 周惊长面朝着医院外的大树,抵着手和头,重新张开那检验书反复观看,从头到尾阅读了上边的字迹,连医生落款和印章都没放过。 喻说迟和周小苔怎么会没有血缘关系呢? 颤出的眼泪一阵阵打在纸上,模糊了黑色字迹。 周惊长蹲在树底下,拿着鉴定书,抹一把脸跑到具体科室,非要再去确定一遍。 他难以相信那不是喻说迟的孩子。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这十年里要不是他想找孩子另一个父亲,他也不知道自己要放弃多少回了。以他的性格,应该也不会放弃的吧……但是如果那个人是喻说迟的话,好像让他更期待而已。 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会牢牢记得当初打仗时在旧教堂的失之交臂,从而遵守约定,来到首都看新政权的旗帜在玫也金升起。 现在有喻说迟待在他们身边,这个家简直完整得像做梦一样。 “先生您好,我们首都医院的血缘鉴定都是十分正规且有保证的,您当初带给我们的相关材料也是具有基因检测效力的,按理来说没有问题,如果您实在……” 周惊长不再听,表情黯淡道谢后,扔掉诊断书默默走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中午12点准时更新,建议追读的小包子及时观看……如果锁了不知道要改多久总之这是个成年人的故事后续搞颜色较为密集,,请看俺们惊长如何抉择吧! 第36章 Chapter(十二) 上天就喜欢跟周惊长开玩笑, 一会儿给他俩孩子,一会儿又告诉他,他可能还有个素未谋面的老公。 他闷头趴在回程的车上, 仿佛知道自己这种悲哀从何而来, 喻说迟对他和俩孩子那么好, 几乎是呵护备至、体贴入微。 十年前的野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年里不仅他默认孩子是喻说迟的, 而且喻说迟也像被蒙在鼓里一样, 觉得俩孩子就是自己的。 是不是自己总骗人说, 孩子是野区共和敌军的,才遭了真报应?孩子的生父是不是真的死在战场上了,才至今没有出现。 一瞬间很多问题都接踵而至。周惊长开始好奇喻说迟对自己这么好, 是不是因为自己生了他的孩子。 那个人现在功成名就、命运焕然一新, 他实在想不出这样一个从潦倒逆境走来的人, 会放弃胜过自己的更完美的人做配偶, 毕竟自己对绝大多数人来说, 都只是一张没用的皮囊、是一个性格倨傲刻薄的拖累者。 周惊长心里升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痛, 果真,爱让人失偏颇, 他永远不会相信自己某一天, 也能生出自厌的心情。 可是政府给孩子采过血, 就连政府给的鉴定书都指出,喻说迟是孩子的爹。 那政府为什么要弄虚作假呢?是故意骗喻说迟的,还是骗自己呢……周惊长觉得没有骗自己的必要,毕竟孩子有个有名有钱的爹,受益者也是自己。 他不愿意再沉溺在悲伤里,抬头使劲抹干净脸,听见公共车里“花园水街”的广播声, 一股脑冲下去了。 “咯吱”一声门开,周惊长神情掩不住失落,努力显得冷静些。 陪孩子玩的白月姑娘还没走,看见周惊长就立刻赶过来,丢下那个赖皮猴子似的周小苔。 “惊长哥~”周小苔抱着玩具车在地上滑,象征性地喊一句,就趴地上继续“嘟嘟嘟”地玩了。 “这是一些补营养的糖丸儿,”白月走到周惊长跟前,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小罐子,“农民教会里的药师研究的,常常给家里缺钙的小孩子吃。惊长哥,你觉不觉得小花和小苔长得有点慢啊……十岁了,身高貌似偏矮?” 周惊长闻言朝俩孩子的方向看了看,深思熟虑:“噢……我是有担心过,尤其小花,可能见光少,影响了发育。也可能吃止痛药吃的了吧……从前我没认识凌向温的时候,也多亏了过去供职于教会的药师,帮小花做止痛药。” 白月爽朗笑:“那这个补维生素补钙的你就收下吧,我母亲说我从小吃到大呢,要不然都没现在这收菜跑腿的力气。很甜的,就像蔬菜果汁的味道。也没有别的什么添加剂,你就像糖豆一样喂给孩子都行。” 周惊长接过来:“好,谢谢……所以,这是萨明牧师托你转交给我的吗?” “是的呢!我不是常来玩嘛,跟萨明牧师提了一嘴孩子长得矮,萨明牧师就跟我说吃这个糖丸儿试试。” 周惊长放心了:“嗯,如果有效果的话,真的再好不过了。” 白月点点头,回去摸一把小屁孩的头发,欢欢喜喜背上包,开三轮车回乡下去了。 …… 圣灵节要到了,喻说迟这几天没回家。周惊长本来还不知道怎么面对,但非亲生的愧疚感很快随着时间消逝了。他收拾床铺的时候慢慢感到释怀,不就是给姓喻的戴了顶绿帽子吗? 再者一开始他也是很冷淡的,只是喻说迟一直要往他身边凑,非要给孩子当后爸。那就怪不得他养的是别人的种了。 ——亲爱的喻上将,你长得帅,戴绿帽子也好看。 “你最近很忙?” 周惊长坐床上等洗澡,一边扎头发一边遥遥地朝浴室里洗澡的某人说。 喻说迟没穿上衣,掀条门缝出来,他一身薄而有劲的雪白肌骨泛柔雾的水光,湿漉漉的,躬身伸手拿落在外边的洗发水。 “有点儿。筹备比较紧张。” 周惊长看见他半个人在门槛那边弯腰站着,有眼力地下去送,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家里洗发水好像没了,外边那瓶是我准备扔的……” 周惊长捞起来洗发水瓶子,好奇地就势往手心里磕,果然只剩下一点儿了。 “……把头伸过来。” 他斜眼瞥向喻说迟,扔下瓶子将洗发液在掌心里揉,很快搓出泡沫了,就朝喻某人勾勾手指。 喻说迟看他殷勤,压着眉头好笑:“可是我比你高。你让我弓着头,地上又滑。” 周惊长皱眉:“你嫌滑就搭着我……你再磨蹭,手上的洗发露流一地,更滑了。” 喻说迟从善如流地将手搭过去,周惊长刚要踮起脚尖够他发顶,结果喻说迟将手一拽,把他一下子拖进了浴室。 周惊长脚下忽然一滑,险些摔倒。他两双睫毛蒙满水汽,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你……” 周惊长一只手抓在了对方腰上,却不曾想失手将浴巾给他扯了下来。 “我……” 周惊长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把人看了个光,刹那间只剩下一个有冲击力的幻影残存脑海。 他不可置信地重新低头看了一遍,接着满面通红不自在地往后退。 喻说迟随着低头,拾起来浴巾,眼睛也被浸成绮亮明净的深紫色。浴室里水汽熏染,他慢慢嗅见沾了水的、湿漉漉的熟悉信息素。 “你还不走,要跟我一起洗澡吗?” 喻说迟挑起半副眉头,一只手拿下来花洒,脚勾过来浴室里的凳子。 周惊长想起来那张医学鉴定书,歪过脸,也没有走的意思,像是不合时宜地陷入了沉思。 他手里的洗发水一滴一滴地垂落在地,喻说迟往凳子上一坐,朝自己身上洒水,又冲洗了一遍头发: “还是你要给我洗头……洗发水给我。” 周惊长被喻说迟吵过魂儿来,慢吞吞地走近。他不发一言地扬手,站在喻说迟跟前,给人一下下地揉搓头发。 第36页 喻说迟发质挺好,头发不短,摸上去手感很不错,跟给周小花洗头一样舒服。 周惊长觉得自己大抵就是伺候人的命,怎么洗头还能洗出来爽快呢。 泡沫打得差不多了,周惊长想开口聊些什么,但是心里毫无力气。他拿来喻说迟手里的花洒,顺理成章地给这位人物冲水。 辣的沫子冲进眼睛里,喻说迟抬头时很快闭了眼,又不停眨睫毛。鼻梁上滑下来的水随皮肤无序乱流,呛且苦的洗发水混入味觉。他冷不防拿过来花洒,手反过来的几秒钟冲了周惊长一身。 周惊长本就穿的睡衣来的,无袖的背心儿和薄裤子。他被突如其来的猛水冲了个透,衣裳下骨与肌的清晰轮廓也被浇了出来。 喻说迟闭了两秒钟的眼睛,再睁开时就是被淋得额外性感的周惊长。 “你耍我呢——” 周惊长朝后退,惊觉鞋底湿滑,一个趔趄又紧急反转,直直摔到喻说迟身上。 俩人体温迅速纠缠在了一起,皮肤也腻在彼此挂着的湿水中。 一阵非比寻常的静默陡然弥漫开,孤独的花洒声扩散在浴室。 周惊长贴着喻说迟的鼻梁,抓住人的胳膊没撒手,脑子乱哄哄地炸开一道出其不意的烈雾。 他喉咙梗一半儿,屏住气息朝底下看了看。 ……?! 周惊长蓦地怼到喻说迟的腿,唰啦一下起来走人,然而喻说迟拽住了他,干脆伸手扯了回来。 狭小的浴室弥漫起有青苔痕的紫罗兰香,喻说迟三步按周惊长到瓷墙边,周惊长抬眼睛,又心虚似的很快避开。 不安的苗头愈演愈烈,直到烧成一阵摇摇欲坠的怪火。 喻说迟欲言又止,静而直地瞧着周惊长的表情,抿起唇角一点点靠近。 周惊长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他下意识垂眸看对方凑近的唇,觉得跟信息素是一个味道。 缠绵着水雾的、潮湿、有些冷,却不重的、青苔和紫罗兰气息。 周惊长微仰起脸,咬破嘴唇、鲜血溢出的画面在脑海里预演,让他被诱惑了一样想尝试。 浴室里的水雾太大,他突然抖了睫毛,在喻说迟贴上他的鼻梁时,突然朝前去,一口咬在喻说迟后颈上。周惊长歪过脸,露出自己同样脆弱的地方,那里正跟水雾一起氤氲着清香。 “我也可以咬回来吗?” 喻说迟先行缓缓问他。 周惊长脸上漫红,不说话,低头。喻说迟学着低头,故意的,摊一只手,将对方窄而精致的脸抬起来,小声重复问:“我也可以咬你么?” 周惊长眼睛泛滥着氛围的情绪,橘红柔波似的唇貌似有些颤。他心里生涩到了极点,衍生出的亲昵感受无与伦比的焦灼、燥热。 头发好长,拂在身上又好湿。 周惊长压着异常的脉搏慢慢撩起金发,侧过白皙的颈、歪低下来。很快,他柔软而发烫的脸颊贴着喻说迟的掌心,浅色的睫毛宛如栖息的静蝶。 这多么像一个主动献身的姿态,Omega的可爱之处悄悄附上周惊长的灵魂,喻说迟半抬正他高傲的头颅,眼睛里充满了可贵的心疼……还难以释怀七年前周惊长腺体扎伤的痛苦,那些提取腺液的忍人简直毫无道德,只会一味把弄压迫控制的手段。 周惊长不知道他想什么,唯独薄抿着唇角,眼睛望进去。蓦然地,湿漉漉的发梢贴住自己的耳朵,喻说迟偎过来了,闭眼用牙齿尖磨过周惊长的腺体,湿润的唇贴在那一小块皮肤。 周惊长闷地嗯了一声,无意间也贴紧了喻说迟的耳朵,凉凉的,大概会好受些。 信息素也会有气味的普鲁斯特效应吗……那属于Alpha的信息素注进来,周惊长想起自己十几岁的少年时光,回忆里泛起迷蒙的柔软与肆意的芬芳。 喻说迟分开他后颈,援够了迷恋的信息素,唯独剩发烫的眼睛和发烫的心,忍不住贴周惊长的额头和鼻梁。 他把唇角往前贴,周惊长视线一抖,仓促低头避开了近在咫尺呼之欲出的接吻动作。放对方肩上的手一直在紧张颤抖,快和心脏跳动的频率一致了。 喻说迟靥垂眸,拂息间突然摊开手掌,把周惊长细瘦的腰往前按。周惊长吓一跳,进而浑身发软,咬紧嘴唇死死不说话,他全身单薄的布料都透了水,掩藏着的定力和倔傲都被打湿了。 喻说迟不想让他低头,就继续逐他的气息,诚恳得仿佛在引导:“你和我,试试吗?” 周惊长被这种氛围刺激得想掉眼泪,可怕的不想拒绝的、不安摇动的暧昧星火烧起来。 喻说迟静静攥着周惊长腰边湿漉漉的衣服,以及垂落的金色长发:“十年后的。” 作者有话说: 哎呀不好意思俺在外边玩,更新反而忘记了,,,祝大家五一快乐!小情侣撒糖顺利! 第37章 Chapter(十三) 周惊长扭着脸彻底不回答了, 修长的手指攀在喻说迟的肩膀上,默默低下了头。 …… 天黑得快,夜色溜得迷。半厚窗帘外, 遥远地罩着玫也金的, 是一片灰尘般的红色。 房内夜灯烧着, 喻说迟一条腿压在周惊长腰上, 像挠自家的猫一样顺周惊长的头发: “你累了, 想休息吗?” 周惊长趴着蒙了半条薄被子, 许久之后侧过脸。他白皙而高挺的鼻梁朝人,低着柔红的双唇,语气恹恹地“嗯”了声。不断咬、抓、稀罕对方让对方深入体会到什么叫获得感, 那屡分屡合的体温持续填补着悬荡的空缺, 现在就像信息素饱和了一样有倦意。 喻说迟轻手关掉夜灯, 躺下时也觉着不大对劲, 谁家完了还分被子睡的, 周惊长是不是也觉得尴尬了……他稍微撩过去目光, 但见周惊长侧睡着,面朝窗, 腿脚也屈起来。 周惊长扇着睫毛看外边闷红的天, 注意到喻说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喻说迟枕着自己手腕, 看他后脑勺,试探问: “你冷吗……我想抱着你睡,可不可以?” 周惊长微微侧过头,愣一下,沉默几秒钟,掀起被子角,示意人过来。喻说迟高兴, 将自己被子盖在周惊长身上,这才连人一起掖了进去。周惊长觉得此时的喻说迟有种纯爱初恋的开心,那人小心翼翼地将胳膊挪来挪去,仿佛历经一番被骂的心理准备,才下定决心,用手臂环住自己的腰。 周惊长可没有喻说迟这种对待喜欢了多少年的人的心理,没想法,也不吭声、不介意。但那被呵护珍惜的感受还是很巧妙的。 喻说迟得寸进尺成功,把柔软的脸也垫在周惊长单薄骨感的肩上,呼吸轻悄悄地拂在人耳后。周惊长后背贴着喻说迟,感受到对方起伏的心跳,还有自己杂乱无章的情绪。 等他觉得喻说迟快睡着的时候,才攒眉看着外面昏暗的红天,纠结问:“喂,你喜欢……喜欢我吗?” 房间里黑暗透着点儿月光,信息素在温度里弥漫。 喻说迟真的没睡着,茫茫睁开眼睛,半晌之后眨起来,认真郑重答: “……嗯。当然。” “当然喜欢。我喜欢你。喜欢你。那么可爱。” 周惊长被那几个连串的喜欢敲昏了头,迷茫地蹙起半个眉头,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心里极其不安,本来就因为给人戴绿帽子而羞愧……现在更没法面对姓喻的了。 喻说迟自顾自眨眼睛,继续表明心迹说: “你可爱。你长发及腰可爱,扎起来也可爱。你朝我眨眼睛时可爱,朝我犯坚强也可爱。你不笑可爱,你笑了,连着我心里一片可爱。” “我怎么这么喜欢你呢,是你在我心里尤其可爱。” 周惊长攥着细瘦的手指头默默聆听,突然身上后知后觉的疼。 怎么就是可爱了……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的形象,怎么就是可爱呢! 不面对。那就背对吧! 周惊长不再表示任何,裸着身子,恼红着滚烫的脸,往被子里缩了下脑袋,闭上眼睡觉。 天亮时太阳好得虚晃,影影绰绰着穿不透窗帘,几乎令人眩晕。 周惊长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旁边没人,剩一只兔偶,陪他睡觉。 他起来,低头看看自己,喻说迟给他穿了衣服,咬破的明显的地方还强调了一张创可贴。 “……” 他玄乎地按了按自己的腰腹,拿发圈捋头发,又提起那个傻不啦叽的灰紫色兔子,朝着窗户照了照。 小花从前生日的时候编过一个,至于这个灰紫色的,什么时候又送喻说迟一个啊?周惊长暗自忿忿不平,不算耳朵还三四十厘米长的兔偶,得多费工夫,小花眼睛又不好。 他将兔子放被子里,起来洗漱。一下床他觉得骨头缝隙都被酸疼填满了,原地扭几圈差点儿折过去。周惊长脆弱的拳头落在窗帘边的墙上,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像个毫无经验的处子。 很快他又将额头抵在墙上,尴尬和脸红都在事后的清晨涌上来了。俗话一日之计在于晨,那晚上就是“万念俱灰”的时候,所以才让冲动的魔鬼有机可乘。周惊长暂时一年半载都不想见到喻说迟了,想起那人跨压在自己身上汗珠顺着发梢流下来,恐怕以后再冷脸也无法挽回英名。 第37页 喻说迟肯定压着他后颈睡了一夜,他脖子痛得简直不能动。会断。 他心情浑浑噩噩地把自己收拾干净,开门出去看孩子,小苔已经趴在地毯上玩玩具了,小花也习惯性地在阴暗角落里编手工。 灯花亮堂堂地缀了满屋,周惊长赶紧关掉自己的门,省得照到小花的眼睛。 “惊长哥大笨蛋!”周小苔朝他举举手里的车,意思意思蹬鼻子上脸,继续玩自己的。 “惊长哥是小懒虫,”小花放下手里的新兔偶,揉揉眼睛蹦蹦跳跳过去,牵住周惊长的手,带着他往厨房里走,“后爸给我们做了早餐,留你一份在厨房里……他让我看着你吃掉。” 周惊长让周小苔从地上爬起来,又转过来跟小花说:“你什么时候给你后爸织的兔子啊,对眼睛不好……等你哪一天眼睛能看见太阳了,可别跟我说它是三角形的。” “我可不像哥哥那么笨!后爸前几天给我们讲地球是圆的,周小苔听了一百遍,写作业还写是方的。” “哼哼,以后你眼睛好了,我造一艘大船带你们出海怎么样?到时候周小苔肯定会相信地球是圆的了,”周惊长将早饭从水汽里掀出来,又问,“你俩几点起的呀,饿的话再吃点。” 周小花甜甜笑:“现在早上十一点了哦,我们七点多起的。一会儿就吃午饭了,后爸说屈骁驰大叔会来送饭,我们等着就行了。” 周惊长闻言感叹:“哎。你知道吗,从前有一只大天鹅,每年过冬都去一个岛上。岛上有一对善良的夫妇,每到冬天就在岛上准备好多吃的,帮助大天鹅过冬。后来几年后,岛上那对夫妇去世了,天鹅还飞到岛上过冬,结果饿死在冰天雪地里。” “你知道这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吗?” 周小苔抱着玩具在旱地上游,举手道:“我知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我们不能死!要一直帮助大白鹅。” 周小花认真思考,仰脸回答:“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我们要讲情义……知恩图报,夫妇去世了,大白鹅伤心得吃不下饭,就跟着一起死掉了。” 周惊长无奈地摸孩子头,答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人必须自力更生,依赖他人会丧失独立生存的能力。如果我们不努力,就等着别人将一切都送到我们嘴边,会产生惰性,直至死亡。” 周小花抱着周惊长的胳膊,看他喝粥,声音脆脆地问:“所以,我和哥哥是大白鹅,惊长哥你是那个善良的夫妇,对吗?” “是啊!你对我们这么好,可是终究会死的,惊长哥,我不要你死!!”周小苔终于肯放下玩物丧志的车,一巴掌跑过来,蹭在周惊长脸上哭。 周惊长被俩孩子逗乐了,抱在怀里就抱住了安心和幸福:“俩笨小孩儿,再这么傻就别跟我姓了,我嫌丢人。” “那我叫喻小苔,”周小苔离开周惊长的怀抱,又去玩那个破车,还不忘回头指着妹妹说,“你,你叫喻小花咋样?” “我才不要呢,你叫喻小苔就行了,我还继续陪着惊长哥,叫周小花。要不然惊长哥就没有亲人了……” 周惊长心里涌起感动,他抬头朝儿子说:“你也不许叫喻小苔,难听死了!” “哪里难听啦!你是文盲,你根本不懂,”周小苔嘟着驴嘴,洋洋得意哼唧,“喻小苔,喻小苔,我是后爸的小蒜苔。小蒜苔,小蒜苔,后爸爱我快回来……嘟嘟嘟,小火车加速啦!” “周小苔你再喊我文盲,我今天非点儿教训你一顿周小苔你给我站住——” “叮铃铃”一声,家里电话跳起来,周惊长来不及收拾皮孩子,转而一脸火去接电话。 周小苔猜都不用猜:“哼哼后爸又来充话费了!他才离开几个小时,就这么想我啦?” 周惊长一想到喻说迟就忐忑,他努力清嗓子,小心翼翼地接听了:“喂?” “惊长哥!” 一道淳朴可爱的女声随电流变调子,语气里着急忙慌要溢出来了。 “白月?这么早,你有什么事情吗?” 竟然不是喻说迟,周惊长不知所以地站在原地。 一股不好的预感沿后背钻上来,白月在电话那头说:“惊长哥……萨明牧师被捕了、上将亲手逮捕的。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你快跟上将说说,把萨明牧师放出来行不行……” 周惊长表情变幻,压低眉头:“什么意思,萨明牧师怎么了,喻,喻说迟为什么抓她?” 白月在城里参加圣灵节还没回来,借的路边通讯亭子:“圣灵节不让普通百姓进大教堂……当时我们站在很远的地方遥遥观望,等到人群被驱逐开来的时候,就是上将押着萨明牧师上出来。” 周惊长:“所以,具体原因你也不知道,是吗?” 白月:“不知道。惊长哥,你一定有办法救萨明牧师出来对不对……” “本来圣灵主教堂还要放船出来游行呢,因为这事也取消了。那船你是知道的,你好多个傍晚没吃饭,挨在教堂里研究,可是说没有就没有了……” “我准备了很长一段祷告词,想在今天献给金圣灵神,可是都没有机会进去。他们在这件事情上真是太独断专行了,圣灵节过二十年就盛大一回,这谁不知道呢,可是他们完全不在乎我们普通教众的心意,只想树立共和的威严。” 周惊长皱着眉头,他虽不会随意听风是雨,但也对白月以及众多平民教徒感到惋惜:“你先别难过了,我待会儿问问喻说迟,不过不能保证给你答复。” 他说完挂了电话,让俩傻不愣登的孩子都去房间玩,自己回卧室找通讯手环。 周惊长找到最上面喻说迟的联系方式,盯着那名字略微出了神,从前那么长时间都没喊过,就昨晚上给叫顺了吧。 他越想越后悔,是不是太受打击了才做了冲动的事情? 唯一的收获就是知道了喻说迟貌似喜欢他。那么甜的话不是谁都能张口就来的吧,大概率随心而动。 周惊长在卧室里绕几圈,等了半个小时才按电话。 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那块小屏幕,一个六亲不认的迟在那显着,但就是没人接。难道有事情吗?也是吧,刚抓了人平息动乱……中午也不带休息的。 不久后,屈骁驰真来送饭了,这人烧饭的水平一流,五星级靠谱。 “屈将军,我问你个问题,你知不知道喻说迟上哪去了?”周惊长送他下楼,疑惑问。 屈骁驰:“现在医院吧,你找他有事情?” 周惊长:“啊?他怎么了?” “你放心,他没大碍。主要是圣临教大使徒,也就是邪教徒首领袭击执政官。执政官受伤了。”屈骁驰打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圣临教大使徒?是……邪教徒首领?”周惊长抓住重要信息,不管喻说迟了,更管不到执政官,“她……呃,他是什么人啊,这么左右逢源?” 屈骁驰:“对。当时大使徒穿着教会典礼服饰,拿走代表玫也金的金色弓箭,‘唰啦’一声就朝着执政官袭去。” “喻儿离得近,一个侧步把人押了,那大使徒斗篷抖开,露出一副高颧骨的中年女人模样——她正是从前圣临教的二使徒。若我们真把普通百姓放进来了,让他们看见熟悉的萨明使徒,岂不更是信仰崩塌?” “但执政官还是受伤了,偏移的箭矢刺进腹部。所幸那个凌医生出于工作跟着花衷赫,当场先行处理了下。” “那恶人还有没有其他同伙?”周惊长免不了惊讶,很快追问。 屈骁驰:“有。小喻挟持着萨明,底下一部分人表情明显不对、暗戳戳往旁边逃,池昼把他们全押下去了。” “唔……那你的作用是什么?”周惊长不安,按了下鼻梁。 屈骁驰严肃,立即挺起胸膛威风凛凛一笑:“我则是指挥军队嘛,比如疏散群众,防卫角落里的偷袭者。” “哦……行吧,再见。” 周惊长心里忐忑,也没有去医院探问的意愿。他一进门,看见俩孩子偎着吃饭,默默挨个摸过去。 “惊长哥,屈骁驰叔叔做饭好好吃哦,嘿嘿。”小花吃鸡蛋羹,连着勺子在嘴里咬来咬去。 周小苔:“屈大叔是厨房一匹狼!” 周惊长战术性后仰,敷衍地扯嘴角笑笑。 喻说迟一大早离开,在这种情况下抓了萨明,周惊长实在觉得诡异,不想说什么,干脆回房睡觉。 …… 一睡三个雨天,喻说迟没有回来过,甚至连电话都没打过。屈骁驰天天来送饭。周惊长算算日子,自己也该复工了。 他不知道姓喻的什么意思,想想也懒得生气,态度爱搭不理。 “周工,别来无恙啊,”汽修店老板过一个月出落得苗条瘦削,减肥成功反倒变得贼眉鼠眼,“你今儿来上班,我给你准备了一些员工福利。” 周惊长持怀疑态度,手往口袋里一插,微微挑眉:“什么东西?你我可不要啊!” 第38页 老板听闻后气得嘎嘣脆,吱呀道:“别以为你长得帅、长得美我就觊觎,我、我我……” 周惊长依旧插着兜,闻言弯腰朝前倾,劲瘦的人像一根漂亮的弓:“你不嫉妒我,是人话吗?你要不是看我珠玉在侧自惭形秽了,你能花这一个月减肥!死老抠,你根本舍不得你身上的肉!” 老板真的怒了:“那咋!员工福利你到底要不要了??” 周惊长轻蔑地打量他一圈,拉开店门就干活:“你想送我几斤猪肉啊?不吃,免了。” 老板被类比小肥猪,刻薄地摧残到家。他深呼吸,最终抬起坚定的脚步,进汽修店内部,“呼啦”一下打开另一扇门。 那里从前是一面巨墙,现在居然凿通了。 周惊长被声音震得惊吓,目移仰眉—— 制造船舶的材料堆在宽阔的空间里,许多经典的公式和设计图都在墙上挂着,除此外,还有一张巨幅世界地图。 作者有话说: 热闹的评论区……(俺有在看!) 第38章 Chapter(十四) “这是……” 周惊长蹲在那里, 表?不可思议。 “你要造反啊?” “呸呸呸!”汽修店老板叉小蛮腰,“员工福利,员工福利, 你不认识这四个字吗?” 周惊长瞬间不感兴趣, 低头摆置手里零件, 说:“你有私人船舶制造的许可证么?建了船就能随意出海吗……我说你怎么会大发善心, 原来想要我卖力不够……想让我卖命啊!” 老板翻白眼, 数落他:“我这是正规经营, 私人船只建造的许可证你不必担心,只不过有规模限制,最多承载五个人那样子。至于出海……出海很简单的, 只要申请登记一下就行了嘛!” 见周惊长无动于衷, 老板深感挫败, 继而努起脸说:“周工, 我知道你家庭?况很惨, 意识到从前不该那么剥削压榨你, 这才把我最宝贵的财产送给你。” “出海远航是我年轻时的愿望,但由于战争也未能付诸实际。现在我老了, 留着这一堆建材和图纸彻底没用了, 你想拿去回收, 或者建一艘船做海上营生、甚至离开玫也金,都行。” 周惊长又望了一眼那占地面积望不到头的空间,真觉得自己建一艘乘四五个人的小船不是问题。 离开玫也金…… 离开玫也金,也曾经是十八岁的周惊长的愿望。 他挪正视线,脑海里幻视出广袤辽阔的海洋,很快又落到那个着急的曾经很胖的瘦子身上,淡淡说: “你确定要送给我?我可不能保证做一艘船出来。” “当然。除此以外, 我还招了个新员工。为你减轻负担。” 周惊长感动得要哭了,两条长眉惊讶地翘起来:“你被夺舍了,还是得绝症了?你的好心简直像洪水。让我猝不及防。” 花衷赫恰在此刻闪亮登场,还背着个学生包:“又见面了周工!” “……” 周惊长瞬间对这个帮手不抱希望了。 花衷赫:“你那是什么瞧不起人的表?,喂!我可是当今——” “停停停停,”周惊长听那句话听得耳朵起茧了,“我知道,小祖宗,您是当今政府首席执政官的弟弟,对不对?” 花衷赫逞着脸洋洋得意:“对啊,我的尊姓大名可是要跟这前缀放一起的,真好听!” “你考试的时候也写上去,等你写完了人家前三题都做完了。”周惊长无奈。 原来,老板招花衷赫过来不付工钱,反而会得到一笔钱! 他怀揣着这个偷鸡摸狗的窃喜,美滋滋地走人了,反正心里也过意得去。 花衷赫明暗里打听周惊长俩孩子想去当舅,周惊长绝望:“你为什么不上学了?” 花衷赫如临大敌:“我毕业了啊,你看不见我这么青春洋溢吗,我毕业了!” “建议复读。” 周惊长说完就给凌向温打电话,故意把号码暴露在大庭广众:“啧啧,这是要找谁呢,旧王城医院的凌医生……” 花衷赫捂住他的手环,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我错啦。你别找他来!” 傻孩子。 三言两语间周惊长对他改观,觉得花衷赫还挺可爱的,不像最开始见到那样,有点无理取闹骄傲蛮横。 也好。也好吧……就是多一个弟弟吗,周惊长也不指望他干活了,进而看着那堆建材,问:“你会不会复杂的算数?” 花衷赫目移,看向那边宽阔的建造室,挠头说:“会啊——” “但你先别忙了,先跟我看新闻吧!” 说罢,他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电子设备,戳戳屏幕就能显出画面。 周惊长惊讶地看着小孩玩儿,?不自禁地凑过去观望。 “这什么?” “这是新闻频道,”花衷赫扬起骄傲的脸,神采飞扬,“你想看看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周惊长挑眉点点头,花衷赫跟他一起趴在桌上,调出了军事相关。 “三个星期前,火山岛遭遇不明轰炸,敌方意图不轨。根据袭击地点,疑似想要炸死圣灵节上抓到的犯人,妨碍相关审讯与判断。浓烟散去后,救护车驶往军区……请广大军民提防可疑人物,勿轻信勿谣传,现在我们来到首都医院,聆听下首席执政官的发言。” 花衷赫一脸骄傲地在屏幕里看着姐姐,实际上也只是为了看姐姐而已。 周惊长“诶”一声把进度条拉到前面去,将画面定格在浓烟里闪烁的救护车。 他扒拉屏幕,放大,皱眉指着,像吓一跳那样扬声:“这谁啊??” 像素放大模糊,血块填了半张脸,仅仅露出一截黯紫的眼睛和苍白的皮肤。 花衷赫抚下后脑勺,无辜:“我也不知道哎……” 周惊长紧紧闭下眼睛,一把拎上钥匙,“哐当”起来往家跑。 “哎、喂,你去哪里啊?!” 周惊长风风火火开门进家,管不上小苔追过来,径直到房间里去拿通讯器。 他死死摁了好几下那个号码,都没法打通,显示被占线。 “惊长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周小苔像个尾巴跟来跟去不知所以。 周惊长最后换个外套绑个头发,一巴掌摔门而出,留了句愤怒的: “你后爸死了!我去看看!” 周小苔浮夸龇牙咧嘴,扒拉扒拉门结束,回头玩去了。 …… 对门洋楼发出“哐哐哐”的声音,周惊长使劲拍,没人搭理,改用脚踹。 他抬脚“噔”“噔”“噔”的踹门声惊动了里边的猫咪宝贝,连着小玫瑰也“汪汪”着跑过来,立起来挠门。 屈骁驰的呼喊声牵回了躁动的小玫瑰,“咯吱”一声门从后打开,周惊长朝屈骁驰迅速张嘴,依稀就是个“喻”字。 屈骁驰将耳边的通话对着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周惊长凑过去,里边喻说迟的声音不徐不疾传来。 “对了,我家小玫瑰最近怎么样,好不好,我有点儿想它了,你一会儿来的时候,给我带过来。” “你没别的要说的话,我挂了。” 周惊长怒视通话页面,继而目瞪屈骁驰,屈骁驰陪笑着应了句“好好”,悻悻藏起狗绳挂电话。 他挠头,挤眉弄眼:“干嘛呀,火气这么大。” 周惊长直言:“他死哪了,带我去。” 屈骁驰正义凛然:“不行!我要带小玫瑰去。” 周惊长:“什么意思?故意的吧!为什么快一个月了,没有一个人告诉我这件事?” 屈骁驰:“哎呀,啥事儿啊,他没事儿!住院一个月,就快出来了……能有啥事?” 周惊长脸上血气褪了一半儿,焦急跺脚:“发生什么了啊,这么严重?” 屈骁驰挠头:“刚在圣灵节抓到邪教首领,一星期后火山岛就被炸了。我们怀疑是义皇党干的,他们放的毒火弹。守卫火山岛的那群Alpha军没什么事?,因为有信息素净化。就只有喻儿为了确保那些犯人安全,自己出事了。” “你现在就带我去找他。” 周惊长生气了,死拽着屈骁驰的衣裳往外拉。 屈骁驰连忙“哎”“哎”地叫,把着门不出:“他要见他的小玫瑰,你刚不是听见了嘛?” 周惊长回头盯了他许久,久得能把人看穿,恶狠狠冷脸笑:“行。” “你留在这,狗给我!车钥匙给我!我自己开着去!他是不是在首都医院?” 屈骁驰像奴仆一般顺从,叮嘱着遥望道:“——你慢点儿哦,出事了我不负责,有驾驶证没啊!” 周惊长在楼底下指挥小玫瑰上车,心说他天天修车再不会开吧!之前在牧场天天给人拉车呢。 车“嗖溜”一下飞了,周惊长打下来窗户踩油门,涌进来的大风吹得他长发乱颤,旁边的小玫瑰乖巧地卧在副驾,虔诚地看外边宽阔公路。 第39页 外边夕阳垂落天际,血溶溶地一道从高处淌下去。 周惊长被风和落日清醒了,忽而持续地刹车减速。 ——喻说迟将近住院一个月,为什么从来没给他打过电话? 虽然赖自己没打,但按照那人的性格,为了殷勤地关心小花小苔,也不应该连个电话也不打吧。 而且他刚给喻说迟打电话没接,喻说迟到现在都没回过来。 周惊长越想越不对劲……首都医院……首都医院会不会透露病人隐私吧…… 难道喻说迟不小心知道自己背着他做了父子鉴定,小苔小花不是他亲生的事?暴露了? 周惊长慢悠悠地开车,心虚抿了下嘴唇。 受人帮助太多了,要是没了这冤鬼倚仗,他非活不下去不可。 但是骗人也不好。 这太缺德了。 周惊长开车发呆,小玫瑰敏锐地朝他“汪”了一声,周惊长迅速模正方向盘,才没撞到公路花栏。 他“啧”了下定心加速,不管,绿帽子谁爱戴谁戴去吧,长太帅了有什么办法。 小玫瑰下了车就一直蹭自己,走两步要么立起来舔周惊长的手,要么扒他裤脚,好像是一位喜不自胜的老朋友。 周惊长第一眼是有些熟悉,但是金毛长得都差不多,他再说熟悉,有些人肯定又明里暗里毒他。 他牵着狗进医院,首都医院的人一问就知道了,轻车熟路领他去病房。 周惊长忍着半情气轻轻敲门,轻到把这辈子的温柔都耗光了,才听见里边传来一声“请进”。 喻说迟正躺枕头上看书,压低了视线投向小玫瑰,“嘬嘬”两声对狗狗招手。 小玫瑰吐舌头热?地辇向主人,周惊长迫不得已撒开手,无言皱眉还在门边站。 喻说迟摸了家狗,凉凉地抬眼瞥了病房门,周惊长一直盯着他,头一回感觉那眼神里有漠视。 医院里味道让人不安,周惊长在门情转了两圈,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关上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Chapter(十五) 单人间宽敞又舒适, 傍晚天色渐暗,房内就合上帘子起着灯。 周惊长盯着喻说迟,不合时宜的心虚和神鬼不觉的关心一起爬上来, 像外边尖梢的月亮。 喻说迟也没转过脸看他, 照旧读书, 小玫瑰安安静静趴在床尾当个局外汪。 周惊长捻了捻指头欲言又止, 背过身, 坐在病床旁低矮的凳子上。 喻说迟又瞥过来一眼, 看着那个金色的后脑勺,扯扯嘴角也不先开口。 时间在静默里溜走了,病房靠着草地, 外边草丛虫鸣透进来, 让人想起自然幼年, 不觉犯困。 周惊长垂着头, 睫毛眨一眨的, 腰也逐渐塌了下去。喻说迟翻一页书, 盯他半会儿,忽然摊手像猫出击, 迅速摸一把周惊长的头! 周惊长吓一跳, 心从凳子上跳起来, 飞快瞅了两眼,摸着自己脑袋往回看。 喻说迟举案齐眉那样,和手里的书相敬如宾。他察觉到视线,冷漠又疑惑地瞟过来一眼。 周惊长被他那漠然的眼神剜到,一句话也不说了,撑着脸回头,保持姿势静坐、沉默。 天啊, 煎熬。任何有道德的人,都会觉得窒息。 喻说迟到底是不是知道了那不是他的孩子,才对自己露出这种不屑一顾的表情?前几个月的喻说迟都跟花一样,看见自己就笑,这明显性情大变。 周惊长又快睡着,头越来越重,手臂也支不住了,就在胳膊折的一瞬间,喻说迟再次抬手,痛快过瘾地朝他头猛揉两通。 被冷落的小玫瑰也将头凑过去,意求摸头,喻说迟盯着汪星人一秒变脸,反而伤害了一个金毛、一个忠诚的陪伴、一个单身犬! 周惊长捂着脑袋,彻底怒了背后魔爪,搬起身下凳子举起来,往喻说迟身上砸。 动作扬起的寒气直往喻说迟头上的绷带里钻,额前稍长的刘海儿也被清凉了一阵。 “养病、养病、你怎么越养越有病了呢?”周惊长瞪着那个不老实的男的,还没打算放下手里武器。 喻说迟又开始学人精:“病房、病房、您没病的话,就从病房里滚出去。” 周惊长慢吞吞放下凳子,半瞥着他包扎严肃的脑袋,终于软下态度说:“别闹了……让我看看不行吗?” “劳驾。我现还没死,你再等一个月再来嘛。” 喻说迟口气幽幽,装成一副咽气的样子。 周惊长微微眯了眼睛,前所未有地发现这个人像小学生,密密麻麻地手心痒痒! 他这辈子真的养孩子养够了,早就心如铁石坚不可摧,一忍再忍后平缓吐气,正色道: “事情我大概听说了,萨明牧师……她怎么样啊?” “话说,”喻说迟表情也恢复正常,看起来要谈论国家大事,结果话锋一转,“你是人吗?” 周惊长再度握起了拳头:“您又怎么了!” 喻说迟一脸冷漠叙事:“你看清楚,这是我的病房,你为什么先关心她啊?” “那你出院啊!我也没想在这里问!” 周惊长彻底没耐心,暴力甩病人肩膀,非摇死他不可。 “病假太好休了,我真舍不得好啊!” 喻说迟被周惊长晃得头晕目眩,还其乐融融地一边说一边往嘴里捻葡萄。 “……反正你也不关心我,要不是两个孩子,你根本不会理我。没有人比你爱挑衅我了,你只是看我清白,容貌尚可,拿来玩一下就丢了。” 喻说迟感觉自己血在晃,实在受不了了,及时抓着人的手,止损道:“你要干嘛,我*你的时候都没这么晃。” 周惊长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玩笑激红了双脸,头皮发麻:“你、我以为你出差去了!” “我哪有那么多差要出呢?我上哪出差去啊……” “天堂?” 喻说迟仰眉反问,摊开手像气笑了。他瞧一眼周惊长生气的嘴角,主动说: “周惊长,我想你得很。你方便过来一下。” 周惊长盯着他站在那里,闻言冷落的眼睛仿佛被人打动了,浅浅地柔圆了一些:“神经……抱你的小玫瑰去吧!” 喻说迟“嗯”了一声拒绝:“小玫瑰它身上有刺儿。” 周惊长:“你就喜欢有刺儿的。” 喻说迟又“嗯”了一声否决,自己也笑了:“不,我喜欢你!” 周惊长半蹙着眉头,天啊,窒息,任何有良心的人,都会觉得完蛋。 你看那威风堂堂的冷面共和国上将,笑起来甜化一颗糖。 ——真想告诉他,喻说迟,我长这么帅,这么多风流债,只会给你戴绿帽子,你要不离我远点儿吧!? 他摒弃思绪,撒开喻说迟的手,清清嗓子,端正态度不闹了:“哎呀……你还要住几天院嘛,伤到脑子没有?” 喻说迟摊肩膀,往后倚:“三天就能走了。一开始比较严重,毒火弹像在我脑子里炸的一样……为了保住好不容易抓来的人,没控制住信息素,身体负荷严重,又被里边有毒的气息趁机而入,才伤了。” “什么有毒的气息?”周惊长恢复正经。 “这个……我猜,他们义皇党必然有一支鬼医,酷爱研究毁灭信息素的致残毒药。从前十年里战争里就有过经验,直接伤腺体,几乎能从根源上摧毁Alpha特殊的战斗性。这种毒药也就同样适用于Omega。最后达成只剩下Beta的目的,很阴险吧……我想这并不会导致Beta主导大洲,而是人类的毁灭。” 喻说迟轻抚了自己后颈,看着周惊长的眸光,温情也无奈。 周惊长自己体会过腺体扎伤的痛,走一步斜过去,看一眼喻说迟后颈处,甚至扒拉了一下他的头发:“那你没事吧?” 喻说迟穿着病号服,还很不老实,似笑非笑屈着膝:“不确定。还有个腺体在下面,你要不也检查检查?” 周惊长隐忍,冷脸半咬牙:“……滚蛋。” 等他要走的时候,喻说迟还舍不得。 “诶,你明天来不来看我?” 周惊长心狠嘴辣:“我才不看!我也看不上你!是你硬往我脸前凑!” “总有人要往你脸上凑的,怎么就不能是我了?” 喻说迟反驳哼了声,靠在病床上,凶脸抱小玫瑰玩,看起来心情低落了。 周惊长简直懒得理他,气冲冲地就甩门走了。 他不打算开喻说迟的车回去,让姓喻的多罚点停车费,然而还没走出医院门,通讯手环就响了起来。 周惊长以为这人有事忘了交代,很快接听。 “你明天来看我的时候,帮我带两套衣服,我后天早上出院。” 周惊长忍着脸给他挂了。 没想到喻说迟又打了过来。 “小玫瑰在这里有吃的,你不用担心。” 周惊长挂第二次。 “开车来哦,要不然东西不好带。” 第40页 周惊长停在医院,一拳打在了茂密的树上。 “还有惊长,后天回去的话,路上是不是经过商场,你想不想给孩子买几件新衣裳?” 周惊长握着通讯器的手缓缓松了下来。 “我从前经过的时候,看童装店橱窗张贴了海报,说有几件裁剪东方元素的裙子,这个月限定上市,从前我公爵母亲就很喜欢……” 周惊长听着听着就心软了,忽然就动容了。 他不敢想象这世界上还有人能像自己一样,全心全意地对孩子好。 喻说迟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讲,周惊长垂着眼睛不应答,散漫地往乘车的站台去。 夜色多么温柔,挽手并肩的情人们沿着圣灵河漫步。周惊长独自走过水街,低头时长发绕起来,被风一阵阵地往脸上挠。 往昔这时候总是心生落寞,如今那种再努力都无力的感觉竟烟消云散了。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喻说迟这么好的人呢。 害。 他没功夫多感慨什么了,毕竟得尽快回汽修店看看。万一花衷赫那傻孩子还在等他就不好了。 思及此周惊长更快迈开步,一口气跑过去。他停下偎到门槛的时候,抬眼一看,花衷赫果然还拿着个电子屏,一个人坐在柜台处。 头顶灯也不开,屏幕光散着幽冷的蓝,投到少年苍白伶俐的眉目间,花衷赫听到似的,在此时忽然扭了脸,直直地望过来。 蓝光把人五官衬得薄如鬼,周惊长吓一跳,当即拍开了墙上灯。 一穿白大褂的男人随着灯光显在店里,凌向温站在花衷赫旁边,已经朝他笑了过来。 …… 喻说迟送走周惊长后,就给执政官打了电话。不久前聊天内容给他提了个醒,得及时转达,要不然怕忘了。 执政官在火山岛接听,那里经一个月修复得差不多了,犯人都老老实实地待着。经过一手毒火弹的深思熟虑,把萨明放回民间很不安全,还不如继续待在监狱里,让他们共和军看着。 喻说迟直奔主题:“谨赫,既然萨明愿意接受我们的谏导,你就要问清楚他们跟义皇党到底有什么关系,假如她知道关于义皇党鬼医的信息,就再好不过了。也就是,既然他们合作的源头是找姊妹神去获得一种对抗玫也金的力量……但你知道,夜莺洲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能跨过去的。他们会不会为了毁灭而研究永生?” 花谨赫:“你的意思,他们想渡过大海去夜莺洲?也就是,义皇党之所以培养医生,不仅是研究毒火弹这种用于敌人的武器,同样也为了研究让普通人穿越大海的永生秘药。” “对。我时常觉得,义皇党会分为不同目的,一是夺权,换他们当家作主;二是统治,延续旧国王的美梦,殖民扩张;三是残杀,毁灭大洲和人类。” “邪教徒人数庞大,但是战斗力很差,对他们起到的帮助微乎其微,我想,义皇党只把他们当幌子,或者开路的马前卒。” 执政官:“但若不是邪教徒,义皇党又是如何知道,远方大洲有神的呢?夜莺神的传说从前只在王宫里流传,老国王对其痴迷若渴。旧王室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大部分人都只为你说的第一条目的而加入义皇党。” 喻说迟:“那么很有可能,还幸存着旧王宫里的人,而他正是义皇党的首领。” 话及王宫,他就想起,曾在旧王宫里关着的那片金玫瑰。 “可是我们大典之后就以发放遗产的名义全洲排查了,只有你是公爵家的,其余还真没有什么有权有势的旧贵族……除了你,就是我……要么……” 喻说迟轻轻笑了一声,忽然将话转回了前边细节:“是邪教徒的话,义皇党又该怎么知道夜莺神的呢?” 他接着说:“夜莺洲的子民通常被称作白教徒。他们只是普通人。想来到玫也金更是不可能。我曾在萨明家里发现一本《白教徒手记》,建议你问问她,那东西有没有给别人看过,或者讲过。” “尤其是,给谁讲过。” 喻说迟躺在病床上,小玫瑰无辜地趴在他胸口。因为养护得好,全身的金色都漂亮极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Chapter(十六) 凌向温提着药袋子递给周惊长。 “你最近都没来找我聊天儿, 我一个人,在实验室无聊得很。” 周惊长看着那整齐的药剂,额头上一层薄汗: “送药的啊……不过你们为什么不开灯啊……刚才, 站在黑不隆咚的店里, 挺吓人的。尤其你, 下班了还穿一身白大褂。” 凌向温柔和地舒展眉头, 指指花衷赫看的屏幕:“你说笑了, 他看电影呢, 非要关灯,这屏幕不一般,关灯效果好……至于衣服, 你这周末有空吗, 陪我去逛街怎么样?天凉了, 我想买几件新外套。” 周惊长接过来药物, 思索后诚恳建议:“……喻说迟倒是想给小花买衣服, 要不你跟他一起去?” 凌向温看着他淡淡笑了:“你在开玩笑吗?” “我可没有, ”周惊长戏弄似的拍一把他的肩,金发飞扬着吩咐花衷赫, “小朋友记得锁门!拜拜!” …… “萨明使徒, 方才喻上将的话您都听见了吧?” 执政官雷厉风行中带着温婉礼仪, 坐在牢房的凳子上,按掉通讯器,好整以暇。 “如果您曾经跟谁讲过夜莺洲的传闻的话,请您务必详细道来。” 萨明使徒跪坐在监狱一角,她在玫也金的时候极少跟人谈到夜莺洲,因此零星那么几个,都记得很清楚。 这位四十几岁的女牧师因信教而生一双慈眉, 瞳孔的颜色浅淡,透着与世无争的良善气质。 “我曾在世俗圣灵的耳边讲过夜莺洲。那时他方刚产下两个孩子,唔……十五六岁时,我也为他讲过……他总是整日整夜地睡不着,他脑子里装着很多事情。” “我想他会恨我。” “我又该如何向他倾诉我的苦衷……而不显得像是欺诈、勒索、逼迫、自私呢?” 萨明回忆十年前在牧场照看周惊长的情景,在监狱里低眉喃喃着,执政官同为女性,竟体会到一番无法表明的慈母之爱,无端沉痛辛酸。 “我听不懂您的表述,他的故事或许也与我无关,”执政官站起来,端正地后握手站大字,“只是想请您思考清楚再回答。毕竟方才喻上将在梳理义皇党的线索,您这时首先指向世俗圣灵,是何意呢?除了他,没有别人听闻过您的故事了?” “您容我想想吧……七年前,似是还有一位医生,在帝国野地做实践,曾经在我的农场里买过药材。” 萨明谈吐没有起伏,语速又很慢。 执政官:“请您确保这个消息!您是跟他讲了夜莺洲的传说?他又是什么身份呢?” 萨明:“没错。他看中了我种植的灯花,说从未见过这种植物。我说那是药材,他就跟我买了一些,拿去研究。当时他穿着义皇党人的医褂,戴着面罩,应当是个年轻的人物。” “年轻?有多年轻?三十几岁?” 萨明缓慢摇头:“不是的。要更年轻。大概,跟惊长差不多。” “十几岁?”执政官抿唇,抓住通讯器,皱眉。 “嗯……十几岁,年轻的医生。” “您还见过他吗?”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您仔细想想。” “我或许又见过。” 执政官抚额,揉太阳穴,低声问:“您为什么总表现得不配合?您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吗?” “太阳落山了……执政官大人。我想,我今日还没向神主祷告。” 萨明缓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朝着西边跪下去。 执政官默默在心里叹气,简直拿人无奈! …… “惊长哥!你都洗完澡了,还收拾东西做什么去?” 周小苔难得有一天乖乖听话,既不烦妹妹,又知道察言观色。 “把你卖了去。” 周惊长凉飕飕地瞧他,屈指弹了一下那个小脑瓜。 周小苔:“没有人会要我的~我长得丑,吃得多,还懒~” 周惊长“唉呀唉呀”地学他:“那怎么了,就算你长得丑,吃得多,还懒,照样有人上赶着当你爹!” “唔……你吗?” 周小苔抓小脸扮鬼。 “还是喻上将啊,嘿嘻嘻……” 周惊长放下包,恶兮兮地捏了小屁孩的脸,说:“老实待家里,如果晚了,我还没回来,你们就睡觉。” 周小苔“呜”的一声像小狼叫,佯倒在床,盖上被子开始打呼呼。 周惊长挠挠孩子的脚丫:“你别装佯了,老实点儿……我去看看你后爸,他马上出差回来了。” 周小苔露出一半小眼睛,蹬脚丫子使劲儿:“他去哪里出差了,为啥都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他搬走了!” 周惊长:“他去医院出差了,就像病人一样忙,等明天他回来,你好好教训他一下。” 第41页 周小苔:“那有病人痛吗?” 周惊长拿上轻便的包,关门温声细语:“没有啦。你快睡觉吧。” 周小苔奶皮包子似的躺在那里,周惊长又看两眼,这才轻轻松松地走了。 他也是突然想起来喻说迟还在医院等他,因此准备不算周全。比如衣裳,他就在睡衣外边套了外衣和长裤,头发随便一扎就走了。 ……早知道把喻说迟的车开回来了。 周惊长还得去乘车,不过时间晚了半天没等到,他干脆豪爽了一把,自己叫了辆。 反正都是花喻说迟的钱。 就活该花他的。 周惊长岔着腿,抱着喻说迟的衣服休息下,一种不祥的预感随车窗景色涌上胸口,伪装Alpha该死的“发情期”又来了。 周惊长在胡思乱想里有点晕车,修长的手指半捂着鼻梁,不知道究竟是想挡那股晕车的味儿,还是衣服袋子里信息素的味儿。 首都好久没有下雨了,不能随便沾上那种清新的青苔和花茎的味道了,周惊长发现自己是在想喻说迟的时候,心里很不妙。 ——彼时,喻说迟在病床上写述职心得。没多久,房门就被打开。 他指头还点着一杆钢笔,抬眸望过去的时候,深透的眼睛被泛了层缭乱的金光。 周惊长关门,夜里风乱的长发随着飘。 “啧……看我干嘛?” 周惊长转身一开口。 “把你眼睛闭上!” 瞬间美感全无。 喻说迟眼里笑一下,检查两下报告,合上笔:“我以为你不来了。” “不来干嘛?”周惊长此话有歧义。 “不来看我。”喻说迟补齐句子。 “看你,”周惊长低头将身上东西卸下来,走近了一把甩到他床上,“你谁?” “是是,看我,但我不好看。你别看了。” 喻说迟接过包袱,低头扭睡衣扣子,脱身上的病号服。即使两者差不多。 凡人贵在自卑,周惊长思忖片刻,发现喻说迟长得真不错啊。淡淡的,不惊人,苍生生的白,平时跟他说话,还柔和。 ——唯独眼睛里藏着神儿,为严肃的身份添了不可或缺的、凛凛的威风。 “不看你还看。” “那你看出来没有呢,我眼睛瞎过。” 很忽然的,喻说迟开口,正投上所想。 “……?” 周惊长不明所以,更低了目光去瞧他。 喻说迟无所谓笑了笑,提一半长袖,光一半肩膀,手指了指:“门没关紧。” 周惊长回身去关,喻说迟的声音又起伏在病房里:“幼年时,我父母戳瞎的。亲生父母。” “可能,他们也觉得很丑吧。” 周惊长向来有很强大的共情能力,没说话,只是又瞧了他一眼。 喻说迟掀了被子下床,正换裤子。 周惊长不吭声转两步坐床沿,一副避嫌又温情的样子:“别人说话都不作数,你听我的就行了。” 喻说迟没什么答话,默默提上去长裤,周惊长给孩子理衣服惯了,随手帮他,把掖进裤腰的上衣角揪出来。 ——顺眼。 “你还走么?”喻说迟蹭过周惊长的手背。 周惊长注意到他撩自己手,稍微一瞥,不自在:“我得回去,陪孩子睡觉。” 喻说迟试图挽留:“外边天那么黑,都十点半了……我有让屈骁驰看着的,叫他睡我们家里。” “那你有什么理由,想让我陪你?”周惊长心想原来你给自己留了一手啊,太心机! “哦……” 喻说迟仰脸,看外边迷蒙月色与起雾的夜天,瞬间清纯得像个孩子: “我怕黑。” 闻言,周惊长“扑哧”笑了出来。他笑得开怀,咳两下向后倒去,占上舒适的病床,枕着手臂说:“只要你别把病传给我,我就留下来了哦。” 喻说迟侧望着“嗯”了声,心里甜美美地去VIP病房的卫生间洗漱: “不会传染给你的。” 周惊长仰躺在病床上,无聊走神,听着那边洗脸的声音,又被一阵信息素的香勾了回来。 病房里全是Alpha的气息,周惊长感慨于发情期害人不浅,也的确觉得自己对信息素敏感多了,反应也比从前更正常了,好像,越来越像个正常的Omega了…… 难道是上次深入交流导致的了? 对他来说,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周惊长心里不得劲,却又被病房里怏怏的紫罗兰气息引着,越嗅进来越迷人。 什么东西这么好闻…… 喻说迟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见周惊长拿着他刚脱下来的病号服,凑到脸边轻嗅。 “你又来了?” 喻说迟诧异,想到他们Alpha一年也就一两次,而周惊长的确每个月都有。 周惊长点点头,坐起来抱娃娃一样抱着喻说迟的病号服。 “所以,你就在这里,跟我睡吗?” 喻说迟看周惊长半天不说话,还同样姿势坐那里,有些好笑。 周惊长退了一下,望病床,默默瞧他:“怎么睡?” 喻说迟“嗯”了声:“你躺下不就行了?” 作者有话说: 后边五六章都一直在撒糖来着( 昨天半夜修改医院调情的下一章已被甜晕……一想到明天就要发出来了就雀跃……( 第41章 Chapter(十七) 周惊长茫然里带点儿不知所措。他低头解开两层外套, 抽走裤子,表情看起来微妙,忐忑, 最后埋头趴在枕头上。 喻说迟关灯回来上床, 疑惑:“你为什么睡中间?趴着舒服么?” “……啊?”周惊长也疑惑地回看他, 对视半晌, 意识到自己真是假的易感期来了。 他一时间涨红了脸, 墨墨迹迹地翻过身, 等喻说迟反应过来,忍俊不禁的样子更让他羞愧难当了。 “晚安。” 喻说迟安分闭眼,占了床的一角, 背朝周惊长, 呼吸很快就均匀了。 周惊长跟他一起挤在尊贵的vip病房, 床还算宽敞, 空气里混着药水味, 外边环境也清幽, 唯独夜风微寒,钻窗户缝, 一阵一阵落进来。 俩人盖一床被子, 中间隔着的天堑直冒寒气。 周惊长浑身不舒服, 盯着喻说迟的后脑勺,慢吞吞蹭过去,直到头抵住喻说迟的肩膀。 他缩住手,屈起膝,将两人暖和的体温掩在一起。舒适的环境让信息素有了肆意的本领,不停地在心口起伏,意欲挣脱主人的困缚、自矜, 灌进另一个有血有肉的躯体里去。周惊长鲜少有这么不可名状的躁动与渴望,被Omega的本能控制了的索求与廉耻。 Alpha的腺体一个在后颈,跟Omega一样存蓄信息素,另一个结在下面。 他压着脸颊瞧喻说迟后颈,一截脖颈苍白而瘦长,毫无保留地朝他展露,像睡着的原本怕生的动物,对待亲昵之人的信任。 亲吻或啮咬一个Alpha的后颈通常代表挑衅,周惊长没想挑衅这个Alpha,只觉得他的气息很淡,不凑近、凑得再近,都淡若游丝,远远不能安抚Omega的需求。 他默默舔热了自己的唇角,收敛了隐隐往上冒的呼吸。 信息素怎么不会自己贴过来呢…… 周惊长挣扎着搭过喻说迟的肩,蹭着睫毛慢慢点上去。 尤其清透、深邃的紫罗兰香,混着湿冷的青苔气息,只咬一口,即衍生出雨过开花的欲望。 周惊长不知道这样会把自己的信息素给喻说迟,心里像被剥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得不到主动的抚慰,全身上下都无趣。他在不清醒的黑暗里快把自己衣服褪干净了,头抵在在喻说迟身上,一边清醒地埋怨自己像不受控制的动物,一边混沌地想要原始地行爱。 喻说迟根本没睡着,故意装得慢吞吞坐起来,揉眼睛摸自己后颈。 苍白手指上,一抹血淌落落地顺下来。周惊长怎么这么厉害啊,此前那“易感期”只是脾气低落、心理也脆弱了,怎么现在反而更像Omega了? 周惊长起来坐在枕头上,轻抿着漾红的唇,露出一种虚假的、委曲求全任君采撷模样。 喻说迟还蹭着自己被咬伤的后颈,低头眨睫毛,眨啊眨。 周惊长脸上蒙上一层水茫茫的光雾,埋在被子里的腿突然翘起来,碰了下喻说迟。喻说迟神经病淡淡的不为所动,就故意一直瞧着他。 周惊长脑雾朦胧间不想说话,磨蹭着拧过身,拨开缠绕的长发,半身蝴蝶样的瘦骨对着他。 喻说迟已经开始得志了,他刻意拢周惊长的手,低下来凑过去,几乎把脸贴到周惊长肩上:“那你让我亲你。” 要不然不咬,不给信息素。 周惊长半跪坐在他身前,扭回头,不说话,净垂眼睛看,看喻说迟浅淡的温柔的唇角……即使被信息素控制了,他还是觉得接吻像两个人谈恋爱了一样不愿意。 喻说迟的眼睛真漂亮,在黑夜里一直溢光。 第42页 周惊长攥着手指头,低头。 喻说迟忍不住朝他凑,气息忽地过来一下,又一下,周惊长随着躲一点,再躲一点儿。 喻说迟像猫捉鸟一样伸手,把过周惊长的脸不许动,幼稚地笑出来,旋即垂首要贴,周惊长动作大了一秒钟,直接躺倒下去。 喻说迟随着周惊长往下压,语音不知道是宠溺还是撒娇了,假意跟他恼:“啊……为什么不让我亲你啊?” 周惊长抬起一只手抵他眉心,表情由复杂变得单纯,浑然小气鬼: “因为我不喜欢你!” “好难过,我身边的人都不喜欢我。”喻说迟额头朝他顶。 周惊长眯缝起眼睛:“身边人喜不喜欢……很重要么?” 喻说迟颔首,答应:“可我身边人只有你啊,你还不重要吗?” 周惊长糊里糊涂地发赧,喻说迟这样瞅着他跟他讲话,也起到信息素安慰作用,黑压压的氛围里,就只剩下喻说迟的白皮肤晒着缭乱黯淡的月色。 他不说话。 “反正。我喜欢你就够了,”喻说迟不知道怎么弄的自己满心都是这位,他的心明明很宽广,装得下整个玫也金呢。 “……” 周惊长墨迹着抬手想让人起开,喻说迟故意用力攥住他的手,然后又一根一根给他捋直了。 两人的手几乎要融在一起,喻说迟的指节更鲜明,周惊长的稍显得青,喻说迟就像对待珍宝一样挨捋他的手指。 温度从指尖传来,触到彼此指骨。 周惊长盯着这近在咫尺的一张帅美脸,心里大不妙、不妙、不妙。 不是扎在Alpha堆里十年吗,喻说迟撩人的技术哪里学的?十指连心,喻说迟挠他! 他脸开始热,闷头往底下缩,喻说迟盈盈地看着他,突然放开手,捉贼一般用力搂紧了周惊长的腰。 周惊长身体一蜷,受惊吓差点发出声儿来。他涨红脸的速度到达一个高潮,像受了胆大包天登徒子的欺扰。 对面Alpha的力量悬殊地彰显出来,周惊长前所未有地受困于Omega先天薄瘦的劣势。喻说迟翘起他异常纯爱的眉头,拎了下周惊长后腰的衣裳,周惊长因挑衅开始生气,红着脸抿唇挣扎着瞪他,又被喻说迟搁在腰后的手惹得又冷又痒。 喻说迟还那样得意地拧着似的强抱着周惊长。周惊长实在觉得不成样子,挣扎着埋头屈起膝盖,手被迫搭在喻说迟肩上借力,后颈弧线抬起时,喻说迟瞬间低头凑近来,不打招呼突然一口咬上自己腺体。 周惊长猝不及防歪过脸,宛如成了眼前Alpha的猎物,被蓦然叼住后颈。 ——喻说迟,你再敢试试! 周惊长被咬得茫然麻木,手足无措间像有甜的烟雾,在头脑里打圈。他有点绝望地挺着后颈,仿佛动也不敢动了,手轻捏着指腹无处安放。 喻说迟感觉到周惊长收紧着的姿态,周全地松开牙齿半秒钟。他一拿劲儿,就箍紧周惊长的腰,扑腾一下把人从床上带起来,撩起风摁进自己怀口。 “…………”周惊长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无力、任人把弄。 不在战场上流血的喻说迟,惯会装兔子了,怎么这样呢,周惊长靓丽的长发柔顺得听话,被眼前家伙轻而易举地挽了满手。喻说迟一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一只手挽着发又伸两指摁周惊长后脑勺,头全部伸过去,间歇性地亲吻他后颈柔韧的肌肤与骨节。 暴露的腺体仿佛脆弱甜美的果实,被喻说迟牙尖蹭破了口,拿柔软的唇一直吮吻不停。Omega的腺体咬破了到底是信息素还是果液?周惊长被喻说迟抱在心前,半跪在他怀里,后颈快被那柔热的双唇含透了,他已经闻不见注入自身包容强大的紫罗兰,也没有被清薄的青苔惹住嗅觉,只是恍惚着一层晕红涂了脸,精神和心脉像被攥死了一样,颤颤怯怯开口问: “我的信息素……” “到底是什么味道?” 喻说迟没答应,根根挺翘的睫毛屡屡蹭拂周惊长后颈,周惊长被他搂得更紧了,几乎隔过单薄的皮肤,直顶到腰上骨头里。周惊长不得不握紧喻说迟的肩膀稳住身形,一只手垂着忐忑又迷离地拧起来。 喻说迟把自己浅薄的唇色揉吻成热红了,终于知道食髓知味了,抬起眼眉,又暧昧地抵到周惊长眉心,翘起唇角答话说: “就是,你的味道啊。” 他话落,撒开周惊长漫长起来的金发,周惊长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唯独喻说迟替他心如明镜,照话说: “你现在,好美啊。” “……” 周惊长一败再败,甘拜下风,再也不要跟Alpha过招了。 ——他的信息素一定是果子般甜蜜的,喻说迟咬了之后说话都美了。 Alpha的信息素冷薄清新,一阵一阵袭心,疏解动物性的躁郁、不安。周惊长抚着湿漉漉的后颈,全身都不难受了。 喻说迟从病床上轻快地一翻腿下去,留周惊长不知所以地继续跪倚在枕头上。 周惊长手背蹭了下脸,讷讷问:“……你干嘛去。” 喻说迟拣撩起另一套睡衣,煞有介事说:“我想去换条裤子。” 周惊长脸色怀疑,眯起眼睛往底下瞧。 你裤子怎么了。 喻说迟大大方方朝着他,提起自己裤边儿,露出清白骨感的脚踝。好像一只开屏的白色孔雀。 他就遥遥眉头,带着点儿坏意:“你再看我,我裤子湿了。” “…………” 周惊长蓦地一扯被子盖过自己,恨不得被子是一袭浪,把这个污秽的脑子冲干净。以他不久前对此人的了解,这话简直是对他……对裤子的不敬。 玩累了,周惊长在睡梦中听见喻说迟轻手轻脚洗衣服的声音。 原来,是后颈那一块血渍啊。 …… 出院的一大早,风和日丽。周惊长不跟喻说迟讲话,喻说迟在医院草坪上笑笑地追。 这是害羞了? “惊长,等等我嘛。” 喻说迟放任周惊长开车,自己坐副驾抱着小玫瑰,涌进来的是风,还有在年轻的人脸上、肆虐的阳光。 “我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 周惊长摸着方向盘,没忍住对人白眼。 “你问,”喻说迟故作姿态无辜低头,“噢车送给你了。” 周惊长:“……” 周惊长:“小玫瑰到底是什么来历?我为什么觉得它那么熟悉?” 喻说迟低头看了下怀里的大金毛,前座真的塞不下。 他慢慢答:“小玫瑰,是你离开王宫那年……我在王宫捡的。它从前是你的狗狗,被御医照看着。后来王宫的人都死了,我把它随军寄养在伙夫营,也算久经沙场。现在已经十三年,它的寿命其实临近了尾声。” 周惊长一愣,不说话了,深觉对不起小玫瑰。 喻说迟慨然:“幼年离开主人而流浪,暮年兜兜转转又回到你身边,它一定也很高兴。所以才在初见你的时候,撞飞了你买的兔偶。” “怎么又提起那茬了……我不配当它的主人。你不要强行煽情,否则我要哭了,”周惊长予以小玫瑰郑重的目视礼,又叹气,“你也是真能藏,居然我不问你就不主动说。” “你不主动问的,很有可能不想听。我主动说了,岂不是犯错啊。” 喻说迟撑着脑袋坦白,光明磊落。 “你不会有病吧?还是你的情史啊,”周惊长不稀罕,不想糟践自己的心,“十年,你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可是不信的。” 喻说迟笑笑:“我没病。我的情史像我的信仰一样干净。你倒是可以把你的情史讲给我听听……哎,很多人喜欢你吧,我真怕我比不上呢。” 周惊长思索,看见家了减速准备熄火,不怀好意:“我就遇见过寥寥几个Omega吧……还挺有印象的,你一个Alpha也要跟Omega比吗?” 喻说迟呵呵一笑:“什么Omega,也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我挺肤浅的不深交,就看看是他们漂亮,还是你漂亮。” “滚蛋!” 周惊长翻给他一个大白眼,甩车门下去,一件东西都不拿上楼。 喻说迟拎着给孩子买的礼物和新衣服,总算是从医院出差回来了,小苔在门口守着准备迎接,小花等在家里跃跃欲试,周惊长一想到天天花喻说迟的钱还给他戴绿帽子就良心受谴难,折回去,嫌弃地接东西。 小玫瑰就这样窝在楼下角落,悲催地看着所有人。怪不得十几年前周惊长就不要自己了,因为他的狗大有人在啊! 喻说迟朝小玫瑰鼓掌:“小玫瑰要不要上来,看看我另一个小玫瑰的家呀?” 周惊长想撕烂喻说迟的嘴。 喻说迟瞥一眼周惊长,不怀好意地笑笑:“我小玫瑰生气了,小玫瑰爸爸马上送你回家。” 周惊长冷脸:“?” 周惊长甩他:“周小苔是不是把他基因传染给你了,你到底为什么这样恬不知耻赖皮撒泼像个小学生!” 第43页 “明明是孩子仿爹。你不高兴吗?” “万一不是你的孩子呢!” “那就是你的呗。” “……” 眼前神人欺我语无力。 周惊长大悲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Chapter(十八) 好死赖活的日子顺风顺水地又过几日。 周惊长在汽修店里干活时, 花衷赫基本都在,像学徒工一样跟着忙东忙西。 汽修店没那么忙了,终于像普通店铺一样恢复正常水平, 周惊长一天绝大数时间都待在里面, 蹲在黑乎乎的像厂房的里面, 专心致志研究造船。 他先是做小模型, 做了给孩子玩儿, 模型需要基本图纸, 他自己不会算的,就拿过去给花衷赫算。 “你造船要出海吗,还是离开玫也金?” 花衷赫眯缝着眼睛替他算数学, 装模作样地废了好些草稿纸。 周惊长不搭理, 只指着设计图说:“这是一个两边一样长的三角形, 我想问你的是它底下那个边应该多长, 顶上也不是直角吧……” 花衷赫一板一眼地算数, 在图纸上画辅助线。周惊长皱着眉头看, 花衷赫字写得像鬼,根本看不明白, 更别提偷师了。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 周惊长终于完成了第一个小模型, 巴掌大,躺在手心。 “哎,这是送我的礼物吗?” 周小苔拿着木船,兴冲冲地跑去洗手池里玩,他把水淹满,将木船往里一放,却发现沉底了。 “……” 见状, 小朋友非常不高兴,哼哼唧唧地拉着周惊长过来看,就连小花也吭哧吭哧地跑过来观望。 周惊长将船只从洗手池里捞出来,一悬发现船里漏水。 恰好喻说迟从外边回来,也来洗手间里看热闹,他接过小船,仔细思考说:“如果船舷做得低,排水不足,浮力就回小。桅杆也会使重心变高,到水里不稳的话,一晃就会超过,还有底部的胶封闭不严,进水了重力增加,就很容易沉。” 周惊长认真:“你说的这些,我一直看的车船制造书上都有讲,我也知道。我是先凭感觉做了一个,毕竟只有犯了错才能体会为什么正确。” “好,那你是要船,还是仅仅想做船?”喻说迟拿湿漉漉的手掌摸一把周惊长的头。 周惊长叫他滚蛋:“……只是给小孩玩玩而已,之前去教堂干过,有些兴趣。” “好吧,”喻说迟自觉地收拾水池,去给孩子做饭去了,“你想吃什么?” 周惊长听见了,但鸟都不鸟,回房间闭关研究新图纸去了。喻说迟看着自己冷漠无情的媳妇儿有点儿无奈,周惊长对他态度一直忽冷忽热的,好像根本不在乎那样。 看来只能继续表现了。 聪慧的上将经过深思熟虑,一样忙了好几天不回家。 周末不工作,大早上,周惊长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小花和小苔俩小傻瓜都在地毯上玩,一会绕着屋子追逐打闹,一会儿哥哥抱着妹妹扯小辫儿,一天到晚没个安生。 周惊长福至心灵的一瞬间想起来姓喻的,刚想打个电话问问他回来吃饭不,结果那人就自己出现了。 喻说迟开门进来,小苔和小花猜谜谜一样抱着他腿不撒丢,一个接一个喊爸。 周惊长面色阴阳地在心里学傻小孩讲话,爸~~ 咦,呸! “你干嘛。”喻说迟注意到周惊长吝啬的表情,放下崽子,殷勤地走到某位身边。 周惊长嫌弃:“热死了,别坐我旁边,滚一边凉快去。” “刚好我冷,”喻说迟装忧郁,硬要压到周惊长旁边,贴来贴去,“可以给你降温。” 周惊长心想喻说迟真进化得跟周小苔一样不要脸!他扬起脸来瞪姓喻的,喻说迟低头凑过去笑,周惊长赶忙躲了下,死死拧了一把这人的胳膊。 光天化日的阳气正盛,到底想干嘛啊…… 喻说迟就老实安分抱住周惊长,握着周惊长的手指绕来绕去。等周惊长低头,不及反应,指上已经被戴上了一枚三色宝石的戒指。 他垂眸间紧紧抿唇,突然将戒指拔了甩出去。 一道闪烁的弧线飞过去。 周惊长有点儿懵,下意识望向喻说迟,喻说迟轻轻眨了下睫毛,看那珠宝在房子里闪了一瞬消失,脸上坦然里含着茫然。 周惊长咽了下喉咙,心脏突然发紧,推开喻说迟,不作声了。 不对……刚那是什么啊……戒指吗? 喻说迟送他戒指吗? 周惊长:“……” 喻说迟没讲话,还是小花眼睛尖,趴下去把那小戒指从阴暗的箱底下勾出来,一抹一弯儿地跑来递给她爹。 周惊长率先接过来,硬着头皮在喻说迟的注视下,重新戴回了手上。 不就是戒指吗。 ——又不是紧箍咒,困不住自己。 喻说迟低头看,心里又有点儿舒服了: “……你戴的是无名指么?” 刚才我都没敢。 周惊长展开五指,一言不发地默默晃了晃手,那宝石棱彩折射,透得像彩色小月亮。 喻说迟轻轻握住他的手,解释道:“这个戒指镶嵌三色宝石,下次你受伤的时候,如果信息素异常,就会自动检测程度并发亮。防止你闻不见,才做成了戒指。” 闻言,周惊长心情难测。原来,是在给自己的信息素怪病想办法吗? 他看着喻说迟的手覆在自己手上,话语慢吞吞的有些疏忽闪避: “……什么原理。” 喻说迟好笑:“环境探测?” 周惊长继续盯着自己手指头看,垂着眼睫一闪一闪的。喻说迟半抱着他,看他耳廓漫上薄红,心里可爱得慌。 他在这契机之下,忽而朝自己口袋里摸索,好一阵子,周惊长看见一张接一张撂到桌上的卡,堆起了倾家荡产的仗势,缓缓睁大了眼睛,进而蹙起了细长的眉,吐槽道: “你哪来这么多钱啊?” 喻说迟终于把各种财产卡丢出来完了,才说:“这么爵家的啊,算我父母遗产。国家战后修复已经回收了大半,这是最后的了。什么都不干也能活一辈子。加上小苔小花的两辈子。全都上交给你。” 周惊长心情更猎奇了:“你给我干嘛……我说过不要你施舍。” 喻说迟半压半抱着他,鼻梁快抵到人额头上了:“怎么叫施舍了。你将戒指戴上无名指,为妻为夫名正言顺——” “而我呢,我就想把钱全部交给我老婆,这都不行吗?” 听见“老婆”一词,周惊长整个人都不好了,他铁着心不可思议:“你有种再喊一遍?” 喻说迟听话:“老婆。” “…………” “我有种,喊你了,你又不回答我。” “你就这样占我便宜。我到底哪里比得上抑制剂啊?” 此人又在犯绿茶,周惊长想砂仁的心都有了。他一巴掌扇开喻说迟的脸,硬气道:“你滚吧,钱拿走,给孩子做饭去。” “那我有什么奖励么,”喻说迟用藏住看不见的手摸了摸周惊长的腰,惹得后者微微撇了头,“老婆?” 周惊长受不了了,头皮发麻挪开他的手,被迫实打实招:“有……有奖励。行了吧,你晚上等着。” 喻说迟笑笑地离开了,看起来挺得意。 打发了这脸皮愈发厚的家伙,周惊长继续研究他的宝书。他打算按照已有图纸,改造成符合自身的新设计图。他想做一个承载五人以内的木制帆船,而此前他在主教堂做工,跟那个伊若老师傅学了小几个月,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经验。 当初他来到首都,之所以选择汽修店,有部分原因是水街交通繁忙。毕竟圣灵河就横亘在那里,每天都有各式各样的船只经过。 他在汽修店偶尔出去眺望远处圣灵河面,河上偶尔有一些木制蒸汽船,他也像了解汽车一样了解过。但是自己家庭手工制作是不太可能了,他只有汽修店老板那一个帮手。 周惊长研究船只完全痴迷了,晚饭也没吃,就坐在床上勾着头看书划来划去。喻说迟给孩子上完晚辅导,被淘气包吸干了精气神儿一样回卧室。 他一脸苦心孤诣倚到床头,歪过去扫了眼周惊长的图纸,漫不经心凑过去道:“……你不是文盲吗,字写得还挺好。” “贱犯了又欠抽呢!”周惊长抓着笔咯吱一声,“你个丈育。滚远点,睡地上去。” 喻说迟矫揉造作地“嗯”一声表示抗议,凑到人身边:“老婆你白天说好的奖励呢?” “唉哟想要是吧,来给你啪一下,”周惊长说完扬手,“啪”地一声朝人脸上甩过去,“这是你的奖励。奖励死你。” “我真讨厌你。” 非常迅速的,喻说迟馈以白眼,蒙头睡觉了。 周惊长碰到旁边隔着睡衣的膝盖,察觉不对,立即拿脚踹。 “诶……谁让你睡我被子里的,没让你抱我,边儿去!” 第44页 喻说迟抱着周惊长不撒手,死乞白赖地躺在周惊长腰上,周惊长被扰得看不下去书,一把丢了捶人生气道:“姓喻的你影响我书香门第建设了!滚走!” 喻说迟顺手关灯,将人压得抱得更紧了,柔软的头发蹭周惊长的腰线:“什么书香门第啊!明明是文盲之家。” 周惊长恨得牙痒痒:“哟我们公爵家的小贵族,你就这样自甘堕落。” “哼,你俩孩子都是笨蛋,特别是周小苔,他笨得像个腰果。”喻说迟强行抱着周惊长,拉人躺下躺怀里,黑漆漆的房间里,他明着眼睛笑。 “你有病啊饶了我吧,周小苔笨也仿你,不关我事!”周惊长捂喻说迟的眼睛,被喻说迟的脑袋顶着下巴,手臂搂着腰,俨然即将受侵犯的样子。 喻说迟也忍不住笑,躲开半个人贴在周惊长身上,先跟周惊长学舌道:“周小苔就这样,你看啊……我是笨蛋~我是后爸的小笨蛋,小花就也跟着哥哥说,我也是笨蛋~什么都学不会的小笨蛋。” 周惊长被他逗笑,心软得不知所以然了,无力无可奈何心甘情愿地被压,小动作缠头发说:“你真够了啊。我以为你多高冷的人呢……” 敢情这世界上唯一高冷的人是自己! “惊长,我可以亲你吗。”喻说迟从他身上起来,跨坐着忽然问。 “不可以。”周惊长垂着眼睛答话,膝盖被压着不好受,示意性地往上抵了抵。 喻说迟躬下身,单手把着周惊长的脸,周惊长的鼻梁挨到他的脸,躲两下,脸到一边去了,又被半个手掌拿了回来。 喻说迟决定吻上去,全凭心动的,周惊长脑子像被麻痹了一样,精神想躲但是克制不住,在喻说迟的唇蘸上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轻轻张开,纳入咫尺间的Alpha气息。 柔软的,天然的,让人闭眼享受的甜,在蔓延,漫出来,全身都是。周惊长一边轻声喘一边拢低喻说迟的后颈,他修长的手指忍不住抚摸喻说迟的耳朵,耳朵的软骨让人很有揉虐的欲望。 喻说迟清楚迷蒙地意识到周惊长主动跟自己接吻,心中雀跃,即使周惊长再被命运耍弄,在自己心里,也永远是高高在上的金玫瑰模样。那种不经心的掠视、没跟你说又的确在唤你的语气,让他莫名受用又听话。 他吻得投入,软磨着周惊长的唇又找他舌尖,饥渴似的汲取亲吻。 周惊长面红又隐隐冒汗泛白,咬唇往左避了下,喻说迟的呼吸拂在他脸上,没多久,额头就被周惊长用手抵住了。 周惊长轻轻喘息着,心跳也像在呼吸一般,潋着眉目轻质问:“登徒子,我不是说不可以么?” “……惊长,你好甜啊。” 喻说迟头一回跟人接吻,他看周惊长往下低头躲避,自己也躬着身往下低,周惊长歪过头来回躲他,喻说迟张开五指,干脆强硬地扒住周惊长窄红透薄的脸。 一瞬间周惊长被迫扬起修长白皙的颈子,清晰的下颌线和颈间青血脉络显出来,单薄的喉结急促滚动两下,喻说迟把着他的脸跟他强吻。 周惊长不乐意,反抗不了又被喻说迟带得被迫回应,彼此熟悉的信息素在柔软心尖泛开,喻说迟就像吃咬某种诱人甜蜜的果肉一样来回吻碾他。 掌心里的面颊滚烫到熟透,周惊长昏晕地半睁着低垂的眼睛,发出带点儿挣扎的发涩的鼻音。喻说迟终于放开他,他歪过头半挡脸,侧在枕头里深深地喘息,清白修长的手衬着红熟的脸,喻说迟忍不住往下拖他的脚腕。 周惊长受不了这样的撩拨,脸又开始红着烧,心也微微颤栗着压抑,那种感觉相似,精神里不乐意,但是又被要挟着想尝试。他的呼吸随喻说迟的手有些沉,语言上还在无力抵抗: “你怎么……上次是什么时候……” 喻说迟的手顺着他脚踝往长裤里捋,低眉答:“好久了。频次不高啊,惊长。” “上次在医院吗,没有。” 喻说迟交握周惊长的手,周惊长受麻痹抬了腿,刚动两下门外就悄丢丢地传来娃的声音: “呜呜……爹地,你们睡了嘛。” 周小苔穿着胖仙人掌图案的小睡衣,泪眼汪汪无助站在大人门口,说自己想尿尿。 陡然一根弦儿在脑子里绷断,周惊长无与伦比感受到Alpha撞进来的体温,喻说迟还摸着他眉边继续。潮水般的羞心袭上全身,周惊长“咣”地一声甩了喻说迟一巴掌,闷地捂脸,收手厉害地挣扎退出来,眼角倏然逼出一抹泪,胡乱匆促扯衣服要看孩子。 喻说迟起来无奈有些,善脾气也有些,好整以暇压了一把周惊长的头,低声说:“诶,诶……你别动了……宝宝喊我呢,我去。你睡吧。” 周惊长火辣辣的手衬着冷热交替的脸,红得发晕,他张嘴说了个“行”但没声儿,心还坠坠的沉溺于方才意乱,脑子麻木,羞得想原地消失。 喻说迟收拾衣服和表情,半咬着唇像忍俊不禁,开门道:“嘘——你干嘛?” 卧室没光透出来,周小苔果然瓜嫩嫩地抠在门口,委屈地掰眼睛: “后爸,我想水水。卫生间被我搞坏了,冲不了了。” 喻说迟:“后爸带你去楼下,好不好?” 周小苔“嗯额”地摇头,嘟囔道:“不要,楼下好黑,小猫咪该用它绿色的眼睛笑我了。” 喻说迟:“那你……你来我们卧室里行不行?你惊长哥睡着了,进去后千万不要闹腾。” “嗯好~” 周小苔呲着眼笑,像小偷一样钻进去,乖生生地尿完洗手出来。 喻说迟坐在床边等,一脸宠溺地展眉头,追随着小家伙的影子。 周小苔提着小裤子出来,圆滑的脸颊透着粉嫩的光,悄咪咪往周惊长那边去。 喻说迟在床另一侧看他,抬手疑惑地“嘘”了声。 周小苔学着将手指抵在唇边,蹑手蹑脚溜达到周惊长身边。周惊长麻木蒙着脸睡觉,只剩下半个额头露在外边。很快,有滑腻腻热乎乎的东西贴上来,原来,是小胖豆的一记香吻。 喻说迟远远看着小家伙亲吻周惊长,淡淡笑了,他撑着胳膊坐在床沿,目送周小苔出去。 周小苔开门走的一瞬间福至心灵,回来攀喻说迟的腿。他哼哼哧哧地,搂低后爸的脑袋,一样甜滋滋地亲了亲。 “后爸晚安~” 周小苔这只攒脸蝇子终于被撵出去了,喻说迟身上也凉沁了。他把自己捂热了,才重新躺回去。周惊长哪能那么快睡着呢,一脸的红云才卸干净,就被凑过来的家伙冷了下。 喻说迟将胳膊伸过去,搂紧周惊长,习惯性地贴到后颈窝,安分守妻,阖眸睡觉。 周惊长反正是不好意思再跟他说话了,缩起来紧闭眉头睡觉,只剩下隔着一层睡裤的皮肤挨着。身后Alpha的力量抱着自己,周惊长突然愤懑自己纤瘦薄小的一个,而喻说迟在他心里的形象又刷新了,简直不要脸! ——崭新的一天日光晴朗,天空蔚蓝、白云芬芳。周惊长梦见大海的波涛,而自己在船上瞭望远方,远方五光十色的鲜花开满大洲,奉临巍瑰的神主。 人最幸福的时候莫过于清晨于家中起床,阳光正好、煦风过窗,喻说迟来到玫也金后一直这么想。他梳理完之后换衣服,周惊长眯缝眼睛,一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掀被子去洗漱。 喻人象征性地:“早上好。” 周惊长弥留于昨夜的尴尬与愤懑,听不见,鸟都不鸟,冷住眉毛,去卫生间对镜子扒拉自己。 喻说迟穿戴整齐了,洋里洋气地也凑过去,站在周惊长身后,对着镜子,在人头顶比耶。 周惊长把眼白朝上翻,胳膊肘怼人,喻说迟屈屈手指,就像小兔子动耳朵,说:“你看,镜子里有个金发小兔。” “……你真幼稚!”周惊长暂停刷牙,回头,把牙膏沫往人脸上呸。 喻说迟定定地看着周惊长,目光亮兮兮的,眼神儿都快闪出来了。好像在说,我幼稚怎么了?我都这么幼稚了,你也不宠我。 “……” 周惊长诡异地看着这人,心说喻说迟已经被俩孩子传染了,天天跟他撒娇。 实在等不到媳妇儿的示好或奖励,喻说迟就低头,快速贴了下周惊长的脸颊,不怕白沫沾自己一脸。他抹干净恢复正经的人样,再次重复道: “早上好。” 周惊长牵牵唇角没说话,只剩心里有点舒服,觉得自己在被讨好。 他懒声答: “免礼吧,下次不准再把自己当个玩意儿了。” 他冷傲说完,回身漱口,喻说迟还没走,朝后抱住了他,严肃地不怀好意: “诶……你觉得,我们要不要准备点儿安全措施?” “……咳咳!” 听见喻说迟说的话,周惊长一口水险些喷出来。 作者有话说: 感情线突飞猛进。剧情线伏地千里! 第45页 撒糖看腻了咱们要搞剧情了看看谁能猜中…… 第43章 Chapter(十九) “青天白日的, 你滥发什么情,”他擦了水,毛巾甩到喻说迟脸上, 懊恼地换衣服去, “买了你自己玩, 别妨碍我。” 喻说迟一脸不可思议, 不留在卧室, 准备叫孩子起床了:“我只是怕你怀孕而已。我们这么年轻, 不能全部用来传宗接代吧。” “你在说什么啊赶紧滚!”周惊长关门,绝望地换衣服。阳光好,光照得他金发更柔顺、灿烂, 像水瀑一样弥漫着彩色。干活锻炼出来的肌肉并不均匀, 但薄薄的一片也没什么妨碍。 虽然他能骗过各种仪器检测, 也能散发出那种强大的力量, 但生殖腔长在身体里, 正常的Alpha是退化掉的。而现在, 他越来越像一个Omega了,很快抑制剂都不用凌向温特地调配了。 早饭后喻某人送周惊长工作, 周惊长不让他停留半刻, 一下车就撵人走: “你如果不去监狱的话, 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陪孩子读书,不要来烦我,这么一点路,我自己能走回去的。” 喻说迟:“行,那你是中午十二点左右回来?我提前半小时做饭。” 周惊长漫不经心“嗯”了声,作了个摆手的姿势,令人滚。 喻说迟悻悻地走了, 走时有一股窝囊气儿油然而生,没办法,谁叫周惊长非凡俗之辈,不爱钱也不看脸,这辈子都不会给人当娇妻。 如果他肯对你说好话了,要么是在讽刺你,要么是你被调戏了。 “周工!” 花衷赫不久后过来捣乱了,周惊长没工夫搭理他,只利用似的请人帮自己算数。 汽修店的忙碌程度魔幻一阵子之后终于正常了,中午回家完全来得及。但由于沉迷算术和物理,周工已然忘记准时回家。 那个喻拎着东西过来的时候,两颗脑袋正抵在一起,小花朋友正眉飞色舞地炫耀着自己的先进知识,手指在草稿纸上跳起了快活的智慧之舞。 周惊长靠着他叠着胳膊,坐在柜台微微张着唇,看起来听得如痴如醉。 喻说迟无聊地撩了下自己头发,以各种面无表情的姿势站在门口稍息。 嫉妒。 生气。 待会儿,周惊长挪过来草稿纸,自己写了一题,几分钟后又给花衷赫看的时候,才微微捋了长发,将目光仰起。 喻说迟像个自卑的弱智孩子站在那里,周惊长看见时忍不住弯唇,喊:“喻说迟!你负荆请罪呢站那里净丢人,死过来!” 喻说迟抗议地摆臂跨步过来:“吃饭。” 花衷赫看见饭,嘟囔道:“我也饿了!” 周惊长揉了一把孩子的头:“你吃吧,长身体呢别饿着。玩够了就早点回家。” 花衷赫儿顶脑袋:“什么叫玩够了,我可是认真呆在这的,花园水街热闹,一出去就是船舶和河流,哪里都有趣。” 按理来说花衷赫还是喻说迟的弟弟,喻说迟无奈:“吃吧,你要是吃不饱,我再领你吃点别的。你姐姐还让我看着你,你指不定多调皮、淘气,闹她干正事。” 花衷赫朝他哼了一声:“我明明最听姐姐的话了,你污蔑我!还有我又不是猪,哪里又吃不饱了?” 喻说迟:“好好,听姐姐的话,吃得饱……你确定要吃我做的饭是吧,那我带你惊长哥吃别的了。” 花衷赫狐疑:“你们约会啊?” 周惊长重重呵了一声:“他带你吃就不是约会了?” 喻说迟站在那里端端正正地笑,忽然真诚发问:“是啊。那我们什么时候去约会呢?” ——傍晚,到了下工的时间,周惊长还在里面相对昏暗的地方测量木板等建材。喻说迟从外光看见一个金色的脑袋了。近看的话,那绒绒的睫毛也轻眨着,细致盯着手里卷尺。 姓喻的依旧在外边等,走进来,蹲在周惊长旁边安静地看。 周惊长在木板上记录数字,微妙地笑盈盈朝人回应,好像在规划着一件自由又迫切的大事。 “这里边好暗啊,”喻说迟没什么意见,也不多过问,怕嫌烦,“要不要多装些灯?” 周惊长无所谓摇头:“暗是因为空间太大了。我不要灯,这里不方便客人进入,只是老板大发善心全给我了。” “好,那你什么时候结束今天工作?”喻说迟保证没有催的意思。 周惊长收回对他的视线,挪到建材上去,打算干完相关的:“等着。” 喻说迟不打扰了,听话等着,标准的夫为夫纲的模样。 周惊长提高效率,没有故意让人等,画齐了一部分线就起来了。 他起来时顺便伸展了下腿脚,长长的胳膊够到喻说迟的脑袋,摸一把:“走。” 喻说迟拉下他的手,蹭过去一步一跟:“家里菜和日用品该买了,我们去超市吧。” 周惊长“嗯”了声,禁止喻说迟蹭他的手,接着就十分暴力地“哗啦”一下,把店门关了。 喻说迟开车来的,载着人到首都某大型商超添置家用,周惊长推着购物车在后头走,喻说迟看见什么拿什么,看着小孩子用的餐布和小梳子,止不住地说真可爱。 周惊长将其视为不知人间疾苦的表现,这些东西他反正看够了。 看人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喻说迟停下观察成分表,对躬身半挂在手推车上的周惊长说:“你怎么完全不理我?” 周惊长撑着脸,悠悠地转过来“啊”了一声,敷衍道:“你觉得你孩子需要就买呗。我不是付钱的……又妨碍不了你。” 喻说迟重新盯起了成分表,低头回答:“我以为我有了你和两个孩子,是有了自己的家,我想承担起父亲的责任。如果你也视我为爱人的话,我感激且开心。” 周惊长有点儿惆怅无奈地看着他,总想不合时宜地跟他讲医院鉴定的事,一个揉眉头的工夫就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喻说迟说过幼年被父母戳瞎的事儿,想起为数不多对此人过往的了解,隐隐猜到喻说迟是活得不如意、甚至悲凉凄惨的,也不好意思反驳了。 他摆正态度,凑过去,尽量显得不那么冷:“啊是,家里的锅或许可以换一个,可能就是用久了的原因,烧出来的菜才那么难吃……” 喻说迟眼睛亮了:“你原来一直有关注我做饭费的工夫啊。” 周惊长撑腰,表情勉强:“还行吧……” 喻说迟有些得意:“我从前在圣灵主教堂待过不久,那时候大使徒在炊事房亲自教我烤面包。” “雷诺大使徒?”周惊长惊讶,眼眸中透露出一些亲昵的色彩,“你跟他熟识么?” “他是在玫也金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感激他。” “……哦。好吧。” 周惊长不感兴趣,就不注意话中细节,陪人逛完了就打道回府。 喻说迟挺无奈的,饭后他又去孩子卧室里上晚课了,周惊长则是弓着腰,低头在灯下捣鼓他那设计图,每到这时家庭学习氛围就无可比拟地浓厚。 如此,舒适和谐的日子又过了几天半月。 周惊长发现自己会受花衷赫那小屁孩的Alpha信息素影响的时候如遭雷劈,看来他的腺体真的快好了,就是不知道流血反击的力量有没有消失。 “你算这个遇见困难了吗?” 喻说迟抱着小花给的兔偶,耷拉着无辜的眼角凑过去看:“如果你想知道这个边长是多少……浮力估算的话这样……” 周惊长身体不舒服,乖乖地把纸笔递过去,难得体现一丝顺从的善良。 喻说迟教完小孩,又给媳妇儿演算数学物理,盘起膝盖乐在其中。 周惊长细细地抿着唇歪头看,表情认真虔诚,掩着双手靠着喻说迟。 不知不觉夜里十一点半了,喻说迟给俩孩子讲东西回来,说话费劲,在卧室暖光下默默地替人验算检查了从头到尾十张纸,才稍微揉了揉自己睛明穴。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惊长依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垂着眼睫并着双腿坐在那里,手嫌冷似的放在膝窝,呼吸几乎没声儿,小心又信任。 喻说迟心里软了一片,放下图纸,托着周惊长的脑袋往下挪,让他好好睡觉。周惊长可能正做梦,碰一下就醒了,茫然吓一跳。 喻说迟看出他眼里的疑惑,轻笑问:“你梦见什么了?” 周惊长八成是受发情期影响,才梦见自己十年前跟一个看不清脸的Alpha纠缠亲昵,甚至是在那人的照看下生的孩子。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梦里竟然异样地甜蜜与安稳,看来他的身体的确在渴求一种持久的陪伴吧,否则也不会梦见这种东西了。 “……”周惊长没回应,除了眼角眉梢都有种蒙着光线的柔软和暧昧。 “你要我咬你么?” 周惊长又讨厌自己是个Omega了,最终犟着脸朝喻说迟解开衣裳。他雪白带着骨骼劲儿的肌肤露出来,衬着青白的手指,默默往后拢缭一层金发。 第46页 清透的青苔气息钻进皮肤,周惊长闭眼,紧紧抿唇歪过脸,小幅度往下缩。不多时喻说迟整个人揽进来,抚着周惊长光滑的肌肤,给他完全搂进怀里。 喻说迟低头凑近,就爱欣赏珍宝一样抓周惊长不老实的脸……他那又薄又窄的下巴尖儿,还有骨感突出的高鼻梁,配合总是不正着瞧人的冷傲的眼睛。 周惊长从小就讨厌别人凝视自己,喻说迟给他看得不自在了,抬手一巴掌挡住喻说迟的眼睛: “……你真喜欢我啊?” 喻说迟的睫毛在他手心里痒,耍心机低下来,给周惊长摸脑袋,说: “你有多讨厌我我就多喜欢你。” 周惊长无奈,又无奈:“我没有讨厌你。” “那我还是喜欢你,”喻说迟洋洋得意,“就像你喜欢我一样。” 周惊长给他一个白眼,说话又变得不好听,乖巧里带着讽刺,快速道: “那喻说迟我问你个问题。十年前,我真的是在野区朝你发情,才怀孕的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Chapter(二十) 夜深了, 整栋房子都安静,唯独遥远的草落里有蛩声。 “你是,忘记了什么?”喻说迟愣了一下。 周惊长将他推远些, 对喻说迟的回答捉摸不清, 但又不能直接道出血缘鉴定的疑惑, 就绕了两圈, 解释:“我, 我从前, 可能,没有那个易孕易发情的病。” 他说完就背过身,自顾自懊恼, 捋清舌头: “我也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我没想到, 国王看起来那么珍爱我, 却这么利用我。” “也是吧, 他太喜欢我了, 太喜欢权力与疆土了。他觉得我是受金圣灵祝福的人, 我能为他诞下一个完全属于他的圣灵,完全属于他的圣临教, 完全属于他的玫也金、属于他的世界帝国。” 喻说迟又依赖性地抱住周惊长, Omega的信息素异常浓郁, 可惜周惊长自己闻不见,任何Alpha嗅见了都忍不住手脚发软、想把那种信息素在怀里揉热了。 周惊长嫌热,回头挡了下喻说迟的脸,正色道:“那时,我第一次发现,原来生殖如此罪恶。它投射的不止人最基本的渴望,包括这世间一切触不可及的欲。” “他让御医研制作用于人生理的药物, 隔天隔日地让我喝,我被骗了,真以为我有病。国王和御医不让我下阁楼,我只是觉得被囚禁。后来,萨明使徒告诉我他们真实的目的,我才发现,其实他们一直在用那种蒙骗的语言与行为,折磨我的清醒,才让我心甘情愿地被困在那里。” “等我意识到这种效应的时候深觉恐惧,我不想做他们的罪恶工具,就开始思考逃出去的办法。那时我站在阁楼上,唯一的好处是阁楼很高,王宫又四通八达,可以看清楚玫也金交错纵横的出路,而那正是我的生天。” “反正我没病,谁说我都不相信了,我坚持我自己的判断,我得独立。” “于是我就真的发现,我不喝药,我不听他们教唆,我就不会有恶心想吐、被引诱着的感觉。御医好歹宠着我吧,我说我睡一觉再喝,或者不要他看着,他也真的答应。但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忘记,他是邪念欲望的操刀者。” “后来……他死了,戏剧性地反而被国王分尸。我不知道是否对他公平,可是对我公平,那就够了。” “而那也是萨明牧师向国王提出的,说是御医害了我怀孕。我也是按照萨明给的提示,跑到野区找了你,才离开王宫。” 喻说迟抱着人静静听着。多少年多少件事情的好人都让萨明当了,这就不怪周惊长现在,那么信任萨明。毕竟当初不仅是他弄死了那慈,转达了国王的秘密,也是他了解帝国逃亡路线,更主动承担风险,到野区当叛徒。 ——分尸了御医,斩首了国王,推翻了帝国,最后改变玫也金。 这么前路跌宕、四方辗转的十年,周惊长却只记得,那个讨厌的Alpha,叫喻说迟,害自己怀了孕。现在,周惊长说这么多,明摆着怀疑他不是孩子爹。 周惊长:“记得吗……我只记得,你那时,在野区,给了我一瓶抑制剂。” 言下之意,那瓶抑制剂如果出自王宫,是他一直喝的那个,那么他就极有可能被药影响,怀孕生的孩子。 周惊长忐忑转过身,盯着喻说迟的眼睛:“那是抑制剂么?是你朝御医借的,还是什么?” 喻说迟不假思索,默默抵上他的额头:“我是一名Alpha,那时来自国王的野区军。Omega的抑制剂我不会有,自然是他们给我的。” “好……但其实,我喝了之后的事情就忘了,只记得强硬地让一个Alpha咬我,是你吗?” 周惊长心里一沉,他喝的真是发情药,万一喻说迟走之后还有别人呢?如果真有别人,那真是糟糕透了。 “就是我。” “你在想什么呢,觉得孩子不是我的?”喻说迟摸周惊长的脑袋,看起来很无奈,“政府从一开始就采了血,不是都验证过了吗。” 周惊长:“可是你从回来第一次遇见我,你并没有向我坦白,只是我认定了是你的,才总对你发脾气冷脸以对。你唯一一次主动对质,就是搬过来不久前,给我看的政府检测报告。我就是觉得你什么都不解释,单纯活在当下对眼前的人好。我感觉你很像傻子。” “是你感觉对了。你就当我是傻子吧,”喻说迟强硬地把周惊长翻过来面对自己,鼻梁顶上去又想亲他,“我小时候因为眼瞎,脑袋天天用来撞坟头,所以不太聪明。” 周惊长忍不住躲,推他:“别闹。你家住哪里啊,怎么会有那么多坟?” 喻说迟翻到他身上:“我家住在很黑的地方,给神当安息地,遍地墓碑。有这样谣传的描绘,外人总以为它很美。” “玫也金还有这种地方?”周惊长觉得喻说迟像个欠揍的粘人糖,怎么都赶不开,“你烦死了别碰我……” “你身上信息素特别浓。” 喻说迟咬他,十分缓慢地握住对方脚踝,周惊长仰着脸想叫,残存的理智让他咬住自己的手,贴着颤抖的唇发麻,差不多的时候喻说迟突然说,没带套。 周惊长眉色隐忍,攥着十根手指头追悔莫及。 “明天是礼拜日,休息天,不会碍事的。”喻说迟又挠猫一样扒拉周惊长耳后的头发。周惊长眼睛里泛起水光,干脆妥协不犟了,一回生二回熟,任由这个Alpha动手动脚。 他眼神迷离地躺在底下,缓缓将头埋进喻说迟肩窝,一边忍着一边想,假如他不是一个Omega,就不会总被本性驱使了吧,要不然离开喻说迟怎么办呢,还得喝抑制剂。这种性别真是不公平,让他心里矛盾极了。如果以后都要这么过,还不如腺体受损,变成以前AO不分的样子。 …… 你情我愿地,喻说迟从人身上起来,丢掉手里东西。周惊长半睁着眼睛侧过身,有气无力硬扯一把被子盖住自己,只对人露出一双不痛快的眉,以及兀自靡丽畅美的一头金发。 喻说迟习惯了冷脸,自觉抱回去,周惊长拧开他压在自己身上的胳膊,闷闷说:“……别动我,痛死了。” 喻说迟听话“嗯”了声,在窗外隐隐透露出鱼肚白的黑暗里找人的五指,摸着手睡,好像也很满足。 “你还戴着我给你的戒指。”他忽然道。 周惊长敷衍地答应,酝酿睡意:“上面彩石头硬,在木板上度量方便。” “好吧。”喻说迟无奈,贴着周惊长的肩睡觉。他悉心找来的三色宝石,周惊长怎么只当破石头。 周惊长困了,眼皮快耷拉下来的时候,忽然说:“我想跟萨明牧师说说话。你让我去见她,行不行?” 喻说迟不理睬,直到周惊长一翻身,一巴掌把他扇醒过来:“听见没?!” 喻说迟感觉鼻腔里有一股血锈味儿,扒拉着暴躁傲娇的铁腕媳妇儿,认错道:“嗯,行的。但最近的话恐怕……” “敢装死?打活你。”周惊长不听他说完,直接攥起劲儿,以牙还牙踹上去一脚。 喻说迟闭眼,大脑肢体一片麻木,真话道:“萨明在火山岛监狱里,不方便见人。但明天是礼拜日的话,也可以破例带你进去吧。” “这还差不多。” 周惊长说完不理他了,喻说迟委屈似的在后面,慢吞吞:“……你怎么那么喜欢萨明啊。就不怕她骗你。” “骗我?我跟你解释过很多遍了……萨明牧师就像我的母亲一样,如果不是她,我无法逃出王宫,这么多年也活不下去。” “我不信她真是邪徒,其中必然有隐情。如果她不愿意告诉你,说不定就是在等我去。我一定要见她的,都这么久了,我一直在等你们将她从监牢里放出来。” 喻说迟像忍着什么异样的情绪,末了不再折磨自己,抖擞下精神,又开始了:“我奖励呢?” 周惊长:“滚。” 第47页 喻说迟:“不带你去了。” 周惊长深深闭了下眼,使劲扯一床被子。他把头往看不见的地方扎,翻身难得带点儿娇气:“哎呀你好重啊……” 喻说迟脑袋蹭他脸颊颈窝,就这样压着人不动了:“奖励我抱抱你。晚安。” 周惊长半眯眼看两下这人前高冷的家伙,又心软了。都说被子足够重可以改善睡眠,喻说迟这样抱着自己,莫名很有安全感。 话落,喻说迟真困了,随着周惊长缓缓陷入黑沉的旧梦。幼时的记忆,竟像乌水一样变清晰。 [——不信任我么?您可是我离家千里遇见的第一个故人呢。] “不信任我么?你这个孩子,我看起来就那么像坏人?” 年轻的二十岁女人像其他白教徒那样,披尖顶白斗篷,身着黑色教士服。她掩起一半的脸唯独剩一双幽深的眸,隐隐的高鼻梁和高颧骨,给人尖锐恐怖的印象。 还是幼童的耶撒茨被其他白教徒拴着脚链,爬在圆形监狱里,傻不愣登地磕手里破碗。 萨明站在监狱外边,暗无天日的夜莺洲唯有不死灯花飘摇。那种荧光饱满的花苞,晶莹的,像烛火一样晃。 年轻女人的暗影落在监狱里,轻而易举地罩住那个瞎了眼的小孩。 小孩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全部破烂,脚丫子上血掺着泥灰,傻了一样被关在这里,只会啊呜呜嗨地瞎晃,就像在大洲遍地生根、却不知所以的灯花一样。 破碗被他抓在手里,碰地发出响音,他嘴边像是口水,跟眼角干掉的泪迹混在一起。 萨明站在监狱外停驻许久,把带来的食物随意扔到地上。这么多天了,食物就臭了腐烂在里边,被虫子搬运腐蚀。 里边那个小孩应当很饿吧,为什么不吃呢?还是不需要吃呢? 萨明不知道那是他的伪装还是心高气傲,只是一个小男孩罢了,生了一双被邪神诅咒的紫色眼睛。居然还没死在监狱里。 她改日再来,却拿了刚烤好的面包,蹲下来伸手凑到监狱铁槛边,招引那孩子来吃。 “——嘬嘬嘬,孩子,你过来呀。” 脚上锁链划动,摩擦发出“喀拉喀拉”的声音,小孩瞎的眼睛那么圆、泛着一股失落的天真。 萨明举着面包半蹲在那里,小孩挪动身体,靠嗅觉攀爬过去,逐渐在几根铁栏里挣扎,脑袋像被卡住一样出不来、近乎幽默。 萨明一动不动地等在那里,眼睛里有厌恶和悔恨,在夜莺洲漫天的黑幕里晦暗不明。 终于,小孩将头凑过来了,萨明就蓦地钳住他的脸,将面包一点点地抠塞进他嘴里。 呕吐物和黑血同时淌出来,甚至还有掉了、要换的、但是被孩子一直咬在嘴里的牙齿。 填充着毒液的面包一块一结地掉在地上,混杂着被迫淌出来的涎水、眼泪、喉咙逆出来的脏血。 小孩躺在地上,死了一样哭,萨明脸上说不出的愤恨、埋怨、掺着真切的痛心。 作者有话说: 作者这个入霉天大中午阳气浓郁时发一些不知廉耻以及阴间的东西。俺保证答应了超市里的黄瓜,以后做个老实人。 第45章 夜莺(一) 之后两年的时间, 夜莺洲的人像悄无声息死光了。灯花里不见游走的白教徒,偌大诡怖的洲宇,只剩下萨明、以及关在监狱里的孩子。 萨明每天都在固定时间, 提着一个竹篮子, 给小孩送面包。 但是那些面包再也不像头一个那样香了, 而是毫无滋味、硌牙又掉渣的。萨明会像年轻的慈母一般看着孩子吃掉, 再提着竹篮消失在远方。 原来, 不是女人故意虐待, 而是整个夜莺洲都如此贫瘠,就像她每天给自己送来的丑陋的、干瘪的面包一样。 终于有一天,携带面包气味的女人不见了, 黑暗的大洲除了遍地灯花, 都孑然一身了。 耶撒茨从六岁、八岁、长到十四岁。 ——孤零零地, 就待在这个寒铁铸造的一圈一层的监狱里。 少年一条腿屈膝, 立起来, 一条腿随意搁着。他倚在牢里黑柱上, 双目无神含着一股凉意,皮肤苍白, 身形瘦削。 他手指一节一节的, 像他人, 抽长一样长,不知道怎么活下来的,但就是好生生地,倚在隆重的黑暗里。 烂碗磕破了角,手指弹在上面,接了雨水声音高低不同。碗的声音在寂静、浓郁的暗夜里,像不屈的生命, 昭示着此处有人存在。 耶撒茨丢下碗,站起来,拖动多年锈迹斑斑的铁链,扳牢笼的铁槛。他凝起骨头间的蛮力,直到脚腕上的血,像棕红的锈,蔓延到地上。 他在这个监狱里,戴着链子趿过成百上千遍,可是找不到锁,听不见任何门的存在。 ——夜莺洲一定是堕入了死亡吧,伴随着无声的永夜。 他没有承受断魂的窒息,只是绝望,颓废于这里的人们留他一人在这里,自己去天国或者地狱逍遥了。他好像背负起了不知名的使命,与夜莺洲共存的意义。 耶撒茨伸开手脚,瘦骨嶙峋地躺在监狱里,望着那圆形的监狱穹顶,直到眼睛里徐徐出现一抹白紫色的神灵。 他不可置信地朝上空挥了挥手,第一次看见自己病树一般的五指。他猛地从监狱里跳起来,然而铁链拴着的脚又把他往地下拉。 他头脸扑地,咣当一下整个人都攀在了地上,砸出了浓墨重彩的鼻血和脏灰。 棕赤的是锈、殷红的是血、苍白的是自己的躯壳。 他从地上爬起来,一转身就看见锁链,他忽然能看见了,看见锁链连着一个巨大的圆形井盖,原来,他这么多年,都被拴在脚底下这宛如地面的井盖上。 他抓住那个巨大的盖子顶,再次睁着骨碌碌的眼睛朝上看。监狱顶上貌似有绘画,紫的、白的、可是夜莺洲太暗了,他努力睁着眼睛,还是看不见。 黑暗蒙蔽了人的双眼,他到底是瞎了,还是夜莺洲太黑了? 耶撒茨有些神经地想。他猛地在脚底一拽,胳膊脱臼的感觉撕扯上来,一扇黑铁生锈的大盾猝不及防地掀过来。 井盖要砸死自己了! 他太久没有说过话,喉咙像退化了张不开,喑哑的心声随着井盖翻天覆地砸下来,暴雪似的欺压感涌卷而上,颠倒了模糊如盲的视觉。 心脏在他生下来那么多年来头一回如此遽烈地跳动,浑身的血都翻了个遍。 耶撒茨的一只脚还被拴着,人却悬挂了下来。 他用力眨眼,两个不同地方的光线微弱地交接,令他短暂地看清了所处地界。 他在监狱底下了。 这里不是井,又像井。没有水的——是一条像蜈蚣一样狭长、阴森的地下通道。 他要逃出去了。 他一定是要逃出去了。 喜极而泣的眼泪、流不出来。 耶撒茨逐渐感到眩晕、胸闷、他像个玩意儿一样,倒挂在这里,被束着脚踝。 ——喻说迟坐在床边拧正袜子,幼年时铁链栓出来的疤痕还在这里,现今成了一道掩人耳目的、粉的、肌理隐约紊乱的一圈。 周惊长去柜子里拿衣服路过他,疑惑道:“你干嘛呢,墨墨迹迹的,我等不及去见萨明牧师了。” 喻说迟捋直了裤脚,穿鞋起来手抄口袋里,乖乖走过去,蹭到周惊长身边。 周惊长还在找衣服,找到了,往自己头上套,恶意道:“不要挨我!我嫌你烦。” 喻说迟露出委屈的表情,视线下移,看见周惊长光滑的背脊上被自己弄出来的痕迹又乐瑟了。周惊长捋下来短袖,遮住自己一身浅嫩的薄肌。他转身给喻说迟一巴掌,不重的,很快唇角也提起来了,原来是故意逗弄。 喻说迟察觉到这一点点愉悦的信号,就伸出一只手,突然按住人的肩膀,俯身在周惊长脸上强行亲了一通。他柔软的唇使劲碾在周惊长脸上、直到印在周惊长唇上。 周惊长心里像有一阵乱飞的蝴蝶在撒糖霜,有个声音一直在焦虑地抗拒,但本能又忍不住麻木地享受。他骗自己是这时候才是生病了,明明从前十年都无欲无求地活过来了。 甜而软的感觉从舌尖弥漫到心门,周惊长被压得站不住了,朝后一趔趄,喻说迟摁住他肩膀,才稳住他的身形。 周惊长觉得很没面子,反正亲都亲了,干脆爽快一点,主动拽住喻说迟的肩膀,像奖励巴掌一样奖励他一个利落的亲吻。 喻说迟眉头挑起,因为没忍住笑所以破功,还被咬了一舌的薄血。 周惊长一大早额外风华倜傥,揉了揉赤红的唇,眼里带着轻快的侃然,推门时恶意叮嘱道:“你不准跟我一起出来。” 喻说迟听话点头,去晒新洗的衣物,真忙了一刻钟才出去。 “礼拜日监狱卫兵不多,你要进去的话,我陪你就行了,当然我也可以在外边等你。” 到了火山岛,周惊长跟着下车。 第48页 “你跟我一起进去呗,省得我私自探问嫌疑犯,自己也成了罪人。” “你来看她,不就是因为,觉得我在她不开口吗。”喻说迟呵呵一笑,一双贱爪子又往周惊长头上摸。 周惊长同样回以神秘微笑:“你真想探听点儿什么啊,那你相信我吗?她告诉我的,我就愿意告诉你了?你也知道我很信任她啊。” “监狱里有无孔不入的听筒和监控。你的想法可能不太现实。传递什么东西也是会被完全阻隔或者探测到的。”喻说迟无奈。 周惊长满意:“好吧。那我希望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有监控。” 喻说迟送他到监狱入口就停了,周惊长自己好奇难掩地打量着环境,监狱像山洞,还被炸过,现在修复得差不多了。摇动的暗火里有风,风送来大海的潮水声。 萨明正在里边一个隔间里坐着,捧着一卷要来的经书在读,风轻云淡得让人咋舌。 周惊长踩上牢里地板,低头又不小心踢翻了一堆稻草。 萨明慢悠悠地抬起眼,微微笑,气色红润健康,看起来并未受苦:“惊长,你担心我吗,所以来了?” “你真好。” 周惊长愧疚,蹲下去:“都几个月了我才来,好什么?” 萨明放下书,摸他的头:“我一直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好孩子。我夸你……就是因为你好呀。” ——外边,执政官迎着清晨日光来火山岛,恰好遇见坐在巨石上吹风的喻上将。 兄妹俩坐一起,看远处大海翻起波涛,风扬起他们的头发,连着衣服一起唰啦唰啦地往后敞。 执政官:“哥,你总是坐这里往北方看。” 喻说迟仰脸,眼睛被旭日照出柔光,睫毛阴影也落在脸上:“如果地球不是圆的,海的那边是什么样子的,眼睛能看清楚吗?” 花谨赫:“你这个问题真傻。” 喻说迟:“是圆的……看不见吧。第一个想要跨越大海的人,该是多么勇敢呢?” “他扬帆前一定向神祷告过,希望获得庇佑。”花谨赫回答。 喻说迟怅然若失:“危海隔绝,我真怕我再也回不到家乡了。那么多年过去了,它是否已经毁灭,亦或者面目全非?” 花谨赫:“如果回不去的话,就待在这里吧。你又不欠它的,怎么能让它束缚住你一辈子呢?” 喻说迟:“只是想到这百年不到的一生,我独在异乡苟且,就有愧失落于黑暗的故乡。我祈愿金圣灵神可以分一半的日光给它,却无法将信徒的声音传达。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待到玫也金和平安定后,获取一角太阳,往北返回家乡。” 花谨赫:“如果你爱的人不愿意随你呢……你还那么执着返回故乡吗?” 喻说迟低头敛目沉思,花谨赫怀里的通讯器却突然滋滋作响。她取下特制的助听工具,递一个到喻说迟耳朵上,剩下一个留给自己: “监狱里监控一旦触发敏感词,我这边就会响,听听吧。” “——执政官前些天与我说义皇党首领的事情,说那个人必定知道旧王宫的秘密,还要通晓夜莺洲的传说,我真的特别好奇,她怎么就不怀疑那位来历不明的喻上将呢?” 萨明强调了“来历不明”四个字,周惊长没吭声,眉头微微蹙起。 萨明:“我还听闻上将十年里身经百战,却从未败过一场。他这样的人,假如背叛了新政府,该引起多大的恐慌。但他却毫发无伤地活到了现在,还得了共和国至高的荣耀。” “我真的很好其他究竟有什么目的。十多年前,他在圣灵河边被雷诺大使徒接到教堂,都不是玫也金公民呢。当时他说着一口怪话,看起来怯懦卑弱,竟一步步爬到了王宫里去。你说他究竟来自哪里呢?怎么来的呢?他究竟是什么身份呢?” “他的亲生父母是何人,他的原名到底叫什么,他在玫也金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无所企图、任劳任怨地奉献呢?” “惊长,你就不怀疑他么?”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变正经了,这个剧情总算要被五马奔腾的感情线拉回来了,俺觉得读者下一章能猜到一点儿咋回事……非常感谢每天追读和评论的小包子!! 第46章 夜莺(二) 喻说迟将耳朵上的东西摘下来了, 还给花谨赫,淡然地扯了下眉头。 执政官缓缓贴住喻说迟的手表示安慰。海风咸涩,阳光如金, 只有缀在玫也金大洲旁边的这个火山岛是安息的, 不像大洲以外那些吞噬了无数性命的炼狱。 是啊。 穿过大海, 从夜莺洲来到玫也金的路惨绝人寰, 火山遍布, 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可以告诉你, 耶撒茨是一位如假包换的白教徒,来自北方的夜莺洲。他并非正常的人,靠近你的理由不得而知, 你千万要谨慎。” 周惊长听见几句话, 蓦然睁大了双眼。最让他感到诧异的, 无非是喻说迟来自夜莺洲。 “夜莺洲……夜莺洲, 就是那个, 传说中神秘凶险的北方的大洲……老国王一直想要踏足的‘囊中之物’?他怎么会来自夜莺洲……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萨明和蔼地笑笑:“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梳理一下他们共和对我的审问, 就简单告诉你吧——” “夜莺洲的百姓,基本被称作白教徒, 他们跟玫也金信金圣灵的金教徒不同, 就在于信的神不同。此前共和党为什么抓邪教徒, 就是因为邪教徒纠结义皇党,在找北方大洲的姊妹神,应当就是在找白教徒信的夜莺神。” “喻上将抓我进来,原因说我是邪教徒首领,而邪教徒必然了解夜莺洲的事情。你第一次带喻上将来我家,我家被牛羊糟蹋,地上掉出来一本《白教徒手记》。那就是他怀疑我的开始。” “因为他自己是白教徒, 所以心虚了吧。” 周惊长很后悔当初没有仔细看那本书,只记得一句“以紫色为不祥”…… 以紫色为不祥。 [为什么……你的眼睛是紫色的呢?] [你第一次发现我的眼睛是紫的啊?] [我眼睛瞎过。] [幼年时,我父母戳瞎的。亲生父母。可能,他们也觉得很丑吧。] 再想起那些零散的对话,周惊长有种茫然的无力感,自从喻说迟搬进自家睡一张床,他就很少怀疑什么了——就怀疑过他是不是孩子爹。大部分时候,他一看见喻说迟就被信息素控制了,明明那么多关于身份的疑点,那些疑问都在各种暧昧场合适可而止了。 喻说迟的眼睛怎么看得见的呢?他的亲生父母是谁?他的故乡是一个长满墓碑的安息地,究竟是哪里呢? 萨明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赫然正是当初那本《白教徒手记》。 [双生神散落双生洲,吾洲堕千年黑暗,以紫为不祥。教徒终日叩问神主,问光明何时莅临我家乡。战神生于迷惘,一携灯花升洲际瞬息之太阳;二败邪神重伤拘其于监牢;三将遗体化作辉光遍撒灯花于洲上。教徒感战神之恩,种碑林满海洋。从此不死灯花摇曳吾家乡,以为战神安息场。吾教徒为其守墓彷徨,夜吟歌谣传远方。] 周惊长一字一句地仔细读了,才发现喻说迟真的符合白教徒的形容……真的来自夜莺洲。 ——他真的来自夜莺洲啊。 周惊长想起当初喻说迟易感期发作的时候,复述18岁时自己给喻说迟讲的夜莺洲的背景,一股凉意就不由已地从后背爬上。他当时都在想夜莺洲了,是究竟想哪里去了呢? 周惊长还以为喻说迟不知道,反而在那么多年前主动向喻说迟介绍。他一定看自己像个傻子。 周惊长心情有些酸涩,复又低眉,被“不死灯花”吸引了注意。 “不死灯花……灯花……灯花?” 小花的异瞳症必须要依靠的灯花,就是来自夜莺洲的,不死灯花吗?灯花之所以会出现在邪教徒区域,是因为萨明被喻说迟判定为邪教徒,而萨明又会养育灯花……然而灯花来自夜莺洲,玫也金本土根本没有这种产物,数量稀少得要命。 周惊长攥着这本手记,默默后退,说:“萨明牧师,难道你也是白教徒吗?” “你确定喻说迟是白教徒的原因,不是猜测,是因为你认识他吧?你们是不是一直都认识但彼此怀疑?我从前就奇怪你们怎么会不认识,你最开始的话是不是已经说漏了?如果你不是白教徒,那这本手记又是怎么出现在你家里的呢?一个普通的玫也金百姓,知道白教徒和夜莺洲传说的太少了。他们最多知道北方大洲叫夜莺洲罢了。” 萨明不语,周惊长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他在牢里走两圈,不知所措,就在这时,喻说迟给他打了电话来: “惊长,刚小苔给我打电话说小花忽然发病,我得赶紧回去看看,你那边……” “等我现在就出来。” 周惊长心里颤了下,事已至此他的确没法把萨明从牢里弄出来,毕竟萨明并未否认她是个邪教徒的事情,只能沉着眉头,不发一言抿唇离开。 第49页 回程路上耳畔大风呼啸,天气转凉近午时就刮起了怪风。周惊长闷闷不乐地半趴在车窗上,头发险些要随风扎吹到喻说迟脸上去了。 小花眼睛病发是束手无策的事情,现在有了止痛药还能怎么进一步医治呢,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办法。 喻说迟看出周惊长不高兴了:“小花暂时不会有事的……还是萨明在监狱里跟你说什么了?” “你想知道啊。”周惊长翻过身,眼睛瞅过去,车窗合上。 “你不说也没什么,”喻说迟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我问了你嫌烦,又要我去听监控。高低又被你讽刺数落一番。” 下车的时候,天空阴云漫卷。 周惊长垂着头上楼梯,忽而直接问:“你靠近我有什么目的吗?” 喻说迟往他身边凑了一下,平静道:“只是想了解才靠近,这算目的吗?” 周惊长没搭理他,“切”了声大步上楼。 喻说迟跟着进门。 “惊长哥,后爸!” 周小苔看见大人时,正死死地坐在沙发上搂着妹妹,豆荚似的眼睛正汪汪地哭。 “妹妹忽然眼睛疼,现在全身都疼,止痛药也喝了……我好难过呀……我作为哥哥,但什么用都没有,呜呜呜……” 周小苔抱着妹妹一起哭,乌黑一团糟的头发像个麻糍,哭鼻子掉眼泪的简直要流心里了。 周惊长站在喻说迟旁边,看得心里绞痛,一种无能为力的痛。他想起萨明的话,怪异地瞥向喻说迟,低声问:“怎么办,怎么办啊……喻说迟,她是不是你的孩子,啊,我到底该怎么办……到底怎样才能治好她的眼睛?” 他情绪突然激烈,仰脸盯着喻说迟紫色的眼睛。可是攥紧的拳头又松开,周惊长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说什么。 周小苔眼睛里晃着泪水看向大人,发觉两个人吵起来的时候更伤心崩溃了,突然哇哇大哭起来。 周惊长推一把喻说迟,总觉得这个人欲言又止,十年被恶病折磨的挣扎生活翻来覆去,他一看见小花难受就会感到沉重的不安,心里委屈又生气。 这难道跟喻说迟来自夜莺洲有关系么,还是跟他瞎掉的眼睛有关系? 喻说迟沉默着没回答,按周惊长的头又被打开。 “后爸……耶、茨……后爸……” 小花躺在哥哥怀里,忽然睁开眼睛,断断续续地急促呼吸。 周惊长松开喻说迟的衣服,迅速走过去慌张地看向小花。 喻说迟听见那几个字,眉头微微凝起,蹲下来到妹妹身边,轻声问:“小花……你怎么了?” 小花启唇,张张嘴,声音却细如蚊喃,她艰难地伸出短小的胳膊,周惊长这才发现她皮肤上不像往常渗血,那种紫金色的隙光反而更明显。弱光就像血一样从皮肤纹路里流出来,周惊长看得心痛极了。 周小苔把妹妹给爹地抱,自己攀在沙发枕头上嘟着脸蛋悲伤。 小花柔软的手指抓喻说迟的耳朵,喻说迟低头凑过去,她才在人耳边喃喃道:“吾既将……苏,不沉……毋心……躯壳……长……弃痛,是,她在……” 喻说迟团着小花的指头,碎发遮住了他一点神情,有些怔愣地抬起头,扫视周惊长的表情。 周惊长察觉目光,很快蹙眉:“小花在跟你说什么?” 喻说迟摸了摸孩子的脸,小花闭上眼就睡了,呼吸在掌心下平缓。 “她说……她只是说喜欢家,”喻说迟垂眸回答,“想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个世界。” “……她不痛了么?”周惊长顿了下,看向怀里的孩子。 小花哼哼两声,把脑袋埋进后爸的臂弯里,依稀说一家人好好的,不吵架,周惊长听清楚了,无地自容又难受。 他默看着小花的后脑勺,眼睛放空道:“对不起啊。” 喻说迟抱着小花的手动了动,意识到是在向自己抱歉,一样低头答:“没关系,我不介意。” 周小苔看妹妹没事了,察觉气氛诡异,自觉爬下沙发,回屋念书学习。 周惊长坐沙发上,抱头撑在膝盖,灰灰地笑了:“不介意……怎么可能啊,你说你的眼睛曾被你亲生父母戳瞎了,你是也像小花这样见不得光,没法生活,没法医治,所以父母决定戳瞎你的眼睛么?” “不是。” 夜莺洲常年没有光明,日光月光都不存在,只有遍地的灯花用以照明。他生下来不会痛,不要父母花钱买药,只是单纯因为不祥而被戳瞎了眼睛。 “是吗……那你的父母是什么人呢?你又是什么人呢?” 周惊长果然被萨明挑拨离间似的话影响了。 “——小花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喻说迟还抱着小花,听见周惊长的疑问后思索片刻。 他默默回答: “我的……亲生父母都是普通的白教徒,我来自夜莺洲。他们在我六岁的时候把我抛弃,我又因为偷食物进了监狱,关了七年才逃出去……十五岁时,独自漂泊流浪到了玫也金。” “我上岸时,正逢二十年一度的圣灵加冕仪式。我在河边找吃的,碰见了好心的雷诺大使徒,他带我回了圣临教。后来那慈仪式上给你下毒,我百口莫辩险些被打死,公爵夫妇于心不忍,收我为义子,由此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周惊长受过那么多苦,对旁人的遭遇自然很容易共情。他攥手心,手指头连着心,心又连着泪。他低头说话时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你真可怜啊。” 喻说迟来不来自夜莺洲其实跟周惊长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夜莺洲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也根本不损害他的利益。他只是觉得因为夜莺洲的存在,而让对方不够坦诚,好像瞒着或欺骗他一件头等重要的大事一般。 “传说海上火山岛肆虐凶险,你十几年前是如何独自跨过的?”周惊长长于王室,对国王心心念念的神秘大洲相对了解。百年来海上死了那么多航海家和百姓贵族,从未有一个成功往返的。 小花在后爸怀里睡着了,小脸自己翻出来透气,皮肤上的纹路也渐渐消失了。 喻说迟看着孩子,怅然回忆道:“不知道。只是有神,神带我逃出监狱,找到了美丽富饶的玫也金。” 周惊长轻攒起眉头,奇怪:“什么?你指的是虚幻的信仰,还是你真的看见了神?” 义皇党和邪教徒一直在找金圣灵的姊妹神,位于北方大洲的姊妹神,如果喻说迟确定那里有神的话,隐藏自己的身份倒也可以理解。毕竟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应该知道那么多而成为把柄。 喻说迟缓缓转过头,迟疑时眸光波澜不惊,答:“我的眼睛看见了神。自从看见神的那一天,就奇迹般地恢复了光明——” 蜈蚣般的地下通道堆满了怪异虫子的尸体,甚至还有印着鱼虾的化石。耶撒茨懊悔地捋着自己爬满血迹的脚踝,拣起地上一根木棍,在废骨堆里撩拨半晌,确定没有人尸。 他吞咽一下口水,在黑暗腥臭的通道里往前走,不知道这是何种生物的造化,使得这条路通向大洲的边际。 “耶撒茨,你走那么快作甚?” 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忽而听见女子的声音,清脆,轻灵。 他猛地往后看,一抹白紫色飘向头顶,不知是朦胧的浮光还是隐现的裙袂。 他抬头,朝头顶看,落入一个年幼少女的眼睛、对视那双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 “你……你是谁?” 耶撒茨举着棍子朝后退,脚踩上虫子尸体,那些沉壳密密麻麻地攀在脚上,宛若附生。 少女飘游在他后背,白色的长发落在他肩头,并没有实感。 “耶撒茨,你不必知道我叫什么,也不用铭记我的样貌,只需要明白,是我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是我庇佑你在监狱的六年,滴水不进却依然活着。现在,也是我带着你逃离终年无日的埋骨地,渡往被我姐姐金圣灵、遗光照亮的、另一个大洲去。” “你是……埋骨地的神?” 耶撒茨随着少女穿行在隧洞,一步步趋往光明,咸湿的海风迫在眉睫,浪音时而狂躁时而寂静。 “埋骨地……哈哈,我的子民,竟把我所在的大洲,称作终年无日的的埋骨地……我真是,太难过了啊。你给我换个名字吧,我听说,金圣灵姐姐的大洲,叫玫也金。好羡慕,羡慕,这么美的名字,和遍地生辉的金玫瑰……神父主怎么这么偏心呢,神父主向来是如此偏心的……因为我伤害了姐姐,他就设汹涌噩魇的火山与大海,罚我千年里永堕黑暗,割裂了原本一体的洲宇。” 耶撒茨用他不多的为人的经验分析少女神的话,薄薄地抿着唇角不发一言。 仿佛听懂,又听不懂。 他的语言能力也很差。 怎么给少女神重新起名字? ——但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家乡,叫做终年无日的埋骨地、生长遍地墓碑和白教徒。 第50页 “耶撒茨,请你为我寻找祝福吧,为我找到下一个附生的人。我在百年前被你一脉相承的战神打败了,因你奄奄一息堕入监狱。我真的太虚弱了,需要继续沉睡附生……” “你附生于我?” 黑沉的海浪在浓夜里喧嚣,海水的腥味召唤着少年与神,他们恍若一起步过死荫的幽谷,渴望世人的同情。 “我渡生于你。” 少女的声音飘荡在愈发清晰的海风,无形的神体在暗夜里盛开出白紫色的罗兰。 “你为何渡生于我?是我紫色瞳孔的诅咒?” “并不。你身上没有任何不祥的诅咒。你反而受神祝福。” “什么神。你以为我会信你吗,灾厄多舛的邪神?” “你不要恨我呀,”少女窃窃地笑,沉醉地欣赏他眼里那抹绮夜似的紫,“你是战神的祝福化成的。你怎么能不给埋骨地带来光明呢?他们那些坟墓可都是为你立的呢。” “因为战神打败我,让我遍体鳞伤地待在监狱百年,我才渡生于你。我故意把你的眼睛变成了可怖的紫色,让你的百姓对你敬而远之、辱骂唾弃。” 耶撒茨攒眉冷哼一声:“怎么又变成我的百姓了,那分明是你的埋骨地……它,它只是我的家乡而已。” ——少女神说着就不见了,偌大的海洋上,耶撒茨忽地茕茕孑立。 十四岁的他站在临海的山洞,万分惊愕地看着东方红日升起,那时金色的光辉洒遍碧海,云破天开的一刹那迸发出七彩的光柱,遥远天际有白鸟徘徊飞鸣,长风万里的自由都触手可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光明。 那美丽得惊心动魄的东西、用暴烈的泪水触伤了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就确定,他不愿意他的家乡叫做终年无日的埋骨地,他要与乡人分享长盛不衰的太阳,洗去自身不祥的、紫罗兰色的罪名。 少年携神灵跋涉万水千山,身后的故乡传来邈远神秘的歌谣。那乐音宛如成片的夜莺,于沧海掠起,别他无量放眼的前程。被诅咒的神所诅咒的大洲,受尽折磨的我今日离开了这里,可不能再诅咒你了啊—— 你听。 [我庇佑你渡过凶险危海,于茫茫夜雾中行过死亡的火山,找到那遥远的、金玫瑰盛开的遗光福地。] [待我找到我最亲爱的阿姐,找到那被金圣灵祝福的人,我将于永夜的沉睡中苏醒,为埋骨地带来永生忏悔的光明。] 曙光中有接连不断的水吹打在将士们眉开眼笑的面庞,耶撒茨听见战友们喜极而泣的山呼,他仰起脸,对自己手中起死回生的力量不可置信,明明全军覆没危在旦夕,可是帝京改天换地的血雨拯救了他们无数次。 ——自己不过是凡人之躯,附生的夜莺神也早在18岁的时候留在野区。 可他还是一次次地活下来了。 胜利在他沾满血的掌心泫然欲泣,耶撒茨看着顺着一道道掌纹流淌下来的鲜血,疼痛也浑然不觉。他的同伴彼此相拥着开怀大笑,说公爵家的养子乃是不败的战神,得了神偏心的祝福还不以为然。 “——凌向温,我想请你帮个忙。全程保密可以吗?” 周惊长这次打算验一下自己和小花以及喻说迟的DNA,没别的意思,就只是对上次结果耿耿于怀。 他不再信任首都医院,惴惴不安地将头发丝交给了凌向温,约定七日后来取结果。 回家后,小花都醒了,小苔正和妹妹一起在客厅画画,喻说迟正在厨房里拿着食谱,准备晚饭。 温暖的香气弥漫在身上,抹去了周惊长从外带来的风霜,他跟俩孩子笑笑,径直到厨房里帮忙。 喻说迟没主动跟他说话,沉默着在水池里清理三文鱼,一抬手指腹冒了一滴血。 周惊长不想生他的气,毕竟夜莺洲的确跟自己没有半毛钱关系,当然,喻说迟也还没说来玫也金找祝福的事情。 他站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进而盯着喻说迟的侧脸不动,喻说迟垂着卷翘的睫毛,垂着头显得眼睛又圆又大,竟然有点儿神奇的可爱。 周惊长神思游走之际,喻说迟突然转过脸来,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瓶子,像小糖罐儿:“这是什么?小花说今天自己是吃完这个就不对劲了,” 周惊长低头接过来,疑惑说:“这是……前几个月白月给我送的长高的药吧,当初头一瓶主要给周小苔吃了,他吃了没事才给小花吃的。” “呵呵,”喻说迟嘲讽,“肯定又是萨明牧师要送的,早说了让你小心她。可你就是不听呢。” 周惊长闻言翻一个白眼给他:“你是不是有病,你跟我解释过任何不要靠近萨明的理由吗?还是因为你们有私仇啊,我为什么要因为你跟她不对付,我就要对她敬而远之?她就是对我很好啊,为人处世我难道没有自己的判断吗?” 喻说迟把鱼处理干净,放到盘子里候着,接着去冰箱拿配菜,一边摘一边洗,不理会周惊长。 周惊长看着他表情就不爽,突然抬起声音冲着他道:“你快说啊!你有什么不能说的,喻说迟你真是讨厌死了!” “怎么又吵起来了……” 俩小宝不再劝架,赶紧收拾玩具回房间,给大人留足够的说话余地。 喻说迟麻利地切菜摆盘,无动于衷开火准备下锅,周惊长真是气死了,一把推喻说迟的肩膀,大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来我家究竟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就想气死我呢?我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理我,你没有礼貌又不是我无理取闹!”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打起来(乐子人jpg. 第47章 夜莺(三) 喻说迟听骂, 安静得让人窒息,直到周惊长想给他一巴掌的时候,他才盖上锅, 自己站出来幽幽道: “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知道萨明究竟是什么人。” “我无法回答你。我也不想回答你。” 周惊长看他一脸倔, 不似往日那般唯命是从了, 气从中来, 扬言道:“你给我滚回你家去!这一家人都姓周, 你一个姓喻的外人待在这里什么意思, 我不要你了、你好自为之吧!从哪里来的滚哪儿去!” “——走开!” 周惊长说完就推开他,不让他碰锅碗瓢盆,让他扫地出门。 喻说迟最害怕周惊长生气了, 自己月黑风高的被赶出去又太寂寞了, 在周惊长甩他巴掌的时候应时应景地掉下两滴泪。 周惊长:“??” 全天下的Alpha都是剑绿茶! 他恶狠狠地朝喻说迟脸上抹两把, 质问道:“你哭什么啊!” 喻说迟被他手揩得直往后退, 强硬道:“我没哭。” “你没哭就没哭!你这什么语气啊, 我真是看透你了!你给我耍心机还嘴硬!” “我那是很正常的语气。” “你以为我耳朵聋眼睛瞎啊!” “我没有那么以为, 是你自己觉得。” “你敢顶嘴你给我把脸伸过来,我今天非给你两巴掌教训教训!” “我不, 你不许打我。” “我就要打你我打的就是你, 喻说迟你再给我犟试试——” 雨打梨花深闭门儿的俩小宝贝实在听不下去了, 哐当一声开寝殿,哥哥拖后爸,妹妹抱亲爹,仗义执言悬壶济世: “啊啊啊!你们不要再为我们吵架了嘛!!” “惊长哥,你怎么这么幼稚啊,一直跟倔驴一样的不是你嘛!”小苔无法忍受,使劲扯周惊长的头发。 “对呀对呀我后爸什么都没做错, 哎呀,他每天勤勤恳恳烧菜做饭打扫卫生,你不要再奖励他了嘛!”小花快给自己爹笑哭了,求高抬贵手。 喻说迟心里痛快死了,尤其当周惊长气急败坏地收手,赐他一个上天入地的大白眼时。 …… 周惊长不再理会喻说迟和他的群聊小助手,奋发图强去汽修店干活,在他持续经年累月的谩骂诅咒下,客流量终于达到了一个美轮美奂的数字。 他现在基本一整天都能在后边研究造船,老板看他有模有样的架势,忍不住来锦上添花: “周工,你是神吗?!这才短短几天,你居然就研究好了图纸,开始实操了!” 周惊长:“你是玫也金的人类吗?都几个月过去了,再这样睡下去醒来下辈子了!死胖子就会睡大觉,看你店里生意差成什么样了……” 老板嘟脸:“我现在到底哪里胖,你说这话你是人吗?还有店里生意差也不差你工钱,你管我咋样呢!” 周惊长:“不管就不管,瞧你那损样,肾虚小乌鸡一个。” 老板气得击掌:“你老公死了!” 周惊长:“我老公还能死呢!可不像你!惨兮兮孤零零,一天到晚没个正形!活着干嘛!” 斗嘴以白眼的形式结束,老板终于像个人了,蹲到周惊长旁边,又给自己搬个凳子,敦敦教诲道:“不是我说,周工,我看你这么带劲儿,我自己也馋了,我要跟你一起完成这项大作,你有了我,简直就像火星上有了冰箱。” 第51页 “那你去火星上更能发挥。” “你怎么敢这样!你有没有良心啦。” 老板娇嗔一下,周惊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甩他脸叫他滚:“我下辈子的饭都吐出来了!你到底是怎么减肥的,你是不是一吃完饭就揽镜自照?我问你你要不要去申请专利,一辈子藏在自己那儿千万别给人看见了!” 老板被毒得登仙了,仰天长叹道:“周工,我可是车船制造的行家呢,你再这样我真的要作壁上观了。如果有我帮你的话,这艘四人的小船大概七八个月就能完成,如果你一个人的话,估计得两年起步。” 周惊长撩一眼脸颊边的碎发,眼珠子转了下,露出诧异的表情:“你有什么条件没?” 老板如遭雷劈:“我就这么势利?” 周惊长:“那倒不是,我只是不习惯天上掉馅饼的好意,觉得得付出点儿什么才能等价交换罢了。” 老板又叹气:“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看得出来你是个脚踏实地的善良苗子。放心吧,你给我打工创造了那么多劳动财富,我也不是那么资本嘴脸的。现在就想帮帮你,也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从此后,周惊长和老板合作愉快,共商造船大业,一时间汽修店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前来捣乱的花衷赫束手无策,久而久之卷铺盖走人。 “喂,小朋友,你洗心革面了?”晚上下班的周惊长抓住小孩衣领子,一笑一笑的,“打工赚钱无聊吧,是不是还是读书好?” 花衷赫:“你没读过书,你怎么知道读书好?” 所有人都可以开他没上过学的玩笑! 周惊长一巴掌夯在孩子脑瓜:“你把最年轻的时候每日这样混过去了,以后看你搞出什么名堂来。” 花衷赫:“我活着就是这样玩的。好不容易投胎到当今首席执政官的弟弟身上,我生来就是无拘无束、自由享福的呗。至于人生意义……我就做我喜欢的事情好了,我做我喜欢的事情,我的人生的意义就实现了。毕竟自己的人生不是别人定义的……喂,假如你有钱了,不要打工了,你想怎么实现你的人生?” 周惊长自由松快地跟他走在街上,背着手大跨步,道:“假如我有钱了,我要每天陪着我的家人。我们一起在明亮的厨房里研究做菜、在温馨的卧室里看书。我想下雨的时候不必狼狈地出门,烈日炎炎不必大汗淋漓。我希望冬天有炉火和面包,夏天有凉瓜和风扇……如果我有钱,我的父母也会回来。” 花衷赫听他一番话,缓缓陷入沉思喃喃道:“父母……我那么小的时候,我父母也不在了。现在只有姐姐。” 周惊长又在同情心泛滥了,刚摸到花衷赫的头,十几岁的小孩就突然踮起脚尖,拿黑亮的眼睛凝视他。 周惊长躬下身,顺势侧耳倾听。 花衷赫按着他的肩膀,话语静幽幽的,好像一滩暗水起了呼吸: “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不是侯爵的儿子,也不是姐姐的弟弟,我其实是,是老国王的——” “儿子哦。” “……?” 喻说迟收拾完厨余垃圾下楼,恰巧看见自己老婆正被男高中生搭讪,瞬间如沐春风见眉不见眼地微笑。 他一看着小花同学快把嘴唇贴周惊长耳朵上了,又索性闭眼!末了他觉得委屈,丢个垃圾以示主权,主动扬言: “宝宝在家想你呢,惊长。不回来吗。” 听见话音,花衷赫脚跟落下,瞥一眼上将,笑嘻嘻的邪恶脱兔一般跑走了。 喻说迟莫名,蹭一下周惊长的手背,问:“他跟你说什么?” 周惊长没太听清花衷赫的话,听清了也以为听错了。 “我知道的东西,您能不知道?” 他也没好态度,反问一句甩开姓喻的,哐当哐当上楼了。 喻说迟没办法,他没法把控周惊长搭不搭理自己的自由,也不会因此生气、反而对周惊长冷脸就是了。有什么脾性都得惯着,周惊长就是这样骄傲不肯低头的样子。 你不就是爱他骄傲独立吗,如果爱让他俯首屈从了,那怎么算爱呢。到手了不珍惜的,最容易践踏高傲者的自尊了。 世界上肯定没第二个能忍受周惊长的人。喻说迟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到了晚上,周惊长翻看自己宝贵的图纸,喻说迟在旁边躬着头看孩子的作业,公爵家遗产富可敌国,学习就只是孩子的修养,不必服务于谋生,所以即使孩子不做题,分数低也没关系。道德三观因学习而完善就行了。 喻说迟把一张作业纸递到周惊长脸前,说:“你看,周小苔的作文,夸你呢。” 周惊长不搭理,鸟都不鸟,转而阴阳怪气道:“我可是一个文盲,怎么能看懂这些呢。还是劳烦上将自娱自乐吧,勿扰我。” “你是文盲,又不是傻子啊。” 喻说迟稀罕他才接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快速朗读周小苔的作文内容,命题是《爱》。 “想到爱,我首先想到我的爹地。我爹地是个大帅哥,我生下来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跟他一个姓。他长长的头发像金丝雀的羽毛一样,但他可不是童话故事里的金丝雀。我的爹地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由的人,假如生活打倒了他,对自由的向往也会让他坚强,给他无穷的力量。他没有特别稀罕喜欢的东西,唯独最爱我和妹妹了。我和妹妹难道是上天给他的财富吗,不是的,我有时在想,原来,我和妹妹是关住他的笼子和贫穷啊。我们把最亲爱的人变成笼中鸟了,难过的、幸福的,是我们自己也身在其中。幸福的,自由被困住了,我和妹妹可以陪他;难过的,他要等我们长大,有能力飞出去了,才能一起飞走。所以,爱会把人变成一只鸟,我想到爱,同时就想到厌了。” 周惊长默默垂眸听完,顿生感慨,甚至想落泪。他总以为周小苔什么都不懂,每天瞎胡闹烦人精,原来孩子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懂了这么多了……孩子是关了他的笼子和贫穷,这么多年来的艰苦跋涉,其实哥哥都看得懂,十岁的孩子已经算早熟了。 如果不是喻说迟回来了,周小苔总有一天要像他一样打工干活,因学历步步维艰,一起照顾他和妹妹往后余生。 周惊长放下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接过周小苔的作文纸,睫毛一颤眼泪就落下来了,他平息心绪,朝喻说迟道:“这张纸……能给我吗?谢谢。” 喻说迟见不得人在他面前掉眼泪,小心抬手给他拭去了:“你拿着吧,周小苔都写给我看了,肯定不介意告诉你。” 周惊长别开脸,又看几遍才将作业纸收好。他存起来,过会儿掀被子埋头睡觉。 喻说迟关灯,轻抿唇角,也不往他那里凑了,自己睡。 次日天明,喻说迟先醒了。首都夜里下冷雨,卧室窗户被风扇得闷响,现在天边晨霞迤逦,云中揉了一道水渍,美得自然而低沉。 他醒来一翻身,发现周惊长额头正抵着自己的肩膀,往常从来没有哪次主动靠近的。大部分都是喻说迟自觉贴着对方。 但即使这样,周惊长也不会抱他,反而将手和胳膊都屈着,整个人蜷着睡。 喻说迟坐起来看了会儿,看周惊长睡得熟,撩起他额发,躬身亲了一下。 如果找到喜欢的人,一辈子什么都不用做,就待在一起,藏在家里,避开整个世界的纷纭……那多好啊。 喻说迟的愿望都很简单,也都很难实现。所以他才要努力活着,等愿望实现的那一天。 周惊长醒来的时候,孩子正在客厅吵闹玩耍,日色半明半暗,笼罩在整个房间。下雨留痕,楼下花木散发出清新的气息。 他发现自己睡到了喻说迟那一侧,几乎占满了,而自己的位置凉飕飕的,好像一整夜都没挨过。 呃,应该没什么不宜之举。 周惊长坐起来,通讯器响了下,是凌向温打来的。 “喂。” “喂惊长,你上次托我检验的,结果出来了,你今天来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夜莺(四) 旧王城医院。 周惊长接过检验单, 凌向温往常一般笑着问他:“怎么突然想起来了做这个了,你们出什么矛盾啦。” “没,”周惊长收好材料, 强颜欢笑, 像是尴尬的, “你近日做医学研究辛苦了, 我就不打扰你了……” 他转头要走, 却突然想起什么, 回过头来问:“对了,花衷赫,他跟你相处得还行吧, 最近不来汽修店烦我了, 是生病了, 都在你这?” 凌向温并肩送他走一段路, 拍周惊长的肩膀:“是的呢, 他脑子总是犯糊涂, 我最近得拉着他做研究才行。他总说他可是一个活泼靓丽的Alpha,跟我显摆来显摆去, 要看不起我一个Beta, 真是小孩子心性。” 周惊长一样笑:“他是很幼稚, 但人不坏,你忍忍好啦。没事的话我就走了,孩子都在家等我呢。” 第52页 凌向温手抄在白大褂里,温文地目送:“拜拜~” 周惊长离开旧王城遗址,笑容和脸色纷纷褪去了。他心里一片冰凉,像被长满蚂蚁的暗水从头到尾泼了一身。 回到家,还被门槛绊了一跤。 屈骁驰常常在俩人都没时间的时候来周家做饭, 今天也在这里呢,跟池昼一起。 “你们来了,怎么都不提前打招呼。”周惊长眼皮一直跳。 屈骁驰率先回答:“我们家里煤气出问题了,这不给喻儿打个电话,他说可以借你家的嘛。顺便让我们陪俩孩子吃中饭。” “……好。”周惊长没意见,屈骁驰五星大厨,来给孩子做饭他高兴着呢。 池昼十指不沾阳春水,被屈骁驰这匹狼养得兔子一般细皮嫩肉,在客厅里跟小朋友玩,故意说: “哟,小宝宝,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花抱着兔偶,抿起薄薄的唇角,快乐答:“我叫小花~” “你为什么叫小花?”池昼蹲跪在那里,小苔拿着玩具车,社牛地在池昼头上滚来滚去,像给大人烫头一样。 小花看着哥哥傻样,笑话答:“因为小花小苔伴随而生、如影随形,永不分离。” 池昼摸了摸孩子的头,表情和蔼得飞升了:“真可爱,小花宝贝真漂亮。” 小花给夸得不好意思了,捏裙角羞答答跑开,又被自己身上碎花白裙儿美得乐呵。 周惊长在厨房帮不上忙,就过来跟池昼聊天了。 池昼撑着脸笑:“小喻工作不定时地忙,孩子在家孤单吗?” 周惊长无奈抚额:“俩人好着呢,巴不得不管。我一回来就装样子学习,喻说迟一回来,就轮流撒娇……” 池昼逗笑了:“小喻是这样的,看起来不好相与的正经,实际心软又总是动情。脚踩了一簇不开花的野草,都得弯下腰撩半天。” 周惊长往后仰,抱臂时语气难得带着些宠溺:“是的吧。没想到他那么少女心啊,路过商场,看见橱窗最新上市的碎花裙子、珍珠皮鞋,走都走不动路。他要买给女儿,买了裙子,又想配蝴蝶结、花边公主袜……配不齐的爱问我,我不搭理吧,他又被卖东西的连蒙带骗。管都管不住。” 池昼不当爹不能体会这种爱女心切的感受,隔岸观火似的发笑。 周惊长同样扯了扯嘴角,垂眸想起几张白花花的纸,沉默不语了。 ——趁着有时间,他打算去牧场一趟,找白月问问情况。 哪怕是问问那个长高的糖丸,也比在家里坐立不安强。白月跟萨明牧师关系那么好,说不定还知道点儿别的。 想到之前在底层山谷遇见邪教徒的危险,周惊长长了心眼子,拿出喻说迟送他的手枪,挂在腿侧,用防风的简练外套盖住。 与此同时,火山岛上冷冷清清,喻说迟一大早来工作,跟执政官商谈后续逮捕义皇党的事项。 “萨明被关了这么久,义皇党没有再放雷火弹偷袭,但不确保他们没有在盯着。” 喻说迟吹着海风抱臂坐在石头上,一身精练的黑色简装和黑发衬得皮肤冷白,低头时鼻梁尤其突出。 执政官站在旁边,捏着腰侧挂着的枪支,扎高的长发暴地扬起来,一样英姿飒爽:“如果我们放了萨明呢?” 喻说迟仰脸望向她:“所以……拿萨明当诱饵试试?” 周惊长迎着今日骤起的大风往帝国底下走,首都像空中花园一般在瀑流高处,底下才是广大的百姓群众。 他的脸被朦胧璀璨的日光幽幽罩着,再往前就是城镇,高山的阴影覆盖下来一片,很快连云也飘过来了。 偏路安静,鸟翠空啼,溪流潺湲,周惊长神思游离之际,陡然一声爆破的枪响割破长空。 他警惕回眸,紧接着一道妇人的呼喊随风传过来。 周惊长看见萨明身披的简陋的斗篷,在躲避枪击时露出一角。 周惊长按下备着的手枪,心一横追了出去。不是说为了确保萨明的安全,暂时关在火山岛么?怎么现在又放出来了?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萨明遇险,所以追了上去。 老城镇有些荒废了,只有很远处的车站还在使用,在其中穿梭开枪,应当不至于引起恐慌。 “萨明!” 周惊长瞥见那抹衣角,一跨步越过去,将萨明护在怀里。 烟星在身后炸开,他迅捷射穿了一片麻布里的木屑,挡住敌人视线后逃。他脚底下线似的地掠过子弹皮,周惊长心惊肉跳不敢大意,有敌人持续追袭,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陡然回身,握紧枪抿唇“砰”地一声瞄准了敌人的头颅,坚毅的眉头凝起,百步穿杨如神一般。 “快走,我们到人多的车站去!”周惊长迅速回身,一袭金发扬在烟风里,抓着萨明的胳膊往车站跑。 萨明心慌迟疑半晌,就这个分神的功夫被周惊长护了下,身后追袭的子弹击中萨明的肩膀,不及反应又飞来一枚,凶险擦过周惊长的脸颊。 “我们还是赶紧到车站!” 周惊长拉着萨明跑,萨明捂着肩头,一步一瘸看向他:“惊长……你脸擦伤了……” 强大的力量隔绝了偷袭的子弹,开往旧王城方向的火车即将启动,周惊长穿过急涌的人群,眼疾手快带萨明上了一辆。敌人不会堂而皇之追到车站,他们暂时脱离了危险。 检票员查车时补了票,周惊长惊魂未定,和萨明蹲在列车角落相视时还有些恍惚。 萨明从口袋里取出一方手帕,为他擦干净脸上的血,语气还像从前一样温柔安澜:“惊长,你怎么忽然出现了?” 周惊长平复着狂热的心跳,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受伤流了血…… 血,血…… 火车上这么多人,却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周惊长摸着自己的脸颊,确定蹭出来一道鲜血,才不可置信地朝萨明问:“我的血,不会引来旁人躁动的那个气息了……但刚才,它还是帮助了我吧?” 难道是喻说迟送的这枚三色宝石戒指? 周惊长低头端详手指上的戒指,绿宝石正如呼吸般闪烁着。喻说迟不是说只是环境探测么?怎么还能吸收异常气息呢? 他正垂眸思索眼下劫走萨明的事情,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人说一声。萨明在旁边捂着肩头,微微渗血的布料湿了一片,但因为是黑色的而不显。 “萨明牧师……你受伤了,这火车是开往旧王城的,我现在就给凌医生打个电话,带你去他医院里处理下伤口。你先坚持住。” 闻言,萨明顿了下,摁住了周惊长的手腕,周惊长疑惑地瞥向她,半天萨明什么都没说,他只好像孩子一样笑了笑。 萨明持久地坐在车厢,不发一言。 “……” 周惊长拿的喻说迟给的通讯器,想了想凌向温的电话,很快就打通了,几乎是秒回。 凌向温的声音传过来:“惊长,怎么了?” 周惊长:“我还有二十分钟到旧王城了,你有时间么,我这有人受伤了,你方不方便接我一下?” “好啊,”凌向温直接答应了,无视自己身后实验室里躁动如饮毒的异常人,笑说,“我现在就去那里等你。” “嗯,谢谢。” 周惊长不多说,一落音就挂了,没注意那边什么情况。他现在不方便跟凌向温透露太多,因为不久前的亲子鉴定,他不确定凌向温会怎么想。 而这也是他冒险救下来萨明的原因。 萨明不能死。不能被关在监狱里束缚住言行。 不知道是不是因此,喻说迟才把萨明关在牢里一直不放出来…… “惊长,你发呆很久了,在想什么?” 萨明依偎在车厢,刚脱离虎口就风轻云淡得要命。她好奇地朝周惊长笑笑,仿佛在等一个谎言的解脱。 “你此来是特意找我的吧,所以有什么疑问呢。” 周惊长表情已经平稳下来,几乎显得严谨小心了。他凝视着萨明牧师的神情,忐忑中带着一丝索然: “我……前几天,做了个血缘鉴定。我的头发,和小花的。” 萨明“嗯”了一声,继而挑眉笑了。 “所以呢?” 周惊长脉搏突突地跳,捏着自己的腕子垂下眼睫,静静答曰: “鉴定结果,小花和我……” “没有血缘关系。” 他说完呼吸发颤,眨了好几下眼睛,又抬起来,继续说:“这种检测技术的准确率应当是很高的,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它检查出来,我和我孩子的DNA并不匹配。” “萨明牧师,当年,十年前……是我到圣灵主教堂,怀疑自己怀孕,才找雷诺大使徒问医师,当时你也在的。后来我跳下瀑布寻死,是你救了我,等我醒来时过了太久了,我对我怎么生的两个孩子一无所知……” 萨明沉默不语。 周惊长就红着眼睛问:“你是不是骗我啊?” 第53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真相(一) 萨明的鼻梁挺在斗篷之下, 近五十有些苍老的面容总是和蔼的,连生的一层层褶皱都温柔。 谁能想象这样一个每日诵经虔诚的女人曾经骇人可怖,撑着两侧的高颧骨给监狱里无辜的少年用面包投毒。 ——内心孤寂怨恨的她来到玫也金, 仿佛也被神辉照亮了。 “萨明牧师, 我想你告诉我, 小花和小苔, 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 周惊长说这话时气息抖得快落泪了, 他脑海中出现一些不敢面对的猜想, 攥起手指继续道: “难道说,我的孩子早就随着我跳下瀑布流产死了……小花小苔,是你为了安慰我, 所以跟别人找来的一对双胞胎?” 如果是这样的话, 周小苔跟喻说迟没有血缘关系的结果, 也就好解释了。 周惊长说完捂住了脸, 他只需要萨明的一句回答, 是或者不是。 可是如果真的这样, 那为什么政府给喻说迟的报告,检测出来是喻说迟的孩子呢? ——要么执政官在欺骗喻说迟, 要么执政官和喻说迟在合谋。 他们合谋在骗自己。 周惊长眨掉眼睛的泪水, 托着半张脸等一个结果, 脸上的表情痛苦极了。 时间漫长得仿佛念了百遍经,萨明在人流如潮的时候随着下车,在喧哗的行人里站定了,眼神坚定又闪躲,静静答: “惊长。” “对不起。” “小苔,小花,的确……不是你的孩子。” 周惊长仰脸望天, 轻轻攥住的手指一直在颤抖,他想说什么,可是无法开口。 萨明就继续道:“他们是我在动乱里捡来的一对亲兄妹,刚出生就被父母抛弃了。跟你……没有关系。也就,不是你的骨肉。所以……医院检查的的确没有问题。” 闻言,周惊长的表情扭曲出来一片热泪,嘴唇颤抖着咬牙,呼吸像被攫住一般拧紧。 他的眼泪一边不值钱地掉,一边难以置信、失望透顶地重复质疑:“不是、不是我的……不是我的孩子……小苔,小花,不是我的孩子……你,你在骗我吧?” “我卖命卖血养了十年的孩子,不是我的?怎么会不是我的,啊?” 萨明靠近周惊长,痛苦地捂住胸口,满面哀怜地想给他拭去眼泪。 周惊长背过身去,萨明随着他过去,想再劝导一二,周惊长自己使劲抹了眼泪,咬着唇说:“那……那喻说迟是怎么回事?” “我当初是流产的,还是……还是,根本没怀孕?” 萨明闭了闭眼,心中汹涌的波涛化作愿神宽恕的祈祷。 她在逆着人潮的方向,张开眼睛,静静答: “对不起,惊长。” “这个问题,我不能确定,我也可能解释不好……如果你准备好了面对真相,你……你自己去问他吧。我早说他瞒着你很多,对你是好还是不好,你听了之后,应当自有判断。我就不便置喙了。” 车站的寒风一阵阵袭来,裹挟着摧残的暮叶。有旅人搭上了绅士帽子,也有人重逢相拥而泣。 周惊长心凉透了,一种无力蔓延开来,就像有个人一脚从耄耋的秋天坠入寒冬。 凌向温恰好在此时找来,喊道:“惊长,我在这里呢,快跟我去医院吧!” 周惊长低头用力抹干净脸,快速换上一副风轻云淡的神色,回头同样招了招手。 凌向温看了看旁边的萨明牧师,意味不明地伸手握了下。 萨明阴郁的脸遮挡在斗篷底下,风扬过的发梢露出一丝白,受伤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周惊长只想尽快处理好萨明肩头的伤,在人不注意时快速地蹭一下睫毛,低头缓缓道:“我们快走吧,我送萨明到你的医院,之后想快点离开……回家。” 凌向温带人上车,一如既往温文儒雅抱歉道:“那我恐怕就来不及送你了。” 周惊长不接话,凌向温就又说,仿佛打趣似的:“要喻上将来接你吗,如果要的话,你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嘛。” 周惊长默默摇头,心灰意冷:“不了。他应该在忙,我自己坐车回去。” 凌向温笑笑,全然感受不到车里低沉的氛围,仿佛一个不知所以的无辜局外人罢了。 周惊长倚着窗户闭上眼,旧王城的路不算好走,颠簸来去,弯弯绕绕,坡七上八下,周边树木又成片,原始野绿。 他靠着车窗,逐渐感到疲惫,在车里香薰的辅助下,不知不觉就昏睡过去。 “小喻,旧王城检测到一批诡军,紊乱的信息素正攻击共和国防御<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与上次袭击火山岛的雷火弹相类,我们需要迅速出动。我带一批人马从野区出发,你在监狱速来支援。” 半小时前,不受控制的一群生物受到防御系统检测,屈骁驰快速跟喻说迟通话,汇报紧急情况。 喻说迟已经驾驶军车在路上:“前不久火山岛放走了萨明,她半路被人劫走,尾随的卫兵说那里残留了义皇党的信息。义皇党跟萨明的勾当至今不曾表露清楚,我们必须趁这次掌握萨明撒谎埋伏的动机。” 屈骁驰:“我们故意放走萨明,在她身后尾随卫兵,你说义皇党会猜不到吗?” 喻说迟:“他们需要萨明。” 言毕他结束通话,盯着指示屏上的定位,地图上没有显示具体名称,可是喻说迟清楚记得,那里有个废旧的半球体建筑,掩藏在一片古松黑鸦里。 他又看向自己闪烁不停的腕表通讯器,这东西连着周惊长手上的那个,又接通着送他的宝石戒指。 如果屏幕侧边信号灯闪烁,也就代表着宝石戒指在发光。 他没有告诉周惊长宝石探测环境的深层次真相,如果探测到的是周惊长的气息更强大,不管是什么,宝石都发绿光;如果检测到的是普通Alpha或Omega的气息更强大,则发橙光;如果是两种以外的情况,探测到的是异常力量,譬如上次炸火山岛的那种毁灭信息素的危险因子,则发红光。 ——现在红色信号灯闪烁不停,周惊长追踪定位处与诡军竟然完全一致。 喻说迟看着前路。车景倒退,翠绿高树划过蓝天。 周惊长是完全符合义皇党首领的必要条件的,从他回到首都,开始负责清除共和国邪恶势力开始,就深刻明白这一点。 义皇党的首领深谙夜莺洲的传说,对旧王室秘辛了如指掌,想要涉过危海,寻找毁灭与救赎一切的神灵。 喻说迟知道自己不该怀疑周惊长,可是他身份特殊,就连养两个孩子的事实,都可以成为蒙蔽一切的伪装。 十年光阴能把人雕琢成什么模样,喻说迟也不确定。至少十年前的周惊长养在王宫里,被圣临教和王庭捧在手心,骄傲又动人地笑或者不笑,都让人觉得单纯、天真。 现在的他人格沉淀出成年馥郁的魅力,也更难以读懂了。他就像他坚持数月造的那艘船一样,你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做什么,只知道他好像要走。 但是船很小,走不考虑你,也不考虑海上的风暴。安全感虚幻得让人苦恼。 喻说迟此时不安,总觉得今天撞了煞日,得发生一场事故。 红色宝石持续闪烁,周惊长昏迷躺在墙角,冰冷的半球体实验室构造精良、毫无人性温度。 为首的医生面对身穿教士服的女人,又转头看向那边昏迷的周惊长,将手抄到外套里,事不关己道: “萨明大使徒,你果真是诚心实意和我们义皇党合作吧。先前在圣灵节,你当着我的面开弓射向执政官,首次向我表明真心,也默许了把邪教徒当我们义皇党的马前卒。即使你的教徒悉数被抓,也只是给我们义皇党试验一下,他们共和党是不是在培养Beta军、用以对付我们摧毁信息素的生化武器而已。” “现在,你故意引来了他,有他给我义皇党当人质的话,就算外边那群诡军失控、迫不得已暴露在共和党的视线里,透露了义皇党的踪迹,也无法威胁到我了。” “你看看你,你欺骗了惊长,惊长却全力保护你,以至于喻上将都不敢动你。” “想起来……十多年前,那时我在混乱的地下军区第一次碰见惊长,对他的信息素十分感兴趣。” “我的祖父一生对王室鞠躬尽瘁,却因你诽谤而五马分尸,当然你告诉我那是上将的主意,你也不想说是我年老无辜的祖父害了惊长,才违逆了王命。” “我祖父死后没有给凌家留下任何,只有同样对医学人体研究痴迷的我。按理来说我应该厌恨王室,可是天不遂人意,我现只能以义皇党鬼医的身份来成就我人生的意义。” 周惊长躺在墙角,视线模糊不清,耳朵却依旧好使着,心已如坠冰窟。 “我想继承发扬我祖父对第二性别的研究,才投入了信息素领域,这几年我一直帮助惊长研究抑制剂,或者孩子的药,也都是为了研究他的信息素怪病而已。我在改造性别这方面不如我的祖父,至今没懂惊长身体里那股强大的力量的来源,反而步入了生化毒药领域。” 第54页 “而现在,不久前,惊长来找我做和小花的亲子鉴定,我却发现他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这真是太奇怪了吧。” “那究竟是什么让你、喻上将、惊长,都联系在一起呢?我突发奇想,他们义皇党,和你组织的邪教徒,一直要找的东西,会不会就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呢?” “不过,我目前的愿望是医学研究与个人价值,暂且还不是远方毁灭与救赎的力量,我只是作为义皇党的一分子来请问你,以满足我的好奇心。” “现在,我将问你这最后一个问题,以探寻你与义皇党合作的诚意——” 萨明看着凌向温,突然冷笑一声,傲然不屈挺身道:“没有我,义皇党不可能渡过夜莺洲。” “我是当今圣临教的大使徒,就算普通教众都被共和党抓去了,也没有任何人能威胁我。因为我和他们不同,我真正地拥有神灵使徒的力量,你想威胁我?义皇党也只不过是与我合作的关系罢了。没有任何组织能威胁我,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杀死我。” “凡事只有我愿不愿意说,想不想那样做,如果你们义皇党认为我在圣灵节挽弓射击执政官,是为了表明对你们的屈服,那你们也真是太俗了。” “如果你们觉得我现在带来了惊长,也是给你们送人质的卑劣行为,那你们也真是很自以为是了。” “倘若你们冒昧行动,我也不过少了一个废物助力罢了。任何人的愿景都不会实现。” 萨明阴狠狠地说完,敞然将实验室的门大开。茂密的针叶林遮天蔽日,而外边,已然站着成群狂化的诡军、以及包围此地、严肃携枪的共和党。 作者有话说: 后续剧情持续高能(?不确定地挠爪…… 本文将迎来世纪旋转的一系列真相。 感谢所有看到这里以及还期待后续的读者……!! (评论俺都看见了!且常常从第一章 到最新反复看来着……不管有梗的认真的磕糖的,都是写文带给俺的礼物啊!非常感谢! 第50章 真相(二) 屈骁驰和喻说迟到达旧王城半球建筑时, 天空正飘来一阵雾,缓缓地下成了暗雨。 乌鸦斜飞掠枝,发出呕哑的厉声, 针叶林后边露出一道道白色人影, 被军队包围了还依旧洋洋洒洒无所畏惧。 屈骁驰将军将话筒放在嘴边, 英气的声音扩散在这个旧白色半球外: “里边的人, 你们被包围了。现在放下武器, 跟我们回火山岛, 从实招来以□□血之苦,否则这里所有人,今日杀无赦。” 喻说迟垂眸默许, 手扣在金属腰带上, 在屈骁驰旁边站得威严森然。 池昼在外部接应, 执政官则在警惕监督全国上下的一举一动, 这是义皇党以及鬼医首次小规模地出现在境内, 严肃性不言而喻。 屈骁驰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半球堡, 大概一刻钟后,铁门大开, 萨明走在前边, 凌向温挟持着周惊长, 手持三枚雷火弹阴飕飕地走出来。 周惊长表情淡然得几乎像演出来的,完全看不出被要挟的样子。 凌向温还戴着实验口罩,表情藏在底下,猜也猜得到就是了:“——惊长在我手里,如果你们不想他死的话,那就退兵离开这里。我会切断引爆器。” 屈骁驰看见周惊长的时候眼睛剽起厉色,很快质疑:“周惊长?你为什么会和一群诡军一起出现在这里?” 言下之意, 凌向温跟周惊长关系好,但不至于一起商量诡军的程度吧!眼下,凌向温是义皇党无疑了,但他怎么可能轻易给周惊长知道呢?? 要么两人是一起的,要么周惊长受到了凌向温挟持。然而周惊长表情实在不像受威胁的样子,毕竟根本没有那种被诬陷落入敌手的愤怒或慨然。 周惊长低头看着凌向温手里的雷火弹,正在倒数最后的120秒。 他不徐不疾地眯起眼睛,抬头嘲讽说:“事已至此,我是无辜的,你们快点救我啊。” 喻说迟随着视线,看见了正倒数的炸药,闻言就往前走。 屈骁驰一把拦下了喻说迟,上前怒道:“惊长,你为何此时出现在这里,你难道也是义皇党吗!如果你跟凌向温勾结起来,骗取我们的信任,帮助义皇党逃匿怎么办?你知道这不是儿戏!我们也一直在为义皇党殚精竭虑。如果你是义皇党的话,你今天就从实招来跟我们回去,放弃那些惨绝人性的生化武器,放弃你们毁灭大洲的痴妄,平等共享这片美丽富饶的洲宇!” 周惊长听见屈骁驰的质问,神情有了明显波动,从淡淡讽刺的好笑到低沉悲凉的心伤,只用半副眉头和唇角弧度体现出来。 呵呵……屈骁驰怀疑自己是义皇党,喻说迟怎么可能不怀疑呢? 短短的120秒,周惊长把重遇喻说迟的全部细枝末节都回忆了一遍——既然小苔小花都不是自己的孩子,只是萨明捡来的一对兄妹,就更不可能是喻说迟的了。 从重逢那天的大典,喻说迟枪指邪教徒的开始,首先碰到了自己的额头,隔了十年的怀疑就已经初露端倪。 那时喻说迟就以政府核查身份的名义,跟周小苔做了亲子鉴定。结果一定是毫无关系。花谨赫为人正直善良,是公爵的亲生女儿,喻说迟对权力并无向往,对政权有至高的忠诚,二人为兄妹,怎么看都是合谋。 是自己一直觉得那就是喻说迟的孩子,从大典后,周小苔无意引发的那番对话,就可以探露出自己的态度。喻说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顺水推舟隐瞒真相,反复强调那就是他和自己十年前野区怀上的孩子。 毕竟自己已经忘记了当时具体标记的情景,无法反驳任何事实。 随后,喻说迟拿着假的政府报告,伴随着屈骁驰和池昼的插科打诨,自然而然住到了自己家中。 周惊长眼角泛起的红色被细雨涂成了冷白,他抓着腰间三颗雷火弹,眼睁睁地瞧着上面数字溜走—— 喻说迟住到了自己家中,表面上是担负起父亲的责任,实则履行监督试探之要务。 夜莺洲的传说是警告吧,他突然带自己去野区学枪,可能只是想试试自己,毕竟义皇党是上战场的,但没想到周惊长演都不演,无师自通,射击之术天赋异禀。 他还送自己宝石戒指……周惊长低头,抓着雷火弹的手还戴着呢。 这戒指自打他进入这片领地就亮个不停,喻说迟怎么就恰好在这时候来了呢? 他不得不怀疑那所谓环境监测,其实就是追踪吗。假如自己跟义皇党扯上关系,感应到了义皇党的诡军气息,宝石会立刻亮起。 这些手段都很刻意,或许喻说迟也因某个契机,打消了自己是义皇党的怀疑,但他作为共和国的上将,竟然一边芥蒂一边瓜葛不清。 喻说迟真的喜欢自己吗? 情情爱爱缠绵悱恻,这一瞬间都像假的,铺天盖地。 周惊长觉得自己被狠狠辜负了,哪怕是过去的怀疑都不行。 光是怀疑自己是义皇党,应当不至于非要和自己同居,毕竟喻说迟就住在对面,当邻居还显得自然些。 那他为什么一定要搬进来,一定要拿着假的政府报告给孩子当爹呢?尤其在俩孩子根本不是自己的情况下。 周惊长突然觉得,自己或许没那么重要,无论是喻说迟,还是萨明,他们的目的都是两个孩子。而自己只是被选中的抚养孩子的工具而已。 雷火弹最后10秒。 周惊长将手上闪烁的戒指脱下来,一把丢到远处草丛,萨明扭过头来,猝然察觉他孤注一掷的神情—— “放人。” 喻说迟眼看着周惊长,手腕上通讯器还在感应宝石,他护住腕表,陡然扬声对所有将士发出命令。 “放人!!” 共和党闻讯,即刻执行命令,以三秒钟迅速后退。 凌向温划到安全距离,当即切断了周惊长身上的炸药,抛弃那群垃圾实验品。萨明拣起草丛里的戒指,跟随凌向温,往避开雷火弹的方向跑。 失去主人的诡军一窝蜂聚到半球堡大门,喻说迟死死盯着周惊长身上的炸药,不可置信一步一步往前,小心翼翼不敢让人轻举妄动。 周惊长抓着炸药往后退,看着朝自己过来的喻说迟,紧紧拧着眉头。 身后就是那群诡军了。 退无可退了。 喻说迟几乎不敢扬起声音,谨慎道:“惊长,放下炸药,到我这边来。” 周惊长嘴唇颤抖,千钧一发时忽然高声问:“你不怀疑我是义皇党么?” 屈骁驰看见逃之夭夭的凌向温和萨明,气得雷霆三丈,冲着周惊长怒发冲冠大喊道:“你别碰那炸药!我们知道你不是义皇党,放下炸药跟我们回去就成!” “说不准啊——” 闻言,周惊长忽地气极反笑,他当即就无视屈骁驰的号令,一身反骨突然按下了配在炸药药体上的倒数开关。 最后4秒。 第55页 他转向喻说迟的方向,奇怪笑道:“如果我是义皇党呢?我今天死在共和党手里了,喻上将,你跟我殉情吗——” “周惊长!!” 话落陡然间雷火弹“轰隆”“轰隆”接连三声,黑色的烟雾滚滚冲上云霄,炸开了浓墨重彩的毒云。细密阴森的针叶林震动乱颤,和着天上降落的骤雨,掀开数道帘雾。 掩藏在黑天里的半球堡被炸毁,残次品诡军的头肩脱落甩开,屈骁驰带着共和军及时撤退远离,几乎无伤,唯独喻说迟义无反顾扑了上去。 黑雨泼下来,带着致命损伤腺体的毒药,屈骁驰和训练有素的军人防备到位,只剩下喻说迟抱在周惊长身上,在爆破的一瞬间释放Alpha强大的信息素。 火药硝烟味儿里掺进浓郁的紫罗兰香,还有雨里茂密滋长的青苔气息,周惊长几乎感受不到自我流血的保护力量,全被喻说迟的信息素包裹住了。 此时此景,他想起数月前医院里喻说迟的话。 [一开始比较严重,毒火弹像在我脑子里炸的一样……] 当时一颗袭击的雷火弹就让喻说迟住了一个月的院,周惊长是怀着报复的心思才不惜命的,在点燃炸弹的一瞬间,不仅执拗赌自己的怪病会保护自己,也怀着一种死了一了百了的恶恨心理。 可是现在自己毫发无伤,三枚炸药全部被喻说迟的信息素隔离了,颠倒世界的耳鸣和眼盲一阵阵袭来作呕,周惊长内脏受震后知后觉地痛,就在他吐血的前夕,却猛然看见喻说迟耳朵里开始汩汩地流出来鲜红的血。 “小喻!!”屈骁驰和其他军人穿着防护甲隔离着,吓得三魂丢七魄,纷纷踏上前来紧急查看。 周惊长胸间一口血陡然咽回去了,他难以置信跪下来,扒住喻说迟的头,手颤抖着瞳孔骤缩。 喻说迟耳朵里一直在流血,下一秒头发里也渗出了血,一痕一迹地顺着鼻梁流下来。 周惊长没见过这么严重的出血画面,倏然害怕得无以复加,心冷血热猝地被逼出慌张恐惧的泪水,泪流成河不自主不自觉。 “喻……喻说迟……你……” “他快死了!” 屈骁驰见惯了战场流血身亡也害怕,十万火急背起喻说迟上车送走,冒着旧王城急遽的黑雨飞驰。 周惊长手里空了,站在雨里茫然,还有血在指间沾连不清。他仿佛忘记自己在干什么,黯然淋着雨流泪,那雨水流进自己心里一样痛,又酸又苦。 喻说迟要真死了怎么办? 周惊长,你为什么这么倔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真相(三) 喻说迟要是死了。 挺可惜的。 周惊长站在雨里, 忍不住抹脸……不、不,怎么可能只是可惜呢? 喻说迟要是死了,一整个世界的玫瑰都凋零了。周惊长没法想象没有喻说迟的玫也金, 如果叫他一个人活一辈子, 他将无聊透顶、一百年孤寂。 你是不是喜欢他? 你看, 你喜欢他, 喜欢得偏激, 喜欢得想让他为你去死好了。 周惊长淋着雨蹲下去, 沾上的喻说迟的血顺着雨水流了满地。 留在这里的卫兵身穿甲胄面面相觑,为首的随机来一个,持枪挟住周惊长, 毕恭毕敬道:“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火山岛监狱欢迎您。” “——蓄意伤害要职军官, 涉嫌身份犯罪。鉴于喻上将的情面, 以及屈上将的吩咐, 我们会给您安排最好的牢房, 确认无问题,再放您离开。” …… 首都的雨水逐渐连了天, 周惊长倚在监狱墙角根, 百无聊赖地抱膝而坐。他起初还会注意监狱外的天空, 默数过了几天。然而天际云卷云舒、昼夜晨昏,仿佛就在漫长里倏忽一瞬,实在枯燥得要命。 监狱里有人给他送饭,周惊长一点都吃不下,不是在睡觉就是闭着眼。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月,气温降低,牢房里稻草嫌少, 周惊长给自己找事做,收拾床铺。 他把稻草从窗户底下搬过来,垫在木板上,又更换了一部分潮湿的,没多久就热得心烦。 木板底下也有稻草,周惊长抱着一垛草,决定把床掀了,卸了木板自己拿来玩。要不然这个监狱实在太无聊了,还是最好的牢房呢……怎么一点都不想住? 他说动就动,大力出奇迹,“哐当”一声把床拆了。 周惊长心满意足地坐在稻草上,捡地上散落的尖锐石子,抱着一块木板在上边写写画画。 时间就这样又过半个月,半个月废寝忘食,周惊长把床板变成了一艘长30cm的小船。各种废料木屑撒了一地,严肃的监狱俨然成了一个下流之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进仓鼠了。 而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周惊长对最后一层床板起了邪念,在外边卫兵众目睽睽之下,拆除了监狱最后的尊严。 “十一点了,火山岛监狱请您吃午饭。” 有卫兵瑟缩着进来送菜。 死监狱,做的饭比自己做的还好吃。 卫兵看着暴力拆解过的监狱,支支吾吾道:“请您不要再对监狱设施进行破坏了,如果您对这里不满意,可以申请更换……当然,呃,这里从前关押着玫也金的老国王,就连当今首席执政官的弟弟也曾被失误地关进来将近十年。已经是这里最好的监狱了。” 周惊长挑眉低头度量着木板,轻飘飘地腹诽。 他玩得高兴了就不想吃饭,干脆背对过去,专注研究手里木板。 周惊长端详着木板上自然树木的年轮,痴迷似的一般一寸寸抚过,这些木头在他手里全变成了漂亮的船,可以载他通往自由辽阔的彼岸。 就在这时,他突然锁定了目光,眯起眼睛看向木板的背面。 刻着骑士抱碑头像的木片镌刻着细小密集的文字,在阳光与灰尘底下若隐若现。 周惊长凑近拿远仔细看,忽而灵犀一点,神经质地扒开身下的稻草,让床所在的那片不大的地面暴露无遗。 许多骑士抱碑头像出现在地面上,除此以外,还有成片简陋刻画的墓碑与监狱教堂。 美丽罪孽的夜莺停栖在中央,周惊长擦去地上灰尘,看清楚了刻在石板上的一段话。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至尊王室之血,打开战神墓,召唤你的转世魂灵;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被选中的世俗圣灵,渡过危海重重,征服四面的夜莺歌声。] 这是…… 这是何意? 周惊长看着这一长段字迹,不由得紧蹙眉头。这笔锋笔顺,怎么那么熟悉? 他蹲在墙角叩自己脑壳,十多年前的画面如线闪过—— “忒央,小忒央,仔细跟我写吧,这是多么美丽的教经……”老国王在阁楼里,把着周惊长的手临摹圣临教经,老国王的字写得不错,英顺遒劲,潦草中带着潇洒,柔婉里带着果决。周惊长学字时,没少模仿。 那时的周惊长在心里默看着教经上的文字,指出一处,边读边忖道: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将光辉泽遍大地,灌溉无以媲美的金玫瑰;如果你爱我,请赐予我一个同等爱我的人,即使他落魄于凡尘。那所被歌颂的辗转在我手心,世俗于水火中千万次凋零,使者啊,你何以祝福义无反顾的世人……] 阁楼的熏风扫过少年金发眉睫,十五岁加冕仪式后的情景浮上脑海,那时的周惊长有了圣名,国王就总是亲昵地喊他小忒央。 这不会就是国王的遗笔吧? 周惊长挽起长发,仔细检查了监狱四周,确认只有这个极其难以察觉的床板底下,有遗留的蛛丝马迹。 而这又暗示着什么呢? 周惊长沉心在牢房里来回踱步。虽然不是为了出监狱才找线索,但他的良心受到了谴责,毕竟因为自己才放走了初次露出马脚的义皇党人。 [这里从前关押着玫也金的老国王,就连当今首席执政官的弟弟也曾被失误地关进来将近十年。] 来送饭的卫兵的话回旋在脑海,周惊长突然想起了不久前花衷赫对他说的话。 [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不是侯爵的儿子,也不是姐姐的弟弟,我其实是,是老国王的——] [儿子哦。] 周惊长顿在原地,当初那句话,原来有迹可循的吗?花衷赫为什么要这么说,还告诉他? 花衷赫不在汽修店骚扰自己,跟着凌向温去哪里了? 凌向温被选为花衷赫的私人医生,是巧合还是骗局? 喻说迟他们一直在找义皇党首领,难道花衷赫就是那个藏在幕后的义皇党?义皇党需要知道王室间的传说,想征服远方的大洲,向往野心与权力……还一直以各种理由黏在自己身边。 周惊长瞬间觉得花衷赫没那么可爱了,两个箭步过去拽监狱的锁链,朝着卫兵怒骂道: “喂!喻说迟死了没?让他滚过来看我!” 卫兵闻言花容失色,手足无措道:“您、您是说喻上将吗?” 第56页 周惊长露出和善的微笑:“我是说喻说迟。” 卫兵唯唯诺诺,抓耳挠腮:“呃……呃,喻上将是还没有死,您有什么吩咐?” 周惊长眯起眼睛,抱臂:“没死就让他滚过来。我有事情找他。” 卫兵断然拒绝了:“不行,除非上将亲自审讯您,犯人无法自主求见上将。” “……” 周惊长恶狠狠地给了卫兵一个中指以示警告,又搬了稻草往他身上砸。卫兵像见了鬼一样换兄弟驻守,呜呜呜在通讯器里哭诉不停: “喂喂,这里是火山岛监狱。第123号犯人猖狂如狗,恳请喻上将连线。” 周惊长抱着胳膊倚在墙角,静静盘算着喻说迟来了要怎么训,他俊俏的眼睛眯起来,看着就一股子坏水的模样。 没想到那边根本不接,半天还是屈骁驰的声音传了出来,严肃又沉穆: “喂,麻烦你转达给123号犯人,这里正在举行殡葬仪式,喻上将不方便应答。” “??” 周惊长心里算盘珠子摔一地,惊吓道:“殡葬……殡葬仪式,谁死了,喻说迟死了?!” 卫兵霎时间捧场地嚎啕大哭,撂下电话和所有防备,痛哭流涕道:“呜呜呜……对啊,喻上将去世了,怎么还方便应答呢?我最敬仰的喻上将,我10岁就以您为榜样,现在我18岁了,您也还是28风华正茂的年纪,您怎么就撒手人寰离我们而去呢?呜呜呜啊啊啊啊——” 周惊长快被吓掉眼泪的时候,整个火山岛陡然众宾欢也,豪情壮志: “喻说迟死了!喻说迟死了!那狗养的玩意儿终于死了,抓我进来差点儿要老子的命,上天入地都没第二个这么鸟的神人了!” 火山岛监狱霎时间举天同庆,锣鼓喧天,周惊长积了八辈子的阴德才能在这里跟一群罪犯参加孩儿他爹的欢送仪式吧! 他怎么哭着哭着就想笑了呢? ——千里之外,身在宠物医院的喻上将,垂首抱着年迈的小玫瑰,跟自然老化的金毛犬道别。 他自己头上还缠着数道绷带,无暇自顾时又听闻了小玫瑰去世的消息。 这只金毛犬被养在军队里,喻说迟十年成长都有它见证陪伴,现在小玫瑰去世了,喻说迟只有周惊长了。他半跪在小玫瑰的病榻前,默默无闻地掉眼泪,三个雷火弹朝他天灵盖炸烟花的时候他能义无反顾,小玫瑰去世的消息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 喻说迟大病初愈时伤心伤身,一直等头七过了,才整装待发,重新去抓义皇党。 “喻老弟,你精神抖擞啊。”屈骁驰没心没肺地上装备。 俩人和一小袭精兵追至山谷废墟,喻说迟仔细盯着自己通讯器上的定位,以及闪烁的红光,淡淡答:“别闹了……萨明捡走了我给惊长的宝石戒指,她的定位一直都在传达给我。” 屈骁驰和喻说迟一起躲在深谷落石后,观察前方百米隔三岔五搭起的军事基地。 “所以……周惊长不是义皇党,反而用戒指帮助我们……我们错怪他了?” “我是有怀疑,但总持否定答案。我不信他从前受国王和御医阴谋危害,又遭到义皇党医生伤害还能加入他们。我起初的怀疑,更多是因为两个……” 喻说迟欲言又止,缄口不言,转而看向远处从篝火里走来的少年。 屈骁驰顺着望过去,心脏被攥起来,霎时间血红了脸,又压低嗓门惊道: “我天,那不是花衷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夜莺神(一) 大人都外出了, 周家的俩孩子受白月照顾,跟姐姐玩得不亦乐乎。 小苔拼着新上市的乐高积木,一张小脸儿兴致恹恹: “白月姐姐, 我惊长哥和后爸什么时候回来?” 白月陪小花做手工, 随意道:“你一天念叨数十回, 怎么, 是我不够好吗, 你老想他们。” 周小苔一把将积木扔了, 跳脚道:“我只能忍受他们度蜜月去了,要不然像什么样子,我在家都无聊死了!” 白月无奈, 不搭理周小苔了, 转而给小花梳头发:“小花宝宝, 你哥哥真是烦人精, 一天到晚瞎胡闹……不仅如此, 吃得还多。” “姐姐晚上不陪你们睡觉, 你们要好好的哦,明天我可能也来不了了, 牧场里事情有点多。” 小花露着牙尖尖笑, 到晚送走了白月。 …… “小花, 惊长哥到现在都不回来,咱们要不去找找他吧?” 周小苔去屋子里,看着窗外爬上树梢的钩月,难捱一个月的枯燥生活,悄悄生起了不安分的苗头。 小花“嗯”了一声疑惑,站在客厅找哥哥:“不,不行的, 白月姐姐让我们好好待在家里。” 小苔:“她明天又不来,咱们只是出去玩一下嘛,很快就会来的!” 小花还在犹豫:“可是惊长哥也不允许我出门,你忘了吗?” 周小苔嘟着脸反驳:“那他当初在黑夜雾天,牵着我抱着你,一步步从牧场来到首都怎么说?你的眼睛不是没事儿吗。我看今天的月亮马上要被乌云遮蔽了,你的眼睛能适应那么亮的灯花,这点儿月光肯定不在话下啦!” 小花也隐隐期待,经受不住出去玩的诱惑,小心牵上哥哥的手,说:“那……那走吧。但我们不能去找惊长哥,我们就在楼底下玩一会儿,半小时就上来,行不行?” 周小苔高兴得在房子里跳了一整圈,之后唰地拉起妹妹的手,又给她系上眼睛上的绷带,一跑一蹦地冲下了楼: “小花!快下来吧!我们玩捉迷藏,你看不见我,但是可以听我的声音——我喊你的时候,你就知道我在哪里啦!” 周家门锁上了,小花提着白裙子,一步一步扶着楼梯下来。今晚月色黯淡,还真的被乌云遮蔽了,洒到她身上浑然不觉。 周小苔窃笑跑着躲远,楼下花木茂密,影影绰绰地勾勒出阿猫阿狗的形状,小孩抬头看着树梢和灰白色天际,再回头时却辨不出来时路了。 “诶……妹、妹妹……” 周小苔扒着乱树,圆溜溜的眼睛开始着急,他从躲藏的地方探出来,觉得夜好黑,风好冷,就像吃人的怪物。 “妹妹……妹妹……” 周小苔不敢再乱喊了,他迷路了,不敢走也不敢动,男子汉小丈夫忍着一鼻子泪,豆芽似的抱头蹲在了原地。 “哥哥……哥哥……你在哪里呀?你回去了吗?” 小花始终没有走远,她眼睛遮着看不见,把走路范围都控制在10米以内,可是怎么完全听不见周小苔的声音呢? 小花吹着夜晚的冷风,一阵一阵凉飕飕湿漉漉的,胳膊腿露在外边都有些寒。 她听不见周小苔的声音,半晌焦虑地扯下挡眼的纱布,在月光下开始流泪。 小孩攥着裙角揉眼睛,走出家门数十米,终于呜呜地哭了出来:“哥哥……周小苔……你去哪里了?我听不见你的声音……” 月光下,周小花的皮肤开始泛紫金裂纹,她感觉不到疼痛,一味为走丢的周小苔仓皇失措。 “是你吗,小花……过来。” “小花……过来啊。” 夜幕里,一男子的身影逐渐显露,在厚雾里捉摸不清。小花闻着声音摸手往后找,雪白的蕾丝裙角很快被雾水打湿,连珍珠鞋尖都灰了一层。 她最后停在了男人跟前,仰脸喃喃道:“诶,帽子……叔叔……” 屈骁驰一大早风尘仆仆回到家的时候,池昼那个老男人还在休病假。 他一脚踹开卧室门,揪起池昼的衣领子,大喊道:“从我龙床上滚下去,我不在家三天半月,你蹬鼻子上脸啦?” 池昼视而不见,眼皮掀起一条缝,转个身继续睡了:“傻鸟一条。” 屈骁驰晃床,蛮力敲击墙壁:“我出去执行任务累死了,你快把床让给我啊,你这个不解风情的老男人!再不滚开我睡你身上了!” 池昼气得火冒三丈,一屁股从床上翻起来,大叫道:“屈骁驰你个贱人,你从前不都跟狗睡的吗?” 屈骁驰:“你是狗的话我也可以跟你睡啊,你酸什么酸,老男人一个!” 池昼:“谁酸啦?谁想跟你睡啦?你一天要一张脸截至到现在也有十万八千张脸了,为什么到现在都还那么稀缺啊!!” 屈骁驰:“你有没有理解我的言外之意啊,我是说小玫瑰去世了,我的床伴没了,你果然是不解风情吧,我这么悲痛欲绝你还作践我呀!” 池昼白眼上天:“小玫瑰就是跟你睡得折寿了!你赔小喻点儿钱吧!” 屈骁驰:“赖喻说迟把他家小玫瑰的窝打造得比卧室还豪华,我才忍不住去的嘛!还有我不在的日子,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喂二十二位猫咪啊!我怎么觉得对比之下异常瘦削呢?” 池昼:“你自己吃得老肥!” 说完他无语至极地喂猫去了,屈骁驰的贱音如阎王点卯,一直“池昼儿”“儿”“儿”地喊,池昼受不了了,翻出来剃寸头时屈骁驰给他买的帽子,隔绝噪音往头上一戴。 第57页 跟屈骁驰这种贱男人呆一起,简直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池昼喵喵咪咪地蹲在客厅喂喻说迟的猫儿,一张和蔼的脸都快笑烂了,他惬意幸福地看小萌咪们吃东西,但天不遂人意,下一秒屈骁驰偎过来给他当头一击: “诶呦,老男人笑起来真好看。” 神啊! 池昼隐忍着一团怒火,眉头抖一下攥住拳头,黑脸咬牙切齿:“你这个无与伦比的老贱人。” 屈骁驰一把抱住战友的肩膀,撩一份猫粮一起喂猫,嘿嘿嘿地像个大傻子:“兄弟我真爱你。我一想到我回家就能看见你,我就春风拂面,宾至如归。” 池昼看看他没说话,怒火平息,正经起来,小心给猫娃子喝水。 屈骁驰就继续尾巴摇曳,吟诗作画般爱抚了一下池昼的头:“帽子是谁买的呀,戴在你头上怎么这么美呐。” 池昼心平气和静静回答:“屈骁驰……不是你给我买的吗?” 屈骁驰大吃一惊又洋洋得意,脸上笑开了花,搂他说:“我这破名字,怎么你读起来价值千金,这么好听呢?” “……” 池昼扑哧一下笑了。 屈骁驰傻傻地看着他世上第一好的好兄弟,忽然道:“池昼,你家从前也是玫也金金口玉言的大贵族,而我只是一个草根儿<a href=Tags_Nan/NiXiWen.html target=_blank >逆袭</a>来的,我真怕跟我待在一起,会辱没了你的名堂!” 池昼给小猫喂完饭,慢慢笑道:“大贵族?池家是商业财产累积起来的名门,不是生下来就尊贵的望族。我刚出生的时候,池家就开始没落了,后来十几岁了,才被我父亲接回去。他把我找回来,只是想让我给他背负债务。池家的荣华富贵我一天都没享过。” “你怎么从来没讲过这些?”屈骁驰触景生情,摸池昼的头发梢,“战场十年啊,我都不知道你是这个情况,当初还笑你不如小喻,能继承公爵家几辈子无忧无虑的财产。” 池昼叹气:“也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事儿,说出来就像抖虱子。” “那你池家是干什么发家致富的?你又出生在哪里?”屈骁驰心疼好兄弟。 池昼怅然遐思:“我家啊,靠的是航海技术。比如造船造指南针印刷地图那种。数十年前,有一支从玫也金出发的贵族航海队,那就是我的父辈。他们在去往另一个大洲时半路心生怯意,在海上等候救援。也就是他们,向全玫也金的百姓,传来了夜莺洲的消息。” “也是在那人吃人的海上风暴里——” “我裹着羊水与鲜血,发出降生的,第一声啼哭。” 殡葬之风从宠物医院传到火山岛监狱。 周惊长没了床,浑浑噩噩地连续做了七天的噩梦。他不是梦见周小苔被鸡蛋饼卷走了,就是梦见小花点了一百枝灯花,把周家烧穿了。 他揉揉眼睛,被监狱射进来的太阳照得精神迷离。随手拿过来茶水一饮而尽,才发觉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 突然觉得监狱也不错,没有皮肉之苦,就躺睡在地上,在不允许死掉的情况下过一辈子。 神啊。 周惊长低头倚靠在墙上,把玩手里的船只。他听着外边持续敲锣打鼓庆祝喻说迟死讯的欢笑声,忽然一脚踢翻了这破船,又恶狠狠给他踩烂。 就在这时,整个火山岛陡然肃静,恰逢外边的海风呼啸而过,掀起白浪冲刷到礁石。 质美冷高的共和国荣誉上将划着一丝不苟的脚步从监狱大门进来,一路扫视蠢蠢欲动、伺机不安的罪犯们,诡异地朝他们言笑晏晏。 罪犯们见了鬼一样掘地三尺,原形毕露,无处可遁。 他们魂飞魄散地看着喻说迟挨个投到脚下的新鲜玫瑰,就知道死期已至——向将死之人送代表大洲的玫瑰,乃是全玫也金最高的送别礼。 “愿神主来世庇佑你们。” 锁链“哗啦啦”一阵响,喻说迟说完低头去解123号犯人的牢锁,他浓密挺翘的睫毛微颤,手上缠的绷带也缓缓垂落下来。 终于,牢房里的稻草被他用脚划到一边去,喻说迟活生生地站到周惊长跟前,一开口垂眸,温声道: “——惊长,跟我回家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夜莺神(二) 周惊长坐在墙根, 慢慢仰起脸来,茫然地看着来人。 牢房的光洒在他身上,扑朔迷离回光返照似的, 周惊长逐渐睁起眼睛, 按着手腕想从地上坐起来。 喻说迟躬身似乎是要拉他一把, 然而手伸出去的同时, 人也顺势蹲下来了, 唯独手上的纱布一圈圈落下来, 又被他低头缠回去。 周惊长注意到他还在负伤的双手,靠在潮湿的墙角不知所措,屈起膝盖微微抿紧了唇角。 他是不是险些害死了喻说迟? 他默默垂下目光, 一股不可言说的自责显露出来, 半晌将凌乱的金发捋到耳后。 喻说迟看出周惊长脸上表情的愧疚, 不忍心地伸手, 去捧他的脸。 周惊长眼里流露出不解与惊讶, 琥珀色的瞳孔泛着迟缓的光, 落进喻说迟紫罗兰般的深邃双眼。就当这缕浅薄青苔气息凑过来的时候,周惊长盯着眼前人粉薄的唇, 倏地站起来, 朝前猛地趔趄几步, 张惶手足无措,顿道: “你……你不是死了么。” 喻说迟跟着起来,转身随他走,站在周惊长侧后方,看起来无辜又纯情:“死缠烂打的死吗?” 周惊长捂耳朵嫌弃地“啊”了一声,回身时表情还是难以置信的,不过不想更多表露出他的在意了。虽然不想他承认在这段关系中真的动情了, 但喻说迟就是很听他的话啊,每天捧着举着他,像一只美丽纯洁的流浪萨摩耶一样。 就因为喻说迟可能一直都骗了他,他才那么生气的吧! 周惊长再次用高傲的性格将喻说迟为自己抵消三枚雷火弹的事实揭过了,骗了就是骗了,欺骗自己就是对自己的不尊重,他就是无法容忍这种事情!死都不原谅! 喻说迟猜不透周惊长想什么,就默默站在他身后,等发落似的没有主动权。 Alpha大悲催!世界上怎么会有周惊长这么神的Omega,活着就不给生活当舔狗的呢?喻说迟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弱爆了,一出生就在苟且偷生。现在表面28岁人生得意,实际上还在为政府打工,有钱也没地方潇洒。想全部给自己珍爱之人吧,人家又不稀罕! 周惊长同样不懂得喻说迟心里大风大浪,他回头抱手靠在墙上,挑眉,语气变得无所谓:“我在这牢房里住的一个半月,发现了一点可疑的东西。” 喻说迟疑惑“嗯”了声。 周惊长随便扯唇角,眼神轻飘飘的撩过去,后走到床板那里,蹲下手指道:“就是这里,我觉得很像老国王的笔迹。他好像在上边留下了一些关于夜莺洲的东西,而这也正是他从前在王宫时,反复跟我念叨的痴妄。” 喻说迟一样蹲下来,姿势放松随意一些,勾着脑袋看过去:“是哦。” 言毕他又将手迹念出来,逐句分析道: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至尊王室之血,打开战神墓,召唤你的转世魂灵;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被选中的世俗圣灵,渡过危海重重,征服四面的夜莺歌声’……唔,这段话,战神墓,应当指的是夜莺洲的战神传说。四面的夜莺歌声,则是玫也金之外所有待征服的殖民地了。” 周惊长攒眉:“啊,老国王不是就想要一个夜莺洲吗,怎么这里指所有的大洲?” 喻说迟看着那图案上的夜莺,又认真望进周惊长的眼睛,轻声慢语:“不是的。夜莺洲只是玫也金贵族给它的羞辱之名。就像旁人不知道‘帝国最后一位金玫瑰’是在羞辱你一样。” 周惊长停顿片刻,才注视着喻说迟问:“那它本名叫什么。你的故乡。美吗。” 喻说迟朝着周惊长无奈地笑了,笑起来温柔得近乎宠溺了。他答说:“我的故乡……没有玫也金的命名,也不怎么吉祥吧。用通俗的解释,就叫做‘终年无日的埋骨地’。曾经有人嫌这名字不好听,让我给她重新取,然而兜兜转转几年,我也用夜莺称呼她了。” 周惊长沉默不语,随后突然屏息凝神,作祝福姿势,跪下去默念道: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如果你爱我,请赐予我一个同等爱我的人,即使他落魄于凡尘。那所被歌颂的辗转在我手心……使者啊,你何以祝福义无反顾的世人……” “喏,这段祝福我修正过送给你了,希望金圣灵神听到你的不幸。” 喻说迟微笑着看周惊长,觉得自己一定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周惊长蹲在那里不说话了,喻说迟表情有些忐忑,半天拂袖站了起来,犹疑不定道:“那……既然没事了,你跟我回家吧?” 周惊长瞥了他一眼,又低头玩手里一根稻草,答说:“不。” “……” 周惊长继续道:“等你们什么时候找到义皇党首领了,我再出去。” 第58页 喻说迟仰脸,将手放到口袋里,走几步又停下来。 就知道周惊长会这样钻牛角尖。 拿他无计可施。 “行吧。” 喻说迟忿忿地离开,又回头道:“小花小苔肯定都很想你。他们这个月都有白月看着,你也不必担心……就是了。” 周惊长闻言表情淡淡的,随意折断了手里的稻草。 喻说迟大抵是不想离开,又看了周惊长的背影很久,然而一直等不到周惊长回头或开口,他只好独自离去。 周惊长听完监狱落锁的声音,才慢慢地站起来回头,目光里,只剩下遥远的监狱出口的光,以及喻说迟怅然若失的背影。 ——玫也金今日风大,道旁树被吹得婆娑零落。 喻说迟开车回家的路上,无意朝垃圾落叶处瞥了一眼,这一眼就叫他直直蹙起眉头,下一秒停车去。 裤脚蹭挨到小孩屁股,喻说迟插着兜,又伸出来,蹲下去使劲捏孩子的脸,道: “周小苔!你坐在树底下干什么呢!小笨蛋。” 原来小孩儿抱着膝盖睡着了,被大人捏醒之后,圆圆的眼睛和挺翘的鼻子一起涕泗横流,哇呜一声嚎啕大哭: “后爸!!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和惊长哥一起死掉了……你们不要我和小花了……呜呜呜呜……” 周小苔站起来,搂住喻说迟的脖子。这么一个热乎的小身体贴着喻说迟,喻说迟动容地温笑答:“怎么会呢,你和妹妹都是我最重要的宝宝,后爸永远爱你们,不会死的。” 他说完要站起来,周小苔硬黏着不肯动,伸开胳膊还要喻说迟抱,喻说迟挟起小孩的胳膊,给他掂了一下,说:“你看你胖的。爸抱不动了,自己下来走。” 周小苔嘟嘟囔囔地被喻说迟牵着上车,小声说:“怎么可能……惊长哥你都抱得动。” 喻说迟重新发动汽车,开始今日的教育:“你俩密度不一样。” 周小苔:“密度?亲密度的密度吗?” “啊对,对。” 周小苔知道后爸又在拿他寻开心,不理会了,换话题说:“昨夜里我和妹妹玩捉迷藏,藏到了这里。” 喻说迟顿了下:“什么?” 周小苔支支吾吾:“妹妹……被我弄丢了。我也不敢回家去。” 喻说迟诧异荒唐:“妹妹被你弄丢了?” 周小苔大叫一声,攀到喻说迟转反向盘的手:“我不是故意的!后爸你原谅我吧,我们一起去找妹妹,这不怪我,怪惊长哥不回家,我才想跟妹妹出去找你们……” “没怪你啊。”喻说迟瞧孩子一眼,伸手摸他脑袋瓜。 周小苔把鼻涕蹭喻说迟一手,抱着爹地的胳膊不撒丢了。 喻说迟无奈,加快速度回家,低头一开门,发现小花正在沙发上坐着,白花边裙角曳开,头发又黑又直,像个橱窗里的洋娃娃。 周小苔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跑过去,摇晃妹妹的肩膀:“小花……你已经回家了……” 喻说迟惊魂不定顺口气,转头给娃做饭:“爸回来晚了,你们想吃什么,我数三秒,你们报菜单哦。” 周小苔抓紧妹妹的手,又囫囵个抱上去,瞬间嬉皮笑脸道:“干煸虾、油焖鱼、水煮蟹……番茄豆芽,生菜西兰花!” 小花被哥哥的叫喊醒过神儿,有点儿生疏膈应地挪开周小苔的脸,说:“我想吃教堂里的烤面包。” “……?” 喻说迟在冰箱拿菜,愣愣地望向小花。 小花盯着喻说迟,突然戳了戳哥哥胖乎的胳膊,歪脸道:“哥哥,你一夜都在外边,身上好脏,快去洗澡吧。” “有么……”周小苔被嫌弃了,嘟囔着跳下沙发,回房间换衣服。 喻说迟从厨房里出来,严肃又轻松地摸向小花的头,问:“小花,你刚才说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 15岁的耶撒茨在圣灵主教堂的炊事房看炉火,傍晚夕阳西下,教众都去后殿做晚间礼拜了,没有人会来炊事房拿面包了。 少女神的形态缓缓显现在飘逸的炉火中,白色的长发和紫色的裙摆灵魂似的飘动。她悬停在耶撒茨的肩头,答: “我想吃教堂里的烤面包。” 耶撒茨从炉子里拿来一个,衬上油纸递过去,垂头不言语了。 少女神笑笑地飘在少年身侧,惬意地坐在壁炉上,丢掉面包说:“我没有实体,又吃不到……耶撒茨,你什么时候才能给我找到附生的人啊?” “给你找附生者……那被附生的人会怎么样?你会害死他们吗。” 少女神自嘲:“我是邪神。当然会害死他们了。” “不可以害人,”耶撒茨拣起掉地上的面包,拍拍油纸上的灰,填到自己嘴里,“唔……你要找,什么样的附生体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夜莺神(三) “我啊……” “我要找被姐姐祝福过的人, 先在他身体里稳定一段时日,就像我现在暂时借你的身体,稳定我的神魂一样。” 耶撒茨垂眸吃面包, 香甜的黄油带着炉火的焦糖气息, 雷诺大使徒一定给了他世界上最美好的差事。 “在那段时间里, 我可以庇护他永生不死, 直到我离开为止, ”少女神怅然坦言, “我还可以用我与姐姐相对的神力,激发他体内金圣灵神的祝福,在我离开后, 祝福或许可以在他流血受伤时, 继续保护他。” 耶撒茨低着脑袋, 酥软的面包还剩最后一口, 糖霜抿化在唇边, 凉融融地甜。 少女神就继续说:“但这个人不是我的附生体, 只能用以过渡,我真正的附生体, 是10岁以下的小孩。我在他们体内沉睡生长, 环境越稳定, 时间越长,就越容易成功。当我附生于他们时,你是叫不醒我的。他们的身体对我来说,就像埋骨地一样,需要黑暗无光的环境。” “届时任何光线都会阻碍我的复苏。只有不死灯花的光芒,才不会让附生体感到疼痛。” 耶撒茨噙着嘴角一点点面包渣,思忖:“什么意思……你需要小孩来附生?我也只是你的过渡体而已?” 少女神:“我早就说过, 我没有附生于你。你反而受战神祝福。你体内的战神祝福,和金圣灵姐姐的力量相差无几。所以我才暂时住在你身体里。” 耶撒茨不语,少女神就环绕在他身边,反复说:“你帮我找附生体吧,我需要小孩子。” “如果那个被姐姐祝福过的人是个Omega就最好不过了,只要他怀孕,我就可以住进他孩子的身体里。但一个孩子的话,可能不太够呢……” 耶撒茨将油纸包扔进炉火里,攒起眉头,坚定说:“你不可以害人。” 少女神窃笑如反讽:“那我怎么拯救终年无日的埋骨地啊?如果我不尽快复苏,整个埋骨地都会因为神父主的惩罚,而继续被死亡的黑暗笼罩。这黑暗本是惩罚我的,我却附加给了我的子民、你的乡人——只有我能拯救埋骨地,只有你,背负着让故乡重获光明的使命。” 耶撒茨在炊事房烤火,把头脸烤得脏兮兮。火星噼里啪啦地跳动,一下子飞溅到他睫毛上去。 少女神即将消散,又在消散的火风中,喃喃思忆: [世俗使者对埋骨地的黑暗视而不见,亦对她的神祗厌恨交加。她曾于墓间教堂携来一块毕生难忘的面包,不曾想却是燎心的毒药……她带着神祗赐予的力量,潜逃了她的故乡,在对岸的大洲做起使徒的勾当。我仿佛瞥见了她的衣袂与裙角,她又在何处装疯卖傻地逍遥,将金圣灵神的教经吟唱……] 萨明三使徒站在炊事房墙边,拧紧唇角盯着被雷诺大使徒带来的少年,所幸那个少年专心烤面包,并未发觉她的窃听。 第二天清早,喻说迟将烤好的两份面包裹上黄油乳酪,给孩子放餐桌,就独自出门去了。 日光洒在牧场丰收的花果树上,喻说迟无心欣赏这山水风光,皱着眉头径直踹开了萨明牧师农舍的门。 萨明牧师正在写白教徒手记,看见喻说迟来了,也没好脸色,轻飘飘地讽刺说: “喻上将。” “怎么三枚雷火弹也没炸死你呢。” 喻说迟表情难得厌恶:“炸死我?炸死了我,谁还跟你分担埋骨地使徒的责任啊?” 萨明牧师拧起眉头,走过去高声怒道:“你以为我想吗?你当年在监狱的时候,我感受到了夜莺神躲在你体内,就想毒死她。我作为她的世俗使者,承受了多少噩梦与灾难,我的父母们妻离子散,我的心永堕黑暗,我因为完不成使者的使命,一次次死而复生,在黑夜里看一遍又一遍的死亡与轮回,只有墓碑……那该死的埋骨地只有墓碑!” 她说着说着就落下滚滚的热泪,哀恸:“你怎么能怪我自私呢,如果我没有等到你,我还依然在埋骨地的碑林里徘徊游行。神说她会以一双紫色眼睛作为指示,我便在百年的绝望里等待紫罗兰的降临。你小时候,我对你还不错吧?我给你送吃的,你忘了吗……那些面包,也是我最后的食物。” 第59页 喻说迟倚在书架上,看起来一样痛苦:“可是你至今才告诉我。” “你至今才告诉我!当初第一枚雷火弹炸在火山岛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像是要跟义皇党合作,想毁灭玫也金以及夜莺洲的。我于情于理救下你,你却反而告诉我,惊长的两个孩子……” “——被你当作了夜莺神的附生体。” 喻说迟睫毛颤着,抬眼顺出一段郁气。 “我听你说这个事实之后,在医院待着,一个月强装冷静不敢跟人说话。良心深重谴责,我没法面对周惊长。” 萨明眼角也红了,坐在凳子上颤抖说:“你别装好人了……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夜莺神沉睡在小花身体里。你跟执政官联合伪造政府的血检报告,让惊长以为那就是你的孩子,顺其自然成为孩子的父亲,你不就是想给自己一个靠近小花的机会,时刻盯紧沉睡的夜莺神吗。” 喻说迟轻轻回答:“我从来没有那么想。18岁夜莺神离开我的时候,答应了我不害人。我在靠近惊长之前,没有想过她住进了小花的身体里。我仅仅是疑惑,为什么惊长总明里暗里告诉我,那俩孩子是我的而已。再者,我以为夜莺神还在他身上。那既然事已至此,我为了带走夜莺神,才按他暗示我的、顺水推舟说我是孩子的父亲。然而没想到我到他家里之后,反而是小花身体异样,更像是被夜莺神附生了。” “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不信小花已经成了夜莺神的附生体。第一次见小花的时候,惊长很信任我,让我一个人去房间里看她。那时我喊了下夜莺,可是她并未答应,只有那小女孩天真地朝我泛开苍白的笑脸。” 萨明露出知会的表情,又突然不符合调性地,生起一种寡妇的八卦之心:“你仅仅是疑惑,为什么惊长总明里暗里告诉你,那俩孩子是你的而已?” 喻说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连生气都显得很温柔:“小花小苔是你捡回来的吧,你还想让我怎样?” 萨<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他一本正经地笑笑,有一丝丝的意味深长,喻说迟没懂这阴险的妇人在想什么,只是兀自不平:“这么多年,各种好事都让你做尽了,所有的恶事都落到我身上。三枚雷火弹怎么都没炸死我呢,我没法想象惊长在这种情况下还怎么原谅我——” “让人以为18岁怀孕,独自颠沛流离养两个孩子十年,而我远走高飞,回来的时候站在广场,冠冕堂皇地受领共和国的最高荣誉……萨明牧师,你觉得这样对么,这些事明明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就算不管对我德行的污蔑,可是你这样做,究竟怎么对得起惊长啊?” “你要我怎么跟他说?” 喻说迟质问萨明。他初次被雷火弹炸的时候就这样在监狱里质问萨明,再次被雷火弹炸的时候,这件事情竟然还没得到两全其美的说法。 “——明明我只是喜欢惊长,所以他觉得我是孩子的爹,那我就去当好了。我从没想利用孩子做什么,哪怕那是别人的孩子,我也可以视为己出。” “但你让这件事变得不堪罪恶,折辱惊长一片真心,伤害了他的善良与尊严。” 萨明为了夜莺洲不择手段、早就谴责自己伪善的灵魂那么多年,心痛也不痛,含泪反驳:“可我如果不是这样做,我还能怎么办呢?夜莺神一日没有附生的幼婴,夜莺洲就一日恢复不了光明!即便两个孩子是我捡来的,跟惊长没有血肉关系,我也一样怜悯!!” “而我的答案,早在十年前就告诉你了——” [孩子,不论如何,我恳求你爱他,让他渡过玫也金的劫难。生命于负载间方显蜕变,我相信,你口中那个傲慢的金玫瑰,会摘下少年时蔑视一切的冠冕,平视随生而来的苔痕。] “你就当这是金圣灵神给忒央的劫吧!!他打小就被认定有神的祝福,可凡人难以知晓神究竟祝福何物、只能回答以受苦!!” “……” 跟萨明争执无果,喻说迟怀揣着惨淡愤怒的心情离开山脚,脑海中徘徊起从前周惊长给他讲过的话—— [凭什么?您告诉我众生平等,为何独我被排除在外……人生下来不是受罪还债的,是受神的祝福而降生于世间的,如若人对神有罪,那么他不会打心底爱那个让他受罪的神的。因为他们过得太苦了!] 他到最后还是要替萨明承担恶果吧。 你看,周惊长那么信任喜欢萨明,如果自己将事实全部一五一十地讲述了,周惊长该多么雪上加霜啊? 他从前甚至不允许自己讲一点点萨明的坏话。 反正周惊长就这样不待见自己,也不喜欢自己,喻说迟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正常真实的,唯独在周惊长心里有一层有色眼镜,道德行为都岌岌可危。 而现在,萨明又说出了一个严肃且重要的事实,那就是她托白月给孩子吃的生长药丸,会加速小花体内夜莺神的苏醒。 于是此前小花的异状都有迹可循,无论是疼痛中喊自己的名字,还是忽地要吃教堂面包,原来是夜莺神苏醒在即。 但是喻说迟没有心思往深处担忧了,他现在只想尽快找到疑似义皇党首领的花衷赫,跟执政官商量好对策,把周惊长接出来。 “——对了,凌向温他们并不信任我,也不能杀死我,这才放没有获得任何机密的我回来。而我在临走前,把宝石戒指安装在了花衷赫随身物体上,你可以根据定位搜寻他们的踪迹。” 萨明最后冷静补充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告白(一) 遍布全洲的军事搜捕刻不容缓, 月黑风高的寒天,喻说迟和屈骁驰还在深山老林的黑海边探寻蛛丝马迹。 灰狼绿色的眼睛偶尔掠过树林,屈骁驰在风里稍稍放松聊天。 “池昼这个流感真是来得诡计多端, 最近俩月接二连三的行动他都给休假了, 真累死老子也。” 喻说迟:“他还没好?” 屈骁驰:“好得慢着呢, 这不感冒刚刚收尾……我就跟他说你不能坐在家里啥事也不干啊, 小喻的房租你交了没, 然后他就给你看孩子去了。保不准是看上人家白月姑娘了, 啧啧啧老树发新芽,石头要开花喽。” 喻说迟无语。 在周家扫地抹桌给孩子换被罩的池昼大将军连打好几个喷嚏,心想他感冒不是好了, 怎么又复发了呢? 一串猫毛从鼻子里呛出来, 池昼决定彻底与屈骁驰不共戴天。 “帽子叔叔~” 周小花蹦蹦跳跳地来给池昼递暖宝宝, 抱着自己织的帽子甜笑道:“还没来得及感谢你上次天黑送我回家, 我织了一个新的帽子, 比你之前戴的那顶绿色的好看哦, 送给你的~” 池昼惊讶地接过小花送他的礼物,端详道:“那你怎么给我织了一顶黄色的, 你觉得叔叔我戴黄色的好看吗?” 小花不好意思地挠眉毛:“叔叔长得帅, 什么颜色都好看。黄色是因为这个颜色家里剩的多……” 池昼笑着戴上新帽子, 去镜子里照了一圈,貌似有点儿滑稽。像溏心蛋一样稚气。 玫也金暗处,义皇党秘密基地。 花衷赫裹着一层校服,蹲在漆黑堡垒的墙角。凌向温还披着一身白大褂,研究手里致残的毒药。 明晃晃的化学试剂在烛火底下反光,花衷赫眼神有些滞顿,慢慢说:“我有些冷。” 凌向温没听清, 手里药水“啪嗒”一声洒了出来,烛火瞬息万变。 花衷赫指尖颤抖了一下,不自觉往后攀床沿,眼睛的光逐渐泛成了泪水。 “凌向温……你跟你祖父到底有什么区别,两个为医学研究而反人类的怪胎……” 凌向温拿着药水瓶子摇晃,笑如森森然的铃:“你说什么啊,难道你很了解我祖父么?” “啊,对,你是跟老国王一起关在监狱里将近十年,他一定告诉你不少王室秘辛。你既然是他的儿子,就好好跟着我们义皇党吧,别再去找你那个不伦不类的姐姐了。” 花衷赫摇头:“我是我姐姐的弟弟!我才不是老国王的儿子!!你欺骗了我姐姐,伪装成普通医生靠近我,还一样欺骗了周惊长……你表面在为你祖父抱不平,在为你的医学理想如痴如醉地探索,实际早就利欲熏心,与初衷背道而驰!你像你祖父一样不甘心自己是Beta,明明是个人激励的出发点,却被你演变成权力与欲望的争逐!” 凌向温无所谓,呵呵一笑:“那又怎么样。人活着就是死路一条,反正都会死的,不如做尽想做的,省得连死都毫无花样。” 花衷赫:“你祖父被国王五马分尸就是你想要的花样么?他已经被权力吞噬了,你为他抱不平却依旧走上了老路!这就是你从成为义皇党鬼医的理由?” 凌向温对他露出一种何不食肉糜的嗤之以鼻:“你知道吗,有多少个人理想都需要权力的支撑?凌家一直为玫也金王室卖命,我祖父自始至终都没有背叛过王庭!他以为自己听国王的话,国王叫他谋害世俗圣灵、他鞠躬尽瘁地完成命令,就可以守住自己的地位!才可以拥有支撑他医学研究的资本!!” 第60页 “哈哈,去死吧……都去死吧……我不为权力欲望才争逐,我只是想让所有人都死。” “毁灭所有人,毁灭掌控权力的alpha,毁灭为大洲诞育后代的Omega,这种毁灭的力量,我心向往之,才加入义皇党。而义皇党的首脑,他也这么想。我们是一类人,所以我成了他的鬼医首领。” 花衷赫看着针管滴下来的毒液,冷然全身。 他颤抖着问:“义皇党的首脑……不是你,到底是谁?” 凌向温拿着粗野的针管靠近,无视少年恐惧的神情,眼睛里透露出一股深沉的恶意和戏虐: “啊……我亲爱的弟弟。” “义皇党的首脑,不是你吗?” 花衷赫看见那寒光逼人的针管,猝然站起来,逃似的在房间里叫喊打转:“滚!你想干什么!谁让你喊我弟弟了?!你给我滚!” 凌向温轻而易举地截住不安的少年,针管倒悬在他瞳孔前:“……你如果不想被这玩意儿坏了脑子,就把它扎进执政官身上。她可是你最爱最信任的姐姐呢,不应该为你做些什么吗?” 花衷赫精神被攫住一般凛然:“……它是什么?” 凌向温笑:“它就是一支□□。注射进腺体后,一段时间后将会产生一场爆破。人会瞬间血肉模糊,横飞四溅,同时叠加自身信息素的力量,发生异变与感染。爆破的时间与宿主生命活动息息相关,开口说话,吃饭运动,都会加快进程。你不想死的话,就按我说的做好了。” 花衷赫脸色发白,倚在柜子边,慢慢伸手,去接这支药剂。 凌向温意味深长地手一挑,给药剂拧上了针帽,再重新递给他。 花衷赫额头汗水渗出一层,颤抖着凝起眉头,几乎不敢触碰。 冰凉的针管落进少年掌心,花衷赫痴痴地看着这支□□,在下一个出其不意的时刻,猝然抬手,朝凌向温后颈扎过去! 凌向温蓦地转身,拿住了花衷赫的手,向来温柔的眉目变得阴沉凶狠。 花衷赫踮起脚与眼前的Beta对峙,针管在二人眼前来回指转。 凌向温冷声道:“你还想造反啊?” 花衷赫猛地一努劲儿,针管被甩出去数米远,谁都够不着了—— “哥哥,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不清醒点?!” “他们就要来抓我们了,可我们都是首脑的工具而已!你一辈子只想进行医学研究,却被那人拉进来做丧尽天良之事,我只是想要恢复王室的往日荣光,却要跟着他毁灭整个玫也金……他们鬼医研究出来的□□,我们至今研究不出来对策,还能怎么办。” “他们一定以为你就是鬼医的首领吧。呵呵呵。” “不仅如此,他们还会以为我是义皇党首领。” 花衷赫抱膝倚在床幔边,陪着凌向温一起在黑暗无光的基地禁闭。 “那你先死好了。”凌向温一样躬身坐在床角,向死而生云淡风轻。 原来,方才一番戏剧性的内容只是在表演,近乎荒诞的自我安慰。 “你怎么不先死?”花衷赫白他一眼。 凌向温:“大的让小的。” “……如果他需要王室之血开启战神墓的话,就不会让我们全都死。” 花衷赫托着脸正色道。 凌向温幽然:“死到临头了,还发现跟你是兄弟。真是难兄难弟啊。都去死吧。什么义皇党又是共和的,我也不在乎了……你打算怎么办?” 原来,此前凌向温在屈骁驰他们面前说的话,都是半真半假的凶狠伪装。他不知道义皇党的首领究竟是谁。他认为轻而易举被抓走了只会打草惊蛇,改变义皇党的路线……但他确也因祖父留下的医学研究,伤天害理。他也在一开始作为义皇党的人,听命靠近,把花衷赫拉入组织,一起提供夜莺洲的线索。 为了表演的真实性,他并未让萨明知道这翻来覆去的叛变。 花衷赫:“我是他用以喘息的幌子,你是误入歧途却挣扎不能的棋子。” “他让你让我去害我假的姐姐,我却告诉你你是我真的哥哥,你不忍心把药水注射进我的身体,可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花衷赫走到阴影里,把那一支□□捡起来,又回到凌向温身边去,在绝望中心生绝望的诡策,抬起脸,朝凌向温露出温和的笑脸—— “哥哥,事已至此,弹尽粮绝。” “你敢不敢,跟我一人一半?” 寒风呼啸的高天黑夜,凌向温难得和平地跟这病人相处,衬着烛火,将一半针液扎进了花衷赫的后颈。 凄冷的义皇党基地,花衷赫抖擞着注射了毒药的精神,起来像喂糖水一样摁着凌向温不许动。 凌向温无奈,笑着搭上花衷赫的手:“要怎样?” 花衷赫看着针尖闪烁的液体,“啧啧”两声道:“你的腺体……好薄啊。” 凌向温:“Beta的腺体发育不完全,几乎看不到。哪里像你啊。17岁的Alpha小朋友。” 花衷赫扬起自己的衣领子,凑过去:“我的信息素可香了,你闻闻。” 凌向温:“滚吧。我又闻不见。” 花衷赫继续挑逗:“那你爆炸了是不是也没我强?万一连自己都没炸死怎么办?” 凌向温手搭在膝盖上,展眉轻轻笑了。 他低头,又抬头。不久后,温柔叨念: “——那神主降临的那一天,我愿为你活着。” 三日后,玫也金雨霁,是深夜。 屈骁驰等人按照戒指的定位,经过一翻流离波折,抓到了花衷赫。 彼时执政官站在火山岛前,看着自己平时嬉皮笑脸的可爱弟弟冷脸不发一言,心如刀割。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是花衷赫的姐姐,但还是难以接受他误打误撞被关进监狱的几年,终究被老国王恐吓着误入歧途。即使她早在跟喻说迟医院对话时,就怀疑了自己弟弟。 玫也金的国旗飘扬在火山岛中央,一群夜里巡逻看守的卫兵指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警惕严肃。 花衷赫举手,表情不屑一顾,讽刺与威胁淡淡地扬起: “我身体里注射了一剂□□。它会随着人体活动逐渐成熟爆发。” “——你们想死就靠近。你们想死就来审讯我。你们想死,就尽情从我这里套取义皇党的信息吧。” 言下之意,不想死是吗,我也不想死,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花衷赫只能说到这里了,要是他们没理解,那就是死路一条呗。 众人看着这个阴郁得吸血鬼一样的少年,掩起防毒面罩甲胄加身。 花衷赫悠哉游哉走进火山岛监狱,轻车熟路地找从前待过的那间,却一抬眼看见了周惊长。 彼时周惊长正蹲在那一片水龙头前,曳游自己做的木船。 “……” 周惊长听见脚步声,按膝盖从里边站起来,蓦然看见花衷赫的一刹那,竟然觉得愧疚。 这个少年初次跟自己见面,骑着个自行车故意撞墙;他在汽修店里帮自己算数,难过了就拿出电子屏看姐姐,真的会是惨绝人寰不择手段的义皇党吗? 可不是他这种身份和经历,又怎么能知晓那万恶的夜莺? 再者还有凌向温,凌向温曾在多年前扎伤自己腺体,多年后还能佯装友人回到自己身边,就觉得后脊发凉。 别提他们了,就连他最信任的喻说迟和萨明,都能联合起来骗自己。周惊长深知自己早已趟进了玫也金权力顶端的浑水,才在平常生活中屡屡遭遇这种不平事。谁叫他8岁起就享受全大洲最尊贵的待遇呢,命运没有对世人额外恩赏,这一切都是要还的。 花衷赫没有多说什么,生怕自己突然炸了。 他看着周惊长被屈骁驰带走,独自一个人坐在监狱角落,在愈渐发红灰黑的深夜,想起所有玫也金害他的记忆—— “你,给我把食物端过来!” 幼年被误关在火山岛的花衷赫和现在一样脸色苍白,病蔫蔫的,去锁链处拿牢饭,又走回国王身边。 国王捧着一卷教经,从那寓意美好纯洁的文字中,读出他向外扩张霸权的原由。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至尊王室之血,打开战神墓,召唤你的转世魂灵;如果你爱我,请让我用被选中的世俗圣灵,渡过危海重重,征服四面的夜莺歌声……] 花衷赫把食物捧到国王面前,抬眼看着他凌乱的发丝,畏畏缩缩地不敢发出声音。 国王察觉这孩子怯懦的神态,丢下手里教经,英遒的眉头挺起来,嗤道:“你做什么怕我?我难道不是玫也金的国王么?” “寻常百姓见我一面都喜上眉梢,向我拜服谄媚不及呢。” 花衷赫拿着一盘子食物往后退,恐惧从眼睛里流出来,“咣当”一下摔了手里东西。 老国王一点都不老,也就父亲的年纪罢了。他经常性地在监狱里自言自语,看起来早已痴癫。 第61页 “玫也金受金圣灵神的祝福诞生,我作为国王,若不将美丽的金玫瑰遍撒四海八荒,怎么对得起这份遗光?又怎么让我的王朝在历史中永垂不朽呢?” “那逆臣公爵一家竟然敢欺骗我,亏我如此信任他的养子,把忒央交给他去带回王宫!而忒央就这样辜负我逃跑了……我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了,那像金玫瑰一般受祝福的圣灵……我对他多么关怀,我是如此爱他啊!该死的御医!被我活活分尸的御医!” “可怜的老御医,如果他知道凌家唯一的后代,是我的儿子,他又该如何皱起他那悲悯的眉毛,弯下可悲的膝角?任何人都可以背叛我,但那老东西决不能背叛我!凌家已经给王家当了几百年的狗了,如果不是王室,他又何以数代光宗耀祖?” 花衷赫经年累月地缩在角落里听国王的各种痴妄与秘辛,尚在年幼的他抱着脑袋,被国王高大而黑暗的阴影笼罩着,耳边总是彻夜不绝的大海凶潮与纷飞战火。 国王在被欲望熏心的至暗时刻拧起花衷赫的脖子,提起他就像提起一具苍白无力的屠刀: “你给侯爵当了那么多年的小儿子,一定很辛苦吧……吾勒令你这个废物,在共和的叛途中顺利长大成人!你要找到你那流落在义皇党的唯一哥哥,光复你的王朝、恢弘你的霸业!!我今日下了黄泉死也无憾,否则你将顶玫也金之罪大恶极、堕万世之地狱!” 监狱腥咸的海风呼啸而过,国王在共和国大典前夕拖出去斩首,同样关在监狱近十年的孩子被拯救出来。 那时,姐姐抱着自己丢了十年的弟弟喜极而泣。她作为共和杰出的Alpha首领人,经会议被选举为首席执政官,头一回笑得那么天真。 那时,全火山岛的士兵与将领都围成一圈,迎接他这个饱受苦难的家人,连向来不苟言笑的上将都展露出温柔的眉眼,紫罗兰色的双眸如春风化开。 ——那时,花衷赫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个人,就站在他们中间,眯起狭长的眼睛,等他进入流血罪恶的圈套。 作者有话说: 口口是!液!体!炸!药! 第56章 告白(二) 夜晚狂风呼啸的火山岛, 一群Beta新军守在中央区域。月光下,是他们清一色被晒得发白的皮肤,以及面具之下炯炯有神的眼睛。 黑森森的一列列军人袖章闪耀, 傲立着一身责无旁贷的荣誉。 陆地上的大风吹扬周惊长的长发, 他眯起眼睛攥住自己凌乱的衣袖, 在监狱里待了将近两个月, 又消瘦了。 屈骁驰挺尴尬的:“你怎么回去?要不我顺便送你啊……喻儿他还在野外处理部分潜逃的袭击者, 恐怕还得等上一时半会儿。他也提前拜托我了, 说让我送你回家。” 周惊长站在鸦色灰夜里,若有似无的悲戚里含着冷漠。他攥着自己袖角,任由傲风吹翻起全身的衣裳: “不。” 就一个字, 屈骁驰不自在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周惊长淡淡扯起唇角, 眼神隐约决绝:“我就在这里等他。” 屈骁驰诧异地抬起眼睛, 摊手重复道:“我说了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把花衷赫带回来的时候, 那里起码还有三个区的诡军, 全都交给喻儿善后了啊!你在这里吹一整夜肯定会生病的,等他回来了又骂——” “那又怎么样啊?”周惊长突然扬起声音, 眼睛里隐隐出现一种委屈和执拗, “我就在这里等他半小时、他如果不过来, 我就从岛上跳下去!我就去死!” 还善后呢,分明就是躲自己去了吧! 屈骁驰骂了一句,当即掏出来腰上的通讯器,一脸霸道:“你能,你能得很!现在这通讯器接通喻说迟那边了,他半小时不回来就去死是吧啊,你跟他说呗, 你说!自己说!奶奶的真是个犟种……” 周惊长接也不接,唯独拧紧的眉头底下有一双坚毅果决的眼睛。 他真的听见那边传来诡魅似的尖嚎,炸药连着地狱里的滚风刀。 喻说迟跟他的通讯器不知道藏在哪个土坡草丛,压低着风声答了句“喂喂,我在”。 屈骁驰也不说话,通讯器的电流陡然炸开一袭烟雾响声,过了许久才有喻说迟剧烈的咳嗽声阵阵起来,周惊长转过身去,就不愿意说话,一拧劲儿走到海边石头旁,埋头抱膝而坐。 喻说迟可能躲着炸药匍匐前进,草地里靴子摩擦的声音一并传过来,不多时总算转移到了安全地带,炮火轰鸣声邈远而四野空旷,喻说迟抬起通讯器,异常镇定地传来一句“我知道了”。 屈骁驰摁断了通话,气急败坏地开车走人。 周惊长看着眼前茫茫黑海和远方迷蒙的海雾,极处有深夜里的瞭望塔和渔船,还点着微弱如呼吸的灯。 广袤暗海,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莫大的恐惧与迷茫如浪潮袭来,然而相比之下更卓绝的,竟是深刻的孤独。 有种活了半辈子却一无所获的失落,以及对自我价值的否定。 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从睡梦里都醒来一回了,倾天遍地里的静谧中,唯有狂风与草动。 周惊长再从海边睁眼时,低沉的月影微茫如海信,压抑在罩着玫也金的迷惘的凌晨、大海里逐渐平息的波涛中。 远处传来几列残军的躁动,他们胜利的喜悦潜在雾红的鬼敲门的深夜,裹挟着一身残云漫卷般的草露。 很快,剿敌归来的军人们陆陆续续止息,火山岛的各个角落都安静了。只剩下个别卫兵轮班值守的交接声。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利落净快的声音,来者步履不仅仅是匆匆,甚至带着点儿硬端着的狼狈和慌急。在最后一段路的时候,直接跑了过来。 周惊长站起来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鲜血味儿扑面而来,喻说迟头发搞得凌乱,一片炸出来的血迹结块一片又湿晕晕黏连在后脑勺。除此以外,向来爱护得紧的苍白漂亮的鼻梁也被划了,脸颊上溅起许多淤泥点子似的杂血。 喻说迟看起来很难受,紫色的眼睛垂圆了些,把自己的外衣脱了想套在周惊长身上,又怕他觉得脏。 海边夜里湿风吹袭,喻说迟脱掉衣服的一刹那,都受不了这种强劲的寒气,还是极缓慢地把外套披在了周惊长身上。 他垂首,给周惊长扣第一粒纽扣,周惊长低着双眸,抬手挡了下,嗓子早就被凉气吹哑了,淡淡讽刺:“……你脸上好脏啊。” 喻说迟顿了下,犹疑的手却快速地抹自己脸,那些脏污的血迹死而复生,越擦越摊涂开来,逐渐弄得他一整张脸都是。 他呼吸间都缠着浓重的血气,一半一半冒在周惊长脸上,周惊长的心悬起来,眉头也悬起来,露出一种极端绝情的无所谓的模样。 百米远处守卫的一列列士兵们,巴不得踮脚尖看草落后的那俩人。 什么情况? 他们开始吃瓜。 年轻的喻上将跟那边人是什么关系,举止颇为暧昧。还穿着喻上将染血的外套—— 周惊长闭眼不想看,转过身,又睁眼,开口,稳定情绪叙述道: “又活着回来了,我需要恭喜你吗。” 喻说迟扬起眼睛,反应慢了下。 “作为喜讯,我告诉你两件事儿。”周惊长开始攥手指头。 他又故作淡然展眉。 “你第一次被雷火弹炸住院的前夕,我去首都医院,做了关于你和小苔的亲子鉴定。” 喻说迟心里一紧。 “——你第二次被雷火弹炸住院的前夕,我又去医院,做了我和小花的亲子鉴定。” 他说完转过身,扯起唇角开始意味不明地笑。 喻说迟心里泼了冰一片凉劲儿,不动声色,更不敢动。周惊长不继续说,只是神色像有刀光一样盯着他看,讽刺般死死抿住唇。 喻说迟慢半拍地头昏耳鸣,闭了闭眼,去抓周惊长的肩膀,阻挠道:“惊长……我们回去说吧,先回去行吗?等回到家了,我保证跟你好好——” 周惊长被喻说迟拧住肩膀,怒火压着一层冰,“啪”地一声碎成了袭人的巴掌:“滚!!” 他收起掌心,恶狠狠地瞪上去,情绪彻底爆发出来:“回去说,回家说,回去怎么说啊!!你难道想让我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质间你为什么两个孩子不是我的吗!!” 周惊长打得一定很疼吧,火山岛上众卫兵见远处状况,纷纷吓得高呼。 ……那可是他们许多人从小时候就听闻仰慕的、共和国最战无不胜的上将啊。这世界上还有人敢对他如此不敬吗?他那美名远扬的道德品质、遗世独立般苍凉俊美的容颜,就是给自己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欺侮亵渎半分。 第一个惩人的巴掌落下时是一片高呼,当那狠厉的巴掌一而再再而三地落下时,就是灰飞烟灭般的目瞪口呆与避嫌了。 周惊长一点儿面子都不给喻说迟留,当着火山岛上成百下属的面,给了喻说迟心上血淋淋的三个巴掌—— 第62页 “你说……你说啊!为什么那俩孩子不是我的?为什么也不是你的!!” “我的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我那十八岁在野区意外怀孕,被使徒赶出大教堂、跳下瀑布、后在战乱中含辛茹苦卖命卖血养大的孩子呢!!” 周惊长说完之后,神情整个因极度的委屈和痛苦而失去了光彩,饱含起泪水。他仰天掩起自己的脸,压抑了快两个月的情绪终于得以释放,没想到当对质的这一天来临时,那种深切入骨的痛苦还是没能消减半分。 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这两个孩子,他怀疑过自己没能力,怀疑自己有病,怀疑自己跟别的不止一个Alpha发生过一夜情,是这两个孩子让他屡屡伤残了爱与自尊,却从来没有想过根本不是自己亲生。 他这十年惨得还不够吗,几乎事事不如人意,玫也金的战争四起,他背负着不再纯洁的圣灵罪名,几度惭愧无助得想要轻生,在他幻想最破灭的十八岁,只有萨明帮助他,帮他度过最困难迷茫连自己都刚刚成人的头三年。 还记得他逃离王宫花园,逃出圣临教的困缚,是去找属于自己的爱与自由的。 ——结果那仅有的可怜的天真纯洁,被层出不穷的人物一骗再骗,骗得没了贞洁没了自由也没了尊严,所幸因内心坚忍倔强还没有失去唯一的自我。 周惊长原来是多么善良又单纯的人啊,十年的个人挣扎让他变了一副模样,只有那遥不可及的爱与自由还在睡梦中频频召唤。 没关系的,他告诉自己,辽阔的大海就在眼前,二十八岁的他,还能攒尽细水长流又悄无声息的时间,为自己造一艘远走高飞的船。 “喻说迟……我想再间你一遍。” 周惊长睫毛上垂着透明如钻的眼泪,点缀得有痛心的决绝。 喻说迟上一次看见他哭还是在没钱看病的时候,那时候玫也金雨下得好大,泪水流下来让人心伤,天边暮云也跟着一起流淌。但现在不是那物质外力让人无可奈何,而是喻说迟让他伤心了。如果不是真的难过束手无策,怎么会哭成这样呢? 事已至此,喻说迟再跟他说明萨明藏了十多年的真相都没用了,周惊长伤心了,你还想让他更彷徨无措、圈在自己的命运里看笑话吗? ——可悲到头的,他想说的时候都已经迟了,当一切伤害都明目张胆地欺压上来时,十年暗无声息的爱在相比之下,显得多么廉价啊。那些昭然若揭的恶事他没做,周惊长最痛苦的十年里,他被困在血雨腥风的玫也金战场,那些近身关怀的事情,也都做不了。 他唯独为他爱的金玫瑰建立了一个崭新的玫也金,为更多人的幸福当了荣誉的共和国上将。 风吹,周惊长擦干净脸颊,缓和打颤的呼吸,面对喻说迟,逐渐平静地接着道: “我想再间你一遍……十年前,我真的是在野区朝你发情,才怀孕的么?” “你就。实话告诉我就行了。” 他说的时候还是哽了下。 “我……” 喻说迟还在斟酌字句,这也是萨明不久前好奇的,只是此时此刻,才被重新清楚提起。 喻说迟攥紧了手指,几乎把手上沾的血拔干了碎成屑。周惊长心里越来越冷了,终于,在岸上风再次吹往大海,激起拍岸的黑浪时,他才听见喻说迟蹙着眉头说: “十八岁的时候,我给你的药,是真的抑制剂。” “除了你让我咬的那一口,我……” “我没有对你做别的。”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都没发生。 ——好一个什么都没发生啊。 周惊长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悲、是无助还是愤怒、是感到解脱还是心血一片哗然! 他这样跟骗子有什么区别? 他是一个心机深重的骗子,来自夜莺洲的令人恐惧的骗子吗…… 如果他们曾经意外发生肌肤之亲的事实,周惊长还能理解喻说迟靠近自己给两个孩子当爹的行为,可是他心知肚明跟自己什么都没有,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能面不改色地住进周家,一口一个爹称爱两个孩子,跟自己安家。 他简直不敢想象假如自己真是那该死的义皇党会怎么样,喻说迟就这样欺骗自己吧,一层层带着假意、掩人耳目、骗人真心地靠近。 到头来,他没有病、他没有失去圣洁之身、没有在十八岁的时候怀孕,也没有任何受苦受难的义务——那竟然全都是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人强加给他的,就因为自己受金圣灵祝福,才反而被同类诅咒!? 你的爱与自由还长存于心吗?你那从十八岁、十五岁就向往的,像珍宝一样藏在你受困的躯壳。 这是金圣灵神对他唯一的祝福,周惊长紧紧攥住了,从未放弃追求过。可是求而不得。 “惊长……”喻说迟露出恳求的语气,像害怕这个人从此弃了自己,也成为那流浪的金毛犬。 周惊长已经埋头蹲地上哭很久了,他吹够了咸涩的湿风,一抹眼泪从地上站起来。那及腰的长发像累赘,一掉眼泪就欺负上来,凑得一脸都是。你间这么犟的人,怎么才会哭得这么伤心呢? 原来,即使他哭得很没面子,也要朝着喻说迟,为自己独立的人格辩解: “喻说迟……我选择喜欢你,不是给你伤害我的权利,而是平等地给你爱我的权利。” “我想我是喜欢你的,喜欢你谦卑善良,慷慨大方,喜欢你跟我不一样。我喜欢你不是我这样吝啬无情,也能够骄傲独立地活着。” “——但你不可以用爱我绑架我的自由,就像那些世俗小说里,无能的丈夫总把爱人变成属于家庭的妻子。现在跟你说话的我很清醒,很清醒地看我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家,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我的家。你看那里有什么东西是属于我的吗?压力,痛苦,羞辱,自尊?两个孩子,还是你吗?” “我以后都不想再跟你们做这过家家的游戏了。人生得意的你们玩的好像不是游戏,你们玩的是我。” 话落,周惊长解开身上满血的外衣,扬手一甩,转身迈开脚步朝大海走去。 喻说迟在后边张皇失措地跟,向来低沉深邃的眼睛匀上一层模糊的泪水,真像被打了的无人需要的温犬一样,还撵着主人撵。 周惊长听见喻说迟喊自己的名字,眼眶酸涩眼泪一直掉,他紧紧攥起自己衣角,蓦然回头扬起漫卷的金发,呵斥道:“你再敢跟我,我就从这跳下去!!” 喻说迟站在原地,将近凌晨的风吹草动,衬着他冷静但心里剧痛的凉泪:“惊长……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骗你的,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说。” “我不愿让爱困住你的自由,但除此以外不知道还怎么样留下你。你不在的几个月,小苔小花都想你了,我也很想你……你真的都不要了吗……” 周惊长在凌晨的海边大风里支着单薄脆弱的身体,蹙眉绝情说:“不、不……那两个孩子从没喊过我一声父亲,我的责任到此结束了。” “我没别的愿望,只想请你治好小花的眼睛,和小苔一起去上正常的学校,无忧无虑地度过童年,从而幸福安生地过一辈子……自从你出现,我就一直在想,他们其实不需要我这个没用的惊长哥,他们有你这个后爸就够了。我没有资格不要他们,因为他们本来就不属于我。” “喻说迟。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吧。” 话落,周惊长头也不回,干净利落地挽起长发,沿着海岸线跑走了。他越跑越快,越跑越快,连风都追不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喻说迟一个人留在废墟乱石边,在这种将近凌晨、半明半晦的夜,连空气与潮湿的味道都那么相似,他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无言,什么都恍若当年—— 十年前,那一望无际的玫瑰盛开在野区,经过一夜冷雨花枝凋零。 公爵家向来高冷的养子独自坐在墙角,守着在旁侧酣睡一夜的世俗圣灵,默默不语,清知自己即将踏上跋涉的征程。 作为帝国野区第一军,他现在得想法子蒙蔽国王的眼睛,顺利放周惊长出逃,他还要暗中找寻共和党的蛛丝马迹,为同党留下翻覆政权的信息。 可是他还是不放心留这个人独自在野区,天知道会一觉睡到何时何地。 Omega的发情期会让这个人睡很久吗,咬一口就不难受了吗,他给的那瓶抑制剂,可是花重金跟别的贵族子弟买的呢……感觉是被坑了的,公爵给自己三个月的零花钱都被那坏家伙换走了。 那家伙说此药效很强,所以刚喝下会发热严重,之后再陷入沉睡,不用担心任何。 喻说迟坐在废墟破烂的墙边,小心翼翼地再看一眼。他的目光都不敢放太重了,生怕将人吵醒。 凌晨的野区,雨后的霞光逐渐迤逦四溢,柔和的阴影和太阳影影绰绰穿进来,他仰脸看着远光……天要大亮了。他该走了,不想走吗……不,他只是一夜没睡,想再坐一会儿罢了。 第63页 忽然,那个圣名叫忒央、本名叫惊长的圣灵小幅度翻身,于酣睡中轻轻咂了咂嘴。他细长柔软的手指搭在了自己脚腕上,透着薄粉的唇微微张开……真像是一个关于自由与爱的美梦呢。 喻说迟心情微恙,抿起薄薄的唇角、冷住俊俏的眉毛。他攥着自己手指,发涩的信息素温透地弥漫开,还是帝京花园的青苔气息,那种被各种Alpha嘲笑了无数次、浅薄得趋近于无,只会显得弱势沉暗的气息。 可是野区的雨已经停了,他还有什么理由留在玫瑰的身边呢? 离开吧。 ——你离开吧。 “玫也金的战争就要来了。夜莺神,我想请你离开我的身体,为我保护这个人,可以吗?” 喻说迟从墙角站起,手掌心托起那白紫色的神灵,对视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睛。 “你说过的,你想找被金圣灵祝福的人,在你渡生时,可以保护他不受侵害,像曾经庇佑我渡过危海一样。你答应我不害人,就算离开了,也会激发他体内的祝福。” 喻说迟垂眸轻声唤起夜莺。他就决定独自面对未知的战火,把这个确实存在的少女神,留给周惊长了。 夜莺神白紫色的形体如罗兰飘游,骄傲地跟他立下誓约,答: “耶撒茨,你这么相信我,我当然要答应你了。那我放你离开了,你就快些给我找附生的婴儿哦,夜莺洲还等着你拯救呢。你就算找不到婴儿给我,也要记得重新找到我。” “你可不能把我丢在这个人身上,从此不管不顾了。” 喻说迟“嗯”一声点头,其实把夜莺神的命令转头就忘,他自己都郎当着刚成年,找婴儿要像什么样子啊……既然可以找不到,那他就不找。 只是会回去找夜莺神罢了。 善良天真的夜莺神宿入世俗圣灵身体中,最后传来安然沉睡的祝福: [落魄于凡尘中的世人啊……假如成为一名军人,让你在玫也金找到了人生的意义。那么我祝贺你从此战无不胜、锦绣前程。] 悄然间,少年时代的夜色悉数褪去,晨露折映出浪漫的彩光。 周遭野区玫瑰经雨凋落,十八岁的喻说迟停在废墟之外,看着睡梦中的人一步三回头。他忽地抖落一身的潮雨,毅然决然向远方的曙光奔跑去。 往后十年,再也没回来—— 而那隐秘的爱何以形容呢,仿佛你的玫瑰海凋零了,心上犹有一片劣苔暗长。 可惜世事不遂人愿,霍乱帝国的玫也金、迷信传说的党派纷争、诡谲多变的是非人情,同命运沉重一击,摧折了少年天真。 作者有话说: 事实真相到此解释完了,任务艰巨的第二卷总算是写完了,前十几万字所有细节是否话中有话泥萌就可自行判断。蒽。所有疑惑过孩子和关系的读者,如果泥萌能看我写到这里,我作为作者会非常感激且荣幸。 俺只能说这个人物他就这样,具体怎么评判还是看你们……尤其喻儿,好像一直在被质疑渣男扫把星的路上…… 第三卷也是最后一卷,苯作者给它起名“生命爱与自由身”!感谢读者陪伴 第三卷会完成本书最最关键精华的内容,剧情线和感情线都是高潮,具体怎么写不告诉你们!~ 第57章 危海旧闻 卷三·生命爱与自由身 [你是不是睡不着?] [今天一天都是黑的, 首都的雷雨怎么这么吓人啊,后爸,我害怕, 惊长哥呢……] [我也害怕, 从前惊长哥都会抱着我们睡觉讲故事, 后爸, 为什么惊长哥还不回来?] 夜雨与雷声交响, 轰隆的厉声吹劈着整个玫也金, 大洲在苍穹之下摇摇欲坠,危海掀起噬人的浪涛。 喻说迟抱着两个孩子睡觉,沉默着不发一言, 窗外风急雨骤, 霹雳扬天。 [你睡不着吗?] [外边雷一直朝地里炸, 入夜高度警觉, 是军人的素质好吧!] [怎么你要睡了?] [屈骁驰, 有你在我身边, 我还不能安心睡啊。] 公爵的洋楼里也是寂然诡异,二十多只猫咪没了大金毛的指引, 无所适从地在客厅走来走去、跳来撞去, 不安地发出虚弱的叫声。 池昼在黑夜里朝着屈骁驰讲话, 轰隆一道雷像穿透了帘子,劈溅到二人身上。屈骁驰赶忙捂住池昼的双耳,不正色地嬉皮: [那你睡吧。我看着。] 池昼半睁着,微微望进屈骁驰的眼睛,笑说:[你怕吗。今夜义皇党不会来的。如果只有我睡着了,你怎么办?] 屈骁驰佯装思考:[那你就给我讲个故事。] 池昼在他掌心间颔首,慢慢覆上自己的手, 压住屈骁驰的和自己的耳朵—— [那你可要给我捂紧了。我讲的这个故事,我不想听见。] 雨声袭剿般隆重的黑夜,猖狂的大海如伏兽拍沙,数十年前,由玫也金边缘通向夜莺洲的航线沉重无波,浓雾寂寥、死亡弥漫。 紫色的雾夜里闷着腥臭的血红,碎骨尸虫遍地的灰色火山如镰刀死神矗立海洋,佝偻的背脊一片伏着一片。 这是神父主惩罚夜莺的炼狱,罚她永世不得靠近金圣灵,罚这个共生的大洲裂为两半。 一艘名叫“永生号”的巨船正在夜幕里徐徐驶往北方,可惜他们如堕地狱,停滞火山包围的黑海上,雾里辨不出方向,船上千百号人死残过半,逼近弹尽粮绝。 他们在死亡面前诅咒世俗圣灵,极尽唾弃辱骂: “我们奉国王之命,带着玫也金至高的信仰出发,为何我们困在海上七七四十九天,却还没逃离这火山环伺的噩魇!若不是你们这些假的圣灵造孽,何故近年来的航海家无人生还!!” “你们圣灵8岁起便养在王宫里,享受整个大洲最优渥高贵的待遇,可你们究竟给我们带来什么呢?是财富,是领土,还是国王威逼勒令下,那前赴后继、一望无际的灾难!?” 上上上上任世俗圣灵在永生号上,顶着浓雾鬼雨为千百人跪在船头祈祷,他被这群绝望的人肆意羞辱谩骂,被绑在桅杆跪地寸步难行、磕血举步维艰。 他衣衫褴褛间叩拜神主,身心遭受的折磨与痛苦如泪流满面。 他在无情凶险的黑海上夜渐削残、在发了疯想活下去的臣民脚下受践踏蹂躏,在船上物资彻底告罄之后,被剜成百段分而食之。 铺满恶尸与白骨的永生号,在通往北方的道路上惨绝人寰,血腥弥漫在火山岛间,而远处岛上停栖的贵族们尚且言笑晏晏。 他们在私人航船上随意拿取物资,在那艘大船上物色好了美丽姑娘或纯洁少男,等待玫也金经验丰富的航海家来接他们回去。 静谧夜雾中他们听见宛若夜莺的歌谣从渺远海上传来,振聋发聩间不虚此行,朝神主叩拜。 ——玫也金的王庭意图扩张向北,二十年又二十年。 世俗圣灵在人吃人的信仰地狱里死了一代又一代,远在金玫瑰海里的圣临教会却被王室蒙骗着、浑然不觉。 于是多少年后,满头华发的雷诺大使徒在民间受金圣灵感应,从平平无奇的周家牵出来一个金发珀眼的八岁幼孩。 他满心欢喜地看着这个孩子,笑从双脸泛开。 幼年的惊长不知道自己命运从此改写,只被牵着回头看。 娇美的父亲挽着俊逸的母亲,笑着跟他拜拜。 ——两声枪响猝然击穿,阁楼的彩绘玻璃碎了一地,初入王宫花园的惊长吓得跌坐在床边,阁楼的门开了光透进来,高大英伟的国王陛下迎面走来。 “你就是我玫也金的下一任世俗圣灵?” 国王俯身,半跪在惊长膝盖边。他突然摘下宝石缀满的皇冠,放到小惊长手里任人把玩。 “我们的圣灵已经出发了,你猜猜,他会给玫也金带来什么好消息呢?” 百颗宝石的衬托下,国王森然的笑眼竟不逊黯淡,那毛骨悚然的枪响与一双笑脸,在孩子心里,抹不去般骇然。 而远方接续的永生号巨船,再次于暴虐的火山浓雾间陷入命运的循环。 无所畏惧的贵族们依旧在海上谈笑风生,随意地将一条条贱命草菅。 一个生在海上的男孩蓬头垢面,躲在火山岛的躯骸间,被那些来自地狱般的活人吓得精神失常。 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为什么他从小被腐尸弃骨包围,为什么刚出生的小孩会成为大人的新鲜食物,为什么黑海里屡屡掀起血色滔天,他为什么要降生在这个世界啊? 他得躲藏起来。 他躲了一天又一天,直到有一天黑海生澜,静寂的海上出现一个披着白色教士服、脸色瘦削的女人。 他藏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有一年大雾弥漫,沉默的雾里显见一个捧着白紫色罗兰、浑身苍羸的少年。 宛若夜莺般的歌谣渺茫不绝,一定是有神行径此处,留下了惩罚贪婪的王室、灭绝整个玫也金的咒线。 “你就是那个从小流落海上的旧贵族?” 第64页 忽地在某个契机,大洲有一小队人马来接他回去。他以为自己要回去享受荣华富贵了,没想到是给父亲还债。等他终于把债务还清了,又没想到玫也金被异军突起的共和党搅得天翻地覆。 ——于是他就加入了。 夜里风雷滚滚,池昼看着屈骁驰傻子一般的睡颜,轻手轻脚下床去关紧窗户。 窗户正朝着对面周家,他抱臂倚在窗边,顺手拿起小花送给自己的黄帽子,又不紧不慢地回到床上去。 次日暴雨过后,微茫天际的薄日藏在细雾里。 时间不过凌晨五点,花园水街一片凋零之景,很远很远的东方亮出一层暗红和城市剪影。 周惊长独自吹着晨风,坐在圣灵河最高的桥上,心想自己这一生,究竟活着有什么意义。 他18岁时抛弃了世俗圣灵的身份,想反抗自己不公的命运。可到头来受人欺骗十年,依旧被困在牢笼,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他一直所求的自由与爱究竟如何定义呢? 圣灵河面起风,金色长发被无绪撩起,周惊长看着水面与颓彩的首都倒影,因为孤独而想念起了家。 他垂眸,缓缓站了起来。水面荡漾起一遍一遍鱼鳞般柔软的波澜。 就在他扶上桥栏的时候,遥远的岸边传来中年男人的呼喊: “周工,你要轻生啊,千万别!赶紧下来……你下来我免费送你一顿早饭!” 汽修店老板颤颤巍巍地抱着救生圈,直勾勾地盯着周惊长劝。 闻言,周惊长一转身,金色长发在日色中朦胧,依稀扑哧一声绽开笑脸。他不徐不疾地下桥头,很快就凑到了老板跟前,一张年轻突出的脸闯入视线。 “什么啊……你请我吃什么?”周惊长抱起手臂,随着老板进汽修店的小门。 这些日子,一直都是老板大发善心,准许他住在自己家,同时继续造船。水街汽修店日日歇业,纵使有人找,给重金也不接。 周惊长还是比较感谢老板的,没想到当初那么一毛不拔的人,现在能主动欢迎自己住进家。 老板满心欢喜地给他递过去馏的囫囵鸡蛋,以及新鲜出锅的汤包,周惊长说声“谢了”,只吃了个鸡蛋。 他还记得当初最困窘的时候,鸡蛋都是给孩子吃的,自己从来舍不得,现在这鸡蛋就像讽刺一样额外索然无味。好像在告诉他,其实他看重的东西一点都不珍贵。 周惊长丢了鸡蛋壳,抬眼慢悠悠对老板说:“你确定就这样养我啊,我可一分钱都没法还。” 他从前数个月的工资都在喻说迟的卡里,财产早就分不清也取不走了。 老板:“你能带我造船出海,完成我年轻时的理想,我就心满意足了。” 周惊长在昏暗空阔的汽修店里,放空攥手,突然笑答:“……那要是死了呢?海上风云变幻,料不到大海的喜怒无常,生命在海洋中就像随时翻倒的船,微不足道。” 老板:“所以玫也金的百姓总是在扬帆起航前表达爱意,一往无前,了无遗憾……你离家这么久,两个孩子怎么办的?” 闻言,周惊长不语,直接开始干活,预计不出三个月,这个承载五人的船就能完成了。 其实他也挺自私的。他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久到喻说迟刚搬进来的时候,就计划好了,要把两个孩子全都丢给喻说迟,然后自己离开。 只是自己离开。 没想带任何人。 设计图之所以一直以四五人的标准来,只是怕喻说迟和孩子察觉他要走罢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一个晴朗有风、繁星灿烂的夜,他就那样乘着一艘船,随便去到哪个彼岸,只要消失在玫也金,玫也金的命运就与他无关。 那样他就可以不是周惊长,只是一个普世中寻求幸福的、再平常不过的人。 只是没想到事情以出乎意外、近乎噩耗的方式发生了,其实他没有孩子也没有爱人,这艘船从头到尾都是孤独的,只要承载他一人罢了。 前者潇洒孤傲,后者落魄可笑,这就是现实给他的痛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苏醒 喻说迟自上次负伤归来就空闲许多, 每天都在家里兢兢业业带孩子。 他在沙发抱着小花,小花向来听话,在怀里编手工, 只有周小苔一直不安生地闹, 像炸皮球反复滚来滚去。 周小苔“哐当”一下搂住喻说迟的脖子, 油嘴一张:“后爸, 我惊长哥到底什么时候回家?他去哪里了啊……他是不是外边有别的小男孩了, 他不想要我了。” 喻说迟不想搭理, 这个崽子的问题越来越没正形,总感觉长大了会长成流氓。不……条件不好是流氓,家境尚可就是纨绔啊。 他近一个月都愁绪锁心, 周惊长不回来, 可悲的, 他竟然想不出额外理由能去找和劝的。他想了那么久, 就只有一个确凿的结论, 那就是周惊长不喜欢他。 所以他就更没有信心去找人了, 跑一趟又一趟恐怕只会招来厌烦吧。 喻说迟抵着小花的脑袋,一大一小叠着显得很傻, 只有周小苔那个绿皮球格格不入地大喊大叫:“后爸, 你怎么这么沉默啊, 难道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嘛,你不是什么都会吗……” 周小苔一边闹一边摇人,喻说迟不胜其扰,心里那个难受的劲儿啊,恨不得想上家伙。他独自带孩子这么久,越来越觉得当父母的不易,简直是消命。 周小苔越来越烦人, 朝着喻说迟的耳朵一直嚎,喻说迟再好的性子也受不住了,仰天疲倦问:“你是不是没吃饱?” 周小苔豆大的眼睛亮了一瞬间:“吃啥?” 喻说迟捞过小孩,直接给了一屁股揍:“拳头。” 周小苔嗷呜一声,继续大叫:“你打我!惊长哥都没打过我一回,你怎么敢打我!” 喻说迟没辙了,抱头:“好好,我错了,你洗澡去吧,今晚上不做作业了,早点睡觉。” 周小苔拧着喻说迟的袖子,硬往沙发缝里凑:“不要,我不洗澡……” 喻说迟拖着无奈绝望的声音:“你是不是人?” 周小苔立马支棱:“是啊!” 喻说迟:“只有小猫不爱洗澡,你是人的话,就快点去洗澡睡觉。” 周小苔:“那我是小猫。” 喻说迟:“你不是人吗!” 周小苔:“我是小猫。” 喻说迟:“那你是不是人?” 周小苔:“我是人。” 喻说迟:“你不是小猫吗?” 周小苔:“我不是小猫。” 喻说迟:“那你是不是人?” 周小苔:“我不是人!” 说完这烦人孩子就大叫一声“啊”,气成了浴室里一只崭新的湿水兽。 喻说迟捂着脸,觉得好笑但笑不出来,抱着小花快哭了。短短几个月,年轻的上将竟然挂了三根白头发。 小花安安静静地守着后爸,懂事儿地什么也不讲,于是这父女俩相互抱着,一直坐到深更半夜,周小苔都睡着了的程度。 喻说迟好像真的抱着埋头睡着了。小花从人怀里挣扎出来,提着裙角下去,见喻说迟歪到沙发上,一点儿防备都没有。 小花最爱的就是白色裙子,她静悄悄行走在黑下来的房子里,像一朵纯白待放的幽灵。 那半紫半金的眼睛在环境里显得很亮,仿佛从未走过周家各种角落。 她好奇地从厨房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停在洗手台前。她扯起自己这张脸,又不知所以地拿起梳子梳头,让一肩长直的黑发落在掌心,滑顺柔软。 她走到家中地毯相对空的地方,突然朝上跃起,然而飘摇的灵魂没有飞出来,而是被这副身体拖了下来。 身体跌倒在地撞翻了一只玻璃杯子,“哗啦”一声砸碎,喻说迟靠在沙发上,当即就被惊醒。 摔倒在地的女孩慢慢攀起来,紧接着就对上了老熟人的脸。 她眯起紫金色的眼睛,缓缓唤道:“耶撒茨……是你么?” 喻说迟从沙发上坐起来,陡然心里一紧:“你……” 他对眼下情况不太确定,试探道:“小花,你在跟我说话吗?” “……小花?” “这是你给我新取的名字吗?好像还不错。” 夜莺神于黑夜无声苏醒,她用着小花的身体,立即就接受了这副躯壳,提着身上漂亮的裙子转了一圈。 闻言,喻说迟心里波澜四起,困怠之意一扫而空。 ——看样子,夜莺神好像完全没有小花的意识?如果夜莺神苏醒了,完全占据了小花的身体,他该怎么藏呢?又该如何跟周惊长交代呢? 一股冷意泛上心头。 夜莺神完全沉浸在欣赏自我的状态了,止不住地夸赞道:“我刚在镜子里看了,我长得居然还不错,很像你诶。是不是从前在你身体里住过的原因?” 喻说迟听着她的话,很难不蹙紧眉头,缓缓如实严肃问:“什么意思……夜莺,原本的小花呢?” 第65页 夜莺神“唔”了一声疑惑,思索道:“不知道。我猜……她弱势的灵魂,在我更强大的这个神魂苏醒的时候,就慢慢沉睡了吧。” “——也可能被我吃了。” 喻说迟猛地站了起来。 夜莺神充满挑逗地观察着喻说迟。 对方表情越来越沉重了。 于是夜莺就回到沙发上,佯装依赖道:“哎呀别担心啦,骗你的。怎么过了十年,你还这么不经骗啊。一点长进都没有……除了更赏心悦目了嘛。不愧是我看重的男人,你小时候就好看。” 喻说迟提起的心又坠了回去,忐忑地攥紧了手指,声音不觉发涩。 “夜莺……找你这么久,很高兴你能苏醒,但是你答应我,不能把小花带走……好吗?” 夜莺神坐在沙发最高处,还像当初悬在人肩头一般,幽幽一瞥:“我不知道未来是怎样的,我也就不能随便答应你什么。就像当年我答应替你保护玫也金的世俗圣灵,如今看来也并未如愿那样。” 喻说迟看见夜莺神,过往幼年生活回忆才一股脑地全扑过来,他在这个深夜想起公爵夫妇,想起他最感激的善良慷慨的父母,可惜那些都离他而去了。现如今上天赐予他的两个孩子是假的,周惊长也依旧讨厌他,偌大的玫也金,对他这个异洲人来说,至今都无以为家。 夜莺神是他的故乡人,也是离他最亲近的人,可她终究是神啊,虚无缥缈的东西,让自己为之追寻了快半辈子。 对于喻说迟来说,重要的始终都只有爱人与孩子罢了。 他也很想摆脱夜莺洲,可是一当他看见自己紫色眼睛,就感受到那责无旁贷的愧疚。 如果没有等着想去爱的人,那么他这十年过得多么痛苦啊,现在这一切都如幻境,即将被迫在眉睫的事实改变了。 ——没有周惊长在身边,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他明明可以像萨明那样自私自利,然后一身轻松地活着。管他加入义皇党还是邪教徒,只要给夜莺洲盗来光明。 然而他的道德观念不允许,他看见一个残缺不全的玫也金,就想尽一己之力,改变玫也金,给更多人带来幸福。 这不仅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玫也金,而是爱人孩子与他养父母的玫也金,他坚信自己不是在做一件无意义的事情,可为什么养父母不在了,爱人也并不理解呢? 是的吧…… 周惊长并不觉得自己一路成为上将是多么有意义,他可以随便在诡军面前炸三枚雷火弹作胁迫,可以肆意勒令自己从义皇党巢穴回去,自己追求的价值对于周惊长来说如单薄废纸,撕了撒了就是一地。 但他也没有任何立场去要求每个人都心怀整个大洲,毕竟那不是他们的职责,普通人为活着都很艰辛了,根本无暇顾及。 不是他人就永远都没法说他人自私,喻说迟从来没发现自己可以这么脆弱,所向披靡是祝福吗,明明是惩罚。 “等天亮了,就带我去见萨明吧。” 夜莺神抬眼看喻说迟眼角薄泪,忽然丧气说。 喻说迟仰起脸来,愣了一下:“可是小花的眼睛……” 夜莺神:“这个孩子不能见光,只是因为我在她体内沉睡。现在我已经醒了,当然就不会再用诅咒的神力影响她。” 喻说迟心里五味杂陈,这究竟算什么呢?此前周惊长看病治疗的努力都像笑话。 “不……我只想让她像正常人一样看见光明,自由自在地活在太阳底下。” 夜莺神无奈:“我既已苏醒,更强大的神魂就会占主导地位,或许我可以把身体掌控权交给小花,循序渐进地让她接触太阳。” “不过我并不能跟你保证,万一我是以小孩身体和灵魂为滋养的,那样就会消耗他们的生命。所以你得问问萨明。” ——次日一大早,喻说迟带着小花去找萨明。 周小苔一个人在家,也没闹,就扒着窗子看后爸和妹妹远走,撑起小脸怅然有思。 夜莺神还占据着小花的身体,坐在一旁,喻说迟给她盖上一件轻盈繁复的珍珠蕾丝斗篷,很担心外边灼热的阳光会伤害自己的孩子。 夜莺神却无所谓地摘下兜帽,调侃道:“你不信我啊,从前之所以会给附生体带来疼痛,是因为我受了神父主暗无天日的惩罚,又被夜莺洲的战神打败,神魂彻底虚弱。现在我寄生休息了十年,神力已经恢复得相当不错,也可以基本掌控这具身体。自然也不会再让小花承担痛苦了。” 喻说迟:“那你现在能让小花回来吗,让她自己看看这个世界。” 夜莺神打个呵欠:“来回换很累的,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等我们问完萨明,就让小花回来。” 汽车途径花园水街,汽修店依旧大门紧闭,不在营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隐瞒 清晨牧场, 勤碌的农人在斑驳变化的昏日光线中劳作。 白月姑娘正站在葡萄架下捉狐狸,那一串串紫色葡萄晶莹剔透,宽阔的毛绒叶子被阳光照得经络分明。 喻说迟牵着小花下山里来, 草露沾湿小姑娘蓬白裙摆, 好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从天上来。 臭狐狸躲开白月, 从葡萄架子后一跃而来, 猝不及防被小花抱入怀中。 夜莺神暂时让小花回来了, 喻说迟摸了摸小花的脑袋, 又蹲下去给孩子系紧缀满珍珠的鞋带,柔声道:“小花,你看见我了吧, 后爸给你找到恢复眼睛的办法了……” “这里是你小时候长大的牧场, 萨明牧师的家就在这里, 你看看, 是不是跟你想的一模一样?” 他说完, 给孩子撩下来那顶披风兜帽, 捋出来绊在脑后的两个小麻花辫。 小花半挡着眼睛,紧紧抿着唇角抬头, 在看见远山稀薄的日光后, 往喻说迟怀里靠了点儿, 因为过去总是痛的,所以难免有创伤反应。喻说迟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孩子,沉默着捂了下小花的脑袋。 小花柔软的脸颊贴到喻说迟的眼睛,小姑娘摸了摸父亲的眉骨,在日光下看见那一双相似的紫色眼睛,怯怯答:“爸爸……我能看见了,我能看见太阳了, 但是,我最想看见的,是太阳下的惊长哥啊。” “你快去告诉他,我的眼睛不会拖累他了,你告诉他,让他回家好吗?” 喻说迟低头,又突然站起来,放开孩子,一言不发地转身,径直往萨明的木屋里去。 小花站在原地,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泪流满面,明明恢复光明身上都不会痛了,可是她心里好痛啊。如果这个世界上,惊长哥也不要她和哥哥了,就再也没有人要他们了。 绿意葱茏的山下牧场,日光逐渐繁盛,瓜果蔬菜五光十色地毓秀。小花独自抱着狐狸,埋头坐在石头上闭起眼睛……她宁愿再次回到黑暗,也不想伤害自己最重要的人。 ——萨明早就在门槛处等着喻说迟,她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边的小花,又抬起眼睛,朝向一脸沉着带着憔悴的人。 萨明想去掩上柴扉,喻说迟站在那里,垂着眼睛:“不,就开着吧。” 萨明“呵呵”一笑,那就把门大开,让光线敞进来,显出几道混沌的灰尘通路。 她问:“你想让小花听见我们谈的什么,是做好坏消息的准备了?” 喻说迟避开脸,开门见山:“所以?夜莺的苏醒,会伤害两个孩子吗?” 萨明给自己倒茶,也不跟人客气,直接答:“不会。” 喻说迟看她冷漠异常的表情,攥起手指:“那夜莺神又该如何回到夜莺洲呢?她什么时候可以离开小花的身体?” 萨明:“等夜莺神完全恢复吧,大抵是需要一个释放神力的契机。一个关于夜莺洲的契机。将她带回去。” 喻说迟:“如果我主动把她送回夜莺洲呢?” 萨明:“我知道你爱女心切。但是你这样也太草率了。你作为共和国的上将,难道不知道义皇党正在觊觎夜莺洲么?你如果把夜莺神送回去,神完成了使命就会消失。那样的话,夜莺洲失去诅咒,防卫不了野心勃勃的义皇党,只会沦为他们心向往之的殖民地。否则你以为百年来玫也金王室抵达不了夜莺洲的原因是什么?” 喻说迟强行让自己冷静,闭上眼睛抵自己太阳穴:“那好……我想请问,老国王所说的用王室之血,打开战神墓究竟是什么?” “夜莺神曾经告诉我,说我受到战神的祝福,是战神的力量,庇护我这么多年都有惊无险么?” 萨明神秘莫测:“战神传说在夜莺洲的白教徒之间口口相传,我既是夜莺神不死的世俗使者,理应在黑暗的长河中与那位战神有过一面之缘。但可惜的是我并未见过那昙花一现的战神,只知道倏尔某天,陷于永夜的夜莺洲被洒满灯花,在百年间不死摇曳。” “后来便是一个流传民间的战神形象了,短短数十年,碑林在夜莺洲拔地而起,纪念这位带来光的战神。” 第66页 喻说迟:“那么战神不是人。不是被神化的人,而是一个真正的神——” “她会不会就是金圣灵?” 萨明攒起眉头,沉吟片刻:“啧……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战神极有可能就是来拯救妹妹的金圣灵……光明与黑暗相生相克,金圣灵在拯救夜莺神的同时,光明也会重伤夜莺,最后她们两败俱伤。金圣灵的遗体消散在夜莺洲,夜莺神则躲入黑暗的监狱。白教徒厌恨夜莺神,才在传说里杜撰了一个战神形象。” 喻说迟垂眸不语。 萨明就一瞬间心灵通透了:“怪不得当初雷诺大使徒要将你捡回来,你身上真的有金圣灵的祝福。你成为一名军人,或许真是金圣灵神冥冥之中要你守护玫也金。怪不得我们总是同仇敌忾似的活着,原来,阵营真的不同啊。也正因此,夜莺神才会选中你和惊长吧。这是金圣灵留下的线索。” “这已经不重要了。我想强调的是,义皇党一直在找传闻中的姊妹神。还要用所谓王室之血打开战神墓。可事到如今不管他们究竟要找的是战神还是夜莺神,都不可能毁灭玫也金了,对么?” 萨明:“我想你说的对。从始至终最危险的,一直是义皇党为了找神而想方设法渡往夜莺洲的各种诡计,譬如他们一直在培养的鬼医诡军,而非传说中毁天灭地虚无缥缈的神力。” 喻说迟:“那这个王室之血的传说……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你以为惊长对夜莺洲的了解,是从何得来的?难道是国王吗?”萨明这个女人聪慧非常,也实在自私决绝。她看着喻说迟失魂落魄的样子,好歹是有些于心不忍,松口道,“你的确不该怀疑惊长是义皇党的。” “——那些阴谋与恐怖传闻,最开始全是雷诺大使徒告诉他的。” “雷诺大使徒一直知道王庭残害圣灵,可他无能为力,只能履行大使徒的职责,双膝跪地给王宫送去年幼无辜的孩子。” “这是世俗王权高于教权的趋势,谁都无法阻挡。” “他那一颗虔诚的奉神之心受到世俗玷污,就阅遍典籍怀着报复心理告诉国王,你去获得战神的力量吧,只要最尊贵的王室之血。这其实只是对王室的诅咒罢了,让那些野心人奉上鲜血与性命都求而不得。他作为纯洁的使徒,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诅咒玫也金的王庭,预判一场被权力反噬的血雨腥风。” “惊长自小酷爱反叛且向往自由的性格,离不开雷诺大使徒的谆谆教诲。如果惊长给你讲过其他细节,你大可自行体会。或许也正因此,大使徒才要在风烛残年之际,找到这个真正被神祝福的人。如果18岁的惊长就知晓大使徒的苦心,大使徒也不会因极度痛心自责而死了。” “……” 喻说迟什么都听不进去,萨明好像尤其喜欢看别人笑话,从而给自己自私又无所谓的生活找乐子。 他最后问了萨明有没有见过周惊长,萨明摊手表示并未。只好带着小花下山。 …… 时间倏忽而逝,又两个月过去了。 周家被喻说迟收拾得焕然一新,最重要的就是日光漫洒进来,小花也完全不会痛。 周小苔满世界地撒野,各种水上或海底游乐园以及天上飞的都尝试了一遍,也把全玫也金的<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都亲自吃了一回,喻说迟管不住孩子,直接把卡给了白月,让白月随便刷,反正也花不完。 没人知道这是哪家的王子出游,简直就是全玫也金最幸福优渥的小孩。 作为哥哥的周小苔用各种方式庆祝妹妹眼疾痊愈,却又一天天看着她精神萎靡下来。 这天傍晚,喻说迟忙完回家,还亲自给孩子做饭,在厨房包蟹黄饺子。 周小苔穿得比大人还高贵华丽,跟他后爸对比起来,威风堂堂的上将竟显得异常质朴。 “爸,我明天还想去骑马,我一定要赢过卷毛小胖。” 周小苔不捣乱就谢天谢地了,喻说迟很害怕这孩子帮倒忙,连连同意。 他熟稔地包完一锅饺子下汤里,就坐着看火发呆。外边传来小苔的没心没肺的笑声,和着小花闹别扭的气音……无言抓了一把脑袋,一下子顺下来很多根白头发。 花衷赫自从进了监狱之后就再没说过一句话,他们寻找义皇党的进度又被搁置了。周惊长走后,喻说迟就没有哪一天是真的高兴的,他只觉得生活糟糕透顶,生命黯淡无光。他的下属看着从前总春风得意又严肃慷慨的上将变得沉默寡言、苍白消瘦,个个竖起八卦的耳朵想一探究竟。 “小花吃饺子。”周小苔惹妹妹生气了,主动把馅多的喂给妹妹。 小花从来不跟哥哥一起去撒泼耍野,还跟从前看不见一样天天待在家里,她只想等惊长哥回来,一边想周惊长,一边讨厌周小苔忘了本。 “你不吃就算了,万一好日子没几天怎么办,可不得抻开劲儿吃,”周小苔一边搞得满脸油,一边朝喻说迟伸手,“爸爸我还想要零花钱。” 喻说迟喂小花吃饭,摸空空的口袋瞥小屁孩一眼:“爸能养你一辈子的。人要有志。行吗?明天再给你取现钱。” “人各有志,志在四方,”周小苔竖起一根手指头,朝喻说迟吹嘘两声,“你想说的是让我要脸吧,我唯独志不在此。” 喻说迟不想骂孩子,那一副好脾气上天入地,宠溺温驯地低下眉眼。 “……对了,小苔,爸给你找了全玫也金最好的中学,后天就打算把你送过去读书,好吗?” 喻说迟跟孩子商量。 周小苔愣了一下:“诶我能去上学了……妹妹呢,小花怎么办?” 喻说迟欲言又止地看一眼小花,只微笑着答:“妹妹的眼睛还需要看护,所以你先一个人去。” 小花摇摇头:“不……惊长哥不回来,我哪里都不会去的。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我们上学了,所以你无论如何都得去,不能再这样瞎玩了。” 周小苔变得安静许多,过会儿点点头,爽快地答应了上学的事情。唱着小歌曲回房间收拾文具了。 客厅里只剩下父女俩,小花朝向喻说迟,眨两下异色的眼睛,忽然问道:“后爸……你可以告诉我,惊长哥为什么不回来吗?” “我们能去找他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上学 喻说迟给孩子擦脸, 勉强微笑着不说话。 小花心领意会,垂头抹眼泪,捧出一盒子的小物件: “后爸向来脾气很好, 不可能是你惹惊长哥生气了, 所以一定是我和哥哥的缘故吧。我什么都不会, 只有每个月能给惊长哥编新发圈, 这是我最近半年做的发圈, 后爸能帮我送给惊长哥吗?” 喻说迟接过来那一盒发圈, 它们就像折纸星星一样密集地串在一起,多么煞费苦心啊。 次日早上,玫也金下雨, 乌云随阴风漫卷, 喻说迟多穿件衣服, 撑伞去就近的汽修店找周惊长。 他到现在都没有特别的联系方式, 也对周惊长的踪迹不甚了解。除了汽修店, 就是牧场, 要么是圣灵主教堂。 喻说迟站在歇业已久的汽修店门前,仰头看上边小字, 给里边老板拨打电话。 “叮铃铃”一阵骚扰铃声扩在不见天日的店内, 惊醒了躺在船里睡觉的人—— 足以承载四人的船只已经初具规模, 木制船身坚不可摧,做工精巧、造型改良。尤其高昂漂亮的桅杆像主心骨一样横跨在整条船里,一张巨大的白帆绘着一行关于爱与自由的教经,掩住原本熟睡的一头金发的人。 周惊长在船里翻个身,又蒙头睡过去了。 他没有出汽修店,一直和老板专心研究造船。 直到又两个月后,清晨五点半, 薄雾里白鸽堆满圣灵河面,周惊长才在店门前发现一盒全部弄脏、褪色的编织发圈。 他将东西弯腰拾起,清楚认出来是小花编的,因为相同图案的他有好多个。周惊长站在原地垂眸不语,最后在盒子的最底层,取出来一张作文纸,原来,是好久之前,周小苔写的那篇作文《爱》—— [想到爱,我首先想到我的爹地。我爹地是个大帅哥,我生下来最幸福的事情就是跟他一个姓……我的爹地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由的人,假如生活打倒了他,对自由的向往也会让他坚强,给他无穷的力量。他没有特别稀罕喜欢的东西,唯独最爱我和妹妹了……] 周惊长拿着这张纸,回想起过去悄无声息流了泪。他捂起半张脸翻过去,才看见一道成年人的字迹。 字迹是相当熟悉的,喻说迟曾经帮他测算这只远走高飞的船,周惊长却从未告诉过他早就计划自私离开的真相。 喻说迟留给他的话很简短,寥寥几句欲言又止。 [哥哥去了玫也金最好的中学,妹妹眼睛正在恢复。想你,一切都好。] 周惊长默然看着这张纸,喻说迟告诉他真的完成了那天分别说的愿望。这些都是好事,为什么他看着却悲从中来,心如刀割呢? 第67页 而时间的确已经过去好久了。 久到他和老板计划出海远航、离开玫也金的时间,就在明天一早。 这回还有什么能阻碍他呢?十年前有两个从天而降的孩子,有挣脱不得的圣灵之身,可是现在他一无所有,就可以别无所恋。 出发之前,最后需要足够的物资。介于他已经将近大半年足不出户不见太阳了,主动出门去买。 落日笼罩了玫也金,五彩的热城镇沿河坐落成带。老板开车载着他去人流如潮的商业街,很快就备足了清单上的东西。 周惊长重新回到车上,关上车门的一瞬间抬头,看见街道拐角处的学校,国旗迎风摆荡。 他想起来周小苔已经在读书的消息,不由自主多看了会儿。 傍晚放学,陆陆续续的家长领孩子出来,掉在后头的小朋友一个人背着书包,巴望着灯光忙碌的缤纷大街。 周惊长认出那就是周小苔,微微扒下窗户仔细瞧,周小苔穿着焕然一新的西装校服,人模狗样儿的还挺像回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正当他关上窗叫老板发车的时候,忽有卷毛小胖从后袭来,铁头功顶撞周小苔。 唬弄过头,周小苔一下子摔在地上,鼻子磕地,包子似的脸蛋擦出了两道血印。 周惊长吓了一跳,就要开门下车的时候,又见周小苔迅速从地上爬起来,绝不善罢甘休地跟卷毛小胖打了起来。 “你这个烦人的胖子!”周小苔扔掉书包,举爪跟胖子斗,“当初就是你!在广场大典上用玻璃弹珠绊我!居然跟你成同学了,简直造孽!” 卷毛小胖恃宠而骄,毫不饶话:“你才胖呢!要不是我绊你一脚,你能成为共和国上将的儿子?你能上得起学?你跪谢我还来不及呢!” 周小苔圆眼睛怒瞪,直接给了胖子一巴掌,大叫道:“上将是我爸爸,怎么都是我爸爸,管你绊不绊我什么事!你欺负我,我要告老师!” 卷毛小胖十分“通情达理”:“你放屁嘞,谁不知道你惊长哥是首都最漂亮的Omega,我有个叔从前天天去汽修店看他,你这泼天的富贵还不是靠——” 周小苔彻底生气了,跟人拳打脚踢缠成一团,很快俩小孩脸上都挂了彩。街上行人越聚越多,周惊长实在看不下去了,要下车去阻挠。 卷毛小胖的妈正巧来接孩子,撒了手里的菜冲进圈子。 卷毛小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周小苔甩书包拧着一张脸,快黑成雷电铁牛了。 “你们不能打架呀,宝宝,快告诉姨姨,我家小宝咋欺负你了,我回家骂他去!”妇人着急忙慌。 周小苔眼睛倔着,弯成蚕豆似的委屈:“小胖说我惊长哥不要我了,他污蔑我惊长哥!” 老板坐在驾驶座上看周惊长,悻悻地不敢听也不敢动,只瞧见周惊长几次想下车都忍住的心痛神色。 就当局势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学校门前停下一辆低调的黑车,里边的Alpha匆匆下来,到人群里连忙鞠躬道歉。 周惊长陡然攥紧了车沿。 他已经快半年没见过喻说迟了,那个人高挑瘦挺突出,跟周围闹市的氛围泾渭分明,一眼就觉着高不可攀、气质截然不同。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和孩子一起向您道歉。” 当初大典上要看上将的妇人惊掉下巴,就这样出其不意受了人家肩负荣誉的一躬。 她连忙托起上将的肩膀,拉过孩子,又手忙脚乱把新鲜蔬菜送给喻说迟。 “不,不用的,是我家小宝爱惹是生非……” “童言无忌,孩子胡闹,是我宠坏了。”喻说迟一脸愧疚。 “做父母的知道带孩子难,您别跟我客气了!”妇人也尴尬得紧。 推脱不过,喻说迟只好接了菜,陆陆续续又有更多男女老少要送他鲜花水果。 周惊长仿佛跟他们活在两个世界,攥手静静看着共和国人民喜爱拥护上将的笑脸。 他垂下眼睫,合上窗,捂紧自己寂然的心跳,埋头趴在车上不动了。 老板说不上话,缓缓加速驶过街区,保持沉默一路都没开口。 为什么心软呢…… 什么都不能阻止他离开玫也金,这已然是一件说一不二的事情。 ——人在出发到一个向往已久的新地方时总是满怀幻想,扬帆撤离玫也金海岸线的时候,周惊长这么多年来头一回感到身后轻松、有放手一搏的痛快。 他跟老板并肩站在船头瞭望,看着远处玫也金的崎岖山脉或海市蜃楼呈三角形不规则分布在那片洲陆之上,感受到狂迈的海风吹涌奔身而来,才对他们的离开有了实感。 风推着帆,帆带着船前进,船只行至广袤海洋之上,逐渐水深波稳,仿佛速度也慢下来。 老板在后头铺展开世界地图,在风里狂傲大笑道:“周工!这张地图你背会没有呢!以咱们的物资,最远能到达这个、呃这个叫科罗维亚花鸟岛的地方,距离玫也金八百多英里,茫茫海域,谁也别想找到我们咯!” 周惊长站在船长位置,直到琥珀色的眼睛被海水盛满,直到玫也金消失不见,他才转过身,问老板说:“这路途经几座火山岛,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老板指着航海图,满腹经纶:“你说北方那片火山岛群啊……咱们的航线不是错开了,就在进入火山岛包围圈的入口。咱们呢是往东边去,而通往北方的永生航线,那条道朝西。” “途中经过几座温和的小火山,这是绝对安全的,你不用太担心,就站在船上看看风景或者休息就行。” 周惊长颔首,又看向远海的波纹与日光,默数他们已经在海上漂流了多久。 三个月后。 天际乌云漫卷,玫也金共和国玫瑰凋零。天气转凉,肃杀之风从大洲西北吹至东南角,街上行人寥落。 火山岛监狱周遭六十里的居民一夜搬空,只留下荒凉的村落和寸草不生的地皮。 喻上将带着一系列卫兵检查勘测,忽有幼女哭声从危房墙落传来,枯丛里便生起靴子踩踏的搜寻声。 “喻上将……这里马上就要炸人了,周围六十里居民皆知,您觉得此时一个孩子被遗落在这里,真的合理吗?怕不是义皇党知晓了我们的计划,故意放在这里的吧!” “被丢弃已经够可怜了,”喻说迟说完就朝女孩伸开手,温柔俯下身,“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女孩躲在墙根,瞳孔里满是畏怯与犹疑,眸光晦黯。 “上将,这不行呀,万一她体内有炸药怎么办?”旁边的卫兵高声阻挠,一致整理防毒面罩朝后退。 “义皇党研究的液·体炸药,我们又探测不出来,就因为这样,才不能再坐以待毙,要把花衷赫活埋啊!我们这么大费周章,不就是不能陷入义皇党的圈套吗?”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一直反思写作于是存稿没了(苦中作乐) 反思出来迎合大众市场的感情流甜文几本,古耽预收暂时不打算写了,等俺写小说小有起色的时候再拎出来吧(被现实压扁) 再次感谢读者追更不离不弃,俺爱泥萌 第61章 小萝 萧瑟无人的首都广场, 喻说迟牵着捡来的孩子走过圣灵雕塑,进入政务大厅。 他向公务人员登记孩子基本信息,以待父母寻女。 “现在人少, 我们效率很高的, 上将……您不用担心。我们会把她安置好。如果家长找到了, 也会传讯知会您一声的。” 喻说迟“嗯”了声, 看着工作人员手里的小姑娘轻微一笑, 慢慢转身离去。 女孩被公务人员揽着肩膀, 眨着纯澈的眼睛目送上将离开。 上了几个月的学,周小苔皮也不皮了,一放假就守在妹妹身边, 拿着个小书装模作样地读, 周小花愈发沉默, 跟哥哥相顾无言, 总蜷屈在一边自己做手工编发圈, 扎满了一罐又一罐。 时间过得慢也快, 俩孩子都逐渐长大了,要是周惊长回来, 就会发现孩子肩膀已经能够到他头发了。 “……为什么妹妹总是不理我。” 喻说迟在卧室里给孩子辅导作业, 周小苔走马观花地写, 突然耷拉脑袋罢工。 喻说迟捏起孩子还在长肉的小手,跟他一起算眼前的数学题,避而不答:“你老师说你这回国语考试七十八分,问我要不要补课,叫你住学校里去。” 周小苔不吭声,跟着喻说迟继续写作业,十分钟安静, 却突然嚎一声:“为什么呀后爸!我为什么要学习,我学语文干嘛……全家上下没人跟我说话,学校里同学都孤立我!我不想去上学了,如果不上学就只能出去打工,那你让我出去打工吧,这样我还能赚钱,我赚了钱,惊长哥就会回来了……” 孩子说完就埋头痛哭起来,自责的泪水打湿新整的衣裳,一边哭一边喃喃道:“我从前为什么不听话呀,我把惊长哥气走了,他不要我和妹妹了……我是哥哥,可是一点用都没有,只会拖累最爱的人,如果我早点懂事,我一定不会出生,我自己去死好了……” 第68页 喻说迟将孩子抱在怀里,止不住地摸他的头,悲伤温柔安慰:“不是的小苔,爸不用你去打工,把你养大是爸爸的责任,你有受教育的权利,所以爸把你送到学校读书,你要是不想去,爸爸就把你接回来……你一辈子不用读书不用学习,就欢欢喜喜地满天满地地玩,这就是爸爸最大的愿望,也是我生为人父的快乐与荣誉。” 周小苔偎在喻说迟胸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撅起豆子嘴反驳:“不要,那是后爸你的意义,从前的我会没出息只想依赖你们,但是现在我越来越怀疑我自己的人生了,为什么我这么幸运,从前有惊长哥不离不弃,现在有了后爸你给我托底,明明我平平无奇没有任何价值,怎么能是受神眷顾的小孩呢?我和妹妹能活下来,简直就是奇迹……” “被眷顾不需要任何理由。有理由就是这个生命他值得。” 喻说迟抱着孩子,不愿给孩子灌输受苦论的金科玉律,这种思想害人,很容易施加德不配位的压力与自卑。幼年的喻说迟就这样成长,过早地因无能而被父母驱逐,一定深谙其痛吧。 而小花日复一日颓靡沉默确是事实。夜莺神告诉他,不是自己多想在小花体内变得强大,而是这个附生体本身的灵魂精神在日趋凋零,小花不愿意出来,只想缩在壳子里沉睡,才导致夜莺神不得不为她撑起身体。 喻说迟跟小花说话也很少得到回应,大部分时候,小花都在要求宿在身体里的夜莺神给她编东西,自己假睡以闭目塞听。夜莺神当然不想理周小苔了,她不知道这个双胞胎哥哥每天都在干什么,除了烦人就是烦人。 “——半个月了,这个孩子依旧无人认领,按理来说不应该的。正常七天之内就能找到父母。” 某日清晨,政府人员给喻说迟打电话,问他当初捡到的那小姑娘怎么办。 喻说迟开车去政务厅,孩子被政府照料得很好,坐在厅里一双大眼睛还是来回瞅人。 “这样吧,我去火山岛周围六十里发布通告,借你们这里的告示一用。” 喻说迟打算自己去那边发布寻亲启示,以免孩子的父母不知道可以向首都政府求助。 他带着一把张贴的告示往车上走,那小姑娘却亦步亦趋地跟。他回头看过去,小姑娘却伸手想让他牵。 喻说迟看着可怜的孩子,两步回到政务人员那里,一番交谈之后才重新回来。他回来时将戴着的黑手套摘了下来,递给小姑娘由她牵。 “你叫阿萝是吗?” 这孩子是个哑巴,名字是自己写给政府的。 小姑娘点点头,对喻说迟露出颊两边的小酒窝,跟着出了政府大厅。 “我现在去火山岛附近找你的亲人,这段时间内你就暂时待在我家里吧,我家里两个孩子跟你岁数差不多,你可以跟他们一起玩。” 车上有一些零食甜嘴,喻说迟一并拿过去给孩子吃了,准备先把她送回家,再去工作。 …… 茫茫海域,夜色无边。 周惊长和老板的船行驶至火山岛群的分岔口,往西穿过去是流传在阴森传说中的夜莺洲,往东则是他们要去的最远的科罗维亚花鸟岛。 “天黑这么快……我们应该早点到的,果然是白日时耽搁了。”老板站在船头,提着个风灯在黑海上漂。 周惊长也被迫提一盏灯过去,他思索片刻,忽然想起来自己有计时,不看还好,一看才发现,现在应当是日落时分。怎么可能黑成这样呢? 他和老板站在船头提灯瞭望,保持警惕道:“我们得快些离开这片火山口的海域……不对,我们还能不能往回走了?” “我们就是害怕火山群岛危险,所以白天才不敢耽搁。我刚看了时间的确不对,这里灰雾一片,盘踞在周遭,尤其北方,影影绰绰的火山岛群仿佛伫立海上的拦门将。但你回头看,来的路上那里还有些亮着……” 老板听他的回头看,来路天色将晚,最后一点日光即将消散,微微的星火燃烬,赤色光点仿佛循循的劝导,要他们尽快回去。 老板后背起凉汗,当即调转了方向,大喊一声:“那我们赶紧回去吧,明天正午时分再出发,选个不易形成海雾的时间!这里真的太恐怖了……” 他话刚落,船只就朝太阳落山的残光驶去,然而海上天色瞬息万变,他们行驶了千米不到,那一点点余光就彻底消失不见,被更浓重阴森的海雾取而代之。 “怎么办,完全看不清路了……这里几乎暗无天日……”老板拍打着手里指南针,神色愈发焦急。 周惊长总觉得有巨物在朝他们靠近,在心里升起不祥预感时陡然惊道:“不对!太阳落山处虽然有光,但太阳是落在西面的,火山岛群往西,就是真正往夜莺洲的方向!我们在初入时乱了阵脚,导致我们现在极有可能误入了那条恶名昭著的永生航线……” “是我糊涂了!”老板一拍脑瓜,懊恼无比,“你说往回走,我只想到来时路是亮的,就忽略了太阳落山的误导……反而真的误入歧途……” 话落忽地“哐”一声,远处前方翻起黑浪,浪花洗去了半分污浊的浓天,眼前才得以明亮片刻。 周惊长捕捉到那瞬影,依稀看见埋伏着的人样东西,就伫立在远处一座座火山群。一道冷汗慢慢爬上背脊。此时船只因停滞而被潮流推向浅水近岸的低处,老板和周惊长身形不稳,纷纷因惯性向前仰。 巨大的枯萎的火山岛矗立身侧,忽地从海雾里露出头来,把这二人吓了一跳。头顶大片的灰尘撒了周惊长一身,下一秒掀起浪的地方再次袭卷,周惊长在短暂的清晰中仔细看,确定那边岛上就是大片大片的人,蓄势待发或整装待发的模样,随时等待军令。 老板害怕得肠子悔青,欲哭无泪:“周工……” 周惊长很快“嘘”了一声,止住他说话,低声道:“这边火山岛屿环伺,火山灰终年徘徊上空遮天蔽日。然而好在近岸水浅处容易起浪,深海里相对干净的水拍过来的时候,就能让我们短暂地恢复视觉。” “那有什么用?”老板绝望。 周惊长低觑他一眼,不绕弯子直接说:“自我们停靠在这里,这座相对来说巨大有遮蔽性的岛岸,已经有四次浪拍天了。我确定那边群岛上是活人……或许,是个建在海上的军事基地。” “我们闯入军事基地,会被处死的吧!”老板心里警铃大作,仿佛已经听见危危红光逮捕的号角声了。 周惊长举棋不定,也尽量安慰自己:“这边火山灰遮天蔽日,防守的卫兵不易察觉吧。如果那边真的是军事基地,或者是某种巨型营地,那我们便在此处静待吧……当外界夜幕降临时,海上必然有灯塔亮起。否则何以指引他们呢?” 老板:“你怎么确定一定规模庞大?如果他们数量稀少,也不是什么严肃的群体,还能有财力物力建塔?” 周惊长:“如果只是数量稀少的普通航海群体,那我们也只是平民百姓而已。我们对他们毫无威胁,也就不用太担心,只要等天亮了我们找光往回走,或者尝试向他们求助。” “可是普通航海家怎么会这个在时间点停滞不前,几乎毫无声息地埋伏着呢?毕竟这里阴森危险,换位思考你一个普通人,你愿不愿意留在这里?因此我才觉得是驻扎此地的大规模人群。” 老板心如死灰,垂死挣扎:“大规模的也可能是海盗?不对……海盗也不该在这个朝不保夕的鬼地方行盗啊,荒无人烟的,也不是什么必经之口。还是训练有素的军人的概率更大,你说得对……那是玫也金的军人?” 周惊长仔细回想喻说迟从前的话,脑海一阵翻来覆去,确定那人从没说过要在这条航线上练兵的事情,才说:“不太像。这里隐蔽,更像是敌军驻扎的。” 老板不愿意听到这种消息,以九牛二虎之力反驳:“敌军驻扎此地,咱玫也金能至今发不现?” 周惊长思忖沉吟:“自玫也金帝国被推翻之后,共和国暂无派遣活人通往夜莺洲的计划。而共和国新政权刚建立不久,最多出于保卫国土的目的在海上巡防。” “但此地已经是通向夜莺洲的岔路口,更何况大洲内部正用兵搜查举国上下,多半无暇顾及此处。倘若真是敌军近月来才至此养精蓄锐,那么灯塔或者瞭望塔上……应当没有玫也金的守卫者?” 老板:“那会不会被敌军占领了……假使我们真的等到外界天黑,循着光驶离这片海域,被塔上的敌人发现了怎么办?” 周惊长“嘶”了一声,继续推测:“你想想,假若你是坏人,你占领了瞭望塔,的确能够提前探测到别人,但这是玫也金的地盘,塔连着塔,你从中途开始占人家的桩,你怎么确保不被发现?” “假如你没有占领瞭望塔,就掩盖在火山灰底下匍匐行事,当别人来的时候你措不及防输得一败涂地,那也背离了你藏在这里的初衷。因此我觉得,他们一定在此地养精蓄锐日夜操练,时刻警惕准备出征……” 第69页 话落,老板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周惊长背对着身后庞然大物,与此同时看见的是老板在黑夜里发白恐惧的脸。 那个神情告诉他。 你背后,有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亡命 “喂, 那个金头发的,你还挺聪明!” “可惜这么聪明的你,怎么现在才意识到, 我们埋伏此地的人, 早就发现你了呢?” 周惊长慢慢调转身, 凝眉望向那个站在岸上的女人。 她一头红发如赤焰, 一条腿踩在礁石上, 半叉着腰, 语气调侃。周惊长默默打量她,风吹来时,从她身上嗅见了医药水的味道。 就当周惊长心里闪过鬼医二字之后, 刹那间海上的灯塔次第全都亮起来了。灯塔射程很远, 扫过海雾时号角遍地、千帆竞发。 周惊长眉头忽地蹙紧了, 下意识往四处看。 但见直线形的灯光照穿了灰雾, 在茫茫大海上指引那些船只, 运载浑身甲胄的诡军朝着玫也金的方向…… 浩荡前行。 “我们义皇党的副医师毒萝, 已经安全到达玫也金,我本打算在今夜和这群诡军一起出发, 没想到有人闯了进来。” 窈窕袅娜的女子忽地持刀跳上船, 身手不似一般。 周惊长默默攥起衣角, 猜测道:“你从前是海盗?义皇党果真构成庞杂……” 这女子名叫兰珂,闻言她无所谓地笑答:“我是海盗,怎么了?不是海盗,能认识我们在海上出生长大的首领?” 兰珂一步步靠近,周惊长和老板就一直往船尾后退,飘摇的风浪在接连不断地攻击他们。 刀光扬起的一瞬间,老板忽地大叫一声, 反而吓得那位海盗鬼医摔了刀。 “……” 兰珂看着落在船上的刀,平息怒火后阴飕飕地一脚将刀踢起来:“这片海域的鱼很肥,你知道它们最喜欢吃什么吗!” 老板听不懂,使劲摇头:“不,不,不关我的事,我只是玫也金的普通公民,跟你们党派没有半毛钱关系……放了我,放了我吧……” 说罢这瘦胖子话锋一转,突然朝向一边的周惊长,指着周惊长的鼻子大肆渲染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你们义皇党想要穿过夜莺洲……他、我身边这个人、他是最后一位世俗圣灵!!你把他抓了,然后放过我,放过我……从前玫也金的王室,想要出海远航,都会带上我们国家的世俗圣灵,以作庇佑!!几百年……几十年的传统了……你们在海上,怎么能没有世俗圣灵呢?” “……?” 周惊长被老板拖着大腿不许动,老板就继续鬼哭狼嚎:“还有、还有他相好的……是玫也金的荣誉上将,那可是义皇党最大的敌人……总而言之他的命比我值钱多了,你抓了他就放过我吧!” “你给我滚啊!” 周惊长听见老板这么说之后彻底生气,唯独那海盗鬼医确实起了兴趣。 她踩在老板头上,去仔细端详近在咫尺的周惊长,当即啧啧称奇: “是吗……我十几年前就听闻玫也金的世俗圣灵,是全大洲无以媲美的骄傲。” “怎么如今我看你反而落魄呢?是什么让你不再有容身之地?不如就按照这个老男人所说,加入我们义皇党,来为我们卖命如何?” 周惊长皱眉躲开女子的骚扰:“我除了这条命一无所有。卖给你了我还剩什么?” 兰珂粲然一笑:“你想要什么……钱?或者美色啊,地位啊……这不都是能相应给你的吗?” 周惊长反问她:“钱,美色,地位,这三种,你想要的是哪个?” 兰珂闻言突然不说话了,末了生起一声冷笑。 周惊长也冷冰冰地笑:“……既然这三个都没你自己想要的,你还问我?” 他说完拖着那个死老板往船头一坐,倔强着背影风轻云淡地看海。 兰珂拿着刀心里愤懑交加,彻底生出一种不服气,直言畅快道:“好啊你既然什么都不想要,那就去死吧!我可不介意送你一程!” 话落她就将刀劈下来,刀尖刺在周惊长肩膀的一刹那见了血,夜莺神所说的祝福之力当即生效,笼罩起强大的力量,将那鬼医甩开数十米,和刀一起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老板当即吓得瞠目结舌,呆若木鸡坐在原地不敢动弹。 周惊长站起来,一只手捂着肩上的划伤,另一只手朝着落入水中的女子伸过去,突然回心转意: “胖子说的没错。我的确是王室最后一位世俗圣灵。事已至此,你也不会放了我,那就干脆让我回去。我回去,还能帮义皇党渡过夜莺洲。” 兰珂看着这人伸出来的手,对长得好看的心软半分,又疑: “你怎么就突然答应了?” 周惊长继续淡然地反问:“你又不想我答应了?” “……” 兰珂心里窝着一团火无处可泄,只能说眼前这个人的确不是很好拿捏的傻白甜,而义皇党也不需要只会听话的愚人。 她忿忿地被周惊长拉起来,又看了那人一眼。 周惊长跟她保持距离,不想多生是非,也不想染上别的关系。 兰珂对此人无所谓的态度很不爽,撑腰高声答:“你既然要帮助义皇党,就得服从我们的命令!我这里有一支新鲜的液·体炸药,你如果熟悉那个花衷赫和凌向温,就该知道他们两个叛徒体内都注射了那玩意儿!” 周惊长眯起眼睛:“叛徒?” 兰珂抱臂暗讽:“呵呵——要不然毒萝怎么会先在玫也金登陆呢?她是听从首领的命令,去给凌向温拿解药去了。” “花衷赫和凌向温都是王室血脉,必须留下一个来开启战神墓。原先只给花衷赫打一针就行了,再把那废物交给共和党,我们不会有任何损失。” “可他俩居然上演兄弟情深,一人打了一半!这就导致我们不得不想办法解毒,最起码把还在我们手里的凌向温给留下。” 周惊长听闻后若有所思,接着就被女海盗近身一扳,刺进来一支最新品的液·体炸药。 “嘶……”周惊长捂住后颈腺体,显然被这猝不及防的一针扎得不轻。 兰珂摸在周惊长后颈的手停留了一会儿,仿佛在欣赏美色,周惊长抬眼过来冷冷道:“你干嘛!” 兰珂恨这人不解风情,孤芳自赏地觑一眼那个贼眉鼠眼的老胖子,不舍得给人扎针,干脆暴力殴打一顿。老板被打得精神恍惚半身不遂,囫囵一下晕了过去。 事情办完,兰珂才仔细解释说: “你身体里的炸药是定时炸药,不是根据人体活动成熟的,它时限只有三个月。也就是你现在返回玫也金还来得及。只要找到毒萝,她会给你解药。” 周惊长语气不善也不耐:“我怎么知道毒萝在哪里?” 兰珂好声好气幽幽一笑:“她去给凌向温解毒去了。等你回到玫也金的时候,毒萝当然是在义皇党的营地里了。你作为圣灵,作为我们义皇党的一份子,去问问那个共和国的上将……问问你相好,这都问不出来?” 周惊长气笑了:“那如果我找不到毒萝呢?我就被活活炸死?我死了,你能负责么?” 兰珂不吃这套,反问:“那你想死么?你要是想死,怎么还要回玫也金啊?为什么不现在就死了?你很聪明,但也别把我们义皇党当蠢驴。” 老板死而复生,窃听着听不下去这两个人一口一个你死我活,大叫一声: “什么炸药炸死谁呀,我只知道要是现在爆炸了,谁也活不了!回玫也金,回玫也金还不行吗!我们指南针失灵了,你赶紧给我们一个新的……” “我现在就要回玫也金!外边都是地狱呀,我到底为什么要白跑这一趟,浪费三个月……连着造船都不止一年了!” 周惊长不语,迎着海风沉默闭眸。 危诡的火山群岛如死神般后退,黑色的巨海卷起纯白的浪花,这一年这一天风疏雨骤、乌云缠天,船头的年轻人低头看着水痕斑驳的木船,忽觉人就如这一叶扁舟,向往的彼岸永远都在彼岸,倾尽全力到最后,结局还是被迫无力随波逐流。 他忽而双膝跪地,向神主的方向垂下高傲的头颅,向自己追寻自由的灵魂深刻忏悔。 ——义皇党蛰伏海上,玫也金在劫难逃,他既知晓了这个风声,就必须得回去告知。 这是他背负的命运,是他作为世俗圣灵、逃而无果的命运回旋刀啊。 …… “阿萝,你喜欢吃什么?” 喻说迟现在领养了三个孩子,家里却也没有热闹半分,反而更加荒芜了。 阿萝跟小苔小花一起站在冰箱前,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指了指青绿色的白萝卜。 喻说迟摸摸孩子们的头,任劳任怨去做饭,小花小苔很快看电视去了,只剩下阿萝还在厨房站着。 “你想问你爸爸妈妈找到没有吗?”喻说迟一边切菜,一边分神说,“后天一大早那里就要炸掉了,贴在那里的告示也会随之烧成灰。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待在我们家里。” 第70页 话落,他的工作手环在房间内响起,是屈骁驰和池昼给他打电话。 喻说迟暂且放下手里菜,回去接电话。 小苔一听见电话响就机灵,瞅着大眼希望听见周惊长的声音,一次次失望后郁闷地发呆。 “哎……你在锅里加什么呢?!” 他抬头看向厨房,突然站起来大喊一声。 小花不知所以地抬头,喻说迟刚好结束电话,继续回去烧饭。 阿萝无辜地放下盐勺子,对周小苔的指责不知所措。 等到吃饭的时候,周小苔看着几盘子菜不肯动,也阻着妹妹不让吃,瞪着阿萝持怀疑态度。 喻说迟率先垂范,把每个菜都尝了一遍,告诉孩子什么叫信任。 阿萝抿起唇角,柔软的小指头贴着喻说迟的手背,也照样子每个菜都尝了一口。 晚上睡觉的时候,周小苔都跟喻说迟一起,阿萝则跟小花一个房间。 “爸明后天都有事,要出差完成任务。我请白月姐姐来照顾你们,你作为家中唯一一个男子汉,必须要照顾好她们噢。”喻说迟跟孩子在一个被窝挤着,周小苔点点头,搂着后爸的脖子不撒手了,贴着呼吸紧紧睡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山洞 于是命运的大潮就这样把周惊长推回去了, 玫也金遥远的岸线也被海浪推成褶皱的模样。 风雨欲来的黑夜,星子黯淡,海上茫然无际, 周惊长突然定睛一看。 一艘如同海上鬼火的蓝磷船规模巨大, 正影影幢幢地驶入看不见的黑暗。 周惊长甩一巴掌充楞发死的老板, 躬身低声道:“快调整方向, 往那里拐一下。” 老板缩在一旁:“你不要命啦!往那里拐迷失了怎么办?你体内还有炸药, 再不登陆来不及了!” 周惊长最讨厌这样婆婆妈妈的阻拦, 干脆自己上,老板被船只惯性吓一跳,险些栽入海中, 站直了又立即过去阻挠:“追什么追啊, 你再追也是以卵击石啊, 你要是死在这里, 难道玫也金会给你追授共和国勋章吗?” 抢夺间船只方向不稳, 汽船鸣笛声忽地在夜色中传来, 那炬飘忽不定的鬼火竟出现在了自己这艘船的尾巴后面! 老板回头大叫一声:“他们要撞上来了!快调转方向,快掉头啊!” 周惊长瞳孔骤缩, 他一把拽住老板, 霎那间长发散在空中, 直言道:“来不及了!跳船吧——” 刺耳甚至高昂的汽笛声划过海面,下一秒“轰”一声,木船被巨轮撞碎,一部分沉入海底,一部分漂浮在海上,被老板趴着当作了救生板。 玫也金几乎没人不会游泳,周惊长掉入水中又冒上来, 浑身湿透在冰冷的海水中游:“你别动,我去找你!” 老板趴在板子上瑟瑟发抖,关键时刻发挥了一下眼睛的妙用:“那艘貌似是普通货船……” 周惊长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那些诡军千帆竞发而来,规模之巨大怎么可能不被海上卫兵发现呢? 就在他要够到老板的时候,腿脚却突然被拽住了。 周惊长确定不是被近岸的海草缠住,一回眸就跟带着严肃装备、从水里浮出来的诡军对视。 “……!” 他来不及心惊,老板的高呼就刺破耳膜:“鬼呀!” 从水里浮上来的非人似人的东西张开嘴,凶狠獠牙毕现,周惊长迅疾潜入水,堪堪避过,这时手无寸铁的老板却突然掏出一把枪,大喊道:“周工,你、你特意带的枪别忘了——!” 黑枪完美的弧线划过来,周惊长接住后一个翻身,射中了后边诡军的头颅,脏污血腥气瞬间弥漫起来,却引得其余人蜂拥而至。周惊长咬破了自己的手,用那该死的怪病先退敌,他拉住老板往海上浅礁上跑,跨过这些石头就是一个浅岸,身后的诡军在被周惊长流血攻击后就不追了,他有些怀疑地快速回头觑了一眼,后迅即拉老板上岸。 这个浅岸就像浮上海面的一块极小的小洲,洲上长了一棵歪脖子树,除此以外就是一面像山洞一样的巨大穴石。 老板惊魂未定口齿不清,颤颤巍巍道:“周工,天黑了,咱们没船了,这里不知道距离玫也金多远,我们回不去了……” 周惊长上去甩他一个巴掌:“哭丧呢!” 老板:“可是我们现在地图也丢了,船也没了,那些物资啊什么都没了……” 周惊长:“海上还有鱼,附近还有岛,我们白天也已经看见玫也金的轮廓了,我不信我们能死在这。” 老板躲在他后边,指挥道:“咱们先进这个山洞试试。” 周惊长回头问他:“你记不记得,玫也金底层背靠长山,依着连山的就是农人牧场那些……” 老板:“那边山沟纵横,正面是农人贫民区,背面就靠海,正反面植物群差异显著。” 周惊长随着老板探访眼前的山洞:“你觉得这里像不像?” 老板大吃一惊:“你还真别说!玫也金已经离我们很近了……这如果是玫也金的某个山背面,那我们不怕没船回不去。” 二人一边说着一边往里走,周惊长用手枪点了一火把照明,山穴里几乎没有蜘蛛网和灰落落的叶子,反而弥漫着一股肃杀的冷意。 他用烧过火的木炭棍子在墙上留下标记,和老板一口气穿好几个柳暗花明的隧道。 正当两人都觉得隧道弯弯绕绕没有尽头时,突然有接连着的几滴水声落下来,“滴答”“滴答”地回响在山洞里。 周惊长的头发被哪里的风吹起来,他循着方向穿梭在山石间,突然嗅见了同类的信息素气息。 这味道是什么啊…… 周惊长捂住口鼻,手里火把摇晃,燃烧的星子到处飞,在墙上投下阴影。 老板只是个普通Beta,闻不见什么特别的气息,装模作样地学着捂鼻子。 火把照亮范围有限,影影绰绰地勾勒些诡怪的暗影,仿佛有东西埋伏在暗处。 越来越丰富的气息凑进嗅觉,周惊长起初觉得混杂,逐渐就感到统一了,这些气味像某种标记,标志着一群大规模的事物。 突然,老板脚下一滑,“咕咚”一声坠入水中,当即消失不见,周惊长惊愕回眸,往黑漆漆的水里看,火把照着,水面却映出一个带着面罩的人,周惊长在被推进去之前给了那家伙一脚,之后在地上连续翻了两个身,才从斜坡滚下去站起来。 黑水潭蜿蜒下去的一条黑水溪,周惊长刮擦了脸,狼狈地朝下跑,又回头“砰一声”击倒追随的人。 他快速转过头,迎面却有一列严肃危险的诡军挡在那里,掩住了最明显的山洞出口。 周惊长想停下往回跑,然而脚下路滑,直接再次把他呲啦一道猛送了下去。迎面的诡军看见了他,机械性地开始扫射红蓝色光,身后也有成片的人突然显现追上来,周惊长感觉要完,两面夹击无路可走,一声枪响之后被人拽着腿进入溪流。 老板在旁边湿成一滩不成人样,周惊长感受到身下全是鹅卵石一样光滑的巨石,被硌着举着枪打那些追上来的诡军。 山谷里子弹射击声在石缝间碎裂,两人被诡军穷追猛打一路,落入水中又跌跌撞撞爬起来朝上攀,一线天光从头顶最高处照射下来呈现一条微弱但明显的通路,想必外界东方日出。 “我爬不动了……这个山壁太高了……”老板在后边气喘吁吁,拉着藤蔓又拖一下周惊长的手腕。 周惊长攀在上边,低头扬眉:“不行!你不爬也得爬,这时候掉下去了死路一条,我——” 话落,那一整片缠满树藤的石壁突然跃上矫健危险的诡军,他们简直像壁虎一样迅猛,爬着往两个活人这边凑。 老板的脚被诡军咬住,当即猛地拽住周惊长的手,周惊长脚下不稳,被老板一拖脚下石头碎屑纷纷往下落,他坚持扒住石壁,一努劲手被割破,那神祝之力爆破开来,震得整个石墙和树藤都在抖,一部分爬上墙的诡军掉下去落进水里,周惊长回头拉住老板,努力带着这个死胖子往上挪,逐渐身上被划伤的越来越多。 可短时间内并不会激发第二次那种强大的自卫力,周惊长体力也被老板拖累完了,他很想骂人,但是同生共死的交情让他害怕孤独,必须尽自己最大力气带着老板往上爬,看着离最顶上的山口还有百米,太阳的苍白描边轮廓悬在那里,柔黯的日色洒下来,带着晨晖与薄雾。 就在周惊长的手攀到山顶光口松气时,突然脚下被人猛地一拽,他的手挂在山口,缤纷的碎石从指掌间磨下来,看起来就要被借的这股力掰断。 诡军和老板一样坠在周惊长后边,都想把他拖进地狱似的沉重。 周惊长低头想甩那个诡军,然而那家伙直接咬了上来,一嘴的利齿扎在周惊长的腿上,裤腿都给他撕破了。 这一口咬得凶猛,周惊长看见自己腿上流血,一闪神的功夫,身体里庇护的力量再次穿透整个山洞,尾随的诡军像虱子一样掉下去,接二连三坠入深谷水底。 第71页 “啊啊啊——” 不幸的是,老板被滚落的碎石头击到眼睛,跟着那群怪物一起掉入水。周惊长心里一寒,脑子里紧绷的弦猝然断了似的发疼,他手指一挪动,想往回返,然而紧扳着的石头已经在泥草里明显摇晃震颤,如果他再不上来就彻底完蛋。 在这道德存亡的关键节点,喻说迟给他的那把黑枪也一并从腰间坠下,紧接着老板的尸体像炸开的血泥一样砸在水中巨石,滩了一片污秽惊悚的肉末脑浆。 哪怕看不清楚,一张脸也瞬间全白了。 周惊长颤抖着嘴唇蓦然有眼泪滚下,黑枪掉入水中哑火,他痛苦地一使力攀上——沉重的眩晕感袭来,日光脚下是千米悬崖,暴戾的水声几乎阵痛耳膜,周惊长脚下湿滑无比,在最想求生的时刻失足摔下去! 悬崖激流的瀑布载着他顺流而下,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年前自己误以为怀孕寻死的情景,重蹈覆辙地又在巨水中失去了意识。 “你妹妹为什么精神总是恹恹的……” 独自留在周家的孩子们在等白月姐姐来。 周小苔看着陷入昏睡的小花,愈发觉得自己没用自责:“我妹妹有异瞳症,后爸说好了,可是我觉得根本没好……她能看见自然光了,可是越来越沉闷,整个家里都越来越压抑……因为惊长哥走了……” 阿萝若有所思,忽然开口问:“你需要医生吗?我其实是一名医生。” 周小苔:“哎,你?你不是哑巴啊?后爸说你是哑巴……” 阿萝继续小声说:“我是医生,我的实验室在不远的地方,如果你想治你妹妹的病,我或许可以帮你。你后爸把我带回来,就是来亲眼看你妹妹的病的。” 周小苔:“真的?” “——你如果不信,我们可以等白月姐姐一起,开车带你们去我的实验室。” 作者有话说: 下章依旧晚点更,应该0点之前,追更的读者包子对87,俺最近太忙了QAQ 之前野区学枪的情节其实就是为第三卷准备的!咋这么喜欢家0!为俺创作的独立强大的家零感到骄傲! 第64章 真旨 山脚下的牧场瓜藤寥落, 日光暗淡。 农舍里,牧师正在罐子里倒新鲜的牛乳。床上躺着的年轻人仿佛感受到那一丝丝微弱的阳光,逐渐颤抖着眼睫毛醒来。 妇人的声音安心温淡, 好像柔抚自己的小辈似的慈爱。 “惊长……醒了吗?” 金发的青年在床褥里挣扎两下, 好像将醒时忽然被谁魇住, 又犹疑了下。 终于, 周惊长醒了, 摸着床沿慢慢坐起身来。他还有些头昏, 抵着额头身体无力且酸痛。 鲜热的牛奶递到脸边,周惊长将微微无神的双眸眯起来,慢半拍才昏昏噩噩地看清楚, 眼前那是萨明牧师。 萨明舒叹了一口气, 躬身坐到床边, 拿着碗给周惊长喝。 “惊长, 还好你每次都能绝处逢生啊……否则, 我该怎么对得起你呢?” 周惊长低头喝那碗牛乳, 像是有些虚弱地抿唇,艰涩地下咽。 他喝半碗咳嗽一声, 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萨明轻拍他肩头:“你昏了两天, 现在的具体日期是……” 周惊长身体稍有不适, 听见时间后再次轻轻闭了闭眼。 如果没记错的话,距离他体内液·体炸药爆炸,还剩最后一天半。 可是他现在毫无力气,浑身像被泥巴回炉重造的还没成型,又乱又糟糕。 他往旁边,靠在临着窗子的墙面,垂眸说:“萨明……如果我就这样死了, 你能帮我,给小苔和小花,带句话吗?” 萨明微微怔愣,放下牛乳碗,摸他的头,安慰道:“你受伤已经无大碍,从前那么多次都让你活下来了,怎么能这一次让你死了?” 周惊长悄无声息摇摇头,眼角弥漫上悲戚与苏醒后的沉默:“不是的……我……” 他侧了侧身,转开话题:“你就帮我跟小苔,和小花,说……说我会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远远地等他们长大,等他们长大拥抱属于自己的人生。我真的很期待那一天……” 萨明站起来,去灶火上拿刚热好的饭,带着生气回答道:“你别瞎想,你自己不去告诉他们,我不会给你代劳的。否则我好不容易把你从山脚下扛回来,就是让你换个法子死的?” 咸花香肉羹端上来,萨明拿勺子一口一口喂周惊长吃掉。 周惊长不想吃,没胃口,萨明硬逼着掰他的脸强喂:“只要你在我这里,我就不可能看你不吃饭。你跟我倔什么呢……对我来说,你就是一个小辈的孩子罢了。” 周惊长多久没吃过萨明做的饭了,咽下去就是当初十八岁的熟悉记忆。 他想起当年误以为怀孕,醒来被萨明照顾着学习养两个小孩的情景,顺觉恍如隔世。 怎么都十年过去了,这十年,他究竟做了些什么呢…… 萨明一边喂他吃饭,一边有点儿捉摸不定地问:“所以,你是独自离开了首都……那,喻说迟那边……” 周惊长听见那名字,眼神轻垂,又往萨明这里放了一点。 萨明知道对不住人,不自在地搅拌了两下勺子,翻起一勺营养满足的饭,再次递过去,小心道:“喻说迟是不是没有跟你说……” “当年,让你看起来怀孕,塞给你两个孩子,是我自己的主意……” “整件事情都跟他无关?” 周惊长没动:“什么意思啊……” 萨明梳理好心情,接着阐明:“就是,让你受到不公待遇,甚至害你的,那些,都跟喻说迟没关系。是我靠近你目的在先。比如,一步步成为圣临教的三使徒二使徒,给你去王宫讲经,那些都是我刻意接近你的。” “至于很多年前我帮你逃出王宫,其实也不算是我在帮你。是那时候的喻说迟知道了国王的密谋,想帮你逃出来,才借我的教经,给你传递逃亡路线。也是他加入国王野区军,里应外合,只是你不知道他始终知道,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误会了他,或者讨厌他。” “……” 周惊长表情没什么变化,唯独觉得食物索然无味,只有心里苍白得泛苦。 萨明就继续怅然道:“喻说迟,他这个人啊……真的很骄傲,比你还骄傲。骨子里倔,甚至比你还倔。” “他跟从小失去父母没两样,基本上在我眼底下长大。有时候我觉得他一定死了,可是他还总好端端活着,活着……傲立不屈。” “可是他遇见你以后,好像什么都不那么重要了。为了一个重要的你,他也要不摆着端着了,自愿甘拜下风,向你俯首柔声。” “你知道吗,我也不知道,他真的有那么喜欢你。” 萨明无奈笑着闭了闭眼,将手搭在周惊长手背上。 “他说他十几岁看见你,看你走过圣灵主教堂前那片金玫瑰海,像终于被命运照亮了一般,眼前豁然,内心开朗起来。” 周惊长的手明显在发颤,死水般的心重新生澜,跳得逐渐明显、剧烈。 “他说他没想到自己能进入王宫,还能隔三岔五不起眼地去花园看到你。那里很多有钱有家世的贵族啊,来到你的花园,总是会踩坏你的玫瑰,所以他就总缩在人家脚底下,重新照料那些金玫瑰。他这样就少不了被别人恶意中伤,但他无所谓,只想保护好你的花。” “他说他最喜欢的就是雨天了。下雨的时候,帝京花园里没有旁人,他可以好好照料那些漂亮的金玫瑰。还有偶尔从阁楼传出来的圣临教经声。” “他说他本来没想加入野区军,可他想报答公爵夫妇的恩情。公爵夫妇什么都不缺,只让他考虑参军。他不想当军人,因为会和家人聚少离多,可这样,他又怕自己胸无大志枉为人。” 萨明说着说着就笑了。 反倒是周惊长慢慢好了精神,眼睛都有些亮色泛开:“……之后呢?” 萨明:“之后,就是国王看上他了,要他为帝国的征途服务。他更加踌躇不决,因为他不喜欢玫也金的王室。后来就是你的缘故,他确定了你想离开帝京花园,当即就义无反顾了,说他同意加入。这样,至少是为了他想为了的,走上一条决定性的道路。” 周惊长默默听着不说话,手指头轻轻攥着衣角,很想知道后来喻说迟又是怎么想的。 萨明仿佛能<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撑着脸打趣:“后来都流传我们玫也金的世俗圣灵意外怀孕了,但是孩子是谁的不知道。野区军是国王的亲信,基本由王室Alpha构成,他们最先知道消息,一定也炸翻天了。” 周惊长苦中作乐蹙眉笑了一下,问:“他有说什么吗?” 萨明:“他当时怎么想的我是不知道,就后边又在圣灵主教堂前遇见我,我问了一句,他的态度就很坏诶……他先冷冰冰地说跟他无关,之后像是白眼赐给我,说罪魁祸首是医生?是国王?反正不是他。我也就半虚伪半真实地求了他一句,现在,我猜那时他一定不动声色地忍着,早就气炸了。” 第72页 周惊长扶额,破涕为笑与于心不忍二种情绪同时点到心尖上来,又甜又酸的。 他慨然想起一年前首都的重逢大典,那时喻说迟看见自己牵着孩子,甚至中间小插曲托了一把,又是怎么个心理状态呢? 那时候喻说迟应该已经怀疑过了,好好的人被照看着,怎么会离开野区就怀孕了呢……当年他也确只是咬了一口而已,如果是别人,怎么还会有别人靠近周惊长呢? 然后他就怀疑是自己的吗?这也太幼稚了…… 不过如果不是这样,周惊长也想不通那人的逻辑,可能他就是那样想的吧,像小时候以为亲个嘴就能怀孕,咬了Omega的腺体就会有孩子。 萨明看周惊长终于肯松眉头笑了,才缓缓说:“惊长,这么多年来,唯一对不起你的人……其实一直都是我。” “那个姓喻的他喜欢你,也一直都很喜欢你。我已经让你那么痛苦了,我就不能把自己的错误推给别人,给你雪上加霜的折磨。我这回又无意救下你,也是老天给我一个机会向你道歉赎罪。” 周惊长微微讶异,不知所措地接话:“什么……” 萨明终于肯替喻说迟解释清楚了:“姓喻的是因为怕你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会更伤心,所以才默然承担我做的那一切恶事,对自己的付出只字不提。总之,你所厌恨的那些,都跟他没什么关系,而你真正需要仇视的,只不过是我这个自私自利的夜莺……” 周惊长打断了她的话,看起来不想再一而再再而三地深究。 方才的轻松不复存在,只剩下一股无言的哀伤与迷惘。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勉强笑说:“没事的……都过了一年了,我都离开他们快一年了,我当初决定离开,只是因为挣扎求生十年却一无所有的痛苦袭卷了我,我才决定一个人离开玫也金。” “现在,玫也金的现实,又再次把我推了回来。” “我不知道我不在他们身边的这一年发生了哪些变化,他们没有我大概一样过得很好。我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去,或许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但听你前边说那些话,我仿佛心愿已了……” “起码在我离开的时候,这世上真的还有人爱我。那我就没有辜负神让我诞生于世的旨命——给人带来爱的真旨。” 说完这一番话,周惊长就确信他要离开牧场了。 萨明劝说不动,怔然无言地看着周惊长独自支着身体远走的背影,心里的大石头挪了一块,又压了一块。 ——因为到最后,她还是没能说出,夜莺神附身小花的最重要最迫切的事实啊。 作者有话说: 真对不起追更的兄弟们……作者今天在外忙碌了一天拍片子,十点多回来开始写到凌晨一点半才写完,于是5.31断更了!! 这章就是六一儿童节当天凌晨两点发表,蒽,俺的小片子大致还要两天忙碌,不能中午十二点准时更新了。 没存稿一部分原因是在研究感情流文案,最大原因还是俺的电影设计,剧本脚本导演拍摄都是我, 所以就只能每天啥时写完啥时候更!这章全是对话其实比较水 但指望喻儿他肯定不会说的 还是萨明自己承认比较好 最后祝大家儿童节快乐拍电影的小演员还问我为啥我儿童节不放假,可爱吧! 主角这次一旦见面本小说最激烈的感情戏就要ing,,虽然只是七章不见,但的确过了有一年了嗷!谁敢猜接下来发生啥作者苯人无比期待!! 第65章 萧瑟 周惊长走在玫也金广大的平民区, 这里贫穷而落索,枯枝败叶和赤土色的断壁烂墙掩在方圆六十公里的风吹草动里。 为什么一年不归,玫也金的乡下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身上有些没及时治愈的伤口, 加上从瀑布摔下来, 走路不太利索, 显得有点儿瘸拐。 “无人爆炸区”五个大字血红色张贴在到处, 周惊长不知所以, 眼前吹刮来一阵纸钱烧燎的碎屑。 他弯腰, 慢慢捡起半截入土的一张告示,上边依稀是个十几岁小姑娘的寻亲启事。 “姓名,阿萝, 年龄, 十五, 家住地址……” 周惊长扫过一眼最基本信息, 看完了顺手扔掉, 然而再向前几百米, 泥土里几乎隔三岔五地就陷着同样的启事条。 他不得不停下脚步,再次躬身去瞧这玩意儿, 脚下那一张最末尾的联系方式显露在泥土里, 周惊长看那藏了一半的号码, 越看越熟悉。 他将那破纸揪出来,仔细一瞧,可联系地址,花园水街xx号…… 这不是公爵家洋楼的地址吗?就在自己对面,他不可能认错。 周惊长把这废纸在手里团了一下,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终于,一道道错开的人声在远处空旷地响起, 那些声音杂却不乱,反而很有威严,整肃有条理。 周惊长躲在一面烂墙后,看着那些分散过来的军人执行任务。 这是玫也金明晃晃的管辖地界,必然不可能是义皇党的人在这里耀武扬威。 玫也金的新军戴着防护面罩,配枪携甲,手里还有坚硬混黑的铁锹棒棍。 他们在干什么? 周惊长难免好奇,躲在烂墙后不发出声音。 不久后,一辆沉重的军车撼天动地碾过破败土路,卫兵拉下来一个十七八的囚犯少年,少年身形瘦削得吓人,一双黑漆漆透亮的眼睛困在躯壳里,映着今日旷远的蓝天,像不息的磷火。 周惊长在草落后边陡然心惊。 ——那不是花衷赫吗?! 他们要干什么? “走,往前走。” 新军将人五花大绑,往一圈铁锹中央的大坑里去。花衷赫毫无还手之力也毫无反应,就那样被推进黑黢黢的大坑。 少年脸着地,像被折断了一样攀爬着翻过身,坑外的蓝天好比监狱外的的视野,生命在此一败涂地。 周惊长在恐惧与后怕中想起海盗兰珂说的话,难道是液·体炸药?兰珂说什么一人一半,不会就是花衷赫体内的炸药要成熟了,他们为避免伤亡与蓄意攻击,才要将人活埋吧? 周惊长的手贴在土砖上,指尖陷在里边逐渐发红…… 活埋的泥土飞溅遮住头顶的日光,花衷赫悄无声息地在里边闭上眼睛,逐渐窒息。 “轰”地一声,共和新军以为中途爆炸了纷纷退去,结果是一边的烂墙墙体崩塌。周惊长把自己手弄得满是血,冲进军队包围圈,颤抖着跪下去,埋头用自己一双手扒葬坑。 他越扒越崩溃慌张,一边摇头一边忍不住落泪……如果就是当初他在牢里看见了国王的遗笔,才让人去抓疑似为义皇党的花衷赫,从而在此时害了孩子十几岁年轻的生命,该多么让他感到愧怍与罪恶?!手上鲜血沾满泥土,周惊长夺过来铁锹奋力甩开厚土。 周围百号人反应过来什么都没发生,这才举着铁棍与枪支朝向这个突然闯过来的人。 “什么人妨碍六十公里爆炸活埋作业?!” 为首办事的军官拿枪指着他。 周惊长后脑勺抵着冰冷的枪口,坑里的花衷赫脸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黄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被闷死了,跟白骨没什么两样,跟从前的他也早已判若两人。 周惊长一把丢开手里的棍子,不顾一切据理力争高喊:“你们凭什么将人活埋啊?如果他要死,他也有权利选择自己的葬身之地,怎么能这样对一个没成年的孩子施加残忍的酷刑?!为什么倒反天罡却说是在伸张正义?” “如果我们不将此人活埋,他极有可能用身体里的炸药反过来干扰治安,那就真的让敌人如愿以偿,在我们身边设定了一个定时炸弹!届时将损失惨重……” “如果要炸他早就炸了,何必苦苦等到今天?”周惊长攥着手指眼底一片悲痛反驳,“如果他体内的炸弹真的随着人体活动成熟,那么左右都是死,在注定死路一条的前提下,你说他是敌人,那他为什么不在监狱里就把你们全部炸死?反而一言不发一口饭不吃等到现在?” 为首的军官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止住戒备森严的新军,反而问道:“那你觉得我们应该拿他怎么办呢?这个孩子是执政官的弟弟,要不是执政官真的大义灭亲同意了,我们也不敢将其活埋。” 周惊长去坑里抱起来枯骨一副的花衷赫,看见这少年逐渐泪眼斑驳,微弱的呼吸在胸肺间蓬勃,应当还有一线生机。 “玫也金有很多无人岛屿,有辽阔万里的海域……哪里不能是一个孩子的容身之地呢?”周惊长轻抚花衷赫的骨瘦如柴的肩胛骨,断断续续的眼泪打湿在他面庞,连着花衷赫也一起模糊了眼睛。 为首的军官不禁动容,与旁人稍聊一两句,就准备更改计划,将此事上报给上级。 “屈将军,您是负责这件事后续的料理吧,现在情况有变,希望您能尽快赶到。这边也有人想要见您。” 第73页 怀里奄奄一息的花衷赫很快被带走,只剩下周惊长一个人被拦截在原地。 周惊长不知道自己体内的炸药会何时发作,也不知道那个兰珂说的毒萝在哪里。他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抱希望,只能今早找到信任的人,跟他说明义皇党把诡军藏在海上,还有一部分躲在玫也金边境的荒岛山体。怪不得喻说迟搜捕他们如地毯寻针,原来就不在陆地。 屈骁驰很快就驰骋而来,下车看见周惊长的一刹那仿佛并不惊讶,直接踢了踢靴子上的泥,一挥手斥令道: “——把这个人抓起来!” 周惊长回眸看见屈骁驰的一刹那,眼里神光亮了又灭,表情从期待转为质疑的愕然。 等屈骁驰走到他身边时,周惊长才低声斥问他:“你抓我干什么?” 屈骁驰一扫往日油腔滑调的嬉皮笑脸,严肃地举起手里窃听工具,里边滋滋地响起回音: [事已至此,你也不会放了我,那就干脆让我回去。我回去,还能帮义皇党渡过夜莺洲。] [等你回到玫也金的时候,毒萝当然是在义皇党的营地里了。你作为圣灵,作为我们义皇党的一份子,去问问那个共和国的上将……] 通讯工具里这些话语一落,周围的守卫纷纷举起刀剑枪支,周惊长无从解释,挣脱开旁边试图制服他的人,扬声说:“——你带我去找喻说迟,我会跟他说清楚!” 屈骁驰呵呵冷笑,将录音器收回怀中,回答:“他在出别的重要任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有什么话要辩解的,跟我说就行,我可以代为转达。” 周惊长紧紧拧着眉头摇头:“不……不,我要亲自跟他说。” 屈骁驰无奈走两步,叉着腰:“你想跟他说什么呢?你现在和义皇党勾结在一起,铁证就在我们共和军的手里,如果你不想牵连到小喻,那你就安分守己地待在这里。等我们抓到义皇党,再让你们这些同伙一起陪葬。你在录音器里的话也早就转达给小喻了,你觉得他还能相信你吗?” 周惊长气得发指,被屈骁驰这个二愣子激得脑子急转弯…… 屈骁驰是怎么得到他和兰珂在海上基地的录音的?如果这是玫也金早有预料的传感设备,那为什么传到屈骁驰这种高级将领手中的,会把中间自己被注射炸药的那段抹去? 不对……不对…… 屈骁驰有问题。 他有问题。 如果他也想知道真相,为什么不肯让自己跟喻说迟说呢? 周惊长后脊发凉,镇静一瞬,抿唇突然低声开口,泛起一个精打细算的怪笑: “屈骁驰,我身体里的炸药还有最后一天。义皇党让我去基地找毒萝拿解药,首领也在等毒萝给凌向温解毒,对吗?” 屈骁驰低头却并不搭理他,周惊长凑近了轻轻威胁道:“义皇党可不让我死,你还不带我去基地找毒萝?” 屈骁驰始终不说话,周惊长拧他一把,微微咬牙:“你如果怕我泄露基地位置的话,你可以把我直接关在那里,用得到的时候再把我放出来!” 屈骁驰终于肯开口说话,神情凶狠里夹杂着素来的耿直: “——你误会了吧,我不是义皇党。” 深夜,玫也金某处浓云滚滚,烟雾蔽日,爆炸边缘距离共和军相距不过一千里。 这“轰”地一声震耳欲聋,浓雾里有血泥点子甩过来,药水味的皮肉味散在血雾里,好像炸开的人肉烟花。 彼时屈骁驰正掩人耳目地往义皇党基地去,听到生化爆炸声后方圆几十里搜寻逮捕的共和军也快速锁定了目标。 “喻上将,什么炸了?” 旁边的卫兵焦虑不安,托着防毒面罩询问旁边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喻说迟。 喻说迟带着众人在山区匍匐前进,分神淡定答:“人。” “……?” “一个活生生的人。” “——炸了。” 听见回答的年轻卫兵花容失色,表情险些没将眉头撑破:“人、人、包括五脏六腑全炸了……?” 喻说迟点点头,沉默不语。 卫兵:“那接下来干什么啊,我们要离开吗?” 喻说迟起来,指挥身后掩伏着的大军: “迅速,我们往爆炸中心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炸药 训练有素的军人脚步声整齐地排列而来, 皮靴踩踏在地上的声音宛如千帆竞发般壮阔。 共和国的新军气象蓬勃,个个昂首挺胸雄姿英发,他们所到之处摧枯拉朽、敌人总片甲不留。 “你带我去哪里?刚才是什么的爆炸声?”周惊长被屈骁驰载着带往异处, 确定这地方隐蔽且回环, 难以记清楚。 屈骁驰看他一眼, 似乎是不想回答:“去了你就知道了。” 周惊长还不知道, 如果他找不到解药, 那么他也会像那样惨绝人寰地炸掉。 黑夜月色荒寂, 山林茂盛萧索。天上好像只有一角是亮的,那一隅宛如窥伺般睁着晦暗不定的双眼。 死亡的气息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喻说迟带着将士在此处立定, 身先士卒朝前探查一番。 靴子踩过地上星碎血腥的落叶, 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迷云徘徊游走天际, 一角月亮反复消失又出现。 窸窸窣窣的挪动或躲藏的声音如兔子在跟猎人打转, 一名出类拔萃的军人必然清楚, 这是猎物只剩下虚弱一息的表现。 突然,有尖锐的声音在侧方响起, 喻说迟很快扣动枪支, 一翻手腕迅即对准侧方向。 转身的一刹那, 戴着防护手套的手苍劲有力,指头顺着冷酷枪身,目光随听觉瞄准—— 眼中有一袭金发狼狈散开,喻说迟的枪正指着那人,他被人要挟着抬起瘦弱苍白的脸,只剩下巴尖朝向自己。 三米! 心脏突然朝外猛撞胸膛,喻说迟的神情看似岿然不动, 实则波澜四起,沸沸扬扬的情绪全藏在火力全开的手枪。 [事已至此,你也不会放了我,那就干脆让我回去。我回去,还能帮义皇党渡过夜莺洲。] [等你回到玫也金的时候,毒萝当然是在义皇党的营地里了。你作为圣灵,作为我们义皇党的一份子,去问问那个共和国的上将……] 屈骁驰狠劲掐住周惊长的脖颈,几乎把人从地上扯起来,高昂扬声: “小喻,我手里这个人叛变的信息已经给你听过很多次了,我刚才在这里抓到他,现在是带回火山岛,还是就在此射杀击毙?” “……?” 周惊长不可置信地看向屈骁驰,被扼住喉咙只字不能言,只能一味挣扎拼命去落地。他把自己大老远带到这里来,就为了落实他投靠义皇党的罪名?他要为谁包庇? [你又不想我答应了?] 收音器里周惊长和兰珂的一番话反反复复播放,屈骁驰就是要让喻说迟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叛徒?] [如果我找不到毒萝呢?] 喻说迟持枪的手丝毫未动,可他的心却像那副黑手套底下的骨指皮肉,一直在谨慎凝注地颤抖。 周惊长的声音艰难地传出来,像蚂蚁攀在屈骁驰的手上,并不确保对方是否听见: “凌向温体内有炸药,义皇党……开启战神墓……保护好他……花衷赫……哥哥……” 屈骁驰目光不易察觉地往右侧挪了下,好像思绪或脑子知道那边有个东西。自己能模糊地听懂周惊长说的话,他掐着周惊长的手就越发狠,周惊长仰着脸视线受限,眼泪被逼出来贴在双睫,呼吸急促间,愈发模糊着什么都看不见。 “基地……基地……” 周惊长恨得想咬死这个屈骁驰,屈骁驰一定是叛变了吧,否则为什么挡在这里碍事?可他怎么可能投敌呢……他是什么样的人…… 喻说迟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变,旁人却看不见他攥紧枪支的骨指反反复复与扣动扳机的分寸。 直到周惊长几乎被屈骁驰掐死的时候,喻说迟才突然泰然自若答一声: “屈骁驰。” “放开他!” 话落“砰”地一声,喻说迟凝眉一瞬压下冷峻严肃的唇角,他那紫罗兰色的双眸锐利如刃,一枚子弹直袭刺入屈骁驰震惊的眼睛,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子弹竟让躲在根本看不见之人的肩膀皮开肉绽! 周惊长在那一瞬间推开分神的屈骁驰,扬着一双让人刻骨铭心的泪眼奔向喻说迟,长发几乎在光雾里弥漫,喊着喻说迟的名字,猛地半扑着抱住了他。 喻说迟接住了周惊长这个久别重逢的怀抱,使劲按下去他的头,他拥紧,再次瞄准那个真正羸弱将死的敌人连开三枪。 砰!砰!砰——! 连续开枪的子弹声宛如安抚心跳的重剂,其实是周惊长在自己怀里,喻说迟才滴水不漏地射中了敌人命穴。 共和军闻讯而来,押住断了腿的屈骁驰和断了双臂的真正义皇党首领。 第74页 枪击声带来脑海中一片扩散的灰雾,周惊长在远走的一年里无数次千钧一发的时刻都积涌而来,他再听到这个保护自己的枪声时,人如隔世,心如擂鼓…… 他那双手紧紧攥在喻说迟肩膀,抬起头的一瞬间泪如雨催: “喻说迟!我以为我抱不到你最后一次了……” “明天的太阳就要升起……我是想来告诉你,他们在去往夜莺洲的永生航线建了基地,还有的在山体里……” “你一定要记住、你一定要记住……” 喻说迟低头看着周惊长没说话,心脏剧烈的跳动着还不曾平息,疼得他难以发一言。他错开脸,脸上表情就几乎变得冷透了,但并非冷漠的冷,而是被恶寒狠狠地伤害的那种刻骨的冷。 屈骁驰跪在不远处,挡在一脸血的池昼跟前,被共和军全部包围起来。 ——诡异冰冷到极点的气氛弥漫在这个被炸得一塌糊涂的基地。 爆炸的人,则是注射了全部液·体炸药的,凌向温。 [那你爆炸了是不是也没我强?万一连自己都没炸死怎么办?] [那神主降临的那一天,我愿为你活着。] 花衷赫孤零零走在无人的海边,一遍遍对着当初摇头,原来,凌向温真的担负起了哥哥的责任。 他根本没把炸药注射进花衷赫身体里,只是花衷赫傻傻地以为真要和他一半一半,把假冒的像过家家一样扎进凌向温的腺体。真正的炸药,凌向温一个人扎在了自己身体里。他留在义皇党的基地,等这一天来临,给共和军提供池昼的位置信息,牺牲自己,同时炸伤首领池昼。 花衷赫是不会死了。 花衷赫反而会好好活着。 他一定是有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姐姐,把爱都藏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他沿着海岸线,逐着夜里的海鸟飞奔,玫也金的海岸线却如此漫长—— 喻说迟看清楚义皇党首领的真面目,始终未置一词。 即使从小花夜里捉迷藏走丢开始,夜莺神就提醒喻说迟池昼心怀不轨,可这水落石出的一天来临时,他还是心痛如绞。 “……” “有人要液·体炸药的解药么?” 一道清脆的女声不合时宜地响起,谁都不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何时出现的,谁都没有注意。 周惊长流泪流得眼睛痛,他顺着声音朝那边看去,一蹙眉的功夫想起来白天到处散落的寻人启事。 “首领,我没有把你要的小花带回来。只带来了解药。可是我已经听见了爆炸声,我是不是来迟了?” 毒萝天真无邪地看着半倒在地上的池昼,完全事不关已。 池昼摇摇头,颇为冷静,勾唇笑起来,像阴森森。 “你没带过来我要的人,你自己还来干什么——” 话落一枚子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射出来,周惊长想都没想,直接擦破自己的手,冲过去保护那个陌生的小姑娘。 金圣灵的祝福果不其然再次显验了,子弹竟然能被那股强大的力量扭转方向,直接在空中调头,高速旋转杀回去。 屈骁驰突然过去挡在池昼跟前,被这枚子弹贯穿心脏,血溅当场。 “屈骁驰!”池昼的脸已经被爆炸余焰烧毁,屈骁驰倒下来的一瞬间,他的心脏几乎停止。 喻说迟听见那一声凄厉的喊声,一样握枪蜷紧手掌,任谁都无法看昔日战友成仇至死吧。 星子迷蒙的东方即将日出,迷雾森林里有飞鸟乌鸦掠起。 周惊长的心突突地猛震,来回悬坠变得极其难受,他抱着毒萝的手臂逐渐抽搐,嘴角开始流出黑血。 脑子里的画面像在高速扭曲旋转,要将他整个人翻天覆地般整装抽卸,这就是液·体炸药发作的最后一天,好比要先溶解五脏六腑再溶解皮肉。 毒萝看见他症状,二话不说把带来的解药一把扎进了他腺体,她等到周惊长睡过去,才抬起一双骨碌水灵的眼睛,朝向那边站着的喻说迟。 “喻上将,谢谢你送我回家。” “帮助你们,是我该做的。” 周惊长已经昏过去了,喻说迟接过来抱紧了周惊长,默默问:“你是……” 毒萝站起来,还穿着小花分享给她的裙子:“小苔小花这几天跟我讲过,说他们的惊长哥一头金发,跟所有人都不一样。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了。恰好义皇党那边鬼医告知我,说要为一个金发的成年人再研制一瓶解药,我就猜到基地这边会出事。还好我来的及时……是白月姐姐送我来的。你放心吧,他们无辜的人不会知道这些事情。” “阿萝……谢谢你。” 喻说迟垂眸,劫后余生的真挚的眼泪慢流。他抱着周惊长,才清楚自己心跳已经止不住震痛。 “是好人有好报。喻上将,和惊长,是我见过最不一样,善良的人。” 阿萝朝他挥手,笑着说:“我会留在基地,替你们研究对付诡军的药剂。” “还剩最迟三个月,义皇党的所有诡军都会于海上登陆,希望……” “喻上将,带着玫也金,所向披靡。” ——夜雾散去,黑天将明,薄日渐起。 喻说迟抱着周惊长,低头看他睡在自己怀里。 将近一年,这个骄傲倔强的人怎么把自己弄得可怜兮兮?喻说迟轻抚周惊长的眉骨,紧紧抱着这个人如获至宝,可他根本笑不出来,想到玫也金的局势,唯独悲从中来的沉重。 作者有话说: 俺忙完了,恢复中午十二点更( 第67章 Chapter(十一) 房间卧室。 小苔小花趴在床右侧, 喻说迟坐在左边。这三个人一起看着床上躺着的周惊长,等他醒过来了,一睁眼就是最爱他的家人。 这一年的时间里, 卧室灯在一个雨夜坏了, 喻说迟就又换了一盏。 暖黄色灯光温馨, 木质的衣柜和窗台都弥漫着温柔的浅香。 不多时, 周惊长缓缓从昏迷中醒来。 他慢慢恢复视线, 视线中, 两张依旧稚嫩的小脸像肉桂苹果,黑溜溜的大眼睛一丝不苟地瞅着他,小嘴都快抿成一个心形了。 “后爸, 惊长哥怎么受伤的?” “后爸, 惊长哥会忘记我们吗?” 喻说迟一样躬身看着周惊长, 察觉到他眼睫颤动, 温温笑着说:“你惊长哥要醒来了。” “小花……” “小苔……” 周惊长真的清楚醒来了。他举起手, 想抚摸俩孩子的脸, 豆大的泪珠一滴滴砸下来,俩孩子哭成鼻涕虫, 直接埋头扑到周惊长胸口。 “惊长哥……” “惊长哥你去哪里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周惊长虚弱地呛笑两声, 深深搂着两个孩子,闭上眼的一瞬间泪流满面。 周小苔男子汉转头从书包里掏出来一大堆试卷,都摆到周惊长跟前,一边哭一边大喊道:“惊长哥,你看,后爸送我上学了……这是我的考试试卷,你看, 一百分,全是一百分,我有听你话,好好学习,照顾妹妹……” 小花拿出很多在太阳底下拍的照片,捧到周惊长面前,一张张数过去,道:“惊长哥,你看,这是后爸给我拍的照片,游乐场,海底世界,摩天轮,彩色的世界,和灿烂的太阳……我的眼睛都能看见了……我现在不会痛了,可以陪你出门了……” 周惊长抱着两个孩子许久没撒手,喻说迟坐在一旁默默看着,露出安心温柔的笑眼。 “玩去吧,让你惊长哥好好休息。” 喻说迟摸着俩孩子的头,俩孩子牵着手从床上下去,玩玩闹闹离开卧室关上了门。 周惊长拧着被孩子哭湿的领口,撑着从床上起来,床是软的,只是他自己消瘦了。他又看一眼关上的门,无比安心垂下眼睛,这才再次抬起来,朝向坐在一边的喻说迟。 喻说迟没说话,仅仅抬过手,躬身过去捋开周惊长挡脸的碎发。 周惊长看着他,握住喻说迟的手,垂眸抬头间眼底泛起愧疚的笑意。 喻说迟向来话不多,周惊长从前怨过的那些,他无从解释,于是就干脆说:“你说诡军的事情,我都记住了。等你好了,我也就要行动起来,去清剿危险分子,守护玫也金安定。” 周惊长点点头,抓着喻说迟的手没松,喻说迟低头,迟疑稍许,握紧他的手指头,垂下目光。 周惊长眼里带点儿揶揄的笑:“你就坐在这里,没有想跟我说的吗?” 喻说迟摇摇头,低头,声音顿了顿,才道:“我想和你说话。可我的生活一向很无聊。你不在,更乏善可陈了。” 周惊长撒开他的手,抱膝起来,问要紧的事:“所以,屈骁驰和池昼,他们真的叛变了吗?” 喻说迟沉吟片刻:“池昼始终都是的吧。屈骁驰……他只是单纯放不下而已。他们关系很好。池昼骗了屈骁驰,屈骁驰自己发现了,心甘情愿保护他。” 第75页 周惊长沉思:“如果我是屈骁驰,我也会为了挚友,与众人反目的吧。” 喻说迟无声叹息:“虽然直说矫情,但我的确很难过。” 两位得力干将都没了,此后玫也金的军事责任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一年前的周惊长或许还对喻说迟的工作事业不以为然,可历经这一年的风吹雨打与牵连不断,他清楚明白了家庭与国家密不可分,个人命运无法逃离社会局势,他始终追寻的人生价值并非一败涂地。 “那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的,是我不了解,不知道你十多年的战争生涯又有多辛苦……喻说迟,对不起,是我不该自私地离开,我也没有为你考虑。”周惊长说出心里话,没有预想中的羞愧,只有大大方方的坦荡襟怀。 喻说迟无言,片刻才歉疚地展眉笑了:“没……你瘦了很多。” “别难过了再笑一个,”周惊长主动凑过去抱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喻说迟身上,“我瘦了是不是,你再抱我试试。” 喻说迟抱紧了周惊长,闭上眼睛睫毛还在一直颤。 ——这一次,时间没再给狗血桥段发挥的余地,只给久别重逢的情人以热泪盈眶的相拥礼。 之后,喻说迟按计划带新军清剿已被发现的诡军部队,穿山谷搜荒岛,经常连天彻夜不归。周惊长独自待在家里,两个孩子也都去上学住校了,他没什么事儿要做,反而把自己身体养好,看起来还胖了,原本瘦削的线条都柔和许多。 偶尔他凌晨醒来,看见的就是脱了外衣的喻说迟独自去洗掉身上的脏污,再躺进被子里来,周惊长总是会挪身体,主动抱住喻说迟再睡,但即使如此,白天不见,还是相处时间少得可怜。 一个月后凌晨两点多钟,喻说迟依旧浑身血从外边回来,周惊长独自挽着发站在楼下风里等他。 喻说迟看见月光下的爱人,脚下更加坚定,一个箭步过去就把人抱了起来。周惊长被抱着转了三圈,笑容柔和泛开,难得幼稚地一把搂住喻说迟的后颈,挂在人身上不肯动了: “抱我上楼。” “好。” 喻说迟将他拦腰抱起,舒展着眉眼回家去。 重新打开灯,周惊长才看见喻说迟身上的血。他被好端端放在床边,才在惊讶中带着心疼说:“你受伤了?这次看起来很严重。” 喻说迟脱衣服,往浴室走:“没事……免不了的,我洗澡去了,你先睡吧。” 周惊长惴惴不安地坐在枕头边,一直等到他洗完澡出来,才拉过被子准备睡觉。 喻说迟把头发擦干,躬身蹲在床头柜前,找出来两支很显眼的抑制剂在喝,周惊长歪过脸去看,果然睡不着了:“你易感期?” “嗯,没事。”喻说迟又潦草回答,关灯睡觉。 “……好吧。” 周惊长依旧主动靠过去,抱着喻说迟睡觉,低头偎在人怀里。他的腺体就暴露在后颈,喻说迟嗅见那熟悉的味道,罕见地被扰得头晕睡不着。 周惊长平时不熬夜,起的也早,他快在喻说迟怀里睡着了,结果突然被推醒。喻说迟非常抱歉地下去拿药喝,同时带上衣服准备走人:“惊长,孩子都不在,我去小苔房间里睡吧,省得影响你。” 周惊长只想有人陪着他,自己天天一个人待在家里太无聊了。他拉住喻说迟,看起来委屈:“我不想一个人睡。本来就是特意等你的。” 喻说迟:“我怕易感期神志不清攻击你,出事了难以控制。” “所以你宁愿自己出事?你一身血回来,是不是受它影响?”周惊长低头又抬头,生气地叉起腰,“还有……你如果还怀疑我的话可以直说,如果你还因为我们一年前的争吵心怀芥蒂的话你也可以直说,如果你不喜欢我了更是可以直——!” 喻说迟突然俯身,按住周惊长的后脑勺吻了上去。周惊长猝不及防,鼻梁被撞了一下,之后嘴角笑容泛开,闭眼抱紧对方予以回应。 清透的紫罗兰气息逐渐铺天盖地散发出来,缠着周惊长每一缕头发和衣角,周惊长被压在床上,声音随卧室灯火摇摇欲熄,按着喻说迟的肩膀微微低头:“……你明天有事吗?” 喻说迟点点头。 “……” 周惊长瞬间不想理他了,膝盖顶一下喻说迟的腰,蒙被子自己睡。 喻说迟不让他睡,手伸进去扯他,周惊长抗争两下,结果被按开双膝。Alpha的气息异常逼近,四处冲撞不安的信息素重如千钧,全部立在一根线上随时准备吃掉猎物。 周惊长隔着衣服攥起被单,歪过头止不住喘息,一段时间后喻说迟抓住他的腰,褪掉的衣物给他扔了满地。周惊长闭眼很快叫了出来,红晕从脸颊一直涂蔓到脖颈,恼声说:“你不是有事吗……” “陪你也是我的事。”喻说迟扬手关灯,慢慢释放出来那些被抑制剂驱逐着的信息素与本性,顶级的Alpha有使不完的力气,抱着眼前送上门来的Omega尽情玩弄,周惊长开始后悔小瞧Alpha的易感期,早知道叫他继续喝药了。 …… 快要日出的凌晨窗外是玫也金伴海的旭日幽蓝,周惊长贴着窗户听见发出的声响,一张窄小精致的脸上无意带着狼狈凌乱,在一番纠葛之后又回到宽敞的床上。 此时他手指轻轻贴住自己单薄的后颈,腺体己得到永久标记。混沌混乱的意识里,他感到生殖腔在被缓慢进入,这从前始终被对方把持着冷静不侵入的地方想迎接一场生命洗礼。 周惊长身上全是汗,闷红的脸仰着呼吸里全是紧张失焦的热气,潜伏已久来势汹汹的易感期麻痹了Alpha的大脑,喻说迟不会醒来就忘记了吧…… 剧烈的疼痛快要把他撕成两半,周惊长逃了一下去拿抑制剂,还没拆开就被喻说迟抱了起来,抑制剂洒了一地,金发扬起,衬着窗外渐盛的日光迷离。 不知道过了几天,喻说迟都像动物守着自己窝里的宝贝一样一直嗅一直盯,周惊长一辈子的暴躁都给他耗光了,身体力竭只剩下那悲哀的温柔。 窗外晴日转雨转阴。 周惊长还被喻说迟牢牢地抱在心口,Alpha信息素的香气浓郁安逸,好像往昔帝京花园里淅淅沥沥的睡雨。他又睡又睡不着的,靠在喻说迟怀里,一连数天在一起不仅安心而且幸福得紧。 他慢慢撩着喻说迟的睫毛,头一回觉得一个Alpha又好看又可爱,还温柔还幼稚,又有责任心有信仰,周惊长眨眼睛朦胧地想着,慢慢随着天际线,一起朦胧地睡着了。 ——在这样安稳睡梦中,首都又缓缓下起了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怀孕 “诶, 惊长哥还病着吗?” “惊长哥生病了吗?” 俩孩子牵手放学,哥哥妹妹一起探头探脑朝着房间里瞧。 喻说迟一手心摁一个,把俩毛绒孩子都拎出来:“你们别吵他, 你们惊长哥还在睡觉啦。” 周小苔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 像趴在花园的茸茸狗:“就准你看, 不准我和妹妹看, 后爸你也不乖!” 喻说迟朝孩子爽朗地笑, 一把把他抱起来:“坏事佬。” “走, 跟爸做饭去。你知道你惊长哥喜欢吃什么不……” 大人在厨房做事,孩子在旁边捣乱,一顿饭也是很快就做完了。温馨饭香四溢, 周惊长在房间里迷迷糊糊睡醒, 起来后虽然不舒服但神清气爽。 他听见孩子在外边隐隐约约的吵闹调皮声, 脸上泛开一个温暖幸福的笑, 快速穿衣洗漱开门出去了。 周小苔和小花果然都长高了很多, 他一出来, 俩孩子就围过来抱他,其中周小苔这个魔王撒泼打滚不怀好意, 指指周惊长的肚子, 大笑说:“惊长哥肚子里还会有小宝宝吗, 怎么我肚子里只有饭?” 周小花嫌恶地瞅了哥哥一眼:“你是饭桶啦,我才不要新的弟弟妹妹,惊长哥就只爱我。” 周惊长无语又无奈,搂着俩孩子的肩朝喻说迟看,彼时喻说迟正在洗碗盛饭,低垂着眉头笑容不明显。 周惊长怪尴尬的,放下俩崽子, 去到那边帮忙,喻说迟把菜递给他,顺手搭了他的肩:“你尝尝吗,我现在做饭特别好吃。” “真假的?”周惊长踌躇两下,随便用洗干净的手捏了一片玉桂南瓜炖香蕉,递进嘴里品鉴五秒,判定道,“难吃。” “……” 喻说迟看他可爱,凑过去贴嘴唇亲了下,低头不说话只是笑。 周惊长赖在旁边,抬手夯喻说迟的脑袋,依依不舍那样贴来贴去来回敲打:“喻说迟,我讨厌你,喻说迟。我讨厌你。” 喻说迟摆水果盘,洋洋回答:“你讨厌我怎么办,以牙还牙,我这辈子就栽成这样了。” 周惊长心情好,从后抱他一圈不依不挠,歪着脑袋说:“你都什么时候放假啊,这次是不是待家里好几天了?等你工作去了,我又变得好无聊。” 喻说迟失笑:“我还没走呢,你已经杞人忧天了?” 第76页 周惊长翻个白眼给他:“总比移情别恋好吧。” 喻说迟点点头,端着盘子跟他一起出去:“我最晚后天要出去执行任务,恐怕走了又是大半个月不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可以看书怡情,也可以找地方玩放松,反正家里的钱全都交给你保管,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千万别闲着了。” 周惊长态度比从前柔和一万八千倍,既不倔也不傲,只是打趣道:“你把我当娇妻养呢?我不敢相信全玫也金有多少人稀罕这种游手好闲手到钱来的日子。” 喻说迟摸摸他的头发,摇摇头宠溺:“你不是我的小玫瑰吗,我只是把你当我唯一。” “小玫瑰不是你的狗吗!”周惊长不接,佯怒着打打闹闹就跟喻说迟从厨房出来了。 “那就是唯二。” “……唯三、唯四!” 喻说迟看着一家人和和美美,乍然笑出来,精神堂堂,熠熠生辉。 俩小孩也看着大人傻笑,周惊长拿筷子吃饭,他现在对孩子没有任何负罪感,反而觉得俩娃是上天的恩赐。 神一定是看他和喻说迟孤苦伶仃,漂泊无依,才卷来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放到他身边。生活因生命处其中而鲜活,否则俗世空空何以动人呢? 终有一天,周惊长竟然发自内心地感到自由与快乐。 …… 俩孩子又去上学了,喻说迟按照计划出任务。他们真的就像玫也金再寻常不过的家庭与夫妻,安稳和睦,生活幸福。 周惊长休息够了,决定以后每天早中晚都去大教堂做礼拜。 难得现实安稳,他要感谢神主净化心灵,常常洗一洗躁心浮气,将这种幸福传递给更多曾受苦厄的信徒。 出门时朗日晴天,圣灵主教堂前的玫瑰海年复一年迷离灿烂,周惊长走过绽放的花海,鸟雀都在耳边吟唱欢舞。 他刚到大教堂前,纷纷碌碌的教众们就已经在有条不紊欢声笑语地忙里忙外,周惊长仰脸看天,又低头想日子,这才记起来又是一年圣灵节即将到来。 周惊长不为工钱,单纯想帮帮忙。他踮脚尖四望,就见远处熟悉的伊若老师傅又在和一群人修船。 他当即就决定加入了。 “伊若老师傅,您近来可好啊?”周惊长上前打招呼。 伊若用苍黯的老眼睛打量这个眉目焕发的年轻人,当即拍手认了出来:“哎呀,你是那个,像圣灵一样的孩子。” 周惊长哈哈两句,恢复正色尴尬说:“那个,您这是在干什么啊,我近日又得了闲工夫,可以来帮您么?” 伊若老师傅连忙颔首迎接:“当然可以了!新一年的圣灵节快到了,我们计划修复扩建去年的船,再次在圣灵河面上游船。” 周惊长十分感兴趣:“那请您分一点任务给我吧,我很想为主教堂做些事情,感谢教会曾经帮助我渡过艰难的日子。” 伊若老师傅连声答应,于是周惊长就连续好几天早出晚归,恨不得住大教堂里一起来就干。 …… “你最近这么忙啊?” 一个星期而已,喻说迟三更半夜回家找不到他心肝宝贝,特意在外边等人。 周惊长干活回家,看见喻说迟在,跑过去一个给力的拥抱加亲吻:“喻说迟,你知道吗,我在为圣灵节做贡献,终于不闲着了……我就闲不下来,天天在家可无聊死了。” 喻说迟看他高兴,自己也打心里开心。一笑,那原本冷酷严肃的眉毛眼睛就柔和得像月牙一样弯,直言不讳:“我爱你。” 周惊长牵着跟他比赛上楼,得意到天上去当神仙:“我也是。” 俩人从一进门的客厅闹到卧室,再到浴室到窗帘到枕席,信息素相缠着满溢,周惊长压在喻说迟身上,仰脸说:“你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我信息素到底什么味道。” 喻说迟撑起膝盖,抱着他让他在怀里坐好,一遍一遍摸周惊长的头发,仔细瞧着说:“不是只能有我一个人知道吗?” 周惊长:“难道还会有别人知道吗?” 喻说迟:“我说了当然会啊。” 周惊长:“谁?” 喻说迟笑着指了指天,周惊长抬头往上看,结果被一把按下去,塞进被子里:“周惊长你个笨蛋。我要咬你了。” 周惊长在火急火燎的千钧一发之际从被子里钻出来,长头发快落了一身,白皙薄劲儿的手在柜子抽屉里翻,这才笑着拿回去,抵在喻说迟脸上佯怒:“我怀孕了你负责吗?” 喻说迟笑不出来,低头在人肩上左右上下亲了一通,才轻快说:“你给我戴。” 周惊长觉得此人愈发的不要脸,在正式决定此爱情仪式前“啪嗒”一声关了灯,卧室全黑,瞬间谁也看不见。 …… 一个半月后,周惊长还在照往常去大教堂做礼拜。 做礼拜之前他给自己弄了简单的早餐,不曾想一个溏心的鸡蛋吃得心里发虚还油腻。 他没管,以为自己发情期要来了,等走到半路,又觉得身体不舒服,这才打道回府去休息。 喻说迟公务越来越忙了,一个半月里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周惊长也懒得给他打电话,一是不知道人在哪里,二是也不知道放不方便接。 就这么躺在家里,周惊长看着镜子和体重秤,一天天的身上线条越来越柔和。他在镜子里看看自己向来倔强冷傲的脸和瘦削的身材,现今浑身上下充斥着一种迷人的圣母玛利亚的光泽与神辉,就想起大教堂里的壁画和雕塑,那什么圣母抱子,神主牵婴,怎么这么有母性光辉呢?? 周惊长觉得自己一定是生病了。 他决定暂停去大教堂接受洗礼礼拜,转而搭车去了那个狗屁不通玩弄人心的首都医院。 检查的医生拿着体检报告,一阵沉吟尴尬后,喜笑颜开。 她们揽着周姓病人往柔软的医院沙发上坐,恭喜道: “——周先生,您已经怀孕有两个月了!怎么一点都没发现吗?” 周惊长听到这消息时如遭雷劈,瞬间花容失色站了起来:“什么???????” 护理医生面面相觑,不知所以然,挠头道:“呃,您真的一点都没感觉到吗?您的作息啊……还有身材饮食变化啊……” 周惊长皱起严肃的眉头看向自己肚子,还是不能相信这个意料之外的事实。他现在怀孕了,苍天啊,他现在怀孕了,真的合适吗? 他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虽然都十岁了,基本不要操心,但是说怀孕就怀孕啊…… 周惊长一阵麻木茫然的沉默后接过检验单。他把东西收口袋里,准备拿这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噩耗吓喻说迟一跳。 但是喻说迟最近都没有回来。 周惊长百无聊赖又等了三天,终于忍不住要给孩子他爹打电话了,张口清清嗓子。 电话打了很快就接通,喻说迟在枪林弹雨中息事宁人,很快就来关切:“怎么了,突然给我打电话。” 周惊长咳嗽两声,拿捏一会儿用词,结果愣是半天没好意思说出来。 “我……我……” “喻说迟,我就是……我,呃,单纯,想你了,吧。” “?” “你不想我想谁啊?” 喻说迟忙得很,反驳一句就这样给他挂了! 作者有话说: 妈咪我错了再也不拖到最后更新了,读者我错了我有罪,高考的时候作文手速都没这么快!!!!! 两小时不到三千字什么水平! 马上要高考了,预祝莘莘学子金榜题名~~~ 第69章 信仰 周惊长拿着通讯器眼睁睁看人挂电话, 一边生气一边强行令自己消气,他现在是孕妇!孕妇啊! 这个喻说迟死定了。 周惊长消完气就躺回床上去了。从前十八岁假怀孕没给他一点经验,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就往枕头上一靠, 拿本书来陶冶下情操。 周家一定要变成书香门第, 给肚子里的新崽子遗传上足够优雅的格调。 他眯着眼睛皱着眉头看了会儿书, 很快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与此同时, 喻说迟带着玫也金的共和新军跋山涉水, 一路披荆斩棘千难万险,才在徘徊回环的山区找到了藏匿着的诡军的行迹。 那些诡军装备精良身强体壮,被义皇党的鬼医喂了不知道多少千奇百怪的药水玩意儿, 或者似人非人, 死了也是生化武器。 他们数量庞大, 脸都遮挡在防毒面罩之下, 皮下骨肉崎岖, 藏在深山老林和海里昼伏夜出。 共和这边的新军训练有素, 体魄强大,还有必胜的信念与乐观战斗的勇气, 圣灵节在即, 他们都很想在节日之前大败敌军凯旋归来, 再去教堂聆听天主圣洁的祷祝之音。 …… 半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周惊长在家闲来无事,溜达出去看圣灵节的船,伊若老师傅欢欣鼓舞地在一旁指挥新来的教众年轻人,脸上挂满了恩赐爱戴的笑容。 第77页 “对、对……我们要在节日当天,采摘下最芬芳的金玫瑰,按照图纸的位置,串成花环放在船头船尾……” 周惊长换了更宽松舒适的衣服, 遮在自己身上就不太明显了,他站在圣灵主教堂的花海前,丽日下一阵阵惠风,吹得人心情舒畅。 他还是按照正常的时间留在大教堂做礼拜,那些慈悲与爱的教经在每个信徒心中有着不同的理解定义,而他现在就希望自己的孩子们顺利长大成人,希望玫也金幸福安定,姓喻的能够早些放下公职回家……!! 神主显灵。 几天后,喻说迟真的回家了,不过提前的招呼都不打。回来时间巧得刚过饭点,周惊长惊讶地走去厨房热粥,很快就端过来放桌上。 彼时喻说迟都没脱下军装,毕竟是百忙之中抽身回来的。 周惊长给他在里边放了几块冰糖,虚掩地咳嗽两声才递给他:“喝吧喻上将,小心里边有毒哦。” 喻说迟先没有接碗,而是问了句:“惊长,你在家里都还好吧?” 周惊长吊儿郎当地颔首。 他心情美,“啧啧”两声举起勺子喂给人吃:“我好着呢,你快喝粥吧……我不知道你在野外都怎么餐风宿露的,你是不是瘦了?” 喻说迟躬身下去喝,不忘摸周惊长的头发和肩膀,调侃说:“你倒是胖了一丢丢呢,脸伸过来给我捏两下。” “神经病……”周惊长踹他一脚,半咬着嘴唇又忽然不好意思了,踌躇着怎么开口说他怀孕的事情。 “喂……” 喻说迟就着他手喝了一口,之后把碗拿起来了,抬头一饮而尽。周惊长惊讶,来不及反应,那人就转身作告别姿态:“那你在家一个人好好的,等我回来——” “?” 碗被衣服蹭到摔落在地,周惊长就躬身捡东西的工夫,喻说迟竟然已经风尘仆仆地推门走了! “不是……你……” 周惊长着急,赶快开门跑出去追。 月光下,喻说迟匆匆走掉的背影让他恍惚。 白天里教堂的诵经声在脑海里翻涌如浪,他想起七八年前那个失之交臂的礼拜日,忙慌跟着下楼。 前边行色匆匆的喻说迟正扭正勋章,一回头看见周惊长散乱的长发,眼神微动就大步流星走回头。 他抱起周惊长,一瞬间年轻英发的脸上扬起一抹无奈的苦笑: “惊长……义皇党的军队近日已在海上登陆。一个星期后,我就要带着玫也金的广大战士出征了。我作为荣誉上将,代表的是共和国政区第一军。” “此去征途与圣灵节撞了日子,半年内恐怕不能回来。” “我今夜是特地回来见你的,可是已经不能再久留。” “……?” 周惊长被抱得有点高,他脚没落地,担心害怕,忙让喻说迟放他下来: “你小心点啦……” 喻说迟不知道他怀孕的事情,表情变得忧心忡忡: “如若战事扩大,那将比我们料想的更加严肃,届时玫也金将全面封闭,学校也会停课。总之我们的首都,绝对不能被敌军踏足。战争事关重大,我不能再与你多说了,请你务必保重,照顾好自己。” 话落,喻说迟在月光下很快消失不见,周惊长被那一番严肃的言辞扰乱了思绪,竟然许久驻足原地都哑口无言。 一个星期后,带着玫也金广大战士出征……? 这种话非同小可,看来此次义皇党的诡军真的来势汹汹,喻说迟恐怕都没跟他说出真相吧。 周惊长心里乱成一锅粥了,强烈的后怕笼罩在他心头,他自己在家里收拾厨房餐具,越想就越隐忍不安。 十年前的玫也金陷入动乱,那时他一无所有,唯命一条。硝烟战火的现实让他无处可遁,他却根本无所畏惧,要怕只怕两个刚出生的孩子一啼一笑,可那时还有萨明帮他养。 现在他刚拥有渴求的幸福与自由,可怖的战争号角便于海上吹响,如果能失去什么,无非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战争是令人恐惧的。 过去的阴影与创伤循环往复,周惊长捂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突然对这样的现实感到无助。 他怎么好像,又被命运拽住了脚? …… 战争风声的扬传如大势所趋,短短一个星期内玫也金乌云密布,期冀着圣灵节到来的众教徒在大教堂前祈祷,最终只换回了一地暴雨和政府一纸文书。 “执政官恭祝玫也金共和国圣灵节快乐。逢此佳节,海岸风暴又遇敌袭,请沿海广大人民百姓在未来三个月内闭门不出,山区人民谨防非人生物,如有可疑事件请致电政府,首都人民看顾好长幼年少,三个月后全面停产停学,请准备好充足物资,守护你们的身心安全与健康。” 接收到政府布告的教徒们一片哗然,大部分都是不肯相信的。 他们纷纷跑到花海边缘的瀑布,意图往空中首都的底层瞭望。 “那边是海,天那么蓝,风和日丽的,哪里有风暴?” “我们的首都建立在空中花岛上,十年前是王朝政变,才危及我们首都人民,现在我们好好的,哪里需要停产啊……停产了我吃什么,真以为所有人都受得起战争的伤?” “而且义皇党是什么人,他们真能打上来?” “太浮夸了吧,玫也金才安定几年啊,那个什么义皇党这么快就养精蓄锐能与我们政府新军一战了?” “你现在又这么爱戴新政府啦?当初共和国大典你去瞧了吗?” “我不管!他们凭什么随随便便取消圣灵节?圣灵节是神主的节日,与他们的权力斗争无关!天天虚张声势想得到百姓的关心爱戴,怪不得政权不稳呢……” 周惊长站在人群里听取民意,举目无措又跑去伊若老师傅跟前,关切询问道:“政府既然已经下达了政令,那这艘游河的花船岂不是又要作废了……” 伊若老人家折腰哀叹,拄着拐杖敲击地面,啐了一口之后痛惜扬长而去: “前有邪教徒,后有义皇党,玫也金的太平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来呢!还不如上个王朝!好歹绵续了几百年都安然无恙啊……” 周惊长低头,一样哀愁不已。他就这样怀着惨淡的心情听通知,陆陆续续把两个孩子从学校接了回去。 …… 火山岛一片肃杀之气,整装待发的军人们严肃瞭望海上,喻上将在岛上审讯昔日的友人,长睫覆盖在帽檐与眉骨阴影之下。 “池昼,你已经被抓了。那些义皇党的诡军还来送命,你就那么想看到玫也金陷入死亡与流血的地狱吗?” 池昼抱着胳膊倚靠在墙角,萧索狼狈但不屈不挠:“是啊……小喻,你当了十几年的军人,怎么就还看不透呢?人活着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们视若珍宝的东西其实都掌握在他人手中,你努力了十数年的柴米油盐可以被别人一句话毁于一旦。我曾跟你并肩作战那么多年,你总告诉我你心怀信仰……” “哈哈哈……你知道吗,其实只有没受过苦难的人才会坚守所谓信仰。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幸运的。” “要不然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信仰崩塌的狼狈之人呢?” 喻说迟不卑不亢:“那信仰崩塌了难道就去死吗?信仰承载美好寓意,可美好或幸福也早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东西,其实定义的人应该是你自己,就像神的教经要你自己读一样。” 池昼摇摇头:“呵呵。人不是为了自欺欺人才活着的,我对世俗无法可解。只能让死亡承受这一切。我不想与你争辩什么,诡军也并不是听我号令,他们只是无差别攻击异类群体,玫也金让我在残忍中诞生,我就报之以诅咒的死伤。” 喻说迟沉重悲哀地摇头:“那屈骁驰死了就是你给他的回报吗?只有视生命于若无睹的冷血之人才会把别人厚重的一生说得轻飘飘,他们明明活着获得了快乐,你不愿意承认他们的快乐,才说他们在自欺欺人。” “当然我不是你,不知道你从前经历过什么,但为了守护我渴求且守护得了的幸福与快乐,我愿意走上征途。” “——这便是我作为一名军人,心中永恒的信仰与理想。” 作者有话说: 我决定以后零点前更新(接下来又是剧情硬仗 第70章 Chapter(十四) 周惊长把孩子接回了家, 俩孩子懵懵懂懂不知所以,追着问为什么忽然停学。 周惊长跟俩孩子在家里待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能惆怅无奈地陪他们玩。 周小苔在他惊长哥身边扭来扭去, 不老实地扒人肩膀和头发, 又把妹妹招过来给周惊长扎小辫儿: “快来快来, 惊长哥的头发比洋娃娃的好玩多了……” 周小苔调皮地往周惊长身上爬, 周惊长正在沙发坐得好好的呢, 被俩孩子挤来挤去,突然前倾撞到了桌子,沙发上柔软的毛毯一下子滑下来, 带着他整个人从沙发上蹭了下去。 第78页 “呃……” 周惊长扶着腰皱住眉头, 掌心着地老半天都没起来。 周小苔睁大眼睛放下手里玩具, 慌张爬走过去, 扶人起来关心道:“惊长哥你怎么啦……地上多凉呀, 你嫌热吗?” “……” 周惊长摆摆手, 还好,还好没事。 他心有余悸地从地上起来, 肚里的孩子两个半月了, 胎儿前三个月流产风险高, 一定得小心照顾着。 不过肚子的确不明显,俩孩子看不出来他现在怀有身孕实属正常。周惊长慢吞吞坐回去,稍微动一下就感到困了,孕初期嗜睡,他从前干活从早到晚精力一直很高,现在什么都不干也没精神,浑身无力的累。 最开始他怀着怀孕的喜悦和告诉喻说迟的期待, 可现在喻说迟没办法回来,这新的孩子也没有Alpha父亲的陪伴。经过刚才那一摔,周惊长心情忐忑得几乎失落,很快又成了一种焦虑和低沉。 玫也金的战事事关重大,他在孤独的深夜抚摸自己肚子里缓慢生长的孩子,难免觉得委屈。老天爷真的待他刻薄吧,怎么偏偏这时候让玫也金再度出事呢…… 白天周惊长没精神,晚上又睡不着,幸亏喻说迟给了他永久标记,否则缺乏alpha信息素,怀孕的Omega一定会难受得彻夜难寐。 俩孩子吵吵闹闹根本闲不下来,周惊长得给孩子做饭,自己行动又得放慢,细腻敏感的小花隔着窗子看厨房,放下手里编织的兔子,跑过去扯周惊长的手指头,乖巧道: “惊长哥,你怎么了呀,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周惊长撑着腰不回答,非让自己保持严肃的为人父母的强大无敌感,小花皱眉嘟嘟嘴,冲着外边死乞白赖玩小火车的哥哥大叫一声:“周小苔!你烦死了,赶紧过来呀……” 周小苔像个受惊的皮猴子,天鹅似的扬起长脖子,叫道:“咋啦!” 周小花放下周惊长手里的锅碗瓢盆,拉他出去坐下,又勒令哥哥道:“你滚去做饭去啦!不上学了就知道玩,什么活都不干……” 周小苔睁大双眼怒发冲冠撒泼打滚:“我才几岁呀,你让我干活??” 周小花瞪他,生气:“我不管你几岁,你是个男人就滚去干活!要不然对惊长哥不公平啊……” 周小苔一把放下手里小火车,小豆荚眼睛朝着周惊长可怜兮兮地看。 周惊长摸俩孩子头,重新起来:“哎呀你们别吵了……你们就在这里玩好了,你俩最爱吃的粥马上就好了。” 周小苔仗义地把他来回来,撑着腰当男子汉,说:“不要你做!你做饭难吃死了……” 周惊长眯起眼睛:“……” 周小苔滑溜如蚯蚓,一溜烟儿就没了影,大笑着跑到厨房:“嘿嘿……惊长哥我告诉你!我最爱吃的那家鸡蛋饼到我学校摆摊去了,我一放学就跑出去给那个姨帮忙摊鸡蛋饼,成功偷师的同时还赚了好多零花钱……等我周小厨给你们露一手!” 周小花朝二流子哥哥大声命令:“你别在这耍花腔了,把锅里的粥看好就行啊!!大笨蛋哥哥……” 周小苔充耳不闻,嗖溜嗖溜地撸起袖子戴上围裙开始干。 周惊长看着儿子扶额苦笑,周小苔常常捣乱做饭,他倒也不用担心会出事。 周小花惴惴不安地看完哥哥又看回来,透亮的异色眼睛朝着周惊长眨呀眨,又低头看向周惊长的肚子,说:“惊长哥,你真的没有生病吗,还是生病没有好呀……” 她说完就把手贴到周惊长的肚子上,嘟起嘴说:“你为什么总是看自己的肚子?你不会再给我们生个新的弟弟或妹妹吧……我不想再让你受苦了,书上说生小宝宝对自身伤害很大,我和哥哥两个人已经拖累你了……” 周惊长蹙眉摸孩子的脸,温柔道:“哪里啊……我知道你们俩都很懂事,尤其周小苔只是故意气我的,他就跟猴子一样喜欢瞎胡闹,那些屁话我从来没放心上过。” 周小花不信:“真的吗……可是哥哥就是很烦人啊,他被你宠坏了,也被后爸宠坏了……” 在厨房偷听见俩人说话的周小苔狗急跳墙,扒在窗子上怒目圆睁,拿着勺子大喊一句:“臭小花!!” 周小花烦他,翻个白眼过去,就重新拉着周惊长悄悄说:“那惊长哥,你知道后爸什么时候回来吗?” 周惊长低头抱着小花:“我也不知道,你找他有事吗?” 周小花:“没事啦……只是单纯想后爸了,就像当初你走了,我和哥哥想念你一样。” 周惊长笑:“嗯,我一定会告诉你后爸的,他也一定很想你们。” 周小花甜甜地朝着人摇头晃脑,抱着周惊长不肯撒手,又在低头的一瞬间想起来问:“那惊长哥,你当初为什么走了一年多呀……你一直都没有跟我们解释,虽然我相信你不会不要我们的,但我还是真的以为你不要我们了。” 当初周惊长是先在火山岛监狱待了几个月,才又跟汽修店老板出海,所以孩子的确跟他分别的时间更长。 他摸孩子的头,耐心答:“我怎么会不要你们呢……我只是单纯相信你后爸和我一样,是全世界都数一数二对你们好的人。” 俩孩子傻乎乎地天真无邪,日子一天天过去,周惊长躺在卧室里,越来越觉得自己身体需要alpha的信息素,心理状况一天比一天差劲了。 他也不想这样影响腹中胎儿,可是玫也金的风声日渐凋零肃静。圣灵节又被取消了,举国上下都一派萧瑟颓靡之气。 某个深夜他拿起通讯器,给喻说迟打电话,结果按成了屈骁驰的号码。 想起那个血舞笼罩的黑色森林,他下意识后脊发凉,鼻尖充斥起贪婪的血气。 屈骁驰已经死了…… 周惊长在意识到这个令人心寒的事实后心痛不及,赶忙丢了手环,将自己塞进被子里睡觉。 闭上眼睛,对面粉红色的洋楼矗立梦中,宛如鬼影一幢。他好像听见很多猫咪在那里凄厉孤独的叫声,像极了不谙世事的婴儿啼哭。 …… 几天后,流云万里,天空一碧如洗。 周惊长看着通话界面,默默舒展紧蹙几天的眉头。对面喻说迟好歹是接了,说他短暂地完成任务正在火山岛监狱。 “你还记得阿萝那个姑娘吗,对,她在研究对付诡军的解药,我们留了活口关回监狱,给她试药研究的……嗯,我知道,你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 “那你有空的时候能主动给我打电话吗?”周惊长抚摸着自己三个月微微隆起的腹部,真想把电话贴到这个还没成熟的胎儿身边,让他自己感受Alpha父亲的气息啊。 可惜现在孩子还未成型,眼睛鼻子都还没长出来。 “还有啊……你当时跟我说一个星期后出征,届时都会经过哪里啊,沿途破坏会很严重吗?” 喻说迟带回诡军残军之后就又匆匆忙忙离开了,看起来没有很多时间跟他讲话:“再等一个星期,我会从政区调军……途径首都的圣灵主……之后我……见……野区……” “喂……喂?” 周惊长逐渐听不清那边讲话了,敲打几下,通讯器都无动于衷。 他只好挂了电话,从卧室里走出来,拉开家里的窗帘,强行扫除忧心忡忡的愁容,对着俩孩子说:“你们在家里都无聊得很吧,惊长哥给你们派个任务怎么样?” “啥任务?”周小苔抢先发言,“让地心着火、把大海熬成海鲜粥?嘿嘿嘿我饿了。” 周小花:“呃……难道是迎接后爸回家给他惊喜吗?” 周惊长笑了:“不是啦。我这里有对面的钥匙,你们去你们后爸家里,把他的小猫咪全部接过来好不好呀?” 周小花疑惑:“诶……为什么呀?后爸之前告诉我了,说他的家里有超大的全自动猫咪屋,每天都会自己产生新的粮食,也会自动铲屎,根本不用担心的。” 周小苔也说:“对啊对啊,后爸二十二只猫过得比人都好。” “是吗……我夜里总听见它们叫,”周惊长展眉不安,面带愁容,“夜里有时刮风下雨,我听见好多小猫在叫,就像怕黑的孩子在外边朝我哭一样。” 小花小苔吓得汗毛倒竖,忙抱着周惊长说:“哎呀,惊长哥你一定是听错了……我夜里不睡觉做手工,从来没有听到过哦……” 小苔仗义:“但是惊长哥既然说了,那我们就把小猫们接过来吧,我们两个一只一只地抱过来,这样的话一天就不会无聊了!” 俩孩子高高兴兴接了任务,周惊长也出门,到圣灵主教堂做礼拜。 刚到大教堂前的金玫瑰花海,就见一群人围着喷泉谈天说地。 “听说没,一个星期后政府新军要途经此处……” “啊?是那个姓喻的上将吗?我记得他有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是啊是啊,这个共和党权力真是牵连错乱呢,当初大典上另外两个上将都不在了,听说投靠了叛军,只有那个宣称战无不胜的紫罗兰上将还在……” 第79页 周惊长站在不远处,看那里平头百姓议论纷纷,目光一瞥,一个藏在衣服底下面容溃烂的人突然出现。 “小心!” 周惊长当即认出这是被鬼医下过药的变异诡军,顾不了这么多一下子冲过去保护无辜的妇人。他在这危机时刻下意识摸自己腰间口袋,然而当初喻说迟送他的那把黑枪已经不慎落入深潭,他现在也没有一件趁手的防身之物。 不知为何出现在首都的诡军就像一只怪奇的<a href=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a>,冲着新鲜的活人张开血盆大口,周惊长在那一瞬间瞳孔骤缩,大教堂周围的人民惊慌失措抱头鼠窜,还没意识到那就是义皇党的敌人。 保护别人又忘了自己的孩子,周惊长来不及流血召唤祝福之力,冷汗爬上背脊的刹那,所幸,一枚金色箭矢宛如神圣般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出征 金色箭光穿透敌人心脏, 诡军抽搐着躺在血泊里。 周惊长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在转头看见萨明的一刹那感激涕零。 萨明穿着白金色的教士服站在那里,收起掌中箭矢朝着周惊长微微一笑。 周惊长看一眼地上溃烂的诡军, 反胃几欲作呕, 转身过去撑腰按鼻梁。 萨明见状过去扶他:“惊长, 几个月不见了, 你还好吧?” 周惊长脑海里翻覆着那诡军的模样, 下意识捂住肚子想吐, 萨明察觉不对劲,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把自己的手也放了上去, 关切道:“你这是, 怀孕了?” 周惊长微微动容, 有些委屈地点点头。萨明无言, 片刻后才笑了, 笑中悲哀:“你拥有我一辈子都没获得的幸福。” 周惊长对萨明方才射出的那一箭记忆犹新, 默默问:“你那金色的箭矢……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历历在目的共和国大典,七八年前共和党的启程之战, 皆有一支刺破阴霾的金箭, 宛如神的祝福划过玫也金的上空。 萨明至今未曾说出让他养孩子的目的与自己真实身份, 只能尽量弥补对这个人的亏心。 教众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埋了死掉的僵尸,心悸不已的广大人民百姓围在首都这座空中花园的瀑布边缘往下看,山海那边阴云滚滚,早已经变成了黑天。 周惊长刚想和萨明一起回去,然而瀑布边上突然翻上来一个两手持刀的年轻女子,英姿飒爽的眉间存着一股流氓似的戾气。 “……兰珂?” 周惊长轻声念出这个女人的名字,不觉攥紧了萨明的袖子。 萨明随着他看过去的一瞬间, 海盗双锃亮的两把刀已经在手中旋了两圈,又猛地插进地底玫瑰里。 兰珂笑笑地看着周惊长,一挑眉说:“你回玫也金活得很好啊,我看你精神抖擞的像脱胎换骨一样……毒萝给你的解药很好用是吗?” 周惊长沉默不语,直到兰珂一挥手,从崖壁底下招来四五个海盗帮手,一吹口哨挥舞大刀朝人冲过去。 萨明开弓射箭,金色的箭弦扫出,那些海盗身手不凡颇有两下功夫,周惊长在后边防护着,萨明一个人对付几个海盗,拿弓箭柄近身横打,很快将那些人逼到了悬崖边。 周惊长看准时机刺破了自己的手,几个海盗措手不及被这疑似信息素的力量轰向悬崖,没有瀑布流水直接在峭壁间摔死了。兰珂牢牢握紧自己两把大刀才不至于被袭击,她纵身一跃保持风姿,削断了教堂前几枝灿烂的金玫瑰,柳眉倒竖之际正欲开口,结果脚底出其不意地一滑,一股歪风将她一起连人带刀杀了下去。 周惊长攥着自己还在不停流血的手,周围普通人民受波及,抱着主教堂前的柱子才算逃过一劫,萨明举起袖子挡着脸,弓箭的弦已经被扯断了。 他非常抱歉地看向一脸震惊错愕的普通群众,萨明率先平复民众道:“对不起,让大家受惊了,方才发生动乱,大教堂会主动上报给政府的。” 躲在花坛后的中年男子跳出来,斜着眼睛吐槽道:“那他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信息素吗?我怎么没感觉到他是一个Alpha呢?” “这个金头发的人……是花园水街那个勾引人家老婆孩子的汽修店员工吗?听说老板鬼迷心窍一年前失踪了,他家人遍寻不至已经心如死灰了……” “我怎么看着像上个王朝的世俗圣灵呢?旧时代的余孽还没死光呢?如果不是他们这群人,能有今天的义皇党群体?” “世俗圣灵怎么也要像平民百姓一样在汽修店打工……他们到底是什么人,不是都待在教堂里的吗?” “待在教堂?凭什么待在教堂?教堂是供奉圣洁神主圣灵的地方!当年王宫政乱,就是因为圣临教送过去的圣灵跑了怀了孕!玫也金教会几百年了都没出过这种丑事,如果任由这种人玷污我们的神主,玫也金还怎么在海上立足?” “那他到底怀的是谁的孩子?你见过他带孩子吗?” 众说纷纭,目光鄙夷,周惊长知道事在人为在所难免,不会随意发生争执龃龉,但却很难不往心里去,因为这基本是事实。 他也曾经幻想过假如自己没有逃出王宫,那么王朝还会不会一夕倾覆;假如自己真的被神祝福,他是否能循着命运的轨迹在死神巡游的永生号活下去。截然不同的选择岔开的会是别无二致的人生吗? 可是不这样做就不会和喻说迟有更多的缘分瓜葛了吧,人活着会舍不得算成功的人生吗?周惊长想要喻说迟早日归来,想要共同抚养他们未来降生的孩子,再看着小苔小花健康成人,这就是他如今最大的寄托与愿望。 “萨明牧师,我想留在教堂日夜礼拜祈祷,你能帮我照看小花和小苔吗?” 天边飘来潮湿蔽日的乌云,玫也金的底层山海之下伏围重重,引起空中首都之上的百姓俯首围观、惊恐高呼。 湿漉漉的阴风扫了周惊长一眉头,周惊长下定决心要向神主祷告,为国家的前途与命运祈祷,只是以一个普通公民的身份献上虔诚与衷恳。 萨明面露难色:“帮你照看孩子……这……” 周惊长不愿提及此前对萨明牧师的猜测,他在这黑云压城的颓丧时刻,只想整个国家都安定下来,那么他也会获得幸福…… 萨明:“既是多事之秋,你还是好好在家里待着吧。” 她说完皱起深沉的眉头,仿佛有一阵难以止息的心痛,那些潜伏大洲准备搅动风云的诡军像千里的蚁虫,震得首都云端之上的众人骇恐。 周惊长攥紧袖子摇头:“就当我为了我自己的想要出一份力的歉意……你让我去教堂日夜礼拜吧,我想向金圣灵神寻求指引。” 萨明看着他的腹部“可是”一句,还是选择闭眼认输:“你性格向来执拗,我劝不动你。你若想在大教堂寻求宁静,那便随你去吧。我还是圣临教的大使徒,我就以大使徒的名义让你在教堂随意活动,与其他教众等同。” 此后,周惊长留在圣灵主教堂礼拜祷告。 小苔小花都安心待在家里,玫也金日复一日风云变幻,很快就到了共和国政区第一军正式出征的日子。 那时萨明带着俩孩子来到大教堂看周惊长,周惊长抚摸俩孩子的肩膀,难得露出温柔的一双眼睛:“你们在家里都听话吧。” 小苔小花站在教堂前纯圣的金玫瑰海前,不会知道这是他们惊长哥十多年前的来路,只是对着大人信誓旦旦地傻笑。 小苔:“我们特别听萨明牧师的话呀。” 小花:“可是惊长哥你怎么住教堂里了,为什么不跟我们回家呢?” “——快看,政府新军来了!” “是救我们来的新军!” 话落,人群当即一阵躁动,纷纷看向远处澄碧天际,整齐划一的军靴与枪支彰显无量精神,这也正是一个阴云骤开的晴日,大教堂前金玫瑰摇曳无际,瀑布水流声一泻千里。 周惊长一手牵一个孩子,刚刚在人群中站定,远处碧海草野中就走来蜿蜒十里的共和军队。 彼时大风灌进花海,圣灵河荡起波澜。 为首的喻上将穿着整肃军装,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连碎稍发丝都拢进了帽子里,赤金色的勋章衬着他绮紫色的眼睛,身后万人长队皆是精神奕奕。 他们迈开飒爽步伐走过圣灵主教堂,白金色的尖顶建筑群在身后矗然耸立,军人与臣民百姓岔开两条路,实则血浓于水。 忽地一声稚嫩的“爸爸”从人群里传出来,整齐有序的军人们难免扬头望,年轻的妻子抱着两三岁的孩子站在对面泪眼朦胧,被迫分别的画面惹得无数人生发触动。 周惊长站在广大平民百姓中,揽着俩娃的肩膀倏然有泪意,尚在腹中的是他们的孩子,孩子一定拥有全玫也金最令人骄傲的父亲,因心怀理想而战无不胜。 喻说迟一望眼,看见了人群中的周惊长,他苍冷俊俏的脸上绽开一片会心的笑容,同行的半数军人也都去了与妻儿拥吻。 第80页 周惊长的眼睛里缓慢地溢进泪水,他短暂撒开小苔小花的手,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喻说迟。 喻说迟低头无奈苦笑,亲吻周惊长的额头,说:“还等我回来吗……不等也可以。” 周惊长半抓着喻说迟身上信息素的气息,眼尾红了一片,蹙眉柔声答:“我以你是共和国的军人为傲。” 喻说迟内心酸涩慷慨,周惊长依依不舍抚他发梢,踮起脚尖将离别的亲吻送给挚爱,握住喻说迟的手放在心口。 “我和孩子,会像十年前那样,安然无恙等你回来。” “爸爸,我们等你回来。” 小苔嘟着包子脸,同样扯喻说迟的衣角,小花随声附和,抱着大人不撒手—— “天主圣临,愿我玫也金的幼婴平安度过童年,妇孺皆好;愿年迈者宁静淡泊,常听天主祷祝之音;愿战士逝者往生,生者荣归故里。” 圣灵主教堂响起了信徒的祷告之声,人们在花海中送别自己爱戴的军民队伍。 “饶美之洲生于海上,受使者万般歌吟,我曾听金圣神于旭日东升之际告慰世俗使者,信徒于每月礼拜日进殿虔诵,可受许多指引与祝福……” 周惊长跟着默念起教经中祝福祈祷的一章,这一次,他是目送玫也金的战士出征。 作者有话说: 俺回来力(后续晚上九点前日更应该没问题 第72章 煽动 海盗鬼医来势汹汹, 从未见过的生化武器层出不穷,玫也金新军出师不利,几月几夜折损大半。 军医部门在阿萝帮助下加紧时间研制解药, 执政官彻夜难眠, 在某个炮火轰天的深夜找到监督医药设备的喻说迟, 说: “上将哥, 现在玫也金危机四伏, 你知道我弟弟衷赫去哪里了吗?” 喻说迟放下手里新型药水, 向来年轻有精神的面容愁眉不展:“我也不曾见过他……且最近一样让人头痛的是,义皇党有备而来,加上战事不利, 很多么民被教唆煽动, 仇视共和政权, 加入了义皇党的队伍。” 执政官叹气, 突然想到一茬, 击掌道:“义皇党的首领已经没了, 池昼不在他们身边,但内部消息还在流通……他们会不会重新找回衷赫这个王室血脉?” 喻说迟:“你的意思, 义皇党可能想要傀儡来复·辟帝·制……” 执政官心情焦灼, 她对自己弟弟的歉意不必言说, 全部化作了坚毅果决一往无前的力量。 “——红日乍起,天主圣临,福被人间,祚泽众徒。愿金圣灵神佑信徒之玫也金,遂玫也金安定;愿使徒转告凡俗殷勤恳切之心,祈胜日芳泽。” 周惊长在教堂大殿内祈祷礼拜,殊不知首都已被反水的人重重围堵。 加入义皇党的一部分人在首都郊外广造杀戮, 还正在教唆更多无辜百姓加入他们寻衅滋事的队伍。 花衷赫站在首都高处,看着战争爆发后底玫也金层那摧枯拉朽的荒凉。他幼年和老国王一起关监狱,记忆里残存的炮火枪鸣几乎令人作呕。 义皇党杀害了他的父母兄长,如果他再这样无能为力的话,他的姐姐、他姐姐苦心孤诣建立的新政权,也会和广大百姓一起,遭受灭顶之灾。 他曾经作为义皇党的一份子已经深恶痛绝,如今又该如何阻止这一切呢? 花衷赫攥紧自己的袖口,眺望那些熙来攘往暴动的民众与哀嚎的流浪者。他看得眼睛里充血,就在这个乌云蔽月的残酷黑夜,迈开步伐奔向政府广播机关处,将自己颤抖的声音传达到首都的千家万户。 “滋滋——” “喀拉——” “喂,喂,执政官正在找你——” 政府人员不知道他要什么,很快拦截阻挠,花衷赫散开自己信息素的力量,一路跑到广播最高处,疾声高呼: “致广大玫也金群民百姓,我是当今首席执政官的弟弟花衷赫,也是玫也金旧王朝侯爵的小儿子。” “我在多年前被误关入火山岛监狱,和老国王共度他死前最后的时间。” “他在监狱里,跟我讲述旧王室的光辉往日,我却只听见了权力中的残忍阴谋、鲜血里的贪婪罪恶!” “其中,蒙骗了你们数十年,甚至几百年的事情,无非关于可怜的圣临教会与世俗圣灵。” “圣临教是我们玫也金本土人人信仰的纯圣宗教,却早已被世俗的权利与野心玷污。” “世俗圣灵本是我们金圣灵神在凡间的使徒,可也已沦为王庭扩张殖民的工具!” “旧王朝为了一己私利欺骗神主,愚弄教会使徒,把世俗圣灵圈禁在王宫,只为了把他们养大成人,再送往北方神秘的夜莺洲。” “夜莺洲上究竟有什么,旧王朝并不知道,只日夜惦念幻想那里美丽富饶。他们还想象那里有金圣灵的姊妹神,可以被王室感召驯服,从而开启殖民世界的征途。毕竟玫也金四周散落火山岛,百年来都困住了航海家与野心家的脚步。” “诅咒的火山群如恶魔环伺,王室相信有了纯洁的信仰祝福,就能庇护他们穿过火山群,因而才假意爱护世俗圣灵。而这实际上也是控制教会的一箭双雕之计!多年来,圣灵在海上死无全尸,可悲的教会受王权桎梏也无从对质,玫也金生灵涂炭,想必神主也对王朝的恶行心寒……” “我们的信仰就是这样被掌权人践踏的,他们反而享受着平民百姓的感恩戴德!” “所幸十多年前,以公爵为代表的共和人深知封建王朝根系腐烂,召集有识之士暗中组建共和党。他们经过艰苦卓绝的流血牺牲,终在两年前为玫也金建立自由平等的新政。” “而我从前不谙世事,被强大的旧王权魅惑糊弄,才进入共和国死而复生的义皇党群体,想与新政为敌。” “现在义皇党进攻首都,煽动无辜百姓加入送命,有着相当嚣张的必胜雄心。可你们怎么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呢?他们研究生化武器,用毒药改装各种Alpha和Omega,滔天恶行不绝于耳,他们这样做,为的就是以摧毁ABO第二性别的方式,毁灭玫也金!毁灭全人类!” “我不想一错再错了,才在今日登上玫也金最高广播处,要把这个惨绝人寰的消息公之于众!你们不能再被蒙骗着浑然不觉了,也不要与我们真正的敌人为伍!玫也金的危急关头,我们必须——” 话未说完,一柄锃亮的刀从空中袭来,砍下了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啊啊啊啊啊啊——” “杀人了、死人了!” “首都进贼了!” 万家灯火骤起骤熄,广播塔底下的广场早已经聚满热切聆听的群众,他们关心国家前途命运,也在这个时候对新政踌躇犹疑。 苍白少年尸首分离,重重摔落在地,人群里急匆匆跑来一个金发的青年,周惊长看着花衷赫尚未瞑目的脑子与不成形的尸骨,血红色漫上双眼,即刻跪下去痛苦地哭嚎出来。 忽冷忽热的眼泪如注暴雨,在悲痛至极产生世界倾覆的痛楚。周惊长整个人跪在血泊里,一手拢着花衷赫死去的头颅,一手包裹住尸身还在流血的脖颈。 “小花……小赫……我对不起你……是我当初怀疑你,才害了你……” 逐渐冷掉的血肉身躯在周惊长怀里变僵硬,浓重残酷的血腥气腌人一脸,周惊长俯首颤抖着肩膀哀恸许久许久,在某个契机突然起来抢了政府卫兵的枪支,冲出躁动惶然的人群,朝那把刀杀过来的方向大声喊: “谁……是谁,是你!兰珂你出来,你为什么要对一个孩子下手,为什么、为什么?!你怕了吗,你觉得义皇党错了,你走了一条万劫不复的错误道路,你怕正义的新军会把你们一网打尽……地狱,地狱!神会罚你们下地狱!” 刀光躲在黑暗里,周惊长拧紧眉头猝然朝着一个方向开枪,“砰”地一声有子弹在利器上反弹的声音,接着连续四五声,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死了四个面目狰狞的诡军。 尖叫与暴乱充斥在染血的黑夜,周惊长浑然不怕也赴死一般,不管腹中尚未成型的孩子和躲在广场的义皇党纠缠到底。 平民百姓都惊吓着躲到了各种建筑背后,一弯月牙探出首都一角,刀具“哐当”一声悬落在地,女海盗从高塔上跳下来,同伙全都死得一干二净了只剩她,她便一把反扣住周惊长的肩膀,堂而皇之在危诡月色下扬言猖狂: “你们看好了,这就是你们国家最后一位世俗圣灵!” “十年前,他可以为个人私利弃玫也金于不顾,逃出王宫,逃出圣临教!十年后,他又怎么可能会在意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平民百姓呢?” “他身体里有金圣灵神赐予的祝福力量,他就以此为个人倚仗,想要抛弃玫也金全大洲,自己到世外桃源逍遥一辈子,却意外偶遇海上的义皇党!他说他加入义皇党,回到玫也金后就又临阵脱逃,依靠你们共和国人人爱戴的喻上将,喻上将被这个性情多变阴晴伪善的圣灵欺瞒,在基地杀了十年的战友屈上将,又把池上将关入火山岛!” 第81页 “他们才是真正掌控了玫也金的人,这样一群自私霸道的人在代表玫也金,还反过来抹黑我们义皇党,玫也金不死到临头了才怪呢!!如果你们是清醒的,就保持自己独立的判断,来加入我们吧,壮大我们的义皇党,复辟福祚绵长、安定富饶的王朝,重新树立起纯洁神圣的教廷权威,驱逐那些对神不敬的自私之人,让玫也金的名号传扬广袤无边的海上——” 底下百姓被各种话语煽动,尤其那些经年待在教堂的纯真圣临教徒,在今夜之后彻底辗转反侧,花衷赫和女海盗的话就像一条长满蚂蚁的鞭子,反复抽打鞭笞他们对神忠诚爱戴的温良之心。 怎么会这样……玫也金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他们才得知圣临教被王室利用欺骗、世俗圣灵自私无德的真相?! 周惊长在众目睽睽之下为花衷赫收尸,丝毫未察觉周围看待他的普通民众目光是如何从纯善变成厌恶又变成愤懑躁郁的,仅仅裹着那孩子的尸体一路走到了教堂后山的公墓。 窸窸窣窣讲话与尾随的众人持着火炬,眼珠子黑里烧着红,宁静的教堂钟声撬开信仰地狱的大门。 周惊长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沉默着吹这一阵阵湿漉漉的腥风。他用手扒地上的草泥,无言流泪埋葬怀里宛如血浆的枯瘦少年,他越想越恨,痛心到自责无以复加的地步。 他感觉自己肚子里的生命在跟他一起痛,黑夜中抱着坟堆一边落泪一边干呕,此时他终于明白个人命运与大洲共存,十年前的他天真而坐享荣华富贵,以为出了王宫还是那样高贵骄傲、万人爱慕,实际上世人只爱他代表的权利与财富罢了,没有那些东西,周惊长可以是任何一个命如草芥般的人。 神主给了他惩罚,罚他接受尘世洗练,罚他为生命蝇营狗苟,也在看清真相之后赐予他一个谦敬虔诚的爱人,却又残忍布下生离死别的陷阱,让大洲之上的百姓臣民勿要过多索求…… “圣灵、你真是我们最后一位世俗圣灵?” 众教徒哀声的悲鸣像潮水漫溢在教堂后山坡,他们持着教棍,看起来像心灰意冷的凶神,披着的斗篷也都刮满了脏污。 周惊长从坟堆上抬起头,脸上一块块血还在流:“……你们要干什么?” 教众手里的火把攒动,照着他们忽明忽暗的眼睛,树木婆娑的阴影投在大地上,这些人纷纷提出诉求:“玫也金的纯真信仰已被掌权者玷污,我们不愿意再留在这里,我们要带着最后的圣临教举众迁徙!” “圣灵……你作为雷诺大使徒选出的最后一位世俗圣灵……你带我们离开!你用金圣灵神的祝福之力,带我们远渡重洋,离开这个信仰毁灭的穷凶极恶之地吧!” “距离玫也金最近的就是北方的夜莺洲……传说那里美丽富饶,我们为什么不向那里迁徙呢?” “历代王室对那里向往至极,想必那是个气候宜人、远离尘俗的福地……” 周惊长被广大教众围在这一圈坟头前,手指逐渐颤抖,脊梁爬上一阵后怕。 “不……不,你们不能去那里……全都会死的……” 数代圣灵在永生号上死于非命的诡怖传闻袭上脑海,周惊长当初就是知道这些王室秘闻,才下定决定要逃跑,如今他怎么能重蹈覆辙呢? 那片长满火山炼狱的黑海是神父主的惩罚,凡人要如何自渡? 众教徒不信也不听,只是将火把惨烈扬起:“世俗圣灵是拥有神祝福的人,如果你还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圣临教,你就带我们离开这个肮脏污浊的地狱吧!” “世俗圣灵一生为神主宣扬教义,死后葬入大教堂与神主比肩,你若不履行你的职责,你该如何向金圣灵神交代?” 周惊长摇头,向后退,攥紧手指:“不、不……你们不能去夜莺洲,会死的,你们都会死的!” “你是不是嫌我们拖累了你!” “你只想自己逃离玫也金,就像刚才那个女人所说!你背叛你的圣教,抛弃你的国家,你从始至终都是一个自私卑鄙的小人!就像你十年前抛弃雷诺大使徒、抛弃我们一样!” “没有!我没有!百十年来,永生航线惩罚前赴后继的野心家,都沦落得血本无归曝尸荒海……你们还要我怎么证明才肯信呢??” “不可能!” “我们就是要离开玫也金!” “快抓了世俗圣灵,让他趁早带我们离开!” 众人怒火点燃了后山原野,周惊长流血击退人群后朝荒凉之地疾跑,他的金发染血,衣服也被带刺的枝桠勾破了,他在猖狂的腥风里奔跑躲藏了三天三夜,捂住自己麻木剧痛的腹部,恸哭跪在一片荒原的玫瑰海。 轰鸣的炮火声像平地乍起的噩魇,在底层扬起污浊的阴霾,周惊长独自一人流落荒野,听见哀啼的杜鹃与嘲哳的乌鸦,却突然在月色月光下,看见树后草丛成片的死尸。 他警惕着周围暴乱的圣临教徒,蹑手蹑脚拿树枝走过去,扒开那些横七竖八的死人,一瞬间被吓得脸色骤白。 这些……全都是共和的新军啊…… 这里发生了什么,怎会死状如此凄惨…… 他们有的被毒瞎了双眼,有的耳朵里爬满了蛆虫,还有的五脏六腑被挖出来飞满乌鸦。 战争、是可怖的战争,战争让底层面目全非,死亡像遍地的野花在蔓延……那些圣临教徒、那些要加入义皇党的人,都是目睹了玫也金上下遭受的这一切,才做出这些选择的吗? 局势远比十年前要危急骇人,是他自己成日跪拜在清净的大教堂,才对这些迫在眉睫的死亡与动乱一无所知—— 离开玫也金。 怎么才能穿越海上炼狱,离开玫也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神灵 小花和小苔推开对面洋楼的门, 嬉皮笑闹着进去找储备的猫粮。 哥哥“嘿咻”地一声搬起来那一个豪华巨无霸大套餐,稳稳牵住妹妹的手,小花蹦蹦跳跳地看着力大无穷男子汉哥哥, 在离开洋楼的一瞬间听见小猫咪的叫声。 “诶……我们上次没把小猫搬家搬完吗?” 小花扯住哥哥的手, 回头四处看。 周小苔思索, 呆呆的:“怎么可能, 我们数了呀, 就是二十二只小猫, 怎么会少?” 小花:“难道是猫妈妈生了新的小猫……被我们落在这里了?” 周小苔:“有道理,那小花你快去看看,我手里猫粮沉死啦, 我就坐在这里歇会儿……” “好的~” 周小花撒开哥哥的手, 拈着自己裙子往一个个房间里跑, 周小苔坐在最宽敞的中间, 洋楼里四通八达的风吹进来一抹凉意。 他觉得冷的一瞬间挪过竖着呆毛的脑袋, 睁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看向洋楼阁楼上的窗。 还记得惊长哥给他们讲过, 洋楼那里挂着个蝴蝶结,过去的公爵夫人把它当作传信的讯号。 可是现在洋楼已经许久不住人了, 为什么蝴蝶结忽然悬在那里? 周小苔看不见妹妹的影子, 心里忽然生出一阵着急, 在阴飕飕的傍晚跑进房间里找妹妹。 “哪里有小猫叫……” 周小苔仰着脸到处看,忽地,一阵虚弱拉长的猫叫从背后响起,周小苔抱着怀里猫粮转身,看见发出猫叫的是人的时候,“哐当”一下甩出手里沉重的袋子。 怪异的男人戴着一顶编织黄色帽子,周小苔的脸红了又白, 大声问:“你是谁啊!” 男人侧身躲开一袋猫粮,笑着说:“周小宝宝,你不认识我啦,我是池叔叔啊。” “池大叔……” 周小苔稍微放心,内心却依旧忐忑,惴惴不安问:“你怎么长这个样子了……你左脸上那道疤呢?” 池昼招孩子过来:“你来看看叔叔不就知道了,我脸上的疤就在这里呢……” 周小苔扯着衣角慢吞吞走过去,池昼和蔼微笑着躬身给孩子看,周小苔仰头的一刹那,看见这人皮肤里隐隐发白发黑像虫蛹的东西,瞳孔颤抖浑身一紧——被眼前男人扼住了喉咙。 周小苔挣扎不及,很快被掐得眼前发黑,一句话都没嚎出来就倒在地上。 “——上将!上将!坏消息,火山岛被诡军占领,监狱里的犯人全被放出来了!” 寂寥黑沉的暗夜,喻说迟正在枯白月光下点人头,士兵上报过来说池昼逃了。 “执政官那里怎么样了?”喻说迟脸上全是伤,喉咙也被刺哑了,“首都……首都状况如何?” 士兵:“首都在空中高处易守难攻,难以大规模进军……可是已经闹起来了,因为执政官的弟弟在死前用广播披露了旧王朝的恶行,又被潜入的义皇党海盗加以利用,圣临教众们聚众闹事,心灰意冷要离开玫也金。” “他们觉得我们很没用……面对这样层出不穷的生化武器……我们无法保护自己的妻儿,喻上将,我们真的还有办法吗?” 第82页 年轻小士兵声泪俱下,喻说迟正要轻抚他肩头,一枚带着火星的子弹倏地飞来,堪堪擦过喻说迟的手指。 “守好这里!” 喻说迟闻声单枪匹马出动,带着枪一下子就没了人影。 白月在家里等着俩孩子拿猫粮回来,就这近在咫尺的一段路,十分钟都不会有。 她等啊等,在厨房削土豆,却迟迟不见俩孩子回来。 “跑哪里去了……” 她终于放下手里菜,跑到对面小洋楼去找人,当她看见那里人去楼空时惊慌失措,情急之下想起前阵子住在家里的阿萝小姑娘。 “萨明牧师,快跟我走!” 白月开着车往上次送阿萝的基地去,萨明牧师自始至终都淡泊宁静,仿若置身于战事之外。 射击的子弹枪声在树林里穿梭,喻说迟跟着方才袭击的人,一路来到了一片荆棘丛生的茂林。 他听见乌鸦尖鸣的一瞬间回转身,疾影掠过四周发出婆娑声响,沉重的军靴踩在地上又骤然停止,随之是一声爆破般的狂枪。 连续数发子弹在雾林里炸开,喻说迟冷白的手上悄然垂落一道浓稠的血迹。 一只漆黑的乌鸦从天俯冲夺过,遮挡视线的一瞬间撒下黑雾一片。 喻说迟猛地遮住自己眼睛,不幸被那阴险的毒药趁人之危。 他再睁开时紫罗兰色双眼里布起血丝,有模糊的血迹从眼角顺流而下。 “……” 喻说迟捂着眼睛在原地踌躇倒退半步,逐渐发黑看不见,恰在此时,池昼的声音近在咫尺传来。 “小喻。你的眼睛痛吗?毒药不好受吧,哈哈。” “池昼……” 喻说迟凭声音辨别方向,拿枪对准了模糊中池昼的笑眼,紧紧拧起了坚忍的眉头。 池昼站在那里,已经不像个人了,还戴着一顶晃眼的帽子,像吊在树丛里的鬼。 “你现在投降的话,还能救下小花和小苔。” “我只要你加入我们诡军,把这条不死的命卖给义皇党。” “共和没有了你,他们的政权就将什么都不是,也根本不足为惧。” 喻说迟忍着眼睛中的阴狠毒药,握紧手里的枪却难止住颤抖的痛:“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是我两个可爱孩子的父亲……假如你还有良知,就尽早放弃这些灭绝人性的东西……池昼,直至今日,已经没有人对不起你。” 一群诡军埋伏在风吹草动里,在话落之后像某种兽类一齐扑上去。 “——你就是夜莺神附生的孩子?” 兰珂持着刀绕着小花走三圈,又猝然将刀尖一翻,刺穿旁边周小苔的衣领子,把孩子的头摁进地下。 周小苔被这恐怖女人的刀具吓得尖叫一声,死死坠在地里动弹不得,蹬着两条腿挣扎乱踢。 “哥哥!” 周小花恐惧地看着海盗,掰扯女人尖锐的指尖,一边哭一边道:“你别动我哥哥……我爸爸会把你们这群坏蛋都抓走!滚开,滚开!” “小宝贝,听话吧,姐姐要取你的腺液,让我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能耐,身体里住得下一个神灵啊……” 周小苔的衣服被刀尖割烂了,他从刀口底下爬出来,用力捶打撕咬海盗的胳膊和手臂,爬起来大叫道:“你不许欺负我妹妹!不许拽我妹妹的头发,不许弄脏我妹妹的脸!我妹妹是周小花,才不是你说的夜莺神!” 孩子年幼,后颈腺体根本不成熟,鬼医群体却不管这些,只想拿来做研究。 远处叛变的毒萝被五花大绑起来以待枪毙,惊恐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那两个孩子都在鬼医手底下反抗扭打,兰珂愤怒叫道:“给他们扎麻醉!这个烦人的小男孩!直接弄死也不碍事!” 周小苔听见这话之后更加暴躁了,他攥紧十几岁的蛮力用头顶撞那个海盗,之后快速拉妹妹逃。基地药水洒一地乱成一锅粥,周小苔无意看见被绑住的毒萝,将妹妹推出去之后又反过来撕咬那根长满倒刺的麻绳。 兰珂捡起散落一地不知所以的药水针管,箭步过去势必教训那个讨厌的死孩子,毒萝正对着兰珂,提醒周小苔大喊一声:“小心!” 回头时一根粗如铁杵的针朝人眼球扎过来,周小苔来不及躲避,在紧急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是妹妹一身秀长的黑发挡了过来。 周小花被一管子毒药刺进皮肤,抽搐两下缓缓闭上那一双异色眼瞳,连手脚都逐渐瘫软下去。不等周小苔反身接住妹妹,小花就忽然又有新灵附体那样…… 陡然苏醒。 霎那间一道白紫色神灵如罗兰般绽开,外表尚且年幼的少女神飘移在高处,忽地洒下万道骑士抱碑的白色光盾。 惊讶愕然的义皇党都没机会发出声音,也没命去看清,就被光盾后蓦然穿袭过来的细剑刺穿喉咙或眼睛。 虚体的夜莺神手里有权杖,就像当初关了她的监狱一样,她在空中放肆挥舞,尖锐的雪白细剑和盾牌纷至沓来,朝着那些丧尽天良的鬼医和海盗下达邪神荼毒众生的死令。 死尸化成齑粉飞溅弥漫,一座座血雾在密林升起,混杂着满地碎裂的药水,以及毒药浇灌了草木的硝烟。 周小苔眼睛里全是恐惧,不论是这个突然苏醒的妹妹还是那些妖魔鬼怪的军人,都让他幼小的内心极端骇然。他跪在毒萝面前压抑着喉咙里的尖叫,尚且稚嫩的手底下只有几寸焦燎的枯草。 在夜莺神用神力惩罚了那些罪恶滔天的义皇党大军之后,躺在地上的小花蓦然睁满那一双异色的不祥双瞳,周小苔看见紫金色溢血裂痕的一刹那,很快吓得昏厥过去。 等到白月带着萨明来到基地现场时,就只剩下脸上沾满鲜血的毒萝,以及昏迷在地的两个孩子、化为血坟的成片海盗与诡军。 她二人紧紧捂住口鼻,拖拉着三个孩子带回车上,可是毒萝已然气血耗尽,只剩下手里紧握的一瓶药剂: “萨明牧师……请你把这个交给喻上将……” “义皇党鬼医研究的生化武器太多了……我只能破解这一个混合野兽精卵以及腺液让诡军狂化的东西……” “如果你们路上遇见敌人,用这个,可以昏迷的药,防身……” “快离开、离开这里……” 浓重的血雾林,白月开着农场运输车狼狈地逃离,萨明抱着两个昏厥的孩子,脸色依旧沉着,沉着里几乎带着冷血的冷漠。 她拿着手里足量昏迷的药剂,全部扎进了小花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腐烂 回家后, 小花持续昏迷不醒,周小苔站在妹妹房间门外,一张小脸还在事故余味中惨白。 “白月姐姐……妹妹, 她怎么了?” 白月走出房门, 挽起小朋友的手, 垂眸不语。 周小苔就问:“为什么我会看到一个白紫色像人一样的东西从我妹妹身体里释放出来?那是什么东西?死了好多人……它杀了好多人……” 白月摸摸孩子的头:“你看错啦, 妹妹不是一直都躺在你怀里吗, 哪里有白紫色的人……” 周小苔:“不可能!我没看错!你如果骗我的话, 我就去问我惊长哥!他还在大教堂吗,为什么最近几天又看不见他了?” “你别瞎想了,小苔听姐姐的话, 乖乖在这里玩或者学习好吧, 姐姐去给你们做饭, 你最喜欢吃的鸡蛋饼, 我现在非常娴熟!” 白月说完转身走, 周小苔却不乐意, 拉住她鼻涕眼泪横流:“所以我惊长哥去哪里了?他怎么总是一声不吭离开?还有,池昼大叔和屈大叔为什么不住在我们隔壁了?他为什么要骗我和妹妹?” 白月无可奈何, 这些东西不方便告知年幼的孩子, 她该怎么向追问的孩子解释呢? 争吵之际, 萨明牧师从房间里走出来,斗篷遮了半个眉头。她表情淡泊中带着凝重,阴影之下的眼瞳黑沉如水。 “萨明牧师……” 周小苔不再抓着白月不放,转而跑去拉萨明,圆圆的眼睛委屈得成了扁豆荚。 “萨明牧师,你有没有看见从我妹妹身体里跑出来一个白紫色的、拿着刀和盾,杀了好多人的东西……那是什么?我妹妹为什么昏迷不醒, 还在最后皮肤出现好多裂纹?她是异瞳症状又复发了吗?后爸明明说已经好了呀……我妹妹怎么会杀人呢?” 萨明牧师悲哀地朝孩子露出宽慰笑容:“小苔,你记住,你是哥哥,要保护妹妹。妹妹从小跟你一起长大,她绝对不可能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们惊长哥。” 周小苔:“所以你看见了对不对?你看见有个东西忽然从我妹妹身体里跑出来,然后杀了好多人对不对?” 萨明:“你千万不能告诉你惊长哥,否则惊长哥会担心的。” 周小苔:“为什么?让惊长哥知道妹妹的情况也不行吗?” 萨明:“现在玫也金外部局势混乱,大人们有很多事情要做,你要是跟你惊长哥说了,他一定会辗转反侧彻夜难寐,你惊长哥日常劳累辛苦,我们一定要体谅他。” 第83页 “是……好吧,”周小苔忧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又拧起来,不安道,“可是我们有什么办法让妹妹醒来吗?如果惊长哥回来了,小花还躺在房间里,惊长哥还是会很担心啊……” 萨明:“你不要跟惊长哥说你们被坏人骗走,目睹了流血杀人的现场又回来就行了。小花的异瞳症又发作了,就只是异瞳症,好吗?这个是有解决办法的,你帮白月姐姐多烧一些灯花,妹妹身上的血就会消失了。” 周小苔:“那除此以外,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萨明思索沉吟片刻:“底层正在打仗,即使我们在首都高处,战火也依旧难免殃及池鱼,家家户户都要做好逃难的准备。” 周小苔环视四周:“那我要收拾行李吗?” 萨明颔首:“对。你还可以跟白月姐姐一起准备一些容易储存的干粮,以免路途遥远。” 周小苔:“可是我们要逃到哪里去呢?” 萨明:“随着环境迁徙,总归是有容身之地的。” 周小苔:“那我后爸呢?他作为上将,是不是带兵打仗去了?我想我们全家人一起走。” 萨明叹一口气:“你就跟白月姐姐一起收拾东西好了。” …… “那是圣灵节取消而搁置的祈福船!” 圣灵主教堂前,一艘巨型船只停在圣灵河里,现在它经过改造,早已经可以承载上百号人。 伊若老师傅拄着拐杖眼中带泪,实在痛心于这艘满含对神主祝福爱戴的船会成为他们离开玫也金的载具。 “只愿神主聆听凡人愿景,送我们离开玫也金这个被世俗玷染之地!我们要重新找到一个金玫瑰盛开的福地,再次传唱起我们虔诚纯洁的教经……” 上百位圣灵教徒向这只大船寄托期待厚望,但愿他们从前虔心制造这艘圣船时的热切情怀能得到神主的显灵。 与此同时,玫也金某处遍地枯藤乱坟,周惊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将一路上的新军全部埋葬起来。他身后尾随着拿着火把的圣临教众人,披着兜帽黑压压一片宛如沉重的凝视。 几天几夜的流窜,他折尽千般力气,那些教众已经下定决心离开玫也金,要带着身受祝福的世俗圣灵离开玫也金,因此对他穷追不舍。 周惊长不想在此时危难关头独自离开玫也金,更不想就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在永生航线,他用尽最后力气退开人群,朝着远处未知的红天薄雾里跑,地上遍地死尸,皆是死不瞑目、惨不忍睹。 他跑着跑着流下一道寒心的泪水,自己怀有身孕将近四个月,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为何如此生不逢时,几乎已经注定了是死局。 可是现在还没掉,可是现在又怎么保护好呢? 这个胎儿让他感到痛了无数次,就像在肚子里有不成形的哭闹与抗诉,他总是听见凄厉拉长的野猫叫,那种像婴儿啼哭的声音,在孤独无人的黑夜里一遍遍刺痛脑海。 突然,他撞上一棵黑沉的树干,因为扎根心底浓重的愧疚,他自暴自弃般闭眼再次撞了上去。 身后跟随着的圣灵教徒们不允许他死了,持着火把纷纷上前,周惊长头上撞出一片血,仰着脸翻过来倚上树干。他脸上最突出的鼻梁骨头挺着,像吊着他最后不屈不服的命与性格一般。 圣灵教徒们还是那副誓死不休的语气:“你再逃都没用了,带我们离开这个令人失望透顶的玫也金!把神主赐予你的祝福奉献出来!你是圣灵,你何以配当我们整个国家的圣灵?你何以对得起我们圣灵教!” 周惊长坐在树底下,还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腹部,拧着一口气说:“你们非要我带你们去夜莺洲吗……” 圣灵教徒:“玫也金之外除了夜莺洲还有什么可去的地方吗?夜莺洲是距离最近、面积最广的大洲,其他零落在海上的小岛音信阻绝,罕有人迹,为了传播圣临教义,只有夜莺洲符合我们的条件!” 周惊长缓慢从地上起来,眼角一片苍白的弱红色。还不及他开口说话,萨明突然从远处黑暗里走过来,火把照亮了她幽深的眼窝与颧骨阴影。 圣临教众人为当今大使徒退后,荒野林中只剩下周惊长和头顶盘旋飞过的乌鸦。 离近了,萨明才将怀里沉睡不醒的孩子给周惊长看。 周惊长看见是小花的一瞬间心揪了起来,他大步过去,慌乱抚摸孩子爬满血痕的身体,眼中血丝一下子就全漫了上来: “小花……小花!小花你怎么了?醒醒……醒醒……” 萨明牧师露出凄惨悲哀的状貌,灰落着语气说:“小花突然无故昏迷了,我们给她烧了很多灯花,也喝了药,可是毫无反应。” 周惊长摇头,一股热泪盈上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突然就这样啊?你还有药吗,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 萨明一样摇头:“全部都不行。加上现在战争混乱,农场全被劫掠燃烧殆尽,我们这里种植的灯花全都死了。我从前给她研究的药主要就是灯花,凌向温给她的药我就不得而知了。” 周惊长凝视着萨明,在听见这些话后心灰意冷,又觉得受欺骗那样压抑着心痛,却还是装着不知道:“那你要我怎么办呢?” 从前她为了两个孩子骗自己的从未解释过更多,她也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个没有神通的凡人,周惊长实在不明白在这个时候,萨明带着昏迷的小花来找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 萨明抬起眼睛,突然抱着小花跪在了周惊长脚下,沉默说: “夜莺洲长着遍地的不死灯花,我想事到如今只有这一个办法。” “——忒央使徒,我以夜莺洲白教徒长首的名义,请求你跟我去往夜莺洲。” 周惊长靠着枯树,他不知道为什么众人都要他去夜莺洲,也不觉得自己真的与众不同。什么金圣灵的祝福,说到底不过是要流血才能激发出来的一点自卫能力,明明任何一个Alpha都能毫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在他这里就变成了神赐。 “夜莺洲到底有什么?” 周惊长问。 萨明:“对不起,夜莺洲是我的家乡,也是夜莺神的故地。我只有完成我的使命,才能结束这条苍白贫瘠的生命。神说让我找到一个被金圣灵祝福的人,我才找到了你。我不知神究竟祝福你什么,只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周惊长仰脸,秀长的睫毛被山林野气吹拂,最后说:“我不是受神祝福的人……我是人。” “如果我这么一个凡人,想救我的孩子,只能去夜莺洲,那么我跟你去。” 他说完不顾一切大步离开,转身投入了黑黢黢的苍雾里。 萨明却如影随形,严词厉色拦截住他,说:“我想你需要跟玫也金告别。” 周惊长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在仰起脸的一刹那所有心绪和泪水都停止了。萨明将手里一瓶药剂塞到他怀里,说:“我来时看见了新军的踪迹,最近的地方是野区。” 周惊长看着萨明指过的方向,没再说话,由缓慢到急切到慌张,一步一拐地拿着药走了过去。 …… 周边的战士都死光了。盘旋的乌鸦在树林里发出异常的怪叫,啃食地上满目的人骨和肝肠。 周惊长怀疑自己身处地狱,血雾弥漫,尖月阴森地挂在树梢。 他陡然在云开时,趁着灰白的月光看见一个屈坐在烂墙边的人,他们之间隔着千言万语之后死亡的玫瑰海。 一只野猫跳上那人的肩膀,轻轻舔舐他满脸的鲜血,他睫毛上已经挂了一层白霜,像是从十几岁的时候睡到现在。 周惊长看清楚人的时候心里如坠千斤利刃,跌跌撞撞跑过去都喊不出来。他跪在喻说迟面前,擦拭那张脸上阴霾一般的黑血和冷雾,将人捂在心口,又低头垂落一行行热泪。 “喻说迟……喻说迟,你不是说你不会死吗……你不是战无不胜吗,你骗我,你快给我醒醒……” 他伸手去掰喻说迟的眼睛,他看见那紫罗兰色已经消失不见,反而灰黑一片,汹涌出来的泪水滚烫坠落,又很快湿漉一片: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不是在野区等我?这里是你十八岁看见的玫瑰,还是你想我了啊?” 周惊长说完悲痛到气绝,一阵趴在人肩膀的沉默之后,才着急忙慌想把刚才萨明给他的药剂扎进喻说迟腺体里。 然而喻说迟却忽然颤抖着睫毛醒了,凭借这个永久标记的Omega的信息认出了是周惊长:“……我不会死。说好不会死的,只是躺在这里休息啊。” 药剂从周惊长手里滑落,周惊长听见喻说迟说话的一瞬间,捧住了自己最亲爱之人的脸颊,不断给他抹擦眼上的血迹: “你干嘛……你干嘛吓我,你再不说话,我就要拿这个针管捅死你了。” 喻说迟还能笑得出来,他伸岔开腿,在这个废墟月色下,嗅到十年如一日的玫瑰芬芳。 第84页 “我的眼睛暂时看不见了,所以你哭了吗?” 周惊长握紧了这人的肩膀,趴到喻说迟耳边,把缭乱的眼泪全部蹭到他脸上、耳尖、颈边。 “我的眼泪一点都不值钱,我也最讨厌哭了,你如果真爱我的话,就别再让我掉眼泪了。” 喻说迟一个回答的“好”还没落下,周惊长主动挺身低头,在这个斜月低沉的暗夜吻住了自己的爱人。 他太想珍惜这最后的一面了,如果他启程去夜莺洲,给他的只能是死路一条。 有什么比朝着死路去还要让生命振聋发聩呢,在灿烂的腐败的末尾篇章留下你的爱吧,诚挚的爱会成为终身自由的第一章 。 世人规训他以圣洁纯良,神灵也不过困在教经里起舞罢了。 周惊长没想什么聱牙诘屈的道理,只愿在此刻把遗愿奉献给永恒的爱情。 他脸上落满如线如珠的泪水,一步一步抽掉累赘的外衣,他决意在这个野区释放本性,尽情拥吻自己的爱人以告别。 “我想我爱上自由了,我也真的爱你。如果我不等你了,不是我不爱你了,是我找自由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尾声 日出的野区霞光万丈, 周惊长一夜无眠,就坐在喻说迟身边,像十八岁的喻说迟曾经守护自己一夜那样。 废墟里有残颓圣像几座, 灰败帷幕数帘, 眼前身负重伤的Alpha枕着自己腿刚刚睡着, 周惊长轻抚摸他的眼睫, 愈发留恋不舍。 晨雾里的玫瑰中出现几道灿烂的光晕, 周惊长心里荒诞, 宛如身在梦里。一眨眼十年过去了,命运让他们再次告别于野区。 他满肩的金发垂落,淡色的眉眼温柔而略显疲惫, 至少在这漫长的爱情迷途里, 有这么一夜只属于他们, 可以肆无忌惮, 可以尽情拥吻。周惊长太贪恋那种抛弃所有世俗责任的感觉了, 无论是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 还是尚在腹中的婴儿,抑或是强加给自己的圣灵之名。 他穿好自己的衣裳, 最后亲吻了一下喻说迟的眼睛, 就独自支起凌乱虚弱的身体离开了。 …… 喻说迟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他记得昨夜里周惊长来找他,可是他眼睛模糊着看不见,现在眼前景象还有些褪色,但已大致无碍,脱离危险。 他还记得周惊长一直悄无声息地偎在自己耳边流泪,不知道是不是受发情期影响。Omega脆弱的信息和温度还留存在自己周身,喻说迟隐隐觉得周惊长瞒着他什么, 可是也无从回答了。 周惊长一截衣角落在了自己身侧,喻说迟低头团在掌心,透过模糊的双眼,看见上边杂乱的血色,想起周惊长拉着自己的手贴在腹部的模样。难道他想告诉自己什么吗? 喻说迟从野区起来,走过日落中荒芜盛大的玫瑰海,再次抖擞了一往无前的精神,怀揣上坚定果敢的必胜之心。 他作为玫也金的军人,如果不都相信自己,又怎么让百姓民众相信玫也金呢? …… 圣临教发动广大教徒规划一条掩人耳目的逃亡路线,阴天密云,沧海失色,唯有星红的火把成船。 他们将搁置在教堂将近两年的巨船推入海中,准备在这个大风破晓的日子扬帆。 萨明牧师缝制了一件白色的斗篷,默然无声地披到周惊长肩头。周惊长抱着怀里昏睡数日的小花,低垂着浅淡近乎无色的眼眉,天上无光,连人也失去了往日神彩。 周小苔牵着他的衣角,跟着上船,一样频频回望空中首都的方向。 孩子鼓起依旧年幼稚嫩的脸颊,绘声绘色道:“我们不等后爸一起走了吗?” 周惊长轻颤眼睫,声音飘散在海风中:“我们还会去找他的。” 周小苔仰脸浅层思考一下下,又抓住周惊长柔软的长发,看着他现在明显有了迹象的肚子,这才小声说:“惊长哥,你怀孕了啊。你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吗?” 周惊长抱着怀里沉睡的小花,一边登船一边凉凉地颦眉:“那你希望是弟弟,还是妹妹啊?” 周小苔随着周惊长上到船上去,轻巧地一跳:“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是他们的哥哥啊。” 周惊长被孩子的回答哄笑了,温柔地抚摸了孩子的头。 载着整个圣临教的巨船由此刻扬帆而起,巨大的声响伴着拍岸拍帆的风水,支离破碎的玫也金在眼中变得遥远灰暗,宛如一座被抛弃的海上废墟。 依恋的泪水悄然垂落无数迹,只剩下压抑的歇斯底里的痛与爱埋藏在心底。 倘若那些慷慨无畏的战士们,在流血牺牲之后看见故土人去楼空,已经没有妻儿在家乡等他们了,那他们这样殊死一搏又是为了什么呢? 沉重的海风扑起周惊长金色的长发,将永别的浪潮一直送往爱人的战场。 而那些伤痕累累的军人们从山间匍匐瞭望,看着海上离去渐远的大小船只,仿若获得解脱般泫然哭泣又开怀深笑。 倘若他们对于这场人祸回天无力,上天让他们必死无疑,那么走了也好…… 走了也好。 海上天气阴晴不定,周惊长只罕见几个晴日。 周小苔每天给自己惊长哥端茶送饭,忧愁于他总是不吃不喝抱着妹妹坐在海上。 “惊长哥,你想家了吗,教会在海上做的饭确实难吃,但是海上物资也就这样了,那么多人呢,只能吃这个了。” 周惊长牵唇角,低头接过孩子给的面包,里边涂了厚厚的一层奶酪和熏鱼肉。 他知道自己不能饿着肚子里的孩子,然而面对昏迷不醒的小花,他又觉得自己多吃几口饭多笑一下都是错。 如果神非要惩罚什么,那么能不能放过这个从小就可怜的孩子,就只惩罚他呢?小花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好孩子,却要活生生遭受这种非人的痛苦。他不敢问萨明她到底要干什么,从前也不敢问喻说迟,生怕得到一个足以痛彻心扉的答案。 周惊长越想越吃不下去,食物从手里撒掉,低头趴在小花身上默然落泪。 周小苔坐在他旁边,脸上露出一抹稚嫩的忧伤。他默默捡起丢掉的食物,靠在周惊长身边,舔掉上边的奶酪,正生长的年纪,在海上根本吃不饱。 阴云数月不开,就要进入永生航线的前夕,海上下起了一片离奇的暗雨,等圣临教众人察觉天昏地暗时间难辨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几天了。 “再往西边去,最多还要一个半月,就能抵达夜莺洲了……” “那条线是叫永生航线吗?以旧王朝永生号巨轮开辟的航道为纪念?” “我们这么顺利就要抵达另一个大洲了,果然是受神祝福吧!” “前边纵有千难万险,我们都能一往无前!一定是海上情况多变,而此前那些航行者时运不济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往西边去了,远离那个利欲熏心、战火缤纷的玫也金,在新的大洲重新树立起我们圣临教的纯洁信仰……” “可是食物也快告罄了,咱们要不要在进入永生航线前多准备点物资?” “现在雨水不大,在近岸捞点鱼刚刚好……” 一支分离的小船队趁着雨水去远处迷雾丛生的岸边捡鱼,直到休整完毕,继续出发清点人数时都没找到人。 “不等他们了!” 轮番出力的水手和船长下决定,带着更多数的圣临教徒先行出发。 永生航线近在眼前,周惊长此前和汽修店老板在那些火山群里看见的海上基地果然都消失了。 不知所以的圣灵教徒们出来看海,但见一幢幢矗立海上的黑影相对移过来,船上的妇孺儿童吓得连连躲进船舱。 “那是就是散落在玫也金四周的火山岛吗……” “竟然全都阻挡在这条航线上?我们在地图上看的连成一片,实际上竟然真的如此密集……” “你不觉得很可怕吗?它们、它们不会突然喷发吧?如果喷发了,那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从未涉足此处的人们被那一座座荒岛火山激发了海上巨物恐惧症,接天的灰烬与尘埃纷纷袭来,迷住了众多舵手的眼睛。 “前边看不清路,指南针为什么也失灵了?” 突然,有妇人抱着孩子惊恐大叫一声,船上众人随声望去,但见船只近岸处,躺着几片被海水腐蚀的白骨。 当他们全都回过神时,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黑雾里,森森然的骷髅在海岛岸边遍地都是。 尖叫声霎然间在海上此起彼伏,而船只随着海水在迷雾里驶往火山群深处。 这里的海域永无天日,水面浮着成片白肚朝天的死鱼,腥臭味宛如死神刀下血般弥漫。 沉不住气的圣临教徒们纷纷摇了小船下去找食物与人烟,在七七四十九天后人数锐减,荒海不知藏尸何处。 而能确信的是,剩下的人在火山群岛里被困一个半月,无处可往也无处可逃。 羸弱的妇孺老人在一个月内变得面黄肌肉、嶙峋瘦骨,不少嗷嗷待哺的孩子死在船上,连裹尸布都没有。 第85页 周惊长不是第一次进入永生航线,早就预料到了几个月之内弹尽粮绝的惨状,他和众生一起跪坐在船上受苦,寄希望于飘渺神通的圣主。 周小苔再不懂事也在这时候寂静清明了……他眼睁睁看着他最爱的惊长哥受熙来攘往死去的人谴责,看他受众人跪求却也只能无能为力地一遍遍念诵教经洗心…… 那些人都喊他世俗圣灵,一边哀嚎一边痛哭流涕,什么世俗圣灵…… 孩子从天真调皮变得孤苦伶仃,从被保护得以为世界美好绮丽,最终变得心如死灰、对自己的生命严重质疑。 他看着趋近夜莺洲,身体发肤逐渐恢复正常的妹妹,这么多月了,怎么小花除了身上病状痊愈,别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呢…… 在玫也金密林里杀人的记忆像粘腻的血块凝结似的抹不去,他在这个惨绝人寰、死亡紧逼的大海上,年幼脆弱的三观早就被倾覆。他看见有人吃掉自己的孩子,看见前夜里你侬我侬的教徒在次日就砍死了自己的情妇,看见萨明牧师一样不吃不喝却好端端地活着将近小半年。 瓢泼的风雨中,这艘满载着信仰出发的载具已沦为骸骨空船,周惊长什么都做不了,连续一个月,只能独自躬身跪在桅杆边为坚韧的生命垂眸祷告,一遍遍重复幼年学习最多的圣临教经。 [金圣灵神曾救赎黑暗之土。故地无所有,以遍地金玫瑰为光。那失落的姊妹神啊,请你聆听清晨薄雾里信徒的祈祷……] [金圣灵神,如果你爱我,请将光辉泽遍大地,灌溉无以媲美的金玫瑰……那所被歌颂的辗转在我手心,世俗于水火中千万次凋零,使者啊,你何以祝福义无反顾的世人……] 周小苔看着持续跪在那里的周惊长,深怕死亡的镰刀终有一时落下。 他开始怀疑那个掩人耳目的萨明牧师,怀疑她隐瞒妹妹的病情,才导致周惊长不得不踏上这条死亡的巨型船只。 “萨明牧师……夜莺洲怎么还不到……惊长哥也会、也会死……是不是……” 灰发灰眼的孩子苍白整脸,躲在阴暗爬满害虫的船舱里,颤抖着问萨明。 萨明怎么可能在海上一成不变呢,她如今颧骨消瘦,眼窝也垂得极深。她拂着自己黑白色教士衣角,像一樽棺材里的人,飘泊于海上,终于望见故乡: “小苔,你知道吗,你和小花,不是你惊长哥亲生的孩子。” “他从十八岁时起抚养你们,含辛茹苦十多年,就为了有朝一日,送你们回去。” 小苔在深重的灰红色天空下,悄然无声地掉了眼泪,拧着鼻子和嘴巴回答:“送我们回哪里去啊?” “我和妹妹……都不是惊长哥的小孩吗?” 萨明知道跪在船头的周惊长听不见,在这最后时刻再后悔都没用,谁叫她已经孤苦伶仃、冷血无情数十年了,既然走到了这个地步,那就别再心软半分了。 “小花的异瞳症从来不是病,你妹妹是夜莺洲的神灵……你知道吗,一朵白紫色的神灵,她来自北方的夜莺洲,生来就受罚于永夜中,只有来自故乡的不死灯花才能拯救她。” 周小苔管不了萨明究竟是糊弄还是欺骗,仅仅抱过去泪流满面:“我妹妹是神灵的话,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救惊长哥了?我不要惊长哥跟我们一起死在海上,萨明牧师……你一定有办法,让妹妹醒来,让惊长哥回去……” 萨明轻抚孩子的脑袋,绝非危言耸听,说了一段让人血凉的事实: “孩子,你确定吗……如果,救你惊长哥的代价,是让你死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尾声 一年前。 几页陈旧的《白教徒手记》, 在喻说迟走后随风翻飞。萨明看着山间那年轻人的背影,很遗憾再次欺骗了他。 尚未晾干的墨迹附着在纸上,其中, 最末尾的一排字云: “夜莺神附生法一, 双生婴儿, 一为附生体, 一为弃婴。” “法二, 寄生消耗附生体神魂, 直到附生体被吸收殆尽,神方可真正苏醒出世。” “法三,苏醒的夜莺神脱离旧体后, 需另一位双生子成为新的附生体, 短时间内再次提供魂灵寄托, 直至□□死亡。” 漆黑的海上下起了瓢泼的大雨, 遥远的玫也金横尸遍地, 树梢飞满残鸦。 最后的新军与诡军狭路相逢在一片坟地, 四周长满了灰色的碑林。喻说迟带着不过千人的军队与那些呜咽的诡军对峙于此,多亏了很久很久之前周惊长在野区留下的那瓶药剂。 辽阔万里的海上陡生远雷, 霹雳催开霎然的烈雨, 乌鸦惊起遍地飞。 将近空无一人的荒骨空船上, 周惊长猛地一阵心悸,天际青光闪电落下,他在噩梦里倏然惊醒。 “……” 他的头发长很长了,一缕缕垂落在瘦弱的肩膀,浅金色的睫毛轻颤,低头俯视的角度,快挡住瘦挺的鼻梁。 “萨明……小苔……” 周惊长从休息的地方披衣服走出来, 原来海上正风雨如注,狂风呼啸。白天与黑夜早就辗转难辨。 他独自走在空洞又荒凉的船上,周身灰雾被雨水打褪了,露出一座座沉默的巨大的锥形火山。 “小苔……小苔,你在哪里呀……” 往常这个时候,周小苔一定会跑出来,哪怕是一个骨瘦伶仃的孩子模样,他也会呲开雪白的牙齿,朝着自己一步一拐地跑过来。 可今天,周惊长喊了足足有六七遍,都没听见孩子应声儿。 强烈的不安笼罩上心头,周惊长张皇失措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船上,任凭凄厉的风雨将他吹打湿透。 “小苔……小苔……” 他就像被孩子抛弃的无助的父母,走着走着雨水就落得满脸都是,声音也逐渐消失在狂风无情的呼啸里。 周惊长不知道孩子和萨明去哪里了,就连一直躺在船舱里的小花都一起消失不见。 风扯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牵起他破旧的衣角,强让他回头往后看,周惊长被风雨带得往后闪,在险些摔倒前抓住了桅杆。 深深喘几声气后,他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腹部,可惜那个还未降生的孩子再也没有看见自己父亲、哥哥、姐姐的机会了。 那么坚强的一个孩子,陪他挺过了海盗诡军的悄袭,跑过圣临教众的围堵,在他心灰意冷赴死之前,又放肆放纵和自己所爱爱了一夜,可是还是在这个枯骨遍野的海上流离掉了。 周惊长知道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也知道是自己长期郁郁寡欢、悲沉消极不吃不喝才把他和喻说迟的孩子弄没了,可是他毫无办法,只能在孤独的海上日复一日默默凝泪。 他现在身体状态堪忧,连走路都吃力,握着桅杆的手都十分费劲,唯有一点支离破碎的精神,还在头顶悬着不允许他就此倒下。 睫毛上的雨水被眨掉,周惊长慢吞吞睁开眼睛,青雷中,他忽地看见一对矮小可爱的影子,相互牵着手在海上顽皮嬉闹,兄妹俩圆圆胖胖的,像糯米丸子一样露出羞红的甜笑。 “……小花,小苔?” 周惊长大抵是看岔了,这样温馨欢乐的岔影,让他想起了俩孩子一两岁的时候。 那时候,周小苔乖巧得像块冬瓜,他在牧场的瓜田里学走路,走两步就一屁股坐在西瓜上,然后等着最亲爱的父亲过来把自己抱走。 当时白月的岁数也不大,在农场里用推车收西瓜,把周小苔收进了瓜车里,一直载到镇子里去,一下午不见人影,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等瓜车往城市运几次,小花小苔就学会了说话。 那一声咿呀稚嫩的“妈咪”,让十几岁的周惊长消沉麻木许久的心重新鲜活,头一回对自己为人父的事实有了实感。 那时他躬身坐在小床边,捏着孩子的手说,我是爸爸呀,可是孩子不改口,只会喊妈咪。 萨明牧师在一旁笑着敲打白月的脑袋,说,白月,是不是你教的啦,怎么只会喊妈妈。 白月说她光顾着卖西瓜,根本没教什么呀,说小宝宝天生会喊妈咪,喊妈妈是人类的本能。 后来孩子真的会说话了,妈咪就变成惊长哥了,牧场里的农民们在下礼拜后总要往萨明牧师门前瞧,一瞧就是两个可爱的娃娃,还有坐在门槛上读教经的金发的孩子,他那么年轻还稍显稚嫩的脸,浑身都透露出一种未经风雨不谙世事的天真骄纵,竟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爸了。 “惊长哥……” “我想吃鸡蛋饼……” 飘摇晦暗的沧海,周惊长在雨水中踉跄几步,才将那些过往的回忆抖落,闭上疲倦的眼睛,倚坐在风雨里的桅杆上,抱着自己的孩子痛哭流涕。 “但比起鸡蛋饼,我更想吃你做的饭……你做饭好难吃,难吃得我忘不了,也放不下。”周小苔躺在周惊长怀里的时候已经气若游丝,这个总是调皮胡闹的孩子从来没有那么安静过,可是周惊长宁愿不要他这样。 第86页 “小苔……你告诉惊长哥,你怎么了啊……”周惊长把孩子抱在怀里,他痛心地抚着孩子脸颊,周小苔已经瘦得不成样了,当初自己生活最潦倒艰苦的时候,孩子都还跟一枚圆溜溜的奶黄包一样呢。 周小苔说不出自己具体的感受,只是眼睛慢慢看不见了,逐渐看不见他最爱的父亲,摸不着他来世上最爱的人。 “惊长哥……我偷偷给你,留了一些钱,是我上学时,跟阿姨一起卖鸡蛋饼赚的……” “这样,你不用去汽修店工作,后爸也可以多回家陪你了……” “还有,你替我告诉,你肚子里的小宝宝,说他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小苔哥哥,我想知道、你给他取什么名。” 盒子落锁解开,那是当初周小苔千万记得要带上的,周惊长看见孩子闭眼的一瞬间心脏猛滞,恰逢此时,巨船猛地撞上礁石,发出轰动的震鸣,周惊长颤抖着摸不见孩子的鼻息,一声惊叫后陡然恸哭。 “小苔……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 这个孩子在战争里被亲生父母抛弃,十年后又死在同样爆发的战争里,上天让他遇见一个穷困潦倒的周惊长,却赐给他一生珍重的父爱与恩情。 “小苔,你只是饿了,你刚还告诉我想吃鸡蛋饼对么……我以后不去汽修店工作了,我每天都在家陪你和小花,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我也不跟你后爸吵架了……” 周惊长趴在孩子冷透的尸体上,那同样苦涩的热泪与冷雨流过他沙哑的喉咙与掌心,打湿了周小苔给他留下的花花绿绿的钱。 那些钱的表面好多油点子,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时候甚至有鸡蛋饼的味道,周惊长将它们攥在手心里,烂掉的十块啊,五块,还有一元五毛分颗子。 周惊长的手快拧破了,他的心再也承受不了别的痛击,青紫色的筋脉像苦涩的纹路,一直从心里血一样爬。他的眼泪掺杂在海上风雨如晦,一遍遍质问神究竟祝福他什么、如果这是祝福,那怎么才算诅咒呢?! 周惊长在苍白力竭之后睁开晦暗不明的眼睛,看见这船上唯一幸存的萨明牧师,萨明仍旧穿着她那件黑白色的教士服,惨淡的脸上只有那突出的高颧骨和眼窝。 周惊长放下手里已经冷透的孩子,半跌半跪着过去,苦声哀求道:“萨明牧师……你在我身边那么多年,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孩子……你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我从来没有怀疑你,是不是你……小苔是怎么死的,你告诉我!小苔是怎么死的啊……” 萨明站在船上,背后是一望无际的深海,海上依稀露出几片零落的岛屿与小洲,就像二十多年前,她独自一人跋涉去玫也金。 这个妇人并不多么心狠手辣,可是如此心意已决啊,她为了她所要追寻的东西,可以抛弃人生一切恩爱厚谊,于此换来的是活着从不受罚的世情。只有她才知道,人活着的万般痛苦都来自于心,假如你摒弃一切的欢愉,那么便不存在高高在上让你受苦的神。但也因此人的灵魂变得虚无,无所谓死,更无所谓生了。 萨明闭上眼睛,让这十年如一日的冷雨洒在自己脸上,静悄悄说: “饿死的。” “小苔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他是饿死的。” 周惊长攥着木船翘起的边,手上慢慢渗出了血,他红着眼睛盯着萨明始终纹丝不动的脸,那种欲言又止的心里明白,让他哀痛到昏厥。 萨明缓缓在雨里走到周惊长身边,周惊长就跪坐在她脚边,而她立在海上,沉重地抚摸周惊长的头发,淡然得几近冷血: “——你还想等喻说迟吗,玫也金已经全军覆没了。” “他们跟诡军战斗到最后一刻,在血海中同归于尽。” 披着鲜血深雾的乌鸦成片掠过树林,盘旋在玫也金的天空,它们因死尸遍地而挥之不去。 “……” 周惊长抬起那双血丝弥漫的眼睛,抿紧了双唇,不肯低头也不肯听。 萨明冷冷一笑,风轻云淡:“还记得我给你的药吗,那可不是救命的药,是让玫也金彻底玉石俱焚的毒。” “惊长,你从始至终都最不该遇见我,也最不该信我了。” “可惜,我在二十多年前的圣灵节,从夜莺洲来到玫也金,就是来找你的。那时的小喻也才七八岁,被白教徒关在夜莺洲的监狱里……你想知道那是一所怎样的囚笼、一个怎样的夜莺洲吗?” 萨明说话时满含恨意,她一生的痛苦不是金圣灵赐予的,也不是与她等同的凡人,而是那个犯了天谴的夜莺洲。 她真想在黑暗中,毁灭,毁灭。 死亡求之不得,神便罚她在黑暗中永生。 “我不知道。” 周惊长闭眼,颤抖的睫毛宛如向命运求饶,他被玫也金赐予的与生俱来的骄矜与自傲,终在此刻碎裂一地: “就因为我不知道,因为玫也金光芒万丈,因为我生在令人艳羡的帝国中央,所以才让我屡受折磨、至死不休吗?!” “夜莺洲跟我有什么关系、可你精心谋划了二十多年,就为今日此时此刻,把我送上这艘白骨遍野的荒船,害死我的孩子,害死我的挚爱,也害死我……” 周惊长泪流满面,捂着心口一声一声反驳,被萨明无情的话语伤透。他伏在船板上,海上漂泊数月之后,生命已如风摧雨折。 “小花被你弄哪里去了……” “你不能再把小花带走了……我也相信,再远,再难,喻说迟一定会来见我,他从来不骗我的,他没有骗过我……” 萨明叹息,在渺远的黑海上看见自己的故乡,那也是玫也金最荣誉的上将所深爱的故乡。 [——罪徒萨明,携姊妹金圣灵祝福之世俗使者,叩开埋骨地海上暗门……那沉睡百年的娜逻婀,请你在这个百草枯燎的夜,与我同望这苍穹之下的黎明。] [她听见你的声音。她在天堂的法坛前,遇见朝神父主辩驳的你。娜逻婀,你拿起你的细剑与盾,说你已经苏醒。你与她共挽一把长弓。摔了神父主的金杯。] [神父主觊觎他的女儿,将永生酒泼你全身,金圣灵为你哭泣,你却戴上谋害姊妹的罪名。] [死亡。死亡。它蹒跚着来临。] [死亡的遗光中诞生了玫也金,永生的娜逻婀降落埋骨地。烧灼的裙摆隔开危诡的火山群……] [只有我们能拯救我们。] 萨明朝着北方深沉跪下,周惊长仿佛在远处大洲空影中听见那传说中曼妙无比的夜莺歌声,风吹雨残里看见一片遥远轻灵的紫罗兰色夜空。 澄净的夜色悄然而至,恐骇佝偻的火山岛群如兵败般向身后退去,他听见了姊妹神娜逻婀的声音,也听懂了未知白教徒生发于心的歌文。 [我庇佑你渡过凶险危海,于茫茫夜雾中行过死亡的火山,找到那遥远的、金玫瑰盛开的遗光福地。] [待我找到我最亲爱的阿姐,找到那被金圣灵祝福的人,我将于永夜的沉睡中苏醒,为埋骨地带来永生忏悔的光明。] 萨明在风停雨歇里,化作一具不朽的尸骨,终随着船舶碎片,洒在万顷海洋。 …… 周惊长穿越死亡与诅咒才踏上眼前黑暗的大洲。 恍然间,有嬉闹的儿童声音环在耳畔,他神情恍惚着一转身,看见东方迎面跑来一对牵着手的小兄妹。 调皮的哥哥没有吵着吃鸡蛋饼,恬静妹妹让哥哥跑慢点,说他们就要到家了。 海上风暴停歇,近乎温柔的大风吹拂起周惊长的金发,将他整个人都吹起了经久不见的精神。 泪水宛如后知后觉的劫后余生,他低头,真看见在玫也金相当珍惜的不死灯花,像风一样遍地摇曳。 “小花……小苔……你们去哪儿……” 周惊长颤着身一步步跟着追,却怎么都摸不到孩子的影,就像为人父母,总要把手里的鸟儿放走。 热泪交融,周惊长看着消失在东方的身影,只愿他们一生找到爱,也找到自由。 阖上眼睛,隐隐有金光满溢,周惊长捂住沉痛的心口,张开眼的一刹那,一轮红日徐徐于东方升起,原是夜莺洲,升起丢失百年的光明。 霎时间,矗立着的墓间教堂、散落满地的骑士抱碑像,以及那座最瑰伟的圆顶监狱,爬满了生命的常青藤。 而满大洲的不死灯花,竟然朝着旭日缓缓绽开,它们晶莹的、黄绿色的花苞…… 漫山遍野,一望无际。 盛开成金玫瑰的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尾声 两年后。 名为忒央的使徒在夜莺洲传播教义, 已经积累了万民敬仰的声望。众人不知世界之外何种风光,却对遥远的彼方充满向往,他们也不知世上为何会有如此美丽的人, 就像神一般给大洲带来光明的信仰。 从前堕入黑夜的墓间教堂, 现今沐浴灿烂的光明。遍地灰败苍冷的墓碑上, 缠满了绿叶的呼吸, 在雨霁后, 还蹲满了呼晴的鸟雀。 【完结】 周惊长在旭日中做完礼拜, 拎着一篮子新鲜出炉的面包出来。东方金光下的玫瑰海,也随着他在风里摇曳芬芳。 雀跃的白头鸟长得宛如太阳,头顶一小撮圆圆的金毛。 周惊长蹲在一块落石灰的墓碑前, 掰碎了面包, 温柔笑着给那些鸟儿吃。 广大的白教徒们对着旭日歌唱吟诵, 他们站成一连闭眸合掌, 那便是夜莺洲最壮观的景象。 周惊长默默看着那些获得日光的人们, 疏缓的笑意揉开在心底, 一袭金发又被徜徉无际的风吹得迷离。 “忒央使徒,您说要把这里改成学校?” 负责建筑的白教徒随着周惊长漫步, 讶异地指向大洲最瑰伟的圆形监狱建筑。 周惊长走到监狱囚笼边上, 抚上黑铁的寒锈, 而朝阳的一边却被灼得滚烫。 他甚至看见那里面装满了雨水的碎瓷片与锁链,不知道是不是喻说迟幼年待过的地方。 “改成学校……可以么?” 他转过身来,毫无跋扈的嚣张,只剩下风浪之后、生命的方圆皆好。 建筑师没有反对意见,在账簿上记录建材与人工,周遭偷听的孩子反而眉开眼笑。 “忒央使徒……等学校建成了,你能给我们当教师吗?” “我们好喜欢你呀!” 一群戴着花环的孩童拉着手绕圈, 把周惊长圈在中央,蹦蹦跳跳围着人歌唱。 周惊长看着那些孩子气的笑脸,粉扑扑的像一群小桃树,被治愈的同时也黯然神伤。 如果小花小苔还在的话,他们也要上中学了吧。 “忒央使徒!夜莺洲要与外界建立联系,有相当一部人手都在建造海上吊桥……我们这个时候建学校吗,还是暂缓工期?” 周惊长陪着众教徒去沿海处,洁白的海鸥一圈圈环飞,靡丽的日色洒在海面上,荡漾起璀璨的波涛。 当夜莺洲第一所学校开始筹备时,蜿蜒千里的火山吊桥与隧道就令人喜出望外地竣工了。 “对岸是哪个国家和大洲啊?这么多年了,就是他们一直在向夜莺洲伸出橄榄枝吗……” 以夜莺洲后起的财力物力,建筑工匠们只把通道建到全程的七分之二。剩下的,几乎全被对岸的国家完成了。 周惊长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玫也金是不是在毁灭后又重新改朝换代了。他在寂静无人的深夜独自祈祷,只希望不要是野心勃勃的侵略者,拿野心建筑渡桥。 路通了,挎着镰刀的火山群也全部熄烬,等到那边的国家传来政区消息时,是夜莺洲一个晚上。 白教徒来到忒央使徒久居礼拜的殿堂,持着蜡烛说:“使徒,玫也金共和国托我传达给教堂,说他们的人即将到访,盼以圣临教为共同的信仰,收录散在夜莺洲的祷祝与教经。” 周惊长在供奉着金圣灵和娜逻婀的礼拜堂睁开眼睛,说:“……请在礼拜天接见玫也金的使者吧,务必为远道而来的信徒,备上教堂新鲜酿制的果酒与面包。” 言毕,他朝着圣灵雕像叩地,再次念起清净的祷祝: [迷途的世人不知返,薄雾里唯有一条长满荆棘的花路。指引的神主望向凡俗的信徒,只降给他一件行路的草履……你何以读不懂规劝的奥义,又诘问神何以懂得凡俗,唯余受苦……] 计划的礼拜天,忒央使徒站在大教堂前,两边的白教徒排成几列,新摘取的鲜花扎成一束一束,系着金色的绸带。 墓间教堂早就扫去了灰败一地的危恐,在这个灿烂的日子如神灵驻足。 夜莺洲妇孺老少都齐聚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随着蜿蜒而来的军队逐渐沸腾。他们对异国人好奇不止,也对那里的风俗文化向往之至。 “诶,来了吗,来了吗?” “听说是玫也金共和国,亲手扶植执政官的上将呢……” “哪个是上将,你挡着我了……” “上将美名远扬,我猜是右边笑容灿烂的。” “上将身份严肃,我猜是左边生人勿近的。” “不可能,不可能!” “那两少年年纪轻轻,怎么会是玫也金共和国的筑基者呢?” 周惊长对这种声势浩大的情景恍如隔世,玫也金的军人全都换上了白金色的制服,以及赤金色的璀璨袖章。 他在这样几近喧天的声势里慢慢抬起琥珀色的眼眸,直到他看清楚为首军人的眉目,心跳瞬如死而复生的蝶在振痛。 毕竟那绮丽深邃的紫罗兰双眸,是周惊长能在一个人身上,见到最美的景色。 对视的一刹那,他看见熟稔温柔的笑眼,时间隔去风与海,那是他的爱人朝他走来。 周惊长站在原地,逐渐浑身发颤。军靴一步步踏过的声响好像山茶花落地,惹得他长发缭乱吹起,在日光里肆意飞扬又垂落。 终于,喻说迟停在了教堂之前。他带着身后军姿十里的队伍,朝尊敬的忒央使徒,躬身施行以共和国盛礼: “神主携来福地信音,大洲最美的金玫瑰翩至花期。我谨代表共和国政区第一军,恭迎忒央使徒返回玫也金。” 大风涌起,花海彷徨。 日光万里,人们在看见玫也金俯首后绽开高呼,纷纷欢欣鼓舞。 周惊长听见那缤纷的笑声庆祝,心潮汹涌,陡然潸然泪下。他恍然间摆脱使徒身份的礼束,在万众瞩目之中拥抱又一场久别重逢。 信仰让分裂的洲宇合二为一,沐在日光中的的人们在此歌吟,他们唱着,又轻唱着。 [他该于何处追寻幸福,信徒日夜叩问神主。] [世人于礼拜日静默祷祝,天门洒落虹光无数。蹒跚里拾取一道指引,听见神主告慰尘俗。] [于是你在教经里聆听神主。] “如果你爱我,请将光辉泽遍大地,灌溉无以媲美的金玫瑰。” “如果你爱我,请赐予我一个同等爱我的人,即使他落魄于凡尘。” 究竟何所谓命运,心甘情愿为选择,拒之不能成枷锁。 “我要吻你了。” 当圣灵主教堂的大风再次灌过花海,周惊长终于回到了玫也金。 他们不需要人旁观,就作为彼此挚爱,立下一生之誓。 喻说迟笑着轻抚周惊长微垂的眼睛,在他额头落下珍重久别的亲吻,顺而亲昵地吻到耳畔、唇边。 紫罗兰混着浅薄的青苔气息凑过来,周惊长在烂漫日光下,听见瀑布流水与花蝶飞舞声,他忽地攥紧了喻说迟年轻有力的手,而后,头一低,躲开明目张胆的亲吻: “你还没跟我讲新任执政官的事情呢!” “你也没告诉我你在我的故乡,抹黑你尊敬的喻上将。” “我什么时候抹黑你了?” “不过即使你没生在夜莺洲,人的一生也好似一部黑历史,只有那么几个瞬间是光明璀璨的。” 周惊长牵着喻说迟的手,仰脸笑看慢答: “然后呢,你要说什么?” “他们总问年轻的我何以厚积薄发,我只知道,我一辈子的坦途,都从遇见你的那天开始。” 喻说迟毫不谦虚,趁人不注意,躬身如愿吻住了周惊长的唇。 周惊长退一步倾身回吻,温柔抱住自己的爱人。 他相信,爱自有天意,命运罚你颠沛流离,命运还会赐你风生水起。 “回家么?” “回家吧。” “家里有什么?” “嗯……” “有你。” 时间里,多年前那个暗苔般的少年早不躲在花园,受困阁楼的人也已傲然挺立。 这个帝京写满生长与骄矜,风雨中,你的记忆与玫瑰永存。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本正文就到此结束了!结局也是从这篇文构思之初就决定好的。非常感谢看完全文的读者,也不再设置付费番外,全部放进福利番外里。设置订阅比例不会太高,一直追更的读者也不必全订。 之后是一些来自作者的碎碎念,也是这篇的写作心路吧……可以跳过。// 选择写这本是因为上本《心潮不败》投入的感情太充沛,被伤到了就亟需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治愈我脆弱的精神,于是放了快两年的《劣苔暗长》从众多灵感里,被我拣起来了。 那就从十年重逢开始吧。 而这个故事的灵感,其实就从18岁加入帝国野区第一军的少年军人,在野区的玫瑰海遇见这里最高贵的圣灵开始。我幻想中那里很美,这个新的孩子要性格无比坚韧,就像风摧雨折里依旧逐日惊人生长的玫瑰,所以惊长二字当即浮现脑海。 成长蜕变时间造化,我就取了周姓,它给我时间周期暗变斡旋的命运感,所以周惊长也就这么来了。喻说迟的名字我想了可能有十分钟吧,我只是隐隐觉得他性格内敛沉默寡言,所以一定要有个“说”字在名字里。 而他同样坚韧也同样高傲,只是生命力蓬勃绽放的时机不同,所以可能要迟一点。姓氏我找了想了很久都犹豫,说迟本身够完整了,再多缀个姓氏好像有些富余了。找来找去找了个喻字,之后三个字放在一起好像又有了别的涵义,倒也不ooc,所以我就确定下来了。他就叫喻说迟。至于耶撒茨,是家乡方言喊的喻说迟,yaseci,蒽。不知道其他作者老师如何起名字的,反正我是比较喜欢跟人物设定结合。 作者自从五六年前开始自己写小说,就很少再看网络小说了,早期故事通常是有宏伟的世界观的家国天下事业创业类型,这种创作风格影响了我,我也熬了很多个凌晨两三四点的夜去反思,才自己体悟到现在更符合大众市场的感情流网文或许什么样子。因此我总在深更半夜放预收,假使有读者读我一直到现在,尤其看过我写的《南山道》和《拜衣冠》的读者,现在看我八成会觉得诧异以为我性情大变吧(蒽朋友也这么说)。总之下本就是纯感情流《隔岸纵火》了,开文时间不确定,确定的是感谢读者收藏与信任。 最后总而言之,希望《劣苔暗长》这个故事,能给泥萌一些关于自由与爱的畅想。就像主角周惊长始终追逐风生水起的自由,终获无拘无束的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