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Beta被Enigma骗孕后》 1. N “如果我死了,大概会选择太空葬礼。”时维说。 话一出口,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餐具碰撞的乒乓响。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家餐厅是一家百年老店,装潢复古,以往每次打了胜仗都会在这里举办庆功宴。 用于给这群即将上前线的士兵们作庆功宴最合适不过。 战前的庆功宴,说白了——就是怕有的人再也回不来,所以提前庆祝。 身边的人顺着时维的话说:“就是在人死后,把尸体发送到宇宙中的那项技术吗?乍一听起来自由,可一想到死后漂浮在无边无际的宇宙中,被吸入黑洞都没人知道——有些可怕。” 山柳心里咯噔一下,急忙在餐桌底下轻踹好友的脚。 时维被他踹得一愣,扭头看向他:“山柳,你踢我干嘛?” 山柳在心里暗骂他,脸上却是笑呵呵:“没,没,只是不小心踢到了。” 时维点了点头,继续刚才没说完的:“落叶归根么?可是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来,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走。况且,组成人身体的粒子本来就来自宇宙,这也算一种落叶归根。” 有人尬笑两声:“哈哈,是吗?可听说这项技术并不完善,近几年怕是很难实现。” 时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可是火葬污染空气,土葬又侵占土地,如果我死了,我还是会选择太空葬礼。技术没有成熟的话,就先把我的尸体保存在北极关,那里常年低温……” 说着说着,饶是时维这般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不对了。 他突然意识到,在战前讨论自己的葬法以及尸体的处理方式,好像不太吉利。 时维环顾四周——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碗里的佳肴,一心一意地用着餐,身体力行地表明——啊,这食物可真食物啊。 时维垂下眼——嗯……他好像又会错意了。 同事问的是战争结束后打算做什么,而时维下意识以为,他在问战争结束后该如何处理自己的尸体。 对面传来撂筷子的声音,在宴会厅中十分刺耳。 时维抬头一看——他的死对头商以诀,那个唯一有可能和他竞争下一任中将的商以诀,竟直接扔下碗筷走了,走时脸上还带着几分愠色。 时维嘴唇抿成一条线。 果然,又说错话了。 向随靠着椅背,转头问道:“老商,不吃了?” 自然是没得到回复。 向随哼哼两声,回头看着满桌菜肴两眼放光:“不吃算了,搞不好就是最后一顿还挑这挑那。” 向随此话一出,餐桌上更加沉寂了。 谁都知道,这场和虫族的战役就是最终一战。 联盟从宇宙望远镜里观测到,从虫族母星飞来的舰队,达到了人类无法抵挡的规模。 人类文明能否延续下去,就看这一战了。 这一战后,宴会厅里的大多数,或许都会化作一抔黄土。 谁都知道,可谁也没敢说。 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众人早早散了宴,明日便要奔赴各自的地域守关。 公车载着将领们回到封闭区。 时维下了车,在原地停顿了下,山柳几步跟上前。 “之前我们讨论过的那件事,你有跟上将说过吗?” 看着山柳期待的目光,时维摇了摇头。 “没脑子!”山柳望天,长叹一口气,“不过,我也理解他们的想法——毕竟虫族更没脑子,想不到分派兵力的事。以往打了那么多次,哪一次不是跟一坨加了水的面粉似的,摊成个饼包上来,这次应该也一样。” 时维垂下眼:“嗯。” 山柳察觉到好友的低落情绪,一把勾住他的脖颈:“安心啦!虫族就是一群蠢货!之前那么多次咱们不都把它们打得个屁滚尿流!” 时维看了眼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太明显的笑:“嗯。” 山柳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他放下手:“时维,咱们都要活着回来,知道吗?” 时维按下心头那点隐隐的不安:“嗯,你也是。” 山柳又想起了什么,一脸神秘道:“只要熬过这一战,你就能成角儿了!听说……” 山柳忽然噤声了。 时维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商以诀站在宿舍楼下,定定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也不知道是在看谁。 向随见他看过来,笑眯眯朝他挥了挥手。 “晦气。”山柳低声骂道,拉过时维就走,“咱们走那边儿上去,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时维:“?” 山柳一看他这副模样,恨铁不成钢道:“你还不知道?老章前段时间升了上将,中将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一个吗?小道消息——上面定了几个候选人,你俩都在里面。明眼人都知道,肯定会在你们之间选。” 时维恍然大悟:“我知道这件事。” “所以你就更该把握住机会!”山柳苦口婆心,“这一战,熬过去,管他什么商以诀商二决,以后统统都得听你时中将的命令!” 山柳说得激动,快步走了几步,将时维甩在身后。 时维眼睫轻颤:“山柳?” 山柳停下脚步,转过来盯着他:“嗯?怎么了?” 时维感觉喉间一阵发紧,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你很讨厌商以诀吗?” 山柳没有发现好友的异常,自顾自地道:“当然。” 时维捏紧手指,不敢看山柳:“为什么?” “因为八年前的那件事,他做得真的很过分。”山柳眯了眯眼,“你不会都忘了吧?” 时维喉结滚动,在并不明亮的楼道灯光中微阖眼道:“没有。” “那就好——你应该记得比我更清楚。”说着,二人到了三楼,山柳主动拥抱了时维,“早点休息,我们战后再见。” 时维紧紧回抱:“到时候见。” 他目送山柳远去,思绪回到昨天下午去找章上将的时候。 【“让你聪明的小脑瓜休息休息,虫族的蠢货可想不到那么多,它们只会把所有虫族士兵平均分布,不会将战力集中于更易突破的北极关。” “可是……” “联盟给你分派的人手已经够多了。时少将,难道说……你是因为怕死,才想在北极关加人手?” “时维从没这么想过。” 上将拍了拍他的肩:“时少将,我很看好你。你屡次建功,这次的事情结束后,我会跟上面提你晋升中将的事。”】 直到再也看不见山柳的身影,时维才回到房间。 联盟给他们这群高级军官配的宿舍一向不错,都是一室一厅的单人间。 时维关好房门,拉紧窗帘,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镜中青年的皮肤偏白,脸颊透着健康的浅粉;藏在宽大外套下的身材看着瘦弱,不像Alpha那般充满侵略性,可整个联盟 军队都知道,这位可不是好惹的主。 时维和镜中的自己对视一分钟后,将拉到顶的拉链缓缓拉下来,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 颈部后侧Beta萎缩的腺体处,布满吻痕和齿印。 时维对着镜子看了看——一周过去,这些痕迹依旧显眼,可想而知,罪魁祸首当时咬得有多用力。 时维给自己上了药,坐在沙发上等药液晾干。 闲着无事,时维的思绪飘了很远。 他忽然记起还在上学的时候,自己是学校出了名的训练狂。 别人在训练,时维在训练;别人在休息,时维也在训练。如果要找时维,去训练室准没错。 和商以诀的一次见面就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 沙袋飞起,时维放下手,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诶,这不是S班那个时维吗?” “快走快走,未来的中将呢,别打扰人家训练……” 时维充耳不闻,喝了口水。 可惜,那天来得急,水杯里一滴不剩了。 时维犹豫着要不要回去,可是过几天就是每月一次的训练赛,他本想着多加练一会儿。 正当时维犹豫不决时,一瓶水从空中飞过来。 时维一把接住。 “不去吃饭?快六点了。” 时维转头,看见一张帅得人神共愤的脸。 是同班的商以诀——时维认识他,但两人不熟。 商以诀此人,算得上联盟学校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好看、家世优渥不说,待人接物的品性在一堆二代里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 不出意外的话,身为Alpha的商以诀,往后在联盟里的前途亮得晚上睡觉都睡不着。 时维迅速撇开脸,一瓶水灌了大半。 “再练一会儿。”时维说。 商以诀靠在门口,想了想踏进训练室。 时维一愣:“你干什么?” 商以诀脱了外套,漏出里面穿着的勾勒出肌肉线条的贴身训练服:“再练一会儿。” 时维没接话。 好在训练室够大,二人各练各的倒也和谐。 直到天色彻底落幕,时维才收好东西准备离开。 他看了眼时间——这个点食堂早就关门了。 正当时维打算回宿舍凑合一顿时,商以诀居然朝他走了过来。 “结束了?” “嗯。” 商以诀在他面前站定,时维微微仰头,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下,开口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时维觉得他看上去有几分紧张,可商以诀这种人怎么会紧张?这一定是时维训练过度大脑产生的错觉。 “有事吗?”时维问。 “能请你吃个饭吗?” 时维:“?” 一阵敲门声拉回时维飘远的记忆。 “谁?” 没有人回应。 药液干了,时维穿好衣服,将拉链一丝不苟地拉到顶,对着镜子再三确认脖子后侧的印记没有露在外面后,才去开了门。 门外的人是商以诀和向随。 向随笑眯眯挥了挥手:“嗨。” 商以诀冷着一张脸,就和他本人的信息素一样冰冷。 商以诀的信息素,哪怕是作为Beta的时维也很清楚。 “时维。”商以诀沉声道。 时维腿一软。 2. N 颈部后侧一阵酸麻,那种被刺穿、被注入信息素的感觉再次袭来。 “有事吗?”时维淡淡看了二人一眼,声音中有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事我要先睡了。” 说着门就要关,一只手紧紧钳制住门板。或许是太过用力,时维甚至能看清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有事有事。”向随眯着眼笑,“老商,你不是有事吗?快说快说。” 时维抬眼看向男人——Alpha身材本就高大,而商以诀比普通Alpha还要高上一截。不说话时冷冷地看过来,眼神仿若一场大雪落在身上。 “时维。”他说。 时维听见他的声音就下意识腿软,尤其是在商以诀喊自己名字的时候。 他在心里暗骂一句——有事说事,一直喊他的名字干嘛? 这让时维想起一周前的夜晚,易感期中的Alpha也是这样喊他的名字。 “时维,时维……你不要躲好不好……呜呜呜时维,宝宝……让我进……” 尽管当时的时维意识已经模糊,可他却清楚地知道这只是易感期作祟,但听的多了难免生出别的想法。 好像自己真的被爱了。 商以诀看上去十分坦然,看起来早已忘记一周前发生了什么。 这也正常。时维认识不少Alpha,偶尔听他们闲聊说起过——易感期发生的事情,结束后大多都会忘记。 可时维暂时还做不到对着他的后颈又亲又咬又舔的Alpha那么坦然。 他觉得商以诀应该是把自己当成别的Omega了,才误以为自己有腺体。 时维将指甲用力扣进手心,挡在门口不让他们进去:“商少将,有事?” 很明显要把二人拒之门外的意味。 商以诀还是不肯放下手,依然按着房门道:“等一切结束以后,你能和我回家吃饭吗?” 回家吃饭?来找他就是为了这件事? 时维眨了眨眼,想要把涌出的热气按下去: “商少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我真的要睡觉了。” 门就要关上,商以诀更加用力按住门沿,脱口而出道:“摇摇。” 时维一噎,整个人瞬间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砰的一下关上了门。 - 门在商以诀眼前关上,他后退一步,站到向随身边。 空气沉默半分钟。 向随用手捂脸:“你想干嘛?” 商以诀沉默了下:“想结婚。” 向随放下手崩溃大喊:“那你说啊!你跟他说,对不起时维,上次易感期是我不对,我想补偿你,你能不能原谅我!我想和你结婚,想和你永远在一起,想要是你解决我每一次易感期!之前在联盟学校读书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了!你倒是跟他说啊!!!” 商以诀:“我说了。” “……”向随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是吗?哈哈。你说那话我还以为你要在家里举办庆功宴呢,顺便邀请你的死对头前来切磋一番。” “他没同意。” “……”向随说,“我可去你的吧。” “……” 向随吸了吸鼻子:“怎么办?后面再说?” 常以诀沉默了很久:“嗯。” 向随颇有些无奈:“商少将啊商少将,平日在联盟那么多人精里周旋没见你这么沉默寡言?喜欢和爱就这么难说出口?明天他去北极关,你去南衍洲——说句不好听的,搞不好就是最后一面了。” 商以诀眼神一暗:“不会的。” “不会?你去跟那些虫族舰队说去。” 时维房间里一扇小窗正对走廊,窗帘落下,却没遮完全,留下一指宽的缝隙。 商以诀的目光穿过这条缝隙,落在时维背影上。 或许视线太过强烈,时维转过身,淡漠的眼神同商以诀对上了。 人们总说商以诀和他的信息素一样冷冰冰,可商以诀觉得,时维比自己还要冷漠。 易感期强制标记并不少见,但一般发生这种事情后,难道不都会一起商量后续如何处理吗? 和他结婚也好,要起诉他也罢,怎么能像时维这样,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呢? 商以诀有点委屈——自己算是被甩了吗? 窗帘在商以诀面前被拉得严严实实,这下,房间里发生的任何,屋外的人都无法再窥探分毫。 商以诀最后看了眼紧闭的门:“走吧。” - 入目皆是白雪冻冰,毫无人气。 飞船从封闭区出发,到达北极关,用了大半天的时间。 有几名亲兵在闲聊。 “听说某些时候,这里晚上可以看见极光。” “极光?”亲兵感叹道,“那一定很美,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机会见到。” 沉默片刻后,另一名亲兵继续道:“北极关又被称为不死城,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这个我知道!因为这里常年低温,就算死在这里,尸身也不会腐烂……” “其实听说八年以前,北极关还没有这么寒冷……”说话的亲兵不知想到什么,看了远处的时维,确认他在查看别的东西后才小声道,“这里以前,是一片海……” “你几个狗东西,能不能想点好的?” 谈思勤走了过来,几名亲兵同时颔首道:“谈副将。” 天光刺眼,谈思勤眯着眼看抬头看了看天空——万里无云,一片晴朗。 有亲兵问道:“谈副将,那群虫子还没到?” 谈思勤摇了摇头。 他回头看了眼飞船里和士兵观察雷达探测仪的时维。 时维在联盟军队算得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属于任何一派的、凭空杀出来的一匹黑马,年年评优晋升都有他。 时维以前的副将是原来中将手底下的人,后来中将高升,把人带走,副将的位置就空了出来。 谈思勤是主动申请到时维手底下的,毕竟他原来的那位领导…… 谈思勤不寒而栗。 人如其信息素——寒冰味的。 第一次听到这种味道的信息素时,大多数人都会感到奇怪——寒冰怎么会是一种味道? 但和他接触过的人都知道,他的信息素压迫感极强,而且释放的时候四周温度会下降,仿佛真的能闻到那冰冷的味道。 据说在某些时刻,他的信息素还会实质化。 但谈思勤从未见过实质化的信息素,他的前领导矜贵自持波澜不惊,看上去不会被任何事情影响情绪。如果不是某些时刻故意释放,他这辈子都接触不到这种信息素。 而现领导和对待下属极其严苛的前领导不同——只要不耽误正事,时维几乎不会管他们。 谈思勤觉得自己主动申请调换,算是人生中为数不多做对了的决定。 有亲兵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谈思勤回头一看——时维朝众人走了过来。 “传令下去——虫族舰队尚未抵达,巡逻时,尤其交接班时注意前瞻部队的踪迹。”时维说,“这是虫族的惯用战术。” “是!” 说着,几名亲兵拿起联络器联系各自的分区。 “喂?喂——听得见吗?”其中一个亲兵拍了拍手中的联络器,里面传来短暂急促的电流声,“我的联络器好像出问题了。” 他身边的亲兵已经完成通知,头也不抬搭话道:“用太久了?该换了吧。” 电流声只出现了短暂的几秒钟,随即便消失不见。 “嘿嘿,别乱说,我联络器好着呢。” 短暂的插曲很快过去。 时维的视线落到谈思勤胸前——军装上衣口袋里,露出半只制作精良的蝴蝶银饰。 谈思勤看见他的视线,主动道:“这是我未婚妻送给我的,另外半边在她那里。” “哟,谈副将,还有未婚妻呐?”< /p>几名亲兵调笑起来,谈思勤面色微红,笑着让他们滚一边儿去。 “Omega?”时维问。 谈思勤一怔,没想到时维会问这个。 他摇头道:“不是,她是Beta。” 时维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大概又过了一个小时,亲兵“啧”了一声:“怎么还没来?” “难道它们选择从其他地方进攻?” 谈思勤皱了下眉:“北极关是少有的长晴之地,上空没有风暴和雷雨,那群虫子如果不傻,就不会放弃北极关。” “可是都等了一上午,怎么还没见到它们?” “不会是怕了吧?” 谈思勤眉头越皱越紧,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看见身边的年轻少将抬起头: “来了。” 其实不用时维说,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虫子来了。 天空中乌压压一片飞船,变成了笼罩在人类头上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不对……” “这、这太多了……” 时维猛地起身。 这的确不对。 这比人类从宇宙望远镜中观察到的虫族飞船还要多上一倍。 北极关和南衍洲是两个易攻难守之处,也是此次重点防御的垭口。除此以外,全球各地都有大大小小的应对措施。 但那只是针对原本观察到的飞船数量。 身边有士兵慌了神:“快!快通知总部!” 有人掏出自己的联络器:“联络器失灵了!” “我的也是!” “怎么可能所有联络器一起失灵,难道……” 时维下了飞船,抬头直视那重重叠叠虫族飞船中的其中一艘。 他吐出几个字,让士兵们的心如坠冰窟:“信号屏蔽。” “信号屏蔽?不可能!那些蠢虫子怎么会有这些科技!” 谈思勤脸上是从未见过的严峻:“中计了。” 一直轻敌的人类,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怎、怎么办?我们是不是要完了……” 谈思勤一巴掌打在那名士兵脸上。 时维淡淡看了士兵们一眼:“怕吗?” 鸦雀无声。 时维收回视线:“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你们想逃吗?” “不逃。”一道畏畏缩缩的声音立刻说。众人看去,发现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年轻士兵,“我跟隔壁队的打过赌——他赌我第一次上战场看到虫子腿就软了,连激光枪都举不起来。我说我不信,我都上战场了,做不出这种傻逼行为。” 众人笑了。 谈思勤眯着眼看向上空的飞船,眼底有兴奋、有痛快、有恨意:“说得好!不战而逃是傻逼!” “北极关是星球的第一道防线,而我们,是北极关的第一道防线。”时维指着后方一道巨大的石碑,其上以遒劲的书法写着“北极关”三个大字,“你们告诉我——能守住吗?” “能!” 谈思勤振声道:“少将问你们呢——能守住吗?!大点声!” “能!!!” 时维点了点头,再次看向数不清的飞船,他好像透过玻璃看见数不清的虫眼盯着自己。 时维突然记起,还在联盟学院读书的时候,有一门理论课专门介绍虫族。 课本里写:虫族,是一种具有蜂巢思维的生物。虫族因繁衍能力极强故数量众多,且所有虫族都听从蜂巢思维中心虫母的命令。只要虫母不让它们停下,前方哪怕是刀山火海它们也不会退缩。 同时,由于特殊的身体构造,虫族很难被彻底杀死。如果没有攻击到要害,它们能够无限复生。 时维抿唇坐上飞船,看着乌云一般的虫族舰队缓缓降落。 数量众多?不会退缩?死而复生? 很好。 那倒要看看,这北极关,他时维能不能守住。 3. N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厚重地、安静地砸到地上,仿佛在天地间铺了一座巨大的坟墓。 嘀。 哒。 鲜红的血液顺着额头、顺着脸颊滑下,滴落。 时维捂着腹部的伤口,撞到飞船船头,吐出一口血来。 血液呈喷射状溅在雪地上——北极关最后一抹纯洁的雪白被染成刺痛眼睛的红。 时维抬眼——除他以外,北极关已经没有活物了。 到最后,所有人几乎都在凭本能肉搏。 尸体,哀鸿遍野——人类的,虫族的;战友的,敌人的。 一旁散落着的半截躯体,胸前躺着半只银色蝴蝶,以及一只完整的联络器。 时维蹲下身去捡,却高估自己的身体状况,一个踉跄栽到雪地里。 他仰面躺着,天空有飞鸟飞过。 真是奇迹,如此严寒的北极关,除他们以外竟还有其余生物的存在。 就让他死在这里吧。 不死城…… 在这里死去,就等于永远活着了。 寒气铺天盖地涌来,裹住时维的躯体。 这种寒冷让他感到熟悉——在死亡前夕,他居然想到了一个人。 时维抓过谈思勤的联络器,千幸万幸还能使用,他开口,喉咙里涌出一股淡淡的腥气: “北极关……已清理完毕。” 至此,时维失去所有力气,握着联络器的手重重砸在雪地上。 北极关,他守住了…… - 有虫族迎面扑来,还没碰到衣角就被副将劈成两段。 “不对。”副将念叨着。 的确不对。 商以诀看向遍地虫尸——他与虫族拼战多年,从未有过赢得如此轻松的时刻。 副将用做梦般的语气道:“这就结束了?我还没开始呢。” “少将,总部传来消息——北极关部队失去联络信号……” 士兵再说什么,商以诀已经听不见了。 南衍洲属极地,气候本就极端。 此话一出,四周的空气仿佛凝结、冷冻,眨眼间冷了下来。 站在商以诀身边的副将打了个寒战,只觉得自己被冻成了个冰块。 - 时维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处温暖干燥的山洞里。 他环顾四周——山洞岩壁干燥,不远处燃着一团熊熊火焰,将整个山洞烧得暖烘烘的。 稍远处靠着洞壁的地方置着一把手工打造的小木桌,看得出来制作的人心灵手巧;上面放着几只更小的泥土碗盆,和指头一般大,时维现在有点饿,感觉能一口一个全嚼了。 他转动眼球,看见身上盖着一层柔软的白色丝棉物。 时维试着坐起来,不动不知道,一动吓一跳——他整个人跟散架过又重新组装起来似的,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一根。 时维闭上眼,缓了几分钟后,颤颤巍巍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他掀开身上盖着的丝棉物,寒气一股脑儿钻了进来。 时维这才发现,身下还垫着一层更加厚重的白色丝棉物,柔软、舒适、保暖。 他摩挲着白色丝棉物——这东西不知由什么制成,摸起来舒服极了。 时维强撑着站起身。 不知为何,他的身体疲惫极了,只是从坐着到靠岩壁站着,额头上就布满豆大的汗珠。 山洞外一片白茫茫,时维离开白色丝棉物后,一阵冷风呜呜吹进来,把他冷得打了个哆嗦。 时维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着一物的身上布满了伤口。 尤其是左腹那道巨大的、已经结疤的伤口,只是看着就能想象当初有多么骇人。 他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在这雪地的山洞里醒来?为什么身上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伤口?为什么只是站起身,整个人就如同散了架一般? 还有——他是谁? 他不记得了。 突然间,一副极具冲击力的场景冲入时维脑海——漫天雪地里,残肢断臂和黑红血液一齐向他涌来。 视角里,他倒在雪地上,一行灰白色的飞鸟飞过。 然后,然后…… 又一股寒风席卷而来,时维仿佛被一万根银针同时刺进脑仁里,痛不欲生。 他贴着岩壁缓缓蹲下,整个人缩成一团。 视线模糊起来,手指用力抠在岩壁上,磨出丝丝血迹。 时维觉得自己快死了,因为他出现了幻听——他听见很奇怪的声音。 好像虫子啃食树叶的声音。 这冰天雪地的环境里,怎么会有虫? 可是下一秒,时维的脚踝居然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他放下手,眼前居然出现一团白白的东西,还在动。 白白的东西见他看过来,发出更为猛烈的啃食树叶声。 脚踝处传来一道不轻不重的力度,那东西撞了撞他的脚踝,推着时维坐回到白色丝棉物上。 时维只能看见一团白色毛茸茸的东西:“你是谁?” 啃食的声音加重,白色毛绒团子扯过丝棉物,似是在催促他躺下。 毛绒团子看上去没有恶意,时维躺下顺意躺下,毛绒团子把丝棉物盖在他身上,没再发出那种啃食树叶的声音。 体温逐渐回暖,时维终于看清那是什么——一只长满白毛的、活蹦乱跳的生物。 时维躺着,身上身下都是暖和的白色丝棉物。 那毛绒团子去到山洞深处,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拖出几根干燥的木柴来。 它把火烧得更大了些,突然膨起的火焰差点烧到它柔软蓬松的白毛,吓得它又发出那种虫子啃食树叶的声音。 “你小心点。”时维说。 要不是整个人还没缓过来,他早就下去帮毛绒团子了。 听到他说话,毛绒团子转了个身——应该是转了个身,毕竟它全身上下全被白毛覆盖,根本看不清哪里是哪里。 它耸动两下,时维猜测它是在点头。 然后,毛绒团子便又去到山洞深处,拖了只和它一般大的泥碗出来。 泥碗里面是几块黄澄澄的果实,时维还没看清,毛绒团子便往里面倒了些水,水位线刚好将果实淹没。 接着,毛绒团子小心翼翼把泥碗掇到火上,又从岩壁旁的桌子上拿起一只小巧的泥罐。 是的,拿起。 时维这才发现毛绒团子有手。 手指又细又短,也是白色的。 毛绒团子走到时维边上,掀开他身上的丝棉物。 时维赤身裸体暴露在空气中,好在毛绒团子刚刚烧大了火,时维也不觉得冷。 就是有点尴尬……但一想到这里只有一只人话都说不来的白色毛绒团子,时维也就释然了。 毛绒团子跳到他身侧,发出啃食树叶的声音——时维猜测它是让自己躺好。 时维调整了下姿势,完全平躺。 毛绒团子拿起一只小刷子,蘸了泥罐里的东西,涂在他腹部那条可怖的伤口上。 它涂在自己伤口上的东西是某种绿泥,冰冰凉凉。</p >“这是什么?” “是药吗?你自己做的?” “你对我真好。” 听见这句话,毛绒团子动作停了下,紧接着发出巨大的啃食树叶声,大到时维以为它是不是在偷偷吃叶子。 毛绒团子围着山洞跑了一大圈,然后才回到时维身边接着上药。 时维被它逗乐了: “你在干什么?” “我夸你,你就会开心吗?” “你真好,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毛绒团子。” 毛绒团子不跑了,耸成一团安静给时维上药,就是那白绒绒的毛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染上一层浅浅的粉色。 时维身上伤口又多又深,毛绒团子费了不小的力气才给他全身上了药。 时维背上的药泥还没干,他趴着躺下,背部形成一道下凹的曲线,仿佛一湾未盈水的浅湖。 毛绒团子凑到他面前,再次发出那种啃食树叶的声音。 药泥刺激得他伤口又疼又痒,但时维趴在丝棉物上,两只交叠的修长手臂间露出半张带着笑意的脸。 “要等药泥干……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你要出去?”时维眼色一暗,“就不能……不出去吗?” 毛绒团子不动了,好像变成了一个毛绒玩具。 时维疑惑地歪了下头,伸手戳了戳,把它戳得一个趔趄,摔倒了。 时维惊呼:“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毛绒团子便如同一团被风卷走的柳絮一般飘到山洞外去了,唰的一下没了踪影。 时维一愣,正想坐起来,却听见山洞外有动静——毛绒团子又唰的一下回来了。 毛绒团子站到他跟前,蹦蹦跳跳发出啃食的声音。 时维听了,脸上露出柔软的笑意:“你要陪我一会儿?好啊。” 毛绒团子左右看了看,去到山洞深处拖了几根干柴,架到火堆上。 干柴接触到火焰,噼里啪啦炸出几颗火星。山洞内温度升得更高,时维昏昏欲睡。 就在他要睡着时,腰间忽然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时维往后一看——毛绒团子顶了顶他的腰侧。 “怎么了?”时维声音中带着没睡醒的懒意,“有什么事吗?” 毛绒团子顶着一块儿木板小跑着过来,木板上是一只泥碗,泥碗里盛着黄糊糊的泥状物,上面还点缀着绿色的叶片。 时维坐起来,毛绒团子放下木板,它身体一歪,泥碗倾斜着滑下。 时维一把接住泥碗,可浅黄色泥状物还是洒了些出来,沾到毛绒团子的白毛上。 毛绒团子惨叫一声,时维放下泥碗,安慰道:“别难过,有清水吗?端一碗过来,我帮你洗干净。” 毛绒团子本来在地上打滚,听见他说这话,呜咽一声,跑到山洞深处,没一会儿端来一只小盆。 小盆约有一个拳头大小,时维接过来,手指蘸了些水,替它洗去绒毛上的脏污。 “这是你的洗手盆?” “洗澡盆?好小。” “我不是笑你的意思……” 毛绒团子的白毛洗净了,在火堆边坐着烘干了会儿,它又变回那个雪一般白净的团子。 它心满意足看了看雪白的绒毛,接着跑去木桌边拿起一只简陋的木勺,塞进时维手中。 它指了指泥碗,又指了指木勺。 时维看了眼那碗黄澄澄的食物,艰难地吞咽了下:“让我吃吗?” 毛绒团子点了下头。 “必须吃吗?” 毛绒团子又点了下头。 4. N 时维拿着木勺的动作僵了僵,毛绒团子目光如炬,在这样的视线中他只好拿起泥碗。 时维闻了闻——这碗黄澄澄的糊状物看着难以下咽,闻起来倒比想象中要好。 咸香气涌进鼻腔,仔细闻还能闻到一股浅浅的甜味;上面点缀的绿色碎叶应该是香料,洒在碗里,黄绿相间,色香俱全。 不知是不是时维饿了,竟然食指大动,在毛绒团子希冀的目光中舀起一勺,喂进口中。 时维眼睛一亮——这一碗不知道是什么、卖相一般的黄色糊糊,味道竟出奇的好。咸甜相容,还有一股香浓的奶味儿。 算上昏迷的时间,时维好几天没进食了。 他狼吞虎咽、大快朵颐,没一会儿便全下了肚。 刚放下泥碗,毛绒团子就顶了杯水来到他跟前。 时维也不客气,道了声谢,一饮而尽。 吃饱喝足,背上的药泥依然湿润,时维趴着躺下。 毛绒团子往火堆里垛了几根干柴,在火星爆炸的噼里啪啦声中,时维沉沉闭上双眼。 腰侧传来毛绒绒的柔软触感,时维微微偏头,看见毛绒团子贴着自己腰侧躺了下来,拱成一团毛球。 时维轻声说道:“晚安。” 山洞外大雪纷飞,山洞内干燥温暖,伴随木柴燃烧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时维沉沉陷入睡眠。 时维再醒来的时候,暖橙色的阳光斜斜照进山洞。 他坐了起来,这才发现身上的药泥早已脱落。 毛绒团子也不见了。 时维环顾四周,看见身边方方正正放着一叠白色丝棉物。 他拿起来一看,发现这是一套衣物——看样子是留给他的。 阳光就落在身边,时维伸手,触到阳光。 毫无温度。 和入睡时相比,火堆的火焰小了很多。 时维钻出丝棉被,三两下穿上毛绒团子留给他的衣服,整个人一下暖和了起来。 这白色丝棉物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保暖效果惊为天人。摸着和毛绒团子身上的毛有一点像,但比它身上的要更软一些。 时维穿上才发现,这一套衣物手和脚伸处的地方是封闭的,跟手套似的;但好在毛绒团子很贴心地做了卸取的设计,让他不至于像一只白毛哆啦A梦一样无助。 时维将袖子卸下,手指堪堪露出来。 就在这时,他看到地上还有一块儿白色丝棉物——是一顶雪白的帽子。 毛绒团子考虑得面面俱到。 时维拿起帽子戴到头上,一股暖意瞬间包裹了他。 时维感觉自己现在像一个放大版的毛绒团子。 他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走出山洞。 由暗到明的转变,让时维有片刻的视盲。 几秒过后,景象展现在时维眼前。 傍晚的光芒穿透云层,为天边染上一抹霞光;入眼皆是山上的雪,山的每一处都被白雪覆盖,夕阳落在雪上,雪山都被染成金黄,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时之间,这里再无他物,只有夕阳、树木,与雪山。 时维怔怔地站了许久,说不出话来,整个人的灵魂仿佛被提取净化了一般。 直到林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时维才缓过神来。 他没想到这里还有别人的存在,被吓了一跳,寻找起声音的来源。 这里气候寒冷,树木丛生,树木都长着深绿的针叶,每一根上都落满了雪。 窸窸窣窣的声音愈来愈大,林间针叶也抖动起来,雪簌簌落下。 时维小跑着躲在粗壮的树干后,等待那发出声音的人现出原形。 一个雪白的身影从林间窜出来,看样子是在躲避什么的追踪,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结舌! 而在看清那东西后,时维更是惊讶得张大了嘴。 他低声唤道:“小毛绒!” 听见他的声音,那雪白的团子果然停了,锁定他的方向后一股脑儿冲了过来,蹿进时维怀里。 怀里的毛绒团子轻轻颤抖,时维一边安抚地拍了拍它,一边躲在树干后偷偷往外看—— 只见十来只棕色甲壳虫从林间穿梭而过,它们的前肢健硕锐利,在夕阳的照耀下反着光;甲壳虫体型大得惊人,时维估计了一下,它们恐怕和自己一般高。 如果被它们发现,手无寸铁的时维和小毛绒必死无疑。 好在十几只棕色甲壳虫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径直离开了,留下一连串密密麻麻的脚印。 时维看着它们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这才低声问小毛绒:“这是怎么回事?” 毛绒团子依然轻轻颤抖,摇了摇头。 时维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小毛绒此刻表现诡异得很。 他抱着小毛绒的手换了个姿势,这才发现手上有蓝绿色的液体。 这是……小毛绒的血?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一道阴影便笼罩了时维。 他动作一僵,缓缓抬头,十来只棕色甲壳虫闯入视野。 小毛绒尖叫一声,时维冲虫子们尬笑了下,抱起小毛绒脚底抹油就跑! 时维在前面跑,甲壳虫们在后面追。可惜雪地留下的脚印暴露了时维,甲壳虫们紧追不舍。 不知踩到何处松软的雪,时维整个人往下一陷,沿着山坡滚落下去! 时维死死护住头部和小毛绒,一阵天旋地转后,背部狠狠撞上树根——他整个人停了下来,一口鲜血也喷了出来。 毛绒团子落到地上,蹦蹦跳跳发出啃食树叶的声音。 时维担心血液沾到雪白的衣物,他小心翼翼擦掉嘴角的血,安抚毛绒团子:“没关系,我没关系……” 就在这时,时维身后传来隐隐约约的动静。 一人一团吓得一动不敢动,惊疑不定看向身后的矮灌木——灌木抖动着,像是有人在拨弄枝叶。 下一刻,一张冷淡俊美的脸出现在时维眼前。 男人穿着笔挺的黑色作战服,衣领立起,勾勒出修长的脖颈;凛冽的五官中带着些寒气,尤其当时维和他对上视线时,那股寒意深入骨髓,一下子凉到心脏。 男人看见他,动作一顿,说了一句什么,眼神有如锁定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看得时维毛骨悚然。 时维抓起小毛绒转头就跑。 - 激光光束穿透一只虫子头部,它缓缓倒地,没了动静,空气中满是蛋白质烧焦的气味。 商以诀上前两步,靴尖踢了踢虫子——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副将看了看商以诀,不敢说话。 和虫族的最终战役结束得迅速,甚至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几乎所有关点都大获全胜 。 除了北极关。 守卫北极关的军队死伤惨重,无一生还,带领这支军队的时少将更是下落不明。 而商以诀在听说这件事后,第一时间加入善后部队,顺便搜寻时维的下落。 副将向商以诀投去敬佩的目光——这才是真正有心气的人! 唯一能和商以诀竞争晋升的时维失踪,他本可以坐享其成,却固执地加入善后部队,一刻不停地寻找起时维来。 商以诀似乎不是很想听到时维可能遇害的消息,这可能就是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 副将想。 只不过…… “诶,你觉得时少将还有活着的可能吗?”身后一个小兵问道。 “嘘——小点声,上一个聊这个的可还在受罚!”人心底憋不住八卦,过了会儿,他降低音量,“我觉得——难。这地方不少虫族漏网之鱼,即使时少将没死也该重伤,他一个人应付得过来?” 副将在心底点了点头,忽然发现走在最前面的商以诀动作一顿,朝一处落满白雪的矮灌木走去。 副将警惕起来,握紧激光枪。 灌木丛里有动静。 商以诀微微抬手,身后的士兵们立即屏气凝神,微微俯身,目光锁定那丛灌木。 商以诀缓步上前,灌木里的动静没停,他拨开灌木丛,动作干净利落。 青年跪坐于地,回头看向他们,那双眼里鲜有地出现惊恐与慌乱;他微微喘着气,脸颊上带着因剧烈运动出现的微红,一身毛绒绒的白衣更是衬得整个人如玉如雪。 除了嘴角那抹鲜红,那抹未抹净的鲜红更是如一根刺扎进商以诀眼中。 那根刺扎进眼里,顺着身体而下,最终卡在他喉间,咽不下去,取不出来。 他视若珍宝的人就这样在北极关下落不明了整整四天,严寒、饥饿、重伤…… 这些天他是怎么过来的?如果当初他和时维交换守关点的话,事情会不会不一样?难道真如向随所说,他表达得不够明晰?再来一次的话,他一定会把自己剖开,把所有想法一清二楚摆在时维面前…… 一时间,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涌上心头,搅和在一起。 商以诀听到身后有吞咽口水的声音,皱了皱眉,不耐地往后一挥手,所有士兵都向后退了几步。 那种领地被侵蚀、所有物被觊觎的感觉还在,可总归是淡了些。 商以诀放低声音,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时维……” 令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时维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转头就跑。 商以诀最先反应过来,越过灌木丛,两三步追上前,抓住时维的手腕。 他担心他跑了,抓得很用力,时维使劲拍打商以诀的手,天真地以为这样他就会放开自己。 商以诀把人拉近,另一只手绕在时维腰后,把人牢牢控制住。 时维更加用力地挣扎起来:“滚开!” 商以诀皱了皱眉,察觉到几分不对。 然而还没等他察觉这不对在哪里,一个东西突然跳到商以诀头上。 商以诀下意识手一松,踉跄几步,抓住那东西用力一甩——一只雪白的团子啪叽一下落到地上。 发根被它扯的有些痛,商以诀看着那白色团子,眯了眯眼。 他举起激光枪——那是一只白化异虫。 5. N 商以诀举起激光枪,瞄准那只白化异虫。 对于碳基生物而言,激光无疑是致命的。 它比子弹还要可怕——激光可以轻而易举将虫族坚硬的甲壳射个对穿,更不要说这只小小的白化异虫,一束激光过去,它连灰都不剩了。 商以诀瞄准了它,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激光光束射出,又一只该死的虫子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就在这时,余光中有身影晃动——时维突然冲进视野,捞起白化异虫逃了! 射出的激光无法停止,商以诀一惊,以一个惊人的力度猛地一偏手腕,光束射穿一旁的树干,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时维很熟悉这个地方,或者说,那只白化异虫很熟悉这个地方。 众人再转身去寻时,已经找不到一点时维的踪迹了。 身后的士兵们鸦雀无声。 联盟最负盛名的少将,最有可能晋升中将的少将,居然在战后和虫族混在一起,这消息要是传出去,舆论不得把时维生吞活剥了。 商以诀瞥了一眼众人——北极关本就严寒的气候更加冷了几分。 不过还好,时维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会有办法。 - 时维揪起小毛绒,往树后的雪地里一趴,整个人团成一个雪白的团子。 雪地成了他天然的保护色。 时维把小毛绒藏在肚子下,小毛绒动了动,时维轻轻“嘘”了一声,小毛绒在他怀里装死。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逐渐远去,听上去是那群人离开了。 时维动作缓慢地抬起脑袋,仿佛一只雪白的树袋熊。 时维松了口气,轻声道:“他们走了。” 在雪地里待了太久,脸颊和雪地仅几厘之差,寒气顺着脊髓往上爬,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时维“哇”地吐出一口血,黑红的雪犹如一朵花绽放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劫后余生,时维浑身一下子卸了力。 时维仰躺着倒在雪地上,激起一片雪花。 他把小毛绒高高举起:“还好有你在,否则我可就要被抓走了。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毛绒团子!” 余光中有东西晃动,时维视线被吸引,落到载满雪团的针叶上。 纤细的针叶承载不起雪的重量,雪团缓缓滑落,“啪”的一下落在时维额上。 时维五官乱飘——好冰!就像刚刚那个男人一样! 刚刚那个男人…… 男人抓住他手腕的手心发烫,可整个人的气质却宛如一场大雪,越靠近就越让人感到寒冷。 男人和他身后那群人穿着统一的衣服,看上去是来这里办什么正事。 可这里鸟不拉屎,除了自己和小毛绒以外,就只有那群长得又高又丑的甲壳虫——他们来这里做什么呢?抓虫还是抓人? 手里的小毛绒发出轻微的啃食声,吸引时维的注意。 时维这才发现,小毛绒看上去蔫儿嗒嗒的,浑身的雪白毛发都耷拉下去。 时维忽然想起两人被甲壳虫追着跑路前,毛绒团子好像受伤了,毛发上有蓝绿色的血迹。 时维把小毛绒抱在怀里,让它躺在手臂弯曲处。 “还在流血吗?” 毛绒团子摇头。 “那还疼吗?” 毛绒团子点头。 时维把小毛绒放在头顶,让它趴好,带着小毛绒回山洞。 雪地里的树林一片白茫茫,往四面八方一看全都一个样。 好在小毛绒长期混迹在这里,回山洞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 时维回到山洞,把小毛绒放到软绵绵的丝棉物上,去深处抱了几根干柴,往即将熄灭的火堆上一掇,火焰很快沿着干柴噼里啪啦燃了起来。 毛绒团子指了指那张小桌,时维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桌面上放着一捆新鲜的绿色树叶。 这寒天雪地,居然还有阔叶林的存在。 时维拿了几片树叶递给小毛绒:“你要这个吗?” 小毛绒虚弱地点了点头,接过树叶啃食起来。 没一会儿,几片和毛绒团子差不多大的树叶就被吃得干干净净。 毛绒团子吃完倒头就睡。 时维怜惜地摸了摸小毛绒,后者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时维坐在火堆旁,看着外面天色渐晚,他时不时往火堆里添几根干柴,山洞里温暖又明亮。 小毛绒看上去要睡上一段时间,山洞里烧得暖和,时维靠在岩壁上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时维被一个细微的声音惊醒。 他微微睁开眼——天色依旧漆黑,火焰小了许多,视野里光线昏暗。 时维翻了个身准备继续打瞌睡,却看见一个奇怪的身影。 那身影约有一米七高,上下差不多宽,一点腰线没有;仔细一看,还有几条细细的、带刺儿的腿横在身体两侧。 是傍晚时候追赶他们的甲壳虫! 时维一下子清醒了,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放轻了。 时维只能祈祷它们没发现自己赶紧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时维感觉上天在和自己闹着玩——那甲壳虫不仅没离开,而且又来了几只。 时维感觉自己后背都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好在这群虫子视力不行,竟没一个发现角落里的自己。 虫子们用时维听不懂的语言交流着,几番沟通后,虫子们朝山洞外走去,看样子是准备离开。 时维松了口气。 虫子们又停了下来。 它们在看什么? 时维眯着眼,想要看清它们在看什么。 毛绒团子! 完了!毛绒团子就在火堆边!就在虫子们离开的必经之路上! 果不其然,虫子们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还在睡眠中的毛绒团子。 毛绒团子睡得正香,毫无防备地挠了挠痒,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几只虫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举起前肢。 前肢上的刚毛与倒刺反射着火光,看上去冰冷又锋利。 他必须想办法救毛绒团子! 时维不动声色在地面上摸索,摸到一块锋利的石头。 他把石头紧紧攥在手中,冲着那几只虫子飞奔过去! 时维不知道虫子的要害在哪,便径直将石块凿进一只虫子的头部,一下又一下。 那虫很快没了声息。 手中的石块沾染上恶心的黏液,时维气还没喘匀,另一只便扑了过来。 它将时维压在身下,按住他的双手,让他动弹不得。 一只虫子来到时维头顶,用复眼打量着他,接着便举起前肢劈了下来! 时维脑袋一偏,前肢劈在旁边的地上,坚硬的地面竟被劈出一条几厘米深的凹陷。 时维的速度超出 两只虫子的想象,它们一怔,却被时维抓住时机,一脚踢在身前甲壳虫的腹部,将它踢飞了去。 时维翻身一跃,躲开向自己袭来的前肢,一个飞踢将身后的虫子踹倒,将石块狠狠刺进它的头部,其中一只复眼被扎得七零八落。 一片混乱中,毛绒团子终于醒了。 它揉了揉眼,看向时维,忽然惊叫一声。 噗嗤—— 腹部先是一凉,然后才是剧痛袭来。 时维栽倒在地,小毛绒悲鸣一声,冲向那只甲壳虫,却被它一把挥开,砸在岩壁上缓缓滑落。 时维晃悠悠撑起身体,看见腹部一个窟窿正往外流鲜红的血液。 好痛……好冷……小毛绒……还有,还有…… 漫天遍野的雪花再次落到时维身上,随之而来的是红得刺眼的血液。 入目所及,全是尸体。 那根长满刚毛和倒刺的前肢好像扎进时维的太阳穴里,搅动着,仿佛把他的脑浆都搅匀。 好痛。 好痛…… 小毛绒落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甲壳虫走到小毛绒面前,亮出前肢。 时维一咬牙,强撑着身体冲向甲壳虫,把它猛地撞开! 甲壳虫的身体比时维想象中还要硬,这一下没把它怎么样,反倒是给时维撞得一口血喷出来。 时维把毛绒团子挡在身后,看着甲壳虫渐渐走到自己面前。 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皱着眉道:“你们是谁?” 在时维有限的记忆中,他和毛绒团子没惹过这些虫子吧? 难道说…… 时维抬眼,眼里却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 “你认识我?” 甲壳虫停在时维跟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复眼动了动。 山洞里死一般寂静。 时维心下了然——果然,这群虫子认识他。 甲壳虫再次举起刀一般锋利的前肢。 但想必不会是什么特别美好的关系。 时维没有力气,连一根手指也抬不起来;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汩汩流血,嘴角的血液蔓延至下颌,雪白的丝棉衣也被染成黑红色。 时维觉得,他应该是要死在这了。 只可惜,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死。 时维徒劳地看着甲壳虫,胸口缓慢起伏着。 “砰——” 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甲壳虫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灰尘。 时维一惊,看向山洞洞口——外面的天蒙蒙亮,隐约可见一个瘦高的身影。 由于背着光,时维看不清他的面容。 那人缓步走近,仿佛一只害怕惊扰了猎物的猛兽。 他走到时维面前,一脚踢开那只甲壳虫尸体。 与此同时,时维也看清了他的长相。 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过来时仿若一场温柔的大雪落在身上,冷得令人心惊。 时维把小毛绒往身后挡了挡。 男人眼神一暗,四周温度骤然降低,山洞外的众Alpha被弥漫开来的信息素压得瑟瑟发抖,喘不过气,几欲跪下。 这个面色苍白、浑身是血的Beta只是微微喘着气,说了一句:“你真好看。” 顷刻间,带着寒意的压迫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6. N 时维觉得自己赌对了。 每个人都喜欢别人夸自己好看,这个冷冷的男人也不例外。 看来自己哪怕失忆了,也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 时维躺在飞船上昏昏欲睡,脑子里的想法一个又一个冒出,却始终不敢睡着。 不知是不是那个冰一般的男人坐在床边,时维感觉身上越来越冷,眼睛也越来越睁不开。 男人说:“你别睡,睡了我就弄死这只白化异虫。” 很残暴。 但很有效,时维感觉自己清醒了许多。 毛绒团子尖叫一声,“唰”的一下躲进时维被子里,又被男人揪出来。 时维看见毛绒团子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男人,最终还是瑟瑟发抖待在床尾没敢动。 门突然开了,一个穿着很刻板医生服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医生在说话,但时维听不清,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意识糊成一团,只隐约听见什么“穿透伤”“失血过多”,最后一锤定音: “需要立刻做清创手术。” - 飞船上医疗设备简陋,商以诀带着人一回飞船,冉冬临便带着时维去简单做了CT。 结果还没出来,但冉冬临面色从容,商以诀猜测问题不大。 时维先是被送进病房,然后其余人便被商以诀遣着离开了。 但时维方才一身血,看着实在吓人。 时维渐渐闭上眼,商以诀的心也跟着凉下去。 他看了眼那只白化异虫:“时维,你别睡,睡了我就弄死这只白化异虫。” 时维一下子瞪大眼睛。 很有用。 但很不爽,时维竟然把一只虫子看得这么重。 这虫子在商以诀眼中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回到联盟前,它必须死。 联盟不会允许虫族的存在。 病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冉冬临走了进来,拿着一叠检测报告。 “商少将,你有没有觉得病房里很冷。” 商以诀一怔,这才发现自己又一次无意识放出了信息素。 这样的事情在最近总是发生。 好在自己信息素特殊,哪怕是身为Beta的冉冬临也能发觉。 可也有不好的地方。 商以诀收起信息素,把时维冰冷的手塞进被子里。 冉冬临看上去不慌不忙,商以诀也跟着把心放回肚子里,嘴上还是问了句:“没什么问题?” “他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伤口,但都痊愈得差不多了,看样子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有人在照顾他。”冉冬临把CT照递给商以诀,“全身上下最大的伤就是刚刚产生的腹部穿透伤——时少将吉人自有天相,那道穿透伤竟没伤到内脏。只是目前有些失血过多,需要立刻做清创手术。” “不等回去再做?” 冉冬临摇了摇头:“拖得越久,越容易感染——您放心,这种手术,我常在飞船上做。” 商以诀看着时维被人推走了。 他抿唇,看向那只白化异虫,眼神里厌恶不减,但语气缓和了许多。 “你救了他?”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俩,商以诀放任自己的信息素弥漫。 白化异虫被他盯得一抖,缩在角落里僵硬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被冻的还是被吓的。 商以诀伸手捉住白化异虫,在它正要惊叫前一把捂住它的口部。 - 时维再醒来的时候,是被吓醒的。 他又梦到那漫天遍野的雪,和那重重叠叠的尸体。 时维赤身裸体倒在雪中,却感觉越来越热。 他热得难以忍受,挣扎着想要离开这片地方,却在转头时看到半截身体。 身体的脸满是血污,时维却越看越熟悉。 当他看到尸体胸前口袋里的半只制作精良的蝴蝶银饰时,后脑勺忽然一道刺痛—— 时维被这刺痛惊醒,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房间里。 房间整体颜色深沉,窗帘半拉着,外面天光大亮。 时维掀开棉被——难怪他会被热醒。 从床上坐起来,时维眼前发黑,坐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 上一次有意识时,是有人说做手术。 所以现在是做完之后? 时维低头一看——他没穿上衣,腹部和胸前缠满绷带。 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能看出来已经处理过了。 是那个男人吗? 难道男人不是要抓时维,而是想救他? 时维揉着太阳穴,突然动作一滞。 对了,小毛绒呢? 时维的心猛地往下一坠。 他想起来了,他躺在飞船的病房里时,那个男人说—— 【你别睡,睡了我就弄死这只白化异虫。】 时维猛地站起来,两眼一黑差点摔倒,赶紧扶住床头。 ——他那个时候没睡啊!顶多算是意识模糊,意识模糊也算睡着吗?! 而且,为什么他睡着就要弄死小毛绒啊! 对了,那个男人说毛绒团子是一只白化异虫,那就是说,小毛绒也是一只虫子。 像甲壳虫那样的虫子。 时维轻轻甩了甩头——管它虫子不虫子,那是他的小毛绒!给他擦药,给他做好吃的,还给他做衣服的小毛绒! 时维扶墙来到窗边——时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知道自己正位于一幢三楼的别墅。往前几百米是一幢两层楼的小楼,楼前楼后停满各式各样的车,车边还站着不少人。 他打开房间门,站在门口看了看——楼梯下传来动静,有人上来了。 时维悄悄合上门,进了隔壁房间。 他贴在门后,听着脚步声逐渐远去,松了口气。 时维这才凝神打量起他进入的房间——装修风格和隔壁如出一辙。 房间整洁,看上去有人常住。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双人床,两侧各一台同色系床头柜,再往前走是一间衣帽间。 衣帽间? 时维扶着墙走进衣帽间。 别误会,时维没有偷窥别人房间的癖好,只是他现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通过卧室主人的衣物,也许能判断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时维打开第一扇衣柜门——都是休闲类的衣物,看不出什么特别。 时维关上,打开第二扇衣柜门——同样是休闲类的衣物,唯一不同的,这里面都是些冬天穿的。 第三扇——上面是饰品,下面是鞋靴——根据这些时维猜测这是个男人的房间。 第四扇…… 第五扇…… 第六扇。 时维停了下来。 第六扇衣柜里,挂着几件熨烫妥帖的深绿色和黑色制服。 就这么几套衣物,显得衣柜空空荡荡。 衣柜上端内嵌着只不大的柜子,时维踮了踮脚,还是够不到。 他四处看了看,拖来一把椅子,试探着踩了踩,确定椅子不会摇晃后才踩上去。 内嵌的柜子没锁,时维拉开柜门,愣住了。 柜子里是一整柜花花绿绿的勋章、绶带和奖章。 这给他干哪儿来了?卧室主人是军队的人? 时维正要从椅子上跳下来,忽然看见柜子里正中央摆着一只相框。 相框被勋章的阴影所覆盖,所以时维刚刚才没看见相框。 勋章的阴影让人难以看清相片上人的长相。 时维踮着脚,把相框取了出来。 照片上是一个男青年,风吹起他的发丝,遮住他大半张侧脸。 背景是一棵郁郁葱葱的树,青年微微抬头,嘴唇微张,看上去在和谁说话。 时维盯着这张照片,久久陷入沉思。 这个年轻男人,怎么越看越眼熟呢? 灯光从衣帽间顶部照射下来,时维挡住了光线,相框镜面反射出他的脸。 时维侧了下脸,让自己的侧脸暴露在相框镜片前——这不就他吗? 但时维知道,这并不是自己。 < p>相片中,青年露出了左半张脸,耳垂无比光洁;青年的头发也要更短一些,没有时维的那么长。 时维对着相框镜片看了看自己的左耳垂——上面有一颗小小的黑痣。 原来是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 时维突然好奇起来——能把这只相框和勋章绶带放在一起,想必这个人对卧室主人而言非常重要。 时维心头有点淡淡的失落,他也说不出这失落是哪来的,只是踮脚把相框放回去。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时维睁开眼,发现自己落入了一个人怀中。 男人的脸比时维梦里面的雪还要冷。 男人应该是卧室房间的主人,总不能和他一样,是来观光的吧? 时维一下子从男人怀里蹦出来,想到刚刚自己做的事应该都被他看到了,不禁有些心虚。 可心刚虚到一半,时维顿住了。 他明明是来找小毛绒的,他在心虚什么? 时维抓起一旁桌上的钢笔,拔出笔盖,将笔尖抵在男人颈上虚张声势道:“你说的那只白化异虫在哪?” 即使尖锐的笔尖抵住男人脆弱的脖颈他也没有动作,仿佛石化了一般。 时维使了点劲,声音中带上几分威胁:“问你呢。” “我带你去。” 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仿佛许久没有使用过的机器一般滞涩。 直到听到这句话,时维才在心底松了口气。 毕竟男人对待毛绒团子跟见了仇人似的,颇有点嫉恶如仇的风范,想必是把小毛绒当那些又丑又硬的臭虫子了。 可时维没有任何表示,依然把笔尖抵住男人脖颈。 “真的,我带你去。” 沙哑的声音中竟带了几分笑意。 时维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男人怎么会笑呢? 他应该是被自己给吓住了。 时维满意地点点头:“别耍花招。” 说完,时维松开手。 攥着钢笔的手止不住地颤抖,被时维藏在身后。 男人转过身,和时维对上视线,后者毫不露怯地盯回去:“看什么看?还不快带我去。” “我是商以诀。” 有病。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认识我了?” 闻言,时维这才上下扫了他一眼:“jue?哪个jue?” “诀别的诀。”时维看见商以诀眉头微皱,似乎遇到一道十分难解的题,“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时维眼皮一跳:“你认识我?” 坏了,要是这个叫商以诀的人认识他,那他刚刚还拿笔威胁人家是不是不太好? 商以诀点头:“你叫时维。” 时维? “哪一个wei?” “维也纳的维。” 看商以诀的神色不像是撒谎,时维狐疑道:“我们之前是什么关系?” 商以诀抿唇沉默两秒:“朋友。” 朋友。 时维点了点头。 原来是朋友,难怪商以诀愿意带人去到那么严寒的地方寻找自己…… 时维突然看见商以诀松了口气。 时维倒吸一口凉气——他看见了!他绝对看见了!商以诀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朋友!否则他不会在听到自己失忆后还松了口气! 商以诀为什么会松口气?难道说…… 时维打量着商以诀——男人身高近一米九,再走近一点自己甚至要仰望他,所以男人应该是一名Alpha。 而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Beta,能和众星捧月的Alpha扯上什么关系?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时维脑中浮现,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不,这个男人不能信。 商以诀在骗自己。 商以诀从前认识自己——这应该是真的。 但他们不可能是朋友。 他们是死敌。 7. N 面前的Beta表情一会儿放松一会儿凝重的,看得商以诀心痒,想笑。 这种感觉很奇妙,毕竟商以诀从未在时维那张脸上看到过这么多表情,时维好像变成了一只会耍脾气的小动物。 很新奇。 商以诀眼神一暗——那就更不能让那群老东西知道时维如今的状况。 商以诀清了清嗓子:“走吧,我带你去见它。” - 冉冬临收起设备,头也没抬:“问题不大,继续观察——商少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 冉冬临视线落到时维身上,后者穿着一件没系纽扣的白色衬衫,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绷带和苍白的皮肤。 此刻他正微微低头,用一种极为幽怨的眼神盯着商以诀。 冉冬临背着包,后退到商以诀身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什么意思?你惹他啦?” 商以诀摇了摇头,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冉冬临总觉得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你回去吧。” 冉冬临:“……彳亍。” 冉冬临正要离开,想了想还是把商以诀拉到一边。 “商少将,他虽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这段时间失血过多,再加上摄入营养不足,身体还是虚弱——还得静养。” “好,我知道了。” 冉冬临背着沉重的包正要离开,又被商以诀叫住:“等等。” 冉冬临:“?” “下次检查在什么时候?” 冉冬临嘴角抽搐——敢情这姓商的真把他当私人医生用了!为什么啊?就因为他是联盟里唯一一个Beta医生吗?! 他强迫自己抽搐的嘴角上扬起来:“后天,您看可以吗?” 商以诀没管他这拐弯抹角挖苦人的语气,只是点了点头,吩咐人送冉冬临离开。 商以诀关上了门。 刚一转过身,商以诀就被人用废弃针管顶住喉咙。 “这是什么?!” 商以诀一怔。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就像落在他心上一样。 时维在哭。 时维站在距他一步之遥的位置,手里拿着只不知哪里捡到的针管,尖锐的针管几乎快要刺破商以诀的皮肤。 商以诀怔愣片刻,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时维后退一步,针头却始终抵在他颈侧,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那团和白化异虫手感一致的毛团:“我问你这是什么?!” 偌大的房间里此刻只剩下商以诀和时维二人,除了眼泪坠地的声音以外再没别的了。 商以诀怔怔地看着时维。 商以诀很讨厌眼泪,在他看来,眼泪无用又可笑,与其流泪,还不如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来得更快。 可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眼泪也能解决问题。 眼泪也能成为武器,而商以诀心甘情愿被这武器俘获。 他甚至忘记了解释。 房间里传来异动,一个白乎乎的团子飞进时维怀里。 时维看着毛茸茸的团子,懵懵地眨了两下眼:“小毛绒?” 那只可恶的白化异虫发出嗡嗡声,亲昵地围绕在时维颈侧。 时维破涕为笑,丢开针管,紧紧抱住它:“小毛绒!” 商以诀忽然觉得这虫子也没那么讨人厌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时维来不及拭去。 商以诀微微俯身,吻去时维下颌聚集的泪滴。 - 花园里,一个年过五十的中年男人站在茂密的树丛前,举着把巨大的花园剪修剪多余的枝桠。 背后传来虫子啃食树叶的声音,越来越近。 可怜的中年男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只毛茸茸的白色团子扑上脸。 男人很有经验地一把抓住它,将白色团子薅下来,作势要丢掉。 “张叔,别扔小毛绒——” 被称作张叔的中年男人转过头,一脸惊悚地看着时维气喘吁吁跑近。 张叔把花园剪放在一旁,一把扶住时维:“时……时先生,您身体还没恢复完全,现在还得注意。要是让少将又看到您这样,指不定又得责骂我。” 听张叔提到商以诀,时维整个人都耷拉下来,仿佛一只被灭了嚣张气焰的猫。 时维又想到前几天的那件事——他以为商以诀不守信用地把小毛绒杀了,正哭得稀里哗啦时小毛绒突然蹿出来。 然后商以诀舔走了他下巴上的眼泪,时维现在都记得自己笑容僵在脸上的感受。 疯了吧这人。 也怪小毛绒。 小毛绒从没和时维说过,原来它吃了草就会吐丝,那一团白毛就是小毛绒吐的。 他以为商以诀真把小毛绒杀了呢。 怪尴尬的。 时维从张叔手里接过毛绒团子,很不自然地小声道:“关他什么事……” “哎哟!怎么不关少将的事,您可是……” 时维心绪一动:“是什么?” “是……是少将的朋友!” 时维瞪张叔一眼——好敷衍的谎言! 张叔问:“时先生,中午想吃什么?” “……” 好清新好不做作好不生硬转移话题的方式! 想到饭后的必备项目,时维试探问道:“饭后还得喝药吗?” 张叔点头。 时维:“可以不喝吗?” 张叔微笑道:“少将今天中午会回来。” “……” 可恶的商以诀! 时维抱着小毛绒,垂头丧气。 “少将今天去哪里了?” 他,商以诀,张叔,还有几个下人——平时几个人一起住在一幢三层楼的小别墅里。 小别墅前四五百米是一幢两层小楼,看风格挺正式,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商以诀每天一早就去那里,晚上很晚才回来。 商以诀前几天就在那幢二层小楼里办公,可他不让时维离开小别墅,连花园也不许进;今天终于得到赦令能够离开小别墅,他也不准时维离开花园,更不准他靠近那幢两层小楼。 “少将今天工作去了。” 时维看了看那幢两层小楼:“前几天不是也在工作吗?” “今天是别的工作。” 时维好奇道:“什么工作啊?” “葬礼。”张叔说,“所有在虫族战争中死去的士兵的葬礼,都在今天举行。” “哦。”时维说。 是那些牺牲的士兵们的葬礼么? 商以诀一定很难受吧,毕竟那都是他的战友,他的伙伴——就这样在战争中死去,是谁都不想看到的结果。 时维心头忽然涌上一阵淡淡的悲伤。 这悲伤没有来由,时维有意识将情绪压回心底,转移话题道:“对了,张叔,你认识我吗?” 张叔一头雾水:“认识啊——你是时先生。” “我的意思是——从前,我们认识吗?你认识我吗?” 张叔眼神飘忽:“不认识。” 时维:“。” 时维:“可以演得再像一点吗?” 张叔一脸正气凛然:“时先生,我们之前确实不认识。” 时维点头:“那商少将以前是不是认识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张叔:“!!!” 张叔:“没有。” 时维眯了眯眼:“是吗?” 张叔擦了擦汗:“是啊是啊,时先生,快到正午了,咱们回屋去吧。” 说罢转身欲走。 “张叔——” “时先生,您别为难我了……” 时维拉着张叔的手臂不让他离开,张叔推脱挣扎,又担心伤了时维所以不敢太用力,两个人就如此这般拉扯起来。</ p>“张叔,你告诉我嘛——少将以前是不是认识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突然间,张叔跟见了鬼似的往后躲,时维不松手,张叔用力过度,猛地一把推开时维。 张叔大惊失色:“时先生!” 时维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后倒去,小毛绒也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就在时维差点摔倒的刹那,一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他稳稳接住。 时维下意识仰头,一张俊美的脸闯入眼中。 由于背着光,商以诀的脸笼罩在阴影中。 时维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来。 张叔上前来,脸上满是慌乱:“少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时先生。” 时维挠了挠头:“你怎么回来了?” 商以诀的目光落在时维脸上,随后渐渐下移,移到他衣领处露出的绷带。 “换药。” 商以诀丢下这样一句话就离开了。 时维跟着他上了三楼,进了卧室。 时维小心翼翼关上门,站在门后低着头,不往前走,也不说话。 时维感觉自己完蛋了。 背后蛐蛐人被正主听到了。 商以诀将外套挂在落地衣架上,取领带时余光中才看到时维一直站在门口。 他动作一顿,随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把领带挂在落地衣架上。 商以诀往床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过来。” 时维埋着头走到他身边,也不坐下,就直直站在距商以诀几步远的地方。 卧室里安静得仿佛没有人一样。 时维感觉商以诀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好尴尬啊。 视野里闯进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抓着时维的手腕把他拉近了些。 时维低头看着自己脚尖,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商以诀就着这个姿势歪头看他:“怎么了?” 时维被突然闯入视野中的俊脸吓了一跳:“没、没什么。” 商以诀松开他的手腕:“没什么就脱衣服吧。” 时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脱、脱衣服?! 直到商以诀取出几只瓶瓶罐罐,时维才反应过来——对的对的,脱衣服,然后换药,这几天都是这样的。 对的对的对的,是这样的。 时维身上伤口多,有的地方够不着,都是商以诀替他上药。 脱衣服。 脱衣服…… 时维去解纽扣,却怎么也解不开。他感觉商以诀一瞬不瞬盯着自己解纽扣的手,于是他的手愈发颤抖。 该死,别抖啊!死手,你在紧张什么? 就因为自己背着商以诀蛐蛐他,还被他当面听见,就因为如此吗? 能不能有点出息? 这样想着,一双手闯进时维的视野,三两下解开纽扣。 时维脑子宕机了,仿佛一只乖巧的棉花娃娃任人摆布。 “抬手。” 时维乖乖抬手,任由商以诀脱下他的衬衫。 接着是绷带。 时维背对商以诀坐着,药液冰凉,渗入伤口时带来细细密密的痛。 时维忍不住轻轻抽气,上药的动作停下了,时维尽量平复声线:“继续。” 背部的伤口是贯穿伤,从背部直达腹部。 听那个姓冉的医生说自己运气好,没伤到内脏。 可再怎么没伤到内脏,那也是一个贯穿伤,上药时的疼痛让人难以忍受。 但好在时维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 商以诀没说什么,三两下上完药,取出一卷刚拆封的绷带重新缠在时维的胸腔和腹背。 做完这一切后,商以诀替他穿上衬衫,又一颗颗扣好纽扣。 商以诀轻轻拍散衬衫上的皱褶,抬头注视时维: “想知道什么,自己来问我。” 8. N 张叔是商以诀家的厨师,时维不知道他的来头,张叔也不愿意多说,但能把时维最讨厌的羊肉炖得鲜香软糯一点儿膻味没有,时维觉得张叔一定不一般。 不过现在的时维对着一桌美味珍馐却没胃口。 【想知道什么,自己来问我。】 什么意思呢? 问商以诀那张被他珍藏在柜子里照片上和自己很像的人是谁? 他又不是笨蛋。 他是疯了才会这么做! 可是,商以诀为什么会对他说这句话? 毕竟他和商以诀曾经是死敌——或许不到“死敌”如此严重的程度,但关系绝对好不到哪儿去。 时维想不明白。 - 商以诀放下碗筷,结束用餐,转头一看发现时维正用筷子百无聊赖地戳着碗里的羊肉,双目无神,仿佛神游天外。 “还吃吗?”商以诀问。 发呆的小动物半分钟才反应过来,懵懵地看过来:“可以不吃了吗?” 今天中午时维吃了两块羊肉,小半碗青菜,大半碗炒猪肝拌饭,饭前还喝了半碗红枣枸杞汤。 比前几天进步了很多。 商以诀点头:“可以。” 小动物松了口气。 商以诀转头喊道:“张叔。” 小动物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刚看见张叔端着半碗药汁走近时,时维的脸色黑到了一个地步。 商以诀单手撑脸,好整以暇看着时维;时维眯了眯眼,接过药碗,捏着鼻子大口大口灌了下去。 一口猛喝完,时维放下药碗,声音嘶哑:“水……” 商以诀把准备好的红枣枸杞汤递给时维,时维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 看着仿佛刚刚经历一场大战,靠在椅背上轻轻喘气的时维,商以诀声音里不自觉带上点笑意:“吃完饭要睡午觉。” 时维声线都被苦得颤抖:“嗯……” 商以诀颔首,起身离开。 “少将。” 商以诀转身,漂亮的青年轻轻喘着气,眼周被苦药逼得发红,水光潋滟。 商以诀下意识移开视线:“嗯?怎么了?” 漂亮的青年咬了下唇:“你下午还要出去吗?” 商以诀把问题抛给他:“你想要我出去吗?” 时维面色一白,没说话。 商以诀放缓脸色,心想是不是吓到他了。 时维现在失忆,自己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没有安全感是正常的。 商以诀捏了捏指尖。 循序渐进,嗯,循序渐进。 联盟那边的事宜,可以开线上会议;公司那边的事,让人把文件和电脑带来汇报。 商以诀释放了些信息素,张叔识趣地退下了,整个餐厅只剩下他和时维。 “我不出去。”商以诀柔声道。 时维的脸依旧苍白,但没再颤抖,商以诀认为这是信息素的安抚起了作用。 虽然他无法对时维进行标记,但有过亲密接触后时维总归会依赖自己的信息素些。 商以诀微笑:“午安。” “午、午安。” - 商以诀终于走了。 四周的寒气散去了些,时维这才轻轻颤抖起来。 好可怕!他还在冷笑!这就是Alpha的信息素吗?吓得他一动也不敢动!压迫感极强! 他为什么要释放信息素吓自己呀? 而且,自己不是Beta吗?为什么会知道这是商以诀的信息素啊? 时维百思不得其解,也就不思了。 他去到花园,晒了会儿太阳,身上暖和许多。 花园的草坪上放着把花园椅,是商以诀发现时维爱晒太阳后,让人特意采购了把舒服的躺椅。 时维在花园椅上躺下,阳光实在温暖,晒得人舒服,时维昏昏欲睡。 他又想起商以诀刚刚说的——【我不出去。】 商以诀不出去,时维缠着张叔让他把真相告知自己的愿望又落空了。 时维在惋惜中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两人说话的声音闯入时维耳中。 “像,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确实像。” “不会就是他吧?” “虽然很像,但不是一个人吧?” “嘘,快别说了,时先生好像醒了……” 时维睡眠浅,在一句接一句的八卦中幽幽转醒,醒来才发现话题中心的人好像是自己。 说话的是两个平日里负责清扫的年轻女人,他没什么机会和她们接触。 和自己很像的人? 那个被垂落的发丝遮住侧脸的人出现在时维脑海中。 时维心里有点闷闷的。 时维以前觉得,商以诀变着花样让他喝药,是想报复自己这个从前的死敌。 时维现在觉得,自己以前实在是太蠢了,怎么连这都没有发现。 他不是商以诀的死敌。 之前的举动,都是商以诀为了让自己误会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才做的。 商以诀在骗自己。 如果没猜错的话,他现在应该是商以诀白月光的替身。 这可真是一个惊天大秘密,哈哈。 不过,商以诀为什么要让自己这样误会呢? 时维睡不着了,蹦下躺椅回了别墅。 他也没听见身后两名年轻女人还在悄悄八卦: “那位姓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我也就那天早上路过少将卧室不小心看了一眼。” “我不是让你去查吗?” “查了查了,你让我想一想,时间太久,我不记得了。好像姓……姓时?” “!!!” “!!!” - 二楼书房。 屏幕熄灭,商以诀关掉显示屏,揉了揉眉心。 这群老家伙越来越贪婪了。 战争还未完全结束,还在收尾阶段,就一个二个藏不住狼尾巴。 明着想把商以诀送上中将的位置,实际上都知道他会拒绝,所以这才敢肆无忌惮地推荐商以诀。 时维现如今无法出面,商以诀直接拒绝,这个好处落在谁头上不言而喻。 最让商以诀意外的是,他们竟然看出了自己和时维的关系。 啧,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商以诀抬起头——从书房看出去,正好能看见二楼阳光房。 阳光房内布满各类品种的植物,郁郁葱葱地遮挡住阳光。 下午阳光重,漂亮的Beta没去楼下花园。他坐在藤椅上,正双手高举着那只恶心的白化异虫。 原本苍白的面色被养得红润了些,青年面色严肃,水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正说着些什么。 好想把那只该死的虫子从二楼扔下去。 商以诀想。 商以诀悄悄起身,走到阳光房,听见漂亮的Beta很严肃地向白化异虫提问:“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商以诀暗自讶异——一起走? 时维一转头看见商以诀,差点从藤椅上摔下来。 - 时维偏头看了看——书房大门敞开,Alpha正和屏幕那头的人说着些什么,眉目中带着几分一丝不苟的认真。 下午阳光刺眼,商以诀不让他去楼下,说是会把他晒伤,只让时维待在二楼阳光房里。 可是二楼不只有阳光房里的时维。 时维又看了看工作中的Alpha——他眉头微蹙,看得出来在强忍怒火,声音却依然平静。 是一个很有涵养的人。 距离有些远,时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时维也不感兴趣。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商以诀为什么把他救回来。 在今天以前,时维以为,商以诀和曾经的自己是死对头,把他救回来只是为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目的。 可在中午听到那两个女人的交谈以后,时维才意识到,商以诀救自己回来目的没那么单纯。 他早该想到的——商以诀是少将,是Alpha,而时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B eta,有什么资格和他成为死敌? 时维又想起那个和勋章绶带放在一起的相框,那个和自己极其相像的男人——那一定是商以诀的白月光,自己一定是他的替身。 除此以外,时维想不出别的可能。 时维将小毛绒高高举起,和它隐匿在白色绒毛下的、黑不溜秋的一双眼睛对视。 “你怎么看他?” “不是个好人?我也觉得,看来我们想法一致。” “小毛绒,我们得走、得逃,不能待在这里——谁知道他会对我们做什么。” “我的身体……没关系,没关系的。”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身后传来点细微的动静,时维转过身,看见近在咫尺的一张面容锋利的脸,差点没从藤椅上摔下来。 商以诀眼疾手快把他一扶,把时维送回藤椅。 时维一脸惊魂未定,不知是因差点摔倒吓到还是被商以诀吓得。 商以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提起放在一旁的水壶,自顾自地浇起花来。 时维一愣——商以诀这什么意思?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喷洒的水滴掉进干涸泛白的泥土中,犹如久旱逢甘露一般浸润。 时维看了看阳光房里的植物,有些心虚:“少将……” 被救命恩人听到自己谋划离开,好尴尬。 商以诀抬眼看他:“嗯?” “那个……”时维满脸纠结,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道,“白天阳光晒着,不能浇水。因为,因为……” 时维“因为”个半天,也没为出个所以然来。 商以诀放下水壶:“嗯,我知道。张叔他们老是忘记这里还有植物,我不常回来,这些花花草草也就干了。好在它们好养,不需人多照料也活了下来。” 时维不知他为什么说这些,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这些植物,发现大多都不认识:“这些植物是从种子长起来的吗?” 商以诀摇头:“有的是在外面买的苗,大多是楼下长的野草,张叔说与其除掉,不如把它们移栽到家里——反正以前种过种子,都养不活,不如直接移栽野草。” 时维看他面无表情的侧脸,心想这在外威风凛凛的商少将居然还是个植物杀手,未免有些好笑。 “少将很少回家吧?植物和动物不一样——它们不会说话,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大多数人都不会把植物当作生物。可是植物的生长也需要主人的关注和精心打理,少将很少回家,它们自然活不下去。” 商以诀漫不经心道:“是吗?” “嗯,有的植物甚至还听音乐呢。移栽的花草适应了外界恶劣的环境,只要有少量的水和阳光就能活。” “我不常在家里住。”商以诀沉默了下,“这些花草到家里来得晚,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我的照顾就能长得茂盛了。” “少将不常在家里住?”话一出口,时维才觉得自己有些冒犯,“对不起,少将,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商以诀站到时维身后,微微俯身仔细注视时维身前的一盆兰草,“我以前几乎在封闭区住,很少有机会回来。” 小毛绒抖了抖蓬松的绒毛,从时维身上蹦下来跑了。 时维无助地看着小毛绒溜走,阳光房里只剩下他和商以诀。 时维干笑道:“封闭区?那是哪里?” 商以诀偏头看他,盯得时维毛骨悚然。 时维下意识往后退了退,商以诀直起身子,压迫感骤减:“我平时工作的地方。” 商以诀没有离开的意思,就站在他身后。 时维硬着头皮继续闲聊:“必须住那里吗?这工作连家也不能回?” “不是。” 商以诀回答得干脆利落却不清晰,时维下意识道:“啊?” “除了特殊时间以外,没必要一直待在封闭区。” “那少将为什么不回家?” 商以诀垂眸看过来:“因为我在封闭区养了一株小植物,他不走,我不放心——我要在那儿守着他。” 9. P 时维撞上商以诀的视线,心脏猛地一跳,迅速偏过头。 好奇怪——心脏怎么跳得这么快?他在紧张什么? 时维提高音量,试图掩饰自己咚咚狂跳的心跳声:“小植物?少将自己种的?” “也是移栽。” “移栽的也这么上心?” “就像你说的——移栽的野生植物适应了恶劣的环境,只需要少量的水和阳光就能成活。”商以诀把视线从时维身上挪开,看向繁茂的花草,“可我总觉得,要是能早一点遇见他,他也没必要经受那么恶劣的环境。” “少将喜欢那株小植物?” “嗯,喜欢。”顿了顿,商以诀补充道,“很喜欢。” 看来这商少将还是个恋植癖。 时维很疑惑:“不能带回来么?” 商以诀摇头:“倔得很,不肯移根。” 那姓商的天天待在别墅里干嘛?不去管他的小植物了? 时维小心翼翼问:“现在不需要照顾了吗?” “嗯。”商以诀说,“他不见了。” 时维心里咯噔一下:“死了?” 商以诀摇头:“就是不见了。” 不见了? 这可不兴不见啊! 这姓商的要是继续天天待在家里,他还怎么找机会跑路? 时维思绪活络起来——如果他有办法找到少将喜欢的植物,放回封闭区,那少将就不会住在别墅里了! 时维摩拳擦掌:“少将,你最后一次见到那株植物是在哪?我帮你找。” 商以诀目光落在时维身上:“找不到的。” “你都没试试,怎么知道……” “找过了。”商以诀定定地看着他,“找不到了。” 商以诀的眼神中突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乎有什么东西快要溢出来。 时维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他偏过头:“别……难过,少将。你放心,我给你找个一样的——那植物什么品种?” “不知道。” 野生植物不知道什么品种倒也情有可原。 “那……它长什么样?” 商以诀想了想:“高高瘦瘦的。” 高高瘦瘦?那就是像竹子这种。 “味道呢?闻起来什么味道?” 商以诀思索许久:“很干净。” 很干净的味道?那就是像松柏这种。 时维严肃地点头:“我知道了。” 说完跳下藤椅,噔噔几步跑远。 商以诀喊了一声:“时维。” 时维停下脚步,转身:“还有事吗,少将?” Beta的眼睛和失忆前不同,又圆又亮,溢满情绪,让商以诀想起某种鼻尖湿漉漉的小动物。 “你去哪里?”商以诀淡淡道,“别跑远了,等会儿医生会来检查。” 漂亮的Beta扬起笑脸,灿烂得有些刺眼:“我去找小毛绒!” 商以诀点头:“好,走慢点,别摔了。” - 手里的书是外国文学,曲折的长难句犹如藤蔓一样缠上来。 时维长叹一声,翻了个身仰面躺下,将摊开的书往脸上一盖。 卧室里无比安静。 “小毛绒,你说少将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植物啊?” 没有回应。 “小——毛——绒——”时维懒洋洋道,“别生气啦。” 一只软绵绵的、几乎没有重量的东西跳上时维腹部,发出抗议的嗡嗡声。 时维轻轻抽了口气,整个人蜷缩起来。 书本从他脸上滑落,时维有些委屈撇嘴:“我肚子上伤口还没完全愈合呢。” 毛绒团子一下子偃旗息鼓,贴着时维脸颊鸣叫两声。 “没关系,下次小心就行。” 痛楚减轻了些,时维将自己摊开来,犹如一只海星展开在床上。 阳光洒进来,无比温暖,时维昏昏欲睡。 不知是不是受伤身体还处于恢复期的原因,时维一没事做就想睡觉。 “要走吗?当然,当然。”时维闭着眼,声音中带上些睡意,“但我还需要医生,暂时走不了。” “其实我觉得少将不坏——至少他把咱俩带回来,还给我们饭吃。” “你别哭……我们一定会离开的……”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呀。” “你是因为想娶我做老婆才把我救回来的?可你只是一只毛绒团子,而我是一个人类,我们之间有……嗯……生殖隔离……” 时维越说越困,最后直接睡着了。 小毛绒嗡嗡叫着,正要蹭到时维耳边把人叫醒时,便在门口看到了它最不想看到的人。 商以诀和毛绒团子对上视线,后者浑身白毛立了起来,唰的一下消失了。 商以诀走进房间,在时维身侧坐下。 他定定地看了他很久。 “时维,医生来了。”商以诀轻声道。 Beta睡着了,经过特殊材质玻璃的处理,落进房间阳光的温度恰到好处,让时维惬意地舒展开来,仿佛一株经受阳光和雨露照料后舒展开枝叶的小植物。 商以诀在他身边侧身躺下,看着眼前的Beta,一言不发。 脸上细小的绒毛让时维整个人看上去无比柔软,毫无防备,和失忆前冷漠绝情的模样形成鲜明的对比。 但无论是柔软的时维,还是如同冰块一般融化的时维,都只有商以诀才见过。 商以诀伸出手——在阳光的照射下,时维的脸看上去近乎透明,似乎下一刻就要消失。 要是你能永远这么自由就好了,乖乖。 一根白得透明的绒毛落到时维鼻尖,他怂了怂鼻尖,打了个喷嚏,醒了。 时维揉了揉眼睛,看向不知何时来的、站在门边垂眼看他的商以诀,软着声音道:“少将?” “医生来了。”商以诀说。 - “医生来了。”商以诀轻轻拍他的脸,气息有些不稳,“时维,再坚持一下。” 血液糊了时维的眼,有些疼。 时维没有力气抬手,有人替他拭去血迹。 怀抱很温暖,时维太久没有感受过了,有些眷恋。 时维脑子里一团乱——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呢? 事情要从两个小时前说起。 “能请你吃个饭吗?” “吃饭?” “嗯。”商以诀说,“过几天就是训练赛了,这次的训练赛有对抗赛,我想请你帮忙,和我一起训练。” 时维恍然大悟——原来商以诀的目的是这个。 对抗赛,顾名思义,就是两名学生比试体术。至于两名学生如何选择,都是抽签进行。 这一次的对抗赛更加特别——这一批学生即将毕业,对抗赛评分和入伍定级有关。 见时维迟疑,商以诀继续道:“打败其余人都我来说太容易了,我想了想——只有你。” 时维思索了下:“好。” 商以诀带时维去的是学校外一家环境一般、价格友好,但味道不错的店,很受本校学生的青睐,时维 偶尔会和室友来。 时维有些意外——毕竟商以诀的父亲是谁,全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时维以为以商以诀的身份,不会来这种所谓“掉价”的地方。 令时维更震惊的是,商以诀意外的平易近人。 学校里的二代不学无术,一个比一个玩得花,走在路上巴不得用鼻孔看人。 如果不是今晚的经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名列前茅的成绩,时维或许一辈子也不会和商以诀这样的人有接触。 时维不爱说话,但一顿饭吃下来,商以诀总能恰到好处地接话,一点也没让时维觉得尴尬。 两人吃完饭往学校走,校园公路两边树荫下,不少学生结伴而行。 “所以向随就被老师关到训练场,被要求把所有虫族消灭干净才能出来。” 时维踩过灯光下的树影,微微勾起唇角:“是吗?难怪那段时间没见到他。” “嗯。”商以诀说,“在那之后,他就脱敏了,不再害怕虫族。” 一想到向随被虫族吓得扒着墙不敢下来,时维就想笑。 时维突然想起一件事:“听说在面对虫族的时候,Alpha的信息素会对他们产生压制效果,是吗?” “大多数人的信息素不行。”商以诀眨了眨眼,没否认自己是Alpha,“但我的可以。” 时维想也没想地问道:“为什么?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杀虫剂吗?” 商以诀被他问得一愣,随后挑眉道:“你猜。” 时维一怔——作为一个Beta,再加上有些迟钝,时维没有太强的性别意识,也就意识不到询问一个Alpha或者Omega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是一件很私密的事。 而商以诀即使被自己冒犯到,也只是轻轻一句揭过。 时维突然发现,商以诀和自己想象中很不一样。 商以诀并非一个难以接触的人——相反的,只要他愿意,能让任何和他相处的人感到很舒服。 在这一点上,时维和他完全不同。 两人慢悠悠走着,路上学生不少。 即使天光已暗,可还是有人认出商以诀,而他身边的时维无疑成为了焦点,路过有大胆的学生指指点点。 两人之间的气氛诡异地沉默了下,商以诀轻轻抓住他的手腕,牵着他去了鲜有人走的小路。 说是小路,其实也是条双车道公路,只是因为走这条路回宿舍要绕一大圈,所以少有人经过。 直到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身影,商以诀才停下来。 时维垂下眼眸——商以诀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和自己认识,这种事情时维理解。 不知为何,商以诀仍牵着时维的手腕,没松手。 时维轻轻挣脱开,在他没看到的地方,商以诀低头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手。 时维不经意和他拉开些距离:“商同学,说好的陪你训练,你定个时间吧。” 商以诀收回视线:“接下来三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 时间不算太长,而且时维本来也要找人进行对抗训练,倒也合他心意。 “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商以诀跟在他身边,不远不近走着,“三餐都在我这里吃。” 时维皱眉道:“你那里吃?” “嗯,宿舍只有我一个人,我平时自己做饭吃。”商以诀扫了眼时维骨节突出的腕骨,“这是为了让我们作息保持一致——你不会介意吧?” 原来是这样。 时维点头应道:“嗯。” 话音刚落,两人皆是一顿。 10. P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戴口罩的人挡住他们的去路。 来人穿着遮得严实,口罩和过长的刘海更是把整张脸遮得一点不露。 没等时维多想,那人几步上前,动作快得惊人,一根两指粗的棍子朝时维挥来! 时维一惊,弯腰一闪,迅速起身一脚踹在那人腹部,那人飞出去几米远。 时维揉了揉手腕——速度很快,但力度一般。 时维想不出来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样的人。 那人稳住身形,抬眼看过来,再次上前! 这次商以诀动作更快,抓住他的手腕一折,棍子掉落在地,那人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 商以诀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谁?” 四周温度骤降,仿佛从春天一下子落入严寒冬日。 可时维莫名觉得,这寒冷中带着几分温暖。 时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下一刻,他看见那个带着口罩的人双腿颤巍巍发抖,一下子跪在地上。 “你是谁?”商以诀又问了一句。 这样的语气听上去让时维感到很陌生,听上去耐心即将告罄。 跪在地上的Alpha缓缓抬起头,发丝间的眼睛看向商以诀,随后慢慢看向时维。 见他不语,商以诀更加用力,Alpha的手腕弯曲到一个可怕的弧度。 “啊啊啊啊——” Alpha痛苦地惨叫着,却仍恶狠狠地盯着时维。 时维心里涌上些不安,额头突然重重挨了下。 一时间,时维意识模糊,他强撑着转过身,同样的位置却又挨了下。 鲜血汩汩流下,流进时维眼里,刺眼的痛。 身体轻飘飘的,忽而变得沉重,坠入人间。 时维两腿一软,倒了下去。 却没摔到地上。 有人接住了他。 两道慌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时维努力睁开那只没被鲜血浸染的眼睛——那两个远去身影中的其中一个,他很眼熟。 时维认识他。 “时维!”语气很急促。 远远的,有一道清亮的声音传来:“我去,这是怎么了?” “他受伤了!”商以诀的声音听上去很远。 清亮声音的主人走近:“我马上给校医打电话。” “校医没用,直接送医院……” 有人一直在唤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时维的意识也越来越沉重。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有人抱着自己,气息冰冷又温暖。 “医生来了。时维,再坚持一下。” 再醒来时,已经是几天之后。 训练赛早已结束。 时维缺席此次月赛,成绩待定。 时维缓缓睁开眼,用了整整三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在医院。 一旁坐了名陌生青年,看穿着也是联盟学校的学生,正专心致志地看着手机。 “今天是……哪一天?” 时维开口,喉咙里仿佛挤满蠕动的蜈蚣一般滞涩。 听见声音,青年这才看过来:“你醒了?今天4月2号……你干嘛?!” 时维掀开被子下床,刚一起身眼前便被一片银黑笼罩。 “这个月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你着急也没用。”青年扶着时维坐下,“你轻微脑震荡,最近可悠着点。” 青年的声音很熟悉——是晕倒前那个陌生又清亮的声音。 额头钝钝的疼,时维一摸脑袋,摸到一层厚厚的绷带。 “这是哪里?” “封闭区医院——我真没想到在正式加入联盟军队前能到这里来。”青年感慨完又问道,“知道谁打的你吗?” 时维放下手,淡淡道:“周子州。” “聪明。”青年勾肩搭背,“诶,你怎么惹他了?” 时维转头看了眼青年放在肩上的手,青年后撤一步:“我叫山柳。” “时维。” 山柳又轻轻将小臂搭在他肩上:“那你……又和商以诀什么关系呀?” 时维:“?” 时维:“你是Alpha?” “对啊。” “我是Beta。” “Beta又怎么了?”尽管这样说,山柳还是收回手,“你还不知道吧——月末的对抗赛上,周子州抽中了和商以诀一组。啧,那叫一个血肉模糊,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 时维一怔。 山柳笑眯眯凑上前:“我不信有这么巧的事,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抽中了他呢——毕竟这可是对抗赛,失手把对手打得缺胳膊少腿儿也很正常。” 有人推开门,时维和山柳一齐抬头——商以诀走了进来。 山柳看了看时维,又看了看商以诀。 他朝时维眨了下眼:“我有点事,先走啦。” 山柳离开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商以诀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我做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说好了的。” 时维思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商以诀这个“说好了的”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在封闭区医院?”时维问。 “那个时间,其余医院只有急诊。” 时维不是想要这个答案。 时维坐在床尾,抬眼撞进商以诀的眼睛。 商以诀站在他面前,抬起手摩挲时维覆满绷带的额头。 “对抗赛结束了?” 商以诀点了点头。 结束了,就代表再也没有机会了。 这种比赛不会为了时维重新举办一次。 “你别担心。”时维从商以诀声音中听出点疲惫,“毕业后的定级,和这次对抗赛结果没有太大关系。” 时维一怔:“不是占百分之四十吗?” “改了。” “什么时候?” “昨天。” 病房里没有人说话,时维低下头,听得见自己的呼吸。 “改成什么样了?” “会参考平时表现,这次比赛成绩只会纳入考虑。” 时维看向他:“是因为我吗?” 商以诀放下手,后退两步:“这规矩早就该改了——一次普通的对抗赛而已,在定级里占比太高,不知道是为了哪些人。” 也是。 他在想什么呢。 不过还好不是因为自己——特权世界里的特权人,时维最讨厌。 “嗯。”时维还是说,“谢谢你。” - “冉医生,谢谢你。” “要谢的不是我。”冉冬临低头收拾东西,“身体恢复得不错,继续吃药。” “能出门走走吗?” 时维看向说话的人——阳光斜射进来,商以诀靠墙而立,站在墙边的阴影里。 见时维看过来,商以诀的眼神在他身上轻轻落了一瞬。< /p>冉冬临抬头疑惑:“走?去哪里?私奔啊?” 时维被自己的唾液呛得猛烈咳了起来。 商以诀递给他一杯水,轻轻拍时维的背。 “我记得前段时间市政说东边要修建一座公园。”商以诀说,“去那里走走,散散心。” 冉冬临一听这话,兴致缺缺:“哦,你说这个。没问题啊,别剧烈运动就行——对了,商少将,你跟我来,有点工作上的事我要跟你说一下。” 商以诀应了声,随冉冬临来到楼下。 “少将,那个就是……”冉冬临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小声道,“时少将虽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这次的伤实在严重,尽量不要……呃……剧烈运动,要等再恢复恢复。” “我知道了。” 冉冬临看了他一眼,心想商以诀应该不至于是衣冠禽兽的人。 “对了,商少将——你打算什么时候告知他真相?” 商以诀沉默了下:“等过一段时间。” 冉冬临吸了口气:“你也别怪我多嘴——现在时少将受伤不见人,你自愿放弃,唯一的名额不就被那个姓周的拿走了?你愿意看到这结果?” 见他不语,冉冬临继续道:“我知道你的顾虑,但长痛不如短痛,再怎么隐瞒,时少将总会知道的——难不成你真打算瞒他一辈子?他总不可能真的失忆一辈子吧?这样的事情,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太残忍了。有时候你以为自己是为别人好,被隐瞒的人可不会这样想。” “嗯。” “……” 怎么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感觉。 “我会考虑的。” “。”冉冬临说,“我先走了。” 商以诀目送冉冬临离开,正要回屋时,张叔突然跑了过来,面露慌张。 “怎么了,张叔?” 张叔一看到商以诀仿佛看到了救星:“哎哟,少将,终于找到你了——李家的小少爷又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商以诀头也没抬:“找人送他回去。” 张叔苦不堪言:“少将,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商以诀停顿两秒,随后离开了别墅。 - 时维一颗一颗扣好纽扣,又慢吞吞喝完半杯温水,在沙发上坐立不安好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回来。 时维想了想,下楼去到小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就连张叔也不在了。 时维觉得奇怪。 人呢? 时维从前院绕道后院,还是没找到人。 视线落在几百米远外的两层小楼上——难道在那里? 今天商以诀没在那里办公,所以……那里应该是可以去的吧? 不怪他啊,谁让他们把自己一个伤员独自丢下呢。 这样想着,时维向那边走去。 几百米距离不远,却走得时维气喘吁吁。 这还是时维第一次到这里——两层小楼外,还有一扇大门。 这应该才是别墅真正的大门。 “我不走!商哥!” 一道陌生的声音传来。 时维下意识看去——商以诀正不管不顾把一个长相漂亮精致的青年塞进轿车后座,后者大声抱怨着: “商哥,你甩不掉我!我们从小就订了婚的!” 时维后退一步,撞到树干,满树绿叶哗啦啦下落。 时维就这样在漫天绿叶中和商以诀对上视线。 11. N 一时间,时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商以诀看到他,朝张叔说了句什么,随后朝时维走来。 时维有些尴尬地捏了捏自己的肩——有一种偷听被抓包的尴尬感。 “你怎么出来了?” “我看你们都不见了,就出来找你们。” 商以诀顿了顿:“以后不要乱跑。” 时维点头:“好。” 两人沉默地往回走。 时维暗骂自己也是眼睛发痒,看什么不好非要看到这个场面。 可他心更痒痒,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时维看了看商以诀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少将,那是你的未婚夫吗?” “不是。”商以诀立刻回答。 顿了顿,商以诀又道:“现在不是。” 哦?这么说以前是? 时维偷偷去看商以诀——后者面色如常。 时维还想继续问,可又觉得再继续问下去,商以诀或许不会再讲,只好按捺住自己八卦的心。 他又想起刚刚在楼上聊到的事情:“少将,我们可以去公园玩吗?” “嗯。后天?” “好啊。”时维说。 时维说这句话时,两人刚好回到三层小别墅。 踏进门的那一刻,时维感到四周忽然冷了下来。 这不是从阳光照射处回到荫蔽屋檐下的凉意,是一种刺骨又温柔的寒意。 “少将……诶?” 时维回头去看,一个散发着冷意的身躯却跌入怀中。 时维将人半搂半抱,商以诀一手撑着门,另一只手搂紧时维。 商以诀将头轻轻搭在时维肩上,脸对着他的脖颈,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时维颈侧。 时维莫名其妙有些两腿发软。 “少将?” “上去……”商以诀气息不稳,说出的话落在时维耳畔,“时维,送我上去……” 时维莫名觉得他这样的状态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慌乱应了声,步伐不稳带着商以诀上了三楼。 商以诀比他高出一个头,时维艰难地把人拖进卧室,将商以诀放到床上。 时维看着他面色潮红,痛苦地蜷缩在一起。 要做点什么吗? 时维左右看了看,忽然被人攥住手腕一拉,整个人失去重心,顺着力道摔了下去。 时维懵了一下,抬起头撞入一双潋滟泛红、眼尾上挑的眼睛。 时维听见自己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 他结结巴巴道:“少、少将。” 时维这才发现,商以诀的下唇被他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想要抹去他唇瓣上的血迹,却被商以诀躲开了。 “出去……”商以诀说。 手腕被攥得有些疼的时维:“?” 那他倒是放手啊! 时维低着头,用力掰着商以诀紧紧抓着自己手腕的手,忽然感觉一股炙热的气息迎面扑来。 他下意识抬头,差点撞上商以诀的脸。 时维被吓了一跳,把脸往旁边一偏;商以诀也很有默契地微微偏头——两人的脸就这样擦边而过。 时维轻喘几口气,忽然发现自己现如今的处境有点不太对劲。 他正跪.坐于商以诀两.腿之间,后者以一个半抱的姿势把下巴搭在时维肩上,还死死抓着时维的手腕让他动弹不得。 商以诀的呼吸在时维耳畔,犹如惊雷一般炸响。 “商以诀……”时维声音颤抖,“放手……” 怀抱自己的身体动了下,时维被商以诀半搂着下了床。 时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山一般的恐惧将他包围。 时维一边试图挣脱商以诀,一边大喊道:“少将……少将!” 商以诀粗暴地拉着他走了几步,把时维推到卧室外,“砰”的一下关上门。 门在眼前关上,时维惊魂未定。 这是在搞什么啊? 时维瞪了眼紧闭的房门,揉着酸疼的手腕正想转身离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刚才在楼下,那种被寒冷包裹的感觉,似曾相识。 那和前几天吃午饭时,商以诀上楼前释放信息素时的感觉一模一样,再联系商以诀反常的表现…… 时维动作一滞——难道说,这是Alpha的易感期?! 尽管时维失忆,但相应的生理知识他还是记得一清二楚。 Alpha的易感期要是不解决,后果可是很严重的,搞不好会威胁到性命。 时维敲了敲门,耳朵贴在门上:“少将?” 屋内没有动静。 该不会出事了吧? 时维噔噔噔跑到楼下——张叔还没回来,其余人也不见踪影。 时维奔向储物间,打开灯将角落里的椅子拖过来,小心翼翼站上去,一个柜子一个柜子地找,却没看见抑制剂之类的生理用品。 时维蹦下椅子,蹲下身搜寻起下面的柜子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时维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一只抑制剂。 只是这抑制剂看上去有些旧,就连上面贴着的标签纸都泛黄了。 情况紧急,时维也没多想,拿起抑制剂就往楼上跑。 再次来到商以诀卧室门前,时维想了想,敲了敲门:“少将!” 门内依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不能再等了! 时维深吸一口气,握住门把手。 就在他正要推门而入的刹那,一只手突然捉住时维的肩,把他往后一拉。 “你在干什么?!” 时维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交出手里的抑制剂:“少、少将的易感期好像到了……” 见时维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张叔这才意识到自己表情太过严肃。 他把时维拉到一边,缓和着语气道:“时先生,你既然知道这是少将的易感期,那更应该躲开了——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向少将交代?” 时维听出张叔的弦外之音,脸颊攀上绯红:“可、可我是Beta,能出什么事?” 时维看着张叔进了三楼的小隔间,些许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真出了事可不管您是不是Beta——” 时维眨了眨眼:“你这是要进去?” 张叔搬着一箱抑制剂走过来还不忘抽空瞪他一眼:“我是老Beta,和你不一样。” 时维心想真出了事可不管您是老Beta还是小Beta。 但既然张叔说没事,那应该就没什么事。 张叔抱着一箱抑制剂走进商以诀房间,没过多久又空手走了出来。 时维瞪圆眼 睛:“抑制剂呢?” 张叔理所当然:“给少将送进去了啊。” 时维张圆嘴巴:“一整箱啊?!” “对啊。”张叔朝时维一点头,“时先生,咱们先下去吧。” 时维沉默地跟着下了楼,张叔一瞥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张叔叹了口气:“少将习惯了。” 时维微怔:“习惯什么?” “其实一开始,少将的易感期只需要一只抑制剂。但渐渐的,一只抑制剂控制不住少将的易感期,逐渐增长到两只、三只……到现在的十多只,抑制剂发挥效果的作用时间也越来越长。” 时维哑然,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少将他……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度过易感期?” 时维表达得很委婉——像商以诀这样的人不结婚,他可以理解,但时维不敢想象商以诀竟然连易感期都是一个人度过。 等等,意思是说——商以诀还是处男?! 这不可能啊!难道说……商以诀有难言之隐?! 张叔一看时维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坏事。 他轻轻一拍时维的脑袋,失笑道:“想些什么呢?那就不能是我们少将心里只有一人,不愿接触乱七八糟的关系吗?” 时维捂着被敲过的地方:“唔……你的意思是他有喜欢的人?” “当然……没有!” 时维恶狠狠瞪他一眼:“那您在这说什么呢?” “咳咳。”张叔说,“时先生,今晚少将不在,咱们吃什么呢?” 又转移话题?! 时维又想起那个和自己肖像的“白月光”。 他放下手,笑眯眯道:“张叔。” “我去做晚餐。” 张叔以油烟会对肺部健康造成影响为由,把时维关在厨房外,徒留他一人无能狂怒。 - 商以诀独自度过了一段长达七天的易感期。 时维猜测这段时间内,商以诀并非完全处于混乱的状态,因为他偶尔能见到一些穿着正式的人在家里进进出出,想必是为了工作的事。 整整七天,时维都没再见到过商以诀。 除了一个晚上以外。 那一晚,时维是被渴醒的。 月光皎洁,落在地板上如同时维当初醒来时见到的满山白雪一样。 时维浑浑沌沌去了三楼小客厅倒了杯水,喝完上了个厕所,又晕晕沉沉准备回卧室。 就在这时,时维忽然看见阳台上站着个人。 时维被吓了一跳,在看清是谁后又放下心来。 他揉了揉眼睛:“少将?” 三楼只住着他和商以诀两人,张叔他们都住一二楼,能出现在这里的,除了商以诀也没别的人了。 “嗯。”商以诀淡淡应了声,月光洒进他眼眸,盛出一汪快要漾出的水池。 时维穿着件松松垮垮的睡衣,伤口愈合了许多,被绷带覆盖的面积大幅减少,胸前两颗纽扣散开,露出小半美好的光景。 商以诀的视线如蜻蜓点水般一触即过:“谁给你换的药?” 时维迷迷糊糊道:“冉医生。” 寒意骤然降临。 时维打了个哆嗦,肩上趴着的小毛绒也瑟缩着发出嗡鸣。 外面风好大,吹得他好冷——他是真该回去睡觉了。 12. N 时维打了个哈欠:“晚安,少将。” 商以诀没应声。 时维走到卧室门前,突然想起什么,转身猝不及防和商以诀对上视线。 商以诀站在阳台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时维,月光从他身后倾洒而下。 寒意涌动,在夜色与月光之中。 那眼神中带着几分痛苦与迷茫,还有时维读不懂的压抑着的感情。 时维不知道他这样看了自己有多久。 他微微一怔,随后道:“少将,我们还去公园吗?” “嗯。”商以诀语气中却听不出什么情绪,“这段时间不行。” “好。”时维理解,毕竟易感期不是轻易就能结束的。 “时维。”商以诀突然叫住他。 时维再次转身,用疑惑的眼神询问商以诀,后者却没一丝动静,只是盯着他看。 时维被这眼神盯得毛骨悚然,有些清醒了。 他缓缓走向阳台,直到来到商以诀面前,商以诀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一座冻了万年的冰雕一般,孤独、冰冷、寂寥。 时维歪了歪头,在商以诀眼前挥了挥手:“少将……” 话还没说完,他被人攥住手腕,猛地一拉,跌入商以诀怀中。 时维被吓得一抖,下意识就想挣脱,却听到了压抑着的哭声。 时维沉默了。 易感期,真的是会让Alpha感伤的易感期啊。 于是时维没想着逃了,任由商以诀的手在自己腰后越箍越紧。 八卦之魂再次不合时宜地熊熊燃烧:“少将喜欢的人,是您的前未婚夫吗?” 商以诀身躯一抖,埋在时维颈窝里的头摇了摇。 那就是那个和自己很像的人了。 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又为什么不接受商以诀。 时维觉得商以诀很好呀——把素不相识的自己带回家,还给他找医生治疗,又是一名位高权重的少将,家庭条件更不用说。 那个让商以诀茶不思饭不想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究竟是何方神圣。 时维有些好奇了。 不过这些话时维没说出口,两个人静静地在月光中抱了一会儿,寒冷又温暖的信息素将时维侵袭,他昏昏欲睡起来。 他突然觉得商以诀好可怜——喜欢的人对他不管不顾,害得商以诀连易感期都要用掉十多支抑制剂…… 那可是十多支抑制剂啊。尖锐针头扎进后颈,得有多疼。 想到这里,时维就着这个姿势看向商以诀后颈——那里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有的已经愈合,有的还很新鲜,应该是刚扎的。 时维的心脏又酸又涩。 很疼吧? 时维的视线越来越模糊。 抱吧,抱吧。 如果这样能让你感到好受一些的话。 不知是不是受伤的原因,时维这段时间尤为嗜睡。 商以诀的怀抱冰冷中带着温柔,微微的挤压感带来恰到好处的舒适,将时维拉向更深的黑色缱绻乡。 时维就这样半靠着商以诀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时维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回到的房间,推开门,阳光洒落进来,驱散了昨夜的寒冷。 时维看向商以诀紧闭的房门——难道昨晚是他的错觉? 他下了楼,张叔正往餐桌上摆早餐。 “时先生,早。” 时维揉了揉眼:“早啊,张叔。” 他往餐桌旁一坐,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塞着早餐。 时维尝了口热牛奶,整张脸皱在一起,转头寻找张叔的身影:“张叔——” “诶——”张叔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厨房里探出头,“怎么了,时先生?” 时维用央求的目光看着他:“我想喝青苹果冰奶。” 张叔的脑袋缩了回去。 时维鼓着一口气,噔噔噔跑向厨房。 刚一进去,一张深蓝色的卡片便出现在时维面前。 时维接过:“这是什么?” “少将托我给你的。”张叔笑眯眯道,“这是少将的副卡。” 时维有些疑惑:“什么时候给你的?” “昨晚。” 原来昨天晚上不是幻觉。 “我能用多少?”时维问。 “用到用完为止。” 时维感叹:“那得多少啊?” 张叔笑眯眯:“反正你用不完。” 说完,张叔怜惜地摸了摸时维的头,叹了口气。 时维听见他叹气,有些不明所以。 时维小声嘀咕着接过:“他给我这个干嘛?” “少将说,不能带你出去玩,是他失言了。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外面走走。” 时维那如同玻璃弹珠一般的眼睛鼓溜溜一转:“我自己一个人吗?” 张叔打破他美好的幻想:“当然不。” 时维把卡往张叔手里一塞:“那我还不如要青苹果冰奶呢!” “不行!” “张叔~~” 张叔瞪他一眼,把银行卡塞到他手里:“拿着,我给你做!” “谢谢张叔——” “不加冰块。”张叔试图讨价还价。 时维瞪回去:“不加就不加。” - 饭后,时维抱着一整杯青苹果冰奶喝了个干净。 美中不足的是,不加冰块的冰奶到了他手上,几乎是一杯常温的、青苹果味的牛奶了。 上次那本盘根交错的外国文学让时维拥有了极好的睡眠,所以这次他换了一本惊险刺激的侦探。 商以诀的书房里有很多书籍——各个国家、各种类型,时维有事没事就喜欢泡在里面。 当然是趁商以诀不在的时候。 除了打扫卫生时,商以诀不喜欢书房里有别的人,当然时维是个例外。 时维知道自己是占了这张脸的好处,但想到商以诀昨晚在阳台上对自己做的事,倒也心安理得接受了。 反正也闹不出什么大事,各取所需罢了。 就在剧情发展到主角揭露反派小boss的阴谋诡计时,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嗡嗡声。 时维放下书:“怎么了?” 见他看过来,小毛绒蹦到时维面前。 “嗯……我会走的呀。”时维将书页折了个角放好,如同一名和学生交流的老师那般正襟危坐,“你为什么一 直想离开呢?” 小毛绒发出更大的嗡嗡声,听上去在据理力争。 “你很害怕少将?嗯……虽然说我们的第一次相遇没有那么美妙,但他后来有对我们做什么过分的事吗?没有吧。” 听了他这番话,毛绒团子每一根毛都耷拉下来,浑身透露着颓丧,嗡嗡叫了两声。 时维点头道:“他确实骗了我。” 毛绒团子支棱起来,原地蹦跶两下。 时维话锋一转:“可是,我也没有损失什么。时维这个名字的确不是我,但名字有那么重要吗?他想要我扮演谁,我就扮演谁呗——权当上班了。” 毛绒团子蹦得更高了。 时维把它一把揉进怀里:“好了,好了,我答应——我一定会和你一起离开的,但不是现在。” 毛绒团子在他怀里扭动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偃旗息鼓了。 门口突然有动静。 时维以为是张叔或者那两名帮忙做事的年轻女人,漫不经心朝门边投去视线,在看到来人时不由得怔住了。 一个人鬼鬼祟祟探出颗脑袋,如同飞船探测仪那般将整个房间从左至右检索了一遍,检索到时维时顿住了。 长相漂亮精致的男人如同见了鬼一样:“你你你你你……” 时维心虚地把毛绒团子往身后一藏:“我我我我我?” 见屋内没别的人,李浮尧两三步走到时维面前,上下扫视一番后用一种极其鄙夷的语气道:“是你?” 时维一惊——商以诀的前未婚夫认识自己? 不,不对。他肯定把自己错认成少将的白月光了。 我去,这么刺激。 时维眼珠一转——少将啊少将,这么多天的照料他无以为报,接下来就看他的吧。 时维微抬下巴,得意洋洋一笑:“没错啊,是我。” 李浮尧见他这副模样,顿时张牙舞爪起来:“姓时的,别以为你现在在商哥家里登堂入室就是主人了!我告诉你,商哥他只是和你玩玩而已,真正要和他结婚的人是我!” 时维掏了掏耳朵:“说得那么起劲,怎么回个家还得偷偷摸摸的——未来的主人?” 李浮尧瞬间红了脸:“你——” “对了,你知道你商哥最近在干什么吗?”时维眯着眼笑了笑,一字一顿道,“易、感、期、哦。” 见李浮尧不说话,时维凑得更近了些。 轻缓的语气在李浮尧耳畔响起,同时钻入鼻尖的还有Beta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在他易感期的这段时间里,你在哪里呢?要不你再猜猜——我又在哪里呢?” 李浮尧的脸白了红红了白:“你以为你是谁……” 时维步步向前:“你又以为你是谁?” 时维笑了笑:“一个被解除婚约的前未婚夫?” 听到这句话,李浮尧大怒,一把推开时维:“你不就是个Beta?你不就是个小三的孩子?你就跟你那个Omega爹一样,只会破坏别人家庭!” 时维被他一把推在腹部,一下子没站稳,往后猛退几步,撞在客厅里一只摆满装饰品的柜子上,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掉落。 背部的疼蔓延至胸腔,时维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13. N 时维撞上那只木柜,木柜轰然倒塌,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时维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男人怎么知道自己是Beta?他又没在脸上写着“我是Beta”几个大字。 时维的第二反应是——白月光还是小三的孩子,更加符合时维对白月光身世可怜的刻板印象了。 时维的第三反应是——客厅那柜子里的东西他曾和张叔一起研究过,任何一样都可以把他买下来。 完——了——啊—— 不知是被撞的还是郁结而生,一口腥甜涌上喉头,时维“哇”的一口吐出一口血来。 面前的男人也没想到时维这么不经推,一时间被吓得愣在原地。 客厅里的空气沉寂了片刻,直到一个身影自二楼飞跃而下,李浮尧才缓过神来。 李浮尧怔怔地看着浑身散发着冰冷信息素的Enigma,不由得双腿发软,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商、商哥……” 时维半躺于地,心想现在的情况真是超出想象的混乱。 他,替身,代替白月光;年轻男人,前未婚夫,嫉恨白月光;突然出现的商以诀,主角,对白月光念念不忘多年。 然后前未婚夫推了一把作为替身的自己,而且自己还弱不禁风到一推就口吐鲜血,同时还被主角看到这一幕。 时维在心底呐喊——可以再狗血一点吗? 时维其实也不是很疼,只是身体未恢复完全又被撞在背心,便十分自然地吐了口血。 时维看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商以诀眉目紧拧,要抱自己起身,又担心李浮尧遭罪,平复着不太稳定的气息道:“我、我没……” 又是一口腥甜上涌。 时维眼前发黑,将这口鲜血往下一咽,却还是有咽不下去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别说话……” 意识不清的时维没听出商以诀颤抖的声线,只觉得寒意将自己包裹,渐渐地没了声息。 与此同时,听见动静的张叔终于抵达现场,丢下一句“我去找冉医生”后便离开了。 商以诀将时维轻柔地抱起,如同对待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那般。 他余光中瞥了眼李浮尧,后者被吓得一颤:“你在这里等着。” - 事发突然,正在联盟医学院进修的冉冬临被临时叫走,来到商以诀府上。 冉冬临不耐烦地推开门:“又怎么了……” 没说完的话在看到床上面色苍白的Beta后卡在喉间。 冉冬临立刻放下背包,着手检查。 商以诀看见他变幻莫测的脸色,一颗心也不上不下吊在喉间。 一番检查后,冉冬临问道:“怎么回事?” 商以诀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背上撞了一下。” 冉冬临狐疑地看了商以诀一眼——撞了一下? 刚刚他上来的时候,可是在下面看到了传闻中和商以诀有过婚约的李家小少爷。 冉冬临心里隐隐有猜测,但见商以诀不愿多说,冉冬临也就不好再问。 简单的检查结束,冉冬临对上商以诀的视线。 不得不说,商以诀的确长得好看——有些凌乱的头发也没能掩盖住他的俊美,外套下的家居服为平日里凛冽的他平添了几分柔和。 冉冬临感受到熟悉的寒意,视线不经意瞥过商以诀的后颈。 “没大问题,你别一惊一乍,我正复习呢大老远给我叫过来。”房间内安静了会儿,冉冬临头也不抬,不经意道,“易感期刚结束?” 商以诀低头看着昏睡中的时维,牵起他的手轻轻摩挲:“嗯。” 冉冬临在心底悄悄“啧”了一声,骂了句“痴汉”:“再这样下去,你信不信你的问题比他还要严重?” 商以诀抬眼,疑惑地皱了皱眉,握着时维的手没松。 “你不想找非固定伴侣,我理解——但你从十四岁开始就靠着抑制剂独自度过易感期,现在药效越来越差,不如去找几个信息素志愿者试试?就只是临时标记,又不做别的什么。”冉冬临苦口婆心,“你是Enigma,人家是Beta,在生理需求这方面,你们怎么能相提并论呢?相信时少将以后知道了原委,也会体谅你的。” 冉冬临这边说得口吐白沫,那边商以诀又低下头定定地看向床上的人。 冉冬临:“……” 得,一看就知道一个字没听进去。 冉冬临怒从心中起———犟犟犟!看你个Enigma怎么忍得过一个Beta,到时候出了事别又上演“老婆对不起老婆原谅我”的恶俗戏码! “我先走了。”冉冬临用自认为很冷酷的声音道。 冉冬临走到楼梯口,身后才传来商以诀的声音:“张叔在楼下,他会送你出去。” - “李浮尧,这是最后一次。” “商哥,我……” “最后一次——让你有这么多次机会伤害到他,是我的错。”商以诀的语气十分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藏着风雨欲来的风暴,“对了,李部长手里的廉租房改造项目最近还顺利吗?” 李浮尧脸色一白。 商以诀转身欲走:“张叔会送你回去。” “等、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李浮尧张了张嘴,“商哥,你就有那么喜欢他?人生几十上百年,你敢肯定以后就只有他时维一个人?” 商以诀沉默许久,久到李浮尧以为他原地坐定时,他突然开口了:“所以你认为,爱这种东西不会只发生一次,是吗?” 李浮尧哑然。 李浮尧快速回忆从小到大的经历——他虽小时候就和商以诀订了婚,可那时太小,不懂得这些,上学时难免会对同学暗生情愫,也是毕了业后才渐渐将目光放到这个出类拔萃、人中翘楚的未婚夫身上。 家里都说商以诀很优秀,恐怕百年之中再难找到像他如此惊才绝艳的人,而他作为民委部部长最受宠的Omega独生子,自然也是配得上这样的人的。 商以诀朝他看过来,沉声打断他的思绪:“李浮尧,你还小,你不明白——真正的爱和死亡一样,一辈子只会发生一次。” - 又是满地的血。 黑红的血铺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中,意外的和谐又诡异。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人笑着展示手里的半截银翼蝴蝶。 【“这是我未婚妻送给我的。”】 下一刻,只剩下半截躯体的男人倒在雪地间,只能从装束和胸前的银色蝴蝶依稀判断出这就是那个男人。 再下一刻,场景转换。 是在一间屋子里。 外面天色蒙蒙亮,不知是凌晨还是夜晚。 时维低下头,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人腿 上。 两具身体交叠在一起。 热气喷洒在耳廓,又热又痒,痒意逐渐蔓延至身体深处。 【“摇摇。”】 摇摇? 是在喊谁? 时维意识有几分模糊,强撑着撑起身体,又重重掉了下去,几声碎吟从唇畔溢出。 腹部一阵暖热,时维低头一看——一双线条流畅的手臂紧紧怀抱自己,在腹部收紧。 下腹隐约出现一个可怖的弧度,时不时和那双抱着自己的手臂接触。 虽然知道这是梦,可时维还是感到难为情。 【“摇摇……”】 生理性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不是摇摇。 湿润的吻落在时维汗湿的肩背,他转过脸,赫然发现身后的人长着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 被汗湿的发丝贴在商以诀额前,和平时截然不同——微粉的肤色让那张脸带了些滚.烫的热意。 见时维看过来,湿润的吻落在他浅薄的眼皮上,商以诀垂下眼。 【“乖乖,别哭……”】 然后时维被吓醒了。 他喘得急,跟刚跑过一千米似的,一摸额头发现全是汗,仿佛刚洗过头一样。 气息慢慢平息,时维突然间愣住了。 身体……好像有了奇怪的反应。 “时维。” 熟悉的声线再次传进耳里,只不过这次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时维猛地转过头,动作幅度之大令来人不由得一怔。 “你怎么了?”商以诀用手背碰了碰时维的脸颊,“脸怎么这么红?” “没什么。”时维微微偏过脑袋,躲开商以诀的触碰,“做、做噩梦了。” 商以诀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随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收了回来。 处于应激状态的时维当然没有发现这一幕。 他简直是疯了! 一定是和商以诀在一起待久了才会做如此恶俗的梦! 时维轻轻拍自己的脸——时维啊时维,拜托你清醒一点!当好你的替身,不要再做这样不切实际的梦了好吧! 一定……一定是因为那个年轻男人! 一定是因为他硬要上演狗血戏码,才害得自己梦里都是这些情节! 对!一定是这样! 时维逐渐平复下来,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依然亮堂。 “我睡了多久?” “两个小时。” 时维在心里琢磨——他只是想要那个男人知难而退,为商以诀解决一个麻烦,也算是报答商以诀这么多天的照顾。 谁知那男人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燃,不仅没解决麻烦,反而惹出更多的麻烦。 那男人看上去像是谁家的小少爷,商以诀可千万不要为了他这个替身一怒冲冠,给自己闹得一身腥。 这可不是时维想看到的。 时维看了眼商以诀的脸色,摸不准他的想法,于是小心翼翼道:“我刚刚逗他呢,你别生他的气……” 话还没说完,空气中冷气聚集。 时维往被子里缩了缩:“冷……” 冷意瞬间散去。 商以诀在一把小叶紫檀交椅上坐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叫李浮尧。” 哦。 等等。 李浮尧……尧尧?! 14. N 时维心情复杂。 原来是尧尧,不是摇摇。 可如果梦中商以诀念着的是李浮尧,时维又怎么会做那个梦? 也就是说,自己代入李浮尧,做了一场翻云覆雨的梦,另一个主角还是商以诀。 这不对吧? 好烧脑,感觉要长脑子了。 “那李浮尧现在……” 话刚说一半,寒意又在空气中聚集。 这家伙能不能不要莫名其妙放冷气啊?他不提李浮尧的名字还不行吗? 而且为什么自己一提起李浮尧,商以诀的脸色就会变臭? 等等。 时维瞳孔地震。 难道说……真正的白月光早已退出三个人的感情,商以诀和李浮尧看似闹得不可开交,实则只是情侣之间小打小闹的情趣。 两人冷战,所以商以诀找到酷似白月光的自己,故意气李浮尧。 也就是因此,自己一提李浮尧他就生气。 因为时维只是一个替身,没有资格提李浮尧的名字。 时维恍然大悟——原来剧情是这个走向么? 所以他连真正意义上的替身都算不上是吗? 不想清楚还好,一想清楚,时维心里跟堵了块石头似的,还有人不断在往里面倒醋,醋沿着石头边缘滴落。 时维咂巴着嘴——有点嫉妒李浮尧呢。 嫉妒是正常的。毕竟商以诀帅气多金、有权有势还专一,有这样的情绪是正常的。 时维告诉自己。 反正自己都要离开,在离开前的这段时间里,他会扮演好替身的角色,努力撮合二人。 时维抬起头故作轻松道:“少将,你易感期结束了?” 恰巧这时,电话铃声响了。 商以诀看了他一眼,时维轻轻点头。他接通电话,走到窗边。 时维眼神落到商以诀背影上,听到他在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投资人”什么。 还投资人。 时维酸溜溜地想。 时维靠坐在床上,目光沿着他的背脊而下。 不得不说商以诀长得很符合他的审美——身高腿长,宽肩窄腰。 随着商以诀的动作,后颈露出些许肌肤,上面布满已经愈合的针孔。 那天找抑制剂的时候时维看过一眼,注射器的针头比他想象中粗得多。 时维感叹自己还好不是Alpha或者Omega,否则这么粗的针头扎进后颈的腺体,他都不敢想象会有多疼。 而商以诀每次易感期要往后颈扎十多针,没被扎成马蜂窝算他自愈能力强。 时维不理解——李浮尧长着一张很刻板的Omega甜美脸,商以诀为什么宁愿挨十多针也不愿意找喜欢的Omega度过易感期。 难道这背后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难道说,这剧情又双叒叕有别的走向?白月光的确存在,所以商以诀才会为他守身如玉? 脑子痒痒的。 商以诀换了只手接电话,另一只手垂落身侧,时维看见上面有几个清晰的咬痕,看上去还咬得不轻。 时维一怔——商以诀没事咬自己干嘛? 长得很符合时维审美的人挂了电话,转过身,两人视线交融。 时维撇开眼,听见商以诀说:“我有点事情要办,要离开几天。” 我有点事情要办。 时维在心底阴阳怪气学他说话。 该不会是要送自己的前未婚夫回家吧? 时维面上不显,乖乖应了声好。 商以诀离开房间,在门口顿了顿:“等我回来,带你出去玩。” 时维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商以诀便离开了。 - 商以诀走得快,张叔提着一只小箱子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有人拉开车门,商以诀径直上了车。 张叔绕到车后将箱子安置妥当后,来到车边。 商以诀是张叔看着长大的,再怎么变在张叔眼中也只是个孩子。 他满眼不放心地叮嘱商以诀:“少将,要多注意身体。” 商以诀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应了声。 商以诀探头看向驾驶座准备让司机出发,顿了顿又看向张叔:“我不在的这几天多做些补血的菜品,喝的也是——上次那个红枣桂圆茶就不错。” 张叔点头:“好的少将。” 商以诀收回视线,顿了顿又看向车窗外的张叔:“但红枣桂圆茶容易上火,别让他喝多了,不然又要流鼻血,适当换换其他的。” 张叔再次点头:“好的少将。” “对了——少给他喝冰的,本来身子就弱。”商以诀皱了皱眉,补充道,“撒娇也不许给他。” 张叔说:“好的,少将。” 商以诀想了想,对司机道:“没什么了,走吧。” 张叔微笑:“少将,路上小心。” 车辆刚发动,商以诀又道:“再等一下——张叔,下午阳光晒,别让他在那个时候出去。” “……” “晚上也少出去,蚊虫多。” “……”张叔沉默片刻,“好的,少将。” “对了……” 张叔打断他:“少将,您就放心吧,时先生都这么大的人了,又有我们好几个人盯着,能出什么事?您放心——补血的菜品和饮品天天供应,我会看着他吃下去喝下去的,也会盯着时先生不让他下午和晚上到户外去的——小高,开车!少将有事马上就要来不及了!快,开车——” 说着,轿车发动了,张叔看着欲言又止的商以诀,微笑着挥了挥手。 - “商总,这里是几家符合要求的民营星际航线公司,其中报价最低的是这一家。”吴秘书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文件上一指,“星火航迹,算是星际旅行行业里的头部公司——这一家不仅报价最低,而且在其余方面也很符合我们的要求。” 商以诀接过文件细细,吴秘书看了看他的神色,道:“但是……星火航迹有一个要求——他们想要入股。” 商以诀翻阅文件的动作一顿,把文件扔回办公桌:“下一家。” “宇宙航线。”吴秘书大气也不敢出,递上一只文件夹,“这是一家刚成立不久的企业,背靠Space公司,同时还有数家私募基金投资,目前正处于上升阶段。” 商以诀接过文件,头也不抬:“他们在哪里?” “西边靠近郊区的地方,坐飞船大约半小时。” 商以诀把文件还给吴秘书:“收拾一下,我马上去。” “是。” 吴秘书回办公室叫上几个人,跟着商以诀浩浩荡荡进了电梯。 几人缩在电梯角落,尽可能贴墙而立,商以诀身 边空出一圈位置。 电梯里跟有鬼一样安静。 吴秘书不动声色打量着老板——听说这商总来头不小,先是一掷千金注册了家公司,随后在短短数天内解决了经营资质、备案许可、消防安全检查等问题——这可不仅仅是有钱就能办到的。 而且这家公司业务极其特别,放眼整个星系,恐怕也没有商业企业办理相关业务。 这家公司名叫“星愈”,目前只有一项业务——那就是还没有真正意义上成功案例的太空葬礼。 吴秘书在心底激动握拳——这可是蓝海市场呀!否则的话,他也不必辞掉上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跳槽到这里来了。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电梯门打开,吴秘书一眼就看到大厅中站着个身穿军装的人,更远处还站着几名同样穿着的士兵。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念头只是浅浅从他脑海里飘过,吴秘书并未多想,谁知下一刻,商以诀竟朝着他们走去。 “少将。”那人严肃又敬重,“有一件事,您必须回一趟封闭区。” - 亲自去宇宙航线实地走访的计划泡汤,商以诀跟吴秘书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跟着副将回到了封闭区。 封闭区有封闭区的要求,穿着不能像在外那般随意。商以诀先回了趟宿舍,换了身较为正式的军装。 推开会议室的门,数只眼睛一齐朝商以诀看了过来。 “哟,商少将大忙人呀,这么多人就等你一个。” 商以诀看向正发表阴阳怪气言论的Alpha——周子州微微后仰,靠着椅背,眉眼间带着讥笑。 商以诀的眼神并未在那和时维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上停顿:“嗯,抱歉让大家久等,有点事来晚了。” 周子州一撇嘴,冷笑了一声。 商以诀落了座,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的一二部分都是些场面话,讲的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听的人更是心不在焉。 “第三部分——是之前讨论过的议题。”章波抬眼,从会议室众人脸上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商以诀脸上,“关于晋升中将一事——商少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会议室本就安静,章波抛出这个问题后,更是安静得连旁边的人咽口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众人都在等待商以诀的答案。 他淡淡道:“承蒙上将的栽培提拔,以及各位同僚的信任支持,将此次晋升机会交付于我。” 商以诀此话一出,会议室众人脸色各异。 周子州不断轻摇面前的一次性纸杯,看里面的茶叶浮浮沉沉,食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着杯身;山柳轻轻咬着脸颊内侧的软肉,盯着商以诀,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朵花儿来。 商以诀从这些神色各异的脸上一扫而过,忽然感到恶心。 明明几乎什么都没付出,却什么都想要得到。 那明明是时维的东西。 只要今天他还在这里,那就谁也不许拿,谁也不许要。 商以诀垂下眼,敛去眼底的情绪: “但是,时维少将带领的军队死伤惨重,除他以外更是无人生还。而即便是侥幸活下来的他,也因伤势过重而无法见人——我觉得,如果不是他获得此次晋升的机会,那么对所有人而言都不公平。” 会议室如同下了油的开水锅,一下子热闹起来。 15. N “这……商少将这是又拒绝了?” “明摆着的事。不过,依着上次开会章上将的意思,这次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从今以后,商少将怕是无缘晋升咯。” “真是搞不懂他!时维少将是他唯一的竞争对手,没了时少将,这不一切尽在掌握嘛!” “啧,搞不好是想在章上将面前表现表现呢——多么清高多么无私!” 越来越多过分的话语落进商以诀耳中,他倒没什么反应。 反倒是周子州,扯起嘴角笑了笑,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站起身,先是朝着坐在上位的章波鞠了一躬,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商以诀认得那个人——在此次战役中负责东部某片区的一个上校,具体名字记不清了。 商以诀之所以认识他,是因为他是财政司司长周烨,也就是周子州的亲生父亲一手提拔上来的。 他看向商以诀: “商少将,我理解你和时少将曾有同窗情谊,又有英雄之间的惺惺相惜,你觉得这个晋升中将的位置属于他,我们理解。可现在时少将根本不露面,除了你以外,我们甚至连他是死是活都不清楚。光凭你一家之言就想让联盟暂且空出这个位置,这……恐怕难以服众吧?” 不知名上校说完这段话后,会议室再次热闹起来: “是啊是啊,目前为止,除了商少将以外,有一个人见到过时维少将吗?没有吧。” “搞不好时少将早就死咯,找理由拖住咱们呢。” “可说不准——万一一开始就回来的就不是时少将本人呢?” 山柳听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把捏扁面前的一次性纸杯,茶水连着茶渣漾出去大半。 “都他*闭嘴!一群废物,如果不是时维带着队硬守住了北极关,你们还有时间在这儿跟村口摆谱的大爷大妈似的说天侃地?” 山柳的脾气是众所周知的暴躁,再加上他背后的势力,即便在正式场合说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没人敢说什么,反而都安静下来。 章波看了眼商以诀:“商少将,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的态度很明确——在这一批少将中,这个晋升机会有且仅有时维有资格接受。”商以诀顿了顿,继续道,“不仅仅是时维,他带领队伍中所有死去的士兵,每个人都应当被授予相应的称号,其家属也应当获得联盟所规定的抚恤金。” 事情莫名落到财政司头上,财政司来开会的人脸色一白:“行政署金库负担极重,做不到向所有烈士遗属给予抚恤金。” 商以诀淡淡看了他一眼:“是吗?” 财政司的人一抖,擦着汗道:“是、是的……” 窃窃私语的耳语声如蚊虫嗡嗡一般响起。 不知名上校面带微笑:“要管财政司的事——商少将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商少将只是提出了一个建议而已。而且我记得,财政司有专门用于烈士遗属抚恤金的项目资金,这么着急甩掉责任,该不会是财政司把这笔本该用作抚恤金的项目资金另作他用了吧?要不,让审检府去看看什么情况?” 这话一出,室内有一瞬间有如针扎一般的寂静。 众人看向说话的人——是一位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中年将领。 财政司的代表人脸色愈加苍白,连连摇头,都快和他面前的纸张一个颜色了。 不知名上校冷笑一声:“井少将,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被称作井少将的壮硕男人说道:“王枭,我记得你也是军队的人吧?财政司都还没官方表态呢,这么着急想替财政司撇清关系,你的手伸得就短了?” 章波叩了叩桌面:“好了,好了。一个二个都老大不小的了,吵成这样像什么样?” 井焕站起身,大剌剌朝章波鞠了一躬: “上将,我认为商少将说得对——此次和虫族的最终战役中,如果不是北极关吸引走了大部分虫族火力,我们能赢得那么轻松?如果不是时维少将不要命地带队守卫北极关,甚至最后整支军队全军覆没,那些虫子早就从易攻难守的北极关突破,占领我们的星球了。 “为保护人类抛头颅洒热血的人不得善终,四体不勤不思进取的蛀虫却越爬越高——这对每个人而言都不公平。长此以往,真正做实事的人心灰意冷,相信这不是大家想要看到的。” 井焕哗啦啦说了一大堆,也没等章波回答,便满不在乎地坐下了。 听了这番话,章波倒没急着表态,一下又一下地用食指敲击着桌面,会议室所有人的心都随着他的手指上上下下。 思索半晌后,他长长叹了口气,最终吐出三个字:“半年。” 周子州一愣,山柳眯了眯眼。 章波看向商以诀:“如果半年后,时维少将还没有出现,这个机会就只能留给其他人了——商少将,你觉得如何?” 商以诀起身,浅浅鞠了一躬:“多谢章上将。” 后面的议程继续,大多是些战后的工作安排。 战区并非像北极关和南衍州一般多是些无人之地,也有些战区设立在居民区。 虽然在战前联盟就已派人将居民全部撤离,可那些地区的建筑大都已经倒塌,需要重建。 不过经过刚刚的插曲,众人更加心不在焉,各怀心思。 一个小时下来,除了汇报、安排的人员以外,几乎没有人听进去会议内容。 两个小时后,冗长的会议终于结束,众人如退潮的水一般散去。 会议室外,商以诀转头正叮嘱着副将什么,副将面色严肃点头应声。 一切结束后,商以诀准备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一把熟悉的、粗犷的嗓音:“商少将——” 商以诀停下脚步,井焕追了上来。 井焕刚在他身边站定,一个人就从他们两个中间挤了过去。 井焕看着周子州的背影,低哑着声音骂了一声:“有病。” 商以诀看了眼那和时维有八分肖像的背影,什么也没说,回头看向井焕:“井少将,有什么事吗?” 井焕是和商以诀父亲一辈的人,现在年龄也大了,站在年轻气盛的Enigma面前,竟显得有些身形佝偻。 井焕挺了挺背,仿佛这一挺身就能让他回到几十年前似的。 “商少将……” 商以诀淡漠地看过来,眼神中的冰冷有如实质,让井焕说不出话来。 商以诀是他们这批老将看着长大的,尤其是井焕——他以前常被商上将叫去家中议事,那时候不过几岁的商以诀在他身上爬上爬下,用稚嫩的声音叫他井叔叔,听得井焕整颗心都化了。 再后来,商以诀逐渐长高、抽条,原本圆润的脸颊也逐渐变得棱角分明。见到井焕时也只是疏离地叫上一声“井叔叔”,再到后来直接称呼他为“井少将”。 井焕一生未婚,膝下无子,说是把商以诀当半个儿子也不为过。 尤其是在商上将殉职以后,他看着越来越沉默的商以诀,那种看着孩子陷入困境自己却有心无力的感觉也愈发沉重。 井焕在他面前偃旗息鼓,商以诀浅浅一笑再次问道:“井少将,有事?” 井焕张了张嘴,干巴巴地道:“时……时维那孩子,还好吧?” 商以诀沉默片刻,实话托出:“没有生命危险。” 井焕松了口气:“那就好。” 商以诀没再说话,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开来。 井焕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不是还有事儿吗?有事儿你就去忙,不用管我。” 商以诀的视线落在井焕脸上——岁月在这上面留下了太多痕迹,沟壑里填满了看不见的血迹和尸体——都是在与虫族长达数百年的战争中前赴后继的先辈们。 商以诀的心隐隐抽痛了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只留下身后那张堆满笑容的脸,最后也逐渐淡去。 商以诀刚坐上车的时候,天几乎暗了。 吴秘书打电话过来,向他汇报下午去宇宙航线实地考察的情况。 “其实宇宙航线很早以前就在关注这一块儿领域,但苦于没有项目投资,只能暂时搁置。他们说如果需要的话,可以带我们去他们之前的选址。” “之前的选址?”商以诀闭眼轻轻捏了捏山根,声音中透露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刚和联盟那群老姜斗完,商以诀身心俱疲。他问道,“在哪里?” “分布在几个点位,最远的大概在七百万光年以外。” 七百万光年。如果采用普通的航行技术,或许需要几千万年甚至上亿年才能抵达。 但商以诀知道宇宙航线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有他们的办法。 “怎么过去?大概需要多久?”商以诀半仰在车座上闭着眼道。 现在时维在家里,他离开不了太长时间,如果来回需要一个月以上,那他就让别的人去。 “微型人造虫洞。”吴秘书的声音通过电磁波传来,带着些毛茸茸的刺感,“他们在所有点位附近都放置了微型人造虫洞——我们去的话只需要一周,最多十天,就能探查完所有的点位。” 16. N 时维和张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剧的情节庸俗、无趣、甚至有些可笑,对于需要消遣时间的人来说再合适不过。 在他身侧睡觉的小毛绒打了个哈欠,时维被传染着也打了一个:“少将今天会打电话过来吗?” “不知道。”张叔想了想,“应该不会,少将这几天很忙。” 商以诀的确很忙,时维知道。 自从上次一别,两人已经快十天没见面了。 刚开始那几天,商以诀盯他盯得紧,连吃饭也要通过餐厅里的视频仪看着时维,还会对他这一顿的饮食搭配做出评价。 时维理解——商以诀怕自己身体不好死了。 时维死了事小,他死了,商以诀很难再找到长成他这样的人来刺激李浮尧了。 或者是当替身,也有可能。 “哦。”时维恹恹道,“张叔,我能喝青苹果冰奶吗?” 张叔叹了口气:“时先生,再给您做我工资都要扣没了。” 时维眼珠子一转:“五百元一杯。” “你哪来的钱?” 时维得意洋洋:“少将的副卡呀。” 张叔摇头。 时维深吸一口气,犹如拍卖会上一掷千金的富豪一般:“五千元一杯!” 张叔瞪他一眼:“一顿饱和顿顿饱我还是分得清的。” 青苹果冰奶自然是没有喝成,因为二人话音刚落,就听得外面“哐当”一声! 时维和张叔下意识朝发出声响的地方看去,毛绒团子更是被吓得钻进时维衣领,轻轻颤抖。 两人对视一眼,张叔起身,去储物隔间里拿了把扫帚,一边挥手示意时维躲在自己身后,一边朝着那边道:“谁?!” 那边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张叔,是我……” 这声音听得耳熟,张叔一愣:“怡和?” 说完,他丢下扫帚,快步跑过去。 时维跟在他身后,看着张叔把倒在地上呻吟的年轻女人扶起。 年轻女人身边躺着一块儿雨棚,此刻还在左右摇晃着。 张叔扶着女人起身:“怡和,你这是怎么了?” 被称作“怡和”的短发女人叫苦不迭:“我刚把玻璃花园打扫完,正准备进屋呢,看见侧门顶上的雨棚要掉不掉的,便想着用扫把把它给戳回去——谁知这一戳把它给戳掉了,还险些砸中我……” “没砸出个什么好歹来吧?” 怡和摇头,惊魂未定道:“只是有些被吓到了……” 张叔哭笑不得:“下次再遇上这种事儿别一个人想办法,叫上咱们一起——今天要是真把你给砸中了,那可怎么办?” 正说着,楼上跑下来一人。 “怡和?”长发女人小跑着过来,把怡和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发生什么事了?我刚在二楼都听见好大一声响。” 怡和被长发女人看得不好意思:“之淼,我没事儿,就是刚刚看这个雨棚要掉了,我正想把它戳回去呢就掉了下来。” 之淼一看这情形就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些责怪地看向她:“怡和,你要修雨棚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呢?” 怡和正要说话,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各位,有谁能给我递一下螺丝刀吗?” 张叔、怡和、之淼:“?!!!” 只见不知何时,时维趁所有人不注意,将花园里的折叠梯搬了过来,整个人坐在折叠梯最顶端,笑盈盈地看向另外三人,一条小腿还十分悠然自得地晃悠着。 时维见所有人看着他却不说话,于是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又重复道:“这个雨棚我能修,但是需要螺丝刀——你们谁能给我递一下吗?谢谢。” 张叔被这幅场景吓得几欲昏厥,怡和与之淼也是站在原地两股战战。 “时先生——”张叔几乎是尖叫出声,“快下来!” “没事啦。”时维托着不知何时到了他手上的雨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瞄准,试图将雨棚恢复原位。然而随着时维的动作,折叠梯晃荡起来,晃荡在三个人的心尖。 三个人蜂拥而上,死死地把住折叠梯的梯脚。 怡和顾不上自己被砸得有些疼的手臂:“时先生,您快下来吧!” “对啊对啊,您要是摔了,我们几个可就完了!”之淼带着哭腔道。 少将不把他们揍一顿扔出这里才怪! 时维正一门心思扑在雨棚上:“什么完不完的?别磨磨唧唧的了,赶紧把螺丝刀拿来,我五分钟就能搞定!” 张叔稳了稳心神:“之、之淼,去储物间把螺丝刀拿来。” 之淼一愣,战战兢兢地看过来:“……张叔?” 张叔给她使了个眼色——早点结束,早点让这个祖宗下来! 之淼点了点头,跑进别墅。 张叔抬头看着跃跃欲试的青年:“时先生,之淼已经去拿螺丝刀了,你可坐稳……” 时维胡乱应了几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好在侧门不宽,安装在侧门上方的雨棚也够轻巧,时维一个人举着倒也还算轻松。 他将雨棚调整好位置,正巧之淼带着螺丝刀跑了回来,努力踮起脚递给时维。 可二人之间还是差了点距离。 时维一手托着雨棚,微微俯身,用另一只手去够螺丝刀,看得底下三人更是心惊胆战。 张叔从之淼手中夺过螺丝刀:“我、我来。” 他比之淼要高半个头,正好能将螺丝刀送到时维手中。 三人松了口气。 时维顺利取得螺丝刀,着手拧螺丝。 随着螺丝越拧越紧,时维越来越用力。到最后,时维身下的折叠椅再次摇晃起来。 三人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搞定!”时维敲了敲雨棚,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张叔很敏锐:“怎么了,时先生?” 时维微微皱着脸,看着右手无名指,轻轻按了下第二个指节,轻轻吸了口气。 时维有些震惊:“敲雨棚给我血管敲破了?” 他向众人展示他的右手——果然,在无名指第二个指节处有明显的淤青。 时维震惊脸:“我这么脆皮?” 话音刚落,张叔等人就笑了。 张叔调笑道:“好了,雨棚也修好了,赶紧下来吧——脆皮公主。” 时维应了声,把螺丝刀递给之淼,自己两手两脚并用从折叠梯上爬下来。 几人放松了警惕——之淼带着螺丝刀回了别墅,怡和也松了手开始清扫掉落的灰尘,只有张叔还站在原地把着折叠梯,但也只用了一只手,另一只手放松警惕地插在腰间。 这折叠梯不知用了多久,时维踩在上面都咯吱咯吱作响。 然而就在他踏下第二步阶梯时,折叠梯竟然一歪! 张叔心一空,用尽全力把住折叠梯;折叠梯是把住了,可时维却失去重心栽了下去! -</p >左小臂外侧那道两指宽的擦伤还在隐隐往外渗血。 怡和与之淼一左一右坐在他两边,面色灰白。 时维龇牙咧嘴:“嘶,好疼啊……我不就擦伤了一点吗?你们有必要这个表情?我又不是死……” 话还没说完,时维就被之淼一把捂住嘴。 时维歪头一瞥——之淼跟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之物似的,瞳孔和声线都在抖。 “时先生,快别说这些……” 时维不理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之淼松开手。 怡和在他耳边悠悠叹了口气:“时先生,我枕头下有一张银行卡。如果你有空的话,拜托帮我寄到卫二星的南三区,具体地址和收件人银行卡上面有写。” 时维:“?” 时维:“是要寄回家吗?” “嗯。” 时维:“?” 时维:“那为什么不自己寄?” “唉。” “之淼呢?” “唉。” “张叔呢?” “唉。” 时维:“。” 时维:“可以不要再叹气了好吗?” “……唉……” 到底在叹什么气啊?!时维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血都没流几滴,怎么全都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再说了——他只是商以诀带回来的工具人,即使是真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事的好吧?! 对了,说起工具人…… 时维左右看了看,凑到之淼耳侧:“诶,之淼——少将是不是认识和我长得很像的人啊?” 听了这话,之淼逐渐增大了眼,瞳孔在眼眶中微微颤抖。 下一刻,之淼果断摇头:“不认识。” 时维眯着眼看她,之淼后背冷汗淋漓,正欲逃跑,却被时维揪住衣领捉了回来。 之淼带着哭腔道:“时先生,你别为难我了,我真不知道……” “在干嘛呢?”张叔提着医药箱到了一楼。 之淼看见他,一下子挣脱时维的束缚,不知溜到哪儿去了。 张叔接替之淼的位置,在时维身边坐下。 时维看着他取出碘伏和棉签,闷闷道:“张叔。” 张叔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点在他伤口上:“怎么了?” 时维声音闷闷的:“我感觉你们都知道那个人是谁,就我不知道。” 张叔没跟上他的思路:“你说的是谁啊?” “就是那个和我长得很像的人。” 张叔动作一顿。 时维眼神一暗——虽然时维一次又一次的告诉自己,他只是个工具人,他总归会离开,可与此同时,时维也不理智地想要知道自己代替了谁的位置。 知道了也添堵,但不知道也难受。 其实时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执着于这个问题,他想了想——可能是因为自己太阴暗了。 比他优秀又如何?他是替身又如何?现在待在商以诀身边的,不还是他时维吗? 在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后,时维突然有些喘不上气。 怎么能……怎么可以这样想…… 再怎么说商以诀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张叔叹了口气:“时先生,有些事,你得自己去问少将。” 时维根本没听清张叔在说些什么,只觉心口越来越沉越来越重,囫囵答应了声,便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17. N “醒了!”怡和的声音带着些微哭腔,“时先生醒了!” 时维睁开眼,从床上撑着坐了起来,意识也逐渐回笼。 他好像在侧门边修雨棚,然后摔了下来,张叔正在给他处理伤口,然后,然后…… 头好疼! 白雪和红血交替着进入时维的大脑,最后交叠在一起,直挺挺地冲着时维而来! 画面散去,时维仿佛重获新生一般,瘫软地坐在床上喘着粗气。连时维自己都没发现,他的手指正死死抠着床沿。 这他*到底是谁的记忆?!怎么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脑海中?真是要疯了! 怡和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惊疑不定道:“时先生?” 时维微微摆手,摇头道:“我……我没事。”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怡和从之淼手里接过一杯温水,递给时维。 时维一口气喝光了。 他微微喘着气,被温水润湿的嘴唇泛着一层水光,他问怡和:“张叔呢?” “他去送冉医生了。” 冉医生? 时维皱了皱眉。 冉医生又来看他了? “少将还没回来?” “没有。” 时维看了看窗外——天边泛着橙黄的光芒。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两三个小时吧。”之淼接过空玻璃杯,“张叔说他送完冉医生就回来做晚餐。” 时维苍白着脸下了床:“我去外面逛逛,就在花园里,你们不用跟着我。” 时维下了楼,侧门大开着。 他走过去,看了看门顶的雨棚——看上去稳当得很,不会再掉了。 一个白色小毛球风一般冲进时维怀里。 时维接住小毛绒: “我……我在楼上睡觉呀。” “真的,我保证。” 晚霞在天空中弥散开来,从天际这边开始,将另外一边也染成橙黄色。 到了户外,时维才感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舒缓了许多。 这个地方,他不想再待了。 “小毛绒……”时维把它放到右肩上,“如果我要走的话,你会和我一起离开吗?” 小毛绒怔愣片刻,发出不解的嗡鸣,似乎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离开这里呀——你不是一直想走吗?” “什么时候?明天吧,给我一点时间准备,明天晚上咱们就离开。” 嗡鸣声逐渐由小变大,毛绒团子身上每一根细小的绒毛都颤抖起来。 时维疑惑看着跟触电似的毛绒团子,疑惑道:“你怎么了?” 话音刚落,毛绒团子跟一根箭似的射了出去,没过几秒钟又弹了回来。 它站在地上,绕着时维转圈,嘴里发出时维从未听到过的奇怪语调——听上去有点像在唱歌。 时维没忍住,一下子笑出了声。 “这么高兴呀?”时维左右看了看,突然间愣住了。 他走向花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毛绒团子还没从兴奋中缓过来,依旧哼唱着奇怪的语调跟在他身后。 时维看着身前那株半人多高的植物,枝叶又细又长,看上去比较有厚度,远远看去跟一棵缩小版的松树一样。 时维凑近闻了闻——清苦干净的味道涌入鼻尖。 没有回应。 时维抬起头,发现张叔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 “时先生?你什么时候醒的?” “张叔。”时维挥手邀他过来,“这是什么啊?” 张叔看了一眼:“你说这个啊——迷迭香,可以作香料用。” “这哪来的?” “封闭区带回来的,之前是少将在养,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被送回来了。” 时维一愣——封闭区? 他记得少将那株很喜欢的小植物,之前就是养在封闭区的吧? “少将知道这件事吗?” 张叔不是很确定:“应该不知道吧?这是少将的副将在整理时一起打包送回来的,我看见了就直接栽花园里了,也没跟少将说过。” 时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难怪少将说那小植物不见了,原来是被他手底下的人合伙搬回别墅花园了啊! 时维二话不说,撇了根迷迭香往屋里跑,吓得张叔在后面忙喊“慢点跑,别摔了”。 时维三两步跑进二楼商以诀的书房,想了想,把这支迷迭香郑重其事放在书桌上。 谢谢你,商以诀。 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朋友一场。 他会永远记得这段日子的。 时维深深吸了口气,准备离开。 就在他刚要转身时,余光中忽然在书桌连着的书架下看见一只相框。 说实话,时维现在对商以诀房间里出现的相框很是敏感。 那相框隐藏在书架下的阴影中,只能隐约看出照片上是一个人的正脸照。 他想也没想,走近相框就要去拿。 时维莫名其妙的紧张,连伸出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如果那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样,怎么办? 如果那个人和自己长得不一样,又怎么办? 手指在即将触碰到相框时往回缩了下。 算了,不看了吧,知道了是否长得一样有意义吗?反正他马上都要离开了。 时维收回手,离开书房。 然后就在他走到书房门口时,又停下了。 看一看……又不会怎么样。反正自己都要走了,看一下满足好奇心不过分吧? 当然不过分。 这样想着,时维回到书桌前,毫不犹豫抓向相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那手居然可以将他的手腕轻松圈住。 时维把这个毫不相干的奇怪想法扔出脑外,抬起头看见一张这段时间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 商以诀的声音很冷:“你在干什么?” “我……”时维呼吸一滞,背后冷汗直往外冒,“找……找书——少将,你怎么回来了?” 也不知道商以诀信没信他这番说辞,反正时维自己没信。 不过商以诀还是松开他的手,一瞬不瞬盯着他。 “时维。”商以诀突然道。 “嗯?”时维看着他。 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时维忽然发现商以诀的眼睛不是纯黑,而是黑中带着点灰蓝色。 商以诀抿了下唇——是在犹豫吗?商以诀这样的人居然还会犹豫? “我要和你说一件事——其实你……” 为什么突然用这样的表情,说这样的话? 时维突然有点不祥的预感。 其实我是替身?是因为这张脸才被带回来的?其实你根本不喜欢我? 这些我都知道,拜托你不要说出来好不好?给我留一点尊严好不好? 没有缘由的,时维有点想哭了,他把眼泪咽回去,微皱眉头揉着太阳穴,用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撒娇的语气道:“少将,我最近头好疼啊……” “头疼?让我看看。” 商以诀把椅子拉过来,让时维坐下,带着热度的指尖抚上 时维的太阳穴,轻轻揉搓。 “我最近老是梦到一片雪地里,上面有很多血迹,每次梦到这个我醒来就会头疼。”时维的话真假参半,“就好像……就好像别人的记忆钻进了我脑子里一样。” 听了这话,商以诀替他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不过时维低着头沉浸在情绪中,没有察觉到。 时维靠在椅背上,几乎被商以诀拢在怀中,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带着寒意的温柔弥漫在时维身边,将他包围。 寒意和温柔——两个完全相反的词汇,居然可以放在一起。 就像此刻的时维对商以诀的感觉一样。 时维不想再欺骗自己了——他之所以急着离开,就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喜欢上商以诀了。 就像寒冷的温柔一样,时维之所以要离开商以诀,就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他——这两件事实际上是一样矛盾的。 然而时维突然发现,自己居然可耻地眷恋这种带着寒意的温柔。 脑侧的手放了下去,落在时维的左臂。 时维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反应过来,就听商以诀问了一句:“你受伤了?” 时维一怔——受伤? 左臂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抓住,时维下意识抬眼,看见商以诀扳着他的小臂,动作强硬又温柔。 莫名其妙的,时维突然慌了:“不是……” 商以诀皱着眉道:“张叔。” 张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书房门口,时维被商以诀的语气吓了一跳,立刻头也不疼了:“不关张叔的事儿,是我自己要爬到折叠梯上修雨棚的。” 商以诀定定地看着他,时维瑟缩了下,又梗着脖子道:“不关张叔的事儿。” 两人对视了很久很久,久到时维在他的视线中捏紧了拳头。 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破书房内死一般的氛围。 商以诀朝张叔挥了挥手。 张叔离开了,整个书房又只剩下时维和商以诀二人。 商以诀接通电话,往后退了几步。 时维听见他正和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些“踩点调研”“签约合同”之类的事情,不过时维脑子乱乱的,注意力完全在刚刚发生的事情上。 商以诀是不是在生气?如果是以往的话,他绝不会选择冷落自己,在这个时候接通电话。 过了会儿,时维又想——商以诀又是在生什么气? 自己是受了伤,可又不是什么大伤——尤其是和二人刚见面时时维身上的伤口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对啊,是时维自己受了点无关紧要的伤,为什么商以诀要生气?他又是站在什么立场生气? 时维想不明白,并且越想越气。 是商以诀莫名其妙把他带回来,莫名其妙地对自己好,做了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事,很容易让人产生莫名其妙的误会。 但时维知道——商以诀和自己之间不该有莫名其妙的误会。 因为他只是商以诀捡回来的替身罢了,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商以诀在意的人生气。 而时维一直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也一直在说服自己很懂事地扮演着这个角色。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给他一次又一次的希望?明明他之前都给自己做好心理工作了——等身体养好就离开。 凭什么商以诀在对自己好以后,还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离开这么多天,一回来却对着自己无伤大雅的伤口生气? 他是商以诀养的小狗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时维又生气又难过,终于哭了出来,沉默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淌。 18. N 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书房内沉寂的氛围,商以诀看了眼来电显示,松开时维的手臂,后退几步退到窗边。 吴秘书的声音隔着话筒传来:“商总,目前我们这边踩点调研差不多结束了,回去之后,今晚我们就会将调研结果梳理出来。” 半天前,在接到冉冬临发来时维晕倒的消息后,商以诀简单交办了下工作便丢下还没完成的调研,从三光年外的小行星带急匆匆赶回来。 商以诀视线落在时维身上,后者低头安静地坐着。 商以诀莫名其妙有些心烦意乱:“嗯,晚些时候发给我。” “好嘞。” 察觉到自家老板心情不佳,吴秘书手上抹油准备挂电话跑路,谁知商以诀突然道:“等一下。” “老板,还有什么事吗?” 时维的脑袋越埋越低了,商以诀心烦意乱中带了几分慌,快速对那边道:“法务那边合同拟出来没?拟出来先放我办公室,我明天过来看——先挂了。” 说完,也不等吴秘书反应,商以诀摁断电话。 他快步走近,顺手把手机放在桌面,将旋转椅旋转一百八十度。 时维大腿上的布料早已被眼泪洇湿一团,染成深色。 商以诀顿时手足无措——别说哭了,从前的时维是一个连情绪都不会过度泄露的人。商以诀甚至觉得,可惜时维是个Beta,否则自己的信息素放在他身上更合适。 和过去的时维比起来,商以诀简直如火山一般温暖。 至少商以诀不会冷冰冰地把人拒之门外。 毫不夸张地说,时维是一个冰冷到难以接近的人。蓄意接近的人会让他感觉无事不登三宝殿,反而会被他疏远;但如果不去接近,永远别想着时维会主动和人发生什么故事。 从前的时维就是这样一个警惕到有些过分的人,他竖起浑身的刺,对这个世界防备到底。 然而,时维——失忆后的时维,居然变得如此情绪化。 商以诀又心疼又好笑,好像发现收养的流浪猫由一开始的畏畏缩缩变得张牙舞爪乱咬人的主人似的。 会哭也好,会闹也好,会开心会愤怒更好,这样才更像是一个活着的人。 商以诀在他面前蹲下,握着时维的手,轻轻捏他指尖。 他看他的脸色,眼泪还在流。商以诀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时维吸了吸鼻子:“不告诉你。” “嗯?”商以诀被他可爱到,没忍住笑了下,“为什么不告诉我?” 时维顿了顿,用很委屈的声音小小声道:“因为问了你们也不会告诉我。” 联系刚刚差点被时维看到的书架下的相框,商以诀恍然大悟——原来是因为这事。 时维刚来别墅的第一天,就在商以诀房间发现了那张自己珍藏已久的时维的侧脸照。 时隔快十年,商以诀都还记得拍出这张照片的那天风有多么柔,恰到好处地吹起时维的发丝。 拍照的时候,商以诀甚至忘了关闪光灯,慌乱放下手机后,他黑着脸被向随嘲笑了老半天。 还好时维正在和别人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该说不说,时维有时候又是个很没有防备的人。 比如说此时此刻,一个Alpha新生找时维问路,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在搭讪,只有时维看不出来,还笑盈盈和他说话。 眼看着那个Alpha都快加上联系方式了,商以诀实在坐不住——他和时维做了两年同学都还是个只有联系方式的关系,凭什么这个初来乍到的Alpha三分钟就能走完他两年的路? 寒冷的Enigma信息素以商以诀为圆心扩散开来,那个Alpha哆哆嗦嗦寻找来源,最终和商以诀对上视线。 搭讪的Alpha似乎明白了什么,道了句谢又哆哆嗦嗦离开了,只留下时维拿着手机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商以诀不是一个喜欢外泄信息素的人,原因有二。 其一,作为顶级Enigma,他对信息素的控制收放自如,绝不会让外泄的情况发生。 其二,外泄信息素实在是一个很低级的行为,作为高等动物,人不该像普通动物那样随时随地发情,不该那么原始。 在向随抱着他的大腿哭喊着“大圣快收了神通吧”,以及周围Alpha和Omega瑟瑟发抖和Beta莫名其妙的眼光中,商以诀收起信息素,并后知后觉地发现——抛开那些很美好的幻想,喜欢一个人,本身就是一种很原始的行为。 除去被文艺作品赋予的美好幻想以外,喜欢这种情感本身就很原始。 它强求占有,会让人变得不理智;好的时候让人觉得万物可亲,不好的时候又会让人的心被藤蔓一般的嫉妒缠满、绞紧,无法呼吸——就像方才的商以诀一样。 总之,会让人起起伏伏,不上不下,悬在空中,一颗心落不了地。 那一刻的商以诀忽然意识到,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样高尚自矜,他和数以万计的普通Enigma和Alpha一样,被激素操控,对喜欢的人具有超乎想象的占有欲。 他卑劣地喜欢时维,并且渴望占有。 最好是让时维一个地方不落地被他的信息素占据、填满,染上他的味道,最好是让所有人都以为时维是一个信息素极具压迫感的Enigma,最好是让没有人再敢靠近时维。 这种低劣的喜欢拿不上台面。 商以诀把这张照片打印出来,装在相框里,和自己学生生涯中获得的第一枚奖章一起,放在房间最隐蔽的储物柜里。 最见不得人的,同时也最珍贵。 “少将。”时维带着鼻音的声音让商以诀从回忆里抽出,“你是不是说过,我想要知道的话,都可以来问你?” 商以诀哑然,轻轻拍他大腿的安抚动作没停。 他的确说过这句话。 那个时候联盟军方逼得紧,要他立刻交出时维,否则这个晋升中将的机会必然花落别家。 要商以诀主动全盘托出,他做不到;但如果时维来问他,那就不一样了。 这代表时维主动想知道。 他都会告诉他的。 包括刚刚,在过去一周多的时间里,半年的期限一直压在商以诀心上。</ p>他差一点就告诉时维了。 可是,可是…… 可是时维告诉他,他常常梦到那片雪地,那片和同伴们并肩战斗的雪地。 可是仅仅误以为是别人的记忆,就让时维痛不欲生。 可是,他怎么能告诉时维,他的战友、他的伙伴,全都死在那场战争中,除了他以外,无人生还。 那片雪地里的血,那片让他头疼不已的血,全是他日夜相处的同伴们的。 这太残忍了,商以诀做不到。 不过商以诀还是蹲在他面前,抬头和他对视:“你想问什么?” 时维深呼一口气,商以诀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抓紧了:“那个和我很像的人,到底是谁?” 是你。 时维的声音再次染上哭腔:“到底是谁啊?” 只有你。 喜欢这种情感,自私卑劣且下贱。 商以诀不想告知时维真相,嘴上说着冠冕堂皇的理由,实际上却还是为了自己。 时维在他这里待了快一个月,两人之间的关系发展迅速,超乎商以诀的想象。 商以诀不愿再回到以前,时维对自己冷若冰霜的时候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这样做只是一只将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因为在半年期限到临之时,商以诀必须将真相全盘托出,时维也必须重新回到他少将的位置。 时维不该是被他养着的小宠物。 道理商以诀都懂,可是…… 半晌,商以诀叹了口气:“对不起。” 啪嗒。 啪嗒。 时维怔怔地瞪大眼,滚烫的泪珠砸在商以诀手背上。 商以诀看他这副模样,一时间钻心的疼。 他正要开口哄两句,却见时维红着眼睛垂眼看过来:“李浮尧呢?” 什么? 商以诀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问谁。 问他做什么?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李浮尧的名字? 虽然BO恋并非主流,但也非世俗所不能接受。 那种理智失控的感觉又来了,信息素不受控制地从颈后腺体溢出,叫嚣着把面前这个漂亮的Beta包围、灌满。 商以诀平复了下呼吸,再抬眼去看时,却听他以很平静的声音执拗地问道:“李浮尧呢?最近怎么没看到他?” 商以诀眉头一跳,握紧时维的手,心里最后一根弦彻底绷断。 他站起身,一把将时维抱起,坐回旋转椅上。 商以诀轻轻掐着时维的脸颊,先是试探性地亲了亲他的唇,见时维没有挣扎后才继续深入。 时维很乖,突然被亲也只是有一瞬的怔愣,随后便微微张嘴任由商以诀在他嘴里攻城略地。被亲到喘不过气也只是乖乖坐着,甚至还主动伸出手臂抱着商以诀的脖颈。 商以诀一只手紧紧扣在时维腰间,另一只手也慢慢滑下来,抱着时维,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商以诀才放开他。 商以诀微微喘着气,热气洒在时维耳畔:“不要在这种时候提别人的名字,好不好?” 19. P “李浮尧呢?”商以诀问道。 商以诀现在烦闷得很。 午休结束后本该是个美好的下午,时维会去训练室训练,而他也会再此时制造一个偶遇——就像这段时间一直以来的那样。 说是偶遇,其实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而这个美好的下午被父母突如其来的到来毁掉了。 父母拨冗光临就算了,还带上了一个麻烦的家伙。 那就是商以诀名义上的未婚夫——李浮尧。 商以诀对他这个未婚夫没什么多余的感受,两家父母关系好,自小给他们订了亲。但商以诀对李浮尧既不喜欢,也不厌恶——毕竟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人,谈何情感? “浮尧第一次来你们学校,带他四处逛逛去。” 他妈大手一挥下了这么一个任务,就和他爸一起走了。 商以诀没办法,便让向随跟着自己一起,避免只有他二人,闲言碎语传入时维耳中引发误会。 谁知一转头,李浮尧消失不见了。 商以诀下意识去问向随,却发现后者正笑嘻嘻和一个长相极为惊艳的Alpha说话。 商以诀:“……” - 时维去到训练室的时候,一个人也没有。 上周还不是这样。 上一周,训练室人满为患。但月赛刚一结束,训练室就一下子门可罗雀了。 不过,一个人也没有,这也出乎时维的预料。 毕竟过去的一周里,至少还有商以诀和他一起,没那么孤独。 意识到这个想法以后,时维有些讶异。 孤独。 时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这么一个词语来形容自己。 “时维?你也来训练?” 时维回头,看见说话的人后微笑道:“你昨天怎么没回宿舍?” 室友打开储物柜:“你别提了——我爸妈听说月赛结束就赶过来了,昨晚带他们在学校周边逛了逛。太晚了我就没回来,担心吵到你。练练?结束了一起去吃饭?” “好。”时维说,“我以为月赛结束你不会来训练,所以就没有喊你。” “本来是不会来的,可谁知道这破学校今年突然改了规矩,要求把定级和平时表现相关联。如果按照以往看对抗赛的成绩,我现在也不用着急了。” 听着室友的抱怨,时维怔了怔,没吭声。 “你就是时维?”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训练室里炸响。 时维下意识看去,发现是一个面生的、长相精致的年轻男人。 男人颈后的抑制贴十分显眼。 是一个Omega。 时维不认识这个Omega,夸张点说的话——他从小到大唯一接触过的Omega,只有自己的父亲。 于是时维问:“我认识你?” Omega冷哼一声,往前走了几步,凑近时维,盯着他看了有数十秒。 见时维不动如山,Omega自觉无趣,后退几步道:“长得倒是挺漂亮,不过,商哥是不会需要你这样的人做他的妻子的。” 商哥?商以诀吗? Omega伸出手,做出一副要和时维握手的模样,手在空中停留片刻又绕回来。 “我叫李浮尧。”他倨傲道,“是商以诀的未婚夫。”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什么未婚夫?做商以诀的妻子?他吗? 时维晕头转向:“可是他是Alpha。” Alpha怎么会喜欢Beta?别说伴侣了,Alpha连孩子都不可能是Beta。 “谁跟你说他是Alpha了?”李浮尧看他一副无辜极了的模样,心里的火噌噌往上冒,“你少在这儿装——你的Omega父亲是个小三,你也要当小三吗?” 在旁边吃瓜的室友:“小三?” 李浮尧见时维沉默不语的样子,以为他终于被自己拿捏到把柄,得意地笑了:“财政司的司长周烨,是你的Alpha父亲吧?周子州比你大几个月,你那Omega父亲不是小三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一阵劲风从李浮尧面前掠过。 下一刻,李浮尧便被按在墙上,娇嫩的皮肤摩擦过粗糙的墙面,微微泛红。 时维掐住他脖颈的手收紧,声音有些颤抖:“他不是小三。” 李浮尧感觉喘不过气,但还是坚持道:“你这个小三的孩子……” 时维的手越收越紧,只见李浮尧双眼翻白,室友被吓了一跳,正欲上前阻止,此时一个人突然出现,将时维和李浮尧二人分开来。 李浮尧背靠着墙滑落在地。 他轻轻咳了几声,看着时维被高出他大半个头的男人捏着肩膀,扣在怀里,身体还在颤抖着。 李浮尧想骂,想破口大骂,被掐过的喉咙却还在隐隐作痛,下一秒便被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向随带走了。 室友见状不对,也跟着走了,走时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到最后,整个训练室只剩下时维和商以诀二人。 察觉到怀中身体抖动的幅度逐渐减小,商以诀轻轻拍时维的背:“好些了吗?” 时维低垂着头,低声说了句什么。 商以诀没听清,微微俯身问道:“什么?” 时维抬眼,眼尾处有不太明显的红痕:“我爸他不是小三。” 听上去很委屈。 红痕莫名的艳丽,商以诀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儿,只得将眼神落在别处,但这一动作在此刻的时维心中有了别的意味。 时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向他解释:“周烨的确是我的Alpha父亲,周子州也的确是大我几个月的有血缘关系的哥——但我爸不是小三,你信吗?” 说完又自嘲地笑了笑:“算了,反正也没人信,我解释什么呢?” 时维只是个Beta,还是万千Beta中最平凡的那一个。 时维不止一次地想过——他如果不是Beta就好了。 做不了Alpha也行——是个Omega也好呀,再怎么都比Beta要强。 他如果不是Beta,Omega父亲也就不会因此被周烨扫地出门,周子州父子也就不会趁机登堂入室。 凭什么啊?就凭周子州是个Alpha吗? 在周子州风风光光回到周宅而时维的Omega父亲抱着他在寒冷的出租屋被冻得瑟瑟发抖时,在Omega父亲郁郁而终自己被送往周家偏宅时,在明媒正娶的Omega父亲去世后自己被人唾骂是小三的孩子上位时,时维全都一言不发地接纳下了。 痛苦的事情有很多,当时维以为 自己早已接纳早已麻木时,生活却一次又一次用利刃劈开他好不容易自我愈合好的伤疤。 “如果我不是Beta就好了。” 商以诀听见时维这样说。 - 还好还好,他只是个Beta。 或许是被亲到大脑缺氧,时维竟一时忘记了逃跑,只乖乖坐在商以诀怀里。 那种寒冷又温暖的感觉再次将时维包围,或许他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居然问出一句:“这是你信息素的味道吗?” “嗯,寒冰味的。”商以诀在他耳畔轻笑一声,“你喜欢吗?” 时维瞬间从头红到脚:“不、不喜欢。” 商以诀依旧抱着他,轻轻拍他的后背:“下午又晕过去了?” 时维红着脸赌气道:“被你气的。” 说完就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出书房。 五分钟后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还好他只是一个Beta。如果他是Omega,那不得天雷勾动地火当场干起来啊。 这么一番插曲过后,时维心情好了许多,把两人先前争吵的事情暂时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时维一溜烟跑进厨房,张叔正在里面热火朝天地干着。 “张叔,少将怎么突然回来了?” 张叔在一片爆炒油烟火气中震声道:“什么——” 时维猛吸一口气:“我说——少将怎么突然回来啦——” 张叔关了火,厨房终于安静了下来:“可不是我——应该是冉医生吧。” 时维点头,看着张叔备的菜,若有所思。 张叔视线落在时维破了皮的嘴角,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移开视线。 时维眼睛一亮:“张叔,今天做个那个菜怎么样?” 张叔毫无防备:“哪个?” 时维凑近张叔耳边低语几句。 张叔听了连连摆头:“那不行,少将吃不了那种菜。” 要的就是他吃不了!谁让商以诀惹自己生气。 “可是我好想吃啊……”时维抓着张叔的衣角,轻摇道,“我真的好久没吃过了,这段时间我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如果我今天再吃不到的话,那我就、我就……” 张叔最受不了他这样撒娇:“好好好,给你做——可是做了这道菜的话,就没食材做别的了,再备菜也来不及……” 张叔在时维的视线中败下阵来:“你别这样看着我……行,我做。” 半小时后,一碗热油四溅的水煮肉片上了桌。 在商以诀质疑的眼光中,时维挑起一块鸭血,眨了眨眼睛道:“补血的。” 时维放进嘴里,咽了下去,面色如常。 商以诀狐疑地看着他平静的脸色,时维真诚道:“这个不辣。” 商以诀信了。 然后时维满意地看着他的脸变得通红,然后假装无事灌下三杯水。 果然被他猜对了——难怪这段时间吃的菜都那么寡淡,都是因为商以诀吃不了辣。 时维偷笑着,最终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结束了,抬头一看,才发现商以诀也盯着自己不明所以地笑。 跌宕起伏的一天就在这样的插曲中落下帷幕。第二天,商以诀没能去公司,时维也没能走成。 因为商以诀的易感期,又来了。 20. N 因为想着要离开,所以时维睡不着,第二天醒得很早。 他东西不多,甚至连贴身衣物都是到了商以诀家里才逐渐置办的。 说实话,现在离开是一个很不理智的选择——时维没有钱财、没有身份,这样一个人要出去谋生,几乎是不可能的。 但时维还是决定离开——经过昨天的事情后,他觉得心情因一个人起起伏伏的感觉太过难受。 商以诀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虽然一个人生活很难,但方法总比困难多。 况且,他还有小毛绒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时维收拾好了行李。 等待夜幕降临,他就离开。 然而中午刚过,他就看见张叔哭丧着脸坐在一楼客厅。 时维问他怎么了,张叔叹了一口气道:“少将易感期又来了。” “易感期?”时维讶异道,“不是刚过不久吗?” 张叔摇了摇头:“时先生你有所不知——少将的易感期从来都是靠抑制剂解决,所以发生频率极其不稳定,有时候三个月一次,有时候三天。” 听了这话,时维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并不好受。 时维问:“少将这样多久了?” 张叔依旧忧愁着一张脸:“七八年了吧。” 时维全然将昨天二人接吻的事情抛之脑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究竟是谁才值得商以诀这样守身如玉? 商以诀在三楼卧室待了一整天,时维在二楼书房待了一整天,那本侦探剧情始终卡在主角即将揭开最终反派的丑恶面目前。 一阵啃食树叶的声音突然响起,时维一把将小毛绒薅进怀里。 “我在思考一件事。”时维说,“要不,这次咱们先别走了。” 啃食树叶的声音骤然变大,毛绒团子发出激烈的抗议。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们现在走的话,是不是太不仁道了?人家至少救了我们的命。” 毛绒团子停顿片刻,接着发出更大的抗议声。 时维红着脸道:“我不喜欢少将,你别乱说。” 小毛绒跳到书桌上,失望地看了他一眼,飞一般离开了书房。 时维继续坐在书房——不知是朝向原因还是信息素的原因,这里始终有一股淡淡的寒气。 下午外面有些热,时维很喜欢这里面的温度。 晚上吃饭时,商以诀的位置还是空着。 张叔注意到时维的视线,安慰道:“时先生,我会给少将送晚餐的。” 时维没回应,愣愣地吃完晚餐。 就这样过了快一周,某天傍晚,张叔突然把时维拉到三楼储藏室。 “时先生。”张叔面露纠结,一副很是为难的模样,“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时维没犹豫:“可以啊,张叔你说。” 张叔顿了顿:“其实不是帮我,是帮少将。” 帮少将? 时维狐疑地指了指自己:“我?帮少将?” 张叔点了点头,想了想还是道:“算了。” 时维莫名其妙:“什么啊……张叔,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就是了,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会帮你。” 张叔犹疑不定:“帮是能帮,而且也只有你才能帮,可是……” 时维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张叔,咱们做Beta的,能不能有点Beta该有的气概?” 张叔被拍得一把挺直了背,似是被注入无限勇气似的,视死如归将手里的东西交到时维手中。 “这可是你说的。” 时维以为是什么呢,漫不经心一看,魂儿差点没被吓飞。 时维大喊道:“这什么啊?!” 张叔在时维惊恐的视线中捂住他的嘴:“嘘——” 时维咽了咽口水,张叔这才慢慢松开手。 他把双手放到时维肩上,郑重其事道:“时先生,咱们做Beta的,就该有点Beta该有的气概。” 时维颤抖着声线道:“这种气概吗?” 张叔点头,时维抬头,两人对视三秒,张叔败下阵来。 他把时维手里的东西夺走,垂头丧气道:“算了,真这样做的话我也太不是人了……” 话还没说完,张叔的肩膀重重一沉。 时维做了几个急促的深呼吸:“如果我不这样做的话会发生什么?” 张叔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少将的易感期已经进入了一个极其混乱的状况,之前听冉医生说过——如果少将再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再靠抑制剂扛过易感期的话,搞不好会以后的日常生活造成影响。” 时维心尖一颤:“什么影响?” “易感期随时随地不分场合地发生,到最后,可能会因易感期混乱引发一系列综合症身亡。” 时维将张叔手里的东西夺回来:“那、那我去……” - 时维答应得痛快,但当他真的来到商以诀卧室门前时,却没有勇气进去了。 时维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攥紧手里的东西。 他轻咬嘴唇——会不会很疼啊? 听说易感期持续时间都很长——上次商以诀易感期持续了多久来着?五天?七天? 反正好几天。 时维眼皮一颤,将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 他不会死在商以诀床上吧? 而且,自己这么做……会不会不太好?因为少将有喜欢的人。 可是…… 时维脑子里东西好多,晕晕乎乎的。 他将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况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列好PnABCDE后,时维终于有勇气按下门把手。 外面天已经黑了,卧室也没开灯,时维只能隐约看出床在哪里,却看不见商以诀人在哪里。 时维紧紧攥着手里的东西,小声喊了句:“少将?” 声若蚊蚋。 拿出一点Beta的气概来! 这样想着,时维斗胆提高音量:“少将?” 身后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时维刚要转过身,还没等他看清发生了什么,便落入一个散发着寒气的怀抱。 湿润的吻落在他颈侧。 时维下意识要推开抱着自己的人,吻落在后颈处,时维身体一阵酥麻,眼看着就要栽倒,下一秒却被人稳稳接住。 突然那人把手一松,时维摔倒在地。 好在高度不高,没摔得太疼。 时维双手撑地,坐在地上,听见身前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眼睛适应黑暗后,时维终于得以看清卧室里的情景。 大床上的衣物和被子乱七八糟揉成一团。一半在床上一半在地上;一个裸着上半身的男人缩在角落,虽然他已经尽力将自己缩在角落,可看上去还是很大一只。 寒气以男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时维坐在地上,缓缓向商以诀蠕动。 “少将……” 话音刚落,颤抖中的男人动作一滞。 时维这才发现商以诀头上半搭着件外套,他大半张脸都埋在外 套里。 离得近了,时维才发现这外套有几分眼熟——那是商以诀的外套。 时维之所以觉得眼熟,是因为有一天晚上他在楼下花园里,商以诀主动给他披上的。 后来被时维穿着回了房间忘记还给商以诀了,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商以诀头上? 撑在地板上的指尖忽然传来黏腻的触感,时维举起手一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涌入鼻尖。 时维一惊,快速爬到商以诀身边:“少将,你受伤了?” 商以诀缓缓抬头,衣服缝隙间露出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反射着户外射进来的月光。 时维被他看得一怔——仿佛一头小兽的眼睛。 滴答。 滴答。 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时维一下被拉回现实之中,低头一看,手背上多了几滴深色的液体。 滴答。 又是一滴。 时维视线上移,发现血液来源隐藏在外套间。 时维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拨开衣服,商以诀的脸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发着光,一瞬不瞬盯着时维;商以诀嘴里死死咬着自己的小臂,鲜血就是从那里滴落。 “少将?!”时维急忙伸手,试图将商以诀的小臂拯救出来,“你咬自己干嘛?” 他看起来咬得紧,但时维轻轻一拉就将小臂扯了出来。 时维看着手臂深可见骨的咬痕,心里跟着一阵疼。 他突然想起上次商以诀易感期刚结束的时候,那个时候他站在窗边接电话,垂在身侧的手臂上也有类似的伤口。 原来那些伤口是这样来的么? 时维无端想到。 被手臂上的伤口吸引走注意,时维一时忘记自己的处境,不知什么时候整个人被商以诀圈进怀里,鼻尖在后颈处嗅来嗅去。 鼻尖在后颈肌肤上若即若离,滚烫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时维身体一软,挂在商以诀身上,浑身失了力气,手里的东西掉落在地,在这只有两道呼吸声的卧室里格外刺耳。 时维整个人软绵绵坐在商以诀怀里,听见声音一惊,下意识就要去捡,谁知被身后的人快了一步。 时维:“!!!” 时维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受到商以诀捡起那个东西,视线在上面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时维忍不住回头看。 就在这时,热气喷洒在时维耳廓,他顿时浑身僵硬。 时维听见商以诀用自己从未听到过的委屈语气控诉道:“你怎么来了?” 什么意思?他不该来吗? 时维哆哆嗦嗦:“那、那我走也行……” 商以诀抓住他的大臂,逐渐下滑至手腕。 商以诀将他的手腕拉近自己,亲了亲手腕内侧。 时维一颤,正要起身,就被商以诀一口咬住后颈。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难以形容的温暖寒气将自己包裹,整个人仿佛云朵一般轻飘飘浮了起来。 一分钟后,时维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商以诀会咬手臂。 本能让信息素叫嚣着往外跑,可商以诀没有伴侣,所以他只能向自己手臂里注入多余的信息素。 眼前发生的一切太超过了,时维做了充足的准备,可显然还是做少了——别说PnABCDE,PnZ都没用! 没一会儿,退化的Beta腺体中灌满了信息素。 寒气包裹时维,汗珠从下颌滴落。 湿润的呼吸间,时维打了个寒战。 21. N 时维低头一看,腹部伤疤的位置出现了一个又一个可怖的弧度。 好似曾相识的角度。 此时居然和时维曾经做过的翻云覆雨的梦重叠了。 时维被顶得眼前一阵发黑:“等一下,商以诀……” 肚子好撑…… 滚烫的液体落在时维后背——他又在哭了。 他总是在哭。总是在这个时候哭。 这家伙在哭什么呢? 商以诀吻了吻时维左耳耳垂。他似乎尤其喜欢这里,总是对着耳垂上的那颗小痣又舔又咬。 “不等。”商以诀哭哭唧唧,“乖乖……” …… 时维趴在商以诀怀里,半阖着眼。 即使处于易感期,商以诀也并非时时刻刻都在发疯。时维把脑袋靠在商以诀颈窝,想趁他安静的时候补会儿觉。 睡意刚酝酿而出喉间便一阵发痒,时维猛烈地咳起嗽来。 商以诀手忙脚乱坐起来,一只手拍他后背替他顺气,另一只手去拿水杯。 咳了好一会儿,喉咙才不再发痒。 时维咳得眼冒金星,喝了点水便被商以诀抱在怀里哄。 薄被裹在他身上,时维被带着温柔的寒气包裹,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 事情比时维想象中还要糟糕,他度过了有史以来最混乱的半个月。 这半个月的记忆,往后的时维想起来也十分模糊不清。 这半个月,时维没能离开商以诀半步。 一是因为时维没有力气离开,到后面,他连掀开眼皮都费劲。 二是因为,商以诀不让。 就连时维单独去厕所,回来后商以诀也会哭哭啼啼缠上来问他去了哪里,然后狠狠惩罚时维,更别说去其他地方了。 到最后,连厕所也是商以诀抱着他去。 时维常常怀疑,张叔给他的那盒东西有没有用。 毕竟以商以诀的频率,就算每一次都戴,也早该用完了。 不过还好,商以诀是Alpha,而他只是一个Beta,怀孕的可能性约等于零。 终于在某一天下午,时维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商以诀没有再黏黏糊糊抱着自己,而是远远坐在一边。 商以诀将手腕搭在屈起的腿上,定定地看着手臂上早已愈合的伤口。 这段时间由于时维的存在,商以诀的手臂上没再添新伤。 因为伤口都转移到时维后颈退化的腺体。 退化的腺体也是腺体,不管被咬成什么样子,不出一天,后颈的肌肤便恢复如初了。 时维的声音十分沙哑:“少将,你醒了?” 听见声音,商以诀看过来,眼神中带着几分淡漠——仿佛昨晚在床上抵死缠绵的两个人不是他们。 时维心里一空——这是易感期结束了? 时维把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念头抛开,果然,下一刻他听见商以诀淡淡开口:“如果你需要律师的话,我会替你联系的。” 顿时,时维的心仿佛被还未散尽的寒气逼人的信息素包裹起来。 空气凝固片刻,时维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什么意思?” 商以诀的视线在时维布满红痕的锁骨上停留一瞬,然后仿佛看见什么刺眼的东西一样收回视线:“我在易感期把你强制标记了,按照联盟法律,即使你是Beta,也有权利向我提起诉讼。” 联盟法律?强制起诉? 后颈被咬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这让时维感觉自己像个笑话,他扯起嘴角笑着又问了句:“什么意思啊?” 易感期一结束就急着和自己撇清关系吗? 商以诀道:“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对你进行强制标记,哪怕是在易感期,也属于强/奸。” 时维听得一肚子火,眼前也一阵阵白光。 他差点就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是未经许可,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律师……我不需要。”时维觉得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一般,哽得难以呼吸,仿佛是为了捡起最后一点尊严道,“你就当我是在帮你吧。” 说完,时维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流出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商以诀动作一滞。半晌后,他喉结滚动:“我不需要你帮我。” 时维耳朵嗡嗡直响,只觉得最后一点尊严也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想要离开。 时维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 衣服散落在床尾,时维跪趴着去拿,双手撑在床上还在不断发抖。 时维咬了咬牙,在心里痛骂罪魁祸首——都怪商以诀。 眼下实在是个很难堪的境况——他光着身子去拿衣服,身上全是另一个人留下的青紫手印和红痕。 时维突然很想哭。 他察觉到商以诀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然后商以诀便去衣帽间找了套全新的家居服给他。 大小正合适。 商以诀什么都没说,换上衣服走了,只留下时维一个人。 - 时维换了衣服出去的时候,商以诀已经不见了。 怡和正在擦拭楼梯扶手,看到时维,视线落到他露出的颈间肌肤上便迅速挪开:“时先生,你醒了?” 时维尽量忽略怡和的视线,硬着头皮道:“嗯。” 时维左右看了看,怡和立即道:“少将去公司了。” “哦。”时维其实不是想问商以诀,但怡和这么说了,时维随口问道,“什么公司?” “少将开的一家公司——好像是战后临时起意做的,现在已经开始运营了,听说是做那什么……太空葬礼的。” “太空葬礼?那是什么?” “有火葬,有土葬,有海葬——当然也有太空葬礼啦。”怡和道,“就是把人的遗体送往太空里的埋葬方式。听说有志愿者这样做过,但因为成本太高,至今没能应用到日常生活中——当然我也只是听说的。” 时维微微讶异——商以诀是军队的人,突然间开了家公司本身就很诡异,谁知这公司做的业务更加诡异。 “少将为什么要开一家这样的公司?” 怡和摇头:“不知道,不过,少将做事总有他自己的理由——他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时维看着怡和眼里的仰慕,抿唇不语。 抛开他现如今对商以诀情感上的厌恶以外,时维不得不承认,商以诀的确是个很优秀的人。 时维之前偷偷上网查过,少将这个军衔在联盟里不算低,能在商以诀这个年龄取得这个军衔的人,几百年来几乎是凤毛麟角。 时维不了解商以诀的家庭,不知道他取得如今的成就是否有家庭的助力——但无法否认的是,就算有外力帮助,商以诀本身 也是一个很优秀的人。 时维心里一阵烦躁——这个操蛋的世界就是一个讲究人情世故的社会,有这些能力的人总会更容易在这个世界生活。 时维抓了抓头发,收起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感触,这才想起来自己刚刚要问的。 “张叔呢?” “张、张叔……”怡和结结巴巴道,“我不是很清楚呢……之、之淼,张叔呢?你看到张叔去哪儿了吗?” 路过被抓过来的之淼眼神飘忽:“少将好、好像给他放了个假。” 时维点点头——难怪没看到张叔,原来放假去了。 张叔平时很辛苦,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管,连做饭这种事也是他来,是该放个假了。 时维去了一楼大厅,蜷缩成一团,坐在沙发上发呆。 身上好多地方还在隐隐作痛,罪魁祸首早就不见踪影。 一阵啃食树叶的声音由远及近,时维被吓了一跳,下一刻,一个毛绒绒的白色团子冲入怀中! “小毛绒?”白色团子在他颈间呜呜咽咽地蹭,蹭得时维颈间发痒。 时维把它推开,小毛绒还是呜呜咽咽地蹭。 好多天没有看到你,我以为你走了。 时维:“……” 后来我闻到你的味道,听到你在他房间里惨叫。我想进去救你,但他不让,他还把我赶走了。 时维:“……” 我还听到你…… 时维红着脸捂住小毛绒的嘴:“够了!” 时维现在就想忘记这件事,怎么还有人跑他面前复盘来了? 一旁的怡和和之淼二人踌躇着,怡和推了推之淼,之淼往前踉跄一大步,一抬头发现时维正盯着自己。 “时、时先生,先去洗个澡?冉医生马上要到了。” 冉医生? 又做检查吗? 时维不解,但还是拖着疲惫的身躯去洗了澡。 洗完后,之淼替他吹干头发,然后有人走了进来——是冉冬临。 冉冬临推了推眼镜,锐利的视线落在时维裸露的颈部肌肤上,又从时维小腹前划过:“时先生,走吧。” “?”时维问,“去哪里?” 之前的检查不都在家里吗? 冉冬临移开眼神:“今天要做一项别的检查,需要用到专业的仪器,得去医院。” 时维怔了怔,懵懵地道:“哦,好。” - 商以诀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 公司这边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易感期也已经结束了,可商以诀坐在床边,看着身侧熟睡的漂亮Beta就挪不开步子。 完了。 彻底完了。 时维醒了,商以诀不敢看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从家飞去公司的路上,商以诀才想起给冉冬临打个电话,拜托他先带时维去医院,自己等会儿就赶来;挂断电话后不放心,又联系副将带几个人跟着一起去。 商以诀一到公司,总裁办公室就热闹起来。 找签字的找签字,汇报工作的汇报工作,好不热闹。 商以诀处在这样的环境中,竟有几分诡异的安心,仿佛一切事情又开始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直到吴秘书面带犹疑地敲开门。 “商总,外面有个人,说是你的……”吴秘书眼睛一闭,“你的长辈。” 22. N 长辈? 商以诀心底疑惑了一下,面上不显。 “人在哪?” 吴秘书即答:“会客室。” 商以诀一点头,和身边的工作人员交待剩下的工作,跟着吴秘书进了会客室。 一个高瘦的男人背对着门坐在沙发上,只是从背影看上去男人就很年轻,怎么都和“长辈”两个字扯不上关系。 但这背影看上去莫名眼熟。 商以诀三两步走上前,终于看清男人的正脸。 周子州看见他,狡黠一笑:“听说商少将创办了家公司,我拨冗光临,少将不欢迎欢迎?” 商以诀看了他一眼,在周子州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淡淡地看着他——一副不是特别欢迎的模样。 “你来这里做什么?” “创办公司难道不是为了扩大业务赚钱?我是以客户的身份来的,想了解一下你们公司的业务。”周子州若有所思,“人死了去太空么?太空葬礼?我怎么觉得这么耳熟呢,好像在哪里听过……” 商以诀打断他:“目前还没有完全运转起来,暂不对外开放——周少将,你请回吧。” 周子州啧了一声:“这么不欢迎我?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周子州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正要离开,仿佛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来凑近商以诀低声道:“记得给我留一个绿色通道,让我优先体验哦——亲爱的弟夫。” - 今天做的检查又多又复杂,有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屈辱。 虽然有冉冬临全程陪同,但时维还是很难受。 说不出来的难受,甚至让他觉得还是一个人检查比较好。 不知过了多久,检查终于结束。 时维的小脸皱巴巴皱在一起,冉冬临看了他一眼,淡然道:“今天做的是全面检查,所以项目比较多。” 时维闷闷不乐:“哦。” 时维:“我可以回家了吗?” 冉冬临掏出手机看了眼:“再等会儿——去我办公室坐会儿吧。” 时维的心重重一沉,鼻尖涌上酸涩:“哦。” 两人出了检查室,门外站着好几个身材高大挺拔的Alpha,十分引人注目。 两人正好自时维身边走过,其中一人皱眉看向时维,对着身边的人低语:“怎么有Enigma不贴抑制贴就跑出来了?” 可惜时维正在想别的事,没听到这句话。 几名高大的Alpha看见时维,一齐走了过来。 那个说自己是商以诀的副将的Alpha道:“时……时先生,需要我们送您回去吗?” 时维:“……” 他这个姓是拗口还是怎么,每一次他喊自己,都要在这个姓氏上结巴一下。 即使时维知道自己并不叫这个名字,但用得久了难免会对这个名字有归属感。 于是时维没好气道:“不回去了。” 几个Alpha听了这话,面面相觑。 冉冬临假装没听懂时维在赌气,向Alpha们解释道:“商少将一会儿要来接时先生,先去我办公室坐会儿吧。” 原来商以诀要来接自己。 听了这句话,时维莫名觉得整颗心要往上飘了一点,松了一点,但整个人还是皱在一起,仿佛一颗皱巴巴的苹果。 几人进了冉冬临办公室,冉冬临去给他们倒水,大家各自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整间办公室黯然无声。 一进到封闭空间,时维身上的Enigma信息素便强硬地挤进每一寸空气,疯狂为他扩展边界。 虽然时维已经离开商以诀好几个小时,但信息素还是霸道地留在了他的身上。 空气和信息素一样凝固。 有人抓耳挠腮坐不住,随口找了个话题:“战后重建差不多了。” “嗯。”有人接他的话,“说起来,这次还真是九死一生,我都以为我活不下来,后事都交代好了。” “我也是。”那人顿了顿,语气突然沉重起来,“还得多亏了镇守北极关的那支军队,否则的话,人类不会守得如此轻易——是吧,时少……” 此话一出,几名Alpha皆是脸色一变。 副将不轻不重一巴掌打在说话的人的嘴上,那人自知口误,闭嘴不言。 偏偏这时,刚刚一直在神游天外的时维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歪头疑惑道:“你刚刚是在叫我?” 那人不语,只是摇头。 有人替说错话的人找补:“他……他的意思是说,多亏有这些守关的军队和将领——尤其是商少将,是、是吧?” “是、是啊,多亏了少将……” “不是少将的话,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坐在这儿。” “对啊对啊,如果不是您……” 说这话的人被旁边的人一肘击中,立刻噤声了。 时维觉得这几个Alpha怪怪的。 说是商以诀让他们来保护自己,可时维觉得,实则是为了监视。 因为时维想象不到,自己只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Beta,怎么会到需要专人保护的地步。 而他们见到自己之后表现得更是怪异至极。 不知道是不是时维的错觉,总感觉他们有点害怕自己。 但想到自己身上应该沾染了不少商以诀的信息素,时维也就理解了。 高级Alpha的信息素对低级Alpha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尤其是在易感期期间释放的信息素,为了阻止同类的接近,更是带有霸道蛮横的意味。 换句话说,他们不是在怕自己,而是在怕他身上商以诀的信息素。 一开始想到自己身上全是商以诀的味道,时维还有点尴尬,后来想到反正自己也闻不到,干脆掩耳盗铃一般直接摆烂了。 可一想到自己现在在别的Alpha和Omega眼里是一个散发商以诀信息素的容器,时维现在就莫名其妙的烦躁。 烦躁得要死。 有人推门而入,众人抬眼看去——是商以诀。 几名Alpha下意识起身,朝商以诀鞠躬致意。 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时维故意把脸转到另一边不看他。 Alpha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识相地推推嚷嚷走了,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二人。 商以诀垂眸看他:“检查完了吗?” 时维不说话。 冉冬临从后门推门而入,看见里面的人后一点头:“少将,来了。” 商以诀摸了摸时维的后脑勺,看向冉冬临:“嗯。” 冉冬临看了眼时维,扶了扶镜框:“方便来一下吗?” 时维感觉那只温暖的手掌最后揉 了揉自己的脑袋,随后便逐渐远去。 商以诀带上后门,办公室只剩下时维一个人。 易感期结束第一天就这样对他吗?好,很好,看来自己是白帮他了! 有什么事情这么重要?重要到只和自己打了个照面就走了? 时维竖起耳朵去听二人在说什么,可惜距离太远,加上门又虚掩着,时维只隐约听到什么“时间太短”“没办法”。 什么时间太短?哈,该不会是说商以诀吧? 时维恶毒地想。 冉冬临的秘密谈话结束,商以诀带着时维离开医院。 几名Alpha的“保护”计划圆满完成,也就先行离开。时维跟着商以诀进了电梯,去到地下停车场。 电梯里,二人一言不发。 时维盯着反光的电梯壁里的自己,一会儿又把视线移到商以诀身上。 凭什么?就算是站在一堆Alpha里时维也谈不上矮,这商以诀吃什么长大的,凭什么这么高? 没思索出个结果来,电梯到了。 时维跟在商以诀身后,也不看路,闷头走着。 突然商以诀停了,时维一时没反应过来,撞到他背上。 时维正想开口骂他两句,忽然听见商以诀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来体检。” 是一道陌生女声。 时维好奇地从商以诀身后探出脑袋——是一个坐在轿车后座的陌生女人,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样子,五官端庄、眉目温婉。 女人也看见了时维,眼睛亮了亮。 商以诀发现女人的反应,回头把时维从自己身后拉了出来:“去打个招呼。” 时维不认识这个人,也不想打招呼,刚被拉出来又沉默着躲回商以诀身后。 商以诀再把人拉出来,仿佛执着于让孩子和熟人打招呼的大人似的:“叫阿姨。” 阿姨?有这么年轻的阿姨吗? 时维这样想着,又躲回商以诀身后。 “他不好意思,下次吧。”商以诀失笑,时维躲在他身后,听见商以诀的声音隔着身体传来,“你先回去。” 女人也没说什么:“好。” 女人坐车离开了,时维跟着商以诀坐上车,突然有些想哭。 他发现自己最近总有这种想哭的情绪,这次是因为连和人打招呼都不敢,商以诀应该很失望吧? 他好胆小。 可时维此时此刻就是不想和陌生人说话。 而且商以诀看上去和这个女人很熟悉。 时维越想越难过,低垂着头坐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汽车发动,眼泪掉了出来。 啪嗒。 啪嗒。 一只手环过时维的腰,紧紧扣住他的大腿——时维就这样被单手抱了起来。 再次落入熟悉的怀抱,感受到熟悉的气息,时维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他紧紧抓住商以诀的衣领,两眼通红看着他:“你去哪里了?” 商以诀一只手轻扣时维的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安抚般轻拍时维的小腹:“公司——我离开太久了,有很多工作。” “我以为你走了。”时维说。 商以诀没应声,轻轻拍他小腹的动作没停。 时维又道:“不要找律师好不好?” 商以诀动作一顿。 23. N 过了好一会儿,商以诀才有了动作。 他把手放在时维的小腹,感受着温度从里面源源不断传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商以诀轻叹一口气,声音又低又慢,“如果你是Omega的话,早就被我永久标记了。” 时维一怔,下一刻,商以诀贴近,几乎是紧贴着他的脸又重复道:“时维,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话语间压抑着的强硬和占有欲呼之欲出,饶是时维也听出来了。 他身体一颤,下意识想逃,却被商以诀紧紧箍在怀中。 “还是说——”商以诀的声音越压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你是自愿的?” “我……我只是想帮……” 话还没说完,商以诀便死死掐住时维的脸腮,阻止他继续说话。 商以诀脸色平缓,可时维硬是从他脸上读出一种阴晴不定:“乖——我不想听到这个。” 时维脸色一白——商以诀连这句话都不想听到了吗? 没错,时维当初答应张叔并不仅仅是为了帮助商以诀度过易感期,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时维在情感上厌恶商以诀,从来不是厌恶他这个人,而是厌恶他把自己当作替身。 他以为将这份小心思藏在“帮助”这面旗帜后面就万事大吉,可没想到还是被商以诀发现了。 如果被商以诀知道自己真实所想,一定会觉得他很恶心——毕竟他只是个替身罢了,怎么能有如此僭越的想法? “我……” 时维口齿不清刚想开口,眼前便一阵阵发黑,又猛地咳嗽起来。 商以诀赶紧松开掐着脸颊的手替他顺气,谁知时维越咳越猛,一口鲜血吐在商以诀胸前的白衬衫领口,如一朵绽放的艳丽红花。 商以诀脸色一变,冲司机大喊:“回医院!” 轿车立即掉头,重新返回刚刚离开的医院。 “你说吧,我听。”商以诀紧紧抱着时维,声音中带着恐惧的颤抖,但时维觉得自己应该听错了——商以诀怎么可能因为自己害怕,“你说什么我都听……” 时维脑袋晕乎乎又轻飘飘,他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飞上天去,越升越高。 时维紧咬嘴唇,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如果说这种话会让商以诀讨厌——那时维再也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 单人病房里,躺在病床上的时维小脸煞白。 输液瓶里,点滴一滴一滴滴落,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 突然破门而入的冉冬临打破这份寂静。 “他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一时情绪激动上头,导致大脑供血不足,过会儿应该就能醒了。”他抽了张纸巾擦手,“说吧,怎么回事?” 还没待商以诀开口冉冬临又道:“算了,对你们的情情爱爱没兴趣。” “我说了错话。”商以诀说。 冉冬临保持着擦手的动作没动,等他继续讲,谁知商以诀闭口不谈了。 冉冬临笑了笑:“你俩年龄加起来快赶上我家老头子了——咱能别这么幼稚好吗?” “我刚刚接了个电话,联盟那边打来的。”商以诀依旧面色平缓,只是眼神中透露着几分愤怒和疲惫,“半年的期限,变成一个月了。” 冉冬临动作一滞:“谁干的?周子州?” 想到今天前来挑衅的周子州,商以诀点头:“应该是他。” 冉冬临把用过的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扔:“我之前觉得你还是把真相告诉他比较好,但是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能瞒多久瞒多久吧,走一步看一步。” 商以诀抬头看他,没应声。 “你信不信现在告诉他这件事,他下一秒能把你皮给扒了?”冉冬临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看着昏迷的Beta,“果然还是你了解他啊——我之前以为他是一个什么都不在意的人,没想到也会有脑子转不过弯儿的时候。” “那要看是什么了——再漠不关心其他东西的人,也有真正在意的事情。” 冉冬临笑了笑:“你是在说你吗?” 商以诀沉默片刻,看向病床上面色惨白的Beta:“我是在说他的那些战友。” 冉冬临呵呵直笑:“你俩可真有意思——这段时间我挺忙的,拜托你少整些幺蛾子事。” - 时维再醒来时,已经是晚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的三层小别墅,坐起身时,只觉得身上酸疼不已,太阳穴也在微微发痛。 时维跳下床,打开门,刚探出脑袋就被吓了一跳——一个陌生的男人突然出现,朝自己友善一笑。 “时先生您好,我是新来的管家,姓苗。”苗管家如同机器人一般微笑道,“晚餐为您留着的,需要现在用餐吗?” 他不说还好,一说时维就感觉肚子饿得咕咕直叫。 时维压下饥饿:“少将呢?” 苗管家继续微笑:“在书房——他进去之前特地让我提醒您,不用等他吃饭。” 时维点头,跟着苗管家去了一楼用餐。 吃完饭,苗管家又拿出药让时维服下。 不知是晕碳还是药的效果,时维立刻又困了,洗漱完毕就回到卧室睡觉。 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时维不想再去思考。 睡觉吧,睡觉可解万愁。 时维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起床下楼路过二楼阳光房时,时维发现里面的植物都换成了上回他在花园里见到过的迷迭香,远远地都能闻见一股清凉干净的味道,让人很是心情舒畅。 如果是以往的话,时维肯定会去阳光房观赏一番,可现在他有正事要做。 时维先是去向苗管家打听到商以诀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去,晚上才会回来后,这才放心的去储藏室找了个角落里的背包,偷溜回卧室把自己全部家当塞了进去。 时维坐在地上收拾,小毛绒坐在床边嗡嗡直叫。 “嗯,走了。”时维使劲把衣服往背包里塞,仿佛这衣服跟他有仇似的,“这次是真走了。” 商以诀拒绝了他自作多情的“帮忙”,时维也就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 收拾完毕后,时维把背包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藏好。 做完这一切后,时维下了楼。 路过二楼的阳光房时,他又停下脚步。 时维走进阳光房,之前乱七八糟糟的植物都被换掉了,现在这里全部都是迷迭香。 时维深深吸了口气——神清气爽,仿佛身上的酸痛都一并消失了。 “时先生,您喜欢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时维一跳,转身一看 ,原来是苗管家。 苗管家见他看过来,微微一笑:“是少将让我把这里的植物都换成迷迭香的——少将说您喜欢。” 迷迭香吗?他喜欢? 不是商以诀自己喜欢吗? 不过时维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对了,少将还让我把这个给您。”苗管家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时维接过,左看右看都没看出个东西来。 这是一张粉绿相间的卡片,上面是一个大大的粉色字母“M”,其上缠绕着嫩绿色细枝藤蔓。 很漂亮。 时维狐疑地看了苗管家一眼:“这是什么?骂我呢?” 苗管家微微一笑:“时先生,这是求和符号。” 哦,求和符号……求和符号?! 捏着卡片的手僵在空中,时维将卡片旋转九十度——果然是个求和符号。 求不求和的也没所谓了,反正时维马上就要离开。 但他还是红着脸收下卡片:“好,我、我知道了,谢谢你。” 商以诀不在家的一天,时间就过得很慢。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时维又是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吃饭。 苗管家手艺不错,但比起张叔还是差了点什么。张叔一般会和自己一起上桌吃饭,而不是像苗管家一样站在一旁服侍。 “苗管家,张叔有说他什么时候休假回来吗?” 苗管家微笑道:“这种事情,时先生自己去和少将说比较好。” 时维感觉到几分不对,可下一刻,一阵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苗管家递上一支手机,时维犹豫了下接过。 他按下接听键,商以诀的脸立刻将整个屏幕占满。 时维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商以诀淡淡看了一眼:“吃的什么?” 时维没说话,乖乖将桌上的菜品一一给他看过,又把镜头对准自己。 时维不知道的是,从商以诀的角度来看,就好像是在通过喂食器上的监控窥探小宠物。 小宠物又吃了口菜,小口咀嚼,商以诀的心软成一滩水,柔声道:“我让他们把阳光房里的植物都换成迷迭香了。” 时维小声道:“我看到了。” 商以诀那边有些吵,应该是被人发现他在视频通话,商以诀把手机叩进掌心。 有人看见了,调笑道:“商总在和对象打视频呢。” 时维脸一红,紧接着听见商以诀略显冷淡的声音:“不是。” 心脏如同被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纷纷扰扰声逐渐远去,应该是去到了室外,商以诀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中:“今天和几个生意上的人吃饭,晚上晚点回来。” 时维恶狠狠地戳着碗里的米饭,把它想象成商以诀:“哦。” 跟他报备干嘛?他又不是商以诀对象。 商以诀正要挂断电话,看见时维的表情又顿了顿:“明天带你出去玩。” 时维眼睛一亮:“真的吗?去哪里?” “东边的市政公园。” 时维点头:“嗯!少将你早些回来。” 不知是不是时维的错觉,商以诀嘴角竟浅浅上扬了下,随后便挂断电话。 听到这个消息,时维吃饭都更有劲了——只要去到外面,就有机会伺机逃跑了! 24.N 虽是战后刚一个月,但位于联盟中心的首都几乎没有受到这场战争的影响。 首都人民该怎样怎样,新的市政公园建成,人群络绎不绝。 时维躺在倾斜的草坪上,一片树叶挡住他的眼睛,左边锁骨处毛茸茸地发痒。 时维拍了拍左边锁骨:“别闹。” 痒痒感停了片刻,接着又来势汹汹。 时维加重语气:“别……” 一阵凄厉的惨叫落入耳中,吓得时维立刻坐直身体,那片绿油油的树叶从他脸上滑落。 只见商以诀拎着小毛绒,正把它往自己外套里塞。 看见醒来的时维,商以诀眨了眨眼,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毛绒是一只白化异虫,这也是时维后来才知道的。 而联盟人民对虫族深恶痛绝,时维也是到了商以诀家后才知道的。 如果让市政公园里的人们知道他身上有一只白化异虫,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时维淹死。 时维点了点头,看见商以诀手里的东西后眼睛一亮:“青苹果冰奶!” 商以诀把青苹果冰奶递给他,时维一下子蔫儿了。 冰奶冰奶——冰在哪里?这就是一杯常温的奶。 时维看向躲在树后之淼和怡和,两人一人捧一杯冰奶朝他摇了摇头。 ——被少将截胡了。 刚刚他看见商以诀接了个电话就去一边儿了,以为他要谈上一会儿,才怂恿二人去旁边冰奶铺里买冰奶,谁知这商以诀这么快又回来了。 商以诀的目光落到时维小腹,又很快移开:“少喝冰的。” 时维刚想挣扎,又想到自己反正马上就要离开,也就深吸一口气忍下了。 等到他离开,想要喝多少就能喝多少,想放多少冰就放多少冰,他直接搞一冰箱冰块放进去! 思及此,时维猛吸一口——比起张叔做得还差了那么点。 时维咂巴着嘴道:“少将,张叔呢?他还在休假吗?” 商以诀眼睫轻颤:“嗯。” 时维“哦”了一声:“好想张叔做的好吃的呀——不过最想的还是青苹果冰奶。” 只可惜,以后应该不会再有机会喝到了。 时维吸溜着青苹果常温奶,心里活络地盘算着——背包带了,被之淼藏在不远处的那棵树下;钱也带了,他想办法搞到了一些现金,够他和小毛绒用上一段时间;小毛绒……小毛绒也带了,在商以诀身上。 时维抬头,撞入一双如湖面一般毫无波澜的眼睛。 时维可以确定的是,之前看到的不是错觉——商以诀的眼睛就是黑中带着一点灰蓝色。 很特别的眼睛,会让人想到薄冰下平静的湖面。 被这样的眼睛盯着,时维一下子忘记了要说什么,他磕磕绊绊道:“少、少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把我从雪地里带回来?” “那里是北极关。” “北极关?” “嗯。”商以诀垂眼,“其实在以前,北极关不是雪地——八年以前,北极关的中心地带是一片海。” “一片海?”时维惊了。他记得他醒来的那个山洞是在山上,站在山巅往下看,下面的确是一个很大的类似盆地的地貌,但都是硬邦邦的冰,怎么看也不像是海,“你是说,那么大一块儿地方以前是一片海?那它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商以诀没说话,定定地看着他。 时维一怔:“我说错了吗?” 商以诀摇头,看向远处:“你没说错,那山下以前是一大片海。但八年前,那里突然结冰,变成了冰陆。” “可是那个地方很大啊……”时维记得那片一望无际的冰原,“为什么?全球变冷提前到来了吗?得多冷才能把那么大一片地方冻成冰原啊……” 商以诀又抬眼看他:“我不清楚。” 时维全然忘记自己一开始要问的问题,满脑子被突然结冰的北极关灌满了。 商以诀刚坐下没多久,手机就又响了。 他盯着屏幕,皱了下眉。 “没关系,你去接吧,工作要紧。”时维说。 商以诀道了声好,把小毛绒递到他手里,到稍远处接电话去了。 时维把小毛绒塞进衣兜,看了眼之淼和怡和——俩小姑娘正忙着和路边的甜品铺老板讨价还价。 好时机! 时维起身就跑,跑到藏着背包的大树下,抓起包拍了拍上面的灰。 时维眼睛亮亮的——从今天开始,他就自由了! 突然间,时维猝不及防被人拍了下背。 时维被吓了一跳,以为被商以诀发现了,谁知转过头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男人长得不赖,可五官莫名给人一种轻佻的感觉,这种感觉在他轻笑时达到顶峰。 “我认识你吗?”时维问,“你看上去好眼熟啊。” 男人微微一怔,眯着眼笑了:“原来是这样。” 时维:“什么?” 男人摇了摇头:“很多人都这么说。” 时维思索了下:“可能是因为你比较面善——面善的人总会让人感到眼熟。” 男人听见他这么说,没忍住笑了:“可以认识一下你吗?” 时维越过男人,看见商以诀还在路边接电话。 路边人来人往,商以诀往那儿一站就吸引了不少人视线,可偏偏他沉浸于通话,没发现周遭目光。 “下次吧。”时维看也没看男人一眼,将背包往背上一甩,“我今天有点急事儿,先走了——有缘再会。” 时维脚底抹油想跑,却被男人挡住去路。 “这么着急要去哪里呀?”男人笑眯眯挡在他面前,“你叫什么名字?贵姓?” 时维看了眼商以诀的方向——他还在接电话。 时维心不在焉,绕过男人走开:“免贵免贵,叫我小时就好。” 男人继续挡在他身前:“小时,你好你好——我姓周,名子州。” “哇偶。”时维干笑道,“周子州——真是很特别的名字呢。” 周子州拦在他身前,眯眼盯着时维笑,笑得时维心底发毛。 时维面色严肃,拍了拍周子州的肩:“小周同志,很高兴认识你,但我今天有要事在身,就不和你多聊了。” 时维推开他走了,听见身后的人道了一句“等等”,提腿就跑。 傻子才在原地等他呢! 想法刚冒出头,身后一阵劲风袭来,下一刻时维后脑勺撞在树上,有些疼。 漫天树叶纷纷落下,陌生的气息突破安全距离。 周子州在他颈侧嗅了嗅,退后笑着看向时 维:“被腌入味儿了。” 周子州突然凑这么近,时维被吓了一跳,没心思去深究他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时维下意识就向商以诀的方向看去。 时维瞳孔一缩——不见了。 半分钟前商以诀还在那个位置,现在却不见了。 时维一把推开周子州:“让开!” 这一下力气不小,周子州竟被推出两三米远,连带着时维身体一歪差点摔倒。 好在时□□住重心,人没摔,可躲在他身上的小毛绒一时没站稳落到地上。 这一幕好巧不巧被周子州看到,他凝神看着惊慌失措的小毛绒。 一只纤细的手将小毛绒一把薅走,时维心虚大喊:“看什么看?!” 周子州盯着时维,仿佛要在他脸上盯出朵花儿来:“有意思。” 时维心里一凉,转身就跑,却被周子州抓住小臂。 “放开我!放开——” “唔——” 一声闷哼后,时维的世界响起了雨声——满眼的绿叶哗啦啦落下。 周子州突然撒手,由于惯性,时维脸着地直直栽向地面! 时维感觉有一股力把自己往上提,回头一看是商以诀揪着自己背包,心顿时凉了大半。 商以诀背对时维,时维看不清他的脸色;周子州满不在乎地随手抹掉嘴角溢出来的鲜血,嗤笑一声:“有没有搞错?没必要这么用力吧?我们有仇吗?有那力气倒不如想想怎么用来对付虫族。” 周子州听上去意有所指,时维一抖,抱紧怀里的小毛绒——完了,被他发现了吗? 周子州摇摇晃晃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灰:“既然不欢迎,那我就先走了。” 时维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努力挺直背脊妄想挡住背包。 周子州看他一眼,笑道:“对了,你还不知道你那休假的张叔去哪了吧?” 时维一怔,周子州指了指商以诀,笑眯眯道:“问他。”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商以诀保持背对自己的姿势没动,时维看向他,脑子里一团乱麻,甚至忘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少……”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失真,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少将,你们认识?” 商以诀没回应。 “他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时维问,“是我想的那样吗?你把张叔赶走了?” 商以诀总算有了动作,回头看他一眼:“回家。” 家? 时维突然觉得可笑。 随随便便把人赶走的地方,那能叫家吗? 时维后退两步,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转身就跑。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商以诀一把将人抱起,塞进车里。 车内气压低得可怕。 轿车一路开回去,在门前停下,时维被商以诀提溜着进了别墅。 除他们以外,别墅里空无一人。 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暗了,明明才下午两三点,黑云压过来,看上去已经六七点了。 时维揪紧背包带:“张叔是你赶走的吗?” 商以诀定定看着他,过了很久才道:“嗯。” 时维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也可能是想故意气商以诀。 “张叔走了,那我也就不继续留在这儿了。”时维听见自己说。 25.N 时维走了两步,忽然发现动不了,回头一看商以诀揪着背包,冷冷看着自己。 时维往前猛一用力,没用。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放开!” 商以诀没动。 时维气沉丹田,使劲一拉——纹丝不动。 再拉—— 时维整个人突然往前倒去——这该死的商以诀玩阴的!趁他不注意把包松了! 时维差点跟个倒栽葱似的栽倒在地,被商以诀扶住肩膀。 他惊魂未定,喘着粗气——是啊,他怎么忘了,商以诀可是在为某个不知名的白月光守身如玉呢。就这样和自己莫名其妙滚到床上,那的确该生气,的确该把张叔赶走。 商以诀的手顺着肩滑到他的手腕,时维甩开他的手,恶狠狠道:“你不就是在为我和你上了床这件事生气吗?是,这件事是张叔提的,但我不愿意的话,他能逼着我进你房间?你既然让张叔走,那我更应该走。” 说着时维就往外面走。 商以诀伸手抱住他,时维大喊:“放开我!” 商以诀不放手,时维一口咬在他手臂,仿佛要把前两周被咬过的都咬回来似的。 商以诀不动如山,跟没来过一样。 时维咬得更重,终于听见商以诀闷哼一声。 时维在心底洋洋得意,突然听见商以诀道:“这是什么?” 时维一怔,懵懵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商以诀不知何时把背包打开了。 几件衣服,一叠现金——怎么看都是要出远门的打算。 “这、这是……”时维莫名心虚,忽然想到现在正是划清界限的好时候,于是虚张声势道,“少将,谢谢你这段时间以来的照顾——但我不想陪你玩这游戏了。这钱你当补偿我的也行,当嫖/资也罢,就当可怜可怜我,给我一点启动资金,将来……” 时维越说越不对劲。 四周空气刹那间冷寂下来。 时维打了个哆嗦,这才发现商以诀仿佛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定在原地,眼神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时维试探着往后退了几步,那目光依旧死死黏在自己身上。 本能疯狂叫嚣着让他快逃!时维咽了下口水,决定顺应本能转身就逃! 身后一阵风袭来,下一刻时维便摔倒在地。 好在有背包垫着,商以诀护着,他没摔出什么毛病。 冰冷的信息素缠绕上来,再次将他包围,这状态时维很熟悉——不是吧,又来?! 时维欲哭无泪——易感期不是刚结束吗? 商以诀把人带到三楼卧室,锁上了门。 他步步向前,时维步步后退。 时维把背包往商以诀身上扔,被他一把挡开。 “少将,你不是说过会给我找律师的吗……”时维咽了咽口水,“你也不想的吧?不要再做后悔的事……” 可陷入易感期的Alpha怎么会放弃到嘴的肥肉。 时维最终退到角落,退无可退。 商以诀突然动了,两只手揽住他纤细的腰,时维不由得一颤。 他把脸埋在时维颈窝,细细地嗅着;时维连呼吸都放轻,微微扬脸,不敢惊扰商以诀。 不知这样闻了多久,商以诀抬起脸,很是疑惑地道:“怎么有别人的味道?” 时维一愣,下意识看向商以诀,两人对上视线,时维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时维下意识向后躲,商以诀掐着他的脸不让他躲,若即若离地吻着时维:“要去哪里?嗯?乖乖,要去哪里?又想丢下我离开吗?身上有别的Alpha的味道,是不是要和他私奔?” 时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摔到地上,恐惧从心底由内而外蔓延开来,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跑。 就在时维即将抓到门把手时,一只手按在他的腹部,将他整个人捞了回来。 商以诀把时维按在怀里,贴着他的脸,热气喷洒在时维脸侧,语气急促道:“你知道你不在的那几天,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没有你我真的会死的。乖宝宝,要怎样你才不会乱跑,才肯留下来呢……” 身上仿佛蛇行而过——是商以诀的手指。 商以诀往下看,时维颤抖着身躯跟着他的视线往下,发现商以诀正盯着他的小腹,手指也停留在这里。 “有了。”商以诀声音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实音,“我们生一个宝宝,好不好?” 时维心想哪来的“们”,要生你自己生去,喉咙却因微微恐惧而收紧,说不出话来。 时维沉默不语,商以诀吻上他退化得可以忽略不计的腺/体,沙哑的声音中带着哭腔和委屈:“帮帮我,好不好?” 时维断断续续道:“不是你说……不需要……我帮忙的吗……” “要……”时维被扒了个精光,湿润的吻落在他汗湿的肩胛上,“宝宝,你帮帮我,我好难受……” 时维觉得混乱中的商以诀应该是认错人了,否则他怎么会喊出如此亲昵又逾矩的称呼? …… 漂亮的Beta沉沉睡去,商以诀侧身躺在他身边,寒冰味的信息素以时维为中心疯狂涌动。 手掌在他腰腹间摩挲。 时维的腰肢盈盈一握,带着明显的韧劲,仅一只手放在上面就可以遮住大半美好的光景。 商以诀探身,吻了吻他平坦的腹部——或许是这段时间时维吃得多动得少的缘故,这里不再像以往那般劲瘦。 商以诀把脸埋在上面,深深吸了口气。 易感期里常有这样半醒不醒的时刻,脑子里有以往的记忆,却对眼下情况会对未来造成何种影响视而不见。 空气越来越燥热,商以诀把人抱起来弄醒,哭唧唧道:“可以再来一次吗,乖乖?这次把生殖/腔打开好不好……” …… 好在这次易感期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三四天便过去了。 商以诀彻底恢复清醒时,天彻底塌了。 果然就如同冉冬临所说,这乱七八糟的易感期终究给自己惹了祸害。 商以诀看了眼时维,确定他还在深睡中后才抱着脑袋甩了几下,无声尖叫起来。 他又干了些什么啊?! 商以诀披上衣服,一离开卧室苗管家就上前来,递上几份文件:“少将,星愈那边有人来过了,托我把这些交给您。” “嗯。” 苗管家观察了下他的面色:“需要我进去打扫吗,少将?” 商以诀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不知是不是易感期刚结束的原因,信息素竟难以抑制地溢出:“不需要。” 苗管家微微一笑,点头告退。 商以诀去了书房,给吴秘书发了信息。 吴秘书立刻回复:【商总,我正要代您去参加一个会议。既然您醒了,要亲自来吗?】 Beta恬静的睡颜自商以诀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回复道:【我这边还有点事,线上参会吧】 吴秘书回了个“收到”的表情包,商以诀 去衣帽间换了身正式的衣服,离开卧室时,时维还在睡。 几缕阳光洒在时维脸上,让他看起来毛绒绒的,毫无攻击性。 商以诀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刚要离开,又顿住了。 片刻后,商以诀微微俯身,在时维嘴角落下一吻——软软的,热热的,一触即分。 漂亮的Beta应该是累坏了,毫无反应,看得商以诀的心又虚又暖。 做都做过了,亲一下……无可厚非吧? 会议和首次试点太空葬礼事宜有关,星愈里一名员工的伴侣因病逝世,自愿成为志愿者,让星愈把他的遗体发送到太空。 任何事情的第一次都无比重要。 会议一开便开了三个多小时,还只是敲定了大致计划,具体细节还待后续调整。 商以诀关掉电脑,将几份文件处理完毕后便回了卧室。 时维还在睡。 商以诀在床边坐下,或许是这一动作惊扰了时维,他发出几声哼哼唧唧的声音。 商以诀迟疑了下,伸手轻拍他的背。 时维睁开眼。 商以诀默不作声收回手:“醒了?” 时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半晌过后,商以诀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时维的眼尾和脸颊红得有些过分了,就连……就连那个时候,好像也没有这么红。 发烧了? 商以诀一惊,伸手摸他的脸——烫得惊人。 商以诀起身,准备去叫苗管家找体温计,正要离开却感到身后一阵阻力。 商以诀回头,错愕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时维半坐起身,伸手拉着商以诀的西服。 “少将……”时维不轻不重一拉,商以诀顺势跌坐床上。 赤.身.裸.体的Beta掀开薄被,拱进商以诀怀里。 商以诀两手高举,身体微微后仰,尽可能躲开时维的亲吻——温香软玉在怀,商以诀连呼吸都放轻了,一时之间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脑子里只剩下一张平直的心电图,发出长久不息的“滴——”声。 见怀抱自己的人不动如山,时维抽泣道:“不是说……要生一个宝宝吗?” “……” 商以诀真想穿越回去,狠狠抽四天前自己的嘴。 时维两手环抱商以诀的脖颈,想要亲他,却因浑身无力,错乱的吻只能落在商以诀的下颌。 最终力气用尽,漂亮的Beta在他怀里软作一滩,委屈极了:“你不想让我给你生宝宝。” 商以诀哑然——这让他怎么回答? “你还在想他,是不是?” 商以诀立刻道:“没有。” 答案应当不尽如人意,因为时维的眼睛倏地更红了。 商以诀忙抱着这小祖宗哄,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 “我都没有说是谁,你就马上否认,你就是还在想他……” 时维一边控诉一边扭动身体,商以诀忽然感觉腿上一阵湿热,低头一看——可疑的液体留在西裤上,将名贵的布料浸染成深色。 这一场景冲击力极大,看得商以诀浑身一紧,脸上都烧了起来。 “我从没有因为这件事生过气。”时维眼角湿润,哭着道出真相,“我从来不是气你,是气你把我当作别人。” 商以诀脑子里最后一根弦一下子断得粉碎。 喜欢的人□□坐在怀里,哭着控诉自己把他当作别人。 这都不干,他枉为Enigma。 26.N 时维状态很奇怪——半醒不醒,离不得商以诀一点,要是一觉醒来没有看到他准要闹。 八天过去,这种状态终于逐渐好转。 商以诀从没感觉自己吃的这么饱过,仿佛把过去十多年没吃到的,一口气吃了回来。 代价是结束后时维昏睡了一整天。 商以诀再次把人送往冉冬临所在的医院,后者嘴上不饶人,却还是老老实实给时维做了检查。 商以诀坐在床边,忽然收到一条消息。 【冉冬临:假性发/情。】 商以诀一怔,恰好门被推开,冉冬临走了进来。 “其实很久以前,世界上只有Alpha和Omega两种性别,Omega数量要比Alpha多得多。后来生殖腔退化,久而久之,很大一部分Omega变成了Beta。这种情况一般是由Beta生殖腔使用过度导致激素紊乱,从而造成的一种——假性发情。”冉冬临尽可能解释得通俗易懂,“简单来说,就是Beta遭遇了类似于Omega的发情期。” 商以诀:“……” “但是生殖腔过度使用导致激素紊乱,只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所以我又给他做了别的检查——你猜怎么着?”冉冬临把报告拍他身上,“怀、孕、了——叠加孕激素的出现,导致整体激素更加混乱。” 商以诀一怔,将检查报告来来回回看了个遍:“为什么上次没检查出来?” “时间太短,这才刚一个多月呢,查不出来很正常。”冉冬临道,“孩子跟了你俩算他命大。” 一个多月? 商以诀彻底愣了。 一个多月的话,按时间来算,是战前那次易感期? 可是他明明记得自己戴了。 纠结再三,商以诀把自己的疑虑问出口:“冬临,你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Enigma更容易让人怀孕,哪怕这个人是Beta?” “理论上是这样。”冉冬临乜着眼打量他,“你想说什么?” 商以诀即答:“我戴了的。” “……” 见冉冬临不信,商以诀看了眼还在沉睡中的时维,压低声音道:“你觉得我是那样的人吗?那个时候都要上前线,我再禽兽也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 “……”冉冬临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道,“好你个商以诀!你别他*找借口,有本事你跟他说去,跟他肚子里的孩子说去!他是Beta没怎么上过生理课你一个Enigma还没上过不成?!还再禽兽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我看你就是禽兽本兽!你当你那东西盐酸呢,能把橡胶腐蚀掉?那可真该把你列入研究名单,让你名垂青史——史上第一个盐酸味的Enigma……” 两个人认识快二十年,彼此间说起话来也是没大没小。 眼看冉冬临越说越激动,商以诀看了眼时维,让他噤声。 冉冬临看了眼床上躺着的人,打了个哆嗦:“兄弟,不是我说,你自求多福吧——时少将要是恢复记忆,这下真得给你扒层皮下来。对了——孕吐严重的话,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别拦着啊。” 商以诀仿佛想到什么一般,抬起头问道:“冰的也行吗?” - 时维睁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睡得有点迷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有多久,只记得做了很多梦。 梦的细节也记不清了。 一会儿漫天大雪——应该是商以诀口中的北极关;一会儿血迹和残肢散落——应该是曾经做过的那些噩梦;一会儿是潮热的呼吸和汗湿的触碰。 应该是商以诀。 总之醒来的时候早已不知今夕何夕。 时维缓缓睁开眼,看到熟悉的天花板,时维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的计划应该是失败了。 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时维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坐起来。 他觉得不太舒服,但说不出哪里不舒服——手脚酸软,头脑酸软,小腹深处也酸软,总之浑身酸软。 时维刚一坐起,眼前便被一阵银白侵袭,一时间分不清方向,上下颠倒。 头……好晕…… 时维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视线才恢复正常。 他拖着身子起身,打开门,听见储物室有动静。 时维走过去:“苗管家……张叔?” 听见他的脚步声,储物室那人探出半个身子。 张叔笑了笑:“时先生。” 时维又惊又喜,不可置信再次道:“张叔?!” 时维一个猛扑抱住张叔,给张叔吓得魂儿都没了,两只手护在他两边。 “张叔……”时维眼眶湿润,“对不起,是不是因为我少将才把你赶走的?” “没有。时先生,我……”张叔拍了拍他的背,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是我对不起你……” 张叔话还没说完,时维脸色一变,一把推开张叔,奔离储藏室。 张叔跟在他身后,看见时维冲进盥洗室,“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张叔心疼地拍了拍时维的背,替他顺气;时维吐了个昏天暗地,眼冒金星地抬起头道:“我……呕——” 时维吐了好一会儿,感觉连胃都要吐出来了。 他问张叔:“我这是怎么了?” 张叔看向屋外:“时先生,你已经睡了一天了,先吃点东西吧。” 时维跟着张叔下了楼。 下楼梯时,时维突然发现楼梯扶手和台阶硬角都被包上了软贴。 时维很疑惑,但见张叔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也不好多问。 他在餐桌旁坐定,看见餐桌圆钝的桌角也包上泡沫软贴。 “少将还有弟弟妹妹吗?”时维问。 “少将有一个弟弟。” 时维了然——也许是商以诀的弟弟要来借住一段时间,弟弟年龄比较小,所以商以诀才让人在屋里容易撞伤的地方包上了软贴。 这样的话,那他更得走了。 商以诀的家人来了,时维再继续住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 之前已经打草惊蛇,反正都撕破脸了,等商以诀得空,他再去和商以诀告别。 如果他再不让他走,那就再想办法。 张叔替他热了一碗山药排骨汤,端到他面前。 时维拿起瓷勺搅了搅:“哇——” 张叔微微一笑,没说话。 时维四处看了看:“张叔,其他人呢?” “怡和和之淼在外面修剪枝叶。” “还有呢?” “苗管家回他之前的地方去了。” 时维继续搅和山药排骨汤:“哦。” 张叔微笑:“其实时先生最想问的是少将吧?” 时维一噎,因呕吐变得惨白的脸突然间有了血色。 时维小声嘀咕:“谁想问他……” “少将在二楼书房,没有去别的地方。” 山药排骨汤还有些烫,时维用白瓷勺戳着软糯的山药:“张叔 ,你之前去哪里了?” “回少将父母家了。” 时维松了口气——没有被赶走就好。否则的话,他会自责死的。 时维突然想起一件事:“所以苗管家是少将父母家的管家?” “嗯。”张叔说,“虽然苗管家年龄比我小,但他经验丰富,一定能照顾好你。” 时维听见这话就不乐意了:“什么叫照顾好我?张叔你在少将身边做事多少年了?” 张叔不明白为什么他这样问,但还是道:“从少将出生开始,一直到现在。” 时维把瓷勺一放,和碗撞得叮当响:“那不就得了——少将是你看着长大的,所以你应该照顾好他,你才该是他身边最重要的人之一,他怎么能说送就把你送走呢?” 张叔见他为自己着想,心里暖洋洋的,仿佛被太阳照耀过一般:“时先生,先喝汤吧,再不喝一会儿冷了。” 时维应了声,将视线挪回那碗鲜香的山药排骨汤上。 时维看着汤面上漂浮着的清浅油花,只觉得看着胃里就一股饱腹感。 片刻后,这饱腹感豁然膨胀,如吸了水的泡沫一般将胃里占满,并且逐渐上溢,最终从唯一的出口汹涌而出。 “啪哒——” 瓷勺落入碗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时维想吐,但胃里什么都没有,最后只能不断干呕。 张叔立刻将温水推到他手边,轻拍时维的背部。 半晌,时维抬眼,露出一双湿漉漉尾部泛红的眼。 “张、张叔……”时维说着说着又想吐,喝了两口温水,强行咽下反胃感,“我不想喝山药排骨汤,我想喝青苹果冰奶。” 张叔应了声,就要去厨房。 时维叫停张叔:“要加冰块。” 好在张叔没再执着放不放冰块的事,时维如愿以偿得到一杯加了冰块的青苹果冰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后,他这才感觉胸腔到胃部的反胃感压下去了些。 张叔惊悚地看着玻璃杯中不断下降的奶位面:“时先生,你不觉得冻嘴吗?” 时维舒畅叹了口气:“我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然后时维又昏睡了过去。 张叔说商以诀还在处理工作上的事,于是时维坐在沙发上等他,没一会儿便打起了瞌睡。 睡梦中,时维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仿佛很渴望什么东西。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渴望什么,只能急得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原地团团打转。 突然间,时维抱到一块冰块。 冰块很大,比时维整个人还要大,时维抱着它正正好。 冰块很冰,冰冰凉凉但并不冻人,反而给人一种温柔的寒意。 那种被架在热锅上被炙烤的感觉终于减轻。时维悠悠睁眼,闯入一双带着灰蓝色的黑眼。 意识到此刻的处境后,时维眼睛越瞪越大——他不是在睡觉吗?怎么坐在商以诀腿上啊?! 两只手还紧紧搂着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上? 怎么回事啊?!!! 时维表情出现一丝崩裂,下意识往后躲,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栽去。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仰面倒地时,一只手扶住他的侧腰将他拦腰抱起。 这手还轻轻捏了两下。 一股电流立刻从腰间蔓延到大脑,时维立即软了身子,瘫坐在商以诀怀中。 商以诀低哑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是自己钻过来要抱的吗?怎么醒了就要跑?” 27.N 时维大惊失色:“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怎么可能主动……” 时维起身离开商以诀的怀抱,落地时没站稳,还被商以诀搂着腰轻轻扶了一把。 话还没说完,时维便一阵头晕目眩,被商以诀一把接住。 天旋地转间,只有那双带着灰蓝的黑色眼睛巍然不动。 从今天醒来开始,时维就感觉身体有些不太对劲。 他轻轻甩了甩脑袋:“你对我……做了什么……” 商以诀伸手一拉,时维又坐回他大腿上——商以诀像抱小孩一样抱着他,时维的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心脏跳动的声音贴着骨骼和血肉模模糊糊传来,逐渐清晰。 时维听见自己的心跳一片混乱,另一颗也不遑多让,最终两颗心脏跳动频率逐渐趋于一致。 “还没意识到吗?”商以诀问道。 时维从锣鼓喧天的心跳声中回过神来。 意识到什么? 时维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怀孕了。” 时维手一抖:“什么?” 商以诀搂抱着他,一言不发,一双有力的手臂在时维腹前交织在一起。 时维如雕塑一般坐在商以诀怀中,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听见自己声音颤抖得不行:“怎、怎么会呢?你是Alpha,我是Beta,怎么会这么容易怀孕?而且,就算真的怀孕了,这才多久?怎么会这么快……” 时维扭头看向商以诀,紧紧抓住商以诀放在他腹前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告诉我,你是骗我的好不好?” “谁告诉你我是Alpha?”商以诀近乎冷酷地宣告,“我是Enigma。” 时维的心彻底凉了。 Enigma——那就对了。 如果商以诀是连Alpha都能轻松标记的Enigma,那么自己怀孕,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 “你为什么要骗……” 话说到一半,时维哑口无言。 商以诀从没说过自己是Enigma,可也没说过自己是Alpha。 因为Enigma极其罕见,所以自己理所当然把他当作Alpha。 如果他早知道商以诀是Enigma的话,绝不会在那次易感期接受张叔的提议。 “这段时间,你会非常需要我的信息素,我也会尽量待在你身边。”商以诀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他不紧不慢地说着,仿佛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说出的话却让时维的心永坠地狱,“你如何处理是你自己的事,但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Beta怀孕并不容易,打掉的话,可能就再也怀不上了。如果你决定把孩子生下来,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负责。” 如何处理是他自己的事? 时维的心好像被冻住一般。 “给我一点时间吧,少将。”时维说。 - 计划赶不上变化——时维还没来得及正式告别,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打破了一切计划。 他迷迷瞪瞪吃了晚饭。 张叔已经尽量做得清淡又开胃,可时维孕吐实在太严重,吃一口吐两下,到最后还倒欠两口。 时维胃里难受得不行,就想喝酸酸甜甜的青苹果冰奶。 商以诀也看得心里难受,顾不上吃饭就把人抱在怀里哄。 最后的结果是时维就着青苹果冰奶,勉强吃下小半碗饭菜。 吃完饭就开始犯困,时维早早上了床。没睡一会儿,忽然感到床上有动静,被吓了一跳。 他把灯打开:“少将?” 商以诀坐在床边垂眼看他,身穿家居服,俨然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可这是他的房间啊。 虽然二人早已有了超出同床共枕的行为,但那并非清醒的时刻。 “回你自己房间睡。”时维说。 “你需要我的信息……” 时维坐了起来,下意识揪紧被子,背心一片汗,眼前一阵银白,可他还是强撑这颤抖着声音道:“我说——回你自己房间睡。” 商以诀没跟他犟,甚至没犹豫一秒,径直走了。 时维说不上什么感受,只觉得眼前更加晕眩。他赶紧躺了下来,沉沉睡去。 - 商以诀回到隔壁主卧。 他今天在书房忙碌整整一天,就是为了提前处理完联盟和公司的公务,夜晚早点陪时维睡觉。 然后时维直接将他赶了出来。 商以诀上了床,不慌不忙看了眼时间,拿起床头的眼镜戴上,掏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他只留了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在夜晚显得静谧又温暖。 时维之前看过的那本外国文学商以诀早就看完了,所以他现在看的是时维另外看过的那本侦探——情节通俗,虽非上乘,但适合打发时间。 翻过一页书纸,下一页有轻微的折痕——是时维之前留下的。 商以诀静静看着那根折痕,不知看了多久,才继续。 “砰。” 商以诀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砰。砰。” 又是两声。 商以诀拿起书签,端端正正塞进看到一半的书本中,起身走到门边。 他拉开门,一具软绵绵的身体扑了进来,撞入商以诀怀中。 商以诀手疾眼快,勾住来人的臂弯把人托起,将人抱在怀里。 时维的脑袋重重搭在他肩上,商以诀甚至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 因着惯性,商以诀向后退了一步,眼镜也滑落鼻梁。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镜片后的眼睛还是染上几分不明显的笑意——果然还是找来了。 商以诀一脚踹在门上,门关了去,寒冷的信息素迅速占满整个空间,时维微皱的眉渐渐舒展开来。 虽然说时维是个Beta,但未免也太没常识了,真该想办法给他补补课。 孕期中的人,无论何种性别,都会异常需要另一方的信息素。 即使时维是个Beta,也会需要。 否则就会像他现在一样,睡着了也无意识来找自己。 商以诀把人打横抱起,放到床上,替他掖好被子后拿起那本还未看完的侦探继续,时维则乖乖贴在他身边睡觉。 他挨得很紧,两人肢体交接的地方隐隐发热。 时维喜欢的就和他本人一样——并不浓烈,却格外吸引人,能轻易让人产生难以抑制的好奇心。 虽然初识时,时维还没能让他产生难以磨灭的烙印,可那个时候,或许连商以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他已经对时维产生了这种难以抑制的好奇心。 人一旦对另一个人有了好奇心,那就一切全完了。 长得很漂亮,说话做事很有礼貌,还没什么防备心,可是在某些事上又格外坚定,比如说风雨无阻、旁若无人地训练,无论理论还是实践,常年稳坐年级第一。这些都让商以诀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 出这样的孩子? 虽然真相却和他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一只手打在书页上打断商以诀的回忆,仿佛不满他的冷落。 手很漂亮,手指纤长白皙,按在自己肩膀上想要把他推开的时候,手背会因用力而微微绷紧泛白…… 商以诀把书签夹进书页放到一旁,把时维的手塞进被子里。 时维侧身贴在他身边睡着,暖黄的灯为他镀上一层暖暖的光。 他曾无数次想过这样的温暖场景,当他以为不过是痴心妄想时,居然以某种方式达到了。 虽然他知道,等明天时维醒来后又会恢复之前的模样。 他什么都留不下。 商以诀又拿起书翻开,一双手却攀上他的腰腹,紧紧抱着他。 仿佛觉得还不够似的,身边的人突然探身,将半个身子都趴在他身上。 商以诀一怔,一动也不敢不动,生怕惊扰到时维;后者还沉沉睡着,应该是在无意识寻求信息素才有这样的举动。 他没低头,只是垂眸看向书本后方的时维——浓密的睫毛掩着,在时维眼下投下一片鸦青阴影。 好乖。 商以诀收回视线,想再看一会儿,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时维趴在他胸前,不自觉地环抱自己,柔软的呼吸扑面而来,就好像趴了一只软绵绵的小猫。 商以诀干脆放下书,将灯亮度调至最暗,抱着人躺下睡了。 或许是因为有了安全感,商以诀躺下没一会儿,时维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时维还在睡,商以诀却睡不着。 他把人抱得更紧,两人之间没有一丝缝隙。他一只手探入衣内,轻轻放在时维的腹部。 原来时维一直以为自己是Alpha。 商以诀幽幽叹了口气,手掌贴在时维现如今还算平坦的腹部,拇指轻轻摩挲。 那道曾贯穿腹部的伤疤面积逐渐减小,但仍留下了一条硬痂。 这里的结痂始终会掉,但心里的不会。 真是命大啊,小朋友。 鼻尖触碰到萎缩的腺体,商以诀嗅了嗅——寒冰味的信息素味道已经很淡了。 难怪这么没防备。 想必失忆前也是如此。 商以诀吻了吻时维的腺体。 他还以为自己把他当别人。 小傻子。 商以诀也没想到,时维在看见自己偷拍的照片后,居然会想到他代替了别人位置这样一出狗血戏码。 商以诀曾让冉冬临帮忙检查过,不过他毕竟不是专业的,于是找了认识的脑科医生帮忙。排除脑部淤血等情况,医生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时维是故意遗忘记忆的——这是心理上的问题,而非病理上的。 这种情况虽不多,但也不罕见,不过一般都是选择性遗忘。像时维这样将过往所有记忆都抛之脑后的,医生也是第一次见。 【“这说明他没什么想留下的。”医生说,“尽量不要用以前的记忆刺激他。等他想通了,记忆就自然而然恢复了。”】 商以诀心脏猛地抽痛了下,抱着时维的手越收越紧,又担心压迫到他的腹部,最终松开了些。 他把脸埋在时维后颈,深深吸了口气。 屋内充斥着Enigma寒冷的信息素,如北极关,亦如时维小时候住过的出租屋。 商以诀闭上眼,听见两道频率不同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晚安,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