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民国风小说里当名媛》 1. 醒来 “把这个不省心的叫醒!问她这三个月去哪了!怀的又是谁的野种?!” 小丫头上前,摇了摇床上的女子,“尚珍小姐!醒醒!尚珍小姐?” 温尚真头有些闷痛,她觉察床边有人,心里猛然一紧,艰难睁开眼。 未待温尚真辨清眼前景象,一穿着杏黄缎白金细花旗袍的年轻女子,一把拨开床边的小丫头,劈头盖脸道:“尚珍!你这几个月死哪去了?走了便罢!想死又跑回来死做什么?!你丢不丢人?!还有,我不管你肚子里是谁的野种!在商家人发现之前,必须把胎给我落了!” 温尚真有些茫然,都是什么跟什么?她不是在出租屋里熬了个大夜找看吗?这是哪?这几个人又是谁?一连串的问号绕成团,脑子像生锈的机器一样咔哒咔哒缓缓启动,她呆怔了好一会儿。 小丫头不敢说话,而旗袍女人还等着温尚真开口,这诡异的安静间隙,门发出轻轻的响动。 似是风吹。 “小荷,你去把门关紧。”旗袍女人微微蹙眉,“在门外守着。” “是,二姨奶奶。” 小丫头出去后,旗袍女人转回脸,正对上温尚珍陌生警惕的眼神,她顿时怒从心起,伸出染着凤仙花液的橙红指尖,狠狠点温尚真额头:“你是怎么回事啊?没讨到商家老三的欢心,也不用离家出走吧?你和商知予是有婚约的你怕什么呢?我是你表姐,再怎么样也会帮你!你不知会我就和野男人私奔了,我以后在商家怎么做人?你知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祸!商知慎这三个月一个好脸也没给过我!” 说罢,尚珍的这位表姐唐玲似是气不过,又狠狠地点了两下,在温尚真额头点出了一团红印。 温尚真忍不住闭了闭眼,躺着和人对话,实在太不适了,她艰难爬起身,处理方才话中的信息。 商知予?这不是她昨晚才看了三章的那本民国男主吗?尚珍......心中咯噔一声,温尚真这才反应过来,她,她是穿进书里了?还成了那个一笔带过的、作为配角中的配角的男主前未婚妻? 挣扎到半途,她砰地又倒了回去,闭上眼,试图缓缓这熬大夜出现的幻觉,今天也不上班,就睡一天吧,都出现妄想了,还穿书呢?温尚真暗嗤。 唐玲本欲扶,谁知温尚真又塌倒在床上,手被压在底下,她顿时一阵痛呼,另一只险存的手使劲拍打温尚真:“压着手了!真是肥得像头猪!难怪商知予瞧都不瞧你一眼!” 唐玲用了些手劲,拍得温尚真生疼,指甲刮在她下巴堆出的肉上,一阵细小且尖锐的疼痛,让温尚真又睁开了眼。 再次挣扎起身,她放过了唐玲的手。 唐玲揉着手腕,看着呆怔的温尚真,恼道:“你也该减重了,你这样真的是......” “不过么,胖也有胖的好处,你向来这副身形,旁人未必知晓你是怀孕了。”她话锋一转,视线落在温尚真凸起的肚腹上,压低了声,“我且问你,你到底同谁私奔了?一般人可进不来这商家的大宅。” 唐玲搓了搓指甲,若有所思道:“若是家世匹配,也不是非得嫁到这商家来......” 温尚真暗自掐了自己好几回,终于缓慢地、又有些茫然地接受了一个事实:她穿书了。穿到了一本民国风里,成了一名万人嫌的炮灰女配。其实她只看了那篇的前三章,尚珍不仅是个炮灰女配,还是个让别人露出嫌弃神色、让作者轻轻带过的、已经死了的炮灰。 没错,里,开篇已经是尚珍死了三年,男女主重逢,开启一段破镜重圆的故事。男主名商知予,女主名沈梦漪,尚珍死不死没什么关系,男女主甚至提都没提到过她,她只是被商家府上丫头随口嫌弃地提及了而已。 丫头向新进府上的小丫头说起,尚珍住在商家的这三年,是如何仗着婚约作天作地,又是如何让全府上下都嫌弃她的,又说起尚珍把自己吃得越来越胖,后来有天在睡梦中自己就死了。 大夫说,是胖得喘不上气,胖死了。 昨夜看的剧情,温尚真记忆如新,毕竟只有三章。 死了能回去吗?虽然她过得一直不怎么开心,但毕竟也有牵挂,牵挂她实习时捡的流浪猫面包,面包和她相依为命了半年,已经习惯了家猫的生活,再做回流浪猫能适应吗? 要不她现在就自杀吧?但说起自杀,她又变得胆小怯懦了起来,况且,这真的是书里吗?没准是剧本杀cospy呢? “问你呢!”唐玲又凿了个暴栗,打断了她的发呆。 “啊?”温尚真看向唐玲,唐玲很年轻,身形纤细,容貌美丽,“......表姐,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就打掉!”唐玲恨铁不成刚,“我让小荷熬药,你喝了忍一忍,把胎悄悄落下来,不准痛呼,听见没有?!” 痛呼?温尚真脸色有些白,喝了会痛呼的落胎药,真的不会出人命吗?虽然她才刚刚想过自杀的事,但她想要那种嘎巴一下死了,不是被折磨而死啊,她很怕痛的。“表姐,没有医院吗?麻醉之类的。” “还医院,麻醉!”唐玲睨着她,“你出去三个月倒是知晓不少东西,可我告诉你,今儿你进了医院,明天消息已经传遍了商家!” 温尚真垂眸:“我......” “笃笃!”表姐妹齐齐看向门的方向。 “二姨奶奶。”小荷将门打开,“老太太派人来,说让您和尚珍小姐去会客厅。” “现在?”唐玲皱眉,“没说尚珍刚醒吗?” “我说了,金妈妈说老太太吩咐了,尚珍小姐若是走不动,她派几个人过来抬。”小荷小声道。 “知道了!”唐玲没好气,“换身衣服,我在门外等你!” 温尚真是有些体虚,但还没到下不了床的地步,唐玲出去后,她打开衣柜门,在零星几件夹袄里挑了套,却无意间瞥见了镜中的自己。 或者说是镜中的尚珍。 尚珍有点胖,温尚真已经感觉到了,但直到照镜 子她才发觉,这个体型,体脂率肯定是超标了,除了体脂率,还有这诡异的发型,为什么会有人把齐刘海剪到发际线的?再配上只见肉的一张脸...... 温尚真闭了闭眼,不再多看,她快速换好衣服,对着头发又犯了难。这么厚密的头发,垂至臀下,她又不会绾发。 “小荷。”温尚真打开门,微笑道,“能请你帮我梳个头吗?” “唉!”小荷立刻进屋,“以前本来就是我给您梳头的!说什么请不请的呢?” 温尚真坐在镜前,小荷打散了她的乱发,重新梳理。见小荷很快绾好发,又要将那奇怪的头箍戴上,她连忙指了指:“不要这个!” “不要眉勒?”小荷一顿,“您以前不是最喜欢戴这个吗?” “不要。”温尚真拧着眉,那个什么眉勒,她只在古装电视剧里看老太太戴过,她头微微一偏,瞥向镜中人的后脑,“也不要这个老妈子发型。” “啊?”小荷不解。 “像你这样吧,绑两个辫子就好。”她迟早要把这累赘的长发给剪了! 小荷看着空空如也的梳妆台,“那您等等。” 温尚真好奇地看着她迅速将两个辫子合二为一,拆出了一条缎带发绳。 小荷笑道:“这还是您送我的呢!没料到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好了没有!”唐玲探进半个身子,拍了拍门。 “好了好了!”小荷忙道。 温尚真梳好了发,便一路跟着唐玲,两人下了楼,又往外走。她打量着四周,这处更像西式建筑群或者公园,她们绕过水榭回廊,绕得温尚真额上有了微微的汗,才到了一气派的半中半西式建筑前。 甫一踏进厅中,温尚真瞬间便感受到了巨大威压。 太多人了,齐齐地看向她们。 “跪下!” “扑通!”唐玲跪得干脆,方才对着温尚真泼辣蛮横的一人,瞬间变得卑弱:“老太太,老爷,夫人。” 温尚真看向上首,一张紫檀嵌天鹅绒长沙发上坐着三个人,中间的中年男子穿着军装,左右两个看着养尊处优的,想必就是老太太和夫人了。 她视线方与这富贵老太太对上,老太太便怒目圆睁:“怎么?你觉得你不能跪?” 温尚真一怔,她没有随便下跪的习惯,她是那种进寺庙里游玩都不跪的人,你让她莫名下跪?她微笑道:“你好,请问你有什么事?” 离温尚真醒过来还不到一个小时,她能接受自己穿书的事实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如今面对别人的审问,便如同面对上级领导问她为什么这个项目出了问题一样。她向来不会故意惹怒领导,但也不是个很有上进心的人,从不会去巴结领导,更不会觉得领导就能生杀予夺高她一等了。 大不了不干了就是,几万块的工作不好找,几千块的工作还没有吗? 可她话音刚落,厅上便一片寂静。 “王副官!”商老爷喝道。 “是!” 2. 泔水 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温尚真刚回过头,便见一个长条的东西向她甩过来,她本能地抱住头。 “啊!”温尚真被打得扑倒在地,手腕上、以及被鞭子带到的侧颊火辣辣地疼。 “老爷!”唐玲颤着声,“这,女孩子不能打脸的啊!” 好在王副官只抽了一鞭子便停手了。 商老爷冷道:“她不能打脸,便能打我的脸?” “不敢不敢!”唐玲连连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是尚珍年纪小,骄纵了些。” “尚珍!”她去扯拽趴在地上的温尚真,“快跪好认错!” 手腕和脸颊还在疼,疼得温尚真沁出了眼泪,她是真的怕疼,是生病了狂吃布洛芬连针都不敢打的那种人。她趴在地上,将脸埋进臂弯中。 她有多久没有挨过打了?温尚真只记得上次挨打,还是高二的时候,那时她阻止爸爸家暴妈妈,被他用椅子砸了四五下,她妈妈在旁边看着,而她抱头缩在角落里,连痛呼都不敢。 这么大的女孩子,被楼上楼下邻居听到她被打,她都要没脸见人了。 可现在呢?她已经二十一岁了,早已成年,却在这么多陌生人面前,被打到趴下。 比伤口更难堪的是那股羞耻之心,从醒过来到方才走进这厅中,她一直是懵懵然的状态,可此刻的疼意告诉她,她是真的已经不在她那个世界了。 她是真的,成了书中那个人人嫌弃的炮灰,几年之后,就会胖到影响呼吸功能而窒息死亡。 那中间这数年呢?她要承受多少这样的痛苦和伤害? 眼泪汹涌,身后唐玲还在拽她。温尚真吞回泪,直到眸中的湿意被衣裳洇干了,才垂着头爬起身跪好,一言不发。 “快向老爷认错!”唐玲压低声拍了她一下。 温尚真抿紧唇,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我错了。” “不是你错了,是我们错了!”商夫人捏着青湖绉手绢按了按眼角,“儿媳妇还没过门,就搞出私奔有孕的事,我商家在平城哪还有脸!” “不!”唐玲猛地抬头,“没,没有,只是她贪玩,去闺中好友那住了几个月......” 唐玲看着上首三人,越说越没有底气,只听老太太冷声道:“不是私奔有孕,那刚才偷偷摸摸出去的大夫是谁请来的?把人带进来!” 大夫入厅,他一身长袍,眼神躲闪不敢看唐玲,而唐玲一瞧见大夫,便双肩一塌跌坐下去。 大夫结结巴巴:“......这位胖小姐,的确,的确已经有孕两三个月了。” 商老爷拔出腰间的枪,面皮抖动。 “老爷!老爷!”商夫人连忙搂住他的胳膊,“到底是尚家的女儿,尚家也算有头有脸,总要给尚老几分面子!” “王副官,给临城尚家发电报,请他们过来,取消婚约!”商老爷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 温尚真顶着伤痕,木然地看向大夫:“你确定吗?你确定我有孕两三个月了?是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这......月份还浅,把脉总是有些出入的。”大夫讪笑。 “这出入可就大了,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离开商家也才三个月吧?你们怎么知道我怀的不是商知予的孩子?”温尚真不看任何人,只垂着眼睫,下巴却昂起,让人瞧了只觉一鞭子打出了傲气,又或者是她实在有底气才毫不心虚。 厅内一阵小声惊呼,一女子插着惊呼高声笑道:“就你这模样?知予哪个女朋友不是美艳动人的?你也不照照镜子,他连看你一眼都嫌腻味!” 温尚真偏头看向这穿着白色洋装的年轻女子,露出一个微笑,“你怎么知道我和他没睡过呢?你趴床底下听了?还是我俩睡了要向你禀告?你谁啊?商知予的正房大太太?” “爸!”洋装女子气得弹起身,面色通红地指着温尚真,“你看她!没有廉耻!混账!胡言乱语!” “好了知乐!”商老爷轻叱,又看向温尚真,“你还想再吃几鞭子?” “不敢。”温尚真温和一笑:“我肚子里可有商知予的骨肉,有您的宝贝大孙子,您就是想要打我,也得等到孩子生下来吧?” 商老爷看了眼她鼓鼓囊囊的肚子,看着月份确实不小了......但他又不信自己那个眼光颇高的小儿子能在婚前便和这么个...... “王副官,打电话叫老三回来。” “是。” 王副官领命离开,温尚真便问:“我能起来了么?待会儿把商知予的宝贝大儿子跪没了怎么办?” “呸呸呸!”老太太见她这般言之凿凿,已经有几分信了,哪里听得了重孙子没了的话,要知道知慎这个做大哥的也还没孩子呢,“你快起来!不许再说这样晦气的话。” 温尚真扯了扯嘴角站起身,“那我表姐也不用跪了吧?” “都起来吧!”老太太皱眉看向唐玲,“你也是,看大夫就看大夫,偷偷摸摸作甚?” 唐玲讪笑。 商知乐嗤笑一声,“那肯定是不知道月份,没准是别人的孩子呢?” 温尚真又看向她:“你怎么知道是别人的孩子?你看到了?你趴床底下听了?” “你!”商知乐又怒了,“任凭你说什么便是什么?鬼知道这孩子是谁的?!” “那便把医生请来!中的西的都请来!”商老爷拍板,“便是与你尚家有些过往的交情,我也不容许有人混淆我商家的血脉!” 等待的过程是煎熬的,温尚真一直稳着自己,只要抱着大不了去死的心态,就没什么能打倒她的不是吗?可是手腕上的疼痛是真的,幸好尚珍还有些脂肪,不然绝不会是现在只有血痕红肿的模样。 温尚真又想哭了,她真的不是被卖到缅北来演楚门的世界了吗?她掐着血痕处,剧烈的疼痛帮助她逼回了眼泪,她暗自打量这厅中众人。 刚才上首三人是男主的爸妈和祖母,与她唇枪舌战的是男主的姐妹?还有另数名女子,年纪不一,倒不知是谁,但看穿着打扮,有中有西,皆是富贵景象。 “哟!这样热闹?”一穿着西装的年轻男子,迈着长腿踏入厅中。 温尚真随着众人望过去,这就是商知予?身高腿长长相英俊,的确是男主的标准配置,但看着他油头粉面,眼神轻佻,温尚真又没由来的一阵厌恶,有过很多女朋友的人也能当男主?尤其面前这人,俊朗的容貌也掩盖不了那股在酒色之中浸淫过的猥琐之气。 他往旁边沙发走去,立刻便有个穿着金丝绒单旗袍的年轻女子站起,双手接过他的西装。 似是终于注意到了站着的温尚真,他眉梢一挑:“这是?” 商老爷冷着脸:“你整日地不着家,再过些时日连父母都要不认识了!” “那哪敢呀!”他 从裤袋中掏出打火机,有听差立刻递上香烟,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才笑道,“谁敢不认咱们商元帅?” 温尚真眉心皱起,室内抽烟,还在孕妇面前抽烟,更让人讨厌了!将肚子里的孩子赖在他身上,能让她恶心半年! “知慎!”商夫人不悦,“不要以为你在衙门里有个芝麻官,回来就可以对你爸爸不敬!” 温尚真一怔,啊......是男主他哥么。 商知慎夹着烟虚抱了个拳,笑着似讨饶:“是是,元帅夫人,小的再也不敢了。” 如此,厅内气氛倒是让他插科打诨地和缓了一些。 他又吐了一口烟,透过烟扫了一眼温尚真,偏头笑道:“唐玲,这是你那表妹吧?” 唐玲数月来第一回重得笑脸,立刻凑上前去,“是,是小珍,这不是怀了老三的孩子么?再等医生呢!”管他是不是商老三的孩子,唐玲与表妹一致要将孩子赖在商知予头上。 商知慎好似听了个天大的笑话般,被烟猛呛了一口,这才认真打量起温尚真来,哈哈笑道:“老三眼光高得很,这是吃腻了山珍海味,想要尝尝泔水了?” 厅上一阵轻笑。 温尚真眼眶又是一酸,她掐紧手腕上的伤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来没有人,将她比喻成泔水。 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尖叫着不管这里是缅北还是楚门的世界,她都要逃离这里,彻底地逃离这里。 “什么泔水?”一道泠泠如冰涧的嗓音响起。 “三弟你来了!正说着你这未婚妻呢!”商知乐扶着腰,笑得有些岔气。 商知予笔挺的军装一丝不苟,神色冷漠,倒是额发微乱,不知是不是摘帽时弄乱了,他既不看商知乐,也不看杵着的温尚真,迈着长腿走向商元帅:“爸,叫我回来是什么急事?” “坐。”商元帅指了指。 待商知予在那一直空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商元帅才道:“尚家这丫头说怀了你的孩子,可有这事?” 商知予眉峰微皱,像是白玉雕出了细致的纹路:“没有。” 足够干脆,也足够冷漠。 商元帅是相信这个儿子的,便是再昏了头,也不至于做过的不敢认。他早就不满这桩婚事了,尚家再是高官,那也是旧朝的臣子,尚老爷食古不化,窝在临城里,说的好听是闲云野鹤莳花弄草,实则是旧朝覆灭后尚家江河日下,好日子一去不返了。若不是老爷子定下的娃娃亲,他怎么也不会选尚家的女儿做儿媳。 商元帅面色骤寒,目光似要击穿温尚真:“你胆子不小!” 温尚真毫不畏惧,她看向商知予,这个男人有一种刀锋般的精致锐利,此刻却像是刻意敛了锋芒,只漫不经心地微垂着眼。她冷哼一声:“男人么,不都是这样,只要是不想负责,睡过了便不承认,觉得孩子有的是女人生。你们商家不承认就算了,我自己养这个孩子!” 商知予似是才发觉有她这个人般,他往后靠,下颌微抬,掀眼睥睨,良久,轻嗤一声。 他并未多言,但众人已经了然于心。 温尚真紧抿着唇,商知予从坐下后只说过两个字,但她却觉得他的嘲讽比谁都大。 她不知道在这里未婚先孕是什么后果,更何况怀的还是一个父不详的孩子,是沉塘还是烧死?不,她可以抱着大不了去死的心态,但不能真的被人杀死。 3. 受伤 指甲深深嵌进鞭伤里,尖锐的疼痛让温尚真被迫从慌乱中冷静下来。 不会的,就算要沉塘也要等尚家来人,还没到绝境处,那现在该怎么办?这些人的诉求和目的是什么?荣誉谋杀?解除婚约?还是趁机问尚家要一笔补偿?还是...... “大夫来了!”管家匆匆领着一黑绸长褂的大夫入厅,打断了温尚真的思索。 可笑的是,一直站着的温尚真,还是因为大夫的到来才有了坐下的机会。 大夫的眼皮已经耷拉下来,遮住了目光,又深藏在一副圆眼镜后面,一动不动地让人疑惑他是不是睡着了。 还是老太太先忍不住:“杨大夫,怎么样了?是几个月?” 杨大夫常来商公馆,老太太更信中医,与这位杨大夫十分熟络。大夫不语,又换了一边手把脉,良久才道:“瞧着像是滑脉,但又不像是滑脉......”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商元帅沉着声,他向来讨厌这些旧朝宫廷里出来的御医,为了保命总是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治病也要拖拖拉拉。 “呃......”杨大夫斟酌了一番,“不若过些时日,再来瞧一瞧。” “什么意思?”众人都有些不解。 “沃尔森先生来了!” 见洋大夫来了,杨大夫面色有些不快,不过他老皮皱皱,旁人也瞧不大出来,只有温尚真离得近,见他撇了下嘴,便退至一旁。 “尊敬的元帅大人,美丽的元帅夫人!”沃尔森一入厅便热情洋溢地打招呼,直到一一尊敬完毕,才笑着问道,“病人在哪里?” 商夫人指了指:“你来瞧瞧,她怀孕多久了?” 沃尔森看向温尚真,又绽出个笑容:“这位美丽的小姐怀孕了?哦不,我可没法随身携带胎儿镜,只有普通的听诊器。” “不过,您可以告诉我您末次月经是什么时候,这样我大概能推断出来胎儿月份。”他在温尚真对面坐下,正是方才杨大夫坐的位子。 温尚真不懂这些,怕说错了对不上,只淡淡道:“不记得了。” “咳咳!”商老爷面色不愉,“便不要提这些晦气之事!我听说你们医院有鉴定父子之血脉的法子,可是真的?” 杨大夫看着那洋大夫嬉皮笑脸地坐着,早便不满了,这还是头一回请了他又请洋大夫,是瞧不起他不成!他也不缺商家这点诊金!他眼皮晃了晃,“三少夫人没有身孕!” 此话一出,宛若平地惊雷,厅内顿时静默无声。 还是商知予冷淡地瞥了眼杨大夫,打破了这诡异的静,“不是三少夫人。” “你!”老太太气得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指着温尚真,“你大胆!竟然假孕闹出这等丑闻!” 温尚真手有些抖,如果可以,她甚至想跳上水晶吊灯来个托马斯回旋,没怀孕?没怀孕!她讽笑道:“呵!从头到尾是你们将我和表姐喊过来,说我有孕,我被逼无奈屈打成招,现在又来怪我闹出丑闻?怕丑闻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是干什么?探讨丑闻的传播可行性方案吗?我莫名挨了一鞭子,又向谁说理呢?” 老太太气得面色铁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的确是她们将人喊齐了审问,如今又闹成这般。商夫人不死心,问道:“杨大夫,你所言是真?沃尔森先生,你有没有法子瞧出来有没有怀孕。” 见洋大夫勾起笑容,杨大夫立刻哼道:“我行医四十多年,这点本事都没有,便也不用开我那诊堂了!三少......小姐是肥而多湿,痰阻冲任,月水数月不至才脉滑如珠,类同孕脉却非有胎,只是经闭罢了!” 沃尔森倒是不介意杨大夫的态度,笑了笑道:“这位美丽的小姐并不胖,不过闭经确实表示健康受到了影响。如果实在怀疑已经怀孕的话,可以来医院进行实验室......” “不必了!”商元帅摆了摆手,面色十分精彩,尤其听到几人讨论一未婚女子来不来月事时,仿佛女子的月事带已经甩到了他的脸上,他倏然起身,对一旁的商夫人沉声恼道,“往后没搞清楚的事,便不要大呼小叫地喊我过来!” 说罢,商元帅扬长而去。 商知慎捻了捻手里新点的烟,歪嘴笑道:“我就说,老三的眼光怎么退步这样多?” 商知予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褶皱,冷然而去,依旧没给温尚真一个眼风。 男人们都走了,外人告辞,太太小姐们也大多告退了。 老太太今日一会儿喜一会怒,还有些没缓过来,恼瞪着温尚真:“那你还撒谎!撒谎知予碰了你!” “老太太怎么知道我在撒谎呢?你每天趴床底下听吗?”温尚真嘴角一扯,似笑非笑。 “你不许这么答话!”老太太不喜,“尚家就是这么教你的?!” “尚家怎么教我的您先别管,您先算算我今日挨的打要找谁算账?”温尚真看向唐玲,“表姐,尚家已经落魄到女儿在外任由别人磋磨打骂吗?” 唐玲尴尬地挤出个笑容,只盼此时缩作鹌鹑,无人发觉。 果然,老太太又指着唐玲怒道:“你也是!找的什么赤脚大夫!闹出这样大的笑话,传出去整个平城都要笑话商家!” 唐玲埋头,她就是怕传出去,才特意找了个没什么名气的,谁知没什么名气也没什么医术呀! 温尚真却道:“老太太,那赤脚大夫是你们拦下的,今天的批斗大会也是你们举办的,怪我和表姐有什么用?” “奶奶!”一蓝衣黑裙的女孩连忙上前,抚着老太太后背道,“快别气了,气坏了身子怎么办?是那大夫学艺不精闹出了这等事,只是一时差错,咱们让人口风紧些就是,再说了,在平城,谁敢笑话商家?” 好不容易劝走了老太太,女孩才转过身,边从布袋中取药膏边道:“尚珍姐,今日是我们不对,这些药快拿去搽伤,别留下印子。” 眼前的女孩年纪大约也就十四五,齐耳短发上戴着珍珠发箍,目光略带一丝歉疚。 温尚真冷硬防备的心,顿时塌了一个小口,她一时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于是僵硬道:“谢谢你。” 女孩一笑:“恰好今日学校放了假,这一星期你都可以来找我玩。” 温尚真瘫着脸点点头:“好。” 女孩走后,厅上便只余温尚真和唐玲。 唐玲走过来,心有余悸地道:“真是险!差点便教那大夫害了!” “既然知悦给你药膏了,你搽着便是。”她压低声道,“以后再问起,便咬死了没和旁的男人亲热过,知晓么?!” “知道了。”温尚真淡淡道。 唐玲交代完便扭着腰离开了,惟留温尚真还在厅上,她终于忍不住,掉下一滴泪,砸在地毯上,又没入不见了。 出了厅,走下台阶,温尚真没往后绕,她看着不远处的大门,双眼发直,腿不自觉便往那去。 直到被警卫的枪拦下。 温尚真猛地醒神,她迟疑问道:“我......不能出去吗?” “是的尚小姐,元帅吩咐过,不准您单独......” “嘟嘟!”两声急促的汽笛声响起,打断了警卫的话音,一辆车快速向这边驶来。警卫连忙用枪身一别,带着温尚真往后退。 温尚真踉跄两步,后脚跟绊在地砖上,咚地一声便摔坐下去,手撑在地上,不小心擦出血痕,她痛得眯了眯眼。 汽车从她身旁呼啸驶过,驾驶位半开着窗,后座上冷硬的身影一闪而过。 “尚小姐!”警卫敬过礼,目送汽车不见了身影,见温尚真摔在地上,立时拨枪扶她,“真是对不起!尚小姐!我,我这不是故意的!” 除了手,温尚真脚也扭了,她哽咽道:“没事,麻烦你扶 我起来。” 另一个警卫也来帮着扶,合力将她拽起后,看着她一瘸一拐往回走,人远了才道:“这样瞧着还怪可怜的。” 别摔了温尚真的警卫红着脸:“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是三少的车,谁敢不长眼地挡着路,我怕她被撞了,才......” “行了行了!一个寄居的落魄小姐,没人在意,快站好吧!” 商公馆很大,温尚真找了好一会儿,又问了个浇花的老妈妈,才找到她住的那小楼。那小楼的确够小的,尤其同她这一路走过来所见的那些楼比,说是公厕都有人信。 好在小楼不大,但还算洁净,楼下只有两张沙发椅,她扶着栏杆慢吞吞地腾挪上楼,将房门反锁了,才蹲在地上呜咽起来。 好痛啊!火辣辣的鞭伤因为汗滑过,刺得人想要尖叫,手心的擦伤,扭伤的脚,“面包,面包——” 每回她哭的时候,面包就会从她膝下钻到怀里,用尾巴轻轻掸她满是泪水的脸。 可是,面包没有了。 受伤的脚支撑不住,她墩摔坐下,地板一震,不用照镜子,她也能感觉到面上的肉在震颤,温尚真苦笑一声,拨过药清理伤口。 这副身体不是她的,但疼痛却是真切的,就算要拐卖,她也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另外一个人,这里如果就是那本世界,她作为尚珍,注定只会是一个炮灰。 炮灰如果知道自己的人生只是炮灰,就该自暴自弃放任自流吗? 她偏不! 她可以平庸到一无是处,但她平庸的人生绝不能是别人拟好的脚本! 她绝不要,也绝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他人的手中。 温尚真扶着墙缓缓起身,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她在屋中翻找了一遍,除了柜中少许换洗的衣裳,竟然什么证件或者钱财都没有。 被收走了? “尚珍小姐?”门骤然被敲响。 温尚真挪过去开了门,正对上小荷一张笑脸。 “尚珍小姐,我来给你送午饭了!”小荷端着食盘,将饭放在桌上,转过头见温尚真一瘸一拐的,顿时眼眶一红,“这好好的怎么腿脚又伤了?” 温尚真微微一笑,扶着沙发椅坐下,“小荷,我看我这里没什么行礼,是放在表姐那边吗?” “您的行礼已经被水冲走了,哪里还有?将您捞起来都不容易呢!”小荷搬过木椅,将饭菜摆过来,“您快吃吧,您昏睡一天一夜,今天什么也没吃过,这是二姨奶奶吩咐炖的鸡汤,已炖软烂了的。” 温尚真待她揭了盖,闻到那香气,才真正感到自己饥肠辘辘。 小荷看她吃着吃着又红了眼,便道:“尚珍小姐,您别怪二姨奶奶,她在商家也过得不容易,她是二嫁过来的,唐家还不如尚家呢,护不住您。” 鸡汤入腹,她蜷缩的胃舒张开,一种久违的活着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如此想来,在尚珍晦暗的炮灰人生里,或许食物才是她心中的慰藉吧? 温尚真虔诚地喝着汤,闻言情绪一收,“没有怪她,我是想着,我的行礼不见了,身份证之类的怎么办?” “身份证?”小荷有些疑惑,“您说的是居民证明书吧?” 温尚真点点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商家的名头比证明书好使多了。”小荷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她既然要逃离这里,怎么可能还借着商家的名头?温尚真垂着头,边吃边思索,“一会儿吃完饭,我同你一起去表姐那里。” “小荷!”楼梯口传来乱咚咚的脚步声,“小荷!” 一个丫头气喘吁吁地撑着腰,“小荷!快!你们二姨奶奶不好了!” 小荷倏然起身,慌道:“什么不好了?!” 她无措地看了温尚真一眼。 温尚真立刻道:“你快去,我随后就来!” 4. 医院 温尚真瘸着腿,一路问着丫头妈妈,才到了唐玲住处,也就是商知慎和妻妾们的楼院。 这栋楼气派得像是在嘲笑温尚真一般,她腾挪进厅,只是外围几人瞟了她一眼,并不在意她的到来。 厅内的场景午前还在商家主厅上演,如今风暴中心卷换了人,难堪的变成了尚珍的表姐唐玲。唐玲额角还有血痕,手里紧紧捏着细白带血的巾帕,拳抵住腹部虚道:“总之便是这般!我也不知她有孕,谁能预知一个伺候的丫头有孕!我也不是故意推她的!” 商老太太沉着脸:“小桃这胎幸好是保住了,不然你们表姊妹,我商家是真留不得了,整日鸡飞狗跳像什么样!” 说到表姊妹,不少人觑向温尚真。 “我表姐怎么了?”既然点她了,她便问出来,“她看起来很不适,是不是应该找大夫来瞧瞧?” 唐玲与她就像唱双簧般,她这话音才落,唐玲便一手捂住胸口,往身旁呕出一口血来。 众人一惊,温尚真拄着瘸腿半跳着上前。商老太太忙道:“快叫大夫!” “来不及了!”温尚真紧蹙着额头,“一来一回要耽误多少时间?快送医院吧!” “送医院,送医院。”老太太年纪大了,不想看家里死人,惊怔道,“老金呢?快送她去医院!” 老金只管给商元帅开车,如今老太太发话,倒无人置喙,很快汽车便开来,温尚真趁乱跟着上了车。小荷是没资格上汽车的,便坐着人力车在后头跟着,车上只有温尚真搂着已经昏过去的唐玲,和坐在副驾的......温尚真也不认识。 “大少奶奶,还是去宝隆医院么?”老金问道。 “是。”顾薇嗓音轻轻柔柔的,她瞟了眼后视镜,“是吧?” 温尚真道:“我不懂,去最近最好的医院吧,多谢大少奶奶了。” “不要这样客气,尚珍妹妹,你唤我大嫂就好。”顾薇轻声道,“今日这事也怪我,是我没有拦住你表姐。” 温尚真不知始末,也不了解这位商家大少奶奶,便没有说话。对方瞧着也不是多话的人,车中一时无人言语。 她看着车窗外渐渐发怔。 窗外的建筑新旧交替,路上行人各异,有穿打补丁的长衫的,有穿绸缎褂子的,有穿梭往来挂着黄毛巾的人力车夫,也有衣衫褴褛瘦成一把的小孩和穿着蓝衣黑群的女学生。 如果他们都是演员,那演技也太好了。 “尚珍?” 温尚真回神,车停在了医院停车场,见老金很快带着几个护士和担架过来了,她连忙打开车门接应。 直到唐玲被送进了急诊室,温尚真才松了一口气,她扫了眼抱臂垂眸的顾薇和靠坐在排椅上散漫的老金,问道:“大嫂,我脚踝有些痛,可以去找医生看看么?” 顾薇仿佛这才瞧见她行走姿势不对般,“这样?你去吧。” 老金是金管家的哥哥,他虽只管驾车,但商家的事他一清二楚,顿时有些警惕道:“尚小姐,你一个人去吗?我陪你吧。” 温尚真没有拒绝,她这会儿没钱没身份,也不会立刻就跑。老金带着她挂号,温尚真才知道尚珍只有16岁,外科大夫瞧过,无论是鞭伤还是扭伤都没有大碍,她上了药便离开了。 老金便像是监视她一般,温尚真知道这是怕她又“私奔”,他担不起责,才看得这样紧,但若是说之前她还有一丝趁机逃跑的念头,这会便全然打消了。 老金挂号,甚至不需要付费,只需要说声记在商家账上,那医护人员似是见怪不怪,竟然什么也没说。 商家如果有这么大的能耐,温尚真偷偷跑了,迟早会被找到的。她要离开,一定是光明正大地离开。 温尚真沉默了一会儿,“金先生,我可以再去妇科瞧一瞧吗?毕竟今天的大夫说我在妇科上有些问题。” 老金领受了她这声“先生”,犹豫了一会儿道:“虽说商家在宝隆医院有股份,但是看病还是有账目的,不好这般到处瞧吧?” 温尚真气闷,既然有股份,便更不缺这点钱了,她不信她多看一个门诊,商家就能破产了,她抿唇笑道:“金先生放心,商家长辈若是问起来,我只说是我要看的,与金先生无关。” 老金点了点头。 妇科的诊室,老金便进不去了,看诊的是个女大夫,关上门后,先照常如医患那般沟通,温尚真见缝插针,状似不经意地随口问道:“我表姐恐怕要住院了,我想在附近租个房子照顾她,不知道要什么手续或是文件资料。” “你不是商家的亲戚么?” 温尚真笑道:“是想着就近照料,况且就是亲戚也没有一直打秋风的,已麻烦了商家许多,我有些不好意思。” “外乡来的?”大夫上下打量她,“单身的女子租房可不容易,人家怕是暗娼,不过么......” 大夫目光中没有嫌弃的意思,仿佛只是实话实说:“你这样的旁人约莫是不怕的,只是规矩不能坏,你让商家作保便是。若是不想麻烦商家,找保行的专业保人也只要一百块。” 温尚真没说话,别说一百块,她连一毛也没有。 出了诊室,温尚真随着老金回到急诊科,急诊科门已经开了,见她们回来,顾薇站起身:“尚珍,你表姐已经醒了,去病房瞧瞧吧。” 商家的人住院有独门的病房,温尚真进屋时,小荷已在忙前忙后地端茶递水了。唐玲瞧见温尚真,眼眶一红,露出孩子般的脆弱来,下一瞬瞧见随着她进屋的顾薇和老金,这脆弱立时收了回去:“少奶奶。” 顾薇仍旧轻轻柔柔的,面上倒没有什么波动,只道:“你醒了便好,今日你不该那样冲动的。” “是,我错了。”唐玲乖顺道。 “既然大夫让你住院观察一两日,小荷也到了,你便先住着吧。”顾薇点点头,“尚珍,我们先回去。” 温尚真眼眶一红,扑在病床边:“表姐!你不要吓我!” 她呜咽一声,转头看向顾薇:“大嫂,我想留下来照顾表姐。” 顾薇细看五官,长 相非常出众,但偏偏有种敛藏的味道,可此刻当着在场几人的面,她似乎懒得做戏了:“尚珍,要知道元帅下过命令,你是不可以留在外头的,除非你和知予没了婚约,那商家也管不着你了。” 又是这个破婚约!只要有这个婚约在,她就没有人身自由,所谓的离开商家便成了泡影!温尚真看了眼低眉顺目的唐玲,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微笑:“好,明天我再来探望表姐。” 温尚真第二日没能走出商公馆,因为唐玲回来了。 “表姐,你身体怎么样了?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温尚真坐在床边的沙发椅上,唐玲的屋子还算宽敞,此时室内只有她们表姐妹。 说起昨天,唐玲又有些委顿不振,“小珍,我是没爹没娘的人了,在平城也只有你这个表妹而已,我只盼着你能嫁得好些,我也有些倚仗。” 温尚真闻言脊背一塌,她自己都生存艰难,怎么做唐玲的倚仗?况且嫁得好就能得到倚仗了吗?商家大少爷内里再不堪,外头瞧着也风光无限,即便唐玲只是个姨太太,这些人也没觉得她嫁得不好吧? 唐玲转不过弯,温尚真也不想高谈阔论,只道:“你瞧我这个样子,就算商家履行婚约,我也是做不了你的倚仗的。” 她这样一说,唐玲又开始流泪,气苦道:“你真是没用!” “不过表姐,”温尚真继续道,“你想让我做你的倚仗,总得让我有点往上奔的样子吧?我想找份工作,你觉得怎么样?” 唐玲瞪大了眼:“这三个月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竟生出这样荒唐的念头!且不说商家不会让你找工作,便是你自己又能做什么?” 温尚真顿了顿,换了个说法:“表姐,你觉得怎样能讨商知予的欢心?他喜欢怎样的女性?” “自然是漂亮的,聪慧的。”唐玲睨了她一眼,“你死心吧,他瞧不上你的。难不成你有了工作他就能瞧上你?你也太小看这帮男人了。” 温尚真轻轻摩挲手腕的伤口,她并不在乎商知予瞧不瞧得上她,但商知予此时确实是她的“倚仗”,沉吟片刻,她道:“表姐,他既然喜欢聪慧的,人家都说读书明智,你看我像商知悦那样去上学怎么样?” 唐玲忍不住哼笑一声,又似乎牵扯了伤口,长嘶一声,皱着眉道:“女人读书不还是为了嫁个好人家,你既有了婚约,还要绕那弯路子做什么?不如先把你的体重减下来!” 温尚真忽然一笑:“表姐,这可不是弯路子,这是未雨绸缪。你想想,那商知予瞧不上我,我什么也不会,不仅不是你的倚仗,还是你的拖累。若是出去上学,多认识几个人,又有个上过学的名头,还有尚家在,再找个好人家也不是难事,何必让我和你一般困在商家,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呢?” 唐玲一怔,似乎真有些听进去般,许久才道:“这事,还要给你父亲以及两个哥哥发电报,我做不了主......” 怎么还有尚家的事!温尚真才见星星之火,又被狠狠掐灭,她有些不耐:“他们是个什么态度?!” 5. 寄信 “你父亲和大哥自然希望你好好地履行婚约,你以为老太太和太太管着你是为什么,还是不你父亲那边拜托的。”唐玲靠着枕头,把玩着橙红的指甲,“你真是性情大变了,以前闷不吭声的人,如今竟说起斯文话来。” “都到这种地步了,我再像从前一样,你拿什么做倚靠?”温尚真并不想掩饰“性情大变”,装的再像总有露陷的一天,“他们怎么和尚家联系?电话?电报?” “昨日为了你怀孕的事,发了电报回临城,倒不知你大哥会不会来,若是来,约莫过个四五日也就到了。” 温尚真目光一闪,四五日么?“表姐,能否请你帮我写封信回尚家?” 唐玲摆摆手:“我识的字不多,你请知悦替你写吧!” 可是她不知道尚家地址啊!温尚真赧笑:“表姐,我没有钱寄信。” “你找金管家,家里寄信都是他操办。”唐玲有些疲惫。 到底是尚珍的表姐,温尚真起身温和道:“那你好好休养,我明天再来探望你。” 温尚真出了大门,便往商知悦住的小楼去,远远便见几人在紫藤花架子下的露椅上坐着谈天。 见温尚真来了,商知乐撇了撇嘴,捻着小花匙低头搅动咖啡。商知悦笑了笑:“尚珍姐,你过来有事?” “是有些事。”温尚真微笑道,“打扰你们的雅兴了?” “知道打扰就别来啊!”商知乐小声嘀咕。 “只是在聊新电影,不是什么雅兴。”商知悦也端起珐琅咖啡杯。 温尚真见状不再废话:“我是想问你借借纸笔向家里写信,整个公馆里只你瞧着最斯文最是饱读诗书的模样。” 这话说得商知悦噗嗤一笑,她放下咖啡,站起身道:“你跟我来吧!” “谄媚!”商知乐斜了温尚真一眼。 温尚真跟着往楼上走,只听商知悦问:“你伤好些了?要我扶你么?” “好多了,我扶着栏杆就好。”温尚真笑道,“多亏了你的药。” “客气了。”商知悦带她进了屋,“先前没见过你写字,你是惯用毛笔还是钢笔?” 商知悦的屋子是套房,比唐玲的大多了,不过打量别人的房间很不礼貌,温尚真没有多看,只赧然道:“我字写得不好,不知道你有字帖么?我想学学钢笔字。” “有的!”商知悦从书桌上翻出一本来,“这是三哥专门为我找的字帖,你先拿去用吧。笔和纸我再为你找一些。” “呀!这样好看的字!真是字如其人!”温尚真见那字帖上已经临写了几个,不由赞叹。 商知悦眼眸弯弯,将一沓纸一并递给她:“我的字也就那样吧,我再给你找找信封!” 温尚真面露感激之色,接过纸笔后倒未急着走,只笑道:“方才听你们说什么坐车去,是要去哪里游玩么?” “是去看新电影!梦蝶的新电影!”商知悦露出一丝小女孩的天真雀跃来。 温尚真顺着氛围夸道:“还是你们摩登,什么梦蝶我听都没听过。” 商知悦一拍手,“呀!这倒不难办,你若是有空,后日随我们一道去看吧!票都是大哥给的!” 现代有那么多娱乐方式,温尚真只会为非常好看的电影走进电影院,不过如今么,只有往外走,才有更多机会离开,她掐了掐手腕上的伤口,红着眼道:“知悦,我、我不知道怎么多谢你才好,你真是天使。” 商知悦咯咯笑:“你还知道天使呢!这只是小事一桩罢了!” 温尚真又顺着恭维了几句才道谢离开。回到自己的住处,她将字帖丢在一旁,开始写信。字帖只是借口,将来有迹可循罢了,她不可能突然就改了字迹,不过现在可以打时间差,没人会为了这点无伤大雅的小事深究。 写信写什么?她如果写信回去说想和商家解除婚约,只怕非但得不到同意,还会遭到痛骂和更加严密的监视。她现在要做的,是接触外界,走出商家,寻找机会。 商知予厌恶她无视她,反倒对她有利,至少短时间内是不会成婚的。 尚珍的父亲希望她安心嫁到商家,那可以先利用这点......她沉吟落笔。 将信封好后,温尚真满公馆地寻金管家,终于在花圃边找到了他。金管家斜着身子躺在藤椅上,手里握着长烟杆,旁边伺候的丫头离得极近。 “金管家!”温尚真隔着影影绰绰的花盆架喊了一声,见丫头立时后退开,她才慢慢绕出来,微笑道,“金管家原来在这里。” 金管家不慌不忙,半点没有起身的意思,只斜瞟了她一眼:“尚小姐是有什么要事吩咐?” “不敢吩咐金管家。”温尚真笑得憨傻,“只是我这里有封信寄给我父亲,才来托您帮忙。” 金管家吐了口烟,才慢慢道:“放着吧。” 温尚真挠了挠头,赧然道:“我字写得不大好,怕邮差辨不明白,信封上便未写地址,表姐说您这里管着通信往来,不知道您能帮着写上么?” 金管家有些不耐烦:“你放着就是。” “好!”她递上信,一旁的丫头接过,温尚真笑问,“不知道何时能寄出去呢?” “明日一早门房会交给邮差。” “这样啊!”温尚真笑着道谢告辞。 她走后,丫头将信拆了,展开捧过来。金管家一把搂住她的腰,吐了一口烟在她面上,“不是教过你识字么?念给我听听。” “父亲。”丫头嗓音有些细弱,一字一顿念道,“展信安,儿一切都好,勿念。” 金管家搓了搓她的腰,“继续。” “没了。”丫头小声道。 金管家嗤笑一声,“就这样?几个字罢了,用电报不就好了!” “那还寄么?”丫头小心翼翼问。 “寄,怎么不寄。”金管家掐了掐她的臀,“你去拿笔来,我教你写字!” “是。” 送完信,温尚真便回了小楼,强制自己入睡,直到晚间被小荷喊醒用饭才起身,她的房间别说闹钟,连钟表都没有,根本无法把握时间,熬了一夜未阖眼,天微微亮时,她便下了楼往公馆大门去。 “尚小姐!”又是上回那个用枪别她的警卫,不过这回他没出枪,只是上前一步,有些警惕问,“这样早您一个人要去哪呢?” 温尚真微微一笑,指了指门房:“我有封信弄错了,拿回来重写。” “哦。”似是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他微微红了脸,往后一退 站回原处。 温尚真出了大门,走至门房口,回头一看,那警卫还在盯着她。 真是看得紧啊!温尚真对他一笑,扭头进了门房。很快,她便拿着自己那封信出来了,路过盯着她的警卫,她又笑着点点头。 直到温尚真走远瞧不见背影了,另一警卫问道:“她怎么只对你笑?” 警卫倏然双耳滚红,结结巴巴:“啊?” 温尚真回到屋中拆开信,见自己夹在信纸里的一小截头发丝果然已经不见了,她冷笑一声,将那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信撕了,取过一只新的信封,对照着誊写好地址,又默默记在心中,才将原本写好的那封长信塞进去封好。 做好这一切,她便安心躺在床上大睡,直到午时被小荷唤醒,她用过饭就去探望唐玲了。 内室。 “你要钱做什么?”唐玲面色好了些,中气也足了,“不是我吝啬,你开口就要一百块,也不怕告诉你,我统共也就两百多块钱。” 温尚真有些尴尬,她对这会儿的钱没概念,那个妇科大夫说“只要”一百块,她还以为一百块不多呢,听唐玲这样说,一百块又不算少了。 她实话实说:“我想给家里寄封信,消失三个月,我总得有个交代,若是父亲从旁人口中得知,只怕要惹怒他。” 唐玲白了她一眼:“寄信一块钱尽够了,便这般狮子大开口要一百块,你以为我攒钱容易么?” 温尚真有些好奇,商家人不许太太姨太太们出去工作,那她们要么花嫁妆,要么花商家给的钱才是,“表姐,你一个月多少钱啊?”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唐玲努了努玻璃橱子,“那银丝络子钱袋里有几块,你自己拿吧。” 她打开橱柜取钱,转眼瞥见唐玲并不看她取钱,只靠在枕上掩不住地颓唐,目光不知放空在何处,不知是信任她还是不在意这几块钱。 温尚真目光一柔,唐玲也许不是个多善良的人,但对尚珍还是不错的,她取出一块银元,又将橱柜关上,在床边坐下,温和问道:“表姐,你想什么呢?瞧着在伤春悲秋似的。” “哼!”唐玲轻哼一声,“拿到钱了便知道关心我了!” 温尚真一笑:“何必说这种话,我关心你与钱无关。” 唐玲有些落寞:“我这回和他算是闹得难看了,夫妻走到这样地步,往后该怎样才好?” 温尚真知道她并非在询问她的主意,只是对着她感慨罢了,不过她还是有些无语。唐玲与商大少爷算夫妻,商大太太又算什么?不过温尚真对古往今来的婚姻制度都持有一种可笑的态度,一夫一妻制度下的出轨养小三也不鲜见,整天期待一个男人的真爱才是最愚蠢的,这一点她在她的父母那里就见识过了,求一个男人爱你和求彩票中奖一个亿有什么区别? 哦,彩票中奖后就财富自由了,男人的爱虚无缥缈毫无用处。 “男人到处都是,这个不行就换一个,下一个更乖。”温尚真真心劝道。 谁知此话一出,唐玲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她拍被恼道:“你在外头都学了些什么东西!这话要是让商家人听到了,怕是要害死我!” 温尚真哈哈一笑,她站起身:“别把伤口气裂了,你好好休息。” 6. 招聘 翌日一早,温尚真便在商知悦姊妹楼下等着了。 “快进来坐吧!”先下楼的是商知悦,她系着一件玫瑰紫斗篷,乌亮的皮鞋蹬蹬响,“二姐还要一会儿呢!” 她又压低声神神秘秘道:“今日是二姐男友来接我们,她得盛装打扮。” “又编排我什么呢?”商知乐踩着缎带高跟缓缓下楼,一身藕色旗袍裹着云霞纱紧身坎肩,曲线毕露。 商知悦赞道:“我们在说二姐今日这样貌美,二姐夫岂不是要拜倒在你的旗袍之下!” “什么二姐夫!”商知乐翻了个白眼,“交往两个月,便消失了两个月!我不去找他,他就没半点音信!” 商知悦笑道:“那还不是你冷落他不给机会,今日不就是来赔罪了?二姐你就知足吧!这个可比你前头那几个男友英俊有为多了,便是三哥来了也难分伯仲!” 商知乐轻哼一声,扶了扶蝴蝶髻,斜着眼上下扫温尚真的穿着,捏着手包头一昂:“走吧!他应该是快到了!” 姊妹两个又在过厅接了大嫂顾薇,一行四人才往公馆大门走去。 商知乐抱怨道:“怎么也不开进来,还要我们走这样久!” “三哥不是定了规矩么?外头的车子不许开进来,说是怕有炸弹。”商知悦挽着她的胳膊笑道。 “哼!真是草木皆兵!” 温尚真跟在后头一言不发,直到出公馆大门时,那警卫看着后头的她,欲言又止,终究是没有拦,只向着她们敬礼。 温尚真勾起唇角。 “嘟嘟!”一声汽笛提醒她们。 商知乐率先开了后座车门登上车,商知悦随后。温尚真见顾薇优雅地扶着车门,嘴角含笑,似是在等着她选择。 “你上来我们都要挤出车门了!”商知乐抱怨,“大嫂快上来吧!让她坐前头!” 温尚真无所谓,她开了副驾车门往里钻。这车够小的,没商家的车宽敞,她费了些力气才坐好,坐上副驾驶,她满世界地找安全带。 “你在那拱什么呢?!”商知乐尖声问。 温尚真泄气了,大概是没有安全带。 驾驶位上的人笑着与后排一一寒暄,又看向温尚真,客气问道:“这位是?” “一个远房亲戚!”商知乐嫌弃道,“快发动吧,一会儿错过了电影!” 男子温和一笑:“好。” 温尚真腿一缩,偏头看过去! 身旁的男子一身衬衫西裤,干净利落,的确是非常英俊的容貌,只是他微微拧着眉,手似是不经意在白手巾上擦了擦,才重新将手伸过来握住变速杆。 有必要这么嫌弃么?温尚真暗自撇了撇嘴,转头看向窗外。 车上多是商家两姊妹在说话,顾薇偶尔说两句,驾驶位的这位,温尚真听她们唤他姚先生。姚先生似乎也不大健谈,只是附和回答几位淑女的话。 只有温尚真始终一言不发。 她太难受了,车窗门是关着的,车内的皮革味,汽油味和浓郁的香水味混杂在一起,让她快要吐出来了,这晕车来得猝不及防,温尚真试图找车窗按钮。 晕乎乎地研究了半天,什么都没有,温尚真只能不停地掐着自己的手背,咬着牙以免吐出来。 “这位小姐是第一次坐汽车么?”身旁的人淡淡问。 温尚真白着脸看向他。 “你瞧她那样!谁敢让她上车啊!乡巴佬一个!”商知乐说完咯咯笑,似乎逗乐了自己一般。 商知悦和顾薇都不说话,温尚真指甲嵌进了肉里,艰难道:“姚先生,请问这边车窗怎么开?” 姚竑一怔,“抱歉。” 他看向前方,按下方向盘下的按钮,“这车我让人改过,车窗摇柄我让人卸了。” “做什么开窗啦!灰都扑进来了!”商知乐尖叫。 温尚真岂会不知开窗有灰,实在是忍不住了,有风吹进来,那股不适感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姚竑边开车边安慰后排的人,与她们闲聊了起来。 “姚先生这些日子怎么不见人,我二姐都快望眼欲穿了!”商知悦笑道。 “谁望眼欲穿了!”商知乐嗔她。 姚竑淡淡一笑:“在忙。” “你总是忙的!我们包括这回,统共才见过三次!”商知乐抱怨。 姚竑笑笑不说话。顾薇打圆场轻声道:“姚先生一边要忙着参议,一边要忙着报社,总是分身乏术的。” “那参议点个卯不就是了!爸爸又不会说什么!”商知乐鲜红的唇一撇。 温尚真看着中央后视镜上,原本温和含笑的一张脸顿时没了表情,后视镜上的人往镜中瞥了一眼,她连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后座还在叽叽喳喳,“你那个报社忙再多招几个就是了!” 姚竑目视前方:“是打算招聘,我已经交代人事科了。” “太好了!”商知悦拍手喜道,“这样你和二姐终于有时间恋爱了!” 姚竑抿了抿唇,没有回应。 眼看这短暂的停顿即将变成尴尬,温尚真忽然问:“都有什么职位呢?” “嗯?”似乎惊讶她发问,姚竑偏头看她。 “看路。”温尚真扬了扬下巴,看着前方道,“不知道要招聘什么职位,有些好奇。” “这同你有什么干系!难不成你还能应聘不成?”商知乐又嚷起来。 “啧!”温尚真忍无可忍,回头道,“你不是淑女吗?一路听你呱呱叫了!能不能安静点!” 商知乐呆怔住,似是未料到温尚真敢这样说她,一时僵在那里。 姚竑嘴角一抽,又往下压,耐心哄道:“知乐,一会把灰都吃进嘴里就不好了,先挡挡口鼻,你今日的妆容不错。” 商知乐才起的气焰,要狠狠骂温尚真的,便被他一句夸赞堵了回去,这是他头回夸她,她一时有些脸红,倒想起自己是个淑女了,狠狠瞪了副驾的温尚真,果真不再说话了。 “有哪些职位呢?姚先生方便说么?”温尚真非常感兴趣,比起到处搜集招聘信息,送到面前的岗位为什么不能问呢? “没什么不方便的。”姚竑沉稳道,“报社如今运作得还算不错,上下都缺人,除了编辑访员,庶务工人也在招聘。” 此时也不便问得太细,温尚真笑着点点头,“不知道姚先生的报社在哪条街哪一号?” 姚竑抿了抿唇,翻出个小盒子,从里头抽出一张,单手递过去,“这是我的名片。” “啊!”温尚真有些惊喜,她双手接过,决定不再计较他刚才擦手巾的嫌弃,望着他的侧脸笑道,“我姓尚。” 姚竑没看她,淡淡点头:“尚小姐。” 温尚真瞧了瞧名片,仔细收好。 商知乐见状,又要嘴痒:“问得这样仔细,你是能当编辑还是能当访员?” 温尚真这会儿心情很好,她回嘴道:“我当工人不行么?”</ p>“你!”商知乐一噎,“你自甘堕落!” “当工人便是自甘堕落了?”温尚真笑道,“没有工人,你现在还挂着两片树叶满山林子喔喔乱蹿呢!” 商知悦咯咯笑出声:“好了二姐,你们不要斗嘴了,这灰都要吃饱了。” 好在没多久便到了电影院,商知乐气鼓鼓地下了车,一人蹬着高跟鞋在前头飞快走着,转眼进了电影院不见踪影。 姚竑将几人送至门口,便笑道:“我就不进去了,还有事要忙,一会儿散场时来接你们去饭店,你们同知乐知会一声。” 说罢他便转身回车上,一溜烟便只剩尾气。 商知悦挽着顾薇的胳膊道:“难怪二姐要怪他,果真不是一个好的恋爱对象,二姐说头一回有人和她谈着柏拉图式的恋爱,无趣地像是已经做了一百年夫妻。” “你还小,温习功课才是要紧,莫要整日听这些话。”顾薇柔声笑道,“再说了,什么叫好的恋爱对象呢?像你大哥那样在衙门里点个卯便去看戏跳舞么?” 商知悦将脸转向温尚真一边,吐了吐舌。 温尚真无意味地笑了笑,随着她们进电影院。 这座电影院是全然的欧式装饰风格,弧形穹顶高挑华丽,地毯精致富贵。商知悦显然不是第一回来这里,她熟门熟路地先往咖啡厅去,温尚真和顾薇跟在后头。 “二姐!你果然在这里!”商知悦在她身旁坐下,扫了眼四周的人,“今日这么多人,不会都是来梦蝶的首映电影的吧!” “那是自然。今日可是她头回从幕布里走出来,谁不稀罕?”商知乐白了眼温尚真,垂眼搅着咖啡道,“见了绝世美人,可莫要自惭形秽地上吊了。” 商知悦咧嘴嬉笑:“大嫂,尚珍姐,你们喝什么?今日我请客!” 顾薇轻笑:“果然梦蝶迷就是不一般,这样大方。那我便要一杯红茶吧。” “一样的。”温尚真笑着点头。 到点后,她们随着众人入了放映厅,与其说是放映厅,不如说是剧院,足有上下两层,恐怕数千座位不止。 “大哥说包厢的票连他也拿不到,不过我觉得坐这里就很好,若是梦蝶出来了,也能瞧得更清楚!”商知悦拉着她们在第五排坐下。 观众们陆续进场,很快便座无虚席了,座椅是弹簧皮垫,本应十分舒适,可灯光暗下来后,温尚真坐着坐着,只觉有针在扎一般。 荧幕上是缠绵缱绻的爱情故事,即便是黑白色调,也能看出女主角美丽的容貌和曼妙的身姿,温尚真勉强自己沉入这个故事,没过一会儿又窒息般地脱出来,偏头看向商知悦,商知悦正目不转睛。 她又看向身旁的陌生人,陌生人也看得入神,温尚真开始研究这位陌生女子的美学特征。 “嗯?”陌生人发现了她的目光。 温尚真立刻回神,双手合十摇了摇抱歉,又重新看向荧幕,没一会儿又开始研究起放映厅的构造来,楼上似乎很多包厢,她目光忽然落在某一处。 光影在那人脸上变动,看不大清面貌,但即便隐在昏暗中,卓然的气质也难掩藏,应该是个男人,然而美人这个词,却不合时宜地在脑海中浮起。 温尚真是扭着脸看的,比起紧盯着荧幕的观众们,的确有些格格不入了。那包厢上的“美人”似乎也察觉了她的目光。 她立刻回头,美人在荧幕上呢! 过了一会儿,她又装作不经意扭脸望过去。 7. 电影 那人已经不在座位上了! 对啊!可以中途离席的!那她在这里煎熬什么?温尚真捏了捏信封,对身旁的商知悦小声道:“知悦,我去解手了。” 商知悦胡乱地点了点头,温尚真弓着腰穿行离开,待走出放映厅,问过侍应生附近的邮局地址,便立刻道谢转身。 “呀!”肩膀一痛,温尚真往旁边歪。 “小心。”这人扶了她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 “无妨。”金声玉质的嗓音,温润清冽。 他放开她便走了,温尚真看着他的背影,心口跳得有些快。吓死了,是她失张冒势撞了人家,还被人扶了一把。 她没看清他的脸,但只瞧背影,她就觉得是方才包厢里那个“美人”。 直到他身影不见了,温尚真才快步离去。 邮局不算太远,温尚真寄的挂号信,共花费一毛九,找零八角一分。她握着那几个钱币,在街道上逛了一圈,一块钱大致换算成购买力,应该是能工智人时代的五百块左右。 心里有了数,温尚真朝着电影院往回走。 “嗤——”伴着一道急刹声,温尚真往旁边一跳!她都靠边走了,是哪个没素...... “姚先生?!”从怒气转变为笑脸,表情变得夸大了些,如果此时有镜子,温尚真一定会嫌弃自己面上的笑容实在是有些谄媚,不过瞧见了也无妨,她现在需要的是boss直聘。 姚竑早已摇下了车窗,温尚真从沟那边跳回来,“姚先生忙完了?” 姚竑看着她,莫名轻笑一声:“尚小姐,你怎么在这里?她们呢?” “她们在电影院,我出来透气走一走,正要回去与她们汇合呢!” 姚竑点点头:“那上车吧。” 温尚真打开后座车门,人还没钻进去,便听他道:“我是尚小姐的汽车夫么?” 呵呵,那不是看你早上嫌弃我么?她关上门,绕了一圈在副驾坐好。 “还要开车窗么?”姚竑淡淡问。 “开!”温尚真斩钉截铁,说完又觉得自己有求于人,应该放柔语气,“姚先生,你们报社招聘,我可以去应聘吗?” “你?”姚竑特意偏头瞧她一眼,轻笑一声,“大小姐出来当工人?” 温尚真沉吟:“当工人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觉得,别的职位我未必就不能胜任。” 姚竑又看了她一眼,笑道:“尚小姐,不是我歧视没有学历的人,只是报社里的工作,要仔细再仔细,错漏多了,我这报社名声毁了,也就不用办下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学历?” “你有么?” 温尚真有些颓丧,好吧,尚珍是没有的,“但是,能不能给我一个抛开学历公平竞争的机会呢?姚先生,我只是要个机会,并没有要你必须录用我。” 她目光中带了一丝乞求,姚竑没理她,好一会儿刹住车,才看着她道:“我不是给了你名片么?” 啊!温尚真一喜。 “下车,到了。”他淡淡道。 电影票只有一次入场的机会,如果不是姚竑,温尚真恐怕要被拦在外头了。 进了影院,也恰好散场,人越来越多,逆着人流前行总是有些不便,温尚真几乎是贴着墙走,她索性在咖啡厅角落里寻了个椅子坐下。 再逡巡四周,姚竑也不见了。 “尚珍姐!”商知悦大叉步走过来,“你去哪了!我们差点以为你又......” 她看了眼路人,气闷不语。 “抱歉,我同你说了的。许是当时你没听清”温尚真站起身,笑问,“你见到喜欢的大明星了?” 既然温尚真人没丢,也就不要紧了,商知悦本就是时喜时怒的小女孩,这会儿提到自己偶像,立刻又露出笑容,“是!” “三哥!”商知悦兴奋招手。 身后传来高跟鞋哒哒声,温尚真回头。 是商知予和他的女伴。这就是女主沈梦漪?温尚真好奇地打量她,是个美女,嗯,没了。 美女拎着手包,偏头娇笑道:“三少,不同我介绍几位么?” 商知予同姚竑淡淡点了个头,俊秀的眉毛微微蹙起,对商知悦道:“早些回去,你过两日也要复课了。” “你也说了过两日!”商知悦有些不满,“一会儿还有舞会,我才不走呢!” 她将话题转移:“这位是谁?新三嫂吗?” 美女听了三嫂二字,立时抿了抿唇,情不自禁露出一个笑容来,她瞥了冷峻的商知予一眼,轻笑道:“是三少的妹妹吧?我姓黄,你可以叫我Miss黄。” “Miss黄?”商知乐喜欢洋气的东西,她打量Miss黄身上的蕾丝洋装,笑问,“Miss黄是留过洋吗?看起来气质很好。” Miss黄春风一笑:“是,我和三少是中学同学,只是后来三少上了军校,我去了国外,这次是大学毕业了,就回来了。” “原来是大学生!”商知乐笑道,“难怪和老三瞧着这样登对!” Miss黄笑容愈发大了,见商知予没有不耐烦的意思,便寒暄道:“您是三少的二姐吧?商家果真都是俊男美女。” 她目光扫向一旁的姚竑和温尚真:“这二位是?” “这是我男友。”商知乐挽住姚竑的手臂,姚竑礼貌颔首。 “那个么?”商知乐扯了扯嘴角,瞥向温尚真,“姨奶奶的远房亲戚。” 她这样说,Miss黄便也没有再同温尚真打招呼,只道:“我和三少要去Marcel吃饭,尝尝那里的BeefSteak,你们要一起吗?” 温尚真咬了咬上唇,压住笑意。 商知乐看向姚竑,姚竑扫了温尚真一眼,点头:“随你,饭店可以留到下回再去。” “好!”商知悦笑道,“正好一起回来参加舞会!” “那......你呢?”Miss黄上下打量温尚真,“你要一起吗?” 商知予眉心微微一拧,往旁边走了两步,Miss黄知道这是他没耐心了,连忙道:“就是牛扒,你要一起吃牛扒吗?” 温尚真和善笑道:“我有点累了,想先回去,你们去吧。” “那怎么行!”商知悦皱眉,“你一个人怎么回去?” 温尚真哪里不懂她的顾虑,只是在场几人里,除了这个小妹妹怕担责外,根本没人在意她会不会再次“私奔”或者“离家出走”。 温尚真眉一聚,露出个苦恼的神色来:“是呢,要不你们给我叫辆人力车吧?”这样总不怕她丢了吧。 商知予似是同她呼吸同一片空气都难受一样,早在她对Miss黄说话时便往外走了,Miss黄追过去,商知乐也不想再待,将姚竑拽走了,倒是一直不见的顾薇不知从哪走了过来:“尚珍同我一起回去就是了,不必担心。” 顾薇这样说,商知悦也就安心地追出去了。 “走吧。”顾薇淡声道。 温尚真今天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看起来就不大爱热闹的顾薇也会来这样的场合,不过,她的心思都在临城的信上,无所谓这些人是怎样的态度行事,只盼那边快些回信才好。 她的脚伤好得差不多后,每日不是绕着小楼来回走,就是去探望唐玲。她现在的体重不适合大量运动,否则会伤害关节,只能先从饮食上下功夫。 起先温尚真也好奇,在一个没有外卖和零食店、且物资不算丰盛大多数人甚至饿得皮包骨的时代,是怎么能长胖的?直到瞧见商家每日送来的饭食才了然,商家在吃食上是真没亏待过尚珍,每日送来的饭菜不仅分量大,还多是肥甘厚腻,商家可能也不缺这点钱,而尚珍大概有情绪性进食的问题,才落得这般。 一下子狠狠节食,这副身体约莫也受不了,所以温尚真和小荷提过,不要送那么多来,便是送来了,每次也视当天状态而定,只吃三分之一到一半。 “我怎么觉得你消瘦了些?”唐玲依旧躺在床上。 温尚真给她剥橘子,笑道:“我万万想不到,有天消瘦这个词也能用在我身上的。” 唐玲接过橘瓣,嗔笑道:“你如今真是越发会贫嘴了!” 她剥了一瓣入口:“我听说那天你们去看电影,老三带了个新的女伴在身边?” “我的表姐啊!你是有耳报神么?”温尚真自己也尝了一瓣,剩下的都放果盘里了,“你人在床上躺着,还关心人家千里之外男男女女的事呢!” 唐玲有些得意:“我不关心这些,要怎么在这宅子里生存?” 说着又有些不满,“我关心老三还不是为了你!” “是是是。”温尚真甘拜下风,“表姐,我有个事求你。” 唐玲将胸脯挺起,哼道:“什么事,说罢!” “我前些日往临城寄了封信,说是商家这边喜欢有知识有学历的女性,不上学便与商家人几乎说不上话,更遑论与我的未婚夫商知予谈天了。所以我想去学校里上学,问问家里的意思。”事实上,温尚真哪里是问问家里的意思,她夸张得说自己因为没有学历被嘲笑羞辱到悲愤自杀,一面向家中道歉说自己做了傻事,另一面又半是威胁半是乞求,只求能上学增长见识。 唐玲惊讶地张大嘴,好一会儿才道:“有学识自然是文明进步的,但元帅自己便是个大老粗,商家也就老三念过军校,其余都是中学毕业,以商家的地位钱财,读个大学自然是不难的,可知慎知乐都没读,可见也不是多爱知识学历......你想岔了吧?不如想想旁的法子讨老三的欢心。” 温尚真抿了抿唇,她知道唐玲的思维一时半会儿难以扭转过来,她沉吟片刻,斟酌着话。 8. 小牌 “表姐你不知道,商知予的那个新女友,一开口就是洋文,我看商知予很是喜欢的样子,不说讨他欢心吧,至少比起来的时候,莫要差太多。”温尚真看着唐玲,“你说是不是?” 唐玲若有所思,缓缓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你是要我帮你什么?” “我想,家里回信大概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支持我去念书,一种是全凭商家的意思,看商家同不同意我去念书。”她看着唐玲,郑重道,“我不想赌,若是后一种,只怕同不同意的到最后也不同意了,所以想请表姐帮我将此时做成尚家极力希望我去学校念书。” 唐玲目瞪口呆:“......小珍啊,为了商老三,你竟然肯费这样大的心思......可是,要我如何给你做成呢?这岂不是撒谎?若是商家发一封电报去临城便露馅了。” “我想,商家并没有这样在意我。商家在意的是家里的媳妇听不听话,会不会给他们丢脸,所以若是他们自己也觉得让我上学念书是件风光的事,看了信便会同意,不会再刻意发一封电报求证。” 唐玲看着她,久久无言。 过了几日,正是星期天,商知悦依例休假,温尚真找过去时,见两姊妹说着话,商知悦站着微微弓腰,被挡住的商知乐嗓音时高时低,脚上的绸缎鞋不住地蹬地。 “知悦妹妹。”温尚真远远站定,喊了一声。 商知悦抬首,那商知乐捏着手绢迅速转了个身,埋头往眼角按。 温尚真慢慢走过去,微笑道:“没打搅你们吧?我表姐说请你们过去打小牌,不知你们肯赏光么?” 商知悦眼珠往后甩,对着温尚真努了努她二姐,“实在对不住,等下回吧。” 温尚真只犹豫一瞬便道:“是谁惹了我们知乐姐姐这样一个美人伤心?” 商知乐回头嗔怒:“谁是你知乐姐姐!”她也不背着身子了,转过身来挺起胸脯,并不看温尚真,唯独一双眼还红彤彤的,脸上的妆也被冲花了些。 温尚真笑道:“我这话的重点不是美人么?”就凭商知乐对她的态度,她也不会关心她为何伤心,不过今天的事必须做成,送两句漂亮话也不费钱。“我表姐说,再大的伤心事,打一圈小牌也好了。前些日我和表姐给家里添了些麻烦,今日特意请你们过去玩一玩,尝尝从凯司买的白脱奶油蛋糕,算作赔礼。” “呀!”商知悦听见蛋糕,脸上泛起甜蜜的笑意,“那不是最近风靡的西点么,我也只吃过一回呢!” “那今日你尽可尝个够了。”温尚真笑着又看向商知乐。 商知乐连着听她夸两句美人,摆出了个别别扭扭的神色,“我不去。” “好。那知悦我们走吧!”温尚真含笑道,“太太老太太也都等着呢!” 商知乐一呆,见她二人果真要走,拔起身子便指叱道:“你还敢吃!我可听说那什么白脱黑脱的其实是一种油,吃了要肥腻死,你这模样还敢吃!” 温尚真不恼反笑:“呀!还是知乐姐姐有见识,不愧是念过书的文明人。” 商知乐:“......” 见鬼了?! 唐玲和顾薇是商知慎的妻妾,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几人到时,厅上热热闹闹的,已经打了一圈小牌,见商知乐来了,又拉了她坐下。商元帅的几个姨太太在一旁边瞧牌边谈天,小荷端着几碟子炒三仁并切好的水果伺候。 温尚真拉着商知悦坐下,往奶油上摆水果,为她们分蛋糕。 唐玲摸着牌,随口笑问:“听说上回知悦几个去看大明星的电影,恰好碰见三少带了个新女伴?” 商知乐轻哼一声:“是尚珍说的吧?人家自是比她漂亮得体的。” “漂亮定是漂亮的,不然我们三少能看上?”唐玲撇了撇嘴,“不过我听说是留洋回来的,说的一口洋文,连你这中学毕业的也听不懂呢!” 商知乐回头,瞪了温尚真一眼,呛声道:“我中学毕业的听不懂,她这没念过书的就能听懂了?!” 老太太摸了张牌,额头一片横纹:“好了,为这点小事吵起来!知乐啊,你也二十二了,该收收心了,先前给你订的那门亲事,你嫌人家没文化不文明,家里给你撮合的你不满意,你自己交往的几个又都没了下文,这回你和那个姚先生怎么样了?我听你爸爸的口风很是欣赏他,要是你们水到渠成了,婚事就早些办下来。” 商知悦听了一呛,连忙看向她二姐,果然,商知乐将牌一丢,背过身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哎呦!”几个姨太太抢忙上前安慰,“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也放下牌,连声道:“不急不急,不是催你,你哭什么呢!” 都到这地步了,商知悦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着的:“二姐和那位姚先生分开了。” 老太太额头皱起:“那人这样不识抬举?我让你爸爸教训他。” “教训什么!”商知乐将手绢一甩,一旁的姨太太递了条新的,“是我提议分开的,让爸爸教训他,没的又让人瞧不起!” 商太太无奈一笑:“既是你不要的人家,你哭得这样伤心做什么?” “他说,”商知乐气怒,“他说让我无事时多读两本书,实在不行看电影跳舞也可以,别总是问他去哪了在做什么!” 唐玲眸光一闪,瞥眼对上温尚真的视线。 温尚真目光深深。 唐玲一笑:“啊呀!这些个男人,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饽饽呢!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咱们家还怕没人上门提亲么?” “谁要那些臭男人!”商知乐吸了吸鼻子,“一个个都是乡巴佬!” “你嫌人家土,人家还嫌你不如Miss黄那样洋气有文化呢!”温尚真抢白道。 “又有你什么事!”商知乐冲道,“你还不如我呢!难怪老三正眼都不瞧你,带出去丢人!” 温尚真似是被戳中了心事般,垂下头一副难过的模样。 “好了知乐。”老太太皱眉,丢人是真,但总是提起岂不是更丢人? 唐玲一叹:“说得也是,我们这些没文化的,知慎连门也不愿带出去,若是再年轻个几岁,我也去上学念洋文染几分洋气了。我看尚珍年纪还小,三少这一时 半会儿也不像要娶妻的样子,不如让她陪着知悦念书去吧,说出去,人家也说咱们商家是文明的家庭,将来成了婚,迎来送往的时候,也不至于指着尚珍说是远房亲戚。” 商知乐立时发出一阵尖笑,如指甲刮在镜上一般:“就她?高小都没有读过,还同知悦一起念书!” “这倒不难。”商知悦倚在长桌边,手上还端着温尚真为她摆了水果的奶油蛋糕,精致又香甜,“尚珍姐虽然没念过高小,但还是识得一些字的,可以参加选拔考试入学。” 商知悦这样说,仿佛笃定了温尚真要去上学似的。商太太听了便道:“尚珍既是老三的未婚妻,便没有到处抛头露面的道理吧?知慎媳妇也没去过学堂,还不是一样饱读诗书?可见有进步的心,上不上学都是文明的。” “那怎么一样!”唐玲嗓音高亢,对上商太太目光,气势又弱下来,“我,我的意思是,大少奶奶是几百年的诗书传家出来的,我们自然是比不得。况且再是有进步的心,也得有人教,尚珍每天闷在家里,外头日新月异的她也不知道,这不是和三少越来越远么,将来瞧着越发不相配,外人恐怕也要笑话......” 商太太神色变冷,方要开口,便听商知乐讽道:“笑话?她连那选拔考试都通不过吧!这便先闹出个笑话了!” 商太太神色一松,不再说了,只听商知悦笑道:“离选拔考试也有一两个月呢,考试完还要等开春了再上学,尚有时间来温习。” 老太太点点头:“人说读书明智,我是不大反对的。况且有个人陪着我们知悦也好,免得有时候来不及送她上学的,她单独坐着包车我总不放心。” 温尚真扯了扯嘴角,没关系,把她当书童也没关系。 “只是这毕竟也不是小事,尚珍毕竟是尚家人,还是要问过临城那边。”老太太这便是准了,那旁人还能再说什么。 “老太太说的是!”唐玲陪着笑道,“我安排往临城尚家发电报!” 老太太点点头:“那便交给你安排吧。” 唐玲定下神,牌上尽让着座上几位,极撒娇卖痴之能事。 温尚真长舒了口气,如此两边都是看对方的意见,她便把此事做成两边都盼着让她上学,如今只等临城来信,便算作尚家同意了。 其实她也可以先来今日这一出,再让唐玲发电报询问,只是电报简短,终究不如信件细述打动人,万一临城那边不同意,这边就算是前功尽弃了。 况且万一尚珍的父兄是那种非常严苛的老古板,回信里也说不准她上学,让她安分守己在公馆里呆着呢?这也不是没可能。她要先拿到回信,看看尚家的态度,若是同意她上学或是只看商家意见,那这件事便算做成了,若是尚家不同意,自然有唐玲过了明路的电报发过去。 这件事要快些落实,要抢下时间,抢在先前因为她“怀孕”发出电报让商家来的人到来之前,将此事定下来。 事办成了一半,温尚真也轻松了些,同商知悦打听选拔考试的事。 其余人又说说笑笑,说起哪家的公子哥正配商知乐来。 9. 考试 商知悦读的是女子中学,她如今十四,正当中学二年级。 尚珍虽然已经十六了,但如果真要入学,还得从中学一年级读起。 入学选拔都是学校自主命题,包括国文、算学、外国语,还有一些地理历史之类。 温尚真向商知悦借了书本,一边温习一边等待着临城的回信,除此之外,她的活动范围也扩大了,每天要绕着整个公馆走好几圈。 有一回绕至一栋楼后面,莫名感受到一阵寒意,她逡巡四周,才发觉那寒意来自楼上,等她望过去时,便只剩一个冷冰冰的背影了。 挺好的,至少她和商知予都不喜这段婚约,她瞧着商家人也不怎么喜欢她,现在大约是为了那点面子和声誉,不想沾上背信弃义的名声才捏着鼻子认了这门亲的,如果要解除这段婚事,还要从尚家下手。 温尚真从此以后都刻意避开商知予住的那栋楼。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金管家忽然来传话,说是商元帅传她过去。 温尚真不解,听她们闲聊时说商元帅将大半事务都交给了商知予,因此闲下来许多,但也不至于闲得有功夫和她话家常吧?除了刚醒那会儿见过商元帅一面,其他时候她几乎没见过他,不知道忽然将她叫去做什么? 鞭伤已经好得几乎看不见什么痕迹了,但那股痛意又隐隐浮上来,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命运不由她做主的时代,是一个随时被更高的权威和阶级打骂甚至杀掉的年代。 温尚真沉默地跟着金管家入内。商元帅大约很喜欢西洋的东西,书房里的装潢几乎都是西式的,地毯铺了至少有一寸厚,走起来一点声都没有,不过自打她进屋起,大长桌后的商元帅便审视地盯着她了。 温尚真微微垂眼站定。 “你可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什么?”商元帅沉声问。 “不知。”她轻轻摩挲着手腕。 “你父亲来信了。” 温尚真一顿,尚珍父亲来信了?为什么没有给她回信而是回给了商元帅?尚父在信里说什么?不会谈及她信中写的那些在商家过得不好的事吧?还是严辞拒绝她上学,让商家更加严密地看管教育她? 她心中忽然有些忐忑,若是这样,那真的前功尽弃了。 “你自己看吧。”商元帅淡淡道。 金管家接过信来,递到温尚真眼前。她接过信,胸中七上八下地擂鼓响,那信纸颇有古韵,还是竖条的格子,她木呆呆看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移到右边,往左。 商元帅见她一副蠢愣的模样,却不知是嫌弃还是松了警惕,往后一靠,任由她读信。 温尚真捏着信,读着读着心跳渐渐放缓,尚父的信的确是写给商元帅的,只不过信中只说他忙于庶务,疏于教导女儿,致使尚珍木讷孤僻,胸无点墨,请求商元帅送她去学堂中增长见闻,开阔胸襟,末了又向商元帅羞惭道歉,只说添了麻烦,另汇一万六千元作花用。 信中半个字都没有提到过温尚真寄过去的信,言辞恳切,为了将她嫁出去,甚至都有点卑微了。莫名涌上一丝鼻酸,她将信折好,递还给金管家。 “既然你父亲这般恳求,我便让人寻一所初小,你去念书便是。” “元帅,”温尚真平静道,“我近来借了知悦的书本温习,正想通过选拔考试,同知悦一道念中学。” “哦?”元帅胡子微微一翘,似是有些惊讶她能径直上中学,他不在意地挥挥手,“随你。” “那晚辈先告退了。” 直到走回自己的小楼,温尚珍还有些恍惚,费了这样大的力气,未料到得来时有些轻飘飘的,不过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她坐在桌前,将书翻开。 “尚珍小姐!”楼梯口传来小荷的呼唤,没一会儿,她便出现在门口,“尚珍小姐,您不是让我每天去门房瞧瞧么?方才邮差来了,里头刚好有您的信!” “信?”温尚真有些惊讶,她是在等临城的来信,可是尚父不是已经给商元帅寄过信了么?她接过来,的确是她的信,落款的字体,她方才在商元帅书房里见过。 小荷走后,温尚真关好门将信拆开。信的内容很简单:来信收悉,字进了,委屈我知,增慧自重。父示。 她将信折好塞回,却瞥见信封中还有一张纸,她捻出来瞧。 是一张邮政汇票,一千块。 温尚真定定地看了许久,才微眯着眼,抬头看向窗外。 天气越来越冷,温尚真来来回回换的那几套衣裳也不够用了,眼看要入冬,商太太例行安排给大家制衣,裁缝请来了家里,温尚真也得以量体裁衣。 这日,温尚真绕着公馆走了数圈,走到额头起了汗,便顺道去唐玲屋中坐坐,唐玲穿了一身出锋的海棠红旗袍,窝在沙发椅里织毛衣。 “表姐,在忙什么?”温尚真站门口敲了敲,径自在屋内转椅上坐下。 唐玲努了努嘴,指挥道:“替我绕线。” 温尚真乖乖照做。 “你功课温习得如何了?” 唐玲手指非常灵巧,温尚真盯着针尖穿梭:“还行。” 对于一个经历过题海战术、学习能力还不错的人,不算难,她只是不了解这时候的考试范围和出题思路,就像微积分不适合用来解初中数学题一样,她要先学着适应别人的规则。 温尚真收到了个白眼,只听唐玲哼道:“你这可不能还行!若是没通过考试,先前忙活那么多算什么?” “算你厉害。” 唐玲气得抓起软枕打了她一下,温尚真才嘻嘻笑道:“表姐,上回买那些蛋糕果品之类的,花了多少钱?对了,还有你故意输给老太太的钱,一共多少?” “怎么?要还我?”唐玲睨她一眼,无所谓道,“没几个钱。” 温尚真这么久也摸清了,其实唐玲一个月就有几百块的月钱,只是她花费也多,衣裳首饰胭脂水粉,所以才剩不下来多少,她看着唐玲明显瘦削了一圈的脸,便没再追问,这钱她定会还给唐玲,不过不好这样一分分地去算。 “我不是怕 我花用了你补身子的钱么?”温尚真笑道,“我见你都瘦了。” “我又不是为这个瘦的。”唐玲嘟囔,她指着那快织成了的毛衣道,“你瞧这颜色好看么?” 温尚真点点头:“不过鲜亮的颜色更衬你。” “我这又不是给自己织的,这是给知慎的。”唐玲嗔道。 温尚真扯了扯嘴角,忍不住问:“表姐,你喜欢他什么?” 唐玲颊上飞过一抹红云,“那你又喜欢老三什么?” 温尚真绕着线,慢条斯理道:“我不喜欢他。” “知慎!”唐玲眼一亮,立刻站起身,飞快地捋了捋衣裙,“你回来了?” 温尚真尴尬回头,这里到处都铺着地毯,不比她的小楼,方才脚步声都没听到。 门口除了油头粉面的商知慎,还有一身军绿色大衣的商知予,不知是不是非礼勿视,他并未看向这位小嫂嫂的房间。 真是背后莫说人!幸好她没说什么坏话,温尚真脚趾在鞋里抠了抠。 “嗯。我和老三还有事。”商知慎有些冷淡,两人冷了不短的时间,但瞧见自己的女人一脸欢喜地迎上来,终究是愿意给几分回应的。 尤其是......商知慎瞥了眼旁边的三弟,一股莫名的优越感浮上来,他露出个浅笑:“你们忙吧。” 唐玲有些颓丧地望着他们进了书房,回头见温尚真面色古怪,细眉一挑,“这也不要紧,他们应当是未听见的。” “我回去温习功课备考了!”温尚真讪笑,匆匆告辞了。 选拔考试一年两回,最近的一回便是年末,学校自主命题,通过了考试后,开春便能上学了。 考试这日是星期天,商知悦休息放假,但她偏偏起了个大早,瞧着比温尚真还紧张,许是觉得温尚真入学便成了她的“师妹”,又或许是底下的弟妹实在太小,与她年纪相仿说得上话的并不多,这会儿她颇有做姐姐的殷勤,叮嘱得十分细致。自然,唐玲这位表姐更是关心,两人一道将温尚真送进了考场。 不得不说,冬天的教室是真的冷,温尚真坐定没一会儿,便觉得手脚有些僵冷了,她不停地呵气搓着手,等试卷发下来,她翻了翻,心里有了数,除了竖着的排版有些令人不适外,都是些较为基础的常识题目。 她答得飞快,待写出的字僵硬变形了,她就放下笔猛搓着手,搓热了又继续答题,如此竟然在考试时间结束之前答完了,她检查一遍,便匆匆交卷了。 唐玲和商知悦自然不会在汽车上干等着,两人在有热水汀的咖啡馆里,不知这会儿温尚真时间未过半就交了卷。 温尚真出了校门不见商家的汽车,以为她们先行回家歇息了,便步行往回走。不是她要省坐人力车的钱,她怕唐玲她们回返来接她,与她在路上错过了,反倒弄出乌龙来。 走着还暖和些。 一辆有些熟悉的汽车迎面驶来,忽然在温尚真面前停下,车窗缓缓下降,车座上的人风衣领口竖起,像花托一样承着一张俊白的脸。 10. 烟花 “姚先生?”温尚真脸冻得有些僵,她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 “尚小姐又一人在街上‘透气’?”姚竑呵出淡淡的白气,似给面容蒙了一层雾。 温尚真忽然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正为着姚先生需要的学历努力着!” “哦?”姚竑微微挑眉,“去哪?我送你。” “不了。”温尚真摇摇头,略顿了顿又问,“姚先生的报社离这里远么?” “不远,就在前面那条街。”姚竑淡道。 “我能去看看么?” 他偏头点了点身旁:“上车。” 温尚真坐上副驾,竟觉得不似数月前那样逼仄了,看来还是先前太胖了。 车子启动后,风呼呼地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不关窗么?” 姚竑悠闲地开着车:“不是不喜欢关窗?” “关上吧。”温尚真笑得有些尴尬,她冻得够够的了,疑心姚竑故意整她,“路程短,还能忍。” 姚竑默默摇上车窗。 温尚真忍不住问:“姚先生为什么要将窗户升降控制在你一个人手里?一车人总有意见不同的吧?有人喜欢开窗有人喜欢关窗。” “是么?”姚竑看着前方,“可这是我的车。” 好吧好吧,看着挺斯文一个人,没想到这么强势,难怪商知乐受不了分手了,温尚真转过脸,对着窗外龇牙咧嘴。 一路沉默,二人很快便到了报社,下车后,一栋欧式三层连体楼房矗立眼前,还未踏进大门,门房那边便探头舒脑瞧过来。 姚竑一个眼风扫过去,那边立刻缩回了头。 进了厅,他漠然道:“你去找人事科吧,左转第三间。” 姚竑长腿一迈,三两步上了楼,不再管她。温尚真夹紧书包往左拐。 囫囵面试了一场,匆匆参观过报社后,温尚真也没同顶楼办公室的姚竑告辞,便踩着点往女子中学奔去,恰好唐玲和商知悦赶回来,三人一起坐着汽车回了商公馆。 霜天冻地,年节渐近了。 温尚真的小楼里没有热水汀,她在屋里冻得手脚冰寒,晚上还可以用汤婆子,白天她就绕着公馆走,走到身子不再僵冷了,远远瞧着商知慎走了,便钻进唐玲屋子里取暖。 屋中烘着暖香,温尚真看着唐玲,见她神色中带着一股慵懒的甜媚,岔开眼不敢多看。 唉,她也想要一个有暖气的房间,这样就不会不可避免地窥见别人的隐私了。 “尚珍小姐!”小荷一张脸红扑扑的,有些气喘,“快!老太太和太太喊您过去呢!” “什么事?”唐玲接过一件巴黎哔叽夹袄,微微蹙眉。 小荷咽了咽:“好事!” 温尚真扬唇:“表姐你梳着妆吧,我自己去,无妨的。” 商老太太同商元帅商太太同住一幢楼。温尚真尚未进厅,便见商知悦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尚珍姐!你被录取了!” 温尚真也忍不住地咧开嘴:“是吗?” “是!你来瞧瞧!”商老太太面上泛着光。 温尚真一个个问过好,才看到茶几上的大信封。 “瞧瞧吧!你的入学通知书。”老太太摸着手上的鎏金小暖壶。 三姨太太在旁笑道:“老太太真是慧眼识人!尚珍,老太太可算是你的伯乐了!” 温尚真扫了眼众人,商太太呷着茶,面上瞧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商知悦一脸喜色,老太太面上的皱纹也舒展了几分,而商元帅的几位姨太太则是嘻嘻闹闹作看客。 她接过元妈妈递过来的大信封,信封早已被拆开了,温尚真本能地有些不喜,但现下不宜节外生枝,她边从里头抽出通知书,边笑道:“正是呢!老太太高瞻远瞩,太太从善如流,都是我的伯乐。” “瞧瞧!瞧瞧!”三姨太太对四姨太笑道,“还未入学,说话便这样斯文了,可见是知悦这位小老师教得好!” 四姨太望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眯眼笑而不语。温尚真也看向商知悦,笑意真切了几分:“是,多亏了知悦指点迷津。” 厅中氛围好,不管内里怎样,面上瞧着总是一团和气。老太太抛出大段叮嘱的话,诸如不要在学堂里丢人,散了学莫乱走,有不懂的多向知悦学习之类的。 “三哥!”商知悦一声高呼,吸走了所有目光,温尚真也望了过去。 “知予回来了!”老太太招了招手,“你来看,尚珍要同知悦一起上学堂念书了。” 温尚真一阵无语,这老太太怎么回事?又不是考上大学了,就算考上大学了也没必要这样热情地告知商知予吧? 果然,商知予越过她,就像越过一团空气,开口带了几分屋外的寒气:“奶奶,母亲。父亲在楼上么?” “在的。”商太太满脸慈爱,“你爸爸在书房呢!” 商知予点点头,抬腿上了楼。 厅中不知不觉降了几度,方才的和谐气氛再难续上,温尚真早已收好通知书,她微笑道:“我回去温习功课了,免得开学了落后于人。” 这也不是教辅资料堆成山的年代,哪有那么多功课要温习?商家上下忙着准备年节,温尚真却彻底闲了下来,她便开始专心减肥。 夜间脱衣裳上床睡觉时,她才陡然惊觉自己真是瘦了不少,她飞快地照了照镜子,那镜子只有半截,照不全,不过也能看出来的确是瘦下来了,之前还圆成一团瞧不出身形,现在能大致分辨出胸腰臀了。 温尚真搓了搓手臂,环抱着钻进了被中,没有手机的世界,早睡早起已经是一件不需要自律的事。 第二天,就乐而生悲了。 温尚真来例假了。 自她醒后这数月,一次也没来过,现在又突然来了,来得轰轰烈烈欲生欲死。床单上染了一片,温尚真用拳头抵着腹部,在屋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卫生棉或者类似功用的东西,她忍不住痛吟出声。 “尚珍小姐!”小荷敲了敲门,“用早饭了!” 温尚真开了个门缝,青白着嘴唇:“小荷,我来月事了,该怎么办?” 温尚真来一场月事,将屋中变成了凶案现场,最后还是唐玲女士带着崭新的月事带和草纸棉花来救她了。只是虽然勉强算洁净了,那一阵阵的痛意却未消散,这屋里又冷,连唐玲都不住地冷颤,边抱怨边将她带回那有热水汀的屋子。 “你那屋子也太冷了!”唐玲忙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不如搬去知悦那边吧!几个小的还跟着姨太太呢,那栋楼里就知悦两姊妹。” 温尚真站不住,寻了个软皮的小圆凳坐下,慢了好几拍地道:“不用了吧,过完年就好了。”只要不是被囚禁在商公馆,她现在还挺喜欢那种没人打扰的安静。 一直这样直愣愣地忍痛也难受,温尚真鼻中一声微弱痛哼:“表姐,你教我织毛衣吧。” 织毛衣还真有些用,织着织着好像 就没那么痛了,以至于商知悦来找她时,两人还凑在一处研究起针织来。 温尚真是有几分感激商知悦的,“知悦,我给你织条围巾作束脩吧。” 商知悦咯咯笑道:“围巾我有,礼物我也不缺,不过你说作束脩,我自是要笑纳的。” 唐玲看着两人愈发亲近,在一旁撇嘴哼道:“你倒会借花献佛,拿着我的针线送别人!” 温尚真嘻嘻一笑:“表姐也有,不要吃醋了。” “谁吃醋了!”唐玲点她脑门。 “你送我礼物,那我也要送你新年礼才是。”商知悦晃着脚,“正月初四王总长家里会有一场舞会,我便送你一条礼服裙吧!” “又是王总长家里?”唐玲撇了撇嘴。 温尚真挑眉:“舞会?我也要去吗?” “呀!新年的舞会多的是,你总是需要一条的!”商知悦顿了顿,“不过,还是要请你去三姨太那里量一量,她大约估不准......” 她知道,她的身材都不好捡别人的旧衣服穿,非得要量体裁衣才行,温尚真有些好奇:“三姨太还会做这些呢?” “自然,三姨太爱逛百货大楼,每每看着那些西洋装就挪不动步,只是她说自己穿那些不像话,暗地里攒下钱,买了台缝纫机,只给家里几个小囡囡做衣裳,这回还是我送了她好些布,才答应的。” 温尚真点点头,“那我可占了便宜了。” 温尚真织着围巾,很快便到了年下,商公馆里愈发忙了起来,丫头妈妈们洒抹门窗庭院,仆佣穿梭如同赛跑一般,她不好再做个闲人绕着公馆走,恰好商太太令人来打扫她这栋小楼,她便自己清扫房间。 转眼就是除夕。 商家白日要祭祖,温尚真身份尴尬,打起床便没有出过屋,小荷大约也是忙忘了,直到午饭时间才姗姗来迟:“尚珍小姐,这些日实在忙,真是对不住。不过夜间的团圆饭还是要一起用的,方才二姨奶奶还问起呢,老夫人说是没有单独冷落客人的道理。” 温尚真眉头一松,将她放在客人的位子上,她反倒自在些,“好,我午睡后就过去。” 谁知这一睡,睡到天有些擦黑了,醒时见窗外已是昏昏沉沉,不由得漫上一股寂寥来,其实她在哪里都是孤独的一个人,这也不是她第一次客居异乡独自过年,想着想着,又有些想念面包了。 拥着被呆呆坐了一会儿,她穿衣梳洗,前往主楼。 除夕是老爷太太们的除夕,可不是仆佣的除夕,无论是丫头妈妈还是听差小子,都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没人在乎温尚真的来去行踪,那楼前的松柏上都缠了葡萄大小的五彩灯泡,玻璃长廊下挂了一排长龙似的电灯花球。 厅前的坪地上铺满了花爆,想来是一会儿要放烟花庆祝。两个五六岁的男孩在其中追逐打闹,温尚真不记得他们是哪个姨太太生的了,不过她对小孩无甚兴趣,跟他们也不熟,便掠过他们往前走。 没一会儿,忽听得一声巨响,温尚真被吓得心口一炸,回头看,见仆佣匆匆将两个男孩挟抱逃开,却意外将男孩点燃的花盒子带倒了。 烟花比温尚真的反应更快,她瞳孔一缩,惊吓的表情尚未转为惊恐,便见一个光束朝她射过来。 说是抱头鼠窜也不为过,温尚真花着眼往厅里跑。 便在厅门迎面撞上一道冷冰冰的军绿色,温尚真想也未想,将之猛地往门后推。 “别去!” 11. 误会 温尚真惊魂未定,便被她推搡的这人一把甩开,跌倒在地,后来回想起,只庆幸未将她甩至门边直面那横冲直撞的光焰。 然而此时,那花火往门厅里冲射,在厅中四处炸开,温尚真只能抱头缩颈,闭着眼等那些烟花炸完。 约莫炸了十几声,那爆声才结束,喧闹人声渐渐靠近,厅中陆续进了人。 “尚珍小姐?你没事吧?”丫头妈妈们先过来探看,将狼狈的温尚真拉起来。 温尚真白着脸摆了摆手,理理衣裳,跟着她们往外瞧。 罪魁祸首的那个花盒子烧得烟黑,不知被谁踢得远远的。商知予正站在铺满的花爆间,一张玉寒的脸似挂着冰凌,谁敢上前便将谁戳个寒凛凛的洞来。 没人敢上前,仆佣都站得远远的,低头偷觑。 这主楼前厅,向来是用来招待宾客、以及全家上下商议事务的,如今被炸了个七零八落,所幸没起大火,只是沙发被烧了好几块,墙壁上的祖宗像是白日祭祀时挂起的,如今祖宗脸上一团黢黑,没了面子。 没了面子的岂止是祖宗,商元帅的脸比祖宗更黑。这会人都移入后边内厅里,商元帅暴叫如雷:“是哪个,自己站出来!我饶他半条命!” 站着的合着双肩,坐着的并拢双腿,知情的人低头不语,事不关己地则瞧瞧这个望望那个。 “尚珍,你也太不懂事了!”商太太眉头拧成川字。 温尚真唇角一勾,目光沉沉:“怎么又想赖我身上?我也是受害者。” “正厅里只你一人!不是你,难不成还是哪个不懂事的丫头小子么?”商知乐是向来不吝于添油加火的。 “可不是么?”温尚真哼笑。 “王副官!”商元帅怒吼。 温尚真怕痛得很,但这会儿她半点不怵:“又想打我?商家平日里就是这样治军的?不求证据,不分青红皂白,看不惯谁便指着谁说有罪,还自诩文明进步的家庭。” “文明?”她呵笑一声,目光凉凉地在众人身上扫过,“不是说我是客人么?且不说此事与我无关,便是我真做了,难道你们这些文明种子就不能宽宏大量?若是什么王总长李总长来了,只怕将正厅烧光了,你们也只会一笑置之吧?” “不是她。”商知予双腿交叠,一只手虚握成拳抵在锋利的下颌上。 温尚真看向他,见他满脸漠然,只是漫不经心地陈述事实般。她平静道:“既然此身分明了,我这个客人就不叨扰了。” 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直到出了主楼,走在回小楼的石板路上,她绷紧的脊背才微微一塌。温尚真抬头,月儿尖尖细如钩,她对着那黯淡的月牙眨了眨眼,才轻笑一声,摇摇头朝着寂静的小楼慢慢踱着步。 回屋后,温尚真换下衣裳,热水瓶是小荷中午送来的,里头还温热着。 她将热毛巾敷在脸上,迟迟没有揭开。她还以为,这数月里和这些人相处得还算和睦呢,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商家人本质就是瞧不起她,没有别的原因。 倒显得她像个小丑。 移开毛巾,眼眶和鼻头都被烫得微红,温尚真简单洗漱,便上床躺下了。 一时间睡不着,她开始漫天思索,新年过后没几日就会开学,上学只是手段,不是目的,她不可能真的从中学一年级一步步往上读,她需要的是自由自主,而不是这些还不那么成熟的知识。她要先摆脱婚约,才有资格谈自由,该怎么摆脱呢?在这个青黄不接的时代,一边要求女性“文明进步”,一边又要求她们乖乖听话。 不嫁给商知予,也会嫁给别的男人,指望“擦亮眼睛”找一户更好的人家?不,这个逻辑就是错误的,这条路径只会让人失了智,跳入另一个火坑。为今关键在于尚珍的父亲,或许还有尚珍的兄弟。冲动之下回临城也是万万不能的,在商家她是客人,是让人嫌弃的远房亲戚,是不受待见的未婚妻,但回到临城,她可能就是娜拉了,幸运地话,被尚父许给某个海尔茂作玩偶,不幸的话嫁给某个孙绍祖作贾迎春,说来说去都由不得她。 在商家还有一丝机会。 今日受了一番惊吓,本就心神疲乏,脑中思索着,还真起了一丝困意...... “尚珍小姐?尚珍小姐?” 温尚真睁开眼:“小荷?什么事?” “尚珍小姐,我是元妈。”屋外响起另一个成熟些的妇人声,“老太太让我们过来请您一同用年夜饭。” 温尚真面上浮起一丝讽笑,这是厘清真相,来递台阶了?她胸口冒起一团火,刚要叱声,又生生忍住了,学还没入,闹得难看只有她吃亏。 她披衣起身,趿着鞋将门打开,面上清清淡淡的,也没什么笑容,“元妈,小荷。我今日被那花爆吓着了,有些头痛胸闷,麻烦你们告老太太安,我就不过去碍眼了,没的损了过年的和乐气。” 说罢也不等回应,将门关上反锁,不轻不重,说出去也不像是闹脾气。 将人打发走,温尚真索性将电灯关了,再来人也只做不知。 这一闹,拜年她也未出现,只在床上躺着,除了唐玲过来瞧了眼,小荷照旧送热水饭菜来,一切热闹与她无关,便是正月初三商知悦特意来问她第二日的舞会事宜,温尚真也拒绝了。 商知悦连称可惜地离开,温尚真却一心等着开学。 开学这日,老太太将她喊过去叮嘱训示,仿佛先前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也是,在她们眼里,大概得罪了她和得罪一团棉花没有区别。 温尚真面上平静地听着。商知悦在一旁不断催促,逼得老太太终于闭了嘴,才让司机将她们送往学校。 到了校园中,温尚真终于露出了个真心的笑容。学校里都是十几岁的少女,三三两两,语笑如莺,一派生机勃勃。 到了教室前她便同商知悦分开了,温尚真先去办公室报到办理手续,抱着书本随老师一起进了课堂。 “这是我们班上新来的同学尚珍。”带她的老师姓吴,齐耳短发,看起来非常年轻,大约比底下这群天真烂漫的少女大不了几岁。 劈里啪啦的掌声响起,温尚珍鞠躬微笑道:“大家好,我叫尚真,以后请多指教。” 吴老师给她指了个位子,尚珍十六了,个子也高,只能在后排坐着,她坐下后,旁边的女生对她笑了笑,温尚真也带着笑意颔首。 下课后,一旁女生迫不及待地将椅子拉近了,“我叫贾芳。你真高,你多大年纪呢?” 温尚真笑了笑:“你好贾芳。我比你们都大,所以长得高些,已经十六了。” 贾芳嘻嘻一笑,眼珠子顺着努嘴的方向甩:“也不见得比我们都大,从瑞和也十六了,瞧着就没你高。” 温尚真看向那名为从瑞和的女生,她梳着如意髻,俏皮灵动,十六岁的少女与十三四的女孩区别开,自有一股亭亭玉立的味道,只不过面上隐隐带着几分傲气,只见她蹭地站起身:“那便来比比!” 温尚真不是来学校树敌的,连忙笑着摆了摆手:“身高都是父母给的,这有什么好比的呢?” 从瑞和却不管,三两步走过来拽她,温尚真只得无奈站起身。 两人站在一处比着,贾芳笑道:“呀!只高了一两寸罢了,怎么瞧着如同高过一头般?” 几个女生在一旁捂嘴笑道:“不过新同学倒是有瑞和两个那么宽。” 说罢又连忙摆手:“没有在嘲笑你,只是瑞和太瘦了!” 温尚真自顾自坐下,从瑞和的确很苗条,长手长脚,细细的一条,她么......虽然瘦了很多,但仍在胖的范畴,不过这也不是她们对她身材羞辱的理由。温尚真漫不经心地收拾书桌,旁边人知道自找了没趣,又嘻嘻笑笑转回了身子。 从瑞和还站在她身边,“你。” 温尚真波澜不惊地抬头,微微挑眉,只等她口出狂言。 从瑞和白皙的面容慢慢憋红了:“我没有嘲笑你胖。” 没有嘲笑她胖那就是嘲笑她矮,不过尚珍个子可不矮,既不胖也不矮,她过来比个什么劲?温尚真点点头:“哦。” 这闹剧也撑不过十分钟,下一节课便开始了。 商知悦午饭是不回家用的,皆因学校里有强制午休制度,温尚真同她一起用饭时都有些无语:“强制午休?把每个人当小宝宝吗?” 她们用的是甲等餐,四人一桌,温尚真混在商知悦的同学堆里,慢条斯理地用着餐。与她们同坐的是一对姐妹花,同父异母,长相有些相似,姐姐许露笑道:“可不是小宝宝?这学校里有一大半都是体面人家的女儿,剩下的,则是成绩优异选拔来的,哪一方都得严肃对待。就比如这用餐吧,甲等都是家里不缺钱的,乙等的也不能说家里钱财欠奉,再如丙等丁等,还有那自己带个饭盒子的,我便不说了。” 吃个饭也要严格分个三六九等,每天来食堂一趟,和公开处刑有什么区别?温尚真垂眸不语。 她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贫困,即便是原来那个家,也是小康,父母有钱但不想给她,只给弟弟而已。她不算贫困,但总是缺钱,可缺钱就是会影响人的心理状态,比如她实习的时候,租完房后,大学攒的积蓄显见得薄了薄,然后又捡到了面包,给它治病后几乎所剩无几,迫使她更加卖力地加班,唯恐没法转正,有时候压力大地得能在工位上对着电脑无声地流眼泪。 都是没钱闹的。 温尚真垂眼,细嚼慢咽地吃着饭。 午休时,果然有老师带着她们强制入睡,每个人都趴在课桌上,温尚真也依样闭上眼。正规学生的教室里有热水汀,这样睡也不算冷,很快屋内便只听见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忽然,门被掀撞出一声巨响,不少人被惊得抬起头。 “哪个是尚珍?!”门口站了位男子,一身长袍,带着斯斯文文的眼镜,嗓音却没有半点斯文样。 有同学看向温尚真。 12. 打人 温尚真也很茫然,来势汹汹的这人,她压根不认识,听他问“哪个是尚珍”,便知他也不认识尚珍了。 她徐徐起身,那人目光立时锁住了她,铁青着一张脸,甩下一句话便转身:“来我办公室!” 温尚真小声问一旁的贾芳:“是老师吗?” 贾芳低头睃她,微微点头。 温尚真从容地往外走,她甚至还有些新奇,曾经上学的时候,她是老师眼里听话乖巧的好学生,不管哪一方面都不用人操心,这种被叫办公室的情况还是第一次,不过她也没有犯什么错吧? 她仔细回想今天上午自己的表现。 “你就是尚珍?上学第一天便欺负同学?!”温尚真刚跟着他进了办公室,迎面便是他这句指责。 温尚真一怔:“抱歉老师,我不明白?” 办公室角落里还有别人,她倒不担心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可下一秒她就打脸了。 “跪下!”男老师厉喝。 温尚真觉得荒谬,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 她来自一个老师衣服没穿对,家长就要投诉的年代,自然不知晓此时的老师有多大的权力。 太过荒唐,反倒让她笑了一声,温尚真后退一步,免得这位超雄老师也给她一鞭子:“老师,您是知识分子,是文明人,我们摆事实讲道理,如果我犯了错,或者违反了校规,我立刻道歉,如果是无端指责,恕我不能接受。” 似是未料到还有人敢这般反驳他,他先是愣了愣,随后铁青的面上涨出一股红紫来,他抽出了桌上的戒尺。 温尚真往后退,现在只有退让者才能幸存了,她和缓道:“老师,您说我欺负了哪位同学,我现在就去道歉行么?” 她往门外退,做好了随时就跑的准备,这人总不能满校园追着她打吧?那也太难看了,她是学生,又不是奴隶。 “啊!” “小心。” “对不起对不起!”温尚真回头看向自己撞上的这人,顿时心口乱跳,窘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回过神来才见自己哪里是不知道手脚怎么放?自己的手正抓着人家西装袖口呢! 温尚真连忙放开,面上热腾腾的:“对不起!” 男子待她站稳后,便不着痕迹地拉开了距离,含笑道:“无妨。” 嗓音温润,犹如金石相击。 “文纵,你这是要做什么?”男子身旁还有一人,年纪大些,唇上留了胡须,微微拧眉看着门口举着戒尺的人。 这分明是要打人的模样。 这名叫文纵的老师气焰消了消,不过似乎并不畏惧:“校长,这位学生欺负同学,我正要教导她。便莫要耽误您的正事。” “才不是!”温尚真怕校长走了,这个文纵又要疯癫,忙抢白道,“我第一天来念书,连同学都认不全,又如何会欺负她们?这位老师说我欺负同学,此事我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不若将同学们都叫过来,指认我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欺负过她们,让她们以同种方式欺负回来,我绝无半点怨言!” 男子轻笑一声。 “你倒是伶牙俐齿。”校长扫了她一眼,问道:“文纵,她欺负了哪位同学,你将人叫过来,我们一起裁断。” 文纵顿时哑口无言,话没憋出来,倒憋得一脸猪肝色。 校长见状哪有不明白的,他摆了摆手,“文纵啊,我说了,你那戒尺少用,这里个个都是千金小姐,比不得你西城,轻易不可体罚。” “你快回去上课吧。”校长对温尚真挥了挥手。 “感谢校长!”温尚真大声鞠了一躬。 那男子也正看着她,神色疏离又温和。 “谢谢!”她小声道,转身飞快跑了。 温尚真回到教室时,已预备上课了。有不少人时不时偷觑她,她面上却云淡风轻,让人窥不出什么来。 直到下午散学,温尚真谁也没理会,收拾好书包便同等着她的商知悦一道往外走。 “尚珍!尚珍!” 温尚真同商知悦齐齐回头,只见柳条似的从瑞和摆了过来,她气喘吁吁道:“尚珍,对不起。” 温尚真挑眉。 从瑞和缓了缓,才红着脸道:“今日文老师......对不起,我并没有告状,我也不知道他会将你喊走。” 商知悦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对文老师与这位学校中有名的才女之间的事是知晓的,她抿唇笑道:“如何?文老师将尚珍当作你的追求者打跑了不成?” 从瑞和摇手,同她们边往外走边道:“我正是为了避开那些追求者才转学来女子中学的,谁知女子中学也......” 温尚真一呆:“老师追求学生?这是可以的吗?” 再看这位柳条摇曳般的姑娘,确实容貌气质都上佳,但也不至于让人违背职业伦理吧?而且文纵那样的人真的配当老师吗? 商知悦拍了她一下:“尚珍姐,这就是你不懂了,文老师是平城有名的才子,从小姐呢,是才女也是佳人。如今正是提倡文明解放,讲自由恋爱的时候,男未婚女未嫁,文老师也只是写信追求,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自由恋爱?提倡自由恋爱那她的婚约算什么?温尚真不置可否,她看是这帮男人,想玩弄女性的时候就“自由恋爱”,没准家里还有一门“婚约”呢,到时候太太姨太太一起娶进来,齐人之福倒是享受到了。 从瑞和面上没有羞涩,只有为难与烦恼:“商小姐,此事不要多提了,我一点也不喜欢他,况且我与他尚且没有干系,他便干涉我诸多事,若真是成就姻缘,只怕我再也没了自由。” 从瑞和身量长,但面容还有些稚嫩,在温尚真眼里,就是初一的小朋友,一个二三十的男人,疯狂追求一个初一的女生,还倚仗着老师的身份权力为所欲为,实在让温尚真有些不齿,况且今天那文纵要打她的事,她可还记着仇呢!她撇了撇嘴道:“那便明确拒绝他就好,一个老男人,还想吃嫩草,什么东西!” 一番话说得商知悦咯咯笑,从瑞和也忍不住露出细白的牙齿。 “文老师可不老,才只二十五六岁呢!” “二十五六还不老?”二十五六当然不老,放现代也就研究生刚毕业,但从瑞和是未成年人,再算上正念初一,在温尚真眼里就是幼女的范畴,她有心劝说,便夸张了些,“从小姐十五六,文老师比她大了十来岁,再往前几十年那时代,他都能生出从小姐来,我看他要点脸吧!” 商知悦又笑了起来,忽然止了笑声,眉眼却弯弯:“顾大哥!” 顾大哥?温尚真看过去,顿时一僵。 顾怀韧面上含着温和的 笑,他迈着优雅的步调,对她们颔首:“下学了?” 商知悦兴奋地上前:“顾大哥,许久不见你,你都在忙什么?过年也不见你来探望大嫂!” “过年那会儿在外省忙,等过些日往商公馆拜访。”他嗓音柔和,如清泉漱玉,“你们聊,我先走了。” 温尚真立在原地,看他上了汽车,再不见了踪影。 手忽然被握住,她回过神,是从瑞和。从瑞和握住温尚真双手,赧然道:“尚小姐,今日实在对不起。我母亲身量矮小,成了终身遗憾,自小她便给我用了许多长高的法子,今日听见旁人说身高之事,一时脑子发了懵,做出这样没教养的事来,还害得你被文老师针对,请求你原谅。” 从瑞和用力握了握,又放开手,鞠了一躬:“对不起!” 在温尚真眼里,班上这些女孩子就是小朋友闹着玩,她并不在意,忙道:“呀!没事的!都是小事!” “尚珍姐!”商知悦已经上了车。 “我走了,明天见。” 从瑞和挥了挥手:“明天见。” 汽车驶向商公馆,商知悦详问方才从瑞华说的事,温尚真大事化小地答了几句,不经意问道:“方才那位顾先生是?” “顾大哥吗?”商知悦笑道,“那是大嫂的亲弟弟呀!” 温尚真点点头。 回到商公馆时天色尚早,温尚真回屋放下书包,路过镜子,仔细照了照,她现在应该可以渐渐运动了,先前少吃只是轻微的饥饿感,如今要把晚餐再砍掉一半才行。 但没有运动内衣也很麻烦,尚珍的胸可不小,这时代以平胸为美,她刚醒来那会,身上还穿着裹胸布呢。不过她知道商知悦是不穿内衣的,一是因为还小,二是因为商知悦是接受了“天乳运动”的女学生。 可她不穿内衣的话,运动容易韧带拉伤。想到这里,温尚真便拿出纸笔写写画画,纸上很快出现了一件内衣雏形。 第二日上学,从瑞和给她带了一把水果糖。温尚真不爱吃糖,更何况还在身材管理期,不过对方释放善意,她不好不收。笑着收下从瑞和的糖,两人互换了姓名,温尚真顺嘴问道:“瑞和,你知道哪有自行车卖吗?” “自行车?你要买自行车吗?” 温尚真点点头。她这样每天两点一线,和之前闷在商公馆里并没有区别,虽说商知悦未必是来监视她的,但她想做任何事都不方便,有了自行车,她就有单独在外的时间了。 从瑞和道:“百货大楼,洋马车行都是有的,只是你家里有汽车,何必要自行车呢?自行车容易摔跤,也不便宜,比黄包车还贵,实在不合算。” 温尚真不多解释,只笑道:“你能陪我一起去么?我还没逛过百货大楼呢!唔......星期天放假的时候。” 从瑞和点点头:“好。” 温尚真眉眼弯弯:“那你写封帖子去商公馆可以么?我家里严格,不许我出门,但是与你这样的淑女相交,他们是放一万个心的。” 从瑞和的家世,温尚真昨日已从商知悦口中得知了,从家搬迁到平城没几年,但是有名的书香门第,从瑞和的父亲不仅是个富商,还在教育部里挂职。从瑞和给她送帖子邀请她出门,商家应当不会随意就替她拒了。 从瑞和笑道:“好,我今晚就写。” 13. 坤车 从瑞和送到商公馆的帖子,最后果然到了温尚真手上,两人约定星期天一起去百货大楼。 这日,风和日丽,到处都是冰融雪化的气息。温尚真先将邮政汇票换成了钞票,才赶去汇合。 从瑞和穿着天青色的旗袍,搭着一件白狐领斗篷,薄施脂粉,一派娇俏美丽,倒显得温尚真灰头土脸的。 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一起逛街的姐妹打扮得应该差不多精致,温尚真只盼从瑞和不要怪自己拉低了她的水平才是。 这也不能怪温尚真,她现在穿什么也就那样,她的衣服又都是商家安排的,衣料虽好,但都是些灰扑扑的颜色,做成老土的旧式褂子,按老太太的说法就是,本来人就胖,再穿得那么扎眼,岂不是自曝其短? 两人并肩往百货大楼走,温尚真见惯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但来到这里,仍是十分新奇,她们便一处处地往里逛。 一楼大多是食品日用百货,还有不少化妆品,她们在口红橱柜前停下,售货员殷勤上前为从瑞和介绍。 温尚真陪着看了一会儿,又将目光投向四周,顿时被一位女士吸引。 这位女士戴着一顶带花纱的呢帽子,一身黑色束腰大衣,领襟别着张翅珊瑚珍珠胸针,与艳丽的一抹唇色遥相呼应,不管在哪个时代,都是非常时髦的妆扮,更何况此人气质突出,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了化妆品柜台前,“李姐,我的礼盒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售货员撇开从瑞和,从货架上取下一个精致的漆木提盒,双手递过去,“七小姐常来!” 这位女士接过提盒,淡声道:“再给我拿罐雪花膏吧。” “诶!好嘞!”售货员咧开嘴,从橱柜中熟络地拿出一款雪花膏,递给她。 “哎呦!”售货员惊呼。 那雪花膏没拿稳,在两人手间捉了个空,眼看要摔在地上。 温尚真蹲身一接,“给。” 女士露出一丝微笑,颔首道谢,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从瑞和被冷落了也不生气,指了指两支口红道:“这两支,替我包起来吧。” “好嘞好嘞!” 温尚真趁从瑞和付钱的工夫,向售货员问道:“刚才那位女士是谁?她好像没有付钱呢。” 售货员将口红放进马口铁盒里,笑道:“那可是张七小姐,在我这里月付的,二楼有一半的铺子都是她的,我还怕她跑了不成?” 接过手提纸袋,两人一起往楼上走,二楼卖的是绸缎布匹时装。她二人的衣裳虽然都是裁缝量身定制的,但也不免被那些时装吸引,温尚真发现这里竟还有卖西洋内衣的!不过这会儿人们都管它叫义乳,温尚真大手一挥,买了两件内衣用作平时换洗,一件跳舞胸衣用作运动健身用,一下便去了十几块钱。 直到三楼瞧见首饰钟表,深刻感到财务危机的温尚真一件也不敢买,可她的毛毛虫刘海经过这几个月的生长,已经长到了眉毛,她不得不花了五分钱买了两枚黑色的铁发夹。从瑞和则出手便是二十多块,挑了一枚玳瑁发夹。 终于往下转到自行车行,温尚真挑来挑去有些失望:“没有稍小一点,不带这个大横杠的么?”要骑这种车,腿得从后头甩上去,但她穿裙子绊住腿,不方便也不雅观。 “您说的是坤车吧?”售货员笑道,“那种女式自行车,我们也卖过,只不过骑车的女子实在太少,一年半载也卖不出几辆,便没多预备。” 出了百货大楼,温尚真面上仍是掩不住的郁闷,从瑞和劝慰道:“本来时下女子骑自行车的便少,你也别着急,咱们再去洋马车行瞧瞧就是。” 温尚真点点头。洋马车行也不远,两人便没叫车。 “嘟嘟!”汽笛声响起,两人往路边靠。 一辆有些眼熟的车在她们旁边停下:“尚小姐?” “又出来透气?” 温尚真无语,“姚先生,这个开场白你用过了。” “哦。”姚竑眼底含着淡淡的笑意,“上回怎么不告而别?” 那怎么算不告而别,不是他把她扔在大厅让她自己找人事科么? 见她不愿答话,他笑意一收,沉稳道:“尚小姐,我正要找你,但又不好打电话去商公馆。” “有什么事吗?” “上回人事科说,有个资料助理员的工作,很适合你。” 温尚真满脸惋惜:“太感谢您了,但是我已经开始上学念书了,不知道我暑假有没有机会呢?”这个offer很好,就是来得太晚了,不过现在才刚走出第一步进入学堂,她莫名其妙说要工作,商家人一定会反对。 可她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便留了余地,且自动将称呼换成了“您”。 “哦?”姚竑有些惊讶,“那便算了,读书总是更要紧的,不过,到了暑假,未必还有这个职位留给你。” 温尚真点点头:“感谢您的通知。” 姚竑没急着走,只问:“要去哪?” “洋马车行。”温尚真指了指,“就在前面不远,走两步就到了,姚先生先忙您的吧!” “洋马车行?”姚竑淡声问,“要赁自行车吗?” “啊?还可以租赁吗?”如果租金划算的话,她未必要买一辆。 姚竑轻轻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我有一辆弯梁的自行车闲置着。” 温尚真刚要拒绝,便听他道:“租给你。” 她噗嗤一笑:“那有友情价吗?” “友情价?”姚竑挑了挑俊秀的眉。 温尚真嘻嘻笑道:“员工价也行!” 姚竑轻嗤一声,“上车吧,我带你去取。” “瑞和。”她笑着回头,却见从瑞和双手绞在一处,低头看着自己的皮鞋,两只莹白的耳朵粉得像两朵桃花,温尚真顿时一阵错愕,“瑞和,你......要一起去吗?” 从瑞和脸上也漫起桃粉色来,她抿了抿唇。 “一起吧。”姚竑道。 这回为了陪从瑞和,温尚真终于坐上了后排,让姚竑当上了“汽车夫”。 车窗半开,一上车,温尚真就龇着牙笑。 姚竑瞥了眼中央后视镜,“你笑什么?我的赁金可不便宜。” 温尚真当然是在笑“汽车夫”,听他这样说,顿时便怪恼:“你怎么这样啊!你刚才都答应了!” 姚竑轻笑,顿了顿问,“这位是你同学?” 温尚真偏头看向从瑞和,从瑞和原本放在膝上的手,顿时又交握在一处。 温尚真没回姚竑。 从瑞和飞快抬眸,瞥了眼驾驶座,她垂下眼睫细声道:“是,我姓从。” “从小姐。” ...... 姚竑将她们带去一处小公馆,只有一栋小楼并一片小庭院。 “这是你家吗?”温尚真打量 四周。 “算是吧。”姚竑带着她们进去客厅,按了按电铃,便出来个女仆,“陈妈,上些点心茶来。” 他做出个请的手势:“坐。” “什么叫算是?”温尚真笑着坐下,“你说的自行车呢?” “在车房里。”姚竑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不急,先歇一歇吧。” 温尚真接过陈妈递来的茶,暖着手心,“你今天忙吗?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吧?” “今天休刊,刚从元帅府回来,剩下便是我闲暇的时候了。” 见他事无巨细,温尚真也有些不好意思,只觉打扰人家百忙之中的闲暇了。 从瑞和原本在温尚真身边安静坐着,忽然出声问道:“姚先生在元帅府工作吗?” 姚竑淡笑着看向她:“只是参议。” 从瑞和将鬓边一绺发往耳后送,微笑道:“我大姐夫也在元帅府,他姓廖名庶,姚先生认识么?” 姚竑了然一笑:“廖秘书原来是从小姐的姐夫,从小姐的父亲可是教育厅那位从司长?” “是。”从瑞和抿嘴微笑,“我父亲只是管着专门教育司罢了。” 温尚真啜了口茶,静静听他们聊。 歇到无话,姚竑带她们去看车房那辆自行车。 “姚先生有汽车怎么还买了辆自行车?”温尚真看着那辆坤车,尚有九成新,她还是很满意的。 “原本是买给陈妈买菜用的,她不会骑,待学会了后,第一回骑着又狠狠摔了一跤,便再不敢用了,只搁置在这里。”姚竑将车推过来,“我吩咐陈妈擦过了,你瞧瞧呢?” 温尚真接过车,姚竑一怔,待她抓稳了便松开手,退至一旁。 “买的话多少钱?” “不卖。”姚竑平静拒绝,“传出去只怕说我穷得变卖家产了。” “哈哈哈哈。”温尚真忍不住笑,“行吧,那租多少钱?” 姚竑顿了一下:“一个月三块。” 从瑞和站在一旁,咬了咬下唇不作声。 温尚真飞快地计算,今天在百货大楼,看的那些车都要一两百元,就算坤车小一点,恐怕也要一百多。租金一个月三块,一年就是三十六块,买辆新车的话按这个路况三四年也折旧了,这个租金不算便宜,但也不算太贵,而且万一她一年后不在这里了呢?租下来还算合宜。 她笑问:“那我要是摔了怎么办?” 他凉凉道:“赔你医药费就是。” 温尚真一怔,她是问她把车摔坏了怎么办,她眉眼弯弯,爽快道:“行!我租了!” 姚竑公事公办,还专门拟了份合同,温尚真审了没有问题,当即便签字画押付了六块给他。 事情办完了,她们也该走了,温尚真迫不及待地要骑车回去,她笑道:“瑞和,今天真是多谢你了!你怎么回去?我替你叫辆车吧?” 从瑞和漆黑的眼仁微微一动,余光瞥了眼姚竑,淡淡道:“不必了,这点钱我还付得起。”她拎着手袋往外走。 温尚真尴尬地看了姚竑一眼,她也不知道从瑞和为何突然就冷淡了,是怪她耽误她很多时间,还是怪她冷落了她? 姚竑只是淡漠地站着,温尚真只得扯扯嘴角:“感谢,我先走了。” 温尚真推着车追出去时,从瑞和已上了黄包车,“瑞和!” 从瑞和冷漠地望了她一眼,黄包车便飞快走了。 14. 闹事 温尚真心情郁郁,她骑着车回商公馆,入门时警卫大喊:“商小姐!” 温尚真偏头,警卫们正敬着礼,她笑着颔首,直奔自己那栋小楼。 待停好自行车,她才惊觉自己买的内衣不见了! 完了完了,大十几块呢!温尚真仔细回想,在大街上遇见姚竑时还在的,那是落汽车上了,还是随手放姚竑家了?她走的时候带上了吗,不会掉路上了吧? 温尚真有些懊恼,没一会儿,元妈急匆匆地赶过来,说是老太太请她过去。 忽然弄了辆自行车回来,得有个说法,温尚真不想让商家人知晓她有一千块,尚父在汇了生活费之后,又单独给她寄钱,想来未必没有瞒着商家单独给她的意思。她将内衣的事抛诸脑后,一路都在思考措辞。 “听说你开了辆洋马车回来?这成何体统!”甫一进老太太厅上,便听她劈头问过来。 温尚真微微一笑:“是呢,我还想表演给您看呢!” 老太太一噎。 温尚真继续道:“不过这是同学借给我的,说是能减肥,人家一片好心,我也不好拒绝。” 老太太一听“同学”,便自动想成了是今日邀温尚真出门的从家小姐,嗫喏了半天道:“......你如今也还好,做两身好看的衣裳,稍胖一些也不打紧。” 温尚真知道这是过去了,她笑容多了些,往前一步,靠在老太太沙发上,“那怎么行呢?我不是怕给您丢脸吗?” “我丢什么脸?”老太太斜了她一眼。 “是,我是怕给三少丢脸,给商家丢脸。”话音刚落,便见内厅那边闪过一个人,那身影,可不就是商知予么?温尚真恶寒地龇了龇牙。 自行车的事糊弄过去,温尚真第二日便骑着车去上学了。早春的风仍有些寒凛,但这种自己掌握方向的感觉令人痴迷,骑自行车竟然骑出了一股自由的味道。 不过这终究是假象。 到了校园,不少人投来别样的目光,直至坐下,问起身旁的贾芳她才知晓。 “去年有人骑车被抓了?”温尚真皱眉。 “当时她穿着旗袍,警察抓的时候说是有伤风化,虽说后来没一会儿就放出来了,但到底闹得很大,原本想骑车的便也不敢了。”贾芳瞪大眼,“这样大的新闻你都不知晓吗?” 温尚真讪笑:“我孤陋寡闻。” 到了散学时,温尚真出了校门,见前头从瑞和抱着书走着,想起这一整日她对自己的冷脸,沉吟片刻,温尚真推着车快步追了上去:“瑞和!” “瑞和!”温尚真笑道,“今天你家的汽车怎么没来接你?要不要我载你一程?” 从瑞和脚步不停,看也不看她,冷道:“难道我穷得连黄包车都坐不起么?我只是去看电影罢了!” “看电影?一个人吗?” 从瑞和站定,转过身对温尚真道:“不管是不是一个人,总不会一边有着婚约,一边与旁的男子不清不楚吧?” 温尚真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收拢,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从瑞和面上闪过一丝懊恼。 温尚真咬了咬腮肉,商知予和她的婚约,其实并不在上流圈子里公开,这她是知道的,也乐见其成,从瑞和能知晓,想必是特意去问或者查了。 从瑞和为什么要查她?什么叫“与旁的男子不清不楚”?她回想起昨日从瑞和在姚竑面前的种种举动,缓缓露出一丝微笑,平静道:“瑞和,你真是误会了,姚先生其实很讨厌我。” “啊?”从瑞和面上忽然泛起红来,似是不敢置信,又睁着一双求知的眼,似在期盼温尚真的下文。 温尚真淡然一笑:“第一回见姚先生,便是与商家几个姊妹一起坐姚先生的车去看电影,姚先生不小心挨着我一片衣角,他恶心地用手巾擦了又擦。”其实是隔着衣料碰着了她的腿,也没有不礼貌地露出恶心的表情,但总之是嫌弃罢了。 “啊!”从瑞和面色涨得更红了,目中分明带着几分欣喜,却毫无声势道,“姚先生也太过分了!” 温尚真轻笑一声:“还有我的婚约,商家不喜张扬此事,若传得众人皆知,只怕我在商家的日子不会好过。” 从瑞和眼底带了些同情,她赧然道:“对不起尚珍,我不会在外乱说的。” 温尚真感激道:“谢谢你瑞和,你快去吧,莫要误了看电影的时间。” 从瑞和点点头:“那明天见啦?” 温尚真微笑:“明天见。” 待从瑞和走远了,温尚真面色彻底冷了下来,从瑞和是小女孩心态,她可以不计较,但心也不由得冷了三分。 她推着自行车,原本是打算去姚竑的公馆问问有没有她落下的东西的,可这会儿她对姚竑起了几分厌烦之心,便不打算要回她的内衣和发夹了。 温尚真直奔百货大楼,又依样买了三件内衣,两枚黑色铁发夹,还意外发现百货大楼里竟然有理发馆。 她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小姐,您要理什么样的发?”一中年男子上前笑问。 “剪短就好。”温尚真坐下,她比了比,“剪到这里,锁骨下方一点。” 中年男理发上前,将她的长辫子拆开,“您是学生吧?我们这里很多女学生光顾。” “是么?”温尚真透过镜子看向一旁,一位中年女士正享受烫发服务。 “是啊!她们都是来理学生头的,要给您理一个吗?” 学生头还是太短了,这时候的学生头比现代的波波头还短,像一朵蘑菇,温尚真拒绝,她再次比了比锁骨下方:“不,剪到这里。” “好嘞!”他将她快要拖地的长发梳顺。 一旁的中年女士大约是烫完了,起身后满意地照了照镜子,从手包里掏出钱来,“我这个比你给陈太太做的那个怎么样?我这个好些吧?” 理发师是个年轻女孩,接过钱笑道:“我都是一样烫的,不过您相貌更好。” 中年女士脆生生地笑了起来,乐呵呵摸着头出门了。 男理发瞪了女孩一眼,女孩笑意一收。温尚真在镜中看得分明,微微垂眼。 他取过剪刀,当即便比在她耳朵上方。 “等等等等!”温尚真连忙抽出自己的发,幸好只剪了一绺,她有些生气,“我不是让你剪到锁骨下吗?!”她也没见过这么剪头的。 男理发也没了笑脸:“你是学生,当然应该理学生头。” “我是顾客,我说怎样剪就怎样剪!”温尚真恼道。 男理发沉着脸没说话,用梳子捋了捋,剪刀又比划在她耳上。 “你听得懂人话吗?!”温尚真见不对,立刻跳开,“我不剪了!” 男理发顿时面目狰狞,瞪着眼:“你敢赖账?!” 温尚真看着他手里捏的剪刀,忍了忍,指着另一边的女孩道:“我要她替我剪!” 重新坐在镜前,温尚真平复着怒气。男理发已经窝去了角落里,磕了磕烟杆慢慢抽着。 站在她身后的是那个女孩,女孩小声道:“对不起啊,你不要生气,我给你理好看些。” 温尚真抬眼,看向镜中的女孩,竟然意外地非常漂亮,目光也带着善意,她稍稍和缓了脸色,强调道:“剪到锁骨下。” “我知道的。”女孩点点头,她梳理着温尚真的头发,感叹道,“你真漂亮。” 温尚真露出一丝笑容,被一个漂亮女孩 夸漂亮,就算是假的也值得高兴,难怪这个理发店能生存下去,要是都像那个男理发师,鬼还愿意来这,她揶揄道:“你对每一个顾客都这么说吗?” “不是的。”女孩示意她看向镜中,“你本来就很漂亮,你自己看呀!” 温尚真一怔,自从醒后她仔细看过一回这张脸外,后来她都是对着镜子远远地照一下身材,如今再看镜中人,除了肥胖带来的肿胀感外,五官是极为精致的,只是不细看,容易被那囫囵的轮廓遮掩住光彩。 女孩一笑,落下剪刀,长发簌簌落在地上。剪完一边,女孩颠簸地移换至另一边。 温尚真愣住,不经意地扫了眼女孩的腿。 女孩淡然笑道:“我出生时就是这样啦,都是命,没有办法。” 温尚真抿了抿唇。 “好了。刘海要怎样剪?” “刘海不用。”温尚真掏出发夹,将刘海别了上去,满意道,“谢谢你,剪得很好看。多少钱?” “四角钱。” 温尚真爽快地掏钱,付过钱后她往外走,一只脚踏出门,便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响,回过头,她面色一变。 “你打人干什么?!”见他还想打第二掌,温尚真冲过去,将女孩拉开,“好好你打人做什么?!” 抽烟杆没将他的气抽走,反倒面色更加凶煞,“老子两个人给你理发,你给四角钱?!” 温尚真自认倒霉,这事也怪她,她实习的时候还有因为项目和同事竞争闹不愉快的呢,她将手往包里掏给,又掏出五角钱来,“两个人的理发钱!你不要打她了!” 男理发抽走钱,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手掌往那捂着脸的女孩头上一削,削得人一阵趔趄,“老子的婆娘,我想打就打!” 温尚真面色铁青,见他又向女孩挥过去,今天所有的怒气顿时冲到一处,她抬腿一踹:“你有病吧!” 男理发未料到温尚真会动手,竟然被踹倒在地上,他立刻爬起身,要揍温尚真。 女孩捂着脸尖叫,有不少人闻声上前来围观。 温尚真只记得小时候和弟弟打过架,长大以后都是路遇不平能忍则忍,这还是第一回成年后和别人打架。可惜这男理发没温尚真高,更没温尚真壮,温尚真绕着商公馆不是白走的,自行车她也蹬得飞起,又是一脚,把男理发当脚踏蹬在了地上。 却不知从哪冒出个老太太,上来就撕温尚真的头发,温尚真吃痛,一时挣脱不得。 “警卫来了警卫来了!” 两人被拉开时,老太太还得意地挥了挥手上的布料,温尚真的衣服从里到外地被她从腋下缝线处撕开,露出锁骨下一片雪白的肌肤和大半肩膀来。 眼看要走光,温尚真及时捏住衣裳,愤怒地看向始作俑者,虽然没露什么不该露的,但被人当众撕衣裳,放在哪个年代都说不上光彩。 几个警卫匆匆穿过围观的人群,后头跟着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温尚真看清其中一人,面色骤变,羞窘地连忙背过身,恨不得有条缝让她钻下去。 “谁在闹事?!”矮胖的那位西装男人喝道。 “是她!是她!”男理发一手捂着下身,一手指着温尚真道。 “是你?”孙经理看向温尚真,衣裳都被撕破了,头发也乱糟糟的,一枚发夹变了形,竖在头顶上,显然是最狼狈的那个。 “孙经理,剩下的你来处理。”一道泠泠如清泉般的声音响起,“这位小姐,恐怕要请你走一趟了。” 温尚真埋着头,捏着衣襟,小幅度地挪动脚步转回身。 一件西装迎面披在她身前。 温尚真愕然抬头。 “是,顾先生。”孙经理道。 15. 摔倒 百货大楼顶层别墅内。 温尚真坐在沙发上绞着双手,身上仍披着那件西装。 “咖啡还是茶?” “嗯?”温尚真抬眸,飞快地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尚小姐羞于见我?”一杯热水放在她跟前茶几上,他在对面沙发上坐下,话语中带着笑意。 温尚真双耳倏而滚烫,她有什么羞于见他的!不管是今天的事还是......虽然她总是狼狈地出现在他跟前,但她问心无愧。 她努力抬起头看向他,目光有些飘忽:“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呀!怎么气势又弱下来了。 顾怀韧轻轻一笑:“不算什么麻烦,这样的事常有,只是今日我恰好来这边罢了。” 温尚真点点头,又垂下眼沉默不语。 “尚小姐想要如何处置此事?”顾怀韧看着她,“不过我已经报警了。” “啊?”温尚真连连摆手,“不了吧?”是她先动的手,要抓人岂不是也要把她抓进去? “他们的理发馆我也会让孙经理清退。” “算了吧。”温尚真为难,“说起来是我多管闲事惹出来的。” “哦?”顾怀韧微微挑眉,“尚小姐确定?” 温尚真点点头:“理发馆那个女孩,手艺很不错,她能靠自己的技艺吃饭,她丈夫再怎样过分也会留着她好好干活,如果失去收入来源,她可能会过得更惨。” 顾怀韧平静道:“你这样替她着想,我看她未必会感激你。” 温尚真苦笑一声:“没想那么多。”她就是打从瑞和起就不高兴,又多浪费十几块钱,再到那男理发的态度,一路攒着火气,终于路见不平爆发了罢。 顾怀韧颔首,顿了顿问:“顾薇在商家如何?” “嗯?”温尚真怔愣,“还不错......你们不联系的吗?” 顾怀韧微微一叹:“为着从前一些事......她现在不大愿意理我了。” 温尚真想了想,她也经常不理她弟弟,无非是妒忌他得到偏爱,以及她弟弟实在烦人罢了。可到了顾先生这里,他神色中带着一丝落寞,让人咂出几分可怜的味道来,转念又觉得自己咸吃萝卜淡操心,这些人哪一个都比她过得好,该可怜的是她自己才对,便道:“只要你真心悔过......” 出口又觉得不对,对上他隐隐含笑的目光,她硬着头皮道:“及时改正,回头是岸,她会原谅你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鬼东西。 “顾先生,衣裳送来了。”厅门进来个佣人,温尚真顿时松了口气。 顾怀韧抬手:“带尚小姐去换上吧。” 温尚真跟着佣人进了客房,换了一身与她原本那件颜色款式相似的上袄,里头的衣服破了也就破了,外裳盖住了看不见,回去再处理,只是坐在镜前时,她还是忍不住红了脸。 她就是顶着这样一个鸡窝头和他说了半天的话? 温尚真回到客厅,见他仍优雅地靠坐在沙发上,忙道:“顾先生,那西装我帮你洗干净再还给你。” “不必。”他淡笑道,“吴妈会洗。” 她有些拘谨,指了指头上的珍珠发夹,“那这个和衣服一共多少钱?” “没多少钱。”他补充道,“不打紧的,商家那边我常令人送女士们的礼物过去,你不必有负担,这便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吧。” 再推辞就不识相了,她赧然道:“今天真是麻烦您了,谢谢您的礼物,天色不早了,我要赶回去了。” 顾怀韧点点头:“要替你打电话叫汽车么?” “不用不用!”温尚真摆手,“我骑自行车来的,还在存放处呢。” “好,再会。” “再见。” 温尚真这回长了教训,不敢落下一样东西,连那件破衣裳也带走了,取了车便飞快往回蹬,赶在日落前回了商公馆。幸好也没人来过问她,各人有各人的事要忙,忐忑地过了一夜,第二日照常上学。 “尚珍姐,你怎么剪头了?”中午一同在食堂用饭,商知悦看着她便惊呼。 温尚真笑道:“怎样?我这不是学你么?有个进步女学生的模样。” 许家两姊妹在一旁笑:“这样好看!显得人轻盈多了,你长相也好,适合这样半长的发。” 商知悦常见温尚真,反倒察觉不出她的变化来,如今许氏姊妹这样一说,她便仔细地端详,见温尚真除了还有些肉显得人有些肿胀外,竟然已算几分标致了。 温尚真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你看什么呢!” 商知悦双手撑着下颌笑道:“看我三哥有眼无珠。” 温尚真连忙双手合十摇了摇:“拜托拜托,别说了,快吃饭吧!” 几人说说笑笑地用完饭,便各自回教室,谁知从瑞和正在食堂外等着温尚真。 “尚珍!”从瑞和叫住她。 温尚真走过去,微笑道:“瑞和,是有什么事?” 从瑞和赧然道:“昨日同我三姐提及......三姐严肃批评了我,我也觉得十分地愧疚,今日再与你正式道歉。” 温尚真笑道:“瑞和,开学没多久,你都向我道了好几回歉了。” 从瑞和面色微窘:“是我不好,这是我父亲从法国带回来的巧格力,送给你。” 温尚真接受了这场小女孩间的和好,一同往教室走:“昨天你和令姐看了什么电影?” “《母亲》” “哦,是讲一位生活悲苦的平凡母亲,为了救儿子,最终走上解放人类事业的道路。”从瑞和看向她,“这使我受到了洗礼,让我看清了自己的狭隘,即使三姐没有批评我,我也会来向你道歉的。” “是俄国那位作家的改编而成的吗?”温尚真觉得她有点可爱,终于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她拍了拍从瑞和的肩,“下回我们一起去洗礼。” 从瑞和双眼一亮,笑得有些明媚:“啊!你也看过戈尔基先生的吗?这本书在国内还没有译本,我也是看我姐姐的英文译本才知晓的。” 温尚真有些惊讶,虽说学校里也教英文,但都是非常简单的,绝没有到能读外文的地步,“这我倒有些好奇了,你的年龄学识绝不是中学一年级的水平,何以在这里待着?” 从瑞和腼腆一笑:“我原是在家里学习的,家中有父亲和姐姐教,也请过专门的老师,只是后来父亲在教育司任职,倒不好疏通关系让我直接参加大学入学考试,再者也说我年纪还小 ,读一两年中学也没有坏处。” “这可不是一两年,六年啊!” 从瑞和笑道:“你不知么?我来这所中学,便是因为这里可以跳级,若是考试过了,我便要念中学六年级了。” 温尚真有种豁然开朗之感,她惊喜道:“我是真不知!都要考什么?如何考?” 这对温尚真来说可真是个惊天喜讯,她拉着从瑞和不放,打探跳级和考大学的事宜。要不说人家是教育司司长的女儿呢,这些消息没准比老师还清楚。 有了新目标,温尚真车轮子都蹬得快了些。眼看前面就是商公馆,身后忽然传来汽笛警示,她连忙拐过车头,却不知为何忽然一个卡顿,砰得便摔倒在地。 那汽车稍稍减了速,往商公馆里开去了,温尚真龇牙咧嘴地瞥了一眼车尾,这会儿的自行车都是货真价实的铁疙瘩,压在她腿上,痛得人发懵。 警卫一溜小跑,替她扶起车:“尚小姐,你没事吧?” “哎呦!”温尚真被拉起的车带得一晃,仔细看,原来是裙子绞进了车轮里,她往外扯,呲啦一声!扯倒是扯出来了,却也毁了这条裙子。 流年不利啊!温尚真恨恨,难怪从瑞和说自行车容易摔跤,在这等着她呢!她站起身,笑道:“多谢。” “我帮你推车吧尚小姐!” “好。” 两人往公馆大门里走,门房探出个脑袋:“尚小姐没事吧?今天有个自称陈妈的来给你送东西。” “陈妈?”温尚真不记得什么陈妈王妈,“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门房抱了个木匣子出来,“她说是几件衣裳,我掂着也轻。” 温尚真接过木匣,一路推着车回了小楼。回屋中打开木匣,里头赫然便是她装内衣的那个纸袋! 她面上微微发烫,一个女仆不可能自作主张地来商公馆,他最好是没看过!不然就算姚竑给她开百万年薪她也......也行。 温尚真将从瑞和那盒巧克力挑出一半来,装在另一个马口铁盒中,带着巧克力和制服裙寻三姨太太去了。 三姨太太房间不大,家俬却不少,衣橱不够还有木箱,木箱上堆叠了不少裁过的布,俨然一个手工作坊。 “三姨太太?”温尚真敲了敲门。 “哟!尚珍小姐来了!”三姨太太摘下眼镜。 “叫我尚真就好。”温尚真递过铁盒,“巧格力糖,说是法国带回来的。” “呀!这个我知道的,百货大楼也有。”三姨太太打开铁盒,“不过你这个看着就有档次。说罢,有什么事要我效劳的?” 温尚真眉眼弯弯:“您看出来啦!哪敢说效劳。” 三姨太太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可从来没见你来过。” “那往后我常来打扰您。”温尚真笑着将几件制服裙递上前,“这裙太长了,我想改短两三寸,免得我骑车时这裙绞进车轮了。” 三姨太接过裙子,往她身上比:“哟!尚珍啊,你真是瘦了不少!” 温尚真咧嘴笑。 向三姨太告辞后,温尚真往唐玲那去。 刚转过拐角,便撞在一枚冷冰冰的肩章上。 “唔......”温尚真捂着额角抬头。 16. 画稿 “抱歉!”是商知予身边的副官,“刚才在公馆外真是对不起!” 真对不起会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温尚真往他身后瞥了一眼,商知予一脸漠然地向这边走过来。她对副官露出一个尖刻的表情,阴阳怪气道:“这得亏摔的是我,要是摔了谁家老头老太太,看你怎么办呢?”附近住的都是有头有脸的,真伤了人可不是能轻易打发的。 她冷漠地越过副官,与商知予各走两边,绝不给一个多余的眼神。 到了表姐屋外,见了小荷,温尚真才缓和了面色,“表姐在吗?” 小荷点头如捣蒜,温尚真笑了一声,递给她一颗巧克力,才敲了敲门:“表姐?” 门是半掩着的,只听懒洋洋地一声:“进来吧。” 温尚真笑着进屋:“表姐?在做什么呢?” 唐玲白了她一眼:“哟~稀客呀!” “开学后是忙了些。”温尚真在一旁自在坐下,“不过我心里常想着表姐。” “啧!”唐玲脸都皱了,“谁要你想我!什么事,说罢!” “没什么事。”温尚真递上巧克力,“同学送的外国巧格力,我来借花献佛了。” “你自己吃吧。” “我要减肥,一口都不敢多吃。”温尚真笑道。 唐玲手上的针一停,偏头打量她:“......你这个头发,老太太还问起了,我说现在谁理个发还要向家里长辈一一报备的,又不是前朝了,老太太还数落我呢!” 温尚真挽住她胳膊:“哎呀!原来表姐私下为我做了这么多,难怪早上请安的时候,老太太什么也没说,表姐你真好~” “行了行了!”唐玲露出嫌弃的表情,嘴角却翘了起来,“别耽误我织毛衣!” 温尚真嬉笑着放开她的手:“这天都渐渐热回暖了,怎么还在织毛衣?” “不织又如何呢?我又不像老太太那样爱听戏,打牌赢钱了还好,输了就没意思,织毛衣打发时间罢了。”唐玲百无聊赖道。 “出去看电影,逛百货大楼,去公园里玩呀!” 唐玲撇了撇嘴:“出去三两回还好,若是三不五时地出门闲逛,你看看太太老太太会不会数落。” 温尚真微微一叹,盯着她手上看了好一会儿:“表姐,你给我织个发圈吧。” “发圈?” 温尚真一阵比划解释,“......里头装一个橡皮筋。” 唐玲眼珠一转:“行,听着简单得很。” 没两日,温尚真就扎着发圈去学校了,为了不扎眼以免被老师又捉住小辫子,她特意让唐玲用天蓝色的毛线织得小小一朵,清新淡雅,和制服也很配。她扎了个侧编麻花小辫,短短的小辫绑着一朵淡蓝小发圈,似别了一朵花般,俏皮灵动,连着好几个同学都来问她发上绑的是什么。 连从瑞和也忍不住问她是从哪买的。 “是我表姐织的。” 从瑞和一脸失望:“可惜我家里没有会织的。” “我家有啊!”贾芳在一旁笑道,“我妈常织鞋,我回家让我妈给我织,顺便也给你织一个,想来这个也不难,只是要请尚珍指点一二。” “啊!那真是太好了!”从瑞和当即掏出一块钱。 贾芳摆手道:“这要什么钱!” 从瑞和不让贾芳推辞,将银元塞进她手中:“快拿着吧,买绒线也要钱呢!我要两个,一个红的一个粉的,送一个给我三姐。” 贾芳喜滋滋地收下。 温尚真在一旁看着,并不眼红,针织发圈这种东西很简单,没有技术壁垒,成本也不高,做超大版也不过一两角钱的绒线罢了,放到市场上,没人会为一个小小的头饰付高价,她不会引荐这种赚钱方式给唐玲,这些手工活撑死了一天也赚不了几块钱,唐玲看不上,反倒是那些家中经济窘迫的人更需要这种活计,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她还是知道的。 她也知道贾芳向来是自己带午饭,虽说贾芳不大在人前用餐,有回温尚真还是瞥见里头只有一个小窝窝头并一些咸萝卜。 贾芳家里更需要这个钱。 不过这倒让温尚真萌生了些别的想法,回家后,她照旧绕着小楼跑步,跑到大汗淋漓,洗了澡在灯下将课外作业做完后,便开始写写画画,没一会儿,一副发圈制作的简单流程图就被画好了。 她又根据记忆,另画了几个发圈款式,比如镶上蕾丝的、加上缎带的,第二日散学后请三姨太这个有缝纫机的大师替她制作。 温尚真几乎是每日带着不同的发圈去学校,一时间,大半个校园的女生都在互相打听怎么买或怎样制作,连老师都惊动了。 吴老师找到她:“尚珍,你虽然成绩不错,但还是要将心思用在功课上,上回你不是来找我,说要像从同学那样参加跳级测试么?你取了书本回去,有没有学习?” 温尚真乖巧道:“有的老师,我不会耽误功课的。” 回道教室后,旁人再问她怎样制作的,温尚真便神神秘秘不再说了。 这日,温尚真散了学便直奔报馆。 “姚先生不在?”温尚真蹙起眉,没有手机就是有点麻烦,商家的电话又不方便打,“那他什么时候会在?” “这我就不知道了。”报馆的接待员讪笑道,“姚先生每日都很忙。” “那我能给他留个字条么?” “这倒是没问题。” 温尚真留下字条便打道回府了。 如此过了几日,她在散学的路上忽然被一阵汽笛声拦住。 “你找我?”姚竑眉宇间有几分疲惫。 “你这会儿有空吗?”温尚真刹住车,笑着提议,“我们去附近的咖啡馆详谈吧?” ...... 咖啡馆卡座。 “尚小姐要在我的报上登广告?”姚竑端过西崽送上来的咖啡,笑了一声,“还要我付你钱?” “你别急嘛!”温尚真笑道,“这是为我们一起打广告。” “哦?”姚竑垂下眼,啜着咖啡不语。 “不 是说‘不看《新知》,不知今日世面’么?难道对美的探索不算新知?”温尚真笑盈盈的,她随身带着画稿,“女士们可是这世界美好的创造者,况且古有《齐民要术》《天工开物》,难道今时今日就不能有个什么针织要术、美的要术?且这些内容没有时效,并非今日印了明日就过时了,你若是怕折了油墨费,起先少印一些罢了,刨出利润来我与你对半分。” 姚竑没说话,一页页翻着她的手稿,“你这些,倒适合找那些妇女报刊,不适合我社的调子。” “可我不是只认识你嘛!”温尚真笑道,“不然你若是替我引荐几位妇女报刊的领导也是好的。况且这些又不是直接印在你的报纸正刊上,只是作为别册发行,将来你的报社名声大了,有先前打下的基础,还能出各样知识技能的百科丛书呢!” “你还替我打算起将来了?”姚竑轻嗤一声,作为谈判者的冷漠立刻显露出来,“不过,对半分是不可能的,一份报刊的利润,要付报社上下的薪酬,对半分给你,尚小姐以为我是做慈善的?” “好吧。”温尚真笑道,“姚先生真是纯正的资本家,那您说多少合适呢?” “最多一成,你要知道,若是卖不出去,我也没法找你赔偿损失。”姚竑淡淡道。 “姚先生,我是本着有钱大家一起赚的原则,并非是来坑你的。”温尚真也不恼,“况且我期盼的是长久的生意,将来还有别的。两成怎么样?” “尚小姐,印刷工人可没有你富有,你要那么多钱做什么?” “还真未必。”温尚真苦笑,“我不缺钱能向姚先生找工作么?难道是我闲得发慌?” 姚竑点点头:“的确有闲得发慌的小姐们出来工作的。” 温尚真妥协:“一成就一成吧。” 姚竑攥着她的手稿:“画得这样难看,我还得请画师再润色才能印,一成已经是尚小姐捡钱了。” “是是!”两人再谈了些细节事宜,便要告辞。 温尚真解决了一件事,心情很好地同他招手作别,便飞蹬着车离开了。 姚竑靠坐在车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欢快地蹬远了,再不见了踪影,才发动车子。 ...... 温尚真回来后,高兴地多跑了几圈,刚洗完澡,就见元妈僵着一张容长脸侯在房门口。 “元妈?有事吗?” “尚珍小姐,老太太们都在等你呢。”元妈平静道。 “们?”温尚真有些不好的预感。 “你去了就知道了。” 温尚真见元妈将她引去正厅,那种不安便愈发强烈了。 “跪下!” 果然,一入厅,便是这熟悉的一句。此时早已入夜,几乎所有商家人都在,温尚真从容地走过去,“这样晚了大家不休息,又是要给我安上什么罪名?” “你说!”商太太怒指着六姨太。 六姨太不敢看温尚真,垂着头期期艾艾道:“尚、尚珍小姐,今日同一个,一个男子幽会......” 17. 解约 温尚真看着六姨太,都有些想笑了,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平时看着唯唯诺诺不声不响的人,污蔑起人来竟半点也不含糊。她都想不明白了,假如她真的在外面有什么野男人,难道这对商家、对商知予来说是什么光彩的事吗?唯二两回商家齐聚正厅,都是为了审判她有没有找姘头,非要这样大张旗鼓弄得仆佣都知悉了,她们才觉得不丢脸? 她想不明白,荒唐地笑出声:“六姨太,我可是得罪过你?你要这样陷害我?” 六姨太慌乱摆手:“不是我要陷害你啊尚珍小姐!今天我回娘家一趟,恰见你和一个年轻男子在南安街上的秋天咖啡馆前依依不舍。” 她看向左右:“你们不信的话,不信将那咖啡馆的西崽叫来便是了!”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商元帅看着温尚真。 “那人是谁!给我捉过来!”老太太气得拐杖顿地。 六姨太小声道:“我让人跟过去,见那......姘头进了新知报馆。” “新知报馆?!”商知乐忽然尖声叫道,“长什么样?!” “唔......身量足有六尺的大高个,瘦条条的,极英俊年轻的容貌,一身西装,开着一辆老爷车。”六姨太回忆道。 “是姚竑是不是?!”六姨太话音未落,商知乐便尖叫着上前扑打温尚真,“你不要脸!你是不是早就勾搭他了!啊?!” 温尚真可不想再经历一番被人撕头发撕衣裳的事,在商知乐扑上前来时便抬脚踹了过去,只是仍不小心被她尖长的指甲刮到了下眼睑。 商知乐摔得狼狈。商元帅气得霍然起身:“反了反了!” 连忙叫上来两三人,将温尚真压跪在地上。 温尚真昂头冷笑道:“一,我同姚先生是偶遇,谈的也是公事。二,若实在不满意这桩婚约,便早些解除的好,大不了对外说我有隐疾,配不上你家的三少,决然不给你们添半点不好的名声,我也搬出去,从此与你这商公馆再不来往!” “再不济我也是尚家正经的大小姐,尚家再没落,明上也是体面人,你们凭什么将我当奴隶对待?不,商家的丫头妈子也过得体面,唯独对我要一辱再辱,是你们打量尚家上赶着求着这桩婚事,拿捏我取乐?”温尚真眼下被商知乐刮出了血珠子,越聚越多,竟汇成血泪流了下来,“你们既然觉得丢人,又何必聚在一堂,这是我的笑话,难道不是商知予的笑话、商家的笑话吗?我倒是不知,你们原是希望这捕风捉影的谣言传得更广的。” 商元帅气归气,这会儿也琢磨过来了,况且还事涉姚参议,他狠狠瞪了一眼商太太,对副官道,“打电话叫姚参议过来!还有老三!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他看向温尚真,挥了挥手,“放开她。不相干的人滚回去!” 话落,众人便作鸟兽散了,惟余老太太和商太太、六姨太,唐玲,以及商知乐姊妹俩。 人少了,商元帅的脾气可没少,他指着商太太吼道:“让你管家就是这样管家的!每回都这样!不嫌丢人!” 座位空出许多,温尚真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 商太太也冷着脸:“家里女人多,一个看不好就要出事,自然是有一个便要严肃处理一个的,这叫以儆效尤,你嫌我管不好家,谁能管好?你那心肝九姨太?” “好了!”老太太本来这会儿都躺着入睡了,为了这些子孙辈的事每天头疼。 唐玲讪笑道:“小珍是再正经不过的女孩子,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呢?里头定然是有误会。” “是啊!”商知悦道,“尚珍姐每日忙得很,我邀她看电影她都没闲暇的。” “哼!”商知乐冷笑,“没时间看电影,便忙着勾搭男人去了呗!” 温尚真翻了个白眼。 商知悦见亲姐姐这样,又不好多说了,只在一旁沉默。 商太太道:“我也是为了知予着想,没的老大媳妇规规矩矩的,老三媳妇整天闹幺蛾子。” “还不是媳妇呢。”温尚真讽笑道,“我是打心底里盼着解除婚约的,何必为了一桩双方都不愿意的婚事闹成这样呢?若是有什么凭证婚书之类的,让我父兄带着过来,他们不便来,寄过来也是可以的,若是没有婚书,那便更简单了,只需发电报通知他们就好。解除了婚约,商知予另觅良缘,我也与商家不再相干,做什么也损不了商家的名声。你们尽可放心,在外我绝不说自己与商家有任何关联,绝不丢商家的脸。” 老太太不满道:“我商家锦衣玉食地供你吃穿,还让你上学念书,你便是这般回报的?!” 温尚真在商家吃穿,尚家是寄过钱的,但她现下不想扯这些皮,只平静道:“所以与我这白眼狼早日解除婚约,你们商家对我也问心无愧。” 老太太气得拍了拍软枕:“去!发电报将尚家人叫来!”她指着温尚真,“你不要以为我商家非你不可!” 仆人得令,商元帅也没下令拦,大约是也同意解除这段婚约,倒是商太太叫道:“那怎么行?!旁人怎么看知予?” 温尚真也是不懂了,这商太太平日对商知予这个非亲生的儿子很不错,但偏偏一边搞臭她的名声一边又要商知予娶她,只怕是恨商知予吧?“我方才说了那么多?太太难道一点没听见?解除婚约只有好处,那一点飘渺的坏处可以忽略不计。” “你也闭嘴!”商元帅指着商太太道。 “不管你和姚参议的事是真是假,事情闹到这样地步,结亲简直结成了仇,这婚约不若就取消好了!”商元帅倒是没那么怒了,他看着温尚真,“解除了婚约,便只当亲戚来往,你有个表姐在这里,继续住着也无妨,免得传出去说我商家一点气量都没有。” 温尚真这才露出一丝笑容,解除婚约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商知乐盯着温尚真,头发都快要烧着了,胸膛起伏道:“解除婚约,好让你勾搭这个勾搭那个!你这不要脸的!” 温尚真冷哼一声,“一个个都以为你们手里攥着什么香饽饽!” “你听好了商知乐,我尚真,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会要二手男人!嫌脏!” “够了!”商元帅恼火,什么二手男人,也太难听了,真是不知羞耻!可一想温尚真与他家也没什么干系了,又忍了忍。 “元帅。”门厅进来两人。“父亲。” “你二人都来了?”商元帅面色稍和缓,“坐吧。” 姚竑温和笑道:“元帅唤我来,是有什么要事吩咐? ” 商元帅抬手一指,“家里有人看见,你同尚珍在咖啡馆举止亲密。” 姚竑这才看向温尚真:“原是为了这点事。我同尚小姐的确在咖啡馆,不过举止亲密几个字,全然是无稽之谈,只是为了报刊的事罢了。” “什么报刊上的事轮得到她来和你谈!”商知乐尖声道。 “明日的报刊出来你就知道了。”姚竑淡淡道。 “好了。”商元帅沉稳道,“姚参议,我是信你为人的。” 他看向冷着脸的商知予:“老三,你的这门婚事,我打算退掉了。” 商知予似是有些意外,他看向温尚真。 温尚真脸上还挂着血痕,目光平淡,无悲无喜,无怨无恨。 “知道了。”商知予垂眼,淡淡道。 “只是姚参议,往后就算尚珍解除了与商家的婚约,你也不可与她来往亲近,免得今日这番倒确有其真般。”商元帅沉沉道。 姚竑目光掠过温尚真,淡笑道:“元帅多虑了,我与尚小姐不过两面之缘,熟络都谈不上,遑论亲近。” “那就好。”商元帅点点头,“你同知乐的事我知道,她任性骄纵,与你闹了别扭,你便原谅她,与她和好罢!” “爸爸~”张牙舞爪了一晚上的商知乐娇嗔唤道。 姚竑点点头:“好。” “好了好了,皆大欢喜就好。”老太太捂着嘴打了个呵欠,向商太太抱怨道,“你也是,也不是天大的事,非要半夜将我从被窝里挖出来!” 商太太面上没什么表情,微微扯了扯嘴角,“是儿媳的错,我扶您去歇息。” “夜深了,姚参议便在这留宿罢,客房都是有的。”商元帅挥了挥手,“你们也去歇息吧。” 温尚真站起身,目不斜视地往外走。 “尚珍姐!”商知悦快步追上前,挽住她的手,“我送你回楼吧。” 姚竑与商知予也站起身,出了厅门,往相反的方向走。 姚竑忽然回头,温和笑道:“少帅,有烟么?” 商知予微微皱眉:“你不是不大抽烟么?” “忽然就想抽了。”姚竑淡淡一笑,“没有算了。” 背后的两位少女已经走远了。 她们走入一条石板小道上,此处已经稍嫌僻静了。 “尚珍姐,对不起,自从三哥接管了一些父亲的事务,家里这一两年便总是有乌七八糟的事。”商知悦失落道。 “你这样说,是怕我听不明白商家的内斗么?”温尚真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怪不到你头上。” 商知悦遗憾:“只是我想不到,你和三哥真要解除婚约了,这真是可惜。” “这有什么可惜的?”温尚真轻松道,“解除婚约了你也可以找我玩啊!” “也是。”商知悦又露出笑容,随着她一同上楼进屋,“我替你上药吧。” 上完了药,商知悦有些不愿走了,“你这里幽静得不像商公馆一般,我今晚可以同你一起睡么?” “也行。”温尚真在整理书本,“你将门关上吧。” “好。” “噔噔。”门外有人轻敲。 “谁?”姚竑从沙发椅上起身。 18. 生意 门外站着的是换了一身衣裳的商知乐,姚竑把着门,“什么事?” “我听说你要烟?”商知乐晃了晃手上烟盒子,“给你带来了。” “好,谢谢。”姚竑伸手,捉了个空。 商知乐伸出一根指头,戳在他扶着门的手上,“这是我家的书房,我不能进屋?” 姚竑让开身,坐回沙发椅。 商知乐盯着他,手往后带将门关上,慢悠悠地扭至他跟前,从香烟盒中抽出一根,递给他。 姚竑抬额看了她一眼,接过烟。 商知乐拿出一盒取灯儿,弓着腰替他擦火,“这是美国的烟卷,你尝尝,不喜欢的话家里还有雪茄。” 她靠得极近,姚竑也没挪动半寸,只由她点着烟,他抽了一口,挪开烟。 商知乐瞅准时机,递上红唇。 姚竑偏开头,吐了口烟,缓缓道:“你回去歇息吧。” 商知乐并不气馁,她一腿立着,一腿跪搭在沙发扶手上,竟是未穿衬裤,露出雪白的肌肤来。 她解开旗袍纽扣。 姚竑看着她,淡淡道:“你我尚未婚娶,这样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她撑住沙发两侧,将身低到与他视线平齐,透过解开的衣襟,隐隐能瞧见一片沟壑。 虽说如今以平胸为美,但她的前几任男友都爱她这对浑圆饱满,可见男子总是心口不一,“亏你还是办报馆的,难道不知如今正讲求解放与自由吗?莫非你向来这样守着腐朽封建的规矩?还是只对我如此?” 她身上的香水极浓,他有些作呕,压着眉心神色倦淡。 “怎么不说话?”商知乐将胸往前贴了贴,都快贴到他面上了。 姚竑看着眼前咫尺处,旗袍纽扣用的是红色琉璃珠子,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就像一滴血泪。 他盯着那枚琉璃珠子呆了呆。 商知乐见他呆怔的神色,嘴角一翘,将胸再往前递,直贴他面上去。 姚竑伸手轻轻一推:“夜深了,你回去歇息吧。” 商知乐没防备,甩了甩手摔在地上,顿时面色又青又红,憋得腮帮子直颤,“你是不是不中用?!” 姚竑面色平淡,他夹着烟卷,起身往阳台走。 商知乐气得摔门离去。 姚竑抽完一支,又回到屋中,抽开取灯儿,自己给自己点烟。 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温尚真瞥了眼窗外,“知悦,屋外月亮都西沉了,你再不睡,明日我们上课要迟到了。” “啊呀!几点钟了?”商知悦说了一晚上话,半点也不困,“你这里怎么也没个钟表?闹钟也没有?明日会不会起晚了?” “放心吧,小荷是我的人工闹钟,况且不拉窗帘,第二日的光也能将人刺醒。” 商知悦笑道:“那真是有些不方便,珍珍姐,我送你一个闹钟吧?”经过一晚上的交流,商知悦已自发喊起了珍珍姐。 “睡吧,啊?”温尚真哄道,她是真累了,“送钟不好听。” 商知悦咯咯笑,她躺进被窝中闭上眼,“也是。” 温尚真拉灭电灯闭上了眼,白惨惨的月光落在窗台上。 月光下,一个身影往商公馆外头走,惹得昏昏欲睡的警卫猛地一激灵。 “......是姚先生啊?天还没亮,怎么就走了?” 姚竑只沉默着颔首,走向公馆外的汽车,一气呵成地开门发动,一溜烟便只剩尾气了。 ...... * 第二日散学后,温尚真带着新出的报纸和发圈别册赶往百货大楼。 她直往二层,这里多是卖绸缎布匹的,她先是偷偷观察一阵,寻了个冷清些的铺子走进去。 “您要什么?”售货员瞧见温尚真进门,立刻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温尚真扫了一圈,“你这里的绸缎看着都很鲜亮。” “正是呢!我们这里的绸缎就适合您这样年轻美丽的女士!”售货员暗中打量温尚真的衣裳。 学生装虽大同小异,一眼看不出差别,但由于是学校规定了样式颜色,学生家庭各自制作的,故而衣料是有着差别的,这普通的家庭,就用阴丹士林布,贫寒些的,则用棉布或土布。 售货员是见惯了各样布料的,瞧见温尚真身上的学生装用的是绸缎和进口毛呢,心中有了数,面上更热络了些,“我们这都是顶级的绸缎,贵是贵了些,但穿出去保管有脸面!” 原来是因为太贵了,温尚真笑问:“有碎布头么?” 售货员笑意一僵,脸慢慢垮了下来,“没有。” “那不是么?”温尚真指了指。 “没有!”售货员俨然变了个人。 温尚真见状只得作罢,又贵态度又不好,难怪会冷清,看来她走错了铺子。 刚走出店铺,便见一位带着呢帽子的女士经过,温尚真连忙追上前:“张小姐!张小姐!” 张七小姐停下步打量她:“哪位?” 这位张七小姐妆容精致,目光有些隐隐的锐利,温尚真看她步履便知不能废话,“张小姐,我有桩买卖与你谈。” 张七小姐又打量她好几眼,“跟我来吧。” 温尚真跟着她,走进一家大绸缎铺,里头售货员不少,顾客更是多,但只要瞧见张七小姐的售货员,立刻便换上另一副笑容致意。 张七小姐微微颔首,一路将她带进了一间办公室,“坐。” 温尚真与她隔着桌相对坐下。 “你瞧着年纪不大,不怕我是拍花子?”张七小姐看着她道。 “富贵险中求。”温尚真嘴一咧,“而且我们见过的,上回在一楼的化妆品柜台,您的雪花膏没接住,我替您兜住了。” “原来是你。”张七小姐眼底浮上淡淡笑意,似是看胡闹的孩童般,轻淡道,“你要与我谈什么买卖?” 温尚真知道这种轻慢源自她这样实在有些不可信,不过她不介意,从包中取出报纸和别册双手递过去,“张小姐,我知道这二层有许多铺子都是您的,我替您将碎布头卖出双倍甚至更高的价格如何?” 张七小姐翻着那别册,她瞧一眼便知,“你要用碎布头做这些......发圈?” 张七小姐轻笑一声,似乎有些无奈:“小姐,我瞧你也不像缺衣少食的样子,还是乖乖回去做你的女学生吧。” “不。”温尚真道,“做一个发圈卖出的利润很低,您看不上,我也不应该赚这个钱。我想说的是,您那些碎布,高档的,搭着蕾丝,缎带,捆绑售卖,稍低档的,几块风格不同的凑在一处卖也未尝不可。然后每一样捆绑的组合,外头附一张这样的图。” 温尚真指着正翻到的那一款:“您看这一款,顾客一眼便知拿着这些碎布做出来的是什么款式,这里还有步骤,她们自己拿回去做,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分拣和包装。原本碎布头就是便宜卖出的,但这样售卖,我们可以卖到更高的价钱。” 张七小姐点点头:“行,这个生意经 我知晓了,你可以走了。” 她看着温尚真不仅没走,还笑盈盈地望着她,顿时噗嗤一笑:“这买卖我自己便能做,你不怕我将你的生意经夺走了?” 温尚真笑道:“没关系,生意场上总是有亏有赚,张小姐夺走我这个生意经,我不过是失去一个主意罢了,张小姐失去的可是往后无数个生意经。” “哦?”张七小姐挑眉,“这样自信?你多大年纪?是哪家的千金?” “您可以唤我尚真,我家在外地,只是来此求学的。” 张七小姐按了按电铃,她吩咐进门的佣人:“沏壶花茶来。” “尚小姐。”她看向温尚真,“你这个主意还不错,但听起来不过都是些小买卖。” 温尚真点点头:“您的生意铺得这样大,看不上这点买卖也是情有可原,但您没将我赶走,想必对这小买卖还有点兴趣。” 张七小姐笑了笑,“那你打算卖给谁呢?说实话,来百货大楼买东西的,也不缺家里两块碎布头。” “您说对,顾客不来找我们,我们去找客户好了。”温尚真笑道,“富贵人家不缺这点头上的装饰,我们的目标客户,就是广大的普通市民。那些高档的布料,一整块布买不起,难道一片布头还买不起吗?实在窘迫的,她们用自己的旧衣裳也能做。所以我们的销售组合,要漂亮、精致。” “再者,还有那些中间商、零剪百货店、铺陈市场、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都是我们的目标客户。”温尚真笑得有几分讨好,“我想您这样的大生意人,必然认识这些人,就算不认识,我们也可以开拓市场。” 张七小姐缓缓点头:“听起来,是我的货、我的交情,那你付出了什么呢?” “我付出了我的生意经,我的主意,我的智慧。” 张七小姐轻笑:“你要知道,这桩买卖发动了,必然会有人照着抄,就算我愿意为你的生意经付一笔钱,后面抄的人可不会为你付钱,那这样对我岂不是不公平?” 温尚真也不恼,连能工智人时代AI大爆发,有版权意识的人也在少数,更何况是这个混沌的时代,抄是一定会有人抄的,况且大家也不会觉得自己在抄。“张七小姐不愧是生意人,做生意讲求无本万利。那您愿不愿意再创一个品牌呢?” “品牌?” “是。”温尚真点点头,“这个品牌叫什么我现在还不知道,但这个品牌的理念是,让家境普通的女孩子也可以拥有美丽,让美不再成为富贵阶级的特权。我知道蕾丝和绸缎,都被视为奢侈品,也因为它们昂贵,许多人用不起,但有的女士爱俏,镶不起全幅滚边蕾丝的衣裳,便在领口镶一点,绣口镶一点,这同做发圈是一样的道理。” 温尚真补充道:“我还有许多混沌的主意,容我一样样理清,发圈只是我们品牌的试水,恰好它也不贵,走向千家万户,才是为我们的品牌打广告。” 张七小姐无奈地摇摇头:“你说得这样伟大,还不是为了钱?” “是啊!我需要钱。”温尚真毫不避讳,“我们都坐在这里,证明我们都是为了钱,但这钱来自创造,不来自掠夺,我们不靠金融游戏谋取利益,不靠官商勾结获取信息差,我们解决别人美的需求,我们为中间商、零剪百货店、货郎甚至是那些只能进行家庭式手工的女性提供赚钱的机会,她们多赚几分钱,就可以做更大的窝窝头,我多赚钱,就可以做更多想做的事。” 张七小姐盯着她看了良久,缓缓笑道:“你都称我们了,我哪里还能拒绝。” 19. 大哥 温尚真的想法要落地,却还有很多幼稚的地方,不过有张七小姐这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的人,温尚真也乐得做甩手掌柜。 她有考学压力,大部分的精力还是要放在功课上,至于运动健身,则是为了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思维更加清晰。 没两日,温尚真又去了姚竑的报社。 “姚先生又不在?”那天晚上的“捉奸”事件早过去了,温尚真对姚竑可谓问心无愧,姚竑起初很嫌弃她,现在对她也很冷淡,为了几成利润两人还曾争得口干舌燥,根本不会有什么“私情”,故而这会儿再来找他,她也丝毫不觉得尴尬,她对接待员笑道,“我可是带了生意来的。” 接待员讪笑道:“要不您还是留字条吧?” “行。”温尚真沉吟片刻,为了减少沟通成本,她决定在纸条上写得详细点,以至于一张纸条写成了一封信,她收笔,“麻烦你交给姚先生,让他去学校找我就好,我先走了。” 温尚真快步离开,接待员追上来,“尚小姐!我看你没带伞,快下雨了,你将这把拿去用吧!” “不用了。”温尚真和善地笑了笑,“我骑车很快的。” “再快也没老天发作快!”接待员将伞塞入她手中,“这是报馆的伞,多得很,不用还,快拿着吧!” 温尚真道谢告辞,飞快地骑走了。 接待员目送她离开,转身上了报馆顶楼。 “进来。” “姚先生,伞给她了,这是她留的字条。”接待员递过去。 “好,辛苦了。”姚竑神色淡淡地接过信。 不知不觉,竟到了多雨的季节,温尚真半路就被一阵雨淅淅沥沥地淋透了,骑车打伞很不便,所幸这会儿的雨不至于让人发寒,她一路淋着回了商公馆,没想到第二天就开始头痛了。打从这天起,只要下雨她就同商知悦一道坐车上下学。 待终于过了雨季,天气也渐渐炎热,而商公馆也来了个不速之客。 “怎么,不认识你大哥了不成?”商老太太笑道。 “应该是我不认识小妹了才是。”尚荣指间夹着烟卷,虽穿着长袍,却丝毫不受长袍的规矩,“小妹像是变了一个人般,若是无人指示,怕是迎面撞见也认不出。” 温尚真嘴角扯了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大哥这回是来解除婚约的?” 尚荣散漫道:“是啊,为了你的事,父亲原本将养好了的身子又歪倒了,这回来解除婚约,恰好将你带回去侍奉父亲。” 温尚真掐了掐手心,笑问:“什么时候走?” “听说你在这边上学了?”尚荣笑了笑,“总归还是会留几日让你与同窗告别。” 温尚真好一会儿才缓缓笑道:“我还有家庭作业,先回去温习功课了。” 她也不知自己如何回到小楼的,直到锁上门,瘫软在沙发椅中,大脑才重新开始运转。 婚约解除了,本应该是件好事,可让她回临城照顾生病的尚父,这是压在头上的“孝道”,名义上她不能不从,况且没了婚约,在尚家眼里也的确没有理由再留在平城。 可是在平城,即便她不是商家人,也受着诸多管束限制,回到临城,那是尚珍正正经经的父亲,别说将她许给谁,就算是把她打死,也没几个人会说什么。 赌一把尚父是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不,疼爱女儿起初就不会将她扔在这里给别人管教。商家不成,他们只会将她往更不如商家的人家里送。 她该怎么办? 温尚真几乎一夜未睡,第二日顶着一双挂着细细血丝的眼去上学。 “尚珍,你怎么了?”从瑞和拧着柳叶似的眉毛看着她。 刚上完田径课,温尚真后背不停地冒汗,她茫然地坐在花坛边上,目光望着虚空,从瑞和唤她,她才定了定神,“瑞和,我......遇到了一个难题。” 从瑞和在她身旁坐下:“什么难题?我见你一整日都心不在焉。” “我大哥来了平城。”温尚真缓慢道,“他要将我带回老家,回去后,我大约又是被困在家中待嫁,任由他们为我包办婚姻。” “这样的事?”从瑞和面色微微一变,“此事不能同你父兄商议么?至少让你先念完中学再说。” 温尚真苦笑:“我家中不像你家那样开明进步” 从瑞和也没了主意。 温尚真垂着头,她该怎么办?再次离家出走?不,被找到了将再无自由。远渡重洋?可办理护照需要一位有名望经济者担保,一旦尚家追究下来便难办了,没人会为她冒这个险。 散学后,温尚真心事重重地回了商公馆,一辆车就在她前头嚣张地开进去,她看着那辆车发起了呆,在原地僵立半晌,连警卫都好奇地看过来。 她将自行车推至树边停放,攥着书包带,像攥着一把枪般,朝汽车消失的方向去。 温尚真来到一幢楼前,这是她从未来过的地方,她咬了咬牙,踏进了门厅。 “尚珍小姐?”不知从哪闪出个人。 温尚真笑了笑:“孙妈。商,三少在吗?” 孙妈有些惊疑,边打量她边慢慢道:“刚往楼上去......” 话音刚落,便见温尚真往楼上走,她瞪大了眼,“诶?” “田兴!”不同于温尚真住的小楼,这里的二楼有许多房间,她在廊上踯躅,瞧见听差便喊住他,“田兴,三少在哪一间?” “在书房。”田兴指了指,“不过......” 见她转头便去敲门,田兴也是一怔。那门只是掩住,温尚真听见一声“进”,便推门而入了。 “还有什么事?不是说晚膳等晚一些再吃么?”商知予低着头,似是在看什么文件。 “是我。” 商知予先是眉心一蹙,才抬头看向她。 温尚真关好门,咬了咬下唇,“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是来求你帮我个忙的。” 她耳尖有些红,先前她对商知予一直是“你瞧不起我那我也瞧不起你咱俩谁也别理谁”的态 度,这会儿低声下气地求人家,实在是太伤自尊了,“三少,我知道您不喜欢这桩婚约,我也半点没有纠缠您的意思。” 她将称呼换成了“您”,继续道:“只是这回我大哥要带我回临城,将来又不知道要如何包办我的婚姻。虽然看起来您的婚事也不能自己做主,但您可以找许多女伴,娶喜爱的姨太太,但是我却是半点也不由自主的。” 温尚真对上他淡漠到极致虚无的目光,硬着头皮道:“能不能请您,先暂缓解除婚约?” 她立刻并起三根手指,坚定道:“待我摆脱家中的辖制后,一定立刻与您解除婚约,绝不做半点纠缠,在外我二人便是陌生人,若我敢有半点非分之想,便教我天打雷劈,灰飞烟灭,死无葬身之地!”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直冷淡着的商知予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讽意,“既然现在能解除婚约,我凭什么要依你往后拖?” 温尚真顿时面上热辣辣的,是啊!是她单方面地求商知予、求一个讨厌她的人,除非商知予是什么上天入地的大善人,不然凭什么要无故帮她的忙?况且他完全有理由怀疑是她恬不知耻地以此为借口,继续赖着他这个未婚妻身份。 她真是昏了头,病急了乱投医,竟然跑来自取其中辱。 温尚真抿着唇,看了他一眼,转身开门便跑了。 这件事太丢人,她希望谁也没瞧见她满脸通红地从商知予这里跑出来,自尊心作祟,她索性绕着花圃回小楼。 入了夏,花圃里瑶草琪花郁郁葱葱的,温尚真贴着花架子走,忽然听见有人声,她以为是修理花圃的仆佣,便没在意,转眼见了冒出来的两个男人,立刻转到花架子后头去了。 啊呀!她慌什么!搞得她来刺探情报一样!但已经躲后头来了,不好再转出来,便只能等他们慢悠悠走过去。 商知慎哈哈一笑,搭着尚荣的肩:“怎样?今日扮作金玉奴的那个,在台上就不住地对你抛媚眼了,坐你身旁劝酒的时候,你可满意?” “诶~”尚荣的长袍已换作了西装,“大少玩笑了,我家中还有妻小呢!” “我说你啊!”商知慎一叹,“你就是在临城那封建腐朽的地方待久了,这如今,谁还喜欢家中包办的妻子?再说了,男人娶几房姨太太,算不得大事。” 尚荣笑道:“姨太太是无妨,只是莫说我岳丈家里不好得罪,就是我父亲,知晓我纳个戏子为姨太太,只怕也要打断我的腿。” “这倒不打紧,你在平城安个家,临城在千里之外,没人管得到你。” 尚荣无奈摇头:“家里还有些产业要打理,我来平城也只是为了解除这桩婚约,把尚珍带回去。若是真拖个一年半载再走,只怕老爷子要亲自上平城来了。” “不如......”商知慎沉吟,“在平城寻份差事如何?” “差事?”尚荣语调上扬,似是有几分感兴趣。 ...... 二人渐渐走远了,温尚真捂着砰砰飞跳的胸口,双目炽亮。 20. 新贵 温尚真回到小楼,这才觉得自己先前是想岔了,她的危机是尚荣将她带回临城,那她要解决的应该是尚荣才是。 而尚珍显然与这位兄长关系不大亲近,直接求他大约是求不来的。 既然她不想走,那索性将尚荣留在平城好了。尚荣才来一日,就同商知慎臭味相投,要么二人兴致爱好相似,要么对方身上有彼此需要的什么东西。 啧!现在想来,她在商家连个耳目眼线都没有,也是够失策的。思索良久,她决定动身去寻尚荣,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先试探试探也无妨。 尚荣是男子,还是长子,在商家人眼里就是比她这个女子金贵,昨日老太太也是客气得很,直到这客房,温尚真见商家还给尚荣配了名听差,心中一阵讽刺。 二人在客房小厅内坐下,尚荣笑着打量她:“你如今瞧着也算大变了面貌,倒是同你娘有些像了,怎么没像你娘似的,笼络住男人?” 这话听得她心头火起,恐怕在尚家人眼中,女人只是用来笼络旁的男人的工具罢了,她掐了掐手心,含笑道:“大哥,都什么年头了,怎么还说这样腐败的话?我看临城到底不如平城文明,回家前的这几日,你便好好熏陶熏陶,免得长袍马褂换了西装,还是透着一股子陈旧的味道。” 尚荣被驳了面子,面上有些不高兴:“看来这念书,倒把人嘴皮子念利索了,从前一年里你也与我说不了这么多话,如今真是愈发厉害了!” 什么样的亲兄妹能一年说不了两句话?温尚真心中冷笑,只怕是一个无法让尚珍感到信任的兄长,一个根本不关心尚珍的兄长罢了,不过此时正事要紧,不是她愤懑伤怀的时候,“是小妹不敬了,大哥见谅。昨日未来得及询问,父亲身子怎样病了?” 尚荣漫不经心道:“老毛病罢了。” 没问出想要的,温尚真继续道:“大哥在家都忙些什么?” “左不过收收租子,伺候老爷子,比不得你在这自在逍遥。”尚荣翘着腿晃晃悠悠。 温尚真微微一笑:“大哥这样的青年才俊,在家收租子真是大材小用了。要是咱们家也在平城就好了,父亲和大哥也像商家那样,在总理衙门挂个职,我也不用寄人篱下受人欺侮了。” 尚荣一哂:“你以为我不想?老爷子却是不肯的,他连长辫子都不肯剪,整日陶醉在他那些诗词金文之中,躲进书斋不问世事浮沉。” “哦?”温尚真目光微微一闪,“我看未必。” 尚荣看着她。 “父亲是前朝旧臣,旧社会的文人讲求忠君,还固守主子奴才那一套,一时转不过来,或是为了脸面不愿转过来也是有的。”温尚真不紧不慢道,“父亲不愿转过来,却未必希望儿女也守着旧制的残尸腐骨,若非如此,他非要我嫁到商家来做什么?难道临城就没有门当户对的?” 尚荣讷讷:“那是因为婚约......” 温尚真摇摇头:“若按父亲表面上的意思,商家与旧朝势不两立,该是他最恨的那类人才是。再者,难道父亲会看不出来商家并不满意我这个儿媳妇?商家不喜欢我,尚家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无非是有个女儿嫁进了新贵家里,还因为有旧婚约,做人家的正室太太,若是旁的新贵,只怕只愿纳我为姨太太才是。” 尚荣有些恼:“所以你更该笼络住那商家老三才是!弄得连这门婚事也不成了!还是你偏像你那娘一样,就爱当人家的填房?!” 温尚真微微垂眼,掩住眸底的冷意,再抬眼又是一副乖巧的模样:“大哥以为商家为何不喜欢我?” “自然是因为你先前......” “不。”温尚真目光有些锐利,“因为商家看不上遗老遗少了,他们身在洪流之中,自然恐惧自身的命运,他们知晓,像这般将地盘当私产、将百姓当钱袋子的所谓军阀,终有一日要消亡,他们害怕,他们像父亲渴望与商家联姻一样,盼着与更新的新贵联姻。” “可惜,这都是错的。”温尚真坚定道,“国家应该属于人民,而不应属于哪个权贵。” 尚荣不置可否。 她微微一笑:“大哥,我今天也不是来与你喊口号的,只是想说,想要过得好,靠谁都不如靠己,父亲希望我们与新贵搭上桥,原想着是通过联姻的方式,如今婚姻走不通,不如想想别的法子。我是希望继续在这念书的,一来增长见闻,二来平城满地新贵,未必没有新的机会。” 温尚真继续道:“至于大哥,如今商家要与咱们解除婚约,想必就是为了面子,也带着一二分的愧疚,不如抓着这点愧疚,赶紧为大哥谋个衙门的差事,不管大小,等在平城站稳脚跟,未必没有往上爬的机会。” 尚荣似是被说动了,又有些犹豫道:“可是父亲......” “大哥!”温尚真摇头一叹,口苦婆心,“商家的愧疚可是转瞬即逝的,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等你将我送回临城巴巴地再回来,那就是求人家了。不如抓着机会赶紧有个坑就先占着,若是能立刻走马上任那更好了,父亲就算面上不同意,难道还能跑来临城捉你?就算真来了,看到咱们过得好,咱们自己成了新贵,他心中只怕只有高兴的!你在家伺候父亲,竟然没摸着他的半点心思!” 尚荣若有所思,好一会儿,他皱眉道:“咱们?你不打算回临城了?” 温尚真正色道:“我在这里,只会成为大哥的助力,且不说我在学校接受新思想,新脑子总是好使一些的,做大哥的智囊也使得,便是将来我自己寻个什么新贵,难道不能襄助大哥仕途?如今咱们根基不稳,更应该兄妹齐心才是,你将我赶走,花花世界迷了你的眼,你就只知道哪个戏班子的角儿貌美,全然不知什么仕途了。” 尚荣哪里能任由这个从前唯唯诺诺的妹 妹这样说他,偏偏又说中了,面上不由得带了几分羞恼,他挥挥手,叱道:“你回去吧!你念的那个什么学堂,不是还要早起么!” 温尚真站起身,她口都说干了,尚荣要真是朽木,她也只能再找别的法子了,“做小妹的,只有希望兄长好的,兄长好,我也不至于被人瞧不起,大哥,忠言逆耳,你仔细琢磨我说的话吧,最差也不过是咱们一起被父亲捉回临城,你有什么不敢的?” 她见尚荣含了根香烟,四处找取灯儿盒子,无奈道:“那我先走了。” 尚荣擦了一根火柴,挥了挥手。 温尚真一路回了小楼,仍旧在想旁的法子,她可不敢将希望都寄托在尚荣身上,尚荣瞧着就是那种没什么本事的旧官僚子弟,说是在家收租子伺候父亲,那还不是在家做纨绔子弟吗? 温尚真照常上学。这日,散学时,忽然有个陌生女子叫住了她。 “你是?”这里人来人往,温尚真倒也不怕。 “尚小姐,你不记得我了?”女子笑道,“我是新知报馆人事科的吴科员,上回你与我们科长聊天,我在一旁给你们倒茶的!” “哦!”温尚真有些印象了,“真是对不住,上学上得头昏眼花了!上回那面试,姚先生与我说过了,我如今要念书,只有暑假能去工作。” 吴科员笑道:“工作的事倒不急,我今天是来给你送稿酬的。” “稿酬?”温尚真双眼一亮,接过她递来的信封,但捻着又只有薄薄的一层。 吴科员瞧她神色,顿时噗嗤一笑,压低了声道:“是支票,尚小姐不要担心,我听财务科的说,有不少呢!” 温尚真赧然一笑:“谢谢你。姚先生今天在报馆吗?” 吴科员不防她忽然问姚先生,一时间表情没藏住。 温尚真了然:“我轻易也是不想去打扰姚先生的,只是我......有些事,以后未必有机会再见了。” 吴科员面色微微一变:“在的,这会儿还早,那一起去吧。”姚先生还等着她复命呢。 来时吴科员坐的黄包车,回时是温尚真载的她,她还有些不好意思,一直在后头问自己是不是太重了。 等到了报馆,接待员瞧见温尚真,面色陡然一变,与后头的吴科员互相?着眼。温尚真假装没瞧见,一路往楼上走。 “噔噔。” “进来。” 瞧见推门而入的是谁后,姚竑微微一怔,随后眉梢微挑,戏谑道:“怎么?稿酬少了?来对账?” 温尚真关好门,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二人隔着桌沉默对望,姚竑面上的笑意一点点落下来。 在他落到与她同样面无表情之时,她噗嗤一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被我吓到了?” 姚竑换了副轻松的神色:“什么事?又有什么新‘生意’?” 21. 西餐 “倒不是有什么新生意。”温尚真笑道,“话说我上回给你带来的那笔印刷生意如何?我可是没要一点儿分成,你那利润也别私吞了,多发点给工人,算我的补偿了。” 姚竑笑着摇了摇头:“这你倒放心。” 温尚真神色稍稍严肃了些:“我知道你有女朋友,我们又传过谣言,按理说我该避......” “没有。” “嗯?” 姚竑平静道:“商二小姐并不想与我交往。” 温尚真:“......” 行吧,她有些好奇,但是不打算问,掺和夫妻情侣的事是要倒霉的!包括自己的父母!她单刀直入:“我来是请问你有没有法子帮我个忙,我......” 她将自己的困境如实说了,姚竑却是越听眉头拧得越紧,他道:“假身份不难办,因为也无须办,这世道更重关系,普通人住、行,保人更有用,至于护照......不如办真护照,只是,你真的打算逃往国外?” 温尚真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也是没办法,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万里迢迢地跑去国外。”虽然她大学学的就是西班牙语,辅修日语,又因为太喜欢法红黑自学了半吊子的法语,语言关没有太大问题,但如果真让她独自在语言文化完全不同、还极有可能遭受更多歧视和不公的地方生活,她也会难受。 “不至于如此......”姚竑沉吟,“这世上也不是决然找不到一个尊重你的丈夫。” 温尚真苦笑:“老天鹅啊,不如把我变成男人来得更切实际。” 姚竑抓过桌上的笔,反复将笔帽拔出又盖上:“其实......” “其实我有个法子。”她异口同声道。 “你说。”他扬了扬下颌。 她详述尚荣之事,“......我也只是试一试,毕竟别人未必会按照我想要的方式来行事。” “此事我来办。”他沉稳道。 温尚真看向他,双肩一松,长舒一口气:“你说你来办,我就十分安心了,你放心,以后有钱大家一起赚!” 姚竑轻笑一声:“事还没办成,这样信我?” 温尚真立刻点头,此时当然是要恭维人家的:“姚先生瞧着就是干大事的人,办这样的小事还不是信手拈来?只不过姚先生日理万机,我也是......” “行了。”姚竑将笔轻轻一丢,“别给我戴高帽了。” “哈哈哈哈哈哈~” ...... 温尚真怎么可能将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然后只顾等待?她虽拜托了姚竑,但仍在想各种备用方案,只不过尚荣那边好像没了动静,她也不得不沉下心来备考。 转眼便是端午,也迎来了学期考和她准备已久的编级考。 “珍珍姐!”商知悦换了一身豆绿色衫裙,见温尚真出了考场,立刻递上一瓶汽水。 温尚真接过,贴在脸上,慨叹道:“终于考完了!” 商知悦比她提前两日完成考试,一脸轻松道:“珍珍姐你就等着上中学六年级吧!咱们走吧!” “借你吉言。”两人笑着往外走,搭了一辆黄包车前往平城饭店。 平城饭店是平城最奢华的饭店,说是纸醉金迷也不为过,它还是平城名流们的顶级社交中心,几乎每晚都有庆典或舞会。 不过她二人是专程来吃饭的,饭店顶楼有个西餐厅,西餐厅外就是花园露台,供有酒饮和露天电影,正是消夏的好去处。 她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免得不停有人在身边转来绕去的。 两人用完餐,便去外头露台上消食,日色渐暮,华灯初上,露台上有许多应季的鲜花植卉,装点着橘白色的小灯,温尚真单手倚着栏杆,欣赏天幕,目光又投转到楼下,饭店楼下停着各样的老爷车,其中还夹着些军绿色的,稍远处就是奔忙的人力车,人力车夫没有不张嘴的,都皱着眉热得直吐气,时不时捏过颈上搭着的毛巾揩汗,与车上的衣香鬓影或是油头粉面似乎来自两个世界。 商知悦坐在桌前捧着柠檬水吸饮,“珍珍姐,你在看什么呢?” 温尚真淡淡一笑,回头道,“没什么......”她微微一怔。 商知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小声惊呼:“呀!” 是商知予和......他的新女伴。 这位新女伴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云葛旗袍,配着一张艳丽的容貌,有一种清而妖的惊心动魄的美,在场妆扮精致的男女都成了俗物,似乎来此只为衬托这对璧人一般。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商知悦偷觑着温尚真,温尚真笑道:“这回你可不止坐第五排观看了,你可以坐大明星梦蝶身边了,怎么还不去?” “啊......珍珍姐......”商知悦脸上映着彩霞,有些难为情。 温尚真无奈一笑:“你不是时常与我念叨么?放心吧,我与你三哥马上再无半点干系了,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商知悦仔细观她面色,见她果真不在意的模样,便雀跃地端过柠檬水杯,“那我过去啦!” 温尚真点点头,她坐下观察那位梦蝶,女主一般都是书里最美的,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那位应该就是和商知予爱恨纠缠你追我逃最后破镜重圆的女主沈梦漪了,梦蝶,沈梦漪。 她移开目光,端起自己那杯柠檬水。 “这位美丽的小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蹩脚的中文口音打断了温尚真的思绪。 她抬头,只见是一年轻的外国男子,金发碧眼,笑得满面春风。温尚真扫了眼四周,见各处几乎都坐着人,想来是电影快开始了。 “你随意。”她温和笑道。 “你知道今晚放映的是什么电影吗?”外国男子笑问。 温尚真摇摇头。 “我知道。”男子神秘一笑,“如果你告诉我你的芳名,我就告诉你今晚的电影是什么。” 温尚真淡笑不语。 男子见她不回应,只得笑道:“我叫克莱尔蒙,你可以称呼我为克莱。” “我姓温......”温尚真眨了眨眼, “你可以叫我温帝。” “哦!不,温蒂。”克莱将整个身子转向她,“我有个表妹也叫温蒂,不过你比她迷人多了!” 温尚真有些好笑,她努了努嘴,“其实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马上就要放映了。” 克莱露出个金光闪闪的笑容,“可我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今晚的影片叫《娜娜》,是我一位朋友导演的电影。” “娜娜?”温尚真微微蹙眉,“是法国的那部《娜娜》?” 克莱的碧眼透着光:“哦是的温蒂,它改编自一部非常著名的,叫《卢贡-马卡尔家族》,可惜我这里只有法语版,不然我非常乐意送您一套。” 温尚真眼底浮起些冷意。 《娜娜》讲述的是一位工人的女儿,一夜之间成为炙手可热的交际花,游走在各上流社会的追求者之间,最终堕落至死的故事。整部影片充斥资产阶级上流社会的腐化、堕落与道德沦丧,还充斥了大量的情趣挑逗。比起批判性,反倒更像引导拓展腐化似的,况且,这在国外应该被禁了,怎么会在国内放映? 难怪在这露台上放,要是在昏暗的电影院放,只怕要闹出笑话来,又难怪都是男女结伴来,想必看完电影,下了楼就要在饭店中开个包房一起回味电影情节。 温尚真霍然起身。 “温蒂?” 温尚真没理会他,径自朝商知悦走过去。 商知悦正与梦蝶相谈甚欢,或者说是商知悦一人甚欢,叽叽喳喳在一旁说着,梦蝶只是含着妩媚迷人的微笑,优雅地听她说话,偶尔简短回一两句罢了。 “知悦。”温尚真面色如常站至商知悦的身旁,顿时吸引了三人的目光。 “知悦,走吧,今晚的电影我打探过了,不适合你看。”温尚真平静道。 “珍珍姐?”商知悦笑意渐渐落下来,“有什么电影不适合我看的?”她也看爱情电影的。 虽说比起后世随处可见的擦边短视频,《娜娜》的尺度不算什么,但其中的情欲与腐朽并不适合还不满十五的商知悦观看,她不应该过早接触这些东西。温尚真嗓音有几分严厉:“知悦,先回去,回去的路上我与你说。” 商知悦正被自己的偶像迷得晕头转向,只觉她近看更加魅力无边,刚勾起的谈兴被打断,又见珍珍姐头一回这样严肃地对她说话,顿时不满咕哝:“你不是说不介意的嘛!反正你和三哥也要解除婚约了......” 瞧见温尚真的脸色,商知悦不敢往下说了。 梦蝶美目微微一闪,流转向商知予。 商知予慵懒地靠着椅背,看向温尚真的目光却有些难辨。 温尚真有些气恼,她平声道:“那我先走了,你要继续待着吗?” 商知悦躲闪不语。 呵!温尚真二话不说,转过身就走了。 平城饭店内果然极尽奢华,来往穿梭的人皆衣着不凡,倒显得温尚真一身蓝衣黑裙的学生装太过朴素了。她没等电梯,径自从旋转楼梯一节节地走下去。 “尚珍?!” 22. 退婚 温尚真回过头,原本肃然不可侵犯的神色,立时换作了浅浅笑意:“张小姐。” 张七小姐身旁有个年轻的男人,搀搂着她,不过她全然将之当作拐杖般,有些摇摇晃晃地朝温尚真走过来:“我正想着要去哪寻你呢!” 温尚真笑道:“张小姐不找我我也要找张小姐的,眼下到暑假了,正是咱们大干一场的时候。” 张七小姐一听她的“咱们”就想笑,“你上回那个生意经好,倒不是说赚了多少钱,那个法子我用在旁的货物上,竟卖得更好了些。” 温尚真笑盈盈道:“赚得少也不能赖了我的那份啊!” “少不了你的!”张小姐似是醉了酒,分明是成熟的样貌,反带了几分少女的娇憨,“你既然放了暑假,便来百货大楼寻我!” “好。”温尚真笑望着她被扶着离开,才快步下了楼,拦了辆黄包车回商公馆了。 温尚真回到公馆,倒未急着上楼,而是绕着小楼一边走一边思索。 暑假有近两个月,她不能浪费了,也不知道尚荣那边是什么状况,虽然瞧他不急着回临城的样子,但说解除婚约也没个动静。至于打暑假工么......在解除婚约之前,恐怕她也没那么容易出商公馆,过几日唯一能出门的机会就只有返校参加休业式那天。 至于这几天么...... 温尚真走得满身是汗,上楼洗了个澡,便沉沉大睡了。 翌日一早,温尚真站在楼梯口,瞧着意外出现的人,挑了挑眉。 “珍珍姐。”商知悦脸有些红,“你在做什么?” “拉伸。” “拉伸?” “你来干什么?”温尚真问得有些不客气。 商知悦连忙道:“我是来道歉的,昨天,昨天电影开场后没多久,三哥也说送我回来......”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能看,“我应该向你道歉的。” “没什么。”也不是什么A片,人家想看就看关她什么事?温尚真淡淡道,“是我多管闲事。” “不是的不是的!”商知悦连连摆手,“是我不该说那些话。” “这没什么,我和你三哥本来就要退婚了。”温尚真将腿从楼梯上放下来,又换了另一边。 商知悦正不知该怎么说时,小荷提着早饭同金管家一齐来了。金管家笑道:“尚小姐,元帅让您用过饭便去正厅。” 他又向商知悦鞠了一躬:“五小姐也应在的。” 温尚真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她微笑道:“知道了,多谢金管家。” ...... * 温尚真到正厅时,不过只有几个姨太太和佣人在,不一会儿,人越来越多,金管家带着仆人供着个红布盖着的四方大相框进来了。金管家揭开红布,将大相框里的商老太爷请上壁龛,随后几位后辈陆续入厅,最后是商元帅客气地陪同一位长袍戴瓜皮帽的长者进厅,商知予和尚荣等人跟在后头。 温尚真默默退至一边,只将自己做个隐形人,只是今天她是如何也躲不住的。 “尚贤侄,哪个是贤侄女?”长袍长者问道。 尚荣看向温尚真:“尚珍,还不来拜见李会长!” 温尚真从容地走出来,恭敬鞠了一躬:“晚辈尚珍,拜见李会长。” 李会长瞧了她一眼,又回头打量商知予,一个面色清清淡淡,另一个瞧着也没什么情绪,他蔼然一笑:“虽说如今的年轻人,大抵是不喜包办婚姻的,可我瞧着你们二人十分登对,将来若是后悔,再想起今日如此决绝地要解除婚约,便是重修旧好,心中也难免会有隔阂。” 一番话,说得厅中静了静,不少人向这二位看去,原先她们觉得尚珍配不上商知予,可这会瞧着,又有哪里配不上呢!人有燕瘦环肥,尚珍只是稍胖了些,模样气度,倒不觉得哪里差了。 商知予眉宇微微一攒,他看向温尚真,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怎么?难不成还以为这什么李会长是她请来说和的?温尚真心中一丝冷笑,平静地扫了他一眼,看向李会长微笑道:“人都说婚姻结两姓之好,正是因为怕商、尚二家有隔阂,才请来李会长这样德高望重的人作见证,解除这场旧时代的、早已不合时宜的婚约。” 李会长哑然一笑,“也罢。商元帅,请吧。” 祭告过老太爷,退婚便正式开始了,先是将拟定的退婚书请上来,读示于众,声明永远脱离夫妇关系,往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双方签字画押后盖上印花□□,又请上早已陈旧泛黄的婚书,写上“作废”二字,同样签字画押,退回庚帖等信物。 一场退婚终于结束,温尚真捏着手里的退婚书,压在心头近一年的巨石移开,她不由得露出一丝舒心的笑容。女眷们大半散了,男人们在前头寒暄,她笑着抬头望过去,恰对上商知予漫不经心投过来的目光。 淡漠,疏离,似乎今天他只是作为旁观者,看着别人解除了一场婚约罢了。 她和商知予应该算不上什么仇人才是,也要感谢他瞧不上她,否则按照历史惯性,他们这样的人,就算不喜欢不想娶,也要圈作禁脔或是奴婢,温尚真不感激他,但感到庆幸。喜悦的笑容并未收回,仿佛是她对着他笑了一回般。 商知予皱眉别过眼。 温尚真远远跟在后头,待送走李会长,其余商家人尽散了,她才上前向尚荣道:“大哥,多谢你。接下来你是什么打算?” 尚荣笑得有些春风得意:“我同知慎挂在同一衙门里了,你且安心念着书吧,恰好我也可借你念书的名头问父亲要钱。” 他背着手,哼着小曲离开。 温尚真的笑容慢慢落下来。 倒是忘了,没了商家的婚约,还有这个尚家大哥在,以她念书的名头要钱?那这钱要到手了,也是在尚荣手里,不说会不会用来给她念书,若是尚荣染上什么恶习或是去了什么销金窟里挥霍,她们过不下去了,最后大约也只能灰溜溜地回临城。 尚荣在这里挂了个职是好事,也是个隐患。 为什么!她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是谁都能来摆布她! “珍珍姐?” 温尚真面上的愤怒一顿,她闭了闭眼,才转过头,温和问道:“怎么了?” 商知悦小心翼翼道:“你不要生气了......我三哥也不是很好,只是长了一副好皮囊,投生在富贵些的人家里罢了,他那样花心,若我不是他妹妹,大抵也是瞧不上的。你.. ....你以后还会遇到更好的。” 温尚真哑然失笑,难道商知悦以为她是在为商知予不高兴吗?不过她不想多做解释,解除了婚约总是欣喜的,连带着对商知悦的那点不悦也消散了,她笑道:“借你吉言了。” 温尚真顿了顿又道:“知悦,今天还有很多时间,我们去逛街吧。” “逛街?” “是啊。”温尚真笑道,“今日我请客,我们去吃冰淇淋,如何?” “好啊!” 商知悦是头一回坐温尚真的后座,吓得她紧紧搂住温尚真:“珍珍姐,我们可以坐黄包车的......” “坐黄包车有什么意思?”温尚真在前头大声道,“自己骑车才有意思,想去哪去哪,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要不是我没钱,我还想买辆汽车开呢!” “Soholdthisfeelinglikeanewborn~”温尚真高兴地哼着歌。 “嘟嘟!” “珍珍姐,有车来了!”商知悦有些紧张地往后看。 温尚真非常熟练地靠路边开,仍接着上一句,“Allthefreedthroughyourveins~” "呀!是三哥的车!” 温尚真余光都未偏一下,“Youhaveopenedupanewdoor~” “Sonthewindfireandrain~” …… 商知悦待她唱完了,才问:“这是外文歌曲吗?珍珍姐,才学了半年,你的外文就这样厉害了!” “哈哈哈哈,胡乱唱的!”两人直奔饮冰店,先在里头吃了糖水和冰淇淋,才往百货大楼去。 二人一样样逛过去,商知悦笑道:“三姨太最喜欢来这里逛了,不仅东西好,折扣也好!” “折扣好?”温尚真笑问,“是因为顾先生吗?” “啊!”商知悦睁大眼,“你也知道吗?这是顾大哥的楼,许多店铺都有顾大哥的股份。” 温尚真笑而不语。 商知悦眼珠一转,“我们去顶楼别墅瞧瞧吧!没准顾大哥也在呢!” 温尚真被她拉着,拗不过只得跟着她上了楼。 商知悦敲门,来开门的正是吴妈。“吴妈!顾大哥在吗?!” “是五小姐啊!”吴妈十分热络,“顾先生早上来过,又走了。” “这样啊......”商知悦有些遗憾,“顾大哥不在,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不打紧不打紧!”吴妈忙笑着请她们进来,“这会儿近午间了,外头热得很,你们进来,我给你们开中央空调!” 温尚真挑眉,这里还有中央空调呢。 商知悦也贪凉,二人进了屋,吴妈立刻给她们上了绿豆莲子粥,又打开中央空调,抱了两条法国绒毯出来让她们歇息。商知悦大约是乏了,抱着毯子,坐在沙发上很快便睡着了。 温尚真见状,将商知悦的绒毯拉好,转身对吴妈轻声道:“吴妈,我去楼下逛一逛,一会儿再回来接她。” 吴妈笑着点点头。 温尚真出了门,便往楼下走。 “噔噔。”她敲了敲门。 23. 哑铃 “请进!” 温尚真笑盈盈地走进去。 张七小姐笑着打量她:“一段时日不见,又变漂亮了。” 温尚真露出个夸张的表情:“咱们昨日才见的呢!张小姐这嘴上都能跑火车了吧!” “行了,你也别喊我张小姐了。”张七小姐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若是在前朝,我都能生出你来,你唤我张姨吧。” 温尚真在她对面坐下,俏皮道:“那可不行!咱们出去别人都以为咱俩是姐妹呢,叫姨把您叫老了,我斗胆喊您一声姐吧!” 张七小姐咯咯笑,她抽出个信封来,推至温尚真跟前,“你的花红。” 那信封鼓鼓囊囊,不过温尚真没急着拆,只笑着问:“我如今暑假了,不知道有没有哪里能帮得上姐的?” 张七小姐努了努信封,“不拆开瞧瞧?不怕我昧了你的?” “我是十分信得过您的,这倒没什么好瞧的。”温尚真?了?眼,“再说了,我又查不了您的账本,瞧又能瞧出什么名堂来。” “你还想查我的账呢!”张七小姐哼笑,“你可有什么新的生意经来谈谈的?” 温尚真莞尔笑道:“近来忙于功课,一时间没有旁的心思。只是暑假了,来问问姐有什么吩咐我做的,所谓实践出真知,没准干着干着遇见问题,解决问题,生意经自然就来了。” “你虽小小年纪,但说话总是这样有意思。”张七小姐沉吟片刻,“我这里不缺人干活,也没什么交代你做的。你若是实在想来,也就替我跑腿干些杂活罢了。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些有的是人在干,因此里头可没什么薪酬给你,也就管你两顿饭,瞧你也不像缺衣少食的,若是不愿也无妨。” 温尚真能理解,她又不是天命之女,旁人哪里会那么轻易地信任重用她,她从前实习的时候也干过很多杂活,“若是这样......我也有个请求,既然不缺人干活,那我随时来都可以,不知您能不能接受?” 张七小姐只思索片刻,便点点头:“你若是来便上午来,上午忙。”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温尚真便装好信封告辞了,她没急着回楼上,而是去了体育用品商店,要说这商店的东西,并不比后世差多少,她买了一对哑铃、跳绳、拉力器,并一只网球拍和两只网球,装在布袋里沉甸甸的,才两手提着往楼上走。 这里只有一部送货的电梯,轻易不走人,温尚真爬上楼时,已是有些气喘,她敲了敲门。 看清开门的人时,她微微一怔,本就有些微热的脸,顿时更烫了起来,她小声道:“顾先生。” “进来吧。”顾怀韧温和颔首,拎过她放在地上的布袋,眉梢轻轻一动,“尚小姐将铁轨搬回来了?” 温尚真看他单手拎着,似是毫不费力的模样,不知怎的,听他的话语又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脸红红地跟着他往里走,“不是......但也差不多吧。” “珍珍姐!”商知悦闪出来,“你去哪了?我醒了就不见你了!” “去买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商知悦看向顾怀韧手上的大布袋。 “......铁轨。”温尚真道。 顾怀韧轻笑出声,似清泉漱玉,让人双耳微微发痒,“净手用饭吧。” 温尚真很少与旁人同桌用饭,唐玲是姨奶奶,自然是要跟着顾薇等人陪同太太和老太太用饭的,一时间在餐桌上有些拘谨,不言不语,只默默听商知悦叽叽喳喳。 “珍珍姐,你要买什么应该等顾大哥来的,若是不宰他一顿,真是枉费了我们这样热的天来一趟!”商知悦嘻笑道。 突然提到自己,温尚真微怔,瞥了顾怀韧一眼,莞然道:“我买得起,不必麻烦顾先生。” “这也不叫麻烦。”商知悦欢快道,“这可是顾大哥当初亲口说的不必客气!对了,珍珍姐,你买的什么?” 商知悦追问,她也不好一直不答,便囫囵道:“买了网球拍和一些网球罢了。” “网球?”商知悦惊讶,“你如今都会打网球了吗?可是家里没有球场呀!” “不会。”温尚真大学体育选修过一年网球,只会些基础,“我见小楼有面墙无窗,用来打壁不错。” 商知悦吐了吐舌:“也就珍珍姐你愿意在这样热的天气往外跑,不过我记得顾大哥家里有网球场对吧?” 顾怀韧淡笑道:“是,待天凉了,你们过去玩。” “好!到时候珍珍姐也学会了,让她教我!”商知悦笑道,“对了,珍珍姐住的小楼,就是以前顾大哥住的那栋呢!” 温尚真筷子一顿,她抬头看向顾怀韧。 顾怀韧也有些惊讶,眉毛挑起好看的弧度,“哦?” 他为商知悦挟了鱼块,又放了一块至温尚真碗中,随意问道:“快十年了,那小楼修缮得不错了吧?” 温尚真埋着头,默默将那没什么刺的鱼肉吃了,只听商知悦轻快道:“是呢!墙壁重粉了,还换了新的沙发呢!” “热水汀也装了?我记得冬日里头可不好过。”顾怀韧漫不经心问。 “啊?”商知悦面色尴尬了几分,“这我就不知了......珍珍姐,有热水汀吗?” 温尚真细嚼慢咽地吞下去,才缓缓道:“没有。” ...... 顾怀韧让人开汽车将她们送回商公馆,连着温尚真的自行车也一道绑回去了。 回到屋中锁好门,温尚真才拆开张七小姐给她的信封,里头是一沓拾圆的银行兑换券,也就是纸币,她数了数,正好一百张,加上姚竑给的一千二和尚父寄来的钱,她足有三千块了。 三千块能做什么?三千块,是一个人力车夫二三十年的收入,是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十数年才能攒下来的钱,足够她租一幢不错的小洋楼住好几年时间了。 也可以用它远渡重洋,去往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 温尚真心中安稳了很多,不管还有什么阻挠和限制,钱总是能让人更 有底气一些。 约莫还要过个两日参加学校的休业式,温尚真不急着出门,便在家里专心减肥。经过这近一年的坚持,她已经从看不清五官轮廓的肥胖变成现在......大约还是有些超重了,而且自打她忙着考试后,基本就没怎么瘦下来过,大约是原来的减肥方式不再合适了,有必要进一步多样化的有氧和适当的力量塑性训练。 转眼到了休业式,温尚真不仅拿到了中学六年级入学通知书,还拿到了学年奖状和奖品——一对铜镇尺。她握着那两只镇尺,一只快有三四百克了,不愧是有名的私立女中,真够大方的,很适合用来当初学者哑铃。 “珍珍姐,我想不到你真能考上。”商知悦翻着她的通知书惊叹,话音未落又连连摆手,“我不是说你不成!是每年都有试着考的,可真能考过的寥寥无几,更何况一跃考上中学六年级的。” 温尚真失笑道:“要不明年你也试试,反正不过是多学点东西,迟两日放假罢了。” “凭我?”商知悦头摇得像拨浪鼓。 “尚珍!”从瑞和走过来,微笑道,“恭喜你尚珍。” 温尚真嗔笑道:“恭喜我?你不是比我考得更好么?” 从瑞和嫣然一笑:“恭喜我们都考上了,就是不知会不会仍在一个班级。” “对了!”她递上两张请帖,“我的生日宴会,还请你们来赏光。” 商知悦接过帖子打开,惊笑道:“七夕?从小姐你的生辰也罗曼蒂克了!只是七夕也到等到下个月,那时都快开学了吧。” 从瑞和捋了捋鬓发,矜持笑道:“这是我来平城后过的第一个生日,我原本是想家里人一起吃个饭就罢了,只是父亲母亲都不赞同,姐姐们也说要隆重一些,恰好赶着考上了中学六年级,便一起庆祝了。我早些送帖子给你们,也是怕你们有旁的安排。” 商知悦欣羡道:“你家中真是宠你!我家中对我也好,只是没有这样用心的,你放心,我们一定按时到场奉上礼物。” 温尚真也笑着点点头。 从瑞和笑得有几分骄矜,“礼物不礼物也不要紧,只是大约还会有舞会的,你们穿上最喜欢的衣裳来就好。” 商知悦虽不如她二姐那样痴迷舞会,但也是喜欢的,她欢快道:“好!怪道这样早给我们送帖子,是为了让我们准备衣裳呢!” 从瑞和莞尔一笑:“那我先走啦?你们平日也可以来我家玩,只需提前打电话就好。” 三人作别,商知悦看着从瑞和的背影感叹道:“从小姐这样受宠,却没有养成刁蛮的性子,真是难得!” 温尚真噗嗤一笑:“这是哪里总结来的?” 商知悦撇了撇嘴:“你是不知道,那王总长家的三小姐!哼!” 温尚真头回见商知悦这样的表情,“哦?怎样?” 商知悦挽着她手往外走,边走便像倒豆子一般说那王三小姐的不是,一路只听温尚真时不时哈哈大笑了。 ...... 24. 卸货 温尚真一直觉得,已经解除婚约了,就没必要再住在商家,只是尚荣也不知在忙什么,两人几乎难有打照面的时候。 她将这念头对唐玲说了,唐玲将她臭骂一顿,只说多少人想住还住不进来,外头的房子哪有那么好赁的,偷鸡摸狗还算好的,租界外头不安全警察也不大管,全靠地头蛇罩着,租界里头的印度巡捕越来越多,她一个女孩子单独住着不知道要有多少糟心事。 温尚真只得暂时打消这个念头,她要是那么有骨气,早在刚醒来时就应该绝食把自己饿死,算了,等商家真到了问她要生活费的时候再说吧,不过以商家好脸面的作派,大约是很难有这一天。况且尚家寄给商家那么多钱,她又是唐玲的表妹,也算是“远房亲戚”,一时半会儿不会将她赶走。 然而解除婚约的第一个好处,大约就是不怎么管着温尚真行踪了,虽然在她向老太太问安的时候,老太太总是让她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给商家惹麻烦,但也只是嘴上念一念而已。 这让温尚真乐不可支,除了运动健身外,几乎每日往张七小姐那儿跑。 “哟!尚小姐早啊!” “早啊!”温尚真微笑着致意,一路到了张七小姐办公室。张七小姐正在同人打电话,见温尚真进来了,只点了点头。 温尚真自觉地将新送来的剪样册和包袱样归档分类,码摞整齐。 “尚真。”张七小姐放下电话,“等会儿再整理那些,一会儿有人会送批货来,你带几个伙计去楼下搬,再按照这张单子送到二楼各处,拿了回批回来。” 温尚真接过单据,“过多久送来?” “一个钟头前打的电话......”张七小姐看了看壁上自鸣钟,“约莫就快到了。” “好,那我现在下去。” “等等!”张七小姐眼中浮起些笑意,“你认得单子上那些料子吗?莫搞错了。” 温尚真淡淡一笑:“放心吧,这些日跟着认了很多。再说了......” 她狡黠笑道:“你又不给我发薪水,我做错了你还能扣我钱不成?” 张七小姐哈哈一笑:“快去吧你!” 温尚真也笑着走了,她来这里一个多月,那些要紧的事,张七小姐都是吩咐她的助理陈先生去做,这几日陈先生出差,温尚真才有机会临时充当张七小姐的助理。 平日除了做些杂活,温尚真便学着认那些布料,她原本是外行里的外行,至多能大致分辨棉麻丝绸之类的,到了这里才知,那些真正专业的人,看一眼就知道是陈布还是新布、产自哪里,上手捻一捻就能说出磅重和姆米,更别说那种看一眼旁人的身胚,就能一口报出需要多少布料的技能了。 她一丝不苟认真学着,不过也并不为难自己,非要和那些专精的老师傅比。 温尚真带着伙计下楼接货,没一会儿,便听伙计喊:“来了来了!” 她望过去,只见一辆黑色道奇皮卡驶过来,就在卸货场上停下。 温尚真带人过去,那人下了车,戴着一顶巴拿马草帽,见到她这个陌生面孔,打量了好几眼,笑着对伙计道:“怎么?陈先生也招助理了?” 老伙计与这草帽男子熟,立时笑眯眯地上前寒暄,两人虽是提及温尚真,却好像她只是旁边的路灯旗杆一样,只作随口一提,随意一瞥。 温尚真面上客气的笑容稍稍冷淡了几分:“卸货场不能久留影响其他人,先将货卸下来。” 其他伙计上前,一样样搬下来,有几只大箱子,还有些粗麻布卷成一捆捆的,货也不多,没两下便卸完了。草帽男子拍了拍老伙计的肩,“货送到了,我还有的忙,先走了啊!” 老伙计也拍拍他,“行,下回一起喝酒!” “慢着!”温尚真上前拉住车门,“我还没有查点完,你等会儿再走。” 草帽男子怔笑道:“您哪位?陈先生往日从不查点,到了您这我成雏儿了?” 温尚真冷笑,方才只是无视她,现在这会儿倒明晃晃地调戏她开黄腔了,她偏头,凌厉地横了几个偷笑的伙计一眼,伙计们平日见到的温尚真都是温温和和的,哪里见过这样的?他们立刻便收了笑。 “我哪位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是替张七小姐做事的就好。陈先生是行家,看一眼就知道关窍,遇上我,难为你多担待了!”温尚真挥手,“把箱子打开,我一件件验查。” 草帽男子不耐烦,伸手来推她:“谁陪你这娇娇小姐胡闹!” 温尚真闪身躲开,男子没再向她动手,转身开车门。 温尚真拖过一捆布卷,她平日健身也不是白练的,只见她两手扯着绳索,一抬一甩,恰甩在草帽男子背上,让他不由单腿一跌,下巴磕在车座下。 草帽男子回头怒瞪,温尚真歪头一笑:“抱歉了,麻烦您说说这捆布上为什么有霉点。” 老伙计一听,面色微变,上前细看那捆布卷,果然,外面包着的那层粗麻布上,有疏小的霉点,手一抹,分明是用石灰抹过,他三两下飞快将绳索解了,里头的布只有更多霉点的! 其他伙计见状不对,一个上前钳住草帽男子:“哎呦!您没摔着吧?别和小姑娘计较,去楼上歇歇喝杯茶再走。” 另两个伙计飞快打开箱子,箱子里装的可都是绸缎等贵重的料子,“这也有霉点!”伙计从箱子底下抽扯出来一片,上头的霉斑清晰可见。 温尚真肃着脸:“请你上去同张七小姐解释缘由吧。” “不关我的事!”草帽男子挣扎,“我只是个送货的!” 她扬了扬下巴,示意伙计将他押上楼。 “尚小姐,这怎么办?”小伙计指着货问她。 “能怎么办?!”温尚真没好气,方才隔岸观火偷笑的不是他们? “我又不是你们家伙计,我管怎么办呢!又不给我发薪水!”反正张七小姐肯定会处理的,若是刚才那人嘴贱的时候,这些人替她顶回去,她早就认认真真想办法了。 “你在这看着 !”温尚真气得往回走,可惜她穿的不是皮鞋,不然高低要蹬出气势来,然而没走两步,她便身形一僵。 他正望着她笑,她视若无睹地离开终究是不大好…… 只是在这晒了好一会儿,又闹了一场,她身上出了不少汗,碎发黏在额头上,这些日为了方便工作,穿的又是白短衫黑裤子,朴素地就像吴妈......刚才她又张牙舞爪气势汹汹的...... 心中瞬间转了千百回心思,脸也不知晒得发烫了还是怎样,翻涌着热浪,她腾挪至顾怀韧跟前,“......顾先生。” “方才我还在想,你是不是遇人为难了,但远远瞧着又大像。” 他的嗓音清凌凌的,在这暑热里,仿佛能送来沁凉般,她心中的燥热消了消,“没什么事......” “你在张七小姐那里勤工俭学?”他笑问。 “啊......”温尚真将贴在额上的湿发往后搓,“也不是勤工俭学吧......只是长长见识。” “毕竟没有工资的。”她小声咕哝。 顾怀韧轻笑一声,“你跟我来。” 温尚真不自觉跟着他走了两步,才恍然问道:“去哪呀?” 直到进了楼顶别墅厅内,他才道:“你脸上有灰。” “啊!”温尚真小声哀嚎。 “吴妈。”顾怀韧笑道,“给尚小姐拿条新的毛巾。” 吴妈笑吟吟的,“尚小姐,跟我过来吧。” 温尚真被带进盥洗室,这恐怕是她在平城见过的最现代化的盥洗室了,她对着壁上的镜子瞧,脸上果然有灰,还有湿了的鬓发,整个人乱糟糟的。 她接过吴妈递来的毛巾,“吴妈,顾先生每天都来这里吗?” 吴妈笑道:“那倒不是,一个月也就来两三回罢了。” “哦。”两三回还都被她碰见了,温尚真打开水龙头,浸透了水拧干擦拭,洗了许久,待到脸没那般热烫了,又将手臂脖颈拭了拭,才回到厅内。 顾怀韧抬手,“先坐会儿吧,我想张七小姐不会这般不近人情,不许你歇息片刻。” 温尚真有些拘谨地坐下,认真道:“顾先生,你数次替我解围,我都没有好好谢过你。” 顾怀韧哑然失笑:“今日可不是我替你解的围。” 温尚真指了指自己的脸:“灰头土脸地回去向张七小姐复命,她该以为我能力欠奉,被一个送货的欺负了。” “都是小事罢了。”顾怀韧神色温和,“这不算什么。” 温尚真抿了抿唇,忍不住问道:“顾先生一直这样......”她想了想措辞,“这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吗?” 她指了指送风口,“像中央空调一样,给每个人带去凉爽。” 顾怀韧一怔,旋即朗笑道:“还是头一回有人将我比作中央空调。倒也不是,只是对学生们和小孩子多些宽容罢了。” “学生们?”温尚真疑惑道,“顾先生是老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