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宋一只统》 1、来了! “哥……哥啊——我滴哥哥啊呜呜——” 这嗓门,声走游龙,直接把大壮吓了个激灵。 他“铛”的一声坐了起来。 谁?!谁?!谁家号丧呢?! 再一睁眼,眼前糊糊,视野里一片血红,摸一把还一股子铁锈味。 卧槽!我这是被人开瓢了! “呜呜呜,哥,哥,哥啊,你……” 趴他腿上那小子丝毫没发现人已经醒了,还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念叨。 赶在对方说出更不吉利的话之前,大壮一把按住了他的狗头。 “没事儿!老子没事儿!” “嘎!” 那小子一口呛在嗓子眼,差点被背过气去。 这也就是少年人胆子大,情感真挚。不然前脚还趴在半凉半硬的尸体上哭,后脚一张血糊糊的脸就怼在了眼前,不吓晕过去的都担得起一声“英雄好汉”! “哥!?哥!你活了?!” 薛安民惊喜道。 大壮翻了个大白眼。 呸呸,你爷爷我从来都没死过啊! 嗯,他这自称“爷爷”还真不是骂人,纯是从年纪上论辈分。 ——他从开元穿到咸平,在座的谁能不叫他一声老祖宗?硬要说的话,他今年都已经260……啊不,300岁了! 是的,大壮是个穿越者,姓薛,本命叫薛品,祖上乃是河东名门薛氏的旁支。 武周那会儿,河东公一门卷入琅琊王谋反的一案。薛大壮的曾祖父怕被牵连,忙不迭携家带口逃到了乡下,“薛品”也变成了极具乡土气的“薛大壮”。 到了大唐神龙元年,受琅琊王谋反案牵连的部分薛氏宗亲得了平反,大壮他爷又把族谱给改了回来。 不过因为他们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支,谋反大罪都吃不上挂落,平不平反根本没差别,所以到大壮那一代,薛家已经成了海州府丰岳县桥东村一普通农户。 但,薛大壮这小子注定是不平凡的。 ——他因为贪小便宜与中枢智脑签了20年长约,成了服务于主线的一名剧情人物,还完成下了创疯三任系统智能的突出成就。 到了第四任,大壮还想如法炮制,结果遇上了他“命中之爹·统中之爸·卷王中的大魔王”(此处乃大壮之原话)——系统编号748748,最终在他统爹的鞭策下痛改前非、发愤图强,完成了包括但不限于飞天入地、横渡太平洋、平复西域、发现美洲、澳洲等壮举。 大唐玄宗皇帝李隆基亲自封大壮为“南洋招抚使兼光禄寺制醢署主醢兼掌酝坊主酿兼安西都护府军器监箭坊监作”(以上官职合计从六品下)。 ——官是不太大,但参与感很强,玄宗朝几个大事件都没少了他的身影。 就连玄宗驾崩以前,躺在南洋行宫里琢磨太子人选,当时还询问过大壮的意见。虽然他当时什么都没说,但玄宗的遗诏他是跟高力士站一排听的,算是德宗登基的见证人。(详见《盛唐一只统》299章)。 开元30年,这对组合圆满完成了主线剧情任务,本来大壮可以安享他奋斗半生积攒下来的荣华富贵。 但这小子的脑回路不同常人,觉得跟他统爹混才有安全感。所以任务虽然结束了,但他也没留在自己的时代,而是选择成为一名主线剧情任务者,跟着748一起继续新旅程。 今天他统爹没在——听说最近系统更新后报了不少bug,作为万界系统运维部曾经的第一技术大佬,748当仁不让地帮助部门分忧,顺便为一人一统的新旅程捞点好处。 你看,统爹这不帮他争取到了原身穿越,而且随身物品还一并保留的福利了嘛。 说到身体,不是大壮吹牛,他这体质可是经过统爹的魔鬼鞭策,徒手推磨小菜一碟,攀岩(葱岭)速降(渴塞城)都不在话下,皇帝(李隆基)的殿前将军还找他练过体能呢。 是以一开始穿过来的时候,大壮完全没想到自己会被开瓢,还流了一头一脸的血。 不是,这怎么回事儿? “呜呜……呜呜……昨儿咱不是跟着显扬哥去找那姓王的算账,结果那小子从后院跳窗子跑了,还拉了收夜香的车堵门。哥你脚下不利索,在墙头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屎啊!” 便宜弟弟的嗓门贼大,吼得大壮脑袋瓜子嗡嗡响。 ——他就说闻着怎么这么臭,原来是掉恭桶里了!估计原身是头朝下掉下去的,摔破头不说还气道呛咳了异物,难怪活不成。 是的,主线剧情系统的任务者都是真实存在的,系统会更倾向选择本地土著推动剧情,生于神龙年间的薛大壮原本就是这种情况。 但人生嘛,难免会出现一些意外。比如大壮这次承接的“薛安上”,他跳墙的时候出了意外事故,但他身上关联的剧情不会消失,所以需要有人接替他。 大壮承担的就是此类救火队员的角色。 虽然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薛安上”的任务到底是啥。 “行了,赶紧扶我起来吧。” 身为开元年间的“老人儿”,大壮看便宜弟弟的眼神儿就像看重孙子。 这娃一看就不咋机灵,跟李老三家的那几个小的比真是差远了。他哥都倒地上了也不说给拉医馆去看看,光趴在地上哭有什么用,能把死人哭活了? 他们老薛家,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好在薛安民听哥话、力气大,他哥吩咐了,他就背起人往医馆走,倒也不嫌弃他哥一身屎尿臭气。 这一路上,大壮大概搞清了原身的来历。 他现在在开元之后的三百年,国号“宋”,目前有两个京城,分别为东京开封府和西京河南府,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东京,开元年间的时候隶属河南道,有阵子还改县为陈留郡。 三百年后的陈留郡今非昔比,成了一朝政治和经济的中心,其繁华程度不下于东都洛阳。 为啥不跟长安城比呢?因为历经了五代十国八十年的战乱,天下大定也不过刚四十年,国民还在休养生息。 薛安上的祖父是太1祖一朝的名相薛居正,薛相的夫人“善妒”,自己没生儿子也不让薛居正的小老婆生,于是便收养了薛安上的父亲薛惟吉,并对这个养子百般溺爱。 薛惟吉从小是个纨绔子弟,不务正业,太祖一朝四个宰相,除了薛惟吉其他三家的儿子都提拔了,就他实在拿不出手,最后只能勉强给个右千牛卫大将军。 薛居正管不了薛惟吉,皇帝能管。 薛居正去世那天。太宗亲临吊唁,在灵前大骂薛惟吉不争气,吓得薛惟吉根本不敢抬头,此后痛改前非,再不敢酗酒闹事。 薛家两兄弟就是薛惟吉的儿子,是他第一任夫人所生,如今父母皆不在了,家里只剩一个继母。 “那恶妇甚是狡诈,早早便把家中资财倒手,如今都记在她嫁妆簿中,说要改嫁的时候一并带了去。” 薛安民一边走一边跟他哥念叨。 “幸亏哥哥你机灵,早早便看穿了那恶妇的行径,知道她想卷了薛家的家资另攀高枝,一纸状子告上开封府,说那恶妇‘尽畜吾祖父金帛’!” “嘿嘿,哥你那状纸找谁写的啊?写的可真好,可是出了弟弟胸口这堵恶气了!你我兄弟明明生于宰相门第,日常被掣肘不说,手头还不如一商户宽裕,真是岂有此理!” “我可不怕人家看笑话,咱家从阿爹开始门第早就没落了,不如银钱来的实在。莫说是咱了,当朝宰相张齐贤不也是过了耳顺的年纪,还盯着个半老徐娘的陪嫁,真当他是看重柴氏那恶妇?啊呸!” 薛安民碎碎叨叨,想到哪里就念到哪里,但大致的情况大壮听懂了。 这是发生在前房子女和无所出继母之间的矛盾——薛惟吉的继室柴氏要改嫁当朝宰相张齐贤,陪嫁里混了薛家的祖产,薛安上和薛安民得知此事后状告继母侵吞薛家家财,如今刚把状纸递进开封府。 刑部侍郎寇准权知开封府事,因案件涉及前宰相张齐贤,寇准不敢擅自判决,上奏皇帝。 大宋的国姓为“赵”,今上为大宋朝第三任皇帝,你说巧不巧,他在兄弟中也排行为“三”。 不过他这个皇位继得名正言顺——上面两个兄长一个死一个疯,他顺理成章成了皇帝。 “那开封府有说什么嘛?” 大壮问便宜弟弟。 薛安民想了想。 “前阵子司门员外郎倒是来了,问柴氏可有此事。” “那恶妇如何能认?哭哭啼啼说自己并未侵吞家产,说都是咱们兄弟欺负寡母,我呸!哪有寡母捏着夫家的家财不撒手的?咱老薛家的祖宗攒了那么些银子,都让这恶妇填了自己的嫁妆,也就这座老宅她搬不走,不然连个瓦片都不能给咱兄弟留!” 薛安民说这话的时候,两人已经回到了薛府。 大壮一进门就知道他们老薛家是真没落了,偌大的宅邸就三两个仆从,那门房头发花白,还有点耳背,估计半夜来了贼都听不到。 府里的屋舍和花园倒是建的精致,显见薛家之前也是煊赫过的。不过院里的野草长到半人高、池子里的荷花歪七扭八,许久没人打理也是现实。 “那柴氏呢?” “早搬去了城外的温泉庄子,庄子还是老太太的陪嫁呢。” 正说着,府门外忽然传来了喧哗声。 来者是閤门祗候,他不耐烦和耳背的老门房啰嗦,带人直接进了薛府,高声宣道: “薛安上、薛安民可在?” “薛柴氏于鼓司击鼓,状告向敏中唆使汝二人诬告其匮窃薛家祖产。” “奉圣旨,汝二人即时赴崇政殿问话!” 薛大壮:啊!?! 2、因爱生恨 身为一个在大唐官场久经风浪的老人,此刻在听到圣旨的瞬间,大壮的脑子也是懵的。 不是……柴氏状告一个姓向的,这和他薛大壮……啊不,薛安上有啥关系? 那个叫向敏啥的是什么人啊?柴氏为啥说是姓向的唆使薛家兄弟诬告? 心里纳闷,脚底下可是一点儿都不敢耽搁,大壮马上整拾好自己便跟着来使往宫里去。 身后的便宜弟弟十分紧张,小脸越走越白,抖抖索索牙根打颤,有时候腿脚发软,时不时大壮还得伸手掺这孩子一把。 “哥你可真是个能干大事儿的,面圣你都不怕……” 怕?怕啥?见皇帝吗? 弟弟啊,不是哥吹牛。 哥之前跟着你统爹,那啥大场面没见过? ……别说直视天颜,“天丁”……咳咳那也曾有幸直面。入宫?那真是一点压力都没有。 但弟弟都主动搭话了,大壮也不可能端着,得抓紧一切机会打探消息。 “所以那个姓向的是……?” 薛安民一听他哥这么问,小脸瞬间从惊吓变成了焦虑。他心说这可咋办?他哥在粪坑里真把脑子磕坏了,连向敏中向大人都忘了! ……他俩还欠着人五百万钱呢! 半大少年努力镇定,小心翼翼试图唤醒他哥的记忆。 “向敏中……向大人,他是集贤殿大学士、同平章事……” 同平章事? 大壮嘬了嘬牙花。 唉呀,这要按照大唐的官制,凡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三品”这类名号的,那可都是掌握朝廷中枢行政权的一等要员,俗称“宰相”。 都说大唐的娘子彪悍,他看这大宋也不逞多让,寡妇都能敲鼓状告当朝宰相呢。 “她有啥好怕的?她要改嫁的那个张齐贤,之前也是宰相,她当然不怕向敏中!” 一说起继母改嫁的事儿,便宜弟弟这腿也不抖了、嘴巴也利索了,叭叭叭就是一顿输出。 “她不就仗着姓张的给她撑腰,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进相府得一品诰命了,看不上咱家这落败门庭了吗!” “她也不想想,那姓张的都过了耳顺之年了,之前又因醉酒殿前失仪,还能在朝中掌权几年?张齐贤家中可是有成年的儿子的,柴氏嫁进去能得什么好处?还不是伺候个老头子!” “她这么克扣咱们兄弟,平时去酒肆喝杯花酒的银钱都不给掏,现在要卷着咱家的钱改嫁。那姓张的为了钱都肯迎娶个半老徐娘?好歹也是个兵部尚书,这点脸面都不要了!” 吼得很大声,路人频频围观,大壮顿觉头大。 他忽然就理解了他统爹,想当初统爹刚接手主线剧情任务的时候,那脑子肯定也嗡嗡的,毕竟他、混不吝的劲儿也不比这薛安民好多少。 “咱后妈……” 对上弟弟愤愤的小眼神,大壮果断改换了称呼。 “……柴氏,她一个深闺妇人,怎么认识这么多宰相?” “谁知道呢!” 薛安民啐了一口。 “……一天都没闲着,四处托人找下家。” “这妇人狡猾得很,阿耶活着时候在外赴任,她花言巧语哄骗阿耶把家中的资财全交她掌管,连个账册的边儿都不给旁人摸,阿耶临终都不知道家里还剩多少银钱。” “后来趁着家中治丧,她与她娘家的兄弟一起重新造了嫁妆册子,里面填了不少咱家的银钱,少说也有十万贯!” “要我说,她这是早就生出心思了。” 大壮倒不觉得寡妇改嫁有什么不对。 论民风之彪悍,大唐比大宋也不逞多让。柴氏这还是丧夫之后另行改嫁,大唐的妇人有不少没丧夫,在家或在外就蓄养面首的,大家不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的不说,单就他在西域都护府听过的糟烂事儿,那可比柴氏这点手段刺激太多了。 而且大宋的律例不是没强迫寡妇守节嘛。 薛大壮:“那向敏中呢?柴氏为啥说是他唆使咱俩诬陷他?” “柴氏的状纸里说向敏中曾求娶于她,被她婉拒,所以怀恨在心,教唆你等发难于她。” 这回答话的是閤门祗候。 这人来的时候原本一脸不耐烦,收了大壮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立马变得好说话,间或还能提点这两兄弟几句。 “今儿早上是小朝会,几位相公并张尚书都在,柴氏击鼓告状的时候李相爷脸都黑成了锅底灰,你们俩小子想好了怎么说,李相爷的眼里可不揉傻子的。” 閤门祗候嘴里的“李相爷”,乃是尚书右仆射、门下侍郎、平章事;官家曾经的老师,朝廷现任最高行政长官——李沆。 据说李相爷外默内明,刚直不屈、慧眼如炬,最看不上“不持重者”。像今天这样一连两位朝中重臣与一名寡妇扯上官司,这就是“不持重”的体现。 大壮谢过閤门祗候,转身拉过便宜弟弟,又问他薛家和向敏中是个什么关系。 薛安民就一脸尴尬。 他伸脖瞄了一眼前面的閤门祗候,确定对方没有偷听的意思,这才压低声音老实交代: “向大人……向大人不是借了咱们五百万钱呢嘛,每月咱还得还他2000钱利息……” 什么?五百万钱!? 大壮一惊。 “为什么借钱?借这么多……能还得上吗?!” “能。” 薛安民一脸“你安心”的表情。 “哥哥忘了?这不是你和显扬哥哥商量好的吗?为了……‘入中’啊……” “入中?” “就是边军的粮草买卖。朝廷要在镇戎军买粮,一斗米给七百多文呢!咱在汴京买米才多少钱?一斗两百文!这中间的差价……” 薛安民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二倍。 大壮把他那伸得笔直的两根爪子又掰上来一根。 是三倍,三倍还多点。 “这么高的差价?朝廷也不傻吧?” “朝廷当然不傻,但这不是没办法……嘿嘿,边关远运粮难,要给高价才有商队愿意干。” “显扬哥哥吃酒的时候结识了一个兄弟,他兄弟的小姨子的二舅姥爷在镇戎军当差,专门管买粮这事儿。他说只要咱们们有本钱,他可以帮忙牵线,到时候利润对半分……” 大壮:…… 大壮的拳头蠢蠢欲动,但他忍住了,问便宜弟弟。 “你觉得这事儿靠谱吗?” “为啥不靠谱?” 薛安民一脸诧异。 “哥你忘了?那小子还带了个在三司盐铁勾院当差的兄弟和咱们一起吃酒,那些账目他们都门儿清!” “……镇戎军去年三月米价,市价二百四,官价七百一十四。四月市价二百三十五,官价六百九十八,那人连账本都给咱看了的!” 看了又怎样?账本也可能是假的啊。 大壮叹了口气,心里大概有了成算。 ——向敏中和薛家兄弟约定:本金五百贯(五百万钱),约定月息四分,一年为期,薛家老宅作抵。 合着这回任务是天崩开局,当年他薛大壮好歹还在桥东村有间祖传大瓦房,这兄弟俩可倒好,祖宅都给押出去了! “没事儿,哥哥,姓向的不敢要咱们家祖宅。” 便宜弟弟还挺乐观。 “太·宗皇帝有训,不让阿耶卖祖父的宅子。轮到到今上这儿,官家也不可能让姓向的把咱家宅子拿走。” “哥你不是说,实在不行咱们就自己告自己,向敏中身为一朝宰相,他在外放印子钱也不敢声张的,咱哥俩不要脸面他能不要?运作得好,债都不用还了。” 大壮:…… “你这话,以后可千万莫再说了。” 大壮语重心长叮嘱便宜弟弟。 “尤其自己告自己,然后不还钱这事儿,你以为要债的都跟你一样,自己亲自堵门吗?人家是当朝宰相,有得是手段收拾你。” 薛安民不明所以,但他听哥话听惯了,本能地乖乖点头。 行,不说就不说,他也不想把这好主意告诉别人。 兄弟俩一路进了东京大内。 今天在崇政殿里的人很多,三司六部大小要员都在,殿议比以往都漫长。 原本今日的主题是讨论灵州军情。枢密院的人说党项李继迁又增兵了,大军进逼灵州,城里粮草只够撑一个月。 如今当朝的皇帝叫赵恒,赵恒听完脸色很不好看,就让李沆和向敏中商量调粮的事。李沆是首相,向敏中是次相,两人关于调拨钱粮的数量和来源意见相左,颇有些争执不下的意思。 主要朝廷现在对灵州的处理意见也不统一。以工部尚书李至、户部郎中杨亿为首的弃守派,主张灵州孤悬西北,难以固守,不如放弃保环庆防线。但这一主张遭到了其他辅臣的反对,两边吵了小半个月依旧没个结果,赵恒听得脑仁疼。 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把五州之地都捏在手里啊!毕竟那都是扼守西北要冲的战略要地,一旦被李继迁占了,关中几乎无所防备,他这东京大内也不可能安稳。 今天真宗也做好了被念一整天的准备,结果田锡刚开了个嗓,内侍就来报说有人在宣德门外敲登闻鼓,状告向敏中求娶不成,唆使薛家兄弟诬告。 哦,对了,击鼓告状的妇人,据说是张齐贤没过门的续弦夫人,老薛相公的前儿妇柴氏,前两天老薛相公的俩孙子状告继母,说柴氏贪墨薛家资财要改嫁张相公。 哎呦,你说这不巧了嘛?今天这俩人可都在殿上呢! 一时之间,崇政殿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大宋的士大夫们也不吵架了,一双双眼都在若有似无地朝着张齐贤和向敏中看,空气中充满了尴尬但不失兴奋的味道。 “咳咳。” 真宗赵恒清了清嗓子,心里暗骂御史台和张正伦办事不利,之前朕怎么吩咐他们的,怎么还没把这事儿摆弄明白。 他偷瞄了一眼眉头紧皱的李沆李相公,觉得老师今天的脸色着实不好看,于是赶紧吩咐内侍。 “去,把薛家兄弟叫过来。” 唉,灵州还没救下来,这边还得处理臣子的婚嫁之事。 朕这个皇帝,怎么当得这么累。 3、崇政殿菜市场 关于柴寡妇与薛家兄弟这场官司,真宗赵恒一开始就很不想管。 主要柴寡妇的身份特殊,她是后周太祖郭威的外甥女,硬要说的话,也算前朝贵族。 赵家得国于后周,太1祖赵匡胤留有“誓约”,第一条就是要保全柴氏子孙。 所以柴寡妇不但有身份,而且还颇有资财田产,她要状告当朝宰相,赵恒还真不能把她怎么样。 皇帝想躲麻烦,所以把事儿推给开封府,命开封府断案。 结果权知开封府事的寇准比他还鸡贼,非得说本案牵扯到朝中要员,他一个刑部侍郎可不敢擅专。 呵呵! 赵恒看到奏报当场就给气笑了。 他寇准有什么不敢擅专的?! 他在张齐贤手底下当刑部侍郎的时候,也没少见他跟上官吵架! 说什么牵扯朝中要员……朝中要员在他寇准眼里算个鸟,他这是怕自己牵扯前朝宗室吧! 赵恒对寇准推脱的行为十分不满,但也没什么办法——毕竟善待柴氏子孙是他老赵家定下的家规,谁推都行就他赵恒不能。 于是他派司门员外郎张正伦前去讯问。 但柴寡妇哪是那么好相与的,张正伦笑着去苦着脸回来,什么都没问出来。 这下赵恒有点挠头,又把案子发给御史台查办。 结果知御史台还没查出来个所以然,柴寡妇先不干了,直接跑到东京大内前敲司鼓,反告当朝宰相向敏中求爱不成,唆使继子诬告。 啊这这这这…… 赵恒一个头两个大,但又不能不管——这回不是前朝宗室的事儿了,这还牵扯到他的两位宰相,传出去朝廷的脸面都丢光了。 于是内侍引着大壮兄弟俩上殿的时候,真宗胸口其实是憋了一口气的,看大壮的眼神儿都透着不善。 柴寡妇刚才已经闹一回了,说向敏中对她心怀不轨,多次纠缠。向敏中那是什么人,先是跪下磕头大喊冤枉,然后又要撞柱以示清白,闹得崇政殿跟菜市场一样。 这会儿向敏中正赌咒发誓呢,说自己刚刚丧妻,无意再婚,更不可能跟个寡妇纠缠。 “陛下,臣妾有证!” 柴寡妇手举一叠文纸。 “此乃薛安上鬻薛家祖宅之契书,向大人欲购此宅,被臣妾断然拒绝。向大人遂向臣妾提亲,欲婚后与臣妾共居薛宅,薛安上、薛安民亦未反对。臣妾怀疑向大人图谋薛宅已久,故婉拒。没成想向大人竟然唆使薛氏兄弟诬告臣妾贪吞夫家资财,请陛下明断!” 哎呦。 崇政殿内一干人等都伸长了脖子。 多稀罕呐,当朝宰相跟寡妇提亲,为的竟然是人家的宅子! 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薛老相公那宅子是太1祖赐下来的,位置和格局都非常不错,现在在东京想买下这种宅第,那可是一笔天价。 嗯,5000贯,倒是真不贵! 张齐贤站一边看着,没吭声。 他今天其实可以不用上小朝——三天前他被任命为经略使,马上便要赶赴西北。 但之前薛氏兄弟告他和柴寡妇合谋侵吞薛家家产,搞得东京城内小道消息满天飞,张大人颜面尽失,此仇不报他不能安心去。 于是便有今日柴寡妇敲登闻鼓,他借灵州战事与官家奏对,等得就是一举翻盘。 来之前,他的次子张宗诲已经与柴氏交代得当,如何统一说辞,如何闯宫喊冤,如何应对皇帝质询,一切都反复推演过,确保柴氏能在御前滴水不漏。 此刻张宗诲就站在文臣列尾中,作为太子中舍,满意地看着柴氏表演。 既已牵扯了进去,那不如便将水搅得更混一些,浑水才得摸鱼。 赵恒接过契书扫了一眼,鼻子差点没给气歪。 这薛氏兄弟将祖宅押给向敏中,出息日钱二千,下面还有薛安上、薛安民的签字画押。 “卖祖宅?” 皇帝晃了晃手中的借据。 “薛安上,你好大的胆子!先帝对你爹有过旨意,禁止你家卖祖宅,这张契书你怎么说?” 这话赵恒半是生气半是较真。比起朝中栋梁张齐贤、向敏中,薛家这对冤种母子才是把事情翻腾起来的祸头子! 但赵恒的教养让他没办法跟个寡妇计较,所以他只能瞪着薛家兄弟酝气。 ——快点跪,快点认罪求饶,早早平息了你家这点破事,不然治你们个抗旨不遵! 讲真,大壮也是在大唐官场中真刀真枪的历练过的,听这话音儿就知道皇帝想要捏软柿子。 这要是李隆基,大壮可能当场就从了。毕竟李老三一颗脑袋八百万个心眼,你给他台阶下,他事后肯定会安抚,吃点亏也不算真亏。 ……但现在坐在金銮殿上的这位,他不认识啊! 看年纪也就三十出头,听说是上头两个哥死了才轮上的,那肯定和李老三那种政斗上位的人精不一样。 不能认! 于是大壮整了整衣冠,向上磕了个响头。 “草民冤枉!” “草民哪敢卖家中祖宅,那就是张借据,为了取信才把祖宅写在契书上,哪有人卖宅子还要还月2000钱出息!” 他这样说,好像也不无道理。 毕竟柴氏递上的契书写的明白,薛家兄弟每天要还向敏中付2000钱的利息。 “你借了他们多少钱?” 赵恒问向敏中。 “臣借了薛家侄儿5000贯。” 向敏中多机灵个人,马上改口了对大壮和他便宜弟弟的称呼,听着就是一桩亲朋好友间的普通拆借。 赵恒点了点头,觉得5000贯(500万钱)收月2000利息倒也不算离谱,毕竟东京居大不易,谁家还没个手紧的时候,别人的钱也不能白用。 他又问薛大壮。 “你因何向向卿家借银钱?” 大壮的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决定还是得把重点引回薛家家财上来。 他其实不赞同薛家兄弟卖宅子挪钱去投资入中的事儿,这摆明就是一场骗局。 但这两兄弟干都干了,现在他得收拾这个烂摊子——哪怕是为了自己任务便利,他也不能认下抗旨不遵的罪责。 而且据他所知,柴氏是占了薛家家资的。 于是大壮把事情的原委迅速过了一下,做了简单的艺术加工,重点突出父亲去世后在继母手下讨生活的不易,兄弟俩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不然也不会以祖宅为质借钱。 家庭纠纷,声势得先造出去。 “子告母乃是不孝,但我兄弟二人不争气,无力保住祖上基业。” 他双目流泪,语气悲怆。 “……我兄弟虽然没什么出息,但也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如此,只能求陛下为薛家做主了!” 于是众人的目光又都转向了柴氏。 平心而论,此刻站在崇政殿中的都是男人,还有部分是薛老相公的门生故旧,薛氏前朝皇帝外甥女的身份一点都不能给她加分。 她和向敏中、张齐贤纠缠的是男女情事,这种事儿人人都爱听,但却不会有谁真站在她一边。柴寡妇说向敏中求娶她,但也拿不出证据,反倒不如后娘苛待先夫子嗣的故事更博人同情。 柴氏有点慌,不由自主看向张齐贤。 张齐贤低头,心说你这时候看我作甚,这不明摆着是我授意你干的吗!? 他可不想担上谋夺薛相家财的恶名——他和柴氏搭上线的时候,柴氏已经把薛家的家资都捏在了手里,他求娶一个有钱的寡妇只是顺水推舟。 柴氏击鼓告状,状纸是张宗诲给写的。张宗诲觉得薛家兄弟不上台面、不足为惧,所以攻击重心都放在向敏中身上,定要柴寡妇攀扯向敏中不得脱身。 谁知那薛安上,摔了一跤脑子竟然灵光起来了,还抓住了柴氏的破绽,可是打了张宗诲一个措手不及。 眼见柴氏慌了手脚,张宗诲一咬牙。 “陛下,先帝有诏薛家祖宅不得卖,那借据上可写的清清楚楚,如不能按期还钱便以祖宅做抵,安知不是明里借钱,暗中买卖?!” “日出息钱2000,怕不是卖了房子怕被陛下追究,赁下老宅的租金吧!” 张宗诲时任太子中舍,为人能言善辩有急智,乃是张齐贤诸子中最出色的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向柴氏递眼色。柴氏得了底气,哭哭啼啼骂向敏中不安好心,买宅子不成就撺掇两个继子诬告她,还捶胸顿足说自己对不起去世的公婆夫君,没保住薛家的祖业。 向敏中这个气啊,申辩自己与亡妻感情甚笃,而且他在汴京已经置产,根本没有再娶的想法。 薛安民这会儿胆子也大起来了,赌咒发誓说借钱就是借钱,等柴氏把薛家的家财还回来就把窟窿堵上,祖宅还是薛家的祖宅。 闹哄哄的,崇政殿中乱做一团。 赵恒头大如斗,扭头习惯性地看向自己的老师李沆。 李沆是尚书右仆射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朝堂的中流砥柱。赵恒做太子的时候,太1宗皇帝选了李沆作为他的太子宾客,并明确下诏要他对李沆行弟子之礼。这段经历也深刻影响了赵恒,一直都对李沆非常敬重和信任。 这一看不要紧,可把赵恒吓了一大跳。 老师这是怎么了?怎么手捂胸口脸色惨白,身体还摇摇欲坠的,难不成是突发恶疾!? 眼见着人摇摇摆摆,一头就要栽倒殿中,斜刺里忽然窜出一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掰开李相爷的下颌,强行塞了个东西进去,一遍塞还一边念叨。 “别吞!” “舌下含服!” “能解胸痹!” 4、职业素养 讲真,冲上去那一瞬间,大壮完全是出于本能的自发反应。 他在他统爹的鞭策下学了很多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急救诊断,简单的手术清创、以及应急药品的使用,自然也能猜得出李沆这是犯了心绞痛。 大壮不认识李沆,但他认识李相爷的官服——宋朝承袭唐制,公服的颜色也是三品以上服紫,五品以上服朱(绯),七品以上服绿,九品以上服青。作为咸平年间朝堂最高行政官员,李沆李相公一身紫袍站在最前排,大壮哪能不知道这个位置的分量!? 所以他冲过去、掰下巴、塞药,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半点犹豫都没有。 开玩笑,急救救的就是急啊!他统爹都跟他强调过多少次了——先干了再说,没准儿救下的就是一条枝繁叶茂的剧情线! 嗯,主线剧情部的牛马必须有这个责任意识。 但他搞这一遭,可把别人给吓坏了。尤其是今天在殿上的诸班直,这些站岗随驾的侍卫何曾见过有人往李相公的嘴里硬塞东西的,“呼啦”一下就拥了上来,七手八脚把大壮按到在地。 “放肆!” “住手!” “别动!” “哎哎哎哎,不动不动!” 大壮被一只皂靴踩着,还不忘大喊注意事项。 “舌下含服、舌下含服!千万别吐出来!” 工部侍郎王旦乃是李沆的同年,也是他的知己好友,早一步抢上前去,伸手便要把那不明来历的药丸给抠出来。 无奈此刻李沆牙关紧咬、人事不知,王旦又怕用力掰伤了他下颌,生生给这位副相急出了一脑门豆大的汗珠。 “官家,官家……” 他急得团团转,看向已经从御案后转出来的赵恒。 赵恒的脑子也是懵懵的,他当皇帝虽然年头不多,但也没听说过哪朝哪代有胆大狂徒,敢在金銮殿上公然给辅政大臣塞丹药的! 赵恒捏了自己大腿一把,勉强管理好表情,忙召呼今日宫值的医官给李沆诊治。 然后他又命人传翰林医官院的正使和副使,还喘气儿的有一个算一个,都赶紧来瞧瞧李相公。 ——毒不毒的先不说,一朝首辅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塞药,这事儿也忒不成体统了!这崇政殿上这么多侍卫,竟然还没一个能拦得住那小子,殿前司都是吃干饭的吗?! ……这要是下回,他往朕嘴里塞药可怎么办?! 正要把殿前都指挥使高琼叫上来臭骂一顿,就见之前还双目紧闭的李相公长长吐出一口气,竟然悠悠醒转了过来。 正被拖死狗一样拖走的大壮听到了动静,又扯着嗓子喊别吐药,还说要是心痛没有缓解,他这里还有药丸子,隔五分钟可以再含一片。 文武众臣:…… 真宗被他吵得脑仁疼,摆了摆手,示意殿前侍卫先把人拖回来。 李沆李相公人虽然醒了,但意识还是有点恍惚,当值的医官正忙前忙后给他诊查,赵恒帮不上忙,只能把大壮叫回来问话。 “你给李卿喂的是什么药?” 龙袍大壮还是认识的,闻言马上乖乖回复。 “喂的是硝酸甘油。” 赵恒没听清楚。 “……什么油?” “硝酸甘油,治胸痹之症的。” 至于为什么他随身携带有急救药物,这是他统爹帮他争取到的任务福利:原身穿越,还可以把随身携带的物品保留——这个要求约等于一个小外挂,主线剧情部部长编号95-368也是向中枢智脑争取了很久才被批准。 话都说到这儿了,那就再多介绍两句大壮所服务的主线剧情部。 主线剧情部隶属于万界系统穿越大区,是负责保障主线剧情正常进行的部门。主线剧情即世界线,连接万千位面,每时每刻都有宿主进入,穿越区会派专门的智能系统引导跟踪宿主的行为,并将记录反馈给中央智脑。 大壮的统爹748当年以第一名的成绩从智能系统学校毕业,因为技术天分过高,被优先分配去了万界网运维部。不过它只干了一年就被调岗,原因不是统能力不行,而是统上班时间嘴碎,一边敲代码一边叭叭剧透,透到全部门的统都魔音穿脑,严重影响运维部的正常运行。 748被发配到全网最冷门的主线剧情系统,负责维护自然世界线的流动。自然世界线嘛,说人话就是背景板,通常一两句话就交代完了,无趣且烦闷,经常还要处理许多无效的垃圾剧情。 目前主线剧情部配员三名,两统一人。除了大壮和他的统爹748,剩下那个倒霉蛋是主线剧情部最资深的工作统,万年老好统95-368,你看它这个序号就知道它有多资深。 反正在95-368孜孜不倦的反馈(缠磨)下,中枢智脑终于批准了748747要求“宿主原身穿越并保留随身物品”的提案。但同样的,748和薛大壮这对搭档必须完成新剧情分支的拓展,为主世界线提供更多的穿越空位,完不成就要接受惩罚。 大壮不怕被罚,他对他统爹有种盲目的信任,觉得他统爹做出的一切决定都是正确的。 你看,这硝酸甘油不就用上了吗?! 但大壮说能治胸痹,赵恒不相信。 刚巧这时候,翰林医官使赵自化赶到了。赵自化是个身量不高的中年人,穿着同六品深绿色公服,腰上挂着黑银带。他快步走上大殿,正要下跪行礼,却见赵恒摆了摆手。 “别跪了!快看李相公!” 皇帝都发话了,赵自化哪还敢耽搁,马上起身小跑去到李沆面前。 李沆已经被抬上了一架软榻,他闭着眼,额头和鼻尖都是冷汗,官服的胸前被攥得皱巴巴。赵自化伸手去探他的脉搏,下一秒便皱起了眉。 但他没马上说话,闭着眼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周围的文武官员都屏住呼吸,生怕喘气声大了影响赵正使的判断,崇政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赵恒站的最近,此刻皇帝手心里全是汗。他想从赵自化的表情中看出点什么,但赵自化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闭着眼,手指按在李沆的腕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其实也许只是几秒钟,赵自化终于睁开了眼睛。 “奇了。” 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邪气客于手心主之脉,心脉不通。” “但脉象……” 后面半句没有了,因为赵自化有点拿不准。 李沆的脉象非常奇怪,弦紧而涩,如按弦且往来不畅,是胸痹之症没错。但这种脉象却从他搭脉开始,由紧向缓,也就一会儿的功夫,涩滞感明显在减轻,脉象逐渐回复了正常的平和有力。 他换了一只手,又重新搭上去。 一样。 此刻再看李相公,李沆的脸色好转了许多,灰白败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慢慢透出了血色。 赵自化心下大奇。 他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奇象,也没听说犯了胸痹的人在几息之间就能自行缓解,难不成李相爷真是“天赋秉异”!? 不可能啊! 作为大宋翰林医官院的正使,赵自化之前也没少给李沆看诊,李相公这病他可太清楚了,积劳成疾,偏又政务缠身不得休养生息,一旦发病便极其凶险。 他甚至郑重警告过李沆,再犯必然十死无生,这怎么,这怎么……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赵祯一把揪住赵自化的幞头。 他可太烦这些医官故弄玄虚了!一个个摇头晃脑捻须叹气,就是不说病况如何,可是急死个人! “老师他可有大碍?” 皇帝问话,赵自化肯定要如实对答。 但他那小心谨慎到滴水不漏的老毛病又犯了,站起来先是点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点头的意思是有大碍,李相公这摆明是胸痹重症,而且犯的十分凶险,就算他马上施针灌药,也没有一定能把人救回来的把握。 但李相公缓过来了,而且暂时没事儿,所以他又摇头。 他这摇头晃脑的样儿看得赵恒心火上撞,再好脾气的皇帝也有想要踢人的时候。 眼见真宗的龙靴都抬起来了,还是翰林医官院副使冯文智机灵,向上禀报道: “陛下,李相公脉象已尽和缓,暂时无碍了。” “但李相公这是积劳成疾,心脉受损,须得好生将养,万不可再劳神忧心。” 真宗长长地吁了口气。 “好、好,将养,一定将养。” 他走到李沆面前,弯下腰,“老师,你听见了吗?赵太医让你好生将养。” 李沆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赵恒站直身子,吩咐总管太监李神福: “赶紧派人送李相公回府,你亲自去,把事情跟李夫人交代清楚,这段时间让李相好好休养,切莫劳神费思。” “赵自化你去李相公府上守着,有变化及时传回宫中,需要什么药材自行去宫中大库取用。” 李神福、赵自化等人连声应诺,殿前内侍把李沆抬上了软轿,前呼后拥出了崇政殿。 出了这么大的事,真宗赵恒也没心情管柴寡妇和向敏中的官司了,挥挥手让众人都退了下去。 刚想喘口气,忽然想起还有个薛安上(大壮)没处理,招手又让殿前侍卫把人给押了回来。 “你那个药丸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5、重要人物李沆 ——你那个药丸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关于这个问题,大壮的应对经验不可谓不丰富。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标准答案: “禀陛下,此药丸乃是草民师父精心调配,专门用于胸痹之症的救急。” 你师父? 赵恒盯着大壮那被一群侍卫死死压住的后脑勺。 你一个京城纨绔,你哪来的师父! 哎,等等,他好像想起来了…… 薛安上的祖父,那是太·祖朝的老薛相公。 老薛相公最后怎么死的?不就是服食丹砂给毒死的吗?!先帝闻讯还辍朝三日,追赠他为太尉、中书令…… 合着薛安上这随身携带丹药是随根儿啊! 一想到薛居正,赵恒又开始担心李沆。 老薛家这丹药到底靠不靠谱啊!?听说服食丹药一开始都有奇效,但是丹毒会在体内累积……可别给朕的老师吃出毛病来! 越想越烦,连带着看薛安上(大壮)越发不顺眼,挥挥手示意人赶紧走。 殿前侍卫有点摸不准皇帝的意思,这是放回去啊,还是押天牢? 李神福躬身上前请示,得到的答复是先放回去,但薛家兄弟须禁足府内,待御史台查清柴氏状告一事后再行发落。 反正怎么也都得发落了! 大壮回到薛家老宅的时候,他那个便宜弟弟已经在家急得火上房了。 薛安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从崇政殿上下来的,整个人晕晕乎乎脑子发沉,出了东京大内的门就一头栽倒在路边,还是柴氏看不过眼,命人给雇了辆马车送回了老宅。 薛家老宅里没什么人,只有那个颤颤巍巍的老门房。 薛安民实在憋不住,挑拣着把今天的事儿跟老门房说了。 他倒没敢说是他自己,托称是个朋友——老门房打从薛相和薛老夫人在的时候就在家里当值,乃是京城见多识广的老人,好歹能给点宽慰。 他提了他哥当着皇帝的面给李相塞药的事儿,具体细节记不太清,主要那时候他已经吓傻了,眼前一个劲儿地放着走马灯,心说他和他哥这回连薛家祖坟都进不去,怕不是要被弃尸乱葬岗。 李相!那可是李相爷啊!今上的太子宾客、授业恩师、大宋的宰相,公然谋害当朝宰相,怕不是要被判诛九族! “三族……” 老门房颤颤巍巍举起三根手指。 “……不用九族,三族你都跑不了……” 薛安民:…… “不是我……” 薛二少爷再一次强调:“是我有个同窗,友人,兄弟!” 嗯嗯。 老门房点头,态度略显敷衍。 “所以大爷是回不来了吗?” “被殿前侍卫给扣了,怕不是要送押天牢……不不不是我哥,是我兄弟的哥哥,我哥他……他……” 薛安民说不下去了,从小到大,这还是他哥第一次惹事扔下他,而且闯的还是弥天大祸。 他其实怕得想哭,但又不敢哭出来。 现在还能找谁求援?向敏中肯定不行,现在人家避嫌都来不及;他祖父和父亲的故旧也指望不上——那可是当朝宰相,李相爷要真出了事,谁也救不了他们兄弟俩! “哎!?方伯你拎个食盒作甚?” “……去买点酒菜,上路前大爷总要吃顿断头饭……” “都说了不是我哥!” 结果方伯前脚刚迈出门槛,后脚就撞上进门的薛大壮,差点把老头儿绊了个趔趄。 “大爷回来了?” 方伯颤颤巍巍拎起手中的食盒。 “还没吃上饭呢吧?这就给你烧过去,咱可不能做了饿死鬼!” 748:…… 是的,就这一路上的功夫,大壮的“统爹”,代号748748的智能系统,完美解决了主线剧情部的更新bug,回来了。 于是大壮又回到了他熟悉的代码箱里,扒在箱子边跟他统爹碎碎叨叨地介绍情况。 这代码箱是他统爹给他特制的,能够保存和滋养他的意识。需要748上线掌控身体的时候,大壮就窝在代码箱里吃喝玩乐,已经成了他专属的安乐窝。 代码箱上有链接能够共享视野,所以748看到的东西大壮也能看到。 “这老头儿是薛家仅剩的门房儿。” 大壮指着正蹲下身,准备给自家大少爷烧贡品的方伯说道。 “……耳背,有时候还有点糊涂,但身体还算硬朗。” 他又给748展示正连滚带爬跑过来的便宜弟弟。 “远处那个傻头傻脑的小子叫薛安民,是薛安上的弟弟,有把子力气……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他哥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这兄弟俩还有个后妈,后妈要改嫁宰相张齐贤这兄弟俩不同意,说嫁妆里有薛家的家产。” “后妈今天去皇宫前门击鼓告状,说另外一个宰相向敏中对她求爱不成,唆使薛家兄弟诬告她,还拿出了向敏中买薛家祖宅的契书。”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代码箱里的光球大壮抓了抓球。 “宰相李沆犯了心绞痛,我塞了一片硝1化1甘1油给他含服,人缓过来后皇帝也没心情管这糟烂事儿了。” 748捶胸顿足。 ……你也说人都缓过来了,那该审就接着审呗!你身上不有一整瓶硝1化1甘1油呢嘛,药咱们管够的! ——对于一只酷爱吃瓜的统来说,开了个头就戛然而止,简直就是最惨忍的惩罚。 “那我说了也不算啊……” 大壮十分委屈。 就当时那个情况,他不被拖出去打板子就已经是皇帝脾气好了,还敢再在御前纠缠。 “这事儿没玩,早晚还得审。” 他安慰他统爹。 “薛安上这后妈不是个好相与的妇人,听说是前朝某个皇帝的外甥女。本朝宗室和前朝宗室有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烂账,柴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想了想,又压低了声音跟748嘀咕。 “而且今天,在殿中,有个很年轻文官也帮着她出头,我看他和那要改嫁的张齐贤长得挺像的,这里面说不定还牵扯到朝堂争斗。” 朝堂争斗吗? 这种事儿,748可完全不在怕的。 且不说他们一人一统都亲身经历过玄1宗1一朝的□□,打过交道的宰相王爷不知凡几。就算薛安上真抗旨卖了祖宅,大不了就打他板子流放他嘛,皇帝再生气也不至于为难一个败家子儿。 ——这年头,流放到岭南、琼州也就到头了。它训练的宿主可是漂过太平洋的,去这些地方生活毫无压力。 但能不走还是不走,东京汴梁可太有意思了!一个寡妇能牵扯出两位宰相,还是二1男1争一女的经典剧情,这放开元年间的长安城也是劲爆新闻啊! 酷爱吃瓜的748觉得自己这回掉进了瓜田,整个统充满了干劲儿。 “话说咱们这次的主线任务是什么……咦,你已经完成了?!” 什么完成了? 大壮一头雾水。 他才来大宋不到两个时辰,汴京城还没走明白呢,哪可能完成什么剧情任务。 但748打开任务面板,大壮也听到了那声清脆的任务提示。 ——嘀—— ——恭喜宿主达成第一个成就:“手比脑子快”! 注:该成就能让宿主在疲劳状态下依旧保持动作的精准度,极大提高急救效率。 急救结束后,过度透支体力会导致宿主处于虚弱状态,请宿主注意劳逸结合。 ——恭喜宿主修改并拓展剧情线uddw6u5。 ——系统将会在24小时内完成剧情回收、剧情矫正及趋势预测。奖励将在12小时后发放,请宿主耐心等待剧情系统升级。 ——感谢宿主的辛勤工作,你已打破最快完成剧情拓展记录,系统将对您和您的引导员748748开启全网通报表扬,并将您回收剧情价格至16系统点/斤(目前为12点/斤),新的奖励标准将在系统升级完成后执行,期待宿主通关并拓展更多的剧情节点。 ——检测到本次触发世界线剧情点5个,新增剧情分支54个,其中:一等剧情3个,二等剧情20个,普通剧情31个,回收有效剧情175斤,您还将获得破纪录奖励50%的加成,本次您共获得系统点数4200点,将于8小时内结算至您的个人账户。 ——祝您工作生活愉快。 “它说你破纪录了……” 748翻着后台的数据记录。 “剧情线uddw6u5,那应该是你塞□□那个人,他是很有分量的人物。” “如果按照系统预测,这次心脏病发他很可能会重病甚至当场死亡,但他现在活了下来,所以主剧情线改变了,增加了很多新分支。” “这个李沆,咱们以后得重点关注。” 嘿,根本不用他俩重点关注,因为当天晚上李沆的儿子李宗简亲自上门,说想为父亲再求一粒“干油丸药”。 “应该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告诉他的,没听清楚□□的全名……” 大壮看着一脸焦急的李宗简,感觉事情有点不太妙。 系统刚才不是还奖励他最快完成剧情拓展吗?这怎么没一会儿患者家属就上门了?! 该不会是重要人物李相爷,又出什么情况了吧! 6、对啊,就是火药! 李宗简是李沆的长子,目前在集贤院任职。集贤院在大宋是掌管秘书图集的机构,负责管理图书、编修国史等工作。李宗简品级虽然不高,但从事的工作极其清贵。 他长得和李沆很像,都是沉肃的面相又极重仪态,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站在薛家门前,这压迫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薛安民直接被吓得不敢说话。 748毫无所觉,一边收拾随身物品一边问李沆的病况。 一开始李宗简还吞吞吐吐的,因为李沆清醒过来以后就把那药丸子吐了,还叮嘱家里人一定不能乱服丹药。 结果没过多久李相公的心口便又开始隐痛,虽然有赵医官在一旁熬药施针,但病症却没有明显瓦解,李沆的脸色又肉眼可见的灰败了下去。 万般无奈之下,就连赵自化也建议李家人再搞一粒丹药回来,好歹先度过今天这个难关。 李沆是李府的绝对当家人,他若是不同意李家没人敢轻举妄动。 但这一次,朱夫人眼看着夫君病重垂危,哪还管得了他愿意不愿意,让儿子李宗简上马直奔薛府。 “嗐,硝1酸1甘1油对症救急心绞痛发作,服到一半吐了的话,药效肯定要受影响。” 748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心绞痛主要是因为心脏冠脉供血不足导致心肌缺血,硝1酸1甘1油可以扩张冠脉和静脉,增加心脏的血流供应、降低心脏的前负荷,心肌缺氧得到改善,自然就不疼了。” 他说这么多,李宗简其实一句都没听懂,但这不妨碍这位李家大少爷觉得肃然起敬。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人还是那个人,但今天在崇政殿上的薛安上,就是没有此刻站在眼前的这位看着可靠。 可能要是现在的薛安上再做同样的事,他爹也未必会一出宫门就把药丸子给吐了,毕竟人家说的真是有理有据。 “还愣着干啥?赶紧随我去救人!” 748拉扯了一把李宗简的衣袖。 “硝1酸1甘1油的起效快,代谢更快。你爹现在感觉胸口疼,说明药效代谢的已经差不多了,但心肌缺氧的症状还没有彻底改善,得赶紧把药续上。” 他这样说,李宗简哪还敢耽搁,连忙招呼人上马车。 马车辚辚到了李府门口,李沆的弟弟李贽一脸焦急,显然兄长的情况不容乐观。 “二郎,这……” “三叔,这是薛老相公家的薛贤弟。” 李宗简简单给二人做了介绍。 李贽好奇地看着748。 他怎么记得老薛相公的俩孙子都是汴京城里有名的败家子儿呢?还是会把祖产都败光的那种……这看着也不像啊! 748才不关心李家叔伯都在琢磨什么呢,它现在就只想查看病人情况。 万一引发心律失常、心力衰竭就麻烦了,猝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以现在的医疗条件,根本救不回来。 好在李宗简比他更着急,领着人一路小跑着进了正院卧房。 卧房里黑压压围了一圈人,朱夫人、李沆的弟弟李维、李贽、大女婿薛映、二女婿向传正以及一些李沆的亲朋故旧,并赵自化、赵拱辰、冯文智——这三人乃是翰林医官院的一正二副,大宋官医体系的顶尖人物,此刻都是一脸凝重的表情。 见748跟着李宗简进来,赵自化挑了挑眉,主动退后几步,给748让出了位置。 赵拱辰和冯文智见他这样,也都跟着退后,但心下都满是疑窦,心说这人是谁?怎么赵大人还主动避让? 冯文智上殿的时候薛大壮已经被御前侍卫给按地上了,没看到大壮的正脸。 赵拱辰今日休憩在家,收到传召后火急火燎往崇政殿赶。结果刚走了一半,宫里的内侍又让他去李相公府,从始至终都没见过薛大壮本人。 所以他俩谁都没认出来,直到748拿出了那颗熟悉的药丸子。 李沆人是清醒的,胸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眉头紧皱、面色发白,额头上黄豆大的冷汗不时地滴落。 但他是个倔强人,坚持认为服丹成仙乃是虚妄之事,盯着那颗灰扑扑的丸子就是不张口。 “讳疾忌医是不对的啊。” 748一脸不赞同。 “持续的心肌缺血如果不及时改善,会增加心肌梗死的风险,严重时甚至可能危及生命。” “你含服硝1酸1甘1油后又再次发作,说明你心肌的缺氧情况还是很严重的,想通过休息自然缓解的可能性不大,不如再次含服硝1酸1甘1油改善症状。” “你也看到了,这个药的作用期间很短,代谢的速度非常快,你把药吐掉之后很快复发,说明有效成分残留在你体内的成分已经消失,你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副作用。硝1酸1甘1油的作用原理是松弛血管平滑肌,减小外周阻力,给心脏减负;这个药还能增加冠脉血流,代谢后的主要产物会随着尿液排出体外,在正常用药时不会给人体造成负担,你可以放心。” 748叭叭叭说了一通,在场除了几位医官之外,其他人都听的一头雾水。 赵自化和赵拱辰对视了一眼,隐隐觉得这位薛相的孙子应该是有师承——他说的这些与医家传统典籍不尽相同,但又暗合一些经络气血运行的理论,也不完全是在胡说八道。 冯文智则一直盯着748手里的那颗药丸子看,似乎是想从中捕捉到点端倪。 好在这一次李沆没让他久等——也许是心口实在痛的难受,也许是748的解说打动了他,李相爷终于不情不愿地张开了嘴巴,把那颗味道古怪的药丸子压在了舌下。 嗯…… 李相爷皱了皱眉。 这药丸子一旦被唾液浸润,便会散发出一种奇怪的苦辣味道。 含服的时间越长,苦辣味便越浓郁。他在崇政殿上苏醒的时候,满嘴都是这种味道,口腔的刺痛混合着一股热流,从口腔一路蔓延至胸前,倒是缓解了胸口那重石压身般的剧痛。 原理是这样…… 李沆闭了闭眼,他开始感觉头晕了,额头的位置鼓鼓胀胀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但这种不适比胸痹的疼痛可轻松太多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他胸口的憋闷感明显减轻,四肢百骸也恢复了力气,心跳变得平稳有力。 至此,李沆才终于觉得,自己这是活过来了。 “这丹是如何炼制的?竟然如此神效?” 虽然不想承认,但李相公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说这丸子是药,他嘴里可没尝到一丁点草药的味道。 他暗暗在心中叹气,心说自己洁身自好了一辈子,没想到临到终老还是走上了服丹的老路,和薛老相公也没什么差别。 唉,以后要是官家再宠信方士,他可还怎么劝阻哦…… 748可不知道李沆李相爷在烦闷什么,它觉得患者本人关心急救药的制备再正常不过,也不吝与对方分享。 “甘1油的主要材料是油脂和碱1水,所以首先要制备火1碱溶液,将动物油脂加入其中再加热搅拌就可以了。” “这是皂化反应的过程,副产品其实还可以出些肥皂。硝酸1需要1干1馏1硝石,你们这里有没有硝1石?没有的话还得先去找硝矿。” “对了,这期间还需要用硫1酸,如果有胆矾就方便了,直接加热生成无水硫酸铜,再加强热产生三氧化硫,不过整个过程都要非常小心,因为硝1酸1甘1油非常不稳定,稍有震动或者温度变化就会爆炸。尤其这个反应还要在浓硫酸的催化下进行,没有经过培训不建议上手,非常容易酿成事故。” 李沆:……完了,果然是炼丹! 他听不懂三氧化硫、甘油之类的说辞,但胆矾啊火1碱啊硝1石啊他还是知道的,这都是方士最常用的材料。 ……而且听着一丁点天材地宝都没用啊,全是酸啊硫啊硝啊之类的,这吃了人还能好? “……你说这些东西……” 李沆的三弟,虞部员外郎李贽忽然出声道: “……怎么像是火药的方子?” “啊,也可以这么说。” 748竟然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半点都不在意给在场众人的三观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硝1酸1甘1油算是烈性炸药,可用于爆破,威力开山碎石。不过作为药物使用的时候,剂量非常小,你可以放心吃,没事的。” 它还伸手拍了拍李沆的肩膀以示安抚。 “哥……别说了……” 代码箱里的大壮弱弱地替李相爷发声。 “你没看他人都僵硬了嘛。” “口吞炸药什么的……对普通人还是太刺激了些,小心他又犯心绞痛。” 一听说病人会犯病,748马上就闭嘴不说了,假装忙碌实则观察周围人的动静。 李贽一直盯着他哥的嘴,仿佛他哥嘴唇一动就能喷出一道火雷,表情十分精彩。 要轮在场的这群人,还真就他实打实见识过火药。 李贽这个虞部员外郎是工部的寄禄官,自己在仕途上没什么前程,平时就爱自己鼓捣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和神卫水军队长唐福很有交情。唐福是个武将,但平时就好摆弄火药,自制的火箭还曾献于御前,只可惜火箭的威力和精准度都有限,不能形成杀伤而被弃之不用。 不过唐福也不气馁,得空便琢磨改进,时不时还拉李贽一同研究,因此李贽对爆炸一点都不陌生。 ……那火药粉进了肚肠,还不得噼里啪啦的爆起来啊?! 他哥因为胸痹之症而生吞火雷……造孽呦! 7、李府看诊 反正这一整夜,李府的氛围都十分诡异。 朱夫人热情的招呼三位医官并和748在府中用饭并安排了休息的客房,就是不提把人送回去。 ——这能放回去嘛?!都知道自家相公吃的是火药了,这要不等人彻底平安无事谁都不许走! 真要是出了事……那她也去敲登闻鼓告御状,自家相公是在崇政殿出的事,官家管不管,啊?管不管?! 朱夫人杀气腾腾,连带着三位医官也没敢睡觉,排了班盯着李相公的情况。 赵自化这个心慌啊,因为吃火药粉是他提议的,当时李相公胸痹发作实在凶险,他不得已提议使用之前的药方,谁知道那玩意儿能爆炸啊! 不会真的炸了吧……不行,他得再去李相公门口听一听。 赵自化走了,赵拱辰和冯文智便开始议论今天的事。 他俩都是没看到崇政殿现场的,但李沆二次服药的场景两人全部亲眼见证,对这火药粉的治疗效果大感惊奇。 这典籍上的确有说金石可以入药,但药完全由金石互相克化,那就不属于医家治病的范畴了,更像是方士炼丹。 听说薛老相公就是吞丹中毒没的,没想到他家孙子青出于蓝,还认了师父炼丹,真不知道老相公九泉之下作何感想…… “但我看,这姓薛的小子不像传说中的不着调啊。” 赵拱辰声音压的很低,因为事主就住他们隔壁的客房,此刻呼呼噜噜睡得正香。 “你看他说话的语气、神态,那不徐不缓、不容置疑的模样,虽然他说的是什么我完全不懂,但你说奇怪不奇怪,我就是感觉他说的全都是对的。” 其实冯文智也有同样的感觉,但他比赵拱辰年纪大、资格老,不轻易坦言自己内心的感受,于是只点了点头。 “怪,怪。” “冯大人……” 赵拱辰的脖子伸长了些,努力往冯文智那边凑。 “……你觉得,那薛安上说的冠脉、血管什么的,是真的吗?” 他家是伤折郎中出身,擅长跌打损伤,骨折脱臼等外伤的治疗,连带着对人体结构也很有解。 748说的静脉、动脉循环,肌肉和血管,这些和赵拱辰自己的观察几乎不谋而合。 是以当748一脸淡定的介绍硝1酸1甘1油的作用原理的时候,赵拱辰是强压着自己才没有冲过去,揪着那小子的衣领问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你难不成也剖过尸!? 是的,赵拱辰见过剖尸,他少时传承家学,父亲还特地带他去本地义庄,跟着仵作验看横死的尸体。 但他家是伤折郎中啊!跟着看些断骨筋膜也很正常,毕竟要给人治伤。 薛安上是因为什么?他一个宰相府出身的少爷,没理和从事贱业的仵作打交道,所以他怎么能说得那样清楚?而且还隐隐成了体系,比他这个郎中还精通!? 那个动静脉的说法到底是怎样的啊?有图绘吗?这名字起的真精妙啊! 三人各怀心思,一晚上翻来覆去谁也没睡着,第二天一大早人人脸上都挂了一对黑眼圈。 好在李沆一夜平稳,安然无事。 赵自化长舒一口气,先给李相公诊了脉,有与冯文智、赵拱辰一起商议过调理的方案,这才回宫去跟真宗复命。 他得把李相公吞火药的事儿跟皇帝如实奏报,免得将来出事儿后被波及。 赵自化进宫的时候,赵恒正从承明殿西庑出来。 他昨天是在西庑过的夜,这里距离皇帝的起居所滋福殿很近,但又不属于滋福殿的范围,属于内外宫的交界地带。赵恒喜欢在承明殿的前殿阅读奏章,西庑作为承明殿的附属建筑,平时少有人往来,是个安静且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李神福跟在皇帝身后,看着真宗神态轻松、精神抖擞,就知道官家昨天这一夜春宵十分舒心,心中对“那位娘娘”的本事越发敬佩。 昨天陛下散朝的时候可是黑着脸的呢!外有灵州急报内有李相病发,柴寡妇这棘手的身份还扯上了两位宰相,官家怎么可能不心烦! 但你看看,来了西庑便迎刃而解,都说那位娘娘知书达理胸有丘壑,这肯定是给官家当解语花了。 噢,对,还不能称为娘娘,因为“那位”的分位还没定下,这事儿皇后娘娘和官家还在拉锯中。 “那位”便是暂时没有名分,被陛下藏在宫外十余载,如今接入承明殿西庑的刘娥刘夫人。 唉,说起这事儿,也是一笔烂账。 刘娥本是蜀地孤女,襁褓中时便父母双亡,被寄养在母亲庞氏的娘家。迫于生活,刘娥小小年纪便成了歌女,嫁与蜀地一银匠为妻,银匠带她来到京城,本打算将她卖掉,结果刘娥在街头卖艺的时候巧遇韩王,韩王便是日后的真宗赵恒,被她的美貌和歌喉打动,当即接入王府准备收为姬妾。 结果这事儿被太·宗赵光义知道了,赵光义听说儿子和一个来历不明的有夫之妇厮混,气得当场摔了杯子,大发雷霆命令赵恒把人撵走。 那时候的赵恒哪敢反抗他父皇啊?灰溜溜地把刘娥送了出去,但到底舍不得美人,便把刘娥藏在自己王府指挥使张耆的家里,这一藏就是十五年。 至道三年(997年),宋太·宗赵光义驾崩,赵恒承继大统,即位后便将刘娥接入宫中。 但后宫已经有了郭皇后和其他一众嫔妃,关于刘娥的份位一直没能定下。目前她人虽然住在承明殿庑,但既不是宫女也不算嫔妃,无名无分,但也没人敢怠慢她。 ——她在汴梁城的东京大内,是个很特别的存在。因为年过三十才进宫的刘“娘娘”,寄居在张府这十五年可一点儿都没有虚度。她博览群书,勤学好思、遍阅朝堂之事——等到赵恒即位把她接回宫时,她已经是一个通晓史书、能论古今的女人了。 真宗宠爱她,经常会偷着送东西给她,她对真宗具有很大影响力,也因此聚拢了一部分朝中的势力。 就比如昨天在崇政殿上的混乱,一早便有人将消息送进了承明殿西庑。等赵恒散朝去找刘娥吐苦水的时候,解语花一早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搞清楚了,说出来的话那叫一个熨帖得体,哄得真宗龙心大悦。 是以当李神福通报说翰林医官院正使赵自化求见,真宗赵恒还开了句玩笑,说赵正使那说话只说半句的破毛病是不是惹恼了李相公,让人给撵回来了。 赵自化:…… 他如实把昨天晚上发生在李府的事儿讲了一遍。 “哦?” 真宗挑眉。 “这么说,薛大给李相塞得那颗丸子是火药?” “薛安上自己是这样说的。” 赵自化的神色有点忐忑。 “臣之前不知晓内情,还以为那是普通的药丸,所以才会建议李相公服用……” 还没解释完,就被真宗摆手打断了。 “无妨,李相不是没事儿么?” “而且一物多用之事也不罕见。薛大不是也说了,只要控制好药量,对李相的病情有益无害?” 赵自化点头。 这是他亲自确认过的。 昨天晚上赵正使睡不着,隔两个时辰就给李沆诊一次脉,均未发现异常。 到今天早上,李沆的脉象已经彻底稳定了下来,一点迟滞和阻塞都摸不出来了。 “没想到,这薛大还是个心有计量的,给李相塞药不是鲁莽无状。” 赵恒笑着评价昨天的事。 “这一点,倒是没辜负他祖父的声名。” 赵自化不敢评价老薛相公,但昨天748的表现的确令他刮目相看。 他甚至在琢磨,如果薛安上同意,他能不能奏请官家给薛安上授个官,就挂在翰林医官院,他有关于心疾的一些诊方和病案想要和对方交流一下。 748可不知道昨天那个神经兮兮的老医官正准备招揽他进太医院,此刻它正在跟大壮对账,一人一统都在为薛家兄弟的欠债烦恼。 没办法,边军的生意做不成了,骗子早跑得不见踪影,更别说给出去的5000贯本金,注定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钱没了,借贷还是要还的。 大壮现在每天早上一睁眼,脑袋上便顶了2000钱的利息,以兄弟俩目前的经济状况,恐怕用不了月半就要破产,到时候薛家的老宅就得用来抵债。 “他们觉得向敏中不敢要……” 大壮跟他统爹分享了薛家兄弟的奇葩打算。 “以前可能想,现在肯定是绝了这门心思了。” “但是麻烦的是,上一任皇帝说过不让薛家子孙卖祖宅,所以房子肯定还得赎回来,这5000贯银钱赖不掉。” 748看了宿主一眼。 大壮坚持不称先帝的庙号,是因为在他心中,太·宗有且只能有一位,那便是大唐的文武圣皇帝李世民。 他人虽然穿越了,但内心还是那个身处开元盛世,平定西域百城,招抚州胡岛、黑水靺鞨部的大唐招抚使。 ——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薛大壮前脚刚从开元三十年的盛世脱离,度了个假回来,西域那一大片就没了。不但燕云之地被辽国霸占,赵恒即位后还割让五州之地给党项人,这换谁谁能不生气?! 那可是大壮抛洒过青春和激情的地方! 还说薛安上败家……薛安上最多卖个祖宅,大宋的皇帝可是连关内道都送出去了。 到底谁是败家子儿啊?! 8、急需发财 对于一个生活在盛唐年间的热血青年来说,大宋的版图的确有点不够看。 安西、安东、安南和北庭都护府,陇右道、河西道和燕云地区的领土完全丧失,游牧部落卷土重来,长城以北的大片土地被辽国占据,定难军的李继迁投了辽国,还娶了宗室女义成公主,被辽圣宗封为“夏国王”。 真宗即位后,李继迁遣使求和,朝廷顺势任命他为夏州刺史、定难军节度使,等于承认了他对五州之地的实际控制。 如今李继迁集结重兵围攻灵州,看中的正是灵州“北控河朔,南引庆凉”的战略地位,以及身为河套平原核心粮仓,独立于中原王朝、能实现自给自足的强大潜力。 “这要是陛下在世,如何能放灵武郡归于敌人之手?!早就命令朔方节度使率军出击了!” 大壮怒喷道。 虽然李隆基小气吧啦不给他升官,但大壮对于李老三的治国本领还是比较认可的,至少在开元年间,大唐的版图没见少过。 “那是他有本钱。朔方节度使统领七军府,统兵六万四千七百人,大宋有多少兵马?” 748在后台给薛家的收支做账。 “行了,你也别笑话别人了,你家这财政状况真是惨烈。” “此薛非彼薛家啊……” 大壮躺在榻上跷二郎腿嘀嘀咕咕。 “……我看那李丞相家,还不如咱们这薛府呢。” “咱这好歹还有个三进的院子,你再看李府,李沆是本朝最大的文官,他家就个一进的小院子,门口转匹马都费劲,可见宋朝给官员薪俸也不是很大方。” “而且我昨天出去看过,这里的物价可是不低呢。一石米都要400文钱,比长安城至少贵了三倍往上!” 他搓了搓手。 “哥你说我在这儿搓点肥皂怎么样?或者搞点牙膏液体皂,我觉得肯定能发财。” 这个提议跟748想到一起了,现在薛家的大危机就是还债,不想被治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就要尽快把欠向敏中的5000贯钱还掉,好收回那张抵押祖宅的契书。 但5000贯实在太多了,就算现在开始搓肥皂也至少要半年才能上市。到那时候,估计大壮流放岭南的旨意都下来了。 而且最麻烦的是,刚刚刷新出来的剧情任务就是要他还钱,而且还要赶在皇帝下旨责罚之前还掉,不然就要接受惩罚。 “不就是大病一场嘛,没啥大不了的。” 薛大壮倒是一点都不在乎。 身为一个漂过太平洋、登陆澳洲大陆的人,他什么苦没吃过?他统爹骗他去米洲的时候可没跟他说要走那么远,他不也坚持下来了吗?还当了大唐的招抚使呢! 如果皇帝同意,他也可以带病从广州府出发,顺着洋流替大宋再漂一次。 他不在乎,748却不甘心。 作为一个十分要强的大佬统,它不能接受自己的宿主刚一进入就任务失败,这简直是在挑战统的尊严! 正说着,耳边传来方伯戳敲窗根儿声音,说门外有访客,是来送礼的。 大壮一愣,送礼? 薛安上还有门路收礼? 迎出去一看,鼻子差点没给气歪。 哪里是送礼的啊?分明是宫里来的传旨官,带着真宗的旨意和赏赐来的。 方伯:“拿着好大一个盒子呢,一来就嘟噜嘟噜说了一堆。我说咱们薛府有规矩不收礼,你呀赶紧拿回去。但他怎么都劝不走,还举着一个棍子比比划划,我也是没办法了。” 大壮:…… 748:…… 大壮急吼吼出去迎接来使,好在对方对方伯的鸡同鸭讲也没怪罪。 ——这次皇帝对薛大壮救急李相公的行为十分满意,特地给大壮赐了2000贯钱。 折算一下,这笔钱约等于李沆李相爷半年的俸禄。 “你别说,我现在开始觉得赵恒人还是不错的……” 大壮盯着那装满了铜钱的箱子跟他统爹嘀咕。 “他知道李相公清廉守矩,李家拿不出太丰厚的谢礼,所以干脆自己出钱,他还蛮体贴的呢。” 748也点头。 的确,这种事李老三就干不出来。 而且这谢礼的金额给的刚刚好,够表达看重之意,但也不会过分丰厚。 因为除了皇帝赏赐,李家人也要答谢。李沆为官清廉,家里答谢也拿不出太多。现在皇帝把御赐定在2000贯这个数,李家自然也不能越过他——这样既保全了李家的体面,又不会给李府增加负担。 而且有帝王赏赐,薛安上脸上不但有光,还得了实惠——对于疯狂缺钱的薛家来说,与其赏赐华而不实的物件,真不如直接给银子。 赵恒蛮会做人的嘛。 “咱们可以先还向敏中1000贯,剩下的1000贯做本金,搞点赚钱的营生。” 大壮提议道。 但748不同意这个计划,它认为皇帝赏钱就是让大壮还债的。如果大壮把这笔钱挪作他用,那皇帝一定会不高兴,说不定后续还会寻机发作他。 在748看来,赵恒在这个时间点赏赐2000贯钱,明着是感谢大壮见义勇为,实则已经暗中默认了薛家之前的糊涂账。 只要尽快处理掉这笔摞乱,御史台也未必非得揪大壮一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徙岭南的准备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剩下的3000贯……” 大壮嘬了嘬牙花。 “你觉得咱们把硝1酸1甘1油的方子卖掉,能值多少?” “不瞒哥你说,昨天我看那个医官院的赵正使,他肯定是有想法的,话里话外都是在打探1硝1酸1甘1油的用法。” “你给回答李家人问题时,那个年轻一点的副使听得特别认真,晚上去察看李相公的情况,那人也一直追问动静脉的事儿,还说自己跟着仵作看过血管和内脏呢。” “这硝1酸1甘1油可是两用的宝贝,既能治病也能当火药用,怎么不得卖个3000贯?咱们这债不就还清了。” 他这么说,748就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卖?怎么卖?你指导人家合成硝1酸1甘1油吗?” “你是不忘了咱俩当年在倭岛是怎么坑的藤原一家子了?你想让把汴京也炸上天?多大的仇。” 它这样说,大壮就不吭声了。 是了,他差点都忘了,当初他统爹好心救了心脏病发的藤原大臣,结果倭人恩将仇报,想要比他和统爹交出硝1酸1甘1油的配方再杀人灭口,被他统爹一大焖锅炸药直接掀翻上天,半个山谷都给炸没了。 硝1酸1甘1油不像肥皂,做不成最多就是损失点银钱,火药那可是要吞人命的。 唉,都怪不肖子孙不争气,把老祖宗(大壮自封的)的家底都给搞没了! 现在可倒好,他知道的几个硝石矿都不在大宋境内,连火碱不好制备,更别提更麻烦的硫1酸和硝1酸,上哪儿去搞发财的路子?! 开元点子王一筹莫展,是以他那个便宜弟弟薛安民找过来的时候,大壮完全是一副霜打茄子的状态。 薛安民有点被吓到了。 从小到大他都跟在他哥屁股后面转,啥时候见他哥这样蔫吧过? “……这是咋的了?” 闻言大壮抬起头,斜瞥了他弟一样。 “你有事儿?” “啊……有啊……” 薛安民定了定神,一脸忐忑。 “显扬哥来了,在门口呢。” 魏昭,字显扬,右仆射魏仁浦的曾孙,薛安上相交多年的铁哥们,汴京著名纨绔子弟。 ——要怎么说鱼找鱼虾找虾呢,魏昭这人跟薛安上一样,在败家这个赛道上很有一套。他俩倒也不完全在吃喝玩乐,坏就坏在有点想要奋进的心气儿,偏又能力不足,消耗祖产一个赛一个有效率。 像之前往定难军贩粮的生意,就是魏昭在酒过三旬时“发现”的门路。两人为此都投了不少钱,原想着一举翻身、重振家业,谁曾想竟然是场惊天骗局,赔的连家底都搭进去了。 魏昭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这两天他也没闲着,发动自己的全部人脉抓骗子。 也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还真被他给找到了,魏昭得了信儿就往薛府冲,跌跌撞撞进了大门,扶着门框喘得像只破风箱。 “快……快给兄弟倒杯茶……快……快渴死了!” 老门房方伯舀了一瓢水给他,魏少爷也不嫌弃,咕咚咚一口气灌了下去,这才喘匀了这口气。 “找着了!那哥杀千刀的孙德胜,老子终于找着他了!” 大壮闻言动作一顿,和后台的748交换了一个眼神,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就往外走。 “找到了?哪儿找到的?” ——这可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正愁3000贯钱没着落,骗子这就冒头了?! “今儿一早,我的人瞧见他在城南码头露面!” 魏昭咽了口唾沫,话说得咬牙切齿。 “这狗东西!换了衣裳、剃了胡须,若不是他那条跛腿露了底,老子险些叫他蒙混过去!” “他倒是鸡贼,一见人围上来就往船上冲……往北去的粮船,只能顺着汴河走,咱们骑马过去多半能追上!” 骑马?哪有马? 大壮环视了一下空空如也的院子。 然后他三两口把手里的点心塞进嘴里,又灌下一盏热茶。 “走。” 他说走,薛安民就跟着走。 走了一半才想起来。 哎?显扬哥不是说骑马吗?怎么他哥又回屋了?! 几分钟后,大壮从屋里走了出来,长袍下摆掖进腰间,脚上换了一双布靴,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布包袱。 薛安民:…… 魏昭:…… “不是兄弟,你这是……” 魏昭咽了口唾沫。 他兄弟这身打扮也太怪异了,一点儿都不像汴京城里的富家公子,说是个码头纤夫还差不多。 不是他兄弟以前有这么英武伟岸吗?这结结实实的腱子肉…… 魏昭看了看自己肥嫩有弹性的胖胳膊,默默把衣袖拉得更下了些。 大壮完全没注意狐朋狗友的情绪变化,脚步迈得那叫轻快。 “你都说骑马肯定能追上,那骗子也不是傻子。” “我猜他肯定半路要下船的,下船后直接进山,咱们上哪儿去逮人?” “……所以得趁着他下船前便赶到渡口守株待兔,只要船一停靠咱就直接冲上去,他再想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9、追骗子 守株待兔?那当然好啊! 可问题是上哪儿去等兔子。 汴河这么长,能下船的渡口也不算少,孙德胜到底会会从哪儿跑谁能猜到啊。 大壮不吭声,只闷头往外走。 他脑子里已经铺开一张地图——汴河出开封东南流,经陈留、杞县,入淮后四通八达。那骗子若真进了淮河,往东可下扬州,往西能窜入洪泽湖的芦苇荡,再想捞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船顺水而下,顺风天一日百里。如果骑马沿着汴河跑,船在水中随河道走,马绕一个弯船已经漂出去五里,等追到泗州,骗子早就上岸钻山了。 但大壮觉得孙德胜未必会真到扬州或者洪泽湖。 一是路远,他是个瘸子行动不便,在船上要是被人堵到那就等于瓮中捉鳖。 二是他身揣巨款,要是遇上水匪那就等于给人送菜,不安全。 所以他上船只是权宜之计,一旦甩开魏昭的追踪,他一定会尽快下船上岸。 “汴河从开封出来,第一个大拐弯在陈留以东,河道折向东南,那一带水流变缓,船必靠岸添补。” 大壮回头看了狐朋狗友和便宜弟弟一样,问道: “那儿有个渡口,叫什么?” 啊?! 俩草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双双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叫啥? “叫王满渡!” 大壮恨铁不成钢,仿佛在这俩人脸上看到了开元初年的自己,那是真废物啊! 他暗自决定,回头就把他统爹那份《摆烂宿主改造计划》给借来——那厚厚的一卷子清单可是他摆烂躺平的时候他统爹为他量身定做的,现在用这俩货身上也很适合,一定能把他俩改造成卷天卷地的大宋栋梁! 魏昭和薛安民可不知道自己悲惨的未来已然注定,还傻乎乎地讨论王满渡。 王满渡在哪儿?王满渡怎么了?薛兄(我哥)为啥要问那个地方? 大壮敢敲定在王满渡拦截孙德胜,当然是经过仔细考量和计算的。 从开封城南码头到王满渡,走水路约一百三十里。漕船顺水而下,日夜不停,需要一天半左右。而大壮要是从陆路抄近道过去,直线距离不到一百里——但中间横着两道弯、一座山和一条河,要抢在船靠岸之前赶到,对体能的要求非常高。 高,但不是不可能。 “你俩骑马沿河追。” 大壮头也不回地吩咐狐朋狗友和便宜弟弟。 “逢渡口就问,但别打草惊蛇。” “那你呢?” 薛安民着急地问。 “咱家就剩一匹马,哥你……” “我不用。” 薛大壮走到院墙边,伸手试了试墙头那根老藤——有手臂粗,牢牢扒在墙上,他用力拽了拽,纹丝不动。 下一秒,在魏昭和薛安民惊愕的目光中,他整个人已经翻了上去。 魏昭人都吓傻了,嘴巴张得大大的,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都没发觉。 他眼看着他薛兄踩上在墙头上,三两步攀上院角那棵老槐树。树干在他脚下微微弯了一下,又弹回来,他就借着这股劲轻巧一跃,将自己悠到了半空中,荡了半圈后双腿上翻,稳稳落在屋顶的瓦片上。 卧槽!!! 薛安民使劲儿揉眼睛。 暮色把他哥的轮廓勾成一道剪影。他哥在屋顶上走了两步,往东南方向望了望,然后纵身一跃,消失在屋脊后面。 “他……他飞出去了?” 魏昭伸手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啪”第一声特别响亮。 “我是不做梦没睡醒呢?不然怎么看到薛兄变成游侠儿了!?” 他伸手推了推身旁的薛安民。 “……你哥以前……哎你怎么倒了!?” 薛安民已经吓傻了,他躺在地上仰着头,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这还是他哥吗?! 别不是被什么精怪山鬼……给上身了吧?! 正想着,院子外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你哥走了。” 魏昭踢了踢还在地上躺着的薛安民。 “咱们追不追?不能就放他一个人去啊……” 薛安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闷头就往马厩走。 他就不信了,他哥两条腿,能跑过四条腿的?! 精怪山鬼上他哥的身也做不到! 薛大壮在飞奔。 他从巷子里穿出来,拐上青雀大街,脚步没停,速度却稳了下来。 这不是放慢速度慢,而是调整跑步姿态——呼吸,步频,摆臂的角度,每一下都像量过似的。街边的行人只觉得有一阵风刮过身旁,等回过神时就只能看见一个青色的影子消失在拐角,眨一眨眼彻底不见了。 什么东西那么快?! “注意着点,城里很可能有薛安上的熟人。” 后台的748向宿主发出提醒。 “你刚才的表现太鲁莽了,要注意人设与时代的合理性,薛安民和魏昭很可能已经起了疑心。” 大壮:“啊?主线任务者还要考虑时代合理性吗?!” “那当年哥你又是飞天又是入海的,好像也没怎么样啊?” “怎么可能没怎么样!” 后台的统一脸严肃。 “你忘了咱们当年攒的那艘‘琮琮一号’吗?” “……全球导航、海上种植箱、海水自动淡化系统……那不因为太超前被中枢智脑判定作弊,没收了吗?” 大壮一惊,马上想起大唐第一冤大头倒霉蛋金主李琮。 郯王那时候是真惨啊,被他统爹忽悠着掏光了家底,热血支援他们的漂流他太平洋计划。 结果因为船搞得太夸张,琮琮号一出海就被中枢智脑直接没收,好好一艘超豪华大货船,生生缩水成了小舢板,回港时李琮那怅然若失的眼神到现在大壮都记忆犹新。 虽然最后他们是满载而归的,不但抵达米洲寻得了良种,还代表朝廷招抚了州胡岛和黑水靺鞨,也算不负所托。 一想到开元年间的辉煌,大壮心里就生出一股火气——怎么就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了!? 心里生气,步子就越迈越大。傍晚这个点城官道上的人不多,大壮索性撒开了跑,每一步都把惯性变成向前的推力,保持最节省体力的节奏并调整呼吸,三十里他用了不到一个时辰,速度不算很快,主要是为后面的攀岩和泅渡热身。 是的,此刻在大壮面前已经横了一座山。 这山不高,但很陡,官道至此拐了一个七八里的大弯,需要从山中穿行而过。 汴河河道绕的更远,因为是进出汴京的门户,此刻河中正挤满了船只,船头的渔火若隐若现,不时传来船夫的吆喝。 这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正是大壮的倚仗——汴河堵船,一时半刻骗子的船都走不快,而他直接翻越山崖截弯取直,能节省不少时间,大大缩短了追船的难度。 但山也不是那么好翻的,这里的山顶到底都是直上直下的裸岩,呈现一种无机质的灰白色的,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光。 岩壁上寸草不生,只有几道深深的裂隙,仿佛刀削斧凿出的一样。 薛安民和魏昭沿着官道追了整整一夜。 他们换了三匹马,沿途逢渡口便问,有人见过那条灰布漕船——吃水很深,往东南去了。 “往东南?”李二的脸都绿了,“那不是越走越偏?” 一个摆渡的老头儿抽着旱烟:“汴河上船多,走支流能快些。你们追的那人,怕是上了那条船。” 薛安民急得在岸边直转圈。 “我哥呢?有没有人看见我哥?” 没人看见。 那个穿青布衣的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魏昭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抹了把脸上的汗。 “完了,追岔了。薛兄说让咱们沿着河道走,结果那船进了支流,他还在王满渡那儿等着呢!” “不行咱俩一人一边吧,好歹先把薛兄找回来” 薛安民没回答,只是盯着西边的河道发呆。暮色正在合拢,河面上的水气漫上来,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哥不会错的。” 他忽然说道,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笃定。 闻言魏昭嗤笑一声。 “得了吧,他是比咱俩能跑,可他又不是神仙……哎,那是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手指向远处。 只见河道尽头的山崖上,在那大片的裸岩之间,隐约挂着一个人影。 大壮的手扣进一条石缝。石头的质感粗糙,有棱角,能借力。他仰头目测了一下角度,中间有三处凸起的岩台,可以落落脚。 他把身子贴上去,手指发力,开始尝试降低高度。 一下、两下、三下。 降到第三个小石台,岩缝变窄了,只能塞进两根手指。大壮把重量悬在手指上,脚尖在岩壁上摸索,找到一处微凸的石棱,踩住,换手。 手指磨破了,有血渗了出来,但他不在意,在衣服上蹭了一把后继续。 “左下方五点钟的位置,有可以落脚的石坡,但不能放置全部重量,岩石表面过于光滑,容易踏空。” 748后台给他提示速降的路线。 大壮深吸一口气,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况,然后开始小心地横移。 风从山间吹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他没有低头,只是盯着前方那条裂隙,一寸一寸地挪了过去。 手指够到了裂隙边缘,目光飘向左下方五点钟的方向。 他扣进去,轻轻踩踏借力,将腰间的麻绳绑在一块凹石上,扯了扯,确定安全稳固。 然后他手臂发力,整个人从岩台上腾空,像一只灵巧的猿猴,手臂一伸一收,稳稳地荡到了山脚。 截弯取直√。 接下来,只要再泅渡黑水荡宽约数百米的岔流,上岸后穿越三十里野林子,就能抵达王满渡了! 他统爹都给他测算过了,只要把时间控制在7个时辰之内,就一定能赶上! 大壮,加油! 10、月夜追船 大壮速降下山的过程被薛安民和魏昭看到了,两人骑马站在半山腰的开阔地上仰着头,像两只被雷劈了的糊鸡。 “那……是……是……是你哥吗?” 魏昭的声音都劈了。 薛安民嘴巴长得大大的,根本说不出话。他的脖子仰到了极限,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结结巴巴发不出一点声音。 ……是……是吧? 但又有点不像啊…… ……虽然以前两兄弟一起去吃花酒被亲爹抓包,他哥翻墙的速度总是先他一步导致他被揪爹着打。但也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差别,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怎么能差这么大!?!! 魏昭咽了口唾沫:“二郎啊……你哥……你哥以前……到底干什么的啊?” 薛安民说不出话,但给了魏昭一个显而易见的白眼。 干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俩就差穿一条裤子长大了,还用问我?! 而且他是真不知道。他虽然和他哥是亲兄弟,但他俩年纪差着几岁,他哥也不怎么爱·带他玩。 也就是这几年,因为后妈的缘故两兄弟亲近起来了,他还以为他很了解他哥。 可现在…… 薛安民仰望着那个攀在绝壁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人看着格外陌生。 这真不是被什么山魈水鬼附体了!? “哎哎哎!他不会……掉下来吧?” 魏二忽然捂住了胸口,声音在发抖。 “就一根绳从!那么高的山崖上荡下来……哎呦我的辅之兄,你可吓死兄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大壮已经对面的山崖上速降成功,双脚落地之后,一边活动着肩膀手腕一边往河边走。 在他面前的不是汴河,而是汴河的一条岔流。水面倒是不算宽,但水深不见底,在凌晨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黑。 汴河上渔人叫它“黑水荡”,据说水下遍布暗礁河水草,稍不留神就会被绊住,夜里可没人敢从这里通过。 大壮站在岸边,伸手先把衣服脱了,然后开始简单热身。 748当年定制的《摆烂宿主改造计划》中,野外泅渡是个很重要的技能,足足让大壮在桥东村外的官河里泡了两个月。 可惜技能是学会了,一直没有机会实践,想不到今天竟然用上了。 “先预判水况。” 748在后台提醒宿主。 “选择斜向下游的方向,用最省力的泳姿,找好视觉固定点,不要被水流带偏。” 大壮点头,心里也有点紧张。 他把衣服裹成包袱,顶在头上,然后走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他小腿肚抽了一下。大壮谨慎地停住,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手掐着自己的腿肚子,等那阵抽劲过去,然后才小心地放平身子,尝试小幅度划动肢体,试探前游。 一开始是适应期,所以他游得很慢。 大壮选择的是最省力的游法,每一划都压住节奏,保持身体姿态正确,让头始终停留在水面以上。 这样做是为了盯住对岸的那丛芦苇,在野外泅渡必须找寻一处固定物,不然很容易在水中迷失方向。 芦苇越来越近。 半个时辰后,大壮的手摸到了淤泥。 他爬上岸,没着急起身,先蹲在芦苇丛里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 讲真,虽然接受过专业训练,但这野外泅渡真是个异常危险的行为,非必要真心不建议尝试。 他,薛大壮,一个在系统智能748748手下熬过魔鬼教程的体能怪,可以徒手推磨榨油扛着原木跑山,但游过这黑水荡几乎消耗掉他全部的体力,大壮嘴唇冻得发紫,腿肚子还在转筋,需要用手使劲掐才能消除那种痉挛感。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被水里的水草缠住不得脱身了! 休息了好一会儿,大壮穿好衣服,继续向前走。 同一时间,魏昭和薛安民也绕过了那座山崖。 准确地说,他俩是绕着山脚走了十几里的冤枉路。但是没办法,骑马淌不过黑水荡,他们只能选择走官道,天黑不易分辨方向,中间还跑错了几回。等两人风尘仆仆终于赶到河边时,天边已经现出了鱼肚白,河面上浮着薄薄的水气,把一切都笼罩在其中,朦胧而迷离。 两人一边沿着河岸狂奔,一边努力在河中搜索船影,终于在一处河湾上发现了目标。 前方一百丈外,那艘漕船正在河中心缓缓行驶。船上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在清晨的雾中摇晃,而就在船尾不远处的水面上,有一个影子正在飞速接近中。 那依稀·大概·好像是个人。 他游得很快,灵巧的像一条带鱼,双臂轮番划开水面,每一次动作都带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他正在直直地朝着那艘船追去。 魏昭张大了嘴,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都没发觉。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他们骑快马飞奔了一个半时辰之后,他兄弟薛安上竟然已经先他们一步追上了目标,而且比他俩还要更靠近! 他是怎么做到的!?! “黑……黑水荡……” 薛安民的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河滩上。 “我哥肯定是从黑水荡里游过去的……只有这个可能,他翻山崖就是为了从黑水荡抄近路!” 但他怎么做到的!? 薛安民不敢想,他觉得这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先是徒步跑上几十里地,再爬山翻崖渡河,穿过野猪林后直接跳进汴河追船—— “这不是人……” 薛安民喃喃地说,“他不是我哥……我哥哪有这么强……” 魏昭听的也是心惊胆战的,但他还是忍不住为好兄弟辩解。 “放什么狗臭屁!他不是你哥还能是啥?哪个山精野怪上不吃人喝血反倒替你家讨债,欠你家的吗?!” 他这样说,薛安民就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啊,他哥……甭管是啥吧,他哥现在不是替他兄弟俩抓骗子呢吗!?真要有害人之心,谁会费这么大力气,直接吃了自己多省事! 对他们兄弟这么好……说不定是来报恩的好精怪或者家仙……那可得好好供着。 魏昭可不知道这位薛家弟弟的心里已经给他哥重新定了位,此刻他正在密切关注河道里的情况,因为薛大壮已经追上了漕船。 快接近的时候,大壮忽然沉了下去,整个人没入水中,水面只剩下一圈慢慢散开的涟漪,吓得岸上的两人差点没惊叫出声,都以为兄弟(哥哥)力竭溺水了。 结果几息之后,一个身影忽然从船尾的水面下冒出来,一只手攀住了船舷。那动作轻盈得像只野猫,身子往上一缩一翻,轻巧地落在了甲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魏昭:!!! 薛安民:!!! 两人屏气凝神,眼睁睁看着那个湿漉漉的身影在甲板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迅速消失在船舱的阴影里。 船上的灯笼灭了。 一声惨叫从船舱里传出来,很短,像是被人捂住嘴掐断的。然后是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薛安民吓得浑身发抖:“他……他……?”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不敢说,只用手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 完了完了完了!没人跟家仙说明白,他们只是谋财不用害命啊! 啊呸呸!什么谋财,是要回被骗的钱财,钱是他们兄弟用祖宅借出来的! 魏昭见薛安民跪他也跟着跪。 你看他虽然是汴京城里有名的败家子儿,但他只败自己家,不坑害别人家,除了吃喝玩乐大手大脚没脑子被人骗,魏昭这辈子可从没干过别的坏事儿。 像这种直接杀人劫财的,他也是头一回见,吓都吓傻了。 好在片刻之后,一个人影儿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个东西。他把那东西往甲板上一扔,蹲下身,开始用绳子捆。 天光照在他脸上,是薛大壮。 大壮捆得很仔细,一边捆一边还在嘟囔着什么。捆完了,他站起来往船头走去,又过了一会儿船头的灯笼晃动了一下,船开始慢慢地往岸边靠。 魏昭和薛安民愣愣地看着那艘船靠过来,看着薛大壮站在船头,手里拎着那个五花大绑的瘸子,那瘸子嘴里还塞着一块破布,呜呜地叫,脸上灰土眼泪和成了泥。 船靠岸了,大壮把孙德胜往岸上一扔,自己跳下来,站在狐朋狗友和便宜弟弟面前。他身上还在滴水,头发一缕一缕贴在额角,手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着齐齐跪在河滩上的两人,皱了皱眉。 “都跪着干什么?” 他说道。 “走了,回去吃完饭后送人去报官。” 魏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薛安民愣愣地看着他哥,忽然问了一句,态度十分小心翼翼。 “仙……哥,你刚才……在水里……憋了多久?” 大壮懒得搭理他,弯腰拎着孙德胜往马背上放。 这都折腾了一晚上了,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谁有功夫回答你这弱智问题。 他统爹早给他准备好了高热量的体能补充餐,有炸鸡有糖饼有红烧肉…… 赶紧把人带回去,好开饭! 11、骗子孙德胜 吃饭吃饭吃饭吃饭! 说是吃饭,但从王满渡赶回汴京城,其实还是花了一天一夜的功夫——这次是正经雇了船回来的。 虽然在船上也能买些大饼充饥,但大饼哪有自助盒饭好吃!?那可是大壮辛苦训练后的精神支柱。 ——炸鸡、炸蛋、炸各种肉条和蔬菜,还有炖肉,糖油混合再加上碳水,足以弥补他精疲力竭的身心。 哦对了,系统食物这块,748跟95-368争取到了新手福利。 主线剧情部好不容易出了一对稳定高效的工作搭档,也是部内唯二的打工牛马,老好统95-368当然有求必应。 于是当魏昭和薛安民跟着大壮回到薛府的时候,两人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异香。 嗯?什么味儿?! 再往里走,就见门房方伯正举着一只鸡腿在啃,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哪来的鸡腿?! 薛安民一脸惊愕。 他们家每天不还得还2000钱的利息吗!?怎么有钱吃鸡腿?! “少爷,”方伯朝着大壮举起了啃了一半的鸡腿。 “这家鸡做的真不错,外酥里嫩,咸鲜多汁。” 那能不好吃嘛,他统爹出品的金牌炸鸡。 大壮矜持地点头,心里与有荣焉。 盒饭是用汴京城最常见的酒楼食盒盛装的,放在府里的后厨,还给方伯也送了一份。 方伯耳背,只以为少爷什么时候回来自己没听到,看到盒饭一点都没起疑心,还开开心心大快朵颐。 唉,人年纪大了,虽然牙口不太好,但也爱吃香的甜的好吃的,再说,他就一个普通看门老头,谁还能谋害他怎的?! 因此,方伯成了748盒饭的第一位食客,给出的评价非常之高,情绪价值拉满。 “哥,这是你从酒楼里买回来的?” 薛安民围着盒饭转圈。 “你哪来的钱?!” “陛下赏赐的。” 大壮答的理直气壮。 “我不是去李府守了李相爷两天吗?陛下觉得我差事完成的不错,赏了我2000贯。” 这事儿也不是秘密,当着魏昭的面说无妨。 果然,那两人立刻点头,再也没对盒饭的来历产生质疑,反而都替薛大壮高兴。 官家赏赐的呢!薛家多少年没得过宫中的赏赐了,上一次还是在祖父去世时的灵堂上,先帝下了一道口旨,命他们兄弟两个的亲爹不得卖祖宅。 “哥,这是宫里御膳房出来的吗?这鸡煎的真好吃!” 大壮:…… 就这理解能力,大壮已经想张口骂人了,但748阻止了他。 “有好处。” 他统爹在后台探出头。 “人傻乎乎的,万一你干点什么不符合人设的举动,三两下能忽悠忽悠住他,不会触发剧情违和的判定。” 什么人设? 还会判定剧情违和? 那他以前跟着统爹干了那么多大事,也没见哪次被判罚啊!? “嘿嘿……” 748难得不好意思了一下下。 “那不是因为你就是薛大壮本壮,是开元年间的土生土长的土著嘛。” “虽然干的事儿稍微有一丢丢奇葩,但毕竟你就是本人,不存在人设问题,中枢智脑也拿咱俩没办法。” “但这回就不一样了,这回是以‘薛安上’的名义,他周围的亲朋好友故旧很多,一旦让他们产生怀疑,他们就会改变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动摇主线剧情的根本。” “所以薛安民这种就挺好的,是薛安上最亲近的人,但脑子不好使,忽悠好了还能帮咱们打掩护。” 薛大壮:…… 一伙人吃完了饭,大壮便把孙德胜拎进了院子的时候。 他把人往地上一扔,孙德胜像一袋粮食一样发出闷响,浑身哆嗦。 他的手腕早就被捆得没了知觉,但他不敢说——那个从水里冒出来的人太可怕了!孙德胜永远忘不了那张从船舷外探进来的脸,那双在月光下亮得瘆人的眼睛,已经成了他闭不上眼的噩梦。 “说吧。”大壮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拉家常。 孙德胜的嘴张了张,第一句没发出声音。 吓得他眼泪马上就下来了,完了,他不会因为没及时回答煞星的话被扒皮吧?!活了四十多年,骗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他从没见过这种冤鬼一样的债主。 太吓人了!那可是汴河!正经人谁从水底下冒出来!?他当时都以为水鬼来抓替身了! “我说……我全说……” 孙德胜涕泪横流。 “我也是被人坑了啊!” 魏昭一脚把他踹翻。 “放你娘的屁!钱呢?!” 孙德胜被踹得趴在地上,又挣扎着跪起来,大声哭嚎。 “那钱不在我手里!我就是个跑腿的!是王金贵——那个杀千刀的,是他让我干的!” 魏昭一愣:“王金贵?谁啊?” “就是那天跟你们一起吃酒的,那个瘦高的,说自己在边关有关系那个……” 孙德胜的牙都在打颤,“他是我兄弟……不对,他是我拜把子的兄弟,我们在赌坊认识的,他说有个发财的门路,让我帮着拉两个有钱的主顾,事成之后分我两成……” 魏昭的脸青黑一片。 他想起那天在酒楼,那个瘦高的王金贵确实在,还一口一个“魏少爷”,拍着胸脯说自己在镇戎军有人,转运粮草稳赚不赔。他听得心动,回来便撺掇薛家兄弟投钱——一共八千贯,他出了三千,薛家兄弟出了五千,他那三千贯有一半还是从钱庄借的。 “钱呢?”魏昭的声音都变了调。 “给他了……全给他了……” 孙德胜哭得抽抽噎噎。 “那天晚上他从后门走的,说第二天就去边关打点,让我在家里等消息。我等了三天,去他住的地方找他,人没了……我问遍了认识的人,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我没办法啊魏二爷,我没办法交代,我怕他回来找我,又怕你们找我,我只能跑……” 薛安民的拳头攥紧了,骨头嘎嘣响。 “你没办法交代?你没办法交代就跑?!” “你知道我们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我们兄弟差点被你害死!” 孙德胜抱着头在地上滚,不敢躲也不敢叫,就只是呜呜地哭。 大壮始终没动。 等便宜弟弟踹累了,他才开口问:“你说那人住哪儿?” 孙德胜愣了一下,抬起满是鼻涕眼泪的脸。 “你……你要去抓他?” “我问你他住哪儿。” 孙德胜扑通扑通磕头:“我带您去!我带您去!就在城西,榆钱胡同,第三家——” 他磕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不过……”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前几天偷偷去看过,那房子……空了。” 魏昭咬牙:“空了?” “空了……东西都搬走了,门上挂着锁,我问周围的街坊,他们都说……” 孙德胜的脸白了一白,没往下说。 魏昭又踹他一脚:“说什么?” 孙德胜缩着脖子,声音发飘。 “……说那小子半个月前连夜搬走的,连锅都没收。半夜套的车,天亮人就没了。有人问他去哪儿他也不说,只是脸色很难看……” 他咽了口唾沫:“他们还说……那房子闹鬼。” 李二愣了:“闹什么鬼?” “就是……凶宅。” 孙德胜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宅子便宜,王金贵当初赁的时候就是因为便宜。前一户人家死了人,上吊在后院的枣树上。后来赁一户,住不到半年就搬走,说半夜听见有人哭。王金贵不信这个,他说他胆子大,住进去没事。结果……” 他抬起眼睛,眼睛里满是恐惧。“结果住了不到半年,他家连死了五六口人……怕是让鬼给缠上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魏昭和薛安民对视一眼,都觉得后脊梁有点凉。 薛大壮站了起来。 “走。” “现在?” 魏昭愣了,“大半夜的,那地方……” “现在。” 大壮已经走到门口,步子还是那么稳。孙德胜跪在地上仰头看他,觉得这人比鬼还可怕。 榆钱胡同在城西,巷子弯弯绕绕,第三家的门已经被人砸开了,半挂不挂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进去看看。” 魏昭和薛安民心惊胆战地走在大壮后面,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看哪儿都觉得邪性。 “大壮,院子东北角那棵歪脖树上有东西。” 748在后台提示宿主。 大壮看向歪脖树,这多半就是孙德胜说吊死人的那棵了。都说吊死的阴鬼会在树下徘徊,把东西藏在这儿,倒是很难让人发现。 于是在狐朋狗友和便宜弟弟惊恐的目光中,大壮三两下爬上歪脖树,开始在枝叶间搜寻。 他很快发现了目标,是一个捆在树杈上的油纸包。大壮把油纸包拆下来,一层一层打开,发现里面是一本账册。 “镇戎军……粮草……虚估……这是什么意思?” 孙德胜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是探着头往里看。 他听到大壮的疑问,脸色更白了,抖抖索索地说道。 “这是王金贵的东西……我见过……他喝多了拿出来显摆过,说这是他的命根子,以后能不能发财就靠这个。” 魏昭夺过账册翻了几页,脸色也有点发白。 这纸上记着的,是镇戎军粮草采购的明细。但却是阴阳账,因为每一笔后面都写着“虚估”二字——有的虚估三成,有的五成,有的甚至翻倍。 记账的人很细致,连经手人的名字和官职都写的清清楚楚:镇戎军转运使、通判、知州、粮料院使,甚至还有度知司的官员。 这是边军财弊的铁证! 大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日期——三个月前。后面还有一行字: “事成之后,可分三成。若事败,则携册入京,可保性命。” 他抬起头,看向门外缩着的孙德胜。 孙德胜扑通一声就给他跪下了。 “薛大爷……我真不知道他留着这个……我就是个跑腿的……我……” “闭嘴。” 孙德胜立刻闭嘴。 大壮把账册合上,收进怀里。 魏昭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辅之,辅之兄,这东西……有用吗?” 大壮没答话,只是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棵光秃秃的歪脖树。 歪脖树的枝丫伸向夜空,在月光下投下乱七八糟的影子,仿佛这本账册记录下的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 ……王金贵……估计现在也活不成了吧。 拿了要命的东西还敢借机招摇敛财,贪婪之心害死人啊! 12、灵州之困 拿到了镇戎军虚估军资的罪证,大壮和748也并没有很高兴。 主要他俩的任务目标是要钱,得把薛安上被骗走那5000贯钱拿回来赎祖宅。 现在骗子虽然抓到了,可按照孙德胜的说法,王金贵早已带着钱逃之夭夭,而且很可能是遭遇追杀亡命天涯的那种跑法,茫茫人海上他们哪儿找人去!? “咋整,算上皇帝的赏赐,现在还差3000贯……” 大壮急得直挠头。 “短时间上哪儿去搞3000贯银钱?我日以继夜的搓肥皂也来不及啊!” “肥皂肯定是得搓了,现在就得准备起来,那2000贯还真不能都用来还债。” 748在后台哗啦啦地拨着虚拟算盘。 “大宋朝还没有肥皂,所以用肥皂作营生是个不错的选择,光是汴京的消费能力就足够支撑早期肥皂市场了。但如果要支撑起一家肥皂作坊,前期投入至少要1000贯左右,所以咱们现在的财政缺口不是3000贯,而是4000贯。” 更绝望了! 大壮气闷得猛喘几口,拼命搜刮脑子里的各种发财配方。 没有,还真没有! 在他统爹的教育下只有踏踏实实的赚钱,没有一夜暴富的豪赌,他要真干了那种上不得台面的营生,他统爹能把他的狗腿打成一段段。 “哪还搓什么肥皂啊?咱俩收拾收拾,准备流放岭南算了。” 他灰心丧气地说。 谁料后台的光球竟然摇晃了几下。 “还没到放弃的时候。” 748淡定地安慰宿主。 “咱们这不已经有了追赃的线索了吗?总不能让骗子白白卷走咱们的血汗钱,必须让他们原原本本给吐出来。” 它这样放狠话,大壮却十分不看好。 不是他瞧不起人啊,就算在开元年间抓骗子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更别说在强敌环伺边境并不太平的大宋朝,王金贵跑去灵州那种边城他们肯定抓不到。 其实大壮真是想多了,骗子王金贵疯了才会去灵州,党项人李继迁已经发兵朝着灵州城挺进。 灵州地处黄河上游,地势险要,乃是朝廷抵御党项袭扰的前沿要塞。同时灵州又位于河套平原核心地区,经过中原王朝的历代经营后农耕基础稳固,有塞上江南的美誉,李继迁率领的党项部族对此地觊觎已久。此次他集结党项军主力,兵发灵州城,乃是志在必得。 关于灵州之围的对策,朝堂上已经争吵了好几天。 今天也是一样的情况,一大早文武百官便站立殿下,有人偷偷换脚,靴底在金砖上蹭出极轻的声响。 赵恒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份边报——是昨夜刚送到的,灵州知州裴济亲手写的血书,请求朝廷发兵求援。 他把边报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去,再拿起来,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那样刺目。 “说吧。” 赵恒的声音不高,明显带着疲惫。 “灵州的事,怎么个说法。” 殿内静了一瞬。 然后马上有人出列请奏。 “陛下,臣已具疏论灵州事。若陛下许臣,臣愿面陈。” 是翰林学士杨亿。 赵恒点了点头:“说。” 杨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在大殿内。 “臣尝读旧史,见汉武帝北筑朔方郡,平津侯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贾捐之议弃朱崖,元帝排众议而从之,人颂其德。今灵州之地,非《禹贡》九州所载,非《周官》职方所领。僻介西鄙,悬绝诸华。自李继迁叛命以来,诸将出师累年,未尝有一兵一骑敢与贼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班列,最后落在赵恒的脸上: “臣以为,此时再保全灵州并无裨益。平津所言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正谓今日。”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轻轻咳嗽。 敢说!是真敢说!这是要直接放弃灵州城啊! 张齐贤马上出列。 他完全没受前两天柴寡妇告御状的影响,往殿中间站了一步,声音洪亮: “杨学士所言,臣不敢苟同!” “若是弃守灵州,环、庆、渭、仪诸州,哪个可为屏障?” 杨亿转头看他,不疾不徐。 “张相公觉得灵州能守得住?” “清远已经陷落了,灵州现在就是孤城。在河外五镇尽失的情况下粮道断绝,现在王超六万大军困于瀚海寸步难进,灵州的粮草还能支撑几日?” “六万戍卒、数万百姓,困守绝地而援军不至,请张相公教教臣,这城怎么守?” 张齐贤被噎了一下,没说话,但马上就有人站出来声援他。 永兴军通判何亮年前刚从西北回来,给赵恒上了一道《安边书》,让皇帝看了很有感触,所以今日特召他入朝议事。 “杨学士,灵州若是没了,我西北边陲便留下了三重隐患。” “首先李继迁得此地足以立国,其次隔绝羌胡互通的道路打通,西域和西戎更易沆瀣一气。” “最重要的,我们丢了马场,日后便再买不到战马,边关骑兵从何而来?” 被这样指着鼻子质问,杨亿依旧脸色不变。 “何通判所言,臣亦虑之。” “然臣请问,今日灵州尚存,战马可曾来?李继迁盘踞五州之地,西蕃诸族有哪个为我所用了?” 他见何亮答不出,便继续道: “何通判说灵州不可弃,臣只问如何救?援军被阻,粮道断绝,六万生灵悬于孤城。何通判若有救灵州之策,臣愿洗耳恭听。” 何亮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臣有上下二策。” 他走到殿中,从袖中取出一份图卷展开。那是一份手绘的西北山川图,灵州、清远、环庆、旱海,一一标注分明。 “陛下请看。” 他用手指点着图上两处: “自清远至灵武,有溥乐、耀德二城旧址。此二城乃昔日河西粮道,今虽荒废但遗迹尚存。臣请筑此二城屯兵,以通粮道。” “若贼兵来犯,陛下可发精兵数万一举歼,贼自不敢来,此上策也。” “若贼兵避战不出,则二城筑成,粮道得通,灵州之困自解,此中策也。” 真宗的眼睛盯着图,还没想明白呢,向敏中出列了。 李沆因胸痹之症再府中养病,向敏中这个次相变成了殿内职位最高的重臣,他一开口,立刻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何通判说要筑城,臣以为可行。” “然臣请问,筑二城,需兵几何?需粮几何?需钱几何?何时可成?” “二城若成,粮道能通几何?这些何通判可曾算过?” 何亮一怔。 “臣估算过。每城需兵三千,工匠两千,三月可成。粮草可从环庆调拨。若贼来攻……” 还没说完,就被向敏中打断了。 “何通判,‘若贼来攻’之后的话就不必说了。贼必定来攻。李继迁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二城筑成。” “如果党项军袭扰,届时何通判是守城还是修城?是修两城还是守一城?” 殿内又静下来。 赵恒不看何亮的地图了,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那份血书上。 裴济的血书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血洇得看不清。但最后几个字他还认得——臣死不足惜,六万生灵何辜!? 赵恒闭了闭眼。 那边,张齐贤已经再次出列,请求领兵与王超会师。 真宗看着他,没说话。 杨亿在旁边轻叹一声。 “张相公,你若领兵去了,朝中谁人经略陕西?谁人统筹粮草?” “你我心知肚明,灵州救不下来不是兵不够,是路不通。” 张齐贤猛地转头看他,眼眶微红。 “杨学士,六万生灵,你让他们等死吗?” 杨亿不说话了,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赵恒终于开口了。 “你们都退下吧。” 他摆了摆手。 “今日就议到这里。灵州的事,容朕再想想。” 没人敢再说什么,众臣行礼,鱼贯而出。 殿门关上。 赵恒坐在御座上,继续看着那份血书。 李神福在旁边站着,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官家的思路。 好在赵恒也没有想很久,他转头问李神福。 “老师现在在做什么?” 李神福一愣。 “李相公?” “……他……他在家养病呢。” 赵恒犹豫了一下,李神福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他在想,若是李相爷今天在,会怎么说。 于是到了傍晚,大壮去给李相爷送药的时候,他在李府门口又看到了皇帝。 他想行礼,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然后带着李神福进了李府大门。 大壮也赶紧跟上。 正堂后院浴房,李维正给他哥擦背。 他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开口说道。 “哥,朝上吵了一天。杨亿说要弃灵州,何亮说要筑城,张齐贤要亲自去救。谁都说服不了谁。官家——” 他顿了顿:“官家让散了。” 李沆靠在浴桶边,没睁眼。 李维等了一会儿,又轻声问: “哥,你怎么看?” 李沆看向窗外。天快黑了,院子里影影绰绰的,树影似人影。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灵州守不住。早撤,还能保住人。” “那……官家那边?” 李沆又闭上眼睛。 “他会想通的。 窗外传来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不知哪家的狗叫了一阵,又停了。 夜来了。 13、有商机! 李沆兄弟俩的对谈,在这个不大的小院中根本算不得秘密,连来送药的大壮都听到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回避,而是马上将身体的主导权交给他统爹748。 ——开玩笑!现在院子里偷听的就仨人,皇帝、太监还有他,万一大宋的皇帝像李老三一样喜欢心血来潮,找他唠唠灵州之围可咋办?! ……他不会啊! 他总不能告诉陛下,他那时候都是跟着张孝嵩,带着高仙芝一路马踏渴塞城,也没听说有哪个刺头不服。 唉,就当年,那硬实力就不容低调啊…… “哥,哥,你上。” 大壮拼命捅748。 “我看皇帝脸色不太好,一会儿搞不好会迁怒。” “……他们老赵家据说就好迁怒。薛安上祖父去世的时候,他爹就在灵堂挨了先帝一个飞腿,说是看见就来气,等会儿咱俩得低调点,万一他让咱现场还钱可咋办……” 748刚进入任务世界,还没见过皇帝,但觉得宿主说的很有道理。 皇帝这种生物,性情是很难预测的。比如他们之前打过交道的李隆基,任性起来那也十分让统头痛,能少招惹还是少招惹。 于是它安静地站在一旁,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其实这一人一统纯想多了,赵恒问谁也不会问汴京有名的败家子儿,他又不是没人可用。 事实上,皇帝一直在琢磨李相公的话,主动弃守灵州,精兵、工匠、能带的粮草器械全部带走,留给李继迁一座空城。 那之后呢?之后该怎么办? 拿下灵州,党项人便北控河朔,南引庆凉,大宋的西北防线该怎么守?! 一想到崇政殿上连日来的争吵,赵恒就觉得胸闷心口痛,恨不能把老师吞得那火药丸子也磕两粒,大家一起爆炸算了。 说起丸药……哎,他刚才好像看见薛安上那小子了?! 一回头,正看见人站在树后,两只手扒着树杈只露出一张脸,在树叶子的遮掩下时隐时现的,就跟个吊死鬼一样。 什么玩意儿?!三更半夜怎么吓唬人呢?! “你站那儿干什么!” 赵恒没好气道。 他比他爹赵光义的脾气可好太多了,被臣子直勾勾地盯着也没动真火,只是心里觉得这薛大郎着实不着调,也不怪柴寡妇告他。 “你不是送药来的吗?药呢?” 药在兜里。 748取出来一只油纸包,里面整整齐齐包了六颗药丸子。 不是统小气,而是这一个救急的药,给多了也没用,而且还不好保存。 李沆家的院子就这么大,万一量没掌握好,把人家炸了就不好了。 赵恒一张口,里面浴房里的兄弟二人也被惊动了,只听哗啦啦的水声不绝,期间还夹杂着李维的低声提醒,生怕兄长一时情急犯了旧疾。 赵恒摸了摸鼻子,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谁家好人在人家浴房外面听壁脚啊,人俩年过半百的老头正擦背呢,冷不防听说皇帝就在窗根底下,可不是得兵荒马乱一阵子。 他心里尴尬,站哪儿都觉得不合适,便拿748没话找话。 “薛大,你家祖宅怎样了?” 748心说这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前脚刚算完有至少3500贯的财务缺口,后脚皇帝就来催账,让统怎么答? ——统也只能实话实说。 “想做点营生,钱被骗子卷走了,骗子抓到了,但钱没了。” 真宗:…… 真宗完全没生气,毕竟他对薛安上的期望值不是一般的低,一听说是做生意被骗,竟然还觉得能接受。 ——总比吃喝嫖赌败光了家产好,知道做点营生也算有正经事的。 他点了点头,也没问748准备做什么营生,因为讲规守矩的李相公已经整理完毕,恭恭敬敬过来见礼了。 “拜见官家。” 赵恒挥了挥手,免去老师的大礼,转而问起他的病情。 李沆一五一十的答了。 倒不是客套,他是真觉得自己的身体好转了不少,至少胸口之前的那种憋闷没了,四肢百骸有了气力,完全可以上朝议政。 赵恒哪敢让他现在回朝?老师捂着胸口摇摇欲坠的场景他至今记忆犹新,现在一看崇政殿的柱子都心惊胆战,更何况翰林医官院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让李相公再操劳。 ——他今天半夜出来找老师问策,打扰老师休息,已经很不地道了。 于是赵恒打了个哈哈,根本不接李沆销假回朝的话茬,直接说起了灵州的事。 因为转换话题过于生硬,完全忘了旁边还占了一个748,就这么大大咧咧说起了灵州撤兵的安排。 李沆看了一眼748,官家似乎没有撵人的意思,心下琢磨着是不是因为药丸的事,这小子又得了官家的青眼。 甭管怎样,薛安上救自己一命是不争的事实,李继迁发兵灵州不是秘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是以李相公没吭声,淡定地开始跟赵恒议政。 “灵州地处战略要冲,易守难攻,因此毁坝田、迁移百姓,坚壁清野是第一要务,务必不能留给李继迁一个完整的灵州城。” 李沆不愧是皇帝亲征留守京师,不杀一人而全城肃然的狠人,果决之心一点不比逼真宗上战场的寇准逊色。 他既然能提出主动放弃灵州,那后续的安排肯定是想得清清楚楚,并不是一时的无奈妥协。 “灵州有历朝历代修筑的田坝沟渠,这些若是被李继迁所用,那党项之患怕是无可抑制,不如及早毁去。” “这样一来,党项部得到的便是一座残破的空城,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人力去修复。而党项人不善农耕,大军在灵州无法获得滋养,便只能继续攻掠回鹘和吐蕃。” “吐蕃首领潘罗支去岁曾出兵解清远军之围,一旦灵州落入李继迁之手,潘罗支的凉州怕也危矣。因此灵州失陷,吐蕃和回鹘此后必然全力牵制党项,李继迁若是不想腹背受敌,必然要放缓对我西北防线的进攻。 “而且主动撤出灵州,可保全了六七万军民不为党项人所掳,充实到环庆、泾原防线亦是极大助力。毕竟,继迁不死,灵州非朝廷有也。”1 赵恒低头不语。 他还在琢磨老师的话呢,忽听一旁有人幽幽的说道。 “既然大家都怕李继迁占灵州,那何必等到以后呢,现在就告诉人家不就得了?” 赵恒:? 李沆:? 李神福?!!! 李神福眼睛瞪得溜圆,心说薛大你真不愧是敢在崇政殿上往当朝首辅的嘴巴里塞药丸子的狂徒,你是什么话都敢往出讲啊!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那军机大事岂是你一个汴京败家子儿能掺和的?你做点小买卖都被骗子把钱卷跑了! ……还现在就告诉,怎么告诉?你插上翅膀飞去凉州啊?! “也不是不行……” 748假装沉吟。 “时间有点紧,另外……” 统捻了捻手指头。 赵恒:…… 赵恒给气笑了,心说这什么意思?这是跟朕要钱呢? 朕要是给你钱,你真能去凉州给朕送信给潘罗支? 从京城到凉州可要3600多里地,快马加急最快也要一个月,更别说现在西北战事不断,你告诉朕怎么去回鹘和吐蕃?路上还不得跑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灵州之局都有定势了。 哈,朕看你这是坑钱坑到朕头上了! 别看赵恒一挥手就给了薛家2000贯的赏赐,但那是因为李沆,李沆不但是朝中首辅更是他的老师,于公于私他都要给老师做脸面。 但要别的事,赵恒就不会这么大方了。 这倒不是他天生抠门,而是他这个皇帝手头也不宽裕。 前朝李相公见天拿各地的水旱灾害、盗贼叛乱奏给他当警示录,耳提面命让他放天下休养生息,免税额、允许无田客户垦荒,不得大兴土木乱花钱。后宫有郭皇后坐镇,郭皇后连账册都不给他看,想搞点奢靡享乐马上就被劝诫。偏偏他的皇后他的首辅都是谦逊简朴的人——郭皇后连娘家人进宫穿得华贵都会板脸训导,他哪一点毛病都挑不出。 最关键的是,他在宫外还养着一位心爱之人呢! 赵恒自觉对刘娥有亏欠,名分上一直不清不楚的,但银钱上肯定不能短了,所以有点好东西就往张耒家送,一晃十五年,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唉,官家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的啊! 748看赵恒面露“笑容”,还以为他对自己这个提议十分有兴趣,于是变本加厉推销道。 “好处是中间不用绕山跨水,而且是成熟路线,时效是肯定能保证的。但要说有多快,但还得看前期投入的本钱是多少,毕竟选燃料、做吊篮、准备补给都需要钱。” “短板嘛也不是没有……” 它又捻了捻手指。 “就是有点贵,毕竟是直达中间不停,专线来回肯定比沿途配货价格高很多。” “不过我有把握,从京城到凉州……” 统伸出了一只巴掌,五指张开,在皇帝的面前晃了晃。 “15天,最慢20天,这个消息我肯定能送到!” 14、千里送信 有那么一瞬间,李府后院一片死寂。 静到什么程度呢?连树叶都不摇动了,空气中充斥着一种沉肃但又荒谬的氛围。 但748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统以前就是这么跟李隆基说话的,李隆基是大唐的皇帝,现在大宋的皇帝是赵恒,所以约等于赵恒也能接受。 赵恒:…… 赵恒其实不太能接受,就算是替补坐上的皇位他也是大宋的皇帝,哪有人敢在皇帝面前这么搓手指骗钱的啊?! 但也因为是没见过,所以赵恒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薛安上欺君罔上吧……这小子还说得理直气壮的,把个送信的时间给规划得明明白白,仿佛他真能日行百里,半个月天送到。 ……但怎么可能呢?!他赵恒好歹也是御驾亲征过的人,他能不知道从汴京到北境西北境有多远吗?!薛大这是把皇帝当傻小子忽悠啊! 可恶,刚想吩咐李神福把人拖下去,却听李沆李相公出声问道。 “你说要飞过去。” 李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那老夫问你,从汴京到凉州有多远?” 这个问题748秒答。 “直线距离2600里。” “直线距离……” 李沆的袍袖在夜风中摇曳。 “马怎么走直线距离?” “不骑马。” 748的小脑袋瓜转地飞快。 “不走地面,直接从天上飞,飞就不用绕行山川湖海了。” 一旁的李神福瞪大了眼。 什么!?他没听错吧?薛大这是说要飞去凉州!?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恒,刚想夸“不愧是官家,城府就是非比常人”,结果一转脸就看到皇帝已经举着两只御手抠龙耳了,仪态之夸张十分不符合宗室典范,显然也是被惊的不轻。 飞?! 怎么飞?! 插俩翅膀吗? 偏那边748还在叭叭叭。 这是它在开元一朝做惯了事,郯王李琮都被统忽悠着做了漂流太平洋的金主,统最擅长用眼花缭乱的技术名词和数据拉投资。 “草民估算过,若是风向顺,一日能飞二百里。” 其实这哥说法还是很保守的,真实数据在时速20公里左右。 但既然是拉投资,那就不能把实底交代给金主,要给自己和宿主留有余地,所以748只说了个非常保守的数字。 日行二百里,飞十五天,可不是能到凉州城了嘛。 “3000里。”李沆点点头。 “这期间,你不眠不休,不吃不喝?” 那肯定不能,又不是神仙。 748马上摇头。 “中间是要落地休整的,而且热气球上的载荷重量有限,肯定优先燃料,食物和补给可以落地。” 当着大宋皇帝和首辅的面,统开始报地名。 “从汴京往西,过郑州、洛阳,入陕州,这一路都有繁华市集,可就地补给。” “过了陕州进关中,关中再往西有秦州、渭州。虽然边地城池稀疏,但买点吃喝应该也能办得到。最主要是飞到这里燃料已经消耗了不少,在之前几站可以适当补给物资,麻烦的是过了渭州——” 说到这里,统顿了顿,声音压得低低的: “刚才听你们说,渭州以西就是李继迁的地界了?” 它这鬼祟密谋的姿态太自然了,把赵恒都带得心跳漏了一拍,仿佛自己也更着一起偷鸡摸狗。 “泾原路往西,过了六盘山外镇戎军的驻地。” 皇帝也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外面才是党项游骑出没的地方。” “哦。” 748点头。 它刚来,还有点搞不清大宋的版图。 “飞在天上,不怕游骑,他们的箭矢射不到。” 这真不是748吹牛,实这是在开元年间经过张孝嵩带兵大破西域时验证过的,当年统朝渴塞城里空投黑火油罐的时候,吐蕃和大食的骑兵都射不到它。 但赵恒和李沆都不信。 也是,谁能信啊!这么耸人听闻的说法,要不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李沆早就怒斥荒谬了。 “山川河流,你认得吗?” 李相公开始尝试着让748知难而退。 “六盘山有多高?陇山有多险?泾水从哪儿流过,渭水又从哪儿走?你若是迷了路,落在山里怎么办?” 结果748根本没听懂,还以为金主的助手在核对方案的可行性。 “不会进山,降落一定会选择开阔地,热气球的起降也是有一定技术要求的。” “穿山过河一定会选择风向适合、天气适合的条件,不然不能无法保证飞行速度和高度,还可能造成事故。” 李沆:…… 李相爷叹了口气。 “就算你运气好,一路顺风飞到了凉州。你知道凉州城外是什么人吗?” 这一点748还真不知道。 它任务完成的时候是开元三十年,那时候高仙芝都带着大军打过葱岭了,凉州早就是大唐地界。 但李沆马上给出了答案。 “是吐蕃人。六谷部的吐蕃人。” “六谷部虽然多次提议与大宋一起抗击党项,但你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他们认得你是谁?” 吐蕃吗?! 748眼睛一亮,马上点头。 “没事,我会吐蕃语的。” 他看向赵恒。 “陛下若能任命草民为招抚使,有朝廷授予的文牒……” 哦,在这儿等着朕呢! 赵恒气得笑出了声。 骗钱不行,还得骗官? 好你个薛大,你知不知道招抚使虽然都是临时兼任,但本职官阶至少五品起,你胃口还不小呢! 李沆脑袋瓜子嗡嗡的,他本是再重视规矩不过的一个人,像748这样横冲直撞不知所谓的小子,以前根本不可能入他的眼。 但那什么肝油实在太过神奇,把他缠身多年的胸痹药到病除,他便对这位薛家小郎多了一分信任,三分宽容。 可你听听这小子说的是什么浑话!?他说自己会吐蕃语?!他怎么不知道薛老相公家的败家子儿还有这本领?! 他摇了摇头,继续问道。 “你懂吐蕃语,你可知吐蕃分为几部?首领都是何人?哪个部族和大宋交好,哪个部族和党项有勾连?” 748答不出。 它之前是运维统,从没加载过剧情统的数据包,全凭头铁闯荡大唐,平等创飞所有人,竟然也给它硬生生刨出了一条通路。 从开元三十年出来之后,748虽然也在统统论坛上下载了关于咸平年间的背景数据包,但前两天忙着帮剧情部修bug还没来得及加载,此刻被问起一个字儿它都答不上来。 它的数据库,现在还停留在开元三十年金城公主代吐蕃出降呢! 李沆看到统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748的脸涨红了。 但统不服气。 它抬起头,看着李沆: “李相公问的这些,我确实不知道。” “可要等我都知道了再出发,灵州就没了,大宋也失去了给党项下绊子、搅浑水的机会。。” 闻言,李沆的目光微微一动。 748继续说道。 “相公们比草民聪明一万倍,所以相公在澡盆里泡着就能算出灵州守不住。” 李沆:……说这干啥…… “可相公算得出又怎样?你又动不了,得在家中养病,朝中还不是每天吵不出个章程?” “失灵州,不但我们的西北边防告急,凉州也是一样糟糕,如果吐蕃人提前知道我们守不住灵州,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必然要有所行动。” “大宋缺战马,攒不出骑兵,但吐蕃人有马,吐蕃人有骑兵,吐蕃一样善骑射。” “所以为什么不把水搅得更混一些呢?西北又不是只有党项和大宋,凭什么捉对厮杀,混战不好吗?” 赵恒看向李沆,李沆低头不语,似在沉思。 于是皇帝又看向748。 “你说要飞,怎么飞?是你说的那什么气球吗?” 他这样问,748就觉得有戏,忙切换成标准销售笑容。 “陛下可曾见过灯笼?” 废话!他又不是住在山洞里,当然见过灯笼。 他怒瞪748,刚想斥责它无礼,却见这小子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只孔明灯。 “陛下请看,便是这个原理——灯笼能飞,是因为里头的火烧热了气,热气往上走,托起了灯笼。” “若是把那灯笼做得足够大,火足够旺……” 啊……有道理啊…… 赵恒盯着这只孔明灯看。 “那如何操控方向?” “利用高度。” 技术问题748对答如流。 “高度不同,风向和风速就不同。通过??升降操作??选择合适风层,就能改变飞行方向。??” 说到这里,统还补充了一句。 “咱们汴京这时候刮西北风,往西北吹。凉州就在西北。若是想要降落,只要将火烧的小一点,减少热气,气球的高度自然就会下降了。” 院子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沆低头思索了很久,再抬头的时候,他问748. “你见过有人这么飞过?” 不但见过,它连飞行路线都趟熟了。 但统不能这么说,便摇了摇头。 “没见过,但我琢磨过,肯定行。” 它又再接再厉,努力推销道。 “反正官家最多损失一点点买材料的钱,也不会很多,草民还可以给您提前演示一番。” “万一成功了,西北战局便有了转机,这笔生意划算的。” 15、从皇帝手里搞钱 划算? 如果真能成,那肯定是划算的。 在这个普普通通的早春夜,站在李府后院的真宗皇帝赵恒这样想着。 半个月送信去凉州,有机会让西北战局改变,甚至阻滞党项人的马蹄,怎么算都是划算。 问题在于,他没钱。 说起来十分丢脸,但现实情况是,官家的手头也没有余粮。 三十四岁的赵恒,虽然已经做了五年的皇帝,但个人财政状况其实不算特别理想。 他原本有四个儿子,长子出生后不久就夭折了,第三子去年出生,没过多久便夭折,目前只有郭皇后所出次子赵玄祐和宫女所出赵玄禧还活着。 尤其是赵玄祐,中宫所出,实际上的嫡长子,被赵恒寄予厚望,那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掉了,时不时就往郭皇后宫里给儿子送东西。 想着儿子,也想着真爱。 赵恒私库的另一个去向是刘娥,尤其现在刘娥住在西庑,还没个正式的名分,赵恒越发觉得亏欠她,赏赐流水一样的往西庑送。 一来二去,私库吃紧。 “需要多少银钱?” 赵恒嘴上问着748,眼睛却是看向李沆的。 这……这……这不应该从他私库出吧?!这可是朝廷的军机大事,按惯例要是走八百里加急军报的,归兵部管。 谁料李沆这时候忽然开始低头整理衣服,还左拍拍、右抻抻的,显得十分忙碌。 赵恒一看老师这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就是不同意走公账呗。 皇帝愿意拿钱是皇帝的事儿,想让朝廷花钱门儿都没有!户部不可能冒着被骗的风险给个傻小子拨款。 赵恒:…… 而这个时候,748已经张开了它的爪子,五根手指开得大大的,正准备怼到真宗眼前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悄咪咪按下了一根。 “四千贯。” 赎回祖宅的缺口还差三千贯,留一千贯采买物资和应急,应该够了。 四千贯!? 赵恒心说你是真敢在皇帝面前狮子大开口啊!朕就算八百里加急跑死多少匹快马也用不了这么多钱,你怎么就敢要四千贯的?! 朕之前不还赏你2000贯了吗!? 偏748还给他戴高帽、架高柴,夸他心系天下苍生,天子为大宋守国门。 赵恒觉得这小子说的有道理,他可不是守国门了嘛,他都御驾亲征上前线了! 大宋边境的情况也的确不好,缺吃少穿不说,还要面对辽国和党项这两个虎视眈眈的强敌,灵州那六万黎民百姓他也的确不忍心。 最主要,崇政殿里吵了这么多天也没吵出个好办法,灵州危局近在眼前,派人八百里加急去凉州更本来不及,就像这小子说的,只是损失点银钱,并不算什么。 万一……能成呢? 赵恒自己都觉得好笑,但又实在不愿意放弃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算了,算了。 就当他的皇庄今年遭了灾,颗粒无收吧。 好歹为灵州,为灵州的百姓,且试一试。 想到这里,他点了点头。 “就与你4000贯,限你两日把东西做出来,呈于御前。” 两天。 748一点都不慌,点了点头,行礼隆恩。 大壮在代码箱里急得火上房,嚷着根本不可能在两天之内攒出一只热气球来,大骂皇帝为难人。 但748完全不在意,统这个淡定的态度也让真宗十分满意,心说两天时间这小子都跑不出淮南路,估计不是在骗朕银钱。 李沆冷眼看着,没说话。 一直等到皇帝吩咐李神福去私库领款,李沆才开口劝陛下夜露寒凉,早点回宫休息。 于是这个普普通通的早春夜就这样散了。 回家的路上,大壮还在代码箱里一直叨叨。 “哥,两天不行啊!两天咱们连炉子都攒不出来,那可是飞去陇右道啊!” ——他对于地理区划还是更习惯使用开元年间的叫法。 “不用攒炉子。” 748给宿主吃了一颗安心丸。 “你进入世界的时候随身物品还包括了一格系统存储,里面有现成的燃烧炉。” 啥!?系统存储!?那岂不是…… 大壮想到自己在开元年间攒下的家底,别的不说,玉米土豆辣椒种子就足够发家致富了啊! “唔,那些肯定没有。” 748无情地戳破了宿主的幻想。 “只有个燃烧炉,还有气球,别的都带不过来。” “这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时间线,这里的开元没经过大航海时代,所以玉米土豆辣椒种子肯定带不过来。” “燃烧炉和气球中枢智脑测算过,以大宋目前的工匠水平如果不计成本不计工期,还是有可能造出来的,气球布也是一样,所以就睁一眼闭一眼批准了。” “你要是想要吃玉米土豆辣椒,等咱们攒够了钱买艘海船自己去找,反正航线你也知道,听说大宋朝的航海技术很不错……” 它这样说,大壮就不吭声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被统爹忽悠一下就漂流太平洋、去米洲采摘烟叶的壮,他吃的那些苦遭的那些罪还没忘光呢!怎么可能为了口玉米土豆辣椒就再漂一回?! 航海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748没时间关注宿主的情绪,虽然气球和燃烧炉都是现成的,但燃料和吊篮还得自己筹备,这些都要在两天之内解决。 这是个磨炼宿主的好机会,可以让宿主尽快适应新的任务世界。 大壮对此安排也没什么异议——这些年他已经很习惯给他统爹打下手干力气活了,买燃料编竹篮都不在话下。 但他没当个事儿,他那个便宜弟弟薛安民却不行。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薛安民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那声音却越来越响——像是竹篾被弯折的吱呀声,又像是麻绳在木头上摩擦的咯吱声。 薛安民一骨碌从塌上翻起来,趿拉着鞋子往外走,他倒要看看是哪家的不长眼,敢搅了他薛二爷的清梦。 然后他看到了薛大壮。 大壮蹲在院子中央,面前堆了一地的东西:几根老竹子,一捆麻绳,一桶桐油,还有一把豁了口的柴刀。 薛安民揉了揉眼睛。 “哥,你干啥呢?” 闻言大壮也没回。 “干活。” “干啥活?这大清早的……” “编个竹筐。” 薛安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哥正用柴刀把一根竹子劈成细条,竹篾劈得那叫一个整齐,每一根都是同样的粗细,手艺好的没话说。 他想起他哥半夜爬小窝山那利索的身手,摸了摸鼻子,没敢吭声。 看这样,应该是那位家仙还没走呢,他哥哪有篾匠的手艺。 不过他家这位家仙应该不是什么山野精怪,保不齐是薛家的哪位祖宗。 听说薛家祖上是河东望族,你看他哥什么都会样样精通的劲儿,说不定就是祖上传下来的。 大壮抬起头,看见便宜弟弟眼神幽幽地盯着自己,差点吓出一身白毛汗。 他统爹才说过人设不符的危害,怎么薛安民这就起疑心了?他不会举报自己吧!? “你……有事儿?” “没事儿……” 便宜弟弟嘿嘿一笑,弯腰弓背,态度十分殷勤。 “……哥……你忙着呢?” 啊,可不忙着呢吗?一大早天没亮就起来干活了。 大壮用眼神示意他有话快说。 “啊……那个……” 薛安民也不知道该说点啥,情急之下,不走脑子的话脱口而出。 “咱家列祖列宗……都挺好啊?” 列祖列宗能有什么不好。 大壮一脸无语。 讲真,老薛家在前朝开元年间那叫一个兴旺,他老家桥东村是方圆百里鼎鼎有名的养殖村,鸡鸭猪那叫一个兴旺,更别说还有桥东特产松纹蛋、海肠味精和菽油,那可是特供长安的御品。 硬要说的话,老祖宗混的比你们好多了。 他这表情越发让薛安民相信自己的猜测没有错,这就是某位老祖宗上了他哥的身! 对待老祖宗肯定不能和对哥一样,得好好的捧着供着,这样祖宗才会愿意保佑子孙平安富足。 于是薛安民马上调整好心态,主动提出要帮祖宗干活。 大壮有点看不上这个便宜弟弟,嫌他手笨添乱。 但他转念一想,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严格执行他统爹的培养计划,就算是跟烂木头也得给雕出花来,可不能轻易放弃。 于是他安排薛安民去逛汴京的各大市集,收集火油的情报给他。 火油? 薛安民一脸懵。 他哥……不,他家老祖宗要火油干什么?!那火油烧着烟也忒大了,都是买不起菜油穷人才用的啊…… 难不成老祖宗们都更习惯用火油? “好嘞,祖……哥,要买多少?” 大壮说了一个数,吓得薛安民小脸煞白。 700斤火油?!祖宗这是要干啥啊!? “火油……”薛安民咽了咽口水,“市价可不便宜,” “有钱。” 大壮指了指院子一角堆放的几只大木箱。 “500贯够不够?” 500贯?! 薛安民大惊。 他家哪来500贯买火油?钱不都得用来还给向敏中吗?! “赎宅子的钱我已经准备好了,5000贯,这是额外拨出买燃料的。” 大壮顿了顿。 “如果不够的话,我最多还能加200贯,最好不要超过这个数,不然咱们家以后想做点什么营生都没本钱。” 薛安民听得摇摇欲坠 王二的脸更白了。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跑出去还来得及。 听听他家老祖宗说的这是人话吗?!什么叫赎庄子的5000贯已经准备好了,买火油最多不能超过700贯,还得给家里留点本钱。 就这一晚上的功夫,他哥上哪儿去搞了4000贯出来!?怕不是去打劫了质库!?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把薛安民刺激的两眼一翻,差点晕厥过去。 只听大壮淡定地说道。 “钱是从陛下私库里出的,给咱们去凉州送信的邮费,你这两天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一起去。” 薛安民:……??_?? 16、大壮买油 有那么一瞬间,薛安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但又什么都没听懂。 ——什么叫从皇帝的私库里搞了4000贯?! ——什么叫去凉州的邮费?! 最重要的是,凉州不是吐蕃人的地盘吗?!为什么要去凉州?! ……就宛如一道晴天霹雳从天而降,把薛安民劈得头晕目眩,耳朵里面全是嗡嗡的声音。 他怎么就得跟着一起去凉州?! “唔,你不想去也行。” 大壮倒是一脸无所谓。 “哥这不是想带你长长见识,毕竟飞天的机会不是什么人都有的。” 飞天!!! 听这话薛安民的眼睛马上又亮了。 之前他还以为他家祖宗疯了,被孙德胜骗了就想从皇帝手里捞回来…… 现在想想,是他狭隘,这哪是骗,这分明是老祖在显神通啊! “……哥,您准备怎么飞天?是驭风还是腾云?” “都不是。” 大壮指了指不远处的燃烧炉。 “用这个烧猛火油,吊着气球上天。” 薛安民:…… “唔,猛火油估计烧不到凉州,可能还得采买些煤炭应急。” 薛安民忽然就不想去了。 娘喂!就没听过烧油就能飞的!你当是孔明灯吗?! “对对对!就是孔明灯!” 大壮乐的直拍巴掌。 他当时在李沆后院死活没想起来孔明灯叫啥,只能含混跟皇帝说是个大灯笼,便宜弟弟一下子就说到重点了! “就是利用热空气上升的原理,人待在孔明灯下面的吊篮,飞在天上就不用担心山河的阻隔了。” 薛安民听的一脸麻木。 那上是上去了,下来咋整? 孔明灯都是烧完了直接从天上栽下来,他家老祖也这样? 心里吐槽,老祖吩咐的差事却不敢不干,薛安民拉着脸出门去市集寻摸猛火油了。 刚一走出巷子他就撞上了魏昭。魏昭手里提着一壶酒、二斤熟肉,显然是想找人喝两杯。 “别去了,显扬哥哥,我哥正忙着呢。” 薛安民忙把人拦住,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家老祖在院子里鼓捣啥。 魏昭不明所以。 “你哥能忙啥?” “哎你别拦着我啊,我有事儿找你哥。” 说完他就想绕过薛安民,没想到这小子灵活的像只猴子,左窜右突硬是没让他得手。 魏昭生气了。 “我说薛小二,你有毛病吧!” “我找你哥,你拦着我做什么?!” 薛安民有苦说不出。 他能说他哥已经不是他哥了吗?! “唉,哥哥知道你在想啥……” 魏昭拍了拍薛安民的肩膀。 “哥哥都懂,哥哥那日不也和你一样看你哥下山泅河吗?放心。” 他举了举手中的酒肉。 “哥哥今日来,就是替你探探底的。” 说完,他一把扒拉开薛安民,大步迈进了薛家老宅。 “啊!?这都是啥啊?!” 魏昭的惊叫声响彻小巷,薛安民叹了口气。 ——算了,他还是乖乖去寻摸那猛火油吧。 薛安民是个很有执行力的年轻人,虽然读书做学问不灵光,但只要他哥给他下达了任务,他就会一心一意地完成,半点都不打折扣。 就比如说他哥让他去找猛火油,他就真认认真真在汴京城跑了大半天,太阳快落山才回家。 一进门,发现魏昭竟然还在。 不但在,还吭哧吭哧帮他哥刷桐油——也就半天的功夫,他家院子里已经树起了一个大大的吊篮,足有一人高。 “哎呦,三弟回来了?” 魏昭兴高采烈地跟薛安民打招呼。 “怎么样?快来看看哥哥们成果!” 薛安民抓了抓脑袋。 不是,他们老薛家这一代就他和他哥两个,他怎么就成三弟了!? “我刚和我大哥歃血为盟,义结金兰了!以后我就是你亲哥,咱哥仨好好打拼,肯定能在京城大展拳脚!” 薛安民:………… 薛安民再不灵光也知道情况不对,这怎么好端端的魏昭忽然说要大展拳脚,他上哪儿去大展拳脚? “哦,你要是不想去凉州,魏昭说他愿意去。” 大壮抡起锤子开始敲煤炭燃烧炉。 他们随身带来的燃烧炉是多料通用款,煤油、石油甚至菜油都能烧,热能转化效率也还行(按照748标准评价)。 可问题在于,热气球的吊兰载荷不了足够的猛火油,而且未经炼化的猛火油会产生大量的杂质,不足以支撑他们飞到凉州。 748的计划是先飞长安,这段距离大约500公里,耗时两天,需要猛火油约700公斤,还能给吊篮剩余一部分载荷。 到了长安后,热气球燃料耗尽,刚好就地找油坊补充。 长安可是西北重镇,早年的帝京,南来北往的商贾在此聚集,不愁寻不到猛火油。 补充好燃料,便要从长安往凉州飞,这段距离约900公里,需要补给一到两次。 越往西北走,买到猛火油的概率就越低,但好在多料炉不挑燃料,最多就是热值低一些,也能凑活着用。 但也不能不做提防,万一降落地真找不到卖油的,烧煤烧木炭的炉子也得备上,好歹也能飞。 所以薛安民回来的时候,大壮正在打碳炉,闻声抬头看向他,问他找没找到猛火油。 “找到了,”薛安民点头,然后又迫不及待问他哥带魏昭上天是怎么回事。 大壮说这一趟是出皇差,替陛下送信,能成功回来绝对是大功一件。 他觉得是好事儿,就想拉拔一下兄弟,薛安民胆小不想去没什么,那就留在汴京和方伯一起看家呗。 年轻人,哪里扛得住激将法,当场便要表决心。 “我去我去哥你带着我!” 薛安民蹦着高的举手。 “咱哥两个可是亲兄弟,不都说打仗亲兄弟,哥你可不能扔下我!” “再说,我薛济之才不是怂包,我一点都不怕高!” 口号喊得震天响,等真站上房顶进行恐高测试,一个两个都腿软的不行。 好歹薛安民是个硬气的小郎,硬是咬紧牙关熬了一个时辰才爬下来,脚一落地就给他哥磕了一个,抖抖索索好半天都站不起来。 “没事儿,多练练就习惯了。” 大壮很有经验地安慰弟弟。 “后天要在御前表演,咬紧牙关也得站稳喽,咱老薛家的列祖列宗都看着呢!” 他一说列祖列宗,薛安民就是一个激灵,下意识地看向他哥。 ……老祖宗这是提点他呢……? 要真是给祖宗丢了人……那以后黄泉碧落都不得安生! 也许是被祖宗暴打的恐惧太过强烈,薛安民对高度的恐惧一下子减轻了不少。 但现在不是练高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想办法搞油,于是薛安民又带着他祖宗(哥)和二哥(魏昭)去了城西油坊街。 油坊街就在汴河边上,远远地能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掌柜倒是很热情,问薛家兄弟要什么油,还说店里进了上好的猛火油,从陕西路运来的,稠得很。 “能看看吗?” 大壮问道。 “能,能!”掌柜的引着三人往里走。 “后头有缸,刚到的货,还没动过呢。” 只见后院的棚子下摆了七八口大缸,都用木盖盖着。掌柜挑了一口掀开,一股浓烈的气味面而来,熏得薛安民和魏昭齐齐后退了一步。 大壮却走上前,俯身看着缸里的油。 这油是黑褐色的,稠得像糖稀,表面浮着一层暗光。他伸手蘸了一点,用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掌柜看得一愣——他卖了二十年的猛火油,没见过这么挑油的。 “这一缸,”大壮站起身。 “太稀,烧不了多久。” 掌柜赶紧说道。 “客官想要稠油?那请这边看!” “这缸稠啊,是陈货,都搁了小半年了……” 大壮低头看了看,这一缸的油确实很稠,黏糊糊的,泛着墨绿的光。 他又蘸了一点,捻了捻,闻了闻,然后微微皱眉。 “这缸有砂。” 掌柜愣了。 “啥?!” “不是啥,是沙。” 大壮给他解释。 “取油的时候混了沙子,没澄干净。” 他把手指上的油抹在缸沿上。 “烧起来堵管子。” 掌柜张了张嘴,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昭和薛安民在一旁看着,面面相觑。 他俩不知道什么是“管子”,但看着掌柜那个发应就知道,他哥说对了。 “没别的了吗?” 大壮对这家火油的质量不太满意,想着要不要换一家店再看看。 掌柜的回过神,连连点头。 “有,有!后头还有一小缸,是自家留的,本来是不卖的。” 开玩笑,哪里是不卖,而是价格昂贵没人买,已经砸手里了。 这回好不容易遇到一个主顾,无论如何也得把那缸火油脱手,哪怕是稍微亏点也成! 他领着三人走到棚子最里头,掀开一口小缸。 这缸只有半人高,油也只装了七分满,颜色比前头那些都深,黑得发亮,表面几乎不反光。 大壮依旧是那个流程——俯身,蘸油,捻了捻。 这一次他捻了很久,把油在指腹上搓开,又闻了闻,最后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魏昭的眼睛瞪圆了。 薛安民的嘴巴张开了。 掌柜抖着手——他卖了二十年油,没见过用舌头尝的! “就这个。”大壮站起身,“这缸我全要。” “以及,再来个800斤,要相同品质的,都送去城东宰门巷薛府,红门头的那一家,送到了给你结账。” 17、集体下狱 要猛火油700斤。 听到大壮这句话的时候,掌柜人已经麻了。 700斤是个什么概念?!他这个小油坊抠抠索索、偷偷摸摸才搞了不到百斤油,就这都足够他贩卖好一阵子。 这小子可倒好,一张嘴就要700斤!他当猛火油都是他这油坊自己挖出来吗!? 掌柜的第一反应:这仨是来捣乱的。别看穿的都人模狗样,多说两句就泄了老底。 ——别的不说,宰门巷子那是一般人住的地方吗? 你道是宰门巷为什么叫宰门?大宋开国的几座宰相府都坐落在那一片,乃是达官显贵聚集之地。 但谁家宰相府没事闲的买那么多猛火油! 掌柜心中起疑,看这人的眼神就有些警惕。 猛火油这玩意在汴京可不是随便卖的,这是朝廷管控的军用物资,由地方官府直接管理。 但有需求就有市场,猛火油售价高昂,自然有人愿意做这铤而走险的生意。 油坊掌柜原本是卖菜籽油和荏子油的,猛火油乃是他小舅子的岳丈走通的关系,两家合干一并发财。 结果今天一大早,这个头戴软脚幞头的小子来店里,点名说要猛火油。 掌柜的从没见过这么开门见山的主顾。以前来他店里买猛火油的哪个不是掖着藏着的?哪有一上来就扯着嗓门要货?! ……现在想想,恁的可疑!怕不是…… 想到这里,掌柜的擦了擦脑门上的白毛汗。 “几位客官,容我小老儿多嘴一句,您要这许多猛火油,可要做什么使?” 这个问题魏昭张口就来。 “点灯。” 哦,点灯。 放屁的点灯! 什么灯要用猛火油点?你家住东京大内吗?你点灯要点七百斤油。 我看你们仨小子就是来消遣老子的! 掌柜刚想喊伙计过来把捣蛋轰出去,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七八个衙役呼啦啦地涌进来,腰里别着铁尺,手里拎着锁链。 为首的班头一声大喝:“就是这儿!” “有人举报此处私贩猛火油,弟兄们,给老子统统拿下!” 魏昭的嘴巴张成了一个黑洞。 不是,这怎么回事儿?!怎么还有衙役上门呢!? 也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站在门口的薛安民已经被两个衙役按住了肩膀。 半大少年哪肯老实就擒,一边挣扎一边大喊: “干什么干什么?!知道小爷是谁吗?” “小爷又没犯法!” “没犯法?”班头冷笑一声,走到那几缸油前,掀开盖子闻了闻。 “猛火油,军需物资,《宋刑统》上写的清楚,猛火油民间不得私贩私购。” “你今天早上来踩点的时候老子就盯上你了,老子亲耳听说你喊着要买猛火油,这才带兄弟们过来蹲守。” “果然,下午你又带人过来,你们仨刚才说的话老子和一班兄弟都听的清清楚楚,要700斤猛火油。你们买这么多,是想造反还是想放火?” 魏昭的腿早就软了,被按在地上大呼冤枉。 “冤枉,冤枉啊!我们就是点灯……” “点灯?” 那班头瞥了他一眼。 “你点灯用七百斤?我看你点的不是灯,是汴京城脑袋顶的日头!” “带走带走,全都带走!猛火油封存,人都押回开封府!” 唯有大壮,从头到尾都没挣扎。 不是他淡定,是他人已经麻了。 讲真,在开元年间纵横捭阖,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但进大牢这事儿薛大壮还真没见识过,在锁链加身的瞬间他就逃回代码箱玩自闭了。 ——能不自闭么,这可是他第一次以任务者的身份做主线任务。 原身虽然废物拉胯,但人家平平安安活了二十年,没把自己玩进大牢。 他薛大壮可倒好,自诩是老薛家见过世面的老祖宗,结果刚来大宋几天,直接被押进开封府了! 丢脸,真是太丢脸了! 宿主自闭,748只能亲自顶上。 统任由衙役把锁链套上脖子,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几缸油,心里还有点不舍。 ——唉,不让用啊这大宋。 那上哪儿还能搞到燃料呢…… 开封府的大牢位于城南,紧挨着府衙的后墙。 三人被推进牢门的时候,正是午后最热的时候。牢房里又潮又闷,混杂着霉味、屎尿味和不知什么馊了的味道,熏得魏昭当场干呕了两声。 “老实点儿,到这儿就别想摆谱了!” 牢头踢了他一脚,大声呵斥道。 薛安民扶住魏昭,两人踉踉跄跄,谁也没比谁好哪去。 唯有748,淡定的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进了牢房先打量了一圈环境。 ——石墙,木栅栏,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墙角有个木桶。 统点点头,很好,基本生存设施齐全,应该还有人管饭。 “那边有空位。” 统指了指靠里的一叠干草堆。 薛安民抬头一看,发现那边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个蓬头垢面,正用各种眼神打量着他们。 ——有好奇的,有麻木的,有戒备的,还有一个正在抠脚。 “过……过去?” 魏昭的声音里充满了不情愿。 “算了吧,我看站这儿挺好,风凉。” 他嫌弃那几人脏、臭,嫌弃地上的干草,嫌弃大牢里湿热混合着馊臭的气味。 但是没办法,开封府的牢房十分拥挤,他们仨又不足以享受单独关押的待遇,只能去挤大通铺。 748接受度良好,已经一屁股坐下去了。 狱卒在外面锁上门,脚步声渐远。 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抠脚的是个自来熟,先开口问道。 “喂,新来的,都犯什么事进来的?” 魏昭没敢吭声。薛安民看看他哥,他哥正靠着墙闭目养神。 抠脚的见没人答话,又补了一句。 “别怕,这儿都是自己人。说说呗,看你们穿着的还算不错,是打架还是通奸?” 他又上下打量了几人一番,摇头。 “没伤,不像是打架,但要说通奸……” 眼神开始变得意味深长, 薛安民哪听的了这些,马上说:“谁通奸?!哥几个都是正经人!” “那是打架?” “也不是!” “那是什么?总不会杀人吧?” 抠脚的马上来了兴趣。 “看你们几个年纪都不大,也不像能做下这等凶案的人啊!” 薛安民咽了口唾沫,又看他哥。 他哥还是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们……也没干啥……” 薛安民略显心虚,声音比蚊子还小。 “就是……买了点油。” “油?” 抠脚的愣了,“买油也犯法?” “猛……猛火油。” 在掌柜和魏昭的怒瞪之下,薛安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比划了一个手势。 “七百斤。” 牢房又安静了。 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是没人说话,现在是所有人都停了手上的动作。 “你说多少斤?” “七……七百斤。” 薛安民低头,脸上火辣辣的。 他现在也知道了,兄弟们之所以能蹲在开封府大牢里聊天,全是自己无知且愚蠢的功劳。 ——他们仨,竟然没一个人知道猛火油是不能随便买的…… 又安静了一瞬,抠脚的忽然一巴掌拍在草堆上。 “好家伙!七百斤猛火油!” 旁边一个瘦子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兄弟,你们是要烧哪儿?城北的粮仓还是城南的军营?” 魏昭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我们就是点灯——” “点灯?” 那瘦子一脸不信。 “七百斤猛火油点灯?你骗傻小子呢啊!”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囚犯开口了,声音瓮里瓮气的。 “七百斤猛火油,攻打汴京城都够用,你们仨看着蔫蔫巴巴,胆子倒是不小。” “就是!” 抠脚的竖起一根大拇指。 “我偷了只鸡进来的,跟你们一比,简直丢人。” “我是在赌坊出老千被抓,就三百文钱。” 瘦子挤到油坊掌柜跟前。 “七百斤油,那得值多少钱?” 掌柜不想惹事,于是老实回答。 “二百多贯。”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二百多贯,够买十几个壮劳力了! “这不还没卖呢么!” 油坊掌柜瞪了一眼那哥仨。 “我们小本经营,哪来700斤猛火油?!” “就他们几个到处乱嚷嚷让人给抓到了把柄,我统共也就七八十斤得猛火油,就那还不纯,里面掺了沙子得,可是冤枉死了!” 没人听他抱怨,牢房里的众人都二百贯买猛火油冲击得三观欲碎,这不是要造反就是要上天啊! “兄弟,”抠脚的一脸敬佩。 “你们这案子要是在外头传开了,谁不得夸你是条好汉!?来来来,这边坐,草厚实些。” 他殷勤地挪了挪屁股,腾出一块地方。 魏昭和薛安民面面相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时候748睁开了眼睛,看了那几个囚犯一眼。 “借过,”统很有礼貌地说道。 “时候不早了,我要睡觉了。” 它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可那几个囚犯不知怎的,下意识就往旁边缩了缩,给它留出了一个大空档。 748躺下,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牢房里的光线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照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 抠脚的压低声音,凑到魏昭耳边问道。 “这位……是你们老大?” 魏昭点点头。 “瞧着就不一般,”抠脚的感慨。 “我在这牢里蹲了三个月,见过进来的各式各样,没一个像他——就跟回自己家似的自在。” “果真是个能干大事儿的啊!” 18、遍寻不到薛大壮 大壮等人蹲大牢,最着急的不是薛家的老门房方伯,而是住在东京大内里的皇帝赵恒。 当然,咱们也得客观的讲,赵恒是不知道这哥仨是因为买卖违禁品而被开封府抓走的,他就是一整天心慌慌,总有种受骗上当的不祥预感。 4000贯,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最主要的他丢不起这个人! 唉,他当时怎么就鬼迷心窍了,信了那小子的说辞呢…… 李神福多机灵个人儿,察言观色觉得官家有心事,而且多半和那日在李府后院的事儿有关系。 他多了个心眼儿,隔了一日便派人去薛府探听。结果得到的消息不容乐观——那户人据说昨天傍晚连夜跑路,只剩下一个耳背老门房在胡搅蛮缠,有意拖延。 其实这里面有误会,方伯真不是胡搅蛮缠,他是炸鸡腿啃多了上火,喉咙肿的说不了话,再加上间歇性耳背的老毛病,只能胡乱比划。 宫人问的:“让薛家造的东西呢?” 方伯听的:薛安上去东街了? 方伯是个老实人,他家大爷是跳西墙出去的,于是摇了摇头。 宫人又问:“没造!?陛下不是给拨了一笔银钱吗?!” 方伯听:没找着。璞水街的饮子就汤饼咸不咸? 方伯寻思着汤饼是有点咸,但璞水街那地方都是壮劳力,不咸真干不动活儿。 于是方伯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担心,能吃。 他这个动作让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心说这薛家兄弟真是胆大包天,连陛下的银钱也敢贪墨。 他家的门房都敢不认账的! 宫人大怒:“你家主人呢!?叫薛安上薛安民出来!” 这句话方伯听明白了,忙指了指西墙头,意思是他家大爷从那儿跳出去了,二爷和魏家小郎也跟着一起,现在家里没人。 宫人:…… 宫人气冲冲地走了,回宫“原原本本”跟李神福汇报了一遍。 李神福听完心中就是一沉。 那天在李府后院他就觉得薛安上这人不靠谱,还说什么放灯笼飞天。可他万万没想到薛安上胆大包天,竟然连敷衍都不敷衍官家一下,直接裹着银钱跑路了,他就不怕官家治他一个欺君罔上的大罪吗?! 但李神福是个妥帖人儿,耐着性子又等了一天,回报说薛家兄弟还是不见踪影,这才跟真宗奏报。 赵恒这个气啊!连忙派人去寻薛大壮。 当然是秘密的找,瞒着前朝后宫,尤其要防着开封府。 ——寇准那人鬼的很,稍有风吹草动他就能闻着味儿过来,他要是知道了,朝野上下都知道了。 官家丢不起这个人! 于是内侍在汴京城里找了三天,连薛家兄弟一根毛都没摸到,仿佛这俩人人间蒸发了一样。 赵恒现在无比确定自己被骗了,然后把上当这事儿全赖在薛老太太的头上——要不是她撒泼打滚不让老薛相公纳妾,薛家也不至于挑个不成器的继承香火。 薛安上他爹薛惟吉就是薛老太太养出来的,果然慈母多败儿,打从他往后这薛家就没一个齐整人儿,现在骗钱都骗到朕头上了! 现在就很庆幸,知道这事儿的只有他、李相公和李神福,薛安上不算,薛大在朕这儿已经是个死人了! 自我宽慰了一番,赵恒心里的这口气一点儿都没消散,处理完了政务就直奔承明殿西庑。 刘娥正坐在窗前发呆呢,手里拿着一卷《史记》。 书是下午让内侍去崇文院借来的,只翻了几页,因为心思完全不在上头。 她进宫快大半年了,承明殿西庑这几间屋子就是她如今活动的天地。地方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外还能看见殿角的飞檐。 但也只有这些了。 再远,就是宫墙,檐角一个叠着一个,只能看到被层层遮掩的一小方天。 以前盼着进宫,现在进宫了,她不知道这叫不叫“归属”。 回想起年少坎坷,那时候就想有间屋子有个人能替她遮风挡雨。后来她进了韩王府,满心以为自己就此有了归属,结果没几日陛下又将她送了出去,送去王府给事张耆家,一住就是十五年。 十五年,虽然张耆一家子待她毕恭毕敬,但有所求无不满足,可她依旧没有归属。 直到官家登基,派人把她接东京大内,安置在这承明殿西庑。 那天,官家说了一句话。 “你就在这儿住着,有事让人去报。” 没有名分,没有册封,甚至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 刘娥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在乎,毕竟等了十五年,她最终不还是等到这一天了吗? 能离官家近一些,能天天见到官家,能和官家说说话——这就够了。 这样宽慰自己,但心中总是有种空落落的感觉,仿佛人悬在空中,双脚踢踏,半点都不落地。 ——唉,还不如柴氏,至少她想嫁就嫁,随心自由。 正想着,门“呯”第一声被推开了,赵恒气冲冲地走进屋内。 刘娥有点惊讶。 皇帝其实是个脾气很好的人,甚少见他能气成这样,今儿这是怎么了? “官家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站起身,走到皇帝的面前替他解下斗篷,顺手搭在一旁的架子上。 刘娥的动作十分自然,自然得像这十几年来一直这样做的一样。 “我给官家添茶。” 赵恒拉住她的袖子。 刘娥回头看他。 皇帝松开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别走。朕就想……坐一会儿。” 刘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在他对面坐下。 真宗嘴巴张开又闭上,憋了好一阵,这才开口说道。 “朕今天……遇见一个骗子。” 刘娥没接话。 赵恒眼光乱飘,继续说道。 “他说他能飞。从汴京飞到凉州只需要半月。” 刘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说话。 赵恒转过头,看着她,忽然苦笑了一下: “你也觉得朕傻了,是不是?” 刘娥摇了摇头。 “官家不傻。” 她说。 “官家只是想救灵州。” 赵恒愣了一下,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都没别的呢,刘娥就知道他为的是灵州。 这些天,他一直在听,一直在想,一直拿不定主意。 五州要冲、数万黎民,如何能擅断?! 他知道他优柔寡断,总想着有没有更稳妥的、更完全的,能保住灵州及数万百姓的法子,所以薛大一说飞去凉州送信他就动心了,这是比直接放弃灵州更能让他接受的选项。 虽然很离奇!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袖子上的绣纹,声音低下来: “……那人薛安上,也不是什么没来头的,他是老薛相公的孙子,状告柴寡妇的那个。” “他说他能做一个东西,点着火就能飞上天,顺着西北风飞到凉州。” 刘娥拉着皇帝的手,静静地听着。 “他说他能给潘罗支送信,联合吐蕃牵制李继迁,给灵州撤退争取时间。” 说到这里,赵恒忽然抬起头,问刘娥。 “换成是你,你信吗?” 刘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反问道: “官家信了吗?” 皇帝没有回答。 他望向窗外,承明殿的檐角在夕阳下勾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朕不知道。” 他这样说道。 “朕打心里是想相信的。因为灵州的事……朕拿不定主意。老师说撤,杨亿说弃,张齐贤要救,何亮说要筑城……朕听谁说的都有道理,可朕不知道该听谁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个薛安上,他说他能飞。朕让他两日之内做出来给朕看,朕给了他4000贯钱。然后,他人跑了。” 他转过头,看向刘娥: “朕知道这事太荒唐了,可……可……万一是真的呢……” 刘娥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 “官家还记得当年的事吗?” 赵恒一愣。 刘娥也没等他回答,嘴角微微翘起,似是想到了甜蜜的事。 “那时候我在街头卖艺,一天赚不了几个钱。官家派人接妾进府,妾那时候也觉得荒唐——妾一个摇拨浪鼓的,怎么能进王府?” 她顿了顿,看向真宗。 “官家,有些事,不是因为不荒唐才去做。是因为做了才知道荒唐不荒唐。” 她站起身,走到案边,拿起茶壶往外门外走。 “官家稍坐,妾去换一壶热的。” 赵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 “娥儿。” 刘娥停住脚步。 她已经有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闷闷的: “你……住在这儿,还习惯吗?” 刘娥没有回头。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里的茶盏微微晃了晃。 “习惯。”她笑着说道,“比张耆家的偏院大了很多呢。”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点干干巴巴的。 “朕……会给你名分的。等灵州的事了,朕就和皇后说。” 刘娥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没有,但她没有回头。 “官家,”她的声音很轻。 “妾不急。” “妾等了十五年,再等些日子,不打紧。” 门帘掀开,她走了出去。 皇帝坐在窗边,望着那道门帘,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 她说“不打紧”…… 是真的吗。 19、748过堂 第三天过去,赵恒悬着的心彻底死了——他的的确确被骗了4000贯钱。 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竟然真信过!而且还殷殷寄之为灵州的转机,想在想想,着实可笑! 皇帝觉得颜面受损,上朝都没精打采的,也不敢去李府探望老师。 ——万一李相公问他飞天灯笼进展如何,他能咋说?他能说那几个小子人影都不见了吗?! 竖子薛安上,胆大欺君,罪当流放! “啊——嚏——” 748打了个喷嚏,拢了拢被露水打湿的衣服。 开封府这大牢居住环境太差了,白天闷热晚上湿冷。这也就是大壮本身体格过硬,你看薛安民和魏昭,这才三天,已经跟打蔫的小白菜一样了。 今天是他们几个过堂的日子,统的宿主大壮本壮还在自闭中(不排除想躲避丢脸而假装抑郁),因此只好748亲自上阵了。 衙役们把四个人推进公堂,围观的老百姓早已经里三层外三层。 都说汴京人多,闲着没事儿爱看热闹的人更多。京城乃是天下第一繁华地,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舍得花钱去勾栏瓦舍消遣的,不还钱的开封府过堂乃是许多汴京百姓茶余饭后的娱乐项目。 当然,大家最喜闻乐见的还是情感纠纷、高门大户争夺家产之类,每每有这种案子,开封府外总是给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但今天这案子也很新鲜——三个小郎加上一个油坊掌柜,因为买卖“猛火油”被抓了。 公堂上方,今日坐镇的是开封府判官慎从吉。 慎从吉快50岁了,连年累牍的工作让他须发半白,眉间生出了深深的川字纹。 他是个再端肃谨慎不过的人,一言一行都谨遵皇帝训言——京府浩穰,凡事须酌中而行。此刻他正盯着跪在堂下的四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几罐封着泥的陶罐上。 “堂下何人?” 慎从吉一拍惊堂木。 “因何私自买卖猛火油?从实道来!” 惊堂木这东西声音可太大了,哪怕是堂外围观了密密麻麻的人群,这一下也给拍得瞬间安静了下来。 掌柜的吓得直哆嗦,猛地扑倒在地,声音发颤。 “小、小民谢金良,是在西市油坊街卖菜油的。这三个人来小民铺子里要买700斤猛火油,小民不敢卖,他们便纠缠不休,惊动了街坊……” 这话不全是撒谎,但也有很大美化的成分。掌柜的把一桩愿打愿挨的交易说成了单方面的胁迫,不外乎是想淡化自己私售猛火油的罪责,但这个气薛安民能受? 他马上反驳道。 “放屁!你是说你家有油的!我们也不是强迫你卖,你自己把油给我哥看的!” “放肆!” 慎从吉的眉头猛地一拧,随手从案上的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筹。 “给本官张嘴,胆敢咆哮公堂。” 于是薛安民结结实实挨了四个嘴巴,不敢吭声了。 慎从吉盯着油坊掌柜看了一会儿。 “猛火油?” 这卷宗他之前就看过,知道事情并非向油坊掌柜说的那样,且在他店内也的确查抄到了猛火油。 但没有700斤,他慎从吉围观他多年,也从没听过有人要买700斤猛火油。 猛火油是什么东西?那是从延州、鄜州等地石缝里流出来的黑油,遇水愈炽,边关用来守城御敌的。 朝廷虽无明令禁止民间买卖,但这东西向来只通行于边地军需,且受各地官府严格管制,汴京更是严禁黑火油入城。 ——这可是大宋京都,天子脚下,你搞那么多猛火油作甚?! 他看向跪在前面的三个后生。 左边那个应该刚行冠礼不久,跪得还算直,但眼神飘忽,时不时偷偷往旁边瞟,一看就是心里没底硬撑。 右边那个最年长,但没什么城府,跪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像是屁股底下有针。 唯有中间,中间那人背脊笔直,纹丝不动,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748在想什么? 748在琢磨,在牢里浪费的这两天……那不能算他们责任,得记皇帝的账。 之前说好了半个月送到,平白无故被官府耽误,官府归皇帝管,所以半个月不到不能算他们违约,想按之前的时效就还得再加钱。 慎从吉一拍惊堂木。 “当中那人,抬起头来!” 748不耐烦地抬头。 统觉得大宋朝官衙审案流程太过繁琐,有什么事你直接问不就得了?怎么还得又上板子又敲木头的,当当吵得统心烦。 要打便打,要罚便罚嘛,搞完了统还得办正事呢。 但为了不被判定违和,统还是耐着性子配合。 “你们要买猛火油?” “是。” “要买多少?” “700斤。” “你可知道猛火油是什么东西?” “知道。从石头缝里流出来的油,点着火烧得旺,遇水更旺,边关守城用的。” 慎从吉愣住了。 这人知道得还挺清楚。 “既然知道,为何要买?” 748张了张嘴,话都到嘴边了,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违和警告!违和警告! 在堂上当着一众人的面普及热气球原理,怕是要被当成妖人。 但统不说,统身边自有人说。 魏昭,748最新收服的小弟,忍不住梗着脖子喊: “买油自然是有大用!” “如今边关危急,我兄弟身负重任,可不是你一个区区判官耽误得起的!” 啊哈,区区判官?! 堂下有不少看客倒吸了一口凉气。 见过在堂上嚣张的,但没见过这么简单粗暴骂主审老爷的!这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 果不其然,魏昭也挨了几个嘴巴,胖头肿脸被拖了下去,跟薛安民一起等着发落。 堂上就剩748和油坊掌柜。 慎从吉的目光在这两人脸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落在那几罐猛火油上。 “谢金良,”他看向油坊掌柜。 “他们来找你买油,你一开始怎么不报官?” 掌柜的苦着脸。 “大人,小民、小民也不知道啊……他们说要买猛火油,小民……小民刚好有点,就……就动了心。可后来他们仨越说越不像话,要700斤送去城东宰门巷薛府,还是红门头的那一家,这东西寻常人谁要怎么多?再说小民家是小本生意,哪来那么多猛火油……” 慎从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讲真,就刚才那俩傻小子,怎么看都不像奸细。 但眼前这个领头的,哪怕是以他多年审案的阅历依旧看不出深浅,不能让人不防。 他又看向748,目光锐利如刀: “本官再问你一次。你买猛火油做什么用?” 748想了想,说道。 “回大人,能否屏退无关人等,容草民私禀。” 统这样说,外面看热闹的就不干了。 “你这小郎一看就不着调,能有什么军机大事啊!?” “就是就是,吞吞吐吐,意图拖延,大人打他板子!” 闹哄哄的着实不像话,于是两班衙役去外场维持秩序,把起哄的闲人都撵走了。 慎从吉捻了捻胡须。 “你要私禀什么?” 748伸手招呼他靠过来点,但慎从吉没动,于是统自己往前挪了几步。 “草民买猛火油,乃是陛下内库出的钱。” 慎从吉:!! 什么?陛下出的钱?还是私库? 他怀疑地看向748,刚想喝问他编排圣上乃是大罪,结果就见那小子竖起了四根手指头。 “4000贯,前日我答应陛下的,两天之后要御前演示,结果……” 话没说完,但懂的都懂——人被开封府抓了,在牢里关了三天,时间超过了。 慎从吉心说你是真敢吹牛啊,你这是打量着我开封府判官是个从六品,没有上殿面圣的资格,不能找圣上核对真假。 那你可知现在权开封府事的乃是刑部侍郎寇准?寇大人乃是正三品朝廷要员,能劝陛下御驾亲征的那种,你那点小谎一戳就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摆了摆手: “先把这几个人押下去,听候再审。” 748抬起头:“大——” 慎从吉没搭理统,起身走了。 回到后堂,慎从吉坐在案前自己琢磨。 圣上私库的钱…… ……真有人敢撒这弥天大谎吗? 但圣上…… 唉,这人到底什么来路啊? 越想心里越不托底,他又是个小心谨慎的性子,在仔细翻阅猛火油案相关卷宗后,慎从吉思索了一番,悬腕提笔,写下了一份给刑部侍郎寇准的提报。 一个时辰之后,这份提报被送到了寇准案前。 寇准一开始还没当回事儿,随手拿起来看了几行,越看眉头越紧。 700斤猛火油。 官家出了4000贯。 官家……真出钱了? 不行,我得去问问官家。 于是第二天常参结束,寇准也没着急走,眼见着文武百官都散的差不多,他才整整衣冠,假装若无其事凑到了御书案前。 “官家,”从袖中取了一张文书,递了过去。 “请官家预览。” 赵恒看他神秘兮兮的样儿就觉得情况不好,心说朕最近正不顺呢,你这老小子别又要找朕不自在。 但文书都递上来了,他又不好不接,拿过来随便扫了一眼,皇帝的脸色瞬间大变。 好啊! 难怪朕找遍京城都找不到薛大的影子,合着人躲进开封府大牢了啊!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了! 20、君臣斗 有那么一瞬间,真宗真想拍巴掌大笑。 他心说薛大啊薛大,你这不还是让朕给找到了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以为躲进开封府大牢就安全了?作甚大梦! 但作为一个有着五年工龄的皇帝,他早已练就了在群臣面前不喜于色的本事。 尤其现在站他对面的还是寇准,这老小子鸡贼的很,露一丁点马脚都能被他精准揪住。 不行,4000贯买飞天送信这事儿……可不能让寇准知道。 于是真宗只作不知,拿起那份文报假装看了一会儿,实则拿眼睛偷瞄寇准的反应。 “寇卿有事儿?” 寇准点头。 从袖子里又摸出猛火油案的卷宗。 这本卷宗薄的很,上面只写了四人到案的过程和在油坊里收缴的火油数量。 剩下的就是几人的供词,所有人都承认是想要买卖猛火油来着,但最终生意没做成,因为油坊里根本搞不到700斤。 赵恒:…… 不是,什么700斤? “猛火油。” 寇准眼珠子滴溜溜转,“适时”地提示了皇帝一句。 “那个叫薛安上的说要买700斤猛火油,但坚持不肯说用途,只说钱是……” 后面的话寇准没说,他在等着真宗接续话茬,好确认这钱是不是真的来自官家的私库。 开玩笑,赵恒怎么可能接茬。 赵恒装傻,假作听不懂地拍了拍案卷。 “一群泼皮无赖!不知所谓!” “……这怕不是在吹牛糊弄那卖油掌柜吧。” “这种案子也递送到御前,朕看开封府也是有点惫懒了。” 他试图把这卷宗扔回去。 但寇准多机灵个人儿,哪可能让皇帝得逞。 “开封府的衙役,按照那卖油掌柜提供的房址去抄,的确在那家找到了几箱银钱,上面还贴着内库的御封。” 赵恒:!!! 然后寇准又接着说。 “慎从吉亲自清点,正正好好4000贯。而且那家也不是平民,乃是老薛相公的府上,薛安上、薛安民这两人都是老薛相公的孙子。” “老薛相公一生惟孝惟忠,他的孙子竟然使用御赐钱购买700斤黑火油,臣怕这其中怕是有内情……” 内什么情,什么内情! 赵恒闭了闭眼,心说完了,今天这事儿肯定瞒不住。 寇准这人眼里不揉沙子,他都点出御钱的事儿了,那就不会轻易被蒙混过去,肯定要揪着钱的来源不放。 真宗又拿回卷宗,翻开,闷头看慎从吉写的奏报。 这一看,觉得薛安上这人竟然还行。 都进了开封府了,不该说的也没吐露一个字儿。 ——银钱的事儿那是没办法,毕竟开封府大牢那地方换谁谁都熬不过,而且这事儿也是真瞒不了,衙役一搜就能搜到御钱,嘴硬没有任何意义。 不知不觉间,皇帝对薛家兄弟的观感竟然有了逆转的趋势。 如果748在场,那统一定会给宿主科普这种“认知失调”后的“调整现象”——一旦发现自己的认知与事实不符,人类会产生不适感,进而本能地调整对事物的看法。 真宗现在就是这种心态,不过因为他得到的反馈是完全正面的,所以更容易被接受、放大,甚至自动自发替748说好话。 “御钱……” 赵恒抬起头,看向寇准。 “……也可能是先帝赐给老薛相公的。” 寇准:??? 皇帝轻咳一声,起身背着手在殿内走了一圈,假模假样的骂人。 “先帝曾斥令薛惟吉不得卖祖产,朕看着薛惟吉的儿子们也是烂泥扶不上墙!” “前阵子因为柴氏改嫁一事,这一家子闹上崇政殿,薛氏子还跟向敏中借了5000贯钱,怕不是想拿祖上得的赏赐还债吧!” 这要换了别人,一看皇帝都给定性了,那肯定就此顺水推舟,按下不提。 但寇准是谁?寇准是能和先帝硬扛的人物,头铁到想说的话还没有不能出口的,张嘴就要给真宗添。 “不是先帝赐钱,开封府查抄的4000贯都是新铸钱,全新的咸平元宝。” “薛家兄弟也不是用御钱还债,而是要买猛火油,700斤猛火油。” 嗯。 皇帝点头。 朕知道。 但你想让朕说什么? 朕能告诉你那4000钱的确是朕给薛大的吗? 朕能说朕信了那小子的邪,还想让他飞去凉州去给潘罗支送信?你说你怎么就非得较这个真儿! 真宗憋气,真宗不吭声,两只眼睛盯着寇准看。 但他不开口,寇准也不动。一副恭敬等待陛下发话的模样,那眼神十分真诚。 君臣对峙良久,眼见没有妥协的余地了,赵恒才不得不说。 “朕不知道这事。” 寇准愣了一下。 皇帝继续说:“内库的事,都是内侍省在管。许是下面的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都是内侍省的锅,这笔钱可能是搞错了。 但寇准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陛下,”他拱手行了一礼。 “臣问过三司,那笔钱是陛下亲批的。” 寇准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那是一份三司的抄件,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咸平五年二月,奉圣旨拨内库钱四千贯,付薛安上收执。 后面还有赵恒的御笔亲批。 赵恒:…… 赵恒看着那张纸,好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娘的朕这皇帝当的也太憋屈了!花自己的钱还得被臣子查账!不就是4000贯吗?!朕堂堂大宋朝天下之主,多少钱朕花不得?寇准他用得着这样吗?! 啪—— 赵恒把手里的卷宗往案上一摔。 “寇准,你今天是来审朕的?” 寇准马上下跪。 “臣不敢。” “那你这什么意思?!” “臣昨晚去探望李相公,李相公与臣说起薛家兄弟,说陛下为灵州之危甚是忧心,朝中亦难有决断。” “如今党项李继迁大军已经开拔,怕是容不得再拖延!” 寇准是主战派,主张坚守灵州,数次陈情灵州乃是西北壁障,若失灵州党项必然做大,大宋西北危矣。 “行了行了!” 赵恒不耐烦地摆摆手。 “你不就是想知道,朕为什么花4000贯买猛火油吗?” “朕告诉你,朕也不知道!这事儿只有薛安上能说清楚!” “开封府把薛安上扣在牢里让朕遍寻不到人,朕还没找你们算账呢!” 你看什么叫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这就是标准操作。 在此之前赵恒一直觉得薛家兄弟是故意躲到开封府大牢的,玩的就是一个灯下黑,让他找不到。 但现在寇准刨根挖地追问他御钱的事儿,还去查了内侍省的账目,赵恒一下子就觉得那坏蛋肯定是开封府!是开封府找了个由头把薛大抓进大牢,破坏自己的凉州计划。 两相比较,他现在更相信薛安上,人家可没拿了钱跑路。 于是一刻钟之后,开封府大牢的牢门打开了。 狱卒来押人的时候,薛安民正缩在墙角打盹。 “薛安上、薛安民、魏昭!”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大名,薛安民一骨碌爬起来,看见他哥正被人带着往外走。 薛安民“哇”地一声就嚎起来了,一边嚎还一边大骂开封府黑心,案子还没审完就要砍头。 “砍什么头砍头!” 狱卒啐了他一口。 “陛下要见你们,算你们几个好运!” 啊!?陛下?! 薛安民懵了,随手掐了一下大腿,把魏昭掐的嗷嗷叫。 他顾不上魏昭,几步追上他哥,压低声音问。 “……咱这是闯了多大的事儿?咋还陛下亲审呢?” 748拍了拍便宜弟弟的肩膀。 “没事了。” “啊?” “不是审案,是为了热气球。” “啊?啊?” “陛下是热气球的出资人。” 兄弟俩一边走一边说,狱卒也不管,应该是提前得到了叮嘱。 魏昭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群已经共处两日的狱友。 一群人也在看他,瘦子还给他比划了个手势。 壮士! 上达天听! 不愧是干大事的人! 748刚迈出开封府的大牢,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眼熟的。 李神福。 李神福是赵恒不放心,特地派来紧迫盯人的。 “李大人。” 748按对接高力士的规格跟李神福见礼,搞得李神福还有点受宠若惊。 ——他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没人比他更清楚真宗最近这几天的心情起伏,老薛相公这孙子绝对不是一般人! 所以他也很适时谦让了一下,问748这几日在狱中有无受罪。 748实话实说。 “罪倒是没有,就是开封府大牢的稻草垫的忒薄,夏天睡着正好,初春睡着有点凉。” 李神福:…… 李神福头一次见这么嚣张的小子,人还在开封府呢就挑剔起人家的稻草了。再说你都说是大牢了,里面关着都是刑犯,谁还管你凉不凉的! 李神福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接茬,那边748又说话了。 “进宫前,烦劳李大人先跟我们回一趟薛府。” “我那日答应陛下要在两天后御前展示热气球飞天,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好在器具已经准备的差不多,现在就差猛火油……” 统用眼神示意李神福。 猛火油,你懂的。 开封府扣了那么多,都直接拉进宫吧。 21、起飞 讲真,748这都不能算是暗示了,简直明晃晃在点名。 但李神福十分为难。 猛火油是多危险的玩意儿,沾火即燃。这要是真拉一车猛火油进东京大内,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他李神福有几个脑袋够砍?诛九族都不够用啊! 他假装没听见,只一味催着那哥仨快点上马车。 但748要是这么会看人眼色,统也不会因为过度剧透干扰办公,被发配到边远部门(主线剧情部)了。 统以为李神福没听懂,又叭叭催了他几句。 李神福避不开,只能板着脸训斥统不懂规矩,猛火油这种危险物也敢往御前送。 “不送也行。” 748是个很好说话的统,马上给出了替代方案。 “那我找一处开阔地试飞,你把陛下叫来观看,如何?” 不如何。 李神福黑脸。 他是个什么排面上的小菜,也配让大宋的皇帝出宫? 遇上行刺可怎么办?! 但他又不敢自作主张。 这薛大跟别人还不一样,这小子应该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不然也不可能用一颗药丸就把李相公给救了回来。 他犹豫了一下,让身边小太监进宫去报信,呈请官家定夺。 赵恒正在御书房等信儿呢,听说薛安上坚持要拉猛火油进宫,他自己也迟疑了一下。 但到底,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情还是占了上风——他可是大宋的皇帝,岂能因为猛火油就怂了?招天下人耻笑! “那就让……”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寇准急急拱手。 “臣请陛下三思!那猛火油乃是西域进贡之物,遇水愈炽,沾火即燃,端的是凶险万分。若运入宫中……” “朕知道。” 赵恒打断他,语气格外温和: “朕没说要运进宫,朕准备自己出宫去看。” 嘿嘿,朕可没说把黑火油运进来! ……朕要说运进来你们肯定反对,从又要拿宫内安危说事儿。 那朕自己去不就得了?找个开阔地,猛火油烧了也不怕。 “陛下万乘之尊,岂可轻涉险地?” 寇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物什从未载人升空,万一坠落——” “寇卿,”赵恒忽然笑了。 “你是怕朕摔死,还是怕那猛火油烧了皇城?” 寇准一愣,随即板起脸:“臣都怕。” “臣觉得飞天一事匪夷所思,臣怕这之中有蹊跷。” 他这样说,赵恒就幽幽地接了一句。 “你是说,和柴寡妇争家产、往李相公嘴里塞药丸子的败家子儿是奸细吗?” “寇卿,朕不是偏谁……且不说薛安上、薛安民是老薛相公孙子这个身份,你就说,谁家奸细敢这么折腾?” 寇准:…… 的确,在汴京城一众纨绔中也过于惹眼。 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了,地点定在城南二十里外的一片荒地上。 那里原本是屯田旧地,四周空旷,无民舍、无粮草,五百禁军散落四周,围得铁桶一般。 赵恒是便装出行的,随行除寇准之外便只有刘娥,一行人分了三辆马车出发。 真宗原本是想把宝贝儿子赵祐也带上的,但郭皇后不同意,真宗只能作罢。 寇准上马车前,看了那位带着帷帽女子一眼。 他知道刘娥是谁,这个曾经被太宗撵出韩王府的街头歌女,如今已然成了气候,她对官家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马车霖霖,一路向南,从陈州门出了京城。 刘娥掀开车帘,城外的风景她并不陌生——在藏身民间的十五年中,她也经常会带着丫鬟婆子外出散心,踏一踏春景,赏一赏秋叶,感受汴京城的市井百态。 不过自从进了崇明殿西庑,这样的机会反而没了。 长夜漫漫,宫锁重楼,睡不着的时候刘娥也会思考,进宫这个选择到底对还是不对。 但她很快就会自嘲地一笑。 她有什么资格考量对错呢?好像她还有其他选择一样。 从她被嫁与银匠为妻,被带到京城开始,她的人生只有一步一步被拖着走,从来没有过选择。 不进宫,还能去哪儿? 想着想着,车声渐歇,刘娥这才发现窗外已然是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有三个忙碌的身影,看着年纪都不大,都是刚刚及冠的小郎君。 748指挥着薛安民和魏昭这两个壮劳力,将球囊、燃烧炉和吊篮搬到空旷地的上风口放置好,自己则是再次检查了一遍所有的部件,确定没有任何遗漏。 因为只是演示,所以煤炭炉并没有安装,今天只要能证明气球可以起飞和降落就可以了。 统看了一眼两个小弟。 “你俩一会儿谁上?” 啊?不能都上吗? 魏昭和薛安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在开封府大牢的这三天,他俩已经被748彻底洗脑,不但日以继夜地学习热气球驾驶技术,还顺带被科普了风向、大气环流、气压等知识,连带着几个狱友一起,全员集体撞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现在魏昭和薛安民已经不是之前的纨绔子弟,他俩的心气儿高着呢,都想成为大宋飞天第一人。 “肯定的有人在下面配合啊,放缆绳之类的,还要给圣人解说,这可是个露脸的差事。” 统淡定的抛下诱饵。 果然,魏昭咬钩了。 他不是不想上天,他是太想进步! 他是前尚书右仆射魏仁浦的曾孙,魏仁浦是后周宰相,归宋后虽然跟随太1祖征讨北汉,但行至中途染病去世。祖父魏咸信尚了长庆公主后独占父宅,去世后被一众叔叔讼告,家族彻底分崩离析。 ——能在御前进言,魏家已经多少年没有这样的好光景了。 犹豫了一下,魏昭决定留在地面做辅助工作。 具体的操作流程这几日他已经倒背如流,此刻又在心中过了几遍,这才开始做起飞前的检查和调试。 这个时候,皇帝一行人的马车已经到了。 赵恒一下车就看到了那个铺在地上的巨大气球,个头真是不小,足足占了大半片坡地。 他忽然就对今天的飞天多了几分信心——别的不说,光就缝制这么大的球囊,那就不是一般二般的费功夫,这4000贯真是没白花! “准备点火吧。” 见皇帝来了,748便吩咐两个小弟开始干活。 事实胜于雄辩,让圣人亲眼见证热气球腾空而起比什么解说都更富冲击,这一点统在大唐开元年间已经验证过了。 魏昭不上天,所以点火就成了他的活儿,薛安民负责给气球鼓风。 噗—— 燃烧器喷出蓝色的火苗,薛安民甩开膀子拼命拉风箱。很快,球囊出现了明显的膨胀。 “真鼓……鼓起来了!” 李神福惊愕地喃喃。 “这么快就开始飘了,这猛火油的威力真真……” “嗯。” 赵恒满意地点头,心里畅快但面上不显,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山坡上的三人。 不错,很不错,是个干事儿的材料! 甭管飞天能不能成,这个架势是实打实的,薛大真没忽悠朕! “寇卿觉得如何?” 他假作淡定地撇了寇准一眼,实则在偷摸观察对方表情。 “朕觉得这飞天之术也不过如此,与诸葛丞相的孔明灯异曲同工嘛。” 这是他刚刚想到的,之前748只说是大灯笼大灯笼的,赵恒听得云里雾里。 但今天,当他看到这颗大气球的瞬间,他立刻就想到了孔明灯,马上得意地跟他的寇卿分享。 寇准:……知道了知道了,谁还看不出那是个巨大的孔明灯啊! 但皇帝在兴头上呢,没眼色也当不了重臣,寇侍郎还是很捧场地附和了好几句,实则眼睛一刻不离远处那颗大气球。 这个时候,748已经开始下指令。 “把球囊扶正!” “鼓风不要停,注意吊篮的稳定性。” “测试风向,准备起飞前的最后一次调试!” 随着猛火油的猛烈燃烧,球囊肉眼可见的充盈。 一开始赵恒还想让周围的侍卫跟着帮忙,但是很快,巨大的气球稳稳当当的浮在空中,甚至隐隐有挣脱束缚的趋势。 748灵巧地翻进了吊篮,又拉了便宜弟弟一把,然后才对着赵恒拱了拱手。 “陛下,请派三位大人搭把手,一会儿听我指令,要同时解开绳索!” “好!” 赵恒被现场严肃的氛围感染,下意识地也挺直了脊背,选了身量最高,力气最大的三个侍卫负责配合。 这仨人膀大腰圆,把魏昭衬得跟小鸡崽一样。 赵恒觉得不匀称,索性又选了一个侍卫过去,把魏昭的活计给顶掉了。 魏昭:…… 此时吊篮已经离地两米有余,748拍了拍紧张到发抖中的便宜弟弟,淡定地给出了起飞的口令。 四名侍卫如饿虎扑羊,按照748的要求迅速解开绳索。失去了桎梏的气球迅速上浮,带着吊篮稳稳起飞,向着天空而去。 “飞……真飞起来了!” 李神福喃喃道。 站在下面看着赵恒两眼发直,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从容。 真能飞! 而且,飞得还那么高,那么快!这一会儿的功夫就飘上天去了! 哎呦哎呦哎呦……拐弯了拐弯了!兜了一个大圈子,还能掉头往回飞,上下左右自如啊! ……难怪薛安上有底气说半月之内必到凉州,朕看这事儿……靠谱! 22、气球飞天 起飞持续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场面过于震撼,一时之间,坡地上陷入了诡异的寂静,静的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赵恒人都看傻了。 真……真飞上去了!? 他伸手拉了拉刘娥的袖子,得到女子温柔的回握,这才让他有了一丝真实感。 哎呦呦,今天可真是开眼了。他当皇帝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上天! 以前他做韩王的时候出去逛,勾栏瓦舍那地方也有表演飞天的,但都是用绳子吊着把人悬在空中,像今天这样直接飞上去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关键人家不但能前后左右随意变换方向,还能在半空中兜圈子……诶诶诶,你看你看,还会表演天女散花呢! “这往外扔的是什么啊?” 皇帝眯起眼睛往天上瞧,今天的日头有点大,他看得有些眼花。 “这是出虹了?” 他示意刘娥朝他手指的方向看。 “真娘你看,那是不是虹?” 此时一旁负责解说的魏昭还没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笑眯眯地也跟着仰头向天。 结果他只看了一眼,冷汗“刷”地就下来了,贴身的中衣瞬间湿透。 娘喂!真的出虹了! 但这虹…… 脑子飞快地转了几圈,魏昭结结巴巴。 “……猛……猛火油!” “对,这泼洒的是猛火油!” “启奏陛下,这热气球能上天,烧的就是猛火油。但猛火油也能用来干别的,比如攻城的时候将火油从上向下泼,或者派弓箭手居高临下操作弩箭。” “陛下请看,这个飞行高度,即便辽国第一神弓也不可能射中,更别说普通的弓箭手……这是在为陛下演示热气球的战法,飞天攻城安全无虞!” 说到最后,魏昭自己都信了,声音里满满都是骄傲和自豪。 扔火油、射弩箭之类的都是他临时想出来的,毕竟此刻站他对面乃是大宋天子,天下之主。 他要是敢告诉陛下那天上飘的都是薛小三(他已升任二哥)的呕吐物,还因为喷的太多而出现了彩虹,他们哥仨怕是要一起诛九族。 唉,三弟啊三弟,你这也忒不争气了! 早知道你怕成这样,你还跟哥哥我争什么上天的位置?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之前咱俩站房梁上测试的时候,你就他娘的不行啊! 魏昭心里叹气,脸上还得保持伪笑,毕竟圣人、娘娘都看着呢,他可不能给他干哥掉链子。 唉,也就仗着是他魏显扬留在地上,急中生智能想出这样妥帖的说法。要是换成薛安民那实心货,今天怕是要好事变祸事。 ……不对,要是薛安民留在地上,那此刻在天上的就是他魏昭,他肯定不会吐成天女散花! 魏昭睁着两只眼睛胡诌,编的还有鼻子有眼的,赵恒真相信了。 确切的说,他不但相信,他自己也跟着一起思维发散。 ——从泼洒猛火油到天降火雨,还说要造个大气球把滚木礌石也搬上去,到时候就来个泰山压顶,保证吓死党项人。 刘娥被他逗得咯咯直笑。 美人在侧,真宗也没忘了他的寇爱卿,还贴心地提醒道。 “平仲,朕看你还是远着点儿吧,这猛火油甚是酷烈,免得一不小心被波及。” “是啊寇大人,水火无情。” 寇……寇大人? 魏昭机械地扭过头。 朝中有几个寇大人?还能随王伴驾的? 难不成……寇、寇准?! 魏昭这辈子撒的谎多了,但一听说对面这个不起眼的中年人,就是眼里不揉沙子的寇侍郎,魏昭编瞎话的舌头都在发抖。 好在寇侍郎正在琢磨热气球的战法,根本没注意他的异常。 寇准是进士出身,但他年轻时出使过渭北,对边军防务颇有主张,是朝中实打实的狂战派。 ——党项人马上功夫厉害,骑兵来去如风,尤其是在地形开阔的草原和荒漠,单靠步军排兵列阵很难与之匹敌。 但人飞在天上就不一样了。马儿跑的再快也比不了气球能跨山越河,更别说居高临下的高度优势……坐着气球追骑兵,岂不是来去自如、进退随意!? 但也不能盲目乐观。 寇准捋了捋胡子。 他眯着眼看天空中的气囊球,吊篮是竹藤编织的,看色泽……应该刷了桐油。 但即便这样,也不过是竹藤,能放下多少人?载了人还能载多少兵器?能飞多远?这些都不好讲。 得等那薛安上下来之后再细细询问。 想到这里,寇侍郎摇了摇头,准备先给官家高昂的兴致泼一盆冷水。 “……据臣所见,这球囊在飞行途中,似乎很难控制落物的坠点啊。” 他摇了摇头,一脸忧色。 “而且投放火油的难度不小,你看这飞到哪就撒到哪,半点不成章法……” 这话要是让748听到,统一定会回他一个超级无语的大白眼。 还章法?谁家生理性呕吐能吐出来章法啊?! 统已经尽可能的拉升高度、远离人群了!无奈便宜弟弟还是吐的昏天黑地,统都怕甩到下方投资人的脸上! “你怎么样?好点了吗?” 748一边操作热气球绕圈,一边问趴在吊篮边上的薛安民。 薛安民小脸蜡黄,一副随时都能吐出最后一口气的模样,但还是坚强地点了点头。 “好点了。” 他现在肚里空空,呕也只能呕出酸气,也不怕说话呛到。 “哥,对不起,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不争气。” “别说丧气话。” 748不怪便宜弟弟,毕竟今天的事统也有责任。 统太急于求成,刚一起飞就上了难度,忘了今天的飞行助手不是久经考验的大壮,而是站房顶都会腿抖的薛安民。 —。花活太多,没给时间适应,晕气球了。 “你先恢复恢复,等会儿咱们就得降落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没办法去陛下面前复命。” 薛安民也知道自己的形象不佳,点了点头,努力平复呼吸。 其实他现在已经不害怕了,因为呕吐的痛苦远超视觉上的恐惧。等下一次他再上热气球,肯定不会像今天这样怂包。 等薛安民整理好自己,748便操作着热气球开始下降。 经过这一番折腾,两大缸猛火油也见了底,但统丝毫不心疼。 ——经此一役,皇帝肯定能看到热气球的好处,那油还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抱着这样的想法,748将热气球稳稳地降落在地面。还没等统从吊篮里跳出来,赵恒便带着李神福和寇准迎了上来,一脸的喜气洋洋。 “哎呀,薛卿,真是辛苦你了!” 验证了自己眼光神准,皇帝现在看748格外顺眼,直接把它从“薛家那个败家子儿”升格成了“薛卿”。 赵恒琢磨着,这薛安上也是有真本事的人。如若这一次他真能成功送信凉州,策动吐蕃发难党项,那高低得给他封个正经儿的官儿,毕竟薛大的伯乐就是他赵恒。 朕就是这样用人唯能,慧眼如炬的皇帝! “这气球能起落自如,是何道理?” 寇准问道。 一听有人对大气浮力和空气静力学有兴趣,748马上打开了话匣子,巴拉巴拉讲解了一通。 赵恒没听懂,但这不妨碍赵恒觉得热气球是个好东西。主要748的讲解中举了不少生动的例子,这些例子赵恒细一琢磨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于是越发对748深信不疑。 “所以朕也能上去飞?” 此话一出,寇准和刘娥齐齐变了脸色。 寇准抬手正要进谏,却见那位带着帷帽的夫人扯了扯帝王的衣袖。 “官家。” 刘娥的声音很轻,仿佛春日的柳絮飘落在水面上。 “真娘!你刚刚也见了,它真的能飞!” “妾看见了。” “所以朕想亲自上去看看。” 赵恒兴奋道。 “……从高处看大宋的山河,必定不同!” 刘娥没有立刻说话。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去赵恒肩上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草屑。这个动作做的太过自然,连在一旁伺候的李神福都没反应过来。 “官家,妾怕。” 刘娥抬起头,看着赵恒的眼睛。 “妾站在地上看那物什,心都悬着。若是官家在上面,那妾……”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赵恒听懂了。 “朕只是……” 他略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朕就是……想看得远些。” 刘娥没说话,只拉着他的衣袖,一双美目情谊盈盈。 赵恒…… 赵恒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柔软的纵容。 “好吧。” 他说,“那朕不上去了。” 闻言寇准和李神福齐齐松了一口气。 之后皇帝又细细问了送信的事,有关路线和路上的补给,748都一一答了。 寇准和李神福走在后面,寇准拍了拍李神福的肩膀。 “李都知。” “寇相公想问什么?” 寇准沉默了一会儿,望着那边正在说话的天子与刘娘子,缓缓吐了一口气。 “官家与……一直这样?” 李神福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这……杂家不敢乱说。” “但今日若是刘娘子在此,官家此刻……” 他顿了顿。 “怕已经在那竹筐里了。” 23、送药 虽然没能如愿飞天,但赵恒的兴致依旧高涨,围着热气球的吊篮一个劲儿的问东问西。 比如: ——这球囊飞在天上可稳当? ——在天上怎么转弯? ——你是怎么想到要用这玩意飞天的? 问题之多、思路之跳跃,堪比十万个为什么。 748是在李隆基面前历练过的统,应对赵恒完全没有难度。皇帝所有的问题统都知无不言,君臣交流畅通无阻气氛也越来越融洽。 到后来,赵恒简直对薛安上刮目相看了! “……薛安上跟向敏中借那5000贯,十有八九是另有隐情。” 回宫的路上,皇帝这样跟刘娥嘀咕。 “朕观此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胸有丘壑,不像是为了吃喝玩乐败坏家底的浪荡子。” 刘娥觉得也不像。 她是在市井中摸爬滚打起来的,看人很是有自己的一套方法。 那薛大郎目光沉静明锐,虽然年纪尚轻,但却莫名有种手握大局的淡定之气,绝对不是轻浮轻佻之人。 而且他驭气球飞天……着实也非常人所能。 “那陛下命他西去送信?” 刘娥轻声道。 “那热气球……真能飞去凉州?” 能不能飞到凉州赵恒心里也没底,但现在已经证明薛大是真能飞,而且还震感到所有人(特别是寇准),真宗就觉得值得回票。 别的不说,他可是大宋……啊不,亘古第一位亲眼目睹真人飞天的帝王啊! 而且是实打实的飞,连个中原理都给你讲的明明白白的那种,也不掖着藏着,听上去好像学会了自己也能操作。 ——这不比那些云里雾里、故弄玄虚的方士强太多?! 就算这小子飞不到凉州,那以后在汴京城里给他多飞两圈,甚至给他也造个热气球,这4000贯就不算白花,成了就超值! 反正怎么算他已经不亏啦! 有了这样的心理预期,赵恒便吩咐李神福去给748找高品质的猛火油。 “陛下,猛火油现在是盐铁部管着……” 李大总管面露难色。 “盐铁使陈大人……” 哦,对,忘了。 现任盐铁使是陈公鸡。 一想起盐铁使陈恕,赵恒下意识地就想嘬牙花子。 为啥叫陈公鸡,因为这人出了名的抠,只进不出,雁过拔毛,三司六部谁想批点钱都跟挖他家祖坟一样,不折腾几个来回拨不下去。 就连赵恒自己,以前他让陈恕盘点朝廷有多少家底儿,催了几次陈公鸡都不报。后来自己生气了让人去质问他,这人美其名曰“害怕圣人生出奢侈之心。” ……什么?奢侈之心? 前朝有老师李沆盯着,后宫郭皇后账册都不给他看,他攒那仨瓜俩枣朝野上下都盯着,能生出个鸟的心! 一想起这事儿皇帝就气闷,偏偏还没办法说。 但这回情况不一样啊!他找陈恕要猛火油又不是自己“奢侈”,他这是为了灵州六万百姓“奢侈”!陈公鸡就是在抠门这回也不好再不拔毛了吧! “去,放心大胆的去!” 真宗一挥手,底气十足。 “陈公鸡……陈公再多话,就让他找寇准,今天这事儿寇准也是亲眼见了的,京城距离凉州千里之遥,烧点猛火油算什么,八百里加急跑死的快马都比那点油贵!” 其实赵恒是多虑了,陈恕又不是真吝啬,他只是防着皇帝和朝中文武乱花钱。 猛火油的价格不高,除了品质要求高一点之外,余下的成本都是皇帝自己掏的,陈恕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甚至因为好奇,这位资深盐铁使还亲自带着748去胄案选油,并批了可以在长安、秦州、渭州等地军需所提油的引子。 至少在大宋实控的境内,748一行人可畅飞无阻。 为了表示感激,748当场赠送陈恕一瓶硝酸甘油作为答谢。 陈恕作为正四品的盐铁使,那日薛安上在小朝救李相公他也是在场的,自然知道这小药瓶里装的是什么。 他神情复杂,经年累月的案牍劳形让他也有胸痹的毛病,但一想起那日李相公病发时的状况,陈恕也难免心生戚戚。 他……他也病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吗…… “有备无患。” 748还安慰他。 “胸痹之症起病虽快,但只要你能在几秒钟内舌下含服硝酸甘油,疼痛肯定会极大缓解,拖到医官前来救治不成问题。” 陈恕:…… 反正有了盐铁部的配合,凉州送信的前期准备推进飞快,不到一日便可随时起飞。 起飞前赵恒还特地过来践行,这次他带上了他的长子(其实是次子)赵祐,准备让儿子也见识一下飞天奇观。 赵祐来了,那他的亲娘肯定也得来。所以这一次陪皇伴驾的不是刘娥刘夫人,而是大宋实打实的六宫之首——郭皇后。 郭皇后是个再端庄大气不过的人儿,走在抱着赵祐的皇帝身后,清丽的面庞挂着淡淡的笑意,显得既亲和又不流于谄媚。 这样的正式的场合刘娥自然是不能出现的——她现在还没有正式名分,帝后二人对此事隐隐还在角力中。 但父母间的分歧丝毫影响不到赵祐——这个八岁的小少年此刻已经被地上巨大球囊吸引了注意力,澄澈的眼中满是好奇。 “父皇,这便是您说的飞天之物?” 此时球囊还没有充气,正软塌塌地铺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趴着睡觉的蚕。 “对。”赵恒牵着他的手往吊篮边走,一边走还一边给儿子介绍。 “等会儿点火后,火烧的热气会让它鼓起来,拉着吊篮飞上天。” “就像诸葛丞相做的孔明灯?!” 赵祐瞪大了眼睛,踮着脚尖往那边看。 他穿着玄色的小袍子,头上束着金冠,一张小脸精致得像年画上的童子,此刻却因为太过好奇而皱起了眉头。 “儿臣从没见过这么大孔明灯……” “嗯,因为要坐人,不大点儿飞不到。” 赵恒摸了摸赵祐的头,觉得自家儿子真是聪颖,一下子就想到孔明灯了。 “爹爹可坐过了?” 赵祐的眼睛亮晶晶,看向父亲的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赵恒一愣,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嗯……嗯。” “爹爹好厉害!” 赵祐欢呼一声,正要继续追问父亲飞天时的感受。这时候,748朝着父子二人走了过来——它已经完成所有飞行前的准备工作,是过来跟赵恒请旨的。 一开始看到皇帝还带了个小孩来,统也觉得有点惊讶,还跟宿主在后台猜测了一番小孩的身份。 最后得出来的结论是,不是太子,但肯定是皇帝非常喜欢的儿子, “这孩子看着身体不太好啊……” 大壮在代码箱里给赵祐相面。 “面白,皮肤光泽不显,眼周颜色暗,唇色淡。” “按说皇家的孩子不缺吃穿,身子骨应该硬朗,你看李老三他家养的就不这样。” 大壮在开元年间没少和御医打交道,尤其李隆基的孩子多,围观太医院给皇子皇女们出诊的机会真不算少。赵祐的状况不说一眼到底吧,至少能看个囫囵。 但统不懂。 748:“那怎么办?要给他看病吗?” 大壮嘬了嘬牙。 看病肯定不能看的,毕竟人家今天是来观看热气球上天的,谁那么没眼色说生病的事儿啊。 再说人家可是皇子,有御医盯着呢,轮得到他们父子俩显大? “皇帝很喜欢他这个儿子呢。” 在人情世故这块,不得不说,大壮比他统爹可是有眼色的多。 “所以这说不定是大宋下一任皇帝呢,我看赵恒和李老三不是一种人,不太可能玩养蛊挑太子的套路……” “哥啊,咱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大壮的意思是,他俩准备点新奇的玩意儿献给小皇子,在帝后面前卖个好,这时候送礼给孩子比送大人更见效。 但748身为一只技术大牛统,它要是这么长袖善舞,那它就不会被发配主线任务部了…… 当然是一如既往的平等创飞。 统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药瓶,递到赵祐的面前。 这个套路其实是和给陈恕一样的,因为748觉得送药比送任何东西都实在,未来都是救命之恩的预备役。 当然统给赵祐的不是硝酸甘油,是磺胺。 这也是少数能被带到咸平年间的药品之一——主线任务系统认为磺胺在本时代有可能少量合成,所以磺胺也被列在大壮的随身物品清单上。 当然数量非常少,一共也就只有这一小瓶药。 748的想法其实也很简单,大壮说这孩子的身体不太好,这年头身体不好很容易生病,生病就需要吃药,如果发生严重的细菌感染,磺胺是可以救命的。 当然翰林太医院有自己的治疗方法,但万一呢,救急的时候还是抗生素来的快不是? 它一拿出那个小药瓶,赵恒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着怎么着?之前给他老师塞药,现在又给来祸害他儿子了?! 他家赵祐小小年纪,又没有胸痹之症,作甚吃着火药丸子? 薛大,朕看你是不想好了! 24、飞走了! “放肆!” 赵恒怒道。 “薛大,你这是要魇镇皇子吗?!” 这个罪名可太大了,原本周围紧张忙碌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连个喘气声都听不到。 二皇子是官家的嫡子,中宫郭皇后所出,从小聪敏仁厚,朝中上下早都把他视为未来的太子,官家更是把他当成眼珠子一样宝贝。 敢魇镇二皇子,诛九族也不为过。 郭皇后见748给儿子塞药也不高兴,但皇帝这么说着实有点小题大做,于是便上前劝和了几句。 “送药虽然不吉利,但也不至于到魇镇,官家这是关心则乱了。” 按说皇后娘娘都给台阶下了,一般人肯定会顺势接上,就坡下驴。 但748那必须不是一般人。 “不是治疗胸痹的硝酸甘油。” 统很认真地给真宗解释药物的区别。 “是磺胺。” “若是遇到高热不退,可用磺胺一试,但剂量要根据孩子的体重来,比如像这位小殿下,体重大概……” 巴拉巴拉巴拉一大通,把个郭皇后都听得云里雾里。 你说他魇镇吧,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不像那些方士喜欢故弄玄虚,听起来真像那么一回事。 但你要说他治病,他这个治法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郭皇后自诩也读过一些医书,完全听不懂。 而且她真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犟种,给台阶硬是梗着脖子不下来,还说的还有鼻子有眼的,仿佛这药真能救命。 “陛下……” 郭皇后上前一步。 她怕皇帝真气得狠了,想再帮着回转几句,可不能一时气急把人给砍了。 如今灵州告急,朝中既然决定让薛家兄弟飞去凉州给六谷吐蕃送信,那还是军国大事要紧,不能因为一时意气耽误灵州六万百姓。 结果话刚到嘴边,郭皇后转了几转之后,又把话给咽了回去。 无他,她发现皇帝好像不气了。 不但情绪平稳,而且好像真在认真听,甚至还吩咐李神福记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其实很简单,就是赵恒被748戳中隐痛了。 他之前之所以那么生气,是因为他膝下的几个孩子,除了赵佑,其他身体的确不算康健。 倒不是说有什么病症,而是打从一出生,不管这些皇子皇女怎么精心喂养,和宫外那些满地跑的小童就是不一样,当然更比不得武将勋贵家中的小牛犊子。 尤其幼子赵祗,刚满月就病病殃殃的,肉眼可见的难养活。 所以748一送药,赵恒就炸了。他现在就一个健康的儿子,还是嫡子,这薛大郎给他儿子送硝酸甘油,是诅咒他家儿子跟李沆李相公一个毛病,命不久矣吗?! “药丸只是一种形式,里面的成分是不一样的。” 748努力用皇帝能听懂的话解释: “能治疗肺痈、丹痧、热毒入血之类的病症,但一定要注意剂量,儿童是绝对不能过量的……” 一听那三个病名,真宗的眼神儿马上又不一样了,心里那点膈应彻底消散无踪。 薛大这小子,要能准确说出病名来那多半不是胡吹,你看李相公的胸痹之症不也好了吗? 肺痈啊肺痈,他那个早夭的长子就是这样没的。 这病症发起来后经常是高热不退,要真应了薛安上的话能用这什么安治好,那可真是救命仙丹了。 郭皇后和真宗过了这么多年,一打眼就知道夫君心里在琢磨什么。 她顿觉大事不妙。 赵祐是官家的命根子,如何不是她郭皇后的命根子?! 她都年过而立才养下了这么一个儿子,皇帝要给儿子吃那些来路不明的丹丸,她这个当娘亲的绝对不答应! 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想到这里,郭皇后也顾不得规矩了,简单粗暴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还试图把那瓶可疑的药丸子给抢过来。 真宗被下手硬抢的郭皇后吓了一跳。 他俩年少夫妻,郭皇后从来都是谨言慎行的典范,言谈举止挑不出一丁点错处,啥时候这样真实地展露过情绪? 赵恒觉得稀奇,但还是没把药瓶给她,接过来扔给李神福保管。 “好好存着。” 他还追着叮嘱了一句。 “等祐儿发了肺痈,还得用它去热呢。” 郭皇后:…… “哎呀,说着玩儿的,祐儿的身体这么康健,怎么可能患上肺痈。” 郭皇后瞪着赵恒运了一会儿气,得益于当家主母严苛的自我修养,她到底没有张口骂人。 不能骂皇帝,但不代表她不迁怒别人,郭皇后狠狠瞪了李神福和748一眼,袖子一甩,沉着脸走了。 李神福:“官家,您看这……” 赵恒打了哈哈,假作无事,实则心里也有点后悔。 他这皇后是个规矩人儿,做事一板一眼最讨厌插科打诨的,尤其还事关儿子。 唉,她要是实在生气,等过阵子找个机会,当着她的面把这瓶药丸子扔了就是了。 赵祐可不知道亲爹正为维持大宋第一家庭的和睦和稀泥,他只关注那个巨大球囊,小少年的期待之情溢于言表。 ——这能飞吗? ——什么时候能飞啊? ——他也想飞上天 这个时候,748已经开始向真宗汇报热气球起飞前的各项准备情况。 油料充足——感谢盐铁司和陈正使的大力支持,至少在大宋境内,他们不用担心火油和煤炭的供给。 生活物资充足——准备了易存放的食物和饮用水,万一气球在野外降落,三天内不至于没吃没喝,维持体力到下一个补给地。 文书齐全——中书省为748出具了文碟和符节,随身携带的密信上加盖了官印,代表此行乃是大宋官派,代表大宋朝廷的意志。 如果一切顺利,老天配合,大概十三天就能到达凉州。 “你们走的这段时间,朝廷会按照之前的计划有序撤离灵州的百姓,收缩防线。” 向敏中对748说道。 “一旦有了消息,如有余力可传信去灵州,朝廷已命马步军都虞侯王超为西面行营都部署,统兵六万助灵州百姓撤离……” 向敏中说这话的时候心情极其复杂。 之前觉得这是薛老相公家的不肖子,脑子混沌的混世魔王,现在两人甘冒奇险要去凉州送信,还搞出了个亘古未有的新玩意儿,这让向敏中很难不刮目相看。 他是主战派,坚决反对弃守灵州,认为李继迁吃下灵州之后党项会进一步做大。 但皇帝心意已决,不愿让朝中旷日持久的争论贻误战机,只同意让薛家兄弟送信给凉州的潘罗支,如果六谷吐蕃能有所动作,那朝廷便可以考虑与吐蕃联合夹击,解西北危局。 绕了一大圈,主战派的希望竟然最后落在这二人身上,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唉,希望此行能成吧,总比眼睁睁看着李继迁独霸五州之地来的好。 像他这样想的臣子不在少数,虽然觉得陛下这个计划匪夷所思,但终究还是给自己留了一丝念想。 一切准备就绪,皇帝下旨升空。 一声令下,几个壮汉便开始拉动绳索,将球囊的底端撑开。 这次是奉旨公出,自然不会让三人自己忙活,进军特地挑选了一批壮汉来帮忙。 748点燃了燃烧器里的猛火油,“轰”的一声火苗窜起半尺高,热浪扑面而来。 赵祐“啊”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撞上了赵恒的大腿。 “不怕。”皇帝扶住儿子的肩膀。 赵祐脸红红,偷偷望了一眼母后,下意识又抓紧了父亲的衣角。 他的确有点怕,但眼睛却一刻都离不开那团火,瞳孔里倒映得都是橘红色的光。 猛火油管够的烧,热浪迅速充盈起球体。 先是顶端微微鼓起,很快,绢帛的褶皱被热气撑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赵祐屏住了呼吸。 球囊越来越大,越来越圆,渐渐地从地面升起,三尺、五尺、一丈……下面的竹筐也随着晃动起来,匠人们连忙用绳索拉住,但它在往上挣。赵祐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绳索绷得笔直,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每一次摇晃都让绳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爹爹,”赵祐的声音有点发颤,“它要飞了?” “对,要起飞了。” 赵恒按住儿子的肩膀。 “一路往西北飞,去凉州,去给六谷吐蕃送信,要他们出兵袭扰党项李继迁,解灵州之围。” 赵祐点点头。他今年已经八岁了,父皇和太傅们已经开始让他了解朝中军政大事,关于灵州之围最近他没少做功课。 他转过头去看,此刻那球囊已经完全充起,巨大的圆球悬在半空,下面的竹筐晃晃悠悠,像一只挂在气球下面的篮子,当中一个年轻人正站立其中。 那是薛安上,不久前刚刚救了李相公,现在又要飞天凉州。 “好大。”赵祐喃喃地说。 “大吧?”赵恒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朕第一次见的时候,也觉得大。” 赵祐忽然松开赵恒的衣角,往前走了两步,仰着头看那球囊,脖子都快仰断了。然后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恒: “爹爹,我能上去看看吗?” 赵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一天前他也说过。 但他最终没去——不是不敢,是那日真娘言情切切的哀求,他总不好拂了她的好意。 唉,男人。 即便是天子,也总有两头为难的时候。 “不行。”赵恒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 “为什么?” “因为你太小了。你站进去,风一吹就倒了。” “而且你也不会操纵气球。” 赵祐不服气,但此时热气球的绳索已经被解开。巨大的球囊像是终于挣脱了束缚,晃晃悠悠地往上升,越升越高,越升越小,直至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他被气球完全吸引了注意力,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 “好……好高……” “像鸟儿一样!真的……真的!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