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_水耳》 第1页 《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作者:水耳【完结】 简介: 战损美人将军受×心机纨绔王爷攻 谢执,字庭榆(受);宁轩樾,字璟珵(攻) 谢执风采卓绝,奉旨守边后忠心为国,却在一场战祸中父兄尽丧。 他拖着重伤初愈的残躯重返京城,发现自己被诬陷为反臣。 而幕后主使正是他的昔日知己、当朝端王,宁轩樾。 宁轩樾风流俊逸,生性不拘小节,虽贵为亲王,但年少时常溜出京城游历四方。 多年前,刚踏上江南杨柳岸,他便遭贼人劫掠,恰好谢执纵马路过,拔刀相救。 二人一见如故,在江南朝夕相处,直到谢执从军,他亦被召回京城,本以为来日方长,却等到谢家叛乱、满门殒命的战报。 趁宁轩樾被赐婚,谢执劫走新娘,穿上喜服,借机接近宁轩樾,企图查明端王贪墨军费的真相。 可没想到,揭开盖头的宁轩樾非但毫不惊恐,反而攥紧他的手,将他牢牢箍在怀中。 ……事情的走向,好像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 宁轩樾人生的前半段,惊才绝艳,招皇兄忌惮,后半段寻欢作乐,惹世人非议。 无人知晓,他状似了无牵挂,唯有一个谢执藏在心底,念念不忘。 可一别多年,他等来的却是“谢氏谋逆,已满门尽丧于北疆”。 宁轩樾痛悔,怨恨,就在被迫接受赐婚之时,日思夜想的人竟突然出现在喜榻上。 他不知道谢执为何拿金钗对准他的脖颈,只来得及想:还能见到庭榆穿喜服,值了。 然后不顾金钗刺破皮肤,牢牢抓紧谢执,决定这一次做人做鬼都要死死缠着他。 但他没想到,对方不是来寻旧爱,而是来报新仇的。 谢执:我不敢信你,却也不忍心恨你 宁轩樾:那便爱我吧 后来—— 宁轩樾:我若不装出个混账王爷的样子,皇上可就要睡不着觉了 谢执:你……你再如眼下这般混账,我今夜就不用睡觉了! - 食用指南: (1)1v1双洁HE (2)背景架空,整体胡诌,不必当真 (3)感谢每位宝宝的喜欢,评论摩多摩多^^ 内容标签: 强强 <a href=Tags_Nan/QingYouDuZhong.html target=_blank >情有独钟</a> 天作之合 朝堂 正剧 <a href=Tags_Nan/MeiQiang.html target=_blank >美强惨</a> 主角:谢执 宁轩樾 其它:<a href=Tags_Nan/JiuBie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a>,双强,美强惨 一句话简介:替嫁不是为了寻仇吗?怎么弯了! 立意:天下负我,我不负苍生 第1章 替嫁 端王奉旨成婚,哭倒了半个永平城的名妓。 初冬寒意已浓,霜风渐紧,暮暮坊内却是另一番天地。 平日里争奇斗艳的姑娘们笑成一团,当中簇拥着一个华服男子,桃花眼潋滟,眉宇间尽是风流。 ——正是今日大婚的端王,宁轩樾。 姑娘们知道他的脾性,并不劝酒,只嘻嘻哈哈地弹琴嬉笑。宁轩樾就着面前的热闹自斟自饮,几滴酒液溅落在月白色衣襟,落梅似的三两点,平添倜傥。 欢声笑语之中,唯有一人格格不入。 礼部侍郎江淮澍拉着脸,第五次抬高音量,“吉时将至,殿下几时回王府成亲?” 宁轩樾仰面饮酒,恍若未闻。 江淮澍同他自小相识,对这混帐的德行心知肚明,毫不客气地揪了根兰草掷到他头上。 “装什么聋!给我滚回去成亲!” 宁轩樾慢吞吞从发间摘下草叶,“不急。” “宁璟珵!” 江淮澍气急攻心,抢过酒盅“当”地往手边一掼。 “一见倾心都是话本子杜撰的,你堂堂亲王,早晚得成亲吧?” 一见倾心…… 宁轩樾散漫的眼神一凝,无端走了神。 一个侧影自脑海一闪而过。少年薄背如刀,凤眸眼尾烙着枚点漆似的细痣,眉目浸润江南烟雨,自凌厉中洇出几分缱绻。 ……然而这个人,已再没有可能见到。 宁轩樾嘴角弧度凝住,眸光无声转冷。 江淮澍见他不应声,已哀叹着构思起明日的请罪折子,正编到“臣有愧天恩,不堪吏职,欲自免归”,眼前冷不丁一暗。 他警觉抬头,“你去哪?” 宁轩樾直起身,“走吧,江大人——成亲去。” 这轻慢语气,和他平日说“听曲去”“喝酒去”毫无分别。 江淮澍自忖请罪折子未必用不上,只得收拾收拾草拟大半的腹稿,愁云惨淡地追着他出门。 “璟珵,齐大人虽久离朝堂,但好歹是当朝名士,你多少给齐家点面子。” 宁轩樾哂笑。 “我知道。娶齐老之女既不辱王爷身份,又不至于给我助力,亏得我那皇兄有心。” 江淮澍脚步不由地一顿。 宁轩樾挽起松散长发,自发丝间回眸瞥去,“怎么了?” 端王殿下是个合格的纨绔,连喝几壶酒,眼神仍是清明的,沉着酒意压不住的凉。 他长了双桃花眼,眼尾却翘得不太分明,是个妖冶中染了几分哀凉的长相,僧人每见他,不是连道“善哉善哉”,便是“殿下根骨极佳,然命中带煞,当皈依我佛”。 “……没事。”江淮澍觑着他漫不经心的神情,叹了口气,提步赶上。 王府下人早急成没头苍蝇,生怕这要命的瘟王再不回来,自己就真成了没脑袋的冤魂,见宁轩樾来,忙一窝蜂拥了上去。 “吉时到——” 锣鼓喧鸣。宁轩樾刚系好喜服衣带,便被江淮澍一把拽进正堂。 新娘静立门边,身着繁重喜服却不显臃肿,衣摆轻摇时甚至有几分绰约,即便大红盖头挡住面目,光看身形,也觉气清如竹。 宁轩樾暗叹一声:好好的姑娘,只可惜嫁入王府。 奈何皇命难违。 新人各怀心事,任由礼官摆布。端王生母早逝,拜高堂拜的是今上和太后,席间朝臣无不赞颂天家和睦,大衍昌盛。 武威公陈翦笑道:“自从两年前雁门一役,谢氏反贼伏诛,浑勒鞑子也退了兵,大衍四海升平。又见皇上棠棣情深,实乃社稷之幸。” “谢氏反贼”四字入耳,宁轩樾眸色顿沉,仰头一杯酒下肚,才勉强压住心绪,陪了句:“陛下圣明。” 顺安帝垂眼打量端王,嘴角略松,算是放下一桩心事。 宁轩樾幼时养在宫中,貌如兰玉、冰雪聪明,先帝喜欢得了不得,亲择了个大富大贵的表字“璟珵”。 秘闻先帝甚至动过传位于他的念头。 好在如今端王风流纨绔之名在外,迎娶齐家女儿更是无从倚仗,顺安帝念及此,笑容愈发真心实意起来。 “时辰已晚,朕就不扫你们新婚夫妇的兴了。” 诸臣会意,纷纷告辞,连江淮澍都功成身退,不知何时溜之大吉。 “没良心的。” 宁轩樾端着两杯酒一碰,自己逗自己干了,如此灌下几壶,才磨磨蹭蹭,不得已往婚房晃去。 他脚下发飘,沿路冷风也没能吹清醒昏沉的头脑,反而翻搅起记忆中的身影。 谢氏反贼…… 呵。 谢家小将军的凤目灼灼印在心底,宁轩樾神思恍惚,几乎没察觉自己何时停在婚房门外。 夜已深,凉如水的月色在桃花眼下投落暗银色阴影,窗纱中溢出的红烛暖光被他眼神一浸,转为黯然。 宁轩樾呼出一口浊气,强压下反复涌上心头的回忆,硬着头皮推开房门。 满目红艳。新娘端端正正坐在喜榻上,盖头未掀,闻声略微扬了下头。 盖头内外,皆是满目飘摇的红。一块厚实红绸遮挡住周遭的人与物,亦掩盖起无数出嫁女子未卜的前途。 然而盖头下,这位新娘却阖着眼,气定神闲地捕捉着屋内外每一丝动静。 门槛外,宁轩樾迟疑片刻,道:“抱歉,我喝多了,进来说两句就走。” 新娘一言不发。 他摸摸鼻子,长腿一迈跨进门,嘴里零碎地道:“我不知道你请不情愿这门亲事,若是不情愿,一时半会儿也没什么办法。不过端王府起码不愁吃喝,你想出门玩也没人拦……” 话音未落,陡然间“叮当”声起! 珠翠急晃,撕开寂静沉夜。 始终纹丝不动的新娘纵身而起,大红喜服衣摆飞旋,露出黑色劲装包裹的长腿细腰。 凤钗尖端寒芒一闪,划破暖帐香帘,直逼宁轩樾而来! 宁轩樾微眯双目,满身酒意顿时消了大半。 他疾退三步,借腰背后仰之势脚跟一旋,“新娘”却反应奇快,见他避开攻势,硬生生在半空变换身形,瞬间鬼魅般欺近。 盖头随着冲势一起一落,浮动的艳色间闪过半张苍白如玉的侧脸,转瞬又隐入红绸之中。 瞬息间,一只手自身后绕过,将钗尖抵上端王殿下金贵的脖颈。 第2页 红烛猛烈晃动,屋内如结冰般死寂。 执钗的手五指修长,在烛火摇曳中幽冷似霜,分布数道长短不一的疤痕。 “新娘”冷冷开口,“闭上嘴,跟我走。” 话音顿挫清朗,显而易见,并非女子。 可宁轩樾并未惊慌,反而如遭雷劈,不敢置信地僵在原地。 ——这个声音,像极了那人。 他心里倏地一动,不管不顾地迎着钗尖扭头,趁对方始料未及,将红绸一把拽落! 大红盖头飘摇坠地,露出一双猝然睁大的凤目,鸦翅般浓密的长睫在眼尾抖落烛影,左眼下小痣一星如墨。 正是那个本该殁于雁门的谢家小将军。 “谢执……谢庭榆?!!” “新娘”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叫破姓名,眯了下眼,随即目光下撇,墨玉般的瞳孔紧缩,映出被宁轩樾被金钗刺破的脖颈。 殷红血线蜿蜒淌入衣襟,宁轩樾却如坠梦中,浑身的血都涌至头顶,眼底隐隐泛起血色。 “我以为你已经……” ……已经命丧雁门一役,和父兄一起埋骨沙场。 他仿佛没有痛感,只顾扭头,殊不知钗尖刺得更深。血珠滚至谢执指尖,撞成一抹刺眼的红。 这疯子,不要命么?! 谢执眉尖紧皱,翻腕撤去金钗,并指作刀,高高扬起,对准宁轩樾金尊玉贵的后颈,估量着劈晕对方的力道。 他却毫无劫后余生的自觉,不闪不避,深潭似的桃花眼直勾勾吸住谢执目光。 多年不见,宁轩樾比年少相识时更长开了,华贵的喜服在他身上非但不喧宾夺主,反而格外风雅蕴藉。 颈间半干的血痕和喜服连绵成靡丽的红,不显艳俗,愈发衬得五官精致,长眉斜飞,薄唇轻抿,漂亮到近妖。 仅仅一晃神的功夫,面前的人似要刻进谢执眼底,连带那双桃花眼中翻滚的情绪,一并汹涌而来。 谢执猛然错开目光。可二人近在咫尺,如何避得开?视线一滑而落,从宽阔的肩线移至蜂腰长腿,唰然勾勒出利落英挺的身体线条。 悬在半空的手一顿,谢执随即闭上眼,再度扬起手刀。 谁知堪堪劈落的前一刻,身上忽然滚过一阵诡异的热浪。 谢执猝不及防地睁开双眼,腕间针扎般剧烈酸痛。 “当啷”一声,金钗落地。 他咬紧牙关,再次蓄力试图扣住宁轩樾。 更汹涌的热量随之水涨船高,烧得他视野摇晃不定,将宁轩樾满眼错愕晃成眼波牵缠,无端生出旖旎。 谢执扯开视线,突兀地倒吸一口气,齿尖死死陷入下唇。灼目血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该死……这是怎么回事?! 他目光散乱,无意中滑过桌案上的合卺酒——酒? 回婚房时嬷嬷递过杯酒,说是出嫁的规矩。他没成过亲不知真假,又不便出声,只得喝了。 而那酒杯,恰与眼前这对如出一辙。 谢执顿时醒悟:宁轩樾这个混帐,竟往新婚妻子的酒里下药! 但这分清醒难以为继,转瞬就被驰骋的热意烧得灰飞烟灭。 细密如春雨的情欲在体内升腾,谢执小腿发软,踉跄了两步,竟不慎踩中金钗,迷蒙地往后倒去。 他却并未如预料那般跌倒在地。窄腰重重落入一双臂弯,肌肤相贴处燎起异样的灼热,谢执情不自禁哼了一声,难耐地弓起上身。 这一声喘息入耳,双颊烧得更烫。 他用力按住宁轩樾手臂试图起身,谁知越用力身体越软,焦灼掺杂着难言的欲望,恨不得从每一丝骨缝中发出叫嚣。 身心双重煎熬,谢执的理智被折磨得细若游丝。他艰难松开牙关,挤出半声厉叱,“放开我!” “你这是怎么了?” 人真真切切地躺在怀中,宁轩樾脑子早已轰然炸开,手不松反紧。 谢执满面潮红,长睫被生理性泪水染得湿濡。他急促地喘了几下,才蓄足力气破口道:“你自己下的药还来问我?” “什——药?我甚至不知你还活……还会回来。” 喜宴后的一连串变故打得人措手不及,几乎让宁轩樾以为是酒意上头产生的幻觉。 但即便是梦……他定定看着怀中人泛红的眼尾,收拢十指。 谢执全然不知他的妄念,鼻翼剧烈翕张,眼锋往旁边一撇,恨声嗤道:“装腔作势。” 宁轩樾一头雾水,胡乱扫视他全身,忽地定在某处,意识到什么,循着谢执视线看向案上的酒。 狐朋狗友送的新婚贺礼,似乎是一壶“届时便知滋味”的佳酿。 ==========作者有话说:========== 欢迎看到这篇文的小可爱们!如果喜欢的话欢迎点点收藏,评论摩多摩多^^ 第2章 春宫 谢氏曾为江南名门,顺安帝登基后浑勒鞑子入侵北疆,谢氏奉命守边,练成一支精锐亲军鸦杀军,接连收复关外四郡。 边境战事渐歇,顺安帝鸟尽弓藏,一道靖戎令收回朔北虎符。谁料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浑勒陡然大举进犯。 朝野皆称,镇北将军谢岱本就因靖戎令心生不满,借机调动戍北军,继而佯装战败,退居雁门关,本想挥师南下直逼京城,谁料低估浑勒军力,叛军弄巧成拙,竟被围困于关中,谢氏父子尽丧。 谢家那位小将军欠他的桃花酒,宁轩樾再也没能等到。 谢执只觉身上的热意一阵强过一阵,饶是死死咬住下唇,也挡不住齿缝间漏出的急喘。 滚烫的温度将视野烧得破碎,他模糊地察觉宁轩樾扭头,趁其不备,咬牙一击他肘间麻筋,抽身艰难站直。 然而这药的烈性比想象中更大,他使一分力,手脚的酸软便反扑三分,更别提难以言喻的冲动折磨心神。 喜服散乱地挂在他身上,脸上不自然的潮红与劲装红裳相映衬,没来由地生出一种玉落凡尘的冷厉美感。 宁轩樾大概猜到这酒的来历,心知这种药并非常人能忍,换作旁人恐怕早已神志不清。 他捏着发麻的半条胳膊,刚走近两步,谢执闭着眼一挥手,“出去……” 他已连话音都在颤抖,短短数字被紊乱的气息冲得支离破碎。宁轩樾叹了口气,避开他脱力的格挡,沿着他劲瘦的腰线下滑,勾起腿弯将人捞进怀中,往床榻走去。 谢执大骇,被大红鸳鸯喜被晃瞎了眼,下意识反手一抽,“放手!” 饶是如此他的手劲仍不小,宁轩樾左脸火辣辣地疼,震颤的魂魄反倒被抽回躯壳,令他略微定了神。 “这个人是谢执。”他难以置信地想,“他回来了。” 谢执全然不知他的心思,竭力压抑体内汹涌的本能反应,企图故技重施。宁轩樾攥住他的手,皱眉道:“再不上床,你这是要在地上还是在我怀里解决?” 谢执难以压抑地颤抖,恨声道:“上什么床!宁璟珵你放开——” 话音未落,他被安安稳稳放到床上,柔滑的锦缎蹭过皮肤,即便如此轻柔的触碰仍激得他浑身战栗。 屋内熏香融暖,谢执的神智被药性勒作悬丝,艰难拴住升腾的冲动。艳红被褥与他眼尾绯色交相辉映,纤长如鸦羽的浓密眼睫压住眼睑下一粒细痣,看花了宁轩樾的眼。 “你……要不要我帮——” “滚出去!” 谢执竭力往后缩,肩胛骨死死抵住雕花床板,还是半分力气都蓄不起来。 宁轩樾心知憋坏了要出事,无可奈何地深深看他一眼,起身推门而出。 院外的侍女听见动静,不约而同抬头看了眼夜空。 月才至中天。侍女瞪大双眼面面相觑,“这、这么快??!” 端王殿下一世英名岌岌可危。不过宁轩樾对此一无所知。 他魂不守舍地飘回书房,盯着角落出神。 谢执没有死。 短短几个字在心里盘旋了许久,他仿佛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含义,心跳一声一声地逐渐加速,几乎要冲破胸腔。 心跳如鼓中,宁轩樾骤然想到什么,忙唤来亲近侍从吩咐一番,随即匆匆赶回婚房外。 听屋内悄无声息,他心跳顿时漏了一拍,也顾不得行径恶劣与否,心惊胆战地捅破窗纸。 红烛安静地燃烧,重重遮挡间,床沿垂落喜服散乱的一角,露出一截玉白的指尖。 宁轩樾心脏重重落回原位,这才意识到自己怕到了何种地步。 好似一时不慎,对方便会再次消失——虽然不知道谢执为何顶替新娘、为何视自己如仇人,但他还活着。除此以外宁轩樾无暇顾及其他。 他呼出一口颤抖的热气,悄然推门而入,坐在床前。 谢执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宁轩樾失魂落魄的注视。 不知酒里下的药是什么奇物,他昨晚身心俱疲,不知何时沉沉睡去,竟一夜无梦至天明,直到现在手脚还泛酸。 第3页 谢执头昏脑胀地撑起上身,记忆如碎片般缓缓聚集,拼凑成全貌。 他眼神唰然清明,翻身一把捞起地上的金钗,再度直逼宁轩樾而去。 寒光微闪。谁料宁轩樾丝毫不避,直勾勾顺着金钗望进那双凤目,不动声色道:“齐家小姐躲进兰恩寺逃婚,这可是欺君的死罪。” 谢执僵住。 他硬生生止住冲势,冷声道:“是我劫持她冒名顶替,别牵扯不相干的人。” 嗓音沙哑得惊人。宁轩樾几不可察地蹙起眉,斟了杯炉上暖着的清茶推到他面前,见他一动不动,解释道:“不管你信不信,昨晚的酒不是我下的药。” 谢执仍旧不为所动。 宁轩樾看着他,话音轻柔下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再见到你,我很高兴,庭榆。” 庭榆是谢执的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将这两个字念出口了,不由得重复了一遍,“庭榆?” 谢执的视线晃了一下,错开眼去。 烦乱的心绪缠成解不开的结,他千算万算没有料到会被一杯酒打乱计划。 他脑海中浮现出半月前收到的密信:两年前浑勒入侵,仓库中辎重腐朽,援军苦等不至,是端王为谋取私利,从中作祟! 收到此信时的震悚记忆犹新。宁轩樾多年前游历至扬州,二人一见如故,直到先帝病重、宁轩樾受诏回朝才分别。 没想到再见面时,竟已面目全非。 然而一面之词不足以取信,正好齐家小姐齐洺格是谢执远房表亲,早年常回扬州,待他如亲兄弟。二人一拍即合,齐洺格逃婚,谢执趁机入王府审问宁轩樾,谁料全盘计划都因嬷嬷手中那杯酒乱了套。 谢执深吸一口气,又听宁轩樾道:“退一万步讲,我要是真要对你不利,昨晚就可以动手,还能留你到现在?” 这话不假。宁轩樾见谢执态度有所松动,趁胜追击,“有什么误会我们回来慢慢谈,你先随我进宫请安。” 谢执一凛,“不可能。” “反贼”二字再次划过脑海。宁轩樾艰难吞咽了一口,“没要你面圣,你装作侍女就行。”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算庭榆要杀我,也不能让他脱离视线跑了。 宁轩樾迅速编出一套说辞,“皇上赐婚,回宫拜谢本是应当应分,你若是想让我跟皇上说,新娘子逃到了城外,那你尽管走。” 他这会儿倒是大大方方起来,主动敞开房门,抱臂等着谢执动作。 二人无声僵持了片刻。谢执“啪”地将金钗拍回桌上,面无表情道:“我随你进宫。” 他转念一想,昨晚已是功亏一篑,与其此时抽身,倒不如留在宁轩樾身边,既能掌握他行踪,又不失为继续探查真相的好机会。 他边盘算边接过侍女送来的女子裙裳,暂时卸下敌意,心不在焉地拽开贴身劲装。 流畅的身体线条陡然撞入视线,宁轩樾没来由地口干,背过身抓起方才倒给谢执的茶一饮而尽,好半天才清清嗓子,“你换完了吗?” 谢执一脸莫名地点点头,发现他背对着,于是“嗯”了一声,叠好换下的衣服放到桌上。 沙场砥砺多年,还是没磨灭他身上世家公子的风度。宁轩樾艰涩道:“我……我给你抹个脸。” 他要来脂粉硬是将谢执画得满脸蜡黄,尤其是眼尾一粒细痣,特意严严实实地盖住。纵是如此,仍有一双凌厉凤目难以遮掩。 不过谢执少年时在扬州,从军后常年在北疆,京中没有什么熟悉他的人。面纱一戴,外衣宽松,掩饰谢执刻意驼起的背,如此也勉强够糊弄了。 二人乘上轿辇,稳稳向太后寝殿长庆宫行去,停在止车门前。 方才谢执径直入轿,未觉天寒,此刻下车步行,北风一吹,才觉寒意砭骨,没走多久,腿便隐隐地刺痛起来。 好在长庆宫内暖意温煦,馨然如春。 太后一见宁轩樾便蹙眉,“璟珵,你脖子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刚垂首站定的谢执闻言一僵。 宁轩樾笑得八风不动,“昨晚喝得太多,竟不慎摔了一跤,被石子硌破了。” 太后命侍女拿药去,顺安帝坐在一旁,皱紧眉头看向宁轩樾身后的“侍女”,不悦道:“太后宫中,为何还戴面纱?” 宁轩樾露出恰如其分的尴尬,“皇兄,这事儿说出去平白叫人笑话——我……”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放低音量道:“我喝得不省人事,冷落了齐家小姐,想央她的侍女帮我求情,没想到反将人气到了城外兰恩寺去,她的侍女追出去,还不慎摔伤了脸。” 太后无奈叹息,“你啊。” 宁轩樾顺竿爬道:“皇兄,此事是我荒唐,还望你别见怪。” 既然太后已开了口,顺安帝也无可无不可,“嗯,是个忠仆,太后宫中的梨羹外边吃不着,赏她一碗罢。” 没想到宁轩樾三言两语糊弄过去,谢执隐蔽地松了口气,埋头行礼谢恩。 食盘迅速呈上。宁轩樾轻佻地扯扯侍女袖角,“我也要一碗。” 无人责备他举止欠妥,皆是一副习以为常的姿态。 宁轩樾是个名副其实的闲散王爷,满腹才情全喂了花花肠子,却很有几分片叶不沾身的本事。 放眼宗亲权贵,比风花雪月糟心的腌臜事多了去了,相比之下,他倒还称得上出淤泥而不染,着实是荒唐得颇有水准,风流得游刃有余。 梨羹端上来,宁轩樾吃了两口便丢在一边,百无聊赖地观赏了一会儿香炉轻烟,起身告辞。 “娘子不在,我改日再来向皇兄和母后请罪。” 顺安帝冷眼思忖,若要装得这般浑然天成,非得城府深不可测、经年步步为营方可,除非妖孽转世,不然万万不能有此心机。 宠爱宁轩樾的先帝早就人死灯灭,端王妃又是个家世普通的深宅女子。顺安帝一哂,摆手道:“去吧。” 谢执踏出长庆宫,总算长出一口气。 不料紧绷的神经刚松懈,迎面飞跑来个华服少年,一把勾住宁轩樾脖子,“璟珵!” 宁轩樾笑着呵斥道:“没大没小的,叫皇叔。” 皇叔? 谢执从记忆深处挖出一个名字——康王宁琰。 顺安帝长子,比宁轩樾小不了几岁,颇得圣心。 宁琰眉飞色舞,“怎么样,对我送的贺礼可还满意?” 谢执和宁轩樾齐刷刷一愣,不约而同想起昨晚的酒。宁轩樾冷笑道:“原来是你不安好心,我可没喝。” 宁琰大呼冤枉,“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好东西,我特意叮嘱了送嫁的嬷嬷,你居然没喝?!” 宁轩樾冷笑,“我需要你那好东西?” 宁琰心服口服地竖起大拇指,随口问:“怎地不见皇婶?” 宁轩樾又用先前的说辞搪塞一通。谢执没看出丝毫异常,不禁暗想:“莫非此事他真不知情?那还真是我倒霉。” 他苦笑了一下,站在几步开外等待二人扯完闲篇,没多久,从宫中沾染的热气儿便全散了,他经寒风一激,不禁低声咳嗽起来。 宁轩樾闻声回头,见他清伶伶地杵在风里,登时甩开宁琰,“下回请你喝酒,今日就不陪你吹冷风了。” 话音刚落,谢执肩头一沉,沾染体温的细微檀香笼罩周身。 他在宁轩樾脱下的外袍里一挣,“不用。” 怀中人倒似比少年时更清瘦。宁轩樾皱眉,将衣带多绕了一圈,“别闹。” 宁琰被弃之不顾,既不恼也不觉稀奇,反而乐道:“新婚快乐!下回我做东请你和皇婶喝酒!” 走出好几步,少年热情的招呼仍追着他们不放。谢执忍到入轿才扬手,“行了没人了。” “噗”一声轻响,外袍被挣落,一张薄纸自内袋滑出,飘飘悠悠地落在二人之间。 “这画是……” 谢执半截话音卡在嗓子眼。 竟是满纸姿态各异的,春宫图?! “宁轩樾!” 谢执一把扯下面纱,将此大作拍到对方胸口,“收起你的贼心烂肺!” 宁轩樾连画带手一并捉住,瞪着图纸张口结舌,“这……我没有——” 谢执怒目而视,“你是说这画自己长出来的?” 二人功夫都不是白练的,拉扯推拒间车轿吱吱呀呀地晃动起来。 端王的车夫们哪见过这等阵仗,震惊地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到同一句心声: “咱们殿下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原来是这般做派……?” 随即眼观鼻鼻观心,使出毕生所学操纵缰绳,让马儿跑动得节奏得宜,力图为殿下助兴。 车内哪知下人的良苦用心,谢执一时不察失去重心,被宁轩樾眼疾手快揽住。 宁轩樾心念急转,想起宁琰方才动作,顿时明白过来,“这是宁琰那小子塞的!” 他捉着谢执的手忘了松开,谢执用力一挣,横跨腕骨的细长伤疤磨过宁轩樾掌心,鞭子般狠狠抽在他心头。 第4页 他心里一拧,酸苦从心底爬上舌根,淹没了一切兵荒马乱的荒唐事。 “谢庭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第3章 缘悭 宁轩樾的声音小心极了,生怕一不留心便吹散眼前人,又成一场镜花水月的泡影。 气音鹅毛雪般挠过谢执侧颊,他挣扎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用力抽回手坐好。 “……捡回一条命罢了。” 揉皱的春宫图还在手心,谢执连同外袍一把丢回宁轩樾怀中,“端王殿下名扬京城,今日可算是见识了。” 宁轩樾因他的称呼怔了怔,随口道:“我若不‘名扬’京城,陛下可就更夜不能寐了。” 谢执凝目打量他两眼,正要开口,车轿一晃,停止了一路上富有节律的晃动。 “殿下,”侍从屏息凝神,确认轿内没有异样的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出声,“到王府了,可要备些热水?” 宁轩樾瞥了眼谢执脸上蜡黄的妆,点点头,“送进来吧。” 下人们应了声“是”,齐刷刷散了。 没想到他们不一会儿扛来一只浴盆,端端正正摆在屋子中央,随即目不斜视地闭门而出。 好一个彩绘鸳鸯浴盆,坐一个人嫌宽坐两个人嫌窄,光看尺寸就不像什么正经器物。宁轩樾瞪着澡盆外的旖旎纹饰,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咳、咳咳!” 如此非同凡响晃瞎狗眼的物什,除了宁琰没人送得出手。 宁轩樾无奈地按住两侧太阳穴遮眼,自觉跳进浴盆也洗不清了,虚弱道:“我不是……我只是想让你洗个脸……” 这副神情,忽然勾起谢执沉寂的回忆。 好像面前还是九年前认识的那个宁轩樾,不是什么贪墨军费、高高在上的端王。 他心里一动,若有所思地伸手探入雾气袅袅的热水中。 宁轩樾有句话说得不错,要是他真有所图谋,昨晚便该下手。谢执如此想着,手又往水中沉入数寸。 他身体不比从前,被风吹得浑身发冷,手脚一并刺痛,更别提昨晚的药性尚未完全消退,此刻盯着热水,竟迟疑起来。 片刻后外衣翻飞而去,宁轩樾眼前顿黑,随即“哗啦”轻响,水声与蹭过鼻尖的布料一同摇曳,黑暗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清苦药香。 宁轩樾懵了一瞬又犹豫了一瞬,这才扒拉下兜头的衣物,一抬眼便直勾勾撞见氤氲水汽中的人影。 谢执滑入水中,浸润全身的暖意大大缓解酸痛,令他吁出一口舒畅如喟叹般的长气。 脂粉融尽,沾湿的乌发紧贴在背,隐约露出修长如弓的颈项。宁轩樾瞳孔微缩,目光情不自禁顺着他肩颈线条下滑,蓦地定在一道狰狞的伤疤上。 疤痕贯穿左肩,皱缩的皮肉虬结,只差半寸便要斩断鸟翼般的肩胛骨。 宁轩樾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顾不上什么避嫌不避嫌,跌跌撞撞至浴盆旁,手颤抖着悬于谢执左肩,“这……是怎么伤的?” 水面轻晃,谢执往下沉了数寸,“沙场无眼。” 疤痕没入水面,被涟漪扭曲。 “两年前陛下颁布靖戎令,收回四境兵符,固然……固然令人寒心,但我盼着……我以为,至少能趁谢家回京复命再见你。” 宁轩樾喉头如有硬块哽住,怎么咽也咽不下去。 “没想到……” 这话说得古怪。 谢执下意识抓住心里升起的警觉,不动声色地顺着他的话道:“没想到浑勒来犯,你我缘悭一面,谢家还成了不满靖戎令、借机举兵谋逆的反臣?”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 “我——” 宁轩樾心乱如麻。 我不信谢家任由浑勒入侵,不信谢家意图谋逆,更不愿信你死于北疆……可我不信,又有何用? 当年战报传至朝廷,雁门关岌岌可危,全赖太后族兄陈翦亲率大军驰援,击退浑勒,陈翦也正是因此拜武威公、骠骑将军,愈发权倾朝野。 水汽迷蒙了谢执的面容,唯有一双刀锋般明亮的眼睛紧盯宁轩樾,不放过他脸上每一丝神情。 谢执直觉其中必有蹊跷。 倘若宁轩樾真是始作俑者,他该杀自己灭口才是,为何迟迟没有动手,甚至没将他揭发至御前? 谢执状似靠在浴桶边沿,腰背却在水面下暗中绷紧。 那封密信浮上心头:顺安七年间,端王曾协助兵部购置军械,其中大半,正是送往北疆。 当年秋,浑勒举族入侵,鸦杀军上阵迎敌,军械竟粗劣至一击即断! 密信乃是鸦杀军余部蒋中济传递,他当年忠心耿耿,如今更没有理由大费周章地骗自己。可宁轩樾的恳切亦不似作伪。 究竟是他演技惊人,还是真的一无所知?抑或只是贪财,却不知此后的连锁反应? 水声“哗”地轻响,谢执换了个姿势,压下捋不清的思绪,冷不丁开口:“雁门关被围困数月,夜里难得安寝,我有时会想到你。” “你会想……” “宁璟珵,你和九年前不一样了。” 宁轩樾措手不及,“是吗?” 隔着稀薄的蒸汽,谢执目光如有实质,若即若离地凝在他脸上。 宁轩樾苦笑,“毕竟九年……等等,你说什么?雁门关被围困数月?” “你可知传回朝廷的战报是怎么说的?!”宁轩樾一字一顿,几乎无须回忆便能复述出那封战报。 北境失守、抗靖戎令私自兴兵,轻则渎职,重则谋逆,然而援军抵达雁门关时,谢家近皆命丧沙场,罪名兜来转去,竟无生魂可接。 可眼下…… 谢执就在面前。 宁轩樾脑子里乱哄哄一片,只见谢执扯了扯嘴角,嘲道:“靖戎令推行,将士不满,皇上作为安抚刚犒劳一批军需,碰巧又逢浑勒进犯——的确,还真是天时地利人和,正是起兵的好机会。” 水汽凝于眼睫,结成珠,随他抬眼动作落入狭长眼尾,洇成比水汽更稀薄的淡漠笑意。 泡了好一阵,也没见他脸上捂出几分红晕,唯有一双眼睛灼灼盯住宁轩樾,带着某种微妙的审视与讥讽。 谢执用力一闭眼,敛去眸中浮起的刀光剑影,淡声道:“端王殿下,你为何不押我入朝请罪?” 这个称呼令宁轩樾愈加心浮气躁,“请什么罪?” “边关失守、怯战畏敌、无符调兵,随便一条,都够谢家从地底下爬出来再死一次了。” “死”一字森寒落刀,重重斩断宁轩樾纷乱如麻的心绪。 “你就好端端在我面前,说什么死不死的!” “多年不见,你何必轻信于我。” “我为何不信你!” 宁轩樾胸口剧烈起伏,“即便你真的……即便你不回来,我也不信你会举兵谋逆!” 一室寂静,唯有宁轩樾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谢执半阖的眼皮微微颤抖,藏在水面下的肌肉紧绷。良久,他长呼一口气,一根根松开攥紧的五指,强行让自己松弛下来。 宁轩樾双眼一错不错地黏在他身上,敏锐察觉异样,却误解了他的颤抖,烦乱道:“水都凉了,别泡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谢执方觉浑身发冷,打了个寒噤,“哗啦”从水中直起身。 谢小将军的肩背称不上宽厚,一层薄薄的肌肉随动作起伏,显出纵横交错的泛白疤痕。 塞北黄沙砥砺的风霜、江南世家浸润的风华,两种极端的气质在他身上诡异而和谐地并存,构成一种堪称凄厉的美感。 宁轩樾像被烫到般移开眼,张口欲唤下人,刚出声又咽了回去。 他胡乱揉了把脸,将自己的狐裘往谢执肩上一按。 “别着凉,我去取衣物。” 他欲转身离开,不料腕间一紧,被谢执扣住。 指腹下的脉搏剧烈跳动,隔着刀弓磨出的薄茧叩在谢执指尖。 他与宁轩樾仅半臂之隔,对方细皮嫩肉的脖颈不设防地暴露在他面前,搏动着和腕间同频的脆弱韵律,轻而易举就可以中断。 杀了他,自此远走高飞;还是接近他,解开心头的疑惑? 宁轩樾不知道他的想法,伸出空闲的手为他拢紧狐裘,勉强挤出一个宽慰的笑:“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你别怕,会水落石出的。” 狐裘上温暖的檀香细细荡开,谢执恍了下神,神情复杂地卸了力。 平心而论,他自然不希望宁轩樾与雁门一役有关。 毕竟江南朝夕相处的两年不是假的,他也不明白一个自小抛弃京城的荣华、随兰恩寺僧人出京游逛的皇子,如今为何成了众人口中贪财好色的端王。 但人是会变的。何况他们一别九年,谁知道权力与富贵会如何扭曲人心。 他目光追着宁轩樾背影,心里蠢蠢欲动的质疑险些脱口而出,随即被记忆中呼啸而来的朔北寒风冻结在嘴边。 第5页 将士们背负着比刀枪更沉重的绝望,顽抗至最后一刻,死后却背负渎职、谋反之名。 谢执紧闭双眼,轻颤的眼皮下闪过连绵血光。 亡魂夜来入梦,我该如何面对故人的诘问? 而你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宁璟珵。” 谢执嘴唇无声翕动。 房门“笃”地合拢,他惊醒般一晃,紧了紧狐裘,仍觉遍体生寒。 第4章 家贼 “璟珵!” 江淮澍疾步走下殿前石阶,从背后叫住宁轩樾。 “大呼小叫的,”宁轩樾停下脚步,“什么事这么急?” “累死我了。”江淮澍好容易赶上,毫不客气地撑住他肩头顺气,“你家里着火啊,这些天一下朝就没影儿了。” 宁轩樾嫌弃地掸掸袖子,“男男授受不亲。我跟你说,今时不同往日,我可是有家室的人了。” “哟,是谁成婚前百般不情愿?婚宴前怎么三请四催的你都忘了?我当时请罪折子都拟好了,是为了哪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那你还不得多谢我?不然你这顶官帽不保。” 慢条斯理一句话将江淮澍气得倒仰,“好你个宁璟珵!” 宁轩樾哈哈哈哈笑了一通,才道:“行了,你找我什么事儿?” “没事儿不能找你?” “不能。你家里没人等,我有。” 宁轩樾见江淮澍气得半天没憋出一个字来,嘴角一翘,抬腿便要走。 “哎你等等。”江淮澍赶紧将他拽回来,“去喝一杯?” 宁轩樾和他相识多年,自然看出他有话要说,终于收起玩笑的心思,“行,走吧。”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声不高不低的招呼:“端王殿下。江侍郎。” 说话人是当朝丞相兼大将军,当年驰援雁门、后封武威公的陈翦。 陈翦缓步踱近,这才微微笑道:“年关将近,端王殿下新婚燕尔,朝会上还领了个远下江南的督查差事,实乃心系朝廷,愿为陛下分忧。” 宁轩樾散漫道:“应该的。何况下江南算什么苦差事?美人如云美景如画,本王阔别多年,惦念已久。” 陈翦呵呵笑起来,侧目示意亲信,“既如此,陈家必当尽心相待。” “那本王便却之不恭了。” 宁轩樾漫不经心一笑,折扇一展,桃花满面的风流劲儿冲得江淮澍恨不得自戳双目。 “约了人吃酒,恕本王少陪。” 他袍袖一摆,顶着风雪摇着折扇翩然而去。 江淮澍面前是宁轩樾招摇过市,背后又觉陈翦的注视如影随形,两头都不堪入目,只管捏着鼻子闷头往前走。 “你冲着武威公开什么屏。” 终于挨到天丛街,江淮澍憋得险些背过气去,“他可盯了我们一路。” 宁轩樾嗤笑,“难不成我回过头去说,‘本王仙姿佚貌,再看收费’?拿我当伶官呢。” “我说正经的,你又打岔。” 江淮澍不耐烦地拽着他入酒楼,上楼拣了个临窗雅座,大眼瞪小眼片刻,又绕过方桌紧挨他落座。 宁轩樾警惕道:“不必这么腻歪,跟你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了。” “得了吧你,刚才还江南美人如云呢——说起来你的新王妃究竟是个什么宝贝?我可听说了,太后、太妃、各个达官显贵的夫人们聚会,一概请不动她,怎么,你宁璟珵突然转性,金屋藏娇起来了?” 宁轩樾失笑。转念一想,又觉他说得不错。 本以为就此阴阳两隔的人,一朝得而复失,可不是宝贝么? 他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想起谢执肩头那道疤,笑意淡了三分。 “不是有正事?说吧,说完我还得去取前几日定的吃食。” “哎对。”江淮澍眼睛一亮,“你又不爱吃甜的,怎么大冬天的心血来潮,让人从南边运食材来蒸糖藕?费这么大功夫,不如你先取来分我两口,咱们边吃边说。” 宁轩樾凉凉看了他一眼,作势要走。 “哎别别别,我说我说。” 江淮澍忙把他摁回去,压低音量正色道:“清早皇上单独召你请安,方才朝会上又命你兼领监察御史、协同监理江南岁贡,这是什么意思?前几日我从我爹那听了一耳朵,说是户部最近也不消停。” 宁轩樾斟了杯酒,面上淡淡的,“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你是说……” “两朝皇帝都是陈氏扶上<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椅的,今上登基后北境动荡,派江南谢氏徙族守边,陈氏愈发一家独大。 “后宫有陈太后坐镇,朝中陈翦自雁门一役后愈发大权独揽,吏、兵、工部皆由陈党把持。你说皇上能睡得安稳么?” 宁轩樾嘴角的弧度如画,楼下行人隔窗打量,万万想不到他此刻谈论的云谲波诡。 “前些年战事频发、外敌当前,我那皇兄要内斗也有心无力。如今四境少安,自然不甘被世家大族压一头。” 江淮澍默默随他饮了杯酒,叹息一声。 “也是。皇上是个有手腕的,奈何陈衮、陈翦执掌两朝大权,毕竟根基深厚。” 宁轩樾道:“所以我那皇兄才从江南迂回一道。江南虽天高皇帝远,但也远离陈翦和太后,远,则易生变。” 江淮澍低声问:“皇上同你说什么了?” “旁敲侧击地让我下江南时多留心,旁的没说什么。我在皇上心里比陈翦好不到哪去,此一时彼一时,他眼下找不出更适合当幌子的人罢了。” 宁轩樾笑意未达眼底,提了提唇角,捞起青瓷壶往口中倾倒。酒液浸润嘴唇,愈发显得唇红齿白,连带桃花眼俱染薄红,眼波一晃便勾得人失神。 江淮澍神情复杂地看着他,叹了口气,从他手中夺过已见底的酒壶,“行了,给我剩两口吧。” 他闷头饮尽残酒,连带胸中的郁气一并吞下。 却见宁轩樾以手支颐,状似不经意道:“陈翦官拜骠骑将军,兵部也落入他手中,是赖雁门一役的功勋。你说……谢氏守边多年,要反早反了,又何必等到那个时候?” 江淮澍纳闷,“不是说谢将军虽交出半枚虎符,但不满靖戎令,怨皇上鸟尽弓藏?” “换我是谢岱,若意图谋反,便该集结屯田北疆的戍北大军挥师南下。北境就是谢岱率军打下来的,驻军七八年,其他守边将领势力零散不说,还大多与谢家有旧交,他要是有心起兵,唯一能与其抗衡的陇西崔氏根本来不及阻挠,谢家便能剑指永平。” 好一番大逆不道之言!江淮澍心惊胆战,忙不迭捂住端王殿下这张没遮没拦的嘴,“祸从口出,你可少说两句吧!” 宁轩樾不耐烦地扒拉下他的手一丢,示意他少婆婆妈妈。 江淮澍道:“你说得也不无道理。可向来精锐无匹的鸦杀军愣是一击即溃,该当何解?关外诸郡接连失守,至今仍未收复,要是没有武威公率军支援,雁门关守不守得住还未可知,要是让浑勒破关入侵中原,那才真是反了天了。” 宁轩樾倚窗俯视天丛街的繁华街景,似是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又似是心思已飘远了。 “倘若,”默了少顷,他缓缓开口,“两年前并非如战报所言——谢家借浑勒进犯召集戍北军,不料大败,不仅谋逆未果还举族尽灭——而是另有隐情呢?” “嘭”,江淮澍撬开一壶新酒,“咕咚咕咚”边倒边说:“两年前你就这么说。可即便战报有误,如今又能如何?人死灯灭,何况陛下最后也没追劾谢氏谋反,这事儿便这么了了。” 宁轩樾呵了一声,“不清不楚的,亡魂如何安息。” 呢喃轻得如同口中呼出的白汽,风一卷便逸散进窗外寒意中。 他恹恹地捞过刚倒满的酒杯,大口一饮而尽。 - 宁轩樾与江淮澍相对无言,端王府中亦寂然无声。 坊间口口相传端王府气派,并非虚言,更难得的是奢而不俗,府内庭院秀雅,珠玉琳琅,看得谢执暗暗心惊。 然而府内花团锦簇,却无人气儿,外院尚有一群美貌侍女为来客奉茶,内庭却只有宁轩樾和少数仆从。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宁轩樾实际上只占了一间小院,院墙外是更夫都不会经过的窄巷,王府其余院落就任由其空置着。 反正岁月催不老珍奇玩物,甚至王府本身也像是一尊华贵冰冷的摆设。 灰暗天幕沉沉压下,北风在光秃枝杈间兜转尖啸。 谢执却似感觉不到寒意,一身短衣窄袖,无声掠入廊角阴影中。 老管家吴伯紧接着走入院门,眯眼张望下一闪而过的黑影。 “哎,变天了,寒鸦也归巢喽。” 谢执耐心地等待吴伯走出院落,随即轻启轩窗,闪身进了书房。 檐下两只小雀“啾啾”叫了几声,似是有些疑惑。 谢执转身关窗,将北风与鸟鸣一并隔绝在外。 第6页 其实宁轩樾并未限制他在王府的进出,只是谢执自己有所顾虑。 “……端王此人贪财好色,贪墨军费开支,中饱私囊!当年北境军械腐朽、粮草霉烂,想必与他脱不了干系!…… “我自雁门一役后苟活,在兵部做了个小吏,费劲周折才打听到这一线索……” 写这密信的乃是鸦杀军余部蒋中济。 不知为何,世人提起端王总没什么好话,轻则有才不往正道使,重则贪财好色不知廉耻。 这样一个身披唏嘘唾骂的端王,和谢执认识的宁轩樾之间,似乎总隔了一道渺茫的鸿沟。 而这张轻飘的信纸悬于当中,令鸿沟中升腾的雾气染上带血的腥味。 谢执无声呼出一口浊气,压下思绪,抬眼打量这间书房。 他身份敏感,不便单独安排住处,这些天连夜里都睡在宁轩樾外间,只能趁朝会时搜查王府,搜遍卧室、账房、私库—— 一无所获。 “若是这里也没有线索,究竟是璟珵藏得太深,还是……” 书房临窗置一楠木书桌,两侧墙皆是堆叠经卷简牍的书架。谢执捻捻指尖,恨不得一刀一摞劈了。 外间书房明明只挂了一溜美人画像,书册还没古玩多,这里若要将将每摞书一一细查过去,得查到猴年马月去?! 他深深叹了口气,再看一眼窗前布置,叹息声不由得一顿。 隔窗可见几柄细竹,也不知如何在永平的气候中幸存;桌旁置矮几,几前放软榻与摇椅,上边丢着卷翻开的书册,有些涂画痕迹——好一只活灵活现的王八,龟背上潦草涂着四个大字:“狗屁不通!” 谢执:“……” 嘴角却情不自禁翘了翘,嘟囔:“画王八的本事倒是大有长进。” 王八张牙舞爪地自往事中扑腾出来,跃入眼前与江南谢府书房如出一辙的陈设中。 谢执神思一恍,一时间竟道九年不过大梦一场,再睁眼便能见宁轩樾笑眼促狭,也不知看他睡了多久: “春风暖春桃盛,庭榆就窝在这榻上睡觉?说好教我舞刀,快起来快起来。” 回忆中的江南春水将他眼神浸泡得柔软。 簌簌—— 窗外北风骤紧,哨音撕裂前尘旧梦。谢执眼神转冷,正要着手搜寻,心思倏地一动,伸手探向书架与墙角的夹缝。 年少时他和宁轩樾藏酒,悄悄在书架一角钉了木板做夹层,外面用旧书遮掩,天衣无缝,屡试不爽。 谢执熟练地摸向书架背面,竟真有一块背板空缺。 指尖向内不过半寸,便被一块冰凉的硬物阻挡。 片刻后,一只檀木匣自夹层取出,端端正正地出现在谢执眼前。 第5章 旧信 咔哒。 锁扣弹开,谢执将发钗上拆下的金针收回怀中,盯着木匣光净无尘的表面看了须臾,深吸一气掀起匣盖。 匣内还有一层用于防潮的油布包裹。 一鼓作气,再而衰,谢执咬着下唇,瞪了细心折叠的油布半晌,一闭眼拨开。 ——包裹内只是一沓泛黄的信纸。 “这是……?” 谢执下意识伸手,才发现指尖正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因为信封上的,正是他自己的笔迹。 从先帝重病、宁轩樾离开江南回京,到雁北一役后音信断绝,直至今日。 “九年了……” 整整九年,死生中爬了一遭,不过是往来边关与永平的数页薄纸罢了。 这木匣藏得这么深,谢执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其中只是他从边关写给宁轩樾的书信。 一口高悬在喉头的气骤然泄了,鼻腔充满驱虫的熏香味儿,此情此景下薄脆泛黄的纸页轻飘得有些荒谬。 “……澜江荷花正盛,菱角鲜嫩,可惜你没这口福,走前酿的桃花酒也只有我一个人喝,无趣得很。再过一阵子便是吃糯米藕的好时节,你若是求一求我,兴许我还能给你剩一坛酒,等你回来共醉……” 不用看落款便知是景和四十四年,因为那年之后,再没有过酿酒看花的好日子。 当年昭文太子薨逝,先帝秘召宁轩樾回京,二人暂别时未曾料想此后的动荡,还在兴冲冲讨论将来。 苦别离惜光阴,对少年而言都可用“来日方长”轻巧打发。 翌年先帝驾崩、今上登基、秦王谋反,紧接着浑勒入侵,谢氏奉旨北迁守边,从此再未回过江南。 乱哄哄意外接踵而至,掀得人仰马翻。 一晃九年。 不知怎的,谢执盯着信纸,竟真嗅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糯米糖藕甜香。 吸吸鼻子,甜味儿更黏稠了一分。 信纸成精了? 寒风低徊。窸窣,窸窣。 谢执心神一凝,捕捉到一丝隐约的脚步声。 他遽然转身,一拍木匣推进书堆,书册哗啦啦倾覆满桌,将那要命的木匣淹没其中。 刹那寂静后,最后一册摇摇欲坠的书啪嗒落地,与此同时房门“簌”一声打开。 “庭榆?”宁轩樾推门而入,眉尖随着书册落地的动静高高挑起,“怎么,查我私房钱呢?” “私——谁管你有没有私房钱了!” 谢执无心与他玩笑,一瞥瞥见书缝间露出的木匣一角,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 那股子甜香味儿更明显了,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谢执循着香味望见宁轩樾手上一提包裹,不禁问:“糯米藕?” 宁轩樾失笑:“狗鼻子么?都凉了,隔这么老远还能闻出来。” 他边走近边道:“被江潜之拉去喝了两杯,巧了,杏月楼竟做了糯米藕,就带些回来让你鉴定鉴定正不正宗。” “永平哪来的藕?”谢执嘴上狐疑,眼睛倒是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包裹。 宁轩樾随手拨开散乱书册,腾出空放下包裹,随口编了个由头。 “兴许是杏月楼的采买去了南边吧,今日运气好,正好被我撞见——咦。” 绳结拆到一半,从他手中悄无声息地滑落。 谢执眼睁睁看着宁轩樾从书堆中拈起一张纸。轻薄泛黄,分外眼熟。 一时情急,忘了将取出的信放回匣中! 谢执僵立在原地,心念急转: 怎么解释自己进了书房? 怎么就手欠去掏夹层? 怎么解释匣子里的信被取出? …… 前因后果八字没编出一撇,宁轩樾先局促地咳嗽了一声。 “我——我就是……” 他嗓子像被什么卡住,又欲盖弥彰地咳了两下。 “之前不敢看昨夜不知怎地一时兴起想看看可能忘记将这封收回去了,咳。” 谢执鬼使神差问:“这么多年了,这信你还留着?” 宁轩樾低头抚平那张被压折的信纸,下巴轻轻往内一收,“都留着。” 顿了顿,又找补道:“你在江南时说给我藏酒,在边关时说请我烤肉,我自然要留着,不然日后怎么找你讨债去?” 谢执“噢”了一声移开目光,“可惜,恐怕你是讨不到了。” 屋子里很静。少顷,绳结倏地一松,油纸窸窣展开,逸出馥郁香甜的气息。一块留有余温的糖藕凑近谢执唇边,伴着宁轩樾试探的提议:“尝尝?” 谢执下意识地伸出舌尖,接住一滴糖汁。 冰糖桂花的甜涟漪般荡开。 宁轩樾喉结一滚,定定看着谢执低头凑近。 藕生九孔,一孔一年,每被咬下一孔,心跟着重重一跳。时过境迁的九年像是枯藕填上新米,亡羊补牢,总好过望穿秋水的空洞。 “……正宗么?”他艰难开口。 谢执咽下最后一口,嗓子像被糖糊住,“其实我也好多年没吃了。” 宁轩樾放下手中的油纸,将包裹朝他一推,“过几日,咱们直接回扬州吃去。” 谢执一惊,“回扬州?” “皇上给了我个监察御史的差事,督办江南岁贡。” “监察御史?叫你去做什么?” 谢执险些就要把“蹭吃蹭喝”四字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好歹咽了回去,脸上却明晃晃写着“假公济私”几个大字。 宁轩樾不以为意,“我那皇兄没别的人选,只能捏着鼻子用我。我寻思着和你回江南看看,正好顺水推舟。” 谢执心中一动,“他派你去,是为了——” 宁轩樾闻得香甜,自己也拣了一小片藕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陈氏一党遍布朝野,江南更是其基业所在,随便派个官员去,要么人微言轻,要么和陈翦一个鼻孔出气,瞎折腾什么? “我皇兄怕的是我篡位,倒不怕我依附陈家,眼下连他都没法扳倒世家,我又如何能踩着他和陈翦上位?那便两害相权取其轻,拿我当靶子针对陈家喽。” 口口声声称自己为一“害”的端王殿下喝了口残茶,艰难顺下喉头粘滞的甜。 第7页 他用与点评朝堂无二的语气点评道:“太甜,没有当年和你在扬州时的好吃。” 谢执舔了舔唇,咂摸出一丝残留的糖桂花味儿,“明明你就不爱吃甜的。” 宁轩樾眨眨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书房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谢执怪不自在,又说不明白这怪异感来自何处,只能将之勉勉强强地摁到一种名为“近乡情怯”的心虚头上。 “你何时启程?” “我们。”宁轩樾纠正他,“我们五日后走。只是要委屈你,这回充当我亲卫出行了。” 谢执:“……?” 宁轩樾见他黑脸却没吭声,登时蹬鼻子上脸,贴耳悄声问:“谢亲卫,出发前护送我去兰恩寺祈福可好?” 谢执吃人嘴软,憋憋屈屈地伸出两根手指将他下巴一推,“……噢。” 过了片刻,他不自在地收手捻捻指尖,愠道:“笑什么笑!” - 衍朝佛教兴盛,达官显贵中不乏礼佛之人,宁轩樾虽自小寄寓在兰恩寺,却不信此道。 名为礼佛消煞气,实则跟着寺中住持偷溜出京云游,不过隔三岔五回先帝面前点个卯。 宁轩樾回兰恩寺跟回家似的,散漫地拜了拜正殿佛像,见谢执还闭目跪在蒲团上,便东张西望地拽住洒扫台阶的小沙弥:“圆光,惠明可在寺中?” 小沙弥攥着扫帚,一板一眼答:“住持近日都在寺中。” 宁轩樾挑了挑眉尖,奇道:“他竟耐得住性子不出京玩,总算修行有所长进。” 一语未毕,阶下传来一声含笑的回应: “殿下又拿我取笑了。” 小沙弥圆光忙不迭合掌行礼,“惠明住持。” 宁轩樾眼疾手快地捞住扫帚,拍拍圆光又圆又光的后脑勺,“喂,你们住持又不会吃了你,紧张什么。” 圆光剜他一眼,凶巴巴地抢回扫帚。 “殿下还道旁人都如你这般,对住持出言不逊、对佛陀毫无敬意?难怪礼佛多年还不得领悟。” 惠明摇头叹息,正要开口,被宁轩樾大剌剌截胡。 “你们这些和尚就爱说我命中带煞,我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佛不渡我,我不求佛,你我都一样,唯有自渡而已。” 圆光张口结舌,结结巴巴地回击:“你、你好生狂妄!殿下荣华富贵、顺遂至今,懂什么苦海无涯?” 话音刚落,谢执恰好迈出门槛。 他在寺中就听到这番口舌之争,迎面撞上这句,迅速看了眼宁轩樾,出言劝道:“人各有其苦,你……” 圆光翘着嘴大声打断,“俗世之人都有烦忧,就连先帝不也把我们寺名改了,为妃子祈福么?唯独你——” 闻声,宁轩樾面上嬉笑一淡,截过话头:“若真有神佛,为何将世人投入这片苦海,又口口声声要渡众生?” “你……冥顽不灵!” 圆光被满耳朵歪理邪说气得倒仰,又说不过他,用力将扫帚往他脚尖前一划拉。 “满身尘埃倒是真的!” 宁轩樾却没再搭腔。 扫帚枝杈不堪重负,“咔擦”断了一根,在三人齐刷刷的沉默中分外刺耳。 惠明轻叹一声,抚了抚小沙弥的后脑勺,温声道:“回去听你师兄讲经吧。” 圆光心不甘情不愿地闭上嘴,脚尖蹭着地面,又别别扭扭地开口:“刚扫好的台阶都弄脏了。” “心中无尘,便不知何为尘埃。”惠明轻推他,“去吧。” 小的不情不愿走了,大的还不依不饶,怼完这个怼那个,“难怪惠明你不爱洗衣服,原来是心净便无尘。” 惠明直接无视他,抬眼望向雾霭沉沉的天色。“谢小将军,今天天色不好,你旧伤可还吃得住疼?” 宁轩樾猛地噤声,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定在谢执身上。 多年前他跟着惠明云游,途径江南,结识谢执才迁延两年,可惠明没几日就走了,为何时隔多年,他们变得如此熟稔? 当时谢执尚未随父兄从军,为何惠明如此自然地称呼他“谢小将军”? 宁轩樾脸上笑意顿消,一把捉住谢执手腕,“你怎么了?” 浓云自菩提崖底滚滚升腾,无声翻涌至大殿飞檐之上,与香火混作难分难舍的茫茫灰白。 风雨将来之势。 阴寒逼人,酸痛感从骨缝里密密麻麻渗出。谢执避开宁轩樾直勾勾的注视,闷声道:“你先把手松开……” 腕间不松反紧,“有什么不能说的?” 第八百次被忽视的惠明再次无辜开口:“我见你们二人又在一起,还以为……原来你不知道,两年前谢小将军险些丧命,正是在兰恩寺养伤?” ==========作者有话说:========== 注:江淮澍,字潜之。 第6章 烟云 “什么叫……‘险些丧命’?” 宁轩樾瞬间脸色煞白。 心神震荡中,他掌心握住的手腕动了一下,漏入一缕阴冷的山风。 这一缕凉意仿佛将他残存的理智一抽而空,宁轩樾本能地抓紧谢执的手腕,尖锐地失声道:“别走!” 谢执眉心一拧,“嘶”了一声,见他神情不对,忍痛僵着小臂没动。 “我好好站在这儿能去哪……你先松开。” 宁轩樾的视线晃了一下,移到他脸上,涣散的眼神缓缓聚焦,与谢执的注视相触。 一旁的惠明见此情形,自知失言,却没料到宁轩樾反应这么大。 其实宁轩樾除了脸色煞白,表面上仍堪称平静。但惠明看着他长大,见过端王殿下还没成精时的模样,因此看得破他惯用的画皮。 此刻见他下颌隐约咬紧、目光尖利,更是吃了一惊。 “这孩子自八岁被送出宫,便是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德行,除了半夜做噩梦,何曾见他如此失神?” 惠明打得一口好机锋,这会儿却不知从何劝解,见谢执腕骨泛白,才不得已出声道:“殿下?您轻点儿,小心谢小将军他左手……” “惠明住持!”谢执脱口打断。 他心知惠明好意,可紧攥手腕的力度陡然松懈,心跳随之一步踏空,漏出一声快于思考的制止。 谢执定定神,不着痕迹地缩手藏入袖中,唯恐惠明再冷不丁抖搂出什么,扭头冲他挤出一个微笑。 “住持是不是还有什么劳什子经没念完来着?” 惠明愣是从这君子端方的笑容里品出了凉意。 他苦着脸呵呵干笑两声,“啊对,有个什么,楞拾子大师写的经要翻译,哈哈,我这就回去。” 谢执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一口气没呼到头,小臂被人托起。 宁轩樾捧着他的手,轻拂开衣袖,凝视着那条从虎口纵贯至腕间的伤疤。 “疼吗?” 他声音轻而又轻,仿佛一用力便会将疤痕撕裂。 一口没呼完的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堵得谢执心跳乱了几拍。 “早不疼了。” 他刚想收回手,下一秒顿时瞪大双眼。 “你——!” 温热干燥的触感悬在腕间,将落未落,却似千钧之重。 而宁轩樾触到的是一丝微凉。加速的脉搏透过薄薄的皮肤传至唇间,细微而真实,一下、两下,将他失序的心跳推回同频的节律。 数声心跳的功夫被扯得悬丝般漫长。谢执回过神来,猛地抽手倒退一步,还没开口又被宁轩樾堵住话头。 “是怎么伤的?两年前,是雁门一役?那又为何在兰恩寺养伤?既然都到了永平城外,为何不能来找……” 找我。 这自作多情的两个字被宁轩樾咽了回去。 端王殿下失神归失神,潜意识恨不得将惠明的话掰开揉碎了揣摩,再刨根问底出每一分过往。 “雁门一役”四字入耳,谢执起伏的心绪顿时平息,胸腔小幅度起落,叹出一缕微弱的白雾。 “打仗么,总是要受伤的。” 宁轩樾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 太平静了,反倒显得他眼中强压着什么涌动的情绪,试图挣扎着迸裂而出。 谢执错开眼,清清嗓子,“寺中养伤比较清净。” 他嘴上含糊,心里却疑惑陡生:两年前的事,璟珵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掺和进多少?他是演际太好,还是一无所知?字条中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余光中撞进一个人影,惠明不知为何又折返回来,边绕过屋角边道:“谢小将军,忘了同你说,你‘洺格姐姐’在经殿书库,你若找她可别走岔了……?” 谢执:“……” 宁轩樾眯了眯眼。 惠明直觉自己又来错了时候,这回无需提点,主动闭嘴扭头找“劳什子”大师相会去了。 谢执还没想出新的说辞,宁轩樾已翻脸如翻书,凉飕飕道:“你说我这算是被你绿,还是被齐家小姐绿了?” 第8页 话里戏谑,视线却有如实质,从谢执双眼缓缓滑至露出袖口的指尖,将他刚组织的腹稿搅乱。 他未及开口,宁轩樾倏地往前走了两步,听不出丝毫情绪的声音擦过他耳畔:“你不愿说,我不逼你。” 谢执瞳孔一缩,却没能憋出一个字。 见状宁轩樾毫不意外地挑了下唇角,面色恢复如初,抽身往经殿的方向走去。谢执生怕他真去找齐洺格麻烦,顾不得其他,忙缀在他身后。 兰恩寺临崖而建,山风萧萧,自崖底呼啸而来的寒意凝于琉璃瓦上,结成一层蒙蒙白霜,连带殿中逸散的檀香也沾染几分清冷,和身旁面无表情的端王殿下如出一辙。 一路的风将积压的情绪吹得七零八落,谢执梗着脖子瞟了宁轩樾一眼,试图开口,“其——” “齐姑娘。”宁轩樾上前一步,扬声冲殿门内道,“你亲爱的庭、榆、弟、弟来看你了。” 谢执头皮一麻。 “庭榆?” 轻捷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自殿中探出个脑袋,左右看看,欢呼一声跑向谢执。 先前礼部那帮侍中生怕端王不满这门婚事,战战兢兢地将准王妃介绍了个天花乱坠,宁轩樾左耳进右耳出,耐着性子没同一群老头争口舌。 现下旁观“端庄温婉”的齐家小姐扑进谢执怀里,他登时冷笑一声: 明日朝会便上疏,谏议礼部那帮昏庸无能的老头告老回乡,省得他们再睁着昏花老眼说瞎话! 身侧视线如火烧,谢执一时未觉,好笑地轻拍齐洺格后背,“怎么,在寺中待闷了?” “没,就是担心你。”齐洺格松开他,熟练地捻捻他衣袍,“今天天冷,穿这么少,小心旧伤又疼。” 好嘛。宁轩樾冷笑。人人都知道。 谢执乖巧作答:“比之前好多了。” 宁轩樾抱臂收起笑意。所以之前如何,现在又如何? 齐洺格搓搓手哈了口气捂在他肩头,双眼亮晶晶地,“有没有舒服一点?” 谢执无奈地笑,“有有有。” 碎发随他低头滑落下来,随风微微摇动,与嘴角弧度连成一弯月,勾得宁轩樾心神一晃,满肚子闷气没骨气地泄了,仅留一星尾气漏出牙关。 “庭榆和王妃当着我的面勾勾搭搭,未免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 被扫射的二人齐刷刷扭头,眨巴眨巴眼。 宁轩樾脸又黑了一度。 齐洺格松开谢执肩头,脸上的笑容客气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参见端王殿下。” 宁轩樾嘴角拉平,紧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半晌没动静。 直到谢执眉头有蹙起的迹象,他才松动嘴角,冷淡地一撇,“免礼。” 齐洺格直起身,面上笑容浅淡,秀眉下一双明眸不卑不亢地直视对方,的确如礼部盛赞那般清和娴雅——尽管被谢执一拽便破了功。 “外面冷,快进门吧。” 一听谢执说冷,齐洺格忙不迭推他进门,二人拉拉扯扯一套行云流水,宁轩樾正要紧随其后,书库门“嘭”一声在他鼻尖前合拢。 倒反天罡了! 端王殿下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前,不顾颜面哐哐拍门:“我也冷!” 门缝里挤出一句“男女授受不亲,我们姐弟有事要谈!”,便打发了险些撞断鼻梁骨的端王殿下。 “敢情屋子里现在不是一对男女?!当然你真把自己当我娘子我也没——” 铜门“咚”地一声闷响,随即什么东西落地,骨碌碌自门后滚远。 宁轩樾一屁股坐在门前,揪了根枯草在手中扯。 “一表八百里的表亲,算哪门子姐弟!” 厚重铜门嗡嗡震颤,抵不过谢执听觉敏锐,闻言哑然失笑。 他弯腰拾起滚回脚边的核桃,掰开绽裂的硬壳,递给齐洺格。 齐洺格拣出果仁咔嚓咔嚓边嚼边评价:“这端王有点意思。” 谢执:“?” “不过和你说的不太一样。”齐洺格咽下最后一口核桃,似不经意道。 书库内归于寂静,微明的浮尘悬于陈墨、檀香混合的空气中,在风卷林涛的怒号里岿然不动。 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评价,谢执却有些走神。 他盯着一粒静默旋转的尘埃,缓缓开口,“也许我认识的也并非真正的他。” 齐洺格耸耸肩,“人连自己都未必认清,何况他人?人心如棱镜,你观照端王殿下,与我、与他自己,自然也不同。” 谢执失笑,“你在寺中住了大半月,怎么说话都打起机锋来了。” 齐洺格弯眼,一扬下巴。 “有几位异族僧人云游至此讲经,我正和他们学番邦话,帮忙翻译经卷。寺里有些僧人原先还嫌我借住不便,现在巴不得我别走,这不,耳濡目染了。” 谢执笑道:“那就好,我原还担心你。” 一桩心事刚放下,冷不丁听齐洺格道:“只要你那殿下不抓我回王府,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谢执呛住,“什么‘我那’殿下,别胡说。” 齐洺格快言快语,“端王看你看得可紧,方才抱你一下,快被他瞪穿孔了。” “什……” 谢执腕间忽地又烫起来,飘忽的触感伴随脉搏隐隐跳动。他强压下纷乱涌现的画面,含混道:“别打趣我了。” 齐洺格端详他两眼,面上笑容未收,语气倒是正经起来,“好好,那说正经的。今天怎么想到来兰恩寺?” 谢执道:“我们要回扬州,今日来祈福。” “回扬州?”齐洺格一惊,不禁站直了。 她沉吟道:“我听云游而来的僧侣说,陈氏霸田占地,百姓为避赋税纷纷依附豪强,你多年不回去,可能不知道如今的景况。” “这样啊,”谢执轻声说,“确实许久不曾回去了。” “这阵子武威公妻女轮番请我这个端王妃赴宴,请帖都递到齐府去了。” 齐洺格觑着他脸色,小心斟酌用词,“似乎有意接近端王。” 谢执低头复又抬头,视线遥遥落在窗棂外。 连日阴寒终于积蓄作浓云,层层叠叠地积压在半空,几乎与菩提崖连作一片。 附骨的酸疼自肩头、小腿一阵阵渗出,本该是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他面上表情却纹丝不动。恍若一无所觉。 齐洺格迟迟没等来更多回应,没忍住续道:“前几日惠明住持说起旧事,我才知道兰恩寺寺名的由来——你可听过?” 第7章 兰恩 方才圆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驳斥,倒与此问不谋而合。 谢执凝视着窗外,没有出声。齐洺格正想开口,忽见他细微地点了点头。 “兰恩,是为兰贵妃祈福而赐名。” 景和年间,皇后陈氏邀闺中旧友入宫,不料其女兰氏被碰巧经过的先帝看中,纳为兰嫔,不久诞下皇子。 先帝晚年得子,更是对母子二人恩宠备至,进兰嫔为贵妃。 小皇子早慧,僧人称其命中带煞、慧极必伤,先帝却不顾陈皇后与朝臣阻挠,执意允其提前封王建府,甚至旁听政务。 可惜好景不长,某夜,兰贵妃寝宫走水,她亦葬身火海,尸身焦腐,死状凄惨,被年仅八岁的小皇子亲眼目睹。 谢执垂眸叙述往事,话音轻飘,几乎揉进风声中,“他重病一场,被送往寺中消煞,兰贵妃生前常来这里祈福,先帝便下旨易寺名为兰恩,以表悼念。” 齐洺格没听说过这些细节,听得出神,不禁“呀”了一声。 谢执顿了顿,声音更轻,近乎喃喃,“他也没同我说过,是惠明怕我养伤无聊,零零散散说与我听的。” 他口中的“他”,正是当年备受荣宠的小皇子、如今不学无术的端王,宁轩樾。 齐洺格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但闻山风掠过树梢。 踌躇良久,方才小心翼翼道:“你之前说,替我进端王府,也是想趁机寻找端王贪墨军费的线索?” 谢执收回神,迅速开口,“按信中所言,璟珵应是经手过军械要务,贪墨军费是蒋中济猜测,我只是……我只是以防万一。” 齐洺格品出几分异样,“哦?那你在端王身边这大半月可有什么发现?” 谢执再次陷入沉默。 青黑阴云压在他眼底,沉而冷,将腕间鼓荡的脉搏被一并压下。骨缝中的酸痛如迁延不尽的雨,渗出皮肤表面,冷汗再度加剧了寒意。 早知道不该丢开璟珵摁到肩上的狐裘……谢执心不在焉冒出这么一个念头,顿时一惊又一躁,好像有谁会看穿自己心事似的,心虚起来。 他颓然垮下肩膀,双手疲惫地蒙住脸。 “我其实……很想信他。 可私心与忠义牵缠不休,半枚虎符压在谢执心口,无眠时握紧冷铁,便冷了心肠。 他满怀心事走出经殿,门外已没有人影,只留下被拔秃了草的空地。 第9页 阶下枯草被祸害了个遍,满地断茎残叶被阴风卷起,旋作一圈,无声宣泄出端王的愤懑。 谢执头皮一凉,忙挽了把碎发。 头一偏,见侧殿佛堂的观音像前一个背影跪坐,恰好和他脑海中的人重合。 男女莫辨的观音微微垂首,与这位艳名满京城的纨绔漠然对视。 宁轩樾难得褪去满身玩世不恭,反倒更接近谢执记忆中那个顾盼神飞的少年,而非于京城烟云中斗鸡走狗的闲散王爷。 似乎意识到有人注视,他身子一转,见是谢执,微笑了一下,“谈完了?” 话音里暗戳戳流露出几分揶揄,惹得谢执想起那句“我是被你绿了还是被齐家小姐绿了”。 他摸摸后颈,视线飘向宁轩樾身后的画像。 那是一幅女子小像,画像陈旧泛黄,画中女子却容颜永驻,细看之下,眉眼与宁轩樾颇为相似。 见谢执盯着画像,宁轩樾也没有刻意遮掩,从容地站起身,正要走向他,疾风骤起,香案上烟雾缭乱,烛火乱跳着灭尽。 二人俱是一惊,齐刷刷望向半空。 闷雷轰然碾过天际 谢执站在殿外,衣袍被风吹得烈烈作响。宁轩樾大步流星拉他入殿,手臂一圈,揽了满怀冰凉。 “不披狐裘就罢了,怎么穿这么薄!” 宁轩樾脱口而出,谁料对方没有作答,偏头看去,才发现他额角出了层薄汗,下颌绷紧,是暗中咬着牙根。 惠明的话闪过脑海:“……你不知道谢小将军两年前险些丧命……” 该死。宁轩樾余光瞥见观音像前的画像,重重闭了闭眼。我什么也不知道! 天地一瞬静默,旋即白光遽闪。 积蓄多日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将众生浮沉的人世间冲刷作一片空茫。 - 这场雨连绵下了数日,终于放晴,也到了启程回扬州之日。 寒冬日光稀薄,但多少带了几分温度,将谢执苍白的皮肤染上一层暖意。 他一跃上马,轻吁一声制止扬蹄欲走的马儿,偏头回望。 宁轩樾还远远落在身后,同江淮澍东拉西扯地道别,随风卷来些“保重”“陈翦”“美人”之类的字眼。 谢执听觉敏锐,眼见着二人从道别掰扯到朝局,又不知哪里走岔了路,一拐拐到扬州点心与酒楼风评。 言罢又意犹未竟地谈论起暮暮坊新出的话本子,你一言我一语,大有不聊到天黑誓不罢休、聊不尽兴明日再续的架势。 好容易挨到话本子的话题结束,谢执抹去连打数个哈欠逼出的泪水,精神不由得一振。 但闻江淮澍道:“话又说回来,你回扬州,武威公少不了命人对你献殷勤,不愁好酒好菜、好曲儿美人儿,我听说这几日,扬州那边……” 两张嘴皮子一碰,又隆中对起来。 谢执摩挲刀柄,一扯缰绳调头奔向二人。 他身着窄袖青衣,斗篷下隐约露出长刀轮廓,纵马而来时帷帽轻纱舒卷,一双凌厉凤目在风掀起的缝隙间一闪而过。 转瞬即逝的眼锋刮过江淮澍心头,愣是将他剩下半句话削没了影。 “总之你此行多上、上……” 江淮澍张口结舌,眼珠子直勾勾盯着谢执转过半圈,话音断在嘴边。 宁轩樾懒洋洋道:“多上什么?” “他……”江淮澍头也不回,拽住他气若游丝道,“他不会是……” 宁轩樾将袍袖从他手中拽回来,清清嗓子:“你瞎结巴什么呢。” 江淮澍看看他,又看看马上的青衫刀客,怎么想怎么觉得眼熟,虽然只惊鸿一瞥,凤目眼尾的小痣却烙在眼底,勾起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璟珵,他不会是……” 宁轩樾没搭腔。 却闻帷帽下透出一个发闷的声音:“在下乃端王殿下亲卫。殿下,昨日既说要赶路,不如尽早启程为好,以免误了时辰。” 这个“亲卫”也不下马,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暗示二人废话太多,竟没让江淮澍感到冒犯,反倒不由自主地应了声“好”。 见状,宁轩樾莫名笑了一声,收起方才有一搭没一搭的懒散,真就干脆利落地上了马。 “宁璟珵!你——” 青衫人似是侧头瞥了眼,江淮澍心头突地一跳,哑了火,眼睛却仍紧紧盯着垂落的软纱,恨不得掀开遮挡仔细辨认那张面目。 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太像了! 前些年,“谢小将军单骑入阵,取浑勒单于首级”的故事从北境流传至永平,不知传了多少个版本。 这个说谢小将军是孔武有力的壮汉,那个又说明明是清傲出尘如神仙下凡,总之将这少年将军传得神乎其神。 雁北一役后自然没人再提,直到江淮澍无意撞见宁轩樾作的画像——虽然同样是惊鸿一瞥,只记住了眼眸旁那粒细痣——和方才那一眼如出一辙。 宁轩樾一低头便见江淮澍直愣愣的神情,“看什么看,这是我、的、亲、卫。把嘴闭上。” 江淮澍唰地闭上微张的嘴,被这么一打岔,心里的惊疑消散几分。 “也是。”他自嘲地想,“若真是谢小将军,带在身边当亲卫算怎么回事?” 江淮澍摇摇头否定自己的猜测,嫌弃地挥了挥手,“得了,谁稀罕你的人,去吧去吧,到扬州多上点心。” 宁轩樾“呵”了一声,甩下句“别瞎操心了”,双腿一夹马匹,飞奔赶上不远处的谢执。 他慢腾腾地边走边等,自背后看,细长皮带束着刀鞘横跨肩头,青衫落拓,颇有几分飘蓬无寄的意味。 宁轩樾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问:“你旧伤可还会疼?” 谢执叹了口气。 他受不了被人婆婆妈妈当块豆腐对待,又骂不得说不得,只好眼不见心不烦地御马往前。 “前几日大雨,我担心江上风浪急,才主张先走陆路。”宁轩樾快走几步,“如今放晴,着人准备船只也不过多耽搁两三日功夫。” 谢执无奈拉紧缰绳,放慢脚步与他并肩,“我是伤过,又不是废了。” “我没这个意思。” 软纱模糊了宁轩樾的嘀咕。隔了一会儿,他又清清嗓子,“若真难受,我和你共骑可好?” 谢执险些从马背上摔下去,“你还能不能正经一时半刻了!” 宁轩樾无辜道:“当年庭榆还曾揽着我纵马扬刀。怎么今日你我成了婚,反而对我退避三舍了?” 谢执气极反笑,“早知今日,我就该放任你被贼人掳上船,最好卖到南洋去!” “当初我一到扬州便被贼人劫持,多亏你路过搭救。”宁轩樾笃定地说,“庭榆,你不必歉疚。” 谢执一怔,手中缰绳倏地松落,马儿会错意飞驰而出,耳畔疾风烈烈中,他却有些走神。 那日寺中,齐洺格无心的一句话浮上他心头: “找不到线索,那或许,这线索本就不存在呢?” 没等他快刀斩断乱糟糟的心事,宁轩樾疾驰赶上,笑道:“怎么这就不好意思了,当初你可是揽着我跑过了大半条澜江。” 复杂心绪被这混帐三言两语熄了火。谢执冷冷道:“那你可知我不仅同你纵马扬刀过,还曾跨至敌骑,取其项上人头?” 似水柔情被当头浇上一捧滚血,宁轩樾倒也不恼,“有所耳闻。谢小将军单骑斩单于,恐怕偷了不少女子芳心。” 谢执不解,“什么?” 他在北疆一待七八年,回到永平已是罪臣,从没听过说书人口中的传闻。 这一打岔让他想起江淮澍的异样,皱眉道:“那位江侍郎是不是认出我了。” “潜之嘴是碎了点,但只是婆妈,不该说的不会乱说。”宁轩樾似不经意,“不过明里暗里不少眼睛盯着咱们呢。” 谢执背后一凛。 先帝软弱,任由士族壮大,地方巡察御史多年来都是有名无实。如今顺安帝雄心勃勃,奈何即位以来内忧外患,好容易太平了两年,他怕是又动了什么心思,派了个端王巡察江南,自然引人注目。 宁轩樾见他不语,轻笑道:“话又说回来,扬州刺史见我恐怕心里有数,不过是借个御史的名头蹭吃蹭喝,不足挂心。” 谢执却并未因此而松了口气。 顺安帝宁宣弈不是个甘受摆布的傀儡皇帝,他本不是太子,能忍气吞声数十年,熬到太子薨逝、先帝重病,心机不可小觑。 当时先帝在病榻上密诏端王回京,陈氏父子别无选择,只有扶持同为陈太后所出的宁宣弈登基称帝。 他与陈家关系匪浅,却又忌惮陈氏专权,上位后步步收紧手中权柄。奈何内忧外患,好容易收回军权,雁门一役又让陈翦大出风头。 “病急乱投医到璟珵身上,一来皇上无可奈何,二来怕也是拿他当活靶子使……” 谢执无声叹了口气 。 “不知璟珵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得以假乱真。” 第10页 他心里盘算着朝中纠葛,没想到宁轩樾铺垫了老半天,最后引出一句:“以免引人注目,到驿站时,还得委屈谢亲卫与我同住一屋了。” 第8章 客宿 “同住……一屋?”谢执一口气没顺下来,呛得连连咳嗽,“何必与你同住?” 宁轩樾满脸无辜,“此行乃公务,驿站房舍依照随行人数皆有定额,你是要与哪个书吏、侍从挤一屋,还是要睡马厩牛棚?” 谢执磨牙,“端王府穷得揭不开锅了,没钱给我单独开一间房?” “谢小将军可懂什么叫亲卫?亲卫者,亲信、贴身侍卫也。我若让你独住,平白多占驿站一间房不说,难免惹人猜疑。” 宁轩樾振振有词,好似方才口口声声说“蹭吃蹭喝”的人不是他。 “到时候沿途地方官少不了提心吊胆,还道我意在遣亲信趁夜暗查密报,对我们愈发警惕不说,恐怕还动起歪心思,往你房中塞几个小美人讨好,那你收是不收?” ……也不知这话题怎么就绕到了小美人身上。 谢执被他念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要回嘴,一时还真找不到可辩驳之处。 眼下的确不是暴露身份的时候,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引人注目。何况在端王府时还不是宿在宁轩樾卧房外间?驿站大不了房间小些,能有多大区别? 官道空旷,十余侍从赶着马车远远缀在身后,早没了影儿。宁轩樾也不催促,任谢执在沉默中纠结,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同他并肩而行。 严冬晴日无云,浅淡阳光大剌剌晒在身上,竟也热出层薄汗。谢执一抖缰绳,在马一跃而出的嘶鸣中含糊甩下句“知道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 衍朝的地方巡察制度荒废了有些年头,江南地带尤甚,即便偶有御史出巡,也早有地方官备好客栈头等厢房以待。 谁也没料到风流纨绔的端王殿下竟与人轻骑简从,一日便至华阴。 华阴地处江南与永平的漕运中转要道,被陈氏一党牢牢把持,偶有官员到访,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硬要抬杠严查掉脑袋,还是明哲保身宴饮享乐,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是故奢华的更奢华,简陋的更简陋。 听闻端王陡然到访,华阴县令正措手不及地爬下床迎接贵客,却闻门客通报:端王携亲卫一名,往驿站去了。 县令掏掏耳朵:“放屁!且不论端王怎会放着客栈不住,即便要住驿站,那地儿还能住人?” 事实证明,住还是能住人的。只是看管驿站的老驿丞也没料到,这地方还有住人的一天。 谢执四下打量了下鸡棚似的前庭,满腹狐疑地叩响门环。 过了许久,木门“吱吱呀呀”地开了。驿丞揉着昏花老眼,看了眼门外,又慢吞吞关上了门。 门板“吱嘎”一声,晃下两粒木屑。 同被关在门外的鸡先不干了,“喔”一嗓子把门又叫唤开来。 “乖乖,竟然把你关在门外了,真对不住。” 那公鸡耀武扬威地跳进老管家怀里,冲被忽略的二人吧嗒了下嘴。 宁轩樾:“……” 谢执:“……” 谢执清清嗓子,“我们是奉命巡察扬州的御史,有文书在此。今夜仓促到访驿站,多有叨扰。” “嚯,真有人啊,我说呢,我眼还没花到这个地步。” 老驿丞跌退一步,眯眼瞪着官书念念有词片刻,也不知看请几枚小字,便摆手招呼人,“来吧来吧。” 公鸡被他一挥手甩到地上,愤怒地“喔”了一声,哒哒哒跑远了。 谢执环顾这间民房似的驿站,忍不住问:“老人家,您在这里多久了?” 老驿丞使劲想了想,没回忆出什么名堂。 “我是,呃,景和元年生人,年轻时候也读了点书,可惜没有门路入仕,只得在家种个几亩三分地——书中哪有黄金屋,还没几两猪粪来得有用呐。” 景和是先帝年号。景和一朝四十四年,如今顺安八年,算来这老人未及花甲,却已两鬓斑白。 他一步一个台阶地领二人上楼,抚摸着光洁无尘的扶手道: “不过好歹吃了点墨水,总不甘心一辈子围着黄泥猪粪打转,没多少收成不说,大半还都给征税的收去了。 “我弱冠那年正赶上昭文太子开府,就大费周章,托到乡里一个陈家小辈那儿,求他帮忙举荐举荐。原本允诺我当个书吏,结果赶到永平,只打发了个门丁的差事。 “可一来盘缠也用尽了,二来瞧这光景,再回乡,早晚也得给高门大户当佃农,我思量着还不如留下替昭文太子看门。” 木阶板材轻薄,有人走动便发出吱嘎轻响。老人颤巍巍的声音经墙面层层反射,与驿站中的隐约尘霉气搅成一团混沌。 宁轩樾一反常态地没有开屏,极耐心地缀在最后,盯着谢执脚跟一步一停。 “没想到这门一看二十几年,年轻时念的四书五经都烂在肚子里了,太子府还是太子府,非但没等来鸡犬升天,景和帝那老子还先把儿子熬死了。” 此地离永平有点距离,百姓自然不比京畿中人嘴上谨慎。好在宁轩樾满不在乎,谢执长于更天高皇帝远的江南,听他口无遮拦,均无意追究,只各怀心事地听他絮叨。 老人不知多久没找着人说话,也不管他们愿不愿听,自顾自地边上楼边吭哧。 “顺安皇帝一上位,咱们太子府的旧人更无处可去了。我有家难回,被遣到此处,结果还是看门。 “华阴在陈家治下,反正是个政绩卓著,我几年来没见过几个人影儿,好歹能养几只鸡作伴。这点比太子府强,鸡还能叫两声,太子府的门丁,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唏嘘地推开客房木门,侧身让开,话头平稳地一转,“二位大人放心,干净的,我除了日日打扫,也无事可做。” 门庭冷落,一路上来足见这驿站之简陋。它在数年等待中已稍显破落,终于等到一任住客,唯余整洁而已。 谢执吃过战场风沙,自然不在意这些,然而走进屋子一看,登时傻了眼。 ——这窄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凳,除此以外,别无他物。 床也并非王府的檀木大床,只是一架单人硬板床,躺一人有余,挤两人勉强。 谢执动了动唇,艰难问道:“老人家,这驿站既少有人来,今夜可有空房?” 驿丞掰着指头数了数,为难道,“大人还有仆从数人……唉,二楼数间空房被我堆了柴火,要住也成,只是劳烦大人等上半日,我这就去搬空打扫。” 他说着就要颤悠悠下楼。 始终一言不发的宁轩樾扬手一扶,温声道:“不必麻烦,问问罢了——不过驿站竟没有煤炭么?” 老驿丞摆手,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层层克扣,大人您还不懂么?” 他也不在意自己将面前二位大人也扫射其中,拍拍宁轩樾半扶半挡的手,兀自出门,“那便不打扰大人休息了。” 薄薄的门板合拢,逼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内塞了长身玉立的二人,霎时间显得愈发狭窄。 幽微的檀香又若有似无地萦绕鼻尖。谢执摘下帷帽,不自在地捏捏鼻梁,“驿站怎会如此荒凉。” “委屈你了。”宁轩樾打开暖炉,看到其中零星两撮碎炭,又将粗糙的铜盖扣了回去。 “这有什么的。”谢执不以为意,“边关打仗,雪坑土沟都待过,可不比这粗陋多了,我只是没想到驿站荒废至此。” 宁轩樾不禁问,“你在边关打仗时,往来驿站不是如此吗?” 窗外暮色已降,谢执俯身点燃烛火,闻言一顿,方才直起身笑了笑,“不太清楚。” 烛芯不知多久未剪,火光“嗤嗤”跳荡,在他侧颊投落忽明忽暗的影。宁轩樾猛地想起,边关战事连绵,谢执压根儿没机会离开战场。 迨北疆平定,靖戎令推行,那年年关谢执本该随父回京述职的,依谢岱将军那个古板的性子,恐怕还真会带他们住驿站。 然而事与愿违,雁门一役将其肉身与魂灵永远封存于茫茫雪野,谢执虽侥幸生还,却不知三魂七魄脱逃几何。 宁轩樾捻了捻袍袖,自悔失言。 “嗒”,谢执放下银剪,偏头揶揄道:“多亏端王殿下别出心裁,让在下有幸得见我大衍驿站真容。” 宁轩樾狼狈地摸摸鼻尖,自觉不要脸地回了句“不客气”。 残烛稳定地燃起,给谢执镀上层暖色的釉,忽地夜风卷帘,烛火剧烈飘摇了一阵,连带他身上的釉色明明灭灭,似烧碎的瓷。 宁轩樾大步走到窗边,“起风了,站在风口也不怕着凉。” 他正要闭紧窗,忽地探身向外,轻轻“咦”了一声。 驿站前停着一队人马,看仪仗,大概是华阴地方官。 谢执侧身贴至窗畔,闭目细听。 夜风卷上驿站门前的动静,他听了一阵,言简意赅地转述:“县令听说端王殿下大驾光临,特设酒菜,望殿下赏光。” 第11页 顿了顿,又冷冰冰补充道:“另特意强调,几位美人仰慕殿下已久,早已梳洗打扮恭候多时。” 宁轩樾聚精会神半晌,愣是只灌了一耳朵冷风。他望望楼下与老驿丞叽里咕噜的县令,又看看身旁隐在阴影中的谢执,扬眉道:“这你都能听清?” 谢执直起身往门外走,“不信拉倒。” 少顷,他提来一桶井水,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 “我又没说不信。”宁轩樾嘟囔完,朗声冲窗下道,“县令大人,本王新近成婚,又有皇命在身,此番盛情便敬谢不敏了。” 县令本端坐马车上,正和“不给文书就不让进”的驿丞掰扯得口干舌燥,闻声一骨碌摔到马车下,顺势跪下行了个大礼。 他跪着没起身,仰脸望楼上的宁轩樾,又是一骇:“隔着这老远都能听清,莫非传闻并非虚构,端王殿下真是个命中带煞的妖孽?!” 他默念“小心驶得万年船,溜须拍马,升官发财”,以防端王仍是个听力有限的凡人,当下声嘶力竭道:“殿下——您能听见啊——美人、美酒,都、都——” 凄厉的公鸭嗓如针贯耳。宁轩樾往后缩了几寸,闻言面上仍笑着,话音里轻浮的笑意却陡然放沉。 “要本王说第二遍么。” 话中的不豫被风拆散,只传入县令耳中一缕,令他猛地噤声,生怕多啰嗦一句便被这乖戾无常的瘟王砍了脑袋,赶紧提起皱巴巴的官袍上车,哪儿来回哪儿去了。 宁轩樾皱着眉,“咔哒”闩紧窗扉。 一回身,谢执恰巧从浴室中走出,见他冷着脸,拢起湿发的动作微滞,略显诧异地挑了挑眉。 ==========作者有话说:========== 关于文中的地名: 细节架空,比如京城永平、江南的澜江均为虚构; 大框架参考真实地名,比如雁门关、华阴、扬州 (其实文中不会出现什么复杂的地理~提及的本地理废会努力不出逻辑问题qwq ) 第9章 共枕 房间实在太小,谢执满身清凉水汽蓬勃地铺面而来,顷刻间浇灭宁轩樾心头的烦躁。 水珠断续地从湿发间滑落,沾湿的中衣紧贴在他后背,勾画出小将军挺拔的脊骨。 他比过去清减不少,一打眼,简直如一柄薄刃的刀。 未及宁轩樾找到话茬,谢执捞起丢在床头的外袍,淡声道:“我去外面凑合一晚。” 宁轩樾一把扯住他中衣衣袖,“你能去哪儿?” 他情急之下用力过猛,谢执又恰巧转身,衣袖“嘶啦”扯下半拉。 要断不断,要留不留,就这么颤颤悠悠地藕断丝连起傻眼的二人。 谢执吞咽了一口,使劲拉拢松脱的衣襟。 又听“嗤”的一声,衣袖彻底断了。 宁轩樾匆匆忙忙把断袖往他怀里一塞,连袖带人摁到床边坐好,拢上轻裘,随即从怀中摸出荷包,拣出香料丢进暖炉里,物尽其用地燃起那几星碎炭。 屋子小的好处这便体现出来。不一会儿,谢执背上湿濡的凉意都被烘暖,暖香逸散开来,同肩头轻裘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出门风餐露宿的决心没骨气地缩回三分。 宁轩樾对琐碎事极细致,将侧窗打开一条缝才走到浴室门边,临了又不放心地探头道:“你先别走,我有事同你商议。” 谢执蹭在暖炉旁,打了个哈欠,闻言迟钝地看向他,点了点头。 “哦。那我等你。” 他身体不比从前,快马疾驰一日已疲惫不堪,起初贴床沿坐得笔挺,待宁轩樾回屋,他已不知何时斜倚至床头,半阖的眼皮不安定地簌簌轻颤,手中却仍抱着外袍不放,像抱着他的刀,下一刻便能睁眼挥刀而出。 宁轩樾心底一软,悄声走近将他怀中的衣袍抽出。 谢执双眼陡然睁开,反手凌厉地扣住他手腕,轻裘遮挡下的膝盖已绷紧抬高—— “……璟珵?” 他面上的寒意与困意搅和在一处,凝滞片刻,忽地松弛下来,漏出半个哈欠。 “抱歉。” 小将军收回他的爪子,抹了把脸,漏出一丝倦色。 “方才你说有什么事与我商议——宁璟珵你做什么?!” 谢执双目圆睁,六分困意惊散了十分,翻身欲走,刚直起腰便被宁轩樾一勾腿掀翻在床,拎起薄被捂了个严严实实。 缺衣袖遮蔽的半截小臂紧贴住身旁那个混帐,成年男子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从肌肤熨烫至心尖,烧得他心慌意乱。 战场伏击时脸贴脸的情形都司空见惯,可两个人大男人共挤一张窄床的情形为何诡异如斯? 谢执悚得寒毛倒竖,使劲一挣,不堪重负的床板“吱呀”叫唤起来。 这一声在窄小而寂静的房中可谓荡气回肠。 宁轩樾面上极平淡,好似全然没注意到僵在一旁的某人,不紧不慢地往床边让出半人宽的空位。 “明日还要赶路,不休息好如何使得,平白拖延行程。” 如此若无其事,反倒显得谢执无事生非。 “还不是兰恩寺里他……碰我手腕闹的。”谢执半缕心思纠缠在当下,剩余半缕心不在焉地盘旋,“这混帐现在见谁都撩两句闲,何必放在心上。” 他看着半截身子委委屈屈落在床外的宁轩樾,三分戒备不禁软化作五分过意不去,叹了口气拍拍二人间的空隙。 “知道了,你也过来点吧,再往外半寸都该掉下床了。” 屋内很静。宁轩樾看了他两眼,真就一言不发地吹熄烛火,靠向床中央。 暖炉中那搓碎渣似的炭火“噼啪”一闪,彻底燃成灰烬。驿站单薄粗糙的棉花被难敌冬夜凛寒,热气没来得及将谢执捂透便开始消退,唯一的热源来自身旁那人。 谢执下意识想贴过去,最终还是将被角往颈窝掖了掖,半闭上眼,“所以你要说何事?” 耳畔窸窣一阵,接着宁轩樾在薄被下摸索到他的手,往他掌心塞了一件物什。 对方温热的指腹同他一触即分。谢执倏地睁眼,抽手举至眼前。 侧窗窗缝泄入一痕月色,流淌于掌中小巧的白玉环上;玉环残留有原主的体温,带着几分重量轻压住掌心。 “这是什么?” 宁轩樾伸手捏住他指尖,示意他轻抚磨平处的镂刻,“我的私印。” 两束视线交汇于环内流转的月光,宁轩樾颇具分寸地松手,任由谢执慢半拍地弓起指节。 玉环精巧,借助月光勾勒,才辨认出细密镌刻的皇家钤印与“端王璟珵”四字。王侯私印,于朝堂政务或许不够正式,在某些场合却能比官印更有效用。 谢执微讶,“你的私印,给我不合适吧?” 黑暗中看不真切,宁轩樾似乎是弯了弯唇,声音里染上几分笑,“你现在是端王府的人,有什么不合适的。” 谢执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又说不上来。 宁轩樾任他思忖片刻,又乘胜追击道:“谢亲卫,拿着吧,万一有人问起,你行事也方便,日后用不着了再给我便是。” 谢执攥着玉环不语,直到“端王璟珵”四字在他掌心印出浅浅的凹痕,他才收手入怀中,轻声道:“多谢。” 白玉环滑至胸口,与他贴身存放的半枚朔北虎符悄然相碰。 虎符材质特殊,是永远捂不暖的冷铁所制,而白玉入怀少顷,原主的温度便融于心头,熨帖地镇守他渐渐舒缓的心跳。 宁轩樾听着身边人的呼吸逐渐深长,本以为他睡着了,刚侧过半边脸,忽闻他满含倦意问:“这就是你要商议的事?” 这一问问得宁轩樾措手不及,漏出实话,“……是。” 谢执眼也没睁,鼻腔呼出一口气算作笑,话音低微得如同呓语。 “骗子。” 宁轩樾手一动,想摸鼻子,又怕被子里的暖意泄出,强行忍住。 隔了片刻,他索性完全转过脸,盯着谢执侧颊开口,“其实还有件事。” 谢执轻哼出一声鼻音,示意他有话快说。 宁轩樾问:“那天你说有时会想起我,是想起我什么?” 晦暗光线中,谢执眼睫上的月痕随眼皮微掀而轻微颤动,似是表达了他对大晚上问这种问题的不解。 饶是如此,他还是带着浓重倦意答:“兵尽粮绝的时候,想想你正在永平吃香喝辣,便能气得多砍一个敌军的脑袋。” 宁轩樾:“……” 他不依不饶道:“只是如此?” 身旁的人呼吸平缓,似是睡着了。 寒夜深深,静谧的黑暗令感官分外敏锐,连带他身上极浅的清苦药草香都被宁轩樾捕捉。 这家伙是被药草浸透了么…… 宁轩樾苦得心头发紧,刚贴近半寸,他本以为睡着了的人却又呢喃道:“骗你的。惟愿你在永平平安喜乐。” 宁轩樾呼吸一滞,没来得及开口,又听他含混道:“欠你的桃花酒和烤肉恐怕还不上了,你若能乐不思蜀,也能少想起我给你还债了。” 第12页 “你……” 宁轩樾一噎,定定看着月下近在咫尺的半边面容,也不知自己想说什么。 月影模糊了少年将军的棱角,令他的睡颜显得分外柔和,垂落的纤长羽睫近乎稚气,又被眼尾那枚细痣压住,透出些许肃杀。 半晌,宁轩樾才别过头,艰涩开口道:“可我没法少想起你。” 他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入面前的晦暗,悄声道:“我常常想到你。 “不是为了欠我那一两顿酒,只是想同你一道喝酒了。” 许久没有回音。 他忍不住再次扭头,却见谢执双眼合拢,眉心微蹙,这回是真的彻底沉入熟睡之中。 - 两年前重伤后,随时随地倒头就睡的本事便离谢执而去,夜来多梦,浅眠易醒。 这夜兴许是太过困乏,抑或是窄床上近乎被人拥在怀中似的温度太有安全感,他罕见地一觉睡到后半夜。 微弱月色中,谢执蓦地睁开眼。 他还是做梦了。 梦中分明是九年前江南谢府的场景,宁轩樾却身着婚宴上的吉服,面容与如今无二,含笑注视他从午睡中醒来。 “璟珵?”梦中的他一无所觉,揉着眼睛笑问道,“你怎地不叫醒我?什么时辰了?” 宁轩樾同以往一样探身拉他起来,贴耳道:“七日了,小将军。” ——“将军!” 尖锐的哭嚎刺穿耳膜。 “雁门关内已绝粮七日,靠将军下令宰杀的几匹战马难以为继,箭矢所剩无几。关外围攻我们的浑勒鞑子虎视眈眈,前锋弟兄虽硬抗住前几次攻城,可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啊将军!朝中为何至今没有消息?!” 亲兵字字泣血。满城触目惊心。 尚能行动的同袍都强撑着驻守城墙。谢执站在父亲谢岱身后,举目尽是血肉淋漓的重伤将士,城内百姓易子而食,哀鸿遍野。 朔北苦寒,城中茫茫冻土掺杂冻血,充斥着血肉残败的腥味。 “将军!从关外至此已三月有余,为何朝廷援军迟迟不至?” “别说援军了,哪怕有一点补给的辎重也好啊!就算什么也不给,为何连兵符也不肯交还将军?” “周边将领一个个贪生怕死,靖戎令下一个敢出兵相助的都没有,我们镇守北疆这么多年,便是在为这些缩头乌龟舍生忘死吗?!” …… 手下亲兵悲愤的质问,两年前的谢岱未能作答,两年后的谢执仍旧无言以对。 谢小将军沐过江南烟雨,也吃过塞北风沙,未被温柔乡泡酥筋骨,也没被冷铁重甲压弯脊梁。唯一捋不清的执念,唯有帅帐中悬梁三月的半枚兵符。 这半块冷铁硌在胸口,难免时常入梦拷问谢执的肝肠,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无从得知,谢家满门伏尸沙场,看着为之奉上性命与忠义的江山如许,究竟瞑目与否。 …… “谢庭榆。” “属下在!” “今夜你携这半枚虎符与战报,快马回京,亲自向皇上禀报军情!” “……是,属下定不辱命!” 梦中,谢岱将朔北左符递与自己最年幼的儿子,难得流露出一丝身为父亲的不忍。 “眼下没有多少弟兄能随行护你突围。保重,庭榆。” …… “庭榆——” “庭榆,你可算醒了,快起来教我舞刀去!” 宁轩樾的面容霍然现于战场之上。泼溅的鲜血与他面目重叠,乱梦戛然而止。 谢执呼吸急促地惊醒。 疏月斜照,轻薄光线照亮并肩而眠的人,眉眼皎洁,并无血色。 谢执缓缓呼出一口颤抖的热气。 梦境残余的光影在眼前挥之不去,雁门关中望眼欲穿的绝望搁浅在内心深处的沟壑中,再度翻搅不休。 他倏地收回飘往身侧的目光,用力闭了闭眼,伸手入怀,紧紧攥住体温都捂不暖的朔北虎符。 旋即一愣。 他忘记怀中多了一枚宁轩樾私印,手一拢,将之一并握在掌心。 玉环与虎符贴在胸口,一温一凉,一圆一缺,泾渭分明地放大着同一束心跳,搅乱了同一人的梦境。 第10章 入关 一时间心跳在寂静中无限扩大,用力冲撞胸腔。谢执强忍住翻身的冲动,逼迫自己合上双眼。 梦境混乱的浅眠未能修复身体的疲倦,他倒是习以为常,耐心躺在黑暗中,等待不知何时复返的睡意降临。 身边的宁轩樾熟睡着,睡颜安静,眉目舒展开来,几乎像九年前那般清朗,比醒着时顺眼多了。 “怎么成现在这欠扁样的呢。”谢执揉揉左腕,无奈地想。 想忽略对方的存在是不可能了。他和宁轩樾都不是瘦弱的人,为挤在这张床上只得肩紧挨肩、腿贴着腿,好在宁轩樾的睡姿规矩,没有扬手一挥将他挤下床去。 唯一越界的只有一缕呼吸。 宁轩樾脑袋不自觉右偏,二人贴得那么近,他只靠近半寸便似靠在对方肩头般,呼吸均匀吹动谢执耳尖的绒毛。 一丝痒意在黑暗中不断放大。 谢执想躲,怕吵醒他,只得忍着,不知不觉竟也被这潮汐般规律的痒挠出困意。 他们凑得太近,成年男子的体温汩汩从身体左侧传来,谢执有些不自在。无奈寒夜中的暖意太过舒适,他就这么没骨气地懈怠下来,稀罕地再次沉入睡眠。 这次他没有做梦,直到身边人动了动才蓦地睁眼。 “醒了?”宁轩樾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呼吸变化。 “嗯。”谢执刚睁眼便翻身下床,干脆利落的动作掀起一阵小凉风。 身侧陡然一空。宁轩樾挑眉,声音里带着困倦的沙哑,“不着急,我们今日过潼关去风陵渡,转水路南下。” 谢执一惊,诧异道:“怎么突然改道?临时出行,有可调度的船么?” 宁轩樾慢悠悠直起身,拢了把披散的头发,桃花眼一弯,“遣人连夜通知渡口,想必也该办妥了。” 他随手将长发扎成一束,走到门边,毫不意外地拈起仆从回禀的书笺,冲谢执摇了摇,“这不,巧了,午后便可发船。” 谢执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旋即松开,若无其事道:“你早打算好了?” “打算什么?”宁轩樾也不知是真无辜还是装傻充愣,晃晃悠悠地走回屋中,将渡口行船的凭信塞给谢执。 信上落款真是午夜。谢执迅速从头扫到尾,把信递还给他,斟酌着问:“快马赶到华阴,再临时调船至风陵渡,这是你启程前便打算好的?” “我这也是便宜行事。”宁轩樾摊手,“前阵子阴雨连绵,江上风高浪急,我又不会看天相,怎知出发前恰逢雨停,河水又丰沛,正适合我们改走水道?” 他话中无辜不似作伪。谢执披上外衣,遮挡面上的狐疑,“那还真是天时地利。” “咦,难道这其中就没有人和的功劳?” 临睡前难得几句正经话不得回音,宁轩樾暗搓搓存了几分找回场子的心思,花蝴蝶般凑过来,下巴虚虚搭在谢执肩头,“我是不是相当机智?” 温热气息瞬间覆满侧颊,谢执伸出一根手指支开这扑棱蛾子,“呵,可聪明死你了。” 宁轩樾就当讨来句褒奖,笑眯眯地走开了。 - 临行前,老驿丞摸来两颗新鲜鸡蛋,给二位大人加了个餐。 他安然推拒了谢执从宁轩樾兜里顺来、借花献佛劝他买炭的银两,把热乎乎圆溜溜的水煮蛋放进对方手心。 “驿站例银未拨,并非大人的责任,何况大人们远来是客,本当款待,只是这些鸡日日陪着我,我也舍不得杀,这两个蛋权当一点心意。” 谢执一手银两,一手鸡蛋,还未再次出言劝说,嘴先被宁轩樾剥完的鸡蛋堵住了。 宁轩樾捏着白嫩鸡蛋,精准无误地递至帷帽下那张欲言又止的嘴边,扭头冲驿丞笑得云淡风轻,“多谢。您也多保重。” 老驿丞见他收回手时鸡蛋已消失不见,遂满意地背着手走回鸡棚,自顾喂鸡去了。 那边厢,华阴县令一觉睡醒,还没来得及去驿站溜须拍马,又收到门客通传的消息:端王殿下一大清早便携亲卫出城,正往潼关去。 不一会儿潼关那边又来报,称端王昨夜通知风陵渡,预备调船南下洛都。 县令傻了眼。 江南有些日子没官员巡察,冷不丁派出个端王,朝中大人们自然上心,他昨夜刚禀报端王的荒诞举止,还大发善心给拔了萝卜带出泥的同侪们递信,劝他们修修驿站、作两手准备,以免被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端王抓住什么把柄。结果这瘟王一拍脑袋,竟直接转水路,这下可不就显得他大惊小怪,多余让同侪笑话? 县令愤然拂袖,一脚蹬在门客肩上,“没用的东西!昨夜我发信时怎么不拦我!” 门客熟练地拍拍屁股翻身跪好,请示道:“那给陈大人捎的礼,还要不要随信送……” 第13页 半截话还没落地又被一脚踹翻。“蠢货,当然要送!……不对,信里夸我把端王奉承服帖的话记得改改,还有,把准备孝敬端王那些礼也加进礼单里,就说恭贺新春,给大人请安。” 门客瞪着三白眼连连应声,呆样看得县令更是火冒三丈,“还不快去!要是讨得陈大人欢心,过阵子官员考评,吏部调职还不是大人一句话的事!” 县令看着这些吃白饭的门客就头疼,吹胡子瞪眼地甩下套到一半的官服,睡回笼觉去了。 - 潼关离华阴不远,乃永平据守中原的一处咽喉要塞。 城门口往来运输的车马络绎不绝,宁轩樾随口问守城吏卒道:“排这么长一溜,运什么呢。” 吏卒不耐烦地一剁长矛,“关你什么事!不该管的别——” 一封文牒赫然示于面前,吏卒一个字儿也没看清,先被那上面的官印堵成了只掐脖子鸡。 “——别、别、大人别见怪,这……这不是年关将近嘛,车上都是往关内运的补给。” 除了形同虚设的软蛋监军,吏卒何尝见过朝中派来的巡察官员,险些腿一软瘫倒在地。 谢执漠然收回文牒,一言不发地退回宁轩樾身后。 吏卒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生怕得罪大人物,边哆嗦边抬眼偷瞄二人。只见对方一个窄袖青衫,帷帽遮面,一个锦衣轻裘,神情散漫,颇似过路的富贵公子和随行侍卫,谁知竟是朝中大人。 这二人一言不发,尤其那个佩刀的,一直冷冰冰望向入城车队。吏卒几乎要被他身上的冷气儿逼出冷汗,告饶道: “大人勿怪,近日输送辎重的车马太多,城中吩咐我们这些守城的分头核查。我就是个服徭役的,刚被分来管管出入城的百姓,还以为要紧的都在那边,我有眼不识泰山,求大人饶我这次。” 没成想那公子模样的大人闻言笑起来,“嘴皮子还挺溜。又不会吃了你,别跪着了,起来吧。” 吏卒被他朗月春风的笑晃得迷眼,摸不准大人用意,边觑着他脸色边犹犹豫豫地弓背起身。 青衫人冷不丁一侧脸,问道:“那边押送补给的,听口音是南方来的?” 吏卒正想戴罪立功,赶紧谄笑道:“是是,我这些天听说了些,是江南那儿输送兵器来的。” 谢执喃喃自语道:“送兵器……一送这么多箱?” 吏卒讪笑,“这小人就不清楚了。” 冬日云疏,日光强烈眩目,谢执本也没指望他作答,亦没张望出什么名堂,反倒险些被箱上铁钉的反光刺瞎双目,只得悻悻扭转回身,心中暗生疑虑。 潼关虽有重兵把守,但少有战事,正常补给要不了多大阵仗,顶多两三日便能输送完毕。他们来得竟这样巧,正正好好赶上潼关按例补给的日子? 像读出他心事似的,宁轩樾轻描淡写道:“真巧。” 他摇着折扇目光散漫,也不知冲谁开口。 先前朝中来的不是尖嘴猴腮的监军就是不怒自威的将军,吏卒没见过这种谪仙似的大人,两眼直愣愣的,也不管他说什么,满口胡言乱语地附和起来:“是是是,大人来得真巧,咱们这儿蓬荜生辉。” 他叽里呱啦的奉承往耳边涌,闹得谢执太阳穴直跳。他伸出刀柄一敲身前的马臀,冷声催促:“别堵着城门,该走了。” 宁轩樾刚应声,他胯/下的马率先接收指令,抖抖耳朵便小跑起来,身后一叠声的“大人慢走”“大人一路平安”不一会儿便被马尾甩散。 宁轩樾的潇洒仪态被一并晃了个七零八落,他全然不恼,嘴角反倒勾着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收紧缰绳等谢执赶上。 城内帷帽瞩目,谢执索性摘了,抽出面纱挽在脑后,见状,顺势抛给他一个冷飕飕的眼锋,“何事如此开心?” 宁轩樾忙调遣出一脸正色,清清嗓子,“无事——船要一个时辰后方可启航,咱们往关内瞧瞧去。” 谢执蹙眉,“潼关岂是能随便进的。” 他扬起脸,面纱轻薄,被开合的薄唇吹动,其下面容若隐若现,唯有一双眸子亮得凌厉。 宁轩樾早嫌那帷帽碍事,此刻情不自禁地一撩面纱,指尖恰好擦过他嘴角,撩起一痕若有似无的痒。 手上撩闲也没耽误他嘴上道:“潼关由江南陈氏与河东兰氏率军驻守,我舅舅就在此地,正好带庭榆打秋风去。” 谢执头皮一麻,倏地后仰躲开他撩拨,狠狠系紧了面纱。 他也学乖了,懒得和这三天两头抽风的混帐掰扯,心思迅速飘到那批兵器上。 似有<a href=Tags_Nan/DuXin.html target=_blank >读心</a>术般,宁轩樾欺近他耳畔,懒洋洋吹气道:“正好咱们挂了个江南巡查御史的名头,可不得顺带关心关心这批江南来的辎重?” ==========作者有话说:========== 喜欢的宝宝们点点收藏叭~评论同样热烈欢迎OvO 第11章 断袖 饶是习以为常,谢执仍不禁耳廓一热。浅淡绯色自耳根荡开,洋洋洒洒没入面纱之下。 宁轩樾见好就收,不等对方迟钝的思绪上线,便佯装无事地抽身坐直,一抖缰绳。 马嘶唤醒谢执。他面上热意未消,捏捏耳垂欲发作,宁轩樾却已汇入入关车队中,还先声夺人地招呼他,“想什么呢?快来!” 这无赖! 谢执冻着脸,清叱一声纵马赶上,此时再翻旧账难免显得小肚鸡肠,只好忍气吞声地按下不表。 潼关倚山临江,巍巍城墙矗立于山峦之上,肃然拱卫一方关隘。 城墙厚重,穿过纵深城门入关,扑面而来皮革混杂金属的森冷气息。往来人流中半数以上是戍关兵卒,二人恰好与押运辎重的车队一道入关,交接号令声更是不绝于耳。 刀兵气息盈鼻,谢执不由得恍惚了一瞬,下意识握紧长刀刀柄。随即河水怒涛的声浪越墙而入,令他悚然回神。 北疆战场没有江河,唯有茫茫大雪无声,尖啸的凛风如刀刃过境,令无边旷野上的韧草贴地俯首。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松开刚抽出分毫的刀。刀身回落入鞘,发出细微的“叮”声,淹没于马蹄声中,唯有他一人听到。 谁知宁轩樾似察觉他的异样,转身一挑斜飞入鬓的长眉,调笑道:“怎么,真生气了?姑娘家的裙摆掀不得,你的面纱也撩不得?” 他摸着下巴沉吟道:“也是,庭榆若为女子,怎么着也算高门大户的闺秀,是我唐突佳人了。” 见他越说越来劲,还装模作样地一揖,谢执满心怅惘顿时被搅得支离破碎,只好哭笑不得地抬脚点点他□□马腿,叱道:“滚。” 谁知华阴换的马匹未经战事,入关塞后便躁动不安,经谢执脚尖一点,顿时扬蹄惊跳出去。 “小心!” 谢执话音未落,骤然马嘶长鸣,不远处一匹马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趵起蹄子后腿直立,发现甩不下背上的人,猝然发足狂奔,直冲宁轩樾而来! 马蹄扬起滚滚沙尘,这马显然未被彻底驯化,如攻城车般嘶吼着冲来。谢执一凛,不顾身下马匹怯退,夹紧双腿迫使它斜刺向宁轩樾身前。 那狂马见到来人毫无减速之意,马上的骑手攀住笼头,只能勉强让自己不要坠马死于乱蹄之中,显然是指望不上了。 情急之下谢执厉声冲宁轩樾喝道:“快闪开!” 他全身肌肉紧绷,眼睛一眨不眨地审视时机。 谁知宁轩樾非但没躲,反而即刻掉转方向,趁狂马掠过身侧,眼疾手快地抓起甩落的缰绳。 那马奔腾的冲势受阻,猛甩头颅,宁轩樾轻裘下衣摆翻飞,手中缰绳丝毫未松,反倒又收紧了一圈。 谢执全然没有料到他此举,心脏在胸腔内狂跳起来,顾不得什么出手时机,深吸一口气绷腿一蹬,凌空挥刀出鞘,砍断缰绳的同时纵身跃至马背,罔顾狂马乱跳乱甩,在惊涛骇浪般的颠簸中牢牢控住辔头,发力一拧! 马长声哀鸣,连连扑腾却毫无作用,只得被迫仰头,停止狂奔。 直到它彻底力竭停步,谢执才松手,捞起身后有气无力的人,皱眉道:“你没事吧。” 那人软绵绵倚靠在他臂上,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嘴一张,蹦出一句:“多谢神仙救我狗命。” 谢执:“……” 谢执:“?” 对方口齿倒挺清晰,脑子有没有事不好说,起码性命无碍。谢执费劲地支撑住他,将只剩半截的缰绳栓至道旁,正要下马,马蹄声自身后疾速而来。 宁轩樾尚未勒马便惶急喊道:“你没事吧!” 他目光灼灼地将谢执周身上下搜刮一通,未寻到伤处,跳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迟疑地放下半分,这才匀出一丝心思关注谢执背上那人。 方才无暇留意,现在细看才察觉这小子锦衣华服,绝非寻常出身。 然而宁轩樾一看他满脸痴样就心头火起,伸臂揽过谢执,任由他“扑通”扑倒在马背上,哀嚎一声,接着自己艰难爬了起来,面条般滑下马。 第14页 宁轩樾凉飕飕道:“乳臭未干,瞎玩什么驯马,自不量力。” 闻言,那年轻人终于将黏在谢执身上的视线拔回来,没好气道:“小爷今日运气不好,你又是哪根葱,不知道小爷是谁吗?” 谢执本能地意识到气氛不妙,忙按住宁轩樾的手,刻意缓和气氛温声道:“不知小少爷是谁?” 一见他开口,年轻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立刻眉开眼笑轻声细语起来,“那个,神仙……啊不,公子,我姓兰名狄,表字……” 没等他把祖宗三代细细道来,宁轩樾目光一撇,瞥见衣袖上刺眼的血迹,心念疾转,脸色陡然变了。 他一把捉过谢执的手,张开一看,果不其然,掌心遍布擦伤,血珠仍不停地往外冒。 马绳粗糙,急速勒过手心时刮出深深浅浅的伤痕,谢执精神紧绷时全然不曾留意,一经提醒才涌上几分迟滞的痛意。 他浑不在意地甩掉血珠,“小伤。” 见宁轩樾脸色冷得能把伤口冻上,他忙再次软下声气,“怪我刚才不该闹你的马,这不就自食其果了。” 宁轩樾气得笑不出来,“你别拿哄那小子那一套哄我。”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体内左突右冲,硬是撞成一团晕头转向的怒与怨,在对上谢执温和的眼神时,却都化作了满腔落花流水的无力。 “是了,”他想,“这家伙受过不知道多少伤,才不在乎这个。” 他一言不发地拽回谢执的手,抽出匕首割下自己的半截衣袖,细致地缠上他掌心。 丝绢柔滑凉爽,有轻裘遮蔽,并未沾染沙尘,覆在伤处竟还有几分舒适。 可宁轩樾似乎天生体温略高于他,十指厮磨处温热,掌心上微凉,谢执怪异地生出些许尴尬,抽手道:“哪有这么娇贵,晾半天就好了……” 宁轩樾头也不抬,好似没听见般牢牢捉住他的手,“眼下没有伤药,委屈你将就一会儿,免得伤处经风沙。” 他手上温柔,嘴上冷淡,光听便知他的不悦。 谢执没来及安抚,那个叫兰狄的年轻人终于中止了报家底的进程,察觉被另一男子挡住的神仙公子、亲亲救命恩人全然没搭理自己,凑近探头问:“怎么了这是?哟,当街断袖是什么风尚?” 宁轩樾见他就来气,动作轻柔地扎上最后一圈,冷声嗤道:“关你小子什么事。” 兰狄暴跳如雷,“你少对小爷出言不逊!小爷乃河东太守之子,你算老几?!” 宁轩樾冷笑,“我是你哥。” 兰狄大怒,“我是你爹!” 三人身后响起一个中年男声,“你爹在这儿,混小子又惹祸!” 兰狄往后一跳 ,见到来人,憋了半天,蹦出一声憋屈的“爹”。 宁轩樾又是一声冷笑。 方才人仰马翻的折腾早已惊动巡察城防的河东太守。见到来人,兰狄抢先告状,“爹,这人不知什么来路,擅入内城还口出狂言自称我哥——当然和那位公子无关,他好心救我,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唯有……” 宁轩樾淡淡唤了声“舅舅”。 兰狄顿时哑火,“唰”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这时谢执终于想起,眼前这位中年男子应是兰贵妃胞弟、宁轩樾亲舅舅,兰行知。 谢执虽久在边疆,但潼关一带也算行军重镇,行伍中事他多少有所耳闻。 当年兰贵妃薨逝,景和帝一连罢朝数月——尽管他任由陈衮把持朝政数十年,朝会时的作用和殿前石狮子没多大区别。 直至宁轩樾重病,已步入暮年的窝囊皇帝突然睁开了他总也睡不醒似的双眼,狠心将这个备受疼爱的幼子送到兰恩寺,随后补偿般封兰贵妃胞弟为河东太守,都督河北诸军事,驻守潼关要塞。 天子偶然心血来潮,而这的确也是景和帝漫长帝王生涯中屈指可数的、亦是最后一次亲下决断。 兰氏历代扎根河东,没出过什么惊才绝艳的人物,兰行知本人也是个平平无奇的庸才,平生最憾姐姐死得太早,妨碍自己本该平步青云的仕途。 ——若不是兰贵妃死得太难看,皇帝怎么会敷衍自己一个河东太守了事? 这股怨气连带他对宁轩樾也没什么好脸色,胡乱行礼道:“端王殿下。” 宁轩樾没见过这舅舅几次,但早觉出他的不待见,因此也并不热络,点点头示意他自便。 谢执细微地皱了下眉。 其实他不清楚个中幽微人情,可作壁上观,仍能看出这对舅甥之间的生分。 他看向冷冷淡淡杵在风沙中的宁轩樾,忽然无端咂摸出一丝孤寂,好像这人看似总是花团锦簇,却与周遭那些热闹并不相干。 谢执无声地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正想说些什么,忽见稍远处运送辎重的马队亦在方才惊散,木箱跌落在地,被马蹄踏破,散出数柄精铁剑戟,在日光下湛湛生光。 他眯眼捕捉到木箱上的核验印记,不觉疑惑,“潼关太平无战事,为何需要如此多的兵器补给,还要从扬州远道押运而来?” ==========作者有话说:========== 欢迎捉虫qwq 准备从这章开始注明下章更新时间~下章28号22:30更 第12章 眼下 他按下心中疑惑不表,佯装好心帮忙,走近捡起一柄弯刀。 精铁弯刀稳稳沉在虎口,扎实又不失灵活。谢执翻腕一挥,冷铁幽光浮动,锋刃破空般嗤嗤作响。 他脱口而出赞道:“好刀。” 再看其余散落的兵器,无一不是上品。谢执不禁生出几分艳羡,正要拾起查看,几步开外一名百夫长厉声呵斥道:“干什么呢!放下!” 谢执抬起眼。他双目微眯,狭长凤眼渗出一抹寒风铁血淬出的冷厉,只一息便转瞬消融。百夫长浑身僵直,再一晃眼,又怀疑是自己的幻觉。 却见那个只露一双眼的可疑人物微弯眼尾,满目碎冰似的寒意顿如春水消融,“抱歉,见箱子翻了,帮忙捡一下。” 百夫长吞咽了一口,色厉内荏地伸出长矛戳在他足尖,“少花言巧语!还不放下!” 谢执尚未如何,兰狄蹭到他一丝眼锋,登时精神一振,脑子里蹭地弹出救命恩人凌空纵跃而来、衣摆带着幽微药香拂过鼻尖、一刀斩断缰绳控住野马的画面,眼神立刻直了。 自己谪仙似的救命恩人怎能被个小卒子呼来喝去? 兰狄心跳如鼓,愤然上前喝道:“你又是哪来的小兵?岂敢在小爷面前大放厥词!” 他隔三岔五在关内惹是生非,百夫长早认出他来,更不必提他身后还站着河东太守兰行知。 那百夫长收回长矛,不卑不亢地抱拳道:“兰小都尉,此乃南城军需,闲杂人等不便擅动,望您见谅。” 兰狄跳着脚尚未开口,兰行知拦住他,脸色阴沉地冲那百夫长一摆手,“知道了,快收拾干净。” 兰狄满脸不可置信地被他爹拖开数丈远,还没秃噜出半个字,一巴掌率先甩到脸上。 “你小子少给我惹事!告诉你多少次了,给你潼关都尉之衔是让你安安分分攒几年资历,如今南城由陈家人把守,你多管闲事是嫌官当够了?” 宁轩樾缓缓皱起眉。 兰行知生怕丢脸,掌掴动静不大,力道却不小,将兰狄抽了个眼冒金星,侧脸唰地浮现出掌印。 宁轩樾看向泪汪汪的兰狄,沉声重复:“潼关都尉?南城?这是怎么回事。” 兰行知上次见这侄儿还是八九年前,仍拿他当养不熟的小崽子看待,不耐烦地搪塞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别管闲事。” 此言一出,异常刺耳。谢执倏地转身,冷冷睨着这河东太守,也不多话,只不高不低地吐出四个字:“大人慎言。” 他吐字轻缓,不见动怒,淡淡撇下一个眼神,兰行知却陡然后背一凉,仿佛重回数十年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上战场——不,甚至不算真正上战场。 当时他只是个龟缩帅帐的监军,听统帅冰冷地吐出一句“怯战者斩”,双腿软得险些没站住。 那年他也就兰狄这般年纪,同样是为攒攒军功好升官,谁料南蛮匪寇真作乱了,吓得他连夜逃回河东。 而今他年过四十,仰赖祖宗荫蔽磋磨大半辈子,虽挂着都督河北诸军事之衔,但此地上不挨边关、下不着流寇,经年太平无事,他也疏于操练,“壮志难酬”的哀怨日积月累,长成了将军肚上的肥膘。 然而这年轻人只消一眼便唤起他沉寂许久的记忆。兰行知后背冷汗唰地浸透夹衣,不由自主地屈膝跪地,“属……属下知错!” 谢执居高临下道:“殿下领江南巡查御史一职,见扬州铸冶场所供辎重,关心两句乃应当应分,何来多管闲事一说?” 兰行知忙道:“是是是,属下知错,只是……只是此处人虽不多,但我堂堂太守跪着实在不好看,能否……” “潼关南北城分治闻所未闻,重镇都尉竟成攒资历的躺椅,你堂堂河东太守当成这副样子,便很好看吗?!” 第15页 正午日头也晒不干兰行知的冷汗。他甚至无暇思考这年轻人什么来头,只剩本能随他骂一句抖一下。 谢执原本不欲动怒,可也许是成箱精兵翻搅起北疆缺兵少粮的绝望,又或许是眼前这个百无一用的一方大员对宁轩樾口出狂言,他说着说着真勾起几分真心实意的心火,言语间甚至夹带几分上阵时的血气。 一旁的兰狄遭池鱼之殃,被骂得晕头转向,懵然觉得自己大概也在扫射目标之列,干脆“扑通”一声跪下认错,又舍不得谢执疾言厉色眼底发红的模样,边跪边小心抬起眼。 江风越过城墙,吹动谢执紧系脑后的面纱,与束发纠缠在一起,霎时柔和他锐利的神情,漏出一丝情真意切的痛心。 好像并非仅是事不关己的过路命官而已。 谢执强压情绪道:“敢问兰大人,潼关数年无战事,为何需要这么多军需补给?” 兰行知觑他脸色,不敢起身,硬着头皮答:“属、属下真的不知,可近年都是如此,也没出什么岔子,我就……” 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一截话音像是被谢执脸上的寒意冻没了影。 谢执算是看明白了,这太守别说不通军务、未经战事,恐怕连治下政务都得过且过而已。 究竟愚不可及还是掩耳盗铃,就未可知了。 从太守到都尉,一个赛一个的一问三不知,显然在此地问不出什么。谢执明知多说无益,可就是架不住太阳穴突突直跳,急促的呼吸也消解不掉胸腔内翻涌的情绪。 然而兰行知、兰狄父子只见他双目紧闭、肩膀微颤,还道大人气得说不出话,更是埋头一声不吭。 谢执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心静气,肩头忽地微微一沉。 他睁开眼,正对上宁轩樾的目光。 方才宁轩樾始终转着匕首,一边撑腰似地站在他身后,一边饶有兴致地旁观“亲卫”给自己出头,直到越听越察觉谢执语气有异,才皱眉站直了。 他轻握住谢执左肩,安抚性地按了按,这才垂眼看向面前两颗脑袋,淡淡道:“好歹是一方要员,这像什么样子?” 兰行知难得恭谨一次,生怕他话里有话,还是不敢起身。 他吓忘了,可归根结底宁轩樾对他并无实质上的督察权,沉默良久,呵了一声,“起来吧。” 兰行知一颗心尚未落地,又听他转身甩下一句,“对了,拿点伤药来——别啰嗦,快去。” 一语毕,谢执“啊”了一声,急切地抓住他,“你受伤了?” 宁轩樾无奈,“祖宗,是你的手伤了。” “……哦。对。” 谢执一愣,尴尬地松手摸摸鼻尖,“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也不知怎地,胸口那团情绪涌动了一下,继而一松,散成满心茫然。 他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宁轩樾察觉到,却没松手,反而收拢了握住他肩头的掌心。 奈何还有个碍事的兰狄赖在身后。 谢执轻轻摘下宁轩樾的手,转向不知是去是留的兰狄,唤道:“兰都尉。” 关中上下都叫他兰“小”都尉,兰狄一时间险些没反应过来他在叫自己,直愣愣地应了一声,看着谢执朝自己走近,不知他是要骂还是要打,缩着脖子又舍不得躲,战战兢兢地屏住呼吸。 谢执停在两步开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 “有些话我说来僭越,但不吐不快——你是潼关都尉,天下太平时,不说枕戈待旦,至少也是一方民心安定之柱石;一旦爆发战祸,潼关便是镇守京畿东大门的最后一关,兰都尉,你守着的,是大衍国门。” 兰狄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怔住了。 从没人跟他说,你的都尉官印不仅代表士族儿郎通达的仕途,更是潼关要塞安危所系、关内百姓性命所托。 谢执言尽于此,见他满脸惶惑,又有些心软,“慢慢就明白了……其实不明白也是幸事。” 他不是好为人师的人,今天不知为何说了这么多,自己也有些茫然,静立片刻,没想出什么名堂,先被宁轩樾拉走。 兰狄见他要走,顿时回神,追在他身后惶惶然问:“公子……大人,能否请教您姓名?” 宁轩樾耐心到了极限,可见谢执放缓脚步,一句“关你什么事”硬是咽了回去。 谢执回头笑了笑,“我只是端王殿下的亲卫,姓名不足挂齿。兰都尉,就此别过。” 没料到他这般回答,宁轩樾心里一酸。 直至二人过风陵渡登船,他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还是连日来头一次问出口:“你今后打算如何?” 那场荒唐的“大婚”已一月有余,他此时才问,其实是出乎谢执预料的。 然而这个问题拖延至今,他依然没有准备好答案。 谢执满心疲惫,无心诌什么借口,恹恹地趴在船舷上,“再说吧。” 宁轩樾打量他的脸色,试探道:“你……若需要什么,尽管直说,我都——” 江风吹起谢执的面纱,露出他嘴角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硬生生令宁轩樾的话音断掉。 “不必。不需要什么。眼下就很好。” 眼下? 眼下是什么? 是隐姓埋名做个无法露面的亲卫,还是……住在端王府,二人得以朝夕相处? 既想问清,又怕无情。 厚颜无耻如宁轩樾,竟也不敢再往深处想。 江风烈烈,风帆高悬,两侧景物急速后退。似真是天时地利佐助,此行一路顺风顺水,不消十日出头,二人便入澜江,顺流抵达扬州。 ==========作者有话说:========== 宁轩樾:今日天气真好,朝会散得也早——啊对了你知道吗我老婆今天为我出头了!你有老婆吗?你老婆有这么好看吗?你老婆会为你说话吗?你知道这有多爽吗?哎别走呀我还没说完呢,我老婆…… 谢执:…… 谢执:呸 欢迎捉虫~ 下一章30号22:30见~ 第13章 扬州 横亘的江河分作枝枝杈杈,至澜江流域已入江南地界,江流开阔平缓,常年通航。 江南不比永平肃杀,寒冬腊月里仍有树木长青,虽侵骨湿寒远胜北方,但微雨初晴后,沐着和煦日光看碧水清波,天际云雾稍霁处现出黛色远山,若非腊梅暗香浮动,简直有入春之感。 谢执旧伤最耐不住湿寒,一入江南便连日作痛,忍得他和宁轩樾斗嘴的力气都寥寥。 终于晴冬日暖,能倚在船头晒太阳,他四肢百骸中的酸软连同甲板上零星积水一并蒸腾出去,逸入江面荡然和风之中。 他晒得有点犯懒,打了半个哈欠,听身旁的宁轩樾感慨道:“真像。” 这一句没头没尾,他却心照不宣,哈欠拐成一声含糊的笑:“是啊。” 船上少人,谢执摘了面纱,一张苍白面目难得曝于天光下,被日光蹭上几分人气儿。 宁轩樾转身背靠船头,目光虚虚落在他脸上。 “当年我第一次到江南,日头便如今日这般好。正赶上开春,澜江两岸梅花正盛,柳枝刚吐新芽,见此风光,才明白何为春色迷人眼。” 闻言谢执勾起唇角,促狭道:“可惜太迷你眼了,一下船就被贼人趁火打劫。” “唉,”宁轩樾夸张地摇头喟叹,“我两手空空随惠明出京,一路跟着他化缘至此,包袱里就一件好衣服,为酬和这大好春光才头一次穿上,谁知就成了贼匪眼中的香饽饽——唉!” 谢执随他一同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宁轩樾倾身探向谢执,话锋一转。 “多亏庭榆恰好路过救下我。这么说来,你也是我救命恩人,庭榆,我要不要也以身相许?” 这人就是正经不过三句。 谢执颇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招架不住他这双含笑的桃花眼,声音略显飘忽。 “呸。” 趁谢执错开眼神,宁轩樾的目光直直凝在他脸上,在水光云影映衬下,似乎牵扯出几分温柔意味。 此情此景,很难让人不想起往事。 谢家乃江南望族,世代诗书,执掌扬州守军。 而谢执是家中幼子,亦是个行事放纵不羁的少爷,那日遛马路过澜江,正巧撞见贼匪打劫,二话不说挥刀纵马上前。 他嫌双刀砍翻一伙贼人费手,索性捞起宁轩樾趁隙突围,临了还要得便宜卖乖,反手一把碎银打得贼匪鼻青脸肿。 二人掠过大半条杨柳春风的澜江岸,直到将所有人都甩没了影,谢执才勒马与素昧平生的宁轩樾相视一愣,随即同他在马背上笑成一团。 多年过去,稚气尚存的谢小公子被血泪洗练作谢小将军,连带他的少年意气也沉在眼底,被朔北寒风吹得苍白,甚至在船渐渐接近渡口时,泄露出一丝近乡情怯的无措。 越靠近河岸越是心慌。谢执匆匆低下头系回面纱,“我去舱房打点行李。” “不急。”宁轩樾眼疾手快地握住他小臂,滑至手肘将人轻轻一勾,“怎么真拿自己当亲卫了。再说了,也没什么行李可收。” 第16页 他知道谢执心中所想,也不点破,只凑到他耳边悄声道:“扬州尽是好吃好玩的,到时候咱们一样样的都凑个热闹去。” 谢执勉强笑道:“你待在扬州那两年还没吃够?” “天丛街的杏月楼都时不时出新花样,偌大一个扬州城,更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嘛。” 宁轩樾说得一本正经,“何况有你作陪,自然是够也得不够的。” 谢执小小翻个白眼,阴恻恻道:“宁璟珵,你怕不是还要我作陪,好给你千金搏花魁一笑时撑场子吧!” “什么花魁?”宁轩樾真心实意地愣住了。 不过听着倒的确是自己干得出的事。 他回想半天未果,丝毫没有不好意思地赖账,“我岂是这般轻浮之人——不过我若掷千金,能博得庭榆一笑么?” “……混帐。” 天光将谢执耳尖微红照得无所遁形。他蓦地推开宁轩樾,“瞎开什么屏,这里没有蜂蝶给你招。” “不招别人,就招你一个。” 宁轩樾桃花眼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天生下垂的眼角略弯,似笑似怨,潋滟眼波沉静作一泓泉,盛满眼前人。 他连漫不经心的笑也收了,如此专注的凝视令人不禁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自己真是他眼中心中举世无双的珍稀。 ——即便路过的野狗挨着这眼神,怕是也得四腿发软摔进沟去。 谢小将军亦是肉体凡胎,难以免俗地心尖狠狠一颤。 他吞咽了一口,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少拿我散德行。” 宁轩樾好像要说什么,嘴张了张,又不知怎地,只一笑,垂眸收了神通。 恰在这时,船身一晃,靠至岸边。 谢执迅速抽身,“走吧。” 下船处在城郊,其实城内并非没有渡口,只是二人想边走边逛,这才提前登岸步行。 澜江两岸风物依稀,唯梅树柳树长高数寸而已,乍看仍与当年无甚区别,然而再走一阵便渐觉有异。 谢执越走越起疑,“怎么九年过去,扬州反而愈发冷清了?” 他说不清心里那股不安感导向何处,情不自禁地越走越快,渐渐将宁轩樾甩在身后。 好歹不是什么沧海桑田的变迁,多看两眼仍有不少眼熟的故地。 “我记得那棵桃树旁的屋舍是间书塾,我和璟珵偶尔来蹭先生讲学,只是……怎么变得如此破败……” 谢执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跑上前去推开木门。 朽坏的门板晃动几下,“嘭”地倒地,扬起一蓬浑浊的尘埃,经年累月的尘霉气奔涌而出,呛得他连连咳嗽。 其实他没走近时就意识到了,只是存了一丝掩耳盗铃的期待。 若书塾还有人,几十步开外就该听到讲经声、诵读声、打闹声。筹谋逃学者和念书请教者各有各的热闹,一屋子人气儿从门窗房梁的各个缝隙往外冒,怎会冷清荒凉至此? 他只是不甘心罢了。 屋角蛛网层叠,木质桌椅倒的倒烂的烂,桌上地上覆满厚重的积灰。 宁轩樾落后他几步,刚赶到倒塌的门前便见谢执咳得满眼通红,赶紧将他拉出门放在太阳下散霉味儿。 他拂去谢执发上粘的灰,抬眼见远处跑过一个孩童,上前打听。 “小丫头,这书塾是搬走了吗?” 那孩童紧急刹车,小心打量他一眼,迅速伸手抹掉脸上的泥,拽直襦衣,“什么书塾?” 宁轩樾指向几步开外的荒废屋舍,“那这是什么地方?” 孩童又看看他,一板一眼答:“没什么地方。” 宁轩樾不甘心地追问:“那你们如果要听先生讲学,该去哪里?” 那孩童语气颇为老成,“地都种不过来,为什么要听先生讲学?”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家给陈大人种地,大哥哥,你的衣服这么好看,你也姓陈吗?” 她语气再老成,毕竟年龄尚幼,话中的一派天真让宁轩樾的油嘴滑舌难得卡了壳。 “我……姓宁。” 她似懂非懂,“你是我知道的第一个姓宁的人。” 宁轩樾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了回去。 反倒是谢执走上前摸摸她的头,“乖。去玩吧。” 没想到那小孩有点不开心,翘起嘴,“我不玩。我是去田里给爹送水的。” 一句话说完,她偷偷瞟了眼宁轩樾,转头跑开了。 谢执刚才咳得太厉害,嗓音残余着一丝沙哑,语气已平静下来。 他看着孩童跑远的方向,轻声道:“来前听洺格姐姐说,江南赋税繁重、豪强兼并田地,百姓只得沦为佃农以求生存……只是我没想到,竟到如此地步。” 他也不知对谁解释,苍白地找补道:“不过也许只这一处书塾荒废,毕竟寻常百姓大抵如华阴那位驿丞,纵要读书入仕也无门。” 这自我安慰极无力,自然也蒙不住宁轩樾。他跟随惠明游历多年,世情百态都亲见过,转念就看明白眼前的景况。 只是……江南远离京畿,本是个无拘无束的富庶之地,良田美池,湖光山色,市集热闹非凡。每年开春,澜江曲水流觞,兼有城中名妓泛舟江上,博花魁之名。 他们二人生得好看,满城游逛时还隔三岔五被人送自家种的蔬果、织的帕子,百姓不是不愁生计,不过耕作、纺织、经商、文墨皆得其所,总归活得各有滋味。 那是他此生至今无出其右的好时节。不料倏忽九年,已成另一番光景。 二人俱是无言。 越往城中走越见成片的私人田庄,市集倒是尚存,但百姓熙攘的景象再不可得,放眼几乎尽是衣饰华丽的富家子弟,谢执的自欺欺人终归落了空。 宁轩樾冷冷道:“我这江南巡查御史走马上任,也不该空吃皇粮。” 话音刚落,官道上赶来一队人马,见到宁轩樾立刻上前顿首。 “拜见端王殿下。刺史大人听闻您抵赴扬州,无奈官府政务未毕,只得特命我等来迎,还望殿下赏光。” 真是刚瞌睡便有人递枕头。 宁轩樾长眉一展,转身间满眼冷色冰融雪消,漫不经心道:“也是有心,既如此,不如直接上州府去吧。” ==========作者有话说:========== 假期快乐吖 下一章10月1日22:30见~ 第14章 试探 扬州刺史名叫贺方若,受陈翦举荐,上任三年有余,乃是一条机灵听话的好走狗。 一行人还未踏进门槛,堂内先传出热络的招呼声:“端王殿下!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贺方若满面堆笑,迈着小碎步迎上来。 “州府里有点闲杂事,我走不开身,那帮下人过去还算机灵,谁知这回如此不中用!只知道在城中渡口候着,没预备殿下有观赏风光的雅兴——不过您的随行侍从都已安顿在陈公特地嘱咐的私宅——殿下,下官御下无方,您不会见怪吧?” 没等他近身,宁轩樾“啪”地一展折扇,边摇边道: “贺大人勤政爱民,本王岂敢见怪。不过贺大人有一句话未免有失偏颇——本王此番有官职在身,什么叫‘观赏风光’?难道本王刚至扬州便按捺不住,急着拿朝廷的俸禄游山玩水?” 贺方若浑身一震,忙不迭把脑袋摇成了陀螺。 “不不不,下官岂敢——下官绝非此意!是下官愚钝,殿下这是与民同乐……体察民情,体察民情,呵呵。” 宁轩樾不阴不阳地跟着他“呵”了两声,随手合拢扇面,慢条斯理地持扇敲着掌心。 “既如此,我这巡查御史就来体察体察民情。” 贺方若干笑声顿时一收,还未答话,便见端王乜斜地睨了他一眼,口中道:“贺大人,那就先拿户籍册子来看看吧。” 贺大人有苦难言,唯有憋屈应声:“……是。” 下人迅速呈上册籍。宁轩樾以手支颐,一会儿便一目十行地翻过一页。 贺方若站在他身后,看一眼页数,看一眼不动声色的端王,再看一眼端王身侧不露面目的亲卫,如此数番,什么也没揣摩出来,心里打了个突。 ……之前没人跟他说端王是这么个喜怒无常的主儿啊? 究竟是因他一句话恼羞成怒,还是先摆个谱好敲竹杠? 又是“窸窣”一页而过,贺方若抹了把脑门,将端王从心里“厚颜无耻的纨绔”那一栏里拖出来,狠狠塞进了“沽名钓誉的混帐”一栏。 他在心里左一笔右一笔编排得来劲,忽听宁轩樾冷不丁开口,“贺大人,本王有几处不太明白,还请赐教。” 贺方若忙收心谄笑道:“您说,您说。” 宁轩樾“哗啦啦”翻回数十页前,点点上面的数字。 “景和四十四年,扬州有八十余万户,至次年顺安元年,七十七万,数目变动还算合情合理。” 他又翻过数页,边翻边评点道: 第17页 “顺安二年冬,扬州户籍略有缩减——这两年间,虽有秦王叛乱、浑勒入侵,却都在北方,与扬州无关。不过期间谢氏徙族至北疆守边,姑且算这户数差错不大。 “然而此后先是数年记录缺失,再之后户籍数陡然锐减至三十万余,州府为维持税收连年加重税负,即便如此,仍难以与之相抵。如此看来,四境安定后,怎地扬州反倒大不如前了?” 户籍册已翻到最后一页,宁轩樾掀起眼皮,匀亭的五指轻压住纸面,“贺大人,解释解释?” “这……” 贺方若也是个人精,心念几转,旋即尴尬地干笑两声,“殿下您也知道,这些年着实算不上太平无事,您去瞧别的州县,流民四散,都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见宁轩樾脸色微沉,忙继续解释。 “我三年前上任,再往前的记录这实在不可得。近年虽没大的变故,但南疆蛮子仍偶有流窜,海上流寇更是三不五时地骚扰,百姓搬迁、逃亡乃至不幸丧命,也是常有的事。” 贺方若口若悬河,谢执垂眼旁听,心中不禁冷笑。 他不便开口,脑子却没闲着。 南蛮、流寇作乱早已有之,被他父亲率军镇压后消停数载,奈何朝中不当回事,这才春风吹又生,零零星星地小撮出没,如此也没见百姓大量流亡。怎么数年一晃,人口锐减半数以上? 纯属放屁。 宁轩樾虽不清楚往年南疆与海防的情况,但揪根头发丝儿想想便知,数十万户百姓怎会大笔一挥就人间蒸发? 这是笔人情账、权势账,唯独不是一笔民生账。 他心里明镜似的,那贺刺史虽面上恭谨到可谓战战兢兢的地步,一双眼睛却一刻不落地窥伺着他的反应呢。 以桌案为中心,四周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时间被拉扯得漫长。似许久又似瞬息,宁轩樾蓦地舒展眉头,屈起手指混不吝地往簿子上一弹,笑道:“原来如此,本王受教了。” 贺方若脸色顿时一松,陪笑道:“岂敢岂敢。” 他见端王合上簿子抿了口茶,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案,便极有眼色地适时试探道: “殿下,您一路舟车劳顿,还恪尽职守来州府点卯,着实太操劳了。正好陈公听闻殿下光临扬州,在别院特设筵席,您若不嫌弃,不如乘下官的车马前去?” 他口中的陈公,正是当朝陈太后与武威公陈翦之父,陈衮。 陈衮已年过花甲,但提及这个名字,当朝仍旧无人不知。 他是三朝老臣,从太子侍读做起,一手将景和、顺安两任天子扶持上位,顺带将女儿和孙女都塞进后宫。 直到数年前陈翦足以接替其位,他才告老还乡,在江南颐养天年。 没想到他会亲自宴请。宁轩樾面上丝毫不显异样,只收敛起三分嬉笑神情,“那便劳烦贺大人了。” 车马早已备好。贺方若出身不显贵,能爬到扬州刺史的位置,足见做事的确妥贴。 他见端王带了名不离身的亲卫,三下五除二换来更宽敞私密的车轿,让他们单乘一车,自己乘小轿在后面跟着。 外头都是贺方若的人,谢执不便与宁轩樾交谈,一言不发地坐在窗边,间或掀起丝织帷帘看一眼窗外景色。 他面纱未摘,陷在车内的锦缎软垫里,背仍微微挺着,像是有什么撑着他不得松懈。 从宁轩樾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伸出小指将车帘拨开一条缝隙,清瘦挺拔的侧影略倾向窗外,脸上的神情模糊不清。 这马车着实太过阔气,遍饰锦绣珠玉不说,光是够人躺卧的规格就少见。 宁轩樾不悦地抿了抿唇,脚动蹭到谢执身后,贴着他吹气道:“看得这么出神。” 距离如此近,宁轩樾能觉出他受惊颤了一下,冒出一声小小的鼻音。 “嗯?”谢执回过神,下意识一扭头,侧脸险些贴上宁轩樾鼻尖。 他又是一惊,赶紧推了宁轩樾一把,压低音量嘶声道:“你凑这么近干什么。” 宁轩樾从善如流地后退半寸,“见你看得认真,想来凑个热闹。” 一语毕,他这才看清谢执眼中黯然,笑意顿时一敛,“怎么了?” 谢执放下车帘,手指却仍勾着帷帘一角,流连又落寞的模样,“这是往我家……旧时谢府后院去的路。” “什……”宁轩樾一愣,“我没想到——我后来没再回过扬州,竟不知……” 这话听起来略有几分奇怪。饶是谢执心不在焉,也不免轻扬起眉,目光虚虚地移到他脸上,不经意中凝起几分专注。 “你知道又能怎样——璟珵,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 窗格被帘幕遮掩,车内唯有夜明珠的微末光晕,照亮他暗含审视的双眼。 宁轩樾心头突地一跳,伶牙俐齿不知怎地迟钝起来,“我——就是在永平混吃等死罢了。” 此话一出便知不妥。他忙找补道:“我皇兄刚即位那两年不太平,先是秦王叛乱,又是他亲征北疆,我自然不便离京。再之后……一个人出京也怪没意思。” 他越说声音越低,少见地显出一丝无措。 面纱遮住谢执面目,他眼中全无多余的神情,往后一靠,忽地笑了,“我就问问,你慌什么。” 呼吸间宁轩樾反而冷静下来,迎上他的视线,“我和你一直互通书信,信中说的你都忘了?” 谢执倚在车厢角落,唯有话音轻而清晰。 “没忘。只是山高水远,一封信不丢在半途便是有幸,待收到已是数月后的事了,也不知道你当下究竟如何。” 宁轩樾心里莫名乱起来,欺身一把攥住他手腕,“庭榆,你想究竟说什么?” 他上身几乎紧压住谢执,鼻尖相贴,像要将他眼中一丝一毫的情绪都看分明。 不料谢执竟没闪避。他仰着脸眼瞳微眯,面纱勾勒出唇角慢慢挑起的弧度,“宁璟珵,我不过问问而已,你紧张什么?” 锋芒自狭长眼尾泄出,连带他眼角细痣都如曜石般刺痛宁轩樾的视线。 他手倏地一松,谢执的手腕自掌心滑下,落在二人交叠的衣袍上,发出极细微的闷响。 “我……” 宁轩樾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直直盯着谢执的双眼,像是被魇住了。 没等他捋出头绪,辘辘车马声停下。 贺方若的声音自车帘外传来,“端王殿下?咱们到了。” 宁轩樾头也不回地应了句“知道了”,却丝毫没有动弹的意思。 反倒是谢执无声地笑了一下,扬手拨开他霍然起身,扣帽掀帘而出时浑身锋芒已烟消云散。 他撩起车帘,如真正的亲卫般一板一眼道:“殿下,请下车吧。” ==========作者有话说:========== 榜单结束啦,下一章10月3日22:30见~ 祝大家假期愉快哟! 第15章 赴宴【修】 陈家主宅过去不在扬州城中,这一带乃是谢府所在。且不说谢执,宁轩樾在此地勾留两年,也能依稀辨认出熟悉的轮廓。 只是谢家人去楼空,置地逐渐被陈氏蚕食,房舍陆续翻修改建,至今唯有几件老屋和祠堂维持原貌。 扬州谢家本就不算人丁兴旺的士族,男子赴边打蛮子吃沙子,家眷随行自然不便,在顺安帝暗示下侨居永平,唯有老人留守扬州。 可妇孺如何撑起偌大家业?雁门一役后更是走的走散的散,一个士族就这样雨打风吹去。 陈衮端坐堂上,见宁轩樾走近,缓缓起身,“端王殿下。” 他摆手拒绝侍女的搀扶,微微露出一个笑,“多年不见,你也长大了。” 跟在后头的贺方若闻听此言,背上冷汗直往外沁,忙将身子躬得更低。 这阴晴不定的端王下车后一言不发,谁知道陈老一言会不会又踩着猫尾巴,到时候两边都是惹不起的主儿,还不是只有他一人被殃及池鱼? 万幸这回宁轩樾一无所觉般笑道:“多年不见,陈公倒是不输当年。” 二人宾主尽欢地齐声笑起来。 陈衮邀宁轩樾同他在上首落座。这位三朝老臣已两鬓斑白,但谈笑间仍精神矍铄,一双压在虬结白眉下的鹰眼透出锐利精光。 毕竟同为江南望族,陈谢两家自然有过往来。谢执刻意退至宁轩樾身后阴影处,恭谨地垂首静立,唯有拢在暗中的余光间或瞥向陈衮。 陈衮若有所觉般看来,“殿下,这位是——?” 宁轩樾似没会意,随他回头一看,才恍然道:“我新找的亲卫。” 他瞟了眼便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招手示意侍女斟酒。 陈衮道:“原来如此。不过老夫席间也没什么可‘卫’的,不如让他也入席吃喝。烨儿,命人在下首添一案,请殿下亲卫坐。” 他右手边一个青年人应了声是,正要吩咐下人,只见宁轩樾满不在乎地抬手一摆。 第18页 “不必麻烦。陈老宽厚仁义,我却不然。亲卫嘛,拿了我的饷银,自然要尽忠职守,站一站会断腿还是怎的?” 谢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那个叫陈烨的青年人大笑起来,酒杯一扬。 “端王殿下这话说得好!我与殿下志趣颇为相投!” 宁轩樾懒洋洋举杯,同他一饮而尽。 宴饮开席,乐师舞女鱼贯而入。琴瑟绕梁,美酒络绎,佳肴琳琅。两个婀娜侍女服侍宁轩樾左右,一个斟酒一个揉肩,温声软语不断,害他饭菜没夹几筷子,酒先喝了一壶,酒色令桃花眼洇染薄红,勾出一缕迷离神色。 陈衮见状,忽地停箸感慨道:“上次见你还是个孩子,如今也能担大任了。” “什么大任?” 宁轩樾一双多情眼眨了两下,眼神仍旧朦胧,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就这江南巡察御史?实不相瞒,我特地找皇兄讨这差事,面上是来监理江南岁贡,其实就是在京城待腻了,顺道出来解闷儿。” 陈衮悠然道:“起码学会看户籍册子了,多少是个长进。” 宁轩樾抵着酒盏笑出声来:“打个幌子,免得朝中那些啰啰嗦嗦的言官参我。年后吏部考评,他们一个个卯足了劲找茬呢,我这几天免不了做做样子,陈老切莫见怪。” 陈衮眉峰微扬,沉声一笑,“自然不会。只不过见殿下沉稳了,老夫老怀甚慰,不免生此感慨。” 顿了顿,他又道:“殿下不久前大婚,老夫远在扬州未能赴宴,本以为此番有幸得见王妃,不过……王妃可是不曾随行?” 宁轩樾支颐歪在几案上,闻言,姿态倦懒地弯起薄唇,醉眼乜斜陈衮,没急着答话。 他食指拨了拨见底的酒杯,侍女会意,立刻上前斟酒。 宁轩樾笑容加深,指尖不经意地从她手心滑到杯壁,眼波自她眉眼荡到杯中,简直比城外那澜江水还缠绵,硬生生把陈府家见多识广的侍女逗得两颊绯红。 宁轩樾就着美人面下酒,眉宇间尽是风流,这才答道:“她在兰恩寺礼佛,我下江南吃酒,各得其乐,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烨越喝越觉得这端王对自己胃口,当下叫好道:“殿下洒脱,再敬您一杯!” 宁轩樾来者不拒,仰首一饮而尽。 一派欢声笑语中,谢执影子似地杵在原地,不论面对美酒还是美人,姿态都纹丝不动,仿佛一尊无知无觉无心的木雕塑像。 他就这么一连站了大半个时辰,席间诸人渐次停箸。 陈衮见宁轩樾显出倦色,适时道:“老夫这宅邸虽鄙陋,却还算整洁,特为殿下准备了一进院落,若不嫌弃,这段日子不妨就住在府中。” 宁轩樾这回却没及时接茬。 他缓缓掀起眼皮,面露诧异:“这宅邸粗鄙?何以见得,本王年少时就住过此处,喜欢得很。” 席间蓦然一静。 少顷,陈衮笑了两声:“殿下不提,老夫都忘了,殿下过去与谢家那位小公子颇为交好。” 宁轩樾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陈公老当益壮,难得忘事,竟还记得这里是谢家的园子。” 下首的贺方若又开始冒汗: “这该死的端王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若是有心,得罪陈公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对对,想必是他脾气臭又缺心眼……” 反倒是陈衮面色如常,岿然不动地静候他下文。 而宁轩樾话锋一转,仿佛方才真的只是无心之言:“不过我这人就爱热闹,这园子现在空落落的,住着没意思。陈公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已托人订下城中客栈,便不多叨扰。” “殿下客气。”陈衮嘴角微笑纹丝不动。 二人一同举杯,席间短暂的龃龉尽消,一派其乐融融之态。 - 待挽留、推拒、客套、告辞的流程依次走完,夜幕已降。 虽说自景和初年的繁盛过后,民生日蹙,但扬州富庶地的繁华却不减当年。连绵花灯掩盖星月光辉,谢执沿途窥见,不禁生出今夕何夕之感。 “要撞墙了。”宁轩樾的声音响起,谢执猝然刹住脚步。 他一路走神,竟没发现自己已没头没脑地跟到厢房外,但凡对方晚出声一步,他就免不了撞上门框。 “……抱歉。” 谢执抬起眼,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桃花眼底。 宁轩樾伸手挡在他额前,视线垂落,一刻钟前还醉意迷蒙的双眼已然一片清明,只在眼底沉淀下一痕暗色,潋滟出尚未散尽的缱绻。 谢执佯装未觉,匆匆错开目光。 宁轩樾把他的局促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放手、开锁、推门,一笔带过他方才的失神: “累了?进屋吧。” 这回他没再诓谢执同住一室,而是开了紧邻的两间厢房。 谢执独自进屋掩门,后知后觉的疲惫潮涌而来。 他却并不想躺下休息,反而走到窗前,像是在看窗外的扬州城,又像是什么也没有看。 半透的纱帘随晚风泛起浪,外头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影影绰绰地浮在浪尖,愈发有种雾里看花的不真实感。 他微弓着背,视线黏在帘上,心思已飘远。 ……他和宁轩樾说的上一句话,还是宴席前那声阴阳怪气的“殿下”。 飘拂的纱帘起伏不定,连带他心里一股烦闷潮起潮落,翻覆不休。 “也不知是怎么了,揪着他半句话不肯放,还借题发挥地撒了一通气。”谢执颓丧地抹了把脸,不留神将面纱拽落,仅剩一角勾在耳后,“现在又不知如何收场……” 笃笃。 敲门声响。 谢执目光倏地一凝,警觉地钉在门后。 门缝里传来宁轩樾小声的询问:“能进吗?” “……嗯。” 谢执用力清了清嗓子。 与此同时宁轩樾迅速进屋带上门,“你……” 他刚开口,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房中人侧身立于朦胧光晕中,深色面纱垂在耳畔,与乌发乌瞳相映,愈发衬得面如白玉,鬓下一抹红痕分外扎眼。 端王殿下的演技失灵,明显噎了一霎呆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轻缓而低哑,如晚风拂动纱帘般吹进谢执耳廓。 “怎么勒伤了?” 这一串转变太过行云流水,谢执的无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诚然,有的人九年不见,犹胜倾盖如故,但是宁轩樾,他……他…… “是我听了太多传言么?” 谢执眼睁睁看着宁轩樾大步走近,伸指抚上他泛红的勒痕,整个人原地化成一座石雕。 “他——他是好看,但他以前也是这么好看,为何不觉得他举手投足都令人想入非非……不,我究竟都在想些什么!” 偏生屋内没有燃烛,花灯光彩流淌于纱帘上,不合时宜地晕染出加倍缠绵。 谢执快要被乱如麻的心思憋到窒息,忍无可忍之下唰地抬手挡开宁轩樾,按住脸用力揉搓。 ——倒不像是摸那道勒痕,而是要把某人蹭出的痒给覆盖似的。 谢执听见自己说:“……怕它掉便系紧了点。 “……仅此而已。” 宁轩樾见他脸已烧成血沁羊脂玉,淡笑一声揭过,从袖中取出一条如烟霞轻雾般的织品,又将背后一顶轻便的藤编帽架托在掌心: “巧了,我上街转了转,正好看中这副幕离。到时候将帽架一丢,蝉翼纱卸下,还可遮面——你现在这条是路上随便买的,料子不好,换了吧。” 谢执闷声道了句谢,仍旧避免与他视线相碰,抬手就去接。 不料宁轩樾别开他的手,顺势撩起他颈后散发。 温热指尖拂过鼻梁、颧骨、鬓角、耳尖……谢执浑身烧得快要炼化,全副心神都凝聚成针尖那么丁点,随着宁轩樾指尖游走而滑移。 “他在做什么?”谢执一动也不敢乱动,不知道自己憋得从耳尖到后颈一片绯红,“……我又在想什么?” 宁轩樾脸上却是十成十的认真,像是专注于调整幕离的角度,专注于让每一根碎发都不要缠进绳结,连呼吸微微打在谢执鼻尖都没有留意。 分明是轻柔似涟漪的触感,却被发丝牵引至头顶,两尺青丝牵动十丈要命的软红尘,在谢执心里翻起尘嚣漫天的混乱。 静默将时间抻得细若悬丝,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宁轩樾退开一步,眼神穿过如烟似雾的纱帷,深邃得令人看不分明。 然而下一刻他便展颜道:“平白站了这么久,饿了吧?走,去吃饭。” 马车中的试探、下车前的口角、刹那前的暧昧一道而空,谢执没来得及消化这一切,只能错过最佳的开口时机——抑或是掩饰的时机——眼睁睁看着宁轩樾洒脱地转身出门。 第16章 黄粱【修】 临近新年,宵禁时间推迟,夜晚街市热闹非凡,犹胜白昼。 第19页 街边商铺的吆喝与行人嬉笑交织,坐在酒楼上眺望,放眼尽是火树银花。 宁轩樾感慨:“这都快赶上天丛街了。” 半晌没有回音。 他目光转向谢执,见他盯着食单迟迟不动:“怎么了?不合胃口?” “倒不是。”谢执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不死心地往柜台内张望两眼,有些泄气,“没到时节,果然不见桃花酒。” 宁轩樾失笑:“还念着呢?” 谢执:“可不,欠你的债合该早点还上。” 宁轩樾登时笑容一僵。 谢执一无所觉,专心研究菜名,血色浅淡的嘴唇幅度极小地喃喃翕动。宁轩樾如同被魇住,冲动地按住谢执手背,迫使他扭头看向自己: “你就这么急着还清人情?” “……?” 谢执不明所以地抬头,眼里映入两点华光,澄明如少年时。 温热触感熨入手背,有些怪异,又不至于难受,他微微一挣没有挣开,索性任由宁轩樾按着不放。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可不要做小人。” 他洒然回以一笑:“况且又不是什么大事,有机会自然该践约。” 宁轩樾又是面色一沉。 谢执只道他和自己一样,伤感于这物是人非,于是耐着性子,屈起指节蹭了蹭他掌心,宽慰道: “弥补遗憾,又不是一笔勾销。再说了,我俩的人情连算都算不明白,就算真要还,又该怎么还清?” 他本性不是个拧巴的人,从厢房逃离,被夜风一吹,便觉混乱不堪的情愫被抵挡一空,什么爱憎好恶,暂且搁置一晚,且容他做几个时辰的扬州少年梦。 哪怕是躲在幕离之下。 酥挠感飘忽得像一片绒羽,从掌心痒到心底,宁轩樾眼底暗色加深,忽然探身撩起皂色轻纱,露出其后错愕的隽秀面容。 “有门帘同外边隔着,街上的人也看不清窗内,且先摘了吧。” 他满脸君子坦荡,镇定地吹熄烛火,起身离座,亲自找店家看菜。 不一会儿佣保送酒而入,谢执忙侧过脸借窗角阴影遮掩,但正如宁轩樾所言,店内繁忙,并无人留心。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他随手抓起酒壶,连饮数杯,才勉强压下舌根苦涩,欹在窗框边俯瞰穿梭人流。 宁轩樾向店家细细叮嘱完谢执的忌口、偏好,甫一走回,打眼便见他勾着酒壶,侧颊一抹流霞似的飞红,凤目两星碧潋般的水色,怔忪凝望楼外烟火,像是痴了。 “你——” 抬眼瞬间,宁轩樾陡然失声。 窗外流离灯火倾入昏暗的雅座内,恍若天上人间倾覆,故人踏夜而来,翩然入黄粱幻境。 此情此景,他不敢梦,亦不敢醒。 “璟珵?你傻站着做什么?”谢执闻听脚步声,余光瞥见来人,回头疑道。 幻境惊碎,宁轩樾猛然回神。 今是昨非,但眼前人并非泡影……他还在。 宁轩樾大步上前,捉住谢执的腕子,屈腿压在椅上,将人挤在窗框与自己身前。 谢执本能地脸色一厉,翻腕提膝就要回击。 不料对方用力闭了闭眼,下一瞬动作一晃,转而勾走他手中酒壶,随即退开两步。 宁轩樾掂了掂酒壶,先发制人:“酒可填不肚子——再者,也不能乱喝啊。” 谢执半张着嘴,瞪他。 “嗒”地一声,宁轩樾放下酒壶,推远酒盏,手背贴上谢执发烫的侧颊,低低道:“此酒乃是鹤觞,‘白堕春醪,醉而经月不醒’……忘了?” 谢执瞳孔微微缩紧,墨玉般莹润的眼里似有漩涡,宁轩樾神为之夺,不依不饶捉回他的手腕: “你从前写信,自夸从军后酒量见长,敢情也是骗人的?” 谢执头昏脑胀,心跳声鼓胀在耳畔,只听懂一个“骗”字,脱口而出:“我又不是你,骗子。” “……什么?” 宁轩樾滞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盯他问:“我骗你什么了?” 谢执不接茬,面对他注视不闪不避,就这么直勾勾清凌凌地视线相接。 “北境苦寒,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弟兄们饮酒驱寒。那儿的烈酒粗劣,喝起来,同吞一口刀子似的北风没什么分别……我没骗你,也不曾骗你。” 圈在腕上的手紧了紧,谢执蹙起眉,却留恋那点温热,没有动弹,用未受桎梏的那只手胡乱去夺酒壶。 他醉笑一声,笑音枯涩。 “敬……鸦杀军三千魂灵。” “下辈子投个好胎,尤其……别再入我麾下了。” 他没抢回酒壶,反而抓住了宁轩樾的手,不知是当成了酒壶还是同袍,努力地、认真地紧紧握住。 食肆与街巷的喧嚣像隔着层罩子,茫茫人间仅剩这一隅一人。宁轩樾胸中剧震,却无言以答。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执,困兽般的情愫撕扯着心魂,几欲破出胸膛: “那你呢?你可曾后悔从军?” ——你是谢家之子,虽奉旨守边,但上有父兄,下有士卒,名门望族从军之人,稳居帅帐、坐享其成者十有八九,又不少你一个? 何况以你的出身、才学,一旦入仕,要平步青云也好,沉湎荣华也罢,都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 又为何要一去边关六七年,差半步便要曝尸荒野,不知经历了什么,才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呢? …… 宁轩樾如鲠在喉,眼眶胀得生疼,死死盯着面前水光明灭的凤眼,试图从中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踪迹。 然而谢执只是半阖眼皮,仰头靠向窗畔,口中轻如梦呓,哼着一支塞北童谣: “钩月悬,霜雪寒,伊人此去几时还?南风吹动角声残。登临远。荒丘满目,尸骨何安?……” 他松握着宁轩樾和他手中酒壶,歪头望向窗外灯火。 游人如织,灯火如昼。 - 所幸谢执喝醉了也很老实,不吵不闹,步履平稳,只是看月看人看灯,半里地能走一刻钟。 高低无事,何妨多吹会儿风。宁轩樾看他脚步很稳当,轻裘也裹得严实,便放他自己走。 街上人流密集,一群孩童嘻嘻哈哈地跑过,其中一个抓着胡饼,不慎踩中谢执脚面,顿时失去重心,发出一声尖叫,眼看就要摔个狗啃泥。 谢执膝盖一抬挡住孩童下坠的势头,弯腰接住行将落地的胡饼,顺带揽着肩膀将人捞起站直了,把饼塞回他手心。 “当心。” 那孩童都准备好要哭,谁知意料之中的跤没摔成,一滴泪不知当流不当流,抬头呆呆地看向谢执。 他还在酝酿眼泪,宁轩樾沉着脸抢上前来,抓着谢执的手将他拉到身后,低头冻声道:“瞎跑什么?找你爹娘去!” 孩童看看他,看看他背后那顶皂色幕离,又看了看干干净净的饼,那滴悬而未决的泪终于找到落脚处,“哇”一声滚了下来。 宁轩樾置若罔闻,不等谢执递出新买的蜜渍果脯,拽着人就走。 鹤觞酒味甘美而后劲十足,加之谢执空着肚子喝了满壶,这会儿脚下如踩棉絮,只好任由宁轩樾牵引他回到客栈。 他十二分混沌,残存半分清醒,直到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厢房门合拢,才扯下幕离脱掉轻裘,头重脚轻地跌坐在床。 纱帘外仍是流光溢彩,让他有些分不清,究竟此时此刻是黄粱一梦,还是一别经年才是逼真的梦魇。 何况,连眼前的人也和那时相同。 “璟珵……” 他闭着眼,抬手抓住对方。 宁轩樾帮他脱了外衫,正迟疑要不要继续褪下中衣,冷不丁被揪住衣袖,猝然失去重心。 他一手被谢执牢牢攥紧,另一只手正悬在他中衣上方,随着跌倒之势,手指无从着落地一勾,大片衣襟“撕拉”散开,露出其下苍白如玉的肌肤。 宁轩樾难以自抑,目光自他喉结滑至锁骨的凹窝,顺着薄而流畅的肌肉线条游移,最终驻留在穿肩而过的那道疤上。 急促呼吸断了刹那,他指尖颤抖着落向疤痕,在毫厘之差处生生停住,好像轻轻一碰,旧伤就会再度渗血。 谢执轻哼一声,皱起眉头,却仍闭着眼:“璟珵……” 宁轩樾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怎么?” “我……不信你……” 宁轩樾胸口一窒,简直怀疑自己听岔了。 “什么?” 谢执吁出一口酒意浓重的气,“我不信你……做了那种事。” “你不信什么?”宁轩樾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的脸,企图从眼角眉梢寻出一丝端倪,“谢庭榆,我做了哪种事?!” 谢执却不吭声了,听到自己名字,才费劲地半睁开眼,耸耸鼻尖:“璟珵?” 他松开宁轩樾衣角,试探着摸上他的脸,从额角到鼻尖,最后停在唇峰,神情里浮出几分不解: 第20页 “这是……又做梦了?” “你常梦到我吗?”宁轩樾胸口剧烈起伏,咬牙逼问,“庭榆,你……曾经梦到过我吗?” 谢执困惑地沿着他唇缝摸索,听到宁轩樾穷追不舍地唤自己,下意识地勾了勾指尖。 这一勾若有似无,却让宁轩樾脑中绷到极致的弦“铮”地断了。 他猛地按住谢执行将垂落的手,俯下身去,颤抖着贴上了那两片微微张开的嘴唇。 第17章 梦疑【修】 谢执溢出一声闷哼,不安地动了动,适得其反地加深了这个吻。 宁轩樾最后一丝理智轰然湮灭,脑海中一片空白。 好甜。 神魂震颤着脱身而出,他的知觉里仅剩舌尖的柔软。残留的酒香、急促的呼吸一并碾在唇齿之间,让他分不清甜的是谁,醉的是谁,做梦的又是谁。 宁轩樾情难自禁地把手挤入谢执指缝,谢执挣动间咬破他嘴唇,反而让他愈加迷乱,用力撬开对方的唇瓣,掠夺尽每一滴甘甜。 血液的腥甜令谢执剧烈挣扎起来,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在唇舌纠缠中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璟……敬……” 宁轩樾倏地僵住。 唇边、身下,是他肖想千百遍的僭越,压抑多少年的衷情……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而那双被吻到湿润的嘴唇不安地翕动着,不知呢喃的是“璟珵”,还是“敬袍泽魂灵”。 浓郁甜香钻入鼻腔,依稀伴有丝缕的清苦药味。宁轩樾呼吸剧烈颤抖,他闭上眼,退出谢执唇齿之间,将手指一根一根从他指缝间拔出,一寸寸直起上身。 谢执的手陡然空虚,在床褥上胡乱抓挠了一下,无意中勾过宁轩樾小指,险些令他千钧一发的理智再次断裂。 “你说什么?嗯?你梦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应。谢执眉头紧皱,胸膛因方才的难以呼吸而剧烈起伏,绯色从眼尾漫溢到颈侧、锁骨,没入褶皱的衣襟之下。 宁轩樾指腹重重揉过他唇瓣,抹去未干的水迹。他用力到几乎有些恶劣的成分。他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要他醒,还是畏惧他醒。 他忽然恨自己没有起身再晚一点、吻得再深一点,不然压到腿脚发麻,岂不是可以顺理成章地跌回床头? 他旋即自嘲地摇摇头,甩掉这荒唐的闪念,也趁此机会艰难拔开目光。 宁轩樾吹熄烛火,摸索着拢起谢执的衣襟。动作间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谢执,好不容易压下的妄念在体内烧成一把邪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他指尖僵直地停留在谢执身上,进退维谷。 厢房内一片寂静。 宁轩樾闭上眼,听见自己深长而压抑的呼吸,而与此同时,心跳声穿透他指尖下的皮肤,平缓、有力地撞击至他心底。 那是谢执的心跳。 他紧闭的眼中沁出潮湿,酸苦难言的滋味与舌尖行将消散的甘甜拧成一股死结,几乎将他撕扯成两半。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抓住了他的指尖。 宁轩樾浑身一颤,撕开眼皮,朦胧中见谢执仍闭着眼,脸歪向一侧,不知梦见了什么。 “……你平安喜乐,不再颠沛……”他话音轻飘却笃定,“刀未卷刃,我会做到……” 宁轩樾心神剧震。 他只能断断续续听清几个词,饶是如此,仍感到刮骨般的钝痛。 这是对谁说的? 边关流民,天下苍生? 又或许,有没有可能,有没有机会……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誓言,是说给他宁轩樾? 旧信里,有过开万世太平的豪言,也有过祝他平安喜乐的私语。宁轩樾不忍否决他的赤诚之心,却又无法不期待谢小将军也有一己私情,会在夜深时梦见自己、在命悬一线的时刻想起自己…… “庭榆……” 宁轩樾动了动唇,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不求神佛的信念头一次产生裂痕,罕见地生出一瞬近乎绝望的虔敬。 然而贪求太多,皆为痴念,若真有佛祖,祂六根清净的灵台里又能听进几个字呢? 诸般杂念如雨而落,湮灭他体内横生的邪火。宁轩樾轻轻挣开谢执的手,给他掖好被角,溃逃般退出厢房。 房门“咔哒”合上。 这细响落入谢执梦中,同笔杆掉落的声音重叠。 谢执眼睫随之一抖。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谢执惊惧地睁开眼,复又闭上,可睁眼闭眼俱是昏黑,呼吸间始终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檀香气息,他后脑坠坠地发沉,辨不清现实与梦境的边界。 如果是梦,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可如果不是梦—— 谢执心跳失速,方才荒唐的画面按下葫芦浮起瓢,就连触感都清晰得不像幻觉。 一切在脑海中反复重映,他缺乏经验地惊慌失措,惊慌失措地伸手下探,在难以言喻的耻感与快感中,溢出极力克制下的喘息。 情/欲于他,是极为生疏的东西。 他十五六岁时和宁轩樾成日厮混,两年后便赴边关,虽说军中的话题时常绕不开女人,但战事频繁,他连完完整整做一个梦的力气都少有,更别提像刚才那样的…… 谢执失神地望着无边昏暗,回想起“梦”里的场景,浑身烫得恨不得蒸腾成水雾随风消散。 梦里,他起初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在夜色之中,陡然间天旋地转,他仰面倒地,被什么人温热的身躯压住。 他讨厌旁人近身,尤其是双目无法视物时。可与此同时,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他的身体先于理智,本能地放松下来。 接着那股气息靠近,贴上了他的嘴唇。 辗转厮磨。不容反抗。 无比深情,可又像是……无比痛苦。 这股哀意和檀香交织,说不出地熟稔。他忽地眼前一闪,定睛看去,却是兰恩寺佛堂中一个侧影。 那人跪坐观音像前,在清寂木香里蓦然回首,长发被山雨欲来的斜风吹动,一双桃花眼似喜似怨,因见到来人而微微带笑。 见之而忘观音。 他回首的刹那,谢执骤然看清自己在做什么。 观音像前,他同那人……呼吸交缠。 更令人惊惶的是,他竟不自觉地沉溺其中,全然不记得前因,无心想后果。 这个认知终于令谢执如释重负地慌乱起来。 他手中的笔杆啪嗒坠地,在一纸祈愿的书帖上留下浓重的墨痕。帖上字迹勉强可辨:愿你平安喜乐,心有所寄,身有所托,此生不再颠沛,飘蓬终得归乡。 我会做到,璟珵。 “璟珵……璟,珵?” 谢执猛地呛咳起来,身心一片混乱不堪。他在昏沉的夜色中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不敢延续梦境,又怕自己早已醒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原本是一个中秋小段子,感觉正文里插番外比较打断节奏,所以就等完结再补放出来吧~ 因为jj不能删章节或者调整章节顺序,所以把正文拆成了两小章,也许有点影响阅读体验,抱歉 第18章 疑窦【修】 直到帘外漏入一丝光亮,他还是没想明白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刻醒的。 他头昏脑胀地半坐在床上,恨不得一手刀劈晕自己。 ……万一晕了之后又做乱七八糟的梦呢? 谢执心浮气躁地掀被下床。 他心里有鬼,出门见宁轩樾,立刻仓皇地错开视线,因而也错过了宁轩樾一瞬间的心虚。 他酝酿了一路,直至坐到用早膳的桌前,才清清嗓子试探道:“你……那什么,睡得好吗?” “噔咚”一声,宁轩樾失手打翻茶盏。 “……还可以。” 他专心致志地擦拭茶水,低着头反问:“你呢?” 谢执:“我也——” 一语未竟,四溢的茶水漫到他手边,宁轩樾下意识追过来,一时不查,二人指尖相撞。 谢执心里的鬼顿时一跳,被烫到般猛地蜷起手。 他反应有些大,宁轩樾停住动作,抬头看了他一眼。 谢执总觉得他的眼神里有些晦涩不明的意味,又疑心是自己想多了,一边坐立不安,一边强行松开蜷紧的手指,从宁轩樾手中拽过棉巾,用搓掉胡思乱想的力度重重擦干桌面。 “我也……睡得还可以,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他飞快地瞟了宁轩樾一眼。 宁轩樾顿了顿,弯起眼角,随口道:“那就好。” 他旋即转过头,将未散的笑容雨露均沾地匀了侍女一抹。侍女被他一笑笑红了脸,忙埋下头专心布菜,露出的前额却眼看着越来越红。 谢执抿了抿唇,端起茶浅啜一口。 他想必是被这不分场合开屏的家伙晃花了眼,才会梦到如此离奇的场景。 这事儿就这么含糊不清地翻了篇。 来扬州一晃数日,冬意愈浓。 第21页 宁轩樾这巡查御史倒做得有声有色,起码表面功夫热火朝天,若非前几日扬州铸冶场称有不便之处,他们也不会拖到今日才到访。 谢执惦记着潼关所见,宁轩樾倒洒脱得很,穿了身冬青色云纹滚边外衣走在金铁撞击声里,笑盈盈道:“陈大人,又见面了。” 来人是陈府宴席上见过的青年人,陈烨。 那日陈府设宴后,陈烨亲自送帖拜访,交谈中方知他在州府挂了别驾之衔,平日打理扬州的铜铁矿与铸冶场,颇受陈衮器重。 陈烨对宁轩樾印象不错,觉得这端王一表人才,场面上会说话,私下又玩得开,虽说席间闹了些别扭,事后想想也不过是些分寸得当的小脾气,因此越想越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殿下客气了,称微臣烨儿便好。”他长袖善舞,肉麻话说得毫不脸红,“殿下穿这身真如谪仙一般。” 宁轩樾看着这张比自己老了一轮的脸,胸口一梗。 “乖乖,这一声‘烨儿’出口,怕不得折寿十年?!” 他举起广袖遮挡嘴角抽搐,“都是扬州绣工的功劳。前些日子去锦署检查岁贡,果真名不虚传。” 陈烨是个人精:“巧了,先前有人来铸冶场订了批铜器,镶金带玉的,结果迟迟付不出款,便搁置了。想想也是,这等贵重器物,寻常人哪配得上,想必是候着殿下来呢。” 宁轩樾摇扇颔首:“这怎么好意思。” 谢执蒙着脸紧随其后,默然叹了口气。 他对宁轩樾的疑心刚消退大半,要不了几天,又卷土重来。 端王殿下顶着巡查岁贡的名号四处揩油,小到丝绸荷包,大到金玉器皿,在扬州不过七八日,行李已多了三五箱。 谢执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 陈烨倒是不以为意:“臣正好来铸冶场处理杂事,与殿下实在有缘。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带殿下四处转转?” 不论真凑巧还是假凑巧,宁轩樾笑得八风不动:“何乐而不为。” 然而他并不等陈烨带领,话音未落就兀自走开,边走边絮絮赞叹,陈烨屡次试图岔开话题都未果。 扬州铸冶场规模不小,从铜镜等家用器物到锋锐兵器,均有经营。 宁轩樾赞道:“这刀竟比北禁军所配的都要好,本王今日也算是长了见识。” 陈烨眉心一跳,立刻笑道:“正试验新听闻的工艺,还没来得及上报京城。何况不见兵戈,足见四海安定,是好事啊。” 宁轩樾弹指一敲短刀刀身,铮然金铁声中,他漠然地轻呵一声。 陈翦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冷下脸,还道仍是为了这新式兵器的事,便又笑得用力了些: “要是真有好工艺、好兵器,在下必不敢藏私!当年要不是殿下帮衬,我也领不到那输送军械的美差,殿下的情分我始终记得,岂能辜负啊!” “好说。”宁轩樾扯了扯嘴角,一副兴致全无的样子。 谢执却陡然一凛。 什么叫……输送军械的美差? 蒋中济密函中的控诉再次浮现眼前,他死死盯住虚与委蛇的宁、陈二人,去而复返的疑窦霎时占据全副心神。 “莫非你真牵扯在军械案中? “宁璟珵,我……又错信你了吗?” 第19章 拨云 谢执如堕雾中,血液汩汩撞击太阳穴,干涩的眼底尽是血丝。 冗长的假笑寒暄没完没了,谢执掐着虎口疤痕维持平静,好不容易等到宁轩樾告辞离开。 他紧随其后上了马车,松开紧咬的牙关,“陈烨这般殷勤,是同你有什么交情?莫非就是他口中那个军械差事?” 饶是他竭力维持语气平稳,话尾的颤音仍泄露一丝急切。 好在宁轩樾正探身为他披裘,未能捕捉到异样。 难得谢执任由自己拢紧狐裘,宁轩樾刚窃喜不到片刻,便因这话微微一僵。 “交情倒也说不上,我先前都没面对面同他说过话。” 他与陈烨秃噜了半天嘴皮子,早就气闷极了,想起这些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的糟心事,更是心浮气躁,“这可真是一言难尽。” 谢执咬牙道:“你慢慢说。” 宁轩樾抹了把脸,斟酌着措辞,压低声音道:“陈衮、陈翦看似父业子继,但依我之见,陈衮意在把持朝纲,保陈氏代代兴盛,陈翦的野心却未必止于此。”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谢执微微坐直了,“这和军械有什么关系?” “我那皇兄不是个省油的灯,恐怕容不下位极人臣的陈家人走马灯似地去了又来,雁门一役陈翦官拜大将军并非他所愿。” 宁轩樾边思索边慢慢说道:“扯远了——总之在那之前,陈翦在军中尚未树立威信,而扬州与永平的陈党也未必就是一条心毫无芥蒂的。 “当时,工部尚书还是江大人——哦,就是江潜之他爹——我呢又和江潜之关系不错,陈烨兜来转去就找到了我头上。采买军械是个肥差,陈烨想必从中捞了不少油水,别看他今日备了厚礼,相比之下不过九牛一毛。” 谢执心绪起伏,没忍住一声冷笑,“你倒是热心,这忙你说帮就帮了?” 宁轩樾见状失笑,“怎么还吃上醋了。” 车马辘辘,车厢内没来由地静了片刻,才听他轻微叹息一声,道:“也不是说帮就帮,毕竟非亲非故的……当时我那皇兄一心颁布靖戎令,眼看着收回兵权只是早晚的事,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有回朝的打算——陈氏在吏部根基深厚,如果能疏通疏通,总归有备无患。” 他一口气说完,讪讪的,匆忙补上半句:“——当然,我知道你不需要,只是我……我自己一厢情愿地想做点事。” 谢执没料到这样一番回答,列队等候的质问堵在嗓子眼,落花流水地摔到心口,砸得心脏失重下坠,复杂心绪胡搅蛮缠作乱麻,将他束缚得动弹不得。 不知何时喧声渐起,车帘外已由近郊转为城中景象,暮色伴着晚风漏入车厢,在宁轩樾脸上投下一道暗金色阴影,掺杂其中的黯然与苦涩不似作伪。 然而谢执自诩有千钧一发中落子无悔的果决,却第一千零一次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捉摸不透这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端王殿下。 见他神色有异,宁轩樾以为是因方才的话所致,不由得苦笑一声。 “说起这个,一直忘了同你说……这人情不用白不用,我偶然得知有位鸦杀军余部幸存,就用了点手段让他回永平,那人你想必认识。” “谁?” 谢执问出口的瞬间已隐隐有所预感,果然听宁轩樾道:“好像是叫……蒋中济?” 飘渺的预感化为钢钉,将他钉在原地一时失语,唯有看着宁轩樾嘴唇一开一合。 “我本打算让他进户部领个闲差,结果听说他死活要进兵部,我自认仁至义尽,就由他去了。 “他在兵部能被容下就不错了,现在大概是个打杂的小吏。如果你愿意,等回了永平,我找个机会让你们见面,你顺带劝劝他,何必在兵部自讨苦吃。” 宁轩樾拉拉杂杂说了一堆,舌根的苦涩反而愈发如鲠在喉。他揉了揉脸,终于将视线放回谢执脸上。 “你……”他接连尝试几次,才勉强组织成句子,“你是怪我吗?” 马车“吁”一声停下。谢执身子一晃,满脸僵硬的淡漠裂开一道缝隙,漏出如梦初醒般的慌乱。 他一把攀住窗框,机械地动了动唇道:“没有。” 接着猛地起身,避着宁轩樾的目光钻出车厢,头也不回地快步上楼。 房门“嘭”地在身后关上,急遽的气流带动纱帘一阵飞旋,搅得谢执的心情更乱。 他重重倒在床头,仰面瞪着屋顶的木头纹理,用视线从南描到北,从北划到南,一通眼花缭乱,兜回原点,颓然闭上眼。 “谢庭榆,你在气什么呢?” 紧闭的双眼被迫挤压出几滴清泪,倒像哭了一般。满心憋闷溶在这两滴泪里一并挥发,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茫然。 他疲惫地阖眼,脑海里盘算着已知的信息。 雁门一役前北境已修养生息了一阵子,戍北军大多遣散至各方镇就地耕作,由数位将领划区统领,唯有谢家亲练的三千鸦杀军留作亲卫。期间仅补充过一次军需,由朝廷派来通传靖戎令的监军随行押运并入库。 然而数月后浑勒由小股骚扰至大举进犯,鸦杀军捉襟见肘,谢执一刀砍了满口“时机未到,将军小题大做”的监军、强开仓库时,见到的只是寥寥数十袋陈米与劣质马草,还有粗劣不堪的残次军械。 这次军需补给的时间与宁轩樾所言并无冲突,而陈烨显然没有理由谎称自己接手这桩差事——恐怕宁轩樾确实对个中内情一无所知。 除了从中捞油水,谢执想不出任何宁轩樾掺和进去的理由,而他所谓的人情往来,到头来……还是为了自己。 第22页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虚情假意,但蒋中济是实实在在回朝进了兵部的。 当年蒋中济被派遣游说周边将领支援,意外受伤耽搁回营,如此才免于一死。即便如此 ,凭谢氏谋反之罪就够他受牵连再死一回了,若非朝中有人运作,他绝没有机会回永平做个安安稳稳的小吏。依当时情形,除了宁轩樾,还有谁会暗中帮他? 直到真相昭然若揭的前一刻,谢执仍强行将来龙去脉捋了三轮,才敢颤抖着呼出这口横亘胸口已久的郁气。 “璟珵……” 虽然早有预感宁轩樾不会在军械上动手脚,但他生怕自己是被这个人蒙蔽双眼而不愿生疑。 至于自己为什么不愿对宁轩樾起疑…… 谢执脑中飞速转动的齿轮冷不丁崩飞一颗齿,进退维谷地卡在原地。 房门忽然“笃笃”两声轻响。 宁轩樾? 谢执呼吸一紧,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下意识地佯装睡着,没理会门口的动静。 房门坚持不懈地继续响了一阵,消停了。不一会儿门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彻底归于安静。 谢执等了一会儿才磨磨蹭蹭起身,见门缝下塞进一张字条,字迹略显潦草,大概是趴在门上匆匆写就的。 “睡了?” 涂掉。 下一行更难辨认,谢执眯眼研究半晌,才连蒙带猜地凑出全句。 “生气劳神,撒气伤身,不气不气,心想事成。” 写下这话的家伙大概也知道只有火上浇油的份儿,写完立刻大力涂掉,整张纸片只剩一行字幸存: “想等你吃饭。睡醒随时叫我。” 下方一滴墨迹,像是写信人犹豫良久又不知如何落笔,看起来可怜巴巴的。 谢执哑然,攥着字条走回床边,耳尖一动,捕捉到门外守株待兔的家伙自以为轻巧的脚步声。 他扯扯嘴角,将字条压在枕下,再次歪倒在床头,轻轻合上眼。 窗外幽然而入的风逐渐转凉,街上人声渐起又渐落,最终圆月无声滑上中天,万籁归于寂静,唯有零星几声寒蛩鸣叫。 谢执在黑暗中无声睁开眼。 邻屋自傍晚后再没响起开门声,期间谢执毫无睡意,数次忍不住向枕下伸手,最终还是犹豫着顿住。 他深吸一口气,悄然起身,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随风一卷的纱帘后。 谢执仿佛丝毫感受不到寒意,仅着一身轻薄黑衣,穿行于深夜的扬州城中。 月色幽微,屋舍道路皆被夜色模糊作影影绰绰的轮廓。 好在谢执熟悉扬州城格局,不然以他暗中两眼一抹黑的视力,恐怕鬼打墙一晚上都摸不到扬州铸冶场。 铸冶场位于近郊,围墙附近的高树皆被砍伐,唯有几丛稀稀拉拉的灌木。 谢执用力系紧面纱,双眼一错不错地窥视巡防卫兵,借灌木遮掩,悄无声息地靠近墙根。 趁两个卫兵在几步开外迎面交错,他抓起一把砂石,发力弹向远处。 啊——啊—— 从睡梦中惊醒的寒鸦振翅飞起,愤然划破寂静。 “谁!” 卫兵登时一振,齐刷刷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数点黑影掠过疏月,鸦声逸散进无边夜色。 也是,除了偶尔想不开的小蟊贼,谁会吃饱了撑的摸来铸冶场? 那两个卫兵相对哼了一声,继续半死不活地巡防。 而就在他们齐齐抬头时,谢执从他们背后纵跃过围墙,无声翻入铸冶场内,凭借白天的记忆,径直奔向存放账本的库房。 ==========作者有话说:========== 欢迎捉虫 这周依然没有榜TT,下一章11号晚9:30见~ 第20章 蹊跷 一回生二回熟,谢执撬窗而入时几乎没发出丝毫动静。 “被爹逼着从小练到大才练出这点功夫,现在尽用在偷鸡摸狗上,要是被爹知道,他大概能气活过来。” 他自嘲着重新扣紧窗格,转向屋内。 光线昏暗,凭他暗中近乎半瞎的视力,只能看见黢黑一片。 好在铸冶场大而空旷,库房四周无人,谢执自怀中摸出松明条擦燃,定睛一看,迅速辨认出陈烨取放账册的木柜。 白天陈烨呈给宁轩樾的账本就在柜中,谢执取出犹豫了片刻,暂且搁置一边。 虽说宁轩樾查账时有一搭没一搭,但谢执知道这家伙一心二用的本事。他嘴上边悠哉游哉搭陈烨的腔,手眼却未停,一页不落地从头看到尾,偶尔提笔勾算几行,最后并未置评,想来这本账是没什么明显问题的。 但这本账未必就是真实的账目。 然而谢执木柜内外书册乃至边角都查了个遍,生怕遗漏掉什么暗格或机关,却一无所获。 眼看着松明条就要烧到嘴边,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方才那本佛经分外眼熟,似乎是在兰恩寺见过。 “洺格姐姐说她帮忙翻译的正是这本经,但此前唯有第一节的译本,怎么可能有如此之厚?” 他立刻小指一屈,勾回刚刚被撇到一边的“佛经”,唰地翻开。 果不其然。 林林总总的日期与条目与佛经毫无关系,正是铸冶场往来交易的记录,与账册两相对照,大同小异又有些许出入,乍看之下,至少诸多富商的私下订单根本没有录入明账。 但谢执的心刚放下半分,又是微微一沉。 他对账务并不精通,但足以这本亦是粗略记录,充斥简写与看不懂的符号,且仅从年初记起,想来是为急需时查阅才搁在铸冶场内,并非他所期待的真实账目。 “莫非还得爬墙,去翻度支曹和陈烨府邸……?” 谢执刚苦中作乐地呵了一声,笑不出来,但心里隐隐有种捉摸不透的直觉,让他觉得必然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沙场往来的人往往信任自己的直觉,谢执亦不例外,然而直到松明条烧到尽头,他仍未想出关窍所在,不由得心声焦躁。 火焰回光返照地一跳,随即“噗”得一声彻底熄灭。有限的光亮被夜色吞没,纸页上的小字在昏暗月光中模糊作一片墨影。 谢执静立在浓稠黑暗中一动不动。 严冬深夜的阴寒砭入肌骨,轻易刺透单薄衣料,扎入四肢百骸,激起肩腿处旧伤的剧烈阵痛。不过伤痛于谢执而言已是熟稔的故人,他甚至无暇分神应付,唯有牙根在无意识间微微咬紧。 他心不在焉地摩挲着纸张表面,书脊边沿恰好抵在虎口凸起的伤疤上,激起一阵针扎似的战栗。 这点刺痛反而驱使他屏息凝神,脑海中的思绪飞速转动。 账目一页页闪回,思绪中好似有一个飘忽不定的一个线头撩拨神经,却怎么也抓不紧。 “朝廷岁贡,扬州水师增防,潼关补给……等等,潼关?!” 谢执唰地睁开眼,迅速燃起一根新的松明。 果然如他所料,陈烨白天呈上的账目中,潼关一条的记录粗看并无纰漏,尤其宁轩樾不熟悉军务,更是看不出端倪。 但谢执却是知道的。那日他与宁轩樾过潼关,野马惊散车队,光是散落在地那数箱兵器所需花销,就远超账册中所记开支,而细看账簿,却只寥寥记录数条普通军械的补给。 而他半蒙半推“佛经”中的简写记录,也能看出实际运抵潼关的军械远远多于明账所记。 私运这么多兵器去潼关做什么? 囤兵,抑或从此处转运至其他地方? 除了潼关,还有类似的暗中输送吗? 一念未平,千头万绪又起。 谢执将账册从头至尾又翻了一遍,纸页哗啦啦作响,眼看着又一支松明行将燃尽,却依旧寻不出其他破绽。 不知何处的寺院钟声悠远而来,又杳然散入苍凉夜空。 寅时了。 看眼下情形,一时半会儿再难找到其他线索。 但大衍境内军械输送确有蹊跷,倒也不算一无所获。谢执沉思着掸净松明燃烧的灰烬,转身将两本册子放回原位。 “嘶……” 不料在寒夜中伫立太久,小腿酸痛到近乎僵直,谢执骤然抬腿,一阵刺骨的酸麻自膝弯窜起,整个人险些腿一软跪倒在地。 谢执强咬牙关,拖着几乎不听使唤的左腿翻窗而出,潮水般的钝痛令他冷汗直冒,碎发很快湿透,黏在鬓边。如此勉强前行一段,凝滞的筋脉才强行活动开来,至少能在剧痛下行动灵活。 谢执分外想念客栈温暖的床榻,眼看着接近围墙,他深吸一口气,纵身掠上墙头。 不料疼痛还是拖累了左腿知觉,翻越墙头的刹那,谢执一时不察,一片碎石竟被脚尖不慎蹭落,稀里哗啦地向下散去。 谢执呼吸骤然一窒。 万籁俱寂的夜色中,碎石滑落的声响分外明晰。 “谁!” 巡防卫兵闻声迅速警戒,脚步声越来越近。谢执咬牙跃下墙头,翻身一滚,指尖一点地面借力站起。 第23页 转角处火光愈盛,眼看着人影就要转过围墙,谢执主动走上前去,与高举火把与长矛的卫兵迎面相遇。 “什么人!” 卫兵见果真有不怕死的蟊贼,当值的疲惫登时化作对赏银的百倍渴望,长矛一刺就要将人拿下。 电光石火间,那道黑影竟以惊人的柔韧度后仰,腰背弯成一道凌厉的弧线,险险避过锋芒,紧接着手腕一翻,五指牢牢扣住矛尖,借起身之势骤然发力一挑—— 卫兵只觉一股力量顺着矛杆传来,来不及撒手便被掀翻在地! “你……” 谢执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垂眸睨他,沉沉目光如含刀在鞘,竟让那卫兵生出被寒锋剜掉一层皮的错觉,剩下半声惊呼随着一哆嗦泯灭在嗓子眼,霎时噤若寒蝉。 然而这番动静还是惊动了其他巡防卫兵。谢执余光之中,瞥见围墙上迅速集结的人影,心底无声一叹。 他足下分毫未动,只信手一旋手中长矛,矛尖精准刺入卫兵的甲胄接缝,四两拨千斤地一挑,将人拎起站直了。 “站好。”谢执皱眉,一抖腕,送出长矛敲敲他小腿,“抖什么?” 那卫兵两腿抖得如筛糠,颤颤悠悠地又要软倒,看那矛头冷光浮动,硬是将面条般的两腿哆嗦着抻直了。 没想到“当啷”一声,长矛下一刻便被随手丢回他脚边,谢执压根儿没多看他一眼,只一拂衣袖,抬眸扫向逼近的卫兵。 目光并无实质重量,却令那八九个卫兵背后发毛,生生定在原地。为首的什长定定心,挥矛吼道:“来者何人?!” 谢执心念急转,沉声道:“诸位守夜辛苦。我乃端王殿下亲卫,今日随殿下造访铸冶场,不料回去后发现殿下命我贴身保管的物品不慎丢失,生怕殿下责罚,这才趁夜从城中一路找到这里,打扰各位值夜,实在不好意思。” 那几个卫兵见他不紧不慢、气度卓然,心下不禁迟疑起来,面面相觑。 “万一他真是端王手下的人,平白得罪了端王,到头来吃亏的还不是咱们?” “是啊,这不是吃力不讨好么。” 一干人七嘴八舌,没一个拿得准主意,最后还是那为首的一蹾长矛,扬声道:“谁知道你是不是胡、胡说八道!我们弟兄几个可不是好糊弄的!” 谢执淡淡一笑,自怀中掏出宁轩樾给他的端王私印,“诸位请看,这是殿下私印。” 白玉环在月色泠泠中流光暗转,精巧的镂刻经重重光影着墨,一个“端”字嵌套于皇家纹饰中清晰浮现。 “这……瞧着还真是宫里的物件啊。” 那几个卫兵嘀嘀咕咕地犹疑起来,目光在白玉印和持印之人之间来回逡巡。 只见那人一身墨色劲装立于月下,松竹般清韧的身形称不上魁梧,甚至有几分清癯,却无端透出一股令人捉摸不透的气度,卫兵虽人多势众,但反倒隐隐觉得被压过一头。 又闻那人温声道:“此事的确是我一时情急,考虑不周,天明后我自当如实向殿下禀报失职之罪,今夜多有叨扰,还请诸位兄弟见谅。” 这声音中正清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坦荡。卫兵摇摇欲坠的三分疑虑又散了两分,左右看看,迟疑道:“那你……你快走吧。” 谢执微微颔首算作回应,转身步履从容地缓缓离开,直到彻底脱离卫兵的视线范围,高高悬起的一口气才骤然一松,瞬间提速,几个起落便没入茫茫夜色中。 迨回客栈,窗外天际已透出一线朦胧的青白。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连同一夜奔波的疲惫一同反扑而来。谢执眉心突突抽跳,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股不安。 他用力按着眉心倒向床铺,连外衣都来不及褪下,便被汹涌的困意吞没。 这一觉昏沉却短暂。 门外的响动刺破谢执不踏实的睡眠。他在头痛欲裂中骤然睁眼,尚未完全清醒,直觉便在心底催生出不祥的预感。 谢执迅速起身换掉夜行衣,推门而出。 只见宁轩樾斜倚在隔壁房门前,面前的不速之客竟是陈烨。 听见房门响动,其余人等齐刷刷扭头。陈烨意味深长地多看了他两眼,笑着转向宁轩樾。 “听闻殿下丢了要紧的东西,其实您吩咐一声,微臣自当尽心竭力着人搜寻,这种事交由下面的人便是了,何必劳烦殿下亲卫?” 谢执心下重重一沉。 运气这事果真与他无缘——恐怕那些卫兵为了撇清关系,非但将昨夜之事向上通报,还歪曲为是宁轩樾下令让他试图潜入铸冶场! 谢执心中焦灼,奈何陈烨与其随从如一道围栏,牢牢隔在他与宁轩樾之间,令他所有暗示的企图都落了空,只能佯装恭谨地颔首静立。 隔着陈烨一行人,他清晰感到宁轩樾投来的一缕若有似无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陷入一丢丢数据焦虑 不过文丑也只能坚持写坚持练了TT,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啾咪~ 下一章13号晚9:30见~ 第21章 对峙 只见宁轩樾云淡风轻地一笑,视线飘回陈烨脸上。 “本王这亲卫是个木头,昨晚说起东西丢了,叫他得空去找,看这情形,是大晚上的就出去了?这是惊扰了陈大人还是怎的,瞧您兴师问罪的阵仗,本王还以为他抢了陈大人的小妾呢。” 谢执一怔,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泛起茫然的颤音。 听宁轩樾如此作答,陈烨笑容微僵,忙道:“微臣并无此意,只是想为殿下分忧。” “分忧……陈大人还挺贴心。” 宁轩樾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往门框上一倚,越过陈烨等人看向谢执。 “东西丢便丢了,好梦做到一半,谁来给本王圆?榆木脑袋,只是叫你日常走动时多留神,这么死心眼做什么。” 这束目光免不了碰瓷挡路的陈烨,剐蹭得他后背发毛,总觉得这端王指桑骂槐,又不好说什么,只得忍气吞声地往肚子里咽。 他憋屈地想:“到底是端王暗中另有所图,还是这亲卫果真是块冥顽不灵的木头?” 这亲卫看起来倒真是个不长眼的。 “主子没疾言厉色训斥,还真就傻站着一声不吭,就这脾气,也不知是如何留在端王身边的!” 陈烨边思忖,视线边在谢执身上逡巡,滑过劲瘦的腰线,忽然就搁浅在他腰窝里,半天没爬上来。 他胸口一热,顿时明白端王为何容下如此愚钝的亲卫。 这种上不得台面的风月倒是与端王名声颇为相契。陈烨心中疑虑消退了八九分,正要开口救场,耳畔宁轩樾冷飕飕道:“陈大人,看什么呢,眼都直了。” “……微臣岂敢。” 陈烨忙转头挤出一个眼观鼻鼻观心的笑,“惊扰殿下清梦,微臣知错。” 宁轩樾一哂,嘴上还是给他留了几分薄面。 “错倒不至于,陈大人也是好意。不过堵在客栈走道上也不成体统,陈大人,能否放本王安生睡个回笼觉?” “是是是,微臣改日定当设宴向殿下请罪。” 陈烨自认倒霉,亦不想在此久留,忙带着随从告退。 行至拐角,他福至心灵地斜眼一瞟,果然见端王起身朝那亲卫走去,手一伸勾上对方小臂。 刚瞥了一眼,端王背后长眼睛似的,抬眼便准确无误地看来。 陈烨险些与他目光相碰,忙吞咽一口,火急火燎地率人离去。 直到人影彻底消失在转角,宁轩樾才收回目光,脸上登时勃然变色。 他一脚蹬开谢执房门,罔顾对方抗拒,手掌死死箍住小臂拽人进房,“嘭”一声将他抵在门后,沉着脸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见谢执没立刻作答,宁轩樾心中一股无名火蹭蹭往上蹿,烧得他心神俱乱,伸手就要抽掉挡住面前这张脸的面纱。 他刚松开谢执手臂,下一秒便被重重击中肘弯,半条胳膊霎时一麻。 谁料此人无赖到了一定境界,饶是手成了没知觉的烧火棍,还能在脱力前一刹那勾住面纱,重重落至谢执肩头,连带整个人不管不顾地欺身压上去。 谢执哪料到这种流氓行径,双目圆睁,用力挣扎了几下,被宁轩樾死死抵住。 大清早的,又都是男人,在堪称耳鬓厮磨的距离下磨磨蹭蹭,剑拔弩张的气氛不合时宜地异样起来。 那日的梦境不识时务地探了个头,被谢执惊慌失措地摁了下去,反抗之心就这么没骨气地偃旗息鼓。 宁轩樾察觉身下的人渐渐软化,适时收力起身,清咳一声开始兴师问罪。 “说吧,你昨晚去哪儿了?” 谢执审时度势,只得不情不愿道:“……扬州铸冶场。” 这个答案出乎宁轩樾意料。 “去那儿做什么?莫非你真丢了东西?” 他长眉紧锁,双眼死死盯住谢执,生怕错过这张脸上的任何一丝神情。 第24页 这样的凝视令谢执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逃避感。他强迫自己迎上宁轩樾的目光,看着这双桃花眼中清晰倒映的自己,仿佛听见心里锁扣“咔哒”松脱的声响。 “璟珵,”他定了定神,“扬州铸冶场有问题。” 宁轩樾双眼倏地一眯,面色又阴沉三分,“你说。” 谢执深吸一口气,“还记得潼关我们见到的车队吗?” 宁轩樾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谢执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账目的蹊跷之处,言罢略微一顿,苦笑道: “我离开时不小心惊动了巡防守卫,不得已借你的名头当幌子,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报告的,对不住,恐怕让陈烨对你起疑了。” “没什么可对不住的,私印给你就该这么用。” 宁轩樾不耐烦地一甩手,咬牙强行忍了三个吐息,心头火还是无济于事地越燎越旺。 昨晚他到底还是放不下心,敲响隔壁房门,却发现房里根本没有人。 他满心忐忑不安的血都凉了,心神不定地在门口守了一夜,将所有可能的后果想了个遍——结果眼前这个家伙果真不管不顾地孤身跑去作死! 要是真出了什么岔子,他是不是苦等到日上三竿也等不回谢执,是不是又要像两年前那样,在翘首以盼里等来一纸冷冰冰的战报? 宁轩樾平生最恨并非一败涂地,而是无能为力,偏偏对于谢执,总是束手无策。 两年来的怨忿日积月累,堪堪被此刻一粒火星子引燃,火气噼里啪啦地冲破宁轩樾紧咬的牙关,冲口而出。 “就因为潼关这点事半夜偷偷溜去铸冶场?你不要命了?!别看陈烨表面和气,他是陈家的人!扬州早就不是当年的扬州了,万一你恰好在墙头被发现,万一你的借口没蒙混过去——你想过后果吗?!” 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质问呛得谢执一懵,“什么叫潼关‘这点事’?暗中囤积大量兵器,他们要做什么?造反吗?” “管他娘的造不造反!” 宁轩樾“哐”地一掌拍在门板上,“陈翦现在就砍了宁宣弈那混蛋我都不在乎!可万一他们把你怎样,你要我怎么办?你又该怎么办?!你想过吗谢庭榆!” 他的手死死贴着门板滑落,擦过谢执耳畔,在肩头上方半寸颓然顿住。 那双向来温柔含笑的桃花眼烧得血红一片,凌厉乖张被焰心一痕凄凉包裹,锋芒向内回卷,扎得他自己心如刀割。 与谢执倒影一并沉在他眼底的,竟是恐惧。 谢执被他瞳孔中浓稠的情绪淹没,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才明白过来他说了什么,一字一顿问道: “什么叫——你不在乎有人谋反、不在乎陈翦杀皇上?宁轩樾,这江山社稷难道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么?” 宁轩樾胸口剧烈起伏,出口的话音却颤抖着归于一种空洞的平静。 “对。”他直视着谢执,“我不在乎什么狗屁的江山社稷。我不在乎。” 这句话不知挑断了谢执心底哪根弦,脑子被这双桃花眼里的淡漠轰地引燃。 他骤然扬手架住对方,没收力,一拧肩头将人重重掀翻在床,双臂交缠压上宁轩樾前胸。 嘭! 床板不堪重负地巨响,盖过宁轩樾的一声闷哼。 胸口强烈的窒息感几欲令人作呕。然而这样的痛苦反倒令他释然,竟嘶哑着嗓子笑起来。 “一想到宁宣弈坐在龙椅上,想到他多怕有人觊觎他的皇位,我就觉得可笑……我那个亲爱的皇兄,一心收回兵权却把忠臣良将害死在边关,我巴不得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江山乱成一锅粥,再在忧惧和愤恨里惶惶不可终日地去死!” 谢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他喃喃着,桎梏宁轩樾的力道怔然松懈,“我那么想信你……” 这句话令宁轩樾瞳孔一缩,满眼戾气顿时乱了阵脚。 谢执用一种从未认识过宁轩樾的陌生目光看着他。 “你究竟是想,还是已经掺和进去了?难不成军械造假真的与你有关?你口口声声要你皇兄不得好死,可你想过牵扯其中的将士和百姓吗?!” 他的眼神并不凶狠,甚至称得上茫然,却让宁轩樾本能地恐慌起来。 “你说的军械造假是什么意思?” 谢执木然道:“雁门一役,北境仓库里的兵器全是朽木烂铁,赤手空拳的鸦杀军对上浑勒铁骑,简直一击即溃。” 宁轩樾心头巨震。 他骤然想起那日谢执口中“兵戟摧折”四字,当时并未细想,现在却如一记回旋镖重重扎在心头。 “……什么?” 谢执辨识出他眼中的惊疑,忽然有些想笑。 “ 也许你不知道,雁门一役前最后一次军需补给,正是你替陈烨疏通关系得来的。” 他看着满眼难以置信的宁轩樾,没克制住一声刻薄的冷笑,“怎么样,满意了?” 这一个多月来的一切被谢执一句话连缀成清晰的脉络。宁轩樾猛然串联起此前的草蛇灰线,脸色唰地白了。 “难怪你那天说不信我……” 他视线没有焦距,散乱地覆在近在咫尺的面孔上。 “难怪你替齐洺格嫁进王府……所以你替嫁是为了接近我,好调查我究竟是不是害死谢家的凶手?我还以为、还以为你……” 这反应有些出乎谢执的意料。 宁轩樾恐慌得太过突兀了,让他一时有些费解,冲昏头脑的愤怒微微退潮。 “你以为我替嫁是为了什么?” 宁轩樾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挣开谢执早已泄力的手,扣住他后脑往下一按,吻住了他的唇。 温热的触感与梦境毫无差别地重合,并无狎昵意味,反倒透出足以将人淹没的自暴自弃。 没有多少旖旎的一个吻。宁轩樾只是满含绝望地贴着他的嘴唇,如同搁浅的鱼渴求最后一滴海水,一旦失去就只能在窒息中等待死亡。 谢执心底却因这个吻掀起惊涛骇浪。 桎梏后脑的力度不依不饶地加重。他手足无措中一咬宁轩樾下唇,在血腥味渗入舌尖的下一刻用力一挣,从宁轩樾身上爬起,跌跌撞撞地连退数步。 同一抹血色染红两个人的唇齿。谢执企图无视自己紊乱的心跳,奈何颤抖的话音还是泄露内心的震颤。 “别拿你风花雪月那一套来对我……宁轩樾,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假装对宁轩樾骤然仓惶的脸色一无所觉,猛地转身推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15号晚9:30见~ 第22章 青楼 “哐”! 房门甩上,连同门框瑟瑟发抖地晃动。 屋内动静早就惊动客栈中其他人,老板娘心惊胆战地守在楼梯口,既怕再不打断他们,厢房便被拆了,又怕贸然上前,自己先被拆了。 见终于有人活着从房中出来,总算长出一口气。 气急之下谢执未戴面纱,迎面撞见有人,不动声色地一扯束发。 长发飒然垂落,遮住面目。 他侧着头将一锭银子丢给老板娘,刻意压低声线道:“房中有人滑倒了,劳烦帮忙进门看看。” 他直觉宁轩樾状态不对劲,唯恐对方独处出事,然而自己脑子也乱哄哄的,仁至义尽地丢下这句便径自冲下楼。 街市人声鼎沸,迎面而来的风透出清澈霜意,沁人心脾。 谢执却被喧声搅得愈发烦乱,满怀思绪被冬风冻结成冰,沉沉坠在胸腔,压得人喘不上气。 街巷四通八达,天地广阔无边,他无处不可去,又无处可容身。 往来行人川流不息,他杵在路当中,似搁浅的石。 人流以他为界分叉又汇聚,见这披头散发的身影免不了多看两眼。谢执敏锐地察觉到旁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闷头一通乱走,待驻足一看,不禁哑然。 “……祠堂,居然还在?” 转念一想,拆毁祠堂有损阴德,若非破天血仇没人干得出来,难怪这一带得已维持旧貌,没被陈家占走。 吱呀—— 随着久未开启的门轴生涩转动,一线天光自门缝中洒落,铺在轻尘覆盖的地砖上。 谢执失魂落魄地推门而入,好一会儿才适应祠堂内昏暗的光线。一应布置自混沌中现出模糊的轮廓,凑近看,尚有一排残烛分列香案两侧。 “哔啵”数声轻响,烛火幽幽燃起,为灵牌覆上一层跳荡的火光。 谢执吹熄火折子,祠堂随即归于岑寂,再无其余声响,唯有冰冷青砖上飘扬的尘灰。 他跪在香案前,接着烛火幽光默默看灵牌。一打眼,“谢放”二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谢执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是他兄长的名字。 再定睛看,“谢岱”“谢执”亦赫然在目。 一墙的灵牌,自烛火也照不亮的最高处始,至与自己牌位默然相对的谢执而终,如此便清算了谢氏一门的始末。 第25页 “……哥?” 谢执动了动唇。飘忽的声音与轻尘一起落于空旷中,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祠堂是他小时候最不耐烦来的地方——说是不耐烦,实则是害怕里头阴森森的气氛。 不过以他的性子自然不会承认自己害怕,只会寸步不离地挨在大哥身后,度日如年地数叩首祭拜的次数。 如今他跪在刻有兄长名字的灵牌前,无惧鬼神,却也不再相信鬼神。 那块幽黑木牌栖居不了谢放的魂魄,也不再有人从衣摆下偷偷伸手,让他握住阴冷祠堂中少有的温度。 谢执盯着父兄的名字,眼眶干疼,然而并没有泪。他实在是累极了,跪在香案前,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唤醒他的是舌尖一缕血腥味。 谢执霍然伸手向后,一抽抽了个空。 “对……出门时没有带刀。” 想起自己从客栈落荒而逃的场景,谢执苦涩地冲灵牌扯了扯嘴角,“让你们看笑话了。” 细若游丝的血腥味却挥之不去。 那个清醒时的吻带着洗刷不去的血气弥散唇间,每一次细微厮磨都无比清晰地倾轧过记忆,将梦境重塑作无法逃避的事实。 祠堂外夜幕已降,刚进门时点起的残烛早已燃尽,满墙重叠黑影如峰峦叠嶂的叩问,将谢执困囿其中。 ’他吞咽了一口,自暴自弃地意识到,纵使满腔怨怼无从寄托,他仍无法将恨意归咎于宁轩樾。 明明是对方弄巧成拙,可一场棋局的庄家总该获得些什么,而他们站在阴差阳错的两端,却没有任何一方得偿所愿。 谢执无言俯首,最后对着幢幢黑影一拜,在黑暗中摸索着离开祠堂。 他拖着疲惫的步子走上客栈,没想到宁轩樾居然坐在两扇房门中间,目光虚浮地正对来人。 好在他们的厢房位于客栈阁楼,宽敞清静,没有其他住客。不然旁人大晚上看到门口一盏憔悴美人灯,怕不得以为店里闹鬼? 宁轩樾熬了两天一宿,惨白如纸的面孔衬出桃花眼里遍布的血丝,视线失焦,活像个翘望征夫的小寡妇。 这一联想狠狠吓了谢执一跳,心不由自主地一抽。 那道云遮雾绕的目光拢在他身上,倏地一凝,带着如履薄冰的平静将他从头看到尾,确认他毫发无伤,便克制地收了回去。 “咔嗒”,房门一开一闭,宁轩樾消失在门后,干脆利落得谢执措手不及。 刚软化一角的心不尴不尬地悬在半空,失去纠结的余地。 二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新年一日日将近,宁轩樾这个巡察御史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尽了,而弄虚作假的亲卫也没有硬跟着他出门的道理,谢执压根儿不知道他早出晚归的行踪。 偏生宁轩樾有种本事,无论如何每日必能找到机会,用他寡妇似的哀怨眼神确认一遍谢执安好,然后干脆地离开对方的视线范围。 闹得谢执有冤无处诉——到底是谁对江山社稷不管不顾,是谁不分对象地拈花惹草? 如此一眼又一眼,难不成薄情寡义的人是自己? 然而谢小将军宁折不弯的铮铮铁骨下,终归还是一捧重情重义的柔肠,会为家国天下震荡,也会因这日复一日的目光而牵挂。 归根到底,宁轩樾是他旧时光中所剩无几的故人了。 可宁轩樾其人,嫌弃他招蜂引蝶时无处不在,企图抓住他掰扯分明时,又滑不溜手起来。 “这样下去总归不是个办法……” 除夕将至,这日谢执倚窗一望,就见宁轩樾又一次行色匆匆地走出客栈,汇入夜间热闹的市集。 他只犹豫了一眨眼的功夫,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没想到七绕八拐,越走越觉不对劲。半刻钟后,谢执生生刹住脚步。 “这是……青楼?!” 眼看着宁轩樾头也不回地走进门,即将淹没在花团锦簇中,谢执顾不得瞠目结舌,忙一咬牙跟了上去。 绣帘一卷,靡靡琴瑟连缀莺声燕语,一丛丛声浪江潮般翻涌而出,将来客网罗于香暖如春的温柔乡中。 宁轩樾颇有技巧地绕开勾搭劝酒的酥手,径直上楼。 他心里揣着事,没留意身后缀了个尾巴,熟门熟路地走进一间暖室,刚踏入半步,微蹙的眉峰刹那间舒展开,荡起一抹轻浮在眉间。 “陈大人,胃口不小啊。” 屋里六七个姑娘都被风月场磋磨惯了,听闻这种轻薄话并不难堪,反倒觉得这般风采卓然的人说浪话也是动听的,纷纷娇笑起来。 女子簇拥着的,正是陈烨。 他从一场宴席转道此地,已喝得酒气冲天,见宁轩樾入内,起身相迎时的态度都少了几分恭谨,稍一揖便促狭地挤挤眼睛,大笑道:“这不是还有殿下同我一起享用么?” 谢执假装酒客,刚捏着酒盅躲到纱幔外,当头便听到这么一句。 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屏息凝神,将暖室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宁轩樾笑吟吟打了个哈哈:“不敢当,本王新近成婚,总归要给夫人一点面子,今日姑娘便免了,酒必然奉陪,如何?” “对了!”陈烨作恍然大悟状,意味深长地拍手招来下人,“险些忘了殿下不好这一口。” 不一会儿,几个涂脂抹粉的瘦弱少年擦着谢执鼻尖而过,满身香气险些呛得他打了个喷嚏,堪堪忍住,再一抬头,衣香鬓影已隐没入纱幔背后。 屋内静了好一会儿。 素闻江南男风盛行,然而百闻难敌一见,饶是宁轩樾,也不免攥紧酒壶默了好半天,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烨故作惊讶,“莫非是我误会了?” 他被人灌酒灌多了,说话间渐渐有些没遮拦,手一伸便同宁轩樾勾肩搭背起来。 “那微臣与殿下交个心……微臣对殿下那名亲卫颇为中意,能否,嗝,赏给微臣?殿下入股铸冶场的分利,咱们还能再谈,哈哈。” 宁轩樾眸色一冷,脸上仍是淡淡笑着,“陈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岂敢,岂敢。” 陈烨哈哈大笑,用力一拍他肩头。 “调任工部的事还得请殿下为我美言两句呢,殿下莫要多心——这不是之前错怪了殿下同亲卫的关系,一直没敢开口,既然殿下对他无意,何不成人之美?咱们也好合作愉快嘛。” 陈烨嘴上醉话连篇,醉意却未达眼底,若有似无地打量着他。 没想到宁轩樾不闪不避,就这么直勾勾地同他对视,令陈烨没来由地心一慌,滑开目光,手仍死死勾在他肩头,似是醉得将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 “咦,莫非是我又会错了意,殿下实则还是对这个亲卫……颇为上心?” ==========作者有话说:========== 一个小小的过渡章 第23章 暴露 宁轩樾急于撇开“亲卫”这个话题, 又不便在这个节骨眼上撕破脸,只好按捺住一剑捅进陈烨心口的冲动,挤出八风不动的微笑。 “上心也好不上心也罢, 本王不太喜欢将自己的东西假手于人——再者他脾气不小,陈大人也见识过了,训斥两句就使性子,恐怕不太合您心意。” 陈烨眼底的审视埋在醉意之下,“这种玩意儿,不听话就要教训,狠狠收拾几顿, 等被捆在床头只知道哭的时候, 不就老实了?” 那几个兔儿相公接收到他的示意, 大着胆子调笑道: “是呢, 公子生得这般貌美, 有什么不是哄一哄亲一亲不能摆平的?换做是我, 公子亲我一口,真是做什么都甘愿呢。” 这话无意间踩中宁轩樾痛脚,本就勉强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 陈烨闻言大笑, 随手抓过一个娇声嬉笑的少年,掐着下巴狠狠压了上去。 青楼中的人见惯了这些场面,野兽撕咬般的“亲吻”算不得什么。 他毫不忸怩地当着满屋人回吻上去, 边吻边兢兢业业挤出娇媚的哼唧。 另一个弱柳扶风的少年得陈烨授意,攀上宁轩樾胳膊,边摸边娇怯道:“贵人,公子, 奴婢从未见过您这样的人物,一见便心折……” 他脸上飞红一片, 水汪汪的眼珠如带钩子,手一滑便往胸前摸去。 宁轩樾面色陡沉,“松手。” 他声音极冷,把那少年吓得一颤,满面娇羞顿时凝固。 宁轩樾见对方还不撒手,隔着衣袖将他十根手指一根根掰开,振袖一甩,冷声道:“听不明白?” “明、明白……”少年慌不择路地连退两步,绊倒在同伴身上。 陈烨面露不愉,掐着怀中少年的手一紧,疼得他禁不住“呜”一声痛呼,又赶紧强颜欢笑,生怕惹客人动怒。 宁轩樾先陈烨一步开口,话中寒意未散。 “有我与陈大人合力,铸冶场的生意必然更上一层楼。我诚心谈一笔互利互惠的交易,陈大人却用这种不相干的事要挟,恐怕两头都不好看,合作称不上合意,风流也成了下流了。” 第26页 他略作停顿,还是没把话说死,主动铺了一级台阶,“陈大人喝多了,咱们择日再议吧。” “殿下留步!” 陈烨忙就坡下驴道:“微臣绝没有要挟殿下的意思,怪微臣一时糊涂,竟用这种货色伺候殿下,反倒弄巧成拙了。” 今晚这一通破事早将宁轩樾耐心耗尽,他耐着性子听完这一番话,太阳穴突突乱跳。 以他的心性,在听闻军械补给真相时,已恨不得即刻赶奔赴陈府将人一剑捅穿——若此事与谢执无关,恐怕陈烨已是他剑下鬼了。 可宁轩樾再恨,也明白谢执需要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证据、是账本、是雁门一役背后真相大白。 因此陈烨还不能死。不仅如此,还得捏着鼻子同他套近乎。 宁轩樾将“谢庭榆”三字压在舌下,咂摸三轮,堪堪咽回舌根的苦涩,内心的嫌恶没有泄露分毫,反倒面色回暖半分。 “陈大人言重了。” 连日经营因一时心气而付诸东流,未免得不偿失。 他费了番周折才获得陈烨的信任,有望掺和进铸冶场的灰色交易——这是眼下最快接近证据的法子。 宁轩樾十分清楚自己在朝中的处境。 颇受先帝宠爱的庶子,母家率兵驻扎潼关,更与统帅戍北大军的谢氏一族交好,随便摘出一条都是惹人多心的佐证。 当年昭文太子病逝,先帝密诏宁轩樾回永平。尽管宁轩樾从始至终安分守己,闲散王爷当得以假乱真,但顺安帝午夜梦回,仍会梦见自己一着不慎,被宁轩樾一剑斩首于龙床之上。 皇家无亲情。 可顺安帝忌惮他,又指望他制衡陈氏一党;陈翦将天子的勃勃野心看在眼里,试图拉拢宁轩樾,又不可能真正信任他。 宁轩樾夹在这相互角力的舅甥与君臣之间,不着调地游手好闲多年,直到谢家死于雁门,才获得一点令人啼笑皆非的“放心”。 所以宁轩樾赌不起。倘若将军械案轻率上报朝廷,谁知道他那夙夜难安的皇兄会先彻查此案,还是先把“反臣”谢执拖出去凌迟? 他只有让所有证据板上钉钉,让雁门一役无可辩驳地翻案,才能让谢执堂堂正正回朝。 他不想再等了。最快获得证据的途径,就是让自己掺和进铸冶场的腌臜生意里。 好在他贪财好色的纨绔形象还算深入人心,要面子和要银子之间的微妙分寸拿捏得难辨真伪。 理智如细细密密的网,将内心蔓生的愤恨拉扯回笼。 那帮兔儿相公霜在一旁打茄子似地簌簌发抖。宁轩樾瞥了一眼,缓和语气。 “人又不是货物,谈什么货色不货色的,平白坏了兴致——不如谈点正经货物的生意。” 一语毕,他正欲转身回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宁轩樾眼皮突地一跳,平白生出一股不安的直觉。 可惜端王殿下兴许命中果真带煞,预感往往好的不灵坏的灵。 隔着一道纱幔,正是听墙角的谢执。 纱幔模糊了门内的动静,更遑论还有青楼的喧闹添乱,他不得不屏息凝神…… 然后灌了满耳朵啧啧亲吻声。 谢执不自觉地咬紧牙根。 然而寻常人哪能想到,竟有人能有这种耳力、在如此嘈杂的环境里听墙角? 见一道清瘦身影若隐若现,素白的手中还攥着酒杯,只道他是喝多了在此躲酒。 一酒客打着酒嗝摇摇晃晃走过,醉眼一飘,见一抹长袍勾勒的窄腰,登时眼都直了。 “操,青楼还有这等货色。” 他心神荡得能飞上天去,色迷迷凑上来一把搂住,“美人儿,让爷香一口……” 酒气冲鼻而来,谢执霍然回神,下意识一肘撞去。 “操你大爷的!” 那酒客一肚子酒险些被撞吐,骂骂咧咧道:“还不是出来卖的,清高什么?!” 跟喝醉的人是没法讲道理的,谢执见楼上楼下的目光渐渐汇集,心下暗道不好,泄了准备绞住对方手腕反拧的力,强忍反胃感低声道:“还请自重。” 没想到那人见他服软,顿时变本加厉,一双手粗鲁地就往他腰上摸。 “操!爷今天非得看看你在床上还能不能这么带劲——呃啊!” 方才气焰嚣张的酒客被一脚踹飞,蜷缩在地,瘫软如又红又软的醉虾,满嘴污言秽语尽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 宁轩樾刚出门便见他伸手乱摸,血直冲头顶,抬腿便将人一脚蹬开,阴沉道:“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半个青楼的目光都齐刷刷聚在此处。 宁轩樾揽过谢执,有意无意地将他正脸向内按在怀中,冷冷扫视一圈。 那些目光一颤,识趣地瑟缩回去。 片刻后,靡靡笙歌再起,觥筹交错依旧。 迟滞的后怕山呼海啸般袭来。宁轩樾从牙缝中一字一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没等谢执作答,他自己先深吸一口气,平复道:“罢了,先走,回去再说。” 鼓荡的心跳自他胸腔传到谢执耳畔,不知是气还是怕。 他被宁轩樾摁在肩头,透过浮靡的脂粉香,能隐约嗅到熟悉的木质香气。 二人正要下楼,不料谢执衣摆忽然一沉。 陈烨迈出暖室,似是随手一抓便道:“殿下这就要走?哟,这小美人有点眼熟……” “陈大人,恕本王失陪,咱们改日再议。” 宁轩樾不欲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生非,话音未落便要拉人离开。 谁知陈烨眼中厉色一闪,猝然掰过谢执,一把将他面纱扯落 “让我看看是什么美人把殿下的魂给勾——你、你你你是……” 陈烨半真半假的醉意被吓得烟消云散。 “怎么可能……我真喝多了,不、不可能……你怎么会是……” 坏了。 谢执劈手夺回面纱,但陈烨还是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的面目。 诚然,陈谢两家相交不深,二人上一次见面还在十余年之前,而少年眉目长开,容貌自然同过去有所不同。 奈何谢执长得过于见之忘俗,陈烨从记忆中刨出那个姓氏,顿时张口结舌地僵在原地。 宁轩樾心念急转,微变脸色将谢执揽回身后,“陈大人恐怕真的喝多了,竟对本王的人动手动脚。” 他甩下这句话,立刻头也不回地下楼,钻进马车吩咐道:“回客栈,快!” 谢执被他拽着,一边死死掐住掌心让自己镇静。 他原本也没有打算一辈子隐姓埋名下去,本想收集雁门一役的证据再上书陈情,不料中途生变,在陈烨面前仓促暴露身份。 而陈烨绝不会草草归之于“酒后幻觉”,就此善罢甘休。 宁轩樾仿佛感应到什么,蜷在膝头的手痉挛地一抽,抓紧谢执,“你想做什么?” 谢执有意曲解他的意思,“今天跟着你,我很抱歉。”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宁轩樾意识到自己的紧绷,竭力放松道: “你听我说——你不可能一辈子就当个无名无姓的亲卫,我迟早会让你光明正大地回去,所以被陈烨发现算不得什么,明白吗?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别冲动,我们回去想想办法。” 他生怕谢执跑了一般,一路到客栈都没敢松手。谢执不得已被他拽上楼,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忽然觉得也不必问他今日去青楼作甚。 谢执年少时在江南独善其身,未曾细思朝中龃龉,但此后经年磋磨,容不得他不多思多虑。 当初兰贵妃寝宫为何意外起火?宁轩樾如此受先帝宠爱,为何常年在外游逛?他又为何在顺安帝即位后,再没离开过永平? 凡此种种,皆有令人深思之处。 谢执和宁轩樾朝夕相处过两年,他不相信宁轩樾是甘愿藏拙、一心风月玩乐的人。 退一步讲,即便他变了,抑或先前未曾暴露本性,但他在朝中如履薄冰的处境在谢执看来毋庸置疑。 倘若自己藏匿于宁轩樾身边的消息传到永平,不知会被有心人如何歪曲,一招不慎,这薄冰恐怕就有破裂的风险…… 除非先发制人。 谢执不知道陈家在扬州和永平之间的通讯速度有多快,但他不敢赌。 这些念头在谢执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软下声气,算作回应宁轩樾在马车上的告诫. “……好。那就听你的。” 宁轩樾关上厢房的门,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对,别急,会有办——你……!”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未竟的话语被后颈剧痛截断,意识剧烈挣扎,最终还是不甘地沉入黑雾之中。 谢执收回手,将他放到床上躺好。 惶急残留在宁轩樾脸上,昏迷中眉心仍紧紧蹙起,像是冥冥中意识到之后将发生什么。 “抱歉。” 谢执喃喃,伸手试图抚平他的眉头,未果,只得作罢,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扭头出门。 第27页 谢执翻身上马,向城门飞掠而去。 “御史符节在此!公务紧急,速开城门!” 马蹄声激起漫天烟尘,谢执策马飞驰在茫茫夜色中,恍惚想起两年前携战报而归时,也是这样日夜不休的奔袭。 “这次,千万要赶上啊……” ==========作者有话说:========== 江浙沪终于有了一点入秋的苗头! 这几天有好几个笔面试扎堆,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还是会按时更(flag立下了),19号晚9:30见~ 第24章 破局 清晨, 新年前夕的永平城一片祥和。 咚咚! 登闻鼓声骤然响起,沉闷如天际惊雷,穿透宫墙与街巷, 伴随蒋中济的嘶喊划破宫城内外的安宁。 “卑职要揭发当朝端王贪墨军费、滥造军械、谋害忠良!卑职愿以身家性命,换雁门一役真相大白!” 回京途中得知消息的宁轩樾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倒如释重负地弯了弯唇。 …… 事情要从那晚谢执打晕宁轩樾、独自快马出城说起。 昏迷中的宁轩樾仍不安地紧皱眉头。 野草蔓生般疯长的惊惶将昏沉一点点剥离。他从令人窒息的沼泽中脱身而出,猛地半坐起身:“庭榆——!” 屋内空空荡荡,唯有一缕月色幽幽。 稍一动弹后颈就疼得发颤,宁轩樾咬牙下床,险些眼前一黑, 又跌坐回去。 其实谢执没忍心下重手, 不然他也不可能没几个时辰就醒转, 宁轩樾扶着床头调整呼吸, 今夜种种是非争先恐后浮现在眼前。 房间内外一片平静, 隔窗而望, 街上热闹如常,看来陈烨尚未采取行动。 而谢执…… 宁轩樾福至心灵地一摸。果然,怀里的符节文书都被顺走了。 “这个呆子!” 他不出声地骂了一句, 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那个偷走文书的“小贼”. 谢执的打算不言自明——他还能做什么呢?无非是抢在变故再生之前,主动回朝陈情。 以顺安帝之多疑,若由旁人揭发谢执幸存, 势必无力回天;可即便谢执主动回朝,他要如何入宫面圣,顺安帝又真的会耐心听他申冤么? 万一、万一……宁轩樾一想到万一的后果,便觉全身血都凉了。 然而几个时辰已过, 谢执恐怕早就出了扬州,要追也无能为力, 通知沿途驿站截人则恐打草惊蛇。 宁轩樾沉吟着踱步两圈,忽地顿住脚步,疾步俯到案前。 他边思索边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满整张信纸,检查一遍有无纰漏,这才咬牙搁笔,等不及墨迹晾干,拿新纸一印便匆匆出门。 多年前在扬州时,他心血来潮驯过信鸽,还真驯成了,同远在永平的江淮澍往来通信,一两日便可送达。 一晃九年,他只能祈祷鸽舍还在。 宁轩樾飞驰至城郊,一跃下马。不幸中的万幸,当年担心信鸽受干扰,鸽舍设在郊外,竟然果真尚余数只! 也不知它们如何在野外存活下来,甚至依稀记得旧主人,扑扇着翅膀犹豫靠近。 宁轩樾长出一口气,白雾逸散进寒冬夜色,转瞬即逝。 他选出最健壮的两只,将一式两份的信件缚在信鸽腿上,扬臂一抖,目送它们振翅飞入茫茫夜空。 此时的永平一派岁月静好。 新年前后朝会都停了,唯有礼部忙于筹备各大祭祀典礼,江淮澍忙得脚不沾地,直到数个时辰前彻底筹备完元旦百官宫宴,他才终于得已喘息半日。 “当初就是为了清闲才进礼部,谁知人人休沐时只有礼部连轴转!” 他咬牙切齿地倒在床上,闭眼喃喃,“管他半日后忙成什么鬼样子……我要睡到日上三竿,谁也别想把我叫起来……” 一句话没嘀咕完,他已陷入昏睡边缘,正要一头栽进去,忽然猛地一激灵。 “不对!忘了吩咐他们千万别放璟珵进门吵吵!” 江淮澍痛苦起身,继而灵光一现,哂笑道:“忙傻了,忘了这家伙在江南乐不思蜀,大过年的连封信也不知道写。” 他“砰”地再次倒回床上,迅速对睡意缴械投降。 笃笃。 笃笃笃。 窗棂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 坚持不懈的轻响将江淮澍从困顿中一点点抽离,势有不吵醒他不罢休的架势。 江淮澍生无可恋地扯开眼皮,发现不是梦。 “等等,不是做梦?!” 他险些吓个半死,“我也没做亏心事,谁后半夜没事儿干来敲我的窗?” 敲窗的节奏陌生中带着一丝熟悉,江淮澍抱着被子呆坐片刻,神智渐渐清醒,接着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他迟钝地下床,刚打开窗,两只信鸽先后跳入窗内,熟练地停在他小臂,展示缚在腿上的信筒。 为什么宁璟珵远在江南都能扰人清梦?! 江淮澍深感自己交友不慎,痛苦地揉了把信鸽的脑袋,有气无力地安抚道: “等我缓缓再喂你们……宁璟珵这混蛋整人的功夫见长,为什么非得这个时候吵吵……” 他边哀嚎边展开信纸,话音陡然转低。 这封信显然写得极为仓促,光看狷狂潦草的字迹,便知写信人当时的急切。 江淮澍下意识坐正了,调亮油灯,展信细读。 暖黄火光浮动在江淮澍脸上,平日里婆婆妈妈的愁苦一扫而空,显出稳重内敛的君子端方。 信鸽敏锐地感受到信中的情绪,不安地在一旁乱跳。 江淮澍头也不抬地将茶杯推过去,轻声道:“乖,喝水,让我想想。” 他后仰靠在椅背上,用力捏住鼻梁,梳理宁轩樾信中的信息。 “当年雁门一役战报确有蹊跷,庭榆侥幸生还,查出扬州铸冶场所供军械暗藏玄机,目前尚未取得确凿证据。” 寥寥数句已让江淮澍背后一凛,以至于得知谢执的确正在宁轩樾身边、被陈烨意外发现时,内心都没翻起更大的波澜。 今上本就对宁轩樾颇为忌惮,涉及兵权更是敏感至极,倘若陈党率先检举端王私藏反臣、意图谋逆,届时恐怕有口难辩。 可谢执猝然回朝,皇上会不会允他陈词,他又要如何独力面对满朝文武的惊涛骇浪? 江淮澍禁不住满心苍凉,只能苦中作乐地木然腹诽:“璟珵啊璟珵,难得你也有玩脱的一天。” 他沏了杯浓茶,开窗吹着冷风提神,继续往下读。 “情急之下别无他法,只好托付于潜之你。 “其一,兵部有个叫蒋中济的小吏,乃鸦杀军旧部。他本就对我心存疑虑,你想个法子暗示他:我粗制滥造军械以贪墨军费,的确是雁门大败的幕后主使,新年前后百官休憩,而我尚且远在江南,向上鸣冤的绊脚石少了好几块,机不可失。” “蒋中济?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江淮澍咬着指节沉吟,不多时便回想起此人。 他虽自小跟着宁轩樾斗鸡走狗,但在文苑的考课每每名列前茅,并非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加之出身清贵,若非他自己惫懒,早已平步青云,怎会屈居礼部当个小小侍郎。 记住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小人物,对他而言全然不算难事。 江淮澍奇道:“这人不还是璟珵运作塞进兵部的吗?” 话虽如此,但宁轩樾并未直接出面。那一阵子没人知道他把自己埋在哪个地洞里犯傻,蒋中济也不知道背后有他相助。 而宁轩樾写信时咬牙让自己冷静,终于回想起此前被汹涌情绪淹没的细节。 ——谢执说“我想信你”,必然是听说了什么,才让他不敢信自己。而他此前在兰恩寺养伤,生还之事也并无多少人知晓,那有谁能听说军械案与自己有过牵连,同时对雁门一役耿耿于怀,还将这一线索暗中传达给谢执? 一时之间能想到的,唯有蒋中济。 既然蒋中济对此事执著至今,便有挑唆他蹦出来先声夺人的可能。 “其二,替我私下拜访一趟宁琰。蒋中济告发我后暂扣下他,尽量拖延几天。我即刻启程,若这封信能顺利送达你手中,收信后三五日我该到永平了。 “其三,请宁琰留意城门,见到持御史符节或我私印的人便暗中截住,务必不要声张。麻烦潜之你带庭榆回府,同他说明利害。” 禁军南北军分别由太子党与宁琰统率,恰好北军负责京畿防务,年关里宁琰也兼管城中突发事务。而他素来喜欢这个同自己年龄相仿的小皇叔,找他说情并不算难事。 江淮澍边读信,心中已粗略有了盘算,先前的疲惫被满纸凌厉划散,连带他也跟着紧绷起来。 “其四,帮我从兰恩寺接齐家小姐回府,庭榆的事不必瞒她。我要携她参加宫宴。” 密密麻麻的信纸看至末尾,终了一句“潜之,全仰仗你了”。 诸多托付与信任,尽在不言中。 第28页 二人都不是爱煽情的人,难得见宁轩樾这般正经,江淮澍有些赧然地搓了搓鼻尖,“嚯,瞎客气什么,怪生分的。” 自元旦宫宴结束挨到此时,天已蒙蒙亮,两只鸽子在窗边找了个角落,已各自把脑袋埋进翅膀下补眠。 江淮澍左右是睡不着了,揉了把脸,捏着信在房间里缓缓踱步。 宁轩樾与江淮澍能用信鸽通信,陈家在南北之间未必没有别的通讯渠道,事发紧急,涉及亲王与兵权更是微妙至极,江淮澍思来想去,竟想不出比宁轩樾信中所言更好的法子。 他任劳任怨地长叹一声,换回出门访客的外袍,内心暗自替宁轩樾发愁。 “但愿璟珵把自己坑进去后,可别真一头陷进去爬不出来啊……” 江淮澍不负所托。 隔日,一辆马车自兰恩寺后门悄然下山,与此同时,永平城中,登闻鼓声搅碎新年的祥和。 锥心泣血的控诉余音未散,蒋中济正要再次举起鼓槌,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 “恰好”巡防路过宫城城门的宁琰勒马上前,郑重其事道:“噢?有何冤情,不妨随本王回官署细谈。” ==========作者有话说:========== 紧赶慢赶赶上了!撒花! 下一章21号9:30见~ 第25章 回京 百里之外的驿道上, 沉重的马蹄激起滚滚尘沙,踏破无人处冷寂的月光。 马蹄声已然十分沉重,轻而厉的指令愈来愈频繁, 催促困乏的马匹加快步伐。 说话人的声音同样沙哑至极,即便经过风沙撕扯,也能听出浓重的疲惫。 谢执连日赶路,中途险些俯在马背上睡着,这才找地方换马休整了小半日。他暗中观察沿途城镇,并未发觉搜捕警戒的苗头,心略略定了几分, 只是仍不敢完全放下戒备。 破晓的天光追赶上马蹄的起落, 描摹出不远处山丘起伏的轮廓, 撞入谢执眼中。 菩提山? 他微微愣了一下, 执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一僵。 此处正是兰恩寺所在, 也是他两年前坠崖之处。 缰绳随之一紧, 马儿以为终于得已休息,正准备引颈长嘶,没想到立刻被不轻不重地一拍。 谢执收回目光, 轻叱道:“去,我们快到永平了。” 马蹄声再次骤如急雨,不久, 菩提山隐没入飞扬的轻尘之中,取而代之的是驿道尽头逐渐清晰的永平城门。 天已大亮。谢执停在暗处,眯眼窥探了一阵。尚在正月,进出城门的人流稀廖, 城墙上巡防的官兵却并未减少,倒是比平时还密集些许。 谢执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 放弃了挨到夜晚偷偷潜入的念头,抬手扣紧帷帽与面纱,驭马上前。 “本官有要务在身,此乃御史符节,还望诸位速速勘验放行。” 连日奔波,他已临近强弩之末,强打十二分精神紧盯守卫,从头到脚紧绷如刀,随时预备可能发生的变故。 谁知那两名守卫的反应异常奇特,既没有将他当场押下,也没有立刻放行,而是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忽然疾步离开。 谢执的手悄然探向腰侧的刀柄。 不料城门旋即洞开,谢执唯恐有诈,踌躇了一瞬,便闻门后传来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大人请进,殿下特地嘱咐我在此迎迓。” 来人正是临危受命的江淮澍。 以防谢执不记得他,江淮澍特地搬出宁轩樾暗示,谁知谢执只愣了一刹那,便双腿一夹胯下马儿,靠近道:“江大人?” 江淮澍暗自松了口气。 他引谢执到事先预备的马车旁,正要开口,忽然卡了下壳。 “方才称大人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称呼他是好……” 江淮澍清清嗓子,刚学着宁轩樾的样子摆了个游刃有余的姿态,便见谢执翻身下马,侧头笑了一下。 “谢庭榆,叫我庭榆就好。” “……噢。好。” 江淮澍尚未摆成的架势散了个七零八落。他倒也不在意,撩起车帘道:“先上车吧。” “多谢。” 谢执没同他客气。他重伤之后实在是大不如前,下马时眼前黑了一霎,靠着马身不动声色地调息片刻,这才不动声色地直起身。 车帘垂落,短鞭一甩,马车前行的细风撩动两侧窗纱。谢执微微仰靠在软垫上,朦胧天光衬得面上唇上殊无血色,唯有一双眸子烁烁若鬼火。 明明他强撑精神也掩不住倦容,却偏生透出一丝若隐若现的威慑感,饶是江淮澍伶牙俐齿,也莫名在他注视下卡了个壳。 反倒是谢执率先启唇道:“江大人,璟珵是如何同你说的?” “也……也没说什么。” 该不该向谢执透露那封信,璟珵这不靠谱的东西也没交待啊! 游刃无余的江大人清咳一声,从这些天的变故里挑挑拣拣,言简意赅地转述起前日蒋中济击鼓鸣冤之事。 刚说了不到一半,谢执脸色已然大变。 江淮澍迟疑地顿住,“庭,咳,谢将军?” 谢执眼中锋芒太盛,一声庭榆他着实叫不出口,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真真假假的乱臣贼子,唯有“将军”才叫得稳当。 “没事。”谢执阖目咬牙,“你接着说。” 谢执何等聪明人物,不多时便想通此间关窍。 蒋中济早对宁轩樾心存疑虑,好巧不巧在这时跳出来,必然是受人挑唆。虽然江淮澍没提,但稍想便知,陈党绝不会采取如此南辕北辙的手段。 而其余人中除了宁轩樾,还有谁会提出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伎俩? 江淮澍边说边留意他脸色,忽地灵光一现,回想起鸦杀军与谢氏的渊源,忙宽慰道: “蒋中济现下由北军代为看管,北军统领是大皇子——璟珵同他关系极好,提前交代过,你且放宽心。” 谢执心里乱,又不好迁怒于他,只得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宁轩樾此举,固然是不惜将自己牵扯进去,可亦是把蒋中济推到台前,充当一枚横冲直撞的“卒”子……更是对自己的掣肘。 蒋中济已然吸引众人目光,倘若贸然出面推翻他口中“冤情”,不仅将水趟得更浑,更有可能直接将蒋中济捶死在诬告亲王的罪名之上。 马车快速穿行于永平街巷。江淮澍与谢执相对而坐,见他缓缓弓背,以手覆面,一双清峻的手上疤痕醒目,忍不住飞快地眨了眨眼,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谢将军,沉冤总会昭雪,你……先别担心。” 谢执知他好意,揉了揉脸,挤出一个寡淡的笑容,“谢谢。” 他顿了顿,纵使对此人的心情复杂难言,还是情不自禁问道:“……璟珵呢?” 不知怎地,宁轩樾准备带“端王妃”参加初六宫宴一事愣是说不出口。 江淮澍期期艾艾了一阵,局促道:“他,呃,应该也就这两日到永平了。” 谢执微眯眼,正想追问一句,马车已驶入端王府后院。 齐洺格的声音率先越窗而入,“江大人?” 乍见下车之人,她顿时愣在原地,揉了揉眼,上前一把抱住谢执。 “庭榆?怎么你独自回来了,端王殿下呢?莫非明日你也要回宫参加宫宴?这也太危险了!” 江淮澍支吾不到半刻便露馅,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明日宫中宴请百官,不过旁人只知端王妃赴宴,璟珵回永平的事还无人知晓。” “所以璟珵也要进宫?”谢执敏锐地抓住重点,倏地扭头看向江淮澍。 无辜的江大人汗流浃背,心里又把该死的宁轩樾痛骂了一通。 见他张口结舌,谢执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他没揪着无辜的江大人不放,而他要追究的人,翌日也抵达了永平。 谢执再怎么不比当年,宁轩樾的骑术总归难抵沙场驰骋的将军。 他头一回千里奔袭,近乎透支才堪堪赶在到达,刚一进府,当头便撞见谢执。 他瘦了。 这是宁轩樾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蓬松狐裘也掩盖不了谢执的伶仃。他不知用了什么药,身上的清苦气比平日更烈,相隔数步便幽然入鼻,苦得宁轩樾鼻尖酸疼,心尖狠狠一拧。 一别数日,他下颌利得能在宁轩樾心上划开口子,眼下青黑一片,唯有双眼熠熠盯住面前的人,“今晚宫中家宴,带我一同入宫吧。” 宁轩樾悚然回神,“不可能。” “有何不可?” 谢执上前一步,没敛住话中的尖锐,“你可否想过蒋中济该如何?你可想过你该如何?” 他本不想如此咄咄逼人,可不知为何,看到宁轩樾风尘仆仆进门的刹那,酸苦难辨的情绪轰然淹没理智,难以自控地从话尾漏出。 宁轩樾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想过。我不在乎。” 第29页 谢执轻声冷笑,“那你可想过,我会如何作想?” 宁轩樾眼神一闪,错开视线,喉头隐约发哽:“我……无暇他顾。” 谢执奇异地读懂他未出口的话:除了无论如何保你平安,蒋中济的生死也好,自己的安危也罢,即便你最终会恨我,我也无余力顾及。 拂了还满的思绪牵缠,不待谢执理清,宁轩樾又道:“进宫太多变数,更难保你周全,何况那天我还带你进宫……” 想起大婚次日干的蠢事,宁轩樾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然而覆水难收,眼下纠结于往事也是徒劳。 他深吸一口气,续道:“我没想让真相埋没一辈子,待军械案开始审理,你作为证人出面,这是最稳妥的时机。至于蒋中济……” 他扯了扯嘴角,面上殊无笑意,“只要你好好的,一百个蒋中济的死活都与我无干——但我会尽力保他。” 蒋中济的处境木已成舟。谢执动了动唇,“那你呢?” 宁轩樾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怔愣一瞬才随口搪塞:“我?我自然不会有事。” 谢执默然看着他,半晌,自胸腔呼出一口颤抖的热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咬牙恨恨想,“明明惯会逢场作戏,明明可以独善其身,为什么要默不作声地挡在我面前?” 凡人千方百计筹谋,抵不过命运一念之差。谢执心知此事与旁人无关,早有孑然一身迎接未卜前途的准备,可面前陡然横插入一个宁轩樾,反倒心生不识好歹的怨怪,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冬日昼短,游丝样的暮色不知不觉爬上天际。端王府的老管家吴伯在院外静候多时,终于忍不住进院提醒道:“殿下,半个时辰后就该入宫了。” 宁轩樾胡乱点了点头。 素来倜傥的端王殿下一路心急如焚,此刻连外衣都裂着一道口子,下马时长发凌乱,全靠进门前匆匆用手理顺。 谢执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声气无奈地缓和几分,却仍不容拒绝地道: “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无论如何我都会进宫,倒不如让进宫这段路安稳些。” “你……” 宁轩樾刚出声,便见谢执果断转身,只得苦笑一声,默默收回将伸未伸的手。 迨暮色西沉,一架马车自端王府驶出,由端王亲卫执鞭驾车,缓缓往宫中行去。 ==========作者有话说:========== 一章以前还在庆祝秋天来了,没想到隔天就忽然有了入冬的感觉(瑟瑟发抖) 换季容易感冒,希望大家都暖暖和和健健康康 下章23号晚9:30见~ 第26章 宫宴 金殿巍巍, 尚未入内,便闻丝竹声顺阶而下,悠扬清雅, 间以黄钟大吕填补雄浑。 宫人脚步轻捷,酒菜络绎不绝,呈至次第排开的两列桌案前,香炉袅袅生烟,犹胜席间酒菜香气。 宗亲与百官依次就座,顺安帝携陈太后、皇后坐御台上,见宁轩樾入殿, 微抬粗眉。 “噢?璟珵何时从江南回来了?” 神色各异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到宁轩樾身上。 蒋中济虽迅速被禁军带走关押, 但大衍的登闻鼓十余年不曾响过, 鼓声一朝再起, 明里暗里的流言蜚语若长蛇出洞, 随朔风传遍全城。 宁轩樾恍若不觉, 大剌剌穿过阔大殿宇,行礼入席,转向顺安帝回道:“突然一个人过年觉得冷清, 便回来了。” 再不亲近,总归顶着同一个“宁”姓,何况当着群臣的面, 更是彰显天家和睦的时候,顺安帝颔首不予置评。 倒是陈太后打量着齐洺格,微笑道:“许久不见端王妃,听闻你在兰恩寺清修, 令哀家颇为神往。” 齐洺格忙道:“兰恩寺清净,又逢远游行僧到此, 臣妾虽愚钝不开悟,但日日听方丈讲经,自觉颇为受教。” 太后笑容加深几分,“既如此,倒让哀家的不情之请不好说出口了。” 齐洺格嘴角挽起梨花般的笑,“母后这就说得生分了,您但说便是。” 陈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未经掩饰的意外。 她微抿双唇,随即展颜道:“哀家对佛法教义有些兴趣,再者端王此前不在永平,本想邀你入宫陪我诵经,正好彼此好做个伴,不过如今这么一看……” 高阔殿宇中,霓裳舒卷雍容琴瑟,悠然盘绕于殿顶之下。赴宴诸人看似安然饮酒赏乐,注意力却都聚在大殿最深处的交谈上。 被提及的端王浑如未闻,举杯让侍女满上美酒,顺势勾了下侍女的手心。 齐洺格没匀他半个眼神,含笑答道:“难得母后抬爱,臣妾当然是情愿的。” 太后往她身旁扫了一眼,身子微微倾向齐洺格,“那改日传你进宫,你可不许推辞,在场诸位都是见证。” “自然如此。”齐洺格歪头弯弯眼,扬杯一饮而尽,“以茶为誓。” 太后不禁随她浅笑出声。 陈太后十七入宫,接替病逝的长姐为后,宫墙中花开花落五十载,四时光景都凋敝作相似的面目。人来人去,鬼胎常见,真心难得,乍见未被作践的性情,不论是真是假,总归是意外之喜。 陈翦紧挨御台就坐。他浸淫朝中多年,一听便察觉太后语气的变化,眸色一冷。 事情走向有些偏离他的预谋。 他扭身举杯,嘴上淡淡道:“既如此,不如共敬太后一杯,祝太后身体康健,寿比南山。” 他位高权重,又是当朝国舅,此话一出,众人岂有不跟从的道理,歌功颂德声此起彼伏,霎时搅散太后与齐洺格之间隐约的亲近。 齐洺格陪着又喝了一杯,适时退后数寸,半身落在宁轩樾身侧阴影中。随侍的谢执跪坐在二人身后,面前又叠上一层阴影。 衍朝皇家子嗣稀廖,但终归远近亲疏有别,众人表面言笑晏晏,谈笑的却都是细枝末节的寒暄。 ——顺安帝上位始末至今历历在目,谨小慎微的皇亲们唯恐一时不察,招致杀身之祸。 当年顺安帝宁宣弈只是个不受待见的皇子,在朝中毫无存在感。然而先帝人虽无能,命却很长,临近花甲之年,硬生生把昭文太子熬死了,自己也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 一潭死水的朝局顿时暗流涌动。 先帝膝下四子,昭文太子病逝时无子,秦王暴戾,宁宣弈与太子一母所出,却自小不受喜爱,唯有年少的端王最得圣眷,奈何命中带煞,常年在兰恩寺“礼佛”。 先帝一纸密诏召端王回朝,陈党嗅到了山雨欲来的腥气。 宁宣弈再没有存在感,总归是陈后亲生的儿子,还娶了陈氏女为妻。陈衮当机立断,赶在景和帝驾崩前推宁宣弈上位,顺带塞给他一套登基大礼包——管理后宫的陈皇后和辅佐前朝的陈翦。 这位匆匆登基的天子在登基大典上恭顺温和,同他平庸无能的父亲如出一辙。 改元不过数月,秦王谋反,顺安帝不经意地提出御驾亲征。他继承了景和帝的儒雅,仪容丰伟,并不强硬的态度削减了陈党的戒心。 谁也没料到,他蛰伏数十年仿佛只为这蓄势待发的一击。 无人在意的岁月里,宁宣弈监理过刑狱,从军上过战场,随刺史巡察过地方……他在默默无闻处用力咀嚼每一段经历,并在备受冷落时独自反刍。 他的杀伐果断在这场战役中牛刀小试,反而是陈家派遣的将领被秦王“意外”俘虏,惨遭凌迟——但这也是秦王走向败局前的最后一次挣扎。 很快他的宫殿被大军破门而入,他在这里自封为天子,也在这里痛哭流涕跪求皇兄免他一死。 顺安帝把他和陈家将领的尸块放在同一架马车中,带回了永平城。已至深秋,但尸块难免在慢吞吞班师回朝的路上腐坏,散发出令人恶寒的尸臭。 “宅心仁厚”的顺安帝的确没有处死秦王,而是将他关在自己的王府中,但如何处置已没有太大分别,因为秦王已经疯了。 顺安帝贴心地将尸块护送至陈氏祖坟安葬,并亲自将他的佩剑送至陈府,落了两滴泪。 他头一次站直俯视陈翦,因此陈翦也头一次看清这位天子眼中的精光。 “节哀。”顺安帝堪称温和地说。 借此一战,顺安帝在军中的威望大增,此后谢氏守北疆,陇西崔氏派子侄后生入文苑,变相充当质子,四境兵权渐渐剥离陈党之手,直到两年前陈翦平定雁门一役,才重新手握兵权。 即便如此,即便顺安帝已不再年富力强,但他眼中寒光犹在,疑心日重,谁也不曾忘记那年瑟瑟秋风中的腐臭与哭号。 宫宴冗长拖沓,众人困的困醉的醉,放在往年,光靠宁琰拽着宁轩樾谈笑对饮能撑起半边热闹,这回他却老老实实待在自己案后,神色有些恹恹。 顺安帝始向来认为长子宁琰酷肖自己,对他疼爱有加,见状温声道:“这些天京城大小琐事都交由你,阿琰可是累着了?” 宁琰尚未答话,一旁的太子不阴不阳地哼了一声,“可不是么,登闻鼓都响了,告的还是咱们的好皇叔,可不把皇兄愁死了。” 第30页 席间的昏昏欲睡都暗搓搓散了个干净。 陈皇后一如既往地木讷淡漠,垂眼抿了口茶,仿佛对席间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顺安帝皱了下眉,本不欲破坏宫宴的气氛,但话赶话说到这里,只得象征性地转向宁轩樾道: “此事朕略有耳闻。这种陈年旧事,怎么忽然被人翻出来,还传说与你有瓜葛?” 他不为何,陈翦却私下有猜测。 前几日他得知谢执未死,正打算以此做做文章,没想到只差半日就被蒋中济搅局。 但令他摸不着头脑的是,倘若此事因宁轩樾而起,他何必把自己坑进去? 陈翦表面放松地抿着酒,静观其变。 太子见自己方才所言未受劝阻,又呵了一声,“财、权、兵,总归逃不出这三者之一喽。” “住嘴!”顺安帝语气严厉,脸色并未变,“璟珵,朕想先听听你的说法。” 这就来了。 宁轩樾早料到有这一出。 他勉强答应谢执在宫宴后伺机向顺安帝陈情,因此整晚都在盘算如何为其铺垫,恨不得将每种对话走向都盘算得天衣无缝。 正要开口,忽然身侧一凉。 他的直觉快于思考,登时如冷水灌顶,刷地凉透到心底。 只见端王身后影子般的亲卫忽然起身出席,直直跪在歌舞未休的舞女前方,抬头露出他始终隐没在暗中的面目。 霎时间寂然无声。 舞女的水袖自席首卷至席尾,细碎的杯盏相击与交头接耳渐次湮没,唯余战战兢兢的歌舞声飞荡不休。 酒液晃出顺安帝手中的酒盅,绸巾上的深色水渍无声漫开,点点滴滴落到他腿上。 “退下,都退下!” 歌舞顿收。舞女乐师与一干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在死寂中胆战心惊地退场,留下那抹单薄的背影伫立于大殿之中。 顺安帝死死盯着面前陌生中透出熟悉的脸。 真是像极了谢岱……可谢家明明反了、明明死了! 他如果是谢岱的儿子,为什么还在这里,为什么还从端王身后出现?! 殿中的宗亲与文武百官见御台之上的顺安帝脸色大变,一时间惊骇莫名。 从他们的角度看不清殿前人的正脸,只见他背影如刺入旷野的断刀,清癯中灌注了一把疾风劲草的坚韧,稳稳镇住了高阔的空间。 短暂的混乱渐歇,一个清亮沉稳的声音越众而出。 “臣谢执,有愧君恩,不孚军令,今日回朝请罪。我奉命送朔北虎符与战报回朝,力有未逮,乃我一人德不配位之过,但谢氏一门忠心耿耿,率三千鸦杀军苦战三月,个中血泪皆在此战报中—— “——还望陛下,为谢氏沉冤昭雪!” “当啷”。 陈翦面前的酒杯猝然翻倒,骨碌碌滚至谢执脚边。 这一声如同星火燎原,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说:========== 微调了一下宫宴发生的日子,顺带调了前几章提到的宫宴时间,不影响情节~ 掐指一算,这两周水耳居然得参加十几个秋招笔面试,这周末从早考到晚 (倒地) 希望大家都可以拥有完整且愉快的周末 好消息是下一章还是可以25号晚9:30见,嘿嘿。 第27章 陈伤 “都给我住嘴!”顺安帝厉声怒斥。 文武百官登时噤声。顺安帝胸口剧烈起伏, 不耐烦地一挥手,“谢执,你说!” 谢执手捧兵符与战报, 不卑不亢地直身跪于殿前。 “两年前,将军奉靖戎令,交还虎符左符,不料浑勒随即骚扰边境,频频入侵。起初仅靠鸦杀军尚可抵御,但如此反复,军力难免消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 浑勒忽然大举进犯北疆。” 他隐晦地瞟了陈翦一眼, 仓促中想到疑点重重的扬州铸冶场, 思绪飞转, 隐去了军械与粮马的蹊跷。 “将军当即送战报回京, 请兵符与援军,一面率鸦杀军迎敌。不料援军久等不至,连发十余封战报皆无音信, 而周边将士……多有顾虑,不便擅自出兵。 “将军麾下仅数千军马,如何抵挡粮草充足的十万浑勒铁骑?只得被迫退据雁门关。” 谢执委婉带过靖戎令对周边将帅的掣肘, 当时战况之惨烈更是言简意赅,但他所言字字泣血,随便摘出一句略作联想,便令在场诸人肝胆俱裂。 “军中辎重匮乏, 加之将军护送关外四郡百姓入关,能一路随军者虽不多, 抵不过雁门关内物资有限。浑勒此战举全族之力围攻,关内粮草告罄,到最后,百姓甚至易子而食……” 谢执低低咳嗽两声,拙劣掩饰过喉头哽塞。 “不知为何,三个月来送出的战报始终杳无音讯。将军别无他法,这才派我亲自携虎符与战报回朝。” 他惨然一笑,“臣后来才听闻朝中战报,竟称将军佯装怯战,意图率兵南下谋反——皇上,容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若将军要反,何必在雁门关据守不退,以致满门至今尸骨无存?” 殿中诸人已然顾不得肃静,窃窃私语潮涨潮落,窸窣不休。 列坐百官中的江淮澍闻言一晃神,“此话竟与那日璟珵所言不谋而合……” 顺安帝越听面色越是阴沉,“谢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执高举手中虎符,铿锵道:“臣所言句句属实!臣一人死不足惜,但数千忠臣良将平白蒙冤,臣实在问心有愧,夙夜难安!” 宁琰心热性急,已听得热血沸腾,唰地大步上前接过兵符与战报,转呈给顺安帝。 虎符幽冷含光,侧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残血仿佛渗进精铁内部,哪怕相隔数丈,仍觉铺面而来的森冷。 谢执垂下手,静静跪坐在御台前,看顺安帝揭开那封染血泛黄的战报。 干涸的血迹几乎浸透了整张纸页,大片褐色好像能把面前清癯的躯体抽干。 宁轩樾口中牙快咬碎,仍难以维持摇摇欲坠的冷静。 一只手借着几案遮挡轻轻按住他膝头。 是齐洺格。 殿中唯二与谢执有不可言说的交集的人,此刻达成了一种微妙却悲哀的默契。 宁轩樾浑身一颤,狠狠拔回目光。 好在众人的目光都锁在谢执身上,并未留意他们的小动作。 顺安帝迅速扫了一眼战报,放到一边,居高临下问道:“旁的姑且不论,既然你还活着,又何必至今才露面?假死蛰伏两年,你最好给朕一个合情合理的缘由。” 谢执张了张嘴,又沉默了一瞬。 顺安帝立刻眯起双眼,眼中审视与威慑意味陡涨。 谢执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心知难绕过这一遭,只得轻声开口道:“臣并非假死,而是受伤未愈。” 顺安帝只哼出一个音节,“哦?” 谢执深吸一口气,“我趁夜杀出雁门关奔赴永平,本已过城外菩提山脚,不料被一伙贼人伏击,一路围堵至崖边。” 顺安帝冷笑,“你能杀出雁门关,却会被一伙贼人截住?永平城外何时有如此嚣张的流寇了?” “臣武功虽不比父兄,但放在平时,区区十余贼匪的确不足为惧,可……” 谢执顿了一下。 他着实不情愿当众自揭伤疤卖惨,更别提殿中多少双眼睛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然而眼下局势一步错步步错,他唯恐再招致怀疑,索性心一横,拉开衣襟,露出贯穿左肩的狰狞伤疤。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就连素来漠然的陈皇后都嘴唇一颤,下意识埋下头。 谢执强压内心的不适,继续平铺直叙道:“突围时臣被蛮族流矢所伤,所幸箭镞卡在肩头、堵住血流,这才保全策马回京的力气。” 顺安帝自鼻腔沉沉呼出一声“嗯”,示意他继续。 灼热的注视再次从右侧传来,目光中的痛苦如有实质,几乎烫着谢执侧脸。 他心神忽然飘忽了一下,余光瞥见宁轩樾煞白的脸色,将要出口的话囫囵滚回舌尖,又斟酌了一圈。 往事犹在眼前。 他负伤千里奔袭,赶到菩提山时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腔执念强撑。 春寒料峭的深夜,连寒鸦都无声无息。 骤然后背一凉,沙场征战淬炼出的本能令谢执强行勒马,堪堪在绊马绳前刹住。 暗中斜刺出一伙黑衣“贼匪”,乱刀砍翻马蹄,谢执闪身挥刀,终究难敌对方人多势众,边打边退——直至退无可退。 菩提崖被月光勾成一道凛然的剪影,飘忽水声自崖底遥遥传来,渺远得不似人间。 贼匪伤亡大半,但谢执也已分不清眼前是夜色还是失血的黑雾。 面前是极速逼近的身影,身后是断崖峭壁,谢执勉力挽刀,刀刃划出一道大开大合的弧度,劈砍向前。 嵌在肩骨中的箭镞再次被牵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凝固的伤口在反复挥刀中豁开,剧痛随着鲜血刷然淌落,麻痹了谢执半边身子。 第31页 旧伤新伤累累,他已经分辨不出淹没神志的疼痛来自哪里。 锵! 振聋发聩的金铁声贯胸而过,缝合起谢执散漫的神智。 本该将他钉死在地的一刀被虎符挡住,堪堪保全他性命。 “对……虎符,还要送虎符和战报回朝……” 对方见一击不中,怒吼一声再次举刀,谢执闪身避开,一刀砍进他的甲胄接缝。 喷溅的滚血泼了谢执满脸,卷口的刀刃卡在甲胄中,一拔竟没拔动,自己的伤口反被猛地一扯。 脑中白光一闪,剧痛几乎将他劈成两半。 剩下三五人紧逼而上,谢执赤手空拳,除了一身淋漓血,再无其余倚仗。 冷月如钩,寒芒流过来人高高举起的刀锋,唰地划亮谢执眼底。 那对涣散的瞳孔倏地一凝。 谢执侧头瞥了眼身后。 重重树影掩映垂直的山崖,飘渺晨雾自崖底冉冉升起,寒月穿透薄雾,潺潺水面粼光一闪,刺破谢执眼前的黑雾。 刀光呼啸而下,钩月在谢执眼底一划而过,他自绝境中榨出最后一丝余力,旋身一滚,跃过山崖与虚空的边界。 猎猎风声刮过耳畔,枝叶随着撞击扑簌作响,渺渺水声自背后升腾而上,谢执的神志迅速脱离躯壳,甚至分不清自己正在下坠抑或上升。 在彻底落入崖底流水前,他已堕入意识黑沉的深渊。 殿中窸窣的碎语也随着他的叙述消弭殆尽。 其实谢执已回想不起具体的伤痛,反倒是当时比悬崖更深冷的绝望搁浅在心底,随着回忆涨出无声的黑潮。 不过并不足为外人道。 谢执三言两语概述完坠崖的前因后果,简直比御用画师还深谙白描的艺术。 但宁轩樾哪能想象不出情况之凶险。 少顷,陈翦打破死寂,“伏击你的是什么人?” 谢执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并非忘了,而是刻意隐去这部分描述,本想蒙混过关,经陈翦一问,不得不补充道: “……夜色太深,对方黑衣蒙面,我只能看出他们身形高大,使……宽背环刀。” 十分典型的浑勒装束。 果然陈翦重重一拍桌案,怒声道:“好啊,这帮蛮子,一边派使臣和谈,一边暗中派人截杀我大衍战报,阴毒太甚!” 率军击退关外铁骑的人是陈翦,他震怒之下打断谢执,也是情有可原。 “武威公稍安勿躁。” 顺安帝抬手作安抚意味,“毕竟蛮子已被击退,追究这些也于事无补。谢执,你虽伤重但未死,朕还是没听出,你为何两年来不曾露面?” 附着在谢执侧脸的目光颤抖着滑落,转瞬又艰难地去而复返。 宁轩樾自虐般逼迫自己重新看向谢执,每一眼都如刀割,在陈伤与新创上反复磋磨,直至心底血肉翻卷,剖出淋漓的真心。 他近乎享受这种一刀刀拉开心魂的痛楚,甚至还不够,完全不够,要有多疼,才能抵庭榆当时所痛之万一? 他不敢想,光是触及这个念头就令他浑身剧颤,谢执的回话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其实谢执答得极简略,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落水时失去意识,顺流漂下,幸而被深山中村民发现,救回诊治。也许因坠崖时受撞击,村医诊治手段又有限,我那阵子目不视物,常有头痛之症,折断的腿骨并未接齐,难以行动自如。” 顺安帝道:“可朕瞧着,你现在并无异状。” “是。”谢执立即续道,“半年后恰好惠明方丈云游至山中,把我带回兰恩寺。寺中有大师精于医理,将我腿骨敲断重接;又施以针灸,失明之症这才渐渐复原,直至数月前得以下山,我才得知传回朝中的战报竟称将军谋反……” 他叙述伤情时近乎事不关己的冷漠褪去,眼底泛红,话音中难掩悲恸。 “皇上!臣有负使命,自知有罪,无意辩驳。但谢氏儿郎与鸦杀将士为大衍战死北疆,尸骨无人收敛,英魂平白蒙冤,还望皇上查明真相,令逝者瞑目!” 顺安帝端坐御台俯视谢执,眼中的诸多神情被下垂的眼皮掩去,喜怒难辨。 殿中鸦雀无声。 赴宴群臣谁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齐齐瞠目结舌地紧盯殿前的谢执,困意一扫而空,脑子倒愈发嗡嗡乱响。 宁轩樾眼眶生疼,赤红双目中唯余谢执的侧影,单薄到看似风吹便能摧折的身躯……却锋利到能在他心底豁开深渊裂口。 难怪惠明知道他有伤,难怪他阴雨天总是脸色惨白,难怪他自幼习武,有时却挣不开自己的桎梏——哪里只是从军的累累旧伤,哪里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习以为常…… 方才字字句句,随便拣出只言片语,便如钢钉贯穿宁轩樾神魂,令他动弹不得、无能为力。 曾经纵横扬州、意气风发的谢小公子,就是这样变成了面前苍白凌厉的谢庭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27号晚9:30见~ 第28章 执迷 紧攥在手的杯盏泼出酒液, 洒落一片醺然,宁轩樾却似嗅到月黑风高夜的杀机,鼻腔充斥着近乎真实的血腥气。 “庭……” 腕间倏地一紧。 齐洺格用力按住他的手, 宁轩樾这才意识到自己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指尖死死掐入掌心,血丝顺着甲缝渗作蛛网,将青筋暴起的手背囚禁在内。 齐洺格同样红着眼,神情透着一股艰难的坚定,侧过脸,冲他轻微摇了摇头。 宁轩樾霎时清醒,想起谢执入宫前仓促的嘱咐: “皇上最在意兵权, 靖戎令因雁门一役夭折, 他如今只会更加忌惮。你尽量同我撇清关系——对我们彼此都好。” 最后半句本该是狠话, 却被他说得含混柔软, 反倒像是恳求。 这家伙, 连装冷心冷情都不会。 宁轩樾心里重重一拧, 榨出几分酸苦。他强忍心绞,瞥了眼宁琰,仿照他摆出如出一辙的震惊。 顺安帝犹在沉默, 不料陈翦率先疑道:“既如此,那个敲登闻鼓的称端王殿下与此有关,又是何故?” 谢执罔顾陈翦幽沉的目光, 满脸诧异天衣无缝,仰面冲御台道: “臣对登闻鼓一事有所耳闻。此人乃曾在鸦杀军中,战事之初被派出求援,途中受伤休养, 这才保全性命。他想必是为鸦杀军洗冤心切,听闻了什么捕风捉影的消息, 凭一己之力难以查实,这才敲响登闻鼓。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其忠心耿耿,恕他贸然击鼓之过。” 顺安帝幽幽道:“此事未经细查,为何你如此笃定?——今夜你又为何随端王车驾进殿?” 轻描淡写一句如投石入湖,激起千层浪。 谢执心中一突。 这是没在群臣面前给宁轩樾留余地了。 宫殿内壁将这番对答层层折射,推波助澜入百官耳中,掀起更剧烈的惊涛。 在满殿议论纷纷的遮掩下,顺安帝垂下眼,话音放得极其轻微而阴沉。 “若朕没记错你这双眼睛,此前进宫的,也并非端王妃的侍女吧。” 这句话只有御台下数人可闻。 宁琰与太子显然一头雾水,没明白顺安帝所言为何意。 谢执不敢拖泥带水,直截了当道:“是。臣有愧,此前骤然听闻谢氏蒙冤,一心想着求皇上平反,混到端王殿下身边,也是情急之下歪门邪道的法子。” “至于那日入宫……”谢执面上闪过一丝恰如其分的尴尬。 “是臣僭越,得知王妃当晚被气出城去,因此此下策,佯装侍女混入宫中,奈何慌乱中没找到出言的时机……臣自知李代桃僵乃欺君之罪,甘愿领罚!” “是么。”顺安帝不咸不淡地一扬眉,转向宁轩樾道,“果真如此?” 宁轩樾一根根松开紧攥的手指,用力往袖内一抹掌心,逼迫自己抬眼苦笑。 “皇兄知道的,臣弟那晚喝多了,忘了去掀盖头。” 心神剧颤并未影响他心思急转,少顷便领会谢执的意图。 谢执揽下此责,既搪塞冒名顶替入宫一事,又算是暗示齐洺格清白之身,为她日后脱身铺垫。 头顶传来顺安帝的冷哼。 潮起潮落的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带着揣测与窥探轰然涌向殿前,似要将那片薄背压弯、压折,直至坍圮。 “都别吵了!”顺安帝失去耐心,厉声呵斥。 “你先起来。” 这话是对谢执说的。 谢执谢了恩,原地由跪而站,却也无处可去,平白显得愈发伶仃。 顺安帝恹恹道:“你说的冤情,朕自会着人查明,给你一个交代;但欺君罔上之罪,即便有功,也不好功过相抵。” “臣自知有罪……” 顺安帝不耐烦地打断,“今日是元旦宫宴,本不该谈论这些。念你有功,还是从轻发落,年后自去领二十廷杖罢。” 第32页 “谢陛下。” 谢执应得干脆,几步开外的宁轩樾却呼吸骤紧。 廷杖颇有讲究,轻重全在施刑人一念之间,但再雷声大雨点小,毕竟也是整整二十杖,饶是健壮男子也得吃上一番苦头,更别提元气大伤的谢执。 他尚在揪心,那边顺安帝已继续打发道:“崔毓,此案就交由你来审理。” 落后几席处站起一个年轻官员。他皮肤甚白,整个人如同早春将融未融的一捧薄雪,淡漠地行礼领命。 “至于你……”顺安帝目光重新回到谢执脸上,粗眉皱得更紧。 谢岱究竟谋反与否,这个答案其实已无太大意义。 反正拖到如今,谢家死得死散得散,纵使平反冤案,黄泉之下的亡魂也不会重返人间。 世事滔滔奔流,放眼人世间,又还有多少人刻舟求剑,在意这些业已褪色的善恶忠奸? 因此“回魂”的谢执是个棘手的麻烦。 顺安帝犯难了一阵,忽然想到什么,紧皱的眉毛舒展几分,“璟珵,我记得当年是你负责修缮谢宅?” 闻言众人皆是恍然。 也对。靖戎令后谢家本该回京,端王领了建宅的差事,从中捞了多少油水不好说,起码面上是尽心竭力,踏遍永平城寻了块好地,天天早出晚归地到场监工。 可惜战后,朝中着实兵荒马乱了一阵,那处宅子也就这么撩了荒。 如此想来,登闻鼓下的控诉愈发站不住脚。那阵子端王忙着修谢宅,哪有心思谋害忠良?若要贪墨,兴建宅邸的油水还不够他挥霍? 群臣若有所思。宁轩樾艰涩道:“是。但那处宅子空置两年,一时之间恐怕不便住人。” 顺安帝的眉头又皱了回去。 谢执立于鸦雀无声中,好像眼下的僵持同他无关。 出人意料的是,齐洺格陡然起身开口:“皇上,臣妾斗胆,有个不情之请。” 清凌凌的声音落在大殿之中,霎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头次露面的“端王妃”身上。 “臣妾在兰恩寺时,听大师说起救治一位重伤者的经过,今日方知是谢小将军。我跟着大师学到一点岐黄之术的皮毛,不如……让谢小将军暂住在端王府,这大过年的,也有个照应。” 顺安帝一言未发地盯着她,似是要从她脸上寻出什么端倪。 齐洺格坦然静立。 倒是陈太后率先颔首,神情间颇有嘉许,“佛者仁心,哀家看这样挺好。” 话说到这份上,顺安帝便顺着她道:“那便如此罢——宫宴耽搁太久,朕也乏了,谢执,你的官职和廷杖都年后再议。诸位散了吧。” 群臣纵有满肚子话,眼下也都得憋着乖乖散席,嘴上说着“皇上圣明,大衍兴盛”,心里头想的却是:新年伊始便生此乱,恐怕不是个好兆头。 各怀心思的目光目送谢执登上端王车驾,驶出宫门。 车内,谢执与宁轩樾各占一边,一个偏头看着紧闭的车窗,一个直勾勾盯着对方不放,齐洺格夹在中间,左右打量两眼,机敏地闭上嘴。 她母亲是扬州人氏,过世前常带她回娘家小住,说一句看着谢执长大也不为过。 她这个一表八百里的弟弟自小讨人喜欢,扬州城里同他称兄道弟的不少,他当面也不会驳了人家面子,真让他放进心里的却寥寥。 但谢执重情,一旦上心,轻易割舍不了,就好比齐洺格同他多年不见,还是被他当家人对待。 可他同端王的关系,偏生令齐洺格揣摩不透。 似好似坏,似敌似友。御前凶险,却又话里话外为他开脱。 那个端王也一样。推蒋中济作鱼饵时眼都不眨,方才听谢执三言两语,整个人倒似丢了魂。 古怪。 她不好问端王,想拉过谢执试探,谁料刚下车,谢执还没站稳便被一把拉入房中,留齐洺格杵在车帘后措手不及。 门“嘭”地合上,谢执的脊背轻轻撞上门板,随即被宁轩樾松开。 昏黑中,宁轩樾撒开手,仅用目光作笔墨,一遍遍描摹他的眼角眉梢。 谢执被看得颇不自在,闪身进屋倒在椅上,随着回到熟悉的环境,从身到心的疲乏霎时间涌上来,逼出一声轻而又轻的喟叹。 宁轩樾站在外间阴影中没动,一双眸子哀凉。 “骗子。” 他远远看他,“你明明说宫宴后见机行事。” 谢执没同他辩驳,只是轻声说:“抱歉。” 反倒让宁轩樾无话。 他心知此刻的愤懑既愚蠢又无能,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已换了副语气。 “战报受阻,想必不光是浑勒捣鬼。你当着群臣的面说这些,若始作俑者真在朝中,恐怕打草惊蛇。” 道理谢执都明白。 “皇上多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疑你同我勾结,一旦任其疑心生根,只怕再难拔除。” 宁轩樾冷冷道:“我那好皇兄逼问的是我,你跳出来挡什么刀?” “我……” 殿前对答如流的谢执支吾了一下。宁轩樾没放过,立刻逼近一步。 “谢庭榆,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多多少少还是有那么一点在乎我?” 他俯身欺近,双手撑在谢执椅子两侧,二人仅半臂之隔,他强烈的存在感令谢执艰难吞咽了一口,挤出一声笑。 “殿下,您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他开口说了几个字,滞涩的嗓音平顺下来,又冷笑了一声,“我只是担心受牵连。我可还等着皇上为谢家洗冤呢。” 宁轩樾没说话,也没动弹。 谢执略抬下巴,仰面直视他的目光。 却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愤慨或悲伤。 相反,宁轩樾很安静地低头看着他,动了动唇。 “没关系。”他说,“就当我异想天开。” 谢执失重般漏了一拍心跳。 他正着急忙慌地试图开口,紧闭的门扉响起“笃笃”两声。 隔着门板,闷闷传来齐洺格清嗓子的动静:“谢将军?皇上着太医来为您看伤。” 宁轩樾倏地直起身,衣袖轻飘飘拂过愕然呆坐的谢执,甩下一句同样轻飘的耳语。 “你怎么说都没关系,反正我一样爱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29号晚9:30见~ 第29章 无解 谢执瞳孔狠狠一缩。 然而宁轩樾甩下这话便转身, 大步走入外间。 房门推拉的声音响起。太医兴许是没料到他的出现,静了片刻,接着才传来一声讶异的“端、端王殿下”。 脚步声趋近, 谢执仓促收拾起散乱的心绪,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攥着扶手,忙撒手跳起来,仿佛宁轩樾挨过的区域烫人一般,还刻意走远了两步。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太医已踏入房中。 他被二人一前一后夹在当中,当即觉出气氛古怪——太医出入宫禁, 医术且不论, 察言观色的本事一流。他借放下医匮之机抹了把汗, 心里反倒舒坦了些许。 万一瞅出什么兄弟情深, 他一个小小太医夹在皇上、亲王与将军之间, 随便得罪哪个, 不都是掉脑袋的死路? 如此甚好,不然可难向皇上回话。 他背负着端王殿下阴沉的目光,搭住那位小将军的手腕, 揉弦似地切脉半晌。 背后目光越来越冷,太医又扯袖擦了把汗,战战兢兢, 撩开谢执的裤腿与衣襟,细细勘察旧伤。 这股子掘地三尺的磋磨劲惹得宁轩樾太阳穴直跳。太医在他心里就是混皇粮的吉祥物,帮宫里娘娘养阴调经还差不多,治病救人是万万不能够。 话虽如此, 太医半天没憋出一个屁,还是令他乱了分寸。 照那帮太医的嘴, 要是有点好话能讲,还不得恭维得天花乱坠?眼前这位一声不吭,究竟是没一句宽慰人的话可讲,还是医术有限诊不明白? 他心脏如被架在火上煨,太医每动弹一下,就突地翻个面,直煎得外焦里嫩,才等到太医慢吞吞起身,询问谢执:“大人腿骨接得不错,但毕竟长歪之后又硬生生敲断,想必阴冷天尤其痛得厉害?” 不知这太医是哪里来的愣头青,措辞不知轻重,一句“敲断”先敲得宁轩樾一激灵。 太医浑然不知,见谢执点头,继续道:“我瞧大人身上伤筋动骨处不少,又没得调养,底子这不就损耗了。” 半句话没说完,谢执尚且不动声色,他倒先唉声叹气起来。 谁料背后硬邦邦蹦出句,“有什么法子能补回来?” 吓得太医一跌,一口气险些没倒过来。 宁轩樾难得好言好语向太医请教,搜肠刮肚出全副耐心,眼看又要告罄,对面堪堪顺过气,呼哧呼哧憋出一句: “……没有。” 饶是宁轩樾有最坏的打算,仍被如此耿直的答复堵得脑子一嗡。 “他随口问问,您不必在意。” 第33页 谢执看不下去,开口解围。趁太医挡住宁轩樾,强装镇定的外壳已顺顺当当套回他身上。“我知道这是补不回来的了。” 太医擦了把汗,竭力忽略屋内近乎凝固的空气,好歹开了点窍,补救道:“微臣开几剂调养方子,补一补大人的气血亏输……” 宁轩樾听完这半句,登时一声冷哼——太医果然都是一群没用的饭桶,除了调养就是滋补,颠来倒去放不出别的屁! 谢执闻声斜飞一眼,警告他将冷嘲热讽憋回肚子里。 太医硬着头皮说完:“……往后伤处若疼得厉害,也可来太医院针灸,多、多少能缓解些。” 谢执确保宁轩樾脸上愠色稍减,回头冲太医平和道:“多谢。” “应该的,应该的。” 太医擦了第八百次汗,自忖终于可以溜之大吉,结果身后那喜怒无常的王爷又出声道:“还请留步。” ……该调经的怕不是宫里的娘娘,而是端王殿下。 太医咬牙呵呵:“殿下请讲。” 宁轩樾叫住他,又没直言,反倒出门拉来齐洺格,才问:“你说的针灸法子,能否指点一二?” 太医生怕自己说一声“教不会、不敢教”,今日就得交代在这门槛内,只得求助地看向屋里最好说话的谢执。 一刻钟后,谢执腿上肩上扎满出自三个人之手的银针,动弹不得地仰面平躺。 满屋子油灯烛火熠熠生辉,全被生怕扎错穴位的二人堆在床边,要不是谢执胸口尚在起伏,画面着实奇诡。 宁轩樾满脸谨慎,被光亮照得无所遁形。素来游刃有余的端王捏着一根发丝细的银针踌躇不决,最后还是谢执看不下去,叹声攥过他指尖往下一怼。 针稳稳刺入穴位,宁轩樾手指剧烈一颤。 太医闭着眼睛夸:“殿下天资过人。” 结果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捞来殿下阴恻恻一剜。 太医紧紧闭上嘴,到告辞都没再发出半个音节。 房门开了又闭,齐洺格主动送太医出门,屋内骤然空落下来,再难忽略彼此的存在。 流光倾覆在谢执裸露的皮肤上,盈满锁骨凹窝,搁浅在三指宽的坑洼疤痕内。 宁轩樾斜坐床沿,对照图谱琢磨谢执腿上穴位,初心极端正,奈何看着看着,心思便有些飘。 面前的小腿修长匀亭,肌肉均匀附着在腿骨外,天衣无缝地隐藏起反复断裂的创痕。他头一次发现谢执踝骨下也有一粒小痣,和眼尾处如出一辙。 宁轩樾喉结一滚,挪开目光。飘到九霄云外的心思严严实实包裹在一本正经的皮囊下,丝毫不露端倪。 谢执若有所觉,局促地蜷了蜷脚趾。 半个时辰前的话再次拂过耳畔。 话音轻飘,所言之事却如万钧,砸乱了他的阵脚,然而经太医一打岔,再要怎样,又不好怎样。 偏偏始作俑者没事人似的,端着张光风霁月脸坐在一边研究针灸,神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谢执磨牙。连日舟车劳顿,加以一番不得松懈的御前对答,身心俱疲,偏生思绪异常躁动,搅得他不得安睡。 在外人看来,宁轩樾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角色。 八面玲珑又行事无状,上身的鬼一天一换,间歇性贪财好色,空负才学而不往正道上使。 称不上大衍的蠹虫,又绝非善类。 然而此等货色,年少时远行千里,中秋夜独对圆月,人前穿花拂柳,人后兀自孑然一身。 谢执不是傻子。宁轩樾将他放在心上,他看在眼里。 但放在心上和爱终归是两码事…… 谢执的思绪又断掉。 璟珵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江南男风盛行,有龙阳断袖之癖者不在少数,甚至青楼都有兔儿相公供来客狎昵——呵,可不,陈烨已请宁轩樾赏玩过了。 谢执一哂,撇开这段闹心的回忆。 他幼时就见过在府内养娈童的。那些少年面白腰细,打扮如同女子,并不避讳宾客往来,正妻也拿他们当小妾对待。 “可我是个男人。”谢执认认真真想,严谨地补上前缀,“能把他掀翻的男人。” 但宁轩樾何其聪明。他真能不明白么。 没来由地,谢执突地心慌起来,肌肉无意识紧绷,牵动身上的银针嗡然震颤。 “别动。” 宁轩樾眼明手快地将他摁回去,微凉的指腹一划,在他颈侧燎起踏雪寻梅的印迹。 谢执不禁又缩了一下,圆睁的双眼内细看还有一丝惶恐。 “……”宁轩樾定定看了看他,一笑,蜷起手指,抽手回身,继续看搁在腿上的图谱。 很坦然的姿态。 烛芯哔啵一炸,跳动的火光倏然滑过宁轩樾侧脸,映出他专注的神情。那对时常含笑的眼角失了笑意,落回微微下垂的弧度,柳梢点水般垂入谢执心底,触动层层叠叠的涟漪。 谢执中断的思绪茫然续上。 谢小将军饱读诗书,一双手能持笔墨、能挽刀弓,唯独情之一字,他翻遍满腹经史子集、兵书阵法,找不出半句解语。 也难怪他。 扬州城纨绔玩女人时,他忙着和宁轩樾纵马观花;待同龄人情窦初开,他已躺在北疆冷月下,辗转反侧所思所虑的是排兵布阵之法。 能腾出闲心往永平寄信便属难得,哪有空肖想温香软玉。 在他匮乏的理解里,旁人谈论情爱,不是如夫妻那般举案齐眉,便是如纨绔豢养小妾、娈童那般,权如收集珍玩之欲。 宁轩樾对他会是哪种……能是哪种? 谢执盯着宁轩樾侧颊的光晕,接连尝试数次也没找到开口的正确姿势,反倒是目光太灼热,险些将宁轩樾佯装未觉的脸皮烧穿,由不得他不主动出声。 “怎么了?”他自然地抬眸,俯身察看一番银针,带着点期冀问,“真觉得好些么?” 呼吸轻轻打在光裸的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谢执哪里分得清什么好些不好些,绷着劲胡乱一点头。 坠崖后他视觉尽失,在陌生的荒村一待大半年,自黑暗的焦灼中磋磨出异常敏锐的四感,即便宁轩樾的呼吸轻如落雪,也令他倏地绷紧脚趾。 谢执艰难道:“差不多了。帮我卸了吧。” 这让宁轩樾有点犯难。 太医果然是饭桶,都不记得教他如何拔针! 他哗啦啦把医书从头翻到尾,瞪着书上晦涩的只言片语,迟迟不敢动作。 谢执等得难熬,索性自己屈肘去够肩头,吓得宁轩樾忙将他箍手按住,“祖宗,我来。” 谢执对自己没轻没重,几根针已歪了,渗出一丝绒毛状的血,看得宁轩樾气闷难言。 他把成心没打算教会人的医书丢到一边,挽袖俯在谢执身上,带着绣花的小心劲儿拈住那几根歪七扭八的针,使了个巧劲一抽。 谢执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宁轩樾敏锐捕捉到指下皮肤一颤,慌忙松手问,“疼?” 这点吹一口气就该愈合的小孔,能疼才怪了。 谢执难以启齿地挤出一个“没”。 于是宁轩樾又俯回来。 偏生他轻压住针旁皮肤才敢使力,温热的触感反复逡巡,蹭得谢执皮肤发烫,时不时又经呼吸拂过的凉意一激,着实有苦难言。 他只能催促:“快点。” 宁轩樾审时度势,看出再不利索谢执就要自己上手,不得已,摒除杂念将他肩上细针一口气卸完,额角绷出了一层薄汗。 躺着的人好似比他更心累。银针一落,牙关一松,一口长气没出完,已囫囵漏出一句:“你方才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31号晚9:30见~ 提前的万圣节快乐 第30章 鬼蜮 宁轩樾的动作滞涩一瞬, 随即流畅地将手一收。 “叮”一阵细响,满把银针落入盘中。 正当谢执以为他就要假装没听见,将问题糊弄过去时, 宁轩樾擦净手,轻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发问。 “我是什么意思?” 宁轩樾拨了拨谢执的碎发,眼神一滑同他相碰。 沉湖似的目光将谢执浸没,霎时将他定在原地。 微凉的指尖顺着耳廓滑落,途经火烧火燎的耳垂,一触即分的刹那,微含笑意的话音坦然入耳。 “就是想同你厮守一生的意思。” 宁轩樾轻飘飘投下一颗巨石, 没等对方憋出半个字, 便无辜又突兀地转移话题:“腿上的你自己来?” “……什么?” 耳根烧得头脑一并滚烫, 谢执的思维没转过弯, 原地打了个结。 宁轩樾没再上手, 眼神却有如实质, 往他腿上一滑。 “剩下的针,你自己卸?就不互相折磨了吧。” 不互、相,折磨? 这话的深意没法细想。 看请谢执的神情, 宁轩樾眼中又浮起笑意。那抹天生的凉薄与哀愁溶入眉眼,恰到好处地压住桃花眼的轻浮。 第34页 他的神情介乎“我知道我不配爱你”与“不知道如何不爱你”之间,被一层微妙的自厌自弃包裹, 浮沉在幽深如墨的眼中。 谢执不中用的心肠一软,一鼓作气把话说开的冲动颤巍巍缩了回去。 见他紧抿的双唇松动了一下,宁轩樾居然有些不敢听,忙抢过话头。 “不早了, 你好好休息……新春愉快。” 甩下这么一句,他衣摆一飘, 竟就这么转身而去。 谢执一口气不上不下卡在当中,瞪着那混蛋出门的方向,忿忿地将腿上的针全拔了。 耳廓还热着。他抬手揉搓双耳,要将残余的触感覆盖似的,脑海中却残留着宁轩樾离开的背影。 他走得很急,袍袖被夜风鼓起,犹如幽远天幕下振翼而不得飞的白鸟,独身没入夜色之中。 想着想着,谢执手上动作不知不觉渐停,捂着双耳的样子不像擦除什么痕迹,反倒像在感受耳畔的余温。 这边厢谢执辗转反侧,而宫中亦灯火未熄。 宫宴上自称困乏的顺安帝并未回寝殿。 御书房内烛影幽幽,淌过面前两块精铁,一块无瑕而黯淡,一块裂隙中蕴光,合而为一,正是完整的朔北虎符。 为表对忠臣良将的恩宠,右符多年前加刻一“谢”字;而今这半枚虎符经谢执之手交还,表面的刀痕正正好好,将“谢”字劈作两半。 残血嵌在蛛网似的裂痕内,如骨血注入字中,支撑它阴魂不散地爬回顺安帝眼前。 烛火剧烈一荡,倏地熄灭半边。 夜风凄唳。 顺安帝霎时间僵直后背,檀木椅沉重地蹭过地面,拖出“吱——嘎——”的长声。 笃,笃。 两声轻响。 顺安帝一悚,猛地探手握住桌旁佩剑,剑架一歪,轰然倒地。 门外人忙高声试探,“皇上?” 一心急便尖利的嗓音,正是顺安帝的近侍太监贺公公。 闻声,顺安帝全身一松,将剑丢回桌上。“进。” “皇上,章太医回话来了。” 贺公公迈着小碎步入内,极有眼色地捡起剑架放好,这才请进章太医。 顺安帝按着额角,阴郁地哼了一声,示意来人开口。 章太医笨嘴拙舌,太医院就属他最不会讨贵人们欢心,今日不知为何被选中跑腿回话,尚未觉得荣宠,先被圣上黑沉的脸色吓得两股战战,幼时结巴的老毛病险些又犯了。 “谢……谢大人伤得太重,又没好好调养,全凭底子好才熬过来,但这一遭算是坏、坏了根本,臣无能,怕是养不回大人从前的根基。” 他一紧张,肚子里的话就全秃噜了出去,一段话没几个字中听,恨不得抽自己一个耳刮子,赶忙找补道:“但若要调养,总归是有法子的,臣……” 顺安帝不耐烦地抬手打断。 “齐家那丫头真懂医术?” 章太医眨巴眨巴眼,脑子迟钝地调了个头,想起“齐家丫头”指的是端王妃。 “大概是略、略懂点皮毛。” 章太医如芒在背,小心觑着圣上脸色。 这话回得对么?该夸王妃天资聪颖,还是夸她无师自通? 光线昏沉,他愣是没瞅出半点端倪,只听顺安帝淡淡“嗯”了一声。 “那端王呢?” 章太医吞咽一口唾沫,鞭策脑筋转了三圈,仍没揣摩明白圣意。 面前的皇上丝毫没有解释的意思。他只得硬着头皮扯流水账。 “臣进门时,好像端王殿下和谢大人有些不和——当然这只是臣的揣测!臣愚钝、眼拙,兴许是看错了,之后殿下就站在后头,问了两句谢大人的状况,然、然后叫王妃学了下针灸就就就没了……” 他满头大汗,声音里藏不住哭丧意味,“皇上……” 离奇的是,皇上非但没打断这一长串结巴,满面阴云反而散去几分。 章太医浑然摸不着头脑,满心只有“君心难测”四个大字。 一滴汗顺着下巴滴入衣领,凉飕飕地下滑,他僵直身子愣是没敢擦。 看似展颜的顺安帝一言未发。 眼看章太医的汗不间断地往下滚,还是贺公公及时解围,瞅出主子的意思,忙不迭塞了锭赏银将人打发出门,回来后拨亮烛火,又添了点安神的香料,净手给顺安帝按头。 跟了顺安帝多年,他虽不能完全猜透这位帝王的心思,但头疼烦心还是能发觉的。 “好多了。” 顺安帝一口浊气缓缓吐出,拍了拍这只长出皱纹的手。 “能为皇上解点忧,是奴婢的荣幸。” 贺公公说得体己,听着更是舒心。 顺安帝紧绷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靠上椅背,目光正对桌上随手丢下的佩剑。 “小题大做。”他嗤笑自己,“一点风罢了,还就大惊小怪上了。” 顿了顿,他脸上那一丝笑还是散尽,盯着虎符上四分五裂的“谢”字若有所思。 “谢岱是死透了。” 他慢慢地想。 “宁璟珵如此受父皇偏爱,到头来还不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至于陈翦……他老了,所以才如此性急地往上爬。 “朕这条龙椅稳当得很……稳当得很。” 这番话来回滚了三圈,将他心底的皱褶重新熨平,那股如鲠在喉的不安才堪堪消退。 贺公公手掌白胖,按摩后脑经络分外舒适,顺安帝合眼靠了一会儿,冷不丁问:“惠明在兰恩寺吗?” 贺公公一惊,忙道:“派去的人来回话,说大师跟远道而来的僧人云游去了,已走了一个多月。” 他察觉手下按摩着的筋脉一跳,赶紧补充道: “不过寺中有个叫圆光的小和尚,说去年寺中的确救了个重伤之人回来,他虽没见着人,但也知道情况颇为凶险,精通医理的方丈熬了几宿,那间房里深夜都灯火通明的。那孩子年纪不大,还抱怨那阵子寺中天天煎药,苦味儿快把他给腌透了。” 顺安帝没说话,重新闭上眼,算表示自己听见了。 贺公公谨慎地没再开口。 半晌,就在贺公公以为皇上睡着了,正准备停手时,顺安帝慢慢道:“所以那阵子,就没旁人去过寺里?” 贺公公忙答:“兰恩寺在城郊菩提山上,本就不是什么名山大寺,顶多有些云游四方的僧人过路暂住。听那小和尚的意思,想必是没有人去的。”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添上一句,“那小孩儿见过端王殿下,说殿下清明去佛堂坐了坐,没一个时辰就走了。童言无忌,看样子不像骗人。” 顺安帝心思被点破,意味深长地偏了下头。 贺公公头皮微麻。 然而顺安帝只是挡开他按摩的手,打了个哈欠起身,恹恹道:“朕乏了,回寝殿吧。” 夜色深深,新剪的烛芯又爆出烛花,两行蜡泪无声淌落,虬结在烛台边沿,泛起枯骨般的光泽。 随着火光熄灭,这层幽光也无声褪去。 这个虎头蛇尾的年悄然流逝。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11月2日晚见,争取还是21:30,可能会晚一点但一定会更的~最近忙傻了ww 第31章 圣旨 这一夜后, 宁轩樾又回到了下江南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状态,变得滑不溜手起来。 谢执数次想堵人,都被有意无意地避了开去。 宫中传闻, 顺安帝趁端王进宫请安,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称让谢执寄人篱下忒不像话,让“王妃”给外人施针更是不成体统。 骂完意犹未尽,命他年里头就将谢宅收拾出来,请谢执迁居。 免不了有心思活泛的朝臣,一连往王府递了几封请帖, 结果都被吴伯挡了回去。 众人没法背后动歪脑筋, 只好冷眼看端王笑话。 端王又能如何?只得悻悻攒人收拾空宅、置办家用, 把荒宅拾掇出花团锦簇的表象, 又捏着鼻子将顺安帝亲自赏赐的十来个侍女塞进谢府。 与那些侍女一同赐下的, 还有一道圣旨。 这封圣旨从端王府辗转至谢宅, 递到正随宁轩樾逛宅子的谢执手上。 “谢庭榆,守御边陲,屡建卓勋, 力斩浑勒王侯,克复关外诸郡,嘉其忠勇兼备, 特晋封卫将军。又念其胸怀韬略,腹有文华,加封太子太傅,望尽忠职守, 辅弼东宫。 “然,近日行事莽撞少虑, 冲撞天颜,乃为臣之大忌,本应重惩,天恩浩荡,仅赐四十廷杖,又念其抱恙在身,再宽其半,仅责二十,望念君恩,克己慎行。” 恩威并施,赏罚分明。 ——表面上看的确如此。 甚至谢执如此年轻便官拜卫将军与太子太傅,可谓极尽荣宠。 然而暧昧之处亦在这两个官衔上。 大衍如被下了降头,两朝东宫皆不安稳。 先帝偏宠端王,顺安帝隐忍数十年才一步登天,上位后却也不能免俗地偏爱康王宁琰,而非陈皇后所出的太子。 第35页 虽然陈皇后是个万事不挂心的性子,但太子党总归姓陈。 把谢执塞到太子身边去,这是真要他为太子佐助,还是有心让他不好过? 而卫将军更是个有名无实的虚衔。两个光鲜亮丽的名头将谢执高高架起,其下不知是送他上青云的扶摇风,还是与菩提断崖无二的深渊。 仿佛感受不到气氛的凝固,贺公公合拢圣旨,满面堆笑。 “谢大人,皇上特地让奴婢关照您,明日领完罚不急着去东宫,待养好伤,再去不迟。” “……多谢陛下体恤。” 谢执领旨谢恩,隐蔽地往贺公公袖内塞了一块金锭。 “我的确身子不大好,只怕吃不住结结实实二十杖,贺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要是能指点一二挨过去的法子,实在感激不尽。” 贺公公见他懂事,更是满意。“谢大人言重了,廷杖嘛,不必挂心。” 他轻抖衣袖,白胖的手一招,率宫中人马告辞而去。 院中重归静谧,宁轩樾从谢执手中抽出明黄卷轴,满脸阴沉,方才强装出的从容烟消云散。 谢执察觉他的异样,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抢回圣旨往石几上一丢。 “行了,方才不都听过了?有什么可看的,不如继续带我逛宅子。” 他斜倚栏杆看面前的庭院,湖石嶙峋峻秀,瘦漏透光,石旁一渠清涧蜿蜒入细竹丛中,数支芭蕉掩映窗扉,随风摇落绿影。 谢执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目之所及无处不用心,一看就不是寻常工匠所为,想必是宁轩樾亲自精心设计。 园景可以翻新,故人却无法重返。初建谢府时料不到只余一人居住,宁轩樾挖空心思,将空宅装点得繁而不俗,勉强掩埋掉部分孤清。 前几日没能截住宁轩樾,谢执本想趁今天把话说开,然而一路随着对方看府内造景,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一转头,忽然定定盯住院墙上方。 “这里是……” 宁轩樾滞留在原地,眼中阴云未散,闻声心不在焉道:“隔一条暗巷就是王府。” “你——” 猜想应验。谢执张口结舌,半天没说出话。 这块地是两年多前宁轩樾亲自挑的,若说是无心之举,未免也太过巧合。 可若是有心,那存的是什么心? 谢执着急忙慌地中断思考,僵在原地忘了迈步。 墙外就是王府自然不是巧合。 宁轩樾强忍着同他多日未见,原本有心卖个关子,谁知圣旨半路杀出,一把火烧得他心里烟熏火燎,刚进门时的愉悦尽失。 “你……” 谢执憋不出别的字眼,一甩手放弃组织语言,刚迈了半步,手腕一紧。 宁轩樾眼明手快,趁他单腿迈出悬空的刹那,收手一拽将人堵进墙角,随即欺身挡住退路。 逼仄的角落瞬间充满难以忽略的侵略感。谢执喉结紧张地一滚,大脑空白地仰面看去。 宁轩樾眼底压着浓郁的烦躁,紧盯谢执单刀直入问:“你在北疆时想起过我吗?” “我……”直白到近乎攻击性的注视让谢执有些慌乱,“我给你写过信,当然——” “是哪种想?”宁轩樾利落地打断,目光追着谢执,不放过他眼中的任何一丝情绪。 谢执没说话。 不知是不忍说实话,还是没想明白答案。 宁轩樾没容他多想,话锋一转,继续步步紧逼。 “北疆战场何其艰险,你我七年未见,却书信未断,你同扬州城里其他旧友也是如此长情么?” “我……” “你能从万军中取敌将首级,如此算无遗策、杀伐果断的谢小将军莫非没有想过,若那个粗陋至极的‘替嫁’计谋失策,该如何是好?” 宁轩樾言辞锋利,径直划破谢执强装的镇定,破口处的闪躲捂不住地往外冒。 见对方哑口无言,宁轩樾轻笑一声继续逼问。 “之前你尚未打消对我的疑虑,为什么还同我在驿站同床共枕?为什么一次次都没有推开我?真就只是因为身体虚弱手足乏力?你就不怕我真居心叵测,将你诛之而后快吗?” 他说着用力闭了下眼,又往前逼近半步,情绪难以自控地撼动了话尾的语音。 “还是说,谢小将军情谊深重起来就是如此缠绵,以至于我自作多情,误以为里面能掺杂哪怕一点点、一点点……” 仿佛挤压空间便能逼近谢执的心、逼出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真相,宁轩樾说一句便靠近一寸,直到仅距他一拳之隔。 稀薄日光溅入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瞳孔,清晰折射出谢执眼底的震悚。 宁轩樾没来由地一颤,以掌支墙强行扯开半尺距离,别过脸咬紧牙关。 细微的血腥味钻入谢执鼻腔,寒芒般涤荡混沌的思绪。 他行动快于思考,等反应过来时已将宁轩樾的手硬生生拔开,盯着掌心血痕皱眉道:“不知道疼吗。” 宁轩樾瞳孔微缩了一下,满身戾气未散,挣开他退后半步。 心浮气躁的不只他一个。谢执见状也不禁抬高声气,“行,你只管发疯!又是赐婚又去青楼,莫名其妙还来招我,你端王心里海纳百川是吧!” 余光中明黄色一闪,所有情绪稀里哗啦翻倒下去,被圣旨洞穿。 谢执闭了下眼,强行压住情绪,“殿下,于情于理你都该离我远一点。” 宁轩樾无动于衷,发出一声嗤笑。 谢执声音冷下来,“……我承认,是我不想同你牵扯太深。” 饶是料到他会出此言,宁轩樾心里仍旧狠狠一抽。 但没妨碍他露出毫不掩饰的讽刺,“翻来覆去就会这一句,谢庭榆,你当我是傻子吗?” 这幅神情刺痛了谢执。他一把揪住宁轩樾衣领,咬牙切齿道: “你要是没法老老实实当个傻子,就不能做个明哲保身的聪明人?端王殿下神机妙算,推出一个蒋中济就摆平了危机,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就不知道防人口舌、免惹猜忌的道理了?!” 谁料宁轩樾不退反进,不要脸地反握住他。 “谢庭榆,你说一句认识我这些年算是喂了狗,我现在就滚去天丛街混成一身烂疮的嫖客酒鬼!这样总不会让宁宣弈起疑,让世人指指戳戳,还让谢小将军为我忧、心、忡、忡了吧?!” 闻言谢执无名火蹭蹭往上蹿,用力将手从他指缝中抽出,劈手一扇。 清脆响亮的一声“啪”。 小将军没收力,一巴掌扇得宁轩樾一踉跄,左脸迅速浮起泛红的掌印。 “多大的人了你幼不幼稚!威逼利诱胡言乱语,你他娘的是在审犯人还是失心疯!” 舌根一片铁锈味儿。宁轩樾咽下口腔内磕出的血,心头火烟消云散,居然笑了。 稀罕,小将军都被逼出脏话了——只可惜愠色虽浓,说的话怎地避重就轻呢。 这一笑令谢执愈发气恼,一甩手拂袖而去。 宁轩樾追着问:“你去哪?” 谢执头也不回,冷冰冰答:“我欠揍,去领廷杖!” - 谢执陡然回朝,根基浅薄,虽向贺公公塞了金锭,但对方未必把这仨瓜俩枣放在眼里。 谁知监刑太监笑眯眯地请他进院,言辞颇有些暧昧。 “到宫门外施杖太过招摇,这天寒地冻的,咱们也都想好过些。大人您放心,这廷杖也就是走走过场,咱家特地请了熟手,包管雷声大、雨点小。” 谢执心里一盘算,顿时哑然。 贺公公多少代表着皇帝的意思,虽不好折辱太过,但下了旨就是要立立威,让他吃点苦头,因此贺公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这份上。 是谁提前打点的不言自明。 院中收拾得极整洁,供人趴伏的长条板凳上甚至铺了一层薄垫。看着监刑太监笑成菊花的脸,谢执不禁好奇:“璟珵究竟塞了多少银子?” 想归想,他面上不动声色,借袍袖遮掩往那太监掌心放了一枚银锭,作感激状,“公公费心了。” 那太监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大人客气。” 该走的过场还是得走,谢执趴在凳上,木杖破空声劈风斩浪般袭来,十二分的浩大声势,三分的混沌痛感。 奈何谢执清瘦,即便落杖使了巧劲儿,五六杖下来,腿根还是麻了一片。 他咬牙忍着,神思放空,一不留神又飘到早上那场争执上去,连院外的脚步声都没能及时察觉。 来人未至,阴阳怪气的嗓音先刺入耳膜。 “怎么,禁军是吃不饱饭,连廷杖都打不动了?” 谢执猛地仰起头。 监刑太监一骨碌滚下椅子请安:“太……太子殿下!” 太子施施然走入院中,任由太监跪在脚边,扬着下巴嗤道:“绣花儿呢?还是饷银全拿去花天酒地,没钱吃饱饭了?” 施杖的禁军一激灵,再顾不得什么私下的打点,一仗结结实实落在谢执腿根。 第36页 谢执闷哼一声,身子抵着软垫向前一冲。 太子啧了一声,绕到他身前半蹲下来,故作恍然状。 “哟,我道是谁这么娇贵,原来是孤的‘太傅’呐。” ==========作者有话说:========== 来迟一步,但我还是来叻 下一章4号晚9:30见~ 第32章 廷杖 太子好歹姓宁, 长相自然不错,只是总病恹恹的,吊梢眼透着股阴鸷意味。 “这才几杖就受不了了?”他捏住谢执下巴一拧, “这么没用,能教导孤什么?教孤如何逃命么?” 恶意露骨得非比寻常,如带刺的网铺面而来。谢执心里被倒刺一钩,想起那些有关太子和康王的闲言碎语。 果不其然,太子紧接着自言自语道:“父皇也太抬举你了,恐怕孤还没沦落到要你匡扶的地步。” 他说话间廷杖未停,棍棒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砸中皮肉的闷响仿佛带给他异样的快感, 捏住谢执下巴的手又是一紧。 堵在喉头的闷哼被和着血腥味咽下。谢执掀起眼皮, 眼神刺刀似地洞穿太子脸上的兴奋, “太子殿下, 您若对此不满, 请务必同皇上哭诉哭诉,要是能免了臣这太傅之职,臣必然对东宫感激不尽。” “你——!”戾色从太子四分五裂的得意中涌出, 他唰地起身冲到施刑侍卫旁,一把夺过木棍连挥了十来下,直到脱力才气喘吁吁地收手。 没等他喘匀气, 谢执呛咳着冷笑出声:“太子殿下,要是这一会儿就累得数不清数了,那您可以学的还多呢。” 闻言,太子果然勃然大怒, 竟又逼出几分力气,再次举高木棍。 “对了, ”谢执舌尖一卷舔去唇角血丝,齿缝中的残血染成一个秾艳的笑,“圣旨分明写的是二十杖,平白无故多出七杖,太子殿下是累昏了头,还是对圣上的裁断有异议?” 木棍硬生生顿在半空,片刻后“咚”地落地。 太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瘦伶伶的食指指着他抖了半晌,恨恨一甩袖,气急败坏地夺门而出。 监刑太监和禁军侍卫何曾见过受着刑同太子呛声的人,一时间忘了动弹,白着脸看他撑起上半身。 谢执疼得眼角一抽,冲他们苦笑道:“劳驾,能否寻几个人担我回府?” 二人收了银子又闹出这出,内心正叫苦不迭,见他“忘了”追究,忙前呼后拥地送人回去休养。 小院中的变故不胫而走。 谢执回府不消一个时辰,顺安帝派的太医已到了——还是上次那位章太医,没几句话便将宫中的动静抖搂得一干二净。 据说顺安帝大怒,没等太子党一干老儒生赶进宫唧唧歪歪,便下手谕罚太子禁足一月。转头又赐了谢执几个温婉可人的医女,同几箱珍奇玩物一起送到了谢府,供他养伤时解闷儿。 谢执又是苦笑。 他心知安抚自己只是顺带,惩戒东宫才是真。 此举往轻了说是太子失仪,但若有意引导……言之忤逆圣意、挑衅君威亦不为过。 也难怪太子党急吼吼地进宫。 谢执边思索边竭力忽略背后凉意,脸有点僵。 抛开实打实的疼痛不论,廷杖亦是个折辱人的刑罚,谢执自六岁后再没趴下来挨过打,更别提打完了还得乖乖趴着让人上药,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他心里不自在,嘴上忍不住三催四请,章太医就算是块木头也该听出送客的意思,难得识趣了一回,验伤上药的动作飞快。 可惜他自作聪明,还道谢执嫌自己皮粗肉硬上药不得劲,临走前嘱咐医女进屋伺候,再为大人细细敷一遍伤药。 章太医美滋滋地自以为善解人意一回,圆润地滚了。 苦了谢执,刚如释重负地趴下,房门轻启,香风入怀。他唰地睁开眼,见几个姑娘捧着药盒、净水盆翩然而入,登时头都大了。 以他的家风做不出对姑娘家凶巴巴的事,好说歹说一通劝,直说得口干舌燥,这才将姑娘们喜笑颜开地哄走。 屋内再次清净下来。他重新趴回去,攥着姑娘们塞给他解闷的九连环,内心泛起一丝苦涩的荒谬感。 谢母早逝,谢岱虽疼爱儿子,奈何父爱大音希声,他一来不善言辞,二来心大如斗,加之忙于扬州政务军务,比军中那些不通人性的棒槌细腻不到哪去。 赴北疆从军后,军机繁杂、战事密集,更是没病没残就不算什么大事。一堆人为了二十来杖围着他大惊小怪,也实属新奇的体验。 谢执苦中作乐地呛笑一声,生出几分唏嘘:“真是不进则退……从前战事吃紧时有壶烈酒浇伤口就不错了,现在被人伺候两下,还真觉得格外疼。” 他轻声笑话自己:“出息。” 神情却不由自主地黯淡下来。 天色随着他脸色一同转暗。过完年,白昼显而易见地长了,如此一番折腾,尚余一线落日余晖,游丝状的辉光嵌在窗纱,如渗入夜色的织金纹样。 谢执默然看着夕霞一丝丝爬下窗沿,脊背随着夜幕彻底降临而微微绷紧。 失明那大半年还是留下了后遗症,比如暗中视物模糊,比如身处黑暗时刻入本能的不安感。谢执有点心烦,想传唤下人燃烛,又怕惊动那群好不容易撵走的姑娘。 背后阵痛潮起潮落,叫人不愿动弹,他正和自己较着劲,侧窗忽然传来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接着窗格上“哒哒”一响,敲窗人略微提高音量,“能进吗?” 不出所料,果然是宁轩樾。 谢执心里一松又一紧,手中的九连环噼啪落到床边。 窗外人吃了一惊,用力退开窗扉翻身而入,大步流星地走到床前,将地上物什与床上的谢执分分明明检视一通,这才略松一口气,弯腰拾起九连环,用月白衣袖揩净,这才塞回谢执手里。 “下人们都死了?怎么丢你一个人在屋里。” 见到这小孩玩意儿,宁轩樾半点也没笑话谢执,只拖过椅子坐到床边,边皱眉问道。 内侍收人银两,事却没办妥,这一通意外自然没瞒过宁轩樾。 不仅如此,监刑太监先声夺人来向圣上撇清关系时他就在当场,巡查江南的奏表还没禀报完,先看了场声泪俱下的独角戏——可惜这戏牵扯进了谢执,看热闹的池鱼不幸遭殃。 宁轩樾袖手站在太监斜对面,不咸不淡地开解了一句:“太子大了,有心历练历练也正常。” 罚太子禁足一月的手谕里,起码有两个月是这句话的功劳。 可惜,祸水东引救不了怒火中烧。宁轩樾强压心火将政事奏毕,急匆匆赶回王府翻墙。 一路上火急火燎,谢执一片凉月似的眼神扫过,他满心焦躁陡然熄灭大半。 不过见下人把谢执丢在房中不管,这股焦躁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谢执见是他,不想搭理,刚支起的肩头又塌了回去,脸与九连环一并埋进褥子里,瓮声瓮气道:“劳烦出门前帮忙点个灯,好走不送。” “谢太傅好大的官威。”宁轩樾一挑眉,调侃话音未落,腿先迈到了烛台前,顺带往暖炉中添了银炭。 灯烛燃起,一室昏暗一扫而空,暖意烘然散开,谢执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后背有些冷。 施刑侍卫下手再重,好歹有经验,知道往皮肉丰腴处落杖。太子却是胡乱打了一气,连腰背与小腿都遭波及,若非他手劲不大,谢执此刻躺在床上还是埋进土里,还真未可知。 伤处渗血,不便穿厚衣裳,他下身仅披了条宽松绸纱单衣,血渍若隐若现地洇至浅色布料上,屋内一亮堂,自然无所遁形。 看到血迹,宁轩樾嘴角笑意凝固,刻意打趣的心也淡了。 谢执埋着脸等了一会儿,谁知几步开外动静全无。他不禁扬起头,蹙眉重申:“好、走、不、送——还是非得我送送你,殿下才肯走?” 见他真作势要起来,宁轩樾忙三步并作两步将人摁了回去。 “你放心,我翻墙来的,没人瞧见。”他自说自话地坐回床边,“府里的下人呢?皇上赐的侍女就算了,我挑了几个王府的老人,多少牢靠些,能用。” 他轻描淡写的“能用”,意思是将王府上上下下筛了个遍,选出最细致机灵可信又嘴严的五六个,千叮咛万嘱咐地调遣进了谢宅。 像是怕谢执多心,宁轩樾忙补了句:“放心,不是让他们来做眼线的。” “我知道。”谢执失笑,赶人的话噎了噎,举棋不定地悬在嘴边,“翻墙……真有你的。” 宁轩樾见他笑,也勉强扯了扯嘴角,“嗯,依你吩咐的‘不要牵扯太深’,保管没有外人瞧见。” 敢情没人看见就不算牵扯?谢执很想跟胡搅蛮缠的端王掰扯掰扯,这种背着人的牵扯通常叫偷情,不见得比亲王和将军私相授受好到哪去。 宁轩樾不知他腹诽,径自从袖中摸出一只青瓷方盒,“喏,特意给你从宫中偷的秘药,治这类跌打损伤有奇效。” 第37页 “……多谢。” 拿人手软,临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谢执伸手去接药盒,一抽手,竟没抽动。 指尖被捉住,轻轻挪开。宁轩樾一握一松,好生端方清白姿态,谁料松手刹那,小指往谢执掌心一勾,穿进指缝勾缠而过。 谢执:“……” 没等他缓过劲出声,宁轩樾若无其事地先声夺人,“看样子你也不想叫人,怎么,这药还能自己上?” 他说着直起身,屈腿支在床上,作势要撩谢执腿上的纱衣。 谢执大惊,两指一并,刺向他肘间麻穴。 奈何他趴伏在床,视角受限,被早有防备的宁轩樾后仰躲过,一击未中,背后纱衣紧接着一掀,两条腿顿时暴露在光亮下。 腿上陡凉,谢执涨红了耳根,顾不得什么伤口什么避嫌,翻身就要将这混帐轰出门去。 对方的神情倏地撞入眼,谢执一恍,即将劈落的手刀顿在半空。 宁轩樾紧攥药盒,脸上并无狎昵之色,一层强颜欢笑薄如窗纱。 皮肉伤只是看着瘆人,其实谢执觉得没什么。但宁轩樾不然。 皮开肉绽的伤口将他的假笑一捅而破,连带话音都显得有些尖锐。 “既然你自忖对我没什么心思,你自己问心无愧不就好了,与我何干?为何我不能给你抹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6号晚9:30见~ 第33章 上药 这是哪门子胡搅蛮缠的歪理?! 谢执舌头打结, “我怎样且不论,可你——” “我怎么?” 宁轩樾“呵”了一声,本意是调笑, 出口时语气太重,带上些棱角。 谢执瞪着他不语。宁轩樾更是得寸进尺,上下嘴唇一碰便是一连串歪理邪说。 “性空则色空,你若内止于心,便不滞外色。既如此,我心中如何又于你无碍?除非庭榆你心有旁骛?” 和兰恩寺僧人们厮混了半辈子,旁的没开悟, 满口机锋倒是打磨得牙尖嘴利! 谢执趴在床上, 天然矮了一头, 嘴上又诡辩不过, 身心俱是一败涂地, 只好任由他施施然打开瓷盒。 凉意落至腿根的瞬间, 谢执倏地一抖。 继而那抹凉意随着温热的按压下滑,冰火两重的疼痒激起连绵的战栗,谢执掩耳盗铃地紧闭双眼, 感官反因此愈发敏锐,几乎能描摹出指尖覆于皮肤之上的圆润弧度。 宁轩樾细致地绕开斑驳伤口,抹完一道药膏, 微舒一口屏住的气,转头便见谢执颈后泛起一片薄红。 他轻声笑了一下,“我看你心也没有嘴硬啊。” 谢执喃喃了几个字,隔着褥子依稀是“闭嘴”的形状。 药膏兴许是有镇痛作用, 灼热的痛感渐渐减退,没了疼痛分神, 身后几根手指的游移分外明显。谢执绷直腿,数度欲言又止。 但折磨归折磨,他能察觉出,宁轩樾嘴上不正经,动作却很小心,只因皮肉时有淤肿渗血处,才格外拖延。 他是真心来送药的。 事实上旖旎心思哪怕有,也被刺眼的伤势绞灭了。宁轩樾不自觉地轻咬牙根,给谢执双腿上完药,捏着他的衣摆犹豫了一下,问:“……别的地方,伤了吗?” 盖腿的纱衣他只撩了一半,松松垮垮垂在腿根。谢执敏锐察觉腰侧漏入一缕小凉风,慌忙抓住宁轩樾手腕,话音里透出一丝恳求意味:“不严重……太医的药也够了。真的。” 气氛在沉默中僵持了一会儿。少顷,宁轩樾率先移开眼,松了手。 “哒”,瓷盖合上,被宁轩樾放进床头暗格。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没了上药分心,宁轩樾的视线不受控制顺着谢执脚跟上滑。缥色床单上的腿长而直,被烛火照亮几处浅色疤痕——是在何时何地受的多重的伤,他一无所知。 宁轩樾瞳孔一缩,仓促开口时声音发紧:“今日我觐见皇上,临走时他提起齐姑娘,说是太后真想叫她入宫随侍。” 谢执顿时忘了尴尬,“已经传谕了?” 宁轩樾摇摇头,“说毕竟是我的‘王妃’,所以来问问我的意思。我暂且搪塞了一下,回去同她商量。” 谁也无权妄自替她做主,谢执“嗯”了一声,忧心归忧心,暂时也没有别的办法。 弦月渐渐滑上半空,映入半开的侧窗。 谢执后颈的热意不知不觉褪去。他其实想问宁轩樾觐见皇上说了些什么,又觉不妥,顿了一会儿转移话题。 “太子禁足一月……你说皇上是怎么想的,先是‘捧’我作太子太傅,又是借题发挥罚他禁足,这才半天,流言蜚语都传到我耳朵里了,他就不怕动摇国祚吗。” “这老东西。”宁轩樾哼了一声,“宁宣弈一心把朝纲完完整整抢回自己手里,恨不能上泰山封禅去。” 他开口就是大逆不道的称呼,丝毫不避君讳。谢执一噎,见他垂眸沉吟,不知怎地没有打断。 宁轩樾:“可惜先帝在位太久,给了陈党在朝中盘根错节之机。宁宣弈连共天下都容忍不了,更别提陈翦,比他爹更不安分,这两年尤甚。” 谢执久未身居朝中,对个中暗流涌动了解不深,侧耳听得仔细。 宁轩樾道:“太子背后是陈家,即便宁宣弈有心另立东宫,那也得有个由头。眼下他和陈翦鹬蚌相争,太子和康王都被压在下头,要犯大错、要立大功,都没有余地。” 他谈论朝局时有种事不关己的冷静,哪怕是素来交好的宁琰,也只用冷冰冰的“康王”代称。 “禁足动摇不了东宫的根基,我倒觉得是宁宣弈拿你当靶子,敲打陈翦。” 谢执一点就通。 衍朝缺良将,恰恰陈翦有统军之才,加之扭转雁门一役令他威望大增,顺安帝要动他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但谁也没想到谢执回朝。 这个意外顿时打破朝中的僵局。顺安帝将他高高架起,既是给陈翦的警示,亦是分散陈翦倾轧皇权的野心。 “那我回来得还挺是时候。”谢执屈肘支起下巴,自嘲地笑了一声。 宁轩樾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 谢家人丁虽不兴旺,但统领江南水陆两军,久居扬州,素有令名。若非北地动荡,加之龙椅上那位的不可告人的心思,致使谢氏迁至北疆,眼下陈谢两家谁压谁一头还不好说。 不过宁轩樾自知这是无稽之谈。 世事难料,要真有如果,若再往回退数十年,若景和帝不是如此和稀泥的懦弱性子,那即便陈衮与陈后手段强硬,也难以顺顺当当地联手把持前朝与后宫,以致今日扬州幼童不知永平龙椅上的皇帝姓甚名谁。 想起顺安帝听闻此事时的脸色,宁轩樾心里冷笑一声。 但话说回来,陈家虽为外戚,未必就比声名煊赫、手握军权的谢家强。若谢岱有心争锋,景和一朝是谁的一言堂尚未可知。 偏偏他没有。 非但没有,还任劳任怨地陪皇上拆东墙补西墙,临到头来,讨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缕冰冷的笑意烟消云散。宁轩樾的手痉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要碰一碰眼前人,确认他是真实、温热的存在。 距离宫宴已过去好几天,但谢执所言字字句句仍如尖刺,一字不落地楔入肺腑。他时常想起,却稍一触碰就血流不止,只好任其扎在体内,任由新长出的血肉包裹沉疴。 他僵硬地扣紧五指,借袍袖掩盖了异状。 谢执若有所觉,偏过头笑问:“怎么了?” 烛光浮动下,他的目光近乎有些温柔的意味。 宁轩樾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忍住。 “ 宁宣弈如此小人之心,你就不恨吗?难道一把龙椅就让你们这种忠臣良将都魔怔了吗。” 没想到谢执不假思索道:“为何不恨。” 宁轩樾一窒,“那为何……” “恨完了,然后呢?”谢执反问,“把龙椅上的小人之心一刀劈开,然后拉着动荡的朝堂陪葬?” 他像是料到宁轩樾的答案,紧接着道:“战事平息了没几年,天下尚未四海升平。关外浑勒虎视眈眈,陇西商道刚刚开拓,但凡大衍朝堂生变,浑勒自不必说,只怕连南蛮与东南沿海的流寇都会蠢蠢欲动。 “说句不好听的,历朝历代至今,能出几个明君?就算杀了一个,难保下一个不会重蹈覆辙,莫非要我自己去干这苦差事?我可不敢说我能做个好皇帝。” 他看到宁轩樾的脸色,刻意停顿片刻,笑了一下。 见他一笑,宁轩樾脸色愈发黑如锅底。谢执只好收起笑容,“江山易改,换了一家一姓,百姓还是那些百姓,日子还是那样的日子。刀锋向外还来不及,又如何以龙椅上一人之过、朝堂中权贵之争,去迁怒百姓?” 他轻轻叹了一声,之前怼宁轩樾的刺都软化下来,伸手捏了捏宁轩樾指尖,温声道:“苍萌何辜。” 第38页 可你又何辜呢。 宁轩樾默然看着他,明白这句话问出口也没有意义。 以直报怨,是谢氏的风骨,亦是谢执的无奈。 那抹偏低的体温残余在皮肤上,他搓了搓指尖,仿佛如此能将对方也捂暖一般。 屋内静了片刻。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搅散气氛,语气就事论事。 “太子失德,是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不管宁宣弈让你当太傅是何居心,这梁子都先被太子结下了。” “嗯,倒也是个保持中立的契机。”谢执看出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顺着他转移话题。 那些未竟的言外之意缓缓在空气中涌动,谁也没有点破。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动静。 谢执一惊,撑起身子率先出声,“什么人?” 脚步声远远停在院中央,下人小心提高音量:“大人,是刑部的崔毓崔大人登门,小的见尚未熄灯,这才来打扰大人。” 宁轩樾同谢执对视一眼,斜飞入鬓的长眉高高挑起,“哟,这大晚上的,谢大人贵客还真多啊。” 谢执剜了眼这头号不速之客,见他还恬不知耻地往椅背上靠了靠,不得不出言催促:“快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宁轩樾无辜地一摊手:“先来后到,谢大人怎么偏心啊。” 去他的先来后到,怎么不说自己鸠占鹊巢呢!谢执头疼,随手摸到那串九连环就往他怀中一扔,言简意赅,“滚。” 院中的下人静候了一会儿,再次试探:“大人?” 谢执唯恐崔毓有事相商,略作沉吟,扬声吩咐:“请崔大人进来罢。” 一语未毕,他扯过下身宽大的纱衣,对折又盖上一层,顺带推了把宁轩樾膝头:“好走不送。” 门外窸窣的动静渐近,宁轩樾收拾起心里微妙的不悦,嘁了一声起身,将椅子拉回案前,拎起九连环折向相反方向。 “你去哪儿?”谢执压低声音。 宁轩樾推开侧面耳室的门,在门轨滑动的辘辘声中拖长音答:“我见不得人,只好听谢大人的墙角。” 侧门“笃”地合拢,夹断话尾余音。紧接着正门敲响,崔毓在下人带领下缓步入内,淡笑道:“谢大人,崔某贸然来访,唐突了。” ==========作者有话说:========== 捋一捋宁家三代人: 景和帝(先帝)膝下四子: ①昭文太子(病逝),陈太后所出; ②顺安帝宁宣弈,陈太后所出; ③秦王(谋反被俘后发疯); ④端王宁轩樾,兰贵妃所出 顺安帝膝下两子: ①太子宁琢,陈皇后所出; ②康王宁琰 下一章8号晚见~争取还是21:30,可能会晚一些 第34章 崔毓 那晚宫宴上无暇留意, 今日一见,方觉崔毓容貌清秀,近乎少年, 与一身沉稳气质分外反差。 听说陇西与胡人来往甚密,崔毓看似也有些异族血统,皮肤白皙,发梢微蜷,一双浅棕色瞳仁如琉璃珠般剔透蕴光。 他客气地行了个礼,“叨扰谢大人。” “无妨,倒是望崔大人恕我不便起身, 失礼了。”谢执半趴在床, 微笑中丝毫不显窘迫。 其实内心又把宁轩樾骂了一通——为何卧室不多放两把正经椅子!环顾一圈, 让崔毓坐摇椅总归有失体面, 唯有折腾刚被宁轩樾放回原位的椅子。 崔毓落座, 不易察觉地愣了一下。他将手中的包裹搁在桌面, 淡声道:“我平日里爱搜罗永平城中的吃食,这几家都标榜自己是正宗江南点心,我吃过觉得味道不错, 这回带了一些给谢大人。” 他唇角忽然微弯起一点弧度,淡漠神色中顿时透出几分稚拙气,有点不好意思似的。 “不过我没去过南方, 正不正宗,也吃不出来。还望谢大人不要嫌弃。” 谢执失笑:“怎么会,崔大人有心了。” 二人沉默了一瞬。 崔毓夜里登门,必然不是为了送一提点心。谢执耐心等着, 果然崔毓冷不丁开口:“谢大人,其实我今日来, 是想问问雁门一役的事,我总觉得,宫宴上您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陡然紧绷。 谢执不动声色地“哦?”了一声。 “崔大人指的是什么话,不知可否解释得再清楚一些?” 崔毓还是先前那副冷淡的表情,吐出轻描淡写五个字:“军械和战报。” 谢执一时间没有开口。 崔毓像是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什么,飞快补充道:“武威公驰援雁门,传回的战报乍看无懈可击,但我多方查证,总觉得谢将军退兵的速度快得离奇,如果不是世人所称的‘佯装撤退’,其中必有蹊跷。” 见谢执扬了扬眉,他神情丝毫未动,“蒋中济移交刑部后我见了他一面,他说谢将军在战事伊始就显得心事重重,分发起军备格外抠搜,其中定有隐情。他这些年来屡屡想要伸冤,苦于没有证据,这回抓着我,自称这条贱命可以不要,逼……呃,恳请我一定要给端王点颜色看看。” 他冷冰冰的语调重复起蒋中济的慷慨陈词,有种诡异的反差感。谢执默默为手下莽夫汗颜了一会儿,反问崔毓,“崔大人,恕我无礼,敢问你一个刑部侍郎,为何对雁门一役如此上心?” “我……”崔毓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我一直对,谢将军,颇为钦佩。” 他拧了把膝盖上的衣褶,语速又快起来,“谢将军回京述职时我亲眼见过,总觉得他不是这种背信弃义之人,因此始终对此事耿耿于怀,借公务之余试图查探。 “我在刑部这几年,接触过几起山匪劫掠、纨绔斗殴之类的案子,核验证物时,竟然有几件出自官营工坊的兵器,但呈报之后又不了了之。” 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主动坦白了诚意。谢执虽没有完全打消顾虑,但心知查明此事总归绕不过崔毓,因此斟酌了一下,慢慢说道:“的确,你猜得没错。” 他言简意赅地陈述了一遍军需补给的前因后果,接着道:“起初瞒着将士,也是怕动摇军心。开仓库当晚谢将军就往朝中发了战报,接连数封毫无回音,便从军中派遣可靠的精兵亲自送信,依然杳无音讯。” 剩下的话他咽回了肚子里。 不论信还是人通通下落不明,一次两次或许是意外,十几次呢……还会是意外吗? 崔毓的脸又白了一度,敏锐地捕捉到言外之意。他甚至跳过了直接发问这一环,而是道:“谢将军,你回京时可曾经过驿站?” 谢执摇摇头,对崔毓生出几分欣赏。 他年纪轻轻升至刑部侍郎,想必并不全是靠陇西崔氏的祖荫。 这回谢执并未隐瞒。他当时失血过多,生怕一停下换马就再也爬不上马背,何况胯/下的是千里良驹,即便疲惫不堪也未必输给驿站的马匹,因此一路径直南下,并未耽搁。 军械偷梁换柱,驿站疑点重重,七零八落的线索从江南散布至北疆,汇成一张狡兔三窟的巨网。 从崔毓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这个人好像蒙着一层夜深露重的霜,什么情绪都是朦胧的。 “我明白了。”他按了下膝头就要起身,垂着眼不知道在琢磨什么,“今日就先告辞了。” 他来得突兀,告辞得同样突兀,谢执一句“留步”话音未落,侧门“咔嗒”一声滑开。 四目猝然相对,宁轩樾轻飘飘错开谢执惊愕的眼神,转向崔毓笑道:“崔大人,还请留步。” 崔毓眼珠朝椅子表面转了一下,竟没露出多少讶异,一言不发地停在原地。 宁轩樾自袖中掏出一张票据,“我同扬州铸冶场的陈大人谈了笔‘大生意’,可惜南下时钱没带够,回京才补齐——这是永平一个钱庄的凭据,崔大人,查去吧。” 闻言谢执皱眉,“什么生意?” 宁轩樾没看他,只笑道:“买了些见不得光的好东西。” 眼看着余光里的谢执眉头皱得更紧,宁轩樾上前两步,将票据塞进崔毓手里。 崔毓看了他一眼,收拢五指,语气尖锐地问:“殿下何时如此热心了。” 这语气冷得快能冻出冰碴子了。 宁轩樾不禁疑惑:我何时同他解下过梁子? 嘴上还是不咸不淡地跑火车,“日行一善。” 崔毓用古怪的眼神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干脆地抽手推门而去。 门一关,谢执的目光径直射向宁轩樾,“你向陈烨买了什么?兵器?你不要命了?!” 宁轩樾摊手笑道:“这不是刚付完定金,生意还没成嘛。” 谢执强忍焦躁,“所以是殿下神机妙算,早就算好了要将此事移交刑部——” 宁轩樾笑眯眯:“那是自然。” 谢执不理会他,冷笑着把话说完,“——然后等着刑部把你去扬州铸冶场挥霍的消息捅到御前?” 第39页 宁轩樾哭笑不得,冲他眨了眨眼,“谢大人,你这算不算是关心我?” 谢执满心盘算着对策,没空搭理他的调笑。宁轩樾讨了个没趣,凑近床沿,“我直觉军械这事儿没这么简单,打草惊蛇就不妙了,还是找个由头从钱庄入手查探最好。崔毓此人脾气古怪,他想做什么未必同你我商量,我只好先拦住他再说。” 谢执火还没消,听到崔毓的名字,分了点心,“崔大人瞧着怎么和你有仇似的。” “我也奇怪。”宁轩樾摸着下巴,“说起来崔毓和你略有渊源。你还记得那个造反的秦王么?他母家就是陇西崔氏一个旁支,手下有支小打小闹的军队,秦王就是靠这起兵的。他倒台后,陇西的散兵游勇还小小骚乱了一阵子,我记得就是你大哥赶去镇压的。” 这番话恍然唤起谢执的回忆。当时他随军迁至北疆不久,不知天高地厚,又没什么打仗的经验——简称缺心眼儿——还为谢岱不让自己去陇西闹了阵脾气。 这么一说,他忽然想起崔毓的名字为何隐约耳熟。“我哥押贼首回永平,崔毓……也是当时随军赴京的?” “不错。”宁轩樾颔首,“说是代表陇西崔氏陈情,差不多就是入京当质子的意思。” 谢执想起崔毓那张天寒地冻的脸,心情不由得有些复杂。 “行了。”宁轩樾舒了口气,“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恐怕是天下头一个如此光明磊落的蟊贼,翻窗翻得那叫一个风姿卓绝,掩上窗户前还不忘从夹缝中抛下一句,“谢大人,好眠。” 谢执对此人的脸皮叹为观止。 不过蟊贼从宫中偷的秘药当真效果奇佳,三日后,谢执已勉强能下地行走,强撑着参加年后第一次朝会。 那日宫宴上他当庭一跪,为谢氏洗冤,成了百官年里头关起门来的谈资,谁知还没出年关,又传出谢执刚复官便被太子杖责、紧接着太子被皇上禁足的闹剧,满朝文武更是惊叹,满腹好奇烧燎得抓心挠肝,苦于请帖、拜帖统统被婉拒,不得窥探其真容。 谢执参加此次朝会,反倒是出乎众人意料。见他清清朗朗地站在前列,大殿内外的文武百官纷纷窃窃私语。 “太子把太傅打得起不来床,怕不是夸大其词吧。” “那太子禁足又所为何故?” “这……” 新年第一次朝会,辞旧迎新的琐事拉拉杂杂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百官站得腰痛腿僵,连背后编排人的乐子都没滋没味起来。 冬末春初的风时而飕飕刮过,割破比冬衣还厚重的困意。百官冻得一激灵,懵然抬头时,却见前头的谢太傅还是站得挺拔如青竹,心下不禁震了震。 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霍然出列。 宁轩樾手捧奏疏,气定神闲地迈向殿中,立于群臣之前。 “年前臣奉旨南下,遍历江淮,见沿途书塾破败,寒门子弟别无出路,手中三寸笔墨,难抵一尺耘锄。反观州县官署,世家子弟充塞,官吏名目繁多,署中诸事却百废待兴。” 他话音微妙地一顿,好似浑然不觉背后芒刺般的目光,朗声道:“臣谏议,扩张文苑,立国子学于各州县,为寒门士子,广开登进之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10号晚9:30见~ 第35章 朝会 朝野泛起一片隐秘的骚动。 科举并非什么新鲜事, 新鲜的是上一场科举是百年前的旧事,更新鲜的是上奏疏的人是那个不着四六的端王。 大衍绵延百年,至景和一朝, 皇权式微,世家各自盘踞一方,江南谢、陈相替,河东江、兰并立,陇西则有崔氏扎根。 朝中各官职大多靠评议举荐,世家及其朋党瓜分都尚嫌不够,遑论选拔寒门子弟。久而久之, 科举名存实亡, 文苑也成了权贵公卿育婴所。 宁轩樾话音刚落, 便有官员出言反对:“皇上, 臣以为不妥!战事方息两年, 国库尚且空虚, 各地赋税仅能勉强填补亏空。如此还要从寒门中选拔官吏,耕者愈少,又添俸禄, 这些银两又从哪里来?” 这番言论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顺安帝并未表态,只将目光转向宁轩樾。 宁轩樾冲那官员微微一笑。 “大人说得不错,我也觉得朝中的官儿太多了, 要办点事都不知该找哪个名堂的官,按大人的意思,倒是该先削减官吏,为朝廷减减负担。” 他一副恍然大悟状, 引得殿中爆发出蜂鸣般的窃窃私语。 那官员被他轻飘飘一句话挠得直冒冷汗,“你……!” “你”了半天, 又不知如何继续。 要说自己并非此意,岂不是自相矛盾,跟国库和皇上对着干?要是附和更了不得,他扒公卿权贵一层皮,下朝还不得被生吞活剥了不可! 始作俑者立于殿中,仿佛感受不到紧绷的气氛,反倒玩味地笑出声。 “大人莫要心慌,你我不都是在为朝廷想法子,有心便是好事,说错了也不打紧。” 话是好话,就是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带着股不中听的调调。 他一笑即收,话锋一转: “旁的不论,大人所言有一处有失偏颇。各州府呈到朝中的折子的确好看,可苛捐杂税日重,怎么人口相比战时反倒不增反减,收上来的赋税也一年不如一年了? “如此看来,留这些寒门在田间地头也没什么用处,说不定哪一天就在户籍册子上消隐无踪了,您说是不是?” 殿中陡然一静。 谢执猛地抬眼,盯住斜前方那个云淡风轻的背影,心脏一拧。 佃农依附豪强,逃避户籍登记以躲避赋税,因此扬州户籍册上的人口变动才会如此离奇。 扬州如此,其余各州县亦然。 地方官员不会不知道其中猫腻,自然是从中捞了好处,甚至自己就坐拥田庄,才敢如此倒行逆施。 宁轩樾当着众士族的面暗示这一点,他要做什么? 指甲陷入掌心的刺痛中,谢执见吏部尚书吴衡持笏板道:“端王殿下忧国忧民,令臣感佩。不过恕臣直言,宗亲子弟有名师开蒙,又家学渊源,耳濡目染,而寒酸之子纸上谈兵,相较之下岂不是德不配位?” “吴大人执掌吏部,真是颇有见地。” 宁轩樾笑得不可谓不真诚,落入吴衡耳中,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他目光带着一点微妙的赞许和无辜,道:“我正是这个意思。士族公卿们自负才学,因此官署中诸多杂务无人愿意料理,召些寒门当打杂的小吏,正好解燃眉之急,何乐而不为?” 吴衡一愣。 这话恰好切中吏部所忧之事,惹得吴衡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端王究竟是来捣乱的,还是真有点想法,只是说话不中听? 再看他朗月清风的微笑,已然觉得顺眼了三分。 身后议论声渐歇,百官大多面露迟疑。宁轩樾察觉氛围转变,当即趁胜追击。 “至于大人所忧俸禄一事,我倒有一点对策。” 他转向龙椅上作壁上观的顺安帝,上前一步,袍袖随风轻动。 “寒门士子或自耕其地缴赋税,或成为佃农交地租,不管诸位大人是担心朝廷发不起俸禄,还是担心自己没处收租子——” 群臣哗然,宁轩樾稍抬音量,珠玉似的声音清晰滚至大殿前后。 “——以臣所见所闻,佃农交租就常拖拖拉拉,寒门若要科举入仕,书费、路费又是开销,未必负担得起。然而一旦考取,不就有了俸禄?因此只差这临门一脚。 “既如此,各位大人不妨助其一臂之力,待其科举入仕,不仅将本金一并奉还,还有利息可挣,佃户家若有入仕为官者,有了收入,田租自然也不必愁。” 宁轩樾好似感受不到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兀自摸着下巴道:“嗯……不妨仿效田租,另设一名目,称其为学租,一石二鸟,两全其美。” 他说着自己合掌一拍,“啪”的一声分外清脆,敲落一地凝固如冰的沉寂。 殿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众人的思绪跟随他拉拉杂杂绕了数圈,险些缠成麻团,从中只听出两个意思:擢升寒门打杂、换个名堂收租。 公卿相护,无非为权为财。如今确如宁轩樾所言,朝中琐碎事务无人办理,田庄收租也百般费劲,而他提出的法子一来不动摇士族的官位,二来又开了条财源广进的路子,听得在朝官员都心思活动起来。 然而谢执心念急转,听出宁轩樾的意图,暗暗心惊。 此事若办得稍有不妥,那便是给了权贵发放高利贷的由头,多了一条吸百姓的血汗的门路。 宁轩樾冒这么大的风险,就不怕两头,不,三方都讨不着好?不仅得罪公卿,还被寒门士子戳脊梁骨,还有皇上…… 不。 谢执暗中打量顺安帝的脸色,心下一凉。 此事恐怕正是顺安帝顺水推舟。 第40页 谢执心思转得飞快。 那日宁轩樾提起觐见皇上,只语焉不详地说禀报巡察江南的见闻,如今看来,恐怕他当时就预备好今日这一出。 顺安帝早有打压世家的念头,有人上赶着当靶子,自然乐见其成。 而宁轩樾在群臣眼中素来不务正业,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没有过,比顺安帝自己出面不着痕迹得多。 可今日他能趁群臣措手不及,口口声声画一张大饼,往后呢? 既不动摇世家利益,又为寒门广开登进之路,这本就是两条岔路,他想过自己该如何全身而退吗? 正当谢执满心烦忧时,龙椅上的顺安帝终于扫视一眼平息下来的群臣,缓缓开口。 “端王的折子有可取之处,诸卿所言亦不无道理,不过新年肇始,朕愿见朝堂有新气象。 “璟珵,你既巡历江南,便以此地为试点,详细拟一封条章程,半月内呈上来。就由……礼部江潜之佐助,协同办理。” 谢执见宁轩樾施施然领命谢恩、侧身入列,在群臣侧目中一派倜傥,不禁微蹙起眉。 那种异样的不安再次爬上心头。 “谢卿。”顺安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臣在。” 谢执忙收回心神,眉目间唯有浅淡的好奇,好似对刚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顺安帝轻声细语道:“你的伤可还好?” 谢执恭谨答:“好多了,谢皇上关爱。” 满朝文武都眼睁睁看着这一君一臣寒暄。 顺安帝点了下头,“宫里有些药膏,回头让内侍送一些去你府上。” 这话轻描淡写地挑起谢执一根麻筋,令他后脑微凉。 如果没有猜错,这药膏他大概已经用过了。 然而顺安帝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摆手宣布散朝,便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 宁轩樾站在大殿尽头,望着一众官员三三两两散去。 日上三竿,金光被殿门裁成竖直一道,斜刺入殿。边沿端端正正穿透宁轩樾,将他的眉目一分为二。 谢执情不自禁地凝目看向他。 宁轩樾独自伫立在空落的殿中,群臣离去时投来些许窥伺的眼神,他却仍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潇洒姿态。 端王殿下八面玲珑,随意端出一面,总能将人唬得深信不疑—— 流连风月的纨绔是他,贪财好色的佞臣是他,极尽荣宠的皇子是他,鲜少人见过的自幼游历四方、自嘲命中带煞、满口唯有自渡的人是他,还有方才朝堂上为寒门振声、与朝臣激辩的也是他。 不知为何,谢执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他那双桃花眼。 下垂的眼尾总是靠一腔天生风流微微上挑,然而安静看人时又落回去,露出一点要把人刻进眼底的偏执。 几步开外,宁轩樾似乎感受到他的注视,眼睫扇动了一下,转过头来。 他的脸完全暴露在斜刺的日光中,勾勒出眉眼清晰的轮廓。碎片状的光亮溶于眼中,折射出谢执的影子,于是他的眼角略微一动,弯起一个浅浅的笑。 谢执的心骤然狂跳起来。 那晚抹完药后的交谈最后,宁轩樾也是这样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阵,接着转移了话题。 谢执心里忽然升起一个混乱而自作多情的猜测。 “璟珵他为何突然插手政务……” 就在这时,宁轩樾转过身,抬脚向他走来。 谢执一凛,心思回笼,立刻本能地觉出异样。 他余光一瞥,果然见大殿廊柱下站着两个人,边交谈边若有似无地侧头回望。 是陈翦和吴衡。 宁轩樾好像完全看不懂他警示的眼神,坦荡地走近,笑道:“谢卿伤可好全了,竟然来参加朝会?” 谢执怎么听都觉得他笑意中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 “好多了,多谢殿下关心。” “你是只有这一套官腔么谢大人?” 咬牙的意味更浓。 谢执分神瞥了眼殿门,嘴上答:“既然殿下听清了,又何必再问一次。” 宁轩樾笑容略收,“伤药又不是神药,哪有几天就好全了的,何必天寒地冻地再来站上两个时辰!你……” 他闭了闭眼,像是克制了一下语气,这才一板一眼地吐出几个字,“你能不能对自己多上点心。” 这几个字不知为何惹毛了谢执,他心头一刺,脱口而出:“公然挑衅世家,你能不能也对自己上点心?皇上拿你当出头鸟,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殿门口的陈翦和吴衡若有所觉,齐齐回头望向状似争执的二人。 ==========作者有话说:========== 晚点修一下文~正在秋招的水耳燃尽了,期待秋招结束可以专心写文的那天 这周有榜,明天晚些时候还有一更,明天见~ 第36章 离间 大殿深长, 陈翦与之相隔数丈,听不清大殿深处的对话,仅能看出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见谢执强压愠色, 宁轩樾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别这么小看我嘛,我和皇兄还说不准谁利用谁。” 又是这副轻飘飘的敷衍语气。 谢执心中如北境狂风席卷枯草,涌起层层叠叠的浮躁。 他平复了一下语气,恳切道:“寒门入仕是好事,但势必动摇世家权柄,尤其陈党遍布朝野, 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见宁轩樾看着他不说话, 谢执语气加快几分。 “让寒门借钱应试, 考取功名后以俸禄加倍奉还, 说着简单, 可真要施行起来, 哪怕有一点不妥都会被天下寒士指指戳戳,说你卖官鬻爵、倒行逆施——绝非长久之计啊!” 宁轩樾捏了捏他肩膀以示安抚。谢执唰地闭上嘴,不一会儿又皱眉急促道:“璟珵!” 宁轩樾不合时宜地感到些许受用, 忍不住轻声笑了一下,眉宇间流露出飒然之气。 “谁说要是长久之计了。” “你……” 谢执心里仿佛什么预感得到印证,倏地睁大双眼, “你就算是想做什么,也不必操之过急,先徐徐图之——是不是我那天说了什么,让你……” “不是。” 宁轩樾一扯嘴角, 打断他的语无伦次,“徐徐图之, 图到猴年马月去。” “陈家同军械案脱不了干系,现在只缺能呈到御前的证据,你想做的事暂且缓一缓,等军械案有了眉目,你再乘胜追击,好不好?” 谢执侧了下身,挡住门口二人的视线,微凉的掌心抓住宁轩樾手腕,目光落在他脸上却近乎烫人。 宁轩樾瞳孔一颤,扭头避开,文不对题地轻声道:“蒋中济被判流放塞北服徭役,这是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他今日启程,你要不去送送他吧。” 话题转移得生硬。谢执眼底略微浮起一丝薄红,还未开口,宁轩樾呼出一口气,声音再次平板无波。 “此事是我利用他在先,替我跟他说声对不住吧。” 他苦笑了一下,手腕一动,从谢执掌中抽出,继而笑容中多了几分轻浮。 “谁口口声声说要保持距离来着?谢卿还是好好养伤吧。” 他抬高音量说完,倏地转身,脸上现出不愉之色,头也不回地穿过大殿,掠过陈翦与吴衡二人疾步离去。 谢执定定注视他离开,心中那缕不安愈发难以忽略。 沙场往来将他的直觉磨砺得分外敏锐,他从宁轩樾身上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和宁轩樾初识时他少不更事,没细想过对方那股矛盾的气质从何而来。 好端端一个皇子,总是孤身流落在皇城外;明明擅长呼朋引伴招蜂引蝶,偏偏辗转多年,最后还是孑然一人。 众人皆知端王早慧,一颗七窍玲珑心好似能折射出千百种虚相,个个都能骗得人深信不疑。 谢执回顾前尘,才从中隐约捉摸到潜藏深处的那一束不安的魂灵。 端王殿下向来很疯,他说不在乎江山社稷是真的,说不在乎皇上嘎嘣死了也是真的,但抹药那晚谢执听懂了他的试探,他也领会了谢执心照不宣的答复。 谢家世代风骨,为国为民,做不出甩手撂挑子的事。 “傻子。” 宁轩樾匆匆走下殿前汉白玉长阶,不出声地念叨了一句。 也不知道是在说谁。 他翻飞的衣袂渐渐隐于日光深处。谢执盯着光源,眼中蒙上一层热意。 他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快步下阶定睛一望,果然见一绺发丝晃过宫墙拐角。 发梢微蜷,是特意候在此处的崔毓。 他正要抬脚,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谢大人”。 谢执紧急刹住脚步,再转身时已挂上一脸客气的讶异:“武威公?” 吴衡不知何时已离开,陈翦独自从廊柱后转出,缓步下阶,道:“前阵子便想邀谢大人来府中做客,不料出了这些岔子,耽搁至今。今日见谢大人行动如常,老夫也算放了心,不知是否有幸请谢大人一叙?” 第41页 见谢执面露踌躇,他和蔼地笑起来。 “谢大人莫要多心,这附近有家茶馆颇为不错,这才想请谢大人共同品茗。” 他话说到这份上,谢执只得松开眉尖,微笑道:“却之不恭。” - 澄澈茶汤注入细白瓷盏,激起清香袅袅的白雾。轻薄水汽洇开观者的视线,软化了谢执眉宇间的锐气,令这位当朝卫将军看着愈发年轻。 陈翦举杯,“谢将军舍生忘死,老夫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谢执笑,“我也不好意思担这‘将军’一名,武威公才是救雁门关于将破之时的人,这杯该我敬您。” 两只瓷盏同起同落,“咔哒”落回茶碟上,飘渺的雾气顿时稀薄下来。 陈翦道:“说起雁门一役,浑勒屠戮关外城池,还放出风声说是谢将军所为,老夫当年未能了解真相,宫宴后连日寝食难安,实在心怀愧疚。能否请问谢大人,当年究竟是何种情形?” 谢执垂眼作回忆状,两条长眉渐渐纠缠在一起,越拧越紧。 忽然他手肘“嘭”地杵上桌面,震得杯碟叮呤哐啷一阵惊颤,从牙缝中艰难挤出几个字,“恕……恕我失礼。” 他急速喘了几口气,抓起残茶一饮而尽,眼中浮上一层水色。 “实不相瞒,坠崖时我撞到后脑,虽然视力恢复,但雁门一役的一些细节都想不起来了。” 谢执用力眨了眨眼,偏头抹去眼中的生理性泪水,“我也努力回想过,但只记得血流成河,不知援军何时抵达……嘶。” 他双手死死抵住太阳穴,紧闭的双眼中沁出泪水,将细密的长睫沾连成鸦黑一片。 透过眼缝中模糊的泪水,谢执清明的目光探向陈翦,却见他握住茶盏的手不易察觉地向内扣紧。 谢执一愣。 这是一个下意识的紧张动作。陈翦在紧张什么? 从宫宴至今,他并没有亲口提过军需补给的疑点,照理来说没有能触动陈翦之处。为何他陡然紧绷? 谢执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血流成河,没有援军……没有援军? 心脏漏跳一拍,继而急剧地跳动起来。 擂如战鼓的心跳声中,谢执忽然意识到至关重要、此前却始终被军械疑云掩盖的一点: 雁门一役,究竟是谁渔翁得利? 靖戎令颁布、朔北虎符归还,谢家即将回京述职,皇上已达成收归兵权的目的,犯不着将他们赶尽杀绝。 补给的军需以次充好,陈烨若只为捞油水,仓库应该越晚打开越好,这样才能掩饰其行径。 而战事的前三个月援军久久不至,直到雁门关内兵力折损大半、即将难以为继时,陈翦正好率领援军抵达。 时机如此恰到好处,真是巧合吗? 陈翦班师回朝,顺理成章地在军中树立威望,陈党与太后一同施压,皇上不得不加封其为武威公,并命兵部协助料理战役后的余波,久而久之,兵部与工部也就落于陈党之手。 这一切,真就是天意为之? 面前一声杯盏刮过桌面的钝响,陈翦的声音穿过悠然逸散的茶香入耳。 “是我唐突了。谢大人可还好?这茶有安神的功效,或许有助于大人缓解心情。” 谢执回神,支颐挡住脸色,胡乱抓过茶盏呷了一口,这才呛咳着抹了把脸,赧然道:“让武威公看笑话了。” 陈翦端详着对面的年轻人。 他颧骨飞起一抹呛出的薄红,绯色泛滥至水色晕染的眼尾,刀锋般的凌厉气质被这抹水光软化,糅合成一股难以言表的摄人气韵,汇于左眼角那粒细痣,点漆似地,印在观者心尖上。 陈烨密信中关于端王及其“亲卫”的描述闪过陈翦脑海,他当时不以为意,此刻忽然狠狠动摇了一下。 看眼前此人的样貌,以端王的脾性,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那谢执和端王,究竟是敌是友? 陈翦若有所思,抬手为谢执满上茶。 “谢大人说得生分了。身体的事,慢慢养就好,急也急不得。” 他放下茶壶,随口问道:“方才见端王殿下出宫时心情欠佳,这是闹了什么脾气?” 谢执略一迟疑。 方才千头万绪一齐上涌,情急之下,有些关窍还未来得及想通。谢执凭直觉抓住其中一线,只迟疑了刹那便开口道:“实不相瞒,殿下是气我之前藏在他身边,还利用他回宫,这才咄咄逼人。 “崔大人都查明了,那批军需补给最后不是端王负责,他还穷追不舍,说什么蒋中济指不定就是我挑唆的。” “哦?”陈翦举起茶盏抿了口茶,“那是由谁负责?” 谢执脸上流露出一丝勉力遮掩的疑惑,“我也不知道。” 他打量了陈翦一会儿,忽然按捺不住道:“实不相瞒,崔大人称这批物资来自扬州府的陈烨陈大人。武威公,我同您交个心,我在这永平待得没滋没味,不如咱们做个交易。”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像是扯到廷杖留下的瘀伤,眉头重重一皱。 “反正雁门一役的始末是梳理不清了,横竖靠我一张嘴作证。我想个法子摆平崔大人,将陈大人这事盖过去,正好陈大人不是想入京当差么?我呢不想待在永平了,正好想回扬州领个差。” 他眼中透出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我在朝中势单力薄,还望武威公助我一臂之力。这永平我是真呆不下去了,等给父兄洗完冤,就只想回扬州安度余生。” 陈翦却眯起眼,没有理会他后半段请求,“你方才说,陈烨想入京当差?——你是怎么知道的?” 见状谢执坐回去撇了撇嘴,“在江南时陈大人常同端王喝酒,当时端王只拿我当寻常侍卫,没特意设防,我无意中听到陈大人与端王私相授受,说永平有处钱庄,端王若需要,尽可以凭他的名号去取点贴补家用的银两。” 谢执状似无意地扫过陈翦,敏锐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愕然,继而涌上一层压抑不住的阴郁。 他没赌错,陈翦和陈烨果然不完全是一条心。 ==========作者有话说:========== 小谢:在璟珵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久,到了我飙演技的时候了 (os:这茶烫死我了怎么还给我加哭戏啊喂!) 下一章明晚见~争取还是晚9:30,不顺利的话会晚一点TT 第37章 诡道 陈烨年轻气盛, 又受器重,看着年近五十的陈翦,想必不甘久居江南、位居其后。 而陈翦则指望扎根他扬州铸冶场, 为自己佐助,其中掺杂多少打压的心思,就未可知了。 “陈烨如此迂回,向璟……端王寻求合作,大抵是想绕过陈翦这一环。不然吏部尚书吴衡为陈翦门下走狗,他要入永平为官,何必辛辛苦苦绕这么一大圈?” 谢执沉吟着将方才的对谈转述给崔毓, 边说边梳理没来得及捋顺的关窍。 崔毓是个聪明人, 接他传信称散朝后有事相商, 特地在转角相候, 见半路杀出个陈翦, 亦没有声张, 而是不动声色地在茶馆拣了个角落吹风。 他听到宁轩樾的名字,眼神闪烁了一下,皱眉道: “谢大人, 你先前送信约我商议钱庄之事,也说暂且不要暴露端王。为何你如此信任端王?孰知他同陈家不是一丘之貉?” “我……”谢执噎了一下,学他皱起眉, “你又为何如此不信任端王?” 没想到崔毓回答得极干脆,“就算当年军需补给是陈党作祟,若非端王权权交易在先,也不会出此纰漏。” 谢执有点躁, “这——我正想同你说这一点。之前我们太执着于军械造假,却没有想过此事是始作俑者的根本目的, 抑或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之一?” 他一时间说不清心里那股不悦因何而来,话赶话地反驳半句,才意识到奇怪之处:明明亲历雁门一役、失去袍泽兄弟的人是他,为何崔毓也如此耿耿于怀? 不过那天崔毓自称是因钦佩谢岱,谢执料想这其中的难言之隐轻易也问不出来,只好作罢。 “宁轩樾”的名字在脑海中兜了几圈,却触动他脑海中某段细枝末节的记忆。 此前在扬州铸冶场,有一守卫对宁轩樾出言不逊,他自称曾随武威公驰援雁门“清扫乱贼”……? 谢执猛然一悚,匆忙问道:“崔大人,我养完伤回永平时,距离雁门一役已一年有余,许多事并未亲眼见证。当年朝中判定我谢家谋逆的前因后果,能否请你再说一遍?” 这段往事仿佛烙在记忆中的铭文,别说经过,就连当年的战报与圣谕,崔毓都能一字不差地复述。 说起这些时他语气仍旧很淡,藏在宽大袍袖内的拇指却一反常态地紧掐掌心,浅粉色指甲因过分用力而泛白。 “雁门关被围,是邻近城池察觉异状、传信回朝,众人才知浑勒已进逼中原。皇上派武威公率军出征,半月后浑勒派使臣求和。” 第42页 他停顿了一瞬,轻声道:“从时间上看,使臣抵京正是在谢大人坠崖前后。” 菩提崖畔的黑影掠过眼前,谢执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关外四郡被屠城,要是继续征战,将浑勒逼急了,国库未必支撑起战事消耗。因此皇上权衡利弊,勉强同浑勒达成和谈,双方释放战俘,谢岱将军多年前打下的关外四郡就此重归敌手。 “战后审问被俘的戍北军将领,言谢岱将军对靖戎令多有怨言,恰逢鞑子入侵,他以此为由强行调兵,结果不战而退。 “没想到撤退太快,军心大乱、伤亡惨重,溃退至雁门关后被围,血流成河,若非援军及时抵达、武威公指挥得当,雁门关说不定真要被攻破。” 崔毓止住话头,沉默如寒霜般悬于二人当中。 相顾无言中,谢执艰难地呼出一口略显颤抖的热气。白雾散入初春料峭的寒风中,倏尔烟消云散。 他嘴角带着一丝酸楚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嘲道:“连我一个知晓实情的人,听了这么多次,都快以为自己是做了一场大梦。” 崔毓却没接他的自嘲,抬起眼,长而翘的睫毛向上一扇。 “谢大人,其实我一直在想,伏击你的人像是生怕你看不出他们使蛮族武器——当然,可能是他们认为你必死无疑,因此有恃无恐,但换把刀又不是什么难事,犯不着在和谈的节骨眼上冒这个风险。” 难得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崔毓停下来顺了口气,秋池似的瞳孔清晰映照出面前的谢执。 之前隐约成型的猜测缓缓现出轮廓,彻骨寒意森然若冰锥,不言自明地悬于二人心口。 谢执缓缓开口:“当初我们只道是信使被浑勒截住,但如今回头细想,如果是关内驿站受人控制,甚至只需控制其中一环……” 那雁门一役就是一场精心针对谢家策划的围剿。 崔毓那张本就如霜似雪的脸逐渐惨白,正午日光覆于其上,几乎能将之晒化。 双眼中浓烈的恨意反倒让他平添几分活人气,打破了平日淡漠的壳。 “谢大人,”他半带茫然地攥紧衣袖,“凭什么。” 谢执哑然。 他迟疑了一下,抬手拍拍崔毓的肩。 此情此景有一丝荒谬。相比崔毓满心凄楚,反倒是他这个亲历者的怨怼,在两年中被血肉挫去尖锐的棱角,沉寂为无法消弭的痼疾,也失去了问“凭什么”“为什么”的天真。 无可奈何面前,叩问因果无异于刻舟求剑,可供凭吊,可供愤恨,却无济于尘埃落定的旧事。 谢执纵使有意宽慰也心知自欺欺人,索性直接转移话题道:“崔大人,我派手下靠谱的人去打探了那家钱庄。” 崔毓点点头,重新挺直僵硬的脊背。 见状谢执续道:“它明面上做的是小本典当生意,但我让下人尝试典当寻常珠宝,收到的票据和端王那张有所不同。” 崔毓语速飞快:“两种可能,最有可能的是钱庄有地下产业,又或者是端王诈我们。” “不会是后者。” 见谢执脱口而出,崔毓蹙起两条秀气的眉毛,“为何如此笃定?” “总之……总之没可能。”谢执心想这三言两语如何说得清,含糊道,“他没有动机。” 以防崔毓这个棒槌继续不依不饶,他一口气往下道:“钱庄设在永平,陈翦没理由不知情;但陈烨让端王取钱一事,陈翦一无所知。我推测钱庄中的生意与二人都有交集。” 崔毓颔首,好像完全没留意他对这陈氏叔侄直呼其名,道: “的确,陈家声势浩大,从江南至永平相隔千里,总归需要一个中转的节点,钱庄既可交易钱财也可交易信息,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说着说着双眼一亮,“陈翦自己野心勃勃,可能正防着陈烨这样的年轻后生将其取而代之,又不得不依赖他在扬州的势力,你方才对陈翦说的话正好挑拨二人关系。” “但愿如此。”谢执被他明亮的注视逗得一乐。 朝中风评,这位刑部尚书心如铁石,不近人情,五步之内冰冻三尺,白瞎一张漂亮脸蛋,常让人忘记他还是个年仅弱冠的年轻人。 眼下他那琉璃似的眼睛湛湛生光,倒现出贴合年龄的鲜活情绪。 也许是因为大哥谢放送他入京的渊源,谢执看他比原先多几分亲切,由他笑了一阵才道:“崔大人,端王那张票据可否给我一用?” “做什么?”崔毓笑容一收,速度比湖面薄冰消融还快。 冰湖又纹丝不动地冰封了回去。 谢执犹如未觉,“陈翦处事谨慎,若对陈烨起疑,想必会私下处理自己在钱庄的痕迹。咱们赌一把,守株待兔。” 他眉峰一挑,上扬的眼尾拖曳出几分桀骜的匪气,“至于端王那张票据,万一我跟踪时出什么岔子,也可备不时之需。” - 果不其然。 入夜,一道黑影从陈府后侧角门溜出,游鱼入水般隐入黑阴影之中。 星月浅淡,夜色如墨。谢执又做了一回梁上君子,潜伏在钱庄必经之路上,恰如融入夜幕的寒鸦。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随风而来,挠动他耳廓上纤细的绒毛。 鱼儿上钩了。 谢执双眼一眯,就在那条黑鱼即将游出视线范围前一刻轻盈纵跃,悄无声息地缀在他身后。 永平城街巷密布,对方步速不快。午后谢执已将城中地图熟记在心,跟得毫不费力——甚至对方所走的路线也和他心中推演的无贰。 黑影走了条近且多围墙遮掩的路,一径潜入钱庄,绕开看管财物的守卫,摸入库房打开一个上锁的小抽屉。 他取出两本账册塞入怀中,又将替换的假册子放进抽屉,合拢锁好。心中刚美滋滋地盘算起主人家许诺的赏银,背后鸡皮疙瘩蹭地蹿了起来。 “我——呜……” 半声争辩被后颈剧痛劈成一团含糊不清的字眼,堵在嗓子口,随失去意识的身子一同瘫软下去。 谢执不出声地“啧”了一声,从他怀里抽出那两本账册,掸了掸手。 昏迷之人沉得像只装满沙石的破口袋,谢执咬牙将人甩到背上,肩膀略微往下一沉。 他又“啧”了一声,这回是对不中用的自己。 背上腿上没好全的瘀伤突遭此劫,齐刷刷撕心裂肺地叫嚣起来。谢执无动于衷,甚至脚步也没比方才沉重太多,背着这破口袋快速出门。 经过围墙,他撮指吹了声以假乱真的夜鹄鸣叫,不一会儿,钱庄库房内陡然掀起一阵兵荒马乱的喧嚣。 “有贼!” “捉住那个偷东西的小贼!” 崔毓找来的人果然身法灵活,七绕八拐耍得卫兵连成一串,不一会儿就溜到钱庄侧门。 电光火石间他和谢执对上眼神,侧门一开,谢执一脚将昏迷的黑衣人踹出门去。黑影“噗”地一声倒在事先备好的石块后,守卫们大呼小叫:“小贼绊倒了,哈哈,抓住他了——!” 真正的两位小贼早已逃之夭夭。 为首的守卫刚大喜过望地揪起地上的人,一队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他抬头傻愣愣地看着面前的官兵,耳边炸开一声:“吵嚷什么呢!都带走!”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滑跪,晚点再修一下 改个文名,尝试一下会不会吸引人一点 下一章14号晚见~ 第38章 对弈 天还未亮, 崔毓已朝服齐整地跟在贺公公身后,走进御书房。 顺安帝端坐案后,示意他免礼, “刑部预先呈上来的折子朕看了,语焉不详。你执掌刑部数年,鲜见你如此拿不定主意,究竟所为何事?” 崔毓拱手不卑不亢道:“皇上,臣有些话想私下禀奏。” 顺安帝又气又好笑。“这里没有外人,你但说无妨。” 屋内除了贺公公没别的外人,换作其他臣子, 多少通点人情世故, 不是眼神暗示就是言辞委婉, 唯有崔毓, 当着别人的面就直言不讳, 自己还坦然得很。 话虽如此说, 顺安帝还是摆手示意贺公公退下。 贺公公不愧是宫中的老人,白面似的脸上还是一团和气,弓着身小步后退。 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随即崔毓呈上两本账册与一封奏折, 在顺安帝诧异的目光中屈膝跪地,道: “臣所禀之事牵连甚广,望皇上恕臣此前未察之过, 容臣告病数日,下扬州暗访真相。” 能让崔大人如此郑重其事的案子不多见。顺安帝展开他呈上的奏折,刚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半,陡然一掌重重拍上桌案。 “哐”!笔砚杯碟劈里啪啦一阵惊颤, 顺安帝怒声道: “一群蠢货!买官卖官,走私军械, 这是要造反了吗?!” 官员私下钱权往来、办差时层层搜刮油水,这些事放在哪朝哪代都不稀奇,顺安帝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第43页 再者他登基以来内忧外患,倘若过于严苛,保不齐先坐不稳的是自己的龙椅,因此官员汲汲营营,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但奏折中所述行径着实猖狂出格,容不得他不动怒。 ——朝中权贵贿赂吏部,由钱庄经手的财物往来数目惊人,而这想必还不是唯一的渠道。 更遑论其中还涉及军械走私之嫌。 顺安帝咬牙切齿念奏折上字句:“‘往年剿匪,曾清查出官方营造的兵器,不下三起’——崔毓,此等要事,你当初为何不奏?!” 皇帝雷霆震怒,不分青红皂白德压顶而来,崔毓保持跪地未起,不卑不亢道: “微臣对军械并不精通,当初清剿山匪后心存疑虑,曾向之前的尚书大人请教,最终不了了之。微臣当年仅是刑部侍郎,对大人的决议不便多嘴。” 顺安帝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粗气,略微平息沸腾的怒火,抓起奏折下的账册。 寂静的书房中纸页哗啦啦作响,崔毓仿佛料到顺安帝的心思,不徐不疾地主动开口。 “钱庄惯用密文记账,刑部已连夜译出大半。其中记录语焉不详,但对照过去数年吏部推举官员、以及扬州运输军械北上的时间,账上金钱往来的记录与之大多重合,因此臣斗胆猜测,钱庄乃是走私交易的据点——之一。” 至于背后是谁主导,不言自明。 还有谁能左右吏部,沟通扬州与永平?还有谁敢在朝中只手遮天,在皇帝鼻子底下对军务政务暗度陈仓? 怒火烧得太旺,顺安帝反而冷静下来,捏着崔毓的奏折沉吟半晌,忽然幽幽道: “之前刑部跟死了似的,怎么一夜之间,突然查出这么多线索?这两本账册又是如何得来?” 皇帝的注视重压在身,崔毓仍似不觉,用与平时无二的平淡语气陈述道: “臣受命彻查雁门一役真相,连日来毫无进展,心中甚愧,昨夜听闻惠明住持云游回寺,忙连夜派人拜访。 “不料半路撞见钱庄骚乱,称有贼偷窃财物,一群人吵嚷不休,只好一并带回讯问,这两本账册正是从那黑衣蟊贼身上搜出。” 顺安帝紧盯崔毓,端详他脸上每一丝表情。 “人呢?” 崔毓躬身,“臣无能,审讯中对方咬死不开口,一时不查,叫他咬舌自尽了。” 顺安帝冷笑,粗大的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案旁佩剑。 “好好一个贼,为何放着钱财不偷,要偷两本账呢。” 他盯着佩剑剑首的皇家纹饰,不知是质问还是自言自语。崔毓亦没有作答。 尚无铁证的事,强行掰开揉碎分析,反倒多惹顺安帝猜忌,还不如任他自行揣度。 气氛在沉默中逐渐冷寂,唯有顺安帝敲击佩剑的声响越来越闷重。 微茫的天光透过窗棂雕花,在崔毓膝前投下轮廓模糊的影子,光斑悬坠在发梢,随着他仰脸的弧度滑至鼻尖,凝聚成莹白明亮的一点。 笃笃的敲击声中断,顺安帝心烦气躁地抓回奏折,崔毓察觉气氛转变,直起身再度开口: “此事恐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望皇上容臣告病,暗中赴扬州一探究竟,以将奸邪一网打尽。” 顺安帝把目光从奏折清秀的小字上移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重重吁了口气。 “你一个文臣,独自前往也不周全——来人!” 他吩咐快步入内的贺公公,“去长庆宫,把端王叫回来。” 贺公公应了声“是”,又小心道:“皇上,快到早朝的时辰了。” 顺安帝看了眼微亮的天色,不悦地按着太阳穴道:“那让他散朝后来请安。” 他示意贺公公上前伺候更衣,瞥了崔毓一眼,“兰恩寺既然没去成,今日再去不迟。” 崔毓低低应声,又听顺安帝意味深长道:“崔大人,天儿冷,当心着凉。” - 这日的早朝无波无澜。 ——至少表面上如此。 陈翦心里却万分焦灼。派出的家丁一夜未归,直至散朝都没等到半点风声,反倒比闹出乱子更令他不安。 但凡有点动静,他起码还能有所行动,眼下反倒如履薄冰。 一个大活人岂能凭空消失?必然是被人扣下了。 然而早朝风平浪静,甚至连令人昏昏欲睡的琐碎事务都没有几桩,便四平八稳地收了尾。 唯一横生的枝节,是皇上见谢执站得吃力,多问了两句:“昨日太医去谢府没找着人,谢卿伤势未愈,还是多休养为好。” 对侧的宁轩樾闻声,忍不住侧头多看了两眼。 谢执果然脸色不好,两片嘴唇煞白。他谢过皇上,又解释道: “昨日散朝后武威公请微臣饮茶,臣感念武威公驰援雁门之恩,不忍推辞,恐怕就是这期间同太医错过。臣自己粗疏,这才导致伤情反复,实在愧对圣眷。” 这番话挑不出什么毛病,陈翦却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然而周围臣子皆无异色,顺安帝与谢执的神情也看不出端倪,反倒是端王脸上紧绷,皱着眉不知在走什么神。 陈翦满腹狐疑找不到出口,御座上已传来一声“散朝”。 百官散去。 宁轩樾早朝前去长庆宫请安,踩着点入殿时谢执早已站定,此刻追着他的背影看,才发觉步伐果真不太自然。 他似乎是朝着崔毓走去,而那个不解风情的年轻尚书就这么远远站着,浑似一尊玉佛,丝毫没有上前迎两步扶一把的意思。 宁轩樾暗骂一声,忍不住要追过去,身后却传来一个尖细轻柔的声音。 “殿下,皇上请您入宫问安。” 宁轩樾刚迈出的步子一顿,随即将烦乱心情卷了卷丢回心底,若无其事地转身笑道:“皇上有心了。劳烦贺公公引路。” 早春初晴,霜寒寂寂。东宫前庭院门紧锁,唯有数枝红梅越过曲折宫墙,零星几瓣猩红飘摇,远看如血点子似地凌空而落。 宁轩樾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随口问道:“太子还被关着呢?” 他说话向来没轻没重,贺公公也习惯了,轻声细语地回话:“太子殿下自知行事鲁莽,闭门思过时为皇上和皇后、太后抄经礼佛,一来祈福,二来修身。今早长庆宫中供的经,正是东宫送来的。” 话音未落,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上半空,叽里呱啦的鹦鹉叫自墙内炸响,惊落两片红梅。 宁轩樾凉凉挑了挑眉。 不过他半颗心挂念着谢执,半颗心琢磨着奏折,匀不出多余心思冷嘲热讽,这才一路相安无事,走到御书房。 他拿不准皇上推行改革的心有多坚,先前递上去的折子里只草拟了几点谏议,肚子里则提前备下好几套说辞,准备见机行事。 不料顺安帝开门见山:“你在折子里说,预备选富庶州县率先试行科举,朕看扬州就不错。你多久能拟定章程?” 宁轩樾微微吃了一惊。 他这皇兄是吃了什么炮仗?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揣摩着顺安帝语气试探道:“大约也就是这两日……” 顺安帝不耐烦地打断:“我看你折子上拟得差不多了,有什么细节不如边施行边添补,从永平去扬州还要好几日,你在路上想也来得及。” 宁轩樾心中愈发惊疑:明明早朝前还心平气和,什么事让他如此按捺不住? 他想到谢执昨日劝他的话,直觉顺安帝这一炸和谢执脱不了干系。 心跳骤然中加速,不安的震荡冲击耳膜。他强行镇定着回了一声“是”,还没琢磨完下一步说辞,顺安帝猛地起身,攥着两本折子在桌案后来回踱步。 一连踱了数圈,火气不降反增,他忍不住一甩折子转头问宁轩樾:“你可知永平城东北角有处钱庄?”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晚了 周末要连做好几个笔试,大概是赶不及更新了,非常抱歉 下一章17号21:30见 第39章 假戏 听到“钱庄”二字, 宁轩樾心中一跳,面上作思索状,片刻后恍然道:“我前阵子嫌府中器物占地方, 听说有座钱庄是陈家宗亲开设,觉得可靠,便让下人转手了些。好像是在城东北。” 他摸不准顺安帝用意,边说边端详他脸色,没看出什么异样,于是稍作停顿又笑道:“不过怪麻烦的,也换不了几个钱, 还不如堆在家里。怎么, 皇兄也有体己钱要处置?” 顺安帝一拂袍袖, 叱道:“同你说正事, 收收你那套油腔滑调。” 宁轩樾撇嘴应了一声, 看模样还挺委屈。 顺安帝不语, 他也懒得开腔,腆着脸上去蹭了杯茶,视线有意无意地飘出茶盏边沿。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沉重的佩剑被支使作镇纸,压在纸堆上,研好的墨几乎被暖炉烘干, 干瘪地沉在砚底。 旁的不论,顺安帝起码称得上勤政,大事小事桩桩件件,务必亲自过问才睡得踏实, 难得见他压着折子不批,甩下两封自顾自绕圈子。 第44页 宁轩樾放下茶盏, “皇上,这茶真不错,赐我几两如何?” 顺安帝早习惯他这副做派,不耐烦答:“太后送来的,你去请安时她没送你?” 宁轩樾又是一声“哦”,面带扫兴地退开,收回目光。 ——顺安帝甩在案上的奏折,一封是他拟的举士章程,另一封字迹清秀工整,是崔毓的笔迹。 难怪顺安帝突然问起钱庄。 “想不到崔毓动作还挺快。”宁轩樾满意地想,“不过看宁宣弈这样子,不像对我有什么疑虑,也就是之前那套例行公事的试探。莫非崔毓没把我供出去?” 这就有些出人意料了。 尽管他自有一套说辞应付顺安帝,但不用费这功夫自然再好不过。可崔毓何必护着他? 想起散朝后谢执的背影,宁轩樾一颗心没落到底,重又提了起来。 御书房内炭火烘得极暖,宁轩樾脱了轻裘,仍热得满肚子焦灼。 顺安帝仍旧踱来踱去转个没完,随口道:“对了,端王妃在太后那儿,可还待得习惯?” “在太后身边能长不少见识,想必是比端王府里有意思多了。”宁轩樾笑道,“我瞧她都快乐不思蜀了。” 顺安帝闻言终于刹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露出一丝感慨万千的神情,“成家后的确还是稳重了,难得你领差下江南,还愿意主动为国为民干点实事,皇兄甚是欣慰。” 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宁轩樾抬眸看着几步开外的顺安帝。 顺安帝比陈翦年轻几岁,看着却比陈翦更为沧桑,成年累月的殚精竭虑、满腹疑云在他脸上刻下沟壑,只因虬结粗眉下一双眼睛仍锐利如鹰隼,这才让朝臣常常忽视了这一点。 宁轩樾忽然笑出声来,在顺安帝审视的目光中靠近两步,斜倚在桌边。 “皇兄谬赞,我倒也没这么高尚。” 他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上身微微前倾。 “臣弟没什么别的志向,就想平安喜乐地过完这辈子。我小时候在扬州待过一阵子,喜欢这地方,还想着过几年将我母妃也迁到那儿去,游山玩水过完余生。” 顺安帝瞳孔紧缩。 宁轩樾好似未觉,懒懒笑了一下,眼中却无笑意,“谁知这一去,发现扬州已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所以满心不痛快。我是个小气的人,说出来也不怕皇兄笑话。” 气氛诡异地凝滞,在隔桌相对的二人之间暗流涌动。 暖炉中炭火“啪”地一炸,二人俱是一惊。这一粒火星落入回忆中烧燎开来,勾起多年前兰贵妃寝宫的摇曳火光。 “原来如此。”顺安帝缓缓开口。 他的面色缓和下来,难得温和道:“皇兄明白你的苦衷,也与你交个心。” 宁轩樾兴致缺缺地挑起半边眉毛。 顺安帝盯着他道:“刑部崔寻舟查出一点和陈家有关的东西,需要到扬州走一趟,皇兄希望你尽快试行科举,也有这个考量。” 他见宁轩樾终于严肃了一些,满意地续道:“你带上江潜之,皇兄另拨一批侍卫给你,万事都留点心。” 宁轩樾心知“多留心”不是让他小心,而是让他盯紧陈家的意思,心里无半点触动,就着嘴里未散的茶香,好好谢了一通他这宽厚慈和的好皇兄,把顺安帝哄得龙颜大悦,这才走了。 待他身影消失在门外,顺安帝笑容顿收。 他唤贺公公添了炭火,熏香蓬勃地散开,不一会儿便将清幽茶香覆盖。 “给我按按头。”他长叹一声靠向椅背,合上眼。 御书房内极其安静,顺安帝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许久才动了动嘴唇,好似闲谈道:“先帝那位兰贵妃,是收殓在兰恩寺吧。” 贺公公恭顺答:“是。” “这么拘束做什么。”顺安帝笑起来,摆手示意他不用按了,“陪朕聊聊天。” 贺公公也随着皇上笑,弯腰退后,道:“奴婢也不是拘束,就是说起逝者,总不免忌讳些。更别提那传闻,说兰贵妃在火场烧成了焦炭,尸身一碰,便化为了齑粉,至今还供在兰恩寺里,由僧人诵经呢。” 顺安帝点了点头,淡淡道:“如此处置,未免冷清,你选两个机灵的人去,帮忙照拂照拂。” 死了十几二十年的人,还有什么可照拂的?贺公公迅速会意,忙低低应了声“是”,背后阴恻恻地发凉。 顺安帝沉吟着,缓缓道:“还有端王妃,刚来宫里恐怕不适应,虽璟珵对她不上心,好歹也是端王妃,你多留点神。” 贺公公一一应下,顺安帝揉着眉心,招手让他上前伺候:“研墨吧,朕批折子。” 墨条转动声规律地响起,好像抚平了顺安帝的什么心事一般。他眉头松开一点,随口问道:“太子这些天怎么样?” 贺公公斟酌一瞬,没敢说瞎话,“太子毕竟是少年人,悔过自然是悔过的,但被关久了,多少有点气闷……” 顺安帝重重哼了一声,却没有多少愠色,“你倒是会为他找补。” 贺公公顿时噤声。 顺安帝不耐烦道:“朕知道你也是不便说太子的不是,这么心惊胆战做什么?太子这才关了几天就耐不住性子,能担什么大用,关上三月也是好事,东宫门禁不准松懈。” 贺公公以为太子偷渡美人、玩物进宫之事泄露,背后冷汗直冒,正琢磨着要不要主动提,又听顺安帝补充了一句,“他那些老师也挡在门外,还有太后——太后去探望太子,也要与我通传。” 贺公公连连应声,深深弯下腰去。 - 谢府内今日难得热闹。 当然,这也是相较往日而言。 一间卧室装了太医、崔毓与谢执,害宁轩樾这梁上君子被迫做了墙外小人,隔着芭蕉扒拉窗内景象,自觉举止无状,不堪入目。 但视线还是眼巴巴地飘进窗缝内。 太医尚可理解,可崔毓隔三岔五冒出来,频繁得堪称碍眼。宁轩樾大抵猜到他突然上书和谢执脱不了干系,可一想到两个人私下谋划着什么事,说不定还是如眼下这般,亲亲热热地凑到一块儿,他就忍不住撕了半片芭蕉叶子,拈在手里一点点揪。 崔毓挺冤,他不过是来找谢执商议正事,结果正巧被太医打断,他直愣愣地没想到告辞,就这么不尴不尬地留了下来。 等到谢执趴上床他才意识到失策,嗖地直起身紧紧贴在椅背上,正好让窗外的宁轩樾看见了谢执的伤势。 昨晚他又是劈晕小贼又是背着他走出钱庄,刚刚好转的皮肉伤抗议着红肿起来,与转为青黑的瘀伤连绵一片,又被苍白的肤色一衬,更是扎眼。 宁轩樾满腹酸水登时化为一片苦涩。 太医还是之前那位章太医,见状唉声叹气,念经似地苦口婆心。 “谢大人,您一片忠心皇上知道,特地让我带话,说几次朝会告病不妨事的。您别仗着年轻硬撑,好端端的人都得养个十天半个月的,更先别提您之前还伤了底子呢!” 这太医说话还是和之前一样不中听。 偏生谢执还笑得出来,“是我托大了。” 好容易熬到太医絮叨完离开,宁轩樾丢下最后一片芭蕉残叶,干脆利落地翻窗进屋。 崔毓吓了一跳。不过这表情在他脸上并不明显,仅仅是眼睫快速眨了两下。 “端王殿下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宁轩樾本就憋着气,听到这越俎代庖的质问,冷笑道:“崔大人阴魂不散又是所为何事?” 崔毓一脸莫名,“我来找谢大人自然是有正经事,何来阴魂不散一说。” 一旁的谢执想插话,还是没抢过宁轩樾快言快语,“哦?敢情我来就不是正经事了?” 崔毓脱口而出:“趁谢大人受伤,大半夜来他房中,如果有什么正经事,为何听到我来就躲进侧屋?那晚我坐下时,椅面还没凉透呢!” 谢执一愣,随即从耳根红到了脚趾尖,难以置信道:“崔大人!” 宁轩樾嘴角抽了一下,突然换了个站姿蹬鼻子上脸,“既然如此,崔大人怎么还对庭榆阴魂不散?” 崔毓全然不理会他,自顾自扭头认真劝谢执:“谢大人,端王此人油嘴滑舌,我不知道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信任他,但还是请你多多留心。”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四23:30 第40章 箭镞 两个人说出了七嘴八舌的架势, 谢执耳尖通红,嘴上还是颇有威慑力:“都别吵了!” 可惜屋内一个不解风情,一个无法无天, 谢小将军的威风大打折扣。 抹药那晚后谢执便在房里添了把椅子,偏生这回两人隔床相对,谁也不坐。宁轩樾抱臂站得倨傲,一身绛色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格外俊逸倜傥。 天底下能将“穿朝服翻窗入室”做得如此潇洒的人,除了他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这位翻墙翻窗的王爷不解地上下打量崔毓,“崔寻舟, 我哪儿招你惹你了, 为何你见我跟见仇人似的?” 第45页 崔毓双唇紧抿到泛白, 玉白的脸上愈发毫无血色。 半晌, 他动了动唇, 好似按捺不住。 “因为雁门一役。” 这一回复出人意料, 宁、谢二人齐齐诧异地看向他。 “哪怕最终走私军械的是陈家,可你在这京城里胡作非为这么多年,甚至帮陈烨疏通工部就没有错吗?钱权色你到底还缺哪样, 要拿军机要务消遣?” 崔毓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谢执心里一动,立刻扭头看去, 果然见宁轩樾脸色黯淡,笑容僵硬得如同画上去一般。 他心里微妙地一拧,来不及细想是为什么,已撑起身对崔毓道:“崔大人, 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你说得对。” 宁轩樾声音平板地打断。 他抹了把脸,揉掉嘴角摇摇欲坠的弧度, 弓着身缓缓坐到椅子上,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 那身朝服如一只富丽堂皇的壳,三魂七魄却已飞出躯壳。 然而只是一瞬。宁轩樾随即仰头变了副面孔,“不过都要一块儿去扬州了,劳烦崔大人且先忍一阵子,再来同我秋后算账吧。” 崔毓脸色微变,对这安排早有心理准备,不好置喙,只好忍气吞声地拎过搁在一旁的包裹。 见气氛僵持,谢执勉强扯出半个笑容,缓和道:“崔大人这回又带了什么点心?” 崔毓并不领情,板着脸摇头,“去了趟兰恩寺找惠明住持,他托我转交你当初留在寺中的东西。” 谢执不禁讶异。 他坠崖后滞留山村,又瞎又瘸地被惠明带回寺中,身上除了旧伤和虎符战报,别无他物,还有什么可留在寺中的? 不待他想出答案,包裹打开,露出几片残破黑甲,还有一枚尽染残血的箭镞。 宁轩樾脸色更白,伸手探向那副伤痕累累的轻甲,细看之下,指尖竟在细微颤抖。 谢执的视线却忽然停滞在那枚箭镞上。 他拿起箭镞看了一会儿,神情逐渐凝重。 “我竟一直没想到……”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其余二人,眼中锐意陡显,“我在边关多年,与浑勒厮杀大大小小近百场,我敢保证,浑勒绝没有如此精细的铸冶工艺。” 一句话如冷水灌顶,屋内人一懵,寒意旋即从头顶浸透全身。 “我确信这支箭是突围出雁门时中的,当时虽然精神紧张,不过还不至于到癔症的地步。” 谢执把玩着那枚沾满自己陈血的箭镞,开玩笑般往肩头比划了一下。宁轩樾脸色骤变,一把从他手中抢过那箭镞,没留神划破一道细长的血口。 血线蜿蜒地淌到衣袖滚边上,渗入绛色袍袖,迅速洇开深色痕迹。 谢执冷下脸,拽过宁轩樾,见手心蹭上了一抹飞白样的殷红,脸上寒气更足。 叮呤当啷一阵翻药声。崔毓皱眉看着他俩,嘴上没耽误,“这就复杂了。军械流通到异族,若是交易中一时不察,倒还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我不太相信什么运气。”宁轩樾冷冰冰道。 他轻轻挣开谢执给他包扎的手,拽过布条随意缠了两圈,又被谢执一把拉了回去重新上药。 端王殿下刚冻起的冰碴子稀里哗啦碎了满地。他清清嗓子,避开谢执谴责的目光续道:“靖戎令推行、浑勒进犯、驿站封锁,即便这些都是巧合,可战报恰好在雁门关即将沦陷、浑勒兵力亦有所消磨的节骨眼上传回京城,而庭榆在城外被浑勒来使堵捷……这未免也太巧了。” 谢执熟练地缠好最后一圈布条,将他的手松开,自然地接过话茬,“的确,做最坏的打算——倘若陈翦私通外族,那麻烦就比原先想的更大了。” 三人一时无言,目光齐齐凝在那枚箭镞上。 新鲜血迹划开凝固的残血,阴影浮沉在磨损的箭尖,宛如大衍繁盛皮相下潜伏的沉疴。 然而光凭一枚箭镞和连篇推论,自然不足以呈到御前,更不能将奸人一网打尽。 三人拿谢执卧室当军机处,商讨至口干舌燥才作罢。 崔毓临走,再次打开包裹,面无表情地将新搜罗来的点心推到床头,“上次来得匆忙,有些需要提前订做,这次才赶上。” 谢执还没搭腔,宁轩樾眉尖一皱,伸出长臂将包裹拎远。 “太医不都说了,养伤期间饮食清淡为宜,再吃这些零嘴儿,你想让庭榆疼死不成?” “……” 崔毓难得讷讷,摸了摸后颈,反唇相讥的声气都弱了不少,“那你在这儿打扰谢大人,不也不利于休养么?” 两人一个亲王一个刑部尚书,明<a href=Tags_Nan/Mingl target=_blank >明朝</a>堂对策时有条有理,私下比小孩子斗嘴还起劲。 谢执头大如斗,捂住宁轩樾的嘴,扭头谢道:“别听他的,我好久没吃到这些,还怪想的。说起这个,扬州有家酒楼我和我哥从小就爱去,崔大人,等到了扬州,换我请你。” 不知为何,崔毓目光竟飘忽了一会儿,才声音轻而又轻道:“……谢谢。” 言罢也忘了轰走宁轩樾,径自失魂落魄地走了。 宁轩樾不悦地目送他离开,直到人彻底走出院门才收回视线,收回途中经过那几片黑甲,又黏在了上面。 谢执随着他看去,心里升起几分怀念,凑过去抚了抚昔日的甲胄。 坠崖途中连番磕撞,贴身的轻甲被撞得七零八落,肩连至手臂的数片被箭钉在身上,反倒没有散失。 夜色将倾,天光昏暗,谢执视线开始模糊。其实只是隐约的衰弱,但他讨厌这种感觉,下床燃起烛火。 烛光摇摇,光华从他侧颜流淌到暗沉精铁上,转为幽微。 当年的鸦杀军,乃是谢家赴北疆后练出的精锐,尽着黑甲,所向披靡,于沙场上冲锋突刺,行动悄然迅捷如黑鸦,因此得名。 巧的是,鸦杀军所着黑甲由精铁淬炼锻造而成,表面有细微的鸦羽状细纹,亦称“鸦砂”,轻巧坚韧,轻易难以损伤。 这批黑甲锻造花费不菲,起初还是顺安帝大力支持北疆战场的印证之一。 两三年后浑勒渐渐被打怕了,关外四郡陆续划入衍朝版图,战事渐歇,鸦砂又成了朝中指斥谢岱消耗国库的理由,便没再生产过。 谢执指节叩了下这片命途多舛的肩甲,半开玩笑般说道:“淬炼鸦砂的工厂都在北疆,两年前尽毁,兴许还是好事呢,要是落入陈党手中,说不准就流到浑勒去了。” 宁轩樾却没跟着他笑。 他伸指抚过黑甲上洞穿的箭孔,又陷进一道刀劈似的痕迹。 鸦砂坚韧,那这片甲上累累的凹痕、坑洼都是怎么来的? 他默然想:这些又是庭榆身上哪几道旧伤? 如此想着,视线情不自禁滑向身侧。 谢执正琢磨着别的事,余光瞥向他,视线相触时心中一乱,话漏出口,“那个……方才崔大人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我并不这么觉得。” 宁轩樾微微挑了下眉,随即会意。 “他说得不错。”他还是重复刚才的回答,半是自言自语,“如果我不那么自以为是……” 他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下去。难得见他正色,谢执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他过去没见过宁轩樾穿朝服,这阵子才有机会在朝会上见到,碍于位次靠近御前,不好扭头细看。 今日难得得了机会,灯下观去,一袭绛纱袍衬得宁轩樾愈发面如冠玉,眉宇间清隽不失风流。 世人口中的纨绔、朝堂上慨然上书的端王,与那个谢执熟悉的宁璟珵逐渐重合。 谢执吞咽了一口,有些口干舌燥。 但宁轩樾这句话听起来分外刺耳。谢执抬手按住对方手背,还没想好说什么,不料对方立刻变脸,翻手一扣便反握住他手背。 “澄清一下,崔大人有句话还是不对的——本王财和权倒的确有一些,色却是没有的。” 他俯至谢执耳边吹了口气,气音带笑道:“本王为你守身如玉。” 谢执要不是耳根被吹红,嘴上简直丝毫不露端倪,“每次说这种话都自称‘本王’,跟我端什么端,不要脸。” 宁轩樾不以为意,笑容仍旧轻浮得翻出浪来,“我就是如此厚颜无耻。实不相瞒,我现在还想趁人之危……” 温热的气息吹麻了谢执半边脸,耳廓火烧火燎地热起来。他跌退一步,一不留神撞到床沿,端端正正磕到淤肿处,“嘶”地痛呼一声。 宁轩樾满脸轻浮霎时退潮。 他瞬间倒戈向崔毓,自责打扰谢执休息,忙将人赶回床上休息,便哪儿来的翻回哪儿去了。 不过这位墙上君子回去后并没消停,又去骚扰了江淮澍,许诺以好酒好菜,哄劝他陪自己熬了个通宵,赶在朝会前将草拟的方案扩充为洋洋洒洒一本折子,呈到了皇帝案头。 翌日的朝会仍旧风平浪静。 春天昼冷日暖,官员们的精神头都不是很好,不仅刑部崔尚书风寒告病、新上任的谢太傅受伤修养,就连蹦跶了好几天的端王都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打瞌睡。 第46页 平静得近乎反常。 ==========作者有话说:========== 水耳秋招不是很顺利,心情有点受影响,最近更新不太规律,非常抱歉 会尽快调整的ww 下一章周日23:30 第41章 惊春 冬春之交的界限总是模糊不清, 寒意尚未褪尽,春风过境处已冰河化冻,荒袤的大地上新绿暗生。道旁桃树悄然萌生鲜嫩的花苞, 远看似勾缠于枯枝的绯红念珠,枯寂中陡然生出粒粒艳色。 重开春闱的风声也如春草蔓生,不动声色地扫遍大衍全境,端王车驾还慢吞吞地爬在半路,消息早已不胫而走,先他一步至扬州陈府。 有些人难免因此风声鹤唳起来。 偏偏始作俑者颇有闲情雅致,悠哉游哉地赶半日路赏半日花, 就着旁人暗地里的焦灼下酒。宁轩樾行至洛阳, 还心血来潮地攒了场诗会, 选拔出几名寒士打发至京城, 这才继续南下。 前一轮流言尚未平息, 新折腾出的动静又让明里暗里的有心人辗转反侧。 再好的弓弦, 绷紧太久也该疲了,何况端王前科累累,让人捉摸不清他是不是再次想一出是一出, 御前的陈词全拿去喂了狗。 就连桃花开放的速度都比他车驾行进的要快。数百北禁军护送端王与礼部江侍郎,从桃花含苞走到初绽,才堪堪抵达江南。 落了脚, 也没径直前往扬州,而是在周边县府装模作样地走访了几户陈家不入流的旁支,美其名曰体察民情。 收到线报的陈烨不禁暗笑一声,心道:“端王前几日送密函来商讨铸冶场的交易, 如此看来倒不像说谎。说不定他真是打着科举的幌子游山玩水罢了。” 他想起密函中潇洒的字迹,内心带上几分鄙夷, “这端王要钱不够,还想要个为寒门振声的名头,真是贪得无厌!要不是生在帝王家,哪轮得到他……” 信纸在攥紧的五指间簌簌颤抖。陈烨拳头在桌面一抵,收起忿忿,挥手打发来报信的下人,“端王那边照常盯着。” 数十里之外的酒楼里,宁轩樾冷不丁打了两个喷嚏。 江淮澍幸灾乐祸,“哈哈,有人骂你!” 宁轩樾捏着鼻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翁声道:“不巧,面前就有一个。” 可惜他刚打完喷嚏,眼底浮着层薄薄的水色,翻起白眼来别有一番风流,平白削弱了攻击力。起码江淮澍是不为所动,边乐边嗑了个瓜子,顺口评点酒楼戏台上的歌舞。 “吴侬软语果真名不虚传,唱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哎璟珵你瞧前面那个红衣服的歌女,是不是很像暮暮坊花魁?” 酒楼里人声鼎沸,靡靡乐声与嬉笑声纠缠在一起,若不想大喊大叫,那就得凑近才能听见对方在说什么。 闻言宁轩樾嗤笑两声。他懒得费力扬声说话,俯身搭住江淮澍的肩,道:“瞧你紧张的,装不了登徒子就别装了。” 江淮澍维持着假笑,凑到宁轩樾耳边佯装说悄悄话,“我看谁都像陈家派来的眼线,这能不紧张吗。” 嘶嘶的气声挠得宁轩樾犯痒,忙伸出食指,抵住他额头推远数寸,警告道:“跟你说了我是有家室的人,别腻歪。” 江淮澍呕了一声,还没收起嫌弃的表情,宁轩樾又拍拍他的肩,“咱们就是出来吃个饭听个曲儿,慌什么。” 说话间,台上那位红衣歌女笑盈盈下来倒了一圈酒,轮到他们这桌,宁轩樾来者不拒地欣然接过,仰头饮尽后还回了个笑,掏银子将姑娘手里整壶酒都给买了。 又是笑又是钱,也不知谁来占谁的便宜。那歌女的笑容真心实意起来,想起妈妈教诲,赶紧定了定神,欺身往宁轩樾颊边凑。 说来也巧,宁轩樾恰好往椅背上一靠,歌女扑了个空,险些歪倒,被他眼疾手快托住手肘。 “姑娘小心。”他笑得好看,见人站稳就收回手,搭在半敞的窗边,“酒不错,值这一两银子。” 风月场中的人,自然听得明白言外之意。歌女冲他嫣然一笑,识趣地退开。 江淮澍叹为观止,尝了尝那壶值一两银子的酒,只觉得还不如好友装模作样的一笑醉人。 和煦的风淌过指缝,吹动窗外盛放的桃花。宁轩樾若有所觉地偏头看去,见花瓣正轻飘飘地扫过指尖,激起柔软的绯色的酥痒。 恰好江淮澍因这么一打岔放松些许,再次凑过来低声道:“你说,谢大人和崔大人今晚是不是该行动了。” 其中一个字端端正正触动宁轩樾被桃花拨起的心事。他垂眸“嗯”了一声,那抹绯色却在眼皮下挥之不去,渐渐与心里那人泛红的眼尾揉作一片。 算起来谢执已同崔毓先行了三日。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失而复得的人更是如此,他将此前的九年翻来覆去反刍了三日,生怕再睁眼又是一句“谢氏反贼已尽死于雁门”。 宁轩樾有些躁。 他无意识地撕扯下桃花花瓣,咬在齿尖细细地嚼,动作有些粗暴,青涩的汁液渗入皮肤细密的肌理,气息与口中泛开的清苦如出一辙。 偏生江淮澍还在喋喋不休,“三天了,也没个消息,不知道他们顺不顺利,唉,你说这……” “少乌鸦嘴!”宁轩樾忍无可忍地一把推开他,闷头灌了杯酒。 柔绵的甜味暂时占据上风,不久那股苦涩去而复返,隐隐约约地沉在舌根,几不可察,又挥之不去。 宁轩樾强压焦躁,捻了捻指尖,企图留住漏入掌心的风,未果。 这缕逃逸的春风顺澜江而下,悠悠荡荡,飘至扬州知府贺方若的宅邸外。 夜色浓郁,桃花枝桠随风轻动,碎影无声飘落。 片刻后,一个黑影从不远处闪现,几下纵跃,同落花般轻巧地翻入院墙,拉开门闩,学了声猫叫。 另一个黑影窸窸窣窣地跑进门。 春夜里万物都蠢蠢欲动。夜风尚未彻底转暖,院子里的野猫已经按捺不住萌动的本能,叫声一阵比一阵尖利,穿透性堪比鬼婴啼哭,嚎得人心里直发毛。 贺方若坐在屋内,后背爬上一片凉意,赶紧将油灯挑亮。 “要不是端王,这个时辰我早该爬上床了,哪能在这儿听猫叫春!” ——还不是陈家人听说端王的豪言壮语,自己睡不踏实,就来折腾他,命他这扬州知府有备无患,万万不可出差池。 要说如何有备?嗐,那可就不是大人们该操心的了。 贺方若忿忿不平地丢下笔。 猫号得人心神不宁,不过屋内亮堂起来,身上的鸡皮疙瘩也就见光死了。贺方若听着听着,居然被这叫声勾起些许荡漾,摩拳擦掌地想:“好久没去偏院了……正巧夫人带儿子回了娘家,择日不如撞日。” 他搓搓未老先衰的脸,“嘿嘿”笑了两声,揉掉桌上鬼画符似的纸就往偏院赶。 春光浓,春夜深,管他什么端王倒王,还是及时寻乐最要紧……他哼着歪七扭八的小曲穿过回廊,瞥见院里绰绰的阴影,满心荡漾地嘘了两声,便急匆匆闯入偏院。 “秀儿,这么些日子不见,想不想——” 脖颈一凉。 身子被“嗖嗖”划破空气的绳子一捞一拽一捆,伸出的双手“咔吧”贴近躯干,被箍成了一条结结实实的人棍。 贺方若的惊呼还没出口,先被破布堵成了一团混沌的“咿哩呜噜”。 哪怕玩点房中的花样,也不带这么残暴的啊! 身后不知何时贴上来一个人影,比他还高半个头,卡在喉间的手骨感分明,凉得像把天然凶器,显然不是他的小妾秀儿。 满肚子春情胎死腹中,贺刺史乱哄哄的思绪跑马似的,从“我是不是要没命”到“我是不是会不举”,五彩缤纷地炸成烟花。 颈上卡着嘴里堵着,他喉咙口“嗬嗬”喘着气,两眼直翻白,好死不死,一瞥瞥见歪在床边的秀儿,身上紧紧捆着麻绳,双眼紧闭,不知是晕了还是死了。 贺方若腿一软,没等身后袭来的脚尖踹到腿弯,自觉主动地软倒在地。 身后那人颇觉新奇地呵了一声,将他也捆紧,与小妾一人一边拴在床柱上。 贺方若满脑门冷汗,心里将这些年里得罪过的人物一个个掘坟,没等他罗列完,烛芯“哔啵”炸响,一簇细弱的火苗颤悠悠地燃起,照亮了近旁的面孔。 “呜——呜呜!” 贺方若瞪大双眼,扑腾着腿剧烈挣扎起来。 那位不速之客显然被吵得不耐烦,伸出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脚,嘴上啧道:“贺大人,省点力气吧。” 他身后竟然还有一人,托着火光微弱的蜡烛缓缓走近,面无表情地颔首,“贺大人。” 来人正是暗中随端王南下、潜入扬州的谢执与崔毓。 烛火跳动不休,谢执的半张脸忽明忽暗,原本温雅的眉目都被光影扭曲,无端显得鬼气森森。屋外一迭声的猫叫凄厉如催命,让贺方若觉得鬼门关已近在咫尺,嘴里更大声地哀嚎起来。 第47页 谢执被嚷嚷得头疼,上前拽下他嘴里的破布团,无奈道:“行了,有什么事你先说行了吧……” “别杀我!” 他一句话没说完,贺方若急不可耐地往前一抻脖子,“下官不知哪里得罪了二位大人,还望大人们不吝赐教,给下官一个改过……唔,呜呜!” 谢执擦手擦到一半,听出苗头,忙不迭将布团又塞了回去,堵住他长篇大论的马屁。 站在后边的崔毓淡淡开口,“贺大人,您恐怕误会了,我们来,是因为贺夫人和您那刚周岁不久的小儿子半路遇到劫匪,好巧不巧被我们救下,特地来向您报告平安。” 把人堵嘴捆起来是哪门子报平安的新花样?! 谢执在贺方若的瞪视中半蹲下来,似笑非笑地掏出一块沾血的绣帕,“喏,您瞧瞧,这是不是贺夫人的东西?” 贺方若挣扎得更起劲。崔毓没给他一点喘息的时间,紧接着一唱一和道:“贺大人机灵,想必看得出来我们一片好心,今夜造访,顺便还想来谈一桩小小的合作,也算是您的……投桃报李?”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三晚23:30 第42章 勾心 见贺方若不再乱吠, 谢执扯掉他口中布条,顺带将他身上的绳结也松开两圈。 贺方若喘着粗气,紧张使得声音格外尖利:“你们要干什么?!” 屋里荡开一声轻笑。谢执掸掸手, 竖起食指压住上扬的嘴唇,吹了口气,“嘘,大人小点声,莫慌。” 他眼中的戏谑满得简直要溢出来,眼尾细痣在烛边一晃,点漆似地扎眼。贺方若不合时宜地卡了嗓子, 也算是南辕北辙地实现了闭嘴的效果。 这回是来谈条件而非审犯人, 崔毓业务不太熟练地缓和声气:“贺大人你想, 要是我们打算干什么大事, 那何必来找你?只不过想让你帮点小忙。” 从其余二人反应来看, 尝试效果奇突。贺方若憋得满脸菜色, “……什么忙?” 谢执收敛笑意,施施然坐下来,刚说了一半, 贺方若瞪大眼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你这是要我的命吗!” 屋内静默一瞬。他尖利的尾音在半空飘荡了一会儿,不尴不尬地无从着落。 “噢,”谢执挑起眉, “贺大人怎么忽然畏首畏尾了?” 他翘起腿支撑手肘,托着下巴歪头看贺方若,因睁大而弧度圆润的凤眼显得分外无辜,“我记得, 大人可没少帮陈家做伤天害理的事,不也好好活到现在, 这点小事,怎么会要了大人的命呢。” 他边说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侧的刀柄,烛光被精铁割作锐利一线,铮然反射入贺方若眼中。 贺方若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心中两股念头扭打在一起,硬是逼得他满头大汗,还没分出胜负,谢执突然往后一靠,失去了耐性,“算了崔大人,我就说贺大人不中用,妻儿对他也算不得什么。” 贺方若脑中一炸,再次挣扎起来,“你要对他们做什么!” 一块绣工精致的襁褓“噗”地丢到他面前。谢执看他抻长脖子去辨认绣花间隙的血迹,居高临下地嘲讽道:“这么好的绣工,真是生怕匪徒不知道你家有钱。” “你们把我儿怎么了!”贺方若目眦欲裂。 谢执不耐烦道:“早说了他们被匪徒打劫,要不是我们及时救下,这上面能只有这两三点血迹?” 贺方若喘着粗气瘫软下来,一双眼睛恨恨地盯着谢执。谢执浑然不觉似的,兀自描着刀柄上的纹饰玩。 窗缝中漏入的风吹得烛火摇荡,谢执长睫投落的影子随之晃动,软化了他锋利的眉目。 随即刀柄上寒光闪过,贺方若眼珠一斜,一条狰狞的长疤陡然贯穿视野,骇得他往后一缩,颓然捂住脸,“你们这不就是逼我选是现在死还是日后死吗。” 崔毓冷笑,“这是什么话,凭什么日后非死不可,万一死的是……” 谢执轻飘飘打断他:“你还能在扬州待一辈子不成,就没想过回永平之后的日子?也不知道你和你身后那几位谁的命更硬。” 崔毓同他一唱一和:“贺大人贵人多忘事,想必忘了自己是怎么发达的。” 闻言贺方若浑身剧颤。 月色透过窗纸,映出摇晃的树影。野猫在树丛中激烈翻滚,枝叶击打声犹如急雨,将一场滔天大雨从记忆的沉泥中翻搅出来。 景和年间天灾人祸不断,那年天降大雨,河水泛滥,全家只活下来他一个,混在流民堆中,饿得走不动道。 没想到皇帝从私库拨了一批赈灾粮,正好是贺公公监督发放。他被贺公公认作养子,不仅死里逃生,后来还入朝做了个小小言官。 然而人心不足,有了温饱渴求功名,有了功名渴求更多的权力。他日日站在金殿外眺望深处看不清的龙椅,望梅却止不了渴,日益嫌自己站得太矮、太远。 站在百官末尾的臣子,总爱盯着大殿尽头的阴影,企图窥伺权力深处的漩涡,又总也看不清。通往御前的路坦荡平顺,其实每一块金砖都无形中打好烙印,谁站何处自有分说,而在殿外长阶上风吹日晒的年轻小吏,又如何看得清龙椅上天子浑浊的睡眼。 他几次旁敲侧击,都被贺公公笑眯眯挡了回来,如此数番,便觉得贺公公和他侍奉的景和帝一般窝囊。 贺方若日日数着砖缝苦熬,终于等到一个出头的契机——兰贵妃葬身火海。 他壮着胆子越众执言,“尸体一经皇子触碰,登时化为飞灰,乃不祥之兆!” 最终兰贵妃骨灰并未入皇陵,而是供奉在兰恩寺中,本就“命中带煞”的端王也被一同送入寺中,远离宫禁与朝堂。 自此以后,这位小小言官战战兢兢,升官发财,一路坐到扬州刺史之位。 往事走马灯似地转,贺方若脸上神情解连变了几轮。 崔毓适时道:“贺公公救你于困厄,也并未因你恩将仇报而怪罪,贺大人何必把路走窄。何况我们也没要你跳出来战队。” 贺方若发白的嘴唇抖抖索索,逐渐松开。 谢执乜斜他一眼,放下翘起的腿起身,“我看他是个不中用的,没有他配合大不了折腾点,我看咱们还是算——” “等等!”贺方若忙往前一扑,堪堪攀住谢执小腿,下巴坠地磕了个狗啃泥,“谢、谢大人,先别走,我……” 谢执垂眸扬起眉。 贺方若一咬牙,“我听你们的。” 谢执放下眉毛,抽出半寸的刀“铮”地落了回去。 他用刀鞘扒拉开贺方若的手,笑道:“合作愉快。” 消息及时送达宁轩樾手中,他心里的焦灼总算缩回巢穴里,暂时蛰伏起来。 天一亮,耽搁多时的端王车驾终于动身。 刚抵达扬州,宁轩樾直奔与陈烨相约之地。 还是上回那家青楼。陈烨起身相迎,笑道:“这地方也算是有缘,还在这里发现了谢小将军——哦不,现在是谢太傅了。” “可别提这事儿了,带在身边这么久都没发现他的身份,说出来招人笑话。” 宁轩樾满脸不愿回想往事的尴尬。陈烨没端详出破绽,先被他拽到神神秘秘地拉到一边。 只见宁轩樾掏出一只荷包,口中道:“陈大人同武威公可是有什么误会?他原本要呈此物至御前,我直觉不太对劲,想法子给扣了下来。” 一枚血迹暗沉的箭镞赫然出现在面前。 陈翦皱眉,“这怎么了?” 宁轩樾唉声叹气,“据说,这是北疆战场上找回来的东西。” 陈烨的不解绵延了片刻,陡然厉色一闪而过,“你说什么?!” 宁轩樾道:“陈大人,我可听说这些箭都是浑勒射向大衍的。鞑子又没有这么好的工艺,这是怎么回事?” 京中钱庄送来的密报划过脑海。陈烨咬牙切齿,“陈翦这老东西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还要栽赃给我?!” 他不愧是陈家颇受器重的后生,变脸比翻书还快,一把反握住宁轩樾,恳切道:“殿下,幸好有你,不然臣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可惜对面是个比他更会装模作样的,“陈大人,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你可万万不能出差池啊!” 陈烨定了定神,从怀中摸出一封请柬递与宁轩樾,“说起这个,听闻你要扬州作表率举行春闱,陈老特意邀请你上门一叙。” 宁轩樾意味不明地“噢”了一声。 他展开请柬一目十行地扫过,口中漫不经心道:“陈老自然希望陈家太平昌盛下去,想必也不愿动摇武威公在朝中的势力。” 原本陈烨的确想好好试探试探这春闱的缘故,然而面前的箭镞将满腹算盘划得七零八落,再经这话一点拨,算盘珠子更是满肚子乱滚。 陈烨来回踱步,“不错,这些老东西,占着位置不肯挪屁股,也不看看黄土埋到下巴了。” 第48页 他仿佛下定什么决心,猛地刹住脚步,攥住宁轩樾的手,“殿下,我与你透个底。” 宁轩樾结结实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好容易没抽手跳开。 陈烨道:“陈老命我能拖就拖,要是这春闱真要大操大办,就不择手段将您耗在扬州。殿下,这请柬来者不善啊。” 宁轩樾心道:“呵呵,还用你说。” 脸上却流露出以假乱真的后怕,“要不是陈兄你……” 陈烨摇头,“我们是什么交情。殿下,陈老年事已高,陈翦野心勃勃,一个两个的都想把我压在扬州不得翻身,唯有主动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宁轩樾暗笑“孺子可教”,一边试图把手抽回来,一边听他阴森森道:“这回是谁的鸿门宴,可说不准呢。” 门外,青楼内的莺声燕语婉转,香雾渗入厢房,也没能掩盖他话中的寒意。 宁轩樾面露迟疑,“若是不成呢。” 陈烨倏地大笑起来。他拍拍宁轩樾肩膀,“放心,陈府侍卫令牌已在我手中,还有殿下您带来的数百禁军,我们只要……” 他俯首神秘兮兮地说了一阵,说得宁轩樾频频点头。 陈烨暗想:“呵,如此轻信于人,这端王还是太好命了。从钱庄交易的一大批军械想必已送抵京城,要是事情败露,你堂堂王爷私自囤兵器,也不怕我反咬一口?” 他算盘打得起劲,殊不知宁轩樾的心思已飘远至数日不见的那人身上。 谢执告病,半是借口,半是伤势真的反复,不然瞒不过太医的眼睛。他借机跟随宁轩樾南下,虽说走得磨磨蹭蹭,还是耽搁了不少时日才好全。 “他为何总是如此。”宁轩樾夜里瞪着天花板辗转法测。 这回总算没睡驿站,他却恨不得爬回先前那晚的硬板床,挨着身边人体温偏低的身子,梦里梦外都有同一张面孔。 宁轩樾甚至妒忌起北疆的枯骨,巴不得自己也死在那里被谢执记挂,还能阴魂不散地纠缠他一辈子——不过这话想想也就罢了,等什么时候想讨谢小将军巴掌时再说也不迟。 他辗转反侧,但箭在弦上,该来的总会来。 翌日晚,陈府宴请端王,宁轩樾欣然赴会,身边仅有文弱的礼部侍郎江淮澍一人。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六晚23:30 第43章 黄雀 此情此景, 乍看宛如年前的宴会重演,然而春风暗度,席间涌动的暗流已悄然转变流向。 陈衮远在江南, 却已知悉宁轩樾沿途所为。他在幽雅乐声中呷了口茶,和善地问道:“听闻殿下洛阳举办诗会,还擢升了几名士子,如今到了扬州,也还要用这种法子选贤举能吗?” 话中隐约流露出长辈循循善诱的气度,倒像是真来点拨后生的。 宁轩樾不接他的话茬,打了个哈哈, “有文采也是种本事, 总有可用之处。” 陈衮也是老狐狸, 笑着望向大敞的门外。 庭院中春夜晴朗, 柔暖和风吹斜柳丝, 与月色织作一片云雾般的光华。宁轩樾刚舒心不到半刻, 又听陈衮道:“听说殿下头一回来扬州,也差不多是这个季节,还和谢家那位小公子不打不相识, 没想到多年后你们还能聚首。” 陈烨出言纠正道:“陈老,什么谢家小公子,是太傅和卫将军了。” “笃”地一声, 宁轩樾不轻不重地将酒杯蹾到桌上,轻声细语道:“陈老,陈大人昨日是没向您说,他早来问过此事了么?” 陈衮的微笑堵塞在僵硬的皱纹中, 变得难看起来。 庞大的世家如同蛛网,陈衮即便告老还乡, 密密麻麻的蛛丝仍伸向四方。 但触手多了,总有各自为营、争权夺利的时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偏偏也牵一发而动全身 陈烨不悦地瞥了眼宁轩樾,被陈衮看在眼里。陈衮虽老了,毕竟两朝元老,敏锐嗅出其中的亲近意味。 这种小动作,大多是止于交易上的交情才会做的。上次端王赴宴时,陈烨可还客气得很。 陈衮心中愈发警惕,思忖道:“我这两年松了手,陈烨小动作愈发多了,现在还和端王走得这么近,未必做不出出格的事……他说的不无道理。” 没等陈衮细想那个“他”私下造访时的话,席间陡然生变。 一名伶人舞至宁轩樾面前,广袖间忽地寒光闪动,嗤嗤破空声中,一把匕首径直冲宁轩樾而去。 宁轩樾面露惊慌,没想到运气极好,错身一躲竟真叫他躲开了,只划破半拉衣袖。那伶人见一击不中,傅粉的脸上透出阴狠神色,自靴内又摸出一柄锥刺,急速逼近。 尖叫声四起,杯盘噼里啪啦碎了满地,席间乱成一团。 陈衮拍案而起,一声“来人!”刚出口,被陈烨更高亢的喊声淹没,“给我拿下贼人!” 陈衮灰白的浓眉虬结起来,阴沉沉看向陈烨。 陈烨全然不为所动,不知何时已靠近席位上首,俯视陈府侍卫将伶人迅速制住,这才向宁轩樾一拱手,“殿下见谅,微臣御下不严。” 席间的骚乱并未完全平息,陈衮心中警铃大作,刚要开口,又被宁轩樾惊魂未定地抢过话头。 宁轩樾指着被按在地上的伶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害我?!” 那伶人喉中“嗬嗬”倒气,嘶声道:“我、我是受人指使……” 陈烨厉声道:“是谁?” “是……是……是陈老啊殿下!”那伶人嚎叫着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竟挣脱侍卫向前一扑,要爬向宁轩樾求情。 刀光唰然劈落,伶人的头颅飞出,满脸脂粉被鲜血搅得泥泞,只有嘴角画上的笑脸还突兀地上扬着。 席间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听见人头骨碌碌滚下台阶的闷响。 陈衮再迟钝也意识到其中的阴谋。但他自信在陈府中余威仍在,沉声打破死寂,“切莫听信谗言,来人先把这里收拾了,再审——” 他忽然声音一飘,整个人软倒在椅子上,不可置信地瞪住陈烨。 陈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少顷,俯身牢牢握住老人的肩膀,悄声道:“陈老,您忧虑太重,我特意命人准备了安神的茶,这么多年了,您也是时候好好休息了。” 陈衮浑浊的老眼几乎要从皱缩的眼眶中弹出来,脑海中闪过崔毓私下约见他时的话: “陈翦、陈烨两相勾结、私通外敌,谢家正是因此罹难,皇上心中已有数,念在陈家多年老臣,也不愿赶尽杀绝。 “若有陈老相助,先擒陈烨,也算对谢家有个交代,陈家枝繁叶茂,也不愁没有东山再起之时。” 谁料他还没动手,先被陈烨这条中山狼反咬一口! 他苍老的喉咙口挤出微弱的嘶吼,尽数被陈烨下令彻查“刺客”的动静淹没。直到陈烨再次俯身,才听清这位昔日重臣恨毒的指控,“我将你从偏房中一力培养到今天的位置,没想到养出一条毒蛇……” 陈烨仿佛听到什么荒唐的笑话,“培养?你拿我当棋子,扣在江南不得入朝中,满口为了陈氏一族繁荣昌盛,可陈翦都快蹿到龙椅上去了,怎么也不见你阻挠?” 他直起身,冷冷地抬高音量,“陈老,若行刺端王的真是你,那我也只能大义灭亲了。” 春风斜斜拂过席间,轻柔花香中掺杂新鲜的血腥味,打了个旋,又从窗中飞远。一弯朗月静悬夜空,丝毫没被惊扰出波澜。 宁轩樾携江淮澍作壁上观,半真半假地长叹一声。 江淮澍却没有他已臻化境的演技,脸上糊了层哭丧的皮,眼珠不停地瞟向无波无澜的夜空,盘算着时间,“这也是时候了啊,怎么没动静,怕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像是被江大人无形的叨叨骚扰得不耐烦,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终于逼近。 这可不在陈烨预料之内。 他还没来得及向“共谋”宁轩樾敬酒庆贺, 院外冲进一队扬州府兵,几个陈府护卫夹杂其中,不知当拦不当拦,犹犹豫豫地看向队首的一副盔甲。 那盔甲恨不得封得只剩两个鼻孔透气,从中冒出一道尖锐的声音,才让众人辨认出是扬州刺史、陈家的好走狗,贺方若。 “陈烨谋害陈老、行刺端王殿下,给我拿下!” “行刺端王”四字一出,不知从何处又斜刺出数百禁军,团团围住这方庭院。陈烨陡然变色,上前揪住宁轩樾,“这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他小臂剧痛,被刀柄狠狠撞开,宁轩樾随即被人拉到身后。 来人面罩上露出一双凤目,长睫末梢压住小痣,正是谢执。 ==========作者有话说:========== 水耳闪现~ 短小的一章,稍后捉虫 第44章 火光 谢执刚赶到门外, 便见陈烨扑向宁轩樾,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人影交错,他一是看不清陈烨手中可有利器, 情急之下,唯恐对方狗急跳墙伤了宁轩樾,因此疾步冲入混乱的人群,扬手掷刀撞开陈烨,下一刻才堪堪站稳,反手将宁轩樾挡在身后。 第49页 谢执仓促回眸,上下扫视一圈, 匆忙丢出一句:“没事吧?” 宁轩樾脸上以假乱真的惊惶尽褪, 镇定地扯掉碍事的半截破袖子, “没事。” 情势混乱, 二人对话不过瞬息, 连鞘丢出的刀这才随宁轩樾话音一同落地。 谢执略一点头, 俯身直接抽出刀,锐利的目光顺势扫视席间。 贺方若杵在门边,被崔毓持剑抵着后心。但陈家毕竟盘踞扬州多年, 扬州府兵即便暂时反水,仍受其威慑,就连对上陈府亲卫都打得畏畏缩缩, 更别提对付陈衮、陈烨二人。 扬州府兵颇有默契地远离这一角落,而禁军被堵在中庭,又碍于身份,不便过度掺和, 三拨人竟打得有来有回,一时间僵持住了。 方才那一撞并未伤及陈烨根本。他死死瞪着宁、谢二人, 捂住青紫的小臂跌退数步,被疼痛麻痹的思绪渐渐回到正轨。 “原来是你……原来你们才是一伙的!” 陈烨回过味来,跌跌撞撞踩到一具尸体上,脸色愈加难看。 他视线一落又迅速抬高,屈膝摸索着捞起尸体手中的刀,一把抓过一名亲卫作遮挡,退到昏在椅上的陈衮身后。 刀横在陈衮颈间,陈烨目眦欲裂道:“别过来!你们费这么大周折,想必也不是为了弄死我们这一个两个,你们过来我就杀了他!” 事态还没到鱼死网破的境地。谢执与宁轩樾对视一眼,身形如风,几息间就闪身至陈烨身后,没等对方纠结出是先杀陈衮还是先挡谢执,刀尖一挑,陈烨虎口巨震,长刀飞落在地。 陈烨情急之下竟逼出前所未有的反应力,一边嘶声唤人围住端王,一边将陈衮向谢执刀尖一推,借几名冲上前的亲卫遮掩,竟真从一扇隐蔽的侧门脱身而出。 谢执年少时见过宁轩樾练剑,毕竟是从小就在外游历的野亲王,野路子和正统剑术杂糅,比那些花拳绣腿的少爷们强了不知道多少。 他仓促回头瞟了一眼,见围堵的亲卫已被制住大半,于是果断将陈衮丢给宁轩樾,纵身追出门去。 陈烨由数名亲卫护送,一路逃出陈府后院,刚松了口气,便见谢执紧紧缀在数丈开外,险些一口气没倒过来。 他见势不妙,命亲卫上前堵住谢执,自己扭头就继续往前跑。 四五名护卫各自握着精铁长刀与长矛,分头逼近。锋利的刀刃与矛尖在月下练成一圈寒光,谢执不由地心生一丝荒谬感:区区府中护卫,所用兵器皆是精品,若是北疆战场有此等军备,不知精能多撑几日、多杀几个鞑子。 这丝荒谬的嘲讽无从寄托,散作转瞬沉淀的苍凉。 谢执稳住身形,略微沉膝,借势一跃而起。他双手紧握刀柄,刀尖挽作满月弧度,随即趁下落之势向下劈砍,将为首两杆长矛劈作两截。 长矛木柄不知是什么材质,异样坚韧,谢执虎口震得发麻,尤其是左手疤痕处泛起剧烈酸痛。他却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崩开几处裂口的刀刃在即将贴地时诡异地一旋,凭空上扬,精准刺入一名亲卫腋下的甲胄接缝处。 惨叫声中,对方的胳膊向后翻折至紧贴后背,仅余一层皮肉与躯干堪堪相连。谢执任由破损的刀脱手砍断最后一层皮肉,扬手握住断臂上飞出的长刀,继而以足跟为轴屈膝一旋,刀锋抡出一道雪亮的圆弧。 刀光洒落满地银华,飒然无声地划亮平地。一瞬掏空万物般的寂静后,另一人翻着眼球仰面而落,滚血从他脖颈一条平直的刀口中喷涌而出,溅落在与刀影融汇的一地月色之中。 手起刀落间数人倒地,缩在最后的那名护卫吓破了胆,象征性地把刀往前一扔,转身屁滚尿流地跑了。 谢执无意追杀不相干的人,甩掉刀上血珠,循着陈烨逃跑的踪迹追去。 陈烨毕竟是世家子弟,防身的技艺多少练过,但比起沙场上淬炼出的本事还是不值一提,他留下的踪迹对谢执而言一看便知。 痕迹一路通往渡口,谢执提气追了一阵,那个人影出现在视野尽头,逐渐放大、清晰。 陈烨没料到几名亲卫卫竟连这么一时半刻都拖不下去,身后趋近的脚步声如同索命的绳网,沙沙、沙沙地掠过春草,轻捷地直逼背后,令他从骨头缝里生出战栗。 澜江隐隐的水声已然入耳,但身后的人亦步亦趋,他生怕自己跑到泊在渡口的船上,却被谢执赶上,堵在一船之内更是无路可逃。 陈烨心神越慌,脚下越乱,一不留神绊倒在草坑里,连滚带爬地一通扑腾,才发现自己爬上了一段矮坡。 一间屋舍孤零零地杵在不远处。陈烨的视线七荤八素地掠了过去,倏尔顿住,又唰地移回原地。 “……谢氏祠堂?” 眼看谢执已追至坡底,陈烨走投无路之下冲上前去,“嘭”地踹开祠堂大门。 沉重的脚步声在高墙之间回荡,又经香案两旁束起的帷幔反射,盘旋入黑沉沉的一墙牌位之间。 陈旧的木头、砖石混杂香灰的气息扑面而来。祠堂内似乎天然比外界更冷几分,陈烨打了个寒噤,心里有些发憷。 然而眼看着谢执就要接近半敞的木门,那点敬畏鬼神的良心迅速被求生欲淹没。 陈烨杯弓蛇影地往祠堂深处退去,背重重撞上香案。 “啪”,香炉坠地,一蓬香灰飞扬至半空,在月色中泛着死气沉沉的光泽,继而飘忽地沉坠满地。 残烛和瓷片散落在灰烬中,陈烨敏锐地留意到一盒备用的火石,忙俯身拾起,抖着手连擦数下也没擦燃,手不禁抖得愈发剧烈。 恰在此时,门再次“吱呀”一响,就在谢执踏入门槛的刹那,火苗“刺啦”一声在薄纸顶端燃起。 电光火石间陈烨抓下墙上的火把,用火星引燃。火光升腾而起,人影被投在牌位上,随着火把大幅度挥舞而摇晃不休。 火焰“嗤嗤”燃烧,又被陈烨尖锐的嘶喊盖过:“别过来!不然我就烧了这里!” 火舌倏地靠近牌位,烟气迅速将木头表面干燥的桐油烤至皲裂,陈烨的脸掩映在缭乱光影中,狰狞到近乎狂乱。 见状,谢执刹住脚步,斟酌着措辞。 倒不是为了祖宗牌位,而是担心陈烨一激动把自己点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与宁轩樾近墨者黑,他骨子里多少有点不合礼法的离经叛道。人死灯灭,他并不认为谢氏魂灵会因一块木牌而不得安息——甚至在上回误入祠堂前,他都没有想过会有人为父兄和自己立牌位。 陈烨察觉他的态度踟蹰却不紧张,心头一紧,声音再度拔高。 “我昨日已发信至永平,若没有及时收到我的消息,钱庄便会将端王同我的交易透露出去!” 他高举火把往前迈了几步,“你可知道你的好殿下购置了大批军械,秘密运到京城?你说他堂堂亲王,囤积军械做什么?要是这消息一不小心传出去,皇上和朝臣会如何作想?” 他紧盯谢执骤然转冷的神色,趁势紧逼,“放我走,我只要脱身,你们要什么都行!” 能从偏房中被选出、受重用,陈烨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千钧一发间思绪转得飞快,竟将宴席间的关窍想了个八九不离十: 宁轩樾借那枚“疑似倒卖至浑勒”的箭镞,撺掇他架空陈衮,又在席间有意无意地挑起陈衮的不满。 与此同时,陈衮如此轻易地对他生出戒心,未尝不是有人暗中游说所致。 而今日席间生变,贺方若竟又如此及时地带着扬州府兵出现,其中还掺和了谢执、崔毓和禁军,使了好一招黄雀在后……这样几方搅在一起,除了扳倒陈家,还有什么更直接的图谋? 陈烨灵光一现,嘶声道:“对,你是为了雁门一役翻案对不对?你要倒卖军械、买通驿站的证据,我都可以给你!我就是陈翦的一枚棋子,罪魁祸首还在朝中,你拿了证据快点回去抓他才更要紧!” 谁料他激愤之间,挥舞的火把燎过两侧帷幔边沿。布料一点即燃,没等他反应过来,零星火苗骤然连成一片,顺着横跨祠堂的帷幔燃烧起来。 多日没有落雨,祠堂内本就干燥,木柱、穹顶经焰光炙烤,随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高窗上细窄的窗棂率先燃起,黑烟伴着火光蹿出窗外,熊熊冲向平静无波的夜空。 留在陈府的人暂且无法察觉远处的火光,而崔毓方才见禁军掣肘,索性率其循着地上的痕迹追出,迎面碰上逃跑的亲卫。 一行人正赶到数具尸体趴伏处,便见天际黑鸦惊起,晚风卷着浓烟滚滚而来。 ==========作者有话说:========== 发现必胜客出了plus版秘制鸡腿堡,水耳摩拳擦掌点了当作夜宵,发现和之前的版本两模两样的 悲 昨天改了改前三章,水耳看似只更了两千字,实则码字九千多(炫耀)看来这个水耳还是有日万的潜力的 下一章如果明天凌晨没有更,那就是周一晚上23:30 第50页 第45章 刻舟 夜风源源不断地穿过两侧高窗, 火焰随之不断蹿升,木质梁柱与房顶的爆裂声此起彼伏。 陈烨原本只想唬一唬谢执,没想到一不留神真把祠堂给点着了, 自己先吓乱了阵脚。 谢执趁他慌神,迅速逼近。 熊熊火光在地面投落摇晃的影子,高温下,灵牌表面的生漆爆开裂隙,逸散出楠木香,和烟气诡异地混杂在一起。 谢执尽量压低呼吸,避免吸入浓烟, 双眼却已被刺激出生理性泪水。他用力眨眼挤出泪水, 侧身飞起一脚踢向陈烨膝窝。 陈烨一声惨叫向前扑倒, 松握的火把脱手飞出, 在落地前被谢执俯身捞起, 精准地抛出高窗。 火把在半空划过一道燃烧的弧线, “噗”地落在祠堂外,然而这点光亮相比愈演愈烈的火势,简直微不足道。 祠堂建在地势高处, 不仅率人赶到半途的崔毓能看到火光,就连陈府后院中的人都嗅到了隐约的烟味。 宁轩樾默许崔毓带走一半禁军去追人,自己留下善后。混乱间不知是谁喊了句“陈大人跑了!”, 陈府亲兵将信将疑,一扭头,果然见宴席尽头只剩一个昏迷的陈衮,被端王命人牢牢看住。 陈府亲兵的斗志顿时萎缩, 反倒是贺方若被迫做宁轩樾的传声筒,指挥扬州府兵将其不知不觉分作几拨, 团团围住。 烟味穿过席间的打打杀杀,并没人留意到,宁轩樾却鼻尖一皱,心中隐约生出一股不安。 他匆匆扫视席间,见乱局已逐渐平息,将贺方若往江淮澍手里一塞,疾步走到窗边,循着烟味飘来的方向眺望。 远处闪动着一簇刺眼的光亮。宁轩樾的直觉快于理智,让心脏陡然一拧。 “起火了?”他喃喃,“这不是澜江的方向吗。” 这个节骨眼上起火,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宁轩樾心跳失速,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他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席间,语速飞快地嘱咐了江淮澍几句,随即一拍他的肩。 “交给你了潜之!” 半句话刚出口,他已带着三两个禁军重冲出陈府翻身上马,朝着起火的方向纵马追去。 这时后半句才随风飘回来。江淮澍瞠目结舌,深感自己交友不慎。 贺方若见状抖抖索索地请示,“江大人,这剑,能不能别抵着我了,呵呵。” 闻言剑尖顿时上移半寸,冷锋直直对准他并无盔甲遮挡的脖子。 江淮澍一抹脸,满脸震惊一扫而空,冷飕飕道:“少废话。” 祠堂中的人却已无暇细想外面的形势。 陈烨所在之处最先起火,也正是火势最大的位置。扑面而来的热浪几乎足以灼伤皮肤,就连脚下的砖石都开始发烫。 陈烨面朝下倒地,被烫得吱哇乱叫,如岸上的鱼一般挣扎着弹起。谢执正要上前补一掌,将人打晕带走,一段烧断的细碎木块从屋顶坠落,径直朝他面前砸下。 谢执一只脚迈到一半,硬生生在半空刹住,仰面止住向前的冲势。红热的木块几乎擦着他的鼻尖砸落在地,飞溅出带着火星的碎炭,“嗤”地一声,在谢执小腿烫出数个皱缩的红印。 这么一拖延,却让陈烨找到机会艰难爬起。 他顺手抓过一块灵牌,往谢执身上挥去,灵牌裂痕中落入的火星子一闪,唰地燃烧起来。 陈烨也是被逼急了,前所未有地矫健,见一击不中,索性将灵牌劈头盖脸地一扔,自己夺路而出。 没想到谢执长刀如风,竟唰唰两刀将祖宗四分五裂的灵牌劈作木片,随即拔腿追去,接着冲势降低重心,长腿一扫,将陈烨绊倒在地。 谢执腿一收,正好蹬地起身,反拗他双手拎起来。 余光中的谢执满脸烟尘,凤眼中倒映出灼灼火光,愈发惊心动魄。陈烨正两股战战地等着他剁了自己,谁知这一刀迟迟不至,却听耳畔沙哑的声音阴狠道: “端王的事,烂在肚子里,不然小心你的狗命。” 陈烨一时间简直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见他沉默,谢执冷笑了一下,刀尖往他后心一戳,“你所谓的那些线索,没了你,多费点功夫照样能查明白。想活命,就把该忘了都忘了。” 刀尖还没刺破皮肤便激起钻心的疼痛。陈烨忙不迭地连连点头,还没点完上下一轮,后脑剧痛,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地砖滚烫,若是拖麻袋似地将人拖出去,只怕陈烨没死也被烫成半熟。谢执皱眉飞速权衡了一瞬,弯腰把他挪到了背上。 火势进展极快,祠堂的梁柱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遍地都是烧断在地的碎木。谢执背了个分量不轻的陈烨,呼吸粗重,大量浓烟随之吸入体内,让他剧烈呛咳起来。 谢执勉强用单手托住陈烨,拽起衣襟捂紧口鼻,踉跄着往外走。眩光让他的视野不停晃动,几乎难以清晰辨认出路,好几次险些一脚踩上燃烧着的木块,不长的一段路,走起来异常艰难。 “谢大人!” 一声急促的呼喊穿过火光。一瞬间谢执甚至以为是幻觉——不过如果是幻觉,又没理由是崔毓的声音。 谢执喘了口气,应道:“崔大人?” 声音低微,在大火燃烧的声息中几不可闻。 只这么一声又让他猛地咳嗽起来。 门外的崔毓已经能看见他影影绰绰的身形,厉声催促禁军,“快进去救人!” 谁知那些禁军端详着火势,面面相觑,却无人动弹。 此行来江南,他们只奉命保护端王,哪怕谢执死在火场里,顶多也就是挨个失察之罪,总比烧死在火场里强。 更别提崔、谢二人都是暗中随行,名不正言不顺,犯不着为他们出生入死。 因此一队禁军齐刷刷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崔毓本想着禁军比自己力气大,更帮得上忙,见此情形顿时将他们的算盘想得一清二楚,顾不及冷笑,闷头冲进门内。 好在谢执此时已离门口不远,只因视线模糊才举步维艰。崔毓见他紧闭着眼咳嗽不断,摸出帕子捂在他脸上,引导他往外走。 祠堂周围是一片空地,新生的春草萎靡不振,却也阻挡了火势蔓延。二人跌撞着冲出火场,禁军这才上前接下他背上的陈烨。 谢执忍着不适睁开眼,摸索着拍了拍崔毓的肩,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多谢。” 崔毓张开嘴,还没来得及答话,祠堂内发出轰然巨响,一根房梁彻底坠下,数块灵牌随被晃落在地,崩裂成几瓣,飞出祠堂,撞在崔毓脚尖。 木牌表面的生漆尽是裂痕,将火光与上面的字迹一起分割,倒映出崔毓被割成碎片的目光。 不知怎地,他怔愣了片刻,一转身,再次冲进了火场。 “崔大人!”谢执手一伸没捞住人,简直以为他突然间失心疯了。 崔毓不知道听没听见,头也不回。 谢执生怕雪人似的崔大人就这么融在大火里,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就追了进去。 宁轩樾刚纵马疾驰至坡底,一抬眼,便看见两个身影相继冲进火海。 随后那个无数次在他梦里出现,哪怕隔得很远,也能一眼认出。 “谢庭榆!!” 这一声嘶喊实则并没能发出声音,却挤压出胸腔里的全部空气。 宁轩樾几乎心脏骤停,甩下紧随其后的几个禁军,夹紧马腹疯了似地冲上缓坡。 火场中浓烟弥漫,满地灵牌和碎木。谢执喊了两声崔毓,呛得泪流满面,泪水没来得及滴落就蒸发成水汽,与烟混杂在一起。 谢执眯起眼睛,见崔毓径直往最深处跋涉,好像厚重的烟雾也不妨碍他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一把拽过什么就捂进怀里。 看起来起码还不算疯得彻底。谢执这么想着,冲到他背后将人拽了出去。 二人即将冲出火场的前一刻,梁柱彻底垮塌,火焰一下子往外猛扑。 恰在此时,宁轩樾堪堪赶到,从马背上一把揽过谢执,将他和崔毓拽离火舌触及范围,自己也随之倒下马背。 崔毓被谢执抓得不紧,反而踉跄几步便重新站稳,谢执和宁轩樾却重重摔了出去。 电光石火间,宁轩樾下意识伸手挡住谢执的脑袋和肩背。烧干的地面擦过手背,皮肉一下子裂开,他却丝毫来不及感受同意,在心跳如鼓中惶然问道:“庭榆?你没事吧!庭榆?!” 骤然从极亮落入昏暗,谢执眼前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含糊不清地道:“没事——你呢?” 他感觉到宁轩樾摇了摇头,于是安抚性地拍拍对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压在他身上,忙摸索着爬起身。 余光中闪过一星火光,重新点燃谢执的视线。视力刚恢复些许,他便见崔毓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抓着的居然是块灵牌。 木头上的火星已经把衣袖都点着了,崔毓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硬是是没有松手。 谢执头昏沉着,上前用力掰开崔毓的手,口中道:“你这是怎么了,突然往火里冲,就为了这——” 第51页 他一低头,只见灵牌上皲裂到不完整的两个字。 “谢放”。 不知怎地他嗓子突然卡住,头更沉了,直觉要把木头上的火先捂灭。刚要往地上丢,又被崔毓按住。 崔毓冲他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脱下外衣紧紧裹住灵牌,再取出时,木头表面火星黯淡,残破不堪。 但内芯竟然隐隐约约露出温润反光的一角。 谢执眼睁睁看着崔毓伸手,小心又用力地将那物什抠了出来。 是块嵌在匕首顶端的玉首——谢执之所以知道那是匕首上的玉饰,只因那把匕首是他兄长曾随身携带的。 “你……”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反而是崔毓低头擦拭着那枚玉首,低声道:“抱歉。” 谢执愣着神,突然想起谢放曾说起一个陇西民俗:若有人客死异乡,供奉其生前爱物,虔心祈愿,如此年年岁岁,便能招亡魂重返故土,令逝者安睡。 谢执缓缓眨了眨,看着崔毓将玉佩攥在手心。 那是他刻舟求剑,却再也无法忘却、也无法回溯的往昔。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明天23:50 第46章 拥抱 看到崔毓垂眸凝视玉首的样子, 谢执不知怎地心里一动,扭头看去。 宁轩樾正站在他几步开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 头也不回地吩咐禁军押走陈烨。 嗓音沙哑,语气毫无起伏。 就连他的神情都冷静得可怕,仿佛镀着一层坚硬冰冷的壳,只有一道执拗的视线凝固在谢执身上。 这样的眼神,让谢执忽然想起菩提崖深谷中呼啸而来的寒风。 他快步上前,张了张嘴,居然一时语塞。 随着他走近, 宁轩樾微微垂下视线, 除此以外没有任何表情和动作。 谢执抬头正对他眼底倒映的火光, 那些杂念忽然间被烧得一干二净, 转而浮现起十余年前的另一场大火。 当年谢执还尚未遇见的小皇子, 刚从御书房离开, 满心欢喜地跑回兰贵妃寝殿,看到的却是残余火光中焦黑的尸体时,是什么反应、什么心情? 谢执不知道, 也不敢再想下去。 心没来由地跳得很乱,他往前迈了一步,抓起宁轩樾的手, 挤出一句:“……谢谢。” 宁轩樾全身颤了一下,手猛地一挣试图抽离,随即被用力握住。 他沉潭似的眼神裂开一条缝隙。从罅隙中,谢执奇异地窥见了层层皮囊下那颗无从宣之于口的真心, 也领会出他抽手的原因。 谢执紧紧抓着他的手,嗓子发哽, “别怕,我这不是还好好的,没有化成灰吗。” 宁轩樾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僵了片刻,鼻翼微张,出人意料地无声一笑,“什么‘我碰到尸体,尸体立刻化为灰烬’,其实是宫里以讹传讹的谣言。” 谢执措手不及,惊愕地对上他移回来的视线,听见他轻飘飘续道:“我刚看到她,还没来得及靠近,一块房顶掉下来,把她的脖子砸断了,头滚过来,正好停在我脚边,把那帮宫女吓坏了。” 宁轩樾平静地说完,趁谢执失神,成功把手抽了出去。 谢执的手僵在半空,将落未落时,坡底传来一声马嘶。 被撂在陈府的江淮澍刚收拾完烂摊子,又接到手下报信,忙马不停蹄地赶到此处,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张大嘴。 “这是怎么了?!” 没一个人理他。崔毓魂不守舍,谢执盯着宁轩樾,宁轩樾一动不动,沉默地凝视焦黑一片的祠堂。 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起火了。” “我倒是还没瞎……” 江淮澍嘟囔,总觉得他这损友有点不太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正琢磨着,终于有禁军上前解围,将方才的情况一一禀报。 江淮澍听得直皱眉,打量一圈周遭,见禁军都毫发无伤,暗中冷笑一声。 用脚趾头都能想明白他们的心思。 他压下一肚子火气,表面和颜悦色道:“真是有劳各位,回去我定向皇上请赏。” 禁军顿时喜笑颜开,在江淮澍指挥下将捆成粽子的陈烨丟上马背,驮回陈府严加看管。 被大火烧红的夜色随火势一起黯淡下去,天际逐渐泛起灰白。微弱的天光从坡顶流淌至来路,等一行人终于回到住处,天已破晓。 尘埃暂时落定,谢执心中却喧嚣未歇。 宁轩樾的手在他掌心那一颤,犹如一道闸门打开,书房夹层内的旧信、怀中的白玉私印、扬州夜色里的面具纷纷从回忆中倾泻而出。 从扬州到京城、从青楼到朝堂、从端王府到兰恩寺,宁轩樾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诸般面相终于层叠交映在一处,随着这一颤而泄露出一丝端倪。 “宁轩樾!” 尖利的叫嚷打断谢执的思绪。陈烨在马背上颠簸一路,硬生生被颠醒过来,睁眼便见宁轩樾出现在眼前,顿时发疯似地挣扎起来。 “宁轩樾你不得好死!不等你回京,你私囤军械的消息就会传进皇上耳朵里!黄袍加身,哈哈,做你的春秋大梦——” 禁军堵住他的嘴。陈烨不甘心地呜呜乱吠,眼神淬毒般钉向宁轩樾。 宁轩樾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走近两步,鼻腔里轻哼一声,“陈大人,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陈烨不明所以。 宁轩樾没有解释的意思,收回视线,嘱咐这批禁军的小统领,“路上警惕点,别让他被人杀了。” 闻言陈烨噎得噤声,随即更剧烈地挣扎起来,嘴里那团破布竟真叫他给吐了出来。 “什么叫被人杀了?要杀我的不是你吗?宁轩樾!你什么意……” 禁军不堪其扰,得宁轩樾默许,一棍子又把人打晕了。 陈烨心里那点小九九简直太好猜了。他一面和宁轩樾谈合作,寻找除陈家以外的助力,一面又拿宁轩樾当垫背,倘若事情败露,染指军事的亲王,可不正是最好的替罪羊? 可惜他以己度人,打错了算盘。 数日前,永平城。 陈翦偶遇宁琰率北禁军巡防,被禁军手中精光湛湛的兵器吸引住目光,再看两眼,顿时一惊。 他不动声色地对宁琰道:“近日朝中并未拨款,殿下对手下真是大方,竟置办了如此精锐的兵器。” 谁料宁琰笑嘻嘻地一摆手,“非也非也,本王分文没花——前阵子我和璟珵摇骰子,这是他输了的赌注!这回我可真是大赚一笔。” 陈翦随他一起笑,笑得自己背后发凉。 换作以往,他或许还能作别的猜想,但不久前钱庄的事一波未平,如今陈烨似乎又和南下的端王搅和在一起,容不得他不紧张。 陈烨这两年屡屡提起要升迁永平,都被他按了回去。如果只是另谋门路倒罢了,万一陈烨野心再大些,将当年雁门一役背后的动作供出来,拉自己下水…… 陈翦脸上的笑勉强得快糊不住了。 但这些,却是此刻昏迷的陈烨无从得知的。 宁轩樾的视线滑过陈烨,如同掠过堆在墙角的破麻袋。他提溜来屋角另一坨活物,淡声唤道:“贺大人。” 贺方若抖了一下。 宁轩樾不为所动,“镇压欲刺杀本王的乱贼,全仰仗贺大人明察秋毫,大人功不可没。” 贺方若呆住了,头盔里的眼睛眨巴眨巴,不明所以地瞪着他。 宁轩樾:“还望贺大人在折子里不必谦虚,多多为自己美言几句,崔尚书回朝时,也定会向皇上禀明大人的赤胆忠心。” 贺方若不愧为一条机灵的狗腿,眼神都变了,连沉重的头盔都不能阻挡他连连点头,“谢、谢殿下!” 宁轩樾话没说完,意味深长地加重语气,“贺大人,谢将军远在兰恩寺祈福,还未曾重回江南,自然对昨夜之事一无所知——您明白吗?” 贺方若不明白也得明白,下意识往谢执那儿瞟了一眼,愈发把头盔点得哐啷乱响,“明白!明白明白!” “那就劳烦贺大人去写折子了。” 宁轩樾一摆手,余光中突然丢了谢执的身影,心脏倏地一抽。 他平稳的气息顿时乱了,急促地四处张望,从人群中心一路找到侧门后,却怎么也找不到谢执。 仿佛噩梦成真,宁轩樾心神剧震,根植心底的恐惧如泥沼般将他吸入。 “庭榆……庭榆?” “庭榆!” 他挤出胸腔中全部空气呼喊,实则一丝声音也没能发出。 窒息感急速攀升时,手腕忽然一凉。 宁轩樾猛地一抖,空气倒灌入干涸的胸腔,令他剧烈呛咳起来。 谢执握着他的手顿时收紧,“怎么了?——别再说没事了!” 宁轩樾强压住喉头的哽塞,恍若未闻道:“没事……你放心,贺方若心里有数,不会把你的事说出去——你这阵子都在兰恩寺闭门祈福,惠明和齐姑娘都会向太后和皇上暗示。” 第52页 他语速飞快,“至于禁军那边,你回朝仓促,这些人大多没有见过你,就算有人知道,也有宁琰镇着,他看着不着调,但在北禁军威望很高,你放心——” “我放什么心!” 谢执忍无可忍地打断,捞起他皮开肉绽的手,用刚才出门找来的湿帕擦净,伤药急切地往上怼。 他心里全是宁轩樾冲上前揽住自己、二人重重坠地时的景象,心一乱,敷药的动作也透出几分粗暴。 宁轩樾却像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一连串气也不喘似的话陡然断在嘴边。 片刻沉默。宁轩樾再次哑着嗓子开口。 “你冲进去的时候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一嗓子沙砾似地磨过谢执心底。他试着想象自己目睹宁轩樾冲进火场,心顿时狠狠一拧。 舌根酸苦,他语塞道:“我看到崔寻舟进去,没来得及多想,崔大人他文弱,而且也是他进来找我,所以就……” 他边说边被不自觉地被宁轩樾逼得后退,终于退无可退,轻轻撞在了墙上。 隔着一堵墙,隔壁的动静模糊作一片混沌,逼仄的空间里,崔毓的名字反反复复出现,不停地往宁轩樾耳膜上撞。 宁轩樾克制到极限的神经陡然断掉。他咬着牙一掌按上墙,挤出几个字,“别说了!” 谢执愣了一下,径直对上宁轩樾专注到近乎执拗的注视。 宁轩樾目光一颤,按在墙上的手下滑几寸,身子颤抖着前倾,似是想搂住眼前人。 檀香透过二人身上沾染的烟火气传来,谢执的呼吸情不自禁加深。 然而宁轩樾却顿住了,似乎想起什么,闭了闭眼,手上一用力,重新撑起身子,同时将另一只手从谢执掌心抽出。 指尖还没离开谢执手心,忽然被用力勾了回去。 宁轩樾猝不及防地撞进谢执怀里。谢执抬手滑上他后腰,补全了这个未竟的拥抱。 ==========作者有话说:========== 还没来得及修文,晚点修修 下一章明晚见 第47章 心迹 “傻子。” 谢执的声音就在耳边, 砸得宁轩樾几乎手足无措。 他僵直的身子软化下来,试探着回抱,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一点点搂紧, 按进怀里。 他将脸埋进谢执颈窝,从呛人的烟味里刨出一缕清幽药香,深吸几口气。 半点药效没起,心反而跳得愈发急而重。 温热的呼吸扫过颈间皮肤,谢执头皮噌地麻了,口中发干,词句不利索地往外蹦。 “我还好好的呢, 你……别怕。” 宁轩樾没有回答, 搂住他的手紧了紧, 自行确认了一番。 怀中的人被朔北尘沙和伤痛磋磨得单薄, 守了江山、护住旁人, 却总把自己放在刀尖上以身犯险。宁轩樾指尖顺着他后背下滑, 摸清了谢小将军寒风烈火都无法摧折的脊梁。 谢执情不自禁地一抖,闭上眼,背后的触感反而愈发清晰, 让后脑一阵一阵地麻。 他吞咽了一口,胡乱道:“……都怪崔寻舟这死脑筋,多亏你及时赶到, 要不然我们——” 宁轩樾沙哑地打断:“要是我烧死在祠堂里,是不是也能换你如此记挂?” “……?” 谢执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猛地将人推开一寸,皱眉道:“说什么呢。” 话音刚落, 宁轩樾直勾勾的注视撞入眼底,谢执的声气登时弱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 “想这些做什么。” 宁轩樾的手扣在他腰间,眼底压着偏执的暗色,“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没等谢执反应,他不管不顾续道:“我想亲你、抱你,把你捆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再不要命就喂了药锁起来关一辈子。” 他欺身压得越来越低,伤了的那只手一路滑到谢执后颈,轻缓地揉了两下。 谢小将军坚韧的脊梁骨噼里啪啦软了半截,艰难动用残存的神智咀嚼他的话,消化不良道:“……你是认真的吗?” 宁轩樾看着他,“我想了这么多年,你说我是认真的吗。” 这么多年……这话不能细想,谢执从脖颈僵到了后腰,几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那些青楼里的姐姐妹妹呢?” 宁轩樾敏锐地察觉出他的语气变化,“像在扬州时那样,撒钱凑个热闹,顺带让我的好皇兄放宽心。你几时见我拈花惹草过了?” 隔着墙板传来江淮澍的声音,飘至耳边只剩嗡嗡嗡一片。谢执口干舌燥,“可我是个男人。” 这话奇异地捋平了宁轩樾缠成麻团的神经。他略带愉悦地挑了一下眉头,问:“哦?我不介意——你介意吗?” 谢执自暴自弃道:“我又没试过,我怎么知道。”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离开嘴边,便被堵回唇齿之间。 宁轩樾扣着他后颈,低头吻了下来。 和上一次的自暴自弃截然不同,宁轩樾颇有耐心——荒漠中的行人乍获一滴甘霖,总是恨不得放在舌尖,将望梅止渴时的想象来回排演千百遍的。 温热湿润的触感扫过嘴唇,谢执僵硬的腰背逐渐软下来,向后倒在墙上,手不自觉地攥紧宁轩樾腰侧的衣物。 细密檀香随着急促的呼吸侵占神魂,谢执无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嘴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宁轩樾贴着他低笑了一下,随即顺势撬开他的嘴唇。 谢执大脑轰地空了,缺氧的昏沉带着令人沉溺的甜,摄去全部理智,耳畔仅剩二人交缠的呼吸。 急切、加重,和汩汩的心跳同频。 谢执全凭本能回应这个吻,细微水声伴着喘息充斥狭窄的空间。他忍不住贴得更近、抓得更紧,谁知意乱情迷中,宁轩樾忽然毫不留情地抽身退了出去。 谢执下意识追了一下,这才茫然地睁开眼。 细微的风穿过二人之间的缝隙,分外凉。谢执有点发懵,圆睁着眼,对上宁轩樾满含笑意的注视。 宁轩樾伸指按在他嘴角,抹了抹湿润的嘴唇,低低滚出一声笑。 “庭榆,你这样可不像是介意。” 谢执耳根发烧,舔了舔下唇,舌尖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轻扫过宁轩樾尚未收回的指腹。 宁轩樾的瞳孔骤然紧缩,倒映出谢执凑近的脸。 谢执挑衅地凑上前去亲了亲他的嘴角,不甘示弱地悄声道:“但你刚才这样,我很介意。” 宁轩樾竭力克制的眼神顿时散了,猛地将人压回去吻得七荤八素,直到除了喘气什么回击都顾不上。 思绪混沌,情欲升腾,谢执剧烈跳动的心却在混乱中安稳下来,好似终于越过阴差阳错的生离,跨过迷雾重重的阴谋,找到得已安放的归处。 他不由地紧了紧搭在宁轩樾背后的手,尝到了对方低笑的形状。 “庭榆,你硌着我了。” 谢执僵了一下,随即无情无义地咬了一口对方的唇角,将人一把推开,眼锋狠狠剜了过去。 宁轩樾甘之如饴地受了这一眼,正想再次低头靠近,一墙之隔处传来一声更比一声高的呼唤: “璟珵?哎跑哪儿去了,一不留神就没影了……璟珵?” 江淮澍嘀咕着四处张望,愣是没找到这不靠谱的混帐。 他见角落有扇侧门,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情不抱希望地打开一条缝,正准备张望一眼就走,没想到里头还真有个人影。 “嚯,”江淮澍吓了一小跳,习惯性损他一嘴,“躲这种偷情的好地方干嘛呢。” 宁轩樾清清嗓子,刚不悦地“呵呵”半声,小腿被人踢了一脚。 江淮澍一无所觉地将门推开,一边絮絮叨叨。 “按照你安排的,已经让人把陈衮看起来了,铸冶场那边也封了,核对账目还要一阵子,有些信息也未必记在明面上。等崔尚书休整半日,就押陈烨回京慢慢审。我说你也去收拾收拾吧,瞧你这衣服皱巴巴的,怎么嘴角都破口了……咦?” 他脚步一顿,眨了两下眼,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一个人。 “原来谢小将军也在呢,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气氛异常古怪。 宁轩樾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江大人真是体贴。” 江淮澍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什么好话。 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看看宁轩樾嘴上的破口,又看看谢执通红的耳根,憋了半天,憋出石破天惊的一句。 “刚烧完一桶热水,你俩着急的话,要不一块儿洗?” 此话一出,屋里的温度顿时又蹿升一截。 宁轩樾愠色烟消云散,莫名愉悦地嗤了一声,拍拍“体贴”的好友,率先走了。 江淮澍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总觉得谢执眼里明晃晃写着“一丘之貉”四个大字,胡乱找个了借口,溜之大吉。 转瞬间只剩下谢执一人。他揉了揉脸,哭笑不得地走出门。 一夜惊心动魄,此刻后知后觉地松懈下来,四肢百骸都泛起酸胀的疲惫,满身烟熏火燎也变得难以忍受起来。 第53页 谢执也顾不得有没有热水,只想快点洗掉身上的烟尘。他边往临时收拾出的房间走,边琢磨陈烨背后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一连串勾当,正想得出神,腰间被人一勾,摁到了转角阴影处。 “忘了问你,”宁轩樾抵着他嘴唇蹭了蹭,秋后算账得颇为道貌岸然,“为什么你光凭蒋中济一封信就怀疑我?” 谢执默了一下,“当时只有这点线索。而且你在坊间的风评……呵呵。” 宁轩樾有点不快,“你信了?” 谢执舌尖勾勒出他嘴角下垂的弧度,“我不想信也没办法。” 宁轩樾破罐子破摔地低头吮住,含糊不清道:“没关系,你恨我也好,杀我也好,都比见不到你强。反正我死了也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的。” 谢执齿间微微用力,“少乌鸦嘴,我也没忍心恨你。” 宁轩樾从善如流地和他商量,“那就爱我吧,好不好?” 谢执闭上眼,颈间的脉搏在他掌心下汩汩加速。 “……好。” 这一声气音如羽毛飘入宁轩樾耳膜,却重重砸在心底,激起层层酸软的涟漪。 他这一生的欢喜总不长久,年幼受宠却一夜丧母,好不容易遇见一个谢执,又险些天人永隔,久而久之,偶尔也不禁怀疑那些臭和尚所说并非虚言。 以至于他此刻得偿所愿,心里却后知后觉地涌起德不配位的恐慌。 他怀着深重的罪恶感地将人搂得更紧,喃喃:“你说我真的命中带煞怎么办。” 谁料谢执反问:“我从鬼门关里爬回来,你信我还是信命?” 一句话抚平所有涟漪。宁轩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他,“热水已经送去了,洗完好好睡一觉吧。” 谢执故意促狭地一眨眼,“不一起?” 宁轩樾觉得自己更需要一盆冷水清醒清醒。 要不是眼下时机场合都不对…… 他警告地捏了捏谢执后颈,顶着一脑袋神魂颠倒的怨气自行冷静去了。 ==========作者有话说:========== 耶咦!小情侣们终于表明心迹了! 下一章后天晚上见~ 第48章 交代 水面轻摇, 谢执有一搭没一搭地撩着水,盯着晃动的波纹出神。 身上的烟尘散入水中,心里却并没有太多尘埃落定的实感。谢执没等水温转凉就“哗啦”跨出木桶, 罩上外衣,习惯性地往怀中伸手。 没摸到冷硬的虎符,只有玉环温润的边缘。 “居然忘了,虎符都交出去了。”他自嘲地摇摇头,收拢手掌。 玉环带着些微分量,填补起那点微妙的空落感,“端王私印”四个刻字的棱角挠着掌心, 有点痒, 酥麻感一路传到心底。 谢执嘴角挽起不明显的笑意。 这时门上“笃笃”两声轻响。 谢执倏地将玉环放回怀中, “谁?” 听到应答, 他松了口气, 开门迎崔毓进来。 崔毓端着下人备的酒菜, 还是此前那副冷淡的模样,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三分。他刚踏进门便脱口而出一句:“抱歉。” 谢执失笑,“这又是何故?” 崔毓抿了下唇, 指缝间露出玉饰破损的棱角。 谢执不由得想起他抱着灵牌的样子。像溺水的人抱紧最后的浮木,绝望而执拗。 和宁轩樾的眼神很像。 心跳失重般崴了一脚,一句话冒冒失失地滚出嘴边, “那个,谢谢你供的牌位。” 崔毓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玉饰的裂口抵在指腹,他用力按住, 道:“端王拨了一队禁军,今日便押陈烨回京, 我特地来向你辞行。” “只怕消息很快会传到京中,陈翦指不定会有动作,我心里总不太踏实。”谢执言辞恳切,“崔大人万事小心。” 崔毓点点头,抓起自己送来的酒胡乱闷了一杯,喝得太急,脸上泛起薄红。 他攥着膝盖,指节泛白,绷了很久,忽然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心里就是过不去。凭什么。” 谢执居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乱糟糟一团线索滚到此刻,雁门一役背后的阴谋已浮现出大半轮廓,反倒令身处其中的人生出几分恍惚。 即便是谢执,也是两年多来头一次鼓起勇气回想前因后果。 父兄、袍泽、边关百姓,不明不白地枉死在雁门关外的风雪之中,成为朝中权贵垫脚的枯骨。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真想不明白,还是不敢过早想明白这背后的原委。 良久没有回答,崔毓忽地转身捉住谢执的手,“谢大人,要不……要不就别再回京了。” 谢执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崔毓:“等审完陈烨,陈翦的位子必然也保不住的,届时朝中动荡,谢氏冤案平反,就在江南起兵——何必再回朝忍辱负重,何必再去受那窝囊气?皇上又真能容得下你吗?!” 他的嗓音在屋内激起隐隐的回声。崔毓胸口上下起伏,颊上不知是酒意还是怒意,难得蹿起血色。 这片寂静让他有点无措,低声探询:“谢大人?” 谢执轻轻拍拍他的手,“这话别再提了。” 崔毓急促道:“谢大人,谢家对这江山已仁至义尽……” 谢执笑了一下,“所以就不要让战乱再起了,不然谢放不就白死了?” 这两个字如兜头泼下一盆冰水。崔毓脸白了一度,难平的心绪终于无可奈何地冷静下来。 这天下到底还是宁家人的天下,即便是陈翦蓄谋至今,也难保周全,不然怎会迟迟没有行动。 更何况沉冤昭雪在即,单单是“篡位”二字本身,都会把那数千冤魂置于荒谬的境地。 崔毓的脸色渐渐归于苍白。他握了下那枚碎玉,迟疑一瞬,又自怀中取出一把匕首,将玉安放回刀柄。 他深吸一口气,气息有些微颤抖。 “……物归原主,我告辞了。” “崔大人!”谢执起身拉住他,将匕首放回他手里,“给你了就是你的东西,我也没资格替他做决定,对吧?” 崔毓上翘的睫毛快速扇了几下,露出剔透的琥珀色瞳孔,这一刹那的无措让他难得显出符合年级的天真。 谢执笑起来,飞扬的神采同当年的谢放有几分相似。他将崔毓送出门,“崔大人,改日京城再续。” 崔毓点了下头,抓着门框没放,秀气的眉头皱起。 “对了,你和端王……” 谢执猛地呛咳起来。 只听他续道:“你和端王在一起时务必多上点心。这人心机深沉,不着调这么多年,一出手便不知不觉撬动了陈家,谁知道有何图谋。你别被他蒙骗了。” 明知道他指的是“待在一起”,谢执还是摸着鼻尖心虚,“他也帮忙查明真相了不是吗……” 崔毓冷冰冰看着他。 谢执憋出半句:“崔大人回京路上也请万事小心。” 崔毓正要再说什么,几步开外传来一声:“说我什么风凉话呢。” 见宁轩樾衣袂翻飞地走近,崔毓翘着鼻子冷哼一声,看他愈发不是个东西,冷若冰霜地走了。 宁轩樾收拾齐整,又是一副风流倜傥的好皮囊,比以往还更多一分神清气爽。 崔毓走开正合他意。宁轩樾脚尖勾过房门带上,先把人捞过来亲了一口。 谢小将军被偷袭了个错手不及,剜他一眼:“别腻歪。” 宁轩樾眼角坠下三分弧度,“还说我花心,我看是你无情,一时不见就忘了我,明日一别可还了得?” “要唱戏到台上唱去。”谢执嘴上嫌弃,还是把人勾过来碰了碰侧颊。 他猜到宁轩樾不会这么快回京,这番话更印证了猜测,令他难得不舍起来。 “可惜我不能久留,不然皇上该起疑了。” 宁轩樾定定看着他,眼底柔软,倒映出谢执略显落寞的神情。 “也是好笑,两次回来都隐姓埋名的……” 谢执迅速苦中作乐地改口道,“不过这家反正也名不副实了。” 宁轩樾心里像有细针在扎,泛起一阵细密的疼。他勉强找个理由,“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扬州被陈家搅得乌烟瘴气,也没什么好看的。” 谢执听出点意思,主动挑起话头:“昨夜的变故发生得突然,的确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 宁轩樾拉他到床沿坐下,肯定道:“正巧吏治考评尚未结束,倘若陈家动摇,吏部那姓吴的老东西也蹦跶不动。科举需得尽快了,不能错过这个往朝中塞人的机会。” 谢执:“不错。可惜皇上还没下旨,这边的行动难免受限,可若要等到皇上下旨,朝中各方势力早就虎视眈眈了。” 他叹口气,续道:“也不知科举真办起来,能有多少士子来参加。” 宁轩樾笑:“别担心,几十年来头一回,说重要也重要,毕竟要给天下士子作表率,说不重要,的确又没那么重要,不是非得多么大张旗鼓,只要能选出可用之才,不论数量,都是好的。” 第54页 谢执点头,“那天朝会上你说得不错,这些年官署里缺干实事的人,选拔寒门来做事,虽然起始的官品不高,但手里有权,不见得比空吃饷银的虚衔差,还不至于招致世家不满……只是再往后就不好说了。” “庭榆懂我。”宁轩樾凑上去亲他耳廓,顺势咬着耳朵宽慰道,“有一就有二。半步已经迈出去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心里有谱。” 耳廓被吹得发红,薄红蔓延到侧脸、颈间,洋洋洒洒一片。宁轩樾顺着这片红,从耳尖吻到眼角,得偿所愿地吻上那颗觊觎已久的小痣,然后又从鼻尖一路下移嘴唇。 衣襟散开,露出霞色晕染的锁骨。宁轩樾不合时宜又合情合理地想起大婚那晚,忍不住指腹用力,重重揉了两下。 春日清晨的朝阳铺了满床,谢执余光被光线一刺,迟来的羞耻心顿时占据上风,将他的理智解救出来。 他慌乱地摁住宁轩樾的手,再次重申,“白日宣淫……别腻歪。”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乱了,吹动彼此发梢上的微光。 日头斜斜射入,将谢执拢在光晕里,清晰照射出他眼下的青黑。宁轩樾动作一顿,柔声道:“睡会儿吧。” 谢执不知何时已被压在床头。他调匀呼吸,已透支的神经从高度愉悦处跌落,疲惫迅速反扑。 宁轩樾看着他闭上眼,又舍不得走,试探地问:“要不,我试试上次学的针灸?” 谢执合着眼笑话他:“上次都不敢扎不敢卸的,这次就不怕了?” 他其实无所谓,宁轩樾却是真怕一不小心出了岔子,谢执敢应他也不敢动手。 听出他话音发黏,显然是困意浓重,宁轩樾也不再闹他,只握着他小腿轻轻捏。 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谢执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不得不承认有人伺候的日子自有其舒坦之处。 谢执皮肤薄,宁轩樾掌心的热量稳稳渗入皮肤,伴着肌肉松弛后的酸软,一路爬到心底,暗潮涌动地痒起来。 他脸渐渐发热,十分困意蒸发了九分,腿倏地一缩。 清晰流畅的小腿线条从宁轩樾手心滑过。他眼疾手快地捉住踝骨,拉了回来。 谢执眼睫眨得极快,一把抓过被褥盖在身上,嗓音干涩地胡乱搪塞:“我……我饿了。” 少顷,宁轩樾松开他,从善如流地顺着他说:“我去让厨房热点吃的,你这儿的都凉了。” 谢执小小松了口气,瞥见那只食盒,想起什么。 “南下前说好了请崔大人吃饭,也没请成。” 宁轩樾板起脸,警告性地点点他,“别老念着不相干的人。” 谢执笑得两眼弯弯,笑到一半漏出半个哈欠。 年轻人大多急躁,他算是被沙场磋磨出了耐性,但碰上生疏的情爱,总归耐心得有限,他只怕再闹下去澡也白洗了,赶紧连催带哄地让宁轩樾出门。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滑跪 下一章周日晚 第49章 黄粱 平静安稳都只暂居于一室之内, 宁轩樾出门端趟吃食的功夫,江淮澍和贺方若连番来找,耽搁了一阵才脱身。 宁轩樾推门笑道:“想我了没——” 见屋内情景, 他音量陡然降低,轻手轻脚地掩上门。 谢执靠在床头,呼吸平缓,已然睡着了。 微风细细吹动他散乱的发丝,织入春日花朵的甜香。宁轩樾在床前半蹲下来,不自觉地加深呼吸,芬芳消退后, 回甘仍是清苦药味。 相比少年时, 谢执又长高了一截, 也许是受过重伤的缘故, 比当年更瘦了。 不过瘦得没有病气, 只是单薄, 不语不笑时冷而硬,如同被朔北寒风削出的一片霜刃。 风动花摇,游丝黏软, 勾勾搭搭地飘在慵懒春阳中。沉在日光中的谢执却与这番惬意割裂,眉心明显皱着,眼睫时不时地颤动两下, 睡得并不踏实。 其实自从谢执回来,宁轩樾几乎没见他有安心睡着的时候。 心里又像是被昨夜的浓烟燎了一捅,鼻尖呛得泛酸。宁轩樾将酒菜搁到一边,伸指拨了下他的碎发。谢执鼻尖轻耸, 仿佛嗅到什么安心的味道,眉头略微松开一点。 很轻微, 几乎让宁轩樾以为是自作多情的错觉。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扯开目光,到底没舍得出门,挤在床边小小一张几案前,铺纸、研墨、写文书,时而抬头看一眼谢执。 恍然似少年时。 只不过当时看的是恨海情天的话本子,如今笔下却是条分缕析的政事。 不出他和谢执所料,江南的动静果然没能瞒过陈翦。 崔毓率先带一队禁军回京,一路上轮番遇袭,待接近永平城时,对方终于按捺不住,行动愈发露骨。 夜幕降临,林中骤然冲出一队黑衣人,直逼关押囚犯的马车。 禁军霎时戒备,将其团团围住,谁知那伙黑衣人不闪不避,径直冲向囚车,砍翻错手不及的马夫,一剑刺向瑟缩在囚车角落的人。 浓稠的鲜血溅入夜色之中。不等禁军将其生擒,黑衣人咬破衣领上的药丸,竟齐齐抽搐着瘫软在地。 禁军上前拉下面罩查看,冲崔毓摇头,“没气了。” 崔毓淡淡瞥了眼尸体,挥手道:“一并带回去吧。” 禁军应声。打开囚车将尸体拖了进去。囚车内被刺死的人一骨碌仰面倒下,嘴被布条死死封住,面容赫然不是陈烨,而是扬州府衙中一个死刑重犯。 真正的陈烨则被关在马车中,在崔毓一行人动身次日,被佯装车夫的谢执悄无声息地带回了永平城中。 刑部大牢内不辨日夜,唯有火把摇晃出几缕昏暗的光线。 陈烨歪倒在湿冷的草席上,瞪着门外的火把,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落到这般田地。 陈家乃大姓,他勉强能与陈衮、陈翦这一支蹭上点沾亲带故的关系,费尽周折,才硬生生从籍籍无名的无名小卒,钻营至备受器重的扬州别驾。 他穷苦出身,幸而读过经史子集,亦将社稷民生放在心上过,但久而久之,这抹微末的初心就被坎坷仕途上的尘泥湮没在脚下。 但陈烨自认不算个贪官污吏——铸冶场精进的工艺不让大衍的军力更强盛了么?倒卖军械不也让扬州的生意往来更繁盛了么?雁门一役后,大衍照旧四海升平,足见死几个姓谢的不足挂齿! 升官发财,扶摇直上,人之常情。 陈翦这贪得无厌的老东西,不过仗着家世才一步登天,这种蠹虫都能久居朝中,那他陈烨凭什么…… 沉重的牢门“吱嘎”作响,打断他沸腾的思绪。 陈烨猛地扑上前去,抓着牢门的栅栏一通乱吠,“叫谢家那小子过来!他是怎么活下来的?隐姓埋名,和端王不清不楚,我看他才是乱臣贼子!” 镣铐上拴着的铁链拖过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前来送饭的小吏吓了一跳,脚步一顿,身后人始料未及,直直撞了上来。 食盒“啪哒”坠地,滚出几个干硬的窝头。后一步进门的小吏看向怒吼的陈烨,上前把窝头往牢内一踢,嘲笑道:“起码还有白面吃,不错了,叫累了就补补力气吧。” 窝头骨碌碌碾过湿泞的草堆,撞在陈烨膝前,一路沾上大片成分不明的污垢。那两个小吏看着陈烨的表情嬉笑起来,转身走出大牢。 门吱吱嘎嘎地重新关紧。 陈烨愤恨地抓起那两个窝头。晃动的火光将窝头幻化成沾染尘灰的皮肤,陈烨怒吼一声,双眼涨红,把窝头当作谢执的脖颈,喘着粗气死死掐住。 谁料窝头表皮太硬,险些崩飞他养尊处优的指甲。 陈烨痛呼一声,愤然将窝头甩到墙上,颓唐地跌坐在地。 大牢内的时间如同停滞。不知过了多久,陈烨的肚子终于难耐饥饿,叫嚣起来。 饥饿感啃噬他脆弱的仇恨,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几近真实的幻觉令陈烨心惊肉跳,终于犹豫着伸手,摸索向未经蹂躏的另一个窝头。 他抖着手将窝头掰开,眼一闭心一横,凑近未沾泥垢的内芯。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陈烨眼皮一跳,放下手,循着声音望去。 之前被丢出的窝头落在囚牢角落,旁边围了几只骨瘦如柴的老鼠。 陈烨一阵恶心,正要转个身咬向窝头,忽然意识到——那几只老鼠吃的不是窝头。 一只老鼠横死在窝头旁,嘴里还咬着窝头碎块,它的同伴埋头啃食尸体,过了一会儿,动作竟然也迟缓起来,“噗”地瘫软在地,不动弹了。 陈烨大骇,连退数步,使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窝头甩出门外。 有人要杀他! 陈烨的粗喘声回荡在大牢昏暗的走道内,无人回应。偶然有一丝风灌入门缝,抑或火把爆出一簇火星,都让他心惊胆颤。 如此一夜,比被捆在谢执马车里颠簸回京更折磨人,等到牢房大门真的再次打开,看到两张熟悉面孔出现在面前,陈烨简直如见救星,探手抓住谢执衣角,嘶声道:“有人要杀我,饭里有毒,有人下毒……我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第55页 他翻来覆去只剩这一句话。 谢执拽出外衣,居高临下重复:“罪不至死?” 谢执无声冷笑。 要是谢氏谋反之罪成真,住进大牢的日子只会比这惨上千百倍。而雁门关中缺兵少粮、枕戈待旦的日子,又比牢狱之灾好过么? 谢执拂去回忆,半蹲下来,径直看向陈烨双眼:“铸冶场的管事已经交出账目,上面的走私生意够你死个几次了——不过要你死的倒是另有其人。” 陈烨风声鹤唳的神经紧绷一夜,终于恍惚着想明白:要是谢执要杀他,早该在路上动手,犯不着使这种手段。 至于是谁指使,答案呼之欲出。 谢执道:“昨夜下毒的人已经伏诛。陈翦手眼通天,之前能把你摁在扬州不得出头,现在当然也有办法将你无声无息地弄死在牢里。你死不足惜,不过把你知道的说出来能省我们不少事,说不定还能保你一条小命。” 见陈烨浑身剧颤,站在几步开外的崔毓淡淡道:“你不想说也没关系,刑部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我说,我说!”锁链激烈碰撞,陈烨忙不迭扑上前去,“我说!” 他颠三倒四地道来,说着说着竟还有点眉飞色舞的自得之色,转瞬间又被谢执阴寒的眼锋剐得噤声。 陈烨艰难咽了口唾沫,止住供述,“真……真能保我一命吗?” 崔毓仍旧维持着冷冰冰的语气,语带厌恶,“保命可以,流放难免,你自求多福吧。” 这话反倒比天花乱坠的承诺更为可信。陈烨颓然软倒,将所知所行一一供出。 军械交易自不必多言。更令崔、谢二人心惊的是,当年竟是陈家通过边境驿站,透露“北境兵权受限、武库空虚”的消息,才致使浑勒倾巢而出。 边境咽喉驿站受控,鸦杀军战报始终无法传出,直到雁门关几近失守,浑勒亦消耗成疲惫之师、派使臣求和,陈翦才抢先捏造战报,率军出征,渔翁得利。 “武威公”的荣华与功勋背后,是谢家和鸦杀军枉死的数千亡魂,还有边关百姓散佚在风雪中的哭号。 罪状递至御前,顺安帝勃然大怒,抄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往地上一掼。 “反了天了!” 血气冲到头顶,他眼前发花,看也不看就将卷轴摔到一旁的太子身上,“看看你的好表亲!” 太子刚解开禁足不久,满肚子怨气还没散尽,顿时不高不低地冷笑道:“呵,又不是我自己选的亲戚。” 话里话外的意思,竟像是暗指顺安帝上位的旧事。 闻言,顺安帝更是气急攻心,一口气猛地卡在胸口,竟硬生生咳出一口带血丝的痰。 这下把所有人都吓得呆住了。 还是贺公公率先回过神来,吩咐人扫清地上的碎瓷片,取来新盏给顺安帝沏了盏热茶,随后不动声色地将带血的手帕收走,嗔怒太子道:“太子这么大了,也少耍这些小孩子脾气罢!瞧把你父皇气的,换作别人,若不如皇上洪福齐天,哪能立时将胸中郁结咳出来呢!” 屋内紧绷的气氛悄无声息地缓和下来。随侍的宫人眼观鼻鼻观心,都默契地忽略浮上心头的不安:当年先帝身子衰弱下来,也是从咯血开始的。 被贺公公又细又柔的嗓音一搅和,再有头顶舒缓的按揉,顺安帝心火略平,熔断的思绪重新续上。 这两年来陈翦野心昭昭,顺安帝本想挫一挫其气焰,却没想到他如此胆大妄为,竟敢把手伸到边境战事上! 顺安帝看着满面阴沉的太子,鼻腔中粗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卧薪尝胆的心气似乎全然没传给这个儿子,可再怒其不争,总归是自己亲生的儿子、亲立的太子,再气再愁也无可奈何。 太子这么个脾气,若母家再受重挫,他该如何是好? 顺安帝心烦意乱地抓起手边的折子,状似一目十行地读着,其实一个字也没看清。 不过这封折子的内容他不必看也已熟稔。 “短短几个月,谢执回京,江南陈家倒台,再有科举,仔细想来都和端王脱不了干系……”顺安帝眼神转暗,“偏生前两件事他撇得干干净净,而科举这种得罪朝中权贵的苦差事,倒还真给他办成了。”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回奏折上的字句: “选拔出的寒门人数虽不多,却都是可用之才,已派人护送回京,待皇兄再作考评。 "另,借士子参加科举之便,将扬州户籍重作登记,陈家名下田产亦有待梳理,望皇上尽早定夺。” “尽早定夺……”顺安帝不出声地念着这四个字,毫无笑意地哼了一声,“还能怎么定夺?他宁轩樾先以‘选人处理琐事’为由堵住世家的嘴,又借科举清理了佃农的户籍,现在明明白白地暗示田地无主——其不论他已在扬州,就算重新派人,又有谁敢不怕死地动世家田产?” 可话说回来,端王若生异心,该笼络朝中权贵才是,怎地南辕北辙,把刀伸向世家? 顺安帝眼神晦暗不明,转而想起刑部大牢内传回的消息:“陈烨乱喊时称,谢执和端王勾勾搭搭……?” 他一时间神色复杂。 大衍一朝,龙阳断袖之癖不算稀奇,但亲王和昔日将军若真搅和在一起,可就令人牙酸了。 偏偏一个刚蒙冤回朝,另一个替他在江南扳倒了陈家,一时之间谁也动不得。 顺安帝头疼欲裂,挥手轰走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太子,烦躁地吩咐贺公公:“摆驾,去长庆宫。” ==========作者有话说:========== 期待多多的收藏评论ww 下章周二晚见~ 第50章 回家 长庆宫中仍旧香气醺然, 四季如春,岁月流逝仿佛在此地停滞,唯有霜雪悄然爬上宫中人发间。 太后见顺安帝入内, 面上波澜不惊,只道:“来了啊。” 侍女来回穿梭奉茶,齐洺格坐在太后身侧,为她轻声念诵经文,舒缓的声音入顺安帝耳中,非但没能抚平心绪,反倒令他一阵心烦。 顺安帝拂袖坐下, 重重墩下茶盏, 一言不发。 太后也不搭理她, 兀自劝齐洺格喝茶润润嗓子, 最后还是齐洺格按着佛经踌躇片刻, 出言试探:“要不, 我出门走走?” 她话说得直白。顺安帝不明白这种毫无城府的人是如何在太后身边立足的,好在还是有点眼色,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留。 谁料太后微笑, “难得倒春寒过了,一起去走走吧。” 顺安帝不耐烦道:“端王妃许久没回王府了,不如出宫待两天, 叙叙旧。” 太后微笑纹丝不动,“端王不在,回去做什么?” 陈家人假笑的本事简直一脉相承,顺安帝看着就来气, 强压心火道:“端王不日回京,王妃合该回去准备准备, 贺公公,给她出宫的谕令。” 这回他没强行克制语气。也许是因为在气头上,也许是因为……不再有那么多克制的必要。 齐洺格端详眼前的母子二人,读懂了太后的神情,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去。 她并未急着离开,先在外间停留了一阵,轻声细语地点拨侍女准备赏花的茶点和行装,必要时可讨太后欢心。 侍女欢喜的感激声里,内间的动静透过纱帘隐约入耳。 哐! 沉闷的拍桌声,伴以杯碟撞击的脆响。 “……朕正是为了太子才来先找你!”顺安帝怒声叱道,“这两年多,陈翦恨不得踩到朕的龙椅上来,还使如此下作手段构陷忠臣,这就是你的好兄长!” 过了一会儿,传来太后不动声色的一句,“构陷忠臣?” 她轻巧地笑了一声,“不也正中皇上下怀吗。” 顺安帝陡然沉默。 北疆安定,他迫不及待鸟尽弓藏。靖戎令颁布,谢氏如此安生地交还朔北虎符,反倒令他心生诧异。 ……他在恐惧什么?期待什么? “谢氏谋反”的战报传回时,他的惊惧里掺杂了多少侥幸? 陈翦击退浑勒、平定叛贼时,他松下的那口气里,又有几分如愿以偿? 这些念头转瞬即逝。顺安帝随即因太后的态度怒火更盛,剧烈咳嗽起来。 他闷下一杯茶,拍案怒道:“既然太后是这个态度,朕也没必要保陈家——” “那皇上是要弃太子于不顾么?”太后终于收起笑容,“届时若皇上大获全胜,太子背后的助力垮台,也不知能否服众,若皇上没法儿斩草除根,那朝中人心动荡,不知何时能太平。” 一番话直指顺安帝心底的顾虑。 书房中那口血,虽然被贺公公三言两语岔开去,但并未轻易离开脑海。 上位前处心积虑,登基后夙夜难安,他终究是盛年不复,被岁月泡软了杀伐果断的心性。 太子无功,却也无过,倘若失势,会是什么下场? 顺安帝一时无言,表面上还是怒气森然。 太后看出他色厉内荏,适时退让一步,“我自然可以劝劝我兄长,但我毕竟是个深宫妇人,威慑不了他,还得看皇上……” 第56页 顺安帝压下喉头的血腥味,直视太后,自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他可以不死——” 未等齐洺格听清后半句,身后脚步声传来。 她镇定地转身,率先向手持谕令的贺公公“嘘”了一声,悄声道:“皇上拍桌子呢,动静可大,公公等等再进去吧。” 随即未再逗留,拿着谕令出宫去了。 果不其然,改日的朝会上,顺安帝将陈烨画押的罪状摔在殿前,句句怒斥陈烨损害国本、陷害忠良。 此案牵连甚广,兵部、工部不少要员连夜被投入狱中。一夜之间,满朝文武人人自危,欲登陈翦家门拜访者能将门槛都踏破。 然而登门者皆惊闻,武威公已然告病,到城外别庄休养去了。 徒留朝中一堆盘根错节的烂摊子。有小官甚至病急乱投医到谢执府上,一并被客客气气请进了刑部供述罪行。 而谢执早已听齐洺格转达了后宫中的争执,略想便明白顺安帝的心思,心底一片寒凉。 听到顺安帝在龙椅上装模作样地“悼念”谢氏,谢执冷冷勾了下嘴角,随即躬身不卑不亢地回道:“逝者都已埋骨北疆,风雪难息,惟愿沉冤能彻底昭雪。” 顺安帝不易察觉地噎了一下,捂着嘴角接连咳嗽起来。 咳嗽声许久方歇。顺安帝垂眸瞥了眼手中绢帕,果然见零星血丝,殷红刺目。他胸口愈发闷痛,再开口时,话音不禁漏出一丝狠厉。 “陈翦用人唯亲、识人不明,褫夺封号,软禁待审;陈烨念其提供罪证,暂且免于一死,全族流放;其余人等都暂押刑部大牢,审后处斩!” 刑部的大牢,可许久不曾如此热闹过了。 百官看崔毓的眼神微变,如见这尊冰山上已凝结层层鲜血。 但亦有心思灵活的,从这番处置中琢磨出点顺安帝的心思。 ——控制驿站、私通异族、倒卖军械,哪样不是斩首抄家的重罪? 居然只扣了陈翦一个失察之责。 多数官员尚不知江南变故,心道:虽涉案陈党未能幸免,但只要陈翦不死、陈家未垮,待新帝登基,总能等到熬出头的时候。 吏部尚书吴衡大着胆子出列进言:“新春伊始,正值百废待兴,刑部抓的人中不乏六部要员,其下官吏更是数不胜数,皇上,刑部如此大肆审讯,朝中事务岂不是要停滞了?依微臣之见,不如……” “依你所见,不如朝中都安□□陈党走狗是吧!” 康王宁琰憋了满肚子气,吴衡此言一出,顿时成了引爆他的最后一根刺。 他罔顾殿中哗然,“杖责太傅,目无尊长,禁足期间仍旧花天酒地,这就是你们教出来的好太子!是不是一个个都等不及他上位,好站在他背后摆弄傀儡?!” “宁琰!”顺安帝怒斥声响彻金殿,“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味,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被宁琰冷笑打断。但宁琰好歹理智尚存,没再说话,就这么冷飕飕地看着龙椅上的顺安帝。 而顺安帝俯视殿中,竟见少数官员交换眼神,隐约有赞同之意。 他内心忽然涌上前所未有的疲惫。 这让顺安帝异常恐慌。 这种疲惫,是衰老的征兆。 年轻时再多磋磨,只会将他的锐气挫得更加锋利——是嫡非长,上有温厚敦和的昭文太子,下有聪敏受宠的端王,孤寂、愤懑、伤痛最后都会化为胸中不甘的恨意,支撑他熬过漫长的蛰伏。 但如今的他,已然无法忽视太子的孱弱、康王的不平,甚至龙椅下各怀鬼胎的朝臣也让他忧虑难消,不知道这样的江山,该如何交到太子手上。 顺安帝深吸一口气,拿起手边另一封奏折。正巧此时,贺公公快步上前,轻声耳语了几句。 消息来得恰到好处。顺安帝脸上浮现出难得的笑意,展开奏折,沉声压过殿中嗡嗡的议论,“有这些蛀虫在,朝中事务就能办好了?” 百官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如今朝中官官相护,恨不得联手把我大衍掏空,还在这里大放厥词,是想和朋党进刑部大牢相会么?之前一个个驳斥科举,不知是何居心!” 顺安帝喘了口气,对着不敢作声的百官续道:“正巧端王带士子回京,朕看择日不如撞日,已着人去请,不妨召入殿中。” 贺公公忙出殿宣旨,不一会儿,宁轩樾同江淮澍一前一后,泰然入殿。 谢执早知他今日回朝,饶是如此,心仍狠狠一跳,余光难以克制地黏在他身上。 明明正逢江南笋嫩鱼肥的时节,宁轩樾勾留半月,反倒肉眼可见地瘦了,侧脸线条锋利,连带一双桃花眼都显出飒然。 人瘦了一圈,一身朝服还是穿得利落倜傥,端方地往御前一立,愈发衬得太子瘦弱不堪。 谢执将人勾勒在眼底,克制地收回余光,听宁轩樾禀报科举选人的成效。 宁轩樾话留半分,江南田产与户籍之事只字不提,只将科举的进展一一道来,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是大有不足,有待改进。 吴衡一口气刚松下来,又听宁轩樾笑道:“不过这趟真选出不少可用之才,一路上我做了番了解,已呈给陛下。” 顺安帝同他一唱一和,嘉许了一番寒门士子,冷不丁话锋一转,“吴大人?” 吴衡后背发凉,躬身下去,腿已有些软了。 顺安帝冷冷道:“朕瞧你这吏部尚书也当得不怎么样,朝中诸多官员弄权看不到,可用的新人亦不曾选拔出来——你有句话说得不错,百废待兴,不如你这吏部尚书也兴一兴。” 吴衡的腿彻底软了下去,满心想着,“武威公不是说不必惊慌,皇上不会动他,为何、为何……”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顺安帝已轻描淡写续道:“礼部江侍郎协助端王有功,可堪大用,正好你也熟悉那些士人,这吏部尚书就交由你来当吧。”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 吴衡乃陈翦亲信,若连他都自身难保…… 朝臣们觑着殿前这一站一揖一跪的三人,心中皆升起同一个念头: 要变天了。 这回被踏破门槛的成了端王府。然而百官的礼酌情进了门,人却再次吃了闭门羹。 陡然成了香饽饽的端王,此刻早已翻过院墙,将自己暗度陈仓到了谢将军房中。 此前江南陈家一倒,经年沉疴顿时暴露。 清查户籍、盘查田地、组织科举,说来轻巧,背后是堆成山的账目和文书,乱如麻的人情与利益。 宁轩樾头一回归心似箭,加之直觉中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夜里想睡都睡不踏实。他几乎不眠不休,这才紧赶慢赶,将江南的琐事捋出条理,得以暂喘一口气。 临走还是放不下心,抓过贺方若细细指点后续举措,期间数次翻着白眼恨不得把江淮澍丢在江南擦屁股,终于将贺方若训得服服帖帖、教得明明白白。 随后一沓奏折送到他皇兄案头,他自己也马不停蹄地启程回京,王府也没来得及回,就径直上了朝堂。 等到踏入谢执房中,宁轩樾才不由地松懈下来,心头浮起多来年来不曾有过的一个词: 回家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竟然令素来泰然自若的端王殿下诚惶诚恐起来。 没等他惶恐出个三七二十一,面前的窗户“嗒”地打开,屋内的灿然灯火映着日思夜想的面孔撞入眼底,几乎令他眼眶发热。 谢执斜倚在窗边,眼神温柔,嘴角却噙着一丝调侃的坏笑,“殿下这回是要走正门,还是要翻窗?” ==========作者有话说:========== 抱歉来晚了(跪) 最近越来越冷清了,水耳如同冷宫里的妃子 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晋江水(开始胡言乱语) 没事的没事的就这么慢慢码字吧,要好好对待我的每一对cp 下一章周四晚见 第51章 合卺 “庭榆都为我大开方便之窗, 自然不可辜负一片心意。” 宁轩樾单手撑住窗棂,长腿一扬侧跃入窗,翻飞的衣袂好不潇洒, 偏生脚下故作虚浮,一趔趄落入谢执怀中,嘴唇若有似无地自他耳垂蹭到锁骨。 “偷香窃玉,倒也别有风味。” 他低笑间胸腔隐隐震动,与身体的暖意一并透过轻薄衣衫,熨烫至谢执胸口。 谢执调笑不成反被揩油,自耳根一路热到心口, 面上强装镇定, 推他站好, “这么熟练, 也不知道翻了多少人的窗才能练出来。” 宁轩樾护了下手中提的包裹, 见好就收地站直了, “没别人,以前在扬州翻你窗练出来的。” 一句话堵得谢执语塞,盯着他不出声。 一身赶路回京的风尘洗净, 眼下一片淡淡青黑却冲刷不去,看得谢执心里发紧。 不料宁轩樾先声夺人,摸了把谢执的脸, 轻声笑问:“怎么又瘦了,想我想的?” 第57页 这家伙脸上恐怕只剩一张厚脸皮包着骨头。 谢执要气气不起来,只得没好气道:“对,想你想得茶饭不思辗转反侧。” 宁轩樾也没当真, 蘸了点若隐若现的嗔怪当甜头,就心满意足地弯起眼。 “穿得这么少, 晚上还是别吹风了。” 他虚掩窗扇,施施然往屋内走,颇有反客为主的自觉,边放下手中包裹,边随口道:“皇上这趟赏了我不少东西,还有些野参阿胶之类的补品,我让吴伯明天都送来。” 身后好半天没有动静。宁轩樾动作一顿,恍然意识到什么,忙回头走到谢执身边,“是不是……是不是不想要他的东西?” 谢执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闹了什么八竿子打不着的误会。 “没,”他笑笑,“又不是小孩子。” 不平则鸣是少年人的特权,不谙世事时总以为“粉身碎骨浑不怕”是最大的勇毅,后来才发觉天平上不止性命、忠义这几张筹码。 见谢执笑意淡薄,宁轩樾皱起眉,“宁宣弈这老东西,年纪大了反倒心软得不是时候。此时是我思虑不周,以为一个陈烨足以将陈翦拉下水,没想到还有个没用的太子挡路……” 谢执无奈地捂住他的嘴。 “这和你又没关系,你急着揽什么罪过?” 宁轩樾的薄唇紧贴他指腹,触感温软,伴随轻柔的呼吸扫过指尖,酥麻一片。谢执脑袋一空,慌忙撒开手,不小心说漏了嘴,“我只是觉得你穿月白色很好看。” 宁轩樾眨眨眼,失笑。 他压下眼底未褪的不愉之色,长臂一展揽谢执坐在床沿,“承蒙谢大人厚爱。” 谢执耳热,但细想又觉不妥,本着严谨的精神小声纠正,“……也不止穿月白色好看。” 这回宁轩樾是真乐出了声,满身疲惫一扫而空,忽然起了坏心,“谢庭榆,你说实话,是不是之前就觊觎我了?” “什——混账!”谢执瞠目于他的不要脸,但心思不受控制地回溯起来。 宁轩樾逗他,“你之前说半夜睡不着会想起我,怎么想的?” 谢执诧异,“我几时说过?” 话音未落,他蓦地想起婚宴翌日,自己为了试探对方说的那句“在雁门关时,夜里难得安寝,我有时会想到你”,不禁哑然。 “你怎么还记得这茬……” 宁轩樾道:“早就说了,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谢执心一软,没再故意把话题岔开,答:“就是单纯地想起你……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若是没有机会,早知道当初就该好好道个别,答应请你喝酒,也来不及兑现了。” 见笑意凝固在对方嘴角,谢执有意开个玩笑活跃气氛。 “也不知道你在京城过得如何,和我这种杀孽太重的人厮混过,是不是又要被惠明住持埋汰……唔?” 适得其反。宁轩樾脸色微变,按住他嘴唇,欺身将脸埋在他颈窝喃喃:“少听那帮吃了苦头就躲到青灯古佛前的秃驴胡扯。” 谢执“哦”了一声,僵硬的身子小心软化下来,抬手攥着他衣角。 宁轩樾闭眼深吸一口气,仿佛隔着衣物触及他肩头伤疤,忍不住问:“听齐姑娘说你伤又疼了。” 谢执心里暗怪齐洺格嘴不严实,“没,天气暖和起来,好多了。” “噢,”宁轩樾松开手,垂眸看着他小腿,“那就是天冷时疼,但从来没同我说过。” 谢执没想到他这时候还要秋后算账,讪讪道:“之前收到蒋中济密信,我总得给枉死北疆的弟兄一个交代,万一你真是……冲你嚷嚷腿疼撒娇算怎么回事?” “我现在也不算什么好人。”宁轩樾撩起他裤腿,手心贴着突出的踝骨,滑过几道交错的伤痕,最后轻握住膝盖。 他没看谢执,无视对方轻微的挣扎,压抑语气问:“若是我真的贪墨军费,你要杀了我吗?” 谢执眉心一皱,伸指强行扳起他的下巴,盯着他双眼问:“你会吗?” 宁轩樾直直看向他。 面前的凤目凌厉,但眼中并无审视,反倒清冽如酒,令他未饮先醉。 “不会。”宁轩樾动了动唇,“但早知如此,我当年绝不会让陈烨——” “你不帮他自有别人帮他,陈翦和陈烨沆瀣一气,也不是你能阻止的。” 谢执刚要满意地撒手,听他此言,手下加重力道,直到宁轩樾微微点头,这才卸力揉了揉他的下巴。 不料宁轩樾却未放过他,温热的掌心一拢,覆住他腿弯,再次问:“是不是很疼?” 当年扬州府的谢家小少爷也曾张扬跋扈过。父亲性格古板,他更是叫苦喊疼得大张旗鼓,一碗药非得配一碟糖藕才能下肚。 不过后来想叫疼也无人回应、无济于事,更自觉无理取闹,可笑可鄙。 腿上的温度蔓延至眼底,谢执眼眶发热,紧抿的嘴唇松动,最终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伤痛是可以习惯的。贯穿肩头的伤口将神魂钉回肉身,反复断裂的腿骨支撑他爬出梦魇,甚至旧伤的阵痛都像一味成瘾的药,能够麻痹深夜无眠时的惊梦。 谢执咽回涌到嘴边的话,蹭蹭宁轩樾的指尖,再次摇头,“没那么疼。” 看神情宁轩樾是半点没信,握着他腿弯不作声。 微风拂过窗纱,泛起窸窣的轻响。谢执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视线飘到那只被忽视的包裹上,生硬地转移话题。 “这是什么?” 看出他的不自在,宁轩樾没再纠缠,轻轻放开手。 他卖了个关子,没立刻回答,而是倾身将包裹提到床头,揭开层层软布,露出一只小巧的酒坛。 “这是……” “趁扬州桃花开得好,新酿的桃花酒。” 采花清洗酿制是个磨人的活,端王殿下一手收拾陈家一手操办科举,忙到脚不沾地,也不知从哪挤出工夫酿这一小坛酒,千里迢迢地贴身带回京城。 谢执彻底愣住,喉头哽得干涩,好半天才怔怔挤出几个字:“明明说好是我请你的……” “那就继续欠着。”宁轩樾神情坦荡,“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酒坛封口揭开,清甜花香迫不及待地游弋出来,仅掺一丝浅淡的酒意,已让谢执恍然如醉。 宁轩樾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对玉杯,斟入酒液,这才抬起头答道:“大婚那夜的合卺酒没有喝成。” 他端起玉杯,难得忐忑,“可以补上吗?” 谢执看着他的桃花眼,喉结压抑地一滚,笨拙地学他举起玉杯,哑声答:“……好。” 玉杯相碰,发出清越的泛音。 柔滑酒液浸润唇齿,滑落喉舌,清浅的芳菲妍色自杯中氤氲至谢执两颊,连带眼尾也拖曳出红晕。 明明酒性极其柔和,他却觉得自己有些醉了,颊上蓬着热意,想要沉进眼前人的眼底。 “璟珵。”他动了动唇。 “嗯?”宁轩樾轻声应道。 “没什么。”谢执说,“只是想叫你的名字。” 宁轩樾笑起来,拨开他松握酒杯的手指,取过杯子放到一旁,“怎么这就醉了,我还以为——” 桃花落到唇上,后半句话陡然断掉。 宁轩樾呆了一瞬,下意识地伸手揽住倾身吻他的谢执。 玉杯“叮当”撞倒在床头,但无人在意。宁轩樾的手顺着谢执侧腰一路滑上后颈,加深了这个甜香四溢的吻。 谢执勾着宁轩樾脖颈,半阖着眼沉酣于唇齿交缠,耳中充斥令人脸热的细微水声,他后知后觉地赧然起来,这才意识到明明是主动的那个,反倒像主动把自己交给了对方。 他不禁齿间略微用力,轻咬宁轩樾舌尖。 二人分开时都低低喘着气,呼吸纠葛在狭小的间隙中,晚风难以入侵。 “怎么,”宁轩樾抹掉他唇角水渍,问,“这回酒里可没有加料。” 想起那日的乌龙,谢执脸腾地热了,“我没……” “没有什么?”宁轩樾只犹豫了一霎就承认自己意志力薄弱,甩掉正人君子的持重,垂落视线闷笑起来。 谢执一把勾起宁轩樾下巴,手动逼对方收回目光。 他罔顾自己热到发烫的两颊,回击道:“光说我做什么,你不也一样?” 没想到对方浑不要脸。 “我早同你说过。” 宁轩樾轻轻拨开他揉乱的碎发,使二人的视线毫无阻隔地相触。 “我想和你厮守一生。” 吻落在谢执眼尾小痣。 “我早就肖想过这样。” 鼻尖。 “……但也不止这样。” 气音扫过谢执耳垂,令他整个人都在细细地战栗,却并非出于恐惧。 亲吻终于如愿以偿地落至唇上。 “庭榆,”宁轩樾无视他下意识仰起脸迎合,一触即分,克制地征询,“你知道合卺酒之后,该做什么吗?” 第58页 ==========作者有话说:========== 殿下承认他肖想很久了 我也承认我期待这一幕很久了 即将被带坏的小谢同学:(哎jj显示个颜文字好难) 下一章周六晚见~ 第52章 礼成 “你知道合卺酒之后, 该做什么吗?” 见他故作无辜,谢执偏要引人入彀,佯装不解道:“不知道呢。” 他勾着宁轩樾衣带, “端王殿下经验丰富,教教我?” 宁轩樾瞳孔微缩,低头抵着他额角,“哦,可我也只喝过这一次合卺酒。” 话虽如此,他已然覆住谢执的手,引着他勾向自己的衣带, 屈指一抽, 然后上移到前襟, 一粒粒解开衣扣。 春衫轻薄, 落花般滑下肩头, 露出刺眼的疤痕。 宁轩樾呼吸滞了一瞬, 像是不敢触碰,又自虐般无法移开目光。 “疼不疼?” 谢执喉结滚动,轻声叱:“别废话。” 他向来一点即通, 垂下眼,对宁轩樾如法炮制,抽松衣带的动作宛如抽刀, 急促间又有几分毛躁。 宁轩樾任他动作,心思岔开,微妙地拧起一股子不悦,“说别人熟练, 自己倒也熟练得很。” 谢执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解一粒扣, 耳根染上一分红。 “从前还一道泡过温泉,怎么就没觉得如此别扭……” 他捏紧对方中衣上的绳结,耳根彻底通红。 他动作停滞,宁轩樾却磨光耐性,心浮气躁地倾身将人逼至仰倒。 肌肤将触未触,唯有体温伴随心跳汩汩传递。 二人贴得太近,又不够近,衣衫剥落的过程仿佛袒露真实的自己,却又不够触碰真心。 谢执眼底罕见地浮起一丝惊慌,他急促地吞咽一口,翻身挥灭床边烛火。 光线黯淡的刹那,宁轩樾吻住他滚烫的耳垂。 “庭榆,你确定——” “少废话。” 谢执试图强硬,最终只再次从唇角挤出催促般的申斥。 床头暗格“哒”地一响,宁轩樾摸出藏在其中的药霜,胡乱擓出一团抹在指尖。 昏暗中触觉愈发敏感,微凉的药霜激起一路连绵的热意。 谢执猛地攥紧被褥。 再多道听途说、心理准备抑或水到渠成,也难抵消刹那间的实感,逐渐扩张、蔓延、占据身心。 他掩耳盗铃般捂住双眼,视线被彻底剥夺,反倒让感官更为敏锐。 宁轩樾虽没有切身经验,但好歹在风月场所厮混过几年,耳濡目染了七七八八。他强忍冲动,难以自抑时吻在谢执肩头,勉强饮鸩止渴。 眼前一片战栗的云蒸霞蔚,方才桃花酒的绯色尽数开来,化作谢执薄背上烂漫红晕,近乎令宁轩樾目眩神迷。 他深吸一口气,收手,谢执心里陡然一空,随即药盒当啷坠地的瞬间,异样而磅礴的情绪将意识挤压至纤薄。 夜色刹那间寂静。 下弦月紧绷作轻颤的弧度,静谧中,薄雾潮涌的声息纤毫毕现,温存而不可抗拒地攀升。 蒙昧的月光一寸寸穿透窗纱,被细腻纹理磨成隐隐作痛的光晕,落入屋内的瞬间像是被一声吸气惊扰,陡然停滞在窗棂。 然而屋内空落的晦暗亟需充填。疼痛伴生更为强烈的贪恋,难以言喻、无处排遣,最后还是屈从本心。 月映山川,白描出晦暗中交叠起伏的线条。一隅内,十指交叠相嵌,掐紧的掌心被强行分开,灼热汗珠在指缝滚作一团。 谢执习惯先发制人,鲜少面临如此未知的等待,身心齐备的茫然下,反而向往疼痛让自己找到支点。 “快……” 钩月向雾中自甘沉沦。 云雾惊散,半明半昧的月色一阵剧颤,谢执一时却看不到床边转亮的光影。 他玩火自焚,眼前几乎黑了片刻,然而短暂失神过后,强烈的感知反而形成身心的支点,令他向往更深邃的折磨。 宁轩樾简直被他吓了一跳,绷紧残存的理智,按住这个不管不顾的小疯子,咬牙警告:“……会受伤的。” 谢执也不知听没听到,自顾自地偏过头来,嘴唇微微分开。 他额角满是细汗,连带眼睫俱是一片湿濡,就这样接了一个水汽迷蒙的吻。 宁轩樾直觉他有点疯,停下让他正对自己,一边安抚一边分心观察他的反应。 一窗之隔,天际弦月沉入云雾之中,细密的露水凝在随风摇荡的柳叶表面,倏尔滚落,将叶片激得簌簌颤抖。 夜风低回,绵长的颤栗久久未息。 不知为何,谢执迷蒙地想起北疆。 兵书将“有备无患”讲得头头是道,可也许是运气不太好,他穿行风雪间,总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脆弱的信纸承载单薄的欢喜,连缀起遥远的北疆与京城。世人口口相传他乱军中取敌将首级的神勇,事实上热血喷涌而出时,闪过他脑海的却是宁轩樾随信的九九消寒图。 扬州少年时,也早已恍然似梦。 谢执下意识寻求尖锐和疼痛,来确认现实的边界。宁轩樾察觉这股疯劲,心里一紧,贴在他耳边含混说了句什么。 谢执想作答却连不成句,胡乱摸索着吻了下他的发顶,迷蒙地想:赐婚时康王煞费的苦心纯属多余,宁轩樾压根儿不需要那套歪门邪道。 …… 意识载浮载沉,直到角落响起一声细微动静,谢执才猛然拽回一丝神智。 他蜷紧手指,脱口而出:“谁?!” 夜风启窗扉,风与月一同倾斜入暖意蒸腾的室内。宁轩樾没消停,哑声笑:“风而已——别怕,我皇兄的手伸不了这么长。” 谢执好不容易凝聚的意识重又涣散,呓语般:“可你太……” 家具都是宁轩樾亲自选的花梨木,极扎实,稳稳晃动时压不住半点别的动静。 谢执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再回神时正对上宁轩樾略带慌乱的注视,“是不是太——” “没有。”嗓音哑得吓人。谢执支起上身,倏地僵硬一瞬,深觉自己真是不如当年。 “我去烧水。”宁轩樾拨弄一下他汗湿的碎发,随口问道,“院里怎么没有下人?” 谢执两年来几乎夜夜睡不踏实,因此夜间屏退所有下人。然而宁轩樾误解了他的迟疑,解释道:“送进谢府的都是可靠人,而且亲属都在端王府上,如果你不放心,也可以再找人服侍。” 谢执哑然,不得不坦诚,“没,只是听到点动静就睡不着了。” 宁轩樾没有追究,轻轻“嗯”了一声,起身道:“那我去,一会儿就回来。” 多亏谢府的格局全盘出自他手,宁轩樾轻车熟路地避开人,回房时张望一番,这才拖浴桶入内。 见状谢执忍不住笑,“小时候听街坊说悄悄话,私下偷人,就是这样偷偷摸摸的。” 宁轩樾毫不脸红,“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你一人把三者全占了,可真是便宜了我。” 边说边伸臂要抱他下床,被谢执挡开。 谢执自己撑着床沿起身,一逞强,动作太快,不由得轻轻嘶了一声,被迫扶着腰蹭进水中。 床头烛火未燃,水面的热气将月光融化,皎皎覆于谢执身上。宁轩樾看了两眼又有些难耐,压抑地吞咽一口,选了个足以分心的话题。 “我寻人打听了,你的伤治完没能好好休养,所以伤了底子,要是定期敷药诊治,多少能缓解些——别怕麻烦。” “哗啦”轻响,谢执抬手蹭蹭他的指尖,神情逐渐正色。 “好……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垂眼若有所思,“其实雁门一役,浑勒也被拖至强弩之末,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可惜陈翦并未乘胜追击。这两年多足够浑勒休养生息,可如今大衍的国库和军力,能支撑多久的战事呢。” 宁轩樾也并未胡乱宽慰,“我找户部江大人试探了下底细,恐怕国库的情况不太乐观,不过扬州陈府清算出不少银子,除却科举、学舍所需花销,多少能匀出一些。” 谢执点头又摇头,“一笔横财难以为继。其实陈家失势是个重整田产、赋税的机遇,只是并非一日之功,也不知浑勒会不会给大衍这个喘息的余地。” 这些忧虑压在他心头许久,此刻卸下防备,这才一股脑吐露出来。 “武能定国不能安邦,连年打仗,百姓流离,国库都快被耗空了,本来就不是长久之计。 “我曾经想,北境安定之后,国内可以太平一阵子,虽然陈翦野心不死,但皇上也不会善罢甘休,大可以慢慢重整弊政。” 他轻叹一声,在水中动了动,搅碎一片月影。 “战事停息,苛捐杂税不必这么重了,流民也能好好安置。百姓安居乐业,事于生产,农、商自然繁荣,再有陇西与胡商的商贸往来,即便轻徭薄赋,也不必愁国库空虚,只可惜……” 第59页 谢执拨弄着水面,叹气,“你我现在在皇上面前多嘴,只怕又惹他猜疑,适得其反。得找崔寻舟和江大人上个折子。” 宁轩樾探身过来,在他侧脸落了个吻,奇道:“你什么时候和崔毓关系这么好了?” 他问完作罢,也不追究,入水帮谢执清理,趁他说不出话,温声道:“又想到一块儿去了。我回京前已经清查完扬州户籍,收尾的事交给贺方若,算时间,该按人头重新分配田地了。” “皇上已下旨了?”谢执诧异,随即抿了下唇,神色诡异地一拍宁轩樾的手,“别闹!” 宁轩樾手上动作不耽误嘴上正经,“先斩后奏,折子已递到宁宣弈那儿去了,他不会不同意。到时候新政推行得快且稳,就是实打实的政绩,贺方若求之不得。” “你倒是会忽悠。”谢执撇嘴。 宁轩樾看表情就知道他在担忧什么,发觉水温转凉,先揽人出水,这才放柔声道: “宁宣弈年纪上来,心不如之前硬了。再者,积弊难改,他想下手又没有信得过的人,一时半会儿不会动我,就算用完就扔,起码得先用完再说。” 他坐在谢执身后,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的湿发,十指间是缠绵青丝,口中说的却是朝中龃龉,两不耽误。 ==========作者有话说:========== 改了一整天了 这样都不行吗jj你是不是不行!!!(已神志不清) 下章周一晚~ 第53章 做戏 头顶微微牵扯, 继而有暖炉的热意烘然靠近,用浅淡的香引渡发间水。 酸软的困倦卷土重来,谢执却还不想睡, 仰脸看着宁轩樾,探手去勾他的指尖。 “别乌鸦嘴。” 困意让话音黏软。宁轩樾低头碰碰他唇角,心化成一捧芳菲酒液,用气声道:“好。” 谢执的眼尾一弯,和窗外弦月相映成辉。 他歪靠在宁轩樾腿上,肌肤和耳膜一起感受到对方清清嗓子,一本正经问:“还难受吗?” 谢执从嗓子眼里呵了一声, “别太高估自己。” “这样啊, ”宁轩樾并不恼, 悠然笑道, “那为何哑成这样?” 谢执反手抽在他身上。 宁轩樾捉住他的手, 笑了好半天才勉强止住, 扭头看了眼即将西沉的月亮。 仲春时节,白昼降临渐早,天际渗出一痕霞光, 昭告夜幕将尽。 谢执靠在他腿上,发丝半干,眼皮几乎彻底阖上。 “告病吧, 正好齐姑娘难得出宫,也可以找她解闷。” 宁轩樾征询地捏捏谢执指尖,收获对方鼻音浓重的疑惑声。 谢执强打精神抻开眼皮,思绪迟钝地运转三圈, 梦呓般道:“也好……反正皇上正看我不顺眼。” 许久没体会过这般浓重的睡意,谢执喃喃说完这一句, 眼皮垂落下去,侧脸无意识地在宁轩樾腿上蹭了蹭。 宁轩樾心底酸软,轻柔地托起他发丝,凑在暖炉旁仔细烘干。 等到湿发干透,谢执早已昏睡过去。 宁轩樾把他抱回床上躺好,自己出去洗了个冷水澡,这才披着熹微天光,神清气爽地翻墙回王府,换上朝服,往宫内去。 眼下这时节,白日里的天气已颇为暖和,御书房内却还燃着闷热炭火。 顺安帝面带病容,压抑地咳嗽两声,示意宁轩樾落座。 宁轩樾随口道:“冷热交替时最易伤寒,皇兄务必保重身体,别操劳过度。” 真操劳一夜的人倒是神采奕奕,满脸关切装得如假包换。 顺安帝一哂,没接茬,直截了当道:“你自大婚后还真是沉稳了,令朕刮目相看。” 没等宁轩樾开口,顺安帝展开他的折子,慢慢念道:“将扬州田地重新划分于民,官员可按品级多获良田,赋税按田地规模设立上下限度,其间基于当年收成十中取一,中举登科者可减轻赋税。 “此外留出一块田产用于置办学舍,交不起束脩的学子可以向学舍赊账,约定期限内未偿还者,剥夺田产,以徭役相抵。” 顺安帝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置可否:“想法倒是好想法,只是未免急功近利了些。” 他说得隐晦不清,但这番犹疑不出宁轩樾所料。 “与其说急功近利,不如说刮骨疗毒——好不容易剖开皮肉、露出沉疴,难不成装模作样撒点金疮药就缝合回原样?” 宁轩樾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稳稳迎上顺安帝的注视。 “皇兄试想,过去百年间,百姓先苦于苛捐杂税,后陷于佃农重租,不论如何辛苦耕作,最终收成都流入他人粮仓。 “耕种是死,服役是死,养家糊口无望,入仕报国无门,最后农商渐衰、民生益艰,唯有世家田庄日益兴旺——民心如水,若河道皆阻,岂不是成了死水一潭?” 他罔顾顺安帝脸上接连变色,一口气续道:“世家汲汲营营,说句不好听的,恨不得各自割据一方。如今好不容易挑破脓疮,不趁机斩草除根,还要等着旧病复发么?” 屋内一时寂静,随侍的贺公公大气也不敢出,屏息凝神地僵立原地。 少顷,顺安帝幽幽开口:“民心如水……说得不错。” 宁轩樾缓和语气,笑道:“此次扬州科举办得仓促,但反响不错,甚至还需预支端王府的银子,临时采买纸张,足见不少士人心尚未冷。” 顺安帝瞥他一眼,哼道:“原来在这里等朕——昨日的赏还不够?” 他懒得看宁轩樾嬉皮笑脸,冷飕飕命贺公公去开私库。 贺公公应声出门打点,御书房内只剩貌合神离的兄弟二人。 顺安帝沉默了一会儿,冷不丁道:“你没几年就出了宫,但太傅教的课,还是你学得最透。” 宁轩樾眉心一跳,顿生警觉,斟酌着笑了笑。 “皇兄抬举——为君者总揽天下事,我不过多听惠明说了几年书,听闻些民间杂事,似皇兄这般救大衍于忧患,却远非我所能及。” “难得讨你几句马屁。”顺安帝很突兀地笑起来,“你也不必如此小心,朕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半时间也没在兰恩寺,早跟着僧人野游去了。” 宁轩樾谨慎地没否认也没附和,片刻后,果然等到顺安帝状似不经意的追问:“听说你和谢庭榆早在扬州就相识,怎么他死里逃生,反而不见你们往来?” 宁轩樾全副精神紧绷,唯有嘴角松动,挑起一抹轻佻笑意。 “皇兄你这话问的,”只是这么一丝微妙的变动,便让他方才还矜贵清和的气质陡然浮浪起来,“我在暮暮坊也有不少旧相识,真要一个个往来,还不得溺死在温柔乡里了。” “你——什么?!” 一把算盘珠子被风流账撞得七零八落,顺安帝瞠目瞪着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试探全落了空。 宁轩樾神思一飘,想:同样的一个字,同样气急败坏的语气,怎么昨夜庭榆说得就能这么好听? 心尖霎时柔软,不耽误他嘴上轻浮道: “皇兄放心,我先前光觉得他好看,没来得及下手。可惜空有一副好皮相,居然心怀鬼胎地藏在王府中,借我之手进宫赴宴,不知道别人私下里怎么笑话我呢。” 顺安帝又惊又怒,又隐隐松了口气,不禁爆发出一阵猛咳,闷下数盏浓茶才勉强压住。 “狎昵朝臣,成何体统!” 话是训斥的话,语气却并不重。 饶是宁轩樾心知他对谢执的态度,见状仍不免心冷。 顺安帝不察,摆出兄长的态度,谆谆道:“你也二十来岁的人了,别整天没个正形,连你侄儿们都各自有了子嗣,你——” “臣对子嗣没什么兴趣。” 宁轩樾打断,眉宇间陡生厌倦。 见顺安帝还要开口,他冷冷道:“皇上,赐婚臣也受了,被言官谏了这么多年的游手好闲也改了,现在还要逼臣牲口似地去弄个子嗣出来?” 他盯着顺安帝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无意重蹈母妃覆辙。” 这话几乎将往事明明白白地剖白出来。 “好一个兄弟情深,”宁轩樾冷冰冰看着勃然变色的顺安帝,想,“差点演得自己都信了吧。” 他不顾顺安帝咳得撕心裂肺,兀自起身行礼:“将陈家田产分割完,臣就到扬州寻个小宅子养老去,不来碍皇上的眼。臣告退。” “你给我站住!”顺安帝把人喝住。 他看着不情不愿停住脚步的宁轩樾,暗自盘算:“宁璟珵摆明了冲着陈翦去,要报当年兰贵妃的仇,大约是对陈翦的下场心存不满,才变着法儿削陈家的根基,而并非意在争权。” 听出宁轩樾刻意咬重的“陈家”二字,顺安帝自以为明白此番争执的由来,吊了一夜的心反而安定下八九分,连咳嗽都渐渐止住了。 他正要出言安抚,不料恰在此时,御书房门“嘭”地破开。 “父皇!我北禁军弟兄南下平乱有功,非但没有奖赏,太子还往进军中塞了个屁大的文官当校尉!父皇让太子协助江尚书安排六部任免,就是让他这般倒行逆施吗?! 第60页 一团人影随着话音风风火火闯入,身后还缀着个惶急的贺公公。 “康王殿下!” 贺公公一路阻拦未果,刚说两个字就又被宁琰拂袖甩开。 炉烟被房门扇得飘摇不定,宁琰气冲冲吼完,见宁轩樾也在屋内,忙上前拽他撑腰,“璟珵!你来评评理!” 宁轩樾仍沉着脸,勉强拍拍他的手背,心中迅速捋了遍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想明白缘故。 昨日朝会后,皇上不知又琢磨出什么名堂,命太子辅助江淮澍处理吏部事宜。 此举明摆着是历练太子,甚至往深一层想,还有为新君筹备朝臣的打算。 宁轩樾见宁琰满脸愤懑,心知禁军只是个由头而已。 他和宁琰虽差了一辈,但年龄相仿,宁琰素来和他亲厚,私下喝花酒时不设防,时常吐露内心的不平。 相比太子,宁琰更酷肖顺安帝,甚至顺安帝当年是嫡非长,而他是长非嫡,连身世都有八九分相似。 既如此,他难免忖度着,也许最后登上皇位,也会是命中注定的机缘。 过去陈翦掌权,顺安帝不得不忍气吞声,立陈皇后之子为太子;如今陈氏已倒,岂不就到了他上位的时候? 宁琰满心期待中,等来了一纸命太子辅政的诏书。 宁轩樾沉吟着没出声,顺安帝先气急攻心,一只茶盏“啪”地甩到二人脚边,茶水与碎瓷片飞溅满地。 “胡闹!” 宁琰胸脯剧烈起伏,惊怒之下反而冷静下来。 “是,北军比不了太子手下南禁军中名门望族家的子弟,但忠心戍守京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有心为太子铺路可以,可别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朕是太惯着你了!”顺安帝气急攻心,又是一阵咳嗽,咳得锦帕上血迹斑驳。 宁轩樾冷眼旁观,见他气得双手打颤,却愣是没憋出半句实实在在的惩戒,不禁心下冷笑。 他这皇兄向来瞧不起先帝,没想到年纪上来,非但猜忌之心不减,也同样优柔寡断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终于放出来了,大家久等 大概就改了那么七八九十遍吧 下章周三晚~ 第54章 暗流 见锦帕上隐约有血丝, 宁琰总算消停下来,忍气吞声地闭口不言。 他硬邦邦地杵在原地,不坐不跪, 隔着一张御案的顺安帝端坐椅上,需得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面孔。 顺安帝无声叹了口气,看着一晃已弱冠的长子,咽回后半段斥责,转而道:“琢儿和江潜之的确不通军政,行了,下月春狩, 朕亲自看看有什么可用的人。” 宁琰面色僵硬。他此番前来固然有为手下打抱不平的意思, 但更为了挫伤太子的气焰, 谁知吃了个软钉子。 顺安帝见他悻悻闭嘴, 疲惫地一挥手, “滚吧。” “还有你, ”他顺着宁琰紧抓不放的衣袖看向一旁,“田地新政就全盘交由你负责,别辜负朕的信任。” 这个结果基本在宁轩樾意料之中。他自动忽略后半句话, 混不吝地领命谢恩。 察觉气氛缓和,他瞟着宁琰顺口笑道:“原来这就是有子嗣的好处。” 顺安帝气笑,作势又要摔杯, 骂道:“给朕滚。” 宁轩樾求之不得,毫不拖泥带水地滚了,宁琰本想再争辩两句,也被贺公公好言好语地劝出门去。 御书房门关闭, 屋内重归寂静,门外渗入的凉意却一时间驱赶不尽, 令顺安帝隐隐打了个寒噤。 不知怎地,宁轩樾一句无心的调侃,在心头如黑鸦般盘桓不去。 顺安帝怀着这股莫名的忧虑,朝窗外看去。 锦衣华服的身影已行至回廊尽头,光是瞥一眼肩宽腿长的背影,便觉风采卓然。 宁轩樾正侧头和宁琰谈笑着什么,红墙映衬得他面容白皙如皎月,眉目间顾盼神飞。折扇轻摇间发丝飘动,一双桃花眼眼波低回,十足的倜傥风流。 只这么一眼,便使得御书房内愈显沉闷凝滞,暖炉熏蒸的香气几近腐朽。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顺安帝盯着窗外,忽然不知对谁开口。 “先帝窝囊了一辈子,清福却没少享,为何朕苦心孤诣这么多年,细细想来,竟还不如他快活?” 此刻屋内除他以外只有一个贺公公,闻言骇得僵住。 还没等他琢磨出一番滴水不漏的劝慰,顺安帝闷咳两声,抓过手帕按住嘴角,兀自喑哑道: “阿琰急躁,琢儿小气,甚至连儿子朕都比不过他……是朕太宠着他们了么。” 贺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已空无一人的窗外,心里打了个突,暗想:“皇上这一病,心气真是和从前大不相同了。” 顺安帝不知他心中所想,自言自语道:“有时还真羡慕端王……” 这位杀伐果决的帝王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惘然。 但转瞬即逝。 只一刹那。他随即面色一凝,收回眼神,不咸不淡地对贺公公道:“怕成这样做什么?朕还不着急驾崩。” 冷汗唰地浸透后背。贺公公躬身,谨慎地挑选措辞:“奴婢不敢,只是想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皇上统御天下,却也得承天下之重;但再转念一想,这重又不是寻常人能承得的,非得是皇上这般的真龙天子不可。” “就你嘴乖。”顺安帝骂了一句,脸色多少缓和下来。 他摩挲着盘龙玉玺,凝视面前的奏折,眸色终究还是转为阴冷。 “你说得不错,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有些东西既然琢儿拿不稳,就把刺都磨平了再给他便是。” 贺公公背后生寒,不敢作声,深深弯下腰去。 御书房外,春阳和煦,花香浮动,和御书房内好似两幅天地。宁轩樾迎风深吸一口气,舌尖情不自禁泛起桃花酒的甜香。 他捻了捻指尖,心里有些按捺不住。 “璟珵!”宁琰义愤填膺了半天,见唯一的听众非但没有附和的意思,反而挽起莫名其妙的笑意,不由得泄气。 “算了,”他兴致缺缺地松开宁轩樾的衣袖,“我去找太子。” 宁轩樾一心二用,其实将他的怨忿听得分明,略作迟疑,还是劝了一句,“你别太急着出头。” 宁琰胡乱点点头,看样子又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么一打岔,宁轩樾一汪温水似的心窝里陡然掺了股凉气,冷静下来。 他想着谢执脱力后的睡颜,舍不得他不休息,又自知做不到眼巴巴看着对方睡觉,于是脚跟一转,往吏部骚扰江淮澍去了。 江淮澍新官上任,同僚的恭维和贿赂都没来得及收,先忙了个焦头烂额。冷不丁见宁轩樾走入,一派悠然自得的派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一天半里可没有空手踏进这门槛的,端王殿下真好意思——给我倒杯茶,渴死我了。” “哟,”宁轩樾拢起折扇,微抬眉尖,“新官上任,好大的派头。” 江淮澍持笔未停,趁舔墨的功夫分心回嘴:“这官儿谁爱当谁当,我在礼部养老养得好好的,没想到被你坑到吏部当苦力。” 吏部尚书,满朝文武多少人眼巴巴盯着的美差,在他嘴里倒像个没人啃的干巴窝头。倘若让吴衡抑或狱中的陈烨听到,怕是得气晕过去。 他话虽如此说,却不耽误笔下唰唰走龙蛇,三言两语就评点完数位待选官员,昔日文苑第一的风采依然。 宁轩樾同江淮澍相交多年,知道他志不在此,不然凭户部尚书的父亲就给他撑腰。此番折腾下江南,又临危受命,全是看在多年情分的面子上。 于是也就贫了这一句,亲自煮水沏茶,好声好气端到他嘴边,“喏,江尚书辛苦了,江尚书喝茶。” 江淮澍一激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终究还是腾出左手去接茶盏,没好意思真受了这杯端王亲奉的茶。 茶盏交接,他打眼瞥见宁轩樾手指内侧有道红痕,咦了一声,随口问道:“你这手被猫咬了?——我记得王府没养猫啊?” 宁轩樾不解,顺着他的目光摊开手。 只见中指指缝处有个半月形的伤口,并不深,但因他皮肤白,所以近看之下显得格外红。 他愣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嘴角情不自禁挽起藏不住的笑意。 昨晚某人起初还不怕疼似地主动顶撞,后来悔不当初,奈何为时已晚,一句完整的抗辩都说不齐全。 气急了,只有往伸进嘴里玩弄的手指上咬。 宁轩樾回味了一番,悠然笑道:“嗯,猫儿咬的,小没良心的,下嘴还挺重。” 江淮澍满脸莫名地瞟了他一眼。 “被猫咬了笑这么春情荡漾做什么,要发春别来烦我,托你的福,我忙得很,别处散德行去。” 宁轩樾嘁了一声,却也知道他的确忙,贫了几句就安分下来。他料到此刻回府定然忍不住骚扰谢执休息,且有事找江淮澍打听,于是干脆在角落理出一片空位,埋头撰写新政的条陈。 第61页 待近正午,才耐心告罄,起身准备离开。 谁料他刚一动弹,江淮澍立刻警觉抬头,伸了个懒腰活动僵直的背,“让我去你府里蹭个饭。我好不容易称忙躲开太子,可不想被他撞见。” 宁轩樾失笑,“放心,太子大概被康王拦着呢。” 不过他此番前来正是为了打听太子的行径,江淮澍主动提及,可谓心有灵犀。 二人走到墙外,宁轩樾这才开口说起来意。江淮澍闻言耸耸肩,“太子本来就和康王不对付,陈翦被关押在府中,兵部官员也裁撤大半,太子党在军中的支柱几乎全垮了,他能不急么——不过手段也太拙劣了,小孩子过家家都不带这么玩的。” 江淮澍人虽惫懒,但懈怠这么多年,文苑连年榜首的脑子却丝毫没锈,续道: “其实皇上当时封谢大人为太傅,虽然也是真相未明、有意架着他,但多少也有让太子亲近谢大人的意思——将军嘛,出生入死,战功赫赫,要不是雁门一役的冤案,如今民间佳话只会流传更广,若是当初谢家顺利回朝,只怕将军府的门槛都要被张罗亲事的媒人踏破了——可惜太子小心眼,一上来就给了谢大人几十杖。” 他浑然不觉宁轩樾脸色冷了一度,犹自摇头唏嘘。 “唉,伤成这样,谢大人还能没几天就动身去潼关,路上撞见几次他换药,那伤口看得我都疼,他还无动于衷,真是……不愧是熬过雁门一役阴谋的人。” 宁轩樾被他说得心烦意乱,心揪着颤起来。 无论回想多少次、自责多少回,雁门一役终究还是心底无法愈合的旧疮。 他舌根发苦,偏生无从发泄,只得沉着脸找茬,“心疼什么心疼,没你心疼的份。” 江淮澍满脸莫名,“管得真宽,谢大人又不是你端王府的人——别说我,你自己前些年不还偷偷画人家呢?还有,沉冤未雪时就把人藏在王府,反倒是王妃给气走了,哈哈,活该你没老婆。” 他说着说着自行幸灾乐祸起来。宁轩樾磨了磨牙,自觉跟这块油盐不进的木头无话可说,翻着白眼踏进王府。 江淮澍生怕他转身就门一关,这顿蹭饭就泡了汤,忙闭上嘴挤进门缝,越过宁轩樾率先往内院走。 王府里的下人都和他相熟,见怪不怪,并不阻拦。 宁轩樾拖着步子,被一路“饿死我了”喋喋不休得头疼。好容易挨到江淮澍推开院门,他落后几步进入,险些一头撞在对方背后。 “杵在这儿做什么——”他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意识到江淮澍陡然愣住的原因。 内院廊檐下一群鹦鹉八哥叫唤得震天响。叽里呱啦的鸟雀声中,谢执和齐洺格正磕着瓜子逗鸟,并肩笑成一团。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见~ 第55章 旧事 宁轩樾声音再懒怠, 听来还是清朗,在叽里呱啦的鸟叫声中分外入耳。 廊下二人顿时转过头来。八目相对,齐齐愣住。 一时间除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傻鸟, 院内没有一丝人声。 随着鹦鹉亢奋地掠过头顶,江淮澍咔吧拧转脖子,瞪着宁轩樾喃喃:“……原来还有你头上发绿的一天。” 与此同时,齐洺格冲前后脚进门的二人一努嘴,捅捅谢执,耳语道:“你家端王怎么还往家里带人呢!” 鸟鸣激昂中,宁轩樾和谢执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捂眼叹了口气。 宁轩樾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江淮澍, 率先越过他走入院内, 快步走近谢执身边, 抬手揽住他肩头, 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怎么醒得这么早, 是不是不舒服?” 明明天蒙蒙亮才睡下…… 不等谢执回答,他猛地想起什么,眉头紧皱, “你怎么过来的?翻墙?都肿了还折腾,不怕再蹭破?你——” “……闭嘴!” 光天化日之下,谢执双耳通红, 恼羞成怒地捂住他嘴。 宁轩樾任由他捂,左手捉住他腕子,握到单薄衣衫下一把冷硬腕骨,不禁贴着他掌心道:“风大, 进屋多穿点,别着凉了。” 他说话间嘴唇翕动, 温软的触感紧挨谢执掌心,仿佛绒羽蹭过心底的痒痒肉,泛起一片酥麻的涟漪。 谢执缩回手,顺势翻掌朝上,托起一捧春阳给宁轩樾看,宽慰:“暖和着呢,放心吧。” 浅金色流光搁浅在他掌心,清透的光华,瓷白的皮肤,宁轩樾眸光凝住,脑海中闪过一个恍惚的念头:极乐世界若有深潭沉影,大约也是这般光景。 谢执浑然不觉他的出神,十指一拢,让光影迅速从指缝流走。宁轩樾趁虚而入,用自己的手取而代之。 二人的动作并不显眼。江淮澍站在院门处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不靠谱的东西和谢大人有什么要事相商,连端王妃都自觉地退开三步。 察觉齐洺格似乎有意挡住他,江淮澍后知后觉地想起礼数,忙垂眸念叨着“非礼勿视”,一边行了个礼。 闹得齐洺格哭笑不得,“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廊檐下鹦鹉吧嗒嘴,“非礼非礼!客气客气!” 四人:“……” 宁轩樾终于想起旁人的存在,屈指勾了勾谢执手心,低声解释:“是我考虑不周,你要是觉得不便,我回头再请江潜之吃饭。” 宁轩樾信得过的人寥寥,除了王府中亲信,会进内院的也就一个江淮澍。而大婚后宁轩樾格外留心,没让他来过,因此谢执不知道会有府外的人出现,这才不慎有了这番意外相遇。 谢执弯起小指,和蹭着掌心的手指相勾,听出宁轩樾的言外之意。 虽说好男风者大有人在,但大多是亵玩之辈,真要正经说一句长相厮守,才叫惊世骇俗。 谢执凤眼弯起,眼尾小痣一晃,温声笑,“不必这么麻烦,江大人不嫌人多就好。” 闻言宁轩樾一撇嘴,侧身对江淮澍道:“别杵在哪儿了,要蹭饭就进来。” 江淮澍三步并作两步,“我这不是看你和谢大人有事相商,特意站远两步吗,多贴心。” 方才一会儿功夫,他自以为将前因后果琢磨明白:“宫宴上端王妃主动提出照顾谢大人,二人相熟无可厚非,只是未免有些太熟了……罢了不重要,总之璟珵找谢大人议事,相约在内院,想必是有什么机密……” 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江淮澍转念一想,替这混帐瞎操心也是浪费感情,索性抛开杂念,专心等待吴伯布菜完毕。 只听吴伯随口感慨:“真是难得这么热闹。” 唯有江淮澍站得近,听清这句,不由得一怔。 桃李春风,鸟雀啁啾,还有人言笑晏晏。 外人眼中花团锦簇的端王府,的确是从未如此热闹过。 宁轩樾拎着只软垫走出房门,迎面对上他怔然的眼神,脚步一顿,奇道:“怎么回事,饿成这副眼巴巴的样子?” 他将软垫仔细放到椅上,头也不抬道:“别拘着你那套礼数了,坐下吃吧。” 江淮澍满怀惆怅被搅了个七零八落,自觉为这家伙揪心纯属自讨苦吃。 但看在宁轩樾竟亲自铺软垫的份儿上,江大人忍了。 他嘟囔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如此好心”,一边往椅子走去,没等坐下,被宁轩樾一拨肩膀原地转了半圈。 “不是给你的,喏,坐那儿去。” 江淮澍:“……” 他摸摸鼻子,自我宽慰:“也是,合该给端王妃……谢大人??” 他眼睁睁看着谢执喂完鸟,一无所知地走近,被宁轩樾引到椅子前坐下。 微风柔暖如绸缎,拂面而来幽淡花香,将日光与桃花瓣一并吹落在谢执发间,顺着发丝滑入衣襟,单薄的外衣隐约透光,勾勒出清瘦却修韧的腰背轮廓。 江淮澍恍然:谢大人之前受过这么重的伤,自然能当心处且当心。 院里的鹦鹉八哥都是吴伯养的,先人一步进食完毕,见谢执和齐洺格走开,犹自不满地上下蹦跶,被吴伯一个接一个塞回笼里,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江淮澍忽然想起什么,问:“哎,王府中不是有猫吗?连你家王爷都敢咬,小心它扑鸟。” 吴伯有些耳背,走远几步便没听清。反倒是谢执闻言双眼一亮,好奇道:“什么猫?” 江淮澍道:“咦,王府不是有只猫胆大包天咬了璟珵?我还好奇是何方神圣敢咬这祖宗的手指头。” 谢执不解。 宁轩樾不动声色地将一碗甜粥塞进他手里,指缝间的红痕一晃而过。 谢执僵住,唇舌被手指玩弄的混乱感涌入脑海,令他险些被刚含入口中的粥呛住。 他含混敷衍道:“谁敢咬端王殿下的手指头,还不得被炖了。” 宁轩樾瞥他一眼,笑吟吟地没反驳。谢执故作镇定地咽下甜粥,全然没辨认出厨房加的燕窝阿胶银耳百合都是什么滋味,只有淡而绵长的甜味弥留舌尖。 第62页 扬州富庶,谢家小少爷曾经也爱吃甜,后来粮草充足已是大幸,久而久之,自己都快忘了这一点。 见他咽下口中的粥,宁轩樾倾身凑近谢执,悠悠道:“我不爱吃炖的,爱吃炒的。 温热气息轻轻扑打在耳畔,霎时间将昨晚能入耳的不能入耳的话一股脑勾上心头。谢执也是少爷堆里混大的,什么荤话没听过,咬牙切齿地伸脚勾住将这混帐的椅子腿,使个巧劲儿连人带椅拖出数尺。 宁轩樾脸色骤变,慌忙抓住桌沿,没稳住一膝盖半跪在地,索性顺势按住谢执小腿,失声道:“别闹,万一再把腿伤了怎么办?!早上刚答应了好好养伤!” 除却他以外,一桌人都愣了。 齐洺格迅速回过神来,镇定地收回目光,心里却暗暗赞同。 谢执刚从兰恩寺回京城时借住在齐家,齐洺格至今没有忘记再见面的那一眼。 面无血色,形销骨立,行走间还不利索。明明尚未入冬,手已冷得像冰,仿佛怎么捂都捂不暖。 少年时的飞扬跳脱不再,整个人沉寂下来,偏生单薄的腰背仍如薄刃般,令人生出无法摧折的错觉。 谢执回京后迅速听闻谢家蒙冤、皇上赐婚,紧接着收到“揭发”宁轩樾的密信,接二连三的噩耗楔入尚未愈合完全的骨缝,硬生生用阴谋和冤屈将这具身躯弥合。 王府大婚在即,他表面上冷静谋划替婚,但面色日益苍白如纸。 锋芒需要隐忍,那尖刃就只能卷向自身,成为再多药浴和膏药都无法调养的伤。 “咚”地一声,椅子落回原位,打断齐洺格的回忆。 她抬眼见谢执讷讷地没反驳,还服软披上挡风的外衫,不由得莞尔一笑,低头夹起一块糖藕。 甜香漫开,和谢执过去最爱的口味八九不离十。她边吃边不禁暗暗佩服端王:怪道坊间传他风流呢,这副玲珑心思随便匀出半分,都够旁人牵肠挂肚了。 唯有江淮澍不明其中深意,感慨地斟了杯酒,叹道:“谢大人,其实我有句话一直不吐不快——你乃股肱之臣,明明是可用之才,却前有良弓尽藏,后遭明珠蒙尘,如今兵部空虚,军力待整顿,朝中又缺可用之将,恐怕皇上不得不起用你。可就是这‘不得不’三个字,真是令人心寒。” 江淮澍仰头喝尽杯中酒,眉宇间仍是少时文采风流的气韵。 他重重蹾下酒杯,反手抹去唇边酒渍,喝得太急,激得眼底略微发红。 宁轩樾余光瞥见谢执倒酒,抬手扣住他酒杯,被谢执拎起手腕轻轻丢开。 谢执小声笑道:“没事,那天在扬州是因为没怎么吃东西,光喝了一肚子酒,后劲又大,这才醉了。我酒量也没这么差。” 宁轩樾想起那天趁人之危的行径,莫名一心虚,放任他倒了一杯底。 江淮澍沉浸在情绪里,没留意他们的对话,自己闷头喝了几杯,喃喃:“我在江南时,听闻扬州水军就是谢将军练出来的——啊,我是说谢大人的父亲……” 谢执笑了一下,摩挲着手中的酒杯,“他这人就这样,一板一眼的,我们不论亲疏都叫他将军。” 江淮澍满肚子怨忿憋了许久,被这几杯酒彻底激发出来。 “我从前在文苑读书时,也为兼济天下、开万世太平而慷慨过,可这份气性不知不觉就消磨了,只剩一星半点独善其身的小家子气,现在想来真是惭愧。” 谢执淡笑,从宁轩樾身后抢过酒,陪他碰了下杯,“江大人不必妄自菲薄。” 江淮澍再次一饮而尽,用力一摆手。 “实不相瞒,我在扬州府故纸堆中翻出旧事,方知当年将军率领守军镇压南蛮、击溃流寇多不容易。扬州农商繁盛,与南洋乃至西洋都有贸易往来,将军功不可没。结果今上一纸调令,把你们调到北疆去了……” 宁轩樾听得微微皱眉,想制止他说下去,但江淮澍酒意上涌,执意续道: “谢家毫无怨言不说,还整顿戍北大军、练出一支鸦杀军,风头无两之时归还虎符——皇上这不就忧心忡忡了?以他之心度你,如此心甘情愿,说不定是因为虎符早就成了个摆设。 “那些年里璟珵待在京城装疯卖傻,送几封信去北疆都要费尽周折隐瞒,到头来皇上还是谁也不信,反倒是一封假战报与他的小人之心不谋而合,迫不及待就信了。” 江淮澍昨晚同担任户部尚书的父亲谈心,江父无意中说漏嘴——当年派监军赴北疆犒军,本就没有拨下补给粮草的银两。 若谢岱不依靖戎令、不肯交还虎符,皇上也给自己留了镇压“反贼”的后手。 谁料到头来和陈翦“不谋而合”,将忠臣良将、心腹大患一举剿除。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来迟了(跪!!)昨晚写着写着还是睡着了,我错了 下一章周日晚(我一定不会迟到的!握拳) 第56章 同舟【修】 这件事在江淮澍心头压了一夜, 压得他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睡不踏实,干脆挑灯处理了一整晚吏部的琐事。 这会儿挑起话头, 顿时刹不住内心积压的情绪。 他长了副白皙俊秀的书生相,这会儿眼下两片青黑分外显眼,配着一壶酒,流露出几分颓唐潦倒的气色。 “我读圣人书长大,都说忠君为民,可细细想来,为何忠君、为民不是一回事呢?揣摩圣意俯首帖耳是忠君, 为何出生入死就反遭猜忌呢!” 他显然是喝多了, 齐洺格悄悄将酒瓶挪远, 他也没留意, 醉眼迷离地抓住谢执, 脸上写满茫然。 “而且这是我爹——明明户部知道皇上耍手段, 可什么也没说,北疆之变,又是多少人视而不见才铸成的大祸? “凭什么我们这种浑水摸鱼之辈反而能高枕无忧?凭什么!” 遥远的鸟鸣自墙外传入, 院中阒然,谢执几乎能听见花瓣落至发梢的细响。 他看着江淮澍的醉态,不觉得可笑, 却也没有同等的悲愤,一时之间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宽慰。 最后还是宁轩樾掰开江淮澍,将空酒杯塞进他手里, 拉回谢执的手自己握住。 江淮澍醉得不轻,浑然不觉, 自顾喃喃:“其实我本来挺高兴的,吏部累就累点儿吧,朝中真的许久没有这般新气象了。可我爹……我爹还说让我抱紧端王这条大腿,但也别忘了看皇上的眼色——我可去他丫的!” 他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用力拍身旁柳树。 “璟珵!”他颠三倒四地大声道,“我见你现在的样子,心里着实高兴,尤其是想到两年前,不,快三年了…… “假战报传回时,你脸白得跟鬼一样,更别提陈翦班师回朝那日,我还以为你要提剑把他给杀了! “那之后,皇上盯你没那么紧,也不知道你跑哪儿去了,消失整整半年,吓得我以为你给谢大人殉葬了。” 他自以为讲了个笑话活跃气氛,不料其余三人神情各变。 谢执下意识反握住宁轩樾,攥得手掌生疼。 江淮澍:“你现在不一样了,就像是——就像是那几箱子画像,不仅把谢大人画回来了,还把你的魂也唤回来了,真好,真好……” 他高举酒杯,可一滴酒也没进嘴。他困惑地猛晃酒杯,手一松,酒杯被他甩了出去,当啷落地。 他头晕脑胀,起身要捡时,整个人“哐当”趴倒在桌。 齐洺格坐得近,吓了一跳,赶紧轻拍他两下,江淮澍动也不动,嘴里还喃喃着呓语。 宁轩樾叹了口气,命下人将他搀去别院休息。 齐洺格打量宁、谢二人脸色,起身也准备离开,忽地想起什么,又顿住脚步。 “我这几日在太后宫中,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仔细一想,才发现自打陈翦出事后,就没和太后联系过——据我所知,私下通信、派人,都没有过。” 太平静了,反倒令人生疑。 然而这话出口,齐洺格又后知后觉地有些犹疑。 齐父是个老儒生,是朝中一股不受待见的清流,满腹诗书无从挥洒,闲得慌才教她识字读书,一边还是把“女子无才便是德”“唯小人与女子难养”挂在嘴边。 饶是齐洺格素来和谢执亲近,对着端王说起这些自以为是的揣测,还是不禁放低音量:“……但也只是我的猜测。” 没想到宁轩樾闻言,桃花眼敛起,似在认真琢磨她的话,嘴上恳切道:“多谢——但齐姑娘也务必留心自己的安危。如果不想继续待在太后宫中,我找个由头和皇上说,你想回王府或是别的地方都可以,不必委屈。” 齐洺格始料未及,呆了一瞬。 “……不必。多谢。”她回过神来,看着二人交握的手,不禁露出一丝笑意,“你们……也一样。” 不必委屈吗? 宁轩樾状似盯着人影消失的方向发呆,其实早已走了神。 院中陡然只余二人,鸟雀一并散去,奈何春风不解意,兀自香气袭人地吹。 第63页 谢执品出他复杂的情绪,还没开口,宁轩樾先回过神,摸了摸他的侧脸。 “会难过么?” 谢执不知如何作答。 孤身杀出雁门关的时候,坠落菩提崖的时候,拖着重伤初愈的身躯回京、却惊闻谋逆之冤的时候,费尽周折、找到证据,却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的时候…… 他也恨过。 如何不恨? 恨到心魂俱痛,然后呢? 世事如江河,抽刀断水,水自横流。浪涛过后,一切尘泥没于浪底,再多耿耿于怀、念念不忘,也不外乎刻舟求剑。 他横刀茫然四顾,可江水早已不复。 他也分不清,这究竟是不恨还是麻木。 宁轩樾直勾勾看着他。谢执的睫毛长而密,被日光浸染成暗金色,洒落一片细碎光华,灼得他眼底干涩。 宁轩樾不强求他回答,自顾道:“可我难过。” 压抑的痛意破土而出,谢执心底酸楚,忽而想起方才捕捉到的一句。 “江大人说你消失了半年,是怎么回事?” 宁轩樾凝目看着他,抬手蒙在他眼前,似乎轻叹了一声。 叹息的尽头,拂过他唇尖。 一个很轻柔的吻,仿佛只是唇与唇也需拥抱。 宁轩樾呼吸很深,如同要借半分他身上的清苦药味,聊以自慰。 这是一个不掺杂欲念的吻,可不知为何,仍旧令人心跳失速。 桃花瓣窸窣落在发顶,谢执恍恍惚惚想起二人还在光天化日下,耳根微微发烫。 落花纷飞,将他的耳廓染得绯红。宁轩樾不舍让他吹风,只好恋恋不舍地分开,拉人进屋。 二人磕磕绊绊往内间走,谢执恍过神来,慢慢整理思绪,道:“变故发生的时候,来不及难过,等到有机会难过的时候,一切又都结束了……其实,我爹虽不会做乱臣贼子,却也算不上愚忠。 “他是个直臣,以为是非功过自在人心,不懂过刚易折的道理。” 宁轩樾顺着他的话,想起多年前谢岱回京述职时,曾当众与皇帝呛声。 当时朝中和稀泥者居多,主张击退浑勒就该及时收手,谢岱却坚持这是乘胜追击、一举拿下浑勒的好时机。 在有心之人眼里,就成了抓着军权不肯放手、乃至要挟君王的铁证。 话说回来,谢岱也不是傻子,知道皇帝的忌惮。 所以他交虎符、还兵权,干脆利落。 只是到头来,还是多了一分不合时宜的耿介。 谢执语气冷静,似是已将这事翻来覆去想过不知多少遍。 见宁轩樾深深盯着自己,谢执一哂,将话题拽回来。 “所以你两年前在做什么?” 没想到方才没糊弄过去,宁轩樾讪笑道:“琢磨怎么办冥婚。” 谢执看穿他的假笑,面色微冷,“不好笑。” 宁轩樾笑容褪淡,不知如何启齿,只好无可奈何地将人抵在床头吻住。 这回不再是单纯的触碰,二人呼吸交缠,心跳一并乱了。 谢执被他扣着手腕按在身下,眼中蒙上一层雾蒙蒙的水色,仍旧执着地盯着他不吭声。 宁轩樾心知这一遭蒙混不过去,握着掌心玉竹般的手腕,指腹贴紧他虎口纵深的伤疤。 他在混乱的呼吸声中开口:“我去了趟雁门关。” 谢执浑身一僵,显然被这个回答打得错手不及。 宁轩樾没看他,指腹摩挲着他凸出的腕骨,一圈圈打转。 “我之前傻得可怜,以为在永平安分地等,总能等到你平安回来,结果等来的是战报——全军尽丧,尸骨无存。 “我想,至少……得把你的骨头捡回来。” 他忽然直勾勾迎上谢执错愕的眼神。 桃花眼深邃如潭水,深潭底下沉积已久的情意、恨意掺杂着疯意翻涌上来。 “我怎么也找不出哪块骨头像你。那时候我真是怕极了,又怕我认不出你,又希望真的没有你。” 他与谢执十指相扣的手剧烈颤抖,仿佛当时无处着落的怨恨与痛苦卷土重来,再度沸反盈天。 谢执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惊异得睁大双眼,因此也将面前人的挣扎完完整整倒映在眼中。 从江淮澍的话中不难猜出,顺安帝牵制宁轩樾在京城,直到谢氏殒命,才减轻忌惮,使他得已离开京城。 流言中拈花惹草的端王,孤身到北疆,一块块翻找死人骨,寻找那个他还没来得及诉说心意的故人。 捡回骨头之后做什么,宁轩樾没有说出口。 但谢执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千万重情绪上涌,谢执无言以对,唯有仰起头和终于没有走散的爱人相吻。 这一吻像是戳破宁轩樾七窍玲珑心的防线,他倏忽前言不搭后语地脱口而出:“从北疆回来后,我在潼关演武场下埋了‘火药’——” ——宁轩樾自雁门回到永平,迎接他的是一封赐婚诏书。 接旨后,他鬼使神差,利用兰家之便,在潼关动了手脚: 在扬州斗鸡走狗时,他和谢执无意中听一方士提及,混合硫磺、木炭、硝石,引燃后威力巨大,特称之为“火药”。 赐婚当夜,他忽梦少年事,惊醒后反复尝试,终于试出所谓“火药”的原料比例,并将成箱的硫磺、木炭与硝石运至演武场下的库房中。 ……而顺安帝常趁春狩检阅巡防,陈翦亦会随行。 然而还没来得及发疯,他先被盖头下的失而复得砸得不知今夕何夕。 惊闻此言,谢执长睫猛地一颤,将宁轩樾的理智勾回原位。 他用谢执的唇舌堵住自己剩下的疯话。 【我们砍了宁宣弈,管他朝堂如何动乱,自己浪迹可好? 再不济,就此撒手不管、独善其身,也比在这朝中忍辱负重强。】 他对顺安帝说想回扬州养老,真心其实多于假意。 他实在是恨透了这个皇城。后宫中一场火烧毁了他短暂的童年,雁门关一纸战报,更是将他的贼心烂肺都戳碎了。 但谢执手腕的疤抵在掌心,宁轩樾紧闭双眼,终于还是将这些念头强压了下去。 【皇帝最忌惮你我,偏生你先天下之忧而忧,我居江湖庙堂都心系于你,那还能怎么办? 多荒唐。】 他唯有俯身,用荒唐覆盖荒唐。 谢执明白他没有言说的话,却也无从用言语回应。他绷着背,唇角漏出支离破碎的音节,那双策马执刀的手将绸被抓成皱巴巴一团,找不到着力点。 宁轩樾不求他的答案,捉起他的手环上自己后背。 谢执猝然倒吸一口气,手情不自禁扣紧指下起伏的线条,如急雨狂风中找到锚点的舟,在风雨飘摇的时局中,贪得一时安稳。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见~ 第57章 风起 陈翦树倒猢狲散, 百官各自为营,审着时度着势,未敢贸然动作。 原本广设田庄的权贵们偃旗息鼓, 生怕自己是下一个陈翦。 这下便宜了推行科举的端王,各州县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户籍、田地账册中的混乱暴露无遗。 端王奸猾无比,趁扬州提拔上来的寒门新官上任,对豪强的不满正盛,将他们派至各州县清查陈年旧账。 声讨端王的折子雪片似的,从四面八方堆至御案角落, 厚厚一摞。顺安帝权当没看见, 既不批驳这些奏折, 也不劝阻端王。 地头蛇无法, 不得不求到朝中的靠山头上, 可朝中权贵正唯恐自身难保——无他, 刑部的活阎王大开杀戒,将掺和进军械倒卖案的官员不论官位高低全下了狱。 就连北疆驿站的驿丞,都被崔毓派人押回永平。 他生怕秋决前再出什么幺蛾子似的, 直接上表请奏顺安帝,将这数百人干脆利落地砍了脑袋,曾经风光一时的兵、工、吏部大员就这样丢了性命。 永平城日益转暖的风中, 几乎都散布着萦绕不去的血腥气。 人心惶惶里,顺安帝给了颗甜枣,赦免这些官员原本该株连的亲族,暂时卡住了崔阎王的铡刀。 相较之下, 反倒是在各地掀起波澜的科举,于朝中却未再兴风作浪。 以往世家子弟顶着官职, 又不屑于处理琐碎政事,各官署中积压了不少闲杂事务。端王竟真依照先前所言,没插手江淮澍的安排、强行让新入朝的士人们在六部任要职。 最后一根稻草高高拿起,轻轻放下,世家们不禁茫然,这口气不知当松不当松。 端王滑不溜手,江淮澍是个油盐不进的软钉子,崔毓令人退避三舍。 百官无法,想从江父入手打探口风,谁知好巧不巧,户部尚书江雍这阵子告病在家,闭门谢客,就连户部一干事务都丢给了手下人去办。 几位排得上号的权贵只得私下碰头商议,酒过三巡也没个定论。 兵部侍郎兰铸一甩酒杯,失了耐性。 第64页 “当年贵妃宫中那场火来得多蹊跷,我看端王那小崽子就是记仇,运气好逮着机会就下了手。 “听说现在陈衮病得要死了,武威——陈翦也失了势,想必端王也死性不改,玩玩女人就算了,跑到朝中散什么德行,何必再揪着我们这些无关的人不放呢。” 听到“无关”二字,众人互相使了个眼色,表面的镇定都有些撑不住。 两朝数十载,谁敢说自己清清白白? 但这番话听来不无道理,更是在场众人所期待的论断——端王做个识趣的聪明人,及时收手,大家面上都好看。 再者陈家倒台,江家明哲保身,其余人中挑挑拣拣,河东兰氏居然也算排得上号,又同端王沾亲带故,因此一干人姑且听之信之。 而六部中小官们才不知道这些九曲十八弯的算计,暂时无知者无畏。 他们怀才不遇,憋了多年的一口气终于找着出口,虽说气出得算不上痛快,却也足以将官署中闲杂事务扫去陈灰,磕磕绊绊地提上日程。 新人旧事,渐渐历练为旧人新事,朝堂上的辩驳争执越发频繁,为了“春狩时祭祀用牲畜该提前几日送去猎场”这种鸡毛蒜皮,也能吵上四五个来回。 但头大如斗中猛然回顾这一月有余,竟令人恍然觉出百废待兴的气象。 顺安帝一挥手,去掉了江淮澍“暂代吏部尚书”的前两个字。江大人最后一丝躲清闲的盼头也落了空,气得没处说理,逮着端王狠狠讹了几顿饭。 说来也奇怪,每回去王府蹭饭,谢大人都在场,好像宁轩樾生怕被坑穷,非得找个人让江淮澍维持体面似的。 不理解。江大人表示非常不理解。 不过这两人表面上还是不冷不热的,在朝会上各站一边,互不搭理。 唯一一次险些露陷,还是太子亲自提着礼上门,忍气吞声向谢执这个名不副实的“太傅”请罪。 正在“午睡”的谢太傅翻墙回了冷清清的谢府,三言两语打发了太子,两人的笑容都客套到堪称敷衍。 不出所料,回到长庆宫的齐洺格传信提起,太子此番乃是太后提点。 除了不咸不淡地提点两句太子,太后仍旧日日在长庆宫中诵经,连顺安帝都鲜少搭理。宫内外罕有的往来,几乎只有向寺中请经文,俨然一副修身养性、慈眉善目的模样。 陈翦之事好似没激起太后半分波澜,就连听闻贺方若送奏表提及陈衮重病,她也只是轻扬细眉,平淡地转告齐洺格:“让寺中多点一盏长明灯。” 除此之外,长庆宫中安宁依旧,平静得不辨昼夜春秋。 从后宫到前朝,最兴高采烈的唯有筹备春狩的康王,难得太子没再兴风作浪,连一根脚趾头都没掺和,康王卯足了劲儿要在父皇面前出出风头,最好能抢占先机,让手下人填补军中尚余的空缺。 军械一案,牵连最深的便是兵部。侍郎兰铸本就是摆在兵部充数的吉祥物,靠装聋作哑逃过一劫,除了混吃等死全无用处。 谏议顺安帝早立兵部尚书的折子一封接着一封,江淮澍推荐人选的奏表都写了十几遍,除了最初一篇推举谢执的奏表,其余全被打了回来。 可那一篇没被打回的也如石沉大海,兵部尚书仍旧迟迟未定。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视作“本性难移”的端王冷不丁上了一沓折子。 ——名副其实的一沓,洋洋洒洒地进言了两件事:分田,办学。 这下群臣哗然。 各地盘查完户籍便无下文,就在权贵们即将卸下戒备的时候,端王突然翻起旧账来了。 但地方田庄靠强占民田、压榨佃农得来,名不正言不顺,不好摆在台面上讲,只有抓着办学一事不放。 礼部尚书仍是江淮澍在任时的老头,惊闻自己的养老庄子有缩水之险,险些在朝堂上厥过去,揪着胡子颤声道:“科举既办,何必再费周章办学堂?再者这办学堂所需银两从何而来?国库空虚,何必再虚费府帑!” 他颤巍巍转向江雍,一双浑浊老眼努力瞪出光亮,谁料江雍头也不抬,好像自己比年近花甲的礼部尚书更加耳背,打定主意闭紧嘴不掺和。 江淮澍看不过眼,正要持笏出言,被一抬长腿迈至殿前的宁轩樾阻挡,一拂袖拦了回去。 宁轩樾一身绛色朝服,十足的清朗张扬,桃花眼若有所思地一敛一瞥,仿佛要将人心照显形般明亮。踏出三两步,倒显得礼部尚书老得像个皱巴的核桃,果仁干瘪,品相不佳。 宁轩樾见他猛地闭上嘴,未语先笑,殷红薄唇挑起,“巧了,这不是田产亟待分还于民么?田有了粮有了,赋税自然也有了。” 群臣的心照不宣被他一语戳破。 端王竟真能发疯,不管不顾当朝掀桌?! “即便如此,从划分田地到收上赋税得到猴年马月去!”有人口不择言,转移矛盾,“先前办科举已然靡费甚多,你端王说得倒是轻巧!” 这话入朝中新贵们的耳,可就大不中听了,一时间群情激愤,哪些久居高位的大人们哪里喊得过年轻官员,声势不一会儿便被压过一头。 宁轩樾施施然站在殿前,袍上云纹轻动,一派泰然自若。 朝堂乱哄哄一片,吵得顺安帝胸闷。贺公公机警地上前高喊一声,尖细的嗓音穿透金殿,争吵这才逐渐平息。 宁轩樾这会儿动了动唇,踩着声浪消弭的尾巴,抢过话头,悠然开口。 “既然没钱,借就行了。生员以家中田产作押,考上了用俸禄偿还,考不上用收成偿还。当然——” 他眼尾一弯,笑颜如流丽骈文,双眼却亮得摄人。 “——诸位大人或各地富商若想出资支持官学,自然再好不过,出资者可得对应的偿款,还可免试入学听讲,我想……主讲官们也会格外印象深刻。” 此话如平地惊雷,金殿内刹那一静,随即炸得沸反盈天。 他说到一半谢执就听出言外之意,忍不住震悚地扭头望去。 宁轩樾分明感受到他的目光,佯装未觉,悄悄侧身避开,光看背影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 果然哗然中冒出尖利一声,“这岂不是公然卖官鬻爵?端王是何居心!” 听声音,还是新进入朝的官员之一。 他的同僚们都由科举入仕,心里对端王不是不感激的。 可此举简直将钱权交易摆到众人面前,一干清流登时气成了决堤的洪流,恨不得撕开端王漂亮的画皮,看看里面到底是缺心眼,还是藏了一副贼心烂肺。 殿中逐渐响起零零散散的附和声。谢执长睫一垂,收回目光,用力掐住掌心。 这一步迈得太急。 宁轩樾一人为将为卒,下了一招险棋,惊得谢执后背发凉。 他想起自己不设防时漏出的那句——“我心里不太踏实”。 陈翦倒台得过于仓促又顺利,加之浑勒已休养生息两年有余,谢执的确无法心安。 但他又怕宁轩樾是因这一句而心急。 于理,谢执知道这一步早晚得走,只是不知大衍时局能拖多久。 可于情……即便宁轩樾愿为他做商君,他又该于心何安呢?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见~ 第58章 晦雨 谢执深吸一口气, 耳边充斥着沸反盈天的争执。 若非宁轩樾刻意无视他的目光,他还真道这个气定神闲的混账毫无顾忌。 他无声叹了口气,收回视线, 瞥见龙椅上顺安帝抵着太阳穴,眼神阴鸷地扫视殿中诸人。 前两年朝中可不会出现这般场景。陈党把持朝纲,尤其雁门一役后,连军政事务也有陈翦插手,早在朝会前就通了气。 顺安帝按着头,殿中的争执嗡嗡堵住双耳,反而让脑海中那一沓奏折愈发明晰。 他不知不觉走了神:“好在两年来太平无事……” 不, 应该说, 万幸烂疮尚未爆发便被划开皮肉, 堪堪止住积重难返的势头。 顺安帝心不在焉, 任由殿中吵嚷了一阵, 才拍板罢朝, 改日再议。 众臣敢怒不敢言,出殿后三两成群地私下议论。 宁轩樾任由他们议论,丝毫不放在心上。 但唯有一人他不能不挂心。 以宁轩樾的玲珑心思, 想察觉不到谢执的注视都难。他方才出言前心下早有准备,奈何高估了自己的无情无义,余光见谢执眼皮一垂, 心刹那间被拧了一把似的,泛起酸。 宁轩樾沿着汉白玉阶拾级而下,越想越酸,越走越慢, 忍不住回头仰望,一眼便直直望见心中所想的人。 人头攒动中, 谢执袍袖轻扬,分外夺目,飘摇的发丝撩拨着凤眼上鸦翅般的长睫,眼尾痣一点如漆。 宁轩樾不禁想:“明明养回来一点,怎么看着还是瘦。” 最近谢执几乎没再半夜惊醒——毕竟晚上累狠了,管它什么魑魅魍魉也难入梦。 第65页 加之被天天哄着吃喝,上手总算能摸出长了点肉,不再只剩筋骨般单薄,但穿着朝服还是玉竹般清瘦。 宁轩樾心底更软。 正犹豫着现在上去试探口风,还是熬到入夜再好好哄,谢执已绷着脸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匆匆下阶。 脚步急促,绅带上的环佩相击,遗落下一串叮当的细响,音色和他的脸色一样冷。 宁轩樾只愣神一瞬,柔软的发丝自侧脸一掠而过。 羽毛样的触感,还没抓住就一触即分,只漾开难耐的痒。 这一点微末的痒不设防地坠至心底,激起不安的涡流,为非作歹如宁轩樾,也不由地心里一沉。 完了,莫非是真气着了。 宁轩樾无奈苦笑。 天天用药浴泡着,谢执的旧伤虽难治愈,总归没有原先那么容易作痛,结果刚利索半分的腿脚就用来躲自己,这上哪说理去? 他不尴不尬地摸摸鼻尖,拔腿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正要去追,侧后方传来一声迟疑的:“端王殿下。” 宁轩樾下意识地刹住脚步,循声看去。 片刻愣神的功夫,阶上众臣已走得七七八八,说话人杵在三五级台阶开外,身形瘦窄,两条浓眉下垂,长得一脸苦大仇深的愁容。 见他看来,紧张地原地踏了一步,不敢进也不肯退的模样。 “方必文?” 宁轩樾回想片刻这人的身份,没问来意,等待对方引出下文,只是笑道:“啊,眼下是方大人了。” 方必文没想到端王还记得自己,显然吃了一惊,惊喜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一览无余。 洛阳诗会时,他和端王不过泛泛见过一面,更别提听说之后接连惊心动魄,端王走到哪里风波跟到哪里,从南到北爆竹炸了一圈,恐怕早把不入流的边角料炸没影了。 他本以为贵人事忙,自然不会把自己这种小人物放在心上,没想到端王不仅有印象,还记得自己的姓名。 方必文心头一热,话一秃噜就冒出了口。 “微臣始终感念殿下知遇之恩!微臣、微臣相信殿下之策乃是好意,微臣也是佃农出身,险些被三尺黄土埋没胸中志气,若非殿下出面选贤举能,恐怕这辈子就蹉跎过去了。 “微臣以为,殿下所言极是,若是大人们都为一己私利,那大衍可不就成了散沙……” 他越说声音越弱。被端王那双锐利的桃花眼盯着,好似心事都被一清二楚地摸透似的,令方必文后脑有些发麻。 早年间虽苛捐杂税繁重,他好歹还有余力读两年圣人书,腹中攒了三两墨水,还没等到出头的机会,就在豪强威逼利诱下沦为佃农,双脚陷进泥淖里,自此连进士登科、衣锦还乡的大梦都再不敢做。 一个人,若连白日做梦的力气都没有,活着又与行尸走肉何异呢? 没想到最后一星心气也行将熄灭之时,三两个世家旁系子弟路过,议论起洛阳诗会。方必文无意中听了一耳朵,不觉动了念头。 这一动心好似上天给他的昭示。他翻出还没当掉的唯一一套好衣服,抱着背水一战的悲壮混入诗会,没想到真被列入名册,随后上了京城、入了金殿。 本以为生死都是那一抔黄土,谁知还能甩掉见识短浅的父母妻女,逃离吃人血汗的土地。 方必文大着胆子接近端王,这番话一半出自真心,一半也想搏一个早日出头的机遇。 被端王一眨不眨地定定看着,方必文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面皮糊墙般僵得快裂开。 其实这番话不过一会儿功夫,宁轩樾眨了下眼,看似锐利的目光顿时被眼睫搅散,好像只是一种迷了眼的错觉。 方必文被他略微扩大的笑容晃了下眼,缩水的勇气去而复返,“若有可效劳之处,微臣万死莫辞!” 这话说得铿锵,在空荡长阶上掷地有声。方必文比年纪显老的脸腾地胀红,每一道沟沟壑壑里都被尴尬充填,却没一条能将刚才的话塞进去。 窘迫中,响起轻轻一声笑,没有嘲讽的意味,只是微露意外,搭配宁轩樾乍显柔和的眉眼,甚是蛊惑人心。 方必文一时间忘了尴尬,见端王笑容加深。 “方大人言重,死倒是犯不着——不过日后若真有事相商,我可就不客气了。” 方必文脸未凉又热,连连摆手,“得殿下青眼,乃微臣之幸。” 宁轩樾满耳朵都是“微臣微臣”,眼中的探究尽数敛去,眯眼笑了笑,一颔首算作告辞,便扭头快步下阶。 可这么一折腾,宫门内外哪里还有谢执的身影,只剩枝头流云迤逦。 他叹了口气,想起谢执朝服上的暗织云纹,走动间随光流转,明明灭灭,衬得人愈发风神俊雅。 宁轩樾斜倚在宫墙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云飘走,这才直起身。 正欲转身出宫,忽见对侧甬道里贺公公带着三两小宦官,见到他双眼一亮,摆着小碎步走来,“殿下!” 今日不知怎么了,一个两个约好了似的。 宁轩樾不得已再次驻足,扬眉笑问:“什么风把贺公公吹来了?” 贺公公堆笑道:“正要找殿下呢。圣上手谕,特设司衡府,专理田政事务——皇上说了,府内需要什么可用之人,殿下只管与吏部江大人商量,只要这事儿办得顺遂就好。” “‘只要顺遂’——说得倒是轻巧。”宁轩樾边听边冷冰冰腹诽,“要不是宁宣弈自己知道这事得罪人,何必等散朝再巴巴儿地送块令牌来。” 他嘴上不动声色,接过那块司衡令在手,好一番客套才将贺公公说干口舌,带着随侍宦官折返回宫。 宁轩樾目送他远去,靠回墙上叹了口气。 流云换了一片又一片,自他头顶掠过,堆在天际,层叠地压下来。 这才一个时辰的功夫,日头消隐,天光晦暗,陡然换了副光景。 空气中弥漫开粘稠的潮意。浑浊的腐草气味灌入宁轩樾胸腔,碾过他自以为烂透了的心肠,激起一瞬强烈的窒息感。 ……看来还没烂透。 宁轩樾扯了扯嘴角,没再耽搁,加快脚步离开宫城。 一场骤雨惊起暮春的终章。 连绵闷雷中,司衡令虽没堂而皇之地宣扬,但宁轩樾下手极快,将方必文等一干新入朝的官员拉入司衡府,派至各地协理田政改制。 不消几日,这个消息便一传十十传百,人尽皆知。 然而几年来受陈翦压制,各世家都形不成大气候,宁轩樾又手段强硬,借一块令牌就敢胡作非为,自朝中派遣的特使有已到达京畿附近州县的,当日便监管了当地守军,声称端王放话:不从新政者斩,人命记他头上。 此话传回京城,朝中权贵们炸了锅。 偏生顺安帝咳疾未愈,又犯头疼,唯恐隔日的春狩无法成行,正在宫中静养,若是这个关头上去触霉头,指不定适得其反,自讨苦吃。 满朝风雨如晦,谢执自然有所耳闻,加之他这些天常在朝中走动,大多数官员都以为他与端王不睦,各种闲言碎语不要钱地往他耳朵里灌。 谢执屡次三番想找宁轩樾,结果每次翻墙而入,王府内院都黑灯瞎火。 一回两回,谢执忍着气,左右睡不踏实,索性半睡半醒地等到天际泛白,再上朝去看宁轩樾如何躲他。 待京畿州县的消息炸得权贵们开了锅,又赶上顺安帝免朝,却还是不见宁轩樾踪影。 谢执忍无可忍,循着一丝飘渺的鹦鹉叫,在王府另一头逮到和主子一块儿躲他的吴伯。 鹦鹉一见他,翅膀扑棱棱扇个不停,欢天喜地地叫:“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谢执的脸和吴伯一起绿了。 谢执抓起鹦鹉塞回笼子,压着气问:“璟珵他人呢?” 吴伯避开他凌厉的目光支支吾吾,“殿下他忙于政务,晚些回来……” “一晚就晚了六七日?”谢执没忍住冷笑,淬冰似的,唰地冻住了吴伯的嘴。 他知道吴伯也是没法子,深吸一口气,强行缓和语气,闷声道:“我就是想知道他人在哪儿,不会怎样。” 吴伯听出王府没有杀夫之患,总算是把游移的视线扯回来,叹了一声,“殿下他睡在司衡府。” 挑剔如宁轩樾,睡在仓促成立的司衡府。 谢执闭上嘴,依言没再纠缠,自行回了空荡荡的谢府。 这一拖就拖到春狩前夜。 哗啦! 鸦雀无声的夜幕下,谢府陡然响起水桶倾覆的泼溅声。 与此同时,谢执房中与机关相连的金铃一阵惊颤,清脆铃声中,谢执翻身下床,毫无睡意的眼中浮起一丝笑。 门扉打开半扇,谢执斜倚门边,果然见墙下一个修长身影,衣衫与长发齐齐湿透,紧贴在身上,被透亮的月光镀上一圈清寂的银边,白描出挺拔有力的身体线条。 谢执一时间有些口干,喉结一滚,绷住语气好整以暇道:“哟,稀客啊,哪阵风把端王给吹来了。” 第66页 ==========作者有话说:========== 大家圣诞快乐! 下章周六晚~ 第59章 引弓 攻城略地的机巧用到一隅之内, 瓮中捉个混帐王八蛋,绰绰有余。 好在天气暖和,浑身湿透也不至于受冻, 还没谢执这句风凉话来得冷。 宁轩樾并不恼,闻声望见门边背光的人影,积攒多日的疲倦便消散大半,发梢还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嘴角已欣然上扬。 他边走近边撩起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前额,长眉下的桃花眼亮如星斗, 盈盈笑意无遮拦地落入谢执眼中。 谢执险些没绷住冷色, 用力一清嗓子, 看他如何分说。谁料宁轩樾不按常理出牌, 修长手指托着月华抚上谢执侧脸, 眷恋地呢喃:“几日不见, 想死我了。” “……” 谢小将军运筹帷幄,终究百密一疏,险些缴械投降。 他咬住两腮往后一仰, 躲开对方的触碰,声音透出不易察觉的紧绷,“……没看出你有多想。” 宁轩樾不辩驳, 任由他嘴硬,唯独双眼黯然了一度,以视线替代指尖,在他脸上依依地逡巡。 过了一会儿, 才自言自语似的,叹:“想得要发疯了。” 谢执咬紧下唇。 端王的段位非常人能抵抗。谢执扛过了北疆的风刀雪刃, 扛不住宁轩樾软语温言,热意长了触手般爬上耳根,挠得后颈阵阵酥麻。 他明智地放弃负隅顽抗,一闪身避入门内,“喀哒”便将门落了锁,背靠门板深深匀了几口气。 门外“笃笃”两下轻响,震颤从背部传至心脏。在外兴风作浪的端王凑在门边,软下声线道:“起风了,我身上湿透了,好冷。” 屋外分明一片寂静,树影安详地映在窗纱,纹丝不动。 谢执明知他在夸大其词,可他惯来吃服软这一套,这一句低哑的话滚过耳畔,竟将信将疑,心已经软了大半。 他赶紧温习一番宁轩樾是如何以身入局、连日来如何故意避开自己,再度硬起心肠,冷声道:“你嘴里能不能有句实话了。” 门外低低笑了一声,之后便归于静默。 谢执知道他没走,亦静静贴在门后。 少顷,轻微的脚步声响起,随即侧窗窗缝窸窸窣窣伸进半截刀尖,向上一挑,锁扣利索地“啪嗒”坠地。 这混蛋! 谢执唰地弹起身站直,疾步奔至窗边,刚抬手要拦,倏地撞进窗缝中那双蕴藉的桃花眼,动作顿住。 宁轩樾笑容加深,伸指探入窗缝,勾了勾谢执掌根。 “我不进来,就这样看看你,行不行?” 月色下谢执发烫的耳根无所遁形,一句轻巧的“不”堵在舌尖,愣是说不出口。 宁轩樾说到做到,通身只有手指越界,扒着谢执的腕骨不放,可眼神却如有实质,露骨地黏在谢执脸上身上,工笔画般细细描摹了几轮。 月影烛光一前一后,将谢执染上柔和的光晕。不过几日,好不容易长的几两肉又消瘦回去,眼下泛着阴影也掩饰不住的淡淡青灰,眸中却不显疲态,百般情绪都压在眼底,沉沉地打量回来。 宁轩樾心口一紧,恨不能将他搂入怀中,亲手掂一掂究竟清减几许、无眠几夜。 谢执吃不消他这长了手指般的眼神——隔着窗缝还能撩拨人的本事,端王若自谦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了。 谢执看着他的湿发,语气终归还是软化几分。 “端王贵人事忙,没事儿就早点回去歇息吧,明天便是春狩了,还得启程去京郊猎场呢。” 宁轩樾一笑,从善如流地将话题转移到来意上。 “春狩期间太子留守朝中听理政务,他要是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就该知道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 “陈家失势,虽说宁宣弈一时半会儿没有废太子的打算,但宁琰那小子蠢蠢欲动,最近筹备春狩,更是不安分得很,太子也该知道背后有人虎视眈眈,想必不会胡作非为。” 他目光柔和地拢在谢执脸上,“虽说应该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但我要随驾去猎场,你……多加小心,有什么事就找江潜之——还有崔大人。”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愈浓,“别太想我。” 该说端王脸皮厚如墙好呢,还是该说他有自知之明呢? 谢执轻飘飘吐字道:“你听谁说我不去春狩?” 宁轩樾笑容微僵,眉尖拧起,“……什么?” 谢执回敬他一个客套的微笑。 他没日没夜泡在司衡府这阵子,谢执也并没闲着。 大衍这两朝来最大的两个难处,一是国库空虚,钱都在权贵手里,二是缺少能堪大用的将帅之才。 毕竟景和一朝惯于绥靖,将领没什么领兵打仗的经验,靠吃前朝积攒的国本,竟然也没出过大的乱子,国库反而积攒下一点家底。 到顺安年间,顺安帝上位后一改前朝孱弱风气,先是亲自讨伐秦王叛乱,要不是怕陈翦在朝中趁虚而入,恨不得亲征北疆,权衡之下才调谢氏戍守北疆,陇西、岭南偶尔还有匪寇作乱,国库里那点家底全被耗光了。 国库没钱,各地的苛捐杂税水涨船高,可层层盘剥后不过杯水车薪而已,反倒压折了普通百姓的腰,加之战乱不休,流民离散,又无土地傍身,唯有沦为权贵手下佃农。 那些年里,且不论寻常百姓,就连北疆鸦杀军与戍北军的粮马,也有不少是谢岱等人省吃俭用、坑蒙拐骗来的,和兵部打嘴仗所费的周折,简直比打鞑子还艰辛。 好不容易平定北疆,戍北军就地屯田驻扎,四境刚有些太平气象,雁门一役又生变故。 大衍两朝来最得力的将领殒命雁门关,兵权随之落于陈翦之手,一来是因陈翦蓄意图谋,二来也是朝中捉襟见肘,再无可用之人。 而如今就连陈翦也被贬为庶人,顺安帝咳疾久久不愈,除了谢执,满朝竟再找不出一个可堪大用的将才。 如果大衍再有数年安稳,固然有另选新人的可能……可大衍真有休养生息、徐徐图之的国运,真能把江山社稷,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命数”上么? 顺安帝要是如此与世无争之人,也坐不上这把血雨腥风的龙椅。 何况眼下驻军群龙无首也是燃眉之急,再拖只会拖出更多乱子,顺安帝既怕兵权再度旁落到一人手中,又确实找不出比谢执更合适的人选。 因此江淮澍敦促选拔兵部尚书和将军的折子,除了头一封推举谢执的,都被顺安帝打了回去。 谢执从此举中揣摩出皇上的心思,旁敲侧击了一阵,自请陪同太子精进骑射与兵法,不动声色地往顺安帝心里加注砝码。 果然,顺安帝不日传谕,命他先伴驾随行春狩,协助选拔武官。 而这阵子宁轩樾刻意避着谢执,又被司衡府琐事缠身,竟没察觉他的行动。 明月泠泠,烛火寂寂,谢执凤眸烁烁如星辰,剑眉上挑,抱臂往窗畔一靠,闲闲道: “所以我不会太想你,端王殿下还是别操这个心了。” 言罢干脆利落,“啪”地关紧窗扉。 “庭榆——”宁轩樾措手不及,便见窗纱上人影倏地扩大、淡薄,屋内人毫不留情地走开。 “庭榆,能不能允我待一刻钟,烘干衣服再走?” “不行。”谢执心如铁石。 侧窗的锁坏了,但宁轩樾晾了谢执几天,自觉有愧,不敢妄自无赖,低声下气地哄道:“那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平日里满嘴跑火车惯了,人后陡然温柔下来,话音低沉如琴韵,滚过谢执耳畔,激起一片揉弦般的战栗。 这声音在床上听多了,谢执下意识地一抖,再开口时嗓子哑了三度。 “没生气,”他吞咽了一口,脱口而出,“别胡闹,明早还得骑马。” 窗外一默,随即滚出忍俊不禁的低笑。 宁轩樾顺竿爬的功夫一流,听出他的退让,穷追不舍道:“我不闹你,就抱着你睡,好不好?” ……他能忍得,谢执自己也未必能忍,还不如免了这顿自讨的折磨。 谢执嘴上冰冻三尺,实则心里并未当真动气,反而有愧。 他知道宁轩樾平生最烦朝中事,如此紧迫地置身事内,多半还是为了自己那句“心里不踏实”。 因此才不惜与朝中权贵作对、被无数士人戳脊梁骨。夙兴夜寐,却两边都讨不着好,徒招世人口诛笔伐,纵使无所顾忌如宁轩樾,又真能乐在其中么? 谢执的心渐渐沉下去,暮春晴暖的夜里,却遍体阵阵生寒。 “我也想你。”他嗓音干涩,转身吹熄蜡烛,“早些睡吧,明日见。” 然而围墙两侧,俱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翌日在前往东郊猎场的车队中相遇,二人目光隔着人群轻轻相碰,随即被扬起的马蹄踏散。 这次春狩宁轩樾本不欲来,拗不过宁琰百般纠缠,才勉强应下。他心里挂念着司衡府的事,总觉得启程前还有事没嘱咐透,万一方必文等人官微言轻,手腕不够硬,嘴皮子又不够利索,岂不是事倍功半? 第67页 他如此心不在焉了一路,到猎场也无心看宁琰显摆骑射功夫,自顾找了个僻静的高处,四处扫视,总算找到谢执。 谢执此番既然来了,就没有抱着浑水摸鱼的打算,但康王这会儿正起兴,他犯不着上去抢风头,双腿轻夹马腹,停在不远不近的外围,引弓随手射出一箭。 宁轩樾眸光逐渐加深。 其余人大都煞有介事,半眯上眼瞄准被下人驱赶到眼前的猎物,反而显得谢执与众不同。 他带着股不自知的心不在焉,仿佛只侧眸眨了下眼,随即侧身持弓、搭箭、引弦,小臂肌肉微微绷紧,屈指一勾一放,弓弦铮然震颤,箭离弦而出,带着“嗤嗤”的破空声射向风平浪静的繁茂树林。 枝叶掩映的树冠深处,“噗”地掉落一只野鸡。 长箭穿眼而过,当即毙命,全身皮肉仍完好无损。 谢执胯下马儿脚步轻捷,直到猎物落地,才一声轻嘶,缓缓停下。 这一箭,居然是他跑动中射出的。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视线齐刷刷聚到谢执身上。 谢执随意揉了把眼,再抬头,忽然察觉众人目光,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 他单手执辔,长身玉立跨坐马上,微风中长发飘动,被揉红的眼尾尚未褪色,与凤目中拢着的轻薄水色连成一片。宁轩樾看在眼里,心中简直有连绵星火噼里啪啦炸开,将心口熨得发烫。 这是阵前单骑斩敌将的将军,风华无双的谢家公子,他一见倾心明媒正娶的……心上人。 就在众人被谢执吸引目光时,随行的南禁军统领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听说端王殿下曾和谢将军学过刀,今日这么巧的机会,怎么不向皇上展示一番,反而在角落躲懒?” ==========作者有话说:========== 宁轩樾:介绍一下,这是我正经拜了堂喝了合卺酒入了洞房的老婆! 下章周日晚~ 第60章 崭露 太子留守朝中, 可谓顺安帝即位以来头一遭放权于人,东宫如履薄冰月余,陡然发现脚下踩的是实地, 喜得就差买串爆竹炸个鸿运当头。 他得便宜卖乖,暂时得了玉玺,仍放心不下随驾的康王,硬是找了个由头将南禁军统领何道荣也塞进了春狩的队伍里。 南禁军执掌宫城内巡防,实则是世家子弟混资历的好去处,论资排辈、欺软怕硬之风盛行,精通武艺者虽大有人在, 但也抵不过家世出身的倚仗。 这何道荣乃太子从小的武伴, 后来顺理成章当上南禁军头头, 继续做东宫心腹。 他雄心壮志地到了猎场, 结果发觉周遭全是北禁军的人, 还没同康王针锋相对, 胸中志气先被戳漏大半,这才憋屈地拣出孤身前来的端王拱火。 “端王殿下?”他见端王权当没听见,不禁心虚。 他这番话说得难听, 脸上却和气带笑,好像只是笨嘴拙舌才生出歧义。 宁轩樾循声看了眼,认出来者何人, 凉凉地挑了挑眉尖,仍旧斜倚在凉亭上,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嘴皮子上夹枪带棒无聊得很,若真跟他计较, 跌份不说,还显得心里没底, 漏出一把小肚鸡肠;若不计较,又白白吃闷亏,总之左右讨不着好。 宁轩樾自己长了张含沙射影于无形的嘴,对这种低段位的激将无动于衷。 他这阵子天天在司衡府和人吵架,嘴上吵完笔下吵,各方的钱权田地牵扯得剪不断理还乱,又不能真快刀斩乱麻砍成一地碎绳,只有软硬兼施地掰扯。 宁轩樾掰扯得嗓子冒火,笔都写秃了几根,恨不得把这辈子的架都吵尽了,本懒得搭理这种无聊把戏,可他看谢执正看得出神,冷不丁被横插一脚,越想越不痛快,桃花眼里的潋滟逐渐凝固起来,沉寒地扫了何道荣一眼。 正要开口,谢执的声音伴着马蹄声由远及近。 “皇上治下太平,何大人这在南禁军待太久,连刀怎么使都忘了,还要劳动端王殿下给你展示?” 他边说边纵马掠上高地,经过何道荣时速度不减,俯身展臂一捞,何道荣尚未来得及反应,腰间珠光宝气的佩刀已被抽出。 鞘虽花哨,刀却是正经的好刀,唰然出鞘,刀尖在半空划过一道雪亮白光。 马蹄扬尘,刀光裹着杀气森然扑面,吓得何道荣冻在原地,半晌才颤巍巍摸了把自己煞白的面皮和脖颈。 他来回摸了好几轮,才确信那刀风没在自己身上割出几道口子。 谢执轻吁勒马,调头似笑非笑地回眸睨他,长刀抵着虎口转了三圈,这才抖腕一掷,将刀端端正正飞回鞘中,物归原主。 何道荣见刀径直冲自己飞来,早已吓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好像谢执掷的不是他的刀,而是他的项上人头。 谢执闲闲笑出声:“大人放宽心,我刀下虽砍过不少浑勒鞑子的脑袋,却也不是什么其他货色都砍的。” 围观众人再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闷声大笑。何道荣臊得面皮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恨不能当场裂开一道地缝将自己就地埋了。 谢执自回京之后始终收敛锋芒,今日一打眼,在场诸人这才惊觉百闻不如一见,传说中惊才绝艳的少年将军或许并非夸大其词。 相较稳重的谢放,谢执行事更放纵不羁,初上战场那两年尤为大胆,后来被真真切切的人命反复磋磨,才被推搡着沉稳下来。 不过一战成名的传奇早已流传甚广,导致周围这些禁军乍见他时都颇为意外甚至失望。 ——如此清隽内敛、苍白到接近病容的年轻人,居然就是那个斩敌将于阵前的谢家小将军? 这一箭一刀豁然划破谢执敛在周身的雾气,仅仅展露出些微锋芒,已然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谢大人说得好!咱们练的刀可不是用来花拳绣腿的!” 北禁军向来看不惯南禁军那帮公子哥儿,打又不能打吵又吵不过,此番又见何道荣吃瘪,顿觉神清气爽,看谢执简直顺眼得不得了。 有心直口快的直接道:“之前我们见谢大人长得这么好看,还以为也是个锦绣枕头稻草芯的孬货,大人别怪我们有眼无珠!” 他们行伍出身,凭实力服众,不讲究那些当不了饭吃的面子和虚礼。立刻又有人附和:“康王殿下不如请谢大人喝两顿酒,把人忽悠来咱们北禁军吧!” 此话一出,顿时又招来一阵打趣:“谢大人堂堂太傅,你是要把咱们康王挤兑走,还是要让谢大人和你一道巡防京城?” 谢执翻身下马随他们一起笑,这会儿锐气全消,看上去又是个内敛俊秀的年轻公子。 他没把对方冒失的话放在心上,随口道:“为百姓守边疆,为皇上守皇城,在朝中修政务,都是为江山社稷,一样的。” 他音量不大,但这话从他口出,愣是有种令人信服的气场。 宁轩樾站在几步开外,随众一起瞅着他笑,原先心里拧起的疙瘩烟消云散,盛开了满把怒放的心花。 顺安帝远远看见前因后果,被勾起多年前亲征的回忆,忍不住越走越近。 宁轩樾勉强压住嘴角弧度,圆滑地岔开话题,“我的刀比谢大人差远了,还不如之前跟皇兄练过几次箭,不过都多年不碰,恐怕生疏了,谢大人珠玉在前,我还是不要班门弄斧的好。” 顺安帝随口接话:“无妨,又不要你正经比试,玩玩也好。” 皇上都开了口,宁轩樾无可不可地后腰一绷,从凉亭木柱上直起身,轻佻地伸手:“谢大人,借你弓箭用用。” 谢执瞟了眼他修长细腻的手指,没说什么,摘下重弓和箭囊递过去。宁轩樾随手拨弄弓弦,“嚯”了一声,眼神认真几度。 这把弓极难拉开,饶是谢执也几乎要使出全力,他担心宁轩樾逞强受伤,正犹豫要不是出言提醒,弓弦已“嗡”地一声。 片刻后,箭擦过野鸽振翅而起的腹部,半截没入树干,箭尾的翎羽震动不休。 谢执饶有兴趣地挑眉,把话咽了回去。 一箭不中,宁轩樾并无挫败之色,又抽了支箭搭弓瞄准,干脆利落地射中只兔子,一击毙命,赢得众人捧场的喝彩。 见此情此景,顺安帝久违地心生惆怅。 先帝在世时的某年新春,景和帝心血来潮,让刚从军中回来的宁宣弈指点皇子们武艺。宫里长大的孩子,个个都是人精,知道宁宣弈性格古怪又不受宠,并不稀罕受他指教,只有宁轩樾盯着他一眨不眨。 当时宁轩樾正是十二三岁长个子的年纪,柳枝似的细伶伶一条,将来的风流初见端倪,难以捉摸的城府尚未神功大成,眼里漏出股专注的好奇劲儿。宁宣弈正巧在宫宴上闷得发慌,不知不觉手把手教了他一整个下午。 一箭射穿十余年光阴,顺安帝看向窄袖劲装、眼神锐利的宁轩樾,下意识地纠正:“还是当年的毛病,放箭前总爱再勾一下弓弦。” 宁轩樾闻言吃了一惊,收弓调侃:“怪皇兄没教好。” 第68页 他摊开手,光滑无茧的指节赫然勒出凹陷的红印。顺安帝哼道:“就你最冤?行了,功夫没落下,宫里藏了个好品相的翡翠扳指,回头赏你。” 宁轩樾毫不客气,浑不吝道:“多谢皇兄。” 他露了一手就把弓交还谢执,二人眼神交错,霎那间交缠在一起,眸光不约而同暗了一度,身体微微发烫。 谢执用力清清嗓子,一言不发地上马离去,仓促得几乎有些慌乱无措。 “哎,谢大人?”北禁军对他的兴趣比对端王大得多,毕竟端王素来纨绔,不可能来军重混迹,谢大人可是实打实上过北疆战场的将军。莽夫的心思很简单,看谢执顺眼,就想多打打交道。 “谢大人头一回来春狩,不熟悉这里的地形,要不同咱们一块儿?” 谢执侧眸扬起唇角,回了个令莽夫都眼前一亮的笑,“好啊。” 一撮人嘴上说着他不熟悉猎场,行动却下意识服从他指挥,有意无意地围绕谢执形成一个包围圈,近处突击,远处包抄传讯,猎物如中邪般接连入彀,满载而归。 自高处凉亭下望,日光泼洒在扶疏枝叶间,筛落碎金似的光斑。 谢执额角细汗粼粼闪动,几绺松落的散发粘在湿濡上翘的长睫上,让他指挥若定的沉着中掺杂一丝难以言喻的情韵。 旖旎,又凛然不可亵玩。 宁轩樾口干舌燥地别过头,掩饰般干咳一声,镌刻谢执身影的眼底隐隐发烫。 顺安帝没能留意到他的异常。 “谢庭榆……才弱冠没几年。”他脸上闪过一丝混杂欣赏、狠厉和酸苦的复杂神情,“本该封狼居胥,却平白蒙冤,沉冤洗得憋屈,又被拘束在京城当个锦上添花的闲臣……他当真甘心吗?” 他的视线隐晦地带到宁轩樾身上。 宁轩樾已收拾起露骨的眼神,打了个浑然天成的哈欠,“无意”中撞到顺安帝的注视,哈欠中道崩殂,薄薄一层眼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地在眼眶打转,顺理成章地眼底泛红。 顺安帝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璟珵再不着调,好歹还有个兰贵妃让他放不下。那谢庭榆靠什么挨到今日?仇恨?谢家冤屈已了,虽了得并不痛快,但他又是为了什么继续活下去呢?” 顺安帝越想脸色越差,满腔愉悦忽然分崩离析,炸得胸口烟霭沉沉,呛出一阵闷咳。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我错了昨天没有更新 看一篇文看上头了,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好看!(受到刺激) 下章明天晚上~这次一定 第61章 惊变 翌日暮色四合时分, 永平城门中忽然奔出一匹快马。 马蹄后沙尘滚滚,一路奔腾至京郊猎场。使者等不及骏马彻底刹住脚步便滚下马背,亮出腰间令牌:“我奉司衡府方大人嘱托, 特来找端王殿下!” 当值侍卫被他的焦灼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对身边稍显稚嫩的年轻侍卫道:“这人身份未明,万一细细查验,真有急事就耽搁了。小贾,你先去找端王殿下。” 小贾经验不足,慌里慌张地找了匹马, 没头没脑往猎场里闯。 此时天色近晚, 连绵夕霞被夜色侵染, 在林海尽头凝成一线绵延起伏的血色。 宁轩樾丢下随从独自溜达, 走到林边缓坡, 打眼回望, 猝不及防被泼洒满眼殷红,心头突地一跳。 他皱眉揉了揉眼,血红光晕仍旧在紧闭的眼皮内撩乱不去。 那股无端的憋闷不减反增。他原地站了片刻, 看暮云彻底收尽,胸口的窒息感散去小半,才披着初上的夜色, 继续回京郊行宫。 这两日顺安帝不知抽什么风,时不时地把谢执叫到身边,害他找不到半点暗度陈仓的时机。 好在众人打了两日精神,终于乏了, 这会儿早早歇下。宁轩樾边走边琢磨怎么摸进谢执房中,半只脚刚踏进行宫外院, 远处忽地响起急促马蹄声。 没来由的不安卷土重来。 恰似印证他的预感一般,飞驰的剪影直奔他而来,没多久,马匹在数步开外扬踢长嘶一声,禁军侍卫一跃下马,双手呈上令牌与信笺。 宁轩樾认出司衡府特制官印,心头阴霾更浓。 他点头示意侍卫起身,一边揭开信上火漆。可那侍卫起身后并未离开,脚尖进退两难地刮蹭地面,直挺挺杵在他面前。 宁轩樾抬起眼,“还有事?” 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折射出半缕月光,着实姣好至极,也凉薄至极。 小贾才入禁军不久,面对堂堂亲王本就舌头都快捋不直,乍然对上这双动人又冻人的眼睛,险些埋头又跪下去。 “使者还在猎场外,称必须请殿下尽快回府,但身份还没查明……” 他颠三倒四时宁轩樾已将视线移到令牌上,看了眼便将信展开。 司衡府令牌通体玄黑,细看又浮动着羽毛纹理样的暗光。当年为鸦杀军打造轻甲剩下一点鸦砂,在国库里尘封至今,直到司衡府成立,才拨出小半用于炼制数套令牌与印章。 兼领两样信物的只有宁轩樾,而鸦砂是个稀罕物件,除非去雁门关刨尸骨,否则除却国库里挖出来的那点,恐怕搜刮全境都再凑不出一两。 司衡府成立仓促,以此为凭信,勉强够用了。 宁轩樾就着清寒月光,快速把信从头扫到尾,心下一沉。 “我去见见来人。” 他没多废话,干脆利落地将字迹潦草的信塞入袖中。 小贾本以为他要为难一番,没想到如此顺利,大喜过望,忙将手中马鞭呈上前去。 宁轩樾回眸看了眼行宫某处烛光幽微的窗,暗叹一声,正准备接过马鞭,忽然踟蹰。 “……行宫后院马厩里有千里马,脚速更快,辛苦小兄弟稍候片刻。” 话音含混,方才的凉薄和冷淡被一并模糊,居然有些柔软,听得小贾愣愣的:“哦——哦!” 宁轩樾说罢早就脚尖一旋,步履匆匆地走远,扬起的衣袂卷着这声多余的回复拂过,隐隐飘过一缕檀香,引得小贾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 回甘沉淀在鼻腔,微苦带甜。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稚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好在端王早已走远,看不到这个冒昧的举动,小贾这才蒙着脸,又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会儿功夫,宁轩樾已三步并作两步蹑足绕到谢执门前,打量左右无人,抬手准备叩响房门。 指节还没触到门板,门“呼”地向内打开。 谢执刚沐浴完,顶着一脑袋水汽站在门缝内,凤目如星。 饶是宁轩樾胸中郁结,也忍不住漏出闷笑。 “我来偷人,谢小将军让不让我进?” 他脚步虽轻,却逃不过谢执的耳朵。谢执远远辨认出来,跳出浴桶胡乱裹了件外衣就候在门后,一开门撞上双桃花眼,突然分不清这究竟是守株待兔还是自投罗网。 他勉强想起两日前还在二人闹别扭,敛了敛眸中亮色,扣着手腕将人带进屋内,反手抵在门后,忍笑幽怨道:“殿下好狠的心,这会儿才想起翻我的牌子?可惜来得不巧,今日身上不方便。” 他声音本就清亮,此刻故意捏嗓子戏弄人,丝竹清韵般滚过宁轩樾耳膜,将他满心幽冷挤到角落,只剩一腔滚水般的悸动。 宁轩樾顶起膝盖挤入他腿间,哑声道:“哪里不方便,我怎么看不出来?” 膝上灼热的触感分明越来越清晰。 宁轩樾使坏伸手下探,突然顿住,瞳孔倏地缩紧。 “你……” 胡乱挽上的衣带自觉滑落,外衣前襟大开,漏出大片水汽未散的肌肤。 谢执本意可并非如此。他慌忙弹开,捡起衣带连退数步,殊不知俯身时外衣敞得更开。 宁轩樾可没有他入夜就视物不清的毛病,眨眼间将薄红从腰窝漫到锁骨的路径看得一清二楚。 谢执全然不知,严严实实裹回外衣,衣带狠狠往腰间缠了三圈。 光看架势颇为镇定,可惜红意从领口泛滥到耳尖,把气势烧得烟消云散。 ……也险些把宁轩樾的理智烧成一把飞灰。 他把手强行缩回袖中,攥紧令牌,勉强将分崩离析的自制力拼凑成形。 直到抽紧衣带都破天荒没见他借题发挥,谢执有些意外,抬头定睛片刻,忽地凤目微眯。 “发生什么事了?” 他双耳热意未退,周身气质却陡然变了,那些戏弄、问罪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沉淀下来,掩在昆山玉似的冷静面容下。 宁轩樾指尖缩在袖内微微一动,松开司衡令,随即伸手至腰间摘下荷包。 “担心你没带药,特地来给你送。” 他少时游历山川,结识过几个隐没于山野民间的奇人,其中有个热衷唱戏的游医,戏唱得难听,医术却高得邪门。 被这种神经病引为知己,宁轩樾很难视为殊荣,好在那游医正经事上并不疯,给谢执开了一剂药浴一帖药膏,久而久之真起了点效果。 第69页 那两副药配起来都麻烦,谢执这几日忙得没顾上,没想到宁轩樾又不知何时挤出的时间,给他备了。 谢执怔愣片刻,走近接过。触到他指尖时,向来温热的手指上竟带着凉意,谢执下意识就拢入掌心,借沐浴残留的热气给他捂暖,再次问:“怎么了?” 他向来有种惊人的敏锐,宁轩樾也不想着瞒过他,手指在他掌心蹭了蹭,简短转述信中内容。 “河东清查田地时府兵和当地豪绅起冲突,出了人命,闹到京中,还拉拢了朝中那些大人们。” 这番话说完,他彻底想起来意,短暂地留恋了一下谢执身上温热的药香,抽出手站直身子,语气轻松。 “没事,司衡府的人没根没底,辩不过那些老奸巨猾,我回去给他们撑撑场子。” 谢执皱着眉没吱声,又不便再耽误,只能干巴巴道:“万事小心。” 十来天里只偷得这半炷香功夫,宁轩樾无声吁了口气,眯眼一笑,凑过去握着他的腰轻吻了下眼角,轻声道:“走了。” 随即行云流水地扭头出门,生怕自己再不走就无法抽身似的,背影带着点仓促意味。 不一会儿,马蹄声再次响起,倏尔远去。 凭窗眺望,策马的剪影轮廓模糊,以谢执的视力,不一会儿就只剩茫茫夜色。 他手里把玩着宁轩樾留下的荷包,叹了口气。 听闻司衡府生变,他心里微妙地“咯噔”一声。 半是不安,半是觉得……早晚如此。 司衡府是一招险棋,若运气不错,或可成一把块而利的刀——可前提是“运气不错”。 谢执苦笑。他和宁轩樾两个人凑起来,恐怕都凑不出多少好运气。 可司衡府早不乱晚不乱,怎么偏偏这时候乱?固然可以说是因宁轩樾不在无人坐镇,可出乱子的源头在河东,为何偏生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谢执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朗月高悬,寂寂无风,重重山林波澜不惊。 直到第二天清晨,山间才渐起微风。 顺安帝昨日歇息得早,这会儿才听贺公公禀报宁轩樾回城之事,意外之余,稀罕地起了点怜惜。 “他这阵子确实不容易,回去翻翻私库,除了翡翠扳指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赏去王府吧。” 贺公公带着笑应下,没再多话。 一行人出了行宫,康王兴冲冲捧了盅白凤汤近前,称是一大早起来捕的野鸽子,特地找厨房炖的。 呈给顺安帝一盅,还剩一小碗,他带人左右寻了半天,奇道:“璟珵又躲哪儿犯懒去了?” 一旁的谢执适时面露疑惑。 宁琰和他这小皇叔是真亲,找不到也要硬找,贺公公无法,含混说宁轩樾昨夜已回城中,宁琰这才悻悻地丢下瓷碗,召人围猎去了。 他贵为皇子,却能与北禁军实实在在打成一片,开得起玩笑,严肃时亦有威信,和宁轩樾那种神鬼莫测的城府又不一样,是多年来凭性情和能力获得的。谢执自己带过兵,知道这其实实属难得。 谢执正出神,没留意到身后脚步。顺安帝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以你这两日和北禁军打的交道,可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人?” 谢执猛地回神行礼,报了三两个人名:“这几位的骑射功夫不错,其余的……我了解不深。” 话说得委婉,顺安帝听出言下之意。 北禁军身手不错,却无领兵之才。 这也是情理之中。北禁军巡防京畿,选的本就是服从号令之人,有宁琰统领足矣。 顺安帝俯瞰林场,似是随口问道:“那你觉得康王如何?” 谢执谨慎道:“我和康王殿下没打过什么交道,不好妄加议论。” “阿琰和璟珵那小子倒是很合得来。”顺安帝不经意道,“听说你和端王也是老相识。” 他边说边偏过头来看谢执。 眼前的年轻人身形颀长,瘦不露骨,闻言抬了下眼,凤眸中闪过一瞬混杂凌厉与柔软的光亮。 不知为何,顺安帝忽地想起宁轩樾在书房说的那些风言浪语。 那抹光亮转瞬即逝,好似幻觉,谢执平淡地道:“多年不见了,现在端王看我恐怕不那么顺眼。” 顺安帝拉回神思,出人意料地顺着这话道:“为了田政和科举的事,不少人不也正看他不顺眼么。” 谢执微讶,仿佛摸不清皇帝的意思,蹙了下眉,思索着接过话茬。 “司衡府要是早两年建就好了。”他轻声说,好像也只是顺口扯上两句。 “当时山河初定,军心正稳、民心始固,尘埃将落未落,正是着手扫清积弊的好时机——又或者再早一点,起码打浑勒时不至于总缺兵少粮。” 他说完赶紧笑了笑找补,“我就是个领兵打过几年仗的,不太懂这些。” 他垂下眼,赧然得浑然天成,眼底却有厉色一闪而过。 这话并不违心,却留了九分没有说出口。 前朝景和帝不理政,放任朝中权贵壮大,顺安帝却没有他比天大比海阔的心。 他欲收权,权贵不肯放手,又有浑勒在北境虎视眈眈。鞑子铁蹄压着,顺安帝与权贵的矛盾这才迟迟引而不发。 待谢家平定北疆,这层窗户纸飘摇未定的时候,顺安帝却没有着手收拾朝中,反而急着鸟尽弓藏。 如此一搅合,这层一捅即破的窗户纸便压不住了。 不仅压不住,连年征战令国库与粮仓俱空,大量百姓投身田庄,陈家威望日盛,其他权贵也纷纷壮大,唯独顺安帝守着四面漏风的一张龙椅。若是景和帝那个无可无不可的性子倒也还好,但顺安帝殚精竭虑坐上皇位,又岂能容忍自己仰世家鼻息? 而陈翦倒台,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在这个节骨眼上乘胜追击的司衡府,顿时将本已摇摇欲坠的天平拨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节点。 此事若真办成了,耕者有其田,读书人有科举入仕的途径,人财两全,功在千秋。 若成了一半,也能遂顺安帝的意,削世家权柄。 可若不成…… 以顺安帝眼下的态度,想必是将宁轩樾推到台前,当活靶子使,这个平衡一旦坍圮,直接头破血流的也是宁轩樾。 到时候被削了一层皮的人再想起,龙椅上那位和司衡府掌权人一样姓“宁”,又还来不来得及呢? 这些话虽不能出口,谢执却始终心知肚明。 他感受到顺安帝从旁投来的目光,却任性了一回,佯装移开眼围观林中围猎,没有搭理。 猎场上围捕正酣,一只没有死透的野猪逃窜至林间空地,脖颈上的血洞里滋滋飞溅鲜血,将绿草挣扎成满地狼藉的血泥。 谢执微微皱起眉,再度移开目光,倏地盯住猎场围栏外某处,眯眼细看。 就在他盯住的那个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嘶喊,破开野猪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和战马嘶鸣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陈氏守将叛乱,潼关危急……放开,放我进去!” 来人满身尘泥,狼狈不堪,扯着马来回躲避守门侍卫的阻拦。 他狠狠抹了把脸上混合泪与血的脏污,露出小半张年轻的脸,竭尽全力的喊声几乎像是哭腔。 “我乃……潼关都尉兰狄,前来禀报皇上,潼关陷于陈翦之手,叛军声称要进京,清君侧!” 清君侧? 谢执看向浑身浴血的兰狄,眼皮重重一跳。 身旁的顺安帝按着腰侧的剑柄,说话间已然控制不住怒气,“他要清哪个君侧?!” 兰狄“扑通”滑下力竭的战马,跪地叩首,颤声道:“叛将声称是……端王殿下。” ==========作者有话说:========== 这章磨了一整天还没磨出来,还是没在零点前写完ww 突然发现到2025年的最后一天了欸,祝大家2026继续快乐,万事胜意! 下章周五晚~ 第62章 平乱 ——端王谋反。 四个字如巨石落池, 谢执耳畔霎那寂静,随后惊起轰然响声。 血流哗哗冲撞耳膜,谢执牙关紧咬, 牙根处不自觉碾磨着腮帮,磨得口腔内血肉模糊,尽是腥甜。 疼痛如针般刺穿混沌,谢执强行冷静下来,满眼清明迅速掩盖眼底上涌的血色。 宁轩樾的确三番五次暗示过谋反的意图——不,甚至不是谋反,以宁轩樾的性子, 大约只会一剑捅死皇帝, 此后一拍两散, 生死随心。 于天下如此, 于他自己亦是如此。 谢执边想边死死扣紧凉亭栏杆, 指甲崩裂而出的血珠成串滴落, 他似全然不觉,指尖蜷得更紧。 “不对,”他咬牙想, “这其中必然有鬼。” 于理,宁轩樾即便要反,此刻也并非最好的时机。 陈家倒台, 世家根系松动,地方兵权在动荡中归于顺安帝之手,而司衡府成立,刚刚才得罪了一帮权贵, 宁轩樾不会、起码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夺权。 第70页 于情…… 多少人为那条龙椅前仆后继,但前尘往事在此刻纷至沓来, 谢执不合时宜地清晰意识到,宁轩樾从未留恋过那些冰冷的荣华与权柄,他对自己说的那些真假难辨的话并非戏言,有时只是因用情太专,才让人误以为是情之所至的场面话。 宁轩樾真心希求的,不过是活着共赏江南烟雨,死了,就去北疆捡他的骸骨,然后…… ……然后。 谢执紧闭的眼眶滚烫,硬生生拽回发散的思绪,转回到此时此刻。 既然宁轩樾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篡位,那是放出这个消息的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璟珵他,安危与否? 千头万绪纷纷涌入脑海,谢执霍然睁眼要寻兰狄,未及开口,身侧爆发出惊怒的呛咳。 “皇上!” “皇上息怒!” 一口淤血乱上添乱地从顺安帝喉间呛出,把贺公公和其余众人都吓得不轻。 顺安帝反倒觉得这口血一出,胸口的闷气顿时疏通,熊熊怒火毫无阻碍地冲口而出,“好一个端王!” 这一声硬生生将谢执炸清醒。 这里不是北疆,没有鸦杀军和戍北军,他眼下无兵无权,刚刚赢得半分帝王信任,贸然开口询问潼关战况,这是要当着顺安帝的面越俎代庖么? 谢执关心则乱,险险回神,背后隐秘地出了一层冷汗。 这点转瞬即逝的失态完全淹没在哄乱之中。顺安帝拂袖甩开一拥而上的侍从,额角青筋暴起,“装得好一个忠臣、好一个弟弟!亏朕还将司衡府交予你……” 他铁掌痉挛地攥紧腰间剑柄,出口的每个字淬毒般,恨不得啖肉拆骨。 天威震怒下无人胆敢开口。片刻,风过山林的浪声中,忽地响起一个冷冽到异常的声音。 “臣斗胆——臣有一事不解,为何陈氏守将远在潼关,却比京郊猎场更早预知宫中生变?” 顺安帝蛇信般的目光压来,谢执适时地垂眼躬身,顺势将血迹斑驳的指尖拢入袖中。 阴沉沉的视线盯了他一阵,随后移开。 顺安帝不是傻子,经他一提醒立刻意识到:宁轩樾谋逆与否尚不得而知,但河东太守兰行知就是个酒囊饭袋的废物,要有这胆子配合宁轩樾做戏,十几年前后宫那场大火就不该不了了之。 只可惜这消息远远算不上好消息。想起自出事后就在府中毫无动静的陈翦,顺安帝胸口又是一窒。 他霍然拔剑而出,直指天幕,“众将士听令,随朕讨平反贼!” 到场北禁军诸人在甲胄摩擦声中齐齐跪地,奈何参与春狩者区区千人,饶是气沉丹田,应声也并不雄壮。 这让皇帝身旁谢执的声音愈发明晰。谢执后退半步单膝跪地,语速飞快,“皇上,臣愿率军回京讨伐端——” “不。” 顺安帝目光落在他发顶,意味不明地握住他的肩膀。 “潼关战况危急,朕将御剑交予你,在场北禁军千人听你号令,还望谢将军,为朕赴潼关镇压乱臣。” 叛贼。 乱臣。 两个称呼仿佛暗示着顺安帝对眼下局面的定义。谢执张了张嘴,顺安帝却没再给他辩驳的余地,将腰间御剑强硬地塞进他手中,便迈着闷重的步伐率人离去。 天幕沉沉下压,东西两望皆是茫茫,潼关与宫城内的突变被淹没在苍穹之下,谢执却似在浩渺风中嗅到了兵刃相接的寒气。 初夏潮闷的热意中,他微微打了个寒噤。 谢执用力闭了闭眼,旋即起身如风般追到宁琰马前,一把拽紧缰绳,“康王殿下!” “滚——呃,谢……” 宁琰认出是他,面色一僵。 毕竟也是曾因坊间传闻对谢小将军五迷三道过的一员,即便如今谢将军被父皇硬生生拗成了谢“太傅”,宁琰还是抹脸摆出了半个好脸色,“有话快——” 谢执完全不用他催促,不等他拧正扭曲的表情便匆匆道:“太子留守京中,戍卫宫城的南军就算是一帮少爷兵,怎会轻易被端王策反?反倒是潼关和后宫……” “太子”二字一出,宁琰已脸色几变,谢执将他神情尽收眼底,点到即止,松开缰绳,快速一点头便抽身而去。 宁琰下意识回头追着他看去,只见谢执边抬手束紧长发,长发与衣摆在疾步扬起的风中飒然如军幡,令他不由自主地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又滚了几番。 方才听闻宁轩樾谋逆,他第一反应居然是……为何连璟珵也要挡我的路? 谢执冷静的语气如一盆冷水,将宁琰震惊中的愤慨浇得奄奄一息,催生出一抹隐约的愧疚。 宁琰想了想,唤过亲信,低声吩咐:“去盯紧何道荣,若有异动立刻拿下,不必向我请示。” 再抬头时,谢执的身影已迅速远去。 在宁琰不可见处,谢执已大步奔回亭中,俯瞰面前群龙无首的北禁军。 “诸位兄弟!” 他冷硬的声线压住骚动,众人不知不觉安静下来,等候他发号施令。 谢执举起手中御剑,沉声道:“京城虽生变故,但潼关乃我大衍要塞,亦不可有失!皇上以此御剑为凭,命我暂代将军位,诸位将士听我号令,平乱潼关!” 谢执话音带着不容分说的威严感,苍白面色不见红润,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却似利刃出鞘,锋芒乍现,竟比如天子亲临的御剑更有服众的气魄。北禁军齐刷刷一凛,随他震声应道:“平乱潼关!征讨乱贼!” 喊声破空而上,弥散在青灰的天幕之下,随风汇聚,直指潼关。 北禁军中能参加春狩的皆为精英,不消片刻便整装集结完毕,在谢执率领下奔潼关而去。 谢执未换猎场中的备用甲胄,仅着轻甲纵马领军,等到这时他才匀出精力盘问兰狄,“兰都尉,潼关究竟为何生乱,能否把前因后果同我说一遍?” 兰狄连夜赶到京郊,已无力骑马急行,只能被谢执揽在身前。他浑身残血臭汗浸透衣衫,这会儿紧挨谢执,眼睛一瞟就是对方玉白的侧脸,有些不自在地在马上动了动。 这匹马和背上二人都不熟,因他一动,不明所以地放慢脚步。 谢执缰绳一紧,轻叱一声,“去。” 这一声不凶,却如秋风扫落叶般将兰狄不合时宜的旖思卷了个干干净净。 延宕的悲痛去而复返,兰狄张嘴便是浓重哭腔,“我爹、我爹他已战死……谢、谢将军,我没爹了……” 骏马疾驰,耳畔猎猎风声如刀,轻而易举就将少年的哭嚎撕得支离破碎。 谢执静静看了会儿他哭到胀红的脸,轻声道:“节哀。” 他略微停顿,旋即再次开口:“潼关南北城分治,所以是陈氏守将起兵?南城还剩多少兵力,眼下在何处?” 浓重的哀恸堵在心口,眼泪汹涌而无声地流出眼眶,将满脸血污冲刷出沟沟壑壑。可落在脸上的眼神温和而镇静,兰狄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不知为何忽然哭不下去了。 半声呜咽戛然而止,他顺着谢执的问话,磕磕巴巴地叙述起变故始末。 “陈备山是潼关副将,在潼关待了许多年了,轻易不好调动,陈翦被贬后皇上派了监军,陈备山也一直安安分分的,所以和从前没、没什么分别。” 他抽噎渐止,说到这里有些心虚地低了下头,想起当初潼关初遇时谢执对他说的话。 “继续说。”谢执语气压得低而静,沉稳中带着淡淡的宽慰,令兰狄不由自主生出依赖,仿佛再棘手的局面都能因他找到绝处逢生之机。 兰狄吞咽了一口,紧着嗓子继续叙述。 其实这次潼关生乱,在战局开始前就胜负已分。兰行知本就难堪大用,监军抵达后更是被视作给自己撑腰的天子来使,他在关内愈发耀武扬威。 “我爹他……时常饮酒作乐,喝多了就贬低陈备山和他手下的北城守军,称潼关早晚要完完整整归于他手。” 兰狄学谢执沉下声音,语速飞快,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被模仿到半分,可惜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出他内心的悲痛。 “前天入夜,南北城换防时分,城内陡然骚乱,等我随父亲赶到城门,只见北城守军几乎全部集结,也不知哪里来这么多精锐兵器,我们的人匆忙赶到,但已落于下风。” 他措辞不由自主地为父亲掩饰,但谢执见过潼关内景象,能从中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趁换防时奇袭,不论兰行知手下军力再多,也得被打个措手不及。行军最忌失却斗志,陈备山如此一来挫其锐气,二来分散军力,守军四散溃逃的局面不难想见。 兰狄的鼻音愈发浓重。少年人垂着头,双唇紧抿,闷声道:“当时场面很乱,大家都穿潼关守军战甲,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人。忽然城楼上有人大声喊:‘端王谋逆,兰行知贪图荣华富贵,欲助反贼篡位,我奉皇命平叛,诸位随我先杀兰贼,后清君侧!’ 第71页 “陈备山这话一出,城中顿时更乱,我爹明明没有谋逆,但没人信他……” 兰狄用力抽了抽鼻子,强压下卷土重来的哭腔,“他见无力回天,单独甩一队人马引开追兵,另派人伺机打开城门,南城大部分军力都逃出城了,而我爹……我爹为我挡了一箭……” 他再也压不住泪意,狠狠抹了把泪水涟涟的脸,通红的双眼却灼亮得惊人。 “我爹死前让我别怕,速速赶到京中禀报实情,潼关生变,我兰氏——也没有反!” ==========作者有话说:========== 抱歉前几天一直在赶论文(比卡文更痛苦的是卡论文【悲】) 重生归来又是一条好汉!(美丽的精神状态.gif) 下章周四见~ 第63章 心焦 谢执目视前方, 听到这话,低头看了兰狄一眼,“我明白。” 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只三个字,兰狄如溺水之人见到一根浮木,立刻牢牢抓住,连带呼吸都顺畅三分。 兰狄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禁军铠甲反射出淡薄日光,滚滚马蹄声逆风而来,可区区千人, 队伍一眼便可望到尽头。 潼关守军整齐威武的列队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艰难吞咽一口, 收回目光, 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出口。 ——放在过去, 他要是敢问这种问题, 一定会被兰行知骂“没用”。 “可你每天吹牛,不也还是轻而易举就……死了。” 兰狄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倔强地咬住腮帮, 张开手看了看自己白皙细嫩的掌心。 的确是没用。 他一时没忍住,重重一吸鼻子,顿时脸臊得通红, 抬起眼偷偷瞄谢执。 柔和的面部线条一路延伸到额角,因策马奔袭而覆着薄汗,谢执身上弥留不散的清苦香气染上热意,随着呼吸拂过他发梢, 兰狄放空的心神被这缕呼吸趁虚而入,脸上烧了个烈火烹油。 “谢……”兰狄脱口而出, “我们会死吗?” 谢执像是被他打断什么心事,间隔几息才回神,“不知道。” 兰狄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半张着嘴忘了闭上。 “还没上战场就想会不会让弟兄们死,这算什么。”谢执察觉他的错愕,安抚地弯起眼角,“要想怎么活,怎么让更多人活。” 兰狄以为他要像所有长辈那样说一些“尽人事听天命”的鬼话,没想到谢执像是想起什么遥远的事,飘渺的眼神蓦地勾住兰狄的心,令它硬生生止住跌落之势,悬在胸口。 谢执未察。他的怔忪只一霎,随即温雅地笑了笑。 “剩下的,”他眼尾小痣墨色灼人,“江山犹在,事在人为。” 兰狄心狠狠跳了一下,视线无措地滑开,不留神滑到身侧驭马的手上。 挽住缰绳的手指修长细韧,骨节算不上分明,关节处却层叠着茧与疤,说不清是破坏还是成全了这双手的风骨。 一道触目惊心的长疤从左手虎口劈到腕骨,整只手像是被撕裂又拼合到一起,手腕内侧的血脉看似孱弱,却生生分出枝杈。 和谢执这个人一样,明明脸上毫无血色,眼里却没漏出半点憔悴,唯有观者心折。 疾风呼啸过耳畔,兰狄直愣愣瞪着他手上的疤,脸上热意逐渐消退。 道旁景物从余光中迅速掠过,马蹄扬起的尘沙令他忽然想起半年前,在潼关初次见到那位“美人公子”的场景。 倏忽半年,竟似半生。 兰狄脸由红转白,方才的对话在心底滚了滚,脸上泪痕逐渐干涸。 疾风吹干少年的眼泪,吹来沿途粗粝的沙尘,至夜方歇。 猎场在京城东侧,快马急行大半日,遥遥可见层叠山峦,潼关赫然在望。 而一行人暂歇的时刻比预料中略早——谢执远远听见山林中异动,勒马调头,扬起小臂示意身后北禁军止步。 他眯眼望向夜色初降的树林。 这时节树木枝叶繁茂,树影和人影一起摇曳,谢执定睛也看不真切,干脆闭上眼将兰狄按倒在马背,抬手引弓挽箭射去。 嗖嗖数箭描着声音来处钉了个圈,藏在暗处的窥探者被这迅雷不及掩耳的“画地为牢”吓成了螃蟹,横着爬了出来。 还没来得及求饶,一眼望见马背上悬下的潼关都尉令牌,满脸哭丧登时僵住,霎时间又挤不出笑意,拧成个半哭半笑的苦瓜脸。 “兰、兰小……兰都尉!” 趴在马上的兰狄腾地直起上身,谢执还没来得及阻拦,他便做梦似地跳下马背踉跄到那人面前,“老郑?!” 看来是熟人。 谢执隐秘地打了个手势,身后禁军会意,按在箭囊上的手下移,不易察觉地按住腰间刀鞘。 兰狄全然未觉,兀自回头惊喜地冲谢执喊:“谢大人!是自己人——南城守军!” 兰狄不容分说地拽着那“老郑”上前,兴冲冲引荐,“这是我父亲手下军候郑进忠,老郑,这是皇上派来平乱的谢——” “郑大人,事态紧急,恕我失礼。”谢执直觉没来由一闪,脱口打断他的介绍,“南城守军尚余多少人,眼下在何处?” “不敢当不敢当,叫我老郑就好。” 郑进忠是个在军中厮混几十年的老油子,打眼瞥见他手上重弓,立刻意识到那破空数箭是何人射出,再见他眉峰上挑,凤眼锐利,浑身气度不凡,即便没听清兰狄的介绍,也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必然来头不小。 他没敢怠慢,一五一十道来。 ——其实真要说起来,也没多少值得禀报的。 “……兰大人舍命打开的城门,咱们不能辜负,紧赶慢赶地逃,在这个山脚集结出万余人,正合计是快快进京请罪还是回头去堵叛军,这不正巧,碰上,呃,将军您了。” 他说话间藏入林中的南城守军陆续露面,谢执粗粗环视一圈,似笑非笑地看了郑进忠一眼。 郑进忠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顶住他的目光。 ——说好听点这叫保全有生力量,若直白说,这群守军要是真敢乌泱泱逃回京城,扣上个临阵脱逃的罪名,这条暂且保住的小命能续多久尚未可知。即便苟活,也难免重罚。 什么争辩回京还是回击,争辩是落草为寇还是掉头投诚还差不多! 谢执心中雪亮,并不动声色,端坐马上平举御剑,直身垂眸道: “诸位乃忠义之师,与皇命不谋而合。司衡府推行田政、重理户籍,军户皆明明白白登记在册;叛军背弃皇恩,抛妻弃子,不仁不义,师出无名。 “还望诸位随我攻城,死生皆有重赏。” 话音刚落,兰狄先被他说得热血沸腾,一把举起腰间佩刀高声应和。 溃逃至此的南城守军却并不都像他这么天真,彼此暗中交换眼神。 军中多的是未凉的热血,也多的是听懂谢执言外之意的老狐狸,寂静中,各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谢执任由他们掰着指头算数,刻意间隔少顷才挽起一抹锋芒凛冽的微笑。 “诸位——以寡胜多、攻其不备的胜仗比比皆是,诸位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北禁军、对皇上御剑没有信心?他陈备山不过有个好出身作倚仗,算什么东西!” 傲得堪称不知好歹! 可听者齐刷刷看向他,竟都无法辩驳。 军心是个很难以捉摸、又很好拿捏的东西。 碧血丹心、好胜之心、利欲熏心,再兵痞子也至少占其一。 何况这支残军盘桓未散,多少有所顾虑,要么为忠义,要么为小命。 而眼前手持御剑的将军年轻归年轻,简简单单一睨,眉眼间便是掩不住的傲然杀气,一众士卒下意识脊背一紧,不约而同地握紧刀柄。 金铁之声铮然齐鸣。 谢执笑意加深,眼锋垂落,如一锤定音。 潼关动乱翌日深夜,叛军在山门迎面遇袭。陈备山奉命率军尽快出关,被北禁军分队带领的南城守军打了个措手不及,前锋溃散,跟在后方的军队随之阵脚大乱,被迫撤回关内,紧闭厚重城门不出。 一日前还在抱头鼠窜的南城军出师大捷,众人士气高涨,扒下尸体身上的精兵铠甲和随身干粮,迎着鱼肚白的天际扎营生火。 谢执默许了手下人短暂的庆贺,但自己只出面饮了杯茶,明令禁止饮酒和生火,便退至喧闹外沿。 天将亮未亮,渺渺日光中仍缀着抹稀薄的月,一含即化的糖片般,黏在山河交汇的尽头。 谢执倚在粗陋搭就的营帐旁,抹了把迎敌时沾染的尘灰,在升腾的欢呼声中,心反而微微下沉。 敌军领兵的是潼关副将陈备山,这很不寻常。 而对方显然对这一战始料未及。既然如此,陈备山作为北城真正意义上的统领,本不该打头阵出关…… 可见关隘内已有更重要的人压阵。 谢执按住紧皱的眉心,换了个姿势,将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 第72页 那边庆贺的部将大大咧咧,心终究也没大过天,闹了一阵,喧嚣很快寥落,三三两两擦拭弓矛、打磨刀剑去了,间或有人凑在一块儿,打探刚才气定神闲调度士卒的年轻将军。 “这射你的年轻后生也不知道是谁,操他老子,长这么俊,开始还怕是个绣花枕头!” 老郑黑脸,“嘴巴放干净点!再说我□□老子!没看见人家指挥北禁军呢,万一是康王殿下——” “康康康——要死,那我操的岂不是……”口无遮拦的莽夫瞪大眼睛,借八百个胆子也不敢继续往下说了。 老郑没眼看,不耐烦地满口“去去去”打发人,手摆得快出残影。 谢执站在下风口,把这些闲言碎语听了个一清二楚,不出声地耸肩笑起来。 笑容未收,派出去的斥候疾步奔入,低声禀报探到的敌情。 消息不出所料,谢执嘴角弧度未改,笑意已眨眼间烟消云散。 陈翦果然就在潼关。 他没将心底的躁表露出来,望着行将融化殆尽的月亮,云淡风轻地手指一抬,道声“辛苦”,示意斥候先行休息。 他直觉陈翦就在潼关,下意识瞒住了身份,任由守军误会是北禁军主导。 说不清冥冥中哪里来的预感,但战场上一闪而过的直觉让他许多次死里逃生。 谢执若有所思,淡定的表象支棱了不到一时半刻,兰狄风风火火跑来,看眼神恨不得给将军来个熊抱。 少年郎初上战场、首战告捷的兴奋简直如纸包烈火、火上浇油,令谢执见了也失笑刹那,有些没忍心挫他的兴头。 最后还是兰狄自己刹住脚,慢慢收回傻乐时大咧的嘴,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 不知怎么的,谢执背靠疏月苍天,身畔兵戈霍霍、烟尘杳杳,明明也是淡笑着,潇飒得足以入画……可他就是觉得谢执并不安心。 的确,眼下远远未到可以安心的境地。 于是兰狄也敛起脸上笑意,清清嗓子,挺直背严肃汇报,“谢将军,粮草已清点完毕,省着点吃能吃上三天。我也按你吩咐派人去周围打探,但、但也没有多少……” 他越说越心虚,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开心个什么劲儿,小心地借余光瞄谢执,生怕他露出失望的神情。 不过谢执只是点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主动开口宽慰。 “潼关易守难攻,却也易围难出。陈翦发兵又不可能只为一个潼关,对他来说,出关进逼京城,本该越快越好。” 兰狄听到“陈翦”二字已惊愕得张大嘴,又听谢执续道:“……所以你爹没有白死,按陈翦原先的打算,不该有人这么快传信回朝。这是你爹用命拓开的机会。” 兰狄闻言一僵,梗着脖子,“将军不必哄我。” 谢执抬起手,又迟疑了,最后由他发顶移到肩头,轻轻拍了拍。 “是实话。虽然潼关内粮草充足,拖得起,但陈翦耗不起。夜长梦多,再拖下去,援军若至,他更无胜算。” “何况,”他翘起嘴角,露出连日来最真心实意的一个笑,“说不定他现在就以为大军已到。” 见兰狄双眼亮起,谢执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尽管很想找人倾诉…… 喉间因千里奔袭和临阵执挥而干涩发疼。他努力吞咽下舌根的铁锈味,终究什么也没说。 陈翦耗不起,他的野心在京中。可谢执的牵挂亦在京中,更是……心急如焚。 陈翦的出现落实了他的揣测。宁轩樾就算要反,怎会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又怎会被“软禁府中”的陈翦未卜先知? 河东滋事、宁轩樾回京城的时机凑得太巧了,由不得他不多心。 天尽头的月影在破晓中彻底消散。谢执被强光刺痛双眼,狠狠闭上眼,长睫隐约闪过水光。 璟珵……可还安好?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日晚~ 第64章 诱敌 潼关往返京城, 快马加鞭约莫三日,官道与连绵山路相接,谢执暗中派出回京的使者一去两日, 尚无音讯,想来也不算意外。 ……如果真的没有意外就好。 谢执的焦灼快把心烧穿了,表面上丝毫不露声色。 两日来陈翦三番五次派出小股军力企图突围,都被北禁军分拨率领的南城守军堵回城内。 他越是沉得住气,关内就越是有人坐不住了。 陈备山再次亲率近万人出城,前锋守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滚带爬地跑回营帐向谢执传信。 “将、将军, 对方兵强马壮, 咱们人手也不够, 这回真挡不住了——!” 南城军溃逃时只有随身的一点干粮, 再怎么省吃俭用也吃不上两天, 托三天前那道靖戎令的福, 没有顺安帝亲颁谕令,河东守军谁也不敢擅自派兵拨粮。 雁门血案历历在目,谁都怕自己就是下一个掉脑袋的冤魂——翻案有什么用?能把冤魂从九泉之下召回来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即便贬官调任也比掉脑袋强! 明哲保身,人之常情。 谢执将士卒的倦怠尽收眼底,拎刀起身, 镇定自若下令,“按前日部署,沿出关山路设防,兰都尉守山门, 禁军随我中路拦截。” 急行的身影如风般穿梭过山林。 峰峦重重,山风幽幽穿过林木, 发出回转尖利的啸声,将陈备山突破重围的狂喜一片片削去。 他已经攻出两道防御线,对方每次只派区区千人,自然难敌万人精锐,也颇有自知之明地毫不恋战,打不过就撤回林中。 陈备山越打越心惊。 对方撤得不慌不忙,究竟是强装镇定,还是有备无患?北禁军绝不止这点军力,是不是康王准备诱敌深入,拿他当祭旗的出头鸟? 这种诱敌的伎俩堪称烂俗,可康王毕竟乳臭未干经验有限,用这种露骨——不得不说,又行之有效——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可能。 反正北禁军人多势众,玩得起猫捉耗子。 出关的路尚未过半,陈备山的铠甲内已沁满冷汗,顺着脊背涔涔滑落。 林中“哔啵”一响。 陈备山绷到极致的神经噌地断裂,他大吼一声,抓起弓接连数箭射去。 “谁?!” 见领军将领如此情状,手下顿时大骇,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流星般射向身侧,恨不得将整片林子扎得密不透风。 片刻后,陈备山粗重的喘息声中,一只浑身穿孔的雉鸡从树顶“噗”地跌落。 山风幽幽,空气中弥漫开一丝野禽的血腥味。 陈备山瞪着那只雉鸡喘了半天粗气,将箭囊重重甩回背后,“……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飘的笑。 陈备山及手下还没来得及再次搭弓,一队人马着北禁军铠甲,从另一侧林中俯冲而出。 为首者黑巾遮面,碎发中凌厉冷光一闪而过,没等众人辨认出是眼锋还是刀光,杀气已不容分说地逼近—— 重弓射出的箭在这个距离内简直大材小用,“哧哧”破空声几乎贯穿心脏,令闻者肝胆俱裂。 陈备山等人阵脚大乱。山路狭窄,近万人磕磕绊绊,要进又怕大军守株待兔,要退又脚踩脚头撞头,在山路上乱成一锅进退两难的粥,要不是对方人数精简,险些被连锅端走。 但陈备山毕竟不是兰行知那种坐吃祖荫的孬货,不论自己还是御下都有些真本事,在亲卫护送下狼狈冲回关内,堪堪带回半数兵力。 谢执并不赶尽杀绝,见敌军溃散,见好就收地收兵回营。 ——这种弄虚作假的把戏玩一次两次可以,要是真不自量力,将对方逼到绝路,弄巧成拙的就另有其人了。 可惜潼关内的陈备山却并不知晓,正脸色煞白地向陈翦回禀战况。 “肯定是康王!我亲眼见对方皆是北禁军装束,一路上打也打不完的伏兵,肯定是康王亲自率北禁军来了!” “当啷”!陈翦手中的茶盏甩飞在墙,炸开满地茶水四溢、流水落花的碎瓷。 “区区兰行知都拦不住……要不是那晚让南城军打开城门,等朝中听到消息,我们早就出关进京了!没用的废物!” 陈翦震怒之下难掩惊惶,这是他孤注一掷的最后机会,万一错过,万一落败…… 可康王已至,那宫中呢? 派出的密探为何还杳无音讯? 殊不知城门外看似老神在在的,并非康王及其尽忠职守的北禁军,而是谢执和区区万人的散兵游勇而已。 “谢将军。”兰狄期期艾艾地走近谢执营帐,脸上写满欲言又止的踟蹰。 谢执略微一惊,“当”地将酒坛掼到桌上,回头眯眼看去。 方才在山间,他被流矢贯穿轻甲,血浸透了半条衣袖,手下这帮散兵游勇里没有军医,论处理伤口还不如他。 烈酒冲刷过翻卷的皮肉,剧烈的疼痛令谢执眼前黑了一霎,因此才错过兰狄的脚步声。 第73页 此刻定睛看清来人,才眉头一松,温声道:“什么事?” 兰狄冒冒失失进到帐内,一打眼险些当场掉头出门,涩着喉咙半天吭哧不出句子。 谢执侧对门口倚着,卸甲的左肩旧伤缀着新伤,稀薄的血痕混合酒液滑落,在锁骨凹窝处浅浅积蓄。碎甲残片撬出伤口的瞬间,他额角冷汗唰地滚至睫毛末梢,将鸦翅似的睫毛沾成烟雨。 他松开齿间咬住的衣领,喘匀呼吸,再度耐心地问,“怎么了?” 表面上看,他只是面色惨白一度,说话间有不易察觉的紧绷,要不是兰狄莽撞撞见,说不定都看不出他有伤在身。 兰狄心里连扇了自己几巴掌,惭愧淹没尴尬,“谢将军,需要帮忙吗?” 谢执笑了一下,顺手递过伤药瓷瓶,示意,“帮我撬个瓶塞吧。” 兰狄知道他是看出自己窘迫,这才不着痕迹地解围。谢执虽然时而有混迹军中的粗糙,但高门贵户的教养已刻进了骨子里——不,兰狄见多了世家大族们披着人皮互相撕咬,如他这般春风化雨,反而是异类。 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身行泥沤,仍旧魂清如玉,实在不知幸也不幸。 兰狄垂着头默默走近,规矩地说回来意,“……将军,粮草已经告罄,我还听到军中有一些,呃,动摇军心的流言……” 几日来兰狄恍如变了一个人,半年前还骄纵跋扈的小都尉,已然被真实而残酷的血光洗练,只是在谢执身边时,偶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依赖。 这分依赖又让他忍不住自惭形秽——谢将军明明也就比他大两三岁而已,怎么自己还像个小孩子?需要多少伤痛和血泪的砥砺,才能削净少年人的天真和鲁莽,削出这样一副抗住滚滚铁骑和深深冤屈的筋骨? 兰狄自视甚高多年,在这短短几日间才意识到自己一无是处,一时间几乎快要说不下去。 然而谢执好像早就对眼下的境地心知肚明,伸手接过他打开的瓷瓶,从容地点点头。 他多年领兵,对军心简直如空气,一嗅便知风向。 此番他手下大部分是懈怠的南城逃兵,还有少数暂时听他派遣的北禁军,两拨人其实谁也不服谁,更何况粮草匮乏、局势僵持,军中已然流出怨忿之声。 两天足够他们云里雾里地拼凑出“有人谋反”这个消息,至于是谁谋反,反不反得成——没人说得准。 他们只知道,自己在此拼死拼活地耗下去,谁知道来日是逆贼还是功臣,说不定,还不如指望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来得安稳。 众人各怀心思,逃跑、投诚、回京寻康王的各色念头都冒了出来。 “我已经训斥了乱传消息的人,老郑一定会严加约束!” 兰狄生怕谢执伤心似的,急急忙忙补上一句,然后声气弱下来,嗫嚅地,“谢将军,刚刚击退了敌军,你……您也睡一觉吧,这都几天没休息了。” 深夜路过营帐,不是烛火长明,就是人去帐空,亲自值夜去了。 再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般消磨啊。 左右也是睡不着。谢执没解释缘由,无所谓地摆摆手,“无妨。这一仗拖不了太久了。” 兰狄眨眨眼,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紧接着他挺起背,慌忙追上一句,“等等,让我想想!” 谢执失笑,真就没再往下说,轻轻向后靠在墙上。 残留的烈酒还在刺激伤口,谢执微蹙起眉,边等他开口边将伤药倒上去,动作堪称粗暴。兰狄只看了一眼就慌忙错开视线,没敢在那片肌肉起伏的素白皮肤上停留。 他艰难地重组思绪,“将军这几日让北禁军领队,是想让陈翦以为来的是康王殿下?” 谢执不动声色地屏气包扎伤口,首肯地颔首。 兰狄得到他的肯定,双眼雀跃地亮了一下,“不管朝中有没有人谋反,勤王肯定只是陈翦的借口,他想东山再起,所以怕‘康王’坏他的好事——?” 谢执呼出一口气,接过话茬,也是梳理自己的思绪: “皇上虽然心软留了陈翦一命,到底不是先帝,陈府上下看管得铁桶似的,除了送吃食和偶尔给陈老夫人送供奉的经文,没人能——” 话音忽然断掉。 谢执呼吸一紧。 齐洺格曾提及,陈家失势后太后深居简出,连请僧人进长庆宫诵经的次数都减了,唯一保持的习惯唯有向寺中请经文。 经文……倘若这是太后对外传讯的手段,她和陈翦沆瀣一气,那设计将宁轩樾骗回朝中,又是为了谁? 太子,还是陈翦? “若是为了太子,”谢执喃喃,“皇上咳疾久久不愈,传闻私下甚至召见方士服食丹药……他百年之后,帝位自然是太子的,太子刚刚弱冠,何必急于这三五年,甚至一年半载?” 兰狄被这番大不敬的言论吓得双目圆睁,又忍不住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 和太子不同,陈翦半截入土,若不趁太子还未得势时摄政乃至彻底取而代之,他怕是注定要在软禁中熬完余生,死于门庭冷落的陈府。 眼下的拉锯,对谢执而言是不可再拖,对陈翦而言则是不敢再拖,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谢执心念急转,草草处理完伤口,凑近兰狄低声吩咐一番。 是夜,晴空无云,月色朗照下,万物明晰得纤毫可辨。 而陈翦派出的斥候发现,前两日静如死鸡的前线守军隐隐骚动,似乎有些反常。 斥候伸长脖子往前蹭了蹭,竭力听清对方的交谈。 “……今儿怎么就咱们几个人?” “你没听说?宫里出事了,康王殿下正召人商议呢!听说准备调兵回去。” “潼关不守了?!” “呵,潼关算什么!” 答话的禁军小贾左右打量一眼,压着嗓子,“你可别乱传,我也只是听到那么一耳朵。听说宫里太后……结果偷鸡不成反蚀米,端王……康王殿下他……” 斥候零星听清几个字眼,眼看着听传言的士卒眼睛越瞪越大,他自己的心也越跳越快,一刻也不敢耽误地滚回城中禀报。 朗月无声滑过中天。 晨昏交替时分,正是人困马乏、好梦正酣的时辰,潼关城门却豁然洞开,趁天光蒙昧,一队整肃精兵悄然杀出,直扑值夜的“禁军”。 若有人能借月亮的视角俯瞰,便可见这次看似寻常的试探之后,大军已集结于演武场内,精兵坚甲上反射着幽微的冷光。 谢执率人伏于近旁丘峦顶,背后是西沉的月。城门打开时,他眯眼望见前锋身后隐约浮动的暗光,缓缓弯起唇角。 破釜沉舟? 正中下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二晚~ 第65章 破城 日光穿透夜色的同时, 急促角声刺破清晨的静谧。 “敌袭——敌军突围——!” 值夜禁军的瞌睡瞬间醒了个干净,抓起弓矛整军迎敌,仅仅片刻工夫, 两军已陡然交锋,兵刃相接,人吼马嘶,凶猛攻势与先前截然不同。 禁军在格挡间隙闪念:将军果然料事如神,叛军这次是来真的! 潼关内,陈翦坐镇演武场边的城楼之上,边听手下回禀战况, 边眯眼俯瞰城墙外的战局。 “这回北禁军没有虚设防御, 兵力多了一成, 怎么反倒左支右绌、力战不敌似的……莫非康王真得了什么风声赶回永平, 北禁军无主将坐镇, 这才动摇军心?” 他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潼关被堵, 宫里迟迟没消息传过来,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不管是端王真顺势反了, 还是康王回去坐享其成,那我岂不都要功亏一篑……还能捞着什么好?” 陈翦虬结的长眉拧起,眉宇间阴云涌动, 厉声下令:“敌军防线已退散,速点一万兵马出城,彻底击溃其前锋!除留守潼关的军力,其余人等准备出关!” 潼关多年来都是陈翦潜心经营之地, 他一声令下,手下裨将接连传令至领军的陈备山处, 军队应声而动,少数分流向关内各处隘口,主力则向西门前的演武场汇聚。 天光渐盛,兵甲上寒芒浮动,如银蛇缓缓游走至西门之后。 军阵肃杀,令行禁止,甲光倒映在谢执眼底,遮挡住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唏嘘。 但这分唏嘘仅仅霎那——他狭长眼尾向后一撇,抬手快速做了个下切的指示。 跟在他身后的禁军小贾得令,快速奔下丘峦,传令至匍匐于城门一里开外的南城军中。 号角声长鸣,兰狄蹭地直起身,“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 潼关叛军的前锋本就占据上风,再得城内佐助,不多时便撕开防线,沿出关山路疾行而去。 陈备山胸口那股气尚未松懈,头顶林间骤然响起一声呼哨。 兰狄率南城守军自两侧林中俯冲而下,北禁军战马铁蹄迅疾,斜刺入急行的叛军之中,刹那间人仰马翻,嘶喊哀鸣响彻山径。 第74页 但叛军前锋毕竟皆是精锐,混乱不过瞬息而已,少顷便稳住阵脚反扑,南城军顿时被打了个灰头土脸。 领兵的兰狄无暇惶恐,扯着吼哑的破锣嗓子指挥手下回击,一边抽空快速望了一眼。 临近城门的丘峦峰顶上,谢执带人潜伏在此。他俯瞰下方战局,利落地扬起小臂。 舒展的五指细韧如玉质扇骨,手指微蜷的弧度近乎漫不经心,却仿佛比背后交错的重弓长刀更锐不可当。 轻捷如蛱蝶振翅般的一眼,在两军激烈交战的杀声中渺然无痕。 却让兰狄的心失重般一坠。 他东施效颦来的镇定下,那颗乱跳的心忽然在这一眼中真正落定,临阵激发出的血性头一回找到出口,让心跳稳定地、有力地加速。 截击叛军的阵型谢执已明明白白交代下去,混战之中,他这个名不副实的潼关都尉其实没什么可指挥的。 “兰都尉你别乱窜!”老郑惊愕的大吼被兵戈相接声切碎,听起来也没有从前那么吓人了,“万一出事让我怎么跟兰大人交代!” 兰狄罔顾老郑的阻拦,混入交锋的战局之中。 刀箭马蹄、尘沙血汗瞬间没顶,他来不及后悔多年来敷衍糊弄的功课,东拼西凑的刀法胡乱串连,狠狠砍向敌叛军头盔之下。 “江山犹在,”兰狄用力抹掉溅至眼前的血,“这才算向我爹交代。” 潼关易守难攻,出入关隘都需经过这条山道,中途被截断,后方千军万马便难以出关。 陈备山没料到这伙人竟如此难缠,遭两头夹击都还在顽抗,不由得怒火中烧,当即亲自折返至阵前。 “兰狄?”他认出对方并非北禁军,而是潼关内的老熟人,顿时冷笑出声,“手下败将……这么急着下去找你爹吃奶?” 兰狄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也懒得辨认口型,不过光看对方轻蔑的神情也能猜到七八分。 “死到临头的,”兰狄一脚蹬开敌军,艰难拔出卡在对方胸甲中的刀,眼前阵阵发黑,“另有其人!” 在他话音传不到的城门附近,方才“力战不敌”的北禁军已没入林中,推着昨夜紧急赶制的数架投石装置,缓缓露出形迹。 谢执站在最前方望去,出洞的银蛇被卡住七寸,长尾盘踞在演武场内,只待咬烂横插一杠的小虫子,就要吐着信子西进直逼京城。 “可惜……”他摇了摇头,抬手一劈,“动手吧。” 投石装置吱吱嘎嘎地运转起来。 连番投出的并非重石,投向的也不是城门与城墙。木桶“哐当”落地,木板崩裂,内里的液体汩汩流出,在日光下漫开奇异的光泽。 正在城墙上下严阵以待的叛军始料未及,不知是谁说了句,“这是……油?” 油? 油桶接二连三投入城中,液体幽幽漫过士卒脚边,倒映头顶艳阳高照的晴空,渲染出一片缤纷摇曳的光斑,恍若天地颠倒,海陆相接。 陈翦嗤笑:“乳臭未干,还想火攻?他得调来城内水渠中那般多的火油才够烧开城墙的,届时大军早已破城而出,一人一脚都够把他这点火苗踩灭。” 一语未毕,他右眼突然重重一跳。 陈翦用力按住眼角,后背不易察觉地绷紧,阴沉之色填满脸上沟壑,“传令,派人至水渠闸口随时待命,弓箭手继续对准城外,给我把他们钉死在林子里,其余人等准备出城!” 但如他所料——不,甚至比他预料中更可笑,稀稀拉拉又落进来几只油桶后,城外便没了动静。 这还真不是谢执托大。昨夜他紧急派人搜寻周边火油,就连农人家的菜油都花大价钱采买,但到底如陈翦所言,要想用这点油唬住敌军,简直是天方夜谭。 手下禁军按捺住惶急,齐刷刷看向谢执。 谢执一刀格挡开数支乱箭,下令时呼吸纹丝不乱,“放火箭。” 北禁军愕然腹诽:都什么时候了,到底是纸上谈兵不知轻重还是真有后手,怎么还不徐不疾呢?! 可就是这股子气场引得他们下意识听令于谢执——何况事已至此,再要下贼船也为时已晚。 北禁军一咬牙,依令顶着箭雨射出火箭。 流星般的火光几乎被刺眼的日光遮蔽。陈翦冷笑,“雕虫小技,不必理会。继续出城!” 火星触地,顿时引燃满地浮油,火舌唰地贴地漫开。 但城门后即是空旷的演武场,地面尽是沙砾,城墙砌满砖石,就连城楼脚下都以夯土奠基,火焰无处附着,唯有匍匐在渗入地面的油脂上,徒劳地等待油尽火熄。 陈翦简直要为对方的天真击节“赞叹”了。 “将军!”北禁军惶急地上前劝谢执,“咱们撤吧!本来就只有这么一点人,怎么可能打得过潼关驻军!” “再等等。”谢执仍旧面无表情。 微风席卷流火,温热的气流拂动他散开的束发,一不小心蹭过小贾尚未放出的火箭,迅速被烧至蜷曲,宛如数只细小勾人的爪子。 小贾忙不迭收起箭,不料半途被谢执截过。 谢执反手摘下背上重弓,未熄的火箭在指尖一旋,稳稳搭上弓弦。 箭出如虹,直贯城楼脚下。 火势随之一蹿,但终归杯水车薪。 与此同时,潼关驻军罔顾火苗,强硬地推进前线,如此整齐划一的脚步几乎令地面随之震颤,遑论势单力薄的谢执等人。 “将军!” 丘峦上砂石扑簌簌坠落,谢执闻声侧头,凤眼映出演武场上四溢的流火。 禁军小贾正要再劝,忽然僵在原地。 大地,似乎真的在震动。 “……将军——” ——“嘭”! 烈焰卷着浓烟迸出地面的瞬间,天地仿佛霎那静默。 颤抖的大地不堪重负,被汹涌焰舌轰然撕开豁口。 随即火药爆炸、砖石垮塌、兵马嘶嚎声激起滔天巨浪,伴随剧烈的气流将谢执连同手下掀翻在地,顺着流泻的碎石沙砾滚下土坡。 潼关上方的万里晴空被炸开的烟云遮蔽,一时间白昼暗如黑夜,接二连三的火球以城楼为中心层层炸开,演武场陷入熊熊火海,宛如炼狱现世。 谢执被气流和滑坡裹挟着滚了半条山坡,手中的弓不知何时撞上岩石,生生断成两截,粗糙的裂口将他掌心剜得皮开肉绽。 疼痛唤回谢执的神志。他丢开断弓,手指发力抠紧地面,艰难止住滑落的势头。他十指指甲尽裂,满手沙砾鲜血,他却似没有知觉般,猛地撑地起身。 他赌赢了。 烈焰在火药的驱使下升腾、蔓延,一时间日夜难辨,人鬼不分。 谢执稳住身形,灼亮的焰光烧在眼底,他无端地动作一顿,瞳孔骤然紧缩。 倒映的火光被挤压成针尖般锐利一点,显得微微睁大的双眼分外空洞。 “我在潼关埋了火药……” 宁轩樾轻巧的话音犹在耳畔。 谢执赌他真的有这么疯,赌这半年来少有雨水,火药尚未受潮;他推测宁轩樾虽有兰家这层关系,但要避人耳目,对潼关的控制无法太过精准,若要保证能炸死宁宣弈,火药最密集处,应该正是俯瞰演武场的城楼。 他统统猜对了。 对陈翦死心塌地的精兵葬身火场,陈翦彻底无力回天,原本该炸翻顺安帝的火药阴差阳错为他稳住龙椅,也让谢执能够尽快赶回朝中。 可是…… “谢将军!” 一里外的兰狄被爆炸声吓了一跳,匆匆赶回来。见谢执面朝火海站着,虽然满身尘土擦伤狼狈不堪,但仍安然无恙,顿时长舒一口气。 “谢将军?” 兰狄一口气没呼到底,忽然顿住,疑心自己是被火光晃花了眼。 谢执转过身,纤长浓密的眼睫垂落,竟似有水色一闪而过。 兰狄同手同脚地蹒跚两步,乱糟糟转移话题,“谢将军,你……你怎么知道潼关有火药?” 问着问着真琢磨出几分疑惑,“等等,潼关怎么会有火药?谁这么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谢执默然想:的确是不要命了。 那夜心神混乱,他没细究宁轩樾那句话,直到今日他才意识到,要确保火药炸得万无一失,宁轩樾必然随行;他如果随行,这么猛的火药,他想必也……难逃一劫。 宁轩樾从北疆空手而返、接下赐婚圣旨、在潼关埋下火药静候顺安帝巡防的日子里,是不是就没想过要独善其身地活下去? 兰狄觑着他灰败的脸色,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干笑,“好浓的烟,我眼睛好干,哈哈哈。”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淹没在确凿无疑的一滴清泪之中。 泪水沁出凤眼眼尾,堪堪漫过那粒在火光中更显秾丽的小痣,少顷便蒸发成一抹浅淡的印痕。 谢执抬手掩住眉心,在剜痛皮肤的热浪中,呛出一声心魂灼穿般的哽咽。 第75页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见~ 宁轩樾:好久没见老婆了急急急 水耳(擦汗):下章就见下章就见……刀可以挪开了嘛? 宁轩樾(微笑)(收刀):碰碰我老婆的刀是你的荣幸 第66章 秘辛 这滴泪骇得兰狄三魂七魄几乎出窍, 这辈子的急智仓促集结,将战况走马灯似地滚了一遍,怎么也看不出是什么无可挽回的军情, 竟令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谢将军红了眼眶。 “……谢将军?” 兰狄加快脚步赶上前去,“是有什么变故么?我这个都尉虽然当得德不配位,多少也能分担点,将军什么都一个人担着才是真瞧不起我了。” 跋扈的兰小都尉,不知什么时候也有了烈火兵戈面前开玩笑的本事。 谢执不着痕迹的善解人意头一回露出形迹,嘴角弯得略显勉强。 火光照亮他半边侧脸,鼻梁在另外半边脸上洒落大片阴影, 半明半昧之上, 他屈起的手指死死摁紧眉心, 用力到手指开始发颤。 又是一声爆炸的余波, 城楼处响起岌岌可危的断裂声。谢执猝然放下手, 按着兰狄肩头借了把力, 接着一起一落。 这次是安抚地轻拍了两下。 “……没事。”谢执抬起头,眼神清明如常,仿佛刚才的红只是灼灼火光下的错觉。 他深吸一口气, 语速加快,“让南城军堵住逃窜的叛军,尤其趁乱拿下陈备山, 别让他死了。” “好嘞!”兰狄应下,正要转身,忽然见谢执目光一凝,眯起眼竭力透过眩光, 盯住火场中某处。 没等兰狄顺着他看清是何异状,谢执已劈手摘下他背上弓箭, 瞬息间数箭离弦,几乎与城楼坍圮的巨响重叠。 这把弓不如损毁的那把有力,箭不知落在哪簇火里,谢执瞄准的那撮人影还是踩着城楼垮塌的前脚逃过一劫。 谢执不出声地暗骂一句,将弓塞回兰狄怀中,利落地跃下山岩,“兰都尉,这边暂且先靠你了。” 兰狄手忙脚乱地接住弓。这么一会儿功夫,半截弓弦已转为暗红,弓身上印着一个血色浓稠的手印。 “将军!” 没等他话音落地,谢执已几次纵跃,捞起半途中尸体上的弓箭,稳稳跃至山下。他翻身制住一匹受惊的战马,拽紧烧断半截的缰绳往城门飞奔而去。 潼关巍峨矗立百年,固若金汤的城墙一夕间千疮百孔,却未曾想是从墙内被啃噬血肉,露出了残缺狰狞的骨架。 演武场上满目疮痍,原本平整的地面如同翻了个个儿,崩飞的沙土覆盖断肢焦尸,又被奔逃的叛军再度踏平。 火仍在烧。 但演武场毕竟空旷,火药与火油几近枯竭,只剩几处日薄西山的火还在苟延。 谢执强硬地控住马匹,驱策它踏过刚刚逃离的滚烫地面,径直追向从城楼废墟后逃窜的人马。 陈翦被手下护送着逃出城楼,尚自在马上惊魂未定,身后马蹄声紧随其后,催命般如影随形、步步紧逼。 陈翦毛骨悚然中遽然回头,大骇,“谢执?!” 谢执弯唇冷笑,双手脱缰挽弓搭箭,撕裂的窄袖中露出筋骨紧绷的小臂,腕上长疤被血痕描摹得分外清晰。 箭镞暗光湛湛,将他上下左右的去路都封死,任凭陈翦将马鞭抽断都躲闪不及。几乎穷途末路之时,亲卫扑过来为他挡住箭,陈翦才慌不择路地脱身奔逃。 “驾!驾!!”陈翦狠狠挥舞断鞭,一边头也不回地冲亲卫吼道,“围着我做什么?去把谢执给我拦住!” “晚了。” 谢执自马背上屈膝纵身跃起,长刀弧光飞旋,砍瓜切菜般接连豁开亲卫脖颈。 鲜血喷涌如瀑,谢执蹬过尚未倒地的尸身,瞬息间已跃至陈翦身后,迎着他目眦欲裂的瞪视冷冷挑起嘴角。 随即长刀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唰然劈落! 撕心裂肺的痛呼声被滚滚烟尘卷上苍穹。 陈翦眼前尽是黑红,耳边轰鸣淹没了口中疯狂的惨叫。 断臂重重坠地,旋即马蹄扬起,一脚将之从当中踩为肉泥! 鲜血从刀口处喷溅,陈翦脸色白如金纸,涕泪口水四溢横流。谢执嫌弃地拎起他后脖颈,足尖轻点马腹转向城墙。 砖石被烈火烧得滚烫,陈翦几近昏死,被热浪惊得清醒,扑腾出挤出几个字,“你要做什么?!你的相好反了,必死无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谢执眉宇间乍显厉色,满脸尘血中一双凤眼利得瘆人,平时蕴藉的簪缨风流荡然无存。 “死到临头还要犯贱,”他一把拎起陈翦,“可惜,璟珵会长命百岁,而你——” 他五指铁钳般牢牢制住陈翦,凑近对方耳边,“——你活不到我必死无疑那天了。” 断肢创口被狠狠怼上红热的砖块,皮肉烧焦的刺鼻气味炸开,陈翦喉间嗬嗬倒气数声,两眼翻白,抽搐着晕了过去。 一手拨弄风云的两朝重臣,破麻袋般地瘫软在他起兵的城墙脚下、本该因他而枉死的“故人”面前。 谢执见他失去意识,遗憾地摇了摇头,调转马头奔出城门。 爆炸扬起的烟尘逐渐落下,正午的日光穿透浓烟,搁浅在遍布城墙的坑洼内。 演武场上横尸遍地,形容惨烈,谢执灌了两耳哀声,却奇异地无动于衷,只是心不在焉地想起被困雁门的时日。 沉冤已雪,如今亲手砍下陈翦右臂……为什么并不痛快呢? 初夏骄阳与大火余烬双管齐下,谢执身上却无端地阵阵生寒。 马无需他驱使便拼命往城外跑,谢执索性卸去力道,任由陈翦半死不活的身躯上下颠簸。 日光真刺眼啊。 他探手在中衣上蹭了蹭,干涸的血痂和泥沙扑簌掉落,伤口再度开裂,渗出新的血液。他哑然苦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入怀,握住那枚贴身安放的玉环。 玉环沾染浓稠鲜血,在心口印下“璟珵”二字。 无人得见之处,无法宣之于口的念想。 “谢将军!” 北禁军从兰狄口中听闻谢执入城,唯恐他有什么三长两短,见他好端端地策马出城,立刻迎了上去。 小贾这几天跟随他左右,机敏地上前汇报。 “陈备山已被拿下,剩下的叛军不是降了就是被咱们捆了。城内火药埋得集中,除了几栋房子挨得近,震塌了,城里边儿的粮仓武库都好端端的呢。” 这番话说得小贾眉飞色舞,兴冲冲地追问:“将军,你怎么这么神通广大,居然能在潼关里埋火药?” “火药”二字在谢执脑海一炸。他蓦地松开手,玉环无声落回内袋,心口一空。 他扯扯嘴角瞎掰,“……机缘巧合。天时地利。” 小贾哦了一声,眼睛不断瞟向他身前的“破麻袋”,马都被他盯毛了,鬃毛一甩,陈翦瘫软的身体随之上下一颠,露出脸来。 小贾顿时惊得大退一步,什么火药来历、仰慕之情、善后事宜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这这……这是武……陈翦?他他他手怎么没了?” 谢执漠然,“活该。” 他无心再闲唠,四下张望一圈,按捺住焦急问:“兰都尉在哪?” 小贾好容易把目光从陈翦脸上拔开,脸上笑容黯了黯,“兰大人的尸首找着了,兰都尉也在那儿呢。” 兰行知的尸首在火场边沿被发现,奇迹般地没有烧毁。城墙阴影下,兰狄跪在父亲身前,弓背耸肩地蜷成了一团。 他眼眶干得发疼,盯着兰行知圆睁的双眼,流不出泪亦说不出话,半晌,颤着手抚上业已冷硬的眼皮。 几只苍蝇围着僵直的尸体打转,兰狄加重力道,才艰难合上父亲的双眼,磨破渗血的手心在眼皮上留下两道血痕,像是两行枯干的血泪,令兰行知被酒肉泡囊的脸显出几分滑稽而荒诞的血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木然回头,脸色略微变了变,“谢将军?” 没等谢执开口,他低下头,脊背剧烈颤抖,自言自语般脱口而出,“我真的好没用,谢将军,我真的好没用……” 喉头像是有铁块越胀越大,堵得他胸口撕心裂肺地疼。兰狄强忍钝痛,戛然闭紧打开一条缝的话匣子,转移话题。 “谢将军,叛军已被俘,你是不是打算尽快回朝?这边就交给我们……你放心。” 他跪地仰脸看向谢执,身侧是父亲僵直的尸体,起初艰涩的话音逐渐笃定,向谢执承诺的同时,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有些成长需要一生,有时成长只需一瞬,年少无药散闲愁的悠游在血光中散尽,一去不返。 谢执不是多话的人,不知为何心里一动,鲜见地提起往事。 “我刚上战场的时候比你更不懂事,给父亲和兄长惹了一堆麻烦。”谢执自嘲而平和地冲他笑了一下,“可惜现在也没有人骂我了。” 第76页 他的话称不上安慰,但兰狄眼皮一颤,缺席半天的泪滚了下来。 无声无息中,已然泪流满面。 兰狄狼狈地站起身,趁转身时用力吸了下鼻子,扬声催促手下士卒,“辛苦诸位兄弟!晚上安顿下来,请大家喝酒!” 谢执没再多言,拍拍他后背,上马飞驰而去。 一想到这是回京的方向,那个强行压抑的名字便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谢执心急如焚,恨不得将自己一瓣烧成两瓣用,马却感同不了他的身受,累得四足难抵双腿。 谢执连逼带哄,好说歹说劝它赶到下个驿站,马刚停下的瞬间就瘫倒在地,舌头耷拉得老长,无论如何也走不动了。 驿站官吏也被谢执死人般的脸色吓了一跳,觑着御剑和奄奄一息的陈翦,又把话咽了回去,眼睁睁目送谢执拎人上马。 如此一折腾,陈翦终于被震醒。 他睁眼发现一切并非噩梦,断肢创口上敷衍地裹着层金疮药,发出腐肉的臭气,数只蝇虫不依不饶,已跟了他一路。 疼痛、屈辱、恐惧伴随迅疾的马蹄汹涌而来,令他生不如死。 “谢庭榆,我可真是小看了你的狼心狗肺。” 他惊怒怨忿交加,反而榨出力气,嘶声恶毒地笑起来。 “狗皇帝兔死狗烹,靖戎令害死你全家……你枉死的父兄知道你对皇上如此忠心耿耿么?” 谢执目视前方,表情僵冷如面具。 陈翦端详着他隐隐绷紧的下颌,笑得愈发玩味,“宁璟珵拿你当个宝,你却对杀他母妃的好哥哥死心塌地,你说他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谢执终于眉尖一拧,难以置信地低头,“你说什么?” 陈翦边笑边欣赏了一会儿谢执脸上的震惊,这才倒着气颠三倒四道:“端王早慧,你说他病了一场,真能忘记兰贵妃的焦尸长什么样吗?还有昭文太子,病得可真蹊跷……” “你想说什么?”谢执压着火气厉声道。 陈翦却志得意满地闭上了眼,过了一会儿,才梦呓般悠然道:“端王谋逆,死到临头,听到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你为皇上如此卖命,啧啧,可怜呐。” ==========作者有话说:========== 预估错误,小宁同学麻烦再等一章出场……(擦汗) 下章周六早9:00见~ 以及这篇文周六入v,倒v章节从第23章 起,v后会尽量保证一周五更,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大家~ 第67章 玉碎 可怜? 谢执板着脸, 紧握缰绳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剧颤,马歪打正着地奋力疾驰起来,嘚嘚马蹄在进京官道上连绵不绝, 将谢执心里的念头也踏得稀碎,和蹄后黄沙一道翻涌不休。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他好像总是在这条漫长的路上心急如焚。 第一次落得濒死和冤屈,第二次收获猜疑和廷杖,这次…… 谢执狠狠掐了一把手心,没再往下想。 他全凭一个念想吊住濒临涣散的神智, 已然分不清身上究竟哪处在疼, 晃动的视野中, 除了逐渐趋近的永平城门, 一切都晃成一团虚影, 需要费好大力气才能聚焦。 他就这么吊着一口气冲进城中, 有御剑在手,一路畅通无阻,至止车门一跃下马。 小黄门作势要拦, 谢执扬起御剑匆匆甩下一句“皇命紧急,劳烦通传贺公公”,便单手拖着陈翦往宫门内去。 他实在已精疲力尽, 无暇他顾,只是冥冥中有个声音不停催促他快进宫、快进宫…… 猝不及防时眼中撞进一个清晰又熟悉的轮廓。 “璟珵?!” 谢执猛然定睛,却见日光下匕首高悬,寒芒铮然刺目。 一切似乎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御剑剑鞘脱手, 雪亮剑身堪堪擦过宁轩樾袍袖直刺向前,眨眼间没入行刺人的前胸。 那人似乎是愣了愣。 接着匕首“当啷”落地, 谢执视线聚焦——竟见陈皇后低头看了眼胸前大片血迹,缓缓软倒在地。 一时间在场诸人都没有动弹。 方才宁轩樾刚挡住顺安帝,飞速盘算如何避开要害,便觉身侧一股大力撞来。 寒风擦肩而过,他遽然扭头,谢执已一剑送出。 血沿着剑尖滴滴答答淌下,和陈皇后的蔻丹颜色融为一体,顺安帝和宁琰的视线定在她身上,唯独宁轩樾直勾勾盯着谢执。 不等任何人有所动作,地上响起毫无笑意的笑声。 陈皇后的泪如珠串般无声滚落,血色消退的嘴唇却惨然上扬。她平素不施粉黛、寡言少语,此刻泪如雨下,眼眶泛红,却让顺安帝不合时宜地意识到,这个陈家塞给他的女人也是可以美而鲜活的。 陈皇后往前膝行两步,血流得更多,染红她素色宫装。 “皇上,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计划,是我怕端王权势滔天。琢儿一直敬爱皇上,不敢有逾矩的妄念,都是我妇人之见鬼迷心窍,你别怪他。” 听到“端王”二字,谢执终于变了脸色。 幸好除宁轩樾外无人留意他。 陈皇后见顺安帝不说话,喘了口气语带哀切,“我没求过陛下什么,以后也没机会再求,就这一次,求你信琢儿……” 这个被塞给当年不受待见的皇子、母仪天下后仍无存在感的皇后,头一回在人前抬高音量,头一回不像一盏不灭亦不亮的寡淡宫灯。 顺安帝看着她,终于抬起脚。 刚一脚迈出,不留神踢到地上匕首。 匕首贴地飞出一丈,与青砖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顺安帝顿住脚步。 自备受冷眼至万人之上,再怎么貌合神离,终归二十载夫妻情分。 走到尽头,换来一柄匕首。 挡在身前的居然还是饱受他猜忌的端王。 这几日的惊变闪过眼前:枕边人的离心,膝下子的背叛,朝中“忠臣”的利欲熏心,还有亲生母亲绵延至今的冷漠…… 这就是他宁宣弈处心积虑夺得的皇权。 顺安帝强忍喉头令人欲呕的铁锈味,背转过身,“找北禁军来,把她带下去。” 这一剑为了避开宁轩樾,并未正中心脏,但血流不止的伤口仿佛抽干了陈皇后的心力,直到被拖出宫门,她也再没开口说一个字。 窸窣声湮灭在漫长的甬道尽头。 谢执无心懊悔这一剑,惶然将目光挪回宁轩樾身上,见他无虞,吊在嗓子眼的气顿时卸了一半。 这半口气一泄,入骨的疲惫涨潮似地反扑上来,谢执眼前发黑,双脚如同踩在棉花上,找不到着力点。 恰在此时,变故陡然再生。 谢执只觉胸前一凉,一声撕心裂肺的“庭榆”划破神志,登时唤回眼前清明。 竟是陈翦不知哪里逼出气力,趁众人不备捡起地上御剑,径直扑来! 宁轩樾尖锐出声的同时已拔腿飞奔,但远水救不了近火,剑光混着未干的血光直逼谢执。 谢执尚未彻底清醒,全靠战场上刀尖舔血的本能,堪堪倒退半步,剑尖险之又险地划过衣襟,眼看着就要没入皮肤。 千钧一发之际,胸口突然被什么硬物抵住,剑尖几不可察地一滞。 仅仅毫厘之差,谢执猛地折腰后仰,避开剑锋,随即并指如刀钳住陈翦手腕,趁旋身之势捞起地上匕首,反手捅进他小臂。 陈翦惨叫一声扑倒在地,仅剩的右臂血流如注,剧痛钻心,可伤不及要害,求死不能。 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曾想过落得如此境地,身心双重备受煎熬,恨不得将谢执啖肉拆骨,谁知下一秒又被宁轩樾一脚踹开。 方才这番回击全是情急逼出的本能,谢执最后的清醒让他松开匕首,以免陈翦失血过多而亡。紧接着眼前黑潮变本加厉,他抓紧胸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 宁轩樾被吓得魂飞天外,全然无心顾忌顺安帝和宁琰,一把接住身形摇晃的谢执。 怀中人卸去轻甲,轻得骇人,却将宁轩樾五脏六腑砸得生疼,连带话音剧颤。 “庭榆……” 没等谢执发出声音,他破裂的衣襟里掉出两瓣物什。 “叮”“铛”两声,白玉环铿然断裂,滚了半圈倒地,染血的刻字明晃晃暴露在众人面前。 端王,璟珵。 贴身安放在心口的私印,端端正正为谢执挡了这一剑。 顺安帝死死盯紧裂为两半的碎玉,脸色大变。 宁琰看看地面,看看陈翦,又看看拢住谢执后背的宁轩樾,“你、你们……” 他张口结舌了半天,无论如何也问不下去,目光最终停驻在宁轩樾身上,满眼匪夷所思逐渐冻结、皲裂,渗出一丝前所未有的疏离。 这些目光被宁轩樾如数挡住,谢执只能撞进他惊涛骇浪的眼底。 谢执失神一霎,立刻绷紧后腰,不等起身,宁轩樾在视线死角不容分说地攥紧他指尖,不让他挣脱。 第77页 谢执深深看了他一眼。 宁轩樾并非不能抓紧他,但一握谢执手心,触到满手血痂,登时疼得半点力不敢使,只得不甘不愿地任他抽手。 顺安帝和宁琰看不到这番短暂的纠葛,只听见谢执礼貌而克制的一声“多谢端王”。 宁轩樾背着身没有作答,过了一会儿,才平淡地回:“谢将军客气了。” 顺安帝表面上木然不动声色,瞥他俩一眼,拂袖道:“谢将军过来回话。” 谢执递给宁轩樾一个安抚的眼神,迈了两步,停下闭了闭眼,才又稳住身形跟上。 顺安帝头也不回地往御书房走,边走边掩唇低咳,饶是谢执心不在焉,仍不免暗暗心惊。 他在北疆时曾见过得痨病的人,病重时咳起来也是这个阵仗,恨不得把心肺咳个底朝天。 人一病,精气神也随之散了,管他贩夫走卒还是九五至尊难逃此劫。顺安帝原本高大健壮,也算正当壮年,眼下却咳得整个人佝偻起来,提前显出日薄西山之态。 他即位以来折腾出不少大动静,不论成效好坏,总归算是个有雄心的皇帝。 ——平心而论,要是能安安稳稳做事,谁想费尽周章地折腾这折腾那呢? 谢执复杂地看着皇帝的背影,忽然想起陈翦那句用意不明的话。 倘若兰贵妃的死并不只是陈家插手,昭文太子的病也并非意外……那顺安帝经年累月的心机,着实稍作细想便令人胆寒。 谢执一时说不清是何滋味,沉默地注视顺安帝推开御书房房门。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随侍皇帝左右的贺公公不知去向,可他又做不出觍着脸抢上前扶门的事,踟蹰半拍,一声不吭地抵住门框,让顺安帝松手先行。 沉重的檀木门再度闭紧,窗畔帘幕半垂,空气里弥漫着久不透风的陈腐熏香气味。 谢执权当未觉,没等顺安帝发问,主动提及潼关战事,言语间刻意将火药之事含混过去。 顺安帝听得有一搭没一搭,边掩唇咳嗽边抬眼从手指上方看他,直到谢执闭上嘴有一会儿功夫,才草草点了下头。 “没想到这么快就攻克潼关,谢将军功不可没。” 谢执摸不准他用意,谨慎地没有应答,顿了顿,转而道: “兰行知兰大人以身殉国打开城门,保全潼关南城守军,又派其子兰狄及时传达叛军消息,这才打乱叛军计划。若没有兰都尉率南城军相助,北禁军虽个个精锐,毕竟千人而已,以一敌百实在强人所难。是以微臣不敢贪功。” 顺安帝不知是哼了一声还是嗯了一声,一口气未尽,又抓起帕子不间断地咳嗽起来。 谢执自忖不好作壁上观,象征性地上前半步,“可要传太医,或是叫贺公公服侍皇上休息?” 皇帝捂着手帕摆了摆手,听到“贺公公”三字,饶是咳得喘不过气,也抽空用一种古怪眼神瞟了他一眼。 谢执不明所以,只觉顺安帝这一病愈发阴沉难测,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被他磨得气若游丝。 他自己早已精力透支,心里又有别的惦念,实在没心思陪对方玩猫捉耗子的帝王心术,正准备找个由头脱身,顺安帝终于放下了沾着血痕的手帕。 他悠悠地盯住谢执,不经意中夹杂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专注。 “兰行知倒是忠心,也不怕他侄子当真反了。” 谢执心里“咯噔”一声。 他控制住面上表情,看上去正像是思考了一下兰行知侄子究竟是谁。 “……皇上是说端王殿下?” 他紧急集中精神,“当时京中传信,端王听闻河东世家作乱,又不便拿捕风捉影的消息惊扰皇上,仓促之下把私印转交北禁军,以防万一——因此臣才多信南城军三分。” 谢执满脸真心实意的哑然,“何况端王要是想借兵谋反,兰大人怎么会毫无防备,以至于以身殉国,才为潼关求得一线生机?” 顺安帝淡淡,“你就如此笃定?” 谢执默了默,无声叹了口气,撩衣跪地。 “微臣只敢笃信自己,愿誓死守卫大衍江山。” 不得不承认,以顺安帝眼下的心境,亟需这样一句话来抚平心绪。 ——尤其是说话人归朝以来不计前嫌,还刚刚将叛军贼首押送回京。 顺安帝按着唇角,细细端详眼前的谢执:面容灰败,在驿站仓促换上的新衣也已再染血迹,满身掩不住的风尘仆仆。 他暗暗思量:“莫非是朕多心,他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忠臣?” 可方才宁轩樾那一喊一搂太过触目惊心,由不得顺安帝不如鲠在喉,一番好言关怀说得活似卡了脖子。 “有谢卿乃大衍之幸。先前你受了些委屈,朕心里有数。” 谢执松了口气,正要告退,冷不丁又被叫住。 他起身起到一半,茫然地扬起脸,露出下颌到脖颈纤长流畅的线条,美好得近乎脆弱。 顺安帝一哽,再次想起宁轩樾先前那番似是而非的狎昵言辞。 越想,越觉得他眼神底下埋着几分暗藏的用情至深。 因为太过惊世骇俗,反倒令旁观者觉得自己牵强附会、异想天开。 ……可若是真的呢? 顺安帝勉强回神,挤出一脸和颜悦色。 “……对了,谢卿也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若是有什么心仪的姑娘,不妨让皇后——朕,为你张罗。不然谢府空落落的。多个人总归热闹。” 谢执愣了一下,字斟句酌答:“我没想过这事。” 顺安帝不由得急躁,“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会没想过?琰儿和你差不多年纪,儿子都出生了,莫非你也学那什么断——” 谢执满眼古怪地抬头看来。 顺安帝被他看得一时语塞,这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真是疯了。 但他的思绪却刹不住车,情不自禁忆起旧事。 他那便宜弟弟并非总是万事不过心的,就连他自己在教宁轩樾射箭时,都从对方客客气气的请教里,咂摸出一点真心实意的亲近。 那时宁轩樾圣眷正隆,他备受冷遇;疏忽十数年过,物是人非,这点稀罕的皇家亲情也终究今非昔比。 ……可为何陈皇后骤然行刺时,挡在他身前的,偏偏还是这个日渐生分的弟弟? 顺安帝心烦意乱,好半天才想起谢执仍杵在面前,掩饰性地咳嗽两声。 谢执回过味来,主动递台阶,“皇上如此挂心,臣心中感念,只是父兄过世不足三年,贸然谈这些事,微臣心里难免过意不去。” 顺安帝闻言一哂。 简直是鬼迷心窍,忘了谢家只剩他一个,不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谢家可就从此断子绝孙,他怎么可能和端王厮混到一处去? 他慢慢咽下一口半冷不热的茶水,心气也顺了。 “朕操之过急,竟考虑欠周了。谢卿且先回吧。” 谢执这口气总算能彻底放下,撑着最后一丝精神缓步出宫。 刚绕过柳浓如烟的宫墙拐角,极隐极浅的檀香随风入怀。 他迟钝的意识还没将那两个字推到舌尖,柳烟后一架车轿忽然掀开门帘,谢执腰间一沉,旋即被帘后伸出的手带入怀内。 门帘唰然垂落,突如其来的昏暗中,檀香铺天盖地将他席卷,轿中人一不做二不休,将他半声惊呼严严实实堵在嘴边。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早9:00见 入v前三天更新时间调整到早上9:00,之后在23:30更新,一周五更,感谢大家~ 第68章 糊弄 轿内光线蒙昧, 神魂天昏地暗,谢执被吻得透不过气,揪住宁轩樾衣领的手不知不觉脱力, 放任自己被他扣住压在唇边。 狭窄的空间里回响着细微水声。 昏昏沉沉了不知多久,轿外有人重重一清嗓子。 谢执“唔”地一声,紧急调度出所剩无几的清醒,抬手抵着宁轩樾胸口推了一把。 宁轩樾不悦地咬了咬他下唇,这才放开,头也不回地吩咐帘外,“回府。” “得嘞。” 谢执这才听出端王府管家吴伯的声音, 浑身顿时臊得发热。谁知吴伯在王府待久了, 近墨者黑, 一边驾着车, 嘴上还悠然问道:“回哪个府?” 宁轩樾哑声笑骂, “老人家, 您可正经点吧。” 他舒舒服服地把谢执揽进怀中靠好,从脸到腰摸了个遍,尚未隔着衣服摸出清减几何, 先被他上臂和掌心的伤捅得钻心。 谢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出一双手不老实地在身上游走,烧着脸用气音道:“贼喊捉贼, 到底是谁不老实!” 宁轩樾答得积极又坦荡,“嗯,我不老实。” ……脸皮厚就是好。 谢执如坐针毡地靠了一会儿,终于神情古怪地按住他的手, 忍无可忍道:“别摸了!” 顾忌到帘外的吴伯,他极力压下声音, “还没洗澡……满身泥啊汗的,你别挨这么近。” 第78页 宁轩樾权当没听见。 谢执不像军中那些邋遢起来十天半个月不洗澡的老兵痞子,但战事吃紧起来,要天天沐浴熏香也是天方夜谭,流血流汗、滚泥沾灰在所难免。 过去自己混迹军中也就罢了,现在被人搂在怀里肌肤相亲,他顿觉浑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跳进护城河里游上三圈。 宁轩樾何等敏锐人物,分明是故意不肯体谅他这点小心思——数天提心吊胆,甫一见面又是惊魂未定,现在人总算入怀,伸手一摸,一身大大小小的伤,他恨不能以身替之、疼其所疼。 可除了凭空蹭来浓烈的血味药味,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积蓄已久的愤恨被这腥甜苦涩引燃,掺着陡然相见的惊喜,在他心尖炸开一簇五味杂陈的烟花。 宁轩樾手握着谢执腰侧,把脸埋进他颈窝,似泣似叹,“总算回来了。” 温热的呼吸沉在颈侧,谢执从身到心软了半边,回京时翻来覆去的质问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但他情窦未开就先和金戈铁马打了半辈子交道,并不太擅长温言软语,只好笨拙地碰了碰宁轩樾脸颊,低低“嗯”了一声。 二人这么无声地挨了一会儿,谢执率先拔开身,欲盖弥彰地咳了两下,提起正事。 “前两日究竟是谁叫你回朝?我总疑心司衡府只是个幌子,到底是被借刀杀人,还是里面本就有人浑水摸鱼?” 他眉头一皱,开口便堵了宁轩樾准备蒙混过关的第一套借口。 宁轩樾料到他能看破,闻言并不意外,顺顺当当掏出第二套说辞。 “司衡府是有些太冒进了,有心人略作挑拨,河东作乱也不奇怪。太后和陈翦私下有联络,伪造齐姑娘写家信,想骗我进宫,把我扣下来,对外称端王趁朝中空虚意图谋反,她好和陈翦里应外合。” 见谢执眉头越皱越紧,他好笑地伸指按住对方眉心,把褶皱抚平。 “齐姑娘写信不可能以妾自称,太后却不知道‘端王妃’另有其人。这封信一到我手里就露了馅,我不过顺势钓鱼,入宫前就和江潜之透了风声,还有齐姑娘帮忙周旋。放心,你夫君如此神机妙算临危不乱,有什么好担心的?非但没中计,还趁机在宁宣弈面前表了好一番忠心,最后还是我占便宜。” 宁轩樾深谙半真半假才最能蒙人的道理,起承转合都是实情,唯独个中最惊险处被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耍嘴皮子不够,不等谢执揪出蹊跷之处一一盘问,他又没脸没皮地凑上去将人亲了个七荤八素,直到那双透亮凤眼里又浮起迷离水色,才稍抬起脸,拇指指腹抹去谢执嘴角来不及吞咽的津液,含情脉脉地垂眸凝视着他。 ……又来了。 又是这种路边野狗蹭到半眼都要腿软的眼神。 谢执狼狈地移开眼,愈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宁轩樾虽然惯会花言巧语,但对他不至于这般殷勤,必然是有事隐瞒。 这个念头一出,颠倒的神魂顿时“咵嚓”落回躯壳,理智和记忆随之归位。 宁轩樾迎着匕首那冷静的一挡、难掩憔悴的脸色、略显僵硬的步子统统涌入脑海,方才被亲忘了的心火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谢执平静冷笑,“行,你接着编。” 宁轩樾没想到自己“神机妙算”算过了头,难得阴沟里翻船,措手不及地哑了火。 还没紧急编出第三套话术,不知何时停下的马车外又是一声咳嗽。 吴伯善意出言,“殿下,车里终归没有家里舒坦,不如回去再演。” 谢执接着吴伯话茬冷冰冰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径自起身,宁轩樾慢半步追上去,被甩落的门帘糊了满脸。 好在吴伯不算倒戈得太彻底,上前重新挑起帘子,扶他下车。 谢执侧身站在五步开外,要走不走,余光一瞥霎时凝住。 “你的腿怎么了?” 宁轩樾暗戳戳往吴伯手上一拍,谁知他这会儿倒装起年老耳背皮皱迟钝,扶住他左手纹丝不动。 宁轩樾无法,只好讪笑,“……下台阶时崴了一脚。” 原本谢执早已大步走近,要撩他衣摆察看伤势,一听这话,弯下半截的腰僵在半空。 半晌,他缓缓直起身,用一种令宁轩樾心尖发颤的目光看了他片刻,然后一言不发地扭头进了门。 吴伯幽幽开口,“殿下,谢将军是个聪明人,你这样糊弄,人家是要伤心的。” 宁轩樾稀罕地没呛声,抽回手抹了把脸,抹去那层浮皮潦草的轻描淡写,拔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追了上去。 时值五月,风和日丽,庭中洋溢着蓬勃的草木清香,谢执人影一晃,隐没在扶疏枝叶后。 宁轩樾不耐烦地挥手拂开直扑面门的八哥鹦鹉,拖着崴伤的左腿紧跟其后。 好容易追到内院,他迫不及待扬声,“庭榆你听我说——” “……璟珵咔吧一脚从台阶上掉下来,可把我吓得半死,你不知道有多惊险——” 江淮澍绘声绘色一惊一乍的动静劈头盖脸传来,把堂堂端王殿下砸蒙了。 宁轩樾迈进门,木着脸,“你在这儿做什么。” 江淮澍把手上啃了半个的桃一丢,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他,“听说你又差点死宫里头,来看看你啊。” 宁轩樾简直不敢看一旁谢执的脸色。 江淮澍也不知究竟是探望伤患还是幸灾乐祸来的,边熟练地扶着他,边嘴皮子翻飞说个不停。 “幸亏谢将军你拖住了潼关那边,不然太后真要狗急跳墙。她写急信骗璟珵进宫,璟珵担心王妃遇险,托人给我捎个口信,就大剌剌去了——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么神通广大,还能从后宫把他捞回来呢?” 要不是一手抓着人,江淮澍恨不得捶胸顿足。 谢执看出他的浮夸是为掩饰后怕,身上寒意更盛。 他一撩衣摆在石几旁坐下,掠过宁轩樾,冷静地冲江淮澍笑了一下,“继续说。” 江淮澍丝毫不觉有异。 “端王妃真是个奇人,居然懂番邦文字,连日来疑心长庆宫中的经文有问题。那晚多亏她破解出经书中夹带的秘文,递消息出宫,我才知道是陈翦贼心不死。 “恐怕连太后都以为只是针对璟珵,没想到陈翦自己要造反。若非消息来得及时,我找了个由头进宫,指不定璟珵就玩脱了。” 宁轩樾终于听不下去,咬牙切齿道:“别说了。” “你敢说你不是险些失手?”江淮澍瞪眼,把自己临危受命的波折三言两语带过,“我闯进宫时正巧见你从阶上摔下来,要不是端王妃发现事态严重,要不是皇上回来得及时,你敢说自己不会被扣个谋逆的帽子,甚至直接被太后鸩杀在宫里?” “没那么夸张,”宁轩樾掩面叹了口气,“我知道分寸,摔一跤好和宁宣弈卖惨,顺便把东宫架起来。这不是没事呢么,现在焦头烂额的可是太子了。” 谢执又是一声冷笑。 宁轩樾唰地闭紧嘴。 江淮澍终于意识到些许不对劲,左看右看几轮,一双眼睛无从安放,病急乱投医地对上了刚进门的崔毓。 “齐姑娘已平安送到兰恩寺。” 崔毓边说边抬起眼,见此情此景,脚步一顿,诧异地扬起细眉。 宁轩樾仓促冲他点头致谢,一转头就探身牵起谢执手腕,硬是同他挤到同一条圆凳上。 “庭榆你别生气,生气劳神——这阵子各地变法推行,吏部和司衡府都忙得团团转,的确是有点得意忘形。下次不会这样了,好不好?” 江淮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众目睽睽,谢执挂不住脸,绷着嗓子,“你还想有下次?” 宁轩樾忙发誓,“不想!” 两个字掷地有声,谢执面色稍霁。 宁轩樾察言观色,凑上前去,贴着他耳廓半哄半求道:“我不该糊弄你,我错了。” 他早将对方尤为敏感处摸得一清二楚,果然,气声碾着耳廓滚过,谢执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江淮澍福至心灵地意识到自己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此地,这辈子从未如此魂游天外过,浑身刺挠得快坐不住了,频频向崔毓投去求助目光。 崔毓玉面浅瞳在盛阳下愈发剔透,整个人浑似一尊晒不化的玉观音,一打眼,心里明镜似的,不动声色在门边站定,边摆弄柳枝,边不经意道: “路上同齐姑娘聊起,还好殿下施了个苦肉计,不然,即便司衡府先声夺人、自请有罪在先,以今上的猜忌心,也未必信之。” 闻言谢执果然脸色缓和,视线垂落到宁轩樾膝头,喉结滚动,“……疼不疼?” 宁轩樾老老实实答,“起初有点,但真只是崴了一下。” 崔毓心领神会地一笑,上前拽起一头雾水的江淮澍,利落地往院门外去。 “我和江大人有事相商,失陪。” 江淮澍愣愣,“……什么事?” 第79页 崔毓淡淡,“十万火急的大事。” 言罢劈手把这棒槌连拖带拽地带离内院。 转瞬间石几旁仅剩两人。谢执好气又好笑,硬生生气精神了,但满身强弩之末的疲惫难藏。 宁轩樾趁他不备,一把捞起腿弯将人抱回房中,轻手轻脚放到床上。 吴伯简直成精了,盛满热水的浴桶已在房内备好。如此一路回房,谢执看出宁轩樾瘸得的确没那么厉害,反手按住他解自己衣带的手,声音略沉。 “犯不着这么殷勤。既然你没有大碍,不妨来聊聊潼关火药的事。” ==========作者有话说:========== 下章仍旧明早9:00~ 第69章 好梦 宁轩樾一怔。 谢执拨开他的手, 自己解带宽衣,下床滑入浴桶中。 颀长躯体上遍布零碎的擦伤淤痕,像是从遍布沙砾的山坡上滚下来过, 伤口没来得及仔细清理,有几道甚至隐隐红肿。 宁轩樾呼吸发紧,刻意的玩笑糊弄心思随之淡了。 “这是怎么搞的?” 话刚出口他就暗骂自己:这是什么鬼问题?当然是沙场无眼,庭榆又不会自己从山顶跳下去。 但心思还是和目光一起,不受控制地从水面滑到水下,探究每一道新伤旧疤的由来,光是想想就让他疼得死去活来。 谢执没答。他左手箭伤不便沾水, 搭在浴桶边, 倒方便揪着衣领拽低宁轩樾。 “说说吧, 你埋这么多火药, 真打算弑君?” 宁轩樾不敢乱挣, 绷直背维持住这个半蹲前倾的古怪姿势, 强笑道:“也未必,说不定我大婚后觉得日子这么过也不错,就算了。” 水声浮沉, 谢执往他脸上撩了几滴水,淡声:“是吗。” 泼水的人自己也难独善其身,水珠顺着眉骨鼻梁滑至唇尖, 热气氤氲,眼眶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湿润泛红,平白削弱了怒目而视的凶狠。 宁轩樾眸光转暗, 编不下去,只好磨了磨牙根, 道:“……其实真不一定动手的。” 谢执:“所以你本来是这个打算。” 宁轩樾:“……是。” 转瞬的沉默让他不安,悬空了半天的膝盖一坠,干脆跪在浴桶边,手扒住边沿。 “我没你这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心,宁宣弈他是活该。” 谢执定定看着他,唇尖上悬着的水珠无声落至锁骨,随之而出的话也似雨落桃花潭,“叮”地坠入宁轩樾心底,惊起层层涟漪。 “他死了活该,那你呢?” 他在水面摇曳中俯身靠近,话音几乎被蒸汽反射出回声。 “混帐。” 宁轩樾倾身至相距数寸,正好够眼中心中盛满一人,嘴边腔调戏谑,眼神却讳莫如深。 “我?我去北疆守坟,等快要老了丑了、再见面你也没可能喜欢我了,就下去继续找你。北疆天高地阔,也算死后同穴。” 这也是他曾设想过的结局,不算撒谎,但万幸没有沦为现实。 谢执煞风景地嗤了一声。 “一派胡言。你在潼关埋了多少火药?要想确保万无一失,你势必在场,你是什么铁打的金人,能逃过一劫?” 宁轩樾笑,“不至于,我何必亲自动手。” “你嘴里能不能多半句真话了?”谢执乜斜一眼,笃定陈述,“信得过的人你舍不得他们死,信不过的人你更不可能用,算来算去,不就只剩你自己。” 像是料定对方不会说实话,他连疑问都省了,“哗啦”抽身后仰,不去看宁轩樾霎时僵住的笑容。 其实他色厉内荏,愤怒早在潼关那场惊天巨火中焚烧殆尽,只剩满心风扫余烬的无力感。 先前有意无意忽略的过往同烟尘一道炸开,一幕幕划过眼前——对幼年那场后宫大火避而不谈;在劫匪刀下淡漠地掀起眼皮;于殿前对满朝攻诘谈笑自若;冲自己笑着说“去北疆捡你的骨头”…… 凡此种种,纷至沓来。 宁轩樾对八岁那场大火从来轻描淡写,可若不是刻骨铭心,为何重病离宫,自此浪迹? 回永平后整整九年,他佯装寄情风月,远离朝堂,可若不是挂念至深,何必冒着风险同北疆书信不断? 世事说来讽刺,有些人不惜献祭初心真情,穷极一切谋求荣华富贵;有些人却生来就在金银锦绣的枷锁之中,偏生身若飘蓬,在薄情寡恩中找不到心安之所。 世人皆道端王纨绔乖张,即便谢执也曾或多或少信了这番鬼话,可越是扒开那层八面玲珑的皮囊,越是看清那颗冥顽不灵……又矢志不渝的心。 端王年幼失恃,后宫前朝群狼环伺,出身与天资注定他难以独善其身,但他的好梦,也许不过是在江南烟雨中耽溺余生。 好梦频碎,也就只剩下玉石俱焚这一条路可走。 逐渐稀薄的水汽中,凤眼眼角有水痕滑落。 宁轩樾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挪到近旁,屈指轻按住他眼尾,声音都颤了,“到底受什么委屈了?是不是宁宣弈那狗皇帝?刚才宁宣弈叫你说什么去了?” 贼喊捉贼,真是一把好手。 谢执作势要打开他的手,临到头手指一蜷,握住他腕子,哑声道:“被你气的。” 宁轩樾看他眼里密布的血丝,烟尘熏的,疲惫熬的,心事煎的,细细密密将他的心也网罗在内,生疼。 “以后不会了。”他拽过备在一旁的沐巾递给谢执,边看他擦干身子穿上浴衣,边温声道,“睡吧,睡醒了有力气骂我。” 谢执一时不备被他摆到床边,硬生生气笑了,举起浴衣袍袖找茬,“这又算哪门子衣裳?” 丝帛轻薄如一痕月光,若隐若现透出衣下躯体。谢执也算世家公子出身,对上这位以假乱真的纨绔,还是自愧不如。 宁轩樾满脸真挚如假包换,“寻常布料要剐蹭你身上的伤,不穿你必然又不肯,还能怎么办?宁宣弈这回掏了私库家底,昨日刚赏的,我还嫌他给的东西晦气,可惜大衍上下统共这么一件。” 谢执明知他这股委屈劲儿是装的,还是难以招架地举衣袖投降道:“……先不说这个。有些事方才还没说明白——璟珵,我在潼关什么消息都听不到,你把眼下朝中的形势同我说一说。还有火药这事,也怪我,当时两边军力悬殊,我怕再耗下去拖累朝中,不得已就炸了潼关。皇上那里我刚才是蒙过去了,但潼关人多眼杂,消息未必瞒得住,得想个对策——唔你捂我嘴干什么!” 一语未毕,连眼睛也被盖住了。 昏蒙的晦色中是熟悉的暖香,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掺进若有似无的陌生气味。 “你做什么?”谢执警觉,拽下盖住脸的手。 这一用力又是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那股异香竟直钻鼻腔,丝丝缕缕往他残存的神智上缠,负隅顽抗不到一时半刻,眼前的人和景就晃动着模糊起来。 “你往香里掺了什么……”谢执无力地抓了一把,眼皮渐渐垂落,意识汹涌地退潮。 “一撮迷香,让你好好睡一觉而已。” 宁轩樾乘人之危,将他缓缓放倒在床,潮湿的长发搭在床边,挪了暖炉,不远不近地烘着。 谢执尚未彻底失去意识,嘴唇翕动,像是呓语般骂了句“混帐”。 他身心俱疲了几天几夜,又被热水泡软了筋骨,不必迷香也已达极限,强撑着骂完这一句,就脱力陷入昏睡中。 宁轩樾低头碰碰他嘴唇,明知听不见,还是轻声道:“好梦。” 他眼神流连在谢执并不安稳的睡颜上,少顷眷恋地挪开眼,悄声掩门而出。 屋外早蝉低鸣,日光穿枝拂叶,如碎金洒地,描摹出草木飞长的踪迹。 宁轩樾食指压住嘴唇,冲守着院门的吴伯摇摇头,待走近,才低声吩咐,“备车,去司衡府。找人把江潜之和崔寻舟叫来。” 像是冥冥中感知到盛阳下的不太平,谢执一梦并不安稳。 刀光剑影,战鼓马蹄,冰天雪地中火药一炮炸响,烈焰裹挟冰碴直逼面门。霎时间耳畔眼前概无他物,他拔足飞奔还是逃不出重重冰火,前望无路,后退无门,雪崩声中有个声音幽然低语: 你自以为能扛起破败江山,不过是徒累杀戮,注定孤煞,竟还想拉人同你共趟刀山火海,真是可笑……可鄙。 “……不,不会的——璟珵!” 谢执倒吸冷气从床上弹身坐起,后脑陡然间一阵揪疼,他“啊”了一声,这才猛地一激灵,粗喘着气睁眼扭头。 “……璟珵?” 他几乎有些慌乱地攥住宁轩樾还卡在他发梢的手,沿着指节探入指缝牢牢紧扣。宁轩樾小心绕开他发间的结,安抚地问:“做噩梦了?” 谢执用力看着他,眼底泛红,咬紧的牙根许久才蓦地松开,“……梦见有人说我犯杀伐,不祥,跟我在一起没什么好下场。” 宁轩樾失笑,回握紧与他相扣的手。 第80页 “那些老和尚还说我红鸾陷落呢,苦口婆心劝我皈依佛门,说我天生就是剃光头的好料子。我偏不信,这不就遇上你这朵天降桃花?” 他温存地往谢执嘴角亲了一口,体温汩汩透过轻若无物的浴衣,熨烫着阵阵发冷的身体。 “我的将军命格好,才再三逢凶化吉,撞进我怀里。” 谢执带着鼻音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夸谁。” 宁轩樾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夸我们天生一对。” 他搂着谢执靠回床头,重新拣起那绺打结的长发,耐心地边抿开边扯闲篇,“你迟迟不醒,我都担心我迷香下重了。你猜现在是什么时辰?” 帷帘未放,侧窗内光线大盛。谢执迟疑道:“……第二天?” 宁轩樾颔首。 谢执还陷在梦魇余韵中,心不在焉地刺他,“谁让你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宁轩樾吃瘪,倒是默认了。谢执卸了力靠在他肩上,单手盖住眼,哑声道:“说说吧,现在是什么局面?” “陈翦关在刑部天牢,崔寻舟派人严加看管,保管他提前死不了。司衡府最近手伸得太长,世家们都睡不着觉,太后觉得这是个把我拉下马的好机会,没想到陈翦和她打的根本不是一个算盘,两头都没讨着好——当然,陈翦那里多亏咱们谢将军有勇有谋。” 宁轩樾捋顺长发上的结,亲昵地圈手绕过他肩头,轻飘飘谈朝中事。 “东宫被太后拉下水,不过皇后顶了罪,皇上虽清楚宁琢胆小怕事的性子,但多少要生芥蒂。东宫失去母家佐助,将来如何,眼下也不好说。” 他顿了顿,还是略过宁琰,言简意赅总结:“太后皇后一人一杯毒酒,陈家这回株连亲族是跑不了了。宫里乱得很,不过齐姑娘已平安到兰恩寺,我呢也正好借脚伤避避风头。” 谢执放下手,长睫被快速下移的五指拨得轻颤。 “你脚伤还有理了是吧。” 宁轩樾瞪大眼,“谢将军得亏不在刑部,青天白日判得好一出奇冤!伤都伤了,不好好利用一下岂不是更亏?”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双手撑在床头将谢执圈禁在内,“再说了,只这么轻轻一崴,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谢执推他没推动,“……你没事就好。” 宁轩樾不爽地抿了下唇,忽然坦诚道:“其实我有个恶劣的想法——总算让你知道我以前做噩梦时有多害怕了。” 谢执睁大眼,看他越靠越近不依不饶,“天天受这种折磨,你说我为什么要把宁宣弈放成一把烟花?恐怕还是他这辈子最能为大衍发光发热的一回。” “你……” “当然,”宁轩樾手肘和话锋同时一软,扑在他身上温柔道,“现在有你在,我自然舍不得这么轻易就死了。” 好歹是个长身玉立的大男人,这么黏糊地搂着,多少有些分量,谢执却觉得心被他压回实处,熨帖得脑袋一空:“可当初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明明……” ……明明论惊才绝艳,宁轩樾照照镜子足矣,他自忖没到让他念念不忘的程度。 而且在江南那两年,他可是半点没察觉个中旖旎之情。 不过谢执再不解风情也憋不出这后半句,宁轩樾却似看透他的心思,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起来。 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谢执腰窝后背流连,惹起一片细碎连绵的火,偏生还不自知似的,懒洋洋同他咬耳朵。 “嗯,我想想——也许是因为,你是第一个义无反顾、别无所求地向我跑来的人。” 谢执浑身被他摩挲得又痒又酥,嘴边的分寸全丢了,口不择言道:“我那是为了救人!” 宁轩樾拖长调子“咦”了一声,脸埋在他颈窝不动了,“那我就是讹上谢小将军,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温热的呼吸漫上耳垂,谢执身子麻了半边,忍无可忍地按住他的手:“这样那样都办过了,你还要怎么办?!” 宁轩樾反客为主,将他双手反剪在背后,一双桃花眼亮得惊心动魄。 “那还是有不少别的办法——你知不知道扬州那些偷看你的小姑娘们翻来覆去夸你好看夸得没词了,就开始夸谢家小公子文彩精华、过目不忘?” 他忽然另起话头,谢执鼻音哼了一声,说不清是疑惑还是警觉。 “庭榆记性这么好,那康王塞的那张图想必也是记得一清二楚?” 谢执红了眼,“宁轩樾!” “忘了也没关系。”宁轩樾单手锢住他双腕,一低头衔住谢执下唇,“本王帮你温故而知新。” ==========作者有话说:========== 苦了这么久,xql终于可以腻歪一下了 下章周二晚23:30,之后就保持23:30更啦,一周五更(周一周四不更)~ 第70章 一晌 近日宁轩樾斡旋朝堂, 苦心经营司衡府,都是操心劳神的事,但再怎么殚精竭虑, 总归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初初开了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奈何事不尽如人意,田政、春狩、潼关之乱、宫变一桩接着一桩,从桃花初开到花落叶生,第一茬桃都结了果,那一小坛桃花酒还没喝尽。 谢执还道宁轩樾是没空想这些风流韵事, 敢情不是不想, 是忍着连本带利讨回来! “连本带利?”宁轩樾吻他薄汗涔涔的背, 不知想到什么, 笑得颇为愉悦, “我的将军, 连本都还差得远呢,更何况利?” 跟司衡府清算各地田产的端王殿下谈账,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谢执闻言无意识地往前一抓, “我不来了!你放开——” 细韧冷硬的指骨攀住床头,随即雕花檀木剧烈一晃,谢执倒抽一口冷气, 喊声窒在喉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前冲。宁轩樾眼疾手快,伸掌将他汗湿的前额稳稳护住。 他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元气,活像正中某人下怀, 被颠来倒去得要挣挣不开来,要晕晕不过去, 被迫清醒地体会每分每寸越界的感知。 这实在是…… “太过分了。”谢执抵着他掌心缓了好一阵,意识迷离地喃喃,“放我回去打潼关……” 他重伤后伤了底子,体魄不如在北疆时,但骨架上仍覆有一层纤薄柔韧的肌肉,肩胛、脊背到后腰的剪影如温柔春山,墨色长发顺着起伏的线条滑落成河,发丝间露出疤痕累累的苍白皮肤。 “晚了,潼关已经打下来了。” 宁轩樾近乎着迷地看着他,在同将军刀下河山般不容侵犯的背上落下一吻,又添一痕令人口干舌燥的红。 谢执后背直颤,忍着没吭声,闭眼调息蓄起几分力气,立刻绷紧腰翻身一拧,得逞地面对面剜他一眼,说话时底气都足了,“出去。” 宁轩樾憋不住乐了,目光奇异地注视他水痕淋漓的凤眼,“庭榆,你怎么这么可爱?” “……?”谢执警惕地看着他越欺越近,腰和腿快被逼到紧贴檀木上的雕花。 宁轩樾:“你是不是没仔细看康王的‘大礼’?” 谢执嗓音紧绷,“君子非礼勿视。” 宁轩樾低低笑了一声,不知从床边矮柜内摸索出什么,冰凉地贴上来。 谢执“唔”地出声,“什么东西?拿开!” 宁轩樾左手垫在他后腰和床头之间,不答,让他自己看,谢执身上腾地涨起潮红,终究还是拗不过好奇心,眯眼低头做贼似地扫了一眼。 是枚翠玉扳指,翠色润泽如春水,盈盈荡漾于潋滟间。 光这么一眼,谢执热得快炸了,咬紧牙关没来得及磨出半个字,宁轩樾指尖一动,将军跃马扬刀的一杆腰登时软了下去。 “宁轩樾你——!” 深宫后院,秦楼楚馆,本就是奇技淫巧最层出不穷的两处所在,绝非只会说说荤话的军营所能及。 端王殿下耳濡目染,触类旁通,水光玉泽融于眼底掌心,他眸色深沉,嘴上清白无辜地问:“嗯?不要吗?” 谢执紧闭的眼睫直颤,一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较劲良久,自暴自弃般捉住他手腕一没到底。 春水浸润嫩红桃瓣,将深处一点翠意遮蔽得几乎不可见,翠玉在急雨中颠簸,桃花颤抖不休,漫溢的汁液将浴衣浸成皱巴巴一团,许久之后,湿透的布料被胡乱拂到床下,和垂落的被褥缠到一处。 不知胡闹了多久方歇。 二人皆有些失神,谢执半阖的眼皮拢住西沉暮色,侧脸晕着一层蕴藉光华。 “你真是个,”他说出半句,缓了缓,声音哑得像被沙砾磨过,“混帐。” 宁轩樾甘之如饴,将这头衔与舌尖一并吮吻,“不混帐怎么骗得到谢小将军呢。” 谢执闭着眼沉溺在余韵中,忽然含混地低低道: “我之前没想过什么情爱,可能是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将军和谢放……更是总把社稷百姓放在情义之前。” 宁轩樾侧躺支颐,柔和地注视他,“我知道,我没关系……” 第81页 谢执轻轻打断他唯恐不及的证词,睁眼回看他,“但我现在有你了。” 宁轩樾一怔。 他张开嘴,又觉得自己生出的念头太自作多情,于是摸了摸鼻子,把嘴闭了回去。 可放下的手落入一双潮湿的掌心。 “璟珵,”谢执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捧起他的手,贴在侧脸,“我没学过如何爱人,只知道爱你,你别自作主张地丢下我,好不好?” 三言两语,砸得宁轩樾怔然无言,简直不知今夕何夕、是真是梦。 仲夏夜里,谢执的手仍旧没什么温度,与泛起热意的侧脸一表一里贴着宁轩樾的,冰火两重,令他满肚子巧言令色断了线。 谢执转了转头,唇蹭过他乱跳的脉搏,喟叹般道:“我经不起再失去什么人了。” 一簇火苗倏地落入心底,沿着胸腔烁烁烧到眼底,将宁轩樾烧得失语。 谢执给人的感觉几乎是不真实的——出身高门贵户,年少拜将,穿行江南塞北、烟雨风沙,又独自熬过失明断骨、丧亲蒙冤之痛,可初读圣人书、握手中刀的赤诚,却从始至终不曾染尘。 似乎没有什么能将他动摇。兵卒敬重他倚赖他,世人仰慕他吹捧他,皇上利用他忌惮他,因此让人时常忘记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肉体凡胎的年轻人,会为风雨飘摇的大衍江山忧心忡忡,也会因行事偏激不留退路的爱人而噩梦缠身。 甚至因亲历太多生死,会比寻常人更心有余悸。 “不会。”宁轩樾慌不择路地捧起他的脸,一字一句予他承诺,“还没和你共白头,我做鬼也要爬回来的。” 谢执喑哑地笑出声,食指摁住他上下唇瓣,“嘘,呸掉。” 他翻了个身,宁轩樾顺势长臂一展,让他枕在肩头。 夜色初上,清泠如水,淌过光/裸身躯,将一切暧昧痕迹蒙入混沌。 宁轩樾捞起被褥一角搭在谢执腰间,看见床沿垂落的潮湿皱褶的锦缎,难得噎了一下,此地无银地清了清嗓子。 谢执会读心般按住他,“等会儿再烧水……先躺一会儿。” 宁轩樾依言卸了力,屈起手指捋他额角碎发。 谢执动了动唇,“你的私印碎了。” 宁轩樾声音低柔,“回头再给你个新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执哭笑不得,“而且几天内我都不想再见玉了——我同皇上说,这私印是你回京前留给北禁军便宜行事的,皇上居然一个字也没多问,反倒让我觉得心里不踏实。” “宁宣弈连宫城上飞过的鸟都恨不得打下来盘问两轮,这种事往心里去也正常。” 宁轩樾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胸腔微微一振,“没事,他顾虑的还少了?不差这一件。” 他边用指尖绕着谢执碎发玩,边条分缕析道:“有更迫在眉睫的事要他操心——他自以为陈家失势后就可以大行其道,潼关生乱算是当头一棒,让他发现就连京畿都不是铁板一块,皇帝派出的监军屁用没有。” 宁轩樾嘴下毫不留情,慢条斯理地撕开百年来的沉疴。 “大衍上下从军防、田政到官员铨选乱成一团,早就从根里烂出来了,不是戳破几个脓包就能根治的。这些弊病急不得又拖不得,宁宣弈心里清楚,一时半会儿不会动司衡府——还有你。” 谢执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树大招风,高标见嫉,顺安帝必然不会自己做这只出头鸟。宁轩樾掌司衡府,虽然说白了就是查户籍田产、办科举选人,放眼朝堂,能查账举士的官员总归能选出几个,但谁能比他下手更狠厉? 而衍朝缺将,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祖上有军功的世家,作为优待可养数百私兵,浑水摸鱼的人可不在少数。当年靖戎令自雁门一役后没再往下推行,各府中私兵逃过一劫。经此一变,想必躲不过。” 宁轩樾替谢执说出心声,玩弄他头发的动作也停了。 “世家势力在州县盘根错节,难保府兵没有与其勾连,宁宣弈不会放任,你这个卫将军怕是当不长了。” 卫将军是个虚职。顺安帝早在思忖让谢执掌兵之事,眼下更是没有放着将军不用的余地,势必要重新起用他。 “挺好。”谢执脸色平静,显然业已想到这一层,“用兵最忌首鼠两端,当年没有乘胜将浑勒逐出四郡之外,迄今快三年过去,尽够鞑子休养生息。眼看着要到秋高马肥的时节,我心里不太安稳。” 他说得平淡,宁轩樾心里却狠狠打了个突。 那你还会去北疆吗? 他垂下眼,手绕过谢执肩头的疤,搭在同样伤痕交错的胸口,把这个答案昭然若揭的问题囫囵咽了回去。 高涨的情绪退潮,酸痛终于后知后觉地从腿根后腰涌上来,谢执觉得自己活似被马蹄踹了一通,牵扯到时不禁嘶了一声,没有留意到宁轩樾转瞬的失神。 他只觉从头到脚粘腻得不像话,勉力支身坐起。宁轩樾一把将他拽住,“你去哪?” 谢执略显错愕,“请人送水洗澡。” “……哦。”宁轩樾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松开手蹭了下鼻尖,勉强调笑道,“你就这么出去?” 饶是谢执夜里视物不明,也能看出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霎时僵住,随即恼羞成怒地将宁轩樾踹下床,“滚去烧水!”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天23:30~ 第71章 嗔痴 顺安帝的打算果然被二人言中。 陈翦谋逆令天子震怒, 远胜私通浑勒、构陷鸦杀军之事败露时。六部俱受震荡,唏嘘者有之,心虚者有之, 拍手称快、愤恨难消者亦有之。 刑部连夜再审陈党,连称病在家的户部尚书江雍都一夜之间痊愈,太极也不打了稀泥也不和了,亲自主持户部,清算从武威公府抄没的财产。 这一算,众人齐刷刷大跌眼镜。 江南陈家世代为官,及陈衮、陈翦两代更是权倾朝野,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 都想当然地以为, 此等野心勃勃的辅国重臣必然家财万贯。 谁知武威公府相较前朝贪官污吏简直不值一提, 除了祖上流传下来的珍宝, 光就金银财物论, 甚至还不如当初抄吏部尚书吴衡家时来得惊人。 但没抄出钱,却搜出了别的东西。 崔毓严刑拷打武威公府仆从,挖出府中密室, 其中存放有一沓册子,密密麻麻誊着自扬州铸冶场私运兵器、私自囤兵、拥兵自重的记录,还有一锦盒与浑勒来使私相授受的信件。 册中时间跨度达六年之久, 尤其自三年前起,更是频繁到令崔毓面色铁青。 也真不知该夸陈翦不贪财色深谋远虑好,还是该唾骂他为夺权无所不用其极好。 倘若没有谢执意外脱逃,拔出萝卜带出泥地令这场蓄谋已久的大案东窗事发, 几年后这江山姓甚名谁,还真未可知。 翌日, 厚厚一折奏表由刑部崔毓主稿,会同户部江雍、吏部江淮澍核议,径直呈至御前。顺安帝在大朝会前粗粗一览,气得两眼发黑,在朝堂上再听各部陈奏,当庭震怒,只恨不能将吴衡等人刨出来鞭尸。 天威无处发泄,顺安帝迁怒于六部,将首当其冲的崔毓和江雍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失职为由罚俸三月,末了于心不忍,又另赐金银赏其查案有功。 接着不等潼关遣使抵京回禀详情,便急不可耐地下旨将陈翦凌迟处死,并夷三族。 衍朝百年来不曾有过如此酷刑,更遑论前几代的歌舞升平。陈翦受崔毓悉心“照看”,在刑部天牢屡屡求死也没死成,拖着行将溃烂的断肢伤口上了刑场。 血光染红京华的闹市街口,钝刀割肉时的哀嚎撕破景和以来的太平光景,刺入闭门锁户的世家府邸,令京中权贵噤若寒蝉。 宁轩樾在天丛街的酒楼订了个临街雅座,准备和谢执一道观刑。临上车,迎面撞见兴冲冲上门的江淮澍。 江淮澍见到马车,眼前一亮,“是不是去看陈翦那老狗挨刀子?带我一个!” 他和宁轩樾厮混惯了,全无尊卑亲疏的礼数,更没察觉到自己浓密的发顶正幽亮反光,生怕蹭不上车,趁还没被赶,三步并作两步挤进车去。 宁轩樾脸色黑如锅底,刚掀门帘,又听这棒槌咧着嘴道:“哟,真巧,谢大人——啊不,谢将军也来蹭车呐。” 过去称呼谢执为将军者,一半是真心景仰,另一半是故意嘲讽其徒有卫将军之衔,却被皇上明里暗里架起来做吉祥物。 但现在绝不会有人再存这样的念头。 同处理陈党的裁决一起,顺安帝还下了一封圣旨——任谢执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不日启程南下直抵扬州,再一路北上,沿途整顿各州军防。 虽说陈翦曾任的大将军仍旧虚悬,但景和、顺安两朝本就缺将,此诏一下,卫将军不再空有其名,朝中一时无出其右者。 第82页 当然,端王听闻此诏时为何活像吞了条活鱼,吞吞吐吐半天才在人前道了句“恭喜”,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唯有王府的八哥一唱一和,一只低沉地:“过两日你又要去给宁宣弈那王八蛋收拾烂摊子。” 另一只说着说着变了调:“说话就说话老动手动脚干什么——嗯!” 尾音颤到一半,演兴正浓的八哥忽然“哇”地大叫一声,被面带菜色的吴伯“梆梆”一鸟一爆栗,塞进鸟笼关小黑屋去了。 ……要是被谢将军听见,还有没有脸出现在下人面前,还愿不愿意跟他家王爷一起出门,就不好说了。 吴伯稳重地将二人送到车前,隔着车帘缝向江大人道了声好,微笑着暗暗祝他自求多福。 不过谢执见到江淮澍不请自来,几乎松了口气,忙矮身进车,宁轩樾只好黑着脸跟上去,顺手把江淮澍背后的靠垫扯出来塞给谢执。 江淮澍:“……?” 他熟练地无视这位隔三岔五精神失常的殿下,摩拳擦掌道:“得好几百年没见过这世面了吧,陈翦真是活该,这事儿值得喝上三壶。” 宁轩樾冷飕飕道:“所以你昨晚回家和你爹把酒言欢去了?” 江淮澍一噎。 先前他气江雍明哲保身,单方面和亲爹吵翻了,硬是在吏部支板床睡了一个多月。如今回过头来想想,江雍坐在户部尚书这个烫屁股的位置上,能做到明哲保身,其实已实属不易。 再加上这回江雍“病”好得及时,江淮澍也懒得去想其中有多少见风使舵的成分,料理完公务后一步一蹭回了家,和早早心照不宣的亲爹喝了顿握手言和的酒。 丢脸归丢脸,江淮澍能跟宁轩樾做朋友至今,脸皮薄不到哪去。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又是哪里触了这倒霉玩意儿的霉头,一路上夹枪带棒风凉话没完。 他下意识向谢将军身边缩了缩,对面一默,寒气更盛。 不过迨坐上酒楼远望闹市口,刚见刽子手割下第一刀,江淮澍就绿着脸没心思琢磨这些了。十刀过后,出发前兴致勃勃的人向老板娘讨了两团棉花球,堵着耳朵缩到另一边去了。 宁轩樾见谢执脸色也不是很好,破天荒倒了一杯底的酒推到他面前,“看了不舒服?” 谢执克制地抿了口润润嘴唇,语气平淡,“还行,就是没想象中那么痛快。” 宁轩樾了然。 圣裁来得太迟太拖沓,逝者已矣,积重难返,千头万绪还待从头梳理,实在错过了痛快的时机,又还远远未到击节相庆的时候。 他就着余音绕梁的惨叫饮尽剩下的酒,将酒壶一推,起身用眼神询问谢执,“走?” 谢执余光刚扫过角落里的江淮澍,便被宁轩樾拽到身边。 “他先前信誓旦旦,等监刑完请崔寻舟吃酒,要是没挺到那时候他肯定挂不住脸,不用等。” 于是谢执下楼垫付了酒钱,二人悄悄上车,辘辘马车穿过天丛街的喧嚣熙攘,往城外兰恩寺行去。 菩提山多古树,林木参天,蝉声阵阵齐鸣,与渺远的木鱼声相映。 日光斜穿林间,微尘漂浮于剔透光束中,随着二人穿行而过的气流,无声悠悠旋转。 谢执第三回至菩提山,又是恍然隔世之感。 没等他更心生感慨,宁轩樾勾了勾他小指,“腰还酸不酸?” “……”谢执磨牙,“能别在清净地说这种话吗。” 宁轩樾满脸莫名,“佛不是要普渡众生吗?我没这宏愿,只想渡一渡你还不行了?” 谢执加快脚步越过他,一腔刚刚浮起的唏嘘之情烟消云散。 如此一来,后半程路只花了不到小半个时辰。二人踏过山门,见圆光双脚悬空坐在石墩上,百无聊赖地揪着石缝中野草,扫帚歪在一边,脚下遍是撕碎的草茎。 宁轩樾摇头啧啧,“阿弥陀佛。” 亮光咻地一闪,圆光抬起头小小瞪他一眼,无精打采地跳下石墩,“齐姑娘留下封信,和惠明住持离京了。” 谢执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接过他跑回僧室取来的信。 果然见其上两行秀丽小楷:困顿深闺十余年,唯这一年过得最痛快,出去看看,不日便回,保重,勿念。 谢执一时间又是惊异又是担忧又是想念,正百感交集,圆光期期艾艾蹭过来,小声忿忿:“一个女子跟主持云游,成何体统。” “嘁。”宁轩樾提起僧袍后领将他拎远两步,挤进他和谢执之间。 “你要黏着惠明,自己找他撒娇去,少拿别人开涮——女子怎么了?走出绣楼是会被雷劈还是怎么的?天还没塌心还能跳,哪里去不得了?” 圆光腮帮子鼓得溜圆,转念想起扫地时无意闯进小佛堂、惠明不得已告诉他的兰恩寺的由来,又念着“阿弥陀佛”把嘴里的气放了。 他自己也是被惠明捡回寺中的<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知道没爹没娘是什么心情,想到先前和端王吵架的那些话,自觉有亏,唯恐再和这人待在十步之内又要有损修行,眼不见为净地扭头跑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谢执收信入怀,见亮锃锃的后脑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上次来得仓促,没有仔细向你母妃问声好。” 宁轩樾莞尔一笑,觉得这说法可爱,故意逗他,“没事儿,你今天多陪她聊两句就行。” 没想到谢执认真道:“当然,应该的。” 宁轩樾摸了下鼻尖,同他绕过佛殿,边往小佛堂走,边收敛起那股略显轻浮的腔调。 “惠明为人靠得住,连我当年都能带在身边,齐姑娘有勇有谋,不用太过担心。”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宛如萧萧山风载来的钟声,谢执不论听多少次仍会心底微震,忍不住借着宽袖遮挡握住他指尖,轻轻“嗯”了一声。 小佛堂内静谧如故,清杳的香气与宁轩樾身上温润带甜的檀香有些相似,谢执不禁加深呼吸,跪坐到佛前那幅女子小像面前。 画像中女子容颜未改,秀丽中隐约可辨宁轩樾继承到的温雅——不过此人这会儿活脱脱一个纨绔,流里流气地斜倚在旁,洗耳准备恭听谢执高论。 结果谢执细细碎碎动了半天嘴皮子,他愣是一句话也没听清。 宁轩樾黑下脸:怎么江淮澍知道蹭车,不知道提醒我看看黄历?不对,怕就是被这棒槌牵连的! 他扬腿一迈上前,“说什么呢,怎么不让我听听。” 谢执故意仗着自己听力过人,得意一笑,“告状。心诚则灵,你心不诚,自然听不清。” 宁轩樾哼了一声,和他挤在一个蒲团跪坐,面朝画像隐隐较劲道:“能聊这么久,喜欢吧——我的人,现在该陪我了。下回再来见你。” 谢执见画像中女子眉眼含笑,促狭地看来,顿时窘得耳热,劈手捂住身边人的嘴。 宁轩樾抵着他掌心不消停,“你也看见了,我过得好着呢,放心。” 谢执微怔,耳根的热度蔓延到眼眶。 没想到宁轩樾像真拈亲娘的酸,拉拉扯扯地拽他出小佛堂,不知歪打正着还是早有预谋,跌撞进藏书阁后一条不透天光的甬道。 烛火阑珊,甬道内不知从何吹来的细风,伴着木鱼声,将壁上人影纠缠成一团。 宁轩樾一转身将谢执抵在墙上,影子倏地交叠加深,如一痕暧昧水迹渗入甬道内的壁画。 遥远的木鱼敲得谢执心跳失速,忙伸指挡住宁轩樾,“别!” 宁轩樾循循善诱,“怎么了?” 谢执压着嗓子,“在佛门清净地干这种勾当,总觉得像……偷情。” 狭窄的空间内静默霎那,宁轩樾吃吃笑出声,“神佛得见,是便宜了祂们。” 说完倒真放过了他,撤身往甬道更深处走去。 谢执看不清路,循着他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向前,心跳渐渐归于平静,“……你明明从小跟着惠明住持,为什么不信此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宁轩樾不动声色回头。 话音在狭窄的两壁间隐隐回响,谢执吞咽了一口,借着幽微光线似笑非笑地同他对视。 隔了片刻,宁轩樾从善如流答:“……的确不信。” 他转过身,背影在暗淡烛光中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我所求的正是贪爱痴嗔,神佛懂什么?” 他的声音经过层层反射,入耳略显失真,又因此凝成独特的质地,流沙般滚过谢执耳畔。 “但其实差点也信过。” 他忽地顿住脚步,谢执凭回声辨位,慢了两拍,不设防地被他伸手一拢,虚揽入怀。 谢执后背蓦地僵直,继而撞进他深深的注视,浑身怔然一松。 没有多余的情欲,只是无尽的眷恋……和不安。 两侧壁画布满佛陀观音慈悲而无欲求的注视,满墙无相,谢执却忍不住抬手抚过面前人高挺的眉骨、鼻梁、唇峰、下颌……用指尖的触碰,来弥补此刻看不真切的空落。 第83页 宁轩樾凝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执,叹息般,捉住他手指轻贴上唇。 “那就烦请诸天神佛,也作个见证。”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晚23:30~ 第72章 南下 江风中钟鼓杳杳, 谢执披着暮云走出船舱,只见半江红霞如焰,瑟瑟波光与夕晖尽头, 隐约可见码头轮廓。 船舷旁已站有一人,见到谢执,侧身笑道:“谢将军,不多时便可到扬州了。” 谢执点头算作问候,“沈大人。” 他半月前离京,奉旨随行的还有一位司衡府的骆含英,以及面前这位兵部侍郎, 沈容川。 沈容川出身自世家没落的旁支, 乃洛阳诗会选入京中、经顺安帝亲自殿试的头一批士子, 半年内连升两级, 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红人。 此次他同行南下, 顺安帝美其名曰“沈卿同往, 能给谢卿搭把手”,用宁轩樾的话说,则是“靖戎令捏在他手里, 还不是给狗皇帝做眼线来的”。 想到宁轩樾,谢执脸色柔和下来,短暂地走神片刻。 沈容川只道他心情不错, 半开玩笑地寒暄,“要是骆大人听说,想必要喜极而泣。” 骆含英原籍陇西,这辈子头一回走这么久水路, 一上船就吐得翻江倒海,险些出师未捷身先死。 谢执笑笑, “可不。” 沈容川机灵地读懂眼色,闭嘴扭头不出声了。 他临行前特意打听过这位谢将军:十八自江南至塞北,青出于蓝,战功赫赫,后来关外四郡沦陷,谢氏一夕之间千夫所指,独他逃过一劫。自他回朝,武威公倒台、司衡府成立,几桩令朝野震荡的大事都和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真不知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还是不世出的灾星。” 沈容川隐晦打量身旁的年轻人,随即笑容可掬地指向岸边,“看来贺大人已派人候在码头了。” 少顷,船身轻轻一震,收帆靠岸。岸边翘首以盼的正是贺方若本人。 他见到谢执不敢怠慢,赶紧亲自上前来迎,“将军和诸位大人舟车劳顿,下官特意设宴,为大人们接风洗尘。” 谢执:“贺大人费心了。” 贺方若赔笑,“下官应该的,应该的。” 那日他们与贺方若联手幽禁陈衮,紧接着宁轩樾在扬州率先试行科举,又急迫返京,此后一应事务都交予贺方若处置。 虽不再有陈家骑在头上,但肩上多了一摞担子,贺方若硬是被削得整整瘦了一圈,平添几分带穷酸相的文雅,盖住刻进面皮的谄媚。 只是堂堂一个扬州刺史,背好像总也站不直似的,人一瘦,更显佝偻。 见他素衣麻服,臂缠白巾,谢执不由得挑起眉尖。 他那日去御书房便觉奇怪,顺安帝身边竟不见贺公公,当时神思恍惚无心细想,后来才从宁轩樾口中得知,宫变时贺公公为顺安帝挡了一箭,当场丧命。 贺方若会为他戴孝,倒出乎谢执意料之外——虽受贺公公救济收养,但为陈家卖命十数年,早和对方离心离德。 贺公公生前没见他多么感恩,死后倒得半两真心,真不知是将背弃贯彻到底更坦荡,还是时过境迁的缅怀也算聊胜于无。 谢执平淡道:“大人节哀。” 闻言贺方若面上一僵,笑容稍显潦草起来,罕见地没有啰嗦。 一行人乘车入城,此时暮色尚未散尽,百姓陆续从田间地头收拾回家,沿途三两成行,经过市集处更是热闹非凡,人头蹿动中时常可见布衣,不再只有富贾豪绅上街游逛。 半年内理清田产、划地于民,将扬州经营成此番光景,贺方若必然下了大功夫,难怪耗得面黄肌瘦。 有那么一瞬,谢执几乎以为重回儿时的扬州,不禁讶然,“贺大人先前真是大材小用,扬州有如此盛景,大人实在功不可没。” 贺方若弓背谄笑,“谬赞谬赞,全赖端王殿下的新政条陈写得详尽,下官不过依言施行罢了。” 骆含英听到“端王”二字,瘫在座上有气无力地一扑腾。 “咱们殿下真是不同凡响!我爹娘就是被崔家贪没田地,不堪沉重田租,被活生生熬死的。万万没想到,我在司衡府不过月余,京畿与两江的户籍和田产全部核查清楚了,只待彻底摆平各地世家……我能亲眼见此,真不枉生于本朝。” 他说着说着竟然哽咽起来,沈容川疑心他是被江上风浪晃晕了脑子,忙把他的话头堵回去,“这话留着回京说吧,在此地说端王又听不见。” 骆含英正色,“这话不是为了说给殿下听的,我……” 沈容川难以共情,但他没打听出谢执对端王的态度,凭他的眼力见,一时竟也没能看出来,便谨慎地没再多嘴。 好在贺方若及时开口汇报政务,打断骆含英的喋喋不休。 他还没彻底改掉溜须拍马的习惯,“近日新政推行,周边府县不怎么太平,加上东南风起,沿海时有流寇作乱——不过多亏谢岱将军当年打下的底子,州兵训练有素,这些贼匪都没成气候。” 不料谢执手一抬,忽然打断道:“停车。” 他撩开车窗前晃动的帷帘,皮笑肉不笑,“这就是贺大人说的‘训练有素’?” 贺方若顺着他视线看去,见六七人挂军中腰牌,正在街边酒肆酩酊大醉地发酒疯,看装束,竟像是在当值时溜出来喝酒的。 他冷汗登时浸透后背。 谢执放下车帘往后一靠,“烦请贺大人派人去核查一番罢。” 没想到他还能留下情面,甚至没越俎代庖下令,贺方若赶紧唤人上前。直到他手下得令离去,马车重新上路,谢执才再度开口。 “将军离开扬州都多少年了,当年的州兵尚存多少都不好说,贺大人,扬州有今日你功不可没,皇上知道军中混乱才派人来,你如实说便好。” 沈容川闻言意外地抬起眼,暗暗往心中又记一笔:谢执此人惯收买人心,慎之。 可惜贺方若精心筹备的接风宴终究没有吃成。 城外,江流入海,夜色深沉。层叠海潮撞击礁石,粉身碎骨的飞沫溅至半空,被海平面上升起的一轮白月照得雪亮。 哗。哗。 规律的潮汐声中,临海瞭望塔内的守兵老甲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 他的同伴小乙打着哈欠,“昨天流寇刚来过,被打得抱头鼠窜,我看今晚是不会来讨苦头吃了。” 老甲强打精神,“我看也是,下面那帮守军都商量着吃酒去了。” 小乙恹恹道:“真羡慕……不像咱们,没有上阵杀敌的份,说不定后半辈子就消磨在这座瞭望塔里。” 老甲拍他肩膀,“说什么小孩子话!临上阵,谁知道是先杀敌还是先被敌杀?且珍惜活着的时候吧。” 二人干聊几句,又无话可说地相对点起头来。 因此没人留意到礁石阴影中迅速趋近的一片黑点。 小乙正梦见自己在战场上持矛大杀四方,被将军拍着肩大加赞赏,羞涩又激动的笑抿到一半,他忽然猛地睁开眼。 不对……喊杀声不是梦,肩上的重量也不是梦! 他睁眼的瞬间,一蓬滚血噗地飞溅满脸,老甲“敌袭——”的“袭”字只发出半个音节,就目眦欲裂地扑倒在地,手还顽固地搭在小乙肩头。 鲜红的视野中,自老甲喉间拔出刀的海寇冲他狰狞一笑。 小乙大喊出声,来不及分辨左冲右撞的心跳是惊惧还是愤怒。他本能地想逃,脚却钉在原地,还没想明白何去何从,手已胡乱摸索到钟楼的绳索,在弯刀滴着血砍来时用力一拽! 钟声铿然响起。 “敌袭——有敌袭!” 沿海防线的烽火熊熊燃起,铜钟连绵的余音中,小乙已然听不见后方守军紧急集结的骚动。 他胸口的温度如退潮般散去,身体无力地瘫倒下去。 “好想,把刚才的梦做完啊……”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不进扬州城内。 接风宴上琴瑟清雅,一派安详。 谢执心里却没来由打了个突。 他略作思忖,没有声张,低声问贺方若,“派去军营的人还没回报么?” “这……”贺方若原本吩咐席间不要打扰,没想到他如此性急,“下官这就着人再问。” 又是小半个时辰,前来回禀的手下慌慌张张入内,贺方若酒杯一蹾正要呵斥无礼,来人急迫道:“大人,海寇进犯,正在沿岸村镇劫掠!” 谢执霍然起身,舒缓的琴瑟声直到这时才猝然中断。 琴师无措地看向席间,见上首的年轻人脸上厉色乍现。 “这帮饭桶……带路!”此话出口谢执才想起什么,转向沈容川,“沈大人——” 沈容川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稍作思忖便将靖戎令递到他手上。谢执收拢五指冲他匆匆一点头,跟来人出门上马而去。 先前贺方若那番话不算全是马屁——多年前沿海流寇受谢岱重创,自此一蹶不振,近期隐隐有抬头之势,也只是偶尔有三两小船偷偷上岸,不成气候。 第84页 沿岸守军起初还严阵以待,几次三番后逐渐被消磨戒心:这种小虫子虽打不完灭不尽,但也不足为惧,何必小题大作? 可惜最易生变的往往并非严防死守的强敌,而是无人在意处的群虫。 扬州连月来灯火盈盈,海寇闻着味儿蠢蠢欲动,先前接连骚扰不过虚晃一枪,今夜果然等到驻军懈怠,立刻趁虚而入。 月挂半空,谢执策马奔过高地,呼啸的风声中充斥百姓的哭喊,烽火的黑烟撕裂森冷圆月,乍看之下火光竟似连绵至海面。 “不对……” 是扬州水军反应不及,被海寇寻隙上船,放火将船点燃了! 谢执暗骂一声“该死”,收紧缰绳,驭马高高扬蹄一跃,直接跳下山坡,凭记忆直奔驻军营帐。 军中裨将已喊破了嗓子,绝望地等着主将醒酒。谢执径直闯入,将醉醺醺的将领踹到一边,扔下靖戎令冷声道:“兵符给我,我来指挥。”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晚23:30~ 第73章 生疑 裨将不认得谢执, 但认识这支收回四境兵权、闹出腥风血雨的靖戎令。 他迟疑片刻,侧身让出位置,谢执迅速上前对传令官道:“调人去海岸, 人不必多,声势要大。再调两支精锐潜行,一支趁对方烧船截击他们的船只,另一支伏在暗处。村寨门留口子,不要堵死,等贼寇撤至海岸再包抄合围。” 他的语速快而清晰,条分缕析地入耳, 有种离奇的安抚力量。传令官愣了愣, 赶紧得令冲出营帐。 换作鸦杀军, 其实无需谢执如此啰嗦, 几个眼神和简短沟通就足以手下机变行事。不过他十年没回江南水军, 情急之下拿不准其斤两, 只好尽量把话说缜密。 谢执走到营帐外,烈烈海风兜头刮来,将满肩散发吹得凌乱飘飞。他自眼伤后不爱束发, 一来嫌发冠影响平衡感,二来碎发能遮住双眼,对他而言, 有时凭耳力反而能先人一步。 夜色中缭乱的篝火和烽火令人望之目眩,几乎看不清战况,谢执却听见呼啸的海风声中,时密时疏的脚步声向岸边汇集, 间或响起番邦语言的“撤!”“撤!”。 海寇的目的是打家劫舍而非攻城略地,见好就收、逃之夭夭才是他们的做派, 要是和他们在村寨纠缠,不仅夜黑风高抓不住这些小虫子,还吃力不讨好。 但凡撤出村寨,后面的瓮中捉鳖就好说了。 谢执抽身回帐嘱咐裨将,“我亲自去岸上,你派人去村寨安抚百姓。” 裨将一愣,“安抚百姓?” 闻言谢执皱眉。 难道先前贼寇劫掠,没有人抚恤沿途百姓? 恰在此时传令官气喘吁吁来报,“寨中贼寇往岸边撤退,但有数名百姓被他们劫持,要、要管吗?” 谢执眉心一拧,没空再和裨将废话,匆匆道:“借刀弓一用。按吩咐的去做!” 他长发被疾驰的气流掀动如幡,至海岸附近,上身一俯滚下马背,顺势看清岸上对峙情形: 贼寇提刀架在五六个百姓的脖子上,口中叽里呱啦说着番邦话,在场虽无人听懂,但光看架势就能猜出一手交人一手交船的意图。 那些百姓发出惊恐至极的抽噎,水军将领瞟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板起脸阴沉沉开口,“动——” 区区五人,怎么能抵得上剿灭一群贼寇? 人命如草芥,不是这时候死在刀下,也早晚要死死于苛捐杂税、重伤顽疾。 意外、病痛、世道乃至活着本身都可以轻而易举夺去人的性命,死后一抔黄土、半两浊酒已算厚葬。 大浪淘沙,不足挂齿。 像是冥冥中感应到结局,被劫的百姓终于放声哭嚎起来,海寇立刻从中察觉江南水军的打算,弯刀一翻就要杀人逃命。 千钧一发之际,谢执堪堪脚尖落地,来不及思考便反手摘弓,连射两箭。 海岸上嘭嘭炸开三簇血花,其余两名贼寇始料未及地呆愣片刻,竟叫手中两名没哭没闹的百姓狠狠一撞,趁机逃开。 紧接着又是两箭破空而至,射穿这两名贼寇的咽喉。 海岸霎那寂静,随即双方都回过神来,海寇散兵游勇自然难敌谢执提前备下的包围圈,不多时便被吱哇乱叫着一网打尽。 泊岸的船在燃烧,火舌“哔啵”吞吐船帆,细长的桅杆逐渐不堪重负,发出令人耳酸的摩擦声,随后“咚”地砸在甲板上。 大船剧震,水花与火星一同溅到脚边。谢执揉去眉心褶皱,摆出温和表情走向那五名百姓,“令诸位遇险,是我们失职,以后必然不会……” 他的目光诚恳地扫过每个人,陡然顿住,难以置信地认出最后那两名“百姓”: 惠明,还有……齐洺格? 他心中万分惊诧,嘴上话音断掉刹那,随即不动声色地续道:“……不会让诸位再身陷如此险境。” 水军将领惊疑不定地打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 陌生面孔,俊秀,但清癯得有杀气,说出这种代表江南水军的话却毫不怯场,更别提…… 他侧目扫视沙砾上断喉穿脑的尸体,甚至其中一箭径直贯穿两颗脑袋! 他起了层白毛汗,哗哗潮声直往后背爬,眼睁睁看着谢执莫测地盯了那些百姓一眼,然后朝他走来。 笑得漂亮又不客气,指尖夹着一封从军之人必不敢忘的君令,“事急从权,还未来得及事先传令——我是皇上派来巡查两江军防的。” 这时贺方若及其手下终于战战兢兢地姗姗来迟,着急催促道:“这位是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当朝卫将军,谢庭榆谢将军!” 一众甲兵沿着海岸齐刷刷跪倒一片。 即便谢执稍觉无奈,也不得不承认,这一连串头衔和靖戎令双管齐下,的确令他登时在军中立威,整顿军防的各项事务推进得分外顺利。 当然,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那夜连射四箭的威慑,又有多少是因他回身上马指挥合围的身姿,谢将军就全然不得而知了。 扬州守军的底子其实不差,但缺真材实料的将领,多为有点家世的少爷来攒军功。长官松散无用,手下自然上行下效,乐得懈怠。 谢执在军中忙得连轴转,整肃军纪、重新编队操练,同时拉贺方若、沈容川一同商讨新的擢升体系,每日匆匆沾两个时辰枕头便又去军营点卯,竟然一直没得空去找惠明和齐洺格兴师问罪。 而永平远隔千里之外,音信茫茫,只送来两封不相干的公文。 谢执不动声色地接过,上手一捻探出厚度,磨了磨牙:男人床上说的话果然不能信!说好的写信来呢?整整一个月,竟连司衡府都没送来半个字! 再转念,又不禁胡思乱想起来,担心朝中再生变故,担心书信被截、宁轩樾麻烦缠身…… “真是无药散闲愁呐。”他模仿戏班唱腔叹了一声。 这日他难得在暮色收尽前离开军营,无端觉得心乱,慢吞吞地沿街信步。谁知腿有自己的主意,一不留神,竟将他带回上次和宁轩樾来过的酒楼。 谢执哑然,半晌低头胡乱一笑,上楼找到原先那个临窗的位置。 他累得没什么胃口,随口问:“有糖藕吗?” 小二挠头,“啊,还没到时令呢。” 谢执一哂,随意点了几样小菜,慢慢一筷子一筷子逼自己咽下,又克制地喝了壶酒。 这回喝得少且慢,只微微脸热,恰好够他的烦闷一股脑翻涌不休。 谢执瞥了眼空荡荡的对面,彻底停著不想吃了。 鼎沸人声如滚水般漫开,将这一方落寞也遮掩得毫无形迹。 谢执斜倚窗框,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心中无意识地盘算:“扬州也算因祸得福,陈家囤积的兵器与粮马都算充裕,但别的地方……这一年来少有雨水,如今入夏,万一大旱,势必田地无收、百姓缺粮,倘若开仓救济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紧接着就要入秋,倘若浑勒起兵……” 他不禁抓起酒壶,谁知倒了个空。 谢执压着烦闷又叫一壶,连喝几杯,心下暗叹,“若能太平三五年,司衡府将新政润物细无声地推行下去,甚至重现中兴之治,也未必不能指日可待。只是虎狼环伺,蛀虫盘踞,区区‘太平’二字,谈何容易,何况宁轩樾他——他……” “……端王当真反了?!” 喧哗中附近酒桌的交谈蓦然入耳。谢执握杯的手指陡然一紧,身子不易察觉地绷直。 另一桌的中年人闻言扭头插嘴,“慎言啊小兄弟,我可听说恰恰相反。” 他挪近坐凳,压低音量道:“我有个远房表亲家的闺女,在陈家做丫鬟,有幸跟进宫,她家人耀武扬威得什么似的,谁知前阵子家里一团乱,听说……” 饶是谢执的听力,也得聚精会神才能从一片嘈杂中辨识清楚。 “听说太后和武威公里应外合,要夺自己儿子的权,端王是被拉去做幌子的!结果事败,连宫里人都遭了殃,我那表亲家生怕受牵连,连女儿尸首的下落都没敢打听,连夜搬了家呢。” 第85页 扬州天高皇帝远,土皇帝陈家又失势,百姓们议论起宫闱秘辛,嘴上也不太把门。 先前那年轻的声音不服道:“谁知道端王究竟有没有篡位的心?” 中年人笑道:“也真是奇了怪了,听说端王抵死不从,还给皇上挡了两回箭。” “啊??” 谢执一凛,这事可连他也被瞒住了。 那中年人神乎其神道:“端王这福运也是奇了,一回邪风入户,箭歪到腿上,另一回则是咱们谢将军正正好好自潼关回京,英雄救美。” 听到后半句,谢执表情顿时凝固,抬手扶额继续正大光明偷听。 “事后皇上非但不疑,还重重赏了端王,结果他自己递了折子请辞,皇上没法子,只好让端王亲自选入司衡府的,叫什么……方必文,暂代其职,谁知焦头烂额一团乱,这司衡府真就非得端王不行了! “可他三请四催不动,最后还是皇上叫进宫去训了一顿,端王才终于回司衡府。” 谢执边听边暗暗闷笑,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他一路南下,这谣言可是越传越邪乎了。 果然听那年轻人嗤笑:“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似的!” 中年人哪受得了这种挑衅,立刻吹胡子瞪眼:“一半是我打听到的,一半是个四方云游的和尚说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再说了,这有什么可骗的!” 和尚? 谢执酒杯“嗒”一声脱手,隐隐生出预感。 他略作思忖,假装前去添酒时不经意路过,搭话道:“敢问那和尚可是孤身一人?” 中年人扭头瞅他,“他身边还有个小白脸,长相挺秀气——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执心下一沉,打个哈哈,“……没怎么,我前阵子也碰到这二位。” 中年人立刻来劲,“瞧瞧,我没骗人吧!” 谢执含混地笑笑。他这会儿是真觉得需要一壶酒,边靠在角落闷头喝酒,边心烦意乱地思索:说这话的真是惠明吗?他为何夸大其词? 是随口胡诌,还是……受人授意?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晚23:30~ 第74章 流民 谢执皱着眉拾级而下酒楼, 堪堪出门,肩头蓦地拍上一只手。 他下意识劈手箍住来人腕骨一拧,连掌带臂反剪至背后, 正要使力下压—— “沈大人?” “……是我,沈容川。” 熟悉的声音入耳,谢执忙松手连声道歉。沈容川痛得直抽冷气,又不敢多言,边揉肩边扫了眼纷纷注目的路人,将谢执拽到一旁。 见他面色凝重,谢执心头一凛, “出什么事了?” 沈容川低声快速道:“附近州县流民作乱, 快压不住了, 贺大人和骆兄正在商议, 我来寻将军回去。” “流民?”谢执被这一个词撞出数条隐忧, 但前因后果尚不分明, 他暂且按下不表,“哪里来的流民?” 沈容川叙述快而不乱,“数日前海寇劫掠村镇, 有百姓逃窜至附近州县,官署要开仓救济却无余粮,竟临时向百姓征收。而当地农户因连月大旱没有收成, 又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官吏逼迫缴纳田赋,顿时闹了起来。” “司衡府划地才没几个月,交什么田税?”谢执紧皱眉头,越走越快。 沈容川显然有备而来, 答得有条不紊。 “官吏称是奉司衡府之令,百姓和原本坐拥田庄的世家总有一个有粮。而世家声称佃户还没交租就自立门户, 他们自己都捉襟见肘,以示配合,便派私兵协助,威逼之前的佃户交粮。百姓走投无路,索性抄起家伙作乱。” “真是胡作非为!”谢执心头火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去。 说话间二人已接近刺史州廨,通明的烛光漫过院墙,令盛夏晚间又添一抹燥热。谢执心念急转,强迫自己将思绪快速重整一遍,这才开口道: “这事来得蹊跷,先派兵镇压局势,以免各地趁乱蜂起——切记不可对百姓用强,别再激化矛盾,将世家及其私兵控制起来,必要时不必忌惮杀人见血,别让他们搅混水。” 沈容川一时间没有吭声。 谢执轻按他手背,“请沈大人下靖戎令,多杀错杀算我头上。” 背光处,沈容川眼神深邃地看他一眼,应声折向官署后马厩。 谢执目送他上马离去,转身迈进门槛。 刚走过前庭,忽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张望两眼,然后倏地拐过墙角。 什么人在官府偷鸡摸狗? 谢执放轻脚步掠身跟上,对方却像毫无经验的新手,躲藏得十分拙劣,绕到侧门外,口中嘚嘚地招呼着什么。 片刻后,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到他小臂,那人活似浑身寒毛都竖直了,拿出拈绣花针的姿态解下它腿上信筒,刚从袖中取出纸卷,手肘陡然剧烈酸麻。 “嗷——痛痛痛!谁?!”他眼冒金星背冒冷汗,小臂又被受惊的信鸽狠狠一抓,酸爽得无以复加,全靠一腔以命相搏的忠心,鼓起勇气去夺信件。 “你在这做什么呢,”谢执冷声叫破对方姓名,“骆含英。” “谢将军?”骆含英在原地僵成一座石雕人像。 一炷香后,他低头含胸,双手平放膝头,规规矩矩地贴着床沿坐正,余光小心瞥向窗棂上梳理羽毛的信鸽。 谢执抱臂站在他面前,面色阴沉地攥着信纸。骆含英心中喊冤叫屈,嘴上忍辱负重,没供出端王殿下,弱气道:“谢将军,不是你想的那样……” 谢执将信丢在他身旁,“那是怎样?这就是骆大人说的,司衡府一个月来没有联系过你?” 薄薄两页纸唰地落下,骆含英吞咽一口唾沫,硬着头皮改口道:“没……有,我是代表司衡府来江南的,田政推行不顺,自然要写信禀报不是?端王殿下特意嘱咐,将军军务繁忙,让我们别有事没事叨扰您……” 他本想借此缓和气氛,顺便为自家端王向谢将军讨个人情,岂料对方脸色更臭,赶紧期期艾艾地闭上嘴。 谢执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他倒是好心。先前的回信呢?” 骆含英麻溜地从床底掏出来,双手呈上,斟酌着交代:“其实真只有寻常的公务汇报,咱们司衡府到哪里都是这个流程,遇到阻碍也是意料之中,因此殿下也只回了一次信,简洁得很,只说放手去做,不必畏首畏尾。” 谢执抬眼瞥他一眼,骆含英不明所以,再次噤声。 信纸上洋洋洒洒寥寥数句,内容的确如骆含英所言。 宁轩樾的字画都颇有水准,有阵子还被人争相收藏过。谢执粗略一扫“回信”,递还给骆含英。 “字仿得不错,十成里也算学了七八成。” 可惜矫揉造作,没有那混帐死生不挂心的洒脱。 后半句话被他咽回肚子里,骆含英已吓呆了。 “什什……什么?信是假的?不是,谢将军,您不会是疑心我——” 谢执:“没,看你也没这个胆子。” 骆含英“哦”一声,委委屈屈缩回头,过了会儿又小心开口道:“那对方——不知道是谁——千辛万苦截留信件,图什么呢?这回信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谢执奇道:“你是怎么进司衡府的?” 骆含英备受打击,帛纸似的面皮皱成了苦瓜。 谢执寒碜人一句,切入正题,“天旱无雨,本就人心浮动,再者,虽说陈翦凌迟后皇上全力支持司衡府,但只是靠威慑压着司衡府和世家之间的那根弦。端王怎会再激化矛盾?” 骆含英恍然,随即半是不解半是找补道:“可我并未命地方官吏下狠手推进田政,谁知道他们如此欺上瞒下。” 谢执摇头,“这次流民逃窜、官吏威逼、世家顺势卖惨恰好凑到一处,太巧了,想必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刻意挑唆。” 更何况以宁轩樾的性子,明知他就在扬州,怎会为了司衡府就让他冒险置身险境? 这句话无比顺畅地淌到嘴边,谢执哑火瞬息,转而道:“沈大人已经持令去调兵,他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一会儿就去和他碰头。你叫上贺大人,去查地方官和世家的牵连——对了,惠……前些天带回来的那个和尚和年轻人在哪?” 惠明和齐洺格混在被劫掠的数名百姓中,被谢执以“了解流寇作乱详情”为由,带回官署“安抚”,这几日无所事事地待在客房,一个打坐修禅,一个译经修文,居然淡定得很。 直到谢执毫不客气地破门而入。 “二位大师,说说吧,恰、好、云游至此,意欲何为啊?” 惠明定力惊人,倒是齐洺格有些过意不去,上来挽他的手,“庭榆,你别生气,我们……” 谢执闪身避开她,径自架腿斜坐椅上,单手懒洋洋搭在椅后。 齐洺格一看这架势就知他真动了怒,拿不定主意,局促不安地看向惠明。 惠明兀自不动如山。 三人在寂静中对峙少顷,谢执冷哼一声放下腿,“嗒”地打破死寂。 第86页 “周边流民作乱,没空陪你们干耗——你们在百姓中散播的那些话我都听说了,几分真几分假姑且不论,这事是谁的主意?” 惠明笑而不语。 齐洺格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谢执不理会她,不耐烦地起身走近,“宁璟珵究竟想做什么?!” 惠明终于抬起头,惜字如金道:“殿下他自始至终想要的,谢将军想必比贫僧更心知肚明。” 这光头和尚难得如此正经,一双眼睛反射幽幽烛光,意味深长地投向谢执,一时竟分不清是堪破凡尘的清净,还是入世太深的执著。 一室之中,但闻烛火“噼啪”炸开的细响。 谢执心头一震,竟陡然失语,仓促地抓起银剪修建烛芯。 喀哒,喀哒。蔓生的思绪亦被规律的响声修理干净,他放下剪刀再次转回身,神色已平静如常。 “既然如此,住持也卖我一点面子?” 惠明颔首,“谢将军但说无妨。” 谢执好整以暇地挑起一抹笑。 半日后,流民堆中混入三个面抹黄泥、衣衫褴褛的身影。 当中一位光溜脑袋上赫然十二个戒疤,颈带佛珠,手持破碗,拄着根藤条拐杖,满脸四大皆空的安详。 流民乱作一团,喧声中没人听见高僧嘶嘶地冲身边人道:“这是什么招摇撞骗的江湖扮相?谢将军可是话本子看多了?!” 谢执满脸胡乱抹上的尘土,嘴唇几乎不动,“咱们可不就是来招摇撞骗的?我看住持装起来像得很。” 惠明噎住:这小兔崽子怕不是拐着弯骂他不像个正经和尚?! 正无语凝噎,齐洺格依次一捅二人,“别吵了!听那边那人说什么呢。” “……司衡府打着还田于民的旗号,到头来还不是变着法儿要咱们百姓的命?日子过得还不如做佃户的时候!我看是端王为了独揽大权,穷折腾咱们!” 流民本就怒气横生,此话一出,顿时响起不少附和之声。 三人对视一眼,顺着人流接近说话人。惠明拈动佛珠,在沸腾人声中扬声道:“这位大人,贫僧有一事不解——您手头宽裕得很,何必与我们为伍,满口喊穷?” 说话人一愣,旋即暴怒,“哪儿来的秃驴,别血口喷人!” 惠明不徐不疾,“不久前贫僧往此地徐大人府中讲经,正巧见你收下几十两银子出门,怎么才几日,就被官府逼得‘要命’了?” 此地豪绅徐木之女进康王府中,由陪嫁丫鬟转为侧室,徐木自己被封了个小小亭侯,狐假虎威成当地一霸,被骆含英查出与之有牵连的人中,眼前这个说话人赫然在列。 他胀红面皮,急中生智喝道:“既然你能入徐大人府中,想必和那些大人物们是一伙的!我倒要问问你,混入我们百姓中是想做什么?我看,咱们不如把这三人拿下祭旗!” ==========作者有话说:========== 下章咱们殿下终于再次上线! 抱歉昨天卡文了,对着大纲愣是觉得怎么写都不太对,滑跪ww 第75章 重聚 “祭旗”二字一出, 鼎沸的人声陡然平息半截,百姓止住声讨官府的呼喊,三五成群地交头接耳起来。 谢执打眼望去, 心下了然。 百姓所求无非安稳太平地过日子,丰年添二两米饭,荒年便咬咬牙勒紧裤腰带,不到走投无路,不会选择造反这一条不归路。 眼下还只是嘴上叫嚷得凶,可一旦见血,万一这和尚和随从真和官府有什么牵连, 那可就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烈日当头, 百姓无措地握着锄头和柴刀, 汗从额角滴滴答答滑下, 落入这片供养他们亦束缚他们的土地, 形成一痕浅浅的水渍, 倏忽蒸发不见。 谢执将众人的踌躇尽收眼底,正准备按兵不动,忽然从人群的各个角落中传出应和声: “没错!给那帮狗官一点颜色瞧瞧!” “咱们就是一退再退才被逼到今天这个地步!” 如此三五声后, 渐次有新的声音加入,原本踌躇不定的百姓被领头人煽动,举起手中柴刀向三人逼近。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齐洺格深吸一口气, 鼓起勇气准备表露女子身份以博取同情,刚迈出脚,被谢执不着痕迹地拦在身后。 “——小心!” 她话音未落,谢执身子一歪绊倒在地, 手藏在身后抓起一把黄泥,借拉下衣领的动作,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抹在颈项。 谢执心一横,低头捂住左肩,拎起嗓子虚弱道:“诸位乡亲请看,这伤就是被徐大人门下走狗催租时烫的……我受此凌辱,怎会和这种老贼为伍?” 众人脚步稍顿。 齐洺格呆立原地眨了眨眼,随即会意,恸哭一声扑在他身旁,“我们兄弟俩险些被狗官逼死,幸而被这位高僧搭救,这才捡回性命呐!” 惠明拈动一圈佛珠,面不改色:“阿弥陀佛。” 百姓们都有被豪绅、官吏威逼的经历,又见那年轻人肩头疤痕狰狞,身上扑满泥灰,薄汗涔涔划过处露出苍白的皮肤,想必也曾被爹疼娘爱地养大。 众人联想到自己的父母妻儿,顿时面露不忍。 方才领头的说话人见势不妙,赶紧埋头混入人群之中,等谢执起身,涌动的人头中已踪迹难寻。 “那边那个,是刚才最先附和他的。”齐洺格眼珠向左前方一撇,正经不到片刻,暗戳戳撞他肩膀,“演技不错呀庭榆兄!不像是没经验的。” ……都是年少跟宁轩樾闯祸时练出来的。 谢执借盯紧那人方位作掩饰,权当没听见,含含糊糊地混过这茬。 那打头的说话人名叫丁贵,乃徐大人的门客,的确是徐木派来挑唆百姓的,眼见着大功告成,谁料半路竟杀出个满口胡言的和尚和装疯卖傻的兄弟俩。 丁贵抄小道往徐府后门赶,边抹汗边恨恨想:“那秃驴信口胡言,别说几十两银子,就连几两我都没到手,眼看着还要飞了!” 百姓穷苦,他做门客的也没几吊闲钱,连月来粮价大涨,家里人还等着这几两银子救急。 念及此,丁贵脚步越走越快,叩响后门门环,“开门!我是丁贵!” 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半天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来人也不开门,只站在门内小声呵斥,“事还没成,别来添乱!” 丁贵急道:“那钱……” “急什么!自然不会少了你的。”来人说完便走,丁贵无法,只得悻悻地掉头折返。 走了不多时,一队车马忽然疾驰而过,齐整的脚步声令丁贵吓得一屁股坐进灌木丛中。 他心里那股阴沟老鼠的危机感蹭地冒出头来,大着胆子远远一望,见车马似乎是往官署方向而去,却万万没胆子缀上去一探究竟,惴惴不安地返回流民之中。 天干物燥,众人被烤得烦躁不堪,日头如炉中灼热的铜铁,不遗余力地散播逼人暑气。 昨日他们和官府及徐家私兵打成一团,死伤者不在少数,又是热又是汗,眼看着伤口脓肿,蝇虫盘旋,官署和徐府却都闭门锁户,更是哭嚎声遍地。 谢执两耳灌满骂声和哀声,隐约嗅到血肉腐败的臭味,心头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暑气、伤口、蝇虫、尸体,再拖下去,是要生疫病的苗头…… 他本以为此番是徐木听闻皇上要整顿私兵,情急之下想出的昏招,可听方才那些煽动人的话语,话里话外倒像是冲司衡府来的。 谢执心下一沉:这下复杂了。 想将司衡府与世家的矛盾转嫁给百姓,这恐怕不是徐木能想出的主意——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小小亭侯,虽说澜江两岸乃鱼米之地,但再富庶,他手中也不过一县之地,真要凭为这仨瓜俩枣,冒险激起民怨,给司衡府挑事? 谢执心不在焉地环视四周,当地百姓和流民们拄着农具,被身旁的惨象搅得心浮气躁,不知是去是留。 人到这种境地,难免不由自主地寻求超脱现世的寄托,渐渐聚集到惠明这个“高僧”身边,听他絮絮叨叨地抚慰人心。 惠明间或不动声色地掺杂进京畿经司衡府推行新政后的盛景,听得众人心向往之。 谢执瞅着这个入世颇深的和尚,冲他使了个眼色。 二人并肩至人声嘈杂处,谢执脸色凝重,“惠明,你实话告诉我,你云游究竟是不是璟珵的安排。” 惠明合掌微笑,“自端王八岁起,贫僧就游历四方,倒是曾不幸安排过端王殿下替我化缘。” “少跟我神神叨叨的。”谢执极浅淡地笑了一下,再次紧锁眉头,喃喃道,“所以这件事不在璟珵意料之中。” 宁轩樾心思太深,总让人觉得什么事都是他步步为营,突然间没有他的影子,反倒让人觉得意外。 谢执慢慢道:“我打了许多年仗,直到这两年才发现,朝中事比战场头疼多了,处处勾心斗角,缠得跟蛛网似的……临行前我同贺大人、骆大人商量,原本准备安抚住百姓,便可对徐木和当地官吏动手,但眼下看来,徐木可能只是个引子。” 第87页 惠明一时间没有吭声,待他边想边说。 “司衡府推行新政,各地大小世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次挑拨百姓作乱,看样子也是蓄意针对璟珵。原本陈衮、陈翦在江南一家独大,陈党倒台后,贺方若治理得也算有条不紊,所以这回司衡府只派了骆含英随行。 “而朝中不是都传我同端王素有龃龉?但凡我或贺大人任何一个怕流民作乱有损自己的政绩,强行举兵平定乱民,都会加剧百姓和司衡府的矛盾,骆含英人微言轻,这种情况下拦不住我们。一旦事态扩大,世家便可借机参璟珵一本,说什么司衡府是他沽名钓誉之举,意在结党营私云云。” 这些说辞不是谢执胡诌。早前几个月,参宁轩樾的折子雪片似地落到御前,直到陈翦凌迟后才锐减。 谢执越说语速越快,“退一万步讲,就算矛盾激化不成,璟珵总得代表司衡府出面,安抚流民吧?此前各地良田多为地方世家所占,国库本就缺粮,眼下四境大旱的苗头已现,各地粮价一路抬高,若要拿金银去买,他们正好囤货居奇,进一步哄抬粮价,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住持,你见多识广,帮我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惠明目光宁静,不说话时竟有些许济世渡人的安详。他笑道:“谢将军何时如此举棋不定了?” 谢执配合地弯了下唇角,眼中却殊无笑意。 世家以己之心度人,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却想不到有人会不以私立为先。 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以扬州府兵的军力,要镇压这帮百姓又有何难——可苍萌何辜? 他们更想不到的是,谢执不可能不把司衡府的新政、及其背后的端王放在心上。 谢执环顾四周流民,忽然转移话题道:“动身前我同贺大人商量好,先从扬州调一批食水来安抚流民,不知为何迟迟不至,劳烦住持找个借口,带洺格姐姐一道探个究竟。” 惠明这个不正经的和尚讲经讲久了,眼神中还真有几分悲天悯人的平静。他轻拍两下谢执后背,便折返回流民堆中,老神在在地开口,“贫僧进徐府讲过经,也许徐大人会卖两分薄面,且让贫僧去探探,能否化到些许食水和伤药。” 此时天已近晚,暑气却无半分消退的意思,齐洺格虽懂一点医术,但缺水缺药,也无计可施,赶紧跟上惠明动身。 方才对惠明说的这番话半真半假,让贺方若救济流民是真,但让惠明带走齐洺格,却是谢执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徐木只是稻草最末端的蚂蚱,那他背后的人还会有什么动作? 谢执边思索边留意周遭动静,忽然瞥见先前的附和者之一左顾右盼地走到人群边缘,脚步未停,继续往树丛中去。 他思绪一顿,悄声跟了上去。 半轮红日已沉入天际以下,云霞火烧般漫天铺陈。 谢执眼角忽地闪过一道强烈反光,他下意识地眯眼,恰在此时,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 这次不是做戏,而是扎扎实实地摔倒在地。剧痛瞬间从脚踝蹿升至后脑,冷汗唰地淹没被暑气逼出的热汗,在谢执眼睫凝成一片。 他强忍着没有出声,眨掉睫上水珠,刚试探地动了动脚腕,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油腻腻的声音。 “这位小兄弟,先是指使那和尚进徐府,现在鬼鬼祟祟跟出来——我看你细皮嫩肉的,怕不是司衡府派来的奸细?” 丁贵万万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竟刚回来就撞见这个年轻人。 白天对方拉开衣襟,他满眼都是尘灰下露出的玲珑锁骨,看得眼都红了。谁知正好捉到对方形迹可疑,赶紧丢出锃亮的匕首,趁霞光晃眼将人放倒。 要是能先凌辱一番再捆回徐府讨赏,岂不美哉? 谢执心里暗骂自己莽撞,咬牙拖着腿闪避。丁贵被色心夺了魂,全然没留意对方不同寻常的身法,三番五次摸不到美人,怒道:“再躲我就把你捆回流民堆里,说你是司衡府派来捣鬼的,看你不被那帮泥腿子活吃了!” 谢执略一皱眉,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又是谁派来的?” 丁贵一听他话风松动,大喜道:“你不如乖乖听话跟了我,回去如实向徐大人透露司衡府的阴谋。等拿到赏银,我丁贵必然不会亏待你!” 谢执不动声色,放软声音,“哦?可是徐大人不也没钱没粮,不然派兵逼百姓做什么?” 丁贵急切道:“都是唬那帮只知道种地的蠢货的!徐大人仓廪充实着呢!” 谢执抬起眼,轻飘飘道:“空口无凭,诈我?” 脚踝痛意不仅没消,反而愈演愈烈。谢执忍着没露声色,眼底却控制不住地晕开一泓水雾,看得丁贵骨头都要酥了。 “我带你去瞧瞧不就知道了?看完就跟我回徐大人府上老老实实交代。”他搓手嘿嘿笑起来,“怎么还坐在地上?这是等着我抱你去?哎哟小媳妇真乖——” 谢执冷静地看着他俯身靠近,心中盘算如何出手才最快最狠又能留人一命。 “媳妇”二字刚出,他猛地蹬地借力一拳挥出,丁贵惨呼着喷出满口血沫,谢执动作未停,紧接着又是一拳。 这回却落了空。 有人先他拳风半步,一脚将丁贵踢飞至半丈开外。 谢执方才伤腿使力,痛得眼前泛黑,此刻收力不及顿时失去重心,下意识地伸手准备撑地。 然而下一刻他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那人咬牙切齿,“……你要做谁的媳妇儿?!” 熟悉的檀香入鼻,谢执惊跳的心瞬间落到实处。他卸下腰背紧绷的力,匀了口气缓过痛劲,这才眨掉眼中疼出的生理性泪水,去看来人。 “璟珵?你怎么来了?” 接着慢半拍地哭笑不得起来,“都这时候了,你还计较这两个字?” 他背着光,只看见漫天红云下眼前人的轮廓,连发丝都纤毫毕现,却看不清神情。 宁轩樾只觉天际的烈火一路滚到心底,烧得他心脏紧缩成团,被浓稠到沸腾的焦灼来回炙烤,切切实实地体验了一把心急如焚的滋味。 谢执看不分明,却能感到搂紧自己的手正在隐隐颤抖。 他摸索着捏了捏宁轩樾指尖,“别担心,好好的呢,先操心操心徐木——我疑心他是受人指使,要针对司衡府。” 宁轩樾简直不知道这混蛋哪来的底气说出“好好的”这三个字。 明明片刻前刚折着腿摔进自己怀里,是当他眼瞎还是脑瘸?! 他心头火烧得旺,嘴上反而冰冻三尺,“我知道,你先跟我走。” “那流民……” “惠明带人去安抚了。” “还有这个……”谢执略作回想,“丁贵,把他捆回去。” 宁轩樾阴沉地瞥了他一眼,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小题大做。 他松开谢执,解下革带把昏迷的丁贵拴在树上,言简意赅道:“回去叫人来捆走。” 谢执隐隐察觉气氛僵持,试探地唤了一声,“璟珵?” 宁轩樾在盛夏说出了数九寒冬的冷意,“闭嘴。” 他似乎是孤身赶来,大步上前将谢执打横抱起,踏过渐收的暮色稳稳向林外走去。 在房中被抱起来是一回事,光天化日之下、哪怕四周无人,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谢执全身一僵,但终于迟钝地意识到—— 宁轩樾在生气。 怒火中烧的那种。 谢执硬是咽回了“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忍辱负重地攀住宁轩樾肩头,小心翼翼卸下一点身体的重量。 也许是错觉,宁轩樾紧绷的脸色似乎松动了那么一点点。 蒙昧天色将他咬紧的下颌线又柔和几分。谢执宽心得太早,顺口开始交接正事。 “信鸽被截了,骆大人没有收到你的信,对方伪造信件让他强硬行事,想必和徐木是一伙的。徐木的手伸不了这么长,回去审一审他背后的人是谁。” 宁轩樾没有作声。 夜色如墨笔写意般层叠降临,谢执费力扬起头才勉强看清他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借力,微微陷入他的肩头。 宁轩樾倏地停下脚步。 “非得伤到晕过去了你才能不操心那么一时片刻么?” 谢执:“……?” 宁轩樾气极反笑,抱着他没动,语调平板语速飞快。 “徐木背后的确有人,收到骆含英第二封回信时我意识到信被截了,来不及沟通,于是当时就动身南下,不知预支多少运气才能今天瞎猫碰见死耗子地在你还没被别人掳走当瘸腿媳妇前正正好好赶到——” 谢执手足无措地愣住了。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突然毫无预兆地将他放下,动作粗暴,临落地时却归于温柔。 他扶着谢执半边肩膀没松,一言不发。 谢执抬起头,这才发现绕过转角便是当地官署。 ——他宁可疼死也不好意思当众被打横抱着,宁轩樾自然知道。 第88页 怒火快把宁轩樾理智都烧没了,这些琐碎他虽不提,却半点也没忘。 正如他也并没有提及,意识到书信被截,是因前一封信中想逗逗谢执又怕他恼,于是公事公办地缀了一句: 烦请含英兄转告谢将军,得闲时替本王寻一坛上品的桃花酒。 但骆含英回信中只字未提后续。 他也未提及仓促南下,需要在朝中宫中摆平多少非议,抵达扬州时,恰好听说谢执把自己丢进乱民堆中,他内心又有多惶急…… 谢执猝然落地,搭住他别别扭扭伸出的手,身形不小心晃了一下,那只手立刻下意识地将他握紧。 谢执的思绪也跟着身体恍惚了一霎,以己代之,那些身边人没有宣之于口的隐情在刹那间山呼海啸而来。 他并不后悔深入流民以致意外脚伤,只是后悔没能把事情做得更圆满一些,退一万步讲,最起码……不要对宁轩樾的心思如此后知后觉。 意识到谢执站稳,宁轩樾立刻就要松手。没想到谢执反手挤进他指缝,仰起脸,凤眼眼底倒映出官署窗纸内烁烁的烛光。 “璟珵,”谢执软化语气,略带讨好地试探,“有点疼。” 宁轩樾绷着脸不动,看他如何作妖。 谢执勾起小指指尖蹭蹭他的手,福至心灵般续道:“我特别想你……想到你就不那么疼了。” 宁轩樾仓促地别过脸,声音却已经冻不回去了。 “少花言巧语。” 谢执笃定,“真的。” 他确信这回看得一清二楚,宁轩樾嘴角是按捺不住地挑了一下。 第76章 别扭 这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宛如晚风拂叶, 倏忽消隐无踪。 宁轩樾没看他,也没收回手,淡声道:“进去吧。” 谢执无法, 只得一瘸一拐地入内,扶着宁轩樾的那只手并没怎么使力,就这么虚虚搭着。 没走两步宁轩樾便发觉他的举动,指尖一蜷,视线控制不住地撇向他。 不等视线与谢执余光相触,官署内快步走出两个人,惊喜道:“正要去找你们呢!端王殿下怎么不吭声地孤身跑去——天, 谢将军这是怎么了?” 宁轩樾收回目光。 骆含英和沈容川前后脚出门, 骆含英定睛一看, 忙三步并作两步:怎么可以让自家殿下搀人! 他一步跨上前扶过谢执, 唉声叹气, “大夫都跟惠明住持和那位小师傅去抚恤百姓了, 我这就派人去请,劳烦谢将军再忍一会儿。” “崴脚而已,不碍事。”谢执拗不过他, 不得不放开宁轩樾,抬手刹那低声道,“多谢殿下。” 宁轩樾轻飘飘地点了下头, 拂袖率先入内。 这处官署规格不大,布置却颇为讲究。议事堂挂鎏金牌匾,设黄花梨木椅,椅面铺有绣工精细的软垫。谢执呵了一声:“小小地方官有这么大排场, 也不知收了多少私相授受的银两。” 沈容川接话道:“此地官员和徐木狼狈为奸——不仅这一处,这一带的官员豪绅指不定都是一丘之貉。我受将军提点调兵, 前来的路上直觉沿途乡里不太安分,疑心他们要等徐木这边闹起来见风使舵,便自作主张,另派人手去约束,没来得及与将军通气。” 听闻周边沆瀣一气,谢执原本脸色已变,直到听说已有应变,这才舒展眉头,冲沈容川一笑。 “多亏沈大人,我都没想到这一茬。” 沈容川罕见地卡了一下。 南下以来谢执对他们并不算热络,陡然展颜,身上那股礼貌的距离感顿消。不同于端王不显山不露水的春风化雨,他的笑让人觉得如塞北冰川化冻,清冽中透出一丝甜,饶是沈容川心思深沉,在此时此刻也很难不相信这个笑容的真心实意。 他满肚子成套的官腔一句也没滚出口,居然只潦草地回给谢执一个微笑。 议事堂内奇异地静默刹那。 坐在一旁半天没动静的宁轩樾冷不丁出声,“回头写折子时找个由头,好在沈大人体察细致,及时与谢将军和贺大人商议,这才派人。沈大人放宽心,不必忧心那些有的没的。” 靖戎令是块烫手山芋,沈容川只是个奉命持令的人肉锁扣。谢执可请命调兵,他有令却无权擅自下令,若端王肯帮忙遮掩,自然再好不过。 沈容川终于找回状态,恭维话张口就来,“多谢殿下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 说了半句,见宁轩樾不置可否,他立刻机灵地闭上嘴。 “……果然还在生气。”谢执瞅瞅宁轩樾,又抱歉地瞥向沈容川,暗想,“沈大人实属池鱼之殃,罪过罪过。” 满堂只有骆含英沉浸在麻烦解决、天降端王的欣喜之中。 “海寇侵扰,流民逃窜到周边,又被狼狈为奸的徐木和地方官存心利用,挑起百姓对司衡府的怨怼,准备以此为引把江南放成一串爆竹,还好沈大人及时派兵,贺大人调粮赈灾,谢将军布置完这两项事务,又身入乱民中安抚百姓,才让这么大一个麻烦化解于无形。” 听他满腔感慨地挨个分功劳,毫无溜须拍马的谄媚,谢执默了默,还是没把话说出口,只在心道:麻烦还在后头呢。 既然徐木不过是引线上一根线头,那他背后的人是谁,又意欲何为? 念及此谢执猛然想起:“险些忘了,林子里捆了个徐木的人,兴许知道他的粮仓和钱库在哪。派人去把他拎回来,顺便诈一诈徐木——骗点钱粮回去充实仓廪,也不算白来一趟。” 骆、沈二人:“……” 骆含英小心道:“谢将军,说得这么直接真的可以吗?” 谢执:“那——给徐大人一个机会对朝廷表表忠心?” 骆含英:“……还是说他犯上作乱,依律收没钱粮吧。” 谢执赞道:“骆大人真不愧是司衡府股肱,既如此,禀奏此事的折子不如就劳烦骆大人。” 沈容川忍着笑干咳。没想到骆含英一本正经地点头,“股肱是万万当不起,写折子那是我分内之事就我没帮上什么忙,理当多出点力。” 他如此说,谢执反倒生出欺负老实人的愧疚。 怎么在璟珵手下办事,为人倒和他截然相反? 这么想着,他下意识随心思转头看去。 宁轩樾支颐靠在椅上,视线淡漠地落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泾渭分明。 对面的沈容川将此尽收眼底,心里倏地一动,说不清是什么念头作祟,“我和骆大人、贺大人在官署会合,正准备出门去寻,正巧碰上端王车驾。殿下听说将军置身乱民中,脸色登时就变了。” 骆含英不明所以地拍大腿,“可不!正要去找,又见惠明和那位小兄弟独自回来,唯独不见将军你,可把我们殿下吓死了。” 朝中皆传,多年前端王和谢将军是有过交情的,只是不知何故,自大谢将军回朝后二人却生分了。 骆含英钦佩端王,这一个多月来又觉得谢将军是个人物,有心缓和二人关系,忙借机为自家端王拉好感。 谁知当事人一个薄唇紧抿,一个怔然错开目光,骆含英不死心,又转向谢执,“话又说回来,多亏谢将军想到有人搞鬼,而非单纯的流民作乱,还不顾自己安危身陷险境……” 谢执后背一僵,隐晦地转动眼珠,果然见宁轩樾脸色更黑。 沈容川蹙起眉。 他之前对这二人只有耳闻没有深交,打听到的无非那些“前有旧交后生嫌隙”的风言风语。他天生心思深,无端觉得古怪,冲骆含英使了八百个眼色对方都没察觉,不得已出言截住他的车轱辘话。 “实在令人感佩。时辰不早了,不如——?” 骆含英“啊呀”一拍脑门:“对对对。这里地方小驿站小也没客栈,要不我和沈……” 半晌没吭声的宁轩樾突然通情达理道:“没事,我同谢将军挤挤。” “……” 骆含英两眼幽怨又不敢言:就算您没事,谢将军万一有事呢? 可谢执满脸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又不像拒绝的意思。 宁轩樾干脆利落起身伸出手,“走吧。” 骆含英忍辱负重,“殿下您知道往哪走吗。” 宁轩樾将小臂塞进谢执手中,“带路。” 骆含英:“得嘞。” 然而走到半路宁轩樾便被贺方若派来的人叫走,待处理完琐事回屋,谢执已沐浴完倚在床头,长发披散,周身萦绕着冷冽的凉意。 宁轩樾眉头一皱。 他回房前沐浴,分明是有人烧水的,面前这家伙就是瞎折腾自己——他简直不明白了,谢执是存心气他来的么?! 他忍怒大步进屋,自顾自半掩上窗,取出荷包往炉中添了撮熏香,刚直起身,一时不察撞上谢执的视线。 宁轩樾瞳孔微缩,定在原地没动。 自打他进屋,谢执就放下手中在看的文帖,不屈不挠地追着他看。 终于目光相碰,他屈起脚踝淤肿的左腿,探身冲宁轩樾笑,“你来啦。” 第89页 宁轩樾收回目光,幅度极小地点点头。 谢执讨了个没趣,也不扫兴,伸长手勾住他衣袖,拽了拽,“聊聊?” 宁轩樾凝视衣袖上玉白扇骨似的手指,视线慢慢上移,顺着指尖、腕骨、宽袖滑落露出的手臂,再到肩头、下颌、微张的嘴唇…… 笃笃! 谢执一缩。 “谁?!” 宁轩樾冷声含怒,门外的人吓了一跳,声音发虚答:“……是我,骆含英。那个,其实,我是来……谢将军在吗?” 宁轩樾瞥了眼缩回床头颠三倒四抓起文帖的谢执,淡淡道:“不在。” “不在”屋内的谢将军疑惑地注视他走近。 骆含英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庆幸地“啊”了一声,“我原是来找谢将军道歉的。” 宁轩樾抚上脚踝的刹那,谢执蓦地颤了一下,咬住下唇没动。可宁轩樾仍不看他,兀自捉着他没伤的脚踝把玩,语气毫无波澜。 “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你转达。” “……哦。”骆含英直愣愣瞪着门板,搓了搓脸,又振奋起来,“也是!殿下您会说话,帮我听听这么说妥不妥当——往来书信被截,谢将军一眼就看出信是假的,我居然这么久都没有发现,真是惭愧。” 门外说得起劲,宁轩樾也不知听也没听,手一路沿着踝骨往上,若即若离地描摹出掌中小腿匀亭的线条。 谢执脚背猛地弓起,不小心牵动伤处,又是抽痛又是难言地喘了口气。 他不敢发出动静,气音急切,“璟珵!” 宁轩樾轻声道:“谢将军,好好听听,人家是怎么诚、心、诚、意,道歉。” 谢执:“我哪里不诚心了——!” 门外话音中断,骆含英茫然问:“殿下您说什么?” “说得不错,继续说。” 宁轩樾略微抬高音量,同时面无表情地往前坐了坐,捞起软枕垫在谢执左脚下。 谢执屈膝的右腿一时放下也不是,不放下也不是,进退两难间已被锢住。 门外的骆含英一无所觉,越说越刹不住车。 “……殿下,我在司衡府这么久,净给您添乱,被支到江南,又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我对不住您……” “谢将军,人家跟你道歉呢。” 和手上动作截然相反,宁轩樾轻声细语,好似全然看不见谢执竭力聚焦的迷蒙双眼。 第77章 捉弄 谢执弓起身推拒, 不料宁轩樾指尖微妙地一揉,他的腰登时软了,手随之落回嘴边, 捂住行将漏出的声音。 一门之隔,骆含英悲从中来。 “您说谢将军明明比我年轻五六岁,为何他就能如此杀伐果断,我、我是不是还不如辞官得了!……” 而他杀伐果断的谢将军正紧紧攥着驿站粗糙的被褥,腰背反弓成凌厉的弧线,齿间死死衔住一缕散落的长发,竭力压抑呼吸。 宁轩樾眼神越来越深, 但仍有余力匀出心思分给门外的属下, “这点小事都要辞官, 你当初为何要进司衡府?” 骆含英哭:“不是殿下您选的人吗?” 宁轩樾冷道:“那就是我看走眼。这可比你的疏忽严重多了, 要不我和你一道挂印辞官? 骆含英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轩樾不理会他, “肉体凡胎谁不会出错, 比如谢将军,有时也难免犯点错……是不是?” 话音未落,他毫无预兆地抽出手指。 “唔!”谢执措手不及, 急喘出声。 “臣明白了。谢殿下知遇和提点。”骆含英恰好擤擤鼻子,什么也没听见,瓮声瓮气问, “殿下声音好哑,莫非着凉了,我找人煮姜汤来?” 盛夏夜间本就暖和,晚风被窗扉阻隔, 屋内涌动的热意更是无从排遣,谢执身上浮起的红一阵深似一阵, 哪来着凉的余地? 宁轩樾慢声冲门外道:“不必,你听岔了。” 他并起水痕未干的手指,自谢执大腿内侧慢条斯理划到心口,手指每滑过一寸,谢执就小幅度地颤抖一下,直到眼角缓缓沁出一滴难耐的清泪,咬着牙松开紧攥的被褥,用力将他的手向下推。 宁轩樾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竟把手彻底收回去了。 门内二人无声对峙。骆含英一无所知,收拾起自责的心情,赶紧言归正传。 “殿下,那我这么跟谢将军说合适吗?会不会太啰嗦?要不要改改?” “有何指教?”宁轩樾终于主动直视谢执的双眼,好整以暇,做口型道,“谢将军。” 谢执胡乱点点头,绷着腿往他身上蹭了一下。 宁轩樾无动于衷,扭头转向门口的方向,声音听起来颇为愉悦,半点没有被属下的焦心所影响。 “挺好的,你谢将军好说话的很,根本不会把这当回事。我司衡府不养闲人,能选你进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温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丝丝缕缕入耳,在夜深人静时、灯光幽微处愈发动人。骆含英感激地抽泣一声,回屋改谢罪草稿去了。 脚步声拖沓地远去。 谢执终于如释重负,有些急躁地去抓宁轩樾,“快点。” 不料宁轩樾无辜反问:“快点做什么?” “你……” 谢执的意识渐渐回笼,总算回过味来。 这会儿他没那么多弯弯绕的心思打机锋,直勾勾问:“你是不是还没消气?” 宁轩樾平静答:“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共识了。” 在官署外没有哄好吗?刚才捉弄他还不够么?谢执到底还是自认理亏,想了想,道:“……璟珵,我难受。” 宁轩樾抬起半边眉毛,“你别乱动,脚踝就不疼了。” “不是,”谢执忍着羞耻,点了点方才被宁轩樾指尖划过、水渍拖曳的心口,“这里难受。” 宁轩樾盯着他默不作声。 “还有……”谢执主动捉起他的手,向下移,目光与他相缠。 “璟珵,你帮帮我。” 宁轩樾喉结上下一滚,手不动声色地顺从他的牵引,待他呼吸再度重而急,便再次恶劣地抽出来。 这种节骨眼上无暇思考什么羞耻不羞耻,谢执难以自制道:“我错了。” 这三个字却适得其反。 宁轩樾压抑的愤怒、焦灼、不安猛地蹿升,在心底烧出一把无名火。 “呵,哪里错了?” 谢执:“我——” ——说真心话,他只觉得让宁轩樾担心是错,自己做事不够妥帖是错。 是他处理得不够漂亮、隐瞒得不够天衣无缝,但若重来一次,让他放弃身入流民,也是不可能的。 用情至深,是羁绊也是牵缠,如纸鸢因引线找到支点,草木向土壤扎根而不再是飘萍,而一旦要为更高远的世道而奔走时,难免伤筋动骨,伤人伤己。 难以两全,难以得兼。 这些歉疚他不说,宁轩樾也一清二楚。 若非如此,这个人也不会是谢执。 宁轩樾没有逼他道歉乃至改变的企图,只是从北到南一路忐忑,打眼看到谢执倒在地上,恨不得把那个叫丁贵的人在脚底下碾成肉泥。 心里那股无名火左突右冲,话一出口就变了味。 他不敬神佛,不惧君上,乃至一度罔顾自己的生前身后。但有些无可奈何,不是横行无忌便可以扭转,也不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就可以跨越,譬如离合,譬如生死。 他只是害怕。怕得要命。 “你错你的,我气我的,不冲突。” 宁轩樾强装冷淡,赶在谢执说下去前打断。 谢执微眯起眼。 他领军打仗多年,本就不惯低声下气哄人,更没有属下面前隔着门调情的癖好。 刚才先是没想到宁轩樾这么疯,一时失却先机,又自觉亏欠姑且放任,不知不觉濒临失控,什么昏话都说出口了。 谁知宁轩樾竟一再变本加厉耍弄自己,谢执心头的火星子噌一下燎了起来。 二人此刻一靠一坐,不知不觉间谢执双腿已彻底分跨宁轩樾两侧,崴伤的左腿撇在他身后,右腿屈起,被迫紧贴大腿根。 他克制着未褪的冲动,扬着下巴盯住宁轩樾,绷起右脚足尖,点在他腰间。 然后斜斜下移,至发烫处,往下轻轻一踩。 微凉的脚底心下陡发灼热,宁轩樾闷哼一声,目光幽深,一把箍住他脚踝。 掌中踝骨分明,柔韧的线条连绵至流畅的小腿肌肉,触感并不完全光滑,分布有细碎的疤痕。 谢执的皮肤很容易留印子,也容易留疤,因此宁轩樾甚至分不出哪些是被沙砾蹭破皮,哪些是被刀枪弓矛刺伤。 显然问对方也无济于事,他说不定都未曾留心。 谢执被他深深地注视着,血冲上头顶,脚尖挑衅地碾了碾,淡笑问:“你不想来吗?” “不想。” 要不是答案分明被碾在脚下,他真要信了对方这副天衣无缝的画皮。 第90页 谢执气笑了。 他从来没干过这档子事,到此已经是极限,听对方既如此说,倏地缩回床头,点点头。 “行。你气你的,我想我的,不冲突。” 他右腿一扬,翻身并起双腿侧躺到床边,留给宁轩樾一个气恼中兼具固执的背影。 屋内无言,晚风在虚掩的窗外低回地吹,将窗纸碰撞得窸窣不休。 宁轩樾忍耐片刻,终于忍不住叹气打破僵持,“不疼么?别压着脚踝。” 谢执一动不动。 他无法,探身过去,轻手轻脚挪开他压在左踝上的右脚。谢执头也不回,反手一推,“殿下气还没消,烧得好一出坐怀不乱,不是不理我吗。” 无端地,宁轩樾心里那个疙瘩忽然就松了。 他有点想笑,怕谢执恼,含着没笑出声。如此一阵沉默,谢执还道他是默认,气得又往床的对侧挪去半截。 宁轩樾赶紧抓起被抛弃的软枕,追去垫在他脚下,随即行云流水地探身吻过他嘴角,趁势扣住肩头,将他调整为仰躺的角度。 谢执闭紧眼以示抗拒。宁轩樾投降地吻了吻他眼角小痣,叹道:“祖宗,脚才崴了多久,别闹。” 他对自己有自知之明,这种混乱的心情下若没忍住,搞不好届时控制不住,顾及不上谢执的脚踝,昏头时按揉玩弄也未可知。 刚才把人撩拨起来又置之不理,虽然是故意的,但真看到谢执红眼,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办得不太厚道,贴在谢执耳畔软声哄。 “是我幼稚,不想看你以身犯险,又气自己眼下无用,只能眼睁睁看你为这片破烂江山披肝沥胆。但我气死了也不该对你乱撒气,这事我错了,好不好?” 谢执有些吃不消他这么说,半边耳朵泛麻。 “……没说你错。” 但这番话细听之下奇怪,他倏地睁开眼,细究宁轩樾神情。 宁轩樾翻身侧躺至他身边,以手支颐,含笑观灯下佳人。残烛静燃,将两个人叠成一方影,于壁上深深浅浅地摇荡。 烛光照得他愈发明秀俊雅,谢执同他多日不见,甫一见面又剑拔弩张。好容易气氛平和,目光相触,所有杂念顿时退潮般散去,移不开眼。 却听宁轩樾忽然牛头不对马嘴道:“有件事你还不知道。” “什么?”谢执下意识追问。 “皇上最近咳疾加重,一次朝会上听闻某世家不服司衡令和靖戎令,家中老臣声称以绝食相逼,气得咳嗽不止,头一回提早退朝。章太医说,再晚点下朝,他咳出的血就该把锦帕浸透了。” “什么?!”谢执陡然弹身坐起,被宁轩樾半搂半抱地按回去。 “别急,大半个月前的事了。” 他细心捋顺谢执的散发,让他枕在自己肩头,彼此能感到近在咫尺的温度,以及呼吸间的细微起伏。 谢执缓慢地放松下来,忧虑仍未消。 宁轩樾接着道:“此事对外宣称只是一时岔气,但后来的大朝会都是潦草走个过场,小朝会的人日益精简,明眼人都能看出不对。” 他暂时按住谢执想要发问的苗头,一口气续道:“还有一件事你得有数——潼关爆炸一事,被人挑出来了。” 谢执心头一凛,“谁?” 宁轩樾梳理他长发的动作顿了顿,道:“北禁军的人。” 第78章 两难 亲历潼关平乱的北禁军近千人, 捂不住每个人的嘴也不稀奇,但宁轩樾一闪而过的微妙停顿令谢执瞬间警觉。 他斟酌着尚未开口,宁轩樾心有灵犀地察觉出来, 安抚地轻捏他后颈,缓和语气补充前情。 “你启程南下不久,兰狄和北禁军回朝述职——兰狄那小子继任河东太守,看起来倒是比他爹中用一点儿。” 他想起对方问东问西打听谢执消息的样子,不悦地哼了一声,这才勉强夸道:“他也聪明,没提火药的事。我原先打点了北禁军的人, 结果他们临时反水, 突然提到火药的事, 宁宣弈果然生疑, 追着问了半天, 北禁军又掉过头来话里话外维护你……”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 顾虑不言自明。 北禁军看似不经意提及潼关火药,挑起顺安帝疑心后转而大力回护谢执——军权乃顺安帝即位以来心腹大患,以他的多疑, 会对演武场下巨量火药作何猜想,又会如何看待北禁军对谢执的拥护? 这番话术不像无意为之,以北禁军那帮莽夫的脾气, 又是谁有如此缜密的心思? 谢执侧身与他相对而卧,凤眼上抬,眼尾缱绻的绯色已散。 他却转而问道:“你住皇上房梁上了,怎么一清二楚?” 宁轩樾露出一丝笑, 往他挺秀的鼻梁上一刮,“谁要住那老东西房里, 我想给谢将军暖床,给不给?” 谢执眼珠一转,吃惊道:“崔大人还不得削了你!” 谢家一门三将军,倒还真不止他床上这一位“谢将军”。宁轩樾哑然失笑,无可奈何地往他腰上捞了一把,把人捞近些许。 其实谢执平时说起将军,往往指的是谢岱。他为人严肃古板,连自己的亲儿子在军中都以“将军”称之,直到谢执持虎符和战报自雁门关赶赴京城那日,他才难得流露出些许柔情,当着部下的面说了句“保重,庭榆”。 这也成了他留给谢执的最后一句话。 宁轩樾柔和地看着谢执,没有不知轻重地随他打趣,一笑即收。 “别打岔,”他揉了把谢执腰窝,甘之如饴地挨了一脚,“贺公公死后宁宣弈的近侍换了又换,买通不是难事。” 他转回此前的话题,“陈备山被兰狄押回京城,被关在刑部大牢受审。崔寻舟帮忙,允诺保他妻子不死,这才‘说服’他松口在供状上画押,称火药是陈翦授意他埋的,为的就是图谋不轨,结果谢将军——” 宁轩樾顿了顿,哼了一声,“——当朝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卫将军谢庭榆,神机妙算,天命在身,正正巧巧火攻破城,因此如有神助地炸死陈翦余部,破城降敌。” 谢执笑倒在他肩头,“饶了我吧。” 他虽一时被逗乐,但笑意只浮于表面。宁轩樾亦然。 “宁宣弈面上是没说什么,只将陈备山罪加一等,但以他的性子……”宁轩樾极浅地叹了一声,“总之先与你通个气,来日万一问起来,把这些事往陈家人头上一推,反正死无对证。” 谢执侧躺在宁轩樾怀中,被暖意和轻浅的檀香笼罩,不知不觉困意上涌。他半垂眼帘,这件事却仍在心头萦绕不去。 他安静地听着宁轩樾细微的呼吸声,忽然睁眼微微扬起头,“我有个疑问,徐木和他女儿,关系如何?” 凤眸眼底倒映出宁轩樾耐人寻味的注视。 “徐木原本是个屠户,他女儿从陪嫁丫头被转为侧室,才蹭来个亭侯当当,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鸡犬升天,逢年过节都不忘和女儿联络联络感情。” 徐木之女是康王侧室,北禁军由康王统领…… 十年前在扬州时,他就从宁轩樾口中听过宁琰的名字——能被他闲来无事提及,都是交情匪浅的人。 宁琰和宁轩樾差了一辈,年纪却相仿,和他这个没正形的皇叔素来亲近。“大婚”翌日进宫,宁琰从远处飞奔而来揽住宁轩樾,神采飞扬喊“请你和皇婶喝酒”的模样历历在目。 倏忽大半年而已,物是人非。 宁轩樾并非表面上万事不挂心的薄情寡义,反将长情压在心底。谢执心念几转,最终一言未发,往他身前又靠了靠。 宁轩樾搭在他后腰的手收紧,敛眸道:“宁宣弈命你整顿沿途军防,你不如趁这个机会,在京外多待一阵子。虽说靖戎令在沈容川手中,但我看他还算机变,骆含英也是个踏实的人,与他们共事,比在京中强多了,也正好将先前各地的弊政整顿整顿。” 最后半句倒像是牵强附会添上去的,以谢执对他的了解,自然一听便知让自己不要去朝中趟浑水的意思。 “那你呢?”谢执脱口而出,“你这回南下是为什么?” 二人相遇得仓促,他竟没来得及问。 宁轩樾笑,“想你了,来见见你。” “什么混账话。”谢执察觉他不想多说,心下暗叹。 顺安帝咳疾加重、康王挑拨是非、司衡府与世家角力,宁轩樾正在风口浪尖上,突然跑到扬州和他这个将军碰头,拿脚趾头想想便知会惹出多少风波。 “我发现往来书信被截,不太放心,找借口说司衡府有急务,宁宣弈最近为了太子辅政焦头烂额,没功夫管我。”宁轩樾看出他的忧虑,终于正色几分,“不过我待不了多久,两天后就回京。” 谢执怔愣,“你……” “别多心,你又不知道朝中纠葛,徐木这事若不是你处理得小心,就真要闹大了,别事事都往自己肩上揽。” 宁轩樾岂能不知他心中想法,短暂地吻了他一下,岔开话题道:“对了,崔寻舟半夜听说我要南下,着急忙慌托我给你带了封信。” 第91页 谢执刻意轻松道:“崔大人何曾着急忙慌过了。” 宁轩樾笑笑,“还是有一回的。” 谢执蓦然想起熊熊火光中抱着灵牌不放手的崔毓,一黯,沉默地伸手摸信。 少顷,宁轩樾忍无可忍地一把按住,“乱摸什么呢。” 谢执呵了一声,“你不是不想来吗?” 熟悉的肌肤从指尖连绵而过,他这个始作俑者不由地吞咽了一口,喉结隐蔽地滚了滚。 微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在身上游走,宁轩樾声音都哑了,不得已道:“别动。” 他方才一反常态,外袍一甩就坐到床头戏弄人,倒方便此刻伸臂捞过外袍,掏出信封递给谢执。 谢执也不客气,就趴在他肩头拆信。 “崔寻舟说,麻烦我将玉饰埋到原先的祠堂下面……”他从信封中倒出一枚眼熟的玉首,赫然是当日崔毓要“物归原主”给他的那枚。 宁轩樾语气温和,“这死脑筋。” 谢执心道你也没什么立场埋汰人家,嘴上却没有多言,将信和玉一并压在枕下,探身吹熄烛火。 屋内陷入昏暗,窗纸中月光溟濛,天尽头数点鸦声。 谢执同宁轩樾相对而卧,自己不想动弹,使力带了把他的后腰。 宁轩樾会意靠近,谢执往前凑了凑,直到能隐约看清他的眉眼轮廓,这才合上眼。 由奢入俭难,他习惯有宁轩樾在身侧,这一个多月来虽累得沾枕头就睡,但过去夜夜入梦的鬼影再度蠢蠢欲动,翻来覆去地质问他、审判他,逼迫他深陷那些真假参半的梦魇。 直到此刻沉入身边暖而淡的檀香中,日夜不休的隐忧才暂时平息。 “你跟惠明云游多年,说不定还真沾染了点普照的佛光。”他呓语般喃喃。 宁轩樾嗤道:“他自己都是个不靠谱的和尚。” 不提倒好,一提惠明,他又想起对方和齐洺格伙同谢执闯进乱民堆的壮举,不禁磨牙:明日再找这和尚算账! 可惜惠明像是预见端王的“杀心”,机警地晚归早出,天蒙蒙亮又去抚恤流民,避开了难得晚起的宁、谢二人。 倒是骆含英恭候多时,坐立难安了半个清晨,刚瞟见谢执一根头发丝儿,立刻冲上前深吸气准备念诵挑灯撰写的道歉骈文。 “……端王已经一五一十转达了骆大人的话。”谢执想起昨夜那段荒唐至极的事,顿时头皮一麻,两耳微微发烫。 他定了定神,诚恳道:“世上多文过饰非之人,骆大人这样忙着引咎的人倒是少见,端王眼光高得很,能放心派你一人代表司衡府南下,必然是看重你。偶有疏漏才是凡人,事事周全岂不成神仙了?” 骆含英脸胀得通红,连连摆手,支吾得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恰好宁轩樾刻意与谢执前后脚出现,随口道:“听见没,我就说谢将军不会放在心上。” 骆含英莫名觉得自己只是二人隔空对话的句读,因这奇特的气氛脸更红了。 但外人在场,二人各自料理未尽的事务,直到再度入夜,才乘着夜色策马回扬州近郊。 祠堂烧毁,坡顶只余一块焦土,经过半轮春夏,灰烬中冒出稀稀拉拉的野草。 宁轩樾落后谢执半步,默默看他熟练地一瘸一拐,心底难言地揪疼起来。 但他什么也没说,边蹲下陪谢执扒土,边眺望澜江更远处江面的花灯。 泠泠月影汇入江流,越近城郭,越是华光粼粼。大半年来扬州日渐繁荣,澜江上重现花魁游船的热闹,乍看竟让人不知今夕何夕。 只不过当年人在浮华中,如今却以一横月影相隔,身与心都格格不入了。 宁轩樾收回目光,用软帕仔细擦净谢执指上的尘土,一边道:“我不便久留,明天一早就动身回京,你……多多小心。” “这话不如留着你自己听。”谢执叹道。 宁轩樾笑而不语。他连夜和骆含英、贺方若交代了一通事宜,直到天蒙蒙亮才抽空回房看了一眼。 谢执闭眼躺在半边床上,眉头紧锁,眼皮不安地跳动着。 宁轩樾伸指试图抚平他眉心褶皱 ,不料谢执急喘两声惊醒,猛地攥紧他指尖,还没睁眼便问:“你要走了?” “……还能待一会儿。”宁轩樾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又消瘦回去了。 他反握住谢执的手,在床边坐下,轻声道:“继续睡吧。” 谢执有心让自己保持清醒,可这样折腾一夜甚至比不睡更累,终究还是抵不住近旁令人心安的气息,不知何时陷入卷土重来的睡意之中。 待再度睁眼,屋内空无一人,只剩枕边一叠信笺,字迹或潦草或端正,也不知这一个多月来恨不得住在司衡府的端王殿下是怎么抽出时间写的。 信上也无要事——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要事,字字句句,皆是相思。 第79章 隐瞒 沈容川敲门入内前, 隐约听见房中稀里哗啦一阵响动,接着才有人清咳一声,“进。” 屋内乍看倒是毫无异样, 谢执脸色镇定,唯有耳尖残留有可疑的红痕。 沈容川略觉诧异又无从问起,将公务陈述完毕,又额外添了一句:“端王离开时没有将徐木一并押解回京,称全权任由我们处理。还有惠明大师和那位小师父,可要一同带回扬州?” “惠明和……那小师父。” 谢执干巴巴念出这个词——齐洺格对他而言是堪称家人的存在,而他始终觉得齐洺格是因自己才搅进这一切当中, 对她心存歉疚。 没想到昨日他将对方强行拉出流民堆, 没等他兴师问罪, 齐洺格先轻轻搂了搂他, 心知肚明般道:“赐婚的旨意是皇上下的, 若遇见的不是你和端王, 我这辈子也只能盘桓于高墙深院。我爹那个老古板,平日里连门都不让我出,我何曾想过还能有今天?” 谢执满肚子兴师问罪的话全被堵在嗓子眼。 齐洺格敏锐地瞅出他态度松动, 立刻乘胜追击地晃晃他袖子,“再说了,你自己眼瞎腿断的时候怎么不想到找人帮忙?若不是惠明住持偷偷将你的消息送来, 我真以为你也永远不会回来了!还有你和端王的事,你当我眼瞎么?天理伦常世情安危你们符合哪个?” “好好好。”谢执被她伶牙俐齿堵得连连告饶,“只是你……多保重。” 我也禁不起再失去一个亲人了。 齐洺格清澈的杏眼仿佛洞悉他心底柔软处,片刻前还跳脱的神情转为恬静, 轻声道:“你也是。” 谢执眨眨眼,收起回忆, 轻叹道:“由他们去吧。至于徐木……” 他皱起眉,视线若有似无地飘向床头的信笺上。 徐木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但他背后的康王却不那么简单。 偏偏此番并未闹出大乱子,即便顺藤摸瓜揪出康王,也难以掀起什么大风浪。谢执关心则乱,竟一时分不清自己这回究竟是歪打正着,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他沉吟道:“先把他押回扬州大牢里,让贺大人留点心。” 虽说宁轩樾让他在京外多逗留一阵子,但他越是这么说,谢执心里越是不踏实。 骆含英看他成天拖着腿一瘸一拐“健”步如飞,吓得够呛,谢执却熟练得浑然不觉,丝毫没耽搁在扬州的善后事宜,不日便如期启程北还。 临行前,他难得动私心去近郊山头坐了半个傍晚,又去市集兜了一圈,不知包裹里提了什么回来,珍而重之地随身带上马车,北上整顿其余州县的军防。 然而重整军防并非易事,谢执一行人再不耽搁,待走出江南地界,也已是半月后的事。 一沓信被谢执再怎么来来回回掺水兑酒地玩味,也不过聊胜于无,只能令相思意不减反增,和他一路携带的桃花酒一样日益浓醇。 他们接近京畿时,久旱逢甘霖,降下了夏末秋初第一场雨。 各地民生虽靠司衡府及时派人管理、救济而勉强维系,但毕竟杯水车薪,直到这一场雨洋洋洒洒落下,所有人才齐刷刷松了一口气。 与这场雨相伴而至的,还有两个消息。 其一,是一封来自驿站的公文。 自打上次信鸽被截,宁轩樾借司衡府的名义,自永平经洛阳到江南,建立其一道驿站通路,沿途驻扎的皆为亲信,派专人快马送信。 这条驿站彻底打通的,宁轩樾光明正大地假公济私,将私信夹带在公文中,送到正冻着脸整军的谢将军手中。 信封上是一板一眼的司衡府印与端王规规矩矩手书的落款,谢执盯着这行字恍惚了片刻,只道有什么要务,一边强行拉回心神拆信,一边对当地都尉斥责未停。 “军纪懒散,操练生疏,才太平了这两三年功夫,军纪都吃进狗肚子里去了么?!我看你……” 话音戛然而止。 一通责骂中道崩殂,他对着信纸双唇微张,在原地化成了一尊玉雕。 被训得点头哈腰的都尉眼睁睁看着疾言厉色的谢将军忽地哑巴了,整张脸被信纸挡住,只露出半轮耳廓,被天尽头连绵的夕霞染作半透明的绯红。 第92页 “……将军?”都尉试图献殷勤以戴罪立功,“可是有什么紧急政务?” 信纸“唰”地拍拢。 谢执用堪比抽刀的速度叠起信收入怀中,用力清清嗓子,沙哑道:“没……刚才骂到哪里了?” 信中满纸荒唐,没有只字正经。 直到翌日上酒楼吃酒,谢执才从喧声中捕捉到别的苗头。 “端王”二字穿过鼎沸人声和如注雨声,蓦地撞入他耳中。 谢执搭在酒盏上的五指一紧,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 “……听说端王刚把司衡府折腾出个正形,又整出了个新的幺蛾子,说什么开放各地学田供人认购,这又是闹哪出哇?” “还别说,之前那些世家权贵不是被这皇帝兄弟俩摆了一道,正闹心呢么?认购这学田的人能优先入仕,呵,我看呐端王说到底还是为了敛财,听说那帮有钱人可踊跃着呢!……” 谢执身处喧腾人群中,暑气尚未尽消,雨水又添闷热,他却在觥筹交错中身体阵阵发寒。 这种事连行脚商都在议论,不会是空穴来风,宁轩樾来信中却只字未提,反而愈发显得个中有鬼。 谢执攥紧酒盏闷头饮尽一杯,“咚”地将瓷盏蹾到桌上,维持住面上的自如。 为什么这种消息他总要靠道听途说才能得知?上次惠明的来意他暂且揭过,没有细细追究,为何这次仍旧如此? 谢执勉强忍到酒罢箸歇,一行人回到歇脚的驿站,才趁其余人不备捂住骆含英的嘴,将人揪到僻静角落。 “呜唔唔何人敢当着谢将军的面劫持本官——谢将军?” 骆含英的嘴刚被松开,立刻色厉内荏地边威胁边跳脚欲逃,一转身径直撞破劫匪真面目,顿时傻眼。 谢执扯出一个冷笑,指尖捏着从宁轩樾那儿薅来的扇子,一下一下敲击手心,愣是敲出一身风雅无双的匪气。 骆含英无端端地打了个寒噤,赔笑道:“谢将军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好好说……” 谢执“啪”一声展开折扇,凉风嗖地直扑他而来,把后半句话彻底吓回肚子里。 谢执自扇后斜睨他一眼,单刀直入,“端王让你瞒着我什么?” “没、没什……” 寒风刮面。骆含英合理怀疑,扇上玉骨能被谢执一根根拆下来当刀使。 他虽迟钝,但不是傻子,从那日端王着急忙慌冲出去捞谢将军至今,虽看不明白二人的关系,起码能看出他们绝非朝中盛传的嫌隙已久。 端王惯常心思缜密、从容不迫,何曾见他如此张皇紧张,又何曾见他特地在公文中用一长段暗示自己,别的事可对谢将军知无不言,但新政务必瞒住,能拖一天是一天? 骆含英盘算完毕,默念“阿弥陀佛”:殿下啊殿下,这回我只好为你行善积德,以免你背上我这条人命了。 亭檐下雨声淅沥,他怀疑自己再不开口,紧接着淅沥的就是自己的血,于是眼一闭心一横,毅然决然道:“我说!” 谢执正疑心自己是不是胁迫太过,把人吓傻了,见他还能说话,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收起折扇淡声道:“嗯,说。” 骆含英觑着他手中扇子,吞咽了一口。 “殿下只是又推行了一道新政,并非有意隐瞒将军。” 他竭尽所能为自家殿下开脱完一句,转头说起正事,顿时说话也不打磕巴了,比雨落得还顺畅。 “户部前阵子彻底理了一通国库的账,私下呈到皇上案头,先前的旱情将军您也知道,总之就是钱有一点粮可见底。再加上之前司衡府对各地世家行事强硬,的确频频受阻。 “所以端王连夜写折子,提议各地预留一块学田用以重新开办学堂,参与科举者必先入学堂听讲。若没钱的士子可以用家中田地作抵押,来日考取后以俸禄加倍偿还,家中有余财者可以出资‘捐助’学堂,将来可获得旁听资格以及相应的学堂收益。” 骆含英措辞委婉,但连行脚商细想都能明白的道理,谢执岂能不懂? 一来各地办学,的确是一笔开销;二来对世家一味用强,大小权贵动的歪心思唯恐愈演愈烈,只怕徐木之流无需有心人挑拨便成蜂起之势;三来国库空虚,尤其连月来粮价一路走高,有那么仨瓜俩枣的闲钱,也补不上粮仓的空虚——而急于筹措粮食,又是为了…… 谢执轻叹一声。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曾对宁轩樾说,心里不太安稳,只怕浑勒休养生息两三年,万一开战,粮马的确是重中之重。 谢执原本满心焦灼的怒火,被这个念头浇灭了大半。 为什么璟珵偏偏生于这副江山? 为什么偏偏有我与他纠缠不清? 倘若河清海晏,以他的文采精华,无论做个闲散王爷寄情山野,还是放下仇怨入朝参政,都可潇洒一生。 退一万步而言,即便这江山破败到如此境地,君主猜忌,朝中相争,关外鞑子虎视眈眈,可宁轩樾本就是落拓无羁之人,何必被他绊在朝中,受世人指指戳戳? 谢执罕见地心存私念,渴望这片江山社稷能独独放过宁轩樾。他在潇潇雨声中垮下肩膀,极轻浅而疲惫地叹道:“他就不怕被骂卖官鬻爵吗。” “——这不就是卖官鬻爵?!” “就是!沽名钓誉,令人不齿!” 永平。 十天一次的大朝会上,曾因新政而入朝为官的寒门纷纷调转枪头,尖锐言辞直指御前的端王。 第80章 私会 众臣或垂首静立, 或义愤填膺,或静观其变,陶俑般恭顺的皮囊下心思各异。 申斥声接二连三刺入耳中, 顺安帝头疼欲裂,又没心情扬声出言。 最近的朝会都由太子主持,可陈家垮台后他愈发谨小慎微,无论做什么都离不开一路辅佐东宫的老臣提点。偏偏这些老臣正是新政的受益者之一,人人手里都捏着司衡府签字画押的银契,因此隔岸观端王接这烫手山芋,乐得装闷嘴葫芦。 太子忙于打量太傅等人的眼色, 并未留意到皇上阴沉的神情。 反倒是宁琰见宁轩樾一反常态地一言未发, 暗自诧异:哟, 我这皇叔是转性了? 如今的朝堂上, 隐隐分作三股势力——太子和东宫背后的权贵, 宁轩樾的司衡府和科举入仕的寒门, 以及宁琰同他麾下的北禁军。 此番对峙,却将三股势力初初形成的界限又搅得模糊不清。 朝中新贵是第一批入仕的士子,入朝为官时多半抱有一颗雄心, 不然不会在司衡府前途未卜时搏一把功名。 但集体倒打端王一耙,靠的自然不是默契——也有宁琰暗中引导的“功劳”。 半年前他们如游鱼入江,在这片朝堂激起风浪, 有的为名为利,有的为民为义,有的随波逐流。 满腹圣贤书,挑灯于寒窗下是黑白分明, 挥洒于朝野中,又是另一番清浊相生。 宁轩樾像是对眼前的形势毫不意外, 等到此起彼伏的斥责声暂歇,才淡声道:“诸位得已进朝,所费全赖公帑。现在出言反对,是打算终止科举,还是继续掏国库的底,又或者,自己要捐出俸禄成全大义?” 方才跳脚的官员一下子噎住了,少顷,有个声音急吼吼道:“之前司衡府不是手段强硬得很,怎么,是怕了还是终于装不下去,发现还是私相授受来得……” 他身边的同僚突然都哑巴了,要不是金殿上不便乱站,恨不得避瘟疫似地离他八丈远。 见他说着说着底气越来越弱,宁轩樾幅度极小地挑了下眉,居然还有闲心腹诽:哪儿来的大聪明。 果不其然,这话狠狠踩中世家权贵的痛脚。 “我们拳拳为国之心,恰与端王殿下不谋而合,怎地到诸位口中,就成卖官鬻爵了?难不成是怕学堂城里,又有新人将春风得意的诸位取而代之?” “诸位过河拆桥之前,不如先想想自己是如何得以踏进这皇城的!” “哎,”宁轩樾适时出声拉架,“这话就有些过了。” 这群权贵已被司衡府大刀阔斧地刮了一层皮,相比先前不留情面的均田分地,眼下给的这根胡萝卜可就诱人多了,端王和世家各退一步,添上寒门,三方得利,皆大欢喜。 更何况,士子若向学堂借款,未考中者需连本带利偿还,考中者虽有相应减免,但经营一番,说不定日后就成了座下门生,更是买都买不来的机遇。 端王还破天荒大发善心,称可用粮食布帛抵金银,三个月内响应出资者,日后可凭银契上的份额,优先收回学堂经营所得。 连月来世家也算看明白了,皇上不吭声就是默许,默许就是任由端王胡作非为。 掀棋盘闹得两败俱伤,还是做这笔看起来稳赚不赔的买卖,就连端王府的八哥都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个选择。 朝上吵得你来我往,龙椅上顺安帝闷声咳得头昏脑胀。他习惯性地将染血的锦帕往手边一掼,等了片刻,没人机灵地上前替换,更没人替他尖声吩咐“肃静”。 第93页 他这才迟钝地想起:贺公公已经没了。 顺安帝烦躁地招手示意随侍宦官,一边想起那夜宫变——太后要自己的命,皇后惶急地跑来为太子开脱,而太子惨白着脸一副孱弱样,还妄图胁迫端王…… 呵。 他撑起眼皮睨了眼六神无主的太子,终于厌烦地拍案扬声道:“成日吵吵嚷嚷,拿朝堂当什么了?!” 群臣逐渐噤声。 “司衡府尽快将新政条例写明,如何出资如何给予优待,一概明明白白地公布,免得惹人说闲话。”顺安帝意有所指,“还有江卿——” 江淮澍、江雍父子俩齐齐抬头,江淮澍察言观色,机灵地应声。 顺安帝嗓音干哑如漏风,拉风箱似地挤压胸腔,“你前几日的折子提醒朕了,新年吏部原本要官员考评,琐事一多,竟拖延至今,我看诸位爱卿鞠躬尽瘁,不如就趁这时候重启考评吧。” 他扫视一眼殿中群臣,没等太子发声,干脆地宣布散朝。 宁轩樾身为众矢之的,浑似事不关己,慢悠悠出殿,打发走下人独自持伞走在雨中,直到在宫门外与宁琰狭路相逢,心情才真正笼上阴霾。 怨就怨雨势连绵,自第一场雨降下后断断续续淅沥至今。 宁轩樾抬高伞面,云淡风轻地冲宁琰点点头,提步欲走。 宁琰却不放过他,下巴一扬,指向他宽袖滑落露出的腕骨,“皇叔,犯得着这么操劳么。” 先前死活不肯叫皇叔的,现在倒口齿清晰地一字一顿了。 宁琰本以为以宁轩樾的做派,会直接在朝堂上和群臣吵起来,他也好看看宁轩樾究竟站在哪一边。 谁料对方心不在焉,既像两边都不得罪,又像两边都不偏袒,简直让他怀疑这个想一出是一出的皇叔终于故态复萌,不打算继续吃力不讨好地驱策司衡府了。 他正费劲揣摩,宁轩樾懒洋洋答,“大侄子,犯得着这么瞎操心么。” 宁琰一哽。 这副腔调他再熟悉不过,过去宁轩樾和他玩乐的时候一贯如此……只是许久没有听见过了。 他心里对半开的试探和嘲讽一时间全忘了,鬼使神差道:“当时说请你和皇婶吃酒,至今没有请上。” 宁轩樾愣了一下,不知飞去何处的半条魂像是突然入窍。他换了只手执伞,然后才道:“嗯,王妃不在王府,等他回来。” “一言为定?”宁琰不依不饶。 宁轩樾点点头,伞面雨滴随着细微的动作成串滴落。 “行。” 滴答。滴答。 这场雨似是要将先前的阙失一次性弥补,至七月初七才雨势转小,点点滴滴敲击宁轩樾书房窗外的芭蕉。 清圆雨珠顺碧叶滑入宁轩樾心底,似有“叮”地一声,他忽然将手边的木匣往怀中一塞,顶着细雨跑出门,翻墙进了谢府。 对轩窗看雨打芭蕉,太像昔日扬州的光景。宁轩樾满心水汽弥漫,随意在廊檐下找了个角落坐下,取出怀中木匣。 七月初七他但凡在永平,雷打不动会回兰恩寺,今年亦不例外,因此朝中事务一概提前料理,这才能容他得半日闲,坐在这里翻看谢执的信件。 顺安帝塞进谢府的貌美侍女一概在外院当摆件,久而久之,乐得拿钱不办事逍遥自在,内院下人都是宁轩樾亲自选的人,熟练地不来打扰。 宁轩樾舍不得信被打湿,往里坐了坐,一封一封地看——其实每一封他都快能倒背如流,恨不得敲晕自己将这几段记忆从头来过——北疆千里迢迢的信件,不可避免地沾染上铁锈味、烈酒味、血腥味,混合着木匣的沉香、周遭的潮气,还有最近几封信上的药味…… 扬州、永平与北疆的岁月重叠于一沓薄纸中,宁轩樾如堕梦中,一时分不清置身何时何地。 抬头看见谢执默默站在阶下时,下意识以为仍身处黄粱一梦。 因此也没收起手上最新的一封信。 这封信他没敢回,毫不犹豫地假装自己新设的驿站线路出了纰漏,没收到,佯装无事发生地写了另一封无关痛痒的信,顺带大言不惭地指责谢执这么久不给自己写信,是不是另觅佳人云云。 宁轩樾仗着自己在做梦,坦然喃喃: “想死你了。” “新政为何又要瞒着我?” 谢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异口同声,说出同信上如出一辙的话。 宁轩樾一悚,回过神来。 他试探地伸手揽住面前人的腰,劲瘦细窄,腰窝恰恰好好够他一握,触感过分真实,不像是梦。 ——“你解我衣带做什么!!” 谢执劈手拍开宁轩樾,指着他手中信笺质问:“为何装作没收到信?” 宁轩樾总算确信自己清醒着,面不改色道:“最近公文太多,许是属下理信时疏忽了,夹杂在折子中,我才看到,已将下人训斥过了。” 谢执半信半疑。 趁他没来得及出声,宁轩樾先声夺人地再度揽住他,柔声道:“我还以为是在做梦,怎么突然回来了?” 腰间熟悉的温热传来,谢执下意识顺着牵引坐至他身侧,忘了兴师问罪,心中道:还不是为了今天的日子。 七月初七是宁轩樾生辰。 也是兰贵妃的忌日。 当年在扬州时,谢执好容易打听出这个日子,还傻傻地给他张灯结彩庆贺了两年生辰。 直到在兰恩寺养伤,他才得知兰贵妃葬身火场的日子,正是七月初七。 其实三年前宁轩樾同样去过寺中,只是谢执刚刚断腿重接,寺中医僧给他用的镇痛草药已然不起作用,他浮沉于剧痛和回忆的折磨中,全然不知宁轩樾正从紧闭的门窗前经过,还顺口问了句:“怎么有这么浓的药味儿?” 谢执收拾起心情,将他身上未干的雨迹和手边的木匣尽收眼底,却什么也没说,故意学他那日轻浮道:“想你了,来见见你。” 宁轩樾深吸一口气,揽着他的手紧了紧,还是没忍住,扣住后腰将他拉近,在雨幕后拥吻住自己日思夜想的人。 第81章 浮生 “等等……等等, 光天化日的……” 谢执长睫浸润霭霭水雾,烟水朦胧地拂过宁轩樾鼻梁,眨落两痕秋雨。 “嗯?” 宁轩樾贴着他的唇发出一声鼻音, 尾音半扬不扬,分不清是疑问还是肯定。 雨声骤然急了一阵,好不容易撞入谢执耳中,将他的理智从九霄云外勾回,想起来意。 谢执缩手抵在宁轩樾胸前一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宁轩樾一默。 心有灵犀也不全是好事。 他慢半拍想起尚未收起的信,企图藏到身后, 手刚悄悄摸摸挪动半寸, 就被谢执眼尖地抓包。 “哟。”谢执声音骤冷, “端王殿下神通广大, 连‘送丢’的信都能假装没看见。” 既然被看见了, 干脆也犯不着费劲藏。宁轩樾将信收进匣中, 急忙讨好地去牵他的手,谢执抱臂往后一仰,面色沉寒:“不必如此殷勤。” 宁轩樾被他冷冰冰瞪着, 心被雨打风吹得乱晃,居然有些紧张,多亏装蒜经验丰富, 脸上的委屈才以假乱真。 “我没刻意瞒你,是驿站才打通,出了差池,这封信先是送晚了, 又被属下整理进公文里,我昨日才发现。” 宁轩樾越说越脸不红心不跳, 毫无负罪感地把锅推给子虚乌有,“我已将人狠狠训斥过了,今后谢将军落款就是一等一的大事,绝没有人敢怠慢。” “……倒也不必。”谢执起初洗耳恭听,接着将信将疑,听了半句就开始心疼他公务繁忙,待听到最后,顿时脸上一热,欲盖弥彰地碰了下鼻尖。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换成他本人,也难以做出更好的决断。 再要兴师问罪,更是无从问起。 谢执:“此举并非长久之计,你准备如何收场?” 宁轩樾裹好油布、合上信匣,挪近谢执身侧,再度轻揽住他,主动坦白,“本来就没准备长久。” 谢执一凛。 宁轩樾:“现在资助学堂的只是出资而已,一切由司衡府派人统一运作,让他们捞不着名声。至于卖官鬻爵,卖就卖吧,盯紧一点儿,朝廷也不差这三两只蛀虫,一时半会儿成不了气候。” 他紧接着道:“一年内无战事最好,百姓安居乐业,农商都经营起来,国库自然充实。万一挨不到那时候……就等太平之后,军、政不再是一盘散沙,到时候将权贵现在的出资一笔还清,朝廷将其取而代之,他们还能如何,造反吗?” “好冠冕堂皇的土匪。”谢执点评。 宁轩樾笑盈盈说着过河拆桥的话:“反正新政总有一天变成旧政,要户枢不蠹就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说来轻巧,做来谈何容易?谢执只觉朝中事比调兵打仗头疼多了,看到宁轩樾愈发瘦削的下颌骨,笑意渐淡。 “起码这几个月多少也做了点事,潼关重建,自澜江流域到永平一线的重镇皆整顿完毕,固若金汤说不上,起码回到正轨了。” 第94页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旧话重提。 “要是能再给我们两年,哪怕一年也好……雨水刚至,若有一年半载的好收成,各地税赋累积起来不在少数。六部中新老官员眼下各自为营,等新人一批批入朝,广开言路,更有生机。还有军中,我也想有时间好好培养——” 宁轩樾在他嘴角短暂一吻,“皇上怕是都没谢将军这么忧国忧民。” 谢执“唔”了一声,思绪断掉。 宁轩樾顺势岔开话题,轻握他肩头,柔声问:“旧伤疼不疼?” 连绵阴雨,成日奔波,忙起来倒头就睡,说不疼是假的,毕竟碎进骨子里的创痕,再如何调养也难以根除。 谢执反握住肩头的手,侧脸轻轻贴上,“不疼。” “小骗子。”宁轩樾料到如此回答,无可奈何地将他拥进怀里。 谢执嗅出他发间湿漉漉的香火气,什么也没说,同他听了会儿雨,闲话道:“两个月没回王府,信鸽羽毛都秃了一块。” 宁轩樾忍不住亲亲他发顶,“嗯,吴伯的八哥啄的。揍过了,顺带把它尾巴毛剪秃了。” “难怪它不拿屁股对着我了。”谢执恍然大悟,“吴伯不在,八哥不理人,我找了你好半天才来这里碰运气,怎么放着好好的王府不待,跑到这儿鸠占鹊巢?” 宁轩樾:“那谢将军能不能赏我个容身之处?要钱没有,要人一个,不用太多,赏我半张床就好。” 谢执只迟疑了眨眼功夫,他立刻委委屈屈道:“要是连半张床都不给也没关系,我也不是非得睡在你身边,是不是?” “身边”二字咬得意味深长,谢执茫然一瞬,随即恼羞成怒,“还没同意你进门呢,别急着登堂入室!” 一语未毕,宁轩樾把信匣往他怀里一塞,谢执一句“做什么”没说完,尾音拐了弯,被偷袭打横抱起。 宁轩樾轻车熟路地大步进屋,“好不容易偷来半日闲,那只好先斩后奏了。” “混账东西!” 谢执再清瘦也是个跃马扬刀的将军,颀长一条人被稳稳当当端进怀里,总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宁轩樾原本是逗他,见他耳后渐染地红起来,心里被猫抓似地一挠,忍不住又嘴欠,“得亏你不是个姑娘,不然这时候指不定就怀上了,我还得忍着。” “别。”谢执含含糊糊,“换个人都经不起你折腾到天亮。” 宁轩樾脚步一顿。 他嗓音略沉,把怀中人轻放到床上,点点鼻尖,沙哑地警告:“别招我。” 谢执离了他怀抱又底气十足,狡黠一笑险些招得他失去定力,恨不得不止嘴上占两句便宜。宁轩樾略显狼狈,转身去取剩余的伤药,回到床边定了定神,这才拨开谢执衣襟细致地敷上。 余光里一双凤目灼灼地盯着他看,宁轩樾忍了片刻,绷不住笑,“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谢执小小打了个哈欠,唇齿黏稠,“想看你呀。” 宁轩樾无奈地笑了笑。 对方极力掩饰,但他看得出谢执已经很累了。整顿军防是桩麻烦差事,军政之间的牵扯千丝万缕,不是光会领兵打仗就足够的,纵然有沈容川和骆含英佐助,也免不了费心劳神。 他不轻不重地揉了两把谢执肩背,不出所料,肌肉紧绷,百忙中挤出时间风雨兼程回来,身上不酸疼才怪。 宁轩樾索性就着这个姿势给他按揉,语气平常地问:“什么时候走?” 谢执有点为难,“顶多三个时辰——不过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若无意外,不出半个月就能回来。” 上回让他多磨蹭一阵,果然半点没听进去。 宁轩樾没作评价,盖住他沉着血丝的眼睛,“睡会儿吧,到时候叫你。” 药草沁入伤处,酸痛的肌肉有人按摩,谢执迅速被困倦侵袭。他扒拉下宁轩樾的手,努力撑起眼皮看向他,“别按了,喏,半张床分你,陪我躺一会儿。” “你睡你的,我看着你。”宁轩樾话音轻柔,手下用力,谢执僵硬的关节“咔吧”一响,他顿时“嘶”地一声。 宁轩樾笑得有点酸,“和我在一起还要硬撑着?要不要我仔细问问骆含英,你最近都是怎么殚精竭虑的?” 谢执头一歪眼一闭,装作没听见。 屋内静默一阵,他忽然闭着眼一伸手,挽住宁轩樾一缕发尾,这才再度安分下来,嘟囔了半句:“……怕你又瞒着我。” 宁轩樾怔忪刹那,一时拿不准是前言不搭后语的呓语,还是他在反驳先前那句“你是怎么殚精竭虑的”。 没等他想出答案,谢执指尖绕着他的发梢,呼吸逐渐转为深长。 于是宁轩樾中断思索,只安静地凝视着他,心底酸软。 他不出声地捉起谢执发尾,缠上指节,听雨滴在窗外历数残余的偷闲。 “再过三个时辰,你又要去做天下的谢将军了。” 一晌沉酣如一梦黄粱,相隔两地的人在夙兴夜寐时回想起来,有时也分不清是不是思念太深的臆想。 谢执回程时回想宁轩樾的话,总觉得咂摸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情、义两相敦促,他紧赶慢赶,终于在半月后同沈、骆二人正式回京。 三人回京时没赶上大朝会,宁轩樾被传入御书房私下议事,抽不开身,是崔毓闻讯来迎。 崔毓不论手上有多少脑袋等着砍,都是那副从容不迫素淡模样,见到谢执,双眼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谢执没有错过这抹弧度,还他加倍笑容,自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荷包。 荷包打开,里面另有一只纱囊,内里似乎是一抔泥土。 崔毓呼吸一滞,旋即了然,一把攥紧手中荷包,碍于有旁人在场,最终只垂下眼,几不可闻地道了声谢。 荷包收入怀,他的心神一并迅速收回,略过寒暄,直奔主题。 “端王殿下没说不能同你讲,总之你心里有个数,先别对外提——皇上不大见人,随侍的宦官三五日一换,前阵子命太子给他找了一堆方士,结果试丹药时竟当场吃死了一个。皇上震怒,把那帮方士都砍了。” 谢执眯了下眼,“璟珵是怎么知道的?” 崔毓自觉转换“璟珵”二字:“殿下是从章太医处得知。那天章太医被紧急叫进宫诊治,刚踏进门槛,那方士就彻底断了气,他亲眼瞧着皇上把在场的方方士都砍了。” 崔毓这会儿又迟钝起来,没读懂谢执神情,自顾自续道:“皇上夜夜噩梦缠身,连带白天也疑神疑鬼,太医院开了几副方子都不见好。” 他选择性地略去了端王冷嘲热讽的“活该”,却听谢执还停留在上一个话题。 谢执若有所思道:“那方士真是吃死的?” 不等崔毓反应,一队宦官忽然疾步走近,打断二人对话。 为首的谢执看着眼生,不过一开口便知是顺安帝当前的随侍宦官。 “谢将军,皇上召您速速进宫。” 第82章 下狱 带路的宦官步履匆匆, 谢执屡次试图打听情况,对方嘴里只有翻来覆去两句话: “谢将军去了便知。” “奴婢不敢多嘴。” 谢执默默叹息一声,无奈作罢, 不禁有些怀念曾经的贺公公。 打听不出端倪,他胡乱猜测:正是小朝会的时候,许是听说他恰好回朝便叫来议事,也未可知。 跟着宦官疾步如飞,不等他想出头绪,已踏入御书房暖阁内。 门内仅有顺安帝一人坐于御案后。御书房内四季温暖如春,气氛却毫无春意, 门窗紧闭, 空气凝滞, 浓郁的熏香里透出一股难言的死气沉沉。 即便有崔毓提醒在前, 谢执还是忍不住一悚。 仅仅两月之隔, 顺安帝像被掏空了躯壳, 高大的骨架上挂着一层皱褶的皮囊,两肩佝偻,眼眶深陷, 阴翳的眼中戾气密布。 宦官把人带到,悄没声儿地蹑步出门。 房门轻响,谢执蓦地回神, 忙上前行礼。 顺安帝一句三咳地“嗯”了一声,一时间又不开口。 谢执摸不准皇帝用意,顿了顿,主动挑起话头, 禀奏整顿军防的成果。 说了不到五句,顺安帝一摆手, 厌倦道:“你们先前的奏本朕都看了,旧事犯不着翻来覆去提,朕还没老到要忘事的地步。” 谢执从善如流地闭上嘴,任由室内再度陷入寂静。 半晌,顺安帝缓缓打破沉默,“司衡府的新举措,谢卿可曾听说?” 谢执:“听说过。” 顺安帝不耐烦,“这么谨慎做什么,有什么想法便提。端王一早领命出京办差去了,这里是御书房,不必担心隔墙有耳。” 这话细想起来古怪,谢执心头隐隐升起不安感,一时间捉摸不清缘由,谨慎地没有多言。 顺安帝见他不答,微露不悦。 “你有什么看法?” 谢执:“臣不通政务,但见沿途百姓受益于司衡府新政,民间一派欣欣向荣,想必久久为功,更是好事。” 第95页 “久久为功。”顺安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接着意味深长道,“朕反倒觉得,不必这么麻烦。” 谢执无端心惊。 顺安帝不察,自顾自道:“朕觉得,不如一鼓作气将这些世家拿下,还要司衡府久久为功做什么?就算有人贼心不死,眼下各州县军力都整顿了,还有谢卿坐镇,还怕打不过这些老贼?朕心里踏实得很——谢卿,你说是不是?” 谢执却半点笑不出来。 “皇上这是……” ——疯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隐忍道:“其余世家虽然被陈衮、陈翦打压多年,但盘踞各地已久,并非轻易便可连根拔起的,一味用强,只恐激起怨忿。” “你这话倒是和璟珵那小子如出一辙。” 顺安帝黄浊的双目精光乍现,刺得谢执浑身不自在,“谢将军不是连雁门关都守得?这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想必不足为惧。” 轻飘飘一番话箭似地扎进后脑。谢执两耳轰地一声,血气上涌,不假思索道:“外忧未除,还要平添内乱,置百姓于何地,置司衡府苦心经营于何地?臣愿为社稷赴汤蹈火,却不想徒增是非。” 眼见顺安帝勃然变色,谢执明明知道该住嘴,却刹不住车地硬邦邦道:“臣不懂治国理政,只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的道理,不愿见新□□诸东流。” 他顶着皇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撩衣屈膝,勉强放软语气,“皇上忧心社稷,臣感佩,只是对内兴兵实恐非宜,望皇上三思。”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顺安帝呼哧带咳的喘气声充斥整片空间。 出人意料地,他没有动怒,而是用一种捉摸不透的语气幽幽道:“谢卿,你今年多大了?” 谢执不明所以,“二十五。” “二十五。”顺安帝意味深长地品味了一下这个数字,“朕都快想不起自己二十五岁的时候是什么光景了。” 谢执谨慎答:“皇上春秋鼎盛。” 顺安帝握紧座椅扶手上的雕花龙首,上身前倾,“你太年轻,不懂朕的心情。” 刀刃般露骨的目光沉沉压下,不容谢执多作思索。他脱口而出试图宽慰:“社稷中兴非一朝一夕之功,百代之后仍是大衍的江山,皇上何必急于一时呢?” 此话一出,谢执心里立时“咯噔”一声。 他说错话了。 顺安帝有一点说得不对。谢执虽年轻,但刀口舔血,生死时常仅一念之差,不是没有过死亡临近的紧迫感。 但谢执亦有一点想错了。 他不至于天真到以己代人,以为顺安帝也将社稷视作百姓的社稷。但他试图揣摩帝王心意,以为顺安帝心心念念的是宁氏一家一姓的天下,却忽略了…… 对于万人之上的帝王而言,何为“一家一姓”? 果不其然,顺安帝往后一靠,额角青筋暴起。 “谢卿着实大义!或许于谢卿而言,江山交到谁的手上,其实并无分别。” “臣嘴拙,”谢执即刻开口,“恳请皇上……” 顺安帝不为所动地打断。 “雁门关全军尽丧,独你大难不死,潼关以一当十,居然‘未卜先知’,预知地下埋有火药——谢卿可真是大衍福将呐。” 谢执视他阴阳怪气为无物,“大衍国运昌隆,臣不过借一缕东风,意图火攻却歪打正着,引燃埋在地下的火药。” 他双膝跪地,仰头坦然迎上皇帝森冷的目光。 这个坦荡的眼神反倒灼痛顺安帝,他狰狞地点头厉声道:“谢将军胆大,居然妄图用寻常火攻攻破潼关城墙?” 谢执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臣手下区区万人,形势危急,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姑且一试。” “好,好,朕就当你真一无所知,”顺安帝气喘吁吁地冷笑,撑着雕龙扶手起身蹒跚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质问,“那你可知火药是谁所埋?” 谢执垂眼字斟句酌,“臣事后斗胆揣测,兴许是陈翦意图不轨埋下,反倒弄巧成拙——” “是端王。” “什么?”谢执猛地抬起头,瞳孔紧缩。 顺安帝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见状阴狠道:“朕已查明,火药是端王动的手脚。” 谢执难以自制地吞咽一口,艰涩道:“……兴许是线索有误,或是其中有什么误会,端王为司衡府夙兴夜寐,怎会图谋不轨。” “为司衡府夙兴夜寐?”顺安帝弯腰箍住谢执的下颌,“谢庭榆,朕忽然很好奇,你说这江山是一家一姓的江山,在你看来,端王若有朝一日坐上这把龙椅,是不是也名正言顺?” 谢执颌骨被他攥得生疼,他竭力维持平静,从扭曲的唇齿间断断续续挤出应答:“皇上……言重……臣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顺安帝耐心尽失,粗暴地将他甩开,“端王此人不能留,谢卿既然一心忧国忧民,就亲自替朕砍下端王项上人头。” 他狞笑了一下,“太子无能,待朕百年之后,就有劳谢卿从旁佐助。” 谢执一时间没能说出话。他反复吞咽数口,才勉强压下喉头激烈的血腥味。 “巡查江南,铲除陈氏,推行新政,看似是端王殿下大出风头,殊不知个中凶险,万一出了差池,亦是他首当其冲。臣斗胆,敢问端王图谋不轨的证据从何而来?” 这句话入顺安帝耳,简直如狠狠扇他两个耳光,几乎明摆着嘲讽他推宁轩樾当靶子,还想卸磨杀驴,再度鸟尽弓藏。 他气得倒仰两步,“哐啷”撞到御案边沿,案上笔架剧烈摇晃,带着一沓奏本稀里哗啦翻倒在地。 顺安帝怒气不减反增,胡乱抓起手边的什么东西朝谢执掷去,谢执本能地避让了一下,电光火石间恐再激怒皇帝,强行僵在原地没动。 龙尾砚磕过额角重重坠地,一层黑幕霎时蒙住谢执左眼,片刻后,丝丝缕缕的殷红渗入墨色,自他苍白的脸上蜿蜒淌落。 若没有那本能一避,指不定血溅当场也未可知。 顺安帝毫不后怕,兀自拉风箱似地喘粗气。 谢执抹了把脸,自轻晃的视野中看去,昔日雄图霸业的帝王难藏老态,不仅外表衰颓,更被日益加深的疑心和病痛消磨精神。 顺安帝只觉面前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亮得堪称嘲讽。 他捂住胸口,边咳边怒道,“朕最后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废掉端王,事成之后,朕将都督中外诸军事和大将军之衔正式给你,不必再受靖戎令制约!” 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谢执竟在满心荒谬中奇异地平静下来。 一室死寂,遍地狼藉。 金玉叮铛,继而归于无声。谢执解下腰间令牌符节,一一摆在面前残存的空地。 “臣不敢问心有愧。” 话音未落,顺安帝一脚将地上符节扫得七零八落,如此犹不解气,扶着御案狠狠踹在谢执肩头,厉声道:“来人!” 门外宦官幽魂似地滑入,见到眼前情景,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 顺安帝颤巍巍指向捂肩直起上身的谢执。 “谢执欺君罔上,大逆不道,褫夺一切官位!把他给我押下去,关入诏狱!” 宦官应声便欲上前押人,顺安帝见状心火更旺,抓起案上镇纸砸去。 “没用的东西,你顶什么用,传谕叫南禁军来押!” “不必了。” 一道冷峻的声音刺破混乱。 谢执说了句“斗胆”,不等顺安帝作声,解下革带,扯松衣带搭在腕上,伸手让宦官束紧。 衣带将腕骨勒得泛白。谢执似毫无知觉,点头向宦官致谢,接着自行起身跟在他身后,平静道:“劳烦公公,带路吧。” 第83章 猜忌 宦官不敢妄动, 眼观鼻鼻观心地呆立在原地,等待皇帝授意。 顺安帝一时间却一个字也没能被说出来。 相比激烈反抗或委婉申冤,谢执的坦然如一星凉水落入焦油, 将他心里炸得更沸反盈天。 “去传何道荣!朕的话是不管用了,你也要去听他的号令?!” 怒火冲破梗塞的喉头,顺安帝目眦欲裂,吓得宦官连滚带爬地领命出门。 御书房门“咚”地一开一合,激烈的气流带起谢执散落的碎发,牵动额角半凝固的伤口,再度渗出殷红。 他站定没动, 余光里, 顺安帝单手扶案呼哧喘气, 神情莫测地瞪着脚边的将军符节。 窗外骤雨暂歇, 蒙昧无光, 通明的烛光将御书房照得通明, 雕龙圈椅、宽阔御案,无不昭示天子威仪,此刻却衬得震怒的皇帝前所未有地苍老。 檀木终将腐朽, 金玉亦会蒙尘,人的心性、意气今非昔比,那所谓千秋万代、亘古长存的, 究竟是什么? 顺安帝双目微凸,混浊的阴翳后人影幢幢,让他恍惚得分不清是否又置身噩梦中。 “朕……少年时备受冷眼,昭文太子和端王唾手可得的偏宠, 朕拼尽全力都匀不到半分。朕即位以来兢兢业业,浑勒、南蛮在境外蛰伏, 魏王、陈翦、谢岱、端王,乃至朕的血肉至亲都要害朕,内忧外患,朕能收拾出这样一片江山容易吗?为何都要背弃朕!” 第96页 天子嘶哑的呼号在四壁间回荡,同窗外风声互相撕扯。 小小四方城,困宥人心诸多面相,真心反似假意,虚情以假乱真。谢执眯起眼,想起崔毓的话:“皇上噩梦缠身,疑神疑鬼。” 顺安帝的猜忌心本就深重,想不到两月之隔,他已到堪称走火入魔的地步,此刻谢执双手受缚,反倒比天子更显从容。 顺安帝毫无预兆地止住喃喃自语,“铮”地抽出御剑连奔数步,直指谢执颈项。 喉头寒意进逼,谢执本能地瞳孔微缩,身躯在宽袍大袖下骤然绷紧。 仅仅毫厘之差,御剑顿住。 “谢庭榆。” 冰凉的剑身贴住谢执下颌,顺安帝使力抬起他的脸,细细端详。 “你可知端王如何看待你?他说你漂亮,勾人,可惜不太听话。朕一时不察,竟不知你怎么就被他收买了。端王心机深沉得很,处心积虑装乖装了这么多年,你就不怕他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上位之后过河拆桥?” 宁璟珵这人也真是……怎么还对皇上说过这种话。 谢执一哂,迅速将心思扯回当下,平淡道:“端王上位、收买、过河拆桥都还是不经之谈,皇上日理万机,还是不要未雨绸缪,徒增烦恼了。” “你……!” “皇上,臣——” 门“嘭”地打开,何道荣全身铁甲疾步入内,见到眼前景象连忙撤回一大步,稀里哗啦地跪地行礼。 该死的阉奴,三句话崩不出半个屁,还以为谢庭榆要弑君了,谁知道是反过来的! 他肚内痛骂,嘴上恭恭敬敬问安,“——臣护驾心切,御前失仪,请皇上责罚。” 顺安帝看也不看他,紧握剑柄的手上青筋虬结,少顷,他猛地撤剑,阴沉沉道:“把谢执押送诏狱,至于你,要责罚?跟他一起蹲诏狱去吧。” 何道荣大惊失色,“皇上?” 顺安帝烦躁地转身,“把牢门看紧点,蠢货!” “……是是是。”何道荣一颗心落地,赶紧叮呤哐啷地站起身,取出手枷铐上谢执双腕。 沉重的铜枷将左腕长疤一劈为二,锁住将军曾挽弓持刀、策马扬鞭的手,压在薄而苍白的皮肤下、汩汩跳动的脉搏之上。 何道荣不知为何有点不敢看他,同手枷相连的锁链倒腾了几轮,还是只能僵硬地捧在右手。他边迈步边全神贯注地留意身后动静,明明自己走在前,倒走出了一股亦步亦趋的姿态。 “走走走,别在这儿添乱。” 出了殿门,迎面又是两队南禁军侍卫。何道荣险些挂不住脸,赶紧挥手把人赶走——都怪那宦官语焉不详,说得活像当庭造反,害他兴师动众得像个笑话。 出人意料地,谢执反倒异常安静。 何道荣没话找话:“谢将军犯的是什么事儿?” 谢执似答非答道:“惹皇上动气了。” 何道荣用没握铜链的那只手挠了挠头,“您就服个软,给皇上道个歉呗,皇上最近对谁都是动辄挑刺,想来也不是冲您。” 谢执不动声色,“南禁军头上有东宫镇着,何大人出不了岔子,可不就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他温声细语笑意柔和,何道荣被打趣得连连摆手,“嗐,哪有这等好事,就连咱们殿下都逃不过,隔三岔五被指摘。” 何道荣和谢执没什么恩怨,说完才想起他被太子杖责过,赶紧回头察言观色,见他没什么喜怒,才舒了口气,确定这事儿的确如流传的那样不了了之。 殊不知谢执已经心不在焉。 锁链随着他脚步一步一晃,他在规律的撞击声中细细琢磨: “皇上先前让太子辅政立威,不久宫变,太子被摘出去了,此后康王小动作连连。皇上没动东宫之位,却也没打压康王。而时隔两月翻出潼关火药的旧账,命我对璟珵动手,是突然查出了什么线索,还是早就准备利用完璟珵就翻脸不认人?他对我们的关系……又知道多少?” 可新政远远不到可以功成身退的阶段,顺安帝如此心急,思来想去只有两种解释:一是他察觉宁轩樾声势日盛,坐不住了,二是他自觉时日无多,准备为太子……或康王,斩除后患。 又或许,这二者并不冲突。 谢执心念一动,恰在此时,何道荣止住脚步。 诏狱数十年来只关过一个秦王,结果这个发疯的王爷被不见天日的地牢吓得成日哭叫,很快被拖出去关进废弃的秦王府,没几日就“病逝”了。 牢门吱吱呀呀大开,阴冷的潮气裹着霉味轰然滚出,扑面而来,脚踏上泥泞的地面,甚至还有隐隐下陷的粘稠感。 无怪秦王的疯病在这里变本加厉。 寒意、腐臭、昏暗,不等谢执产生任何明晰的思绪,他的身体已诚实地给出肌肉记忆。 浑身的旧伤瞬间叫嚣着泛起酸痛,耳边呼啸而过似乎不是地牢的阴风,而是雁门关北风里饿殍的哀号。 他比自己想象中要软弱一点。 谢执用力咬住舌尖,直到齿缝里渗出腥甜,才艰难定下神,收拾好失态的脸色。 诏狱内的走道狭窄深长,何道荣手中的火把仅能照亮面前一方烂泥。谢执斟酌了一路,趁牢门落锁前抓紧时间突然开口。 “何大人,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说——方才皇上是想起潼关一战也有北禁军助力,想让我帮康王操练北禁军,我因公务繁忙推辞,言语间惹恼皇上。 “恳请大人寻个机会为我美言两句,不必强求,能为我在太子面前说两句好话,也感激不尽了。” 一番话的功夫,何道荣脸色几变。 话音消散成一声喟叹,溢出狭窄的栅栏,摇晃的火光内,谢执垂首敛眉,修长的颈项微曲作一段苍白弧度,散发□□涸的血凝结成几绺,搭在铜枷锁住的腕上。 何道荣惊怒、怜悯、义气一同上涌,“我一定向殿下禀报。” “多谢何大人。” 铁锁落下,脚步远去,谢执感激的微笑在火光中一寸寸收回。 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摸索着找到墙角,脱下外袍团成垫子,才勉强没有直接坐进烂泥里。 他情急之下赌了一把,心里其实有些没底。 太子宁琢是嫡子不错,可他性格更像景和帝,素来为顺安帝所不喜,如今他母家陈氏倒台,还有一个更酷肖皇上的康王压在头上,他能不心焦吗? 更何况,顺安帝兴许真的动摇了。 他放任康王搞小动作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太子无能,宁轩樾和谢执却在朝中威望日增,还有一个强势的大哥虎视眈眈。偏偏这三个人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为新帝铺路而铲除他们,真不知是断绝后患还是自断爪牙。 但康王不同,康王执掌北禁军多年,又行事果决,倘若他即皇帝位,许多忧虑便可云开雾散。 在这种情形下,太子若听说皇上要让谢执与北禁军交好,会如何作想? 何道荣和太子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利益攸关又有一同长大的情分,谢执倒不担心他会直接把这番话捅到皇帝面前,也没指望他有多少对自己的怜悯,只要他能给太子的危机感火上浇油就好。 但他也不知道此举能起多少作用。事发突然,他能接触到的人和信息都太有限,只能谨慎地棋行险着,试图将矛盾转移到太子和康王之间,让宁轩樾置身事外——哪怕一点也好。 思绪不可避免地终于触碰到宁轩樾。 “璟珵……” 他的思绪断在这个名字上,怎么也进行不下去了。 外袍折成的坐垫作用有限,寒气从四面八方侵入体内,睁眼闭眼都是伸手难辨五指的黑暗。谢执双手抱膝,微微打颤,将脸埋进膝头。 这里暗如永夜,因此如影随形的梦魇也无休无止。 他压下脑海中重演的雁门关惨状,反复回想他们每每见缝插针的亲吻、拥抱、温存,身体总算回温半分。 百里之外,宁轩樾心跳突地漏了一拍。 他今早一直心神不定,坐在马背上心不在焉地想:连大朝会都间隔得越来越久,宁宣弈怎么突然挂心起司衡府的琐碎小事,还让他出城亲自办? 邪风乍起,宁轩樾的不安达到顶峰。他蓦地勒马调头,甩手将令牌丢给不明所以的属下:“你们走,我有急事回城。” 第84章 摊牌 马蹄疾驰, 黄泥飞溅,宁轩樾心跳声逐渐压过烈烈的风声。 他说不清这股不安的由来,只觉得非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回京城不可。 城门在望, 他腰间忽然一紧。 “呲啦”一声,道旁的枝杈勾住衣带,将绸缎扯得奄奄一息,仅剩几簇丝线相连。 凉意倏地蹿上宁轩樾后背。 这条衣带是他手欠,光明正大从谢执身上顺来的,上次匆匆一别后据为己有,每夜挑灯处理公务倦了, 就睹物思人, 时而干些不正经勾当。 直到半月将近, 他越是觉得谢执快回来了, 越是觉得度日如年, 这才把衣带缚在腰间聊作慰藉。 第97页 可刚系上不到一天就断裂, 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兆头。 宁轩樾阴沉沉瞪着毛躁的裂口,从来不信天意命数之说的心里横生出一大簇乱七八糟的念头。 想见他,想确认他安然无恙。 可是驿站传信有时差, 他甚至不知道谢执眼下身处何处,又能去哪里找人? 素来从容的端王捏紧破裂的绸带,罕见地流露出茫然。 他一筹莫展之际, 身后马蹄声飞掠。 “端王殿下!” 崔毓呼吸急促,用力勒紧缰绳,险些被紧急刹住脚步的快马甩下马背。 “殿下——” “是庭榆出事了吗?” 崔毓被他截过话头,脱口而出, “您知道了?” 端王再手眼通天也没有罔顾百里之隔的本事,哪能立刻获悉宫中的变故。崔毓旋即转过弯来, 没心思追究对方冥冥之中哪儿来的预感,低声飞快道:“说来话长,殿下既然折返,还请先随我回城。” 宁轩樾的一颗心在马上颠得七荤八素,随便一碰便是满腔酸麻。飞驰至王府,他腾身下马把缰绳一丢,边大步流星走入内院,边急匆匆问:“究竟出什么事了?!” 能让素来铁石心肠的崔毓如此失态,定然是棘手的大事。 果不其然,崔毓越说宁轩樾脸色越难看,“诏狱”二字一出,他右脚绊在门槛外,险些狠狠摔倒在地。 “诏狱?”他“啪”地攥住门框站稳,指节用力泛白,“诏狱都荒了多少年了,怎么会关到那里去?” 他见过秦王被关进去又拖出来的场面,风远远卷来诏狱内的阴冷,令彼时的他打了个寒噤。 一想到谢执待在这种地方,宁轩樾控制不住心底的焦躁,猛地拔出门槛内的一条腿,撑着门框转身就要往外奔。 崔毓一把抓住他,“你去哪儿?!” 宁轩樾翻腕反扭他小臂,挣开手,“进宫!” 崔毓小臂发麻,仓促地换了只手再度把人拽住。宁轩樾毕竟没丧失理智,怕把这冰雕似的年轻尚书掰折了,强行压住心火,咬牙道:“难道让庭榆一个人待在这种鬼地方?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他蹲诏狱的!” 二人都在气头上,没留意到院外匆匆走来的身影。江淮澍刚得消息赶来,迎头就撞上这一句,懵了。 能进王府内院的就那么几个人,宁、崔二人都无心理他。崔毓闻言厉声叱道:“你现在进宫,只有催你们俩早死的用处!” 宁轩樾吼回去,“我和他死一起也比他自己孤零零蹲大牢要强!” “你以为就你担心他?”崔毓一把甩开他,摊手讽笑,“行啊,端王情深意重,和谢大人在地愿为连理枝去,正好代我向他父兄请罪。” 宁轩樾:“你——” “你们,”江淮澍呆立在五步开外,艰难地咀嚼着突如其来的信息,只听明白最浅显易懂又难以消化的一句,“你和谢将军……在地愿为连理枝,这是一种文学手法吗?” 他这么一打岔,针扎似的,将剑拔弩张的局势戳破一个孔。 宁轩樾突然泄了气,缓缓抬手抹了把脸,从指缝间轻声道歉:“我不是冲你。” 连日来的不安被陡然引燃,烧出满腔没头苍蝇似的烟熏火燎。三年前的忧惧积压至今,被压成一柄重蹈覆辙的刃,一寸寸地来回凌迟,将他心里割得皮开肉绽。 他觉得自己做得总是不够,早年间傻兮兮地等待北疆止战、谢执归朝,现在费尽心思亡羊补牢,却日益觉得自己愚不可及,力有未逮。 宁轩樾失魂落魄地进门,抓起桌上不知放了多久的残茶,闷头一口喝尽。 冰凉苦涩的液体顺喉而下,理智略微回笼。他打了个手势,示意崔、江二人落座,再次哑声道:“抱歉。” 江淮澍仍旧满脸震惊,“谢将军和你——?” 宁轩樾和谢执没有刻意隐瞒他的意思,只是聚少离多,江淮澍又是个木头,一直天真地以为他这狐朋狗友撩闲的毛病复发,谢将军又宽宏大量,才容忍宁轩樾摸摸蹭蹭腻腻歪歪。 龙阳断袖之癖不算新鲜事,但大多是玩弄娈宠,而端王府除却一个徒有虚名的王妃,江淮澍再没见过别人。 两个男子长相厮守,放在别人身上是骇人听闻,放到宁轩樾身上…… 还是惊世骇俗。 宁轩樾全然不显异色,“笃”地放下茶盏,略不耐烦地打发他,“现在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吗。” 江淮澍看看他,又看看同样一脸平静的崔毓,竟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小题大做,莫名其妙地随之淡定下来。 “哦。”他跟着宁轩樾点点头,话题跳跃得飞快,“谢将军为何是被关进诏狱而不是刑部?皇上觉得他和崔大人关系太好了?那下这么重手是想怎样?” 这同样是令宁轩樾费解之处。 屋外风乍起,门窗隐隐震颤。他攥着将断未断的衣带,垂眼思量。 崔毓道:“消息是从东宫打探到的。太子听说皇上有意让谢大人亲近北禁军,彻底慌了。” “庭榆不可能为了这种事和宁宣弈置气。”宁轩樾斩钉截铁,顾不上深思熟虑,边想边说,“宁宣弈没有正式下旨,只传谕称庭榆御前唐突,派南禁军押至诏狱,所以庭榆情急之下只能接触到何道荣。如果这话是他故意说给何道荣听的,那……是为什么呢……” 崔毓沉吟道:“或许就是为了让东宫坐不住?倘若我是太子,本就忌惮康王已久,听到这个消息,会下意识觉得皇上终于表态,要偏向康王。 “太子和康王之间的矛盾被激化,而如今朝中得势的人,除了康王、谢大人,还有殿下。谢大人此举算是暗示不会倒戈,而殿下与康王已生嫌隙,就算不站到太子那边,也能制衡康王,防止其壮大,因此太子也不会对殿下不利。” “所以,皇上那边,莫非是想让谢将军对璟珵动手?”江淮澍顺着他的话想下去,震惊地冒出一句。 “说得通。”宁轩樾方才当局者迷,此刻稍觉豁然。 他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太医院没敢直言,但先帝病逝前也是类似症状,更别提宁宣弈忧思耗神。他对自己的身体有数,看到朝中形势,大概是坐不住了。” 江淮澍道:“也是,陈翦倒台后太子连母家助力都没了,而你一力组建司衡府,手下汇集了朝中最锐意进取的一批新官。六部中,咳,我和崔大人就不用说了,我爹虽然不靠谱但好歹是我爹。先前刑部砍了一批脑袋,六部空缺正好让科举入仕的新贵顶上,虽说因新政和你生嫌隙的人不少,但好歹是你选拔入朝的,感佩你的人更不在少数,换我我也坐不住。” 顺安帝本想拿端王作一把削弱陈家的锉刀,一个标新立异、风必摧之的靶子,没想到不知不觉,靶子非但没被摧折,反而在朝中呼风唤雨起来了。 以顺安帝之心,要是能信“愿为商君”这种鬼话,才是真见了鬼。 宁轩樾颔首,“不错。宁宣弈能明着找我茬的只有新政,他又舍不得新政骗进国库的钱粮,就暗地里试探庭榆对我的看法。若庭榆肯对我下手,那他有备无患,可是庭榆必然不会屈从,要是言语间再戳中宁宣弈哪根搭错的筋……” 他叹了一声续道:“总之以宁宣弈的疑神疑鬼,发现庭榆对他并非言听计从,暴跳如雷也不算太稀奇。把他关进诏狱,罪名语焉不详,大概是想敲打他,顺便以防他和我真是一条心,妨碍宁宣弈对我下手。我毕竟姓宁,何况相较于领兵打仗的将军,司衡府已步入正轨,少了我也不是转不动。” 江淮澍看他镇定地说着这种惊心动魄的话,虚弱道:“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宁轩樾不搭理他,“宁宣弈越老越优柔寡断了,先是在东宫之位上拎不清,现在对我下手也拖泥带水,换成我就一杯毒酒强灌下去,人都死了,管他名正言顺与否。” 这话也是气话,顺安帝毕竟迟暮,着意用强未必镇得住朝野哗然。 江淮澍被他说得心肝发颤,竟险些脱口问出一句:那你怎么没一杯毒酒灌进皇上喉咙里? 紧接着他想到:哦,毕竟要顾及谢将军,谢将军和他可是那种关系。 紧接着他又想到:可是谢将军还挑拨太子和康王的关系……? 这时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该死,这可是弑君啊! 门内灌入一兜夹风带雨的凉气,江淮澍头皮一麻,赶紧斩断大逆不道的思绪。 与此同时,宁轩樾推门示意吴伯:“替我寻章太医来。皇上身体欠佳,听说今日动气,该去‘关心’一下,看看上一副药方有没有不妥之处。” 吴伯“哎”了一声,“殿下,兵部沈大人私下到访,说有急事相商,人刚进外院,正候着呢。” “沈容川?”宁轩樾微讶,思忖片刻,“请他至偏厅稍候,我即刻就来。” 第85章 玄虚 沈容川一身便服, 直到进入端王府偏厅,才摘下遮风挡雨的兜帽,露出兜帽下冷肃的面容。 第98页 他并没有等待多久。不多时, 端王疾步入内,嘴角客气的笑容难得显得潦草而敷衍。 沈容川心里一动,略过寒暄直奔主题。 “殿下,谢将军被关入诏狱,您……是不是已经知晓了?” 宁轩樾脚步微滞,眼神中带上一丝审视。 沈容川直白又委婉地道:“微臣窃以为,殿下和谢将军并非传闻中那样龃龉颇深, 因此思来想去, 此事还是找殿下最为合适。” “……是, 你来得正好。” 宁轩樾心念几转, 快速下了决断, 示意他近前, 俯身低声交代一番。 沈容川闻言一惊。 ——私下找康王,称皇上先对谢将军动手,接着命兵部调遣部分北禁军至南禁军, 让南禁军“分担”巡防京畿的职务? 他惊异地看了眼端王,明知这个谎言瞒不过今日就会漏洞百出,还是干脆利落道:“殿下放心, 微臣定不辱命。” 宁轩樾迟疑了一下,还是问:“沈大人……为什么?” 他问得语焉不详,沈容川心照不宣。 ——何不隔岸观火,何必自找麻烦? 沈容川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但这个疑问出现在他心头的时候, 他已在顶着风奔赴王府的路上了。 他省略一路五味杂陈,简略地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 只是想晚上睡个好觉罢了。” 事态紧急,无暇扯这些不值钱的意气。他重新戴上兜帽,帽檐恰好遮住端王总是看不见底的眼神,只能看见半张写满心烦意乱的面孔。 沈容川鬼使神差地,这辈子头一回多嘴多舌,“殿下,您……也别太担心,谢将军这么多次绝处逢生,这次定然也会平安无事的。” 宁轩樾冲他苍白地点点头。 宽袖内,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圆润指甲硬生生划破皮肤,将衣带染红。 他偏激地想:现在能做的除了凭空担心还有什么? 隐忍了半辈子,怎么到头来,还是只剩这两个字? 他深恨自己无能无用无所作为,可推动事态转变需要时间,唯有等待。 一想到这段等待对谢执而言有多漫长,他就觉得心如刀割。 永平城内,巍巍皇宫,煌煌王府,森森诏狱,暗流涌动于秋风乍起之中。 地牢内,谢执已感知不到时间的流逝。 他蜷起身子,尽量拢住残存的热气,但湿寒还是和烂泥水渗入垫在身下的外袍一样,彻底浸透全身。 幽深走道中寒气回荡,低回的风甚至和雁门关有几分类似。细微的气流声搅乱狱门外的动静,谢执耳目俱失灵,彻底无法分辨外界正发生着什么。 他半副神魂溺在雁门关不见天日的绝望之中,半副神智竭力思索着眼前的局势和处境。 “璟珵出京也是好事,正好避开风波。安插在东宫的眼线早晚会将消息传给寻舟兄或江大人,要是太子能和康王鹬蚌相争……那可就是意外之喜了。” 刀弓和才学这种境况下都显得无力,谢执没什么力气了,只好反复咬破下唇,借助痛意,断断续续地让自己抽离出梦魇,维持些许清醒。 “忘记问寻舟兄璟珵什么时候回来了,不知道能不能在他回来之前尘埃落定。” 谢执紧闭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璟珵……” 与此同时,天子寝宫内暖香袅袅。 章太医新调配的安神香颇具效用,顺安帝紧皱的眉头舒展开,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多亏章太医。”顺安帝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好久没人给朕这么按头了。” 章太医一如既往地笨嘴拙舌,没有多话,老老实实为皇上按摩穴位。 身体松快下来,许多纠缠的心思自然随之松散。顺安帝惺忪地想:琢儿和琰儿都还小,急于这一时做什么?朕的身体还没到这种地步,再撑几年又有何难? 他忧思缠身,每天不是梦到自己死在龙椅旁,就是梦到陈太后挥剑捅死自己,又或者是昭文太子、兰贵妃瞪着无神淌血的眼睛,嘴一开一合,无声地穷追不舍。 久违的睡意几乎令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起来。 半梦半醒之中,顺安帝隐约嗅到了一缕极其轻浅的花香。 颇似陈皇后身上的香气。 他对这个陈家批发赠送的女人谈不上多少感情,但说到底二十载夫妻情分,太后宫变时她也没有牵扯其中,直到为太子求情,才平生仅有地忤逆了一回。 “怪可怜见。”顺安帝回想起血溅在她脸颊的画面,难得生出一丝怀念。 近侍宦官在门外伺候,寝殿内空荡得寥落。顺安帝合着眼,困意浓重地嘱咐章太医,“一会儿叫太子过来请安。” 章太医手下按揉未停,应了声是。 这安神香作用了得,简直和掺了迷药一般灵验。一语毕,寝宫归于静默,不多时,响起皇帝混浊而沉闷的鼾声。 章太医适时收回手,仍旧低眉顺眼地守在一旁,恭顺又几不可闻地道:“皇上且先休息,待皇上休息够了,微臣便嘱咐公公去请太子问安。” 顺安帝沉入昏睡之中,不论梦里梦外都没能听见。 时间在睡梦中渺然无痕,但在等待的人看来,弹指须臾都显得万分磋磨。 平静无波的永平城中,各处都有人正在焦灼地等待。 康王府内,宁琰面沉如水。 “章太医还没出宫?你确定盯紧了?” 被派去暗中刺探情况的手下跪地回话,“千真万确呐殿下,兴许是……兴许是皇上突然抱恙,因此章太医随侍左右……” 他迅速地瞥了眼宁琰的脸色,顿时闭嘴不吱声了。 阴云密布的天气,日夜几乎一般晦暗,只有云层出偶然泄出的一片月痕,才透露出夜幕已降。 起初侧室跑上来说章太医进宫时,宁琰还不以为意。这个侧室自从父亲徐木被羁押后就心惊胆战的,生怕宁琰对她殃及池鱼,变着法儿曲意逢迎,都到了有点神经兮兮的地步。 但过了半个时辰,兵部沈容川意外到访后,宁琰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和沈容川交情不深,对“调动北禁军”这番言论将信将疑——但疑归疑,他想不出来沈容川捏造这件事能有什么好处。 但联想到章太医入宫一事,难免显得意味深长。 如果皇上不中用了,这时候要调动北禁军交给南禁军——相当于交到太子手下——不就是要为东宫铺路? 宁琰越想越坐立难安。这些事情爆发得毫无来由,但有时候世事就是不讲道理的,不然怎么会有“巧合”“意外”这些词的存在?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时,手下裹着风冲进门内,乱糟糟往地上一跪便急促道:“章太医独自推门,对殿外的公公吩咐了句什么,公公往东宫那边去了!还有、还有人在皇城内看到了南禁军统领何道荣!” “什么?!” 宁琰惊怒交加,拍案而起。 惊惧、愤怒烧断一切芜杂的忧虑,他只知道棋差一招就会满盘皆输。他怒极之下冷笑出声,“何道荣和他手下的少爷兵算什么东西?备马,率驻扎城外的弟兄们进城!” “殿下三思!北禁军没有调令,擅自进城可是要……要杀头的啊!” 手下骇得上下牙关直打颤,“咯吱咯吱”半天,硬生生把后半句“鸦杀军蒙冤两年的事殿下都忘了吗”给磕散了。 “没有调令?”宁琰正在气头上,“不是要调北禁军给宁琢那个没吃饱奶的崽子吗?我这就调给他看看,一帮少爷怎么配和我北禁军相提并论!” 无星无月的秋夜下,几拨人都在往皇城中赶。 宁轩樾度日如年了半日,终于得到消息,霍然起身。 他将沾染掌心血痕的衣带收入怀中,草草套上外袍,一边语速飞快道:“跟她说,安分一点儿,事成后本王定会留徐木一命。” 后半句话是由风甩至属下耳中的,宁轩樾早已推门而出。 一条布帛轻若无物,宁轩樾却总觉得它柔软地蹭着正对心口的肌肤,若即若离的触感令他心底一片酸软又无比艰涩。 诏狱那边有崔毓和沈容川捞人,江淮澍接应,但宁轩樾瞟了眼望不穿的沉沉夜幕,忽地调转方向,奔向诏狱的方向。 守卫皇城的南禁军基本都被太子召集,宁轩樾胡乱找借口有急务,不等戍卫的士卒纠结出结果,就不管不顾地强行入内。 “璟珵?” “殿下?!” 其余人见到他都大吃一惊。崔毓直接眉头一皱斥道:“你来这儿做什么?你出现在诏狱就更说不清了!” “管他说不说得清!说不清就让宁宣弈再也不用听了!”宁轩樾冷声甩下一句,随即略微冷静些许,“让康王和太子争一会儿,先找庭榆。” 他没有用“救”这种描述,因为谢执没有落到需要他救的境地,谢执只是作了一个除自己以外对他人最稳妥的选择,沉不住气的是他,肝胆俱裂的也是他。 第99页 是他一刻也不能再等,要找心心念念的人回到天地间。 诏狱门上挂着沉重的铜锁,崔毓等人不是没有预料,早派人去找何道荣试图诱骗。谁料“哐”一声巨响,宁轩樾直接飞起一脚狠踹上去。 诏狱荒废已久,绿锈暗暗腐蚀门轴,宁轩樾觉不出疼似地发狠踹门,发觉真的撼动了一点,灵光一现,牵马上前扬起前蹄解连飞踢。 连绵不断的巨响过后,铜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缓慢而沉重地轰然倒地。 宁轩樾松开缰绳,头也不回地迎着阴寒冲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点开日历才发现小年还分南方小年和北方小年欸(长知识)踩个尾巴 祝东西南北的宝贝们都小年快乐^^ 第86章 反目 湿冷裹着尘霉一涌而出, 宁轩樾被扎扎实实呛了个措手不及,从口鼻到肺腑冻得发麻。 潮气在低矮天花板上凝结成水珠,随着铜门轰然倒地的余波, 阵阵战栗。 滴答,滴答。 没有人声。没有光源。宁轩樾心脏漏跳一拍,嘶声吼道:“庭榆!” 等不及有人回应,他随即拔足往里奔。 惨淡的夜色照不进狭长的地牢甬道,宁轩樾心跳如擂鼓,盖过泥泞地面上“啪”“啪”的脚步,左突右冲地撞击着躯壳。 何道荣本来就对关押谢执一事不置可否, 又被太子紧急传召, 随意指派了两个南禁军侍卫守门, 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那两个侍卫被一人一棍敲晕, 稍有醒转的苗头就立刻被补一记手刀。 是故荒凉的诏狱, 反倒成了眼下皇城内最太平的所在。 但宁轩樾心中无法太平。 他一想到谢执处在这种境地, 便觉血都凉了,呛着霉味不间断地呼喊谢执,一边接连推开一扇扇牢门。 但无人回应。 他脚步越来越急, 不断重复推开栅门、探身、拔足迈步这套机械的动作,喊声呛得嘶哑。 “庭榆!庭,咳……咳咳, 庭榆!!” 心再度悬起又坠落,他正准备撤身,角落里一团阴影突然极其细微地动弹了一下。 “……庭榆?” 宁轩樾霎时间在原地定住,仿佛岩浆与冰水同时兜头浇落, 令他体内冰火两重地沸腾起来。 他踉踉跄跄地冲进去,抬臂一伸, 捞过蜷缩在逼仄牢房一角的人。 肌肤相处的刹那,宁轩樾狠狠打了个寒战。 人像是被冻透了,触手没有一丝热气儿。宁轩樾简直怀疑他几不可察的战栗是自己的错觉,深吸一口气,才心惊胆战地伸指探他鼻息。 微弱的温热气息扑打在指尖。 一口气如释重负地从嗓子眼呛出,宁轩樾喉咙哽得生疼,“庭榆,我……” 谢执在他怀里动了一下,缓缓抬起眼皮。 他极其费劲地睁大双眼,像是试图穿透黑暗,但双眼还是不孚所望地聚不上焦。 “璟珵……?”他认出来人,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用力推宁轩樾,“快走!你来做什么?!等不到援军了,我欠你的酒……下辈子加倍奉还,你……” 宁轩樾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推倒在湿答答的泥泞中。他意识到谢执以为自己还在做梦,顾不得其他,起身将谢执打横抱起。 就像溺水的人越识水,被搭救时反而越会挣扎,谢执沉在幻觉中,同样焦灼地反抗着,试图催促宁轩樾远离危险。 宁轩樾心如刀绞。 之前他花了些功夫,才发现谢执后半夜容易做噩梦。 偶尔梦呓透露的内容,要么是北疆的绝境——天寒地冻,缺兵少粮,遍地饿殍和伤员,脱困之日遥遥无期——要么是发现唯有自己苟全性命,带着一身旧伤回京,却发现至亲尽丧、忠臣蒙冤。 谢执不提,不代表他不记得、不恐惧、不痛苦。 □□的旧伤尚且难以痊愈,遑论灵魂上挥之不去的疮疤,越是鲜少主动提及,越是难以忘却。 宁轩樾将人牢牢禁锢在怀中,反复柔声安抚,一边加快脚步向外走,“没事了,没事了……庭榆,是我。” 谢执堕在现实与幻觉的交界,不安地攥紧他衣襟,手上推拒的力道却渐渐放松。 他有点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也许并不是梦。 因为梦里不会有如此美好的温度,如此令人心安的暖香,还有彼此熟稔的肌肤。 他试探地触碰了一下宁轩樾的侧脸,“璟珵?” 宁轩樾嗓音艰涩,“我在。” 他们已接近地牢大门,极其微弱的光线落在眼皮上。谢执的神智逐渐清明,他吞咽了一口,试图润一润干渴的喉咙,效果聊胜于无。 “璟珵,放我下来吧。” 宁轩樾抱着他又往前几步,到狱门前才小心地将人放下。 整整一天未进食水,又单衣浸在湿冷地牢中,谢执左腿和肩头早就酸痛乏力。他腿软了一下,险些跌回地上,被宁轩樾眼疾手快扶住。 他稳了稳重心,想起先前的变故,忙哑声问道:“太子那边可有动作?——等等,你怎么来这儿了?难道皇上那边出事了?” 说话间他已一步跨出狱门。冷月自浓云后露出一角,清寒微光下,谢执脸色惨白如薄月的一痕倒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崔毓、江淮澍二人齐齐赶上前,慰问的话还没出口,闻言顿时哽住了。 夜幕下总归比地牢内亮了一点,宁轩樾一眼看到他下唇咬烂的裂口,心底“呲”地豁开口子,疼得发苦,张了张嘴又什么也没说。 他心知谢执就是这样的人,无可奈何地呼出一口气,无视江、崔二人四目睽睽,用力将他搂紧入怀。 “先回府,你出现在宫里反而不妥。我去去就回,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乖。” 他带了点哄劝的语气,克制地一拥即分,转身便走。 谢执跌撞两步欲追,“你要去做什么?” 宁轩樾没回头,崔毓心领神会地用力拉住他,“康王、太子都在宫中,端王得去把控局势——回来,我同你说今日的事。” 蓄势待发的夜色下,禁中的天子寝殿内宁谧如常。 顺安帝难得睡了个踏实的好觉,醒转时稀罕地心情极佳。 正因如此,宦官禀报端王传信声称有急务,坚持叨扰陛下时,他也只是微露不悦,挥手吩咐:“让他先在门外候着,朕要更衣。” 他迟缓地坐起,从侍女捧上的净水盆中掬水净了下脸,随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章太医垂手侍立,“已过亥时。” 顺安帝丢下帕子,眼皮无端地随之一跳。 “这么晚?端王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这个时候启奏?” 他皱起眉,接过一盅羹汤。章太医紧接着介绍道:“是银耳莲子梨羹,可润肺止咳。” 顺安帝动作顿了一下,少顷,头也不抬地问:“太子呢?不是让他来请安,怎么还没到?” 章太医忙恭恭敬敬道:“是微臣擅作主张,见安神香起效这么快,想是皇上劳累,更宜小憩,因此不久前才让公公通传太子,想来一会儿也该到了。” 顺安帝脸色缓和,沉沉地“嗯”了一声,若有所思地将梨羹喝了大半盅。 章太医后背耸起的寒毛还没完全落下,皇帝冷不丁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梨羹果然还是太后宫中做得最好。” 饶是章太医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冷汗唰一下浸透后背。 这话不好接,他绞尽脑汁回忆端王指点的应对方法,“是、是加了生津润肺的食补材料,所以口感上的确不如……的。” 他老实人惊魂未定的模样货真价实。顺安帝并未起疑,微带讽刺地哼了一声,再度捏起瓷勺。 “太子怎么还不到?” “微臣这就叫公公去问一问。” 他左脚绊右脚地往外退,刚出内间,殿门外忽然爆发一阵喧哗。 “大人、大人您万万不可——!” “哐”!殿门撞开,一个须发灰白、朝服凌乱的老人跌进殿内,一个俯冲,将挡路的章太医搡到一边,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内间纱幔前,哀嚎出声:“皇上!” 顺安帝受惊,险些一口呛住,怒气陡生,甩手将瓷盅飞出内间,“梁丘山,你这是要造反吗?!” 来人竟是正儿八经辅弼东宫二十载的太子太傅,梁丘山。 瓷盅清脆地摔了个稀巴烂,碎瓷渣连羹带汤地溅到这位老臣脸上。 梁丘山也顾不上这许多,哐哐以头抢地,“要反的不是臣,是康王啊皇上!康王率领北禁军,浩浩荡荡一伙人,都到朱华门外了!” “什么?!”顺安帝霍然起身,这回想摔碗都无碗可摔,憋着一肚子气,随手抓起博山炉掼到地上,“岂有此理!” 朱华门是禁中外最后一道宫门,要是再等康王闯入朱华门,是不是就要对寝殿内的皇帝动手了?! 寝殿殿门大开,垂落的纱幔在风中翻滚如鬼影,派人探看消息都是多余之举,哗声隔了一座庭院,已漫至寝殿阶前。 第100页 顺安帝不久前的好心情被一把怒火烧成了飞灰,咳得撕心裂肺,喝多少梨羹都压不下去。他等不及侍女抖抖索索地替他更衣,一把推开侍女,胡乱披上天子大氅,至外间抓起御剑冲出殿去。 火把的光亮刺破星月暗淡的夜幕,宁轩樾在殿外“等候传召”,见顺安帝出现,立刻迎上前震惊道:“皇兄,我刚才听到康王称您病重,这……?” 顺安帝怒极反笑,“他是这么说的?好,好,亏朕还一度想——” ——想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转而吼道:“为朕着甲!朕倒要去会会这个好儿子!” 梁丘山年过花甲的胳膊腿颇为矫健,忙不迭从殿中追出,“太子护驾心切,特地从拦截康王的南禁军中拨人护卫皇上,未得皇上旨意,不敢擅自入内。” 顺安帝烦得不行,“都什么时候了,还婆婆妈妈的!” 连月病痛让他整个人佝偻了一圈,之前的甲胄不太合身。他挺起背,不等侍卫入内,径自走出前庭。 数名南禁军立即上前,贴身簇拥皇帝奔向朱华门。 火把连绵,南禁军从人数和斗志上都不占上风,先前被宁琰率人一路冲散,眼看着就要冲破宫门,太子不得已,被三师催促着出现在城楼之上。 阵前的宁琰一抬眼,饶有兴趣地打了个手势,北禁军迅速止住冲势。 太子色厉内荏地俯瞰,见城楼下青年一身窄袖华服,与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溅着一蓬血点,反衬得他分外意气风发。太子腿有点软,被身后的太子太师一推,被迫强咽一口唾沫,扶着墙站直了。 宁琰从身边禁军手上接过弓箭,逗猫似地搭箭引弓,对准太子身边的何道荣,朗声道:“好弟弟,自己躲在城楼上,让手下为你送死,这就是你御下的手段?” 南禁军本就有许多少爷兵,闻言隐隐骚动。太子脸色煞白,迫于形势,一咬牙转身走下城楼。 宁琰仍不放过他,“这就是父皇看中的储君?这就是大衍将来的君主?你有何政绩?有何军功?有何才学、器量、胆识、见地?” 他的话淬毒般句句刺耳,太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满嘴苦涩腥咸,却无从反驳。 因为字字句句,都是他曾反复质问自己的折磨。 顺安帝给他取名为琢,美其名曰太子乃未来君主,需时刻不忘砥砺自身。 玉不琢,不成器。他从小就是那个不成器的孩子。 反观宁琰,无需切磋琢磨就是父皇中意的美玉。 朱华门在南禁军队列后吱嘎吱嘎打开,宁琰不由自主地抬高音量。 “太子失德,母家祸乱朝纲,入主东宫以来庸碌无能,杖责太傅,禁足期间耽于玩乐,德不配位,我看这东宫之位,是时候——” “朕还没死,你就坐不住了?!” 顺安帝的声音陡然破门而出。 久违的战意仿佛烧热他凉薄已久的血,声如雷霆,不论是阵前的宁琰、南北禁军,还是刚下城楼的太子,齐齐难以置信地僵住了。 火光掩盖住顺安帝脸上的病气,宁琰肉眼可见地震惊,死死盯着他不放,“父皇?您不是……?” 他双手无意识地垂落,方才绷紧的弓弦“嗡”一声卸力,对准城楼的箭尖下撇,竟恰好飞向城门侧边的宁轩樾。 变故陡生。 所有人始料未及间,顺安帝身前的一名南禁军忽然动了。 他眼疾手快地抽刀振腕,飞旋的刀光快于身形,“铮”地将箭斩落在地。 宁轩樾瞳孔紧缩,倏地扭头看向那名“禁军”。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吖(^O^)/ 第87章 操戈 一箭一刀刺破僵持,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那名出手如电的禁军却已经撤身隐入顺安帝周围,好像只是一名尽忠职守的护卫。 但这一眼足以让宁轩樾认出他是谁。 不必提刀法, 就算是面罩与头盔下的那绺碎发,他都绝不可能认错。 是谢执。 可谢执怎么在这里? 这一刀同样将宁琰唤回神。他死死盯着宁轩樾看了一会儿,用力拔开目光,转向顺安帝,“为何传太子入殿?” 顺安帝冷笑,“我叫自己儿子问安,还要向你禀报?” 不远处的太子木然如一道鬼影, 父子三人都不知道彼此的心思。宁琰只道他是默认欲偏袒东宫, 怨毒的涩意蹭地烧上喉头。 “我也是你的儿子, 只不过没生到姓陈的肚子里, 除此以外我有哪一点不如宁琢!” 闻言, 太子难以自制地抽动了一下, 半含抗拒、又难掩期冀地看向顺安帝。 他自己也分不清,这其中究竟是恐惧还是期盼占据上风。 顺安帝却一瞬失神。 他混浊的眼球被火把映得昏黄,火光前是宁琰英挺昂扬的眉目。他情不自禁地想起数十年前至今的自己——他只因生在电闪雷鸣的灾年, 从此不得父母青眼,每每做十倍百倍却只得一分夸赞,好像永远屈居人后, 永无出头之日。 更别提当年的昭文太子、端王,乃至秦王,不是温雅聪颖便是雄韬武略,个个都比宁琢拿得出手。宁琰被这样的太子压过一头, 生出愤懑之心……也是情有可原。 正因如此,他对宁琰常怀亏欠, 也多有偏爱纵容,谁知纵容至今,竟养出一条中山狼,要对自己挥刀相向了! 将将激起的热血凉了大半,顺安帝满心苍凉,百思不得其解。 为何朕苦心经营半生,还不如先帝窝窝囊囊来得幸运? 火光幽幽,将他脸上沟壑勾勒得分外明晰。顺安帝双肩几乎扛不住甲胄的重量,硬撑起声气,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即刻命北禁军撤出宫禁,朕……权当你是邪风入体。” 太子震悚地猛抬起头,定定盯住斜前方的父皇。 天子一言如当头一棒,敲碎他仅存的奢望。宁琢从头顶凉到脚底心,却前所未有地神思敏捷,手背至身后,冲何道荣打了个手势。 南禁军悄悄握紧刀斧戈矛,向朱华门前聚集,小股外围兵力则隐隐后退,潜伏在出宫方向的道路两侧。 太子自己亦攥住腰间佩剑,手指太过用力,“嘣”地抠松了剑柄上一粒绿松石。 气氛在无声对峙中愈渐焦灼。见顺安帝脸色越来越难看,宁琰脸上缓缓浮起惨淡的笑意,继而大笑出声。 “撤兵?回去老老实实当我的康王,然后像端王那样备受猜忌,甚至连京城都不能踏出半步?父皇如此宽宏大量,我是不是还要跪下来叩谢圣恩呐?” 此话一出,顺安帝身侧那名侍卫倏地动了一下。 宁琰继续不吐不快,“你不能不起用谢家,又知端王和谢家相识,怕得明里暗里威胁他,胆敢擅自出京,就让谢家的小儿子入朝为质,再去兰恩寺挫骨扬灰——父皇,多谢你早早提了个醒,十年来我可时时拿这个前车之鉴警醒自己!” 顺安帝气得失语,南禁军未得指令,又心知不是北禁军的对手,更是不敢擅动,愣是让宁琰从头说到尾。 宁琰尽收眼底,讽刺地边笑边转向宁轩樾。 江南徐木作乱无疾而终,二人离心离德得不言自明。他本以为宁轩樾对他尚存一点往日交好的旧情,而反观眼下的局面,他还能想不明白宁轩樾放任自己声势壮大的居心? “不过我才是那个傻子,傻兮兮将皇叔当知心人,没想到——呵,宁璟珵,你这种冷心冷情的人,和孤家寡人的位置才真是般配!” 在场诸人脸上异彩纷呈,宁轩樾目光却散着,像是与他对视又像是没有,双唇轻抿,一言不发。 宁琰忽地毫无预兆抬手,沉声下令:“动手!” 北禁军应声而动,瞬息间冲散大片应对不及的南禁军。 喊杀声中,宁琰的呼喝越众而出。 “东宫失德,端王弄权。”他上挑而锐利的双眼缓缓扫过三人,最后狠戾地直视顺安帝,“皇上病入膏肓,神志不清,纵容无能之辈、奸佞之臣横行,我今日,特来为父皇肃清朝野。” 顺安帝胸口剧烈起伏,突然爆发一阵剧咳,呕出一口撕心裂肺的血。 这口血倒像一并呕出胸中闷窒,顺安帝抹了把嘴角血丝,推开太子,亲自对南禁军下令,“给我拿下这逆贼!” 可惜,两军的云泥之别不是天子金口玉言就能逆转的。 北禁军主力直指太子,小股军力包抄端王,南禁军眼看着阵脚大乱,防线越收越窄,就连顺安帝都险些被乱箭波及,更别提太子。 虽有何道荣贴身护卫,还是被箭矢划破右脸,发冠歪斜,束发披散半边。 唯独“误入”此局的端王毫发无伤,脸上焦灼却尤甚他人。 他顾忌人多眼杂,边压着嗓子嘶嘶漏气,边一矮身闪避长矛突刺,“我死不了!你给我回去!” 谢执头盔遮面,雪亮刀光甩下一串血珠,利落地斩断长矛,刀背一振,将矛尖挑向对手上臂。 第101页 “庭……”宁轩樾咬着牙把他的名字咽回去,趁喘息的功夫从伏尸身上顺了柄剑,扬手格挡住北禁军,脚尖作弊地勾起一柄断矛,左手精准握住,捅穿对方军甲。 木柄粗糙的断面在掌心蹭出一条血痕。这居然是他在乱局中受的第一道伤。 还是自己划的。 宁轩樾自嘲地暗骂一声,并不恋战,焦急地寻找谢执,只见南禁军节节败退,顺安帝和太子狼狈不堪,身边却没有半点谢执的影子。 宁轩樾简直分不清他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了。 他走神刹那,身后骤然爆出刺耳的金铁声,斩断他的胡思乱想。 谢执双手持刀,豁口的刀刃撞上长刀,铿然一震,对方虎口剧颤,被他一路下压至贴面,拼尽全力,硬是扛住了。 谢执眼锋沉寒,忽地卸力拧腰,趁对方重心不稳飞起一脚,正中他手肘麻筋。 长刀遽然脱手,那名北禁军被反剪在地,“咔咔”两声被踩断肩骨。 谢执拾起长刀,将惨嚎的北禁军踢到一旁,急促地喘着粗气。 下一秒他被宁轩樾狠狠捉住双肩。 “不是让你回府?来这儿做什么!” 谢执闭了闭眼,再睁眼时视线直接越过他肩头,扫向身后的战局。 何道荣独力难支,太子被北禁军团团围住,宁琰立于北禁军阵中,见敌方箭矢耗尽、颓势已现,志得意满地翻身上马,准备迎接行将到来的胜利。 如何名正言顺是之后的事,先把太子摁死、端王软禁,那除了他宁琰,还有什么人能继承顺安帝的皇位? 这就是最毋庸置疑的“名正言顺”。 谢执扯掉妨碍呼吸的面罩,使力掰下宁轩樾的手将他拨到一边,哑声道:“回去再吵。” 他甩下这么一句,蓦地拔足上前,劈砍、飞踢、旋身挥刀,迅雷不及掩耳间已从北禁军中杀出一条血路,与宁琰仅数人之隔。 他闭眼砍翻面前的禁军,挨过眼前浮起的一阵黑雾,随即纵身在仰倒至半空的禁军胸口借力一蹬,几下纵跃,飞身至宁琰面前,不等任何人来得及反应,借下落之势一刀劈断马腿。 情势紧急,他来不及缓冲,自己和宁琰一起摔落在地,浑身的骨头叫嚣似地爆发出痛意。谢执咬牙一滚,撑着刀起身,右手拎起宁琰,横刀在他颈前。 “康王谋逆,还不投降!” 他没有太多力气抬高音量,但也无需如此。 方才那一幕如“谢小将军单骑斩敌将”的传说再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凝固在他身上,却没人来得及动作。 瞬息间局势已陡然逆转。 北禁军不敢妄动,眼睁睁看着谢执挟持宁琰一步步分开人流,押至顺安帝面前。 顺安帝嘴角血迹未干,瞠目瞪着他。 “谢……谢……” 谢执懒得管他谢什么,刀锋一紧,命令道:“让北禁军退出宫门。” 宁琰梗着脖子不说话,谢执双眼一眯,登时在他脖颈划开一道细细的血痕。 见宁琰仍不屈从,谢执冰冷而平静道:“别把你弟兄们的路都堵死。” 宁琰痉挛似地颤了一下,终于嘶声发出命令,“都,出宫。” 北禁军同他关系亲厚,不少人不愿撤退,悲愤吼道:“康王殿下!我等愿誓死——” “我让你们滚!!”宁琰闭眼厉声嘶吼,颈侧青筋爆起。 顺安帝总算捋顺舌头,艰难地挥手示意南禁军,“去把谢……去把宁琰,押下听候处置。” 南禁军个个疲惫不堪,慢了两步,被顺安帝怒声喝道:“要你们有何用!” 谢执一哂,手下未松,分了点心瞥向朱华门下,见太子失魂落魄地站在顺安帝一步之隔,心里微妙地暗叹一声,随即将视线转向另一侧疾步而来的宁轩樾。 此时南禁军已至面前,谢执迟疑了一下,松手交接。 电光火石间,宁琰忽地爆起撞开谢执、掀翻南禁军,抢过禁军佩剑直扑向前。 宁轩樾、顺安帝、太子恰好站在两两重叠的斜线上,一时间甚至分不清他是冲谁去的。 是幼年时教过他识字,后来愈渐处处为敌的太子吗? 是疼爱他又打压他的父皇吗? 或是多年来引为至交,最终分道扬镳的宁璟珵? 那一瞬也许连宁琰自己都没有想明白,剑尖究竟指向何人。 这个至高无上的皇位如同吸附在血脉上的水蛭,将手足亲情蚕食得面目全非。 三人中唯有宁轩樾的行动快于理智,猛地拔剑挡在身前。 但最快的还是谢执。 不等起身,他抓起刀甩手飞出,脱手刹那甚至还保有一丝理智,略微偏了偏刀尖,避开宁琰后心,一刀贯穿他锁骨下方。 鲜血飞溅。 宁琰重重倒在宁轩樾身前,赤红的双目向上一翻,直直望进昔日至亲挚友的眼中。 他不知道自己期待看见什么:震惊?痛苦?悔恨?恐惧?冷漠,甚至鄙夷? …… 又或许他都看到了。 宁琰忽然扯开嘴,呛出一口黏稠殷红的血,笑了。 宁轩樾怔然垂落剑尖。 宁琰就这么盯着他的眼睛,在所有人始料未及时一头向上撞去。 “噗呲”一声,红白相间的液体溅满宁轩樾下颌。 剑尖轻而易举没入头颅,又随着躯体无力坠落而轻巧地脱离。 宁琰双目圆睁,英挺的眉目上污浊横流,给他的惨笑平添几分凄厉。 “我只是……生不逢时。没有……没有输给……任何……” 染血的长剑“当啷”落地。 惨白的薄月坠落天际,而黎明尚未到来。 ==========作者有话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88章 倾诉 夜幕无垠, 层叠宫城将残月遮蔽得黯然无光,数点火把似孤舟飘摇于如潮夜色,镀不亮朱华门褪去光彩的琉璃瓦。 谢执目光迅速移向宁轩樾,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他肩头。 “璟珵!” 宁轩樾一颤,目光渐渐聚焦到他脸上。他的眼神和脸色仍然是镇静的,但无光泽,宛如城楼上褪淡的琉璃。 “……我没事。” 僵持的局面被打破,顺安帝猛然惊醒,跌退两步撞上太子,脚下顿时乱上加乱。 他挥舞手臂想抓住什么站稳, 谁知太子一闪身, 竟有意无意地避了开去, 叫他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径直对视上一副圆睁的双目。 宁琰脖颈折成活人不可能实现的幅度, 死不瞑目的双眼上翻, 那张酷肖顺安帝的脸上红白一片,粘稠的浆液从眼球表面滑过,黏黏腻腻滴落成串。 “父皇, ”他嘴唇一开一合,说半句吐一口血块,“是阿琰哪里不够好吗?是阿琰不像你吗?……为什么不选择我?为什么我不配?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也配?” 顺安帝骇得大喊一声, 胸口一阵天翻地覆的搅动,呛咳着呕出一滩混合血和浓痰的秽物。 在场无人上前搀扶,太子浑似一道落魄鬼影,一动不动杵在他身后。 顺安帝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 拽起金丝盘龙滚边的衣袖一揩嘴,冷不丁抽剑扑上前去。 “宁璟珵……宁璟珵!” 宁轩樾闻声仓促回头, 不闪不避,夺过谢执的刀劈手一挡,便叫御剑脱手,将顺安帝掀翻在地。 他回身归刀入鞘,露出身后的人。顺安帝跌坐在地上,顺着眼前相握的手向上看,见那人臂甲刻有南禁军纹饰,再往上是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本该身处诏狱的谢执居高临下,一滴血恰好凝在眼尾痣上,随着他微眯双眼而一晃,乍看之下,竟像是杀气腾腾地活了过来。 “你——你们……” 顺安帝心惊肉跳地挤出两个字,其余声音全堵在嗓子眼,呛成撕心裂肺的咳喘。 宁轩樾偏过头,嘴角挑起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 “逆贼已伏诛,皇上,可以安寝了。” 他云淡风轻地丢下这句,直接一把揽住谢执出宫。 纷沓的脚步穿过重重宫墙、幢幢金殿,来时费劲心机,离开时畅通无阻,唯有满腔焦心未变。 他半抱着谢执跨出血雨腥风的宫城,晨风兀自清幽,天际鱼肚白已现,只见谢执脸白如金纸,犹胜灰白天色。 没等宁轩樾动作,一人急匆匆自街口疾驰而来。 “殿下!” 沈容川还没近前就被二人身上大片血迹吓了一跳,“谢将军?!——我这就去找伤药!” “不必,都是别人的血。” 谢执尚不知道沈容川是怎么掺和进来的,瞟了眼宁轩樾,见他没露异色,想必心中有数,于是姑且压下疑惑。 “寒暄的话之后再说。沈大人这是……?” 沈容川定了定神,“靖戎令尚未归还,我擅自动用,向京畿守军求援,惭愧,只来得及赶上北禁军撤离。不过北禁军已被押解回营,殿下和谢将军还请放心。” 第102页 宁轩樾低声:“靖戎令的事我会想办法,必然不会连累大人——沈大人,多谢。” 沈容川没客气,“那就劳烦殿下了。” 他为人步步留心,察言观色细致入微,视线在宁轩樾紧搂谢执的手上一凝,未动声色,随即眼尖地发觉谢执止不住轻颤的左手。 他立刻道:“一会儿再去王府叨扰,我先唤车马送殿下和谢将军回府。” 谢执紧绷的精神一松,几乎站不住,靠在宁轩樾身上借力,最后一步还是绊了一下,摔至椅上。 这一摔令宁轩樾满腔怨愤险些决堤。一肚子话涌到嘴边,但念及车夫不是自己人,他硬是咬着舌尖吞回去,摸黑一片片拆谢执身上的甲。 昔日鸦杀军的甲胄轻巧坚韧,是集材质与工艺之大成的产物,而南禁军是护卫宫城,甲胄有一定装饰作用,甚至不如寻常甲胄轻便,也不知谢执是如何扛着这么一副甲凌空腾身、制住宁琰的。 宁轩樾气得手指打颤,动作有些粗暴,但谢执没感觉出来,垂着头歪在轿厢一角。 呼吸浅而急促地打在宁轩樾颈侧,他心乱如麻,甲片甩在地上“哐啷”巨响。谢执清醒了一点,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看他。 看又看不太清,他循着熟悉的气息抬起腕子,摸到宁轩樾小臂,俯身凑过去,“怎么了?” 干哑的声音在逼仄空间内嗡嗡震颤,宁轩樾牙都快咬碎了,生怕一松口泪和怒就要一股脑涌出来,最后两片甲愣是怎么也卸不下来。甲片间的皮绳勒得他指节泛白继而发红,他倒自虐似地愈发下狠劲去扯。 谢执看不分明,但摩擦撕扯声清晰。他伸手精准地挤进较劲的手指和皮绳之间,宁轩樾顿时卸力去推,冻声道:“别胡闹!” “你也别着急。”谢执哄人的语气,屈指勾他,谁料马车缓缓减速,他俯着身一时不防,一头滚进宁轩樾怀中。 宁轩樾下意识揽住,忘了自己也半蹲着没起来,二人就这么失去重心往后一栽,怎么摔进车的,又怎么一上一下摔出车厢。 吴伯早得了消息候在门口,见车帘里滚出一团人,忙“哎呦”一声搬起老腿,健步如飞地冲上前。谢执哪好意思叫他搀扶,脸上血迹遮住红晕,硬是攀着车辕爬起来,顺带拉了一把宁轩樾。 二人脸一露,吴伯更是惊得声都颤了,“这这这……怎么半张脸都是血!可别动了,我这就去找太医!” 他顾及车夫没走远,好容易没喊出章太医。宁轩樾适时制止:“是别人的血。” 他言罢又把嘴闭了回去,多说一个字都烧心似的,原地定了刹那,被不点自燃的无名火淬出一副面无表情的壳。 紧接着一声不吭地弯下腰,勾着腿弯一把将谢执打横抱起。 吴伯差点又让他惊得心悸,亏得这些年为他家殿下操心,练出一颗百毒不侵的心脏,甚至还能在宁轩樾抬腿踹门前抢上前去开门。 “章太医脱身之后就传他过来。”宁轩樾大步流星,随风甩下一句,“烧水。” 谢执敏锐地觉出他心情不佳——岂止不佳,简直差到想在永平再炸一次火药。他明智地待在宁轩樾怀里没挣扎,被冷风呛住也没吭声,温顺地向里埋了埋脸。 宁轩樾对他吃软不吃硬,果然动作温柔了一点,托住他后脑,踹开房门就往内间床榻走。 “脏。”谢执终于出言抗拒。 宁轩樾没和他争,把人放在躺椅上算作折中。 他探手摸向枕下,抽出匕首唰唰两刀割断皮绳,将两片甲丢到地上。 谢执蹙眉。 宁轩樾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不知是因为康王自戕,还是因为我扮作南禁军折返回宫……”他正琢磨怎么开口,门外两声清咳。 “殿下,谢将军,热水来了,还有伤药和两碗参汤,驱寒补气的。” 吴伯训练有素,送完东西便快步退出房,假装没看到他家殿下把人按回榻上,冷着脸吹温参汤送到嘴边的样子。 谢执有点臊,按住他的手接过碗勺,“有手有脚好好的呢,哪就要你喂了?” 他持碗啜了两口,另一只手捏着宁轩樾右手没放,不徐不疾地从他指腹按压至掌心,带了点力度,把参汤上借来的温度一下、一下揉进宁轩樾掌中。 十指连心,宁轩樾心气平了一点,总算惜字如金地开口:“别喝太急。” 一天一宿未进食水,谢执克制地喝了小半碗,麻木的胃得到补给,反而被勾得抽痛起来。 宁轩樾洞若观火,拿过碗放到一边。谢执喝茶喝酒爱在口中含一会儿再咽,被苦药偷袭了好几回都没改掉这个习惯,他气归气,还是等谢执喉结一滚,把口中的参汤咽下,才上手三下五除二,剥掉他浸透潮气、冷汗和鲜血的单衣。 光天化日,谢执“哎”了一声,意识到他情绪相当不对,刻意放松,任由他把自己放进水里。 他想了半天,没有宁轩樾装腔作势、话里有话的本事,决定虚晃一枪后单刀直入,趁他刚要直起腰,伸指勾住他衣领。 “一起呀。” 宁轩樾又不说话了。 谢执了解他不是故意冷战膈应人的性子,不说话多半是怕气上头说不该说的,或是心里琢磨着什么不足为道的算盘。 他倒不担心宁轩樾对他生气,而是担心康王自戕那一剑。 亲手杀人和耍心机使绊子终究不同——虽说是宁琰自己撞上去的,但剑握在宁轩樾手里,反目的局也是他亲手诱导……只是没有想到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降临。 谢执暗叹一声,掬水洗净脸,湿漉漉地凑上去碰了碰他唇角,“过来。” 宁轩樾往后一避,“脏。” 谢执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牵过他的手放进水中,仔仔细细洗净血污。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他边揉宁轩樾十指,边有意轻飘飘问,“那我也要生气。我在诏狱蹲得好好的,你怎么不抛下我在宫外逍遥?” 宁轩樾被这强盗逻辑气笑了。 笑着笑着,心又一软。 他揉了把谢执后颈,答非所问。 “我去沐浴,别把你整盆水洗脏了。” 几盆冷水把残存的焦躁浇灭,宁轩樾闷头灌了两杯酒平复心情,顺道还抢过吴伯的活,捧着药粥进屋。 谢执半披浴衣,坐在床沿处理伤口。 纱衣拢着浩渺晨光,修长的后颈线条一览无余,宁轩樾脚步一顿,酒意有些情难自已地上涌。 谢执早听到脚步声,但没有避。一来伤口总归需要上药,二来宁轩樾又不是没有见过,三来…… 他是故意的。 胡闹的次数多了,他终于若有所觉地意识到,宁轩樾吃不消他服软。 他随意拢了拢衣襟,拽宁轩樾坐到床头,直截了当开口,“我在想康王的事。” 宁轩樾表情微僵,一时没有出声。 谢执的手还没彻底回温,覆在手背上微凉,像一泓秋雨。 他没有逼着宁轩樾回应,自顾有一搭没一搭地,好似扯闲篇。 “我独自率军的头一场仗打得很顺,得胜后满心以为自己是个不世出的英雄,带着几个弟兄,兴冲冲去接收被俘的百姓。”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咬住下唇轻嗤一声。 狱中咬破的伤口稍稍一碰就再次崩开,他抿着血丝,续道:“谁知百姓中突然冲出三五人,挥起匕首直直刺向我。我一惊,下意识抽刀就把他们都砍了。” 宁轩樾何其聪明,听到这里岂能不明白,眉头一拧,反握住他。谢执摇头示意无妨。 “直到彻底打败这支部族我才知道,浑勒鞑子扣押了这些百姓的父母妻儿,若是他们不听话,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下锅活活煮熟,再分到一碗至亲的肉羹,要么吃,要么死。” 宁轩樾听得揪心,强行打断:“这并非你的过错。” 谢执坚持续道:“他们为了亲人被迫刺杀我,我举刀向本该被我保护的人。我一度很害怕自己会习惯杀人,一边害怕一边又杀了很多人,有些是敌军,有些是浑勒平民,有些是因为我来得不够及时而枉死的衍朝百姓。我时而回想,觉得每个人都有情有可原的死因,同时又有‘本该保住性命’的理由——只要止战,只要和平相处。” 他抬眼看住宁轩樾,眼神干净如十年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又有将军过尽征鸿的波澜。 “但这个念头很幼稚。江河尚且不能往同一片海奔流,人心又怎会朝着一处共进退?我不能这么贪心,又想做圣人,又想做自私的小人,既要我所爱之人可以来去自由、平安喜乐,又希望天下苍生都能安居乐业。 “我杀了很多人,却也是为了护住更多人。只要我对杀人没有麻木,那手中刀,终有还鞘之日。” 谢执凑上前去,鼻息轻轻扑打在宁轩樾脸上,顺着鼻梁滑至两颊。 他呼吸间仍有未散的药香,令宁轩樾情不自禁加深呼吸。 第103页 ——杀人者和凭吊者可以是同一人吗?破窗者和济世者可以是同一人吗? 宁轩樾强行平静的心底忽然崩开一条缝隙,漫出压抑又浓稠的哀意,被这一连串七拐八绕的安慰稀释掉,反而从自陷泥潭的牛角尖里解脱出来。 人心的褶皱比宫墙还深,狠心和软弱共存又有什么虚伪不堪之处? 棋终有落子之时,但昔日的情分不是假的,手刃旧友的痛苦也不是假的,他表面再凉薄无情,内里终究是一颗肉长的人心,嘻嘻哈哈冲上来说请你和皇嫂喝酒的少年化为刀下鬼,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即便兄弟阋墙、父子相残,是他生来就无法逃避的皇家亲情。 谢执听出面前人的呼吸变了,深长的短促呼吸后是长久的静默,继而缓缓呼出颤抖的一口气。 宁轩樾放任自己坠进药香里拥住谢执,将脸在埋在他颈窝,深深吸气。 谢执随之抬手回抱住他,一时情切,脱口问道:“你被拘在永平不能离开,怎么信中从来不提,只说那些斗鸡走狗的琐事?” 本该饮酒放歌的人,为何被我困宥在朝堂利益纠缠当中不得脱身? 他千言万语并未出口,宁轩樾却像心有灵犀。 “谁让当年惊鸿一面遇见你,从此除却巫山不是云……庭榆救社稷也救人心,从匪徒刀下救我一命,后来的年岁也是想着你才没疯没癫。我本来就生在这腌臜皇家,幸而上天待我不薄,因你爱这江山与百姓,我才能一并爱上这人间。” “……哪就这么夸张了。” 宁轩樾情话不要钱似的张口就来,借玩笑诉埋藏已久的真心。谢执难以招架,脑海劈里啪啦烧断了线,干巴巴抱了半天才不甘示弱地挣开。 他反客为主地,从宁轩樾眉心吻起,顺着鼻梁吻到唇峰,若即若离地来回摩挲,待他呼吸变乱,难以自持地倾身加深这个吻,才红着耳尖往后一仰。 二人此时的坐姿已彻底交叠,谢执双手撑在身后,轻薄浴袍贴在修长的身躯上,反弓出一道流畅紧致的线条。宁轩樾欺身压上,嗓音带着沙沙的颗粒感,“这算是谢将军的安慰吗?” 谢执摇头,唇擦过他的。 “不是安慰,是希望你想哭时可以痛快地哭,想笑时可以尽情地笑,可以不必时刻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第89章 收网 谢执眉目含笑, 平日里凌厉的凤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宁轩樾全然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光是一个谢庭榆就能足以令他晕眩。 耳畔血流冲刷,汩汩的韵律与愈渐粗重的呼吸相呼应, 宁轩樾喟叹一声放弃抵抗,用力吻住面前人的唇。 谢执的嘴唇偏薄,但线条精致,唇珠饱满丰润,宁轩樾忍不住将他衔在齿间轻轻厮磨。谢执被吻得脱力,手撑不住,往榻上一倒, 喘着气勾住宁轩樾脖颈用力回应。 他下唇脆弱的伤口一碰即裂, 何况这样热烈的吮吻。宁轩樾舌尖滑过裂口, 尝出一丝腥甜, 心顿时颤了, 漫溢的欲念被诏狱中的阴风吹了个奄奄一息, 只剩下一把心尖被攥住的抽疼。 他艰难但温柔地收住吻,借着揽腰的姿势把谢执按回床头,赶紧端起半凉的药粥转移注意。 “……垫两口, 睡吧。” 谢执被吻得懵懂,还没回神,一边本能地张开嘴含住瓷勺, 一边掀起眼皮,目光里的谴责一览无余。 但坦白地说,他的确快撑不住了——快马加鞭赶回永平,紧接着在诏狱蹲了一天, 又赶到朱华门打打杀杀一宿,饶是铁打的人儿也该摇摇欲碎, 何况腿骨都断了两回的谢执。 “你呢?”他咽下这口粥,眼中水意未褪,氤氲地看向宁轩樾,“要找崔寻舟和江大人,还是要进宫?” 宁轩樾莞尔,笑他敏锐,“都是。” 谢执服药似地吞了两口粥,理智回笼,冲动跟着回笼——他也不知是理智压倒冲动还是冲动压倒理智,忽然舌尖一顶瓷勺,推开碗坐起身脱口而出: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诓何道荣?” 宁轩樾目光略沉。 他侧身将碗放到床边矮几上,顿了顿,转回头来。 “难怪都说谢小公子聪明过人呢,多亏多了这条传信出宫的途径,不然我在宫里的眼线还真没法这么快得到消息,传讯给崔寻舟。” 他避重就轻地一笔带过,可惜这回哄得水平不佳,叫谢执较了真。 他探身拉近与宁轩樾的距离,隔着衣袖按住他手腕。 “不是,起码不全是因为这个。可惜事发仓促,我还是没能让……皇上和太子还是安然无恙。” 这话语焉不详,乍听之下没头没尾,但宁轩樾心领神会地听出了言外之意,心头重重一跳。 你想说什么? 你诱骗何道荣时内心可曾挣扎?你假扮南禁军前往朱华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的五指在衣袖下蜷起,紧扣膝头。谢执见他一时没有反应,心里也有些没底:这大逆不道的念头究竟该不该说……该不该有? 他难得踌躇,正思来想去如何找补,宁轩樾忽然抬手捧住他的脸。 ——挑拨何道荣,也许是为了让太子贸然与康王宁琰起冲突,再不济也能为太子和顺安帝的矛盾火上浇油,若两败俱伤,那渔翁得利之人,不言自明。 而赶到朱华门趟这趟混水,他倒不像是去护驾的,反倒自始至终把心思挂在宁轩樾身上,力有未逮的不像是成功救场,反倒像是把水搅得更浑! 宁轩樾心头涌上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轻轻抵住谢执前额。 “不需要,”略微凌乱的呼吸扑打在鼻梁,他安抚地按在谢执双唇,用指腹揉了揉,“不需要这样。” 谢将军霁月光风。无论这个决定里掺了多少冲动、几分私情,宁轩樾都不希望他的生前身后名里染上背弃君主、惹人非议的一笔。 他为社稷生死一线,颠沛南北,顺安十载盛衰有他浓墨重彩的半壁,今人后世都不该更不配对他指指戳戳。 宁轩樾克制地松开手,心脏抽疼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面上笑意却未起波澜。 “再喝点粥?” 谢执迟疑了一下,默默垂下眼喝了半碗,一边任由宁轩樾给旧伤处敷上膏药。 床榻四周寂然无言,临了“笃”地一声轻响,瓷碗放下。 半碗粥连喂猫都嫌少,但以谢执的状态实在咽不下更多了。 宁轩樾拢起他被揉乱的浴衣,将人裹进被褥,往炉里拨了一撮真正静心安神的香。 “睡吧。” 谢执攥着他的衣袖,很想同睡意搏斗一番。奈何宁轩樾身上的气息比熏香更有安神作用,他实在招架不住不济的精神,不多时便心有不甘地会了周公。 宁轩樾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拽出衣袖,出到外间。 章太医已恭候了一盏茶的功夫,见他来,赶紧拎起宽袍上前行李,又是心虚又是紧迫地禀报:“殿下,半个时辰前皇上传太医,但来传谕的公公特意选了太医院别的同僚进宫,微臣、微臣……” “也不奇怪。”宁轩樾半抬手示意他落座,口中语气闲散,“贺公公死后,他也是换着宦官使唤,太医院不也一样?不会次次都用你。” 章太医挨着椅子边沿放置了半截腚,两手扭在一块儿不自在地揉搓,嘴蠕动了半天,没发出半个音节。 宁轩樾看出来却不动声色,亲手给他斟上茶,微微一笑。 “正好你得闲,不如出城看看妻女和父母。” 章太医更坐立难安,“微臣不久前刚收到女儿的信,那什么……鬼画符比从前好多了,多谢、多谢殿下请的先生。微臣倒也不担心他们。” “茶太烫?怎么还出汗了。”宁轩樾云淡风轻又不容置疑地道,“辛苦这么些日子,正好出城松快松快,放心,又扣不了饷银。” 他越是和气,章太医汗冒得越厉害。半个时辰前他被拉壮丁去给南禁军包扎伤口,一不留神,撞见半边脑壳凹陷的康王被人抬出宫去。 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太医哪见过这种阵仗,骇得魂飞天外,引起南禁军一阵阴沉的冷笑。 “太医怕成这样,谁能想到动手的那个倒是道貌岸然,手都没抖一下!” 章太医咽了口唾沫,没敢问,但表情已经出卖了心声。 “想知道是哪个心狠手辣的?”南禁军撇嘴哼笑,“平日里和康王最要好的是谁,把他脑袋当瓜砍的就是谁!” 这话就差把“端王”二字挂在嘴边,章太医闻言顿时一抖。 对血亲挚友都能下这样的死手,那他一个小小太医,于端王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章太医?”不咸不淡的关切声传入章太医嗡鸣的双耳,“怎么走神了,可是近日操劳过度?那不正巧,出门散散心。” 章太医被他深潭似的桃花眼盯着,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出端王府的。 宁轩樾礼数周全地目送他出门,端着春风和煦的微笑冲吴伯道:“派人把他盯紧了。” 第104页 “是。”吴伯应下,见他腿一迈进屋,迅速换了身朝服出来,不由得疑道,“殿下这是去……?” 宁轩樾的笑容犹如画在脸上,牢固得瘆人。 他“啪嗒”束紧革带,在叮铛环佩声中道:“也到晨间议事的时辰了。可惜听闻皇上突然卧病在床,我这个做皇弟的,自然该进宫关怀关怀。” 吴伯张开嘴,又哑巴了。 他原先是兰府的老管家,先后看着兰贵妃长大、进宫,最后丢下个孩子暴毙身亡。这孩子早慧,不爱回家——又或者这堂皇京城中没有一隅足以称为“家”的方寸之地,早慧也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天资。 不知者不罪,不慧者不苦。 直到大半年前谢将军回京,他才从他家殿下身上看到点鲜活人气儿……以及隐藏得当的疯狠劲儿。 “殿下,”吴伯僭越地追上前两步,“殿下……您要保重呐!” 宁轩樾顿住脚步,笑容淡了三分,反而真实些许。 “放心,”他拍拍老管家褶皱的双手,语气活似谈论天气,“我不是去弑君的。” - “殿下!殿下,陛下抱恙,下令不见外人。”顺安帝寝殿外的小宦又换了一批,战战兢兢挡在门前。 “哦。”宁轩樾挑了挑眉,“我是来看皇兄,不算外人吧?” 他笑眯眯地上前一步。 “让开。” 他抬手一拨拂开小宦,推门入殿。 “皇兄,昨夜的要事尚未禀报,虽闻皇兄有恙在身,但臣弟只好来叨扰片刻。” 顺安帝一惊,睁眼见他一身挺阔朝服倜傥轩昂,与殿内沉沉的暮气截然不同,心里更是如针扎般刺挠得流脓。 “你还有脸进宫!”顺安帝破口大骂,奈何病气浓郁,骂得毫无气势,“你和谢庭榆狼狈为奸,蝇营狗苟,真是、真是……咳咳……” 宁轩樾怡然自得地在窗前坐下,“还是皇兄跟太傅学得好,啧,这文采,远胜当年。” 顺安帝怒极,“狼心狗肺之徒,朕就不该拿你当弟弟看待!还有那个谢庭榆,什么忠臣良将,就该死在雁门关,亏得朕还——” “哦?”宁轩樾周身气场骤冷,“我看皇兄才是老糊涂了,忘了自己是怎么残害忠良的!” “你——!”顺安帝大口喘气,“朕……朕知道你要什么。你要给兰贵妃报仇,你要朕手里的皇位、万人之上的权柄,要肆意妄为!” “皇兄真是自以为是得可以。”宁轩樾注视他撕心裂肺地咳喘,无动于衷。 顺安帝像是没听清他的话,眼神已然散乱,“朕不会让你得逞,朕已经下旨让琢儿监国,你这辈子也别想……谁?!” 他突然大吼一声向龙榻内侧爬去。宁轩樾也吃了一惊,面露真心实意的疑惑。 谁料顺安帝紧盯虚空中一点,手胡乱挥舞:“就算你召来谢岱,召来兰贵妃,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朕乃天子,区区几个不散的阴魂,朕,朕……”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青,嗬嗬数声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得明黄被褥黑红一片。 宁轩樾意识到什么,浅笑出声。 “皇兄恐怕是吃了太多丹药,若我没记错,方士中还有不少太子奉命寻来的?” 他端坐椅上,挑起一小勺章太医奉上的安神香投入炉中,动作如拈花拂柳,赏心悦目。 “对了,归神汤中有一味丹砂,安神香中还有曼陀罗花,本不该常常用的,皇兄是不是忘了,一用起来就没了节制?” 他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茫茫烟海,在顺安帝耳边忽远忽近地飘荡。鬼影和宁轩樾的人影摇晃交错,顺安帝似梦似醒,人鬼难辨,大喝一声向前扑去,结果扑了个空,一骨碌滚到榻下。 淡烟自香炉细孔中袅袅升腾。宁轩樾低头瞥了一眼仆地的帝王,“呀”了一声,不慌不忙往门外退去。 “臣弟探望过皇兄病情,这心也就放下了。皇兄有恙,便不叨扰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两周要去毕业旅行(哎算是吧),错估了研究行程和改论文的工作量,存稿计划大失败TAT 水耳尽量隔日更,非常抱歉(鞠躬) 第90章 余晖 绛纱朝服和鬼影翻滚作一团, 顺安帝青筋暴起,突然回光返照般撑地一扑,拽住宁轩樾衣角, 五指成爪在他手背狠狠一抓。 宁轩樾吃了一惊,一时闪避不及,手背被硬生生抠掉一小块皮肉。 顺安帝借机攀住他欲趁势起身,不料对方向后一撤,他顿时失去重心。 顺安帝重重摔回床沿,呛出一阵剧咳。 “朕……只是生不逢时,若朕生在盛世——不, 但凡处在先帝的位置上, 朕也必能挽大厦于将倾, 何必蹉跎辗转于这团烂泥之中!……费尽心力, 竟还被你们这群中山之狼背弃!” 宁轩樾侧眸瞥向他, 眼神一闪。 经年累月的处心积虑掏空了顺安帝的皮囊, 令他远比真实的年纪沧桑。曾经挽弓指点幼弟骑射的愤懑青年,仿佛与面前这个形容狰狞的老人从来不是同一个人。 而他为之殚精竭虑的雄图霸业折腾十载至今,与最初的为君者心相去几许, 恐怕再无人知晓答案。 连同他自己在内。 宁轩樾漠然地移开目光,拂袖盖住血糊糊的手背。顺安帝见他无动于衷,愈发怒从心头起, 抄起药碗狠命掷去。 当啷! 宁轩樾闪身一避,药碗径直撞向身后锦屏。 屏风轰然翻倒,将博山炉一并带翻在地,缭绕烟气中摔落满地碎瓷香灰汤药, 倾覆的丝绢上尽是脏污,瓷片割断盘龙刺绣, 陡然看去,竟似数剑穿心而过! 与此同时,碎瓷渣飞溅,宁轩樾颧骨倏地蹿起一丝刺痛。他无所谓地伸指一抹,隔着满地狼藉与顺安帝遥遥相对。 殿内突然间落入死寂。 外间的侍女听了全程,走也不敢留也不妥,生怕被殃及池鱼。里间冷不丁安静下来,冷汗顿时开了闸似地冒出来,反倒让她们抖得更厉害了。 要是对上会安抚、对下肯提点的贺公公还在就好了,只可惜……侍女们唯有拼命按捺住心惊胆战,战战兢兢地垂首侍立。 气氛在死寂中越绷越紧。 倏地,簌簌脚步声打破紧绷的局势。 宁轩樾敛起袍袖,往干净地儿踱了几步。这平平无奇数步像踩在顺安帝神经上似的,他一双黄浊的眼中陡然爆发狞厉精光,骨节粗壮的食指直指向前。 “要不是朕顾念手足亲情错信你,怎会让你这个狼子野心的东西为非作歹,一再同谢家人沆瀣一气,甚至和谢庭榆做那些上不得台面的……?!” 宁轩樾霍然转身。 他嫌恶地盯着状若疯癫的皇帝,忽觉殿中的空气无比凝滞,似那惨白的烛花蜡泪,堵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沆瀣一气,上不得台面?”宁轩樾从齿缝间嚼碎这几个词,用力啐出来,“是谁出生入死又被兔死狗烹,还要我旧事重提?!这些年里桩桩件件的腌臜事,皇上倘若真忘了,臣弟倒是可以替你从头回顾——只怕前尘旧事还没回顾完,黄土先没了您的顶!我看皇上是病糊涂了,这就请太医再来看看罢!” 他重重哼出一声冷笑,拂袖拧身就走,无视纱幔外大气不敢出的侍女,大步流星穿过外间。 殿门外候着个宦官,看装束大抵是东宫近侍。宁轩樾破门而出,连搭理他的心情都没有,疾步下阶径直出院门,又走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胸口的窒息感消散些许,渐渐透过气来。 他用力深吸几口气,一抬头,赫然撞见一座琉璃黯然、红墙褪淡的门楼。 朱华门。 门洞外一队宫人正提桶擦洗青砖。水哗啦哗啦往地面泼了数遭,跪地擦洗的宫人手都磨红了,向管事太监哭道:“真擦不干净了,就算奴婢能把这砖挫掉一层,说不定里边都浸透了呢。” 方才的窒息感去而复返。宁轩樾抬步穿过侧门,轩昂的倒影斜斜覆在积水上,短暂遮住了残留的血迹。 宫人们一惊,认出来人的瞬间稀里哗啦跪倒了一片,抖抖索索地呼“端王殿下”请安。 青砖上擦洗不净的暗痕像是这座宫城与生俱来的胎记,宁轩樾面无表情,宫人们辨不出他是在看砖、看影还是看人,只敢偷偷上瞟一瞬,迅速伏得更低。 “擦不干净就别擦了,也不差这点脏。” 宁轩樾话音轻飘飘地掠过宫人头顶,随即衣袂一晃,旋身走远。 秋风乍起,官服上的环佩叮铛作响。重重宫墙间柳翻乱浪,与苍灰天幕相接,掀了宁轩樾一身阴霾,直到走出止车门,远远望见王府的小轿,他才觉得又透过气来。 吴伯亲自随车,见他袖上血迹斑斑,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关怀的话还没出口,就被宁轩樾抬手止住。 “叫你在家守着庭榆,我的话在王府都不管用了?”他眉尖稍蹙,音调微沉,语气中倒没有谴责之意,半真半假道,“怎么,真怕我一剑捅了宁宣弈?” 第105页 他无视吴伯的反应,取出绢帕胡乱裹在手上,“兵部沈侍郎到王府了么?” 吴伯定了定神回道:“依殿下进宫前吩咐的,派人去府上找了,但下人回报,称沈侍郎半个时辰前离府,不曾提及去向——殿下,可要再派人去寻?” “罢了,你回去守着庭榆吧。”宁轩樾若有所思地提步上轿,吩咐车夫,“去司衡府,顺道送吴伯回王府。” - 昨夜数车尸首运出宫城,自然瞒不过永平城中大大小小的眼睛,朱华门惊变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皇城中的流言比尸体跑得更快,两个时辰前,百官私底下传的还是“宫变”之说,两个时辰后,坊间流言蜚语便从东宫与陛下不合、愤而弑君,到宫中闹鬼、天子魂魄不宁,甚至端王和太子相中同一个女子、大闹到天子面前,五花八门说什么的都有。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召集议事,司衡府官员心中各有一柄算盘,噼里啪啦打得好不激昂,又没几颗算盘珠子便于出口,因此闭紧嘴静观其变。 只有骆含英一个,带着七分有意的莽撞和三分天赋异禀的冒失,贸贸然叫了声“殿下”。 这一声出口他又不知如何继续,只好又压低声音,“殿下,昨夜宫中究竟是怎么了,怎么还有人说您……” “说我谋反?”宁轩樾冲他微微一笑。 这些流言派人到清晨市集上溜达一圈便能听个八九不离十,宁轩樾心底明镜似的,拍了拍骆含英肩头。 此次召集的都是司衡府中得力亲信,他说一半藏一半,将昨夜的变故说了个大概。 “我知道诸位想问什么——昨夜康王率北禁军谋反,伏诛于朱华门前,皇上受惊病重。” 不等众人脸上的震惊退潮,他又道:“此次召集诸位,正是为了此事——东宫对司衡府素来颇有微词,倘若皇上久病卧床,东宫当政,难保不会对司衡府发难,所以需得劳烦诸君,做些准备。” 三言两语概括一夜惊变,个中值得深思熟虑之处自然重重:太子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宫中有谁能挡住北禁军、令康王伏诛?康王为何突然谋逆?…… 疑团如沸水般滚滚翻腾,但众人一路跟着宁轩樾支撑起司衡府,对他的为人多几分琢磨,得他这句话,心中多少定下几分。 宁轩樾将他们的脸色尽收眼底,并不动声色。 将吴伯轰下车后他盘算了一路,将后一步的打算想了个七七八八,眼下事务一桩桩安排下去,众人下意识应声领命,也就匀不出太多心思胡思乱想。 骆含英看着他家殿下有条不紊地安排了所有人,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怎么了?”宁轩樾一回头见他呆呆看着自己,戏谑地将文书往他怀中一塞,“光应了声好,走神没听要做什么?” “啊不不不。”骆含英赶紧大摇了一通头,胡乱挑话头遮掩过去。 司衡府募集豪绅的钱粮筹办学堂,看似招摇撞骗,实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豪绅出的金银与布帛粮米几分与几分等价,学堂经营所得按多少份额回馈,与六部事务重叠处如何扯皮,又如何安抚出资者和有心人此起彼伏的质疑…… 骆含英入朝不过大半年,一个愣头青险些被繁杂要务磋磨成愣头秃,着实想不明白他家端王殿下是何方妖孽,尚能表现得游刃有余。 想不出名堂,只好忧国忧民地怒其不争,恨不得端王能将前些年的寻欢作乐揉成团吃了。 不过凑近细看,他发现端王眉宇间不是没有疲色,只不过掩饰得好罢了。 “都是肉体凡胎,”骆含英心底默叹一声,“虽说能者多劳,可这也太劳了。” 劳心劳神捞一通猜忌,事了又能拂衣去么? 但除此以外也无计可施。司衡府的新政正处于收上钱粮、尚无功绩的节骨眼,万一太子党有意刁难,只靠几张嘴皮子应对的确不妥。诸人埋头探讨了大半日,不知不觉间天色竟已渐晚。 宁轩樾从案前直起身,后脖颈咔咔两声响,爆开一片酸麻。他“嘶”了一声,揉着脖子左右转了转,这才发现窗外昏蒙。 沾染秋凉的晚风细细漏进窗缝,被案头厚厚一沓文书、账目阻隔,这才没引起他的注意。 他视线越过书册,望向窗外放空了一会儿,渐渐地视线聚焦,两条长眉轻轻拧起。 “嗒”的一声轻响。宁轩樾放下几乎写秃的笔,顶着晚风绕到门前,“什么人?” 门外三人齐刷刷回头。与守卫对峙的来人认出他,眼睛唰地亮起,忙扬起手唤道:“殿下,是我!吴伯派我来回禀殿下!” 宁轩樾点头示意守卫放行,一边接过他手中的纸卷,一边听他道:“午后刑部崔大人来王府探望,谢将军醒了,同他吃了顿便饭,随后便留下这张字条出府了。吴伯说,咳,说殿下要骂就骂吧,他实在拦不住。” 宁轩樾捏着揉平的纸条,高深莫测的平静终于皲裂开。 借着微弱的天光,纸条展开,现出他再熟悉不过的隽秀字迹:赴北禁军军营一趟。是我欲往,璟珵莫怪旁人。 宁轩樾急刹住脚步,身后随从不察,险些一头撞上去。 “……殿下?” 宁轩樾磨了磨牙,气归气,还是舍不得把纸条揉皱,又看了三遍才小心收进怀中。 “备马。司衡府若有急事,你让骆含英来城郊军营找我!” 暮色收尽,马轻嘶一声,往城郊扬蹄奔去。 宁轩樾心有牵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心眼子所剩无几,与中途一人一马擦肩而过,全然没留心对方的侧影。 初升的月下,两道匆匆的黑影交汇而后分叉,一道直奔城郊军营,另一道却沿着对方刚走过的路,向司衡府赶去。 ==========作者有话说:========== 闪现 大家久等! 第91章 帝崩 城郊北禁军营帐。 夜深秋露重, 轻寒杳杳,鸦声渺远。 禁军一干人等不解风月,只觉寒鸦声恰似丧钟鸣, 叫得他们背后发毛,坐立难安。 一夜之间,康王率军进宫、陡然暴毙,惊变皆生于瞬息之间。北禁军群龙陡然无首,被率兵而来的沈容川稀里糊涂押回城郊军营,好半天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康王惨死,有惊怒痛惜, 谋逆不成, 有忧惧疑虑, 被关在此处久久没等来下文, 再粗的神经也被抻得细若游丝, 被数声鸦啼震得发颤。 “沈大人将我们关押此处,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磨蹭个什么劲儿!”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嚷嚷, 顿时引起一片附和之声。 守门的驻军不耐烦地将手中长矛往下一蹾。 “吵什么吵!留你们一命还不乐意了,这么急着和你们家康王相会?!” 他不提康王还好,一提这两个字, 营中越发炸了锅,恸哭声怒吼声搅和成一锅沸反盈天的乱粥,声浪几乎将不远处的沈容川从椅子上掀下来。 沈容川头疼地按住眉心,俊朗的眉目拧成一团沧桑。 他向来明哲保身, 昨晚听到宫中的风声,不知怎么热血上头, 私自动用靖戎令,调京畿驻军镇压住北禁军。 虽说到现在也没被追责吧,却也没人接应,也不知是端王如约善后,还是朝中大乱没空顾及他。 可他区区一个兵部侍郎,再意气风发也抵不过大人物们一根手指头,该拿这帮群龙无首的兵痞子和骗来的驻军如何是好? 年轻的沈大人前所未有地拿不定主意。 沙场无眼<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无情,一招不慎,别说仕途就此中断,怕是小命也难保全。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秋风中忽有马嘶传来。 “沈大人。” 门帘一动,露出瘦削莹白的三指,虎口处一道细长旧疤蜿蜒至腕骨。紧接着门帘飒然荡开,来人披着一身凉寒秋意掀帘而入,向沈容川点头致意。 沈容川猛地心跳加速一阵,看清对方面目,一颗心陡然落定,片刻后又隐秘地失速数拍。 “……谢将军?”他心安之余有些讶异,舌头稀罕地打了个结,“您不是在——?” 他好容易把“端王府”三个字咽回去,心事没完全藏住,露出几分讷讷。 谢执挑眉笑出声,不慎呛进身上未散的秋凉,边低咳边笑道:“端王殿下抽不开身,特意托我来谢沈大人,昨夜多亏大人有心。” 他行走间带起一缕细小气流,澄明烛光幽然而动,附着在他苍白消瘦的侧脸上,像是琥珀中封存一痕月色。 沈容川倏地被烛光晃了眼,错开视线,强定心神。 “殿下言重了——不知北禁军眼下如何处置,谢将军……和殿下可有打算?” 他看出谢执和宁轩樾的亲近是一回事,谢执没有同他避讳又是另一回事。沈容川为人精明,哪能听不出这层坦荡? 偏生精明如他,一时头脑发热,亲自出面将北禁军押了回来。 第106页 但这种烫手山芋是剁碎作肥料还是瓜分作珍馐,绝不是他区区兵部侍郎能置喙的。 谢执对别的事不太敏锐,但军务折损谢家满门性命与他少年光阴,容不得他不懂个中敏感之处。 他垂眼轻拍两下沈容川肩头,笑道:“正是为这事来的,辛苦沈兄压住他们。” 他手掌一起一落,清苦药味浅淡地钻入沈容川鼻腔。 沈容川惊觉他转身就往门外军营处去,忙追上前提醒。 “谢将军留步!那帮愿意进宫作乱的北禁军都对康王忠心耿耿,刚刚还在吵嚷,您别……” 谢执头也没回,迎着夜风将手一抬,轻巧地向后招了招,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北禁军整整一天未进食水,此起彼伏地叫嚷一阵,肚子渐渐叫得比嗓子更猖狂,不得不逐渐放低声量。不过凭谢执的耳力,早就远远听见这些动静。 他微微笑了一下,启门而入。 “吱呀”一声如水滴溅入沸油,将一窝没头苍蝇似的北禁军炸开了锅。 “沈大人终于不装聋了?之前怎么没看出你是太子的走狗、狗……谢将军?” 那名张口便骂的北禁军看清来的是谁,登时在原地化成一座石雕。 谢执也不恼,视线在神色各异的北禁军脸上扫过,施施然走近。 “你这话倒是错怪沈大人了。” 此话一出,北禁军中不少人等敌意更盛。 虽说谢执出身行伍,又带领他们中的一批人平乱过潼关兵变,但他昨夜护的是皇上,最后又跟着端王离宫,立场着实令人捉摸不透,总归向着的不是康王。 起先那名莽撞开口的北禁军倒没这么心细,张嘴又要嚷嚷什么,被身后的弟兄一把拽住,嘶声喝止:“少说两句吧,这么亲热,怎么不把自己的脑袋主动送上去?” 那名北禁军被噎得脸红脖子粗,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梗着脖子瞟了谢执一眼,扭过头去。 谢执听得分明,不动声色,转而让人送上提前备好的食水,见北禁军喉头有吞咽动作却无人动弹,施施然温声道:“诸位若是信不过,可以随意选一批让我试毒。” 片刻静默。随即,方才出声喝止的那人板着脸上前,抓起一壶酒、一块饼丢在谢执面前。 谢执没有废话,拎起酒壶仰头饮了大半,又扯下半个饼细细咀嚼。 食水自然无毒,但他胃里只有两口聊胜于无的白粥和饭菜,陡然半壶冷酒下肚,胃里翻腾地酸胀起来。 谢执强忍不适,微笑让开路,趁北禁军哄然上前领吃食、饱足感和愧疚感一起膨胀的时机,不高不低地道:“我明白诸位的心情,别说诸位,就连我昨日突然被皇上叫进宫以防万一时,都觉得皇上的疑虑有些过甚。” “皇上想必有自己的眼线,不知如何听闻太子的筹谋,又苦于没有实打实的罪证,仓促间唯有叫我入宫护卫。没想到太子竟如此肆意妄为,趁皇上身体抱恙,意图围剿康王、挑拨端王,好自己大权独揽。” 一堆皇上太子这个王爷那个殿下,北禁军只觉得这份下酒菜着实难以下咽,噎得两眼一抹黑,只有晕头转向听谢执“剖析”的份儿。 谢执徐徐道:“南禁军是什么德行,诸位只怕比我更清楚,若非早有准备,昨夜怎么会这么快就集结入宫,恰好在朱华门前截住你们康王殿下?端王和康王素来交好,也是关心则乱,闻讯匆匆入宫,反倒成了太子借刀杀人的一股东风——诸位请想,端王何其滴水不漏的人物,再凭他和你们康王的交情,要是想对康王下手,何必用如此冒进而露骨的手段?在王府坐收渔翁之利才好,又何必亲自入宫趟这趟浑水!” 北禁军将这堆皇亲国戚和着干饼冷酒囫囵下肚,情不自禁地点头附和。 谢执又道:“事发突然,就连皇上都是临时听到一点风声。别说各位,我情急之下也险些对端王殿下——啊,还有沈大人——起疑心,何况各位。但回头细细想来,康王已被太子借刀杀人,诸位固然重情重义,可倘若再被牵连进去,康王于九泉之下必然愈发痛惜。 “这回全靠沈大人及时反应,保全诸位。沈大人此举将自己陷于危局,还要被诸位骂作太子走狗,别怪我说话不中听,这可是诸位不识好歹了。” 北禁军思来想去,嘴渐渐停了,手中的饼险些掉到地上。 宁琰和宁轩樾二十年如一日的交情不是假的。纵使这半年来渐生嫌隙,可要说宁轩樾真对康王有什么不利,也说不上来。 而谢执当年单骑取敌将首级的故事更是被宁琰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多年,北禁军中哪怕没有亲身与谢执打过交道的人都听过他的名字,天然多三分信任。此刻将他的话翻来覆去捋了几回,越听越觉得不无道理。 谢执垂下眼帘,轻叹一声,“我明白你们对康王殿下的耿耿忠心,一时半会儿难以介怀端王那一剑。实不相瞒,我此前对端王也有芥蒂,直到近来才渐渐觉得,他并非冷心冷情之人。 “我同他不过年少时相与过两年,回朝后屡屡冒犯,他却不放在心上,反而对我多有照拂,何况对你们康王?于私如此,于公,司衡府为国为民,他硬是顶着口诛笔伐做成了!而各位跟着康王进宫,本来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却到现在都没有被拖出去问斩,诸位有所不知,这也是端王殿下从中斡旋的结果。” 跟随宁琰进宫的北禁军皆为亲信,发誓侍奉康王鞍前马后,不料主上一朝惨死,闻听谢执这番“苦口婆心”,才恍然明白背后兄弟阋墙的阴狠心机,不由得悲从中来,粗声粗气地恸哭起来。 谢执幽幽地添油加醋道:“逝者已矣,莫再让生者寒心呐。” 北禁军哭得愈发声势浩大。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再度吱呀一响。 谢执眉骨蓦地一弹。 他揉着眉心斜眼看去,见门扉微微晃动,再不动弹,像是被风无意吹开的。 然而门缝间的夜色里却掺杂着一抹熟悉的绛红色,随细风摇曳。 谢执头皮一麻。 他见此地没有偏门,横竖难逃此劫,只得随便胡诌了一个借口,硬着头皮挤出门。 “你怎么来了?” 门外的宁轩樾还没开口就被他先声夺人,气笑了,把人拉到面前原话回敬,“你又怎么来了?” 他一路被秋风秋雨吹淋,乱哄哄的脑袋总算清醒。得知谢执孤身入军营,明白他的意图,便没有贸贸然出现在北禁军面前讨骂。 听见门内风平浪静,他自然知道谢执是为什么来的,无声叹出一口气,脱下大氅抖去冷雨,裹到谢执肩头,顺手将系带仔仔细细缠成个同心结。 谢执失笑,反手将门掩紧,拉人到墙角暗处。 “我不是派人留了口信,去去就回,又不会跑了,急吼吼地跟来做什么。” 宁轩樾顺着他拉人的动作一倒,埋首在他颈窝深吸气,说话间,热气酥酥地挠过谢执颈侧。 “想你了。” 区区三个字,谢执突然哑火。 他方才半真半假地忽悠北禁军,其实也拿不准宁轩樾状似如常的外表下,究竟难受到何种地步——倒也不是疑心宁轩樾对他刻意隐瞒,只是画皮戴久了,难免假作真时真亦假。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若无此劫,来日又是否会对宁琰拔剑相向。 谢执轻阖眼,抬手环上宁轩樾后腰,滑至肩胛。 隔着外衣看不出来,但宁轩樾肩胛骨硌手,分明是清减了。 昔日笑谈风月的纨绔被落拓秋风削瘦,终于藏不住遮掩多年的凌厉风骨。 谢执环臂将他搂紧,“璟珵……” 他还没想明白自己要说什么,忽然浑身一僵。 宁轩樾立刻察觉异样,“怎么了?” 谢执仰脸轻蹙眉心 “不太对……总觉得那边有骚动,还有股奇怪的气味……烟味?” 那边? 宁轩樾随他目光看去,浑身一凛。 他目光所指,正是永平城的方向! 宁轩樾尚未开口,不远处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动静。 “崔大人!崔大人您不能……” “沈大人尽管放心,我正是来找端王和谢庭榆!” 二人遽然直起身对视一眼,谢执率先冲出院门。 夜色渺茫下,崔毓翻身滚下马背,甩开上前阻拦的沈容川,大步流星直奔入内。 “寻舟兄?” “庭榆!” 崔毓急刹住脚步,一把攥住谢执手腕。 沁凉。 谢执头一回见崔毓额角手心尽是冷汗,顿时一惊,用力反握住他,“出什么事了?” 崔毓冲紧跟在他身后的宁轩樾点点头,权当行礼,随即吞咽一口,压低声音,肃然道:“皇上……驾崩了。” 谢、宁齐齐悚然。 “什么?!” 崔毓语速飞快。 “殿下安插进宫的人回报,清晨殿下离宫,东宫的人进天子寝殿问安,之后殿内只有太医进出过。皇上服药后便睡下歇息——入夜后换了批人当值,咱们的人没来得及安插进去。不料皇上忽然神智失常,跳下床闹将起来,不慎打翻烛台,夜风一吹,殿里便走了水……待殿外人惊觉,火已经越烧越旺,皇上……皇上在火场中不避不逃,朗声大笑放歌,竟……竟没能救回来。” 第107页 一代天子,一腔雄心。 终成一捧飞灰。 三人连同数步开外的沈容川立于原地,齐齐无言。 风卷着烟气吹动宁轩樾散发,似箭矢翎羽,飘摇地拂过他侧颊。 他心中一动,忽地想起清早离宫时擦肩而过的东宫宦官。 他当时心神恍惚,没有细想,也没有料到太子心狠至此……倒被太子抢占了出人意料的先机。 宁轩樾半嘲半叹地苦笑,“还是宁琢狠呐。” 他倒不是什么顾念手足亲情的善人。留顺安帝一命,不过是想趁太子未登基时行事掣肘,多开些方便之门。 未曾想,一贯软弱无能的太子竟直接下了死手。 顺安帝膝下二子,一名琢,一名琰。可他未能雕琢出一块美玉,却刻出了一柄手刃君父的玉钺。 这位天子直到生命最后数月,才走投无路地信了鬼神。岂料冥冥之中似有定数,他跌宕一生,行至穷途,竟和第一次暗中动手为自己铺路时烧死的贵妃那样...... 灰飞烟灭。 大衍顺安九年,康王宁琰谋逆,伏诛于朱华门前,顺安帝受惊病重。 翌日,帝崩于病榻之上,终年四十六岁。 在位九年间,权佞陈氏倒台,忠良谢氏蒙冤,功过难相抵,是非终无凭。 太子宁琢接连丧兄丧父,悲痛不已,闻讯后披发跣足,欲投身火场,营救父皇尸身,幸为宫人阻拦,才未随父兄而去。 不日登基,令次年改元为“建兴”。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隔了这么久才更新,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这章任意评论就可以抽奖,感谢大家 第92章 争锋 天子驾崩, 新帝临朝。 仓促赶制的龙袍有些不合身,挂在急剧消瘦的宁琢身上,更显得他孱弱阴鸷。 都说新帝纯善, 冲入火场时呛进浓烟,喉咙嘶哑始终不见好,接着又险些在灵前哭瞎双眼,直到今日上朝,仍旧眼皮肿胀,眼底血丝密布。 太子太傅梁丘山谏言:“皇上拳拳孝心,天地可鉴, 臣等无不感佩。只是龙体乃国祚所系, 还望皇上莫忧思过重, 令苍生担忧啊。” 金殿内鸦雀无声。 群臣暗地里交换眼色, 读懂新帝用意, 齐齐低声附和:“皇上保重龙体。” “这副担子压在朕的肩头, 由不得朕不忧心呐。” 新帝装模作样地重重叹息一声,拈起手边奏本。 “不说别的,光是一个司衡府, 弹劾的折子就摞了半张御案。一边是悠悠众口,一边是朕的亲皇叔,这可叫朕如何是好?” 他幽幽抬起眼, 视线透过奏章上沿直逼宁轩樾。二人针锋相对地对视片刻,宁轩樾率先垂眼笑了笑,缓步出列。 “在官言官,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 司衡府何曾凭本王一点血脉相连就作威作福?”他话里有话,张口就将宁琢堵了回去, “敢问何人上奏弹劾,司衡府又有何不是?” 建兴帝一噎。以梁丘山为首的一干老臣察觉新帝在气势上短了一截,立刻出声支援。 “端王殿下,嘴上好生冠冕堂皇,可咱们投进去的可都是实打实的钱粮,难道司衡府说几句好听话、写几封天花乱坠的折子就把人打发了?这可都是养老钱呐,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王府的口袋?” 一帮两鬓斑白的臣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直叫人担忧他们下一秒就要厥在朝堂上。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露骨,朝野间炸开一阵嗡然议论声。 人尽皆知,先前端王和康王交好,康王又同新帝不对付——只是端王如今在朝中呼风唤雨,众人都没料到新帝会这么快撕破脸,不顾一切地要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场官员不乏因新政科举擢升入朝的,不论明面上是否站在端王那边,总归受过一衣带水的好处,一时间左右为难,无人作声。 一片死寂。 倏忽,朝服发出窸窣轻响。 宁轩樾轻拂袍袖,不卑不亢地朝龙椅上的年轻天子拱手一揖,随即转向梁丘山等人。 “这不是还有半个月才到首次还款的期限么?原本约定的第二批募资募粮,诸位大人也还未交付,想必家底殷实得很,急于这十天半个月,未免太小家子气。” 他好似看不见那片胀红的老脸,不等被人抢过话头,大气不喘地续道:“所谓‘神不知鬼不觉进了王府的口袋’……天地良心,本王就差日夜睡在司衡府了,端王府要这些金银和粮草又有何用?何况司衡府出入的资费账目、各地筹办学堂的进展,早已加班加点详细陈述,昨日一大早就呈到了御前。” 宁轩樾刻意停顿片刻,“兴许是皇上日夜为先帝以泪洗面,只来得及看这些弹劾折子,尚未来得及批阅司衡府的奏表。” “你……!” 新帝气结。奈何嘴皮子不够利索,瞪着眼半晌没揪出这番话的纰漏,恨恨一拍龙椅,“你这是指责朕处理政务不够用心?!” “哪里。”宁轩樾满脸无辜,“臣这是心疼陛下勤勤恳恳,忧国忧民。” 御座下梁丘山频频给新帝使眼色,不料下一瞬自己便冷不丁中箭。 “不过——”宁轩樾不紧不慢拖长调子,眼锋毫不避讳地扫向先前一帮太子党,“先帝尸骨未寒,皇上日理万机,诸位大人非但不为其分忧,反倒急着忤逆先帝建立司衡府的旨意……” 他在满朝噤若寒蝉中咬字清晰,字字如殿外砭骨秋风,“怕不是诸位大人辅弼有失?” 梁丘山大怒,“端王殿下好利的嘴皮子!” 宁轩樾尊老爱幼地稍候片刻,见御座上下两位都没有下文,这才悠然开口。 “梁太傅谬赞——不过嘴皮子再利也是虚的,还是司衡府的奏报和各地实打实建起来的学堂实在,您说是不是?正巧,第二批募集钱款和粮草布帛的期限快到了,先前诸多变故,想着诸位大人家底丰厚,德行也堪为人师表,司衡府这才没有催促。既然梁太傅提起这茬,本王也就借机提一提……莫要让先帝生前最后一桩功业功败垂成啊。” “先帝”二字咬得掷地有声。梁丘山被好大一顶帽子砸了个劈头盖脸,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愣是没敢胡乱辩驳。 朝中新任的那批言官可都是些不认主的疯狗,连提拔他们的宁轩樾和司衡府都敢上本弹劾,谁知道改日会不会乱咬到他头上,给他安个“忤逆先帝,祸乱朝纲”的罪名? 清福还没享,他可不要做下一个陈翦! 太傅被宁轩樾唇枪舌剑一通乱打,在宁琢看来,无异于对他这个新帝不敬。他面色突变,甩手将弹劾司衡府的奏折一掷。 “先帝驾崩不足月余,皇叔这就要骑到朕头上作威作福了?!” 他手劲不够大,奏本“啪”地甩到座下,擦过梁丘山脚尖,滑了半丈才蹭到宁轩樾面前。 宁轩樾俯身拾起,随手掸去看不见摸不着的尘灰,仔细叠好交予御前宦官。 “臣并没有拿这点不足为道的辈分压皇上的意思。” 说者也许无心,听者总觉得有人指桑骂槐。 可这种时候谁先跳脚谁心虚,宁轩樾言辞举止又圆融得滑不溜手,新帝憋了一肚子闷气,好不容易瞥见梁丘山使的眼色,被迫忍气吞声地悻悻一哼。 “近来朝中万事方兴未艾,各部都人手不足。既然司衡府之事靠皇叔办得妥妥贴贴,朕还有一事,想要劳烦皇叔。” 建兴帝上身微微前倾,白惨惨的脸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格外凸出。 “送先帝梓宫入皇陵,此事事关重大,交予旁人朕放心不下。皇叔——不会推辞吧?” 朝野间隐隐响起嗡然之声。 皇陵依山而建,临近潼关,距京城相去不远。若仅仅是送先帝入皇陵,连头带尾外加典仪,充其量不过十天半个月的功夫。 可若是事到临头,建兴帝又命端王守陵呢? 顺安帝连兄弟带子嗣,除了新帝就只剩一个端王,于情于理,于礼于制,守陵都不算非分之请。 等到端王身在帝陵,远离京城,再要反对,又能如何? 如今放眼朝中,六部要员即便不与端王沾亲带故,也多少受过新政恩惠,事到临头总归要卖端王几分薄面……可守孝一去三年,之后又待何如? 司衡府亲信早得到宁轩樾告诫,满心戒备地踏入新帝头一次朝会,却没想到对方会来这一出,齐刷刷懵住了。 骆含英情急,正欲不管不顾出列反对,膝盖忽地被什么东西一崩,陡然酸麻,差点一个趔趄向前扑倒。 就这么眨眼之差,百官中已走出一人。 谢执站定,淡声道:“皇上孝心令臣等感佩。不过端王亦千金之体,理该派禁军护卫。眼下京中离不开人手,臣斗胆请命,望皇上宽宏大量,允北禁军戴罪立功,护送端王与先帝梓宫。” 此举出乎建兴帝意料之外。他一时间想不出对策,心焦地转向梁丘山等人。 第108页 谢执不等他得到指点,径直续道:“北禁军先前贸然进宫的确忤逆,但忠心护主,也并非全然有失。康王伏诛后北禁军安分守己,况且朝中缺兵少将乃是燃眉之急,还望皇上念在保全军力的份上,给他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新帝顾不得其他,急头白脸斥道:“怎么,谢卿要统领北禁军不成?” 谢执恭谨地躬身,“一切全凭陛下安排。” 宁琢上位虽然仓促,但他从小惯于看父皇和周围人眼色,对众人反应极其敏感,不消东宫老臣提点便看出,多数朝臣不无赞同之意。 他原本想斩草除根除掉北禁军,乍听谢执此言,一边怕他和宁轩樾联手起兵,另一边,他刚刚强行提拔何道荣为兵部尚书,反对的折子就差淹没御案,着实不敢再和朝臣起口舌之争。 建兴帝双手藏在袍袖下,焦虑地扯着龙袍上的盘龙刺绣,忽见宁轩樾面上也闪过一瞬讶异,似是不虞地侧目瞟了谢执一眼。 这一眼莫名让他的心神随之一定。 “谢卿所言有在理之处,既如此,就让兵部沈侍郎押送北禁军,护先帝入陵寝罢。” 建兴帝心里打得好一副算盘:把沈容川和宁轩樾一并支使开,岂不是同时摆平了兵部和司衡府两项争议?等这两个人回京,何道荣在兵部站稳脚跟,六部中安插入自己的人手,朝中还能有旁人只手遮天? 算盘珠子刚拨楞一颗,建兴帝心尚未放下,又听谢执平平淡淡出声道:“皇上圣明。臣另有一事——先帝在位时,军防仅整顿江南至京畿一带。臣请命,再赴北疆,重整边关防线。” 建兴帝一口气险些没倒过来。 区区数千北禁军,朕都怕你反了,何况北疆十万大军?! 身后侍女忙上前轻捶天子后背,建兴帝气还没喘匀,竟见朝堂中有不少颔首附和的臣子。 他面色逐渐阴冷。 这是他登基后头一次朝会,本抱着立威的念头,不料这帮臣子一个比一个不识大体,急着拂他面子。 “依朕看,谢卿怕不是被雁门一役打怕了。”他罔顾朝堂上闻声炸出的哗然,冷嘲热讽道,“虽说陈翦弄权,但他治军后,雁门关三年来安然无恙,谢卿去了,恐怕也只有锦上添花的份儿。” 第93章 两难 朝堂上哗声更盛, 建兴帝怒斥数声,才渐渐低下去,残留一层蚊蝇盘桓似的嗡嗡骚动。 宁琢此刻气恼中夹杂几分懊悔, 深呼吸数次,勉强压住心气道:“朕,是为谢卿身体着想,去边关不仅大材小用,还得不偿失。” 皇上金口玉言,不好当众打自己的脸,这话算给谢执递了台阶。 梁丘山极有眼色地出声打圆场:“谢将军这话说得突然, 皇上爱重谢将军, 难怪情急之下劝阻。当然, 当然, 谢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此事也并非小事, 需得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啊。” 谢执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不太对劲……梁太傅确是东宫老臣没错,可他为何如此急于回护?哪怕皇上怕军权旁落, 但听到这个请命为何反应如此过激?……又或许是我多心了?” 他的直觉蹭地冒出头,草尖似地在心底挠,可根源在何处, 一时半会儿又捉摸不清。 他这么短暂一走神,倒把梁太傅的话不尴不尬撂在半空。 眼看着梁太傅老脸发青,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宁轩樾:“依臣看来——” 沈容川:“微臣斗胆——” 宁轩樾清咳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容川估摸他发声和自己目的相同, 于是也不谦让。 “微臣感念皇上爱重,不过微臣一介文官出身, 说来惭愧,贸然暂率北禁军,唯恐力有不逮。奈何兵部和南禁军都离不开何大人,微臣只好厚颜恳请陛下——可否劳烦谢将军,同微臣一道赴皇陵?” “暂率北禁军”自然比“统领北疆驻军”听起来顺耳多了,沈容川这番话又暗戳戳捧着自己,建兴帝差点就漏出一声“依你说的办”。 临到头好不容易想起朝会前诸位老臣的谆谆教诲,板起脸把话藏回三分,“沈卿所言不错,朕记下了。” 说是“记下了”,其实是“你说的挺有道理,但朕回去拖一拖再下旨,那就是朕的脑瓜好使,又有识人之明”。 ——此乃宁琢自行提炼梁太傅长篇大论的切要之一。 年轻天子的心刚在十二章纹下轻快了刹那,余光里,梁太傅面露不悦地微微摇了摇头。 建兴帝的脸彻底沉了回去。 建兴朝头一场朝会,新帝满心算盘而来,满腹闷气而归。 宁琢退朝后跨进御书房,看什么都不顺眼,冷不丁甩袖一拂,架上的莲纹瓷瓶、白玉如意叮呤哐啷碎成一堆。 “皇上动这么大气,未免有失体统。” 他前脚退朝,梁太傅后脚就请求觐见来了,迎面撞上这么一出,他见怪不怪地绕过狼藉,引宁琢入内坐下。 宁琢见他老神在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抬腿踹上一脚。梁丘山陡然拔高音量,寒声叱道:“皇上还要重蹈覆辙不成?” 一年前他因杖责谢执这个挂名太傅被罚禁足,还是梁丘山一干人替他明里暗里求情。宁琢动作一僵,脸上说不清是讥嘲还是悲苦,半晌,大喘一口气跌坐在椅上。 “朕母家殁了,父皇和皇兄死了,皇叔明枪暗箭,不长眼的朝臣们只知道趋炎附势!”他出神地想,“只剩这帮多年一直站在东宫背后的老臣。不管他们是不是各怀心思,但再和这些人闹翻,朕……就真是孤家寡人……” 梁丘山不知道宁琢心中所想,见他不语,便满意地继续提点:“皇上可别忘了,不久前收到的那个消息。” “咔哒”一声,宁琢不慎将瓷盏重重磕上茶盘,脸色转为煞白。 他稳住手,举起茶盏挡住大半张脸,用皇家二十年教导出的礼仪小口饮完茶,这才缓缓道:“朕记着呢。” 梁丘山语重心长道:“光是记着可不够。” 宁琢默然不语。 和顺安帝在位时的御书房不同,他即位后,将座椅换成更宽大华美的雕龙金椅,并安置大量烛火与夜明珠,照得日夜难辨。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中,脸上几经变色,最终顺从地开口,“朕已依言接洽,有劳太傅费心。” 梁丘山道:“皇上别忘了前车之鉴,想想昔日兰贵妃是怎么死的,先皇后又是怎么死的!失势者命如蝼蚁啊!更别提康王,即便是先……” “太傅。”宁琢尖声打断。 他视线未抬,胡乱抓起一本奏折,牢牢填满空荡荡的掌心。 “朕还有公务要处理。朕得太傅这么多年教诲,这些琐事也不好意思再劳烦太傅手把手指导,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请教太傅。” 梁丘山自觉失言,听懂他送客的意思,识趣地闭嘴告退。 门闷声合拢。 宁琢维持着原来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僵在龙椅上。宫女与近侍不敢妄加揣测皇帝的心思,大气也不敢出。 通明灯火映照出他深陷的眼窝,宁琢吸了吸鼻子,似乎又嗅到一丝经久不散的烟气。 他十指神经质地“嗒嗒”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一字未看的奏折无声滑出掌心,近旁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跪倒在他脚边,伏地去捡。 那太监正要双手奉上折子,宁琢眼珠转了转,一脚将他踩回地上。 “什么脏东西,就往朕的御案上摆?” 那太监约莫十来岁,在天子脚下抖成筛糠,半句成形的告饶都抖不出来,但就是这副屈辱狼狈的境况下,竟还能看出几分清秀。 宁琢心中愈发不喜,脚尖踩着他后脑勺往地上狠狠碾了数下,这才大发慈悲地一脚将人踹开,瞥了眼被抖回地上的奏折。 “巩固边关军防……嘁,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宁琢嘴上阴冷,眉宇间却陡然凝起散不去的烦闷。 他看什么都觉得心烦意乱,看这个满脸是血的小宦官讨厌,看这群噤若寒蝉的宫女近侍讨厌,看这叠奏本讨厌,就连曾经向往不已的传国玉玺,握在手中都只想狠狠摔到墙上! 宁琢用力攥紧椅子上描金镶玉的盘龙,用力到指缝几乎渗血,许久,突然春风和煦地冲众人轻笑。 “都躲这么远做什么?替朕研墨,没看见还有这么多折子等着朕批复?” - 建兴帝从谏如流,不日降旨,允准北禁军戍卫皇陵将功抵过,并由沈容川率领、谢执偕行,护送端王与先帝遗骸赴皇陵。 这道圣旨乃宁琢亲自撰写。他玩了个小小的文字游戏,巴不得宁轩樾真和先帝一起共赴黄泉——不过他清楚,眼下端王在朝中炙手可热,还不是时候。 这种把戏宁轩樾不放在心上,可谢执请命、阴差阳错率领北禁军,这两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变数,却让他有几分轻微的措手不及。 第109页 他心里揣着事,表面上八风不动,可那人毕竟是谢执,端王殿下生怕被看穿风声鹤唳的心,很不要脸地使了招声东击西。 他一面向礼部核对仪典细节,一面和司衡府交接后续事务,一连数日早出晚归,借操劳的表象掩盖过几乎难辨的一丝不自然。 饶是如此,还是让谢执那撮若有似无的疑惑再次冒头。 他总觉得宁轩樾这几日时不时欲言又止,再一眨眼,又恢复了先前行色匆匆中还能冲他弯弯眼角的浪劲儿。 奈何他自己也不清闲,两人身心俱疲中难得偷半晚安眠,谢执既无闲心也无余力,再去找这不着边际的茬。 待二人终于有功夫闲坐,已是礼部算定的吉日、送梓宫入陵这日。 北禁军外加礼部官员和新帝的眼线,浩浩荡荡一长串车马,人多眼杂,宁轩樾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让谢执猫进他的马车。 豆丁整理窗幔门帘紧闭,轿厢内光线蒙昧。谢执刚探进半身,视线还未适应,就被一只手大剌剌一带,掉进一个气息熟悉的怀抱中。 车厢随之颤了一颤。 谢执双颊腾地发烧,不敢胡乱挣扎,压低声音责备道:“外面都是人呢,花花肠子收起来点。” 宁轩樾装登徒子样,往他耳廓吹了口气,“求我呀。” 谢执循声胡乱往他嘴上一碰,忍不住也笑,“你三岁吗……唔……” 笑不到半句便被反压上吻住。 二人太久没空好好相处,这趟公差反而成了秋游。他们在密闭的车轿内接了个漫长的吻,天光混沌,气息混乱,连带心神几欲融成一团浆糊。 “王爷,”帘外冒出一陌生声音,“王爷?” 一阵窸窣衣料声被帷帘阻隔。宁轩樾稳稳按住着急坐正的谢执,掐了个惫懒声线,“本王在车内小憩,若没什么大事,就不要打扰了。” 帘外人不好再试探,推说“一点小事”,调转马头离去。 这场景怎么想怎么熟悉得诡异,帘内二人相视无言片刻,齐齐压着嗓子笑起来。 宁轩樾食指点在谢执颈侧,不轻不重地向下轻碾。汩汩脉搏在指腹下清晰跳动,他不禁轻微吞咽一口,凑近低问:“挟持当朝端王,还没向谢大人讨个说法。” 谢执兵来将挡,深以为然地点头。 “该罚,不如罚我后半夜独自在谢府寂寞孤清,夜不能眠——啧,可怜。殿下以为罚得够不够?” 殿下微笑,指尖飞快往他耳后敏感处挑拨了一番,谢执登时软了,笑着告饶。 宁轩樾这才好整以暇收手,谢执喘着气坐正,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出去年喜宴翌日,从长庆宫回府的画面。 区区一年之隔,一切都天翻地覆……好在身边这人油盐不进,一腔冥顽不灵的心肠经年不改。 谢执笑着笑着生出些许唏嘘,又被这唏嘘一勾,勾出连日来不太安宁的心绪来。 他一时间理不出头绪,索性捏着宁轩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皇上不过及冠,朝会上看,却觉得他精神不太好。” 宁轩樾呵了一声,“烧死亲爹之后能高枕无忧,宁琢还没这么宽的心。” 谢执沉吟,“那日我说请命守边,他反应是不是也有点太大了。” 宁轩樾的手指在他手中不易察觉地一僵。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三言两语倏地如绒布上起的褶皱,无害又碍眼地撂在他心底。 宁轩樾不动声色,“宁宣弈上位后第一桩大事就是同陈翦争兵权,那时候宁琢十一二岁,正是心智渐开的年纪,自然也会觉得这个东西性命攸关。偏偏他自己优柔寡断,手下只有平平无奇的何道荣和南禁军,说不定他之前都没打定主意,是要将北禁军尽数坑杀还是收为己用。” 谢执轻叹一声。 此言非虚,但眼下军政痼疾颇多,也是早晚要面对的实情。 衍朝及至景和一朝,得享近百年太平昌盛,军中表面上还是兵强马壮的皮相,内里早已养痈成患。等到景和晚些年间,积弊终于暴露,陈衮、陈翦父子靠解决军务,进一步壮大势力。 因此陈家在军中根基颇深,这也是顺安帝虽雄心勃勃,但对陈家也不得不谨慎处置的根源之一。 抛开别的不提,陈翦受刑、宁琰命陨,朝中实实在在少了两名能领兵的人。而新帝摆明要扶持何道荣与南禁军,对其他人的态度摇摆不定,又将水搅得更浑。 宁轩樾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太信任北禁军那帮人,在宁琰手下这么多年,他们不会毫无芥蒂。” 谢执明白他的心,故意道:“哟,叫我唱白脸,你自己收留康王遗孤,好唱红脸?” 宁轩樾拿他无法,耍赖地捞人入怀,“是是是,我心黑——坏人可不在乎什么礼义廉耻,过来让我冒犯一下。” 谢执气声笑着,瞪他:“还笑呢。新帝年少气盛,脾气善变,还和你一直不对付,你多留心。” 宁轩樾稳稳圈住他,状似不经意道:“放心。若真有一日拔刀相向,岂不让咱们谢将军为难?” 谢执不知为何一愣,下意识偏头去看。 微弱的光线和近在咫尺的距离令对方的神情分外模糊,他动了动唇,刚发出半个音节,马车忽然一晃停下。 皇陵毗邻潼关,兰狄自己脱不开身,大老远便派人来接风洗尘。这个问题就被这么误打误撞打断,轻描淡写地搁浅在彼此心里。 在找到合适的由头重提前,变故却比答案率先揭幕……又或许变故才是将命运一槌定音的答案。 抵达皇陵不过数日,深夜,一位不速之客潜入别苑。 第94章 离心 谢执刚沐浴毕, 正低头系衣带,手指动作陡然一顿。 窗外有人。 来人脚步声不算隐蔽,呼吸粗重急促, 在窗外忽远忽近地来回踱步。 皇陵一带向来僻静,什么蟊贼不知掩藏行迹,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所图? 谢执飞快给衣带打个死结,随手揉帛巾为布团往水中一丢,借细微水声悄然靠近窗畔,随即飞身破窗而出。 一团黑影直奔而来,他劈手反扣来人双臂, 死死压在枯草参差的地面上。 “痛痛痛——痛!嘶……是我, 谢将军, 我是兰狄!” 兰狄硬生生咽回一串惊天痛呼, 憋着气嘶哈嘶哈地抒发痛意, 一边含泪倒抽冷气声嘶力竭:“十万火急的大事, 我、我不是故意来惊扰将军沐浴,我听见水声就没敢什么也没看,我……” 谢执既好笑又无奈, 松手往他肩上揉搓两把。 “对不住。发生了什么,劳你半夜潜入?” 兰狄欲言又止。 谢执瞥他一眼,翻窗入室, 遣散门外守卫的北禁军,这才引他上楼回房中坐下,再度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兰狄脸上红晕已褪,只剩难以言喻的白。他攥紧怀中轻于鸿毛又重若千钧的密报, 吞咽了一口,还是没找到一言得以蔽之, 沉默地将纸卷递予谢执。 边关驿传钤印映入眼帘的刹那,谢执的微笑唰然冻住。 关外的砭骨寒风自记忆深处森森袭来,他手足冰凉,心头已然冥冥中升起预感。 纸卷不知被人反复捋平多少次,轻而易举就被展开。谢执一目十行地看了开头,当即按捺不住地拍案而起。 “浑勒大举发兵,雁门关……岌岌可危?!” 残烛蓦地上下跳荡,不知是因风动还是人动。谢执心神巨震,唯恐自己看茬一字半句,攥紧薄纸从头一字一顿读那串细密小字。 越读,纸页越是簌簌惊颤。 “浑勒佯装小股军马劫掠城镇,频频侵犯,驻军不堪骚扰,枕戈待旦之下竟给浑勒可乘之机,浑勒连破三县,雁门关及关外守军万人,折损大半……混帐!” 谢执惊怒之下一拳砸向桌角,这一拳带了十成力气,檀木桌咔咔绽开数道裂痕。 恰在此时,窗外浅坡上秋风骤紧,“哐”一声破开窗扉,撞入一团低回的风,卷着纷纷扬扬的木屑一路连绵至窗沿。 谢执耳畔血流声哗哗撞击耳膜,浑身血直冲头顶,遍体阵阵发冷。他强行压住来势汹汹的情绪,哑声发问:“哪里来的消息。” 他语气冻得如塞外三尺坚冰,裹住满腔隐忍怒意。兰狄被他吓住,硬着头皮答:“驿站……因为谢将军你护送人来皇陵,我便想把上下可能有用的地方,那什么,都张罗一番。巡查至一处偏僻驿站,突然瞥见这封信,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到正题,话渐渐利索起来。 “我前阵子翻案卷见过,这是并州刺史府的印。可这时候不年不节的,并州吊唁先帝的使节也早已入京,如果真有什么要紧事,又为何要绕道一个偏僻的小驿站?” 谢执半副心思兀自梳理思路,没怪他啰嗦,沉沉“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兰狄咽了口唾沫,续道:“我放心不下,又怕擅自搅扰什么大事,就,咳,给那使节房中加了点东西,趁他睡得死猪似的,偷出原信——我也没想到其中竟是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怕对方察觉,就刻假章、仿造笔迹,命人盯着他,我连夜就来找将军商议。” 第110页 他顶着谢执意味不明的注视,声气越来越弱,“将军放心,这点奇技淫巧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我之前不学无术,仿印章字迹什么的还是在行的……” 谢执冲他露出一抹稀薄的笑意,“做得不错。” 兰狄腾地没声儿了。 谢执攥着密报在屋内踱步几个来回,脸色越来越沉,忽地刹下脚步按住兰狄肩头。 “你听我说,”他目光冷肃,“你今夜不曾来过别苑,明白么?” “什……”兰狄愣住。 谢执低声嘱咐:“此事事关重大,能操控驿站、牵涉其中的人,自然也非同小可。雁门告急非一日之失,再看信中语气,这绝非第一封信,是谁要隐瞒不报,又在暗中筹谋什么?” 他见兰狄表情变了又变,手下力道加重,重申道:“若有需要你帮忙的我一定不会客套,现在趁回府尚未天明,快走。” 兰狄咬紧牙关,留下一句“谢将军珍重”,依言越窗离去。 他心神不宁,离开别苑时,却没留意到角落窸窸窣窣闪过一道黑影。 窸窣声汇入经久不息的风啸,幽幽漫过窗沿,灌入谢执耳中。 待兰狄身影消失,他脸上仅剩的一点平静荡然无存。 难辨真假不知来历的一卷薄纸箍在虎口,边沿好巧不巧抵住长疤末端。他不知不觉已似握刀之势,耳畔秋声被记忆中的塞北罡风盖过,恍然已听见擂擂战鼓、滚滚马蹄。 他呼吸一紧扯回心神,不欲惊动旁人,拎起大氅便翻至后院马厩。 谁知此处已有守株待兔之人。 “璟珵?” 宁轩樾现身得突兀,谢执堪堪撞到他身上,匆忙暂刹脚步。 “有密报称浑勒来犯、雁门告急,我放心不下,先回京一趟!” 他正要拔足离去,小臂忽然被人紧紧拽住。 谢执知他必定忧心,转身折返两步作解释。 “倘若消息是真,雁门若陷,连永平都不得安寝!而且不论传信人是何用意,我想不出凭空捏造这消息的理由。雁门不容有失,此事不能再拖。” 不料宁轩樾拽住他的手不松反紧。 “连兰狄都知道的消息,你以为皇上能不知道?” “……” 谢执全身一僵,继而被汹涌的不可置信淹没。 “你说什么?” 他瞪着宁轩樾,听出隐藏的意味,“……你早就知道?” 宁轩樾避而不答,趁他卸力,拽着人就往别苑外草坡上走。 “信件改送至皇陵,临时换了处驿站中转,惭愧,竟然被兰狄这小子抓住破绽。得亏这小子机灵,没把事情捅大。” 此地鲜有人至,及膝高的野草凋萎枯黄,被夜风吹至俯首,漫卷出滔滔浪声。宁轩樾的声音被阴风衰草割得支离破碎,一股脑铺面而来。 谢执虽沉浸在震惊中,仍察觉出他故作轻松下的紧绷,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更是令他心脏漏跳一拍,脚下分明踏的是实地,却像从菩提崖往空谷跌落。 换作旁人,他早一掌劈晕,管他是何叵测居心,一并打包回京了事。 可面前的是宁轩樾。 他不会,不能,不该…… “信是传给你的?” 谢执终于找回声音,反拽宁轩樾停下脚步,话音不知不觉间转冷。 “边关已乱了多久?哪里来的消息?你为何隐瞒战况?!” “不到十日。”宁轩樾维持住表面平静,不答反问,“你回京又待如何?” “所以消息不是假的。”谢执死死盯住他一开一合的嘴唇,难以置信地呛了满口凉风,“雁门关难保,此时不出兵支援,还要等到浑勒杀进永平再追悔莫及吗!” “出兵”二字如同迎面一拳,宁轩樾唇色顿时惨白。 他半张脸浸在幽寒的月色之中,鼻梁在另半张脸投下起伏的阴翳,面容霎时间陌生得异样。 少顷死寂。紧接着响起一声轻嗤。 “你猜皇上知道消息,为何还阻止你守边的请命?” 宁轩樾一句话出口,再不给谢执反应余地,冷笑一声续道:“陈家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当初宁宣弈下手不够果断,没能彻底斩草除根,我又一时疏忽,让宁琢找到渠道与边关秘密通讯——他正在和浑勒使臣接触,意图求和!” 他见谢执震惊失言,高悬的心总算回落毫厘,语气稍作缓和,“你现在回去请命出征,只有触他霉头的份儿。” 不料谢执神情几变,微微皱眉,声音轻而清晰地质问:“怕触霉头,就任凭雁门告急、主上求和?” 他思路多少被宁轩樾带跑,顾不上这消息如何得来、各方发展到何地步,咄咄逼人地贴近宁轩樾面前,越说越急。 “一打就败、一败就降,就算求和又能讨得了好么?割地?赔款?和亲?今日饲虎狼,来日待群狼环伺,又待何如?更别提大衍还远远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轻易服软,叫那些被放弃的边关将士和百姓如何作想?!” 宁轩樾不退不避径直迎上,直觉他被勾起当初围困雁门关的绝望,深吸一口气握住他手腕。 “不会像当年那样,你听我说——” “远在京中高枕无忧的贵人果真金口玉言,区区一句‘不会那样’就可以令浑勒铁骑退散,在下长见识了!” 谢执一把甩开宁轩樾,满腔失望、愤恨烧成熊熊烈火,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烧断。 “微臣见识短浅,不敢同殿下一起粉饰太平。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种苟且偷生的勾当,殿下还是另觅知己吧!” 这话在气头上冲口而出。谢执顿觉心脏又似一脚踏空,当即后悔失言。 但一言既出,覆水难收,他断线的情绪亦难以迅速收场,整个人钉在原地,又悔又怒,难走难留。 宁轩樾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怔然跌退半步,眼底泛起赤红。 雁门一役是谢执此生未曾愈合的疮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心魂深处一场永无止境的无边风雪。 宁轩樾孤魂野鬼似地站在秋风呜咽中,只觉得下一秒谢执便会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留他重蹈覆辙地等待那一封封不知吉凶的战报,翻捡那一块块无从辨认的尸骨,苦候那个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故人。 谢执亦是心绪混乱,声气弱了几分,勉强找补道:“……要是视而不见,我不知置边关百姓于何地,置大衍百年基业于何地,我只是……” “满口江山社稷,满口百姓何辜……那你将自己置于何地?又将我置于何地?!” 他的解释却火上浇油,宁轩樾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轰然决堤,牵肠挂肚地扯出一连串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一把揪住谢执衣襟扯到自己面前,二人猛地鼻尖相撞,谢执吃痛,眼尾瞬间沁出一痕潮湿。 宁轩樾恨极了他,又爱极了他,纠缠成乱麻的爱恨拧成一团鬼火,几乎将他的理智烧了个对穿。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你说忧心浑勒入侵,司衡府便为战事囤粮,你说要去北疆,我又何曾拦过你吗?” 宁轩樾牙快要咬碎,揪紧谢执衣襟的右臂青筋暴突,最终还是不忍伤他,发狠的蛮力全部泄入紧扣的十指,攥出满手血痕。 谢执知道他在发痴,顾不得其他,着急去捉他的手,把攥得死紧的十指艰难松开。宁轩樾却不领情,恨然甩手冷笑。 “别施舍你的仁义心肠了,我看当年的谢庭榆早就死在了雁门……回来的谢将军只剩一副苦大仇深的忠义千秋,想看你有丝毫凡人的私情都做不到!” 他明知这些话并非真实的心声——抑或只是他心声中极为微不足道又隐秘的一块沉礁——但还是情难自禁,口不择言地尖锐道: “你谢将军高义,肩上是沉冤和社稷,心里是生前身后名,我看你早就被当年雁门的风雪冻透了,只有和父兄埋骨同一片疆场,被百姓供进庙里,才敢瞑目!” “宁璟珵!” 谢执脑子里轰地一声,在反应过来之前,已一巴掌重重扇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写上一章的时候想起建兴是晋愍帝的年号,啊……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想到合适的再改吧……就这样拖延(挠头) 第95章 妄念 啪! 极清脆极响的一声。谢执浑身打颤, 垂落的双手半蜷成拳。 宁轩樾被扇得踉跄半步,颊侧登时浮起掌印。 他吞下一口带血的腥甜,迅速抬眸。 两双赤红的眼直勾勾相对, 宁轩樾肩膀轻耸,竟是笑出了声。 “难得,”他用力笑到鼻尖发酸,明知自己在借题发挥,还是忍不住故意往他心上扎,“难得见谢小将军有一丝真情流露,荣幸之至。” 他像是见了什么天下极荒唐事, 嘴角上扬, 眼睫微潮, 凛凛搁浅两泓冷月幽光。 谢执恨得牙根痒痒, 只觉这混帐玩意儿活该再挨一巴掌, 恨极怒极爱极痛极, 举目却唯余茫茫夜色、漫漫枯草,当中立着一个怆然长笑的宁轩樾。 第111页 千言万语几欲撑破皮囊,谢执恨不得剖开胸腔让乱窜的情愫淹没面前的混蛋, 再把一颗腥热的真心甩到他脸上,砸出他的贼心烂肺,好叫他比对比对谁不是一腔衷肠。 二十余年的风骨、气节尽数烧成飞灰, 谢执忍无可忍狠命攥紧宁轩樾双肩,沙哑的嗓音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呛的。 “边关天寒地冻,我揣着根墨条把冰捂化了就为给你写信,收兵回营后不小心靠墙睡着, 说梦话还是问有没有京城的消息——说都说不完的荒唐事,被鸦杀军弟兄玩笑了不知多久, 这些年里除了对你还能有谁?日日生死一线的关头,硬挤出心力如此对待的又能有谁?!” 他眼眶烫得酸胀,烈烈心跳声盖过夜风低啸。 “是,我愚不可及,后知后觉,我没你流连风月经验丰富,端王殿下明察秋毫,难道看不清我对你的心?难道如此作弄贬低我就更得趣?难道我不像你这般不要脸,就不算爱你了吗?! “你这混帐玩意儿!!” 他十指深深掐进宁轩樾肩头,宁轩樾却似毫无感觉。 过往种种纷至沓来,唰然而起的前尘漫过近在咫尺的凤眸泪痣,他被交缠的爱恨洞穿肺腑,身心两败俱伤无处不疼。 “我……”他凝目望着这个得而复失又失而复得的眼前人,什么伶牙俐齿、计算筹谋尽皆抛诸脑后,“我……” 他胡乱攀住脑海中浮游而过的一簇思绪,没头没脑不管不顾开口。 “我没你想得这么龌龊——你是谢庭榆,是大衍将军,我还能把你拴上链子囚在笼中把所有觊觎你的眼珠子都挖出来么?” 谢执浑身一震,“什——?” 宁轩樾充耳不闻,顶着他目光欺近一步,两具一凉一热的身躯紧贴。 他的目光专注到堪称痴迷的地步,乍一眼望去又是冷的。疯意封存在冰层之下,令谢执无端头皮发麻。 “我往宁琢派出的使臣中安插了人手,阻挠和谈。等和谈破裂就将这个消息捅出去——皇帝亲自割地卖国,多精彩! “前朝乱成一锅粥,后宫里让内宦和后妃吹吹耳边风,宁琢再不想明白也得明白,边关动荡,永平唇亡齿寒,他这个天子又怎么可能独善其身?生死关头,他就算不情愿也心知肚明,什么废物点心的何道荣、老不死的梁丘山,除了你,再没有可堪托付的人选。” 宁轩樾轻笑,“到时候不需要你上书请命他就会恨不得跪在你脚边,求你救救他不堪一击的小命,救救他的祖宗基业,别让大衍断送在他的手上。” “……” 谢执简直被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字眼砸懵了,怒气冷不丁滑坡又寻不着出路,晕头转向地烧成一把断断续续的无名火,理智艰难地寻隙秋风吹又生,企图理解宁轩樾方才说了些什么。 “……那你又为何要瞒我?而且这是什么逞意气的时候吗!——万一,战况撑不到和谈那日,万一雁门关守不住、边关防线一溃千里,岂不是得不偿失?” 宁轩樾嗤了一声正要解释,谢执嘶声脱口而出:“更别提皇上本就对你心存芥蒂,若此事败露,他又会如何对你,你想过吗宁璟珵?!” 宁轩樾顿时又是一声意味不明的笑。涌到嘴边的解释散得七零八落,他忍不住讽道:“若他早点收拾了我,还能赚你给我收尸,每回只有我担惊受怕,这下换你守寡半辈子,有什么不好?” “——说什么疯话!” 谢执恨不得扬手再扇这疯子一巴掌,临到头咬紧牙关,动作不甚温柔地按住他的嘴。 他直觉宁轩樾不对,头一冷心一横,想把他内心那块沉疴淤血剜走剔除,以免来日他真疯魔却无人栓得住。 “人终有一死。你答应我,不论如何,你要好好活着。” 他话音未落,宁轩樾眼底骤然空洞。 谢执心头突地一跳,然而为时已晚。 他仓促找补:“璟珵,我是说万一……” 一语未毕,掌心倏地刺痛。谢执始料未及,手腕旋即被不容抗拒地拽开。 “你不能……” 宁轩樾话音似泣似怨,唇间一缕殷红,桃花眼被凄风吹落不合时宜的秋雨,一眼望进去浑如幽邃的深潭。 谢执被他凄厉的眼神一悚,竟怆然失语。 宁轩樾用目光囚住他不放。 “就算你真……我掘地三尺下地府阴曹,也要叫你不得安生!这黄泉路是你想一个人走就一个人走的?谢庭榆,你不能怎么狠心,你……” 他话音忽地断掉,虎口却仍死命箍住谢执,生怕松开一刹那就会被寒风趁虚而入。 这个念头太过令人心惊肉跳,他光是试探着触碰一下,都觉得痛彻心扉。 “凭什么。” 他握住谢执双肩。单衣下的肩胛骨冷硬似铁,硌得他心疼,疼得发慌。 “凭什么要我独留在这腌臜世间?我同意了吗?我乐意了吗?” 宁轩樾下颌剧烈颤抖,眼底红得近乎沁血。 “凭什么!” 杂陈五味山呼海啸似地灭顶而来,宁轩樾双手一扯,大氅系带唰地松开。 谢执心急火燎出门,除此以外仅剩贴身中衣,单薄衣料瞬间浸透冰火两重的寒气与怒气。大氅飒然落地,他惊呼半声便被堵住嘴,宁轩樾恨不得掼他在地,又舍不得他吃疼,拥紧他重重摔至大氅上。 他双手垫在谢执身后,指节立时渗血,他却像浑然不觉,硬生生扯断谢执衣带上死结。 “宁璟珵你做什——” 月色幽冷,天穹苍茫,谢执裸露的躯体轻颤,因为受凉,因为天地漫无边际,因为四野无遮无拦。 宁轩樾手心勒出血痕,血滴在谢执颈间,恰如冻在朔北冰雪中,点点滴滴触目惊心。 见此情此景,宁轩樾瞳孔紧缩,俯身狠狠吮吻住血痕,一路向下,吻过沿途每根肋骨、每道疤痕。 谢执颤抖得愈发剧烈,藏不住身体敏感而诚实的回应,心下却因这无遮无拦的野地惊惶。 “你……有话好好说,别在这……” 宁轩樾状似撕咬猎物的狼犬,双目赤红神情凶狠,唇舌的纠缠却同等温柔至极。谢执霎时间忘了身处旷野,全副身心皆摇荡在眼前的桃花潭中,仿佛时空万物都生发于此,又终将湮没于此,他尽可以忽略今是昨非,忘却生死爱憎,一心一意只盛满眼底心尖这个人。 直到被倏地悬空托起,他才被遽然唤回刹那清醒。 “……” 谢执手指徒劳地抓了一把,双眼迷蒙地注视着夜空下这张盛满情动与怨怼的脸。他分不清自己飘浮在云端抑或海面,在汹涌波涛中不辨东西南北,只能死死攀住巨浪中独属于他的锚。 断续声息汇入旷野的风。夜空倒映在他湿濡的眼中,而宁轩樾沉入这片月色粼粼的海,揽住掌中后仰如弦的月,将月光搅乱,月影揉碎。弦月落下淋漓的泪,谢执在混沌中似醒似昏,不知过了多久才感到落回实处,双手脱力地垂落,复而伸向宁轩樾侧脸。 “璟珵,我……” 话音中断。地面阻断所有退路,完整的词句断在嘴边,半开的唇中只能泻出破碎混乱的音节。 “璟、璟……” “这不是,还要我进来吗?” 宁轩樾“啪”地单掌桎梏他双腕于头顶,“这不是还舍不得我吗?凭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去死!” …… 大氅不过方寸之地,谢执双腿架在宁轩樾肩头不沾丝毫沙尘,唯有一双腕骨抵在枯草上来回厮磨,从红肿至破皮,渗出细密血点。 但这点疼已无法被察觉。理智失灵、自持告罄的时刻,所有深邃而压抑的情愫趁隙喷涌而出。 谢执看到自己无所遁形的妄念,看到无边夜幕下,他亦想白首不离的人。 颈上一滴温热。继而两滴、三滴。 难道……都流到颈间了吗? 谢执朦胧地想。 他的手指动弹了一下。接着第四滴落在唇角,滑进微张的嘴中。 淡淡的咸味。 是宁轩樾的泪。 “我真、我真恨不得……” 宁轩樾低头抵在谢执颈窝,滚烫的液体漫过心口,沁入那片冰封三年的冻土。【这只是眼泪啊眼泪!莫要想歪啊审核sama】 前尘种种,终将落定,前路茫茫,难问归期。 谢执暂且放任自己沉溺进今时今夜,此人此情。 但愿长醉不复醒。 可隔着宁轩樾的散发,他看到夜色下静默如海的旷野。山河浩渺,在目不可及的远处,有百年社稷,千里江山,万家灯火。 在一切的开始与尽头,他看见所爱的那人。 他身下是可埋骨之地,身前是愿安魂之所。牵缠的情肠拧得他五脏六腑生疼,谢执手掌上移,无言地抚上宁轩樾散落满背的长发,接着微微仰头,吻住他的唇。 他尝到了彼此如出一辙的微咸的泪。 ==========作者有话说:========== 第112页 此章又名《霸道审核金屋藏文,卑微水耳插翅难逃》 从凌晨四点到傍晚四点审核你真的很持久!!(已开始胡言乱语) 第96章 剖白【修】 秋风唳唳, 彻夜未歇。 旗幡猎猎鼓荡,“飒”地巨响,将梦境撕开一道豁口, 谢执猛然惊醒,一口冷气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 周遭一片沉寂,但闻风声。 他眨了眨眼,残余的梦影和昏蒙天色搅成一团,令他有些分不清此刻是醒是梦,身处何时何地。 他一动不动地吐息数轮,这才察觉出浑身难以言喻的酸痛, 顿时一僵。 昨晚种种伴随着诡异的痛感浪涌而来, 谢执脸色变了又变, 咬紧牙根。 “……混蛋玩意儿。” 天地良心, 他刀剑无眼、瘀肿断骨哪个没少受, 头一回知道床笫间也是可以让人死去活来, 甚至如鲠在喉难以言喻的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等等。 床笫之间? 谢执最后一丝昏沉也被冲散,借着熹微天光,余光瞥见光裸肩头上泛红的牙印, 顿时头皮一麻。 他的记忆中断在窗外那片草浪翻涌的缓坡尽头,全然不记得何时又是如何回到房中。谢执磨了磨咬紧的后槽牙,强忍复杂的心情移开视线, 企图从凌乱的床褥中坐起。 刚一动弹,搭在腰间的手骤然收紧。 “庭榆别走!” 宁轩樾也不知睡是没睡,收拢手臂的瞬间,蓦地掀开眼帘。 腰侧泛青的掌印被结结实实扣住, 谢执吃痛,反手要推, 打眼却见细碎天光从宁轩樾睫毛间筛落,洒在颊上的点点光斑恍如泪痕,满脸真真切切的凄惶。 他一边抽着冷气,一边迎头撞见这副先声夺人的哀怨,懊悔、气恼、愤怒、心软接二连三在脑海里撞成一团糨糊,不由分说地糊住了他的嘴。 有苦不能言,恶人先告状,这都什么事儿啊。 宁轩樾不知是没清醒还是太清醒,见他不语,心里更是慌乱,不管不顾地将人掀翻在床。 谢执头皮一炸,“你先松开!要走也不……唔你先……” 肌肤密切相贴,呼吸即刻交缠。平日循序渐进的耐心尽失,宁轩樾吻得凌乱至极,恨不得将怀中人含在舌底心尖,又恨不得将自己拆骨剔肉地喂他吞下,骨血相融生死难分——谢执如何尝不出他自相撕扯的痛楚,无言地在心底叹了口气。 疼痛、怨怼在细微水声中蒸腾成层层烟霭,他放任自己沉浮片刻,下一瞬屈肘撞向宁轩樾肩头。 宁轩樾闷哼一声,避也不避,电光火石间,谢执右手探向床后,抽出短刀,雪亮刀光划过一道银弧,森然悬在宁轩樾颈侧。 一榻之内,一臂之隔,二人的呼吸急促相撞,暧昧缱绻却被刀锋驱散得淡薄难寻。 “你疯够了没。”谢执冷声。 宁轩樾充耳不闻,桃花眼浮着一层血丝,不要命地往前倾身。 一绺长发断落在床,谢执心脏一缩,自认狠不过这个疯子,横刀荡开一段弧度。 刀风未止,他唇角落下一星沁凉。 谢执微微瞪大双眼。 宁轩樾缩回手指,垂眸看向指尖米粒大的血印,喉结轻轻一滚。 “……对不住。” 谢执鬼使神差地舔了舔唇角残留的凉意。 这里被他在诏狱时反复咬破,皮肤比原先更薄,被宁轩樾毫无章法地吮吻,毫不意外地破皮渗血——但豆大点破口,跟虫叮没多大区别。 谢执又是气闷又是无奈,面上丝毫不显,不动声色地将刀转过半圈。 “是么。”他轻声冷笑,刀背贴上宁轩樾金尊玉贵的脖颈,“你要对不起的事情很多。” 宁轩樾平平淡淡地“嗯”了一声,说不清是肯定还是疑问。 谢执:“你究竟瞒了我多久。” 宁轩樾演技卓绝:“瞒什么。” 谢执不耐烦地眯了眯眼。 刀身折射天光,给他的面孔镀上一层灯下观玉似的釉。宁轩樾坦然迎上他目光,看也不看地伸出三指推开刀背,倾身拽过绸被,紧紧裹在谢执肩头,继而抽身坐直,捏着刀重新搭在颈间。 “清晨冷,别着凉了。” “……” 谢执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三下五除二裹紧,暗骂一句,又嫌不解气,狠狠剜了这反客为主的混帐一眼,掀被扬腿下床,不料床边丢着一团皱巴巴的布料,险些将他绊个趔趄。 “嘶什么——”谢执仓促将刀往墙面一剁,稳住身形,低头分辨阴影中那团暗器。 是被撕破、揉皱,在荒草上磨损的中衣和披风。 谢执心头火蹭地秋风吹又生,压着怒气从衣箧里胡乱抽出件单衣披上,转身面无表情地逼视宁轩樾。 单衣轻薄透光,拢在其中的身躯修长秀颀,风采内蕴。宁轩樾仰面看着他走近,滚水融冰般的热意几乎要漫出胸口,指尖却隐隐发冷。 如瓷如玉的玲珑鞘,内里却是一柄霜雪难折的单刃刀……庭榆啊庭榆,你要我怎么办才好? 谢执见他眼神不对,微微顿住脚步。 宁轩樾却只是探身取来药盒,拉过谢执的手。 星星点点的沁凉如雪落,谢执不知为何战栗了一下,木然瞪着他后脑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上药。 “我得到消息的确区区十日,没有骗你。当时想同你商议,还没想好如何措辞,就发现宁琢正在暗地里搞小动作。” 宁轩樾的声音冷不丁响起。 谢执的手一动,被再度捉紧,精雕细琢地打理腕上磨破的伤痕。 宁轩樾头也不抬:“宁琢意欲和谈,除了他背后的东宫老臣情愿守成,还有他自己的心思——一来他自恃能掌控局面、以小博大,二来也怕这仗一打,你拥兵自重,司衡府又借筹措辎重之机愈发壮大。好巧不巧这个节骨眼上你直言请命,往他伤口上撒了把盐,说不清理,还平白惹一身腥。” 谢执蹙眉,直觉他略过了什么重要的关窍,一时半会儿又寻不见端倪。 他抽回手,随意抹匀腕上药霜,仍板着脸问:“端王殿下神通广大,又是哪来的消息?” 宁轩樾答得干脆:“司衡府奉命清查田亩,顺带监修重整了境内驿站,上月末刚疏通永平至西、北边关通路。” 他停顿片刻,似乎有斟酌之意,发现谢执顿生警觉,立刻续道: “此外还有人佐助——惠明和齐姑娘离开扬州后,一路讲经传道,借这个名头,沿途各色人等会天然多信他们三分。” 宁轩樾明白他同齐洺格的情分,不等谢执发文便苦笑:“齐姑娘执意跟去,我实在劝不住。” 谢执轻嗤一声。 宁轩樾权当不觉:“但也真是多亏有她——齐姑娘在兰恩寺时,不是跟着番邦和尚译过经文么?陇西多行脚商,这些人常在边境行走,有风吹草动都机警得很。齐姑娘发现胡商忽然增多,心中生疑,便想法子探听到三言两语。 “那些胡商称,东边边境上,浑勒与衍朝的民间茶马市集接连生事,浑勒还向他们买了一批药材布匹。他们唯恐不太平,就赶紧西进避风头。齐姑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递信于我。” 宁轩樾让人去陇西做什么? 谢执心底一动,但正说到要紧处,便忍住没有打断。 宁轩樾道:“我亦觉情况有异,便联系了一个人。” 谢执下意识追问:“谁?” 宁轩樾:“蒋中济。” 谢执怔住。 宁轩樾道:“当初他击登闻鼓鸣冤,被判处流刑,我用了点手段,将他流放处改至北疆。边关服刑服徭役者成千上万,每天病、饿、累死的不在少数,天高皇帝远的,根本没人管。过了一阵子,我就设法让他顶替旁人,入边关军籍。 “蒋中济接到我授意,暗中探查,发觉浑勒的确屡犯边境,远胜过去两年。但鞑子出兵打秋风是常事,不足为奇,诡异的是——浑勒与朝中的通讯往来,在陈翦死后消停了不少,可或许从来没有彻底断过。” 先是陇西书信往来,又是北疆暗中探看,所谓的“十日”前究竟有多少事被宁轩樾一力瞒住! 然而眼下顾不上这些,谢执震惊过后又是愤怒: “和鞑子私相授受中饱私囊,陈家什么下场这就忘了?什么人胆大包天,愚蠢至极!” 谁料宁轩樾只是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 “说不定,那人有恃无恐呢。”他幽幽道,“拿天下当私帑的,还能有谁?” 谢执听出弦外之音,刹那间后背发凉。 “你是说……” “往好处想,宁琢和浑勒的接触想必不深。先皇后毕竟是陈家人,陈翦当权时对东宫多有助力,宁琢知道些什么并不奇怪。陈家倒后他孤立无援,想要引外族作助力,也在‘情理之中’。” 宁轩樾毫无笑意地扯了扯嘴角。 “不过浑勒远在关外,对永平的皇位相争毕竟作用有限,搞不好还要引狼入室,宁琢不至于傻到这份儿上,顶多私下倒买倒卖,再打探零星消息——但我竟一直没觉出端倪。怪我自视过高,疏忽了。” 第113页 直至此刻,他才流露出一丝惘然,微微俯下身,双手按住眉心。 言及于此,谢执再要发怒也不可能,千言万语涌到嘴边,落为一声轻叹。 “始作俑者尚且稳坐高台,你急着分责做什么。” 宁轩樾听出他语气软化,抬头很淡地笑了笑。 “前阵子我急于壮大司衡府,恨不得立刻掏出高门贵户囊中的钱粮,再将散落民间的人才都输送入朝中。 “这半年来变故纷纷,新政反倒推行得顺利,怪我得意忘形昏了头,得到消息,还自以为能打乱宁琢的算盘……没同你商议是我不对。庭榆,对不住,这巴掌你打得轻了。” 谢执心中五味杂陈。 昨晚他急火攻心,一掌扇下去使了三四分力,一夜过去,掌印在宁轩樾左脸漫成一片未褪的红。可即便他半边脸颊微肿,还是难以弥补连月来费心劳神后的清瘦。 “真是一张好嘴。”他默不作声地看着宁轩樾,想,“不去唱戏可惜了。” 好一番滴水不漏、合情合理的说辞,要不是他太了解宁轩樾,不仅早信了个十成十,还得洒一捧端王殿下宵衣旰食、革故鼎新的热泪不可。 怎奈何…… 宁轩樾一颗心曲里拐弯堪比千千结,百密一疏未必是真,藏在字句背后那不要命的真心却是密不透风地全给了他。 谢执默然凝视着他,想开口,又开不了口。 他大概猜出了宁轩樾先前的打算,六分凭直觉,一分凭方才话里话外、若有似无的蛛丝马迹,剩下三分,却是他有意无意的不予细究。 他平生头一次违背了父兄言传身教的耿介忠直,仓促垂落眼睫,将眼底的猜疑尽数敛去。 谁料与此同时,宁轩樾似察觉出什么,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五指强硬地挤进指缝。 “庭榆,此事乱在边疆,祸端在朝中,倘若你一意孤行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肩上揽,莫不是对谁都不太公平?” 谢执长睫一颤忘了挣脱,色厉内荏地看去。 宁轩樾凝眸与他相视:“昨晚很多话并非我真心。但……你父兄教你谢氏风骨、忠君爱民,殊不知金殿上那位,可有如此拳拳之心?” 他生怕自己再出言不逊,刻意字斟句酌。 “若将这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任谁都独木难支,不论是天子还是名将,区区一人都撑不起这社稷,是不是?” 他顿了顿,语气转作轻渺。 “昨晚我说了气话,是我不对。皇城配不上你们谢家的风骨,我只是……只是不想看你独自收拾这副破烂江山。” 他说到最后,叹声已低回似风息,屋内旋即归于寂然。 谢执一时失语。 字字句句如雨落春涧,在他心底掀起千层惊澜。 潇潇山风时紧时缓地吹动窗纱,天色渐明,溟濛光晕自眼睫、鼻尖淌落,似一片雪亮刀刃,被谢执抿在唇间。 那些被他压得太深、以至于自己都难以察觉的迷茫和怨忿倏尔挣脱而出,在波澜中反复颠簸了数个来回,最终汇入碧水青天。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紧绷的双肩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我明白。” 微澜被他尽皆压在心底,丝毫不露形迹。 “但有一点错了。”谢执道。 宁轩樾一凛。 “你昨晚说我把家国大义奉为至高无上,我并没有如此胸襟。”谢执道,“也许我曾经这么想过,那是因为父兄、袍泽蒙冤受辱,唯独我苟存于世,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理由活下去。” 他直直注视宁轩樾,指尖点在对方胸口。 “但堂堂端王殿下千金之躯,怎么看不起自己做什么?” 宁轩樾前所未有地傻了,“我——我……” 谢执上前一步。 “我仍然愿意为黎民百姓赴汤蹈火,但因为你,我想好好活下去,活着回来找你。 “我会怕见不到你,我惜命了。” 宁轩樾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却已快于理智,眼眶滚烫得如同灼烧。 他魂不守舍,谢执忽然贴近他耳畔,语气轻飘,细听之下却古怪极了,像是警告,又像是请求。 “愿君心似我心。” 如电光划过脑海,宁轩樾霎时清醒。 他知道了? 不等对方深究,谢执旋即抽身转移话题。 “但这一仗势在必行。” 他语气冷静,凤眸一挑,尽是十年风雪未曾摧折的潇洒拓达。 “你怕什么,难道我就如此无能,一旦出征就非得折戟北疆不可?” 宁轩樾:“我不是这个意——” 谢执道:“之前关外、崖底我都爬回来了,何况这回朝中还有你。既如此,你还不信我?” “我自然信你。”宁轩樾急道,“——只是不信我自己。若我真是个天降的煞星……” “那就放你出去把金殿上那位和关外的鞑子一起克死,岂不干净利落。” 谢执轻笑两声。 宁轩樾跟着他扯动嘴角,舌根却泛起干涩的苦意。 古往今来,将军美人,多少得见白头? 庭榆,庭榆…… 谢执退开两步,扬手从墙上拔下短刀,归刀入鞘。他转向宁轩樾,道:“我有些打算,想同你商量。” 宁轩樾吞下涌至喉头的苦意,微笑:“谢小将军还有何吩咐?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作者有话说:========== 这章之前的节奏不太对,重修~【4.21】 第97章 惊雷 轰隆—— 惊雷炸响建兴朝第一场滂沱秋雨, 天穹中电光如刃,撕开满朝欲盖弥彰的表面安宁。 “——陛下!” 殿门开启,卷入一帘霜风。一串急迫的脚步将倾盆雨声甩在身后, 匆匆入殿。 时值深夜,宁琢却衣冠齐整地坐在案前。 见到来使,他立刻起身,挥手示意免礼的同时,已一把接过近侍呈上的信件,急不可耐地撕开。 殿外雨势更急,又是一道电光划过, 亮如白昼的光透过窗纱打在天子脸上, 照得他面如金纸。 宁琢双唇血色尽失, 瞪着手中信纸, 喃喃念出信中词句: “浑勒单于老骥伏枥, 镇守王庭, 命二位王子前后率军南下。先前使者只与前锋大王子打过交道,和谈条件有斡旋余地。 “谁知和谈使团中途被二王子派人截住,二王子暴戾蛮横, 张口便是漫天要价,声称其素来不听大王子号令,若不乖乖奉上银钱城池, 毫不介意忤逆兄长…… “这群背信弃义的鞑子!” 他胸口剧烈起伏,一掌将信拍在桌案。殿中仅剩的几名近侍、使者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触怒惊骇中的年轻天子。 “不对,不对……”宁琢双手撑着桌面, 忽地抬头看向信使,“和谈使团才去了多久?怎能这么快就传信回京?!” 殿前使者一口气尚未吸到底, 宁琢先跌回椅上,拧着膝头衣料自言自语: “是了,信中提及是半道便被截住,那也不奇怪……鞑子竟如此嚣张,岂敢视我朝边防于无物?边军都是死的吗!” 他说到一半音量又陡然拔高,可惜话尾的颤抖还是泄露出内心的慌乱。满殿暖黄烛光如浮油般漂在他惨白的脸上,宁琢竭力克制住六神无主,颤声吩咐: “传何道荣和梁太傅——还有户部江雍,把他也给我找来!” 近侍宦官大着胆子提醒:“陛下,差一刻就到子时了……” “朕说了命他们进宫!”宁琢厉声打断。 宦官吓得一骨碌滚倒,五体投地地连连磕头。宁琢见这副卑微作态愈发气结,抓起手边砚台就要掷,临到头,勉强压住火气,“咚”一声将砚台摔回桌面。 他阴郁道:“还不滚?” 一刻钟后,江雍朝服齐整地踏入宫门。 宁琢摩挲玉玺的动作一顿,垂眼瞥向跪地行礼的江雍。 “起来吧。”他趁江雍起身的功夫,幽幽道,“江卿真是年富力强,都这个时辰了,精神还这般好,朕得空定要请教保养的法子。” 江雍年过五十华发未生,可不是靠宵衣旰食保养的。他不动声色地微笑: “皇上说笑了。只不过这几日户部盘查账目,只差些许琐碎项目,微臣寻思犯不着拖到明日,便晚了些。兴许是天意早知皇上传召,特意让臣恭候。” 宁琢脸色缓和,“原来如此,有劳江卿如此勤勉。巧了,朕正想问你。” 他上身前倾,露出些许急迫,“如今国库中有多少积蓄?” 江雍露出恰如其分的一丝意外,随即止住,有条不紊答: “先前频频征战、各地吞并田产,连年亏空想皇上心中有数,无需臣赘述。如今的境况与一年前相比已大有进益,若能维持现状,再有一年半载便能仓廪充实。” 第114页 他话说得圆滑好听,宁琢却听得出言下之意,眉头一皱:“江卿不必讳言。依你的意思,倘若眼下出现什么天灾人祸,能挨多久?” “这……” 江雍略作思忖,哂笑道:“刚过秋收时节,将将缓过劲来……万幸皇上治下万象更新,风调雨顺!明日臣就让户部将盘查完的账目呈到御前,供皇上查看。” 宁琢往后重重一靠,眉宇间阴霾更盛。 他早听说江雍虽有才干,却是个圆滑精明的老东西,剥去这番话中的溜须拍马,江雍分明是说:要是没什么幺蛾子便罢了,若真要被狮子大开口地剜掉一块肉,谁也说不准还有没有回天之力。 重重飞檐将雨水隔绝在外,宁琢却浑如被淋了个透心凉,坐在和御书房同比复刻的雕龙座椅上,满心落水狗似的仓皇。 就在此时内侍来报:“何大人到了。” 宁琢抓住救命稻草般:“快传进来!” 江雍把自己当作背景,一声不吭地站在一旁,静观宁琢急急问道: “此事我也不瞒二位。浑勒向我朝狮子大开口,要粮食万石、岁币千万钱,外加割让数城,不然便挥师侵扰北疆——何爱卿,你可有什么主意?” 何道荣接到传召时,正腻在他几石米买来的新小妾房中,被硬生生从温柔乡揪到清秋雨。 他一路上正庆幸自己没在国丧期间偷溜去酒肆青楼,不然被内宦抓个正着可不是小事,这几石米不算白花——谁曾想几石米冷不丁撞上浑勒铁骑,登时将他掀了个人仰米翻,一个激灵跪倒在地。 “这……这数目着实不小,唯恐养虎为患,但要打,恐怕也会耗费国力……” “朕难道不知道国库空虚,不论要战要和都会元气大伤?”宁琢不耐烦地捶打扶手,“朕就是在问你,若要打,能有几成胜算?” “这……”何道荣脸胀得通红,“这一时半会儿,臣也不知浑勒的情况……” 宁琢刚刚坐上皇位,有生以来从未亲身领军,光是想到开战便阵脚大乱,此刻见何道荣吞吞吐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朕问你有什么主意,不是让你来推诿搪塞的!” 他话音未落,梁丘山掀帘而入,见此情此景,斑白长眉一竖。 “皇上如此动气,是出什么事了?” “老师!” 看清来人,宁琢顿时如吃了颗噎人的定心丸,别扭又殷切地起身相迎。 前情颠来倒去地复述到一半,梁丘山作为半个知情人,心下已了然,抬手止住宁琢话头。 “算算日子,和谈使团尚未至边境,为何这么快便有回音?” 宁琢急道:“我原先也有这个疑惑,但信上漆印不似作伪,依信中所言,浑勒已然趁隙混入关中,如此想来不战必后患无穷——” “何道荣!”他急吼吼转身,“你先清点军力,做些准备……” “皇上,”梁丘山不赞成地摇摇头,视线从一言不发的江雍身上滑过,“切忌操之过急。” 宁琢噤声,随着他瞥了江雍一眼。 江雍浸淫官场多年,稳坐户部尚书之位不倒,自然不会看不出他们的眉来眼去,极有眼色地请求告退。 宁琢勉强按捺心绪:“是,太傅所言在理。时辰不早,此事……此事容后再议。” 梁丘山象征性地迈出两步,目送江雍出门,随即扭头回到天子面前。 “陛下也太性急了。” 宁琢心烦意乱,“和谈是太傅的主意,谁知弄巧成拙!朕忧心社稷还有错了?” 他不知是说服旁人还是说服自己: “退一万步讲,就算谢执敢造反,他还能自己当皇帝不成!就算他和端王暗通款曲,他要是敢起兵,朕就斩了端王!区区宁轩樾,再神通广大,大衍没了他,难道就过不下去了?” 他罔顾梁丘山满脸不赞成,冲竭力降低存在感的何道荣道:“你派一队人去皇陵,就说是增添人手,盯紧端王,再将谢执请回来——现在就去!” 窗外寒光遽闪,雷声轰然撼动穹宇,淹没雨幕下往来的马蹄声。 一场秋雨如注,至翌日早朝仍未歇。 大殿尽头,天子眼下两道青黑,心不在焉地听朝臣禀奏鸡零狗碎的政务。 江雍颇识时务,隔夜便将账簿递到案头,宁琢早朝前心绪不宁,区区一页便翻来覆去看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倒恨不得藏在袖中,带来朝会上派遣不安。 殿前嘤嘤嗡嗡的动静左耳进右耳出,宁琢正揪心昨晚的密信,忽然被殿前议论勾住一缕心神。 “……司衡府派至并州的使者久久未归,端王殿下不在,司衡府上下不敢越权,只得又遣人查访,谁知音讯全无。” 骆含英一如既往地满脸写着“老实本分”四字。 “雁门一役后并州与浑勒仅一关之隔,微臣斗胆恳请皇上派特使探看,唯恐生变。” 宁琢陡然僵住。 他表面上还是那副精神不济的模样,有朝臣不明所以,出言附和: “顶多也就三两使者、数十侍卫而已,骆大人所言不算出格。臣以为,不如依谢将军先前所言,顺带巡视边防,可谓一举两得。” 旁人说话间,骆含英已悄没声地退回百官队列。 相较重整边军,排除区区数十人,可谓毫不兴师动众,惊动不了任何人的算盘珠子,自然也无人反对。 宁琢进退维谷,眼见着梁丘山就要动作,冲动之下猝然开口:“朕——朕以为此言在理。” 窥见梁丘山脸色,宁琢反倒被激发出一点气性,挺了挺背。 “何爱卿,你就从游骑军中划出二十人与司衡府,赴并州刺探实情。” 何道荣昨晚回府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觉,看小妾都左右不顺眼,被嘤嘤咛咛哭得心烦,将人轰到偏院,自己怨气连天地叫了一帮门客商量对策。 这会儿他强忍住哈欠连天,双眼两包热泪,胸中一腔忐忑,唯恐知晓内情的皇上派他去打服浑勒,听到只要派二十人送死,顿时直出一口长气。 就在这口气呼到尽头的刹那——咚咚! 满朝俱是一震。 咚咚! 雨声淅沥,秋寒瑟瑟。众人起初只道是雷声,谁知滚滚闷声层叠而来,不似远在天边,倒像是……近在百步之内。 有声音颤巍巍提出那个匪夷所思、却同时浮现在所有人心头的猜测: “怎么像是……登闻鼓?” 登闻鼓虚悬已久,原本鲜有人知晓其鼓声,奈何大半年前登闻鼓骤然轰鸣,炸回一个断崖下爬回来的谢庭榆。 而今回想,陈党树倒猢狲散、司衡府一步步推行新政、朝野上下大换血,竟都从那日一声登闻鼓而起——叫人如何敢忘? 巧合的是,此言一出,鼓声乍歇。 众人齐刷刷后背一凉。 杂沓的传令与脚步声里,侍卫半拖半扶上一名浑身脏污、衣甲破烂的小卒。 他扑通跪倒,双手高捧战报,嘶声道: “皇上——浑勒大军进犯,雁门关就要守不住了!鞑子主将在阵前扬言,要么交上万石粮食,要么、要么就……” 看他面容稚嫩声音粗哑,俨然只是个十六七岁少年,说到此处再也控制不住,下颌剧颤,唯恐御前失仪,拼了命地掐住手,忍住连声哽咽。 寥寥数语远胜登闻鼓声,如火星入沸油般,将热锅似的朝堂彻底炸开。 “雁门关行将失守?!!” “万石粮食,欺人太甚!” “处境如此悬殊,如何打得呀!” 宦官迅速迈着小碎步呈上战报,宁琢亲手展开,顿时被扑面而来的血味、汗味惊得脸色发白。 墨迹一团团洇开,掀了生于、长于京华宫阙中的天子满面风沙烟尘。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可惊骇过后,却也没有预想中的五雷轰顶。 他透过轻摇的十二旒,俯瞰金殿中锦衣华服的朝臣。跪地的小卒附近,梁丘山胡须抖动着面向天子,似是激烈地说着什么,可惜声音彻底被主战、主和的激烈争执盖过。 啪! 玉玺重重砸向御案,一声巨响下,殿内的争执逐渐退潮。 宁琢将战报放在膝头,细白的手指轻轻压住纸面。 “朕还不想做亡国之君,也不想做卖国之主。” 梁丘山听出苗头,不顾仪制地打断:“皇上切莫意气用事!老臣以为……” 宁琢停顿了片刻,手指战栗着按住膝头,旋即佯装不闻: “派人请谢将军回朝,朕有事相商。” 不细听,很难听出天子话音中的颤抖。 战报上数滴雨水融着干涸的血渍,几不可见地渗入龙袍上锦绣章纹。 梁丘山脸色黑如锅底。不等他开口,已有官员与他殊途同归,急道: “雁门关乃咽喉要塞,如此关头即便要打,又真能守得住么?还不如先和谈稳住浑勒,再徐徐图之!” 第115页 “王大人此言差矣!要是真打不过,钱给了粮给了,鞑子翻脸不认人,有待何如?还不如一鼓作气!” 两拨人眼看着又要吵得不可开交,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殿前,不徐不疾地沿着长阶沐雨而上。 他的脚步声极轻,本该淹没在喧闹之中。 可不知怎地,他踏上长阶那一步如有铮然弦响,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偃旗息鼓,扭头看去。 殿门外风雨如晦,淡薄光线自门外打入,勾出来人颀长的剪影。 见满朝文武的视线齐齐汇聚,他神色稍显讶然。 引路宦官忙尖声道:“奴婢出宫宣旨,谁知巧之又巧,正遇见提早料理完皇陵事宜、赶回京城的谢将军。” 这番话说完,谢执恰好行完礼,扬眉微笑道:“皇陵处万事顺遂,我提早赶回,中途还遇见数名禁军兄弟,刚一同赶回永平,便遇见这位公公奉旨来寻——可是出什么事了?” 宁琢难以直视他的目光,错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朕,”他抬手握紧御座扶手上的雕龙,“今日将大衍江山社稷,托付于谢将军——” “北疆战乱,望谢将军领军出征,击退浑勒鞑子。” 天子金口玉言,独断下了定论。 要打。 主战派志得意满,主和派或不悦或愕然。大殿上下暗流涌动中,独独谢执面朝天子,若有似无地抬了抬嘴角。 宁琢瞬间面色铁青。 他五指在盘龙扶手上痉挛地一缩,没等他作出任何反应,谢执意味深长的笑容已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他恍惚中的幻觉。 睽睽众目下,只见谢执直身抱拳,面色清寒如霜,不露丝毫慌乱。 “臣谢庭榆,定不辱命。” 第98章 别酒【修】 宁琢竭力稳住步伐, 甩开上前搀扶的宦官,匆匆退朝。 绛纱龙袍晃动着离开余光边缘,谢执鸦翅般的长睫静静垂落, 嘴角弧度降低、抿紧,收成一段细窄的直线。 宁琢不甘受受梁丘山等守成之辈的摆布、决意出兵,不算出乎预料。 他生为太子,被母家外扶持并压制,又在康王的对照下忍气吞声二十年,虽孱弱平庸,却不代表他毫无野心。 不然纵有背后的人挑拨, 他又能踏在父亲的骨灰上登基么? “密信和战报就让他下定决心, 倒省去不少功夫。”谢执漠然想, “不然砍和谈使臣的脑袋送回宫, 又得耽误好几日。” 他拂袖起身, 冲几步开外的崔毓使了个眼色。 宁琢为人阴晴不定, 难保不会再改变主意。谢执并不敢赌他的性子,更不敢赌前线战况等不等得起,甫一散朝便趁热打铁, 揪着各部官员筹措出兵事宜。 工部侍郎孙谯偕何道荣与他相对而坐,除了摇头就是摆手: “虽说皇上开金口‘全凭谢将军安排’,可咱们也要从长计议不是?将军这一开口就差没把武库掏空了, 万一这一仗没打下来,难不成拿锅碗瓢盆拱卫京师?” 谢执磨了磨后槽牙。 过去朝中事都由谢岱和谢放斡旋,他头一回亲自接手,才知不见刀光剑影的扯皮全然不比领兵作战轻松。 虽说深夜进宫的信使和方才的小卒都是授意安排的, 但战报中所言非虚,都是兰狄所截密信中的实情, 大敌当前,各部居然还在推诿塞责! 谢执微讽道:“孙大人守国库守得和自家钱袋子一样紧,着实令人钦佩。哦不,怕是比自家钱袋子守得还紧,毕竟您在司衡府投的钱粮正是用于并州学田,第一批回款尚未派发,这就顾不得雁门关失守、并州沦陷了?” 孙谯不以为然:“谁说雁门关就非丢不可?鞑子不就是艳羡大衍富庶,来打打秋风,给他们点好处自然就退兵了,谢将军非要举全国之力去打,得不偿失。” 谢执冷笑:“原来方才是我言过其实,孙大人巴不得掏国库的钱去和谈,买你半截身子入了土的平安?” “你!” 孙谯正捋着山羊胡,闻言险些将胡子揪下来,拍案怒道: “国库是谁打空的?谢将军一个人了无牵挂,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怕是不养家不知柴米贵!” 在场的人精没人听不出孙谯指桑骂槐挖苦谢家,齐刷刷,明里暗里窥探谢执。 谢执闻言竟没有立刻动气,缓缓抬起眼皮,凤目淬冰,盯住孙谯养尊处优的脸。 孙谯猛地往后一缩。 金铁撞击声荡开,谢执一言不发地把玩着虎符与令牌。背后天光映出他的面部线条,令人心折的弧度收拢于冷玉般的下颌,精巧得几乎没有攻击性。 孙谯却无暇欣赏,后背刹那间沁出冷汗。 这个年轻人眼中的杀气让他毫不怀疑,对方下一瞬就会用令牌砍碎他的脑壳! 谢执双眼拢在长睫阴影下,黑得深不见底,孙谯忘记自己还坐在椅上,下意识往后仰躲,差点一屁股摔下椅去。 “你、你要做什么!这是在官署,这么多大人都看着……休得放肆!” 他的惊慌失措没有得到应答。少顷,一声轻笑打破僵局。 谢执眼睫翕动,搅散遽然凝聚的杀意,紧接着竟然心平气和地冲对面道: “的确,我仅剩的家人和弟兄全死在雁门关,实在没法知道陈翦带二十万大军驰援时,耗费了多少粮草、枉死多少士卒。想必大人知道得十分清楚,我战后定来请教。” “你……!”孙谯又气又恼地转向何道荣。 谁知对方突发恶疾耳聋眼瞎,望天望地一声不吭。 孙谯正要倚老卖老搏回面子,门外传来一声冷叱。 “孙大人。” 崔毓面如霜雪,疾步入内。 “记性这么好,也不知还记不记得清,顺安朝七年战事,工部拨款几成用到实处,又有几成进了自己口袋?” 他沉着脸将一沓案卷甩在孙谯面前,字字含刃。 “刑部主审陈翦案,牵涉其中的朝臣十之六七,念你们在朝为官多年才不予追究,真当刑部是傻子了?当年谢将军连自家私产都搭进去了,被你们贪没多少,要我一一秋后算账么?!” 水至清则无鱼,当时若真要将涉事官员一并处决,六部怕要周转不灵,就连东宫都撇不清沾亲带故的关系,崔毓不得不含恨划掉数页姓名。 但就算将案卷一把火烧了,凭他的记性,也能桩桩件件地复述重审。 崔毓忍了半年的气好不容易有个出口,劈头盖脸全冲着孙谯砸去。谢执拍拍他肩头,不等孙谯再憋出半个屁,按住桌面倾身,客客气气、皮笑肉不笑地道: “大敌当前,还望孙大人以战事为重。要是这样便能掏空武库,那我真是不知道工部这些年都在打什么瞌睡,新年吏部考评,我会提醒江大人特别留心的。” 孙谯老脸胀得通红,面色风云变幻,愣是一个字也吭哧不出来。 谢执将笔墨往前一推。 “孙大人,批文书吧。” …… 淋漓秋雨留下满地清寒与潮湿,悄无声息地暂歇。 谢执披着霜露浸润的月色,终于走出六部官署。 短短一日,他不知废了多少口舌同各部拉锯,威逼利诱讲理说情,最终连那些避而不谈的往事都成了脱口而出的筹码。 谢执自嘲地勾起唇,自齿缝间嗤了一声。 淡薄的雾气散去,他松开紧握的五指,朔北虎符静静躺在掌心。 秋风扫尽虎符沾染的御用熏香,夜色之中,仿佛又飘来那熟悉且经久不散的森冷气息。 ——“谢将军如何保证,此次出兵必能击退鞑子?万一打到最后,连和谈的储备都被耗空,又该怎么办!” “谢将军别听那些有的没的,那些家财万贯的老臣恨不得用国库的钱保自己平安,才接二连三阻挠。司衡府上下都站在您这边!” ——“咱们全城百姓都以为这次都得丢了性命,没想到竟能等到小将军……小将军是咱们的救命恩人呐!” “将军……关内百姓易子而食,弟兄们又是饥饿又是伤病,援军……还会来吗?” …… 谢执猝然收拢手指。道旁积水反射他的侧影,紧闭的眼睫倒映在细碎月光旁,如隐隐震颤的蛾翅。 他在锦衣玉食中长到十几岁,到北疆方知民生疾苦,自以为上了战场打过胜仗便算顶天立地。 直到一场雁门风雪折断头顶的梁柱,将他的少年天真彻底埋葬在菩提崖下。 到如今,心性未冷,热血已凉。 “当年的大哥……还有璟珵,他们在这些狗屁倒灶的朝中事里独自周旋,动摇过么?又靠什么走下来?” 幽幽长风自长街尽头而起,裹挟来远处渺茫的打更声。 谢执越想越觉得过去的自己天真得愚不可及,将一声长叹踩在脚底,收虎符入怀。 他刚要抬步,忽然再次迟疑起来。 他不从属于六部,官署无处容身。而宁轩樾不在,谢府空荡荡无人,如此行将辞别永平的寒夜,他又该“回”到哪里呢? 第116页 这番迟疑不过霎那,谢执低头笑了笑,旋即往谢府的方向行去。 倘若此刻有旁人在场,想必看不出这位年轻将军的心里也是有些许落寞的。 他嘴角挽着浅浅的弧度,脊骨挺拔,步履从容。晚风将他清寂的身影吹得很长,直至淡褪在长街拐角。 谢执不想惊动府邸前院的下人,绕到后院围墙,眺望一眼隔壁不见灯火的端王府,径直翻墙而入。 刚一转身,他本就泛酸的左腿一歪,险些跌进池中。 ——隔着一方小院,竹枝掩映的卧房轩窗里内,竟透出一豆烛光。 像是听到墙根处的动静,窗纱轻颤,紧接着窗框滑开一道缝隙,玉骨似的三指搭上深色檀木,启窗露出半张丰神俊秀的侧脸。 谢执始料未及地怔在原地。 窗内人远远望见他,桃花眼盛满澄明烛光,盈盈弯起一个笑。 不知为何,谢执眼眶酸胀,动弹不得。 这几日皇陵祭典频频,宁轩樾不便脱身。何况谢执临行前余怒未消、疑虑未解,没想过宁轩樾会回来,更没想过再见面是什么情形、新仇旧怨该如何排遣—— “——罢了。” 这两个字不容分说地浮在心尖。谢执呼出一口漫长如喟叹般的气,纷繁心绪于寂静中轰然扬起又湮于无声。他提步向窗前走去。 宁轩樾背地里在下什么棋,他难以出手相助,但权当从未生过疑心。若宁琢败那就算天意,若宁轩樾时运不济,他生死与共。 家国与私情孰轻孰重,他不知道,唯有为前者赴汤蹈火,为后者绝处逢生。 十年前,他被边境的满目疮痍和百姓哭号推搡向前,少年稚嫩双肩上的责任像一把钝刀,将青涩懵懂一刀刀挫去,露出淋漓的嫩肉,直到血痂磨成硬茧。 一刻钟前他偶发怨忿,只觉夹在朝野内外腹背受敌。可这世上的困厄无穷无尽,金殿之外还有无辜苍萌,他曾直面过、亲历过,又该如何佯装一无所知? 他曾护住成千上万户百姓,最终却自己孑然一身,无暇、乃至不敢思索这一路风霜的终点通往何处,他没有仇恨与责任傍身,又该如何活下去…… 直到落入不远处熨帖的注视之中。 此时此地,一人一灯,他所希求不过如此。 也许世上大多数人所求亦不过如此。 如此灯火连绵,便是海晏河清。 谢执眼底突如其来地灼热,鼓荡的心跳声中,窗内一线风流蕴藉的笑意无比清晰。 宁轩樾心里本就忐忑,见他眼尾被晚风揉得越来越红,愈发七上八下,忙要抽身出门。谢执加紧两步上前,一把握住他的手。 宁轩樾的心忽然就定了。 他彻底推开窗扉,探身轻抚他眼角湿润。 “受气了?不气,端王横行霸道,给你撑腰。” 谢执失笑。 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胸口无端酸软,似下了场凛冽芬芳的甘醴,未饮亦醉。 他直直望进宁轩樾眼中,语气柔和含笑。 “殿下神通广大。我想见你,你果然就来了。” 宁轩樾心底软成一片。 他知道谢执同他尚存龃龉,可还是按捺不住,费尽周折摆平宁琢的眼线、搪塞完唧唧歪歪的礼部官员,快马奔回永平。 被谢执握住的瞬间,满身疲惫退潮般散去。 他扬腿一迈翻身出窗,也不知是跌至谢执肩头还是搂他入怀,二人不约而同紧紧拥成一团,交叠的影子迤逦到廊前阶下,被烛光月色晕染成一片氤氲。 不知过了多久,宁轩樾渐渐察觉前胸硌着什么硬物,毫不客气地探手一摸。 令牌和虎符轻轻一撞,旖旎气氛顿时削减大半。 宁轩樾道:“……两日后启程?” 他远在皇陵,一手伸进永平朝廷,一手伸向并州前线,谢执对他知晓新颁的圣旨已经生不出诧异。 他短促地“嗯”了一声,强迫自己回到正题。 “有什么要紧事,还需你亲自回京?” 宁轩樾胸口微微震动,埋在他颈窝笑了两声。 “舍我其谁的事。” 他话说一半藏一半,边圈住谢执后腰,边将人带进屋。 谢执心里一紧,抬眼看他的同时,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朝中时务。 宁轩樾的面容在阴影中时隐时现,看不分明。谢执正心神不宁,温热呼吸忽地覆上唇角。 宁轩樾嗓音喑哑:“我来给谢将军饯行。愿将军此行平安顺遂,早日回朝。” ==========作者有话说:========== 【4.21修】同样是情节没有大改,节奏不太对,重修~ 第99章 霁雪 低醇的声音摩擦过耳廓, 谢执冷静缜密的推测散了个落花流水,浸在咫尺之遥前的桃花眼中,不知所踪。 “我……”他用力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不知如何回应。 宁轩樾拇指按住他上下唇瓣,像是嘘了一声,又像是调笑地往他鼻尖吹了口气。 谢执慢慢眨了眨眼,明白过来: 宁轩樾一面迢迢地赶回来,一面怕越珍重越预兆着生离死别、越倾诉越舍不得松手,只好轻描淡写,只作寻常。 “我会的。”谢执佯装一无所知, 抵着他指腹开合唇瓣, “你自己说完了又不让我说, 好生霸道。” 柔软触感在指下辗转厮磨, 在谢执浅淡的唇色中碾一点绯红。宁轩樾何尝不知他已看破, 无可奈何地低笑一声, 抽身走开两步。 谢执微微睁大眼:“怎么了?” “别急。” 宁轩樾旋即转回来,怀里不知从哪变出一只长条状包袱。包袱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看布料边角枯干毛躁的样子, 已存放了有些年头。 他也不卖关子,层层解开,取出其中物什递予谢执。 烛火昏昏, 这物件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谢执看不分明,身体却似本能般倏然紧绷,甫一接过, 下意识便成握刀之势。 果然是柄窄背长刀。玄色鸦砂暗沉如夜,拔刀出鞘时若有清越凤唳。 他随手一劈, 破空之声嗤嗤响起,月辉、烛影被一刀斩断,溶入鸦砂表面若有似无的幽光中。 “好刀!”谢执脱口而出,双眼晶亮,“你从哪里找来的,分量、长度刚刚趁手,和当年鸦杀军佩刀是一样的形制,简直像是量身……” ……量身为我打造。 说到这里他也反应过来,猛地回头看宁轩樾。 宁轩樾斜靠墙边,见他回头,腰背一绷直起身,眸子里浸着笑意,还有些许复杂的神情。 “鸦砂千金难求,懂锻造的工匠更是难寻,谢将军记得回来以身相许。” 谢执半嗔半笑地还他一记白眼,归刀入鞘,却觉刀柄上暗光一闪。 他定睛看去,见刀柄上两字题铭“霁雪”,潇洒落拓,一看就是宁轩樾亲笔。 宁轩樾见状反而耸耸肩,从柜中取出剩下的半坛桃花酒,自己满斟一杯,遥遥冲谢执一举,仰头一饮而尽。 “等你回来,再陪这一杯。” 然而谢执直直盯着他不放。宁轩樾转移话题未果,不得已,三言两语解释道:“好几年前请人打的刀,怕淹没在鸦杀军泱泱精兵里头,总得留点什么不是。” 该有……七八年了。 什么“淹没在鸦杀军精兵里”,自然是自嘲的托辞——他乐颠颠寻觅工匠、亲刻刀铭,眼巴巴等谢执回京述职,好借机约他吃酒叙旧,再将薄礼与深情送出,让他握着自己的字迹,守住江山,更护住己身。 可每一次边军回京述职期间,谢执总会好巧不巧遇到需要处理的军务。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这是为什么。 谢家父子三人,谢岱一手练就扬州水师,威名赫赫,而谢放二十有余,在军中早有威名,边关离不开这两位将领。 唯独谢执一个少年郎,纵有单骑斩敌将的惊世一刀,毕竟初出茅庐,根基不深,倘若顺安帝随口诌个“体恤后生”,扣下他留京为质,谢家从是不从? 宁轩樾想明白个中关窍,咽下催促,耐着性子,等到“端王斗鸡走狗,风花雪月”的骂名传遍朝廷内外,等到浑勒退兵,等到边关安定。 最后等到一纸折戟雁门关的战报。 …… 面前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谢执目光深深,穿过撩乱前尘,走到他面前。 宁轩樾不由地握紧酒盏,喉头有些发干。 霜刃未试,终于还是候得故人还。 这么想来……也是个好意头。 宁轩樾一时无言,默然注视着半臂之隔的谢执,见他眼神闪动,似有话说,忙按住他嘴唇:“不许同我说什么生死辞矣的鬼话!” 谢执从他指尖抿到一丝酒意。 “不会。和你旧账没清,爬也要爬回来。”他抬眼,认真与宁轩樾相视,话中似有深意,“璟珵,你也万事小心。” 宁轩樾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心里咯噔一声,然而心头一紧的同时,竟又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第117页 意识到这一点,令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猜到了? 他这么聪明,真的猜不到自己原本打算——现在仍然打算——筹谋什么? 宁轩樾侧身胡乱抓起银剪,分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心惊还是心安,想借此掩饰,奈何余光敏锐,避不开谢执沉沉的注视。 他手一抖,“咔嚓”将半截烛芯剪断,烛光“嗤”地转暗,一小簇火星幽幽跌进烛台,在二人之间滑落一痕弧光。 宁轩樾虚空一抓,像要将光连同人一并抓紧。 不约而同地,谢执也抬起手,与他正巧在半空相撞。 双方俱是一怔。 谢执觉得此情此景略嫌矫情,耳尖发烧,正要抽手,宁轩樾忽然伸入他指缝用力握紧,将人带到怀中。 他死死将谢执扣在胸前,像是恨不得将其揉碎进骨血,从此不可分离,生死与共。浓烈的情愫如同岩浆,从二人严丝合缝的躯体熨入谢执心口,令他眼眶发烫,却干涩得无法流泪。 宁轩樾默默数了三声心跳,强迫自己松手,向后退开半步。 “皇陵眼线众多,我不便离开太久。”他开口的同时又退了三步,扭头抖开大氅,“我得走了。” “庭榆……保重。” 他生怕自己多听一句、多看一眼就走不成似的,不给谢执任何回话余地,拉下风帽,大氅翻滚如云,一眨眼便曳出门外。 一豆灯火颤巍巍亮在夜色之中,一刻钟前的窗边人已触手不可及,化入离人梦。 - 风灯内的微末光亮瑟缩成黄豆大小,烈烈霜风夹杂雪粒黄沙,遮天蔽日,难辨昼夜。 北风怒号中,一队人马穿行在沙尘之间。 为首者看样貌约莫四十好几,身着明光铠,胸前两片锃亮的金属圆护——乃是都督并州诸军事、安北将军,何崇礼。 他驻守雁门关,已苦战了大半个月,没想到朝廷这么干脆地派出五万援军,更没想到那位新封的谢大将军比预料中到得还要快。雪中送炭,他也顾不得这毛头小子究竟顶不顶用,立刻带上三五亲兵出关迎迓。 风沙愈演愈烈,待何崇礼发现前方隐约有人影,对方已进入十丈之内。 他眯眼一细看,忙扭头大吼:“停!” 何崇礼及亲兵匆忙拽紧缰绳,翻身下马行礼:“谢将军!” 来人轻吁勒马,撩起皂罗面衣,露出一双狭长凤目。 正是谢执。 何崇礼飞快道:“将士们听说援军将至,士气大振。只是没想到谢将军这么快便抵达前线,军中还未来得及准备接风——” 谢执俯身虚扶他双臂,“主要军力和补给辎重刚到并州边界,我带一支前锋军急行,所以才快上几日。军务紧急,将军不必操心这些虚礼。” 何崇礼也不客气,见他来扶就大剌剌起身,一面登鞍上马,一面不甚隐蔽地上下打量谢执。 这位走马上任的大将军身着轻甲,活活比他窄半圈,皂色面衣已落了回去,遮住其后小白脸似的清俊面孔。 “好个玉面将军!监军似的,这能成吗?”何崇礼一抖缰绳,往关内调头,悻悻地暗想,“偏偏还是老谢家的,这要是不顶用,我是揍还是不揍?” 没等他想出个子丑寅卯,谢执忽然提声喊道:“将军且慢,前边有人!” “什么?” 何崇礼猝然回神,全凭本能握紧缰绳,瞬息后果然见沙尘中飞奔出一人一马,至十步开外处仓促刹住,顺着未收的冲势一跃下马。 “何将军,浑勒敌袭!斥候探看到约七八千精骑,此刻恐怕已摸到阵前,但风沙太大,其后可还有敌军,眼下还看不真切!” 何崇礼神情骤厉,“你率——” 他下意识就要下令,想到谢执在场,硬生生咽回后半句,斜眼瞥去。 来人见何崇礼如此,随之惊疑不定地看向他身后。 谢执在面衣后微微蹙眉,飞快道:“我初来乍到,将军请便。” 何崇礼本就是客套,见他识相,快速点了千余人,大半拨给报信的裨将秦崧,守箭楼与城墙,另派将领率其余兵力,绕出瓮城两侧土石路,迎战敌军。 秦崧正准备得令而走,始终未出言干涉的谢执忽然道:“何将军请将最后一路交予我,我暂当个百夫长,去探探虚实。” “万万不可!”何崇礼粗眉倒竖,差点儿破口骂出一句“胡闹!”,“阵前无眼,岂是儿戏,您——” 他藏不住事,“你小子不靠谱”六个字简直明晃晃写在脸上,谢执无心争辩,抬手接过身后副将递来的弓箭,语气转淡:“莫延误战机。” 何崇礼破罐子破摔地一摆手,秦崧疾驰而去。 金鼓齐鸣,马蹄滚滚,漫天黄沙雪粒中时而飞溅出蓬蓬血雨,喊杀声撕碎江翻海沸似的狂风声与金铁声。 任何人身处于这样的场景,都会有那么一两个刹那感到自身的渺小。 他身前身后有千军万马,他穿行生死凭一芥孤身。 但这种惘然也不过弹指而已。 谢执自腰间抽出霁雪刀,刀尖在沙尘中划出半圈暗色圆弧,刀锋所指的方向,胯下战马飞掠而去。 在这种尘暴环境中,所有人都目力有限。而谢执曾失明大半年,耳力敏锐,亦有七年沙场经验淬炼出的本能,反而比其他人更快判断出敌军的阵型。 他一刀当胸贯入浑勒骑兵胸口,拔刀时旋身一劈,接连砍翻数人,向后方一队士卒吼道:“像我刀尖方向,攻敌军侧翼!” 他粗喘一口气,一把拽掉被血污浸透的面衣,心中隐隐发沉。 “鞑子什么时候有过这么精良的铸冶工艺?就算他们信的那劳什子神托梦都没这本事!”他咬牙暗骂,“陈翦到底卖了多少军械出去!” 他一心二用,一面在心里将陈翦又刨出来鞭了一通尸,一面瞥见数十步开外的危急情形,立刻夹住马腹,绷紧侧腰,张弓引弦。 羽箭直刺入鞑子眉心,与此同时,他策马奔至近前,弯身捞起那名差点命丧刀下的衍朝士兵,将他甩至无主的浑勒战马背上。 “多谢、多谢这位弟兄!” 谢执一摆手,不等喘一口气,余光里一箭飞来。 他仰面避开,随即控住辔头,凌空旋身向前,挥刀斩断敌军马蹄。 血飞溅而出,偷袭的鞑子滚落在地,挣扎着要起身,那名被谢执搭救的士卒赶上前来,长矛重重一刺,贯穿其咽喉。 衍军此时已渐占上风。浑勒侧后方被截断,前锋又被箭楼上的守军射得七零八落,阵脚大乱,只得收拾残兵撤退。 谢执粗暴地一揩脸上混着沙砾的血渍,引手下士卒退回瓮城。 “奇怪……”沉坠的疑虑在他心头盘桓不去,“浑勒比我们更习惯尘暴不假,可这种天气出兵也绝非上策,平白折损数千精兵,图什么?” 他一边想着,一边打马经过城墙,见到城下零散的横尸,暗叹一口气。 “看何崇礼的调度,恐怕关内也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只能指望着撑到援军到来,要出兵击溃鞑子就是异想天开——别说出兵了,连箭都放得抠抠搜搜,也亏得这些守军箭术了得。” 谢执跃下马,将缰绳递给亲军,正拧眉沉思,肩上忽然被人重重一拍。 “这位弟兄,方才多谢你!”那人颧骨一团乌青,背后衣甲破烂,饶是如此仍旧神采飞扬,“好厉害的刀法箭法,这条命算我欠你的!” 他聒聒躁躁地嚷了一通,这才“咦”了一声:“你看着好面生,不可能啊,关内也就剩千把号人了,我都眼熟,更别说长你这样的!小兄弟,你是哪里来的——?” “小将军!” 他话没说完,身旁疾风迅雷似地滚过一道身影,将谢执一把抱住。 “我就说这鸦砂刀怎么这么眼熟,刚才阵前远远看见,还以为是我眼花了,没想到真的是你!” 蒋中济刀甲未卸,刀鞘“嘭”地撞到谢执肋下,打得他猛地呛住,满心忧虑变作哭笑不得。 “是我,蒋大哥……咳、咳咳,你先松开……” 谢执拍拍蒋中济后背,刚伺机脱身而出,又被捉住双肩上上下下打量。 蒋中济一捶他肩头,“好小子,将军和你大哥要是能看见,心里一定高兴。” 谢执揩去眼角悲欣交集的薄泪,微笑道:“说这些做什么。” 那名被他搭救的小兵张口结舌,九曲十八弯的脑筋终于绕回来,结结巴巴道: “谢、谢谢谢——谢将军?您是当年阵前砍了鞑子将领,死里逃生回朝给谢家平反,这次陛下亲封的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谢将军?!” 蒋中济一掌掴在他后心:“说书呢!” 小兵“嗷”了一声,委委屈屈地抓抓后脑勺,冤道:“蒋骑督,我这不是暗示你不该叫谢‘小’将军,而是谢‘大’将军吗……” 宁轩樾设法让蒋中济除名后顶替的军籍,好巧不巧也姓蒋,没名,就叫蒋大。蒋大骑督无言以对,粗声粗气道:“大你个头,废话恁多,滚滚滚。” 第118页 那人丧眉耷眼地转身,片刻后又兴高采烈地转过来,冲谢执挥了挥手:“将军,我叫俞安,愿有机会做您麾下一个小小亲军,追随鞍前马后!” 谢执含笑点头,远远望见何崇礼等人迎面走来,笑意渐收。 他示意蒋中济跟着,径直上前,直截了当地略去寒暄:“何将军,可否入内一叙?” 第100章 弃关(上) 何崇礼适才坐镇城楼, 刚要传令从侧面包抄,那边斥候回报,右翼已有动作。 右翼——不正是谢家小子所在? 现在鸣金收兵, 沿途走来这么会儿功夫,他已接连听到五六次“那个生面孔是哪来的,以前怎么会没留意”之类的议论,对谢执的质疑不禁消解了六七分。 “这小子先前那七年还真不是白混的,有点东西。” 他正这么感慨着,一转头,见谢执举袖往脸上一抹, 露出块透白如玉的皮肤来, 顿时一阵牙疼。 谢执瞥见他龇牙咧嘴, 只当不觉。 他刚与何崇礼碰面, 便遇敌袭, 这会儿暂得喘息, 想起临行前宁轩樾的话: “何崇礼,和何道荣同出一宗,三年前随军前往雁门, 从此驻守在此,时任偏将。 “他为人算得上憨直刚正,又因为和何道荣的这点亲故关系, 清算陈党时被摘了出去,还升官数级,顶替了安北将军衔。” 宁轩樾的声音似回响在耳畔,他不禁松动了一瞬嘴角, 随即敛容,喊住几步开外的何崇礼: “何将军, 我也闲话少叙。我入关前收到的战报都语焉不详,对战事经过、敌军兵力、关内储备等事实在知之甚少,还得劳烦将军为我详述一番。” 何其芳一听他提及军务,那些乱七八糟的腹诽顿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嘴一闭身一转,就拽着他和偏将吕其芳、裨将秦崧回到官署,揭开地形图蓄势待发。 他刚开了个头,忽有人叩门而入。吕其芳扭头瞪去,呵斥道:“主帅官署,你一个骑督怎可随意进出?出去,回头军法处置!” 谢执面不改色地一招手:“蒋骑督过去是谢将军麾下亲兵,对雁门关十分熟悉,叫他听听无妨。” 见他没有多解释的意思,吕其芳虽心存疑虑,也只好悻悻地闭上嘴。 反倒是秦崧年轻爱凑热闹,和关内士卒都混得相熟,闻言,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在场诸人中,唯独何崇礼心如止水得堪比一根棒槌,不耐烦地杵在当中,终于等到所有人统统闭嘴,立刻连珠炮似地指着地形图,比比划划,给谢执一一道来。 谢执越听心下越沉。 他所料不错,关内的兵力与储备顶多够勉强守关,绝无余力出关反击。而浑勒此番来势汹汹,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打秋风,绝不会善罢甘休,要么打入关中,要么借和谈大捞一笔。 谢执暗暗心惊:万一援军再晚来十天半月,不知会发展到何种地步! 多想“万一”无益,谢执侧身冲蒋中济使了个眼色,蒋中济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 ——何崇礼所言皆是实情,并无欺瞒。 室内一时寂静。 屋外狂风渐止,尘沙落定,士卒振奋的喧声自门窗缝隙间漫入。 吕其芳挤出一个笑:“听闻谢将军率军而来,军中士气大振呐。” 何崇礼皱眉,大步走去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吼道:“吵吵嚷嚷的,等打退了鞑子,有你们高兴的时候!” 属下们被他吼惯了,喜气洋洋地一哄而散。 何崇礼短促地哼了一声,摇着头走回厅中。 秦崧作和事佬:“眼下只能勉强凑出两轮巡防的人手了,且让他们高兴会儿吧!再说了,何将军您也省点儿心,别把剩下一半头发也气白了,还怎么讨得到媳妇儿?” 他冲谢执挤挤眼睛:“将军您猜,咱们何将军芳龄几何?” 谢执掩唇干咳两声,含糊又含蓄地客套道:“天命之年——尚欠几岁?” 秦崧拊掌大乐:“我就说何将军你少操心,这才三十八哈哈哈哈哈……嗷!” 何崇礼一记空包掌掴在他后心。谢执微窘,忙又挤出两声干咳,转移话题:“五万援军将至,困局可破,何将军可以略微宽心了。” 他借宁轩樾之手,往宫中夜传和谈破裂的“密报”,实际上却让和谈使团继续按计划行进,借和谈的幌子拖延战局,好让雁门关撑到援军赶来那日。 果然何崇礼一见他走向地形图,就忘了收拾秦崧的心思,凑上前与谢执共商退敌之计。 他双目精光湛湛,早已忘了半日前是如何腹诽谢执像个白面监军,同他勾肩搭背,浑然作忘年交对待,不知不觉谈到夜幕降临。 初冬昼短。沙暴席卷后的夜空中,仍盘旋着似尘似霜的风烟,筛下比烟更淡的一抹月光。 砭骨霜风没能吹凉热烈气氛,未当值的一众将士凑在一块儿,搜刮出压仓底的几块干饼、半两茶末,给谢执等人寒碜又名副其实地接了“风”。 边关士卒即便没有见过,多少也曾耳闻谢家的赫赫军功,当年听说谢氏谋反,着实难以置信。 亏得谢家那位小将军昭雪沉冤,他们辗转听闻,如今又得见真容,纷纷七嘴八舌地凑过来搭话,直把谢执聊得口干舌燥。 “去去去,也让人家谢将军先喝口茶。”。 蒋中济大剌剌往谢执身边一坐,把破瓷碗和一个半冷不热的饼塞进他手里。 谢执经验丰富,把硬如砂岩的饼浸在茶里,边等饼泡软,边听蒋中济撕着饼絮叨: “说起来我还没给那端王赔个不是。他虽然花花肠子,不过对你还算厚道,我以前还想坑他来着,还好没动手。” 谢执心道:凭你的心机只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份儿。 嘴上呵呵凉笑:“哦,所以你乖乖给他通风报信?” 蒋中济一拍大腿,险些掀翻谢执手里的碗,害他忙扶稳,就着苦出了人间百态的茶汤吞了口干饼。 蒋中济瞪圆了眼:“冤!千古奇冤!那狗端王不就是个替你传信的嘛!你的字我还能不认得?当年将军可没少拿出来显摆!” 谢执当场呛住,直咳得胸口剧痛、两眼含泪,偏生又被噎人的饼堵了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一颗心像是被剖成两瓣,一瓣狠狠往账上记了宁轩樾一笔,另一瓣又情不自禁地生出怅惘:“将军……爹,他还这样夸过我?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谢岱素来内敛持重,发妻亡故后愈发寡言,知道如何统军,却不太懂如何亲近儿子。 谢执对他崇敬为多,从未想到谢岱还会当着手下的面“显摆”自己。 他边出神,边以手背抵唇,秉着谢家世代公卿的礼仪,一点点吞咽口中食物。 蒋中济却道他顺不过来气,手忙脚乱地大力拍他背,拍得谢执险些一踉跄扑向前去,忙腾出另一只手按住他,膝盖往外一撇撞去:“……行了别拍了,肺都要给你拍出来了。” 呛出的泪迅速被风吹干,眼前景象归于清晰。 饮朔风坚壁清野,望疏月枕戈待旦,一切如昨,又物是人非。 他闷了口浓茶,岔开话题,笑问:“你刚才说什么?狗端王?” 蒋中济讪讪又忿忿地收回手,挠头犟道:“咋的,他成天不干人事儿,不是喝花酒,就是找皇帝要肥差捞油水!……虽然司衡府也算那么回事儿吧,军械案的嫌疑据说也是洗清了,但我、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谢执唇角笑意干涸了些许,不知怎地,心尖发涩。 他想再喝一口茶,但碗已经见底,薄薄一层水膜倒映出天上月。他垂眸凝视着碗中倒影,忽道:“他……不打算说,但我想。” “啥?”蒋中济凑过来,“将军你别老学那装腔作势的书生,说话嘤嘤嗡嗡的,穷酸死了。” 谢执心说你是没见文官们如何吵吵嚷嚷、大闹朝堂的,嘴上抬高音量: “我说,当初把你弄进兵部,是璟珵运作的。使计让你敲登闻鼓,他已同你赔过罪,但削减刑罚、来北地后恢复你的军籍,这些也都是他的安排。” 他莫名觉得这茶上脸,胡乱揉了揉发烫的耳垂:“你……要不就当他是非相抵,两清。他也有他的苦衷。” 余光里,蒋中济直愣愣瞪着他。 谢执有点恼,又无端心虚,强迫自己冷静地回瞪过去。 蒋中济好像恍然大悟又好像一头雾水,身经百战的脑瓜子从未剖析过如此扑朔迷离的局势。 半晌,憋出来一个硬邦邦的:“……哦。” 想了想,又憋不住问:“璟——那啥玩意儿,你叫,啊?” 谢执板着脸摆出将军威仪,暂时性失聪,埋头拿干饼磨牙。 他们二人窃窃私语了好半天,这会儿住了嘴,才听见周围士卒热火朝天的闲谈。 “……白天刚打了一回,鞑子今晚总不会来了,快快快,再吃一口,睡个好觉。” 第119页 蒋中济自言自语地接了个茬:“鞑子最开始猛攻了一阵,这大半个月来却打得有一搭没一搭的,想把咱们耗死,切,做梦!” 谢执蓦地停住咀嚼。 ——浑勒暂缓进攻,或许是为了和谈,又或许是为了消耗关内戍卫,可今天顶着沙暴,派精兵突袭,为什么? 他撂下瓷碗,一把按住蒋中济。 蒋中济被他脸色吓了一跳,“怎么了?” 谢执强咽下沙砾似的饼,喉咙干得发疼。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莫名的不安感席卷心头:“为什么……为什么白天突袭?就像浑勒那边知道——” ——知道援军将至似的! 仿佛冥冥中与他心声相呼应,一声尖锐的号角劈开月影。 “敌袭——有敌袭!!” 谢执霍然起身。 他右手抄起霁雪刀,左手一招示意蒋中济跟上,拔腿直奔箭楼。 在他身后,诸士卒一扫庆贺气氛,迅速在何崇礼的大吼中集结。 谢执冲至城楼,伏耳至听瓮上,在如鼓的心跳声中,听到沿山而来、汹涌如江潮的震颤。 浑勒重兵压境,而援军主力尚有一日方至。 第101章 弃关(下) 谢执拔足奔上城墙, 亮出朔北虎符:“加固城门死守城墙,切莫出城迎敌!派人开仓送箭!” 士卒得令狂奔而去,不一会儿携弓弩列于城墙之上。 何崇礼等人紧随而至, 他铁青着脸站在谢执肩旁,俯瞰山道上奔腾而来的骑兵。 雁门关仅剩的物资几乎全押在此处,谁都知道已是强弩之末,谁也都知道这处关隘不能不守住。 “援军还有一天就到,弟兄们能坚守一月,还能守不住这区区一日?”谢执亲自挥舞帅旗,振声鼓舞士气, “雁门雄关, 大衍国威, 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羽箭破空声撕碎夜幕, 穿过火把、血雨、马蹄和甲光, 扎入雁门关外连绵起伏的山峦与目力不可及的旷野之中。 城门在重锤下发出惊天闷响, 城楼随之颤抖不休。 浑勒轮番猛攻,箭矢如雨而下。几波攻势连绵不绝,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岩层都被箭雨射穿,金乌挣脱而出,天际漫散出一片寂寥如霜的微光。 黎明将至。 雁门尚未失守, 但浑勒大军源源不断,而关内已彻底山穷水尽。 城墙下满地红黑,人马尸横,其中既有鞑子, 亦有箭楼上跌下去的尸身。 尸体上的血洞被黎明前后的寒意凝结,冻成一层一簇暗红色冰晶。 谢执一夜未眠, 头脑却在紧绷中异常清醒,见又有敌军攻来,连射数箭,再反手掏箭竟掏了个空。 他索性劈手一砍,弓弦扣向爬上城楼的鞑子,勒紧脖颈猛地一拉,敌军没来得及哀嚎,喉骨“咔咔”声响,尸体“扑通”坠落城下。 数步开外的蒋中济瞟见,默契地大吼一声“接着!”,摘下背后一副弓箭甩给谢执,收手时行云流水,一刀砍飞半片鞑子头皮。 “将军,每一处仓库都搜过了,只剩这二百支箭、三十六张弓,另有戈、矛、斧钺及盾约二百对,再也找不出别的了!” 谢执左耳是主簿焦急的回报,右耳灌满被战斧劈中头颅的士卒的痛嚎。他整晚都在嘶吼军令,声音哑得像被沙砾磨过:“全部送上城楼!守过今日,援军的补给就到了。” ——倘若守不住,那也没有可能再用上。 这后半句话没有出口。 将士们可以在破晓前从容赴死,却难以在没有尽头的等待和怀疑中甘心搏命。他再清楚不过,这些确切的期待、信念对守城将士而言有多重要,他的忧虑绝不能宣之于口。 撑。撑过今天,不择手段守住雁门,只要等到援军,攻守之势便可异也,甚至打出关外、收复三年前丢的郡县也未尝不可。 此后巩固边防、整肃军纪,修复耕织铸冶的供给,大衍再续百年的国泰民安,指日可待。 而这百年安泰,眼下正系于他身后一关。 谢执侧身闪过一支流矢,亲自接过战鼓鼓槌,振臂捶响金鼓。 雄浑激昂的节律与心跳同频,炸出天际一片霞光。 日出的天光映亮苍茫山野,也映亮山洪逆流般奔腾而上的铁蹄。 日光冰冷,层峦凛然,城楼上的守军逐渐稀疏,原本能前后分列轮换的士卒已经填不满所有垛口,渗入砖缝的上一层血迹尚未凝结,下一捧滚血已泼洒其上。 日头移动得如凌迟般缓慢,将命悬一线的那根细丝撕扯得无比漫长。 谢执杀红了眼,蓦地一抬头,只道是眼前被血雾遮蔽,可无论如何也揉不干净。他喘了口气,心跳声缓和了一霎,这才惊觉,眼前不是残血,而是血红圆日沉入峰峦,深浅层叠的殷红淌满山谷,分不清是夕阳还是血流。 白昼将尽,援军尚无踪影。 与此同时,何崇礼大吼一声,抬腿踹下一名敌军,回身匆匆张望,终于找到谢执,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向他,将人拽到角落。 他从牙缝里挤出气声:“谢将军,援军今日真能到吗!” 谢执用力甩落霁雪刀上的血珠,飞快道:“我同他们在并州边界分开,不出意外的话今日就该到了!” “按脚程算是这个时间,”何崇礼按捺不住焦灼,“雁门关易守难攻,拼死熬过这一天不成问题,就怕援军久久不到,难保弟兄们不会泄气啊!毕竟雁门一役的前车之鉴,大家还没敢忘呐。” 他一时嘴快,可又何尝不知,谢执带前锋提前支援已是万幸。 此情此景,任何语言都是苍白。谢执无言地深吸一口气,足尖从一具伏地的尸体上挑起长矛,拍到何崇礼胸口。 “援军会来的。”他喉咙干哑得吓人,话音坚定,“待援军一到,我率人从山间绕到侧后方包抄;将军就按昨日商议的,率军出城迎敌,将鞑子一网打尽!” 他多年前发现过山间一条隐蔽小道,崎岖难行,却是没有被地图标注的出入关路径。 本想靠此路反击,但当年,他们始终没能等到援军。 何崇礼双目赤红,瞪了他片刻,用力握住长矛。 就在此时,城中遥遥传来一阵轰响。 谢执猝然转身,脱口而出:“什么动静?!” 他心脏如有预感般狂跳起来。 何崇礼却只听见满耳杀声,皱眉四下张望一番,正要质疑,一名奄奄一息的士卒倒在城楼下。 谢执飞奔下楼,那士卒后背中箭,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仰起血污遍布的脸。 竟是昨天被他所救,一刻钟前奉命去搜寻材料、加固城门的俞安。 俞安手指痉挛地挣动了一下,艰难地指向斜后方。 “鞑子……”他喉头喷涌出一团血沫,脏污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灼亮,“那里……来了……谢……” ……谢将军,此生如芥,追随不了您鞍前马后了。 俞安的脸倒了下去。 谢执刹那间领会到俞安的意思。 那个方向别无通路——除了他昨天刚在地图上标注的密道! 他浑身血液骤然冰凉。 急促的脚步声趋近,何崇礼人未到,声已至。 “怎么回事?!我在城楼上,看见入关方向也有异动!” 谢执来不及回答,强定心神,再度伏向墙根的听翁,辨认四面八方而来的声息。 何崇礼焦躁地围着他打转:“谢将军!” 谢执直起身,一把抓住他肘弯,脸色煞白。 他在千钧一发间作出决断:“撤兵!” “什么?!” 何崇礼惊骇地一甩手,看疯子似地瞪着他:“你疯了心了?这一天都熬过来了还差多等援军半天?这可是雁门关——” “——昨天说的那条密道被泄露,鞑子入关了!紧闭城门,撤军,尽快和援军碰头,还能有一线生机!” 何崇礼简直消化不了他三言两语中的信息量:“可这是雁门关!你们鸦杀军死都要死在这里,你忘了?!” 其实他从军多年,远望见入关方向的骚动便觉有异,心里已隐约知道谢执所言非虚,只是不愿相信。 汩汩血流冲撞太阳穴,谢执一颗心如翻覆的孤舟,半边直往下坠,半边高悬在喉头,胸口剧痛如刀割。 “快去!!”他无暇争口舌之快,嘶声大吼,“山道狭窄,趁浑勒还没彻底截断退路,快去!记住,和弟兄们只说是与援军会合!” 他见何崇礼不动弹,亮出朔北虎符怼到他鼻尖:“虎符在此,军令在此!所有后果我一力承担!” 何崇礼胸口剧烈起伏,片刻后爆发出一声狂吼,拔足奔回城楼之上。 残阳如血,无声漫过雁门关隘。 - “雁门关沦陷,臣早就告诫过陛下,这谢庭榆就是个纸上谈兵的黄口小儿!” 永平城金殿东堂之内,梁丘山攥紧战报悲愤欲绝,紧接着大袖一挥,颇有横扫山河、将那“黄口小儿”卷回京中问罪的架势。 第120页 “老臣恳请陛下明辨忠奸,颁布御旨,将这乱臣贼子就地问斩!” 在场官员闻言俱是一悚,纷纷屏息敛容,不置一词。 梁丘山犹不解气:“老臣侍奉三朝,一心为国,实在不忍见此乳臭未干、恣意妄为之辈祸乱朝纲!谢家曾立下军功不假,可这谢庭榆平庸无能,怂恿陛下出兵,是何居心?我朝根基深厚,暂且容那些鞑子虚张声势三两年,待韬光养晦,何愁无重整河山之日啊陛下!” 宁琢被他说得心烦意乱,手指死死扣紧膝头,直把那盘龙刺绣抠得勾丝,金线深深嵌进指缝。 “够了!”他忍无可忍,深吸几口气,勉强缓和语气道,“朕下令出兵也并非因谢庭榆谗言,先祖基业传到朕的手上,朕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鞑子入关?” “陛下!”梁丘山痛心疾首地上前两步,“眼下及时收手,还有余力和谈周旋,若再这么败下去,助长鞑子气焰不说,消耗国力,更是得不偿失啊!依臣之见,不如杀了谢庭榆,以儆效尤,也可凭他项上人头,作为和谈筹码。” “一派胡言!”殿内有官员出言厉斥,“自断臂膀,如何使得!” 梁丘山驳斥:“何为臂膀,还望陛下明鉴!” “朕叫你们闭嘴!” 宁琢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不顾天子威仪,拂袖甩落御案上战报、奏章。 他气上心头,口不择言:“鞑子漫天要价,张口就是万石粮食、割让城池——” 堂下群臣面面相觑,宁琢惊觉失言:“——朕是说,万一那群鞑子人心不足,又如何收场?” 梁丘山脸黑如锅底,重重哼了一声。 宁琢勉强安抚:“老师也是好意,但谢庭榆罪不至此,如何处置,且容后再议。” “陛下宅心仁厚,”梁丘山阴恻恻道,“可这谢庭榆还与司衡府结党营私!徒耗国帑不说,先前司衡府征收百官家财,以资各地学田,然秋收已过,原先承诺的回款还毫无动静,反倒以战事为由,又挪用了一批钱粮。 “老夫倒是要问问司衡府,这粮米和钱财,都入了何人囊中!” 第102章 诘难 老太傅边说边侧身看向骆含英, 最后声调陡然拔高,尖锐如针地冲他刺去。 骆含英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司衡府乃天子亲设的官署,岂敢欺瞒?咱们司衡府上下除了满地枯发、连轴转的脚印, 实在是半粒米、半吊钱都没摸到,实在没空闲,也没胆子中饱私囊。” 他生得一副眼角下垂的老实相,此刻熬得面颊凹陷,印堂发青,更是左眼写着“愁”,右眼刻着“苦”, 冲皇帝挤出个惨惨淡淡的苦笑。 “司衡府独立于六部之外, 为便宜行事而设, 先是清查各地强占之田亩、没籍之百姓, 后开科举、设官学、置学田, 眼下还要为战事筹备粮草与军械, 没有功劳总有苦劳……” 他强忍泪意,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哽咽:“陛下!” “……” 宁琢噎了片刻,对这番话又挑不出毛病。 “……朕不是让江卿给你寻几个帮衬的人手?” 骆含英又向江淮澍一拱手, “江大人不可谓不尽心竭力,但司衡府事务既繁又杂且细,不好上手, 别说他们,就连微臣都时常觉得吃力。” 专挑边边角角、鸡零狗碎的琐事,一股脑儿丢给他们,能叫人不头昏脑胀么? 骆含英暗自回味自己的演技, 自诩诓人的本事见长,没辜负殿下的嘱托和言传身教, 双眼满意地眯了眯,顺便挤出两滴无辜又坚贞的清泪。 “陛下!端王侍奉皇陵,唯余臣等焚膏继晷、鞠躬尽瘁,奉命支持战事,便宵衣旰食,连夜筹措出第二批辎重运送出去。 “臣看过旧日簿记,这一年来都未实现的军需补给,司衡府协同户、工二部,短短半月内办成两桩!连言官都不敢说臣等结党营私,臣真不知太傅对结党分外有见地,竟以此相讦!” 宁琢最不善应付这种“忠直”之臣,何况骆含英本就长得一副纯良无害的文秀稚拙相,眼角耷拉下来,泪珠悬而不落,更是衬得梁丘山凶神恶煞。 骆含英这当庭一“哭”,不仅为司衡府叫屈,还暗戳戳往天子心里戳了三颗钉子: 其一,过去一年都没好好管过边防——更别提宁琢知道,自己养虎为患了多久——这雁门关守不住,能全怪谢执? 其二,第二批辎重已经送出去了,且正是奉天子“全力迎敌”的金口玉言,怎么收场,陛下你自己看着办吧。 其三,梁丘山与一干东宫旧臣成日价指手画脚,端王乖乖待在皇陵,害得我骆含英不得不出面主持这烂摊子。而谢将军在边关生死一线,到底是谁结党,是谁左右天子圣断? 他演着演着,真情实感涌上来,用含怒带怨的一拧头结束对质,看也不看面皮紫胀的梁丘山,大步走回百官队列。 梁丘山气成水壶状,手指恨不得戳进他喉咙口去:“胡搅蛮缠!你们司衡府行事可还有章程?可还管王法?凭一句‘便宜行事’就胡作非为!” 他攥着胸口,两眼直发黑,缓了缓才继续喝道:“是打是和还没议定,谁让你们运送辎重的?账簿呢?拿出来让三司审议!” “朕都没开口,梁太傅这是要自己下旨了!” 惊天巨响震慑东堂殿宇,宁琢抓起镇纸劈手砸向御案,硬生生将金丝楠木砸出一片蛛网似的裂纹。他气得浑身发抖,头一回不闪不避地怒视昔日座师: “朕看梁太傅肝火过旺,该回府静养两日,好好清清心了!” 堂内群臣不约而同地神色微变。 司衡府成立一年有余,名义上仍是直达天听的临时官署。以官职论,梁丘山无权越过皇帝,直接要求其呈上公文。 而宁琢最忌讳的是什么? 登基之前,顺安帝强横专断,端王精彩绝艳,康王张扬桀骜,东宫始终被蒙蔽在阴影之中。 登基之后,先帝寝宫的烟气不散,内忧外患频发,宁琢奋争了二十年,以为自己挣出阴翳,结果仍身陷罗网之中。 他维系与这帮旧臣的情分,是为了拥有斩断这情分的底气,并不代表他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他们指手画脚。 见天子震怒,梁丘山想驳不敢驳,要走不能走,半晌,脸色难看地挤出一句:“……是臣忧心太甚,御前失仪。” “端王殿下离京前特意叮嘱,此后司衡府大小事务、出入账册,都要及时上呈陛下。太傅若有疑义,可经陛下允准后查阅。” 骆含英幽幽出声,语气愤愤不平又委屈巴巴,叫人难以指摘他火上浇油。 “既然太傅觉得我不配暂代司衡府令,不如到皇陵找殿下相助罢!我才疏学浅,实在有愧殿下托付。” 不提那些簿记还好,一提起来,宁琢简直头皮发麻。 那司衡府的册子扎扎实实几大摞,田亩、户籍、铜钱、粮食各大项目都有造册,每天进进出出的细项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特意从户部召人讲解,听得头晕脑胀,只听明白了这半年来国库有所充实,新政方兴未艾;问司衡府,换谁都是一句焦头烂额的“殿下不在,臣只能尽力而为”。 宁琢简直不明白,这政务离了宁轩樾难道就转不明白了? 他俯瞰堂下朝臣,放眼乌帽锦衣,满目唯唯诺诺,为鸡毛蒜皮吵得不可开交,要打如何打、要和怎么和,却无一人直言。 宁琢心烦意乱,握住天子玉玺,触到满手冰凉。 “……先把端王给我叫回来。” 他疲倦又烦躁地一摆手,抛下这么一句,便起身而去,留下在场官员面面相觑。 两日后,端王府静室内。 “这些日子有劳骆兄。” 宁轩樾卸下玄色披风,快步走到骆含英面前,身上皇陵的熏香气息未散。 时隔多日相见,骆含英陡然找回了主心骨,又惊又喜,忙不迭掏出司衡令塞回他手中。 “殿下……”他鼻头发酸,几乎有些哽咽,“殿下别这么客气,都是我分内之事,只怕做得不好。” 宁轩樾失笑,在他肩头拍了拍:“做得不错,受累了。” 破晓前的寒气透过窗缝逸入静室,他走去闭紧窗扇,示意骆含英坐下,直截了当道:“第二批辎重送出去了?” 骆含英赶紧吸吸鼻子,正色道:“先前得避避风头,两日前才送出城去。殿下,前线还没有新的消息,我们这样做,真的妥当吗?” 宁轩樾沉默须臾。 天子口谕与战报一并送到了皇陵,他皱眉看完监军啰啰嗦嗦的一页纸,发现其后还有一封。 字迹稍显飘逸,仅有寥寥数语: “苦战不利,暂退关内,俟机回击。” 是谢执亲笔。 撞入眼帘的刹那,宁轩樾长出一口气。 一笔一划端正有力,庭榆没有遇险。 “殿下?” “啊。”宁轩樾收回思绪,“皇帝将两封战报一并送到我手上,是还要打的意思。他也不是傻子,知道现在骑虎难下。” 第121页 他顿了顿,“别担心,谢将军心中自有打算,我们……也只能在朝中竭尽所能。” “……也是。” 骆含英怎么听怎么觉得“谢将军”这三个字语气微妙。他挠了挠头,含糊过去,转而忧心忡忡道: “可是殿下,账目可以糊弄外人,实打实的粮草和铜钱银两,又不能凭空变出来,国库储备远远没有账面上那样好看,学田募资的头一批回款也到了偿还之期,咱们上哪弄钱去?” 这一点,宁轩樾已有打算,探身招招手,示意他凑耳过来,轻声密语一番。 骆含英听着听着瞪大双目:“这、这这这倒是个能应付的方法,可是拆东墙补西墙也不是这个拆法,迟早竭泽而渔……吧……” 他瞥见宁轩樾神情,自觉噤声。 “竭泽而渔。”宁轩樾念着这四个字,嗤了一声,“若是泽都没了,还谈什么来日方长?” 他知道骆含英行事踏实谨慎,旋即安抚性地笑了笑。 “莫慌。熬过这一阵,来年春闱举士、夏秋两收,不愁填补不了亏空。” 骆含英小心翼翼地吞咽一口,“……要是熬不过呢?” 宁轩樾淡淡道:“要是熬不过,我们本来就只剩等死的份儿。” 他垂下眼,幽微烛光漫过鼻梁,渐染出一片明昧纠缠。 隔了好一阵,直到破晓的晨光爬上窗沿,他才极轻、极缓地再次开口,也不知是宽慰在场的另一个人,还是为了说服自己: “战报回京需耗费数日,说不定,捷报已在途中呢。” - 破晓时分,毫无暖意的曦光镀在衰草表面,凝成一片霜白。 朔风盈天,秋霜满地,无边无际的苍凉穹宇间,杳杳划过一声雁唳。 须臾,散作山河上空一阵萧疏的叹息。 茫茫死寂。 骤然间,大地震颤。 晨霜坠落一地,碎在飒踏铁蹄之下。 两波人马迎面相遇,齐齐扯缰勒马。 其中一方率先上前,翻身下马跪地:“谢将军!我等接到求援,加紧赶路,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让鞑子打入关内,我等罪不容——” “行了,不是说这些虚辞的时候,脑袋且先留着,有别的用处。” 谢执在马上横过刀背,轻轻托起副将手肘,示意他起身。 他眯眼看了看日头高度,呼出一口白雾,在见到援军的刹那,高悬的心总算放下半分。 “时间紧迫,不能让鞑子站稳脚跟,且随我就近扎营,商讨对策。” 一行人暂且整顿。谢执一边巡视营防,一边回想起先前的疑虑: 为何好巧不巧,刚在议事厅内画出山间密道,浑勒就从此地奇袭? 是浑勒这些年间也发现了这条路,还是其斥候潜入营中,又或者…… 谢执不愿、但仍不得不面对最后一种可能。 秦崧正等他下令,见他突然白了脸不说话,急道:“怎么了?将军可是哪里伤了?!您快入帐休整,吕将军已在带人统计撤回的守军人数,这些琐事有我们——” “我没事。” 谢执心不在焉地分派完军务,缓缓琢磨那个令人后背生寒的猜测:如果有叛徒——那会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他边想边踱过营帐,忽地脚步一顿,捕捉到风中夹带的只言片语。 “……我还以为你死了!开战时不见你,撤军时也找不到你,你还拿我阿六当兄弟吗!……” 两声干笑。 “……当时太乱……我和俞安一起去搜……” 谢执侧身隐在帐后,眯起眼,竭力望向声音来处。 不多时,一人吹着口哨小跑离开,另一个则过了片刻才磨磨蹭蹭往反方向去,边走边四下张望。 谢执心头一突,打眼见蒋中济路过,一把将人拽住。 他在蒋中济开口前“嘘”了一声,往那个鬼祟人影的方向努努嘴。 “那人不太对。”他低声道,“派信得过的人盯紧他。” 第103章 回击 不等主帅营帐内议事毕, 帐外传来一阵哭嚎、呵斥交织的嘈杂。 谢执耳尖一动,辨出其中一人的声音,抬手示意其余人等稍候, 掀帘探身。 被按在帐前的,果然是清晨那名可疑人物。 他和蒋中济对视一眼,身后秦崧已好奇地凑上前来,机灵地看出他初来乍到看这人面生,立刻俯耳低声道: “这人是吕将军手下一名长史,名叫李仲。” 秦崧停顿须臾,还是续道:“司衡府新政后守军按律划为军户, 他也不例外, 家眷分得田亩, 在并州事耕种。” 谢执略一点头, 示意属下将人押至帐中。 李仲浑身瘫软, 两侧的士卒一卸力, 他顿时“扑通”软倒在地,额头咚咚地往地上磕: “谢将军!求谢将军饶了我,我、我没有通敌, 我什么也没说,求求将军,我……咔、咔咔!” 他的话音断在喉咙口。 谢执状似懒散地伸出一条腿, 长靿靴靴尖卡在李仲喉头,勾起他的脸。 谢执缓缓俯下身,凤眸眯起,盯着李仲涕泗横流的脸, 半晌,轻呵一口气:“哦?” 李仲抖若筛糠, 活像见了阎王,又听见面前的年轻将军幽幽道: “我在关内同何将军等人议事时,有人着你来找吕将军,可你从始至终都没有出现过,是不是?” 李仲闭上眼:“我半道上又被叫走了!将军、将军可以去问阿六——” “那是一刻钟后的事了!” 谢执在此之前早已派人在军中暗询,见他还要嘴硬,怒气腾地蹿升,足尖往外一撇,将人狠狠掼倒在地。 他起身,俯视烂泥般趴伏在地的长史官,强压怒气道:“当时何将军开了窗,你在不远处窥探到消息,心里觉得雁门关守不住,于是通敌卖国——我说得哪里不对,你尽管辩驳!” 李仲只是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谢执心里仍有未解的疑团,但战机拖一刻便不利一分,他暂时压下思虑,拎起对方领口,冷道:“你妻儿尚在关内,你这是要他们给你陪葬?” 李仲乃混迹行伍多年的兵油子,怎会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将军!求将军饶我一家老小,我、我……” 谢执一把甩开他,任他嚎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他重又坐回椅上,抽出霁雪刀,漫不经心地取软布擦拭。 “我不杀你。”他吹了吹刀上浮尘,眼神自剑锋上越过,沉沉压在李仲头顶。 “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保你妻儿父母性命,你要不要?” - 临近山门处,朔风阵阵,枯木萧瑟。 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穿枝拂叶,潜行在岩壁之间。 候在此处的两名浑勒斥候对视一眼,正要上前,忽然爆发一阵骚动。 李仲窜出岩缝,急遽转身,眼中满是惊惶。 他仓促抽出长矛,往身后接连戳刺了十数下,直到忽地响起一声痛呼。叶片萧疏的林中喷溅出一蓬血迹,满地荒草间尽是斑驳。 那两名斥候加快脚步靠近,不料李仲往后惊惧地张望一眼,扭头远远望见他们,瞪大眼连连摇头。 他从怀里摸出什么,缚到矛上,用力一抛,接着拧身跑远—— “铿”地一声,长矛撞上岩壁,断成两截。 缚在上边的纸团应声而落,窸窣地落到斥候脚边。 - “鞑子怎么知道咱们从此处进攻!退——退!!” 混乱的马蹄激起漫天黄沙,这团并非天意而因“人为”的小型沙暴,伴随士卒惊慌的呼喊,毫无章法地进三寸退一丈,自雁门关山门起仓皇逃窜。 “左敦王殿下,那个中原人没说谎,他们真从西翼突袭了!” 浑勒左敦王,当今单于的长子乌察邪站在雁门关内,正仔细端详那张被匆匆撕毁的地形图。 听见属下回报,他霍然转身,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懦弱的中原人……让事先埋伏的战士们追击,再另派两千骑兵增援,就用更多中原人的血,来为我们入关的征途祈福吧!” 属下踌躇了一下,还是迟疑道:“殿下,山路复杂,我们的战士还有很多没有进入关内,万一中原人不像信里写的那样,‘京军不适应边疆气候,但被将军逼迫,不得不反击’,而是耍诈引诱我们——” “有我亲自坐镇此地,还怕有人声东击西?”乌察邪狭窄的双目骤然狞厉。 “我养精蓄锐三年,呼延台却靠马市博得父汗欢心,现在我兵强马壮,恰好衍朝皇权更迭、自相残杀,不正是天神佑我?出征前大巫亲自为我占卜,这一战正是打入中原、迎取储位的大好时机!” 十年前边关换帅,乌察邪被那几位姓谢的汉人将军打得一退再退,元气大伤,在浑勒部族中的威信日降。 相反,他的幼弟,右敦王呼延台与陇西崔氏达成契约,将马市经营得蒸蒸日上,日益得老单于青眼。 第122页 属下追随乌察邪多年,对他的愤恨再清楚不过,不敢多嘴,立刻出门传令。 鸣镝声尖利地刺破长空,浑勒骑兵披坚执锐,俯冲下雁门山隘。 企图“突袭”的衍朝军队且战且退,可身后追击的铁蹄不减反增,怎么都甩不掉。领军的秦崧收回目光,一扯缰辔,带领手下加速往预定的方向“撤退”: “鞑子们中计了,跟我来!” 乌察邪自山头俯瞰,只见衍军毫无阵形可言,甚至与斜后方赶来的一小队援军撞个正着,自乱阵脚地偏离撤退方向。 他快意地大笑起来:“大巫说得对,三年前太白昼见,汉人自己砍断臂膀,毁了谢家的鸦杀军。今日异星重现,是天神庇护我一雪前耻!” 话音未落,一阵近在咫尺的号角声裂空传来,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 乌察邪眉心重重一跳。 他抄起弯刀,踢开房门,迎面撞见属下飞奔而来: “左敦王殿下!不、不好了!两千骑兵被引开,汉人奇兵突入山门,我们的勇士虽然精锐,但人数不够,也不习惯山地作战,您快去——” 乌察邪大怒,不等他说完,一个唿哨招来骏骥,提刀疾驰至关前。 狭长山道上,人吼马嘶交缠得难舍难分,杀声在岩壁间层层折射,有江潮浩荡滔天之势。 兵戈相接,霜刃断风,两军正面交锋,浑勒虽兵强马壮,却难以在山间彻底施展,打得局促憋屈,又在人数上不占上风,竟渐渐显出颓势。 乌察邪劈手夺过号角,亲自鼓舞手下战士,接着连发数道号令,重整军形。 浑勒军见到主将,军心一振,乌察邪双目如鹰眼般锐利,闪过一丝嗜血的杀气,举刀振臂:“愚蠢的汉人,今天就让他们再次命丧此处!” 他弯刀劈开霜风,俯低上身,准备亲率一队人马,上阵迎敌。 骏马一跃而起的同时,一个不高不低的声音被朔风吹至耳畔。 这声音散发着血气森森的寒意,又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讽刺:“愚昧的鞑子,埋骨此处的英灵也会将你们逐出此地。” 乌察邪瞬间头皮发麻,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猛地扯紧缰绳,调转方向看向侧翼。 两侧斜刺出两队游骑,左侧队首的年轻人凤眸森然,右手长刀出鞘,在半空划过一道吸去所有光亮的暗影。仿佛万籁俱寂般的刹那过后,一具尸体瘫软地自马背滑落,成串的血珠沿刀背滴落至持刀人森白的手背,汇入被乱蹄踏碎的尸身之上。 “鸦砂刀!” 乌察邪大骇,敏锐如猎隼的浑勒左敦王竟在原地僵直了一瞬,死死盯着那双阴魂不散的凤目,瞳孔紧缩如针尖大小。 很多年以前,就是这双眼睛、这柄刀,如鬼影般单骑突入军阵,自一路劈杀的血雾中凌空一跃而起,一刀斩落单于手下大将军的头颅。 ——如果不是将军反应迅速、挡住乌察邪,那么当场身首异处的,就是当年的乌察邪本人! 这一刀是他威信一落千丈的开始,被一个乳臭未干、单枪匹马的年轻人打得如此狼狈,简直是奇耻大辱! 时隔多年,乌察邪再次感到染血刀尖直逼面门时,令人胆裂的森寒。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他转瞬间张弓引弦,数箭直逼谢执而去。 “没关系,今日再死也不迟,天神在上,正好为我浑勒大军祭旗——” 利箭和乌察邪的话音顺风袭来,谢执不懂浑勒人为何数十年如一日地神神叨叨,也懒得费力气作口舌之争。 他一刀斩断袭面而来的浑勒长戟,左手捞起断戟反刺入敌军胸口,发力一甩,三箭“噗噗”没入垂死的鞑子背后。 谢执将当场断气的鞑子一推,最后两箭破空而来,他反手摘下长弓,仰身连射数箭,接连击中箭镞、箭身。 羽箭在半空中断成几截,颓然坠落,还好巧不巧刺中一匹浑勒战马左眼,战马吃痛,猛地乱跳乱窜,将背上骑兵甩得头晕目眩,被斩落马下。 谢执趁喘息之机打眼一瞥,见何崇礼如约率人自另一侧突入。他驻守雁门关三年,对地形之了如指掌不逊于谢执,侧翼与正面三军合力,浑勒顿显颓势。 乌察邪面色阴沉,想要再度发令,不料数支冷箭陡然斜刺而出,他大惊之下一把勒紧辔头,胯下战马被硬生生止住冲势,扬起前蹄,对着空气胡乱踢踹,还真歪打正着地踢歪两支箭,然而最后一支避无可避,在它铁蹄回落前夕,一箭射中咽喉! 箭镞穿风破云,自战马前咽而入,刺穿后脖颈,一星沾血的寒芒带着腾腾杀意,离乌察邪前胸仅一拳之隔。 他小臂青筋暴起,紧扣辔头翻身至马后,躲过紧随其后的两箭,接着借战马倒地之势就地一滚,弯刀点地,稳住身形,被飞驰而来的亲卫弯身救上马背。 就在此电光石火之间,谢执夹紧马腹,长刀一连砍翻数人,恍然如当年单骑突袭的画面重现,破开一路血雾疾风,纵马扬刀迫近乌察邪身前。 二人此时仅隔十余步,乌察邪狼狈地爬上马背,尚未坐定,眼看着谢执弓已在手,反手伸向箭囊—— 竟摸了个空。 乌察邪长出一口气,这才惊觉冷汗已渗出后背,被寒风吹了个透心凉。 谢执发觉箭囊已空,暗骂一声。不过眨眼的停顿,斜前方敌军举刀而来,谢执动作行云流水,持弓抡去,弓弦一扣一紧,令其喉骨在百斤巨力下“咔哒”错位。 然而仅瞬息之差,他已失去突刺至乌察邪面前的机会。 入关密道和雁门关城门均被堵截,已入关的浑勒骑兵被兵分三路的衍军打得无力回天。乌察邪被亲卫护在身后,心知此战中计,大势已去。 他带着饮血剔骨的恨意最后剜了谢执一眼,旋即咬牙下令:“我们走!” 亲卫护他杀开一条血路,突出关门,奔回后方大军之中。 谢执自兵刃相接的间隙望去,见那蓬烟尘迅速远去,憾然收回目光。 金铁之声摩擦耳廓,他一刀格开面前的浑勒弯刀,割断对手咽喉,抹了把脸上反复被汗水冲刷又反复黏附的血。 汗液混合血液浸透眼睫,谢执闭眼揩拭,耳中捕捉到一串蹄声,遽然眯眼看去。 隔着一层蒙蒙血色,一人一马穿过寥寥十余个负隅顽抗的敌军,不等谢执上前,来人便扬声喊道:“谢将军!” 谢执认出秦崧,绷紧的身体松懈下来。 “按将军您的安排,咱们先后派‘前锋’和‘援军’诈那帮鞑子,他们果然中计,派出的精锐被咱们引入彀中,一网打尽!” 秦崧佯装溃败时的狼狈一扫而空,一身尘泥都盖不住神采飞扬。 “我驻守雁门关至今,还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谢执被他感染,随之展颜一笑,暂且敛去乌察邪脱逃的憾恨。 他拍拍秦崧肩头:“干得漂亮,若非你那边成功诈住浑勒,关内也不会打得如此顺利。” 秦崧鬼使神差,直愣愣地呆了一瞬。 这一笑血性未褪,又气韵乍现,无端地粲然风流。秦崧嗫嚅地翕动嘴唇:“……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没想到真有……” “什么?”凭谢执的耳力,都没听清他在叨咕些什么。 “……没、没什么!我是说——”秦崧腾地醒神,慌忙搜肠刮肚地搜寻借口,不料谢执视线越过他肩头,目光一凝。 方才谢执余光瞥向对侧,见吕其芳穿梭在收拾残局的衍军间,万般焦灼地揪住手下,正压低声音质问着什么。 谢执心念急转,陡然心头一紧。 “……将军?” 谢执深吸一口气,攥紧秦崧肩头,按捺不住疾言厉色道:“你见到何将军了吗?!” 第104章 审讯 “当时我被鞑子围攻, 何兄将我救出重围后自己身陷战局,剩下的……剩下的我也不知道啊!” 吕其芳伤口处理到一半,闻讯匆匆赶来。他上臂与胸口袒露, 赫然纵横着数道伤口,脸上亦写满痛悔之色。 谢执尚未开口,秦崧抢先急道:“怎么不早点说呢!说不定有人相助就能解围了!唉,现下伤亡者尚未点验完毕,有些尸首甚至连面目都血肉模糊,何将军岂不是生死不明?!” 吕其芳理亏,可被位低一阶的小辈当面抢白, 顿时恼羞成怒:“我知道你多受何将军照拂, 可沙场无眼, 谁能做到面面俱到?你行么?那你怎么没留心到何将军?” “你……”秦崧又要回嘴, 被谢执一把按住。 谢执面沉如水, 冲吕其芳点点头:“秦将军也是情急, 吕将军有伤在身,先去上药吧。” 吕其芳脸色仍不好看,重重哼了一声, 转身就跺着脚大步出门。 他甩上门闷头往前,同一副担架擦肩而过,心里一突, 不知怎地驻足看了两眼。 这不看还好,一看清是谁,他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李仲通敌之事被谢执压着,没有大范围传开, 但以吕其芳副将之衔,岂能不知个中内情? 第123页 他眼睁睁看着重伤的李仲被抬进屋内, 下意识想冲进去,辩解此事与他毫不相干。可这念头刚冒出头,他又忍不住想起谢执那张拒人千里的脸:“他怕不是早怀疑我了?现在何将军又下落不明,我掉头回去,岂不是此地无银,更加说不清了?” 吕其芳摇摆不定,眼睁睁看着房门开了又闭。 “咔哒”落锁声响,他猛地一个激灵,拔腿大步走远。 他能想到的,谢执自然也能想到。 建兴帝远在永平,能私下派使者与浑勒往来无阻,他始终怀疑边关就有皇帝的眼线。 何崇礼为雁门关主将,若要做什么小动作,最为方便,又与何道荣沾亲带故,谢执起初对他疑心最大。但接触下来,何崇礼同姓“何”,行事却与何道荣大相径庭。 他看向担架上被一箭贯穿左胸的李仲,暗忖:李仲胆大到敢摸出关外私通浑勒,这真是他第一回这么干?而他区区一名长史,做出此等勾当,他的上官又当真干净么? 提及此事,吕其芳的确分外敏感,三言两语就免不了跳脚。但李仲是他手下,他也可能是因瓜田李下,才不得不谨小慎微。 谢执下意识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门窗将内外阻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门内,乌察邪短暂盘桓,留下的一室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密闭的空气里弥散着兽皮淡淡的腥气,以及担架四周浓郁、刺鼻的血味。 一支弩箭贯穿李仲左胸,大片血污浸染甲衣。李仲大张着嘴倒气,唇色失血发白,已然进气多出气少。 随行军医凝重地摇摇头,示意他活不成了。 谢执面无表情,点头让军医出门。 他扬腿一迈,走到担架旁蹲下,直截了当问:“李仲,你敢找鞑子,就不怕他们一刀剁了你?还是说,你之前就和他们有往来?” 李仲翻着死鱼眼瞪向他,浑如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谢执冷笑,伸指按住他前胸的箭伤,使个巧劲下压。 李仲登时一弹,伴随口中喷涌的血沫,发出嗬嗬痛呼。 谢执无动于衷,垂眼盯着他:“你不说也无妨。你以为自己行事能有多不着痕迹?要查明真相,不过多费些功夫罢了,不过到那时候,你一家老小性命能否保全,可就不好说了。” 李仲双眼赤红,在担架上拼命扑腾,伤口不断崩出大量鲜血,竟真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死死抓住谢执脚腕。 谢执直起身,抬腿就将他踩回原地。他脚下不松,俯身倚在屈起的大腿上,轻声细语道:“留着点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饶你父母妻儿不死。” 他重复了一遍:“你不是第一次见浑勒人,对不对?” 李仲糊满血液、汗液与泪液的脸上满溢出哀惧之色,抖抖索索地点了下头。 谢执:“你不过是个长史官,是自己胆大包天里通外敌,还是替别人传递消息?” 一旁的秦崧闻言震惊地看向他。 谢执并不理会,读懂李仲表情,嗤笑着点点头:“看来是后者。” 他抬起脚,上身俯得更低,迫人的气势沉沉压在李仲头顶,令他呜呜地摇起头来,也不知是否认,还是心中有愧。 “可那位大人身居高位,犯不上在生死攸关的当口出卖军情吧。那这一次呢,是你自己的主意?” 李仲突然僵住了,大睁的眼中泪水横流,在血污中冲刷出两道沟壑。 他的喉头被血块哽塞,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我……躲着……抓住……要活——活——” “你只是想在山间躲着保命,不料被鞑子的斥候发现,为了活命,就将无意间听到的密道泄露了出去?” 谢执怒极反笑地“哈”了一声,恨不得一把拔出那支箭,令他当场毙命。 “装得好一副在意家小的模样,可当年关外四郡失陷,鞑子如何奸淫掳掠,你难道不知?新政之下,军户皆有田产,就算你命陨沙场,家人也可安稳度日,总比引狼入室,惨遭凌辱来得强!” 李仲眼中满是惊惧与悲戚。秦崧有些不忍,错开视线,吞咽了一口,还是忍不住凑到谢执耳畔:“将军有所不知。” 谢执余怒未消,横眉斜睨他。 秦崧头皮一麻,嗓子发干,硬着头皮委婉措辞: “司衡府新政清除诸多积弊,这点不假,可边地与京城毕竟隔着千山万水,新政管得了一州一县,未必顾得及各家各户。” 谢执一愣,眉宇间怒色淡退,眉尖反而拧得更深。他见秦崧止住话头,扭头看去,手一摆:“你尽管说。” 秦崧赶紧移开眼,“……边关守军为军户,即便战死,家人仍可免徭役、减赋税。但,咳,将军您也明白的,这种事向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挠挠头,“有富家大户花钱买人头记入自家户籍,替之服役。像雁门关守军这样的军户,就暗中挪用他们的军籍。” “我听说前阵子李仲有个男娃重病,没钱医治,就偷偷卖了军籍,这样一来,要是他战死,家中男丁仍得替他服役。他家老父五十几了,从军又如何活得成?若是丧命,再由长子顶上,如此无穷尽也。” 秦崧摇了摇头,止住话头。谢执一时间五味杂陈,亦说不出话来。 屋内静默了少顷,只听见垂死的李仲在脚边发出拉风箱似的倒气声。 “……若将万里山河比作立身之骨,皇权作统御天下的心脉,则朝臣如经络,百姓为血肉,相依相生又互相牵扯制衡……” 宁轩樾的话浮现在心头,谢执不由地苦笑。 可不是么,泱泱百姓,浩浩汤汤,最无能为力,最逆来顺受,最随遇而安又最懂得如何知足常乐,亦最先被逼到绝地。 说他无足轻重,又毕竟血肉相连;说他至关重要,但破皮烂肉尤可再生,一人一家的性命比草贱。 可若是烂疮生到骨子里,皮囊再也藏不住其下的溃烂呢? “……将军?”秦崧斗胆妄言,见谢执沉默不语,不由地惴惴。 谢执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您说什么?”秦崧有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找补道,“但——但新政之后还是清平了很多的!这种蝇营狗苟之事,哪朝哪代都根除不尽,是……是吧?” 谢执看出他的紧张,拍了拍他以作安抚:“嗯,说得不错。” 秦崧盯着他的手拍过的小臂,哑在原地。 谢执没有留意,抽身走回担架旁,一边心不在焉地想:“说起来,蒋大哥的军籍还是璟珵暗中运作的,这事层层下传,说不准最后是怎么得来的。要是璟珵知道……” 他知道宁轩樾嘴上说着恨不得天下倾覆我同你放逐江湖,最后还不是在司衡府焚膏继晷,熬瘦了一圈。这其中固然有私心,但他随惠明看过人间疾苦,未尝没有兼济天下的心思。 可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兼顾不得这偌大疆域中的枝枝杈杈。 谢执自嘲地一笑,拂去这些琐碎的思绪,蹲回李仲身旁,脸色已平静下来。 李仲指尖微弱地动了动,像是要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谢执干脆地道:“我会着人安顿你家眷。另外还有话问你——除了你,还有别人曾与浑勒往来么?” 李仲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似是想说什么,但已没有足够的力气开口。 谢执见过太多濒死之人,知道他死期将近,加快语速径直问道:“吕将军——是否知情?在他之上,可还有其他人授意?” 李仲瞪大双眼,突然痉挛地勾起上身,喉头涌出一团鲜血和无意义的音节。谢执心头一凛,厉声道:“是不是朝中那——” 不等他说完,李仲双目圆睁,“噗”地软倒回地面。 他死了。 秦崧不由地跌退半步。他目睹整场问话,心里简直像有一队浑勒铁骑飞驰而过,跌宕起伏如遭雷劈。 他一面惊恐地担忧“我不会被灭口吧”,一面情不自禁地琢磨起来:“谢将军怀疑吕将军通敌?什么叫……吕将军之上还有人?朝中?陈党不是都被清算了吗?那还能有谁?” 他的视线在李仲的尸身和谢执后颈来回折返。谢执没有在意,弯腰抚上李仲的眼皮,头也不回地道:“傻站着做什么?乌察邪就在关外虎视眈眈,一刻钟前安排的军务这就忘了?” “啊……是!”秦崧一凛,欲盖弥彰地拧转视线,拔腿就往门边走。 临出门,还是忍不住问:“将军,你不怕我出去乱讲?” 谢执拔出李仲胸口的弩箭,抬眼莫名地瞥他一眼:“你有这么蠢?” 秦崧:“……” 谢执轻轻笑了一下:“上回守雁门关,我手下有名姓秦的将领。守夜时谈天,他说和家里聚少离多,独子长到十几岁了,也没好好相处过多久,只能夜夜替他祈福,不求功名,只愿平安。” 他眉宇柔和下来,流露出些许疲惫:“去吧,叫人来把李仲抬走,和关内战死的弟兄们一起——” 第124页 安葬?收敛?北疆冻土千仞,缺薪少柴,尸首又甚众,顶多清扫到一处,以免妨碍战事。 谢执一时沉默,手背向外一摆。 秦崧自然也明白,刻意抱拳大声应了声“是”,冲散屋内的滞涩,得令而去。 第105章 哀兵 谢执所料不错, 乌察邪率大军压境,不会善罢甘休。 不足五日,浑勒卷土重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浑勒并未急于进攻,而是在阵前推出一辆状似囚车的木笼。 栅栏内支起一副十字形状的木架,其上缚着一个垂直脑袋的人,上身赤裸,几乎找不出一块完好皮肉。 谢执自城楼放眼望去,几乎只能看到一片黑红。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纵使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直觉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没想到贵朝也有这样油盐不进的人物。”乌察邪纵马上前, 朗声大笑, “在哪里荣华富贵不是享福, 为什么想不开, 去挨这刀割、鞭笞、炮烙的折磨?” 他目力非凡, 远看见城楼上悲愤难当的衍朝士卒,堪称愉悦地眯起眼,命人打开囚笼, 电光火石间扬手砍下一根手指。 昏死的男人爆发出一声本能的痛呼,剧烈挣扎着仰起头来。 赫然是生死不明的何崇礼。 谢执的心在周遭炸响的愤恨怒骂声中彻底下沉。 他和何崇礼交往不深,但足以看出此人是个一门心思扑在军务上的顽固, 没考虑过生前身后,只想守住足下方寸、拱卫关内疆土。 他闪念间,身后的秦崧压不住悲愤之情,命手下乱箭齐发, 然而乌察邪早有预料,大军正正好好停驻在寻常弓箭射程之外。 秦崧振臂一挥, 就要率人开城门出战,不料谢执背后长了眼睛似的,一把将他死死按住。 “是何将军将我一路提携到今天的位置!”秦崧眼眶通红,手指紧攥成拳,深深掐进掌心,“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如此凌辱!” 那边厢乌察邪冷笑,又是刀光一闪,何崇礼闷哼一声,强忍住没有吭声。 “谢将军!”血滴在秦崧眼底,迅速蔓延成一片赤红,“你放我下去,我不怕死,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谢家小子!” 城楼上下,所有人都被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嘶吼震慑,一时间定在原地。 这一声怒吼,竟是来自重伤垂死的何崇礼。 捆缚住他木架在挣扎下吱嘎闷响,皮绳深陷入伤痕累累的皮肉。何崇礼的断指犹在淌血,他却回光返照般高扬起头颅,胸膛剧烈起伏: "谢家小子,你要是打不赢这帮鞑子,我在九泉之下也要拉上你爹,每晚爬回来骂你!" 将军的怒吼含着血汗与风沙的腥咸酷烈,鞭挞般抽在每个人脸上。 乌察邪慢半拍回神,原先逗猫般的笑容一扫而空,盛怒之下又是一刀砍去。 何崇礼剩下的话戛然而止:“要是真想帮我,就别让我死在鞑——呃!” 口中喷出的血取代了他未竟的话语。 城楼上将士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黄沙衰草、冷日寒风间一刀刺目的暗红,烙铁般烫伤所有人的双眼。 “何将军……”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强忍哭腔的悲泣。 日光冰冷无温,斜刺入谢执眼中。他牙关咬紧,一言不发地抬手,握住一张重弓。 寻常弓箭射不到敌阵所处之地,弩机也尚未运至前线,但他手中角弓力逾十钧,可于百步外破甲而入。 谢执双手丝毫不见颤抖,在乌察邪等人察觉异样、举起护盾的前一霎,拉开弓弦,箭矢穿云裂空般飞射而去。 乌察邪瞳孔紧缩,几乎忘记身前尚有护盾、囚车两重阻隔,毛骨悚然地后退半步。 哧!血□□穿声近在咫尺。 乌察邪浑身一震。 长箭没入何崇礼心口,冲势未竟的箭镞闪着暗红光泽,自他后心贯穿而出,铿然撞上护盾,竟钉入精铁之中。 乌察邪在那一瞬间来不及作任何反应,眼睁睁看着箭尖寒光逼近,直到握住护盾的虎口发麻,才意识到自己爆出一身冷汗。 所剩无几的生命从左胸箭孔迅速流逝,何崇礼用残存的力气扬着头,挤出一丝掺杂释然、感激、不甘与托付的笑—— 那也许是他粗糙又耿直的一生中,最为百感交集的刹那。 亦是最后的刹那。 谢执看不到他的笑,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囚笼中的人快意地昂起头颅,下一刻沉重而无法挽回地垂了下去。 谢执的手本能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要伸到百步开外托起他,但最终抓住了旌旗的木杆。 挥旗为号! 自斥候侦察到敌情起,衍军便奉命潜至瓮城两侧,此刻突然奔涌而出,自东西两翼土石路夹击,与主城门集结的主力相呼应,直奔浑勒军阵前。 乌察邪猝然回神,已慢了半拍。他算盘落空,既没激将成功,也没能挫伤衍军气焰,反而激起关内将士满腔激愤。 刚奔赴雁门的援军甚至未必听过何崇礼的名字,但此时此地,与子同仇,山关内外、死生之间,他一抔碧血,照同袍肝胆。 是日,夕霞依旧如血,却不再漫入雁门关内,而是自囚车为界,向关外失地蔓延。 衍军连战皆捷。 然而边地的霞光照不进深深宫墙,第一道快马加急的捷报尚在途中,被急召回京的宁轩樾踏出静室,佯装从皇陵直奔宫门,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在止车门前掀帘而出。 门帘刚掀开一道缝隙,车轿外的寒气便席卷而至,兜头扑了他一脸。 数九寒天,呼气成雾,宁轩樾眯起眼,似藏有思绪万千的桃花眼拢在一团朦胧之后,融入捉摸不透的雾气中。 “天儿越发冷了。”驾车的吴叔放下轿帘,递上一件银白貂裘氅衣。 “殿下披着吧,御赐的。陛下特地嘱咐了,进宫时也不必拘礼脱下。今儿又不是大朝会,东堂议事而已,到殿门外再换下便是了。” “皇帝的话,听听得了。”宁轩樾好笑地呵了一声,末了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貂裘,嘱咐道,“还挺暖和。回家好好收着吧,等……他回来穿。” 吴伯“哎”一声应下,并不多问这个“他”是谁,也不去问他家殿下什么时候能等到人回来,又何以如此笃定……他真能回来。 北风刺骨,宁轩樾不嫌冷似的,放缓步子,深吸了一路凉风。可惜,京城到边关太远,直到踏进太极殿东堂,他也没从中寻觅到熟悉的气息。 小宦远远接到通传,见到人来,立刻恭敬地开启殿门。 暖炉的热意卷着龙涎香气,颇具侵袭力地压倒霜寒。宁轩樾脚步一顿,随即从善如流地将寒意尽数压在眸底,笑得朗月清风,举步入殿。 东堂内翘首相候的人却不都像他那般,轻易笑得出来。 宁轩樾刚行完面君礼,梁丘山立刻先声夺人地上前一步: “敢问端王,你的司衡府勾结谢庭榆,将国库掏了个空,司衡府内官员却一问三不知,意在何为? “非但如此,还有此前用于筹建学堂的钱粮,三日后就该偿还第一批款项,但学田收成被军务挪用,你们难不成也想耍赖不成?!” 他咄咄逼人,宁轩樾闻言只是侧眸扬起长眉,不徐不疾,似讶然道: “其一,司衡府每项进出必须登记入册,难不成是骆大人账没记清楚,不然梁太傅何出‘掏空国库’之言?” 听到自己被提及,骆含英急急出列:“臣不敢啊!就前日,太傅都告到陛下面前了,臣亲自仔仔细细解释了一整天,还有户部的大人在旁监察。依臣之见,要不是太出格,太傅恨不得叫上刑部随时恭候抓臣下狱呢!” “骆含英,”宁轩樾抢在所有人之前沉下脸,“不得无礼。” 建兴帝私心觉得骆含英迟钝是迟钝了些,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回想起自己在先帝面前吃力不讨好的少年时光,不免生出一丝同病相怜的同情,只不痛不痒地批评他两句言辞失礼云云,算是默认账目看不出问题一事。 宁轩樾见状,不等其他人攻讦,一口气不停道: “其二,司衡府乃是先帝亲自下旨建立,专为便宜行事而设,现又奉陛下谕令,全力支持战事,又何来何谓‘我的’司衡府一说?怎么,我离京月余,谨遵圣谕反成了勾结谢将军了?” 倒把锅全推皇帝身上去了! 建兴帝眉头一皱:“是朕下的旨没错,但谢庭榆一去,这雁门关就丢了!太史令称太白昼见于北,是为兵祸灾变之兆。非但如此,看看,看看!那儿一沓奏本,全是弹劾谢庭榆的!” 宁轩樾顺着皇帝视线,看向侧案厚厚一叠尚未批复的折子,那股入殿起便暗生的无名火,蹭地蹿上心头:“要仰仗他就满口大将军,要丢开他就成了谢庭榆……榆木亭亭,可不比你这未雕琢的破石头强多了,这名字你也配叫?” 第125页 这把邪火恣肆烧燎,宁轩樾当下没能按捺住,冷笑一声:“陛下不也说了,谢将军‘一去便丢了’,可见这雁门关,原本就是千里之堤那一孔蚁穴!” 建兴帝当场愣住,总觉得他的一双桃花眼映得无所遁形,一时间没有吱声。 血流猛烈撞击耳膜,轰鸣声宛如北疆狂风卷过,宁轩樾胸口发烫,刹不住话:“看来砍了陈家蛇鼠一窝还不够。着急忙慌地弹劾谢将军,怕不是谁不顾礼义廉耻,又同外族勾搭上了!义愤填膺,声讨忠臣良将之前,不如先看看自己屁股可干净么!” 先皇后亦是陈家人,这话可谓不管不顾,将龙椅上的皇帝也骂了进去。 宁琢急火攻心,一拍桌案,指着宁轩樾就要骂,话到嘴边又唯恐自己坐实了这份指桑骂槐,迟疑起来。 倒是梁丘山先气得头晕眼花:“你怎可在朝堂上说这些粗鄙之语,有污圣听!” 堂内朝臣不乏三朝老臣,人生前十几年经历的骂仗还没这一年多,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平素嘲讽人都不着痕迹的端王忽地风度尽失,不顾仪节,疾步走去抓起那沓弹劾奏本,甩手掷在殿中。 翻飞纸页唰然撕下他温煦的面具,字字句句如疾风烈火直逼梁丘山: “梁太傅如此性急,难不成做贼心虚?我方才可有一个字说错?——打不会打,和不敢和,雁门关仅谢将军一人力挽狂澜,你们还要在背后搞小动作,这是又要同三年前一样,扯落我大衍唯一的大将军军幡?!” 梁丘山瞠目结舌,食指颤巍巍指向端王。 “你、你莫要欺人太甚!端王殿下满口冠冕堂皇,却一心借战事敛财揽权,可知百年之后青史如何评说!” “那也得百年之后还有大衍,不然你梁丘山就是亲手葬送大衍最后一位将军的大‘忠臣’!”宁轩樾疾言厉色,抓起一折奏本拍到梁丘山胸前,“不论人鬼妖神,我宁璟珵都敢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我管他青史如何评议!” 他大步流星趋近的刹那,梁丘山几乎以为那奏折是柄当胸袭来的利刃,骇得跌退一步,瞪着面前俊美如厉鬼的脸,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满殿一片死寂。 “是非功过竟要一根笔杆定论,梁太傅家财万贯,不知道够不够洗清百年之后青史骂名。” 宁轩樾看都不再多看梁丘山一眼,霍然拂袖转身。 嗒。 嗒。 寂静的殿中,只有他的脚步声稳稳回响。 如此大逆不道之举,连同建兴帝在内,竟无一人出言。 宁轩樾走到门槛前,闭了闭眼,回转身站定。 他冲大殿尽头张口结舌的建兴帝拱了拱手,勉强缓和声气: “臣连夜赶路,怕是被冷风吹昏了头,冲撞圣驾,自知有罪,这就回府闭门思过。” 他顿了顿,唇角礼貌又凉薄地抬起一丝弧度。 “至于司衡府三日后的还款,梁太傅,还有朝中其他大人也不必操心,定会如期偿还。” 言罢,他不等建兴帝出言,罔顾江淮澍挤眉弄眼的劝阻、崔毓不赞同的蹙眉、骆含英震撼又仰慕的注视,以及东堂内官员各怀心思的暗中窥探,干脆利落地转身出门,踏入扑面而来的寒风之中。 风中隐约有什么簌簌拂面。宁轩樾一恍,仰头望向苍灰的天空。 有雪莹然而落。 与此同时,一匹驿站加急的快马蹄踏初雪,疾驰入永平城中。 第106章 音书(上) “你在皇陵清净了大半个月, 怎么也不见降降肝火。”江淮澍提着一只包裹,抬腿就入端王府内院,“喏, 我自己蜜渍的橘柚,给你下下火。” 宁轩樾换下朝服,犹嫌身上龙涎香浓重熏人,刚想沐浴便迎来不速之客,凉飕飕地回赠他一个白眼。 江淮澍身经百战,权当没看见,闪身进屋, 抢过炉上温着的胡椒酒, 颇不见外地满斟一杯。 “你说你这个时候动气算什么, 原本陛下急召你回来, 还算有求于你, 你倒好, 当众揭他老底。” “我骂的是梁丘山,宁琢那小子自己做贼心虚,关我什么事。” 宁轩樾没心情和他争, 自顾自倒了一盏鹤觞,闷头一饮而尽,“咚”地将青瓷盏墩在桌上。 江淮澍没意思地放下空杯, 苦口婆心劝他。 “虽说你给何道荣找了点小麻烦,撺掇他到京郊处理几个恶霸,好方便沈兄留在兵部募兵,但他顶多几日也就回来了——你可以和陛下撕破脸, 陛下也可以和你撕破脸,大不了一把掀了棋盘, 新政不推就不推。你别玩脱了,南禁军和京郊驻军可不是闹着玩的。” “哦。那便掀呗。” 宁轩樾随口搪塞,兀自回味鹤觞酒的回甘。 他指腹碾了碾轻抿的下唇,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半晌,忽地没头没尾道:“……我后悔了。” “什么?” “早收拾了宁琢,哪来这许多破事。”宁轩樾被经久不散的御用宫香薰得心烦意乱,不顾鹤觞酒烈,又饮了半盏,“总想着万事俱备,反而后患无穷。” 江淮澍唉声叹气地夺下酒盏,“差不多得了——说起来,雁门那边,连你也没新的消息?” ……哪壶不开提哪壶。 宁轩樾不想理他,正巧吴伯在门外低低请示:“殿下,刑部崔大人到访。” 宁轩樾趁机略过江淮澍的问话:“不必拦,让他进来。” 不多时,门扉轻启。 屋内二人齐齐看去,只见外边雪势渐紧,已渺茫一片。崔毓整个人似融在莹白雪粒之间,夹霜带雪地踏进门来,迎头便是一句:“殿下可有庭榆消息?” “……” 江淮澍使个眼色,赶紧倒了杯胡椒酒塞进他手里,用力清清嗓子。 崔毓缓缓眨了两下眼,明白过来,瞥向一旁,生涩地转移话题:“——对了,司衡府……准备怎么还钱?我闲时粗略估算了开销,总担心还不上来。” 算了,总归还是没有不闹心的事。 江淮澍奇道:“你还懂账?” 崔毓浅浅抿了两口酒,苍白的唇色被暖意化开一片,使他常年冰封的神态也柔和几分。 “景和末年,陇西和浑勒互通马市,我母亲便是牵头人之一,主事过半年,我多少耳濡目染了一点。” 崔毓掐指一算,奇道:“你那时才几岁?会算术了么,就耳濡目染?” 崔毓握着杯子,两次欲言又止,委婉道:“哦,听说我母亲三岁就会算筹,可能遗传给了我。” 江淮澍想起自己在官学勤勤恳恳啃书本的岁月:“……” 他身后亦响起一阵毫不客气的大笑。 宁轩樾斜倚在窗边,颊上浮着一抹薄红的酒色,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 江淮澍狐疑地瞟他一眼,严重怀疑他是醉了,可看眼神,又还算清醒。他顺着宁轩樾从窗缝间看去,的确还是一堵空旷旷的王府后墙,别无他物。 宁轩樾伸出一根手指,支开他的脑袋,冲崔毓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嗯,确实穷得响叮当呐。” 江淮澍大惊:“什么?你和我爹都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敢情都是装的?!” 宁轩樾:“早知道的事,慌什么。之前陈家在永平的钱庄被查,借江大人之手,抄没的铜钱和银两都留了腾挪的余地,应付第一批偿款还凑合。” 江淮澍还在竭力消化这个信息,崔毓脑海中电光火石一撞,倏地抬眼看向宁轩樾。 查抄陈家在扬州和永平的家产时,皆免不了驻军和京军插手,但钱庄在被揭发之前,却有趁虚而入的时机。 而新政在全境推行后,司衡府放宽了出资条件:除了铜钱或金银外,出资者亦可出粮食或布帛,以当地均价估算价值,充抵出资。 可如今想来……环环相扣,倒像是早有预谋,为了两三内的战事囤积粮草似的! 以此为幌子购入粮草,既不会哄抬粮价,又像是司衡府让了一步,且挖出了富户和权贵家的存粮,简直是一举三得——只要这一次,端王不要失了手阴沟翻船。 崔毓目光锐利,脱口而出:“这一战你早有预谋?” “预谋……?” 宁轩樾像是嘲讽又像是怅惘,低头含糊地笑了一下,“我又不是神仙。有备无患咯。” 江淮澍来回打量这打哑谜的两人,总觉得在场只有自己摸不着头脑。 他摸摸后脑勺,自我安慰“术业有专攻傻人有傻福”,一边又憋不住好奇心。 正准备不耻下问,槅子上又是笃笃两声轻响。 吴伯的声音闷闷传来:“殿下,骆大人在外头,说是有东西要转交殿下,可能要紧,也可能不要紧,若是不方便,那大抵算是不要紧。” 这车轱辘话实在是骆含英的风格,屋内三人不约而同失笑。 宁轩樾起身去到门边,塞给吴伯一只温手炉,“让他自己进来吧,外头风雪大,你别来回跑了。” 第126页 话是如此说,远远还是见两个人影走到内院,其中一个才止住脚步。 骆含英上回来此是在深夜,去静室的途中连眼珠子都不敢乱动,生怕多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这回作不速之客,白日里穿过庭院,纵使眼观鼻鼻观心,还是忍不住想: “怎么这般冷清,还没外间富丽堂皇?唉,端王妃要是不在兰恩寺清修,多少也能热闹些……” “什么事让你这么拿不定主意?” 胡思乱想戛然而止,骆含英心虚地抬起头来。 只见他家殿下外罩一袭青衫,未束革带,露出内里素白中衣,正散漫地歪在门边,桃花眼斜斜瞥来。 骆含英正直的小心脏突地大跳了一下:“见惯了殿下朝服端整运筹帷幄,都忘了为官前风闻的‘当朝端王举止不端’……难道是因为,这个?” “冻傻了?” 今日端王似乎格外心不在焉,侧身放人进来,不招待他落座便抖开袍袖,闲闲地伸出手来,“什么东西,卖这么大关子。” “……哦!” 骆含英忙从怀中掏出薄薄一封帛书,双手递到面前五指错落、姿态闲雅的手中,口中念道: “前几日边关战报送抵京城,交给司衡府的文书里夹带一封信笺,点名殿下亲启,我就扣下封存了起来,但看这封口漆印又不是要紧公务,就没立马送往皇陵。” 他埋着头,嘴里絮絮,因而没发现,“边关”二字一出,宁轩樾脸色登时大变,满身懒散一扫而空。 他手里捧着那薄纸,流露出几分无措,怔怔盯了它两眼,忽然凑到鼻尖,像是企图从上面嗅到什么气息似的。 未彻底关紧的门扉漏入一缕刺骨的风,宁轩樾猛地回神,打住骆含英话头。 “我知道了。”他语气镇定,脚步却透露出急迫,扑到案边翻找什么。那边崔毓一恍即了然,提前找到白玉书刀,静静递到他手边。 宁轩樾喃喃一句“多谢”,稳住执书刀的手,仔仔细细揭开封口。 封皮内真就只有一页纸、四个字: 安好。勿念。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笔迹不似呈到御前的战报端整,但确乎是谢执亲笔无疑。 两杯鹤觞酒积压的酒意一瞬间上涌,宁轩樾眼眶滚烫,手指无意间收紧,将脆弱的纸页捏出一痕指印。 压在心底的千言万语随酒意纷纷浮起—— 就得空写这四个字,这还算安好? 给狗皇帝写了一百二十三个字,给我就四个字,哦,你倒是真的“勿念”了? ……勿念,可叫人如何勿念? 宁轩樾又想:原来仿写给蒋中济的信还是有纰漏,庭榆重伤后笔力比以前虚浮,我模仿的却还是他以前的笔迹……永平都这样冷了,也不知雁门该是何等天寒地冻,他旧伤疼不疼? 乱纷纷思绪堵在心口,梗在喉头,胀在眼眶,宁轩樾呆在原地,动弹不得。 微微弓起的脊背被松垂青衫遮掩,其余三人只能看见他沉默到近乎枯寂的背影,蒙在透过两层窗纱斜切入内的雪色之中,半是昏昏,半是茫茫。 崔毓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恍如转瞬又似许久之后,宁轩樾倏地动弹了一下,捏着信纸,神色如常地转过身来。 他挂着朝堂上一贯的疏淡微笑,冲凭借本能闭紧嘴的骆含英道:“这信至关重要,下次无论如何也要避开外人,当即送到我手上,明白么?” 骆含英愣愣地点点头。 宁轩樾眼睫一落一起,抬眼时笑意渐深,“做得很好。” 骆含英总觉得殿下看似温煦的笑容里掺着一丝冷意,咽了口唾沫,想问又无从问起,视线飘忽着就和同样一头雾水的江淮澍面面相觑。 “写了什么——” “是急务吗——” 二人异口同声说到一半,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传来吴伯充溢喜悦的话音:“殿下——捷报!边关大捷!” 宁轩樾云淡风轻不到半盏茶功夫,闻言又是脸色巨变,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前,抢在吴伯之前拉开房门。 “边关大捷!”吴伯难掩喜色,手里提着八哥笼就忙不迭赶来传讯。 八哥差点儿没一头撞到笼上,趾爪死死抠紧栖木,怨念地引吭重复:“大捷!殿下!边关!” 吴伯一根手指怼在它脑袋上,手动将鸟噤声,略微正色道:“殿下,雁门战报抵京,陛下派来传谕的人正在外院,请您进宫议事。” 第107章 音书(下) 宁轩樾换回朝服, 匆匆进宫。 骆含英关心战报详情,在司衡府等得望眼欲穿,直望到天色渐昏、雪势又紧, 终于盼到他披雪疾步而来。 “陛下可有向殿下发难?”他“噌”一下跳起来迎上前去,搓着手期期艾艾地,想打听又不知该不该打听。 宁轩樾看得好笑,屈指不轻不重地赏他一个爆栗,“司衡令都在你手上,骆大人,摆出点官架子来。” 骆含英露出苦相:“哎呀, 我不过就是暂领司衡令, 岂敢僭越, 殿下别寒碜我了。” “‘僭越’?”宁轩樾笑, “想拿又拿得到, 拿得稳, 那叫本事,不叫僭越。” 骆含英揉额的动作顿住,总觉得这话另有深意, 可凭他的心眼,又捉摸不清。 不过他一向知趣,想不明白, 那就先想想得明白的,行到水穷处,转身下台阶嘛。 “……哦,那斗胆请问殿下, 陛下接到捷报作何反应?还打不打?” 宁轩樾正摘下鹤氅递予近侍,闻言扬眉瞥了他一眼。 在这种事上, 骆含英反而有异乎常人的敏锐。旁人听说雁门关收复、边关大捷,大抵以为要趁胜追击,却忽略了一点:大捷的战报不仅是战局转圜的契机,也是宁琢重提和谈的台阶。 宁轩樾挥手驱退侍从,边不停手地卸下革带、环佩、端整拘束的朝服外袍,边示意骆含英近前来。 骆含英颠颠地凑上去洗耳恭听,却听他悠然道:“随捷报来的,可有送到司衡府的文书?” “啊?……啊!”骆含英一拍脑门,“有的有的!” 等待宫中议事期间,他坐立难安,期间接到公文,三心二意地翻了翻,不过依稀记得,其中有一封指明“端王亲启”。 他从案下屉内取出公文,宁轩樾已迅速擦净手,快步走来翻出那封信。 “多谢。” 他揭开漆印,三两眼就将内里的一页纸从头看到尾,又不死心地看了眼封皮内,轻吁一口气,将薄纸小心地放回其中。 信纸垂落,露出几步开外眼巴巴的骆含英。 骆含英端详他家殿下,见他眼角微红、似悲似喜,左手指节紧攥到泛白,顿时紧张起来,唯恐战事另有什么隐情,抓心挠肝的很。 宁轩樾将信封收入怀中,再抬眼时面色已归于漠然。 “你想的不错,梁丘山又重提和谈。”他直截了当拉回话题,“他主张趁战局乐观,将止战的条件压下来,与浑勒议和,免得等到再打败仗,届时再谈,又对方被狮子大开口。” 骆含英皱眉:“这——可他凭什么断定之后一定会败?” “可说呢。”宁轩樾呵了一声,示意他一同落座。 “当然,现在我朝也是败絮其中,和谈止战,休养生息,他这话也不全然是谬论——只不过这帮老东西想和谈的居心,恐怕没有如此高尚。 “他们高居京城享乐了太久,在他们眼里,鞑子是绝不可能打入关内、进抵京城的,哪有宅内金银、朝中权势重要?这一年多来,新入朝的官员们已经让老东西们睡不着觉了,司衡府近来包揽太多,木秀于林,更成其眼中钉。 “现在新政渐入正轨,只要战事一结束,学田的募资还上,也没什么‘便宜行事之机构’存在的必要,随便找个理由将司衡府裁撤,这块心病不就剜掉了?” 骆含英恍然大悟,这一悟,气得声音直打颤:“且不说能者多劳,司衡府兢兢业业,所谓包揽的‘权势’,哪里有日日夜夜耗费的心血多?瞧这地上,全是我熬掉的头发!到底是谁要只手遮天!” 宁轩樾私下里愤恨过太多次,现下只是无奈地摇摇头,自果盒内拣了枚九蒸九晒的芝麻蜜丸,递向对面。 骆含英怒气冲顶,接过含在口里,才意识到这是殿下亲手递的,顿时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呛了个死去活来。 “这种事自古不稀奇,习惯就好。”宁轩樾斟茶推到他面前,淡淡道,“要是真能休养生息,和谈未尝不值得考量,只是一码归一码,如今和两年前又大不相同。” 骆含英顾不得茶是谁斟的,好容易捋顺气,忙不迭说道:“殿下的意思是,两年前浑勒自身军力尚不够强硬,又被陈翦摆了一道,所以和谈乃是两方心照不宣的结果?” “不错。”宁轩樾颔首。 “而且,若我没有记错,浑勒老单于莫狄已年近花甲,也不知尚能饭否。他的两个儿子,左右敦王乌察邪和呼延台,争了十来年储君之位,想必着急得很。 第127页 “听说呼延台曾向莫狄进言,称效仿中原文化才能知己知彼,更好地笼络汉人,陇西马市在被取缔前经营得蒸蒸日上,呼延台拥趸日重,又眼看着单于老了,乌察邪自然坐不住。” “此话在理……继承单于之位,那呼延台再蹦跶也翻不到他头上。此番乌察邪孤注一掷,不可能真心和谈。” 骆含英喃喃。 “先前谢将军以和谈拖延雁门战机,这一招鞑子也可以学。铁骑面前,一纸合约又算得了什么?” 宁轩樾点点头: “强权之下,方有太平。旁的做不得数。” 他一哂:“不过战报中形势大好,皇帝也不大甘心就此收手,和谈之事尚未定论,且看他如何决断吧。” “那、那要是皇上最终决意和谈呢……?”骆含英说着便紧张起来。 宁轩樾平静地露出一个微笑:“不会有这种结果。” 骆含英无端打了个寒噤。 他明智地没有追问为何不会,或……如何不会。他握紧半冷的茶盏,听宁轩樾轻巧地岔开道: “不过边军立了大功,陛下已下旨犒军,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至少司衡府出的这批辎重,不能让旁人动手脚。” “是,我这就去办!”骆含英问明情况,便踏实下来。至于事情的结果如何,他向来不浪费多余心思,纠结这些未卜的结果。 “咚咚”脚步声地在门外远去,屋内一时间沉寂下来。 宁轩樾扯开衣襟,烦乱地吁了口气。他看着果盒挑挑拣拣,决定给江淮澍面子,抿了枚蜜渍橘柚,谁料非但没有下火,反被甜得发齁。 “果然不能信江潜之这家伙。”他连闷三盏浓茶才压下喉头的黏稠感,边清嗓子,边情不自禁想,“不过庭榆大抵会喜欢……” 他繁杂的情绪渐渐沉淀,若窗外簌簌风雪中的三两点红梅,纯粹的霜白,纯粹的秾妍。 “庭榆……” 宁轩樾按住胸口,终究还是忍不住,饮鸩止渴般自怀中取出那纸信笺。 “诸事顺遂,不必挂念。 “唯有一事,常乱我心:世人皆道风月无边,于北漠吹风望月确是无边的,只憾天涯共度此时,对影却不见故人。 “我是个俗人,只想同你在院墙中共揽风月,纵做井底之蛙,犹胜却无数清风明月之遐观。” 仍旧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即便被有心人截获,也看不出旁的名堂。 谢执文绉绉绕来绕去,言外之意无非三个字: 想你了。 宁轩樾紧紧捏着信札,颠来倒去读了十余遍,胸口滚热如沸,恨不得即刻赴边亲自犒军。 ——但他不能。 刚从皇陵回京,从大局计,他不该在这个关头再度离开权力中心。 “快了。”他看着窗外如血红梅,将信印在心口,“不会太久了,庭榆,你等我。” - 北地不见梅花,唯有荒野苍茫,风沙恣肆。 谢执率军乘胜向北进攻,打下两年前丢的关外四郡,渐入隆冬时节。 众将士呵气成冰,边军倒罢了,前来支援的京军大多生长于中原一带,越是往北深入,越是水土不服,手足僵硬乃至冻伤者不在少数。 而同处苦寒地带,乌察邪及其族人正是生长于斯,在地形、气候、补给等方面都远胜衍军。 谢执费尽心力排兵布阵,短期内也难以扭转局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中军营帐内,谢执同吕其芳、蒋中济、秦崧围坐在火炉边。 炉内木炭不多,只能勉强驱散近旁的寒气。谢执左腿针扎似地疼,起初只是偶尔刺痛,现在几乎无休无止,炭火烤着,亦不过杯水车薪。 他嘴唇血色浅淡,下颌因连绵的疼痛而不自觉绷紧,声音却听不出什么异样: “我们出关已有两旬,战线拉得太长,粮草运输是大问题。反观浑勒那边,越接近漠南,越是打得得心应手,战事僵持下去,不仅士卒们撑不住,辎重也成大问题。” 蒋中济粗声道:“不是听说,京中紧接着送了第二批辎重?看来皇帝小儿这回挺明事理,没有横插一杠。” 谢执递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三日前浑勒偷袭后方,辎重车队被截,那批补给中的三成被毁——话说回来,就算粮草充裕,也经不起这么继续拉锯下去。” “……也是。”蒋中济重重吐了口气,炭火盆中溅出两三粒小火星,还没落地便熄灭成飞灰。 秦崧左右看看,吞吞吐吐又不吐不快道:“莫非……将军是在想,乌察邪两天前重提的,那什么,和谈一事?” 两军在此地来回进退,今日我进百丈,明日你退三舍。截断衍军辎重后,乌察邪突然派使者出面,向衍朝重提和谈旧事。 谢执当时不置可否,既没有回绝乌察邪,却也没有应允让使者入关赴京。 秦崧小心翼翼地窥探他神情。 这大半月接连不断的战事下来,秦崧年轻桀骜的脾性沉稳不少,两道交叉的刀疤划过眉峰,更添勇毅。 其实他比谢执还大上三五岁,但与这位年轻将军朝夕共处一月,他心里除了佩服就是敬畏,总觉得“和谈”二字像是在侮辱谢执的殚精竭虑,说出这两个字时好一阵心虚。 炭火“噼啪”爆开一道裂隙,火苗蹿升,映入谢执眼中,遮蔽了他的眼神。 吕其芳受不了这气氛,按捺不住地打破沉默:“将军,依我看,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而且我们就算打胜这仗,可往北就是漠南,就是乌察邪老巢,到时候又有得消磨!” 他吞了吞唾沫,硬着头皮道:“这次鞑子提的条件还算厚道,见好就收,总比到时候打烂一手好牌来得强。” 他不敢看谢执脸色,双拳攥紧膝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 “不瞒将军,有一事压在我心头,实在不吐不快,尤其是——尤其是何兄去后……” 他咬牙大声道:“早在援军抵达之前,朝中梁太傅便遣密使出入雁门关,同鞑子商议和谈一事。文书上官印千真万确,不然我再鬼迷心窍,也没那个贼胆。” “你说什么?!”秦崧失声喊道,往后一仰摔下了矮凳。 他狼狈地拍着屁股爬起来,拎起矮凳坐好,仍旧难掩震惊。 “咱们苦苦守关的时候,朝中早已准备议和?那弟兄们都是白死的不成?!” 吕其芳比他官高一阶,仍觉得不堪直视他,膝头衣料快被搓成咸菜干。 “……我也是没有办法,梁太傅代表的是谁,不用我说吧!我不佐助,也有旁人佐助,只是没想到、没想到李仲竟向鞑子泄露军情,还连累何兄……唉!” “我欠何兄一条命,来日必当偿还。”他用力搓了搓脸,“但我说真的,谢将军,朝中未必想打。看这次鞑子提的条件,也算合乎情理,甚至愿意先归还一批战俘,以示诚意。 “将军,就算我们硬要打下去,届时里外不是人,又该怎么收场?粮米可以再收,铜钱可以再铸,即便是派公主去和亲,那、那陛下年纪轻轻,也还可以再生不是?” 吕其芳鼓起勇气抬头,这才惊觉,谢执听完这一长串坦白,脸上却没有太多波澜,好像早就知晓、至少早有疑虑似的。 谢执未作多余评议,只是平淡道:“公主年仅三岁,要她去北漠?” 吕其芳一时语塞。 谢执轻轻揭过这茬,“也不光是和谈条件的事,而是,浑勒当真是诚心议和么?” 不等其余三人开口,营帐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声。 “报——将军,陛下派人犒军,使团已至营中,请您速速出帐接旨!” 第108章 犒军 犒军使团由太傅之侄、黄门侍郎梁闻修率领, 多数人马都止步于关内,唯有他怀揣圣旨,不得不带领一众随从, 顶着风雪,赶到关外军营中。 他头戴貂皮衬里的风帽,身裹豹袖羔裘,恨不得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啰啰嗦嗦地念完圣旨,瞥了眼炭火零星的火盆,拢紧毛领,冲谢执假笑。 “临行前, 不成想竟这般冷, 但陛下金口, 命咱们必须亲自将圣意带到, 这不, 迢迢地赶来了。 “陛下还钦赐将军一支玉如意、一柄玉钺, 还有一副御笔亲书的匾额,已送至将军府上——谢将军,这可是莫大的荣宠啊。” “臣感念陛下厚爱。” 谢执也不是当年那个傻小子了, 虽然心里没好气,脸上还是圆滑地回以微笑。 “劳烦大人一路赶来,只可惜军营简陋, 没法为您设宴洗尘,还望梁大人海涵。” 梁闻修笑容一僵,即刻又续上两声干笑:“哈哈,自然, 自然,军中艰苦嘛。我将陛下的意思带到, 在军中转转,体恤体恤将士们,也就功成身退了。” 他刻意地打了个寒战,又捂了捂毛领,半是恭维、半是暗示道:“要不说您是将军呢,光是这天气,我这等文弱人就扛不住。” 第128页 岂料谢执毫不识趣,随口一句“大人辛苦”,转而反问道:“北疆气候的确恶劣,将士们也是生扛着——对了梁大人,除了方才圣旨中提及的嘉许,陛下可还有给军中的犒赏?” 他作赧然状:“莫见笑,这一路来的情形您也看到了,将士们也是不容易。陛下亲口赞许,自然十分鼓舞军心,不过若有粮草等补给,想必更是振奋人心呐。” 梁闻修:“……自然是有的,呵呵,只不过雪天行路艰难,唯恐耽误圣旨,就留在关中,待之后运输。不过!也有一位司衡府的小吏随我出关,运送了其中一批粮草至营中,将军稍后可命他回禀详情。” 谢执双眼一亮,拔腿就要告辞。梁闻修忙唤住:“将军留步!” 谢执不得不刹住脚步,“……大人还有什么要紧事?” 梁闻修不着急作答,缓步凑近,卖个关子,“确有要事,且是十分要紧的大事。” “……”谢执压着性子,“梁大人请讲。” 梁闻修郑重道:“陛下体恤众将士出生入死,也忧心战事持久、消耗国力,因此我此行还有一项要务——陛下口谕,要我试探浑勒和谈的意愿。” 他见谢执脸色微变,满意地抽身,捋着风帽下的山羊胡子,“也是巧了,我适才一路入营,恰好见浑勒使者被士卒押下,嘶,也不知他们为何事而来?” 他意味深长地盯住谢执。 谢执不得已:“……浑勒左敦王确实放出过风声,因还未辨明真假,是以还未向朝中禀报。” “真真假假,隔着两军对垒,又如何辨明?倘若对方有意,不如允其使者入京!” 梁闻修得逞,顺杆儿爬地一拍他胸口,作推心置腹状。 “区区一队使团罢了,何况还有谢将军率雄兵镇守,不足为惧吧?如若断然拒绝和谈,未免伤了两族和气,谢将军说是也不是?” “……谨遵圣谕。” 谢执并非全无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这番“圣谕”,难免暗叹一口气。 他顿了顿,“我们还没来得及回应浑勒,他们若真有心,定会再度试探。梁大人不如再等几天,不然衍军占上风,却上赶着求和,恐怕助长他人气焰。” 梁闻修一听说自己还要挨几天冻,脸都绿了,可惜被貂皮风帽遮得严严实实,就算谢执愿看他脸色也看不见。 “……哈哈,我身为天使,自当尽心竭力。” 他绿着脸挤出这几个字,赶紧出帐找随从的门客,商量快速勾引浑勒的对策去了。 谢执目送他走远,掸掸胸口,足尖一转,在营中找到秦崧。 “梁大人的随行人中,是不是有司衡府的人?” “哦,有的!”秦崧挠挠头,指了个方向,“怎么一个两个都找他?适才蒋大哥也问了一模一样的话。” “是吗。” 谢执若有所觉,拔腿向他指的方向走去,果然见蒋中济杵在一营帐角落,光看背影,都透出一股子气急败坏。 “……是要紧事!我之前还帮那狗……帮端王、殿下,办过事,给他递封信怎么了?” “不不不不是我不想,但是这、这这这不合规矩啊军爷……” “我以前是鸦杀军的人,四舍五入,算咱们谢小将军娘家人!他这么想拉拢谢小将军,看他娘家人两行字又能掉块肉吗?!” 蒋中济这辈子也没如此仗势欺人过,又气又恼,拼命压着嗓音,威逼利诱。 “两行字能把你们端王咒死不成!你帮我送一次,我这个银虎坠子给你了……你再要多的现在也没有,等我回关内再给你!” “不是我不想帮啊军爷,这真不合规矩!要不这样,您告诉我想说什么,等我回去,寻个机会亲口告诉殿下,您看如何?” 蒋中济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谢执也并非故意听人墙角,奈何恰好顺风,他又听力过人,字字清晰入耳。他忍着笑,又觉得另一个声音也分外熟悉,正琢磨着,那边厢爆发出一声愤怒又憋屈的怒吼。 他担心蒋中济人高马大又脾气急躁,到时候气坏自己又吓坏别人,赶紧半是好笑、半是好奇地蹑步靠近,伸手拍了拍对方。 蒋中济一激灵,猛地一个大跳转身,双手此地无银地往身后一藏。 谢执忍着笑:“好好说话,别吓着人家——还有,怎么还拿我唬人呢?” 蒋中济臊得脸红脖子粗。 没等他憋出一个字,他高大身影后响起又惊又喜的一声:“谢将军!” 谢执定睛看那扒拉开蒋中济的人,同样惊喜道:“小贾?你不是在北禁军么?” 许久不见,少年人抽条又快,他都快认不出了。 小贾憨笑:“本来北禁军也不缺我一个,春狩之后,端王殿下让我在司衡府帮差,我就这么留下了。” 谢执点点头,瞥见蒋中济还喷着粗气杵在一边,好笑地捅他:“行了——小贾,这位骑督是可信的人,你卖我个面子,这封信就替他带回去吧,你们殿下不会怪罪的。” 小贾受宠若惊:“将军的面子哪里敢当!既然是将军信得过的人,那自然没有问题!” 谢执看着蒋中济扭扭捏捏,递出手里封得严严实实的信,不禁好奇:“嚯,我还没见过有人要把一张纸五花大绑的。蒋大哥,你同他有什么悄悄话说?” 蒋中济鼻子里几乎要喷烟:“什么悄悄话!我闲出屁了?同他能有什么话说!!” 谢执摸摸下巴:“哦……那你背着我威逼利诱小贾做什么?” 冷风撞上蒋中济的面皮,怕是能原地沸腾。他胸口起伏,从牙缝里嗡嗡地挤出几个字:“……赔不是。” “什么?”谢执万万没想到。 “给他赔不是!”蒋中济大声吼道,“我欠他人情,敢作敢当,现在人回不去,至少给他赔个不是!” 他吼完这句,七窍生烟、大步流星地噔噔噔走远,闷头散热去了。 小贾捏着信,嗫嚅道:“这位军爷,他没事吧?” 谢执失笑摇头:“没看出来蒋大哥脸皮这么薄呢。没事,让他先冷静会儿,我还有话问你。” 小贾双眼发亮:“您说您说!” 谢执清清嗓子,“殿下可有东西让你送来?” 小贾:“有的有的!司衡府筹措了一批军粮,还有前阵子扬州铸冶场新研制出一种工艺,锻造的刀枪更坚韧扛打,赶工打出的第一批军械也随行送来了,绝没有外人插手的。 “还有,增兵一事,也有兵部沈大人负责,再过半个月就能有一批援军到达,将军尽管放心!” 谢执讶异于他们做了这么多事,心下又是感激,又是发酸。 “好,我一会儿便去看看。呃,还有别的东西么?” 小贾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谢执:“比如,殿下可有什么嘱咐,或者,书信?” 小贾突然心虚起来。 他蹭着脚尖,视线瞥向一侧,挠了挠头:“信倒是没有,别的话……有的。” 他深呼吸,闭上眼一鼓作气:“殿下说他一切安好,将军无需忧虑朝中,只管放手去打,只是切记要顾念自己,不然他、他……呵呵,做鬼也不会,那什么,放过您……” 转述这番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打死都不敢多想,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见他也胀成通红,谢执反倒不尴尬了,逗趣心起,冲蒋中济离开的方向努努嘴,好心建议:“喏,那边风大。” 小贾忙不迭地跑去了。 因使团到来而生的阴霾暂时云开雾散,连带左腿旧伤针扎似的痛都缓和了不少。谢执脚步轻快地走到仓房,见手下正在清点补给,预备一会儿分发给众人。 他驻足片刻,忽然上前抓起一把粟米。 这批军粮并不是当年新米,细看品种,也各不相同。 谢执的心略微一沉:“这批粮品相、产地不一,大概是璟珵想方设法,各处调度来的。什么一切安好、无需忧虑……” 他全然忘记自己也写过如出一辙的谎话,抿紧唇,暗想:“战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两日后,梁闻修如愿接洽到乌察邪的使者,与之关起门叽里咕噜了许久,志得意满地启程折返。 而乌察邪为表诚意,许诺归还一批俘虏的衍朝俘虏,居然也没有耍诈,真的在使团启程前兑现承诺。 谢执率人接引俘虏,无意间与其中两人对上视线,三人齐齐定住。 “庭榆!” “谢将军。” “……洺格姐姐,惠明?”谢执眉心一跳,“你们怎会在这里?” 第109章 疑云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齐洺格抠着手打哈哈, “我也不知从何说起,要不就别费功夫了吧。” 谢执冷哼一声,“啪”地拍刀在桌。 这幅兴师问罪的场景分外眼熟。 在俘虏中见到二人时,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怕随即汹涌而来——他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为什么来这里?是故意被俘,还是真的遭逢意外? 第129页 “没同你们开玩笑,让你说你就说。”谢执透着寒气,话音几乎能掉下冰碴子来。 主帅施展威仪,齐洺格吓了一跳,一不留神抠破指尖上一根倒刺。 她火速思考了一下, 眨眨眼挤出两滴眼泪, 视线在指尖血珠和谢执脸上飞快打了个来回, 最后犹犹豫豫地落在脚前, 浑然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谢执冷眼看她光明正大地挤眼泪, 看得七窍生烟, 可一撇开视线,见她指节被寒风冻裂,身上男装打满补丁, 又于心不忍,一肚子闷气地收回霁雪刀,扣在大腿上 他神情软化不少, 语气还是硬梆梆的:“该说就说,从前怎么没见你话这么少呢。” 惠明在一旁看戏,边看边喝完两海碗茶,好死不死, 正巧“咯噔”一声放下碗。 谢执登时一个眼刀飞去:“大师倒是独善其身,无处惹尘埃!” 惠明引火上身, 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眼看着谢执又深吸一口气,齐洺格赶紧按住他,安抚道:“好好好,我说我说!” “我和惠明住持先是去了陇西,了解边境茶马市集的事儿。没想到边地战乱,我们陷在城中。 “碰巧,那个浑勒右敦王——呼延台——十分推崇汉人的文化,被惠明住持天南海北忽悠了半天,就让我们去讲习佛法。” “我和住持灵机一动,想了个法子,联系上司衡府派往陇西的方必文方大人,往山坳、河底丢了些有字纹的石碑啊兽角啊,献给呼延台,告诉他这些就是祥瑞。 “哈哈,他还乐颠颠地派使者进献到单于王庭,把老单于和他手下的近臣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三言两语带过个中惊险,不觉得心有余悸,反而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谢执脸色却愈发难看,冲惠明没好气道:“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倒是能屈能伸。” 惠明继续双手合十,微笑不动如山。 谢执眼皮直跳,十年来被磨平的脾气再次冒出刺来,还没出口,先把自己扎成了个刺猬,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又是自责、追悔。 “有多少是宁璟珵的主意?” 齐洺格一慌神,接着像是被他的态度激起逆反心,忿忿嚷道:“你凶什么凶?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自己以身犯险时,可想过别人会担心?摆臭脸给谁看呢。” 谢执被她噎住,一时间张口结舌。 话说出口,齐洺格又后悔言重,挪到他身旁。 “庭榆,你别气了。我身为女子,旁人别说逼我做这些事,恐怕我哭着喊着要去,仍会嫌我累赘。我从前能读书识字,已经胜过天下九成九的女子,更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迈出深闺、踏出永平,亲身到这广阔天地里走一遭。 “圣人言‘朝闻道,夕死可以’,我又何尝不是一朝有幸,得见人世山川,哪怕殒命,也不负此生?” 她说到动容处,抬手轻按住谢执手背,看向这个血缘疏远、自己却始终视为至亲的弟弟。 谢执脸色轮番变幻,最后长叹一口气,扭过脸,屈指抵在前额。 齐洺格一眼便知他消气,立刻笑眯眯地续道:“重要的还没说呢——成日里听浑勒话,我也听会了些,陆陆续续听说,呼延台崇尚中原文化,是想借此笼络和统治汉人,并以此赢取老单于莫狄的欢心。 “莫狄年迈,前些年生了场重病,元气大伤,恐怕撑不了几年了。但储君之位久久未立,左右敦王都怕他命不久矣,争权的势头也越来越露骨。” 谢执放下手,露出一脸的若有所思:“难怪……浑勒单于麾下有支相当精锐的王军,如果能在莫狄死前抢到储君之位,名正言顺继承王军,那么即便另一位敦王叛乱,赢面也会大上许多。” 他喃喃:“这么看来,乌察邪更不可能轻易求和,不然,不仅没能靠战功立威,还会平白助长呼延台气焰。” 齐洺格不十分了解战况,面露不解。谢执并不多作解释,转而问道:“你们怎么又跑到乌察邪的俘虏营里去了?” 齐洺格眨了眨眼,识趣地没有追问。 “呼延台听说乌察邪攻破雁门关,自然坐不住。没想到乌察邪在这之后连战连败,他就趁机搅浑水,时不时地骚扰乌察邪部族。 “我和惠明大师觉得,再待下去也做不了什么,正巧听说乌察邪要归还俘虏,就想法子混了进来。” 前因后果一口气说完,直说得她口干舌燥,仰头也连喝两碗茶,架势颇为豪迈。 谢执看得好气又好笑,摇摇头,提壶给她添上半碗。 他边倒茶边叮嘱:“这批归还的百姓,有家可回者按原籍返乡,流离失所者,就安置在关外四郡,司衡府会派遣专人划拨军田与民田,加以管理。你们两边都不挨,我也不可能留你们在军中,且先老老实实回关内去吧。” 他不知想起什么,轻微叹息了一声,旋即一笑掩过。 齐洺格快言快语:“我和惠明大师准备在并州多留一阵子。” 谢执按住太阳穴,“又是宁璟珵的主意?” 齐洺格赔笑:“……也不全是。我们在流民堆中又没法通信,等到了并州的鸽驿,再传信知会他吧——庭榆,你可有话要我代传?” 谢执心累地挥了挥手:“没有。我管不了你们了,滚吧。” 没想到,一直闭口坐禅的惠明忽然将手一摊,指向他缠着药草绑带的左腿。 “谢将军,当初断骨重接时,医僧便告诫过你,务必静养一年,此后仍需仔细调理。北疆这苦寒天气,你的腿可还吃得住?” 谢执语气淡漠下来:“说这个做什么。不管是大师自己关心,还是替别人打听——我好着呢。” 他不容置疑地站起身,中止了这场忙里偷闲的谈话:“我还有军务,不便多留。后会有期,你们多加保重。” 言罢,他甩下二人,提刀出门,心事重重地召来秦崧。 秦崧见他神情严峻,不禁一凛:“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是……也不算是。”谢执斟酌用词,缓缓道,“我要赌一把,打一场突袭,但风险极大,不知你是否愿做我副将。” 秦崧眼睛蹭地亮了:“我自然愿意,将军何必多问!” 谢执:“你不如听完再答复——我准备在和谈使团抵京前,率一队精骑穿越漠南,直刺匈奴王庭。” - 和谈使团跋山涉雪,终于行进回关内,踏上回京的官道。 嘚嘚蹄声扬起一路沙尘,与此同时,京中却是风平浪静。 静到令人心生山雨欲来的不安感。 而局势一僵持,文士就要过嘴瘾。 也不知是那个环节出了差池,一部“前朝皇帝梦赴巫山,异族王女笺传情缘”的话本子风靡永平城。 朝廷屡禁不止,越是禁,暗地里越是传得起劲。 非但如此,百姓见朝廷如此警惕,愈发觉得这话本子借古讽今,与“新帝早就私通浑勒,以求和谈”的风声不谋而合。 坊间民怨沸沸,在表面的安分下,新编出了八百个版本的猜测。 民间如此,士人之中,亦风行起数篇假托佚名的文章,文风各不相同,或是慷慨激昂的檄文,或是针砭时弊的策论,可行性暂且不论,但行文皆潇洒激昂,颇能煽动人心。 不少自诩清流的风雅文人读罢,恨不得当场自燃成岩浆,替这些写文的“有识之士”冲垮丹墀,重塑一片新天。 上至皇帝,下至六部,都没逃过这场口水仗,唯独司衡府没怎么受池鱼之殃,反倒因真真切切还田于民,老老实实佐助战事,偶然被骂两句,还有人帮着还嘴。 就连那曾经名声不佳的端王殿下,都摇身一变,成了居庙堂之高而忧其民的君子,叠加他旧日风花雪月的流言,引得不少男女心驰神往。 眼下,这位“君子”正执笔伏在案前,一边笔下不停,一边随口与骆含英谈天。 这会儿倒不像是写话本子。骆含英悄摸探头,见案头还研了一砚朱砂,绢帛上大片枯笔,峻峭嶙峋,其间点染数瓣殷红。 宁轩樾仿佛察觉到身后目光,忽地住笔,回头笑道:“画得好看么?” “好看自然是好看,只是院子里的红梅明明开得正旺,怎么殿下这画上才开三两朵,怪冷清的。” 骆含英心直口快,有点不好意思,找补道:“不过我就是个俗人,光爱看花团锦簇、花好月圆。” “花好月圆……”宁轩樾垂眼复念这四个字,“不俗,我也喜欢。” 他的怅然稍纵即逝,再抬眼时已毫无踪迹:“刚才说到一半就不说了,是什么事?” 骆含英这才想起来:“喔喔——是扬州贺刺史递信。 “信中说,也许是他推波助澜时下料太猛,把您的形象塑造得过于英明神武,以至于真有几个老妪深信不疑——也不对,没有说您不英明神武的意思——总之,那几位老人家想给您修庙立像,积蓄又不够,日日去府衙请愿,害得当地知县十天没敢走正门了。” 第130页 宁轩樾左手支颐,右手持笔,笔尾毫无仪态地戳在颊上,给他戳出一个笑窝。 “啧,早知道我如此天纵奇才,早点儿去写话本子,美名远播东西南北,卖价水涨船高,还辛辛苦苦建这司衡府做什么?”他坐直身子,兴致勃勃打商量,“哎你说,给书生们做代笔,是不是也能捞一大笔?” 骆含英以手遮眼,告诉自己冷静,嘴上一板一眼答:“……殿下,要是没司衡府,哪来的科举?百姓们要么忙着给佃户交租,要么苦于徭役,谁来找你代笔,谁有闲心听话本子?” 宁轩樾放声大笑。 他搁下笔,语气正经下来:“过犹不及。风头太盛,更要惹有心人怀疑是司衡府在背后捣鬼。” 骆含英点点头:“听说陛下嘴里火泡连日不好,太医院开了一堆清热调理的方子,都没下去火。” 宁轩樾嘀咕:“该。” 骆含英不察,又道:“惠明住持从并州发的信到了,称乌察邪归还俘虏百姓,他们也一并返回关中,比使团早一日抵达并州边界。” 信鸽虽快,但毕竟容易截获,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在信中写什么紧要事务。宁轩樾没追问内容,点点头,沉吟道:“那皇帝想必也会收到使团消息,过两日,驿站快马传递的公文也该到了,且看如何回报吧。” 人终归不似鸿雁,能远渡千山,探查时情,寄送相思。宁轩樾再能耐,终归不能手眼通天,唯有在音信无凭中等待。 同一片夜幕之下,永平城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人乔装成小厮打扮,以粗布遮面,鬼鬼祟祟地叩开梁府侧门。 不一会儿,接引的人露面,将他蒙上眼引入府内,七绕八拐至一间四壁无窗的密室中,才揭开遮眼布条。 密室中的另一人,须发花白,双目犀利,赫然是当朝太傅,梁丘山。 他并不动作,等来人主动开口。 对方会意,率先问候了声:“梁大人。” 梁丘山面露不悦,但还是给了点面子:“听说你入仕以来就跟着端王做事,怎么,这老东家哪里不好,让你私下来找我?” 他眯起眼,仔细端详面前黄瘦的中年男子,念出他的名字:“方必文,方大人?” 深夜暗访梁府之人,竟是端王手下的方必文。 方必文面露愤恨,将手一拱:“端王喜新厌旧,有了更青睐的人,便将我远远撇到陇西去,撮合那没影儿的马市——何况,方某心向丹陛,无意间得知一事,实在是夙夜难安,不吐不快!” “哦?”梁丘山挑起一边粗眉,露出几分兴趣。 方必文顿时显出得色,压低音量,神神秘秘地道:“我探听到,宁琰幼子未死,就在端王手中。” 第110章 密议 “陛下, 陛下?” 窸窸窣窣的碎响刺入梦境。宁琢倒吸一口冷气,倏地撑开眼皮。 睁眼瞬间,他一把箍住榻边的人影, 嘶声质问:“什么人?!” 近宦吃痛,又不敢出声,强忍着回话:“回陛下,太傅称有极为要紧的大事,因此不得不夤夜禀奏陛下。” “梁丘山……?他又犯什么毛病?” 宁琢头痛欲裂,掌根抵住太阳穴,艰难地半坐起身。 他自打在东宫时便眠浅, 搬入式乾殿后变本加厉, 难得睡上两三个时辰的整觉, 这会儿被惊醒, 只觉得心跳如鼓, 视线恍惚, 过了好一会儿才略略定神,哑声道:“有什么事不能多等两个时辰?不见。” 近宦低低应声,赶忙要去回话, 身后又传来一声:“等等。” 宁琢掀开锦被,忍着太阳穴连绵的刺痛,缓缓挪到榻边, “让他去偏殿候着,然后去太医署叫人。等梁太傅走了,传太医进来,朕头疼得紧。” 他说完摇动金铃, 外间宫婢接到传唤,这才敢快步入内, 为天子净面、梳头。 宁琢略微缓过神,拂开伺候的人,胡乱在寝衣外披一件貂鼠皮里子的大袖衫,慢慢踱到外殿。 他眼窝凹陷,因身心憔悴而眼底密布血丝,相较之下,反不如梁丘山精神抖擞。 宁琢按捺着焦躁:“太傅又有何要事?” 梁丘山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照旧沉得住气:“陛下,事关重大。” 宁琢自然懂这言外之意,不耐烦地屏退下人,阴沉着脸:“这下可以说了?还有一个多时辰便是早朝,有什么天大的事,非得急着这个时候进宫?” 梁丘山不动声色,侧身让出紧跟在后的“随从”。 宁琢登时变色,腾地弹起身,缩手入袖,握紧随身匕首,声音拔高八度:“你要做什么?!” “陛下!”方必文急忙仰起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举以示清白,“陛下,臣确有机密要奏,事关端王和罪人宁琰!” 他这姿势和偏殿两角的烛台交相辉映,颇为滑稽,宁琢略微定心,又被接连两声“端王”“宁琰”触动梦魇,皱紧眉头。 他坐回椅上,“说。” 方必文忙将前因后果复述一遍。 不过半盏茶功夫,宁琢勃然变色,扬手将茶盏劈落在地:“你的意思是,宁琰的儿子还活着,而且还是端王暗地里搞的鬼?” 方必文跪伏在地,深深俯首:“微臣万不敢欺君罔上。” “好他个宁璟珵,好他个宁璟珵!”宁琢额角青筋爆起,恨不得将牙咬碎,“私藏叛贼之子,他要做什么?造反吗?!” 大衍自景和一朝起,子嗣微薄,至本朝,宁琢仅有一女,宁轩樾自不必说,而康王宁琰谋反当晚,王府中男女老幼,皆被下令诛杀。 若他的幼子尚存于世,那就是除宁琢、宁轩樾二人外,如今仅存的皇家血脉。宁轩樾拿捏住他,是在筹谋什么? 宁琢越想越心焦,迁怒于方必文,厉声喝问:“既然你不受宁璟珵重用,又是如何知晓此等秘辛?” 听到皇帝的措辞,方必文脸色有些难看,眼角抽搐了一下,把腰弯得更低。 “微臣再不济,也是最先追随端王的一批人,为他东奔西走,就连陇西的机要差事都曾参与,后来虽被他弃如敝屣,但也与司衡府中不少人有交情。 “半月前,微臣无意中听到端王寻人给孩童治病,当即起疑,只是无凭无据,又怎么敢贸然信口雌黄? “于是微臣多方打探,竟查出,朱华门宫变那夜,端王曾偷偷派人去六疾馆,觅得一病重婴孩,可那婴孩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陛下试想,端王好端端的,找个要病死的婴孩做什么,又在数月后找小儿科医师做什么?” 宁琢被他问住,在殿内来回踱步,心头疑云密布:“你说得对……那两日情势混乱,竟叫宁璟珵混水摸鱼。可宁琰死在他的剑下,他却留宁琰的儿子一命,为什么,为什么……” 梁丘山森然道:“端王气焰嚣张,怕不是早就生出贰心,意在篡位。” 宁琢并非没有想过这一点,甚至被梦所魇时,都是宁轩樾歪坐龙椅之上,俯瞰着他放声大笑的画面。 只是——“他自己便姓宁,何必拿一个不知真假的小崽子做文章。” 梁丘山:“兴许他唯恐自己登基太过明目张胆,就找个提线傀儡来摆布,况且连日来流言四起,十分可疑,始作俑者,指不定正是端王。” 宁琢沉默。 半晌,他冲地上的方必文一挥袖:“做得不错,你对朕忠心,朕自然有重赏。今夜之事——” “微臣自然守口如瓶。” 宁琢点点头,在他起身的刹那,和梁丘山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心领神会。 已是四更天时分,梁、方二人出殿时,夜色深如浓墨,殿外没有掌灯,宫人宛如两排墨点,陈列阶下。 错身而过的片刻,深夜被传入宫的太医飞快抬眼,看清了拾级而下之人的面目。 若只有梁丘山倒罢了,偏偏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瘦长,弓腰驼背,姿态有些独特,并不是时常出入皇帝身边的人。 好巧不巧,今夜太医署值夜之人,正是章太医。 他替端王做事那会儿,方必文还没去陇西。他同对方碰过几次面,乍看之下觉得十分眼熟,当下又想不起姓甚名谁。 正在冥思苦想,两部开外一宦官细声细气催促:“大人,可别让陛下等急了。” 他赶忙收起杂念,三步并作两步上阶。 章太医本本分分半辈子,一点儿也不想掺和到朝堂纷争里去。他畏惧端王手段狠厉,如今对方除了照旧给他子女付钱请塾师,浑然忘了自己这号人,何必自己想不开,主动跳进这趟浑水? 他踏入殿内,三两宫婢正跪地收拾碎瓷、残茶,建兴帝支着头坐在案边,眉宇间阴云密布。 章太医放下药匣,恭敬地行礼如仪。 “太医署里一帮饭桶,区区一点头疼,调养了两个月不见好。”建兴帝仰靠在圈椅上,“你瞧着眼生,过来给朕按按头。” 第131页 章太医先是告假出城探亲,回京之后谨小慎微,鲜少入宫侍候新帝。 不过有顺安帝的头痛症在先,他早已得心应手,边按摩忍不住医者本能,端详皇帝面容,见他面色泛黄,眼下暗沉,印堂隐隐发青,正琢磨得入神,不料径直与皇帝对视上了。 建兴帝突然睁眼,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立刻弹起身,缩手入袖,颤声道:“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冷汗唰地浸透章太医后背。 “臣、臣是奉命入宫,”他磕巴了两句,忽然福至心灵,“臣方才是觉得,按摩虽能缓解表征,但头疾的根源还在体内。陛下受天恩眷顾,福泽绵长,只是难免为国事操劳,肝气郁结,所谓‘藏居于内,形见于外’,故而时常头疼,臣斗胆猜测,还有心焦、多梦之征。太医署的调养方子可作辅助,但症结还在他处啊。” 他边说边冒冷汗,但兴许是大风大浪里走过一遭,嘴上脸上居然出奇地镇定,当即将建兴帝安抚下来。 宁琢松开袖内匕首,走回内殿躺下,示意他跟入内。 “你倒是嘴乖,按得也比其它饭桶有用些。朕现在不想动弹,散朝后你再入宫来,仔细诊治。” 章太医应了声。 头痛缓和,宁琢皱紧的眉头总算纾解三分,强打起精神,上太极殿听政。 朝会所议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战事、军需、和谈与否,夹杂大量扯皮、斗嘴、拉架环节。宁琢忍着哈欠,焦躁不已,后脑又突突地炸开来。 直到兵部侍郎沈容川上前一步。 “先前风雪太大,前锋又深入关外,因此积压了数封战报,昨日才一并送达。兵部连夜整理完毕,还请陛下容臣启奏。” 宁琢接过宦官呈上的奏折,压在掌下,皱眉听沈容川陈述概要,脸色慢慢发青。 这谢庭榆什么意思? 好死不死,这个时候重提“雁门战败是因军中有叛徒”,话里话外暗示上头还有别的叛贼? 他是在……威胁朕? 宁琢脸色蓦地由青转白。他心里有鬼,强撑天子威仪,打断道:“大半个月前的事,不必再赘述。现下战局已定,何况和谈使团正在途中,沈卿,我看募兵的事儿也可放一放,还不如放征发的百姓回去<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 饶是沈容川都懵了一瞬,才勉强道:“陛下,就算真要和谈,连浑勒使者的面都没见到,下定论是不是……为时过早?且不论鞑子轻诺寡信,万一之后违背诺言,再打过来——” “再打过来,那也有谢将军守着。他现在能打赢,等日后我大衍恢复元气,岂不是更加势在必得?” 宁琢打断他话头,自鼻腔内轻轻嗤笑一声。 “左不过是个打,我看谢将军也挺乐意待在北边儿,先前回京没多久就接连上疏,奏请赴边,不如如他所愿,就多驻守两年。” 沈容川张了张嘴,又闭回去。 天子这话说得不客气,谁知不乏官员响应:“若有谢将军镇守国门,的确可免不少后顾之忧。臣以为,推进和谈、加固边防双管齐下,不失为上上的权益之计。” “不错,鞑子气焰嚣张,与其现在两败俱伤,不如容他们蹦跶两年,再战不迟!” “此言差矣!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还是只野心勃勃的猛虎!依臣之见……” 争辩声此起彼伏,眼看着又要吵起来。 宁轩樾神情冷漠地立于殿首,宽袍广袖纹丝不动,倒像飕飕掀动着寒气。 他心底却如火煎。众人冠冕堂皇的言辞似火星迸溅,点燃一片邪火,烧得他耳畔嗡鸣阵阵,内心愤恨难言。 宁轩樾狠狠收拢五指,指尖掐紧掌心,靠刺痛稳住心神。 殿内融暖如春,独他一人如数九寒天。御座上的建兴帝若有所觉,往他的方向多看了两眼,忽地话锋一转:“皇叔,你对此可有异议?” 宁轩樾猛地回神,敷衍道:“……战局瞬息万变,浑勒用意未明,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一步看一步?”建兴帝沉吟着点点头,态度出奇地温和。 宁轩樾眼皮一跳。 建兴帝慢悠悠道:“巧了,朕倒是有一步想走。” 见宁轩樾不接话,他也难得沉得住气: “浑勒愿与我国交好,我们也不好毫无表示,正好有一件事,不论和谈成不成,都是大有裨益。 “朕准备重启陇西马市,思来想去,这牵头之人,唯有劳烦皇叔能者多劳,可堪重任。” 他想把宁轩樾打发出京城,思来想去,要么没有合情合理的由头,要么没有合适的去处——皇陵太近,出了什么变故,没两天就能回京;去边关巡防,又怕他真和谢庭榆联手反了。 左思右想,才想出这么个名正言顺、一举两得的理由。 闻听此言,宁轩樾不禁诧异。 这事是他原本就筹备办的,先前就接连派数名官员探看实地情况,可宁琢为何也想到这茬? 是巧合吗? 宁轩樾隐隐觉得事有蹊跷,正要措辞斡旋,建兴帝立刻前倾上身,幽幽道:“此乃皇命,皇叔不会推辞吧?” 宁轩樾不得已,只得暂且应承道:“……谨遵圣命。但事发突然,还请容臣两日,拟定章程后再动身。” 宁琢挑了挑眉,满意地靠回龙椅靠背,食指一敲扶手上的盘龙,“准。事不宜迟,劳烦皇叔尽快筹备。” ==========作者有话说:========== 突然发现明天高考了诶(作为7月高考的一届,后知后觉…) 祝考生们高考顺利!迎接更广阔的人生吧 第111章 入彀 端王府内, 四足温炉烧着兽炭,炉上耳杯中的酒液已温透,逸散开一片醇香。 宁轩樾右手执笔, 左手握杯啜了口酒,又拈起一枚梅干压在舌下,借梅酸醒神。 陇西马市之事他早有了解,借口撰写章程,不过是朝会上事发突然,用来搪塞皇帝的权宜之计。 “陇西……”宁轩樾抿着梅干,沉思地看着奏本上这反复出现的二字, “马市停摆近十年, 宁琢为何突然想到这一点……人通常不会无缘无故想起陌生事物, 或许是他身边人提及了什么——那又是因何而提?” 不知怎地, 他总觉得此事十分突兀, 一团疑云笼罩心头, 挥之不去,又辨不清成因。 宁轩樾舌尖抵着梅干,一不留神吮出浓烈的酸味, 顿时龇牙咧嘴地皱紧脸,抓起酒杯,以酒送梅, 一并吞了下去。 “好酸!……不成不成,明年得加成倍的糖,这回就不送到庭榆那儿了,不然惹他笑话。” 宁轩樾又连喝两杯酒, 才压住舌根弥留的酸,温酒酸梅下肚, 他两颊微微发热,抓着纸笔,歪在书房的软榻上。 方才的思绪被打断,另一种思路浮现:“若宁琢醉翁之意不在酒,只要把我打发得远远儿的就好,那又是为什么?司衡府最近力求不出风头,什么事能让他对我这么上火?” 他想得出神,随手在奏本上涂画王八,从“话本子和檄文东窗事发”,一路猜到“皇帝经行愆期”,指着八只王八点兵点将,觉得哪个都有点道理。 宁轩樾长叹一声,撕掉被涂乱的奏本,起身到书架边取来那只木匣,打开油布,将最上的一封信捏在手中。 其实来回反复看了那么多遍,他对上面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已经了然于心,却还是忍不住,像是多看一眼,就能离写信的人近一毫、近一寸。 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天涯万里,如何比邻? 宁轩樾手指一松,信纸飘落在木匣顶部。他有些急躁地探向枕下,抖开一件素色绫罗里衣,蒙在脸上。 布料隔绝书房内的烛光,溟濛光线中,清苦而有回甘的草药味将他笼罩,其间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他沉溺辗转的、独属于谢执的气息。 他离开太久,气息已经很淡了。宁轩樾用力将布料揉在掌心,埋进其中辗转求索,企图觅得蛛丝马迹,另一只手扯开衣带,难以自抑地向下探去。 寂静中浮起逐渐粗重的喘息声。他掩耳盗铃,眼前、鼻尖俱被蒙蔽,恍惚间仿佛真的跨越山河,谢执就在触手可及的面前。 他呼吸骤然急促,伸手握紧对方。刹那间,一片白光炸开,撞碎海市蜃楼。 宁轩樾沉默地躺在榻上,少顷,拽下布料,让残留的梦影在刺目的烛火中蒸发殆尽。 他取帕擦净手,将那件里衣仔细叠好,随手重写了一封奏本,撂在案头。 夜已深,风雪细细,秉烛启窗而望,窗前细竹、墙头瓦片皆积了一层薄雪,院内寂静,屏息可闻雪粒落下的碎响。 一阵脚步声忽然打破静谧。 来人停在门前,轻叩两下:“殿下可歇息了?” 宁轩樾不想说话,但听出吴伯声音,知道他做事有分寸,半夜打扰必定是有要紧事,不得不出声道:何事?” 吴伯没有立刻作答,反倒是门缝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塞进一折封紧的信纸来。 第132页 “刚才院里八哥闹腾,把我吵醒了,出门一看,发现有人把这封信绑在石块上,抛到我那进院里。我怕是什么要紧的事,不得已打扰殿下。” 宁轩樾伸指将信抽走,“无妨,我看看。你快回去睡吧。” “殿下也尽早休息,年纪轻也不是这个熬法。” 吴伯忍不住多啰嗦两句,拎起风灯,踩着积雪慢慢沿廊走远。 宁轩樾嘴上应着,回头将油灯拨亮了些,将信件上下检查一番,撕开封口。 封皮沾雪,内里的纸页却未湿。宁轩樾看这封皮材质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来,索性先展开纸页。 信上内容映入眼帘,他动作顿住,眸光顿时一冷。 “昨夜三更时分,梁太傅引一人入式乾殿,其人瘦高驼背,或许曾与殿下往来。慎之。 “另,陛下头疾加重,颇似先帝生前症状。” 字迹歪斜,想是写信人以非惯用手写就。 宁轩樾审视手中信件,忽然想起这材质为何熟悉:封皮防水,凑近嗅闻,隐隐约约有药草气味,颇似医馆用以包药的纸。 而此人将信投入吴伯所住的偏院,大抵不是误打误撞,而是知道吴伯可信,且十分熟悉王府格局。 串起这两点,宁轩樾摇头一哂:“章太医,该说你谨慎好呢,还是说你老实人干坏事,百密一疏好呢。” 他执信坐到案前。明烛摇曳,橙黄色光华漫过他脸颊,令唇角的笑意如窗缝中飘入的雪粒子那般,转瞬即溶。 风势转急,烛火晃动得剧烈。宁轩樾取纱罩蒙住,没有闭窗,就这么坐在冷风中沉思。 瘦高、驼背,且会让章太医觉得眼熟……不消多想,宁轩樾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个名字:方必文。 方必文曾被他派去陇西,后因办事懈怠、有仗势欺人之嫌,兜兜转转,现任官学司业一职。 如果昨夜入宫之人真是他,那么宁琢在早朝上提及陇西马市,这念头的来源也有可能就是方必文。 这一点得以解释,宁轩樾对章太医的话信了六成。 说实在话,他着实没想到章太医会出手相助。 但转念一想,料他这样的老实人更不敢双面离间,宁轩樾又默默多信了三分。 那方必文深夜入宫,去找皇帝说什么?陇西马市? 他那一个月里办事浮皮潦草,压根儿没接触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务,何况这桩差事真要挑明,也没什么见不得光的。 宁轩樾不得其解,略一思量,起身推门而出。 他走得急,没披外衣,一袭青衫在风雪中飘飞如竹叶,眨眼间被寒意浸透。 他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走出内院,撮唇打了个唿哨。 不过须臾,府内护卫悄然现身,宁轩樾一一附耳吩咐。 不消两日,方必文连月来的行踪汇总成密报,呈到宁轩樾面前。 “……多有壮志难酬、怀才不遇之怨忿?呵。” 宁轩樾嗤笑一声,食指划过纸页。 “去过医馆、六疾馆,还去找数位禁军吃酒……都是朱华门宫变当夜,被派往康王府的禁军。” 宁轩樾登时明白过来。 他放下密报,感到一丝荒谬。 “原来如此。” 原来方必文是不知为何察觉异样,怀疑他私自救下宁琰之子——虽说这个“怀疑”也并没有错。 “……”宁轩樾难得有如此匪夷所思的感受,卡了壳,许久后,自嘲地苦笑了一下,“只是不知宁琢会如何解读此事了。” 无论如何,把他打发出京也好,半路设计弄死也好,左不过是对他起疑,这“解读”定然也好不到哪去。 天地良心,他千载难逢做了件善事,没想到竟是这个走向。 “呵,还真是人恶被人疑。”宁轩樾支额笑了一声,倾身捞过酒壶,斟了两杯冷酒,左右手一碰,仰头饮尽。 “笃笃”两声,酒杯落桌。宁轩樾唇间沾染蒲桃酒液,鲜红一片。 他摩挲着杯壁上的飞鸟纹样,幽然道:“事到如今,不如将计就计,反正……也是早晚的事。” - 方必文一人之言,宁琢定不会全然采信,势必派人暗查。 他心腹之人无非那么几个,而能将触手伸向京城各处的,非禁军莫属。 果不其然,何道荣明面上还是在处理京郊暴民的余波,兼查封民间演绎话本子的地点,但鲜少亲自出面,出入宫禁的频率则大大增加。 这两日内,京城中波澜不兴,仅有两件不大不小的新闻。 其一,是官学司业方必文雪后出行,不慎在结冰的路面上摔断了腿,受惊染上风寒,高烧不退。 其二,端王奉谕离京,偕同出身陇西的崔毓,赴西北磋商重启马市事宜。 难得雪后放晴,冬阳明朗,天光雪色辉映,天地间一派空明。 建兴帝宁琢登楼远眺,就像能亲眼跨越宫城,望见端王车驾辘辘远去似的,意兴前所未有的飞扬。 “真是痛快,痛快!” 他拍栏大笑,眼中闪烁着得胜的光,连时时发作的头痛都被兴奋之情盖过。 “端王还认认真真写了封奏疏,恳请带崔寻舟随行佐助,哈哈,他也有被我诓住的时候!” 如一块大石从心头卸去,他从没觉得永平城的空气如此沁人心脾,几乎飘飘欲仙。 然而没等他飘满一时半刻,便扑通坠回原地。 何道荣入内回报:“端王私下请小儿科医官确有其事。臣派人至埋尸地掘馆查验,康王之子的骨骸分明是个两三岁女童,绝非岁余的男婴。” 宁琢笑容中道崩殂,寒声道:“接着查,把那个孩子给我找出来。” 其后数日,包裹婴孩的锦被、康王生前的玉玦,乃至疑似喂养过婴孩的乳母都陆续被查出。 据乳母描述,那孩子耳垂厚实,右颊有一大一小两个笑窝,闹腾,但伶俐得叫人生不起气来。 种种特征,都酷肖康王。 宁轩樾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好在使团逐渐接近永平,和谈在即,又有章太医在旁侍候,他才能勉强睡上两个时辰。尽管惊梦不减反增,总好过辗转反侧到卯时上朝。 可像是成心让天子不痛快,民间屡禁不止的话本子又多了一版: 前朝皇帝不仅被蛮族王女勾魂夺魄,还幽禁皇后与太子,要与蛮女再诞子嗣,另立东宫。 如此劲爆的桥段!越是异想天开,民间越是津津乐道。 可在有心之人看来,这段情节,分明是另有隐情。 “到底是谁?是谁在装神弄鬼!”式乾殿内,宁琢气急败坏质问禁军暗探。 给他奉药的婢女吓得一哆嗦,不慎将药汁滴落在宁琢衣襟,被他一甩手掀翻在地。 “没用的东西!一个个巴不得朕去死么!” 他头疼得快要裂成两半,踹开凑上前的近侍,跌跌撞撞地扑到香炉旁,挑起满满一勺安神香投入炉中。 他俯在炉旁用力深吸,好一会儿,猛烈的心跳才平息下来。 “接着说。”宁琢急转回身,阴沉沉吩咐。 禁军暗探没说两句,殿外宦官又急匆匆通传:“陛下,何大人求见。” 宁琢心浮气躁地一挥袖。 少顷,何道荣疾步而入。 他未换朝服,外袍领间隐约可见未卸的软甲,仓促行完礼,便急迫地开口道:“有人疑似携那幼子潜逃出城,我已命人跟紧。陛下,要追吗?” 宁琢阴沉沉道:“追。” 何道荣顿了顿,又问:“万一情势紧急,可要留活口?” 宁琢沉默了一瞬,接着,头轻微一摇。 “不必留。” 第112章 窃国(上) 山丘起伏, 萧疏的月光被断崖截作两半,一痕泻落山溪,泠泠而下, 一痕融汇于山间残雪,断断续续,蜿蜒至山脚。 三两星子缀在林梢,化不开浓重如墨的夜色。雪又悄然无声地飘起来,万籁缄默,偶有风息掠过山林。 嘚嘚。 嘚嘚。 快马踏乱残雪,雪块四溅, 撞碎深夜的静默。 一队人身裹黑衣, 疾驰在夜色之中。 “大人, 那边树上有留下的记号!” “追!” 树干上一枚铜钉泛着暗光, 这是探子追踪“康王遗孤”时沿途留的标记。 何道荣觑见, 一声短促号令, 身后十余禁军训练有素地紧跟在后,随他渐入林间。 他们已经解决掉三波挡路的护卫,最后仅剩一人趁众人缠斗, 径自逃走。何道荣当即派手下一人先追,处理掉其余护卫后,紧跟标记赶上。 树上铜钉越来越密集, 山间雪厚,地上的蹄印尚且清晰,何道荣见两串蹄印越来越紧,加速疾驰, 远远望见一黑袍人单手持缰,左手似搂着什么包裹。 他立刻架起弓连射数箭, 谁料那人抱着孩子,竟还十分自如,左闪右避,箭矢“咚咚咚”钉入树干,只最后一箭恰好射向树木稀疏处,正中马臀。 第133页 马痛嘶出声,乱跳起来,将黑袍人甩下马背。他反应倒是快,一骨碌滚地,抱起孩子飞奔入林。 嗷嗷啼哭声响彻山林。何道荣此时已靠近了一大截,借漏入的月光,隐约瞥见那孩子形貌,果真与皇家相仿,心头更是大喜,顾不得身后属下,一踢马腹飞跃向前。 那人身法灵活,专往树木密处跑,骑马反而难行。何道荣越追越是心焦,索性一跃下马,握住腰刀大步追去。 抱着一个嚎哭挣扎的孩子,身法再好也难免掣肘,何道荣渐渐追上,大喝一声,一柄锥刺旋腕而出。 黑袍人护着孩子,闪避不及,被扎中肩头,闷哼一声,仍艰难地向前跑,不多时被何道荣追上。 何道荣大喜过望,动了生擒的念头:“抓回去审问背后主使,岂不比一刀捅死了强?先把这孩子处理了。” 他于是收刀握拳,准备一拳打晕这黑袍人。 不料恰在此时,那黑袍人忽然急刹住脚步,向右一拐,闪入一棵粗壮的老树背后。 何道荣始料未及,不懂他是跑不动了还是怎么的,喝道:“你躲不成的,不如交出这孩子,老实交代何人指使——!” 喊声戛然而止在喉头。 何道荣双眼突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见数箭被软甲阻隔,落在脚边,然而其中一箭,正好穿喉而过。 他张开嘴,喉头被血块堵塞,咔咔喷出满口鲜血。 “扑通”一声,何道荣仰面倒在雪地上。 幽冷的月光滑过他黯淡的眼珠,最后只剩倒映出的暗无边际的夜空。 随行禁军被上官远远甩在身后,策马加紧跟上。不料领头者一阵人仰马翻,林间不知何时横出数根绊马索,他们追赶心切,夜色又浓,待察觉异样,已来不及止住冲势,登时被掀在马下,一阵乱箭之中,连呼喊都来不及发出,当场丧命。 新雪飘落在横流的血上,夜幕下归于静默。 不多时,三两轻骑穿出密林,在山腰下马。其中一人左手垂落,右手搂着一只包袱。 那婴孩好不容易安静了一点,被浑身杀意的护卫包围,又脸一皱准备开嚎。 护卫一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赶紧奔上山间小路,轻车熟路绕到一座山寺前,绕过影壁,踏入山门。 门上所悬匾额,三字古朴端肃,刻的是:兰恩寺。 寺中法殿幽幽,唯长明灯映照殿内石龛。菩萨造像岿然不动,缥缈的目光穿透殿门、夜色、时空,落于万物穷极而不可知处。 护卫疾步穿行过神佛视线,停在一间观音堂后的禅房前。 不等请示,房中人已听见婴儿啼哭,拉开木门。 “殿下!”护卫一凛,齐刷刷低声见礼。 烛灯细烁地摇曳着,被颀长身影尽数阻隔在背后。仅有一线月光漏下飞檐,映亮一双幽沉的桃花眼。 宁轩樾抬手,勾过护卫呈上的一副印绶,正要转身,动作一顿,盯着那名负伤的护卫看了会儿,竟亲自接过那团蹬踢扭动的包袱,语气十分随意道:“受伤了别硬抗,到心上人面前再装蒜去。” 那护卫周身的杀气“咵嚓”碎了一地,绷着脸谢过端王,讷讷进别的禅房上药去了。 宁轩樾转身入内,边走边拨开绒被,看了眼干嚎不止的婴孩,面无表情地把被角扒拉了回去。 他冲身侧道:“你真没熬错药?这小儿安神汤不管用啊。” 他身后护卫闭紧门扉,扭头才见房中还有一人,圆溜溜的光头折射烛辉,十分夺目。 圆光跳下硬板床,抢过包袱,向斜上方用力瞪了一眼。 “你当安神汤是哑药?随便拿个布团唬人不行么,这种折腾法,死猪都被折腾醒了!才这么点大的孩子,乱下猛药是要喝傻的,这还是你亲侄子吗!” 护卫惊呆了,来回看圆光和他家殿下,手迟疑地按在佩刀上,不知该先砍大不敬的小和尚,还是先割自己的耳朵。 宁轩樾浑不在意,满脸写着无辜:“做戏么,做全套才真喽。” 圆光不理他,轻柔地晃悠怀中婴儿,那孩子竟真的平静下来,亮莹莹的眼睛眨巴了一会儿,忽然冲他咯咯笑了两声。 见他俩相视而笑,宁轩樾走过去,戳了一下孩子右颊的笑窝,“你吃穿不愁,傻点未必不是福气。” 登时,孩子脸一皱,圆光眼一瞪。宁轩樾无奈地后退两步,摊手笑道:“看来是没傻。” 圆光觉得再和这祸害共处一室,自己就要被气傻了,嘟囔一句“你们慢慢谈”,抱着孩子闷头走出禅房。 “嗒”一声轻响,门再度合上。宁轩樾嘴角笑意淡褪,转向护卫,“如何?” “一切顺利,没有惊动多余的人。”护卫一抱拳,“属下携小殿下先行一步回报,留其余弟兄按计划处理尸体。” 宁轩樾点点头,随手把玩掌中印绶。银印上血迹几近干涸,在他掌心印下浅淡的“中领军印”字样。 他伸指一抹,擦去血痕,起身披上玄色轻裘,将印绶递给护卫。 “备马吧,随我入宫。” - 噼啪,噼啪。 熊熊大火烧燎殿宇,梁柱上的贴金纹饰在烈火中纷纷剥落,伴随火势直冲上藻井。 藻井内盘龙飞动,炯炯双目在火中射出精光,叫人不敢直视,又勾魂夺魄般,牢牢摄住仰望的凡人。 “真龙岂畏火炼,除非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笑声盘桓耳畔,越来越张狂,似有千万重声响复沓无休,不容抗辩地往耳内、心底钻。 宁琢大叫一声惊醒。 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一身盗汗浸透寝衣,连被褥都被沾得半湿。 宁琢紧闭双眼,又撕开眼皮,重复数次,眼前仍旧残留着缭乱的火光。 他一时难辨是真是梦,勉力半撑起身,掀开纱帐。 殿内阒然无声,仅有铜炉内逸散出安神香,在漏过两层窗纱的月光里舒缓浮动。 宁琢倒回床榻,长吁一口气,身体泛起一阵劫后余生的酸软。 他阖目躺在榻上,慢慢回忆起:他左右等不到何道荣,焦心难耐,又唯恐何道荣紧急入宫,就没唤章太医侍候,而是自行点了一把安神香,不知不觉竟昏睡过去。 “什么时辰了……”宁琢忽然想起,“何道荣竟还没回来?真是废物!” 他再度撑起身,扯动榻旁金铃。 叮铃铃碎响过后,殿内外仍旧无声。 宁琢心头火起,用力摇铃,口中呼喝:“狗奴才,死哪去了?都不把我放在眼——” 他口中话音忽地断掉。 昏暗的内殿,隔断屏风前,影影绰绰立着一个身影。 宁琢骇得动弹不得,那影子亦一动不动,他却觉得那人——或鬼——正在暗中窥看,目光径直钉在他身上,几欲将肉身破开、魂魄勾走。 宁琢尖声叫道:“你是谁,竟敢装神弄鬼?!” 他胡乱摸索床畔,抓起香炉铜盖猛地掷去。 “当啷”一声,炉口溢出浓烈香气。透过炉烟,宁琢恍恍惚惚,见炉盖坠地后骨碌碌向前滚去,竟穿过那影子,“咚”地撞上屏风。 不知是人是鬼的影子嘶哑地笑起来。 “我是你龙椅下冤魂。” 宁琢大叫一声,连滚带爬退向床榻深处。 “我没有杀你,我没有杀你,是你自己推翻了烛台!不、不,不对,你是谁?你……是你自己撞到宁璟珵剑上,不关我的事!你不是我害死的,不是我!” 纱幕缓缓飘拂,敞口的香炉内涌出大股烟气,与帘幕交颈缠绵。 纱,烟,夜,影。四面八方如有屏壁倾轧而来,尖锐的叫喊声反射、交叠,声潮汹涌,在他耳畔无休无止地学舌: 不是我……杀……杀……我…… 宁琢脸色煞白,十指神经质地抠抓锦被,将龙纹刺绣抓得勾丝变形。 空落的殿内忽然响起一串笑声,初时低微,紧接着越来越放肆。 霎时间,宁琢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动作乍然僵住,一寸寸直起僵硬的脖颈。 “不……不对,你是谁,你是谁!” 哧—— 昏暗中,幽幽燃起一豆烛光,映亮“鬼影”的半张脸庞。 光影交割于鼻梁一线,半面潋滟,出尘如画,半面森冷,肃杀若鬼面。 这张脸,宁琢不可能不认得,却又不敢认。 他难以置信,惊极骇极:“你……是人是鬼?” “我?”宁轩樾手托烛灯,长身立于半明半暗之中,闻言轻轻笑出声,提步朝他走来,“你不如问问自己,是人是鬼?” 第113章 窃国(下) 微光落于桃花眼底, 淬作两星寒芒。 宁琢被他眸中冷意刺痛,倏地一颤,神智逐渐回笼, 飞快地意识到当下处境。 “近侍呢?禁军呢?谁敢擅离职守?!”他奋力摇动金铃,冲殿外咆哮。 第134页 宁轩樾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他,随手一抛,将什么东西丢到榻上。 宁琢喊得眼前发黑,被迫收声,喘着气看那物什。 银印青绶,暗褐色血迹勾画出字样——“中领军印”。 他呼吸一滞, 倏地抓起印信, 抬头看向榻前的人, “宁璟珵, 果真是你?探子分明回报, 你老老实实动身去了陇西, 怎么会是你?你把何道荣如何了?你要对朕做什么?!” 宁轩樾对他的质问无动于衷,相反,竟慢条斯理在榻沿坐下, 冲他摇头“啧”了一声。 “这么多问题,一个一个来,怪道你小时候被太傅打手心呢。” 他将烛灯搁在床头小几上。 烛光朦胧, 显得他神情柔和下来,居然有几分和颜悦色。 “那个去陇西的‘我’,不过是个擅长易容伪装的江湖人。我许诺帮他免除牢狱之灾,他自然乐意帮忙, 至于途中政务、奏疏,有随行的崔大人代笔。” 宁琢张了张口, 半晌说不出话,埋在晦暗处的眼神恨不得将其剜肉剔骨。 宁轩樾视若无睹,甚至弯了弯眼角。 “第二个问题。何道荣么,自然是死了。” 宁琢艰涩道:“奸猾狡诈之徒,竟拿康王遗孤作幌子,你死后还有颜面见他么!” 宁轩樾扬眉:“何来狡诈?——那孩子可是真的,不仅是真的,还活蹦乱跳,半个时辰前刚蹬了我一脚。” 他怡然地赠宁琢一抹笑,“至于第三个问题……我今天,当然是来要你的命的。” 话音未落,宁琢突然大喝一声,穷尽毕生急智抓向枕下,摸出匕首,猛扑向前。 宁轩樾笑容未收,眸光乍冷,见寒锋直刺而来,闪避不及,竟甩袖一把抓住匕首! 利刃瞬间割断裹手的袍袖,向内深入,划破掌心血肉。 时间仿佛在二人视线交锋的刹那凝固。 瞬息后,血唰地涌出,浸透两层狐裘,将银白毛色沾得殷红一片,淋淋漓漓地沿着手腕滴落。 宁琢这一扑爆发全身力气,冲势未被完全阻挡,匕首尖一歪,撞上宁轩樾左肩。 他大喜,忙撤手要爬下床榻,奔出殿外呼救。 谁料宁轩樾一扬腿,将他扫回榻上。匕首啪地下坠,衣料破损处仅有少许血渍,裂口露出一片金属光泽。 宁轩樾踩住宁琢胸口,嗤道:“有点出息。可惜,软甲不只有你赐何道荣的那一件。” 他嘴上漫不经心,脚下却使了力。宁琢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剧痛,口腔里爆发开浓重的铁锈味。 “你这个,咳咳……狼心狗肺的逆贼!你早就觊觎这皇位,还装模作样这么多年……咳,可笑,荒唐……” “我本就早该如此!”宁轩樾短促地打断。 他盯着宁琢看了一会儿,突然撤开腿,又笑起来:“你说我们可不可笑?我早年觉得志不在此,宁宣弈临死前,叹生不逢时,那你呢? “我猜猜……你最怕的,是德不配位,对不对?” 宁琢剧烈挣扎。 宁轩樾不耐烦地拎起匕首,在他面前亮了亮,数滴鲜血从掌心甩出。 他肩头伤微不足道,但手掌伤口却是实实在在的深可见骨,他像完全感觉不到似的,话音平稳如常。 “说多了没意思。不如这样,你写一封罪己诏,把你争权夺势、谋害先帝、私通异族、庸碌无能等等都一一写明,说对不起皇天后土,唯有以死谢罪,将皇位留给康王遗孤——那我倒是可以留你一命,将你幽囚在故秦王府,做那个闹鬼传言里的真鬼。 “这样多好,你明哲保身,而我不费心思就能顺理成章。” 宁轩樾目光阴寒瘆人,不知从哪里取出纸笔,怼到宁琢眼前。 “如何?写吧。” 宁琢死死瞪着眼前的纸笔,迟迟未动。 宁轩樾说对了。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太子。他的冠礼是登基大典,头戴十二毓,身披十二章纹,踩着他殚精竭虑又担惊受怕的二十年,走向那座龙椅。 他怕啊。先前怕坐不上这龙椅,后来怕不配坐这龙椅,怕江山断送在自己手上,怕在宫城中一生的挣扎都是徒劳、都成笑柄。 顺安帝的训斥与偶尔的嘉许,淡漠寡言、最后挡在他身前的陈皇后,谆谆教诲连篇的梁太傅……吉光片羽如大浪滚过,宁琢脑中空白一片。 他艰难地找回声音:“传位于康王遗孤?你还不如坦荡些。” 宁轩樾讽笑一声,语气平淡,难辨喜怒:“再啰嗦,我就把你干的勾当公之于众,掀了这棋盘,拥庭榆称帝,那你就真是那遗臭万年的亡国之君。” “谁?庭榆?……谢庭榆?”宁琢神色几变,由莫名其妙、匪夷所思,到恍然大悟、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面目显出几分狰狞,不知哪里爆发的力气,猛地弓起身,十指在宁轩樾颈侧抓出长长的血痕。 “谢家满门都是忠心耿耿的蠢货!我倒要看看,他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弑君杀兄的窃国之贼!哈哈,哈哈哈哈!” 宁轩樾脸上笑意尽消,杀意陡现。 “忠心耿耿”。 你,你们,都心知肚明,却还是…… 趁他失神的片刻,宁琢挣起身一头撞来。 他状若癫狂,力气大得吓人,宁轩樾不防,竟被撞向一边,宁琢冲势不减,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猛地掀翻床边小几,滚下床去。 烛灯啪嗒坠地,飘摇无定的纱帐被火苗一掠,登时烧燎起来。 宁琢仰倒在地上,指着迅速攀升的火焰,喉头滚出一串大笑。 被他搡倒在榻沿的宁轩樾按紧左手,挨过剧痛后的眩晕,咬着牙缓缓直起身。 榻边都是轻薄精细、极易燃烧的绫罗绸纱,火焰随着纱帐蹿至殿顶,梁柱表面的描金彩画不堪高温,纷纷爆裂、剥落。 烟开始在殿顶下方翻涌。宁轩樾掩鼻走到宁琢身前,宁琢头枕着散落一地的安神香香灰,举起手,伸向和梦魇中如出一辙的火光,扭头冲他露出扭曲的笑容。 “看,看!这就是你我的下场!”他双眼病态地睁大,倒映出愈演愈烈的火势,以及火光之下低头冷冷看着他的宁轩樾。 他突然一把拽住宁轩樾衣摆。 “宁璟珵,你好好看看!你亲娘死在这里头,父皇死在这里头,宁琰从小和你亲,也死在你剑下!” 他直勾勾的凝视令人后背生凉:“这位置再适合你不过,你要不要猜猜,谢庭榆知道后会怎么想?万人之上,孤家寡人,你就是那个孤家寡人!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中,一截焦木落到宁琢袖角。 布料立刻焦黑蜷缩,接着燃起一簇细小的火苗,向整截衣袖蔓延开来。 殿内急剧升温,焰光的热量如刀割般刮过皮肤。 满盒安神香已被烧尽,浓烈的香气和烟气难舍难分,宁琢猛地吸入一大口,撕心裂肺地呛咳起来。 饶是如此,他仍朝着宁轩樾嘶声大笑。 “疯子。” 宁轩樾一甩手将他掼回地上,抓起匕首往他上臂一捅,看也不看哀嚎的宁琢,大步流星走向外殿。 一阵巨响传来。帐构在火中断裂、垮塌,汹涌的热浪喷涌而出。 宁轩樾周身滚烫,可灼痛的皮囊之下,却觉彻骨冰冷。 身后的火光中,仿佛仍回响着宁琢的笑声:“孤家寡人,你就是……孤家寡人!” - “走水了!式乾殿走水!” 高喊声打碎平静的夜幕。 宫人、禁军冲进火场,拼死救出宁琢。 他吸入大量浓烟,早已昏死过去,背后烫脱一层皮,手臂大片烧伤。 众人心惊胆战,唯恐天子已经咽了气,直到一名禁军大着胆子,上前试探鼻息,才长出一口气:“……还有气。” 整个太医院都被端到了太极殿西堂,肝胆俱裂地抢救天子。 一道朱华门之隔,喧哗声乱哄哄地涌来。式乾殿殿门大开后,火烧得更旺,浓烟笼罩了整个禁中,漫溢向被火光映亮的夜空。 宫城内乱作一团,至天际泛白方歇。 最后一粒火星熄灭,众人惊魂稍定,疑窦随之涌上心头: 堂堂天子寝殿,怎会无端起火? 禁军护住口鼻,踏入仍在散发余热的式乾殿。 所幸抢救不算太迟,殿宇没有彻底坍圮,然而内殿已被烧成一片焦黑。 床榻所在之处勉强可以辨认,榻边滚落着青瓷烛灯与博山炉,周遭散着大片香灰。 禁军翻遍每一块焦木、每一撮灰烬,仅有两件可疑物什。 一柄染血的匕首,以及一枚发黑的中领军印。 当夜,永平城门与宫城外的禁军亦是见此印,才放人通行。 刑部将值夜的内侍、宫婢统统下狱,严刑拷问。宫人们不堪重刑,哭叫道:“昨夜何大人持印入宫后得令离开。陛下吩咐,何大人正在肩负机密任务,入宫时不许阻拦。 第135页 “子夜时分,有个黑衣人脚步急促,持中领军印入殿,少顷出来传达谕令,让奴婢们都退到院外,我们都以为是任务紧急,也不敢擅自进殿。可谁知、谁知半个时辰后,竟起了大火!” 审讯官喝道:“陛下和何道荣所议何事?” 宁琢身边近侍被鞭笞得血淋淋,虚弱道:“陛下命何大人……追踪康王遗孤……” 审讯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神之后,狠狠抽去一鞭:“一派胡言!康王谋逆当夜,府上活口尽数处决,何来遗孤!” 近侍连惨叫的力气都不剩,口边滴滴答答淌下粘腻血液:“奴婢不知……陛下亲口所言,奴婢不敢、不敢……” 软硬兼施下,宫人均是这番说辞。所有的嫌疑,似乎都指向了何道荣。 然而一个时辰后,一具尸首在菩提山断崖下被发现。 山溪冰封,尸首坠落在冰层之上,浑身筋骨断裂,遍布箭伤,胸口还贯穿着一柄浑勒腰刀。 擦去污血,赫然露出何道荣死不瞑目的脸。 线索断了。 南禁军上下皆受审讯,可没人听说过什么机密任务,仅有何道荣的心腹数十人外出办差,半月来行踪不定,至今下落不明。 刑狱内,又有宫人供出,曾不慎听见天子命人跟踪官学司业方必文,至于具体缘由,不得而知。 刑部官员立刻赶往方必文府中,惊闻一片哀声。 方必文高烧不退,今天清晨刚刚退烧,竟已失了智。 官员看着院内痴痴傻笑、嘴角流涎的方必文,简直不知说什么是好。 而东堂外,章太医被病机急乱抓医的禁军押住,瑟瑟发抖道:“是,那安神香是我给陛下的——可那是陛下问我要的! "先帝亦有类似的头痛之症,陛下尝试了按摩方法和安神香料,觉得大有缓解,于是命我调配了一大盒,放在寝殿内。臣给陛下所开的药方、香方都在太医院留档,军爷们尽可去查啊!” 兜兜转转,但凡沾上一丝嫌疑的人都被细细盘问,无一存在破绽。 难以洗脱嫌疑的,唯有何道荣。 可他已经死了。 天子生死一线,朝堂群龙无首,众臣在东堂内面面相觑。 梁丘山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锥心泣血:“此事必有蹊跷!定是有人捣鬼——端王,一定是端王!” 群臣哑然少顷,立刻有人反驳:“端王人在陇西!刑部已查明百官动向,司衡府官员清清白白;端王府内的仆从,昨夜也都老老实实待在府中——没有人相助,端王又不是大罗神仙,如何在陇西对宫城做法?” 梁丘山噎住,梗着脖子固执道:“必定是他,除了他,还有谁会使如此阴毒手段!” 江雍打圆场:“太傅忧心陛下,可在场诸位亦然,妄下定论,总归不妥。老夫倒觉得,还有两点值得一查:其一,是何大人胸前的浑勒腰刀;其二,是那位‘康王遗孤’。” 既然有人愿意牵头提议,骚动的群臣暂时偃旗息鼓,纷纷颔首附和。 半日后,何道荣府中查抄出大量信件,疑似是与浑勒人的通信。 禁军则顺着菩提崖下的马蹄印追查,那失踪的数十亲信陆续被发现,无一例外,全部丧命。 距离最后几具尸首数丈外,一块锦被落在岩石背后。禁军向四周搜寻,在一偏僻村庄内打听到一个被捡到的男婴。 岁余年纪,耳垂厚实,右颊两个笑窝,容貌和康王有六七成相似。 孩子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对着凶巴巴的禁军扁了扁嘴,一嗓子嚎了起来。 与此同时,太极殿西堂爆发出一阵喧哗。 太医们围在榻边,喜极而泣,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一处。 榻上,宁琢眼皮颤动,双眼缓缓睁开。 第114章 萧墙 “陛下!”梁丘山老泪纵横, 搡开太医,扑到榻边。 至少在扑上前这一刹那,他的眼泪确乎有九成出于真心, 在场其余官员被他所染,无不动容。 宁琢似有所觉,头略略偏向榻边。 梁丘山顿时又惊又喜:“陛下承天之佑,必不会着奸人的道。陛下,前夜究竟是何人闯宫,可是端王?老夫势要叫那乱臣贼子伏诛!” 宁琢干裂的嘴唇艰难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什么, 又说不出。 太医令抢上前一步侍药, 温热的药液大半从他嘴角滚落, 将绢帕浸得湿透。 一碗药勉强喂下两三勺, 宁琢猛地咳嗽起来, 胸腔上下起伏, 挤出一团话音。 梁丘山赶忙凑上去。宁琢用尽力气,发出一串嘲哳难辨的音节,零零碎碎能辨认出“何”“宁”等三两个字, 但无法连成完整的词句。 火场中烟气太浓,他的嗓子已经熏坏了。 宁琢不知清醒与否,挣扎着叽里咕噜了一阵就呛咳起来, 却连咳嗽的力气都有限,只能在榻上不住颤抖,嘴角溢出一缕细细的殷红。 东宫旧臣皆不忍直视,哽咽地背过身去。 梁丘山仍不死心, 捉住宁琢的手,连声唤“陛下”。太医令生怕创口又被牵动, 赶紧把他劝开,再一转头,宁琢眼皮垂落,头歪向一侧,已归于昏迷。 太医令诊脉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群臣的心直坠到底,西堂内死一样的寂静。 少顷,后知后觉地浮起一片哀声。 梁丘山颓然坐倒,涣散的目光笼罩榻上昏死的天子。 这是他教导了二十年的学生,押注了全部心血和壮年时光的前程。 就连梁丘山自己都分不清,此刻有几分是为天子而哭,又有几分是为自己而哭。 满堂哽咽声中,一阵喧哗突兀地传来。 沈容川匆匆而入,径直走向太医令,少顷,带着几个太医大步出殿。 “沈大人这是为何?” 沈容川暂代何道荣职,步履如风,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禁军找到康王遗孤,已迎回宫城,特请太医照护。” 康王遗孤! 那个传言中的孩子,竟真的还活着? “什么康王遗孤,分明是罪人之子!” 梁丘山噌地起身。 “端王,一定是端王!他和宁琰一向交好,除了他,还有人能保住这小崽子?速速派人去陇西,将他缉拿——做什么?!” 他话未说完,忽被一左一右架住,不等反应过来,已被“请”出堂外。 “梁大人,何府中搜出通敌信件,信中内容似乎与你关系匪浅,还请去刑部走一趟吧。” - 式乾殿走水,天子垂危,中领军暴毙,太傅下狱,朝野一夜间天翻地覆。 纸包不住火。那夜,烟气溢出宫城,飘至皇城四角,康王遗孤被秘密迎回永平城的消息,随烟云不胫而走。 有人意外发现,这传言竟与前阵子风行的话本子暗暗相合—— 如果皇家遗落的孩子是真的,那天子与异族有染,是不是也并非空穴来风? 同是天子罹难,同是宫城起火,先帝驾崩当年的情形就十分蹊跷,只不过刚有蜚短流长,立刻被压了下去。 不出半年,当朝天子重蹈覆辙,莫非是冥冥之中天意惩戒?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重重宫墙之内,却无暇顾及这些纷争。 建兴帝终日昏死,偶尔醒转,都不超过一盏茶功夫。神志清明的时刻更少,每每说不上半句话,就再度不省人事。 起初太医院变着法儿开方煎药,近些天,尚药监煎制的十盅药里,却有七八盅是老参汤。 出入西堂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帝怕是不中用了。 一个问题自然而然浮上心头——一旦皇帝驾崩,这龙椅由谁来坐? 一个是年富力强的端王,一个是牙牙学语的幼子,答案昭然若揭,只是没人敢轻易宣之于口。 不等第一个捅破窗户纸的人出现,建兴帝忽然前所未有地清醒了整整半日。 群臣喜极而泣,一扭头,却见太医令面色凝重。 众人当即明白过来,喜色僵在脸上,糊成了一张惨白的壳。 建兴帝并非好转,而是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眼下能话事的朝臣彼此对视一眼,江雍当先俯至榻边,恭顺又谨慎地开了口。 “陛下身体抱恙,还需将养一些时日,朝野内外事务繁杂,免不了要有一人主持大局。”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委婉,但委婉归委婉,宁琢岂会听不懂言下之意? 榻边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酸腐气息,太医和内侍寸步不离地伺候,也难以彻底阻止创口溃烂。 他费劲地从绸被下伸出手,更浓烈的气味寻隙渗出,江雍不动声色地压低呼吸。 宁琢的眼球嵌在枯槁的脸当中,大得吓人。他五指如爪,钳住江雍,急切地发出一串声音。 江雍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略一沉吟,回道:“陛下是问罪臣何道荣、梁丘山?” “罪臣”二字一出,宁琢一僵,旋即挣扎起来,脓疮破裂,榻边太医惶恐不已,上前一步将他按住。 第136页 江雍侧过脸,避开太医为他敷药的场面,平稳道: “刑部查明,何道荣勾结异族,借康王遗孤之事,谋害陛下。以匕首刺杀不成,便利用过量安神香迷惑陛下心神,纵火烧宫,意在立幼子为帝,行揽权之实。 “浑勒狼子野心,以和谈为幌,使出此等阴损伎俩,还将何道荣过河拆桥,尸陈菩提崖下。陛下莫忧,使团行至潼关一带,已被兰狄将军率军拿下。” 陛下看不出半点“放心”,一抬手打翻药碗,拉风箱似地剧烈喘息起来,目光凄厉,钉在江雍身上。 江雍终于转回视线,平静地直视天子,继续回禀: “何府查抄出大量信件,梁丘山亦牵涉其中。因寻不到更确凿的罪证,又念在他辅弼陛下多年,业已年迈,故众臣合议,允他乞骸骨归乡,眼下暂幽闭于府中。” 话音缓缓入耳,宁琢渐渐停止挣扎。 他枯涩的双眼瞪向殿顶盘龙藻井,良久,眼角沁出一行隐约带红的血泪。 江雍不忍,强抑叹息:“陛下,康——宁琰遗孤已迎回宫城。这孩子,毕竟也是皇家血脉……”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续道:“除却此子,便是端王。不知陛下有何定夺?” 西堂内,一霎诡异的死寂。 转瞬,宁琢呜咽着挣动起来。 可他重伤在身,全靠浓参汤吊命,整个人形销骨立,连挣扎的力气都所剩无几。 不多时,他力竭软倒,双目紧闭,口中仍不断重复一个短促的音节。 江雍附耳听了片刻,回过头,向其余数位重臣示意。 其余人等依样听了一轮,迟疑道:“陛下说的可是‘宁’——” 他紧急咽回“宁璟珵”三字,换成敬辞:“——端王殿下?” 众人皆轻微一点头。 于是江雍再度转向榻上,小心翼翼道:“陛下这是……属意端王殿下?” 宁琢痛苦之色更盛,喉头呜咽越急,越是叫人听不分明,直到颓然瘫软,再无力动弹。 血泪横亘在他的脸颊上,仿若生生撕开的一道裂隙,血色干涸后仍旧惊心。 他横在榻上,胸口起伏几不可察,像是再度昏迷,又像是不知不觉咽了气。 太医紧张地试探脉息,松了口气,转过身微微颔首,接着又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有臣子长叹一声:“国不可一日无君,事到如今,还是先迎端王殿下回京吧。” 无人发出异议。 说到底,那孩子才丁点儿大,连话都说不利索,真要让他登基,无异于让大权旁落。 观前朝后宫,东宫旧臣因梁丘山而人人自危,新贵中尚未有鹤立鸡群之人,六宫又素来秉顺,谁敢做这出头鸟? 端王好歹才名出众,又领司衡府做了不少实事,拥他嗣位,亦是多数人不谋而合的偏向。 心生疑虑的少数,也审时度势地闭紧了嘴。 内忧外患,不容耽误。遗诏不日起草完毕,趁建兴帝短暂苏醒,江雍等人一字一句念给他听。 天子痉挛了一下,眼珠混浊,口唇微张,再无其他反应,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数日后,内侍循例侍药,惊觉皇帝面颊僵冷,脉息全无。 药碗啪地碎落一地。 年关前夕,建兴帝驭龙宾天。 - 哀声消弭在潼关一线。 山水迢迢,皇城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传至北疆。 大漠苦寒之地,黄尘万里,飞鸟无踪。苍茫枯碛中,一队人马奔驰而过,留下的足迹迅速被风沙掩盖。 “谢将军!”秦崧顶着狂风赶上前,与当先的谢执并肩,“再往前便要兵分两路,您真的只留一千人吗?” 谢执放缓骑速,撒开缰绳,自怀中取出地形图对照。风声太大,他抬高音量喊道:“你才是出其不意的关键。秦兄,保重!” 秦崧咬牙,大声应下,掉转马头去召集骑兵。 齐洺格曾在呼延台处窥看到地形图,她的记忆与拷问浑勒战俘的结果相印证,绘制而成的地形图大体无差。 对照图纸,再过十余里便是浑勒王庭。 数日前,谢执携秦崧,率三千精骑离营,一路奔袭,深入北漠。 天气恶劣,黄沙蔽日,难辨晨昏,时间一久,谢执时而有种错觉,仿佛天地自<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至今,理应是风沙、酷寒、饥渴与疼痛。 他尚且如此,手下更是疲惫。一行人全凭一鼓作气,直奔王庭,直到兵分两路,谢执与手下千人才得以休整一日。 “……十天了。”他默默数了数日子,暗忖,“使团想必已抵达永平,我留的信也该一一发出了。” 临行前,他挑灯至天明,直到手腕僵痛、笔头半秃,写完整整一沓信,封条上标明启封日期与收信人,分别发往并州、永平,以及镇守军中的蒋中济。 倘若他命丧大漠,便由蒋中济暂领大将军印,是打是和、听谁号令,皆由他定夺。 全盘计划早在他心中来回推演好几轮,落笔毫无滞涩,唯有最后一封,他写了废,废了写,直到信纸仅剩最后一尺,才闷头一口气提笔写就,看也不看,就牢牢缄封起来。 “也不知道骗不骗得过璟珵……” 他不敢想骗不过该是什么下场,干脆抛开杂念。 多瞒一日是一日吧。 谢执夹紧马腹,逆风穿越狂沙。 隔日,拂晓时分,浑勒斥候一个激灵,刚刚察觉异样,一支羽箭呼啸而来,正中眉心。 大漠腹地,血色渲染朝霞。 雁门内外,数封信送抵各处,收信人揭开封条,不约而同地变了神色。 第115章 刺心 大漠腹心, 浑勒王庭驻扎于此。 金帐内,老单于莫狄坦露上身,歪在兽皮铺就的榻上, 宠爱的美姬跪伏着为他捶肩。 莫狄惬意地闭着眼,粗大的指节抚摩着女子,慢悠悠道:“乌察邪前几日派来使者,说衍朝皇帝卑微求和,还送了几大箱宝物回来。呼延台那边,也出现了天降的祥瑞,看来我浑勒族, 是天命所归啊。” 美姬娇声奉承, 状似无意地同他调笑:“二位王子都这么出众, 这金玺怕不是要一分为二才行。” 莫狄掀起眼皮, 看了她一眼。 女子顿时笑容僵硬, 瑟缩起身体, 抖抖索索地往往榻下爬去,欲跪地请罪。 莫狄铁臂一收,将她死死箍入怀内, 厚而硬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过她的脖颈。 女子在极度的惊惧中感到脖颈被逐渐掐紧。她浑身止不住地打着颤,又不敢动弹。 莫狄品味了一会儿她极力压抑的恐惧,突然哈哈大笑着松开手臂。 “乌察邪把你送到王庭, 你就是单于的女人。不如你和我再生个崽子,我把金玺传给他。” 女子怎敢当真,抖得愈发厉害。 莫狄用力咬住她嘴唇,啃得皮肉淋漓, 随即被呜咽声消磨了兴致,一把揪住女子头发, 将她甩到一旁。 “我老了,却还没死,收起打探的心思!乌察邪用和谈骗过衍朝,准备趁汉人新年再次出兵,但这一仗还没打赢,万一他又像之前那样,败在那个姓谢的将军手下……” 女子哆嗦着俯在地上,被莫狄唤来的亲卫拖出金帐。 莫狄躺回兽皮铺就的床铺,疲惫地吐了口气。 他余威犹在,但也实实在在地老了。 昨日乌察邪派人进献了几箱汉人的宝物,换作年轻时,他非但不会没精神一一查收,势必还要亲自率军,攻打衍朝边境,一雪当年接连败于谢氏手下之耻。 “还好,天神保佑我族……”他缓缓阖眼,迅速在疲惫中沉入睡梦中的峥嵘岁月。 利箭刺破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莫狄猛地睁开眼。 他敏锐地嗅到空气中的危险气息,抄起环首刀,大步流星出帐。 帐前护卫一惊,抱拳行礼:“王!” 刚刚死里逃生的斥候见单于露面,连忙爬近几步回报:“王,王庭遇袭!是衍朝人!” 莫狄疑道:“和谈已成,汉人进献的宝物刚摆进库房,你看清楚了?” 话音未落,库房方向突然传来巨响。 疾风卷来浓烈的烟味,裹挟着远处隐约的杀声。 莫狄一惊,顾不得盘问,大吼:“为我着甲,王军出帐迎敌!” 他穿上重甲,腰勒刀、背缚弓,被护卫扶上马背。 战马扬蹄,莫狄握紧重弓,惊怒之余,竟品尝到一丝久违的兴奋。 数支火箭穿透日出前的苍灰,库房处又是接连数声爆炸,周遭地面震颤,十余人马被火浪掀翻。 莫狄立刻被王军护住,亲卫急急劝道:“王,风沙太大,看不清究竟来了多少汉人,您还是不要贸然上前了!” 莫狄舔舐着风中的森寒,刻在骨血里的杀意隐隐沸腾。 他一踢马腹,固执地甩开亲卫:“别挡路!” 尖啸声响,一支箭倏地穿透疾风,直刺莫狄面门。 第137页 莫狄呼吸几乎停滞,全凭残存的直觉猛扯缰绳。 箭尖擦面而过,身后扑通一声,一名亲卫坠落马背。 莫狄惊魂未定地拽住缰辔,颊上皮肉绽开,血腥味淌至嘴边。 狂风不缓反急,烟沙四起。 陡然间,刀光破开混沌,一人衣衫猎猎,纵马杀出。 兵戈风烟仿佛在一呼一吸间停滞,来人身披破晓天光,顶风突出重围。 逆光下,他连人带刀迅疾如影,刀起刀落、蹄落蹄起,转瞬已单枪匹马逼近,双手脱缰,摘下长弓。 又是一箭当胸射来。莫狄回过神来,闪身躲过,同样引弓连射数箭。 对方反应极快,对射的箭镞在半空相撞,最后一箭被刀斩断。刀风掀走面衣,露出一双湛湛凤眸。 被凤眸钉住的霎那,莫狄胸口一窒,脱口而出:“谢——” 甫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来人如此年轻,怎么可能是十年前那位连战连胜,打得王庭被迫退守至大漠腹地,令他至今耿耿于怀的汉人将军? 莫狄短暂走神期间,谢执已再度被王军围困。 假派使者、送入宝物,不仅是为了让莫狄放松警惕,还因为木箱中夹带硝石、木炭、硫磺等物,以火箭引燃,能出其不意,搅乱王军阵势。 但说到底,谢执仅率千人,不可能与近万的精锐王军硬碰硬。 他心知越拖延越是不利,无暇理会莫狄在战圈外的狂吼,霁雪刀几乎劈砍出残影。 铿锵!刀刃相撞,谢执虎口巨震。面前的浑勒士兵足足比他壮硕一圈,使出死力下压,叽里咕噜用浑勒话吼道:“汉人,去死吧!” 谢执双臂青筋爆起,后背几乎贴至马背,全靠腰腹绷紧,竭力撑住。 霁雪刀紧贴刀刃滑动,巨大的摩擦下,刀身隐隐发烫,忽地崩断浑勒环首刀,自身亦裂开一道豁口。 谢执大吼一声,振臂挥刀而出,将对方斩落马下的同时,眼前因力竭而一阵发黑。 昏黑中,破空声袭来。 左肩中箭的瞬间,他半侧身体几乎失去知觉,紧接着,钻心剧痛如山呼海啸般涌来。 谢执呼吸颤抖,心脏猛烈撞击胸腔。剧烈喘息之余,耳畔几乎只能听见急剧加速的心跳声。 战场、王庭都短暂地离他远去,时空的罅隙中,漏入一阵渺远的百姓哭号。 ……百年来,大衍边关烽火不休,多少将士死于铁蹄之下,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雁门一役前,关外四郡沦陷,随军撤走的百姓不足一成,其余没能逃出城的老弱妇孺,皆被屠戮。 尸骨风化,散入尘沙,如今去而复返,风声呼啸中,似有鬼哭。 谢执猛地一凛,眼前恢复清明。 他斩断左肩箭杆,余光飞快地往身后一瞥,心下微沉:手下千人已死伤大半,浑勒王军正回奔而来。 谢执深吸一口气,夹紧马腹,提刀飞驰向莫狄所处的方向。 透过睫上凝结的血雾,他见莫狄皱纹密布的脸上显出兴奋之色,非但不避,反而抛下亲卫,主动冲上前来。 莫狄见战阵胜负已分,因此命亲卫不许插手,誓要亲自在谢执身上一雪前耻。 谁知对方重伤之下仍旧十分难缠,莫狄越交手越心浮气躁,怒吼一声,甩下卷刃的刀,另一只手接过亲卫抛来的新刀,堪堪接住谢执刀势。 莫狄见对方脸色煞白,刀风反而越发凌厉,竟生出一丝复杂的惜才之心,用蹩脚的汉话吼道:“你输了!再打,就要死;你跟着我,就活!” 废话真多。 谢执抿了抿唇,抓住他分心出声的刹那,一刀砍中莫狄侧腰。 霁雪刀斩开坚厚的重甲,终于不堪重负,豁然崩裂。 谢执心尖一颤,没来得生出任何清晰的念头,莫狄咆哮着高举环刀。 数九寒天,谢执额角密布汗珠。他体力早已透支,左臂无法抬手握弓,全身上下的疼痛分不清来自何处,呼吸间尽是铁锈腥气。 刀风迅速逼近。 谢执勉力扬起卷刃的霁雪刀,迎风格挡而去。 “希望,来得及……” 来得及什么? 刃光刺目。眨眼间,好像有万千碎片随洪流涌来,他眼前闪过一张张面孔、一处处山川,倏忽纷纷散尽。 空无之中,颤悠悠亮起一豆烛光。 是身后他守护的万家灯火中,独属于他的那一盏。 谢执瞳孔紧缩,眼底映出迫近的浑勒环刀。他平生头一回生出如此强烈的遗憾,余生未竟的憾恨尽数凝于刀尖一点,将这一短暂的须臾凿刻出无比清晰的轨迹。 不等他捋清所有情绪,两刀铿然相撞。 与此同时,鸣镝厉啸! 凉意直逼后脑,莫狄悚然大惊,不得不硬生生撤刀,避开飞箭。 重压猛然卸去,谢执蓦地脱力,一口血喷出,眼前骤然发黑,全靠本能挽住缰绳,才没有滚落马背。 他撕开眼皮,见大队人马自金帐后方杀出,秦崧一马当先,又是数箭齐发,将莫狄逼得左支右绌,连声呼喊亲卫。 可金帐空虚,被衍军趁虚而入。亲卫尽数命丧箭下,如何救他? 秦崧红着眼飙驰至近前,口中大喊“谢将军!”,一边手下不停,下死力劈砍。 莫狄不断后退,准备伺机回奔,与残余的王军会合,走为上计。 他连打连退,身后,谢执大口喘息,撑起上身。 “要死的是你,和你们……”他拼尽全力,纵马一跃,刀弧划出一轮残缺的满月,朝莫狄脖颈挥去。 人头落地,血溅如雨。 “谢将军!”秦崧呼吸险些暂停,顾不得身首异处的莫狄,冲过血雾,一把捞住谢执。 谢执冲他挤出一个飘渺的笑,虽然在秦崧看来,只是极其轻微地弯了弯眼角。 “劳驾,帮我拔一下刀。” 他接住那柄已经彻底卷刃的霁雪刀,拍拍秦崧:“哭什么,将军。” 秦崧眼底猩红:“我要杀光这帮鞑子!” 他明白这不是哭的时候,旋即定神,捞起莫狄滚远的人头,高举着吼道:“莫狄已死,还不快降!” 残余的浑勒王军听不懂他在吼什么,但看得懂人头,顿时溃乱四散。 衍军趁机三面合围,追杀乱军,但他们毕竟区区两千人,杀红了眼,仍叫数百王军逃出王庭。 谢执借刀鞘支撑上身,冷眼注视溃逃的马蹄卷起尘沙,汇入茫茫大漠。 “不急……”他接过秦崧搜出的单于金玺,无声动了动唇,“几天后见。” 第116章 死战 秦崧收拢余兵, 在大漠中临时扎营。 三千精骑,余者不足千人。但一举击溃浑勒王庭,剿灭数倍于己的浑勒王军, 战果不可谓不惊人。士卒们疲惫之余,士气还算昂扬。 此刻最笑不出来的,倒是秦崧。 主帅营帐借“议事”为由,门户紧闭,里头充斥着草药味与血腥味。 帐中三人一坐两站,秦崧急得团团转,又不能取代军医, 只好嘴上干着急, 不住地替谢执倒吸冷气。 谢执两只耳朵环绕收听“嘶嘶”声, 实在是哭笑不得, 从紧咬的牙关挤出几个字:“秦兄, 你不如出去……呃!” 军医一撬他左肩深埋的箭镞, 谢执眼前炸开一片黑雾,冷汗唰地浸透额发。 秦崧眼圈都红了:“我对不起将军托付!不仅带走两千人,还占了便宜从后方趁虚而入, 这样都没及时赶到,我……” 谢执听得嗡嗡,痛得昏昏, 开口想骂,又一口气窒在胸口,被迫咬紧了军医递来的棉布。 随行军医的手法堪比驯马,利落归利落, 凶残也是真凶残,一口气撬出箭头, 剜去烂肉,用烈酒冲净创口,敷上仅有的金疮药,谢执眼前还未恢复清明,左肩已被布条缠好。 酒混合冷汗如雨而下,谢执上身湿透,脸色惨淡如帐外飞雪,白得吓人。 军医呼出一口气,见他眼睫颤抖着睁开,当即毫不留情地转向左腿,三指捏住踝骨关节。 谢执刚神智清醒,又是一声闷哼。 秦崧脱口而出:“杀猪呢!谢将军都这样了,你能不能轻点儿?!” 军医沉浸在思索中,皱眉继续检查一番,摊手退开两步。 “现下没有药,旧伤我无能为力。话说回来,再这么糟蹋下去,除非菩萨赐净露,不然以后别想下地了。” 谢执觉得他手法残暴倒罢了,说话才是真不解风情,句句奔着气哭秦小将军去。 他一个伤员,还要打起精神和稀泥,真是天可怜见。 “行了。”他右手挡住秦崧,左臂动弹不得,只好口头对军医道,“多谢。” 军医点点头,把煎好的止痛当归散倒入碗中,起身退出帅帐。 此次奔袭但求速战,他们辎重精简,仅带必要的轮换马匹、粮草、兵器等物,伤药极其有限。唯一“累赘”的,只有那几只夹层填充爆炸材料的木箱。 第138页 谢执随手将药碗撂到一边,取棉布擦净上身,穿回里衣、中衣,缓缓起身。 他身形一晃,眉头隐忍地拧紧,很快又松开。 秦崧捧起碗,“再不喝该凉了。” 他眼巴巴地凑上前来。谢执看乐了,指尖在他眉心一怼,将人推开。 秦崧锲而不舍,如劲风下坚韧的胡杨木,向后一仰又重新弹回来。 谢执不得已接过,凝视着药汤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抿了一口。 满口辛辣苦涩。他果断把药碗塞回秦崧手里,坦白:“两年前我用过大量麻沸散,后来这类止痛方剂对我效用不大,喝了也是白受罪,不如给其他负伤的弟兄们用吧。” 三言两语解释完,他迅速岔开话题,拈起浑勒金玺。 “临行前,我假称要去陇西办差,给蒋大哥留下信,写明启封日期与相应安排。如果不出意外,三日前他就该知道我们的去向。” 秦崧眼底又干涩起来,拼命盯紧他掌心的金玺,转移注意力,“……将军有何安排?” 谢执垂眸,回想那封——那些——信件。 【蒋大哥亲启: …… 算日子,和谈使团已到永平,想要扭转局势,剿灭浑勒王庭还不够,须得以此为饵,引蛇出洞。 上上策自然是引乌察邪、呼延台鹬蚌相争,但唯恐受朝中掣肘。 我命并州刺史送出数十木箱。你派人快马来探,如果万事顺遂,与我或秦将军碰头,则运木箱入北漠,并整顿主军,准备攻打乌察邪部。 另将此消息传至乌察邪处:王庭遇袭,然谢庭榆半路被呼延台截杀,呼延台夺走金玺,预备继承汗位,入主王庭。 倘若我战败,或天子决议和谈,所有木箱沉水销毁,此战是我一意孤行,与秦将军和其余士卒无关,大将军印由你暂代。】 【洺格姐姐亲启: 命并州刺史准备硫磺、硝石、木炭,封入木箱,配方附于信尾。 想法子暗示呼延台:王庭生变,单于金玺为乌察邪所夺。 洺格姐姐神通广大,帮某人瞒了我这么多次,这回就还个人情,替我瞒住他吧? ……】 以及定期发往永平的那些—— 【战事顺利,真想叫你看看你家大将军的威风,以后还敢堵我的嘴,可要掂量掂量。】 【今日是腊日,眼看着到年关了……想同你好好过一个年——不,是好好过每一年。】 【一切安好,唯独天寒路封,传信不便,许久没有收到你的信——莫非你真的一个字也没写?呵,每夜梦里相见,竟如此负心薄幸。】 他心虚之下,平日里不好意思出口的调笑也闷头往信中写,但求能蒙住某人的玲珑心。 谢执仓促收回神思,按住贴身的一枚白玉环,胸口钝痛。 心尖被左肩连绵不断的疼痛牵动,叫他一时间分辨不清,疼得更深的究竟是何处。 - 三日后,天色昏暗,暴雪骤降。 谢执率人抵达会合地点,刚歇息了半个时辰,便听见帐外风声啸唳。 他眉心一跳,掀帘而出。 果不其然,雪如扯絮,风似割面,天幕沉沉压下,时处白昼,却昏黑如夜。 军中隐约骚动起来,谢执揉了揉眉心,转身平稳道:“这种天气不算稀奇,蒋骑督心里有数,不会失约。” 手下士卒见他一脸平静,也随之镇定下来,窸窸窣窣地分散回各自营房休憩。 约定时间后一日,苍灰雪幕中,终于出现疾驰而来的人马。 谢执无声呼出一口气,把连夜琢磨的应变对策埋至心底,迎上前去。 参军顾不得寒暄,急匆匆道:“谢将军!乌察邪的行军速度比预想中快,我们险些被鞑子前锋追上,不出半日,他们怕是就要到了,我们还要按计划行动吗?!” 自乱阵脚乃是大忌。事已至此,谢执摇头:“不必,就当你是那请君入瓮的饵。” 秦崧对当诱饵这事儿熟,当即道:“事不宜迟,我带人将木箱安置到戈壁间。” 众人紧锣密鼓布置完毕,秦崧率人埋伏至伏击地点,留千人在帅帐,作第二道防线。 参军猛灌了两大口烈酒驱寒,终于得到一点喘息的时机。 凑到谢执面前,他又支支吾吾起来。 谢执脑海中复盘着战术,一心二用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参军吭哧半天,挤出一句,“永平传来消息,听说宫城里那位……” “报——!”他话未说完,斥候飞奔至帅帐,“已探看到鞑子前锋!” 谢执颔首,按住参军,“若不是急事,我战后再找你!先去整军!” 参军实在不知道死透了的皇帝算是急还是不急,可怜地张了张嘴,心一横领命离开。 谢执坐镇主帅营帐,斥候不断回报前线情况:衍军主力从后方追击,正将乌察邪部向戈壁区域驱赶,秦崧等人已备好火箭…… 谢执面色如常,可不知为何,从一刻钟前起,他右眼便跳个不停,连带心口隐隐揪紧。 明明万事俱备,只待乌察邪到来,秦崧便会下令放火箭,引燃木箱,前后两军趁乱合围——战场瞬息万变,他当然知道,想要计划全盘顺遂是不可能的。 但如此强烈的不安感又是为什么? 莫非是箭伤牵动而导致的错觉? 趁传令官不察,他抬手掩面,脸上闪过一丝焦灼和忧虑。 不过一呼一吸,斥候的脚步声冲进帐来。 谢执立刻放下手,神色如常,听斥候兴奋道:“乌察邪机及其前锋已奔向埋伏圈!” 身旁传令官忍不住露出喜色。 大衍与浑勒交战不休,十年复十年,层出不穷的战役,漫长无尽的凛冬,经久不息的朔风吹冷了累累尸骨——眼看着这一切的终点触手可及,焉能不喜? 谢执同样心跳加速,但不过须臾,他倏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至帐外。 雪势不减反增,白毛风遮天蔽日,浓稠的雪片与沙尘遮蔽住视线,风中隐约可闻远处的喊杀声。 谢执脸色骤变。 没有爆炸声! 他能在此处听见马蹄、嘶吼,足见乌察邪已然临近,该是秦崧下令放火箭的时候,怎会没有木箱爆炸的动静? 传令官追出来,依样张望、探听一番,但凭他的耳力,只能听见风声呼啸。 他好意劝道:“谢将军,先进帐吧,前面有秦将军。就算失手,这里也还有兵力镇守。” 谢执直觉没那么简单,心跳如被风卷动,一路飙升,五脏六腑一阵被攥紧似地抽痛。 他闭了闭眼,松开掐入掌心的指尖,平稳地对传令官道:“为我备马,你留在此地接应秦将军。” 传令官大惊:“将军您——” 谢执忽地展颜,眉宇间锋锐无匹,“我想亲眼看见乌察邪上钩,败于我军阵前。快去!” 传令官仍觉得哪里不对,但来不及思考,下意识应声飞奔离开。 他转身刹那,谢执笑意如退潮般散尽。 这里镇守的军力不够。 蒋中济不可能派大量人马前来与他们会合,一来难以避开乌察邪注意,二来,和谈若成,如此大规模调兵,万一提前惊动建兴帝,难保不会又治他们一个“擅自动兵,大逆不道”之罪。 若爆炸不成,秦崧即便率军与乌察邪硬碰硬,也几乎不可能战胜。 可放弃这一战,明哲保身,放过乌察邪……那下一战又要等多少年?浑勒又会重新壮大到何种地步? 两种后果都不堪设想,他身为主帅,不可能将这一决定及其后果甩给秦崧承担。 “驾!”谢执厉声驱策胯下战马,逆风而行,飙驰至秦崧伏击地点。 士卒们果然骚动不安,见到谢执,大惊之余又吃了颗定心丸,暂时平息下来。 秦崧心急如焚地迎上来,“雪下得太大,只有部分地点顺利引爆,但作用有限,反而惊动了乌察邪!” “派人传信蒋大哥增援,你回帅帐,带剩余军力随机应变。”谢执面色不变,用力按住他肩头,“剩下的弟兄们——” 他旋身扬起刀,沉声喝道:“随我出战!” “谢将军!”秦崧怔住,瞬间明白他的用意,眼眶登时红了,“你不能——” 谢执刀柄往他前胸一怼,“少废话。” 他翻身上马,冲他点点头,“快去!” 谢执不再赘言,一声令下,率人冲入戈壁区域。 浑勒前锋吃了一惊,但双方兵力实在悬殊,纵使衍军主力将其后方打得接连退败,一时间还是鞭长莫及此处。 谢执等人落于下风,忽然间,接连爆炸声响起! 沙砾飞溅,浓烟掩盖风雪。谢执遽转身望去,见战况焦灼处,浑勒马蹄踢飞一片木箱,火箭恰好掠过,竟好巧不巧将其引爆。 这一炸,周边埋藏的火药接连被引爆,预先设下的易燃物随之烈烈燃烧。 第139页 浑勒人哪见过如此阵仗,顿时阵脚大乱。 但衍军亦被火势包围。谢执做好了心理准备,谁知不等他开口鼓舞士气,手下士卒径直迎敌而上,趁乱砍杀敌军。 谢执哑然刹那。 寒风卷动热浪,冰火两重扑面袭来,将眼底转瞬的泪意吹干。 他透过热浪,寻觅到乌察邪所在,纵马直扑而去。 战马如箭离弦,马蹄落地刹那,谢执一刀劈落。 刀刃近身前一霎,乌察邪察觉背后刀风,凭本能举刀,狼狈地格挡住来人。 两刃相接,一线寒光闪过,露出一双再熟悉不过的凤眸。 “谢执……?”乌察邪毛骨悚然下爆发巨力,大喝一声,振刀挥开对方,“你居然还不死!” 谢执喘息着冷笑一声,指间金光闪动。 “单于金玺?” 乌察邪滚血冲顶,轮番劈砍挑刺,欲夺他手中金玺。谢执无心与他废话,收指一拢,仰身闪过。 乌察邪粗重地喘着气,突然惊觉周围人马稀疏,亲卫尽数被阻隔。 他反应极快,立刻想明白个中关窍,“你耍诈!” 谢执嗤笑,无心打嘴仗,趁交手间隙向远处一瞥,见远处一团人影逐渐变大,向交战处翻滚,心下略定。 乌察邪出刀越来越快,偏偏怎么也砍不中谢执,心惊之下,反而冷静下来,察觉谢执的异样。 他佯装不觉,刀背在半空忽地一翻,绕向谢执左侧。 果然,谢执移动左臂时十分僵硬,仓促闪避间险些失去平衡。 乌察邪大笑:“本王今天杀了你,夺到金玺,还有战功立威,多谢你送上门来,助我继承汗位!” 谢执不理会他,咬牙稳住身形,顺带从地面横尸上拽了一柄未卷刃的新刀。 他默默怀念了一瞬霁雪刀,趁起身猛地挥刀而出,砍中乌察邪上臂,助他的大笑中道崩殂。 “做梦。” 乌察邪手中环刀被震落,大怒:“狡诈的汉人,天神会对你们降下惩罚!看吧,连你们的皇帝没有躲过!” 谢执情不自禁地愣了一下。 他猛然想起参军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什么叫——“连皇帝都没有躲过”? 这短暂的失神被乌察邪捕捉,他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看起来你不知道?”上臂血流不止,他反而狞笑出声,反扑上前,“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哈哈哈哈哈——” 谢执涣散的心神遽然回笼。他急促地屏息,但已然来不及闪避,乌察邪咆哮一声,一脚将他踹下马去。 他重重坠地,剧痛传遍全身。 待眼前黑雾散开,几步开外,乌察邪已捡起环刀,势在必得地直起身。 远处,秦崧惊闻爆炸声,拼命驱策战马,但绝没有可能在乌察邪落刀前赶到。 身下沙砾滚烫,面前雪飞炎海。风雪烟尘漫卷天幕,遮蔽住千里之外的永平的方向。 谢执挣扎着伸出手。 最后……赌一把。 他无法起身,便抽出战死之人手中的弓与箭,侧转头,强忍撕裂般的剧痛,颤抖着拉开弓弦。 铮! 箭矢飞射而出,带着巨大的冲势,穿透一丈开外的木箱。 火箭余烬未熄,穿过箱内。 与此同时,谢执拼尽全力,掷出手中的刀。 爆炸声惊天动地,近在咫尺的地面剧烈震颤。 一切仿佛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又仿佛被撕扯得无比漫长—— 乌察邪惊骇扭头,下一刻被爆炸的气浪掀出马背,撞上刀尖。 刀噗地没入后心,穿胸而过。 冻土飞溅,气浪翻滚,轰然如雷的巨响碾轧穹宇。 过后,万籁俱寂。 谢执用仅剩的一丝力气伸手入怀,收拢五指。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第117章 归乡 谢执沉在夜幕之中, 墨色无垠,鸦雀无声。 倾覆的天地似要将他撕裂,剧痛如细细密密的小刀, 拆骨剔肉地割划身体每一处角落。 他像被摔烂、劈碎又强行修补的玉偶,掐金嵌银地拼合起来,实则早已碎裂成无数片。 第一片,是扬州杏花满头,少年风流。 第二片,是永平朝堂诡谲,人心勾缠。 第三片, 他坠落菩提崖下, 目不视物、腿不能行, 只剩一颗心还固执地不肯停止跳动, 不肯终结这场急转直下的梦魇。 他什么也看不见, 像是又回到双目失明的日子. 难道一切只是一场经久轮回的梦? 谢执无法自抑地恐慌起来。 不, 他一定是忘了什么。 他用力回想那丝弥留的甘甜,潜入痛苦深处,寻觅那个被噩梦遮蔽的……人。 是一个人。 这个人同他关系匪浅, 曾同淋江南初雪,共立金殿庙堂,还……纠缠于床笫之间。 忽有雁唳清鸣。 茕茕征鸿若一芥孤舟, 迅速划过江流。 天地颠倒,谢执漂在夜幕中,分不清自己就是那只倒映的孤雁,还是孤雁载着他的影迤逦而去, 消失在目力尽头。 他无端地心慌不已:“你务必把信带给他——” ——他…… 他。 鸟翼起伏,化作纷飞帛纸, 簌簌扑扇,扫尽万重烟水,露出一盏烛灯、一张面容。 谢执高悬的心脏倏然落定。 璟珵。 这是他拼命寻找的人。 两个字托在舌尖,便觉甘美。 然而不等他唤出这两个字,宁轩樾缓缓抬头。 烛影背后,桃花眼干涸如枯潭,暗红血液细细淌落,汇聚至下颌。一滴、两滴。 滴,答。 烛灯噗地熄灭。 谢执嘶声大喊。 可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被迫在缄默中,听见宁轩樾冰冷而飘渺的声音:“我为你身入樊笼,你为何将我弃之不顾?” 谢执满脸是泪,对方却恍若未见。 “情深难寿,深情难授……”他执骨作笔,蘸血为墨,一笔勾销前尘,“谢庭榆,我走了。” 宁轩樾转身而去。 谢执不顾钻心剧痛,拼命挣扎:“我不死!我不死,我不丢下你,璟珵,你别走,璟珵……” 可他真的太疼了。他抓不住。 撕心裂肺的疼痛将他拽回深渊。 黑雾不容抗拒地笼罩双眼,与此同时,他的手被什么人紧紧攥住。 十指连心,谢执仿佛触达那人心底,品尝到比夜色更浓稠的痛楚。 “不疼……”他虚弱地勾起手指,像是一个浅淡的回握。“不要……哭……” 朦胧中,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哽咽。 在他不可见的近旁,宁轩樾握着他的手,眼底赤红一片。 谁要走了,谢庭榆?恶人先告状,你讲不讲道理? 恸哭声窒在喉头,凝成一片钝刀,来回割着他的咽喉,痛到极处,反而涌不出一滴泪。 他紧握的这只手血色尽失,如同门外飞雪,转眼便会消融不见。 门槛外,两名使者面面相觑。 他们携遗诏自永平赶到陇西,又从陇西奔往并州,好不容易在雁门山下追上端王,还没喘上一口气,就见他直奔谢将军养伤的房中,在离床榻两三步远处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使者扶住门框,缩回大逆不道的脚尖,觉得自己大抵是跑得太快,头晕眼花、白日做梦了。 一方门框分隔内外,宛如生死之间那道一念之差的间隙。 宁轩樾背对门外,脊背僵直,接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战栗地握住榻上人苍白的手,小心翼翼的姿态犹如捧起一把易碎易散的琉璃。 他像是被什么不堪承受的重量压垮,一寸寸弓下身,将脸深深埋进对方掌心。 满朝攻讦、繁重政务都不曾压垮的端王殿下,他这是在…… 门外的使者不敢出声、不敢思考,恨不得化作两尊没有呼吸的石雕。 可惜,有脚步声不合时宜地打破死寂。 “我听说谢将军今天动了动——让让,让让!” 秦崧拉开一左一右站桩的使者,急吼吼跨过门槛,突然一个急刹车。 “这位是……” 蒋中济差点儿一头撞他身上,骂骂咧咧地掴了他一掌。 秦崧没心思还手,皱眉打量不速之客的背影。 玄色大氅半披半挂,露出一截银白貂裘,看上去非富即贵,偏偏又毫无仪态地跪在榻边,还…… ……捧起谢执的手,抵在唇边? 秦崧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蒋中济求助。 谁知蒋中济服了哑药似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愣是一声也吱不出口。 反倒是那位不速之客率先动了动。 宁轩樾轻轻放下谢执的手,大氅拂过榻沿,转身站起。 秦崧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宁轩樾眼底血丝密布,脸上丝毫不见赧然,轻声细语、一字一顿质问:“你们就这么替他瞒着我?” 第140页 他音量不高语速不快,言辞间却似有霜雪劈头盖脸砸来,不怒自威。 蒋中济被慑得向后一仰,待反应过来要顶嘴,又想起自己还欠对方不少人情,只好吭哧吭哧地支吾道:“那什么,殿下……” “咳咳!”门外使者及时清嗓子打断,挤进门内。 宁轩樾沉下脸。 他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中的谢执,指尖在袖中蜷了蜷,接着向门外掸灰尘似地一摆,“别在这里吵吵嚷嚷。” 蒋中济梗着脖子:“谁吵——” 宁轩樾眸色沉沉地睨他一眼。 众人鸦雀无声,退至门外。 宁轩樾此行前来,的确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包括他本人。 他做戏做全套,式乾殿大火后,即刻秘密动身前往陇西,只待皇城中尘埃落定,再赴北疆,以免落人口实。 刚到陇西,吴伯便转寄来谢执的家信。宁轩樾连夜读完,被稀罕的甜言蜜语哄得一愣又一愣,恨不得即刻奔赴关外,亲口消解相思。 当夜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浅浅睡去。黎明时分,他猛然惊醒,心脏狂跳不止。 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翌日,一封密信自并州送抵陇西官署。 宁轩樾当着当地长官的面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 “将附信秘密传给呼延台……‘单于王庭遇袭,金玺被夺,此乃最后时机’?” 纸页倏地划破指腹,宁轩樾陡然间脸色大变,霍然起身,声音几乎变调:“备马!——不,等等……备好快马,一刻钟、最多小半个时辰,我要即刻去并州!” 不祥的预感愈演愈烈,他仓促交代完陇西与永平的事宜,快马加鞭赶到并州,闯进刺史府,一把将刺史从小妾怀里揪出来。 并州刺史差点儿吓得从此不能人道,委屈得没处说理:“我不知道啊!就前阵子,谢将军让我准备了些奇怪的玩意儿送到关外去——” “送什么?”宁轩樾打断。 刺史哭丧着脸:“就是些硫磺、硝石、木炭之类,装了几十箱,可花掉我不少库银。” 宁轩樾蓦地松开他衣领,刺史啪唧倒回床上,哎唷哎唷地叫唤起来。 叫唤了一阵,他声音忽然拔高:“等等——端王殿下?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等等,不对,不对不对……” 他一骨碌滚回床下。 “我——臣——叩见陛下!” …… “……朕绍承帝业,有辜付托。今社稷无主,告于宗庙,议与百官,迎取端王璟珵回京,嗣皇帝位。” 使者合拢遗诏,颤抖着屈起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国不可一日无君,微臣斗胆替社稷请命,恳请陛下回京!” 在场的蒋中济、秦崧以及缀在最后的吕其芳齐刷刷呆住,半晌,总算消化完眼前的一切。 众人屈膝俯首,山呼万岁。 新帝尚未登基便亲临前线,军中士气大振,一举攻破浑勒右敦王部,生擒呼延台。 至此,浑勒单于莫狄、左敦王乌察邪丧命,右敦王呼延台被俘,余部四散奔逃,自大衍建朝以来连绵百年的边患,暂时画上句点。 而数日后,谢执终于恍惚醒转。 他睁眼时,宁轩樾正斜坐榻边,一手捏着京中奏报,一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他的散发。 “璟珵?”谢执眼前朦朦胧胧的,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你别走,我——咳,咳咳……” 他可以出声了? 这个梦和之前不太一样,眼前的人也和梦中有微妙的不同。 谢执慢慢回过神来。 不是梦? 纸页飘摇坠地。 宁轩樾早已呆了,奏表脱手而落,他却还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动弹不得。 良久,他动了动唇,艰难开口。 “我走去哪里?” “我不知道。”谢执呓语般,“我抓不住你。” 宁轩樾将手挤进他指缝,忽然见谢执脸上有斑驳水渍。 “哭什么?” 温热的液体渗入嘴角,谢执尝到微咸的涩味。 “是你,你哭什么?” 宁轩樾这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谢执想要起身,眼前一晃,又倒了回去。宁轩樾忙伸臂揽住,小心地让他靠向自己肩头。 “你那个姓秦的副将说,雪下得太大,他来不及防潮,导致爆炸未成。除了刀箭伤,你肋骨摔断了几根,五脏六腑也被震伤,别乱动。” 宁轩樾说着说着突然哽咽,默了默,轻声道:“我来同你赏无边风月,你就让我看你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谢庭榆,你讲不讲道理?” 不知这话触动到什么,谢执闻言竟紧张地攥住他,手掌一松,落下一枚物什。 是断成两半后,重新箍紧的一枚玉环。 “将军这只手攥得死死的,试着让他松手,他就挣扎,只好由他去了……” 军医的话浮现在脑海,宁轩樾胸口钝痛。 “傻子,带着这个做什么。” 谢执道:“我一直藏在护心镜后,没有磕碰,你看。” 宁轩樾简直拿他没有办法,“你傻不傻,我担心的是这个?” 谢执摸索着点了点心口。 “这里也安然无恙。是‘璟珵’在护佑我。” 宁轩樾哑然失语。 谢执重伤昏迷多日,如此一番已耗尽力气,仍不舍得阖眼:“所以,你怎么在这里?” 他慢慢回想起昏迷前的事,一股脑问道:“我昏迷了多久?与浑勒战况如何了?我——” “你就不能少操点心?”宁轩樾忍无可忍地吻住他,直到谢执气短,才不得已放开,没好气道,“乌察邪死了,呼延台被俘,余部逃入大漠深处。谢将军运筹帷幄,可还满意?” 谢执“嗯”了一声,喃喃道:“说好的不堵我嘴呢。” 不提倒罢了,一提及信中内容,宁轩樾气不打一处来,从怀中取出信纸摔在床头。 “什么‘雪天路封才收不到信’,什么‘每年都要一起好好过’——你还好意思说?!” 宁轩樾咬牙切齿恨道:“谢庭榆我告诉你,生同床,死同穴,你敢死在我前面,我就把我俩骨灰拌匀了埋山头,来年漫山芳草随风纠缠,都是你我。我做人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你最好给我记住!” 谢执语塞。 他张了张嘴,目光飘忽地移向他身后。 “你敢写这些玩意儿蒙我,现在又躲什么躲?” 宁轩樾愈发气急,冷笑着捏住他下颌,“你就仗着我现在不敢对你怎样吧,这些账我一笔笔都记着呢,以后连本带利跟你算。” “不、不是……”谢执嘴唇被他伸指按住,耳根泛红,满脸“放我晕回去吧”的无奈,“……你回头。” 宁轩樾愤然扭头,和杵在门外的秦崧大眼瞪小眼。 “那什么,听说谢将军醒了,我顺道来送药。” 秦崧捧着烫手的药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索性硬着头皮踏进房中。 谢执警告地按住宁轩樾,挣扎着要坐起身,背后被一只大掌托住。 宁轩樾余怒未消,手却隐蔽地扶稳了他。 秦崧将药搁在床头,又磨磨蹭蹭地从背后摘下一柄卷刃的长刀,双手呈到谢执面前。 “将军,您的刀,我从帅帐带回来了。” 刀铭“霁雪”二字清晰如初。宁轩樾看着这柄伤痕累累的刀,沉默地将掌心贴紧谢执脊骨。 “多谢。”谢执郑重道,“多谢诸位。” “这是什么话,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秦崧眼眶通红,“陛下、将军,战俘已检校完毕,呼延台正由蒋大哥和吕将军审问,如何处置,待您定夺。” 谢执点点头,眉头一挑,缓缓重复两个字:“陛下?” 背后的手突然一僵。 秦崧恍然:“啊,对了,将军您还不知——” “秦将军,”宁轩樾冷不丁出声,“有劳。” 秦崧敏锐地读出了送客的意思——虽然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成了“主”,自己又怎么在军营里成了“客”——他闭上嘴,离开时还贴心地掩上了被风吹开的房门。 门悄声闭紧。宁轩樾垂下眼,捧起药碗,舀起一勺细细吹凉,贴到谢执唇边。 晃动的药汤倒映出他的面孔,倒影被水纹扭曲,显得异常可憎。 他猝然开口:“我利用宁琰的那个小崽子,烧死宁琢,谋夺帝位——反正他们父兄三人都死于我的手下,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分别。” 【你猜谢庭榆会怎么说?孤家寡人,这位置再适合你不过!】 宁琢临死前的狂笑在他脑海中回荡。宁轩樾字字淬毒,不知对着谢执还是对着倒影中的自己,充满恶意地讽笑道:“满堂君子,独我小人,偏登丹墀——你说可笑不可笑?” 谢执叹了口气。 他推开药碗,抓过宁轩樾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正文完) “有天深夜,我突然心里空落得很,控制不住地想到你,总觉得,是你在难受。” “璟珵。”他安静地注视着宁轩樾,将他的手扣紧,“我不骗你,之后每一年,都一起过。一言九鼎。”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下宁轩樾脸颊。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谢执会给他这样的答复。 他……生于黄金笼中,长于沉浮事里,母妃早早被害,父亲孱弱无能,顺安帝、康王、建兴帝都死在他手下。 他从未后悔手刃至亲,只是难免有那么一时片刻,恍惚想到:在此世上,他真的不剩什么亲人了。 二十余年,分散逐风转,他终于找到可安放心魂的归乡。 宁轩樾心尖剧震。 谢执在他指尖一啄,迟疑道:“昏迷这些天,我梦见你……” “梦见什么?” “梦见你冷冰冰说:认识我以前,你独善其身,山高海阔,无处不可去,就连皇城樊笼都无法困囿住你。现在你后悔了。” 宁轩樾怔忪。 “独善其身……”他拥住谢执,摇头自嘲,“人处天地间,便身在樊笼里,如何独善其身?从前我掩耳盗铃,但总归是自欺欺人。 “何况你在这里,我还能去哪儿?” 残余的最后一缕梦魇消散殆尽。谢执鼻尖发酸,小声唤:“陛下。” 宁轩樾叹气:“别这么叫我。” 谢执不理会:“臣打败浑勒,有没有赏?” 宁轩樾:“没赏。该罚。” 谢执“哦”了一声,“你过来一点。” 宁轩樾依言靠近。谢执费力地支起身,吻住他。 “那臣贿赂一下陛下,好不好?”他贴着宁轩樾的唇,语声喑哑含糊,“我好想你。” 宁轩樾托住他后脑,将人抵回榻上。 “我好恨你。” 他伸手遮住谢执双眼,凶狠又极尽温柔地吻了下去- 建兴帝即位四个月,驾崩于年关前,未能等到翌年改元。 “建兴”终归成了他一厢情愿的泡影。 新年伊始,新帝携大将军回到永平,正式登基即位,改元元熹,但仍居端王府,并立康王遗孤为太子,放后宫嫔妃任意去留。 呼延台在狱中自戕,其子携同散逃的族人归附衍朝。 元熹帝在关外设郡安置浑勒族,并重修引税制度,重启边地茶马交易。 烽火消弭于万顷炊烟。旧纸泛黄,故人如昔。 年复一年。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遗诏内容部分参考自明武宗遗诏 全文架空背景,部分风俗文化参考魏晋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