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法医:开局看见死因词条》 第1章 停尸房的悬浮血字 “典型上吊自杀,死因是机械性窒息。” 临江市公安局,地下法医中心。 带教老法医王卫国摘下乳胶手套,随手丢进医疗废物桶。 他指着解剖台上的女尸,语气里带着快要下班的轻松。 “死者颈部勒痕呈典型的‘八’字形,属于提空现象。” “舌骨没有骨折,大小便失禁,脚底有尸斑沉积。” “现场又是个从内反锁的密室,还有抑郁症病史和遗书。” 王卫国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实习生。 “苏寒,一会把尸袋拉上,让家属签字领人吧,这案子没异议。” 苏寒没有答话,而是死死盯着解剖台。 更准确地说,他盯着死者头顶上方,悬浮着的一排血色大字。 【致命伤:机械性窒息】 【性质:谋杀】 这行字飘在半空中,散发着淡淡的红光。 除了苏寒,整个解剖室里没人能看见。 苏寒是个刚来市局实习三个月的最底层法医。 干的全是端茶倒水、缝合尸体、清洗器械的杂活。 就在十分钟前,他踏入这间解剖室的瞬间,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道机械音。 这个名为“法医真理”的系统直接绑定了他。 只要他看向尸体,就能自动提取死因与伤情词条。 苏寒知道,尸体是不会撒谎的。 面前这具女尸,绝对不是自杀! “王老师,我觉得还不能结案。” 苏寒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操作台上的无影灯。 “死者的眼结膜上,有非常明显的点状出血。” 王卫国停下脱白大褂的动作,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教我做事?” “上吊自杀也会引起静脉回流受阻,导致眼结膜点状出血,这很稀奇吗?” 王卫国在市局干了二十年,最烦半瓶子水晃荡的实习生。 马上就是周末,这案子上面局长又催得紧。 家属已经在外面大厅等着认领了,早点结案大家都省事。 偏偏这个平时闷葫芦一样的苏寒跳出来找茬。 “但是颈部的勒沟颜色不对。”苏寒指着尸体的脖子。 “麻绳造成的勒沟通常边缘粗糙,但这道索沟内部太光滑了。” “这是典型的双重勒痕覆盖,下面肯定还有一层极细的勒沟!” 王卫国被气笑了,指着苏寒的鼻子。 “你脑子进水了?现场门窗全是从里面反锁的!” “我们勘查过,没有任何人潜入的痕迹!” “家属天天来局里闹,说我们办事效率低。” “你现在跟我说是谋杀?拿什么证明?靠你那两个眼睛看出来的?” 苏寒指了指死者的颈部。 “切开看看就知道了。” “只要切开颈部皮肤,观察甲状软骨和周围肌肉的出血情况,就能定性。” 王卫国彻底火了,猛地一拍解剖台的不锈钢边缘。 “胡闹!” “解剖是要家属签字同意的!人家本来就不想尸检!” “你这一刀下去,家属闹起来,你脱衣服滚蛋,我还要跟着背处分!” 老法医的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苏寒脸上了。 “把你的嘴闭严实,现在马上把尸体整理好!” “我去外面抽根烟,顺便拿家属的确认书。” “回来要是没弄好,你下周就不用来局里上班了!” 王卫国骂骂咧咧地拉开解剖室的厚重铁门,大步走了出去。 伴随着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门被他顺手关上。 解剖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排风扇呼呼运转的声音。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淡淡的血腥味。 苏寒站在原地,看着女尸头顶那行刺眼的红色【谋杀】。 如果他按规矩办事,把尸体推出去火化,这个案子就彻底成了铁案。 真正的凶手正躲在人群里,甚至可能就在外面大厅里等着! 放任凶手逍遥法外? 这辈子他连晚上睡觉都不会安稳! 苏寒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器械台。 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各种型号的解剖刀、骨锯和止血钳。 被开除? 处分? 在这行血色大字面前,那些条条框框算个屁。 苏寒直接走向大门。 “咔哒”一声。 他按下了从内部反锁的机械插销。 这扇门是防爆级别的,一旦从里面锁死,没有钥匙或者破拆工具,外面根本进不来。 苏寒走到洗手池前,用消毒液洗净双手。 重新戴上一副崭新的医用橡胶手套。 他来到器械台前,抽出一把4号手术刀柄。 手法熟练地装上了一片锋利的20号刀片。 头顶的无影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寒站在解剖台前,眼神无比清明。 “放心,我帮你说话。” 他对着那具冰冷的尸体轻声说了一句。 手腕微转,冰冷的刀锋直接对准了死者的颈部。 锋利的刀刃瞬间划破苍白的皮肤。 没有活体切开时那种鲜血飞溅的场景。 死后的血液早已停止流动,呈现出暗红色的凝滞状态。 苏寒的手极稳。 从下颌角下方开始,沿着颈部正中线,一路向下切开直到胸骨上窝。 这是一个标准且极其考验功底的颈部直线切口。 表皮、真皮、皮下脂肪层被一点点剥离。 他拿起牵开器,将两边的皮肤固定住,暴露出内部的肌肉组织。 外面的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金属门把手被疯狂扭动的声音。 “苏寒!你小子在里面干什么!” 王卫国去而复返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铁门传来,透着气急败坏。 苏寒没有理会。 他拿起止血钳,小心翼翼地分离着胸锁乳突肌。 铁门被砸得“砰砰”作响。 “开门!马上给我把门打开!” “你反锁门干什么?你要造反吗!” 王卫国的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能听到他踹门的声音。 解剖室内,苏寒的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受到外面的干扰。 切开肌肉层的瞬间。 苏寒的眼睛亮了。 找到了! 第2章 越级解剖,惊动全队 胸锁乳突肌的深层,赫然出现了一大片暗红色的出血斑! 这是活体在遭受外力剧烈挤压时才会留下的生活反应。 如果是正常的悬吊自杀。 受力点只会集中在颈部前上方,不可能在两侧肌肉深处造成如此大面积的撕裂性出血! 外面的砸门声已经变得疯狂。 “苏寒!我警告你,千万别动尸体!” “家属就在大厅!你敢动一刀,我让你这辈子都干不了法医!” 王卫国急躁的吼叫声在地下走廊里回荡。 苏寒充耳不闻。 他放下止血钳,换了一把小号的手术剪。 继续向深处剥离。 目标直指甲状软骨。 金属剪刀与组织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嚓咔嚓”声。 剥开最后一层筋膜后。 软骨结构彻底暴露在无影灯下。 甲状软骨左侧上角,有一道极为清晰的折断痕迹! 骨折断面周围,同样伴有明显的出血浸润。 “稳了。” 苏寒丢下剪刀,长出了一口气。 这不是普通的骨折。 上吊造成的勒痕因为受力方向是向上的,极少会导致甲状软骨发生横向断裂。 只有一种情况能造成这种伤痕。 凶手站在死者背后,用极细的绳索绕过死者颈部,双手交叉用力向后勒紧! 巨大的横向压力,直接压断了甲状软骨! 苏寒凑得更近了些。 他在原本宽阔的麻绳勒沟内部,仔细寻找着。 很快,在皮下组织的褶皱深处。 他发现了一条宽度只有两毫米的微小凹陷。 这是一条被粗麻绳完全覆盖、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生前交叉勒痕。 铁证如山! 门外的动静突然变了。 除了王卫国的叫骂,还多了一阵清脆而急促的皮靴声。 “王法医,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砸门声?” 一个极具穿透力的女声响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质问。 “林……林队!你怎么下来了?” 王卫国的声音瞬间矮了半截,甚至带着几分慌乱。 “报案人一直在大厅闹情绪,我下来看看尸检结果。” 被称为林队的女人全名叫林雅婷。 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大队长。 年仅二十六岁就破获了多起大案,是警局里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也是让所有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冷艳警花。 “里面是谁?为什么把门反锁?”林雅婷的声音直接逼问。 “是……是新来的实习生苏寒!” 王卫国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急忙甩锅。 “这小子平时就不正常,刚才非说这案子是谋杀,我出去拿个文件的功夫,他居然把门反锁了!” “他要是敢动尸体,这责任我可不负!” “谋杀?”林雅婷的语调拔高了几分。 “你不是跟我汇报说,这是起密室上吊自杀案吗?” “林队,这就是自杀啊!现场勘查毫无破绽,那是这小子胡说八道!”王卫国急得直跳脚。 “让开。” 林雅婷只说了两个字。 紧接着,“轰”的一声巨响! 防爆铁门遭受了猛烈的撞击。 但门没开。 “轰!”又是一脚。 整个门框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林雅婷后退两步,借着冲刺的惯性,修长有力的长腿猛地踹向门锁位置。 门框发出一阵难听的金属扭曲声。 反锁的插销终于承受不住这种暴力破坏,直接崩断。 铁门被一脚踹开。 一阵冰冷的穿堂风吹进了解剖室。 林雅婷大步跨进室内。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便衣,马尾辫高高扎起。 眼神锐利如刀。 身后跟着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的王卫国。 “苏寒!你疯了!” 当王卫国看到解剖台上被切开的颈部时,整个人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几步冲上前,指着苏寒破口大骂。 “你真敢下刀啊!你知不知道家属没签字这是违法违规的!” “你这是在毁坏尸体!老子被你害死了!” 王卫国急得四处找东西,恨不得把苏寒的脑壳敲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林雅婷走上前来,一把拨开挡路的王卫国。 她盯着满手是血的苏寒,又看了看尸体上那道长长的切口。 “给我个解释。” 林雅婷的语气很平静,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如果你的解释不能让我满意。” “今天你不仅要脱下这身衣服,我还会以破坏重要物证罪拘留你。” 面对重案组队长的极限施压。 苏寒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他甚至连手上的血迹都没有擦。 直接拿起一把镊子,将切开的颈部组织向外翻起。 暴露在无影灯最亮的光圈下。 “林队,这根本不是自杀。” 苏寒语气极为平稳,手里的镊子指着红色的肌肉层。 “过来看看这个。” 林雅婷没有嫌弃血腥味,直接凑到了解剖台前。 苏寒拿着一根探针,精准地指向那处暗红色的区域。 “第一,胸锁乳突肌深层出现大面积出血,这是剧烈挣扎造成的生前伤。” 紧接着,探针往下移动。 点在了那个断裂的软骨上。 “第二,甲状软骨左侧上角横向骨折。” “上吊自杀的受力点在下颌骨和颈部两侧,力量向上拉扯,极难造成这种横向断裂。” 苏寒放下探针,拿起一把放大镜递给林雅婷。 “最后,请看颈部皮下褶皱里。” “这道极细的凹槽,宽仅两毫米,被表面的粗麻绳勒沟完全覆盖。” 苏寒抬起头,直视着林雅婷锐利的双眼。 “种种证据表明。” “死者是先被凶手从背后用极细的绳索勒死,挣扎过程中导致肌肉出血和软骨骨折。” “死后,凶手再用粗麻绳将死者悬吊起来,伪造了上吊自杀的假象。” 苏寒丢下镊子,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不是密室自杀。”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第3章 反转!报案人头上的词条 解剖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排风扇依然在不知疲倦地转动。 王卫国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 他毕竟干了二十年法医,虽然急躁贪功,但基本功还在。 当苏寒指出那三点致命证据时。 王卫国的眼睛已经不由自主地盯紧了那块切开的肌肉。 真的有出血点! 甲状软骨也真的断了! 连那条隐蔽在皮下深处的交叉细痕,在强光下也无所遁形。 王卫国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冷汗顺着额头就下来了。 他非常清楚这些发现意味着什么。 如果今天他强行把尸体推出去火化了。 那这就是一起惊天的冤案! 日后一旦案发,别说脱衣服走人,他甚至面临渎职罪的指控! 林雅婷弯下腰,透过放大镜仔细观察了那条两毫米的极细索沟。 随后,她直起身。 刚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职业警觉。 “老赵!”林雅婷突然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在!” 一个中年刑警快步跑了进来。 “马上通知痕检科,带上最高级别的勘查设备,立刻返回案发现场!” 林雅婷语速极快,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现场重新拉起警戒线,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去!” “去查死者社会关系,调取案发小区周边所有监控,重点排查案发前后出现的可疑人员!” “这起案子从现在开始,正式并入重案组,立为特大谋杀案!” 老赵听完,连问都没问一句,敬了个礼转身就跑。 林雅婷转过头,看向苏寒。 她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普通白大褂的年轻实习生。 以前来地下停尸房的时候,她见过这小子几次。 永远在角落里默默洗着罐子,存在感几乎为零。 没想到今天居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你怎么发现有问题的?”林雅婷问道。 “直觉。”苏寒面不改色地胡扯。 “死者颈部的勒痕角度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教科书里的标本。” “而且那个麻绳造成的V字型提空太刻意。” 苏寒一边脱下手套,一边走向洗手池。 “我平时书看得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想着切开看看。” 林雅婷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 办案需要证据,但有时候,一个顶尖法医的直觉比证据更可怕。 苏寒感觉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后脑勺涌入。 瞬间,之前在大学里死记硬背的那些法医病理学知识。 就像是刻在了骨子里一样清晰。 而且视力也变得更加锐利,连洗手池边缘最细小的划痕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这系统,真他娘的好用! 苏寒洗干净手,扯了张纸巾擦干。 “林队,那这破坏尸体的责任……” 苏寒转过身,故意看向还在擦冷汗的王卫国。 “什么破坏尸体?”林雅婷眉头一挑。 “这是重案组特派法医在执行紧急尸检任务。” “谁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 林雅婷极其护短。 只要是能帮她破案的人,她绝对保得住。 王卫国在旁边赔着笑脸,连连点头。 “是是是,苏寒这次立了大功。” “要不是他这一刀,我们可就铸成大错了。” 老王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他心里也清楚,苏寒这一刀其实是救了他一命。 “苏寒是吧?收拾一下,跟我上去。” 林雅婷看了一眼手表。 “既然你看了现场勘查报告,还亲自解剖了尸体。” “一会跟我一起去会会那个报案人。” 苏寒点点头,换下白大褂,穿上自己的外套。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地下法医中心。 市局一楼,接警大厅。 此刻大厅里围了不少人。 最显眼的,是一个坐在长椅上的年轻男人。 男人穿着高档西装,头发凌乱。 正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痛哭着。 旁边几个家属模样的男女正在安慰他。 “警察同志,我未婚妻到底什么时候能火化啊!” 年轻男人抬起头,眼睛通红地拉着旁边值班警员的袖子。 “她活着的时候被抑郁症折磨得太苦了,走得又那么决绝。” “我就想早点让她入土为安,这也有错吗!” 男人的声音哽咽,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周围的群众看了都觉得有些不忍心。 林雅婷和苏寒刚好从电梯里走出来。 “这人叫刘建明,是死者的未婚夫,也是报案人。” 林雅婷低声给苏寒介绍。 “他说今天下班回家,发现门被反锁,敲门没人应。” “找开锁公司打开门后,就发现死者吊在客厅的吊扇上。” “悲痛欲绝,在这里闹了一下午了,非要立刻领走尸体。” 苏寒听着林雅婷的介绍。 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那个哭得快要晕厥过去的刘建明身上。 下一秒。 苏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在刘建明的头顶正上方。 赫然漂浮着三个比刚才在停尸房里更加刺眼的血红大字! 这三个字带着浓烈的杀气,几乎要在空气中滴出血来。 【行凶者】 系统词条更新了! 苏寒差点笑出声。 密室? 自杀? 哭得悲痛欲绝的未婚夫? 苏寒转头看向林雅婷,压低了声音。 “林队,这案子好破了。” “不用查监控,也不用走访了。” 林雅婷一愣,疑惑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苏寒指了指坐在长椅上嚎啕大哭的刘建明。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把这孙子抓进去审吧,他就是凶手。” 第4章 审讯室里的眼泪与词条 林雅婷站在原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说他是凶手?” “对。” “凭什么?” 苏寒张了张嘴,总不能说这哥们脑袋上飘着三个血红大字吧? 那林雅婷下一秒就得把他送去精神科。 苏寒迅速调整思路,压低声音说:“你看他哭的方式。” “哭还能有什么方式?”林雅婷反问。 “正常人丧亲痛哭,注意力是完全崩溃的,根本顾不上周围人的反应。” 苏寒微微侧头,示意林雅婷去观察。 “但这个刘建明,每哭三十秒就要抬头扫一眼旁边的值班警员。” “他在观察警察的表情。” 林雅婷顺着苏寒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刘建明刚刚抬起头,红着眼扫了一圈周围,确认有人在注意自己,又重新把脸埋进手掌里。 “还有。”苏寒继续说。 “他从头到尾都在用右手擦眼泪,左手一直揣在裤兜里,或者压在大腿下面。” 林雅婷的眼神变了。 “你怀疑他左手有伤?” “用极细的尼龙绳从背后勒人,双手交叉发力,绳子会在手背上高速滑动。” 苏寒说得很平静。 “就算戴了手套,这种摩擦产生的热量和压力也很可能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林雅婷沉默了几秒。 她再次看向大厅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刘建明,目光已经完全不同了。 “最关键的一点。”苏寒补了一句。 “一个正常的未婚夫,发现未婚妻死亡后,第一反应应该是要求彻查真相。” “但这个人从到局里开始,唯一诉求就是——尽快火化。” “他比任何人都急。” 林雅婷不说话了。 她是重案组队长,什么样的杀人犯没见过。越是表面悲痛欲绝的,越可疑。 “走,把他请进去。” 林雅婷抬脚就走。 两个便衣刑警跟在后面,来到了刘建明面前。 “刘先生,麻烦跟我们去办公室了解一下情况。”林雅婷语气客气,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刘建明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了解什么情况?我该说的都说了啊!” “不是说尸检做完就能领人吗?我都等了一下午了!” “就是例行补充一些细节,不会耽误太久。” 刘建明被两个刑警一左一右“请”了起来。 他脸上的悲痛迅速被一层委屈和愤怒取代,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们警察怎么回事啊!我未婚妻刚死,我是来报案的,你们把我当犯人审?” “有没有天理了!” 大厅里的群众开始窃窃私语。 几个家属也站了起来,表情不太好看。 “行行行,我配合,我配合还不行吗?” 刘建明最终被带进了二楼的审讯室。 苏寒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审讯室外面的观察间,透过那面单向玻璃往里看。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照得刘建明的脸煞白。 但苏寒看到的不是他的脸色。 而是他头顶那三个依然鲜红欲滴的大字—— 【行凶者】 这词条就跟焊上去了一样,稳得很。 苏寒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刘建明终于从裤兜里抽出来的左手上。 左手手背外侧。 有一小片隐约泛红的皮肤。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苏寒现在的眼力经过系统强化,连洗手池上的划痕都看得见。 这点破绽,跟写在脸上没什么区别。 那是尼龙绳高速摩擦留下的绳伤。 新鲜的,还没完全消退。 苏寒靠在观察间的墙上,双手抱胸。 “还演呢。”他自言自语。 “演技确实不错,但你忘了藏手了。” 第5章 一双手的破绽 审讯室里,林雅婷坐在刘建明对面。 桌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台录音设备。 “刘建明,男,二十八岁,在临江恒达贸易公司做销售经理。” “和死者陈雨桐系未婚夫妻关系,同居两年。” “以上信息有误吗?” “没有。”刘建明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声音沙哑。 “那请你再详细描述一下今天的行程。” 刘建明清了清嗓子,开始说。 “我今天早上七点半出门,八点到公司打卡上班。中午在公司食堂吃的饭,下午两点有个客户会议,一直开到四点半。” “五点半下班,六点到家。” “敲门没人应,打电话也不接。我以为她睡着了,就叫了开锁公司。” “门打开之后……” 刘建明的声音开始颤抖,眼眶又红了。 “她就吊在客厅的吊扇上。” “我当时就崩溃了,直接打了110。” 他说得很流畅。 时间、地点、人物,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林雅婷追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开锁公司是哪家、同事能不能作证、客户会议有没有会议记录。 刘建明全部对答如流。 甚至主动掏出手机,翻出了公司的电子打卡截图。 “你看,八点零三分打卡,五点二十九分打卡。中间一直在公司。” “我的同事都能给我作证。” 林雅婷看了看截图,没说话。 这家伙准备得太充分了。 充分得像是提前排练过一样。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苏寒推门走了进来。 “林队,我有个问题想问问刘先生。”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 苏寒拉开椅子,直接坐到了刘建明正对面。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不锈钢桌子。 刘建明抬眼看了看苏寒,显然不认识他。 “你是谁?” “法医。”苏寒说完,目光直接落在了刘建明的左手上。 那只手正自然地放在桌面上。 手背外侧那片泛红的皮肤,在审讯室的白炽灯下看得一清二楚。 “刘先生,你左手背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刘建明的手指几乎不可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什么伤?” “你手背上那片红的。”苏寒指了指。 刘建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像是才发现一样。 “哦,这个啊。家里的猫抓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甚至还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雨桐养了只蓝猫,脾气特别差,前两天给它洗澡被挠了一下。” “挺正常的吧?” 苏寒没笑。 “猫爪伤的特征是平行的细线状划痕,通常三到四道,间距均匀,深浅一致。” “但你手背上这个不是划痕。” 苏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 “这是环形摩擦状分布的擦伤。” “这种伤只有一种情况会出现——双手交叉握住细绳猛力拉扯时,绳索在手背上高速滑动造成的摩擦伤。” 刘建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表情,甚至带上了一点恼怒。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就是猫抓的,你们当法医的管得也太宽了吧?” 苏寒靠在椅背上,表情轻松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没关系,很简单。” “猫爪伤和绳索摩擦伤在伤口形态、深度、角度上完全不同。” “我们现在就可以对你的手做一个伤情鉴定。” “拍个照,在显微镜下看看创口的横截面就行。” “如果真是猫抓的,五分钟就能出结果,还你清白。” 苏寒摊了摊手。 “你看呢?” 刘建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苏寒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左手慢慢收回了桌子下面。 “我凭什么配合你们做什么伤情鉴定?” “我是报案人,不是嫌疑人!” 刘建明的语气突然变得强硬。 “你们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状况?我未婚妻上吊自杀了,我是受害者家属!” “如果你们继续这样骚扰我,我要请律师了!” 苏寒看着刘建明把手藏到桌子下面的动作,嘴角微微一翘。 藏什么啊兄弟。 你越藏,越说明有鬼。 林雅婷坐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但她的眼睛把刘建明刚才所有的微表情都收进去了。 一个真正无辜的人,被要求做伤情鉴定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正常反应应该是欣然配合。 拒绝的人,只有一种可能。 他知道鉴定结果会要了他的命。 第6章 密室的真相 刘建明嚷着要请律师。 林雅婷没慌,也没急着拦他。 她只是端起桌上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口水。 “可以请律师,这是你的权利。” “但在律师来之前,我有几个尸检结果想跟你分享一下。” “毕竟你是死者最亲近的人,了解一下总没坏处。” 刘建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雅婷这么配合。 “什么结果?” 林雅婷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念出了三条。 “第一,你未婚妻颈部的胸锁乳突肌深层,发现了大面积的出血。 这是人在生前剧烈挣扎时才会产生的生活反应。” “自杀上吊不可能出现这种伤。” 刘建明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第二,她的甲状软骨左侧上角存在横向骨折。上吊的力是向上的,不会造成横向断裂。” “只有从背后用绳索勒颈,才能产生这种横向压力。” 刘建明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第三。” 林雅婷把文件夹合上,直视刘建明的眼睛。 “在你未婚妻脖子上那条麻绳勒痕的下面,还藏着一条两毫米宽的极细勒痕。” “有人先用细绳把她勒死,再换成粗麻绳挂上去的。”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嗡嗡的电流声。 刘建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白了。 白得像解剖台上那具尸体。 但他咬着牙,挤出了最后一句反驳。 “就算……就算不是自杀,跟我有什么关系?” “门窗都是从里面锁着的!” “没人能进去杀人,这是密室!” “你们自己勘查过的,怎么现在又赖到我头上?” 刘建明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确实是最关键的一环。 密室。 在座的人都知道,如果解释不了密室,所有的尸检证据都只是悬在空中的推论。 苏寒站了起来。 他走到审讯室角落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 “林队,现场勘查报告里有户型图,我记得。” “画出来看看?” 林雅婷点了下头。 苏寒转身,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户型。 客厅、卧室、厨房、卫生间。 正面一个入户门,标注“防盗门,内外均可反锁”。 客厅有一面阳台推拉门,标注“内部月牙锁锁死”。 厨房有一扇窗户,苏寒在上面重重画了个圈。 “各位注意看这里。” 苏寒敲了敲白板上那个圈。 “死者家在三楼。入户防盗门是从内侧锁死的,客厅阳台的月牙锁也是从内侧锁死的。 这两个出口确实构成密室。” “但厨房这扇窗户,用的是老式推拉窗。” “这种窗户的锁扣是最简易的那种——一个弹簧插销,只需要往上一推就能卡住。” 苏寒放下笔,转过身面对刘建明。 “刘建明,你和陈雨桐同居两年,你太清楚这个窗户的结构了。” 刘建明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 “杀人之后,你把陈雨桐挂上吊扇,伪造了自杀现场。” “然后你从厨房窗户翻了出去。” “走之前,你在窗户的弹簧插销上系了一根细线,线头从窗缝里穿到外面。” “你站在窗外,轻轻一拉,插销弹回卡槽,窗户就从内部锁死了。” 苏寒说到这里,用笔在白板上画出了一条从窗户延伸到外面的虚线。 “然后你把细线抽掉带走,从三楼沿着外墙的空调外机和排水管爬下去。” “三楼,不高。对一个成年男性来说,难度不大。” 刘建明的嘴唇开始发抖。 “至于入户门。”苏寒接着说。 “你本来就有钥匙。你从外面把防盗门反锁,然后正常去公司打卡上班。” “早上杀的人,打完卡坐了一天班,下班回来再用钥匙开门。” “报案的时候你跟警察说是找了开锁公司开的门,但实际上——” 苏寒停顿了一下。 “你是用自己的钥匙开的。开锁公司只是你事先叫来做见证人的。” “你需要一个'门从里面锁着、我打不开'的证人。” “但你忘了一件事。” 苏寒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建明。 “你换上去的那条粗麻绳,没有完全盖住你真正用来杀人的那根细绳留下的痕迹。” “两毫米,就那么一点点。” “但对法医来说,够了。” 审讯室里鸦雀无声。 刘建明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白板上那张户型图,嘴巴半张着。 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的左手上有绳索摩擦伤,你不敢做鉴定。” “你的未婚妻颈部有你亲手勒出来的隐藏勒痕。” “你的密室是用一根细线和一把钥匙造出来的。” 苏寒一条一条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刘建明,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刘建明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不是之前那种精心表演的抽泣。 是真正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我……”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 林雅婷抓住了这个瞬间。 “刘建明,我建议你现在如实交代。” “你未婚妻的尸体已经被解剖了,所有物证都在。” “厨房窗户的插销和窗框上有没有细线摩擦的痕迹,痕检科去一趟就知道。” “你楼下的空调外机和排水管上有没有你攀爬时留下的鞋印和指纹,也可以查。” “这些东西不会消失。” 林雅婷身子前倾,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刘建明脑门上。 “现在老实交代,是你唯一能给自己争取一点余地的机会。” 刘建明闭上了眼睛。 他的左手终于从桌子下面伸了出来。 手背上那片泛红的摩擦伤,在白炽灯下格外刺眼。 “……她不该把钱转给她妈的。” 刘建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是我们买婚房的钱。八十多万,她一声不吭全转走了。” “我求了她三天,她说那是她的钱,爱给谁给谁。” “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审讯室门外,苏寒靠在墙上。 他看着刘建明头顶那三个血红的【行凶者】大字,正在缓缓变淡。 不是消失。 是变成了另一种颜色。 灰色。 苏寒活动了一下脖子。 今天才第一天开工,连着破了个谋杀案。 这系统给力是给力,就是总在他最累的时候跳出来刷存在感。 走廊尽头,王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 老法医站在角落里,看了整场审讯。 此刻他看苏寒的眼神相当复杂。 三分忌惮,三分佩服,还有四分后怕。 要是今天他真把尸体推出去火化了…… 王卫国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想。 他小碎步凑到苏寒身边,陪着笑脸低声说: “小苏啊,今天的事……王老师之前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回头我请你吃饭,咱爷俩好好聊聊。” 苏寒看了他一眼。 “王老师,食堂还是外面?” “你说了算!” “那行,外面。找个贵的。” “……行,贵的。” 王卫国肉疼地点了点头。 审讯室里,刘建明开始交代犯罪经过。 林雅婷示意书记员加快记录速度。 她透过单面玻璃看了苏寒一眼。 这个实习生,有点意思。 第7章 审讯室外的暗流 刘建明的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了。 他瘫坐在那把冰冷的不锈钢审讯椅上,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之前那种精心伪装的悲痛欲绝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面对死亡的极度恐惧。 “我不想杀她的,真的不想。”刘建明双手捂着脸,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林雅婷坐在对面,冷笑了一声。 “不想杀她?那0.8毫米的钓鱼线是你在她脖子上变魔术变出来的?” 刘建明被噎住了,哆嗦着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他开始交代所有的作案细节,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一切都为了争取那微乎其微的宽大处理。 “钱是一方面。她妈一直看不起我,嫌我赚得少。” 刘建明抽泣着倒苦水。 他说陈雨桐怎么把八十多万存款一声不吭转回老家,两人因为这事怎么大吵了一架。 那几天他整宿整宿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买不成婚房的烂摊子。 “今天凌晨四点,我实在忍不住了。” 刘建明交代,他翻出了平时去水库钓鱼用的尼龙线。扯了一截最结实的主线。 他光着脚走到床边。陈雨桐背对着他,睡得正熟。 他把钓鱼线绕在她脖子上,两只手在背后交叉,死死往后拉。 “她力气大得吓人,身体像鱼一样扑腾。两只手到处乱抓。” 刘建明回忆起那个画面,整个人抖如筛糠。 “我不敢松手,我怕她喊救命。大概过了两分钟,她就不动了。” 审讯室里的空气阴冷得让人发指。 书记员的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接着,他交代了怎么伪造现场。这部分堪称一部极其阴间的犯罪教科书。 他把陈雨桐搬到客厅。找来搬家时剩下的粗麻绳,踩着凳子挂在吊扇上。 然后再把尸体弄上去。粗麻绳刚好压住了钓鱼线勒出来的那道血痕。 林雅婷敲了敲桌子:“那厨房窗户呢?怎么锁上的?” 刘建明咽了口唾沫,不敢看林雅婷的眼睛。 “我提前在网上看了密室杀人的,学了一招。” “我找了一根黑色的缝衣线,绑在窗户那个弹簧插销上。另一头穿到窗子外面的防盗网缝隙里。” 刘建明说,他翻出窗户,站在三楼外墙的台子上。轻轻一拉那根缝衣线,里面的插销就啪的一下卡死了。 然后再把缝衣线从插销上硬抽走带在身上。接着沿着空调外机和水管爬到一楼。 林雅婷看着手里的记录,摇了摇头。 “剧本写得确实精彩,反侦察意识也强。可惜你演砸了。” 审讯室外。 苏寒靠在单向玻璃的观察间里,把整场口供听得一清二楚。 就在刘建明全部交代完毕的那一瞬间。 苏寒脑海中炸开了一连串冰冷的机械音。 【叮!特大密室伪造自杀案已告破。】 【案件评级:A级。】 【恭喜宿主获得案件完结奖励:基础法医知识碎片×1。】 【奖励已自动提取,正在融合……】 苏寒只觉得后脑勺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流。 紧接着,极其庞大的信息流蛮横地撞进他的记忆区。 这不是那种坐在图书馆里看书做题得来的知识。 这是深深刻进肌肉记忆和神经本能的经验。 各种有毒物质进入人体后的化学反应。各个脏器衰竭时的微观组织病变。 甚至连尸体在不同温度、湿度环境下的腐败周期和表现形态,都清晰无比地印在他的脑子里。 苏寒现在有种错觉。 就算系统不提示词条,给他一具埋了十年的白骨,他都能摸出死者生前得过什么病。 苏寒扭了扭脖子,颈椎骨发出几声清脆的咔咔声。 不仅是知识灌输,他能感觉到自己双手的稳定度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手指灵巧得随时能玩转任何型号的解剖刀。 “这系统是真省事,不用考试直接拿满级证书。”苏寒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时候,观察间的门被推开了。 王卫国像个做贼的老鼠一样钻了进来。 老法医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 手里还夹着一根已经被揉得不成样子的香烟。 他刚刚在外面也听到了刘建明的完整口供。 那小子招出来的每一句话,都让王卫国的心脏跟着抽抽一下。 全对! 苏寒这实习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细节连仪器都没过,就靠两只眼看出来的? 王卫国现在是又庆幸又后怕。 要是今天下午他态度再强硬一点。硬拉着苏寒出去,直接把陈雨桐装进尸袋。 明天一早刘建明就能拿到火化证明书。这件惊天命案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万一以后刘建明再犯事被抓,把这案子吐出来。 他王卫国绝对要跟着进去蹲大牢。 二十年工龄算是喂了狗。 可是现在问题又来了。 案子虽然破了,苏寒立了大功。 但程序完全不对啊。 一个连执业资格证都没考下来的实习生,没权限反锁门,更没权限没经家属同意就动刀。 这事儿上面一旦追究下来,规矩就是规矩。 他作为带教老师,一个监管不力的处分绝对跑不掉。 王卫国把手里揉碎的烟扔进垃圾桶,小碎步凑到苏寒身边。 脸上的笑容挤得像一朵老菊花。 “小苏啊,累坏了吧?” 他顺手递过去一瓶还没开的矿泉水。 苏寒没接,只是转过头看着他。 “王老师不生我气了?”苏寒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卫国干笑两声,连连摆手。 “这是哪里的话!” “咱们做公安法医的,就是要有这种怀疑一切的探索精神嘛。你今天做得非常棒!” 老王清了清嗓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始给自己找补。 “其实吧,我当时也是为了稳住外面的家属。故意在外面大喊大叫,配合你演的戏。” “你想想,那嫌疑人就在外面大厅坐着。我要是不装作要结案的样子,引起他警觉跑了怎么办?” 苏寒听笑了。 这老家伙的脸皮厚度,恐怕连防爆门都比不上。 能把临阵退缩、怕担责任说成是深谋远虑的配合演戏。 也算是职场一大绝学了。 “那是。全靠王老师指导有方,配合默契。” 苏寒也懒得现在戳穿他,随口敷衍了一句。 他现在困得要命,只想赶紧回宿舍睡一觉。 王卫国见苏寒没反驳,心里大喜。看来这实习生还是挺懂人情世故的嘛。 只要苏寒认了这套说辞,明天跟局领导汇报就好办了。 这泼天的功劳,法医中心算是分到一大块了。 第8章 消息走漏,全局震动 第二天一早,临江市公安局迎来了上班高峰期。 痕检科出具的复验报告,一早就放在了重案组的办公桌上。 昨晚老赵带着三个技术员,在陈雨桐家忙活了整整三个小时。 多波段光源一打上去,厨房那扇推拉窗的弹簧插销内侧,立刻显现出淡绿色的荧光反应。 提取下来送回实验室一化验。 微量尼龙纤维残留。 材质跟刘建明家没用完的那卷钓鱼线完全吻合。 再用高倍放大镜观察窗框下方的缝隙。 果然找到了非常清晰的平行微小划痕。 那是缝衣线被高速扯断时留下的物理痕迹。 这还没完。 老赵顺着厨房窗户往下查。 在三楼下二楼的防盗网顶端,以及一楼的空调外机铁皮上,提取到了两枚极浅的灰尘足迹。 经过连夜连网比对。 鞋印的尺码、磨损特征、花纹走向,跟刘建明昨天脚上穿的那双皮鞋分毫不差。 证据链扣得死死的,密不透风。 就算刘建明今天睡醒了想翻供请律师,这些铁证也足够把这孙子直接送上刑场。 纸包不住火,消息在局里迅速传开了。 公安局也是个大职场,八卦传得比内网文件还要快。 一大早,开水房里、走廊过道、局里的食堂打饭窗口,到处都有人在压低声音热烈讨论。 “听说了没?昨晚重案组拉了个大活儿。” “不就是个普通的抑郁症上吊自杀吗?交警队老马昨天还去看了一眼呢。” “什么自杀!是密室谋杀!” “我去,林队真神了啊,一眼就看穿了伪造现场?” “这次你可猜错了,根本不是林队。是法医中心那个新来的实习生干的!” “谁?苏寒?” “对对对!就是那个平时不声不响,天天在地下室洗尸体罐子的小子。” 几个人端着豆浆油条,脑袋凑在一起。 “听说他昨天直接把解剖室的防爆铁门给反锁了。王卫国在外面踹门都没用。” “他硬生生一刀切开尸体脖子,把隐藏的凶杀证据找出来了!” 旁边听热闹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小子的胆子是用铁打的吗?家属签字了吗就敢动刀?” “签个屁字啊!刘建明就是那个杀人凶手,他怎么可能同意尸检签字?” “那这就是严重违规操作啊。按照条令,没签字动尸体可以直接开除的。” “什么违规,这叫特事特办!要不这起谋杀案就彻底瞎了,凶手早就拿着火化单逍遥法外了!” 局里的警员们很快就分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 年轻一派的刑警觉得苏寒这波操作简直帅炸了。 这才是法医该有的血性。 让尸体说话,不管什么条条框框,还原真相才是第一位的。 但那些老资格的警员却直摇头。他们觉得这风气绝对不能长。 今天一个实习生敢不按程序反锁门切尸体。 明天要是纵容了,是不是就敢不拿手续直接去抓人了?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程序正义绝不是闹着玩的。 这两派人在走廊里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没吵起来。 这时候,分局五楼。 副局长周德胜正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喝着保温杯里的枸杞水。 办公室主任老李推门进来,把下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周德胜五十出头,戴着一副考究的金丝眼镜。 听完汇报,他放下了手里的保温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看不出是喜是怒。 “去把重案组和法医中心关于这起案子的所有卷宗,都给我拿过来。” 十分钟后,两份厚厚的卷宗摆在了周德胜的办公桌上。 一份是林雅婷熬夜提交的《10.12特大密室谋杀案初步侦查报告》。 另一份是法医中心提交的《尸体检验初步意见书》。 这两份文件的结尾签名处,都赫然写着苏寒的名字。 周德胜先翻开了林雅婷的报告,一字一句地看得很慢。 林雅婷的报告写得非常详实。 把苏寒怎么发现尸体疑点、怎么在审讯室外看出勒痕破绽、甚至怎么在白板上画户型图破解密室的细节,全写了进去。 字里行间毫不避讳地夸奖了苏寒的专业判断能力。 周德胜看得直撇嘴。 这林雅婷,护短的毛病又犯了。 她这字里行间的,全是在给这个叫苏寒的小子造势请功呢。 生怕法医中心埋没了人才。 他又拿过法医中心的那份报告。 这是王卫国一大早连夜赶出来的。报告里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官话套话。 核心思想就只有一个: 法医中心带教老师王卫国,凭借多年的从警经验察觉到尸体有异。 为了不打草惊蛇,特意安排实习生苏寒进行紧急内部解剖操作。 最终师徒合力协助重案组破案。 周德胜把两份报告往桌上一扔,冷笑了一声。 “老王这头老狐狸,抢功劳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德胜在局里干了快三十年,下面这些科室的人是什么德行他最清楚。 王卫国要是真有这等魄力和眼力,十年前就该升任法医中心主任了,还能混到现在还是个普通法医? 真正主导这场翻案好戏的,绝对是那个叫苏寒的实习生。 周德胜重新拿起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这种业务能力极强但个性突出的刺头,历来是最难管理的。 如果用得好,这绝对是一把劈开迷案的好刀。 要是由着他的性子乱来,不讲程序规矩,迟早要给局里惹出通天的大祸。 昨天那是这小子运气好,真让他切出了一起谋杀案。 要是万一他判断失误切错了呢? 那家属闹起来,临江市公安局的牌子还要不要了? 这种不守规矩的苗头,必须趁早打压一下。 绝不能让他觉得破了个案子就能在局里无法无天。 周德胜伸出食指,按下了桌上的内部座机免提。 “老李,你去通知一下那个苏寒。” “让他上午十点整,准时来我办公室一趟。” 第9章 副局长的敲打 上午十点差五分。 苏寒接到通知,脱了白大褂准备上五楼。 刚走到三楼的楼梯拐角,一个黑胖的身影就从消防通道里蹿了出来,一把拦住了他。 是王卫国。老王四下看了看没人,一把拽住苏寒的胳膊就往角落里拉。 苏寒皱了下眉头,把手臂抽了回来。这老家伙的手心全是冷汗,黏糊糊的。 “小苏啊,周局叫你上去谈话是吧?”王卫国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对,刚接到的通知。”苏寒拍了拍袖子。 王卫国凑近了一点,满脸语重心长的表情。 “周局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重规矩、讲纪律。” “你昨天没有家属签字就直接动刀的事儿,他肯定要在上面拿这个做文章盘问你。” “不过你别慌,老哥我都替你想好了退路。” 王卫国拍了拍自己宽厚的胸脯。 “一会上去了你就咬死一点。就说是我这个带教老师授意你这么干的。 你就说这是内部教学实践的一部分。出了天大的事,我老王在前面替你担着!” 看着王卫国那副仗义执言、恨不得两肋插刀的做派。苏寒在心里直接翻了个白眼。 担个屁的事。 这老小子要是真有这个胆子担责,昨天就不会在门外像疯狗一样砸门撇清关系了。 他现在跑来演这出戏,就是想坐实报告里“带教老师指导破案”的名头。 这算盘珠子打得,都快崩到苏寒脸上来了。 “王老师,对着局长撒谎不太好吧。”苏寒故意用平板的语气逗他。 王卫国一听就急了,脸上的肥肉抖了两下。 “什么叫撒谎!这叫职场生存策略!” “你动脑子好好想想,你才刚来实习了三个月,连转正的边都没摸到。” “周局今天要是借题发挥给你定个处分,你这辈子的档案就毁了,永远进不了正式编制!” “听老哥的话。有我这个老资格在前面顶雷,局长不会为难你的。” 苏寒没再理他。 直接绕过满头大汗的王卫国,大步往楼上走。只轻飘飘地丢下了一句话。 “我自己下的刀,我自己能担。” 只留下王卫国在楼梯间里干瞪眼,气得直跳脚。 五楼,副局长办公室门外。 苏寒敲了两下门,听到一声“进”后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宽敞。周德胜坐在办公桌后,连头都没抬,手里还在批阅一份文件。 晾人。这是很多老领导常用的心理战术。想借此给新人施加压力。 苏寒也一点不客气。没听到让座,他就自己走到待客的真皮沙发前,大大方方地站定。 他眼神随意地扫视着办公室。 系统强化的视力此刻好得惊人,连周德胜办公桌那一盆绿萝叶子上爬着两只极其微小的蚜虫,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足足过了五分钟。 周德胜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签字笔。 他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抬头看向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的年轻人。 周德胜心里有些讶异。 换作局里其他普通的实习生,被晾在局长办公室五分钟,早就紧张得腿软冒汗了。 这小子倒好,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一下,眼神清明得很。 “苏寒是吧?”周德胜开口了,声音浑厚。 “是。” “昨天的案子干得非常漂亮。重案组那边对你评价很高。”周德胜先随口给了一颗甜枣。 苏寒没接话,依然平静地站着等下文。 果然,周德胜的语气突然一转。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他直接抛出了三个准备好的死亡问题。 “第一,谁给你的权限擅自反锁解剖室?” “第二,没有家属签字就动刀解剖,违反了《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几条你知道吗?” “第三,如果你切开之后发现那就是一起自杀案,面对外面的家属,你打算怎么收场?” 这三个问题又准又狠。 像三座大山一样直接砸过来。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极度压抑。 要是心理素质稍微差一点的新人,面对这夺命三连问,估计这会儿已经开始结巴求饶写检讨了。 但苏寒一点都没慌。 他脑子里不仅有满级法医知识,昨天系统碎片还附带融合了极其完备的法律条文库。 苏寒迎上周德胜那双锐利审视的目光,完全没有下属面对领导的怯场。 “周局,我来回答您的问题。”苏寒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有力。 “第一,反锁解剖室是我个人的独立决定,没有人授意。 当时情况极度紧急,如果我不锁门,随时可能被外力强行打断,导致关键的谋杀证据灭失。” 周德胜挑了下眉毛。外力打断?这摆明了是在内涵外面砸门的王卫国。 “第二。”苏寒继续说,语速平稳。“我非常清楚这违反了《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十四条关于知情同意的相关规定。” “但是。”苏寒话锋一转。“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 “对于死因不明的尸体,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进行解剖,并通知死者家属到场即可。” “当时死者体表的机械性窒息特征存在明显的不合理处。这完全属于死因存在重大疑点。” “所以我所做的一切,都在法律赋予公安人员的紧急裁量权范围之内。并不违法。” 这套无懈可击的法条背诵一出来。 周德胜看苏寒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小子不仅刀法胆识过人,连枯燥的刑诉法都背得这么滚瓜烂熟。 这绝对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基本功。 “那第三个问题呢?”周德胜坐直了身体紧追不放。“如果没有谋杀。你判断失误,那就是一起重大的涉警舆情事件!” 苏寒笑了。 那是一种极其自信,甚至带着点锋芒毕露的张狂笑意。 “周局。” “尸体的伤痕不会说谎,我的解剖刀更不会出错。” “只要我敢下刀切开的地方,那就说明那是百分之百的谋杀。” “在我的解剖台上,没有如果。” 宽大的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周德胜盯着苏寒看了足足十几秒。 他凭借大半辈子的识人直觉判断出,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盲目吹牛。 他是真的具备这种让人胆寒的底气。 有意思。 公安系统就需要这种有技术、有胆子、还懂法律的狼崽子。 不过今天敲打的目的已经完全达到了。这小子是块好料,但必须套上缰绳。 “行了,别在我办公室里背法条了。” 周德胜摆了摆手,脸上的严厉收敛了几分。 “年轻人有冲劲、敢于担责是好事。但局里的规矩立在那里是有原因的。” “好在案子破了,功过相抵。” “你回去把这份尸检报告重新写一份详细的,交上来存档。出去吧。” 苏寒点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这老头还算是个讲理的明眼人。没让他背黑锅吃处分,这就足够了。 刚带上局长办公室的实木大门。苏寒就看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靠着一个修长惹眼的身影。 林雅婷穿着一件干练的灰色风衣,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一双长腿交叠着,正看着走过来的苏寒。 “挨骂了?”林雅婷似笑非笑地问。 “没。周局就稍微关心了一下我的法律条文储备量。”苏寒走到她身边。 林雅婷轻笑了一声。她完全能想象出苏寒在里面跟局长据理力争的画面。 “王卫国给你弄的那份浑水摸鱼的报告我看了。”林雅婷说。“他说是他暗中授意你切的。” 苏寒撇撇嘴:“您信吗?” “我信他个大头鬼。”林雅婷翻了个白眼。 这可能是这位冷艳警花队长最接地气的一个表情了。 “这起密室案重案组记集体二等功。” 林雅婷转身,认认真真地看着苏寒的眼睛。 “属于你的那份奖金,我保证一分钱都不会少你的。” “不过法医中心那个地下室,你估计是待不痛快了。 老王那个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你今天不接他的话茬,以后他少不了给你穿各种小鞋。” 苏寒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看着窗外。 “无所谓,天天洗标本罐子而已,在哪洗不是洗。” 林雅婷往前走近了一步。一股极淡的薄荷香气飘进了苏寒的鼻腔。 “那你有没有兴趣来重案组?” “专职随队法医的那个位置,我一直给你空着呢。” 第10章 林雅婷的护短 苏寒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林雅婷没再追着,随口问了一句:“周局跟你说啥了?” “没说什么。夸了我两句案子干得漂亮,然后跟我普及了一下《司法鉴定程序通则》和《刑事诉讼法》。” “就这?”林雅婷挑起好看的眉毛,“没提给你怎么记功?” “周局说,年轻人要守规矩。这次就算我功过相抵了。”苏寒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林雅婷一听,脸色当场就冷了下来,急了。 “功过相抵?他老周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她踩着那双马丁靴,大步流星地朝着副局长办公室走去。 苏寒连拦都没来得及拦,林雅婷已经一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实木大门。 “砰”的一声闷响。 走廊里的几个路过的警员全都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转头看了过去。 重案组的老赵刚好拿着一份文件上楼。 看到这一幕,老赵赶紧一路小跑凑到苏寒身边,压低声音问:“小苏,林队这是吃枪药了?” 苏寒两手一摊:“林队问我局长给的什么奖励,我如实汇报了。然后她就进去了。”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冲着苏寒竖起大拇指:“你小子面子真够大的。林队平时虽然脾气爆,但很少直接冲周局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虽然被林雅婷随手带上了,但没关严实。 里面很快就传出了激烈的争论声。 老赵拉着苏寒,做贼一样往门边凑了凑。两人光明正大地听起了墙角。 里面首先传来的是周德胜刻意压低的嗓音。 “小林,你干什么!毛毛躁躁的,不知道敲门吗!” “周局,我敲门了,您没听见而已。”林雅婷的声音极具穿透力,根本没打算控制音量。 “我就是来问问,苏寒这起案子,到底怎么定性?什么叫功过相抵?” 周德胜被气笑了:“他一个实习生,没家属签字,把法医室的门一反锁就敢上刀子!” “要不是他运气好切出了谋杀案的证据,今天咱们整个临江市公安局都要跟着他上头条!” “我不给他个处分已经算是宽大处理了,你还想让我给他颁个奖不成?” 老赵在门外听得连连咋舌,拿胳膊肘捅了捅苏寒。 “老周这是真急眼了,你昨天确实把天给捅破了。” 苏寒靠在墙上,没说话。他知道自己没按程序走,但他有系统词条保底,根本不怕切错。 里面,林雅婷的火力全开。 “周局,您别拿如果来说事。事实就是,苏寒切出了决定性的物证!” “如果没有他这一刀,刘建明现在已经拿着陈雨桐的火化证明逍遥法外了!” “咱们局里每年都在强调命案必破。结果呢?真正的杀人犯坐在大厅里哭,我们的老法医还要急着给他出具自杀证明!” “这要是传出去,咱们临江市公安局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林雅婷字字珠玑,每一句都戳在痛处。 周德胜被怼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隔了十几秒,才听到局长水杯重重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小林,你这是强词夺理!程序正义和实体正义同样重要!没有规矩,咱们这个队伍怎么带?” “今天他敢擅自做主切尸体,明天是不是就敢不拿逮捕令去抓人?” “王卫国是有错,但他守规矩。苏寒是有功,但他太没有纪律观念了!” 林雅婷丝毫不退让。 “王卫国那叫守规矩?那叫怕担责任!他但凡有点作为法医的担当,昨天就不会把烂摊子全甩给一个实习生!” “咱们不能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 “人家一个实习生冒着被开除的风险,替咱们局挽回了一起天大的错案。” “您现在来一句功过相抵。这不仅寒了苏寒的心,也寒了重案组兄弟们的心!” 门外的老赵听得热血沸腾。 他激动地搓着手:“听听!听听!还得是咱们林队,这口才,不去干辩护律师都屈才了。” 苏寒心里也有些意外。 他确实没想到,这位冷艳的警花队长,竟然会为了他一个底层的实习生,跟实权副局长拍桌子。 两人在里面足足掰扯了十五分钟。 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最终还是周德胜做出了让步。 “行了行了,我说不过你。你这个护短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周德胜叹了口气。 “苏寒的违规操作,不能完全不处理,必须在实习考核报告里记录一次‘程序瑕疵警告’。这是底线,为了堵其他人的嘴。” 林雅婷没有得寸进尺,顺坡下驴。 “警告没问题。但奖励也不能少。不然以后谁还敢干实事?” 周德胜疲惫地说:“鉴于苏寒在此案中的突出表现,我会建议法医中心主任,考虑对他提前进行转正考核。这总行了吧?” “另外,重案组申请的集体二等功,我会特批苏寒也作为核心成员参与奖金分配。” “谢谢周局。”林雅婷立马换了一副笑脸。 紧接着,门把手一响。 老赵反应极快,拉着苏寒瞬间后退三米,假装在研究走廊墙上的消防灭火器。 林雅婷推开门走出来。 她看到站在远处的两人,白了老赵一眼。然后径直走到苏寒面前。 “听见了吧?”林雅婷甩了一下高高扎起的马尾辫,飒爽无比。 “听见了。谢谢林队。”苏寒是由衷地感谢。 “程序瑕疵警告,那就是个走过场的东西,完全不影响你转正。”林雅婷拍了拍苏寒的肩膀。 “只要你转正了,我立刻打报告把你调到重案组当专职法医。” “别在王卫国手底下洗那破罐子了。憋屈。” 林雅婷说完,踩着步子直接下楼去了,背影说不出的干练。 老赵凑过来,满脸羡慕。 “苏寒啊,你这可是抱上大粗腿了。林队一般不护人,一旦护了,那就是当成自己人了。” 苏寒笑了笑,心里却很清醒。 林雅婷看中的是他在案发现场展现出的降维打击能力。 只要自己这把刀够快,够准,重案组这棵大树就永远靠得住。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转身走向电梯。 还得回地下法医中心。今天上午,还有几桶泡着福尔马林的标本等着他去处理呢。 第11章 王卫国的面子与里子 临江市公安局的地下法医中心,常年不见阳光。 空气里永远混合着消毒水、福尔马林和一丝淡淡的尸臭味。 苏寒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走了进去。 按照以往的规矩,他现在应该直奔最里面的杂物间,换上防水围裙,开始清洗昨天积攒下来的解剖器械。 但他刚迈进大门,就发现今天这里的气氛有些诡异。 坐在外间办公室的正式法医技术员陈峰,一看到苏寒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哎哟,寒哥!你可算下来了!” 陈峰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灿烂,就差在脑门上写上“讨好”两个字了。 要知道,就在昨天早上,这位陈技术员还在呵斥苏寒,说他连拖地都拖不干净。 现在居然一口一个寒哥叫得飞起。 苏寒脚步没停,随口应了一句:“陈哥早。我去里面洗器械。” “别别别!”旁边另一个技术员小赵一个箭步冲上来,直接挡在苏寒面前。 小赵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透明玻璃杯。 “寒哥,您这手现在可是拿手术刀切命案的!怎么能干洗器械这种粗活!” 小赵把手里的杯子递到苏寒面前,满脸堆笑。 “我刚泡的特级枸杞配野生胎菊,您润润嗓子。那堆标本罐和止血钳,我刚才已经全洗完了!” 苏寒看着这两人反常的举动,觉得既荒诞又好笑。 这就是职场的真实写照。 你是个在最底层的实习生,谁都能踩你两脚,让你去干最脏最累的活。 但当你一刀切出了连环杀人案的线索,惊动了重案组和副局长。 甚至连冷艳警花林雅婷都为了你跟局长拍桌子的时候。 你在他们眼里,就不再是那个随便使唤的小跟班了。你是一匹随时可能一飞冲天的黑马。 “那就谢谢赵哥了。”苏寒也不推辞,接过枸杞茶喝了一口。 味道还真不错,甜津津的。 就在这时,最里面主任办公室的门开了。 王卫国那肥硕的身躯挤了出来。 老王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换上了一件挺括的深蓝色警服衬衫。肚子依然把扣子撑得紧绷绷的。 陈峰和小赵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乖乖坐回自己的工位上装忙。 王卫国看了苏寒一眼。眼神没有了昨天砸门时的气急败坏,反而多了几分复杂。 “小苏啊,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卫国说完,转身先进去了。 苏寒端着那个泡着枸杞的玻璃杯,慢悠悠地跟了进去。 顺手把办公室的门带上。 王卫国的办公室不大,靠墙打了一排大书柜,里面装满了各种法医图谱和卷宗。 老王正站在茶台前面,摆弄着一套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砂壶。 “坐吧。”王卫国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沙发。 苏寒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下。 王卫国往紫砂壶里倒进沸水,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飘满整个屋子。 “这是我托朋友从武夷山弄来的大红袍,平时我都舍不得喝。” 王卫国用镊子夹起一个小茶盅,推到苏寒面前。茶汤红艳透亮。 苏寒看着那杯茶,心里有数。 老王今天摆出这副促膝长谈的架势,绝对不是为了请他品茶这么简单。 “王老师,有什么工作您直说就是。”苏寒没有碰那个茶盅。 王卫国叹了口气,把手里的镊子放下。 他坐到苏寒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搓了搓双手。脸上的表情极其诚恳。 “小苏。昨天那起案子,是我看走眼了。” 王卫国开口就是一句道歉,这倒让苏寒有些意外。 老法医的语气很沉重。 “我干了二十年法医。昨天那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光看着表面特征符合,又急着给家属和上面交代,就想糊弄过去。” 王卫国抬起头,直视苏寒的眼睛。 “如果不是你顶着压力切了那一刀。我王卫国的职业生涯,昨天晚上就算彻底交代了。” “所以,这一声谢谢,我必须对你说。” 王卫国的这番话说得很真诚,没有一点官腔。苏寒甚至能看到老王额头上因为后怕渗出的细密汗珠。 苏寒端起那杯大红袍,浅浅抿了一口。 “王老师客气了。我也是碰巧发现了疑点。”苏寒给了老王一个台阶下。 王卫国见苏寒态度不错,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掏出一包中华烟,递给苏寒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 缭绕的青烟在两人之间散开。王卫国的话锋,终于迎来了意料之中的转折。 “但是小苏啊。”王卫国的语速放慢了。 “作为带你的老师。有一句肺腑之言,我今天必须告诉你。” 老王抽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 “在咱们公安系统这个体制内做事。光有技术,光能破案,那是远远不够的。” “你昨天反锁铁门,未经签字强行解剖。这事往小了说是勇敢,往大了说,那就是目无王法!” 王卫国指了指头顶的天花板。 “今天是有重案组的林队死保你,周局也念在案子破了的份上网开一面。” “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昨天切开之后,那真是一起普通的自杀案呢?” “家属去省厅闹,去公安部上访。谁能保得住你?” 王卫国把半截烟按死在烟灰缸里,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那种掀翻桌子的事,你这辈子只能干这一次。这种运气,老天爷也不会给你第二次。” “以后做事,必须守规矩!这不仅是保护案子,更是保护你自己。”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苏寒太懂老王的意思了。 老王是在暗示他:你是个刺头我不怪你。但下次你要是再敢不打招呼就把我关在门外让我下不来台。 那我这双穿小鞋的手,可就不会客气了。 苏寒看着王卫国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心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运气?老子靠的是随时能看见死因词条的外挂系统。 只要系统告诉我那是谋杀,就算天王老子今天站在这。这门,我也照锁不误。 这尸体,我也照切不误。 但苏寒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点了点头。 “王老师教导得对。规矩是铁的底线。我以后一定严格按照程序办事。” 王卫国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彻底阴转晴。 老狐狸就喜欢听话的年轻人。 “这就对了嘛!周局早上跟我通了气。准备下周就提前安排你的转正考核。” 王卫国拍了拍苏寒的肩膀,一副慈祥长辈的模样。 “你好好干。等转了正,法医中心有大把的案子等着你挑大梁。” “谢谢王老师栽培。”苏寒站起身。 两人心照不宣地演完这场职场戏码。 苏寒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面子老王挣足了,里子苏寒也拿到了。接下来,就该等系统给他派发下一个大案子了。 第12章 苏寒意外曝光 临江市公安局的效率极高。 刘建明全部交代后的第二天下午,市局的官方微博就发布了案情通报。 通报用的是最标准的蓝底白字。 【警情通报】 【10月12日,我市警方接报一起自杀警情。经公安机关现场勘查与法医缜密检验,发现该案系伪造自杀现场的故意杀人案。】 【目前,犯罪嫌疑人刘某某(男,28岁)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文字四平八稳,枯燥乏味。完全没有提及任何破案细节。 更没有出现苏寒的名字。 这很符合警方的常规操作。 命案在没有移交检察院起诉之前,很多核心物证是需要保密的。 苏寒对此非常满意。 他吃着食堂里十五块钱一份的盒饭,正乐得清闲。 然而,网络时代的信息传播速度,远远超出了警方的控制。 到了晚上八点,一篇名为《临江市警界神操作:实习法医反锁停尸房,一刀切出完美密室杀人案!》的文章,突然在本地社交圈爆火。 首发这篇文章的,是临江市一个拥有百万粉丝的本地资讯号“临江爆料王”。 这篇文章的行文极度夸张,深谙流量密码。 开头第一句就是暴击:“你以为的密室自杀,其实是未婚夫的恶魔行径!如果不是这个刚来三个月的实习生,死者将永远蒙冤!” 文章里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警局内部的八卦。 绘声绘色地描写了带教老法医如何主张结案。 接着又用大量笔墨,描写了那个“不知名的实习法医”,如何胆大包天。 写他把防爆铁门反锁,写外面的人怎么疯狂砸门。写他在无影灯下,顶着被开除的风险,强行切开死者颈部寻找真相。 甚至连那条“0.8毫米的极细隐藏勒痕”都写得清清楚楚。 简直就像是这个小编当时就趴在解剖室的天花板上看着一样。 这篇文章一出。临江市的朋友圈和几个主流短视频平台直接炸锅了。 量在两个小时内轻松突破十万加,点赞和转发都在飙升。 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卧槽,这也太燃了吧!反锁大门强行解剖,这剧本连好莱坞都不敢这么写啊!” “实习生拯救世界!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真理永远掌握在敢于打破常规的人手里!” “那个老法医也太废了吧。差点把谋杀当自杀处理了。建议查查他是不是跟凶手有一腿。” “细思极恐啊。要是没有这个实习生,那个渣男未婚夫现在估计已经分完遗产找新欢了!” “万人血书求这位实习法医的小哥哥真名!这操作太帅了,想给他生猴子!” 在宿舍里躺着刷手机的苏寒,看到这些评论。差点没被刚喝进去的一口肥宅快乐水给呛死。 “这帮自媒体,鼻子比警犬还灵。到底是谁把细节漏出去的?” 苏寒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还没等他想明白。他放在床头的备用手机,突然开始了惨无人道的震动。 嗡!嗡!嗡! 微信提示音简直像连发机枪一样响个不停。 苏寒点开一看。好家伙,自己那个常年潜水的大学班级群,已经彻底疯了。 全班同学都在疯狂@他。 班长李强发了一张那篇文章的截图:“@苏寒,老苏你别装死!这上面写的那个牛逼轰轰的临江市公安局实习法医,是不是你小子?!” 下面立刻跟了一排震惊的表情包。 “绝壁是他啊!咱们班去临江市局实习的,除了他还有谁?” “卧槽苏寒你出息了啊!反锁停尸房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当时腿软了没?” “寒哥牛逼!以后你就是咱们法医系的排面!” 更离谱的是,连大学时期嫌苏寒穷、连手都没让牵过几次的前女友,竟然也单独发来了一条微信。 “苏寒在吗?刚看到新闻,你现在挺厉害的呀。周末有空出来吃个饭吗?我请你。” 苏寒看着这条带着个害羞表情的绿茶微信。 毫不犹豫地长按,删除聊天,拉黑。一套连招行云流水。 有那功夫吃回草,不如多背两页法医病理学。 不过群里的消息他也没回。 他直接把手机静音,倒扣在床头柜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宿舍发黄的天花板。 出名,对他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他之所以能在现场精准地找到那个两毫米的勒沟。 全是因为系统直接把【机械性窒息(谋杀)】这几个大字,飘在尸体头顶上。 这外挂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但如果外界对他的关注度越来越高,把他塑造成什么神探法医。 以后遇到任何疑难杂案,大家都盯着他看。 如果哪天碰巧死者头顶没有词条,或者系统抽风了呢? 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统子哥,你这就没有那种能自动屏蔽网络暴力的隐身术技能吗?”苏寒对着空气小声吐槽了一句。 脑海里静悄悄的。机械音连个屁都没放。 显然,这系统只管破案,不管公关。 苏寒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这种网络热度,一般三五天也就散了。 只要自己苟在地下停尸房里不露头,大家很快就会被新的娱乐八卦吸引走。 然而苏寒想得太天真了。 他并不知道,这篇爆款文章,此刻正摆在临江市公安局局长周德胜的办公桌上。 而且,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那几位真正的泰斗级老教授,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起被网络传得神乎其神的“密室案”。 苏寒这把快刀,终究是藏不住了。 第13章 死者家属登门致谢 下午三点。临江市公安局地下法医中心。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往常清新了不少。不知道是谁特意在通风口放了两盒空气清新剂。 苏寒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标本罐。 罐子里泡着半个胃囊,这玩意儿味道可不小。 “寒哥!放下放下!快放下!” 技术员小赵从外间一溜烟跑了进来,一把抢过苏寒手里的标本罐。 “这种粗活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呢!” 小赵满脸堆笑,手脚麻利地把罐子抱在怀里。 “您现在可是咱们法医中心的门面,这手是用来破大案的。洗罐子这种事交给我和小陈就行了。” 另一边的陈峰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寒哥你赶紧去休息。我刚给你泡了杯胖大海,清热润肺的。” 苏寒看着这两个恨不得把他供起来的技术员,心里一阵好笑。 昨天这俩人还指挥他去倒垃圾呢。 这就是现实。你没本事的时候,谁都能来踩一脚。 你一旦展现出降维打击的实力,身边全都是好人。 “行,那就辛苦你们了。”苏寒没推辞。 有些殷勤你如果不接受,对方反而会觉得你不好相处。 他刚脱下医用手套,走廊外面的门卫老李头就探进了个脑袋。 “小苏在不?外面有人找!” 老李头大嗓门在地下室里回荡。 “找我?”苏寒有些纳闷,“重案组的案子不是结了吗?” “不是重案组的。是老百姓,看着挺可怜的。”老李头指了指楼上。 苏寒洗了个手,顺着楼梯走上一楼的接警大厅。 大厅角落的休息椅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穿着极其朴素的深灰色外套。 头发有些花白,眼眶红肿得像个核桃。整个人看着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旁边搀扶着她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 女孩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T恤,长得和死去的陈雨桐有六七分相似。 眼角也挂着泪痕。 门卫老李头指了指苏寒:“诺,这位就是苏法医。” 中年妇女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 她死死盯着苏寒,浑身触电般地抖了一下。 下一秒,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 “扑通”一声。 陈母直接双膝着地,直挺挺地跪在了苏寒面前。 这一下动静太大,大厅里好几个办事的群众和值班警员全看傻了眼。 苏寒也吓了一大跳。 他两步跨过去,伸手就去拽陈母的胳膊。 “阿姨你干什么!快起来,这里是公安局,不兴这个!” 苏寒力气不小,但陈母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怎么都不肯起来。 “苏警官,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 陈母的声音已经哭哑了,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悲痛。 “要不是你,我那个可怜的女儿就白死了!” “全世界都说她是想不开自杀的。刘建明那个挨千刀的畜生,还在我面前哭得死去活来!” “我昨天在局里,差点就信了那个畜生的话啊!” 陈母说到激动处,眼泪又哗哗地往下掉。 一旁的陈雨薇也跟着红了眼圈,帮忙一起拉母亲。 “妈,你快起来。苏警官都说受不起了,咱们好好说话。” 陈雨薇的声音很好听,带着点鼻音。 她看向苏寒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就是这个年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的男生,用一把解剖刀,揭穿了那个渣男伪善的面具。 如果真让刘建明得逞了,她姐姐不仅丢了命,连名声都要被毁干净。 甚至连买婚房的那八十万块钱,估计也要落入恶魔的口袋。 好说歹说,苏寒终于和陈雨薇一起把老太太从地上拉了起来。 陈母站稳后,双手哆嗦着从旁边的一个大红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面崭新的锦旗。 红底黄字,上面印着八个大字。 “明察秋毫,为女伸冤。” “苏警官,这锦旗是我们全家连夜找广告公司加急做出来的。” 陈母把锦旗双手递到苏寒面前。 “我一个农村老太婆,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这旗子你千万要收下。” 苏寒看着那面还散发着油墨味的锦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昨天在解剖室反锁门的时候,其实更多的是因为系统的提示。 系统告诉他那是谋杀,他就去切了。 但现在看到家属这种反应,他才真正体会到法医这两个字的分量。 你手里握着的那把刀,切开的不只是尸体。 还是活人的公道。 “阿姨,这是我分内的工作。”苏寒双手接过锦旗,语气很温和。 “您女儿的案子,重案组的同事们也出了大力的。” 陈母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警察同志都是好人。” 说着,陈母突然从贴身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看那个厚度,少说也有一万块钱。 “苏警官,这点心意你一定要拿着。” 陈母要把信封往苏寒的白大褂口袋里塞。 “家里没什么钱,这也是我们东拼西凑的一点心意,你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 这下苏寒不干了。 他赶紧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袋。 “阿姨,这绝对不行!您这是让我犯错误啊!” “拿群众的钱,我明天就得脱了这身衣服卷铺盖走人。您千万别害我。” 苏寒这话故意说得有些严重。 陈雨薇一听,赶紧拦住母亲。 “妈,警察是有纪律的,不能收红包。咱们送锦旗就行了。” 陈雨薇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苏寒一眼。 “苏警官,对不起啊。我妈就是太感谢你了,没别意思。” 苏寒摆了摆手:“没事。心意我领了。这钱你们留着,以后好好过日子。” 陈母见苏寒态度坚决,这才抹着眼泪把钱收了回去。 又是一阵千恩万谢,陈雨薇才搀扶着母亲走出了大厅。 临出门前,陈雨薇回头看了苏寒一眼。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你,苏寒。” 连名字都打听清楚了。 苏寒拿着锦旗,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应付这种家属感谢的场面,比让他去解剖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还要头疼。 就在这时,二楼走廊的拐角处,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林雅婷手里拿着一份卷宗,正巧看到了楼下发生的全过程。 她看着苏寒手忙脚乱拒绝红包的样子,又看着他笨拙地安慰老太太。 这位平时冷若冰霜的重案组队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这小子,在解剖室里拿刀的时候冷酷得像个变态杀手。 对付老百姓的时候,倒还挺像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的。 林雅婷轻轻拍了拍手里的卷宗,转身朝着办公室走去。 晚上的庆功宴,看来得多准备两瓶好酒了。 第14章 警局庆功会上的暗涌 晚上七点。临江市公安局内部食堂的三楼小包间。 这里平时不对外开放,专门用来给局里各个部门搞内部团建的。 今天晚上,这个包间被重案组给包场了。 没有什么奢华的海鲜大餐。 就是让食堂大师傅炒了六个凉菜,八个热菜。全是硬邦邦的家常菜。 红烧肘子、干煸肥肠、水煮肉片。 再加上墙角码着的五箱本地产的纯生啤酒,这就是庆功宴的标准配置了。 苏寒被重案组的老赵拉着,硬生生按在了主桌的次座上。 “今天小苏是咱们的头号功臣,必须坐这个位置!” 老赵大大咧咧地拍着苏寒的肩膀,扯着嗓门喊。 其他几个年轻的刑警也跟着起哄。 苏寒实在推辞不过,只能坐下。 过了一会儿,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瞬间安静了下来,目光全都被门口那个人吸引了过去。 是林雅婷。 平时在局里,林雅婷永远是一身干练的便衣警服,要么就是黑灰色的风衣。 头发总是高高扎成一个马尾,雷厉风行,不苟言笑。 但今天晚上,她难得换了一身便装。 一件质感很好的宽松白衬衫,下摆随意地塞在浅蓝色的直筒牛仔裤里。 最关键的是,她把平时扎得紧紧的头发放了下来。 微卷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少了几分冷冽的攻击性,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居家慵懒感。 那张冷艳的脸庞,在包间暖黄色的灯光下,竟然显得有些温柔。 屋子里那群单身汉刑警看得眼睛都直了。 老赵带头吹了个流氓哨:“哟!林队今天这是要去相亲啊?打扮得这么漂亮!” 林雅婷没好气地瞪了老赵一眼。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包纸巾砸了过去。 “老赵你皮痒了是吧?我穿便装是因为下班了,赶紧给我坐好!” 纸巾正中老赵脑门,大家哄堂大笑。 林雅婷走到主位上坐下,正好就在苏寒的旁边。 一股很淡的木质香水味飘进了苏寒的鼻子,很好闻。 “大家辛苦了。这个案子破得快,没拖延,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林雅婷举起面前的倒满啤酒的玻璃杯。 “这第一杯酒,敬大家。也敬咱们的特邀法医,苏寒。” 几十个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帮糙汉子喝酒那是真当喝水一样。 两杯酒下肚,包间里的气氛就彻底热络起来了。 老赵端着杯子挤到苏寒身边,脸已经喝得通红。 “小苏,老哥我干了十五年刑警了。” 老赵打了个酒嗝,伸出一个大拇指。 “我见过的法医没有五十也有三十了。像你这么猛的实习生,老哥我是头一回见!” “敢把王卫国锁门外头,牛逼!来,老哥敬你一个!” 苏寒平时酒量一般,但也只能硬着头皮碰了一杯。 啤酒顺着喉咙流下去,有点凉。 “运气好而已,主要还是赵哥你们现场勘查得细。”苏寒客套了一句。 “别谦虚!那什么0.8毫米的勒痕,老子拿放大镜都找了半天,你一眼就看出来了,这叫天赋!” 大家轮番过来敬酒。 苏寒应付得有些头晕,准备找借口去个洗手间躲躲。 就在他端着杯子转身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隔壁桌。 隔壁桌坐着几个法医中心和其他科室过来蹭饭的同事。 苏寒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 三十出头,国字脸,正在闷头夹着面前的凉拌变蛋吃。 这是法医中心的正式法医,刘志远。 论资历,刘志远比苏寒早进局里三年,工位就挨着苏寒。 平时这人话不多,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对苏寒这个实习生,也是爱答不理的,标准的职场冷暴力。 今天晚上这场局,本来没叫他。但老赵豪爽,在走廊碰见了就顺嘴喊了一起过来。 苏寒注意到刘志远,是因为对方刚才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很不舒服。 就像是看着别人家的孩子考了双百,自己家孩子还在玩泥巴那种感觉。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脑子里却在快速盘算。 刘志远嫉妒他? 这也说得通。 听说刘志远当年考编制,考了整整三年才考进临江市局。 进来之后一直勤勤恳恳,跟着王卫国干些边角料的活。 一直没捞到什么独立主刀破大案的机会。 现在可好。 一个刚来三个月的毛头实习生,一刀切出个特大密室谋杀案。 不仅上了本地新闻头条,连重案组的冷艳队长都亲自护短。 甚至今天下午局里就在传,准备给苏寒这个实习生发二等功的奖金。 这落差换了谁,心里估计都得泛酸水。 苏寒嘴角挑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怕你嫉妒,就怕你没本事还要背后下绊子。 他不动声色地坐回位子上。 刚一坐下,旁边递过来一杯温水。 是林雅婷。 “喝不了就别硬撑,那帮老油条灌起酒来没轻没重的。” 林雅婷压低声音说道,顺手把苏寒面前的半杯啤酒给端走了。 苏寒愣了一下,接过温水喝了一口。 “谢谢林队。” 林雅婷转头看向另一桌,眼神也扫过了正在闷头吃菜的刘志远。 “法医中心不是铁板一块。” 林雅婷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老王年纪大了,快退居二线了。盯着那个位置的人不少。” “你这次出尽了风头,对某些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苏寒有些诧异地看了林雅婷一眼。 这位队长平时看着只管破案不管闲事,没想到局里的人际关系看得这么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寒笑了笑,满不在乎。 林雅婷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了。 “好哇!你们重案组吃香的喝辣的,都不叫老头子我一声是吧?” 伴随着一个浑厚爽朗的声音。 一个身材魁梧、两鬓斑白的半大老头走了进来。 包间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刑警不管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条件反射般地全都站得笔直。 “张局!” 老赵更是吓得把手里的半根烟直接掐灭在了手心里。 来人不是别人。 正是临江市公安分局的一把手,局长张建国。 第15章 苏寒一口道破局长旧伤 张建国今年五十五岁,老刑侦出身。 据说当年也是个敢单枪匹马追着持枪歹徒跑过三条街的狠角色。 比起副局长周德胜那种文绉绉讲程序的做派,张建国更接基层的地气。 他平时极少参加下面的聚餐,今天能出现在这里,完全是个意外。 “行了行了,都坐下!” 张建国双手往下压了压,脸上带着笑。 “下班时间,别搞得那么严肃。我就是路过食堂,闻着肘子的香味过来的。” 大家这才会心一笑,纷纷重新落座。 局长一进门,这气氛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拘谨了。 林雅婷站起身,主动把主位让了出来。 “张局,您坐这儿。” 张建国也没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他转头看了一圈,目光直接锁定了坐在旁边的苏寒。 “你就是那个传得神乎其神的实习法医,苏寒?” 张建国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苏寒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张局好。” 张建国直接拿起桌上一个干净的玻璃杯,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 “好小子,胆子挺肥啊。” 张建国端起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苏寒。 “听说昨天你把老王反锁在门外头,外面怎么踹门你都不开?” “要不是你切出个谋杀案,我今天晚上估计得去拘留所里看你了!” 这话一出,全桌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局长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连林雅婷的手都不自觉地摸到了桌面上,准备随时替苏寒解围。 不料,张建国画风一转。 “当!当!” 他拿杯子重重磕了两下桌面。 “不过这事儿干得漂亮!法医就是要让尸体说话,唯唯诺诺的干什么刑侦!” 张建国举起杯子,主动朝苏寒碰了过去。 “来,这杯酒,我这个当局长的敬你。给咱们临江市局长脸了!” 这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包间里的气氛瞬间重新点燃。 老赵带头鼓掌:“局长敞亮!” 苏寒也端起面前的水杯(刚才被林雅婷换的),站起身准备回敬。 就在苏寒直视张建国的时候。 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了。 脑海中又是一声“叮”。 一个明晃晃的黄色词条,瞬间出现在张建国的头顶上方。 苏寒定睛一看。 【陈旧性腰椎间盘突出(L4/L5),伴有右侧坐骨神经受压。病程:十年以上。】 在这行黄字的下面,甚至还贴心地浮现出了一张微缩的核磁共振透视图。 苏寒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好家伙,系统这是彻底进化成全科人体透视仪了啊!连病历都能直接扫描出来? 苏寒手里端着杯子,突然没忍住,脱口而出。 “张局,您这腰是不是又犯了?”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包间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傻眼了。 哪有敬酒的时候突然问局长腰行不行的? 这不是找抽吗? 张建国端着酒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收起笑容,满眼惊愕地看着苏寒。 “你……你怎么知道我腰疼?” 张建国心里震惊无比。 他这腰伤是老毛病了,除了家里老婆,局里根本没人知道他最近犯病。 甚至今天为了不让别人看出来,他还特意挺直了腰板走路。 苏寒知道自己话说太快了。 但他脑子里融合的满级法医知识和医学病理学,立刻帮他找到了完美的掩护理由。 他放下杯子,一本正经地开始瞎掰。 “张局,我是个法医,法医看活人和看死人是一样的,都是看骨骼和肌肉。” 苏寒指了指张建国坐的椅子。 “您刚才从进门走到桌边,一共走了十四步。您有没有发现,您的右脚每次落地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迟疑?” 全场屏住呼吸,听着这番仿佛玄学一样的分析。 老赵下巴都快掉下来了,愣愣地看着局长的脚。 “这是典型的坐骨神经受压导致的代偿性步态。为了避免疼痛,身体在潜意识里减轻了右腿的承重。” 苏寒说得头头是道,连专业的医学名词都搬出来了。 “还有。” 苏寒指了指张建国现在的坐姿。 “您刚才坐下来的时候,习惯性地把身体的重心偏向了左侧臀部,右半边其实是虚坐在椅子上的。” “综合这两个动作,再加上您的年纪。” 苏寒微微一笑。 “我推断您患有陈旧性腰椎间盘突出。而且位置非常精确,就在腰椎第四节到第五节(L4/L5)之间。” “压迫到了右侧的坐骨神经。平时不光腰疼,右腿还会发麻。” “如果弯腰捡东西,搞不好还会突然卡住直不起腰。” 当苏寒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包间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林雅婷的美目睁得老大,像是看着个外星人一样看着苏寒。 隔壁桌那个原本还在暗暗嫉妒的刘志远,更是连筷子掉在桌上都没发觉。 光靠看人走路和坐姿,连哪一节椎间盘突出都能看出来? 这他妈还是个实习生吗?这是开了透视眼的老中医吧! 张建国愣在椅子上,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他的表情从震惊、到不可思议,最后变成了狂喜。 “啪!” 张建国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小子!好你个苏寒啊!” 老局长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眼睛是X光机做的吧!一点都没错!” 张建国指着自己的后腰,环顾四周激动地说。 “我这腰,是十年前在老城区追个抢劫犯,从二楼摔下来落下的病根。” “一直没好利索。前天去市医院拍了片子,那个主任大夫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原话跟你刚才说的一字不差!就是L4/L5压迫神经!” 张建国站起身,直接走到苏寒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巴掌拍得很重,全是欣赏。 “咱们临江市局,这次是真的捡到宝贝了!” 张建国转头看向林雅婷。 “小林,你那个二等功申请的报告我批了。顺便告诉周德胜,这小子的转正考核赶紧提上日程。” “这么毒的眼睛,别让他跑了!” 全场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老赵激动得脸都红了,拼命鼓掌。 林雅婷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苏寒。 她突然觉得,把这个妖孽拉进重案组当专职法医。 绝对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第16章 伤情扫视解锁 庆功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苏寒拒绝了老赵非要开车送他回去的好意,一个人走在十月份的夜风里。 啤酒的后劲上来了,脑袋有点晕乎乎的。 好在出租屋离局里不远。 城中村的巷子又窄又暗,头顶上净是乱七八糟的电线。 苏寒摸黑爬上三楼,用钥匙捅了半天才把门打开。 单间不到二十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墙角堆着几箱法医学教材和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味儿,下水道又堵了。 苏寒懒得处理,踢掉鞋子直接往床上一躺。 刚闭上眼。 脑海里突然弹出了一个蓝色的半透明界面。 【叮——案件结算完毕】 【A级案件“陈雨桐谋杀案”全部奖励已发放完成:】 【1. 基础法医知识碎片×1(已融合)】 【2. 视力强化×1(已生效)】 【3. 系统版本升级——】 苏寒猛地睁开眼,酒意瞬间消了大半。 蓝色界面继续跳动。 【恭喜宿主完成首个谋杀案件判定,系统升级至1.1版本】 【新增功能:伤情扫视(被动)】 【功能说明:对活人的体表及浅层伤情进行自动扫描,伤情信息将以词条形式呈现。】 【注:仅限肉眼可视范围内的目标。深层病变暂不支持。】 苏寒一个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 伤情扫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之前系统只有两个功能——看死人的死因词条,以及判断行凶者身份。 今天在庆功宴上,他已经发现系统能扫出活人的情绪和陈旧病症。 现在又多了个伤情扫视。 苏寒的脑子转得飞快。 法医的工作可不只是切尸体。 活体伤情鉴定,同样是法医最核心的业务之一。 打架斗殴的受害者,家暴案件的被害人,交通事故的伤者——这些人身上的伤是轻微伤、轻伤还是重伤,全靠法医出具鉴定意见。 差一个等级,量刑就是天壤之别。 轻微伤,行政拘留,赔点钱了事。 轻伤,刑事案件,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重伤,那就是三年以上起步。 一纸鉴定书,直接决定一个人是回家睡觉还是进去蹲号子。 如果他苏寒能一眼扫出对方身上所有的伤情——位置、深度、新旧程度。 那在这个领域,他就是活体CT机。 “统子哥,你这次升级很有诚意啊。”苏寒对着空气竖了个大拇指。 脑海里依然安安静静。 这系统跟他一个德性,干活利索,但社交能力为零。 苏寒重新躺回床上,双手枕在脑后。 天花板上的灯泡还是那个十五瓦的暖黄灯泡,照得整个房间昏昏沉沉。 他开始盘算接下来的事。 明天是分局发放案件奖金的日子。 虽然他只是个实习生,但林雅婷特意跟财务科打了招呼,把他列进了破案奖金的名单。 钱不多,但意义很大。 这代表重案组已经正式把他当自己人了。 有了这层关系,再加上系统这次升级的新功能。 他在临江市局的路,才算真正走上了正轨。 苏寒翻了个身,把手机设了个早上六点半的闹钟。 城中村的隔壁传来邻居看短视频的外放声,吵得要命。 但苏寒两分钟就睡着了。 干法医的人有个好处——什么样的环境都能睡。 停尸房里都趴桌子上眯过,还怕你这点噪音? —— 第二天一早。 苏寒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试了试新功能。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五秒钟。 什么词条都没有。 “合理。”苏寒漱了口。“我又没受伤,扫个锤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前两天在解剖室连续工作,右手虎口磨出了一小块红痕,不疼,但确实还在。 然而头顶依旧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字冒出来。 “系统说了是扫别人的,扫不了自己。”苏寒想明白了这个逻辑,穿上外套出门。 验证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他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到局里,在大门口正好碰见法医中心的技术员小赵。 小赵一边打哈欠一边走,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纱布。 苏寒刚想开口问怎么了。 “叮——” 脑海里清脆一响。 小赵头顶浮现出一行淡黄色小字。 【左腕桡骨远端轻微扭伤,软组织挫伤,伤后约时。无骨折。】 苏寒看了两秒,收回目光。 “小赵,你手腕怎么了?” “别提了。”小赵苦着脸举起手腕。“昨晚庆功宴喝多了,回去的时候在楼梯上崴了一下,手撑了地。疼了一宿。” “去医院看了吗?” “没呢。准备今天请个假去拍个片子,怕骨折了。” 苏寒嘴角微微一勾。 “不用拍。没骨折,就是扭了一下加上软组织挫伤。贴个膏药,少用力,三五天自己好。” 小赵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寒哥,你怎么知道没骨折?” “按了按吗?肿不肿?” “不太肿。” “那就对了。桡骨远端骨折的话,你的手腕现在应该肿成馒头了,而且一碰就痛得龇牙咧嘴。你这明显就是没伤到骨头。” 苏寒说得一本正经。 其实全是系统告诉他的,但表面文章还是要做足。 小赵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我省一趟医院的钱了。谢了寒哥!” 苏寒点点头,推着电动车往车棚走。 伤情扫视,验证成功。 这玩意儿,好用。 第17章 破案奖金与实习生的窘迫 上午十点。 财务科发放本次陈雨桐案的破案奖金。 重案组的人排着队去签字领钱。 金额根据贡献大小分了三档。 普通参与的刑警两千,核心参与的三千到四千,关键突破者五千。 苏寒排在最后面。 他是唯一一个穿白大褂来领奖金的人。 前面全是穿便衣夹克的刑警,他混在里面格外显眼。 财务科的出纳大姐翻到名单最后一行,抬眼看了看苏寒。 “苏寒,实习生?五千?” “对。” 出纳大姐的目光在名单和苏寒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她大概是头一回见实习生拿最高档奖金的。 但名单上林雅婷的签字和周德胜的审批章都盖得清清楚楚,她也没资格说什么。 “签字,按手印。” 苏寒签完字,在指纹确认栏上按了个大拇指。 五千块,现金。一沓崭新的红票子装在信封里。 他拿着信封出了财务科的门,差点撞上一个人。 刘志远。 刘志远手里也攥着一个信封,明显比苏寒的薄。 他在这次案件中负责了后续痕迹比对的辅助工作,拿的是三千块那一档。 两个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 刘志远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苏寒手里那个明显更鼓的信封上。 刘志远没说话,侧身让了一下,从苏寒旁边走了过去。 两个人全程零交流。 苏寒也没打招呼。 他不是那种非要搞好人际关系的性格。 你看不惯我,那就看不惯好了。 反正我又不靠你吃饭。 但他也清楚,刘志远这种闷声不响的人,往往比当面呛你的人更难对付。 当面发火的人,你还能接招。 背后使绊子的人,防不胜防。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 中午。 苏寒没去食堂吃饭。 他坐在法医中心的休息室里,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 工资卡余额:4860元。 加上刚发的五千块奖金,一共不到一万。 这就是他全部的身家。 一个名牌大学法医系的应届毕业生,进入公安系统实习三个月后的全部积蓄。 说出去挺寒碜的。 但实习生的工资就是这么点——每个月两千八,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两千三。 临江市的物价可不便宜。 光是那间城中村的单间出租房,月租就要八百。 上个月房东大妈还专门敲了他的门,叼着烟说下个月起涨到一千二。 “小苏啊,现在行情就是这样。隔壁那栋新盖的民房,单间都要一千五了。我给你一千二,算便宜的了。” 一千二。 他每个月到手才两千三。交完房租剩一千一,还得吃饭、交通、买洗衣液卫生纸。 这日子过得比解剖室的尸体还紧巴。 苏寒关掉银行APP,打开了租房软件。 他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几个条件:离市公安局三公里以内,月租一千以下,合租也行。 法医这个职业有个特殊性——随时可能半夜接到电话,要求二十分钟内赶到现场。住太远是真不方便。 上次刘建明案,他半夜从城中村骑电动车赶到局里,路上就花了二十五分钟。 要是遇到冬天下雪,路滑骑不快,估计半小时都打不住。 苏寒翻了十几条房源。 大部分要么太远,要么太贵。 翻到最后,一条合租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翠湖小区两居室,主卧已住,次卧招租。月租900含物业水电。距市公安局骑车约15分钟。限女性或有正式工作的男性。】 下面还附了几张照片。 小区看着挺干净,楼道有门禁,房间采光也不错。 最关键的是价格——九百块,含水电物业。比城中村那个破单间还便宜三百。 苏寒看了看发布时间,三天前。 他立刻拨了房东的电话。 “喂,您好。我看到您发的合租信息,房子还在吗?” “在在在!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声,语气很热情。 “公安局法医。” “哎呀,公安局的啊!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来看房?” “今天下班后可以吗?” “没问题!六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苏寒挂了电话,把信息存了下来。 如果房子靠谱,今天就能搬过去。 城中村那个潮得能长蘑菇的单间,他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法医中心今天没有新案子,苏寒就窝在工位上看书。 他现在看的是《法医临床学》第三版,主要就是讲活体伤情鉴定的。 要说以前看这本书,他还得一页一页硬啃。 但自从系统把基础法医知识碎片融合到他的记忆里后,这本书翻起来就像复习一样轻松。 很多知识点他扫一眼就能想起来,甚至补充出书上没写到的细节。 这就是外挂的好处。 别人寒窗苦读十年的功力,他一夜之间就灌了个满。 虽然实操经验还需要积累,但理论层面他已经不输任何一个工作五年以上的法医了。 五点半。 苏寒合上书,摘掉白大褂,换上自己的那件灰色连帽卫衣。 “寒哥下班了?”小赵从旁边探过头。 “嗯,有点事先走了。” “行!路上注意安全。对了寒哥,你昨天说得真准,我这手腕今天确实不怎么疼了,贴了个膏药舒服多了。” 苏寒笑了笑,背着包出了门。 第18章 找房遇合租 翠湖小区在城东。 苏寒骑电动车过去,刚好十五分钟。 小区不算新,少说也有十来年了。 但绿化修剪得整齐,单元门口有门禁刷卡,地面也干净。 比城中村那种鸡飞狗跳的环境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房东大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圆脸,烫了个小卷发,说话带着本地口音,看着挺爽利。 “小苏吧?来来来,上楼看房。” 房子在五楼,没电梯。 苏寒跟着房东大姐爬上去,有点喘。 门一打开,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利索。沙发、茶几、电视机一应俱全。阳台朝南,光线很好。 “你住的是这间。”房东推开右边那扇卧室门。 十二三平方,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电脑桌。 窗户正对着小区的花坛,视野开阔。 苏寒看了一圈,很满意。 起码没有发霉的痕迹,下水道也不堵。 “另一间住的是谁?”苏寒问。 “一个小姑娘,在互联网公司上班。人挺安静的,就是有点——” 房东大姐话还没说完。 左边那扇卧室的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孩站在门口。 短发齐耳,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睡衣。左手端着一罐可乐,右手扶着门框。 她上下打量了苏寒两秒。 目光里的警惕浓度,大概跟小区门口那只看见陌生人就炸毛的橘猫差不多。 “你就是来看房的?” “对。” “你干什么工作的?” 苏寒本来想直接说公安局的,但转念一想,上次自报家门“法医”两个字之后,出租车司机硬是把他撂在半道上不拉了。 还是先委婉一点。 “公安局法医。” 好吧,他不太会委婉。 女孩端可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法医?就是……每天切死人那个?” “也不是每天切。”苏寒纠正。 “有时候也做活体鉴定。比如你现在如果被人打了,你的伤是轻微伤还是轻伤,就归我们判定。” 女孩的表情变得更加微妙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 房东大姐赶紧上前打圆场。 “小顾啊,小苏可是正经公安局的!有工作证呢!住在这儿多安全啊!比你之前那个做微商的室友靠谱一万倍!” 女孩叫顾念。 苏寒注意到她门口放着一双粉色的兔耳朵拖鞋,工位椅背上搭着一件印着卡通猫的外套。 典型的互联网打工人。 顾念推了推眼镜,问了句让苏寒差点绷不住的话。 “你不会把什么奇怪的东西带回家吧?” “比如?” “比如……样本之类的。标本。那种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东西。” 苏寒忍住没笑出声。 “不会。我最多带点卷宗回来看。纸质的那种,不带图片。” 顾念犹豫了很久。 苏寒也不催她。 他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发现阳台上晾着几件女生的衣服。 洗衣机旁边分了两个脏衣篮,贴着标签,一个写着“顾念”,另一个是空白的。 说明这姑娘虽然警惕,但是之前确实有合租的打算。 “租金怎么分?”顾念终于开口问了正事。 苏寒说:“房东说的九百一个月。另外公共区域的清洁费,我可以多承担一百。” “你愿意多出一百?”顾念的警惕值明显降了一个档次。 钱,果然是人类社交最好的润滑剂。 “行吧。”顾念咬了口可乐罐的拉环,算是勉强点了头。“但我有几个规矩。” “你说。” “第一,晚上十一点以后不能在公共区域制造噪音。 第二,冰箱各用各的,不要动我的东西。 第三,卫生间你用完了要打扫干净。 第四——” 她竖起四根手指。 “不许带人回来过夜。” “没问题。”苏寒答应得干脆。 法医的作息本来就不规律。 半夜被一个电话叫走出现场是常有的事,哪有功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当场签合同。 房东大姐乐呵呵地收了第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把钥匙交给苏寒就走了。 苏寒回城中村搬东西。 他的行李少得可怜。 两个行李箱,三箱书,一台笔记本电脑。 骑电动车来回跑了两趟就搞定了。 等他把最后一箱法医学教材搬进次卧的时候,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客厅里,顾念正坐在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电脑赶一个设计稿。 苏寒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电脑屏幕上的界面。 是一个购物APP的改版设计图,配色挺好看的。 “我东西都搬完了,打扰了。”苏寒客气地说了一声。 “嗯。”顾念头都没抬。 苏寒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床是现成的,铺好被子就能睡。 他打开窗户通了会儿风,然后走到客厅准备倒杯水。 路过冰箱的时候他才发现—— 这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冰箱中间贴了一条蓝色的电工胶带。 左边贴着一张便利贴:【顾念的领地,勿动。违者自负。】 右边贴着另一张:【室友区。】 苏寒看着那条笔直的蓝色分界线和措辞严厉的便利贴。 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他开了右边的冰箱门看了看。 空的。 什么都没有。 而左边顾念的“领地”里,塞满了各种可乐、酸奶、冰淇淋和速冻水饺。 贫富差距一目了然。 苏寒默默关上冰箱,倒了杯温水回房间。 他躺在新房间的床上,盯着比城中村干净了不知道多少倍的白色天花板。 新环境,新室友,新系统功能。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苏寒关了灯,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顾念在客厅敲键盘的声音,节奏很均匀。 比城中村邻居外放短视频好听多了。 他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19章 黑中介讹人 搬进翠湖小区的第二天早上,苏寒起得很早。 法医的生物钟就是这样,六点半自动醒,跟闹钟没关系。 他洗漱完出了卧室,发现客厅茶几上多了一罐没开封的可乐。 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 【房租AA的欢迎礼。——顾念】 苏寒看了两秒,嘴角勾了一下。 这姑娘昨天还把冰箱划成楚河汉界,今天就搁这送可乐了? 他没开那罐可乐,塞进了冰箱右边自己的“领地”里。一早上喝碳酸饮料,胃遭不住。 正准备出门,顾念的卧室门开了。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卡通猫T恤,顶着鸡窝一样的短发,打着哈欠走出来。 “早。” 苏寒礼貌性地打了个招呼。 “嗯……早。” 顾念揉着眼睛,摸索着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喝了两口,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事,整个人清醒了。 “对了,苏寒,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顾念抱着杯子靠在厨房门框上,表情有点郁闷。 “我之前那个室友,叫李萌萌,上个月搬走的。搬走的时候被中介扣了两千块押金。” “什么理由?” “说墙面有污损、地板有划痕、家具有磨损。反正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顾念越说越来气。 “那些破损入住前就有了,房东大姐也能作证。但中介不认,说合同写了退房恢复原状,不认就法院见。” “李萌萌人老实,被唬住了,两千块就这么没了。” 顾念推了推眼镜,看着苏寒。 “我还有半年合同到期。我怕到时候也被坑。” 苏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中介叫什么?” “鑫达房屋中介。就小区北门出去右拐五十米那家。老板姓马,人特油。” “明天下午我有空,陪你去一趟。” 顾念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寒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去了能干嘛?跟他吵架?” “不用吵。”苏寒把杯子放进水池。“我有别的办法。” 第二天下午四点。 苏寒换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顾念穿了件正式一点的衬衫,两个人一起走进了鑫达房屋中介的门面。 店面不大,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房源信息。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锃亮,衬衫扣子开了两颗,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 一看就是那种能把“996福报”说成“给你历练机会”的角色。 “马经理。”顾念开口。“上次我室友李萌萌的两千块押金,你们到底退不退?” 马经理抬了下眼皮,认出了顾念,脸上挂起一种职业性的假笑。 “顾小姐,这事儿上次不是说清楚了嘛。合同白纸黑字写着的,退房时恢复原状。 你那个室友把墙弄脏了、地板划了,我们扣点维修费不是天经地义?” “那些痕迹入住前就有了!” “你说有就有啊?有证据吗?”马经理双手一摊。“当初你们又没拍照。” 顾念被噎住了。 她确实没拍。 但苏寒拍了。 苏寒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手机。 马经理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谁啊?” 苏寒从胸口掏出工作证,在对方面前亮了两秒。 “她的合租室友。公安局法医中心,苏寒。” 马经理的假笑收了半秒,又迅速挂了回去。 “公安局的啊?那也管不着租房纠纷吧。这是民事范畴。” “确实管不着。”苏寒点头。“但我有个习惯。”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个标注着“翠湖小区验房记录”的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四十七张照片。 每一张都带着精确到秒的时间水印。 拍摄日期——苏寒搬进去的当天。 墙面、地板、天花板、家具接缝、门框边角、窗台漆皮、地砖裂纹。 从全景到特写,光线充足,角度刁钻。 连踢脚线底部那道两厘米长的旧划痕,都拍得一清二楚。 “搬进去第一天,我对整套房子做了一次全面的现场记录。” 苏寒把手机屏幕怼到马经理面前。 “这是法医的职业习惯,进任何一个现场,第一件事就是固定原始状态。” 马经理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接过手机翻了几张,脸色一点点变了。 苏寒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说的墙面污损——这张照片里清清楚楚,入住前就有。 你说的地板划痕——这张特写,划痕边缘已经氧化变色,至少存在半年以上。 你说的家具磨损——柜门铰链的锈蚀程度,用肉眼就能判断不是近期造成的。” 苏寒收回手机,看着马经理。 “马经理,你要是觉得我这些照片不够有说服力的话,我可以替你做一份正式的痕迹新旧对比分析报告。” “跟我给公安局写的现场勘查报告格式一样。编号、分析、结论,一样不少。” “到时候你可以带着这份报告去法院,看看法官怎么说。” 马经理的右眼皮开始跳。 他太清楚一个公安法医出具的痕迹分析意见意味着什么。 那玩意儿到了法院,法官看一眼就采信了,根本不用请第三方鉴定。 更别提他面前这位还是前两天上了新闻的那个破案法医。 “行行行!”马经理一把推开面前的文件夹,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两千块退!我今天就转!” “转给李萌萌本人,我要看到到账截图。”顾念在旁边补了一刀。 马经理眼角抽了抽,当着两个人的面打开手机银行,把两千块转了出去。 到账截图发到顾念微信之后,苏寒起身。 “马经理,以后翠湖小区的租户退房,验房标准麻烦公平一点。” 这话说得很轻,但马经理后背出了一层汗。 走出中介门面,顾念长长吐了口气。 “苏寒,你搬进来第一天就拍了那么多验房照片?” “习惯了。进任何一个陌生空间,先固定现场。” 顾念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搬家当天能把踢脚线划痕都拍下来的男人,确实跟普通室友不太一样。 回到家之后,苏寒去厨房倒水喝。 他打开冰箱,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 冰箱中间那条楚河汉界的蓝色电工胶带,已经被撕掉了。 右边他的“领地”里,多了两罐可乐和一盒酸奶。 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 【谢谢。这是感谢费。——顾念】 苏寒看着那张便利贴,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姑娘表达感谢的方式,跟她划地盘的方式一样直接。 他没客气,拿了一罐可乐回屋。 冰可乐这东西,晚上喝刚好。 第20章 深夜垃圾站的碎肉盲盒 两天后。 凌晨两点十七分。 苏寒的手机在枕头底下疯狂震动,他一把摸出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按了接听。 “苏寒,出现场。” 林雅婷的声音。 跟平时不一样,没有寒暄,语速比平时快了至少三成。 “城南垃圾中转站。有人在垃圾堆里发现了疑似人体组织。” 苏寒的困意瞬间没了。 “半小时到。” 他挂了电话翻身下床,三分钟内穿戴完毕。 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顾念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骑电动车从翠湖小区到城南垃圾中转站,十二公里。 十月份的凌晨风冷得割脸。 苏寒一路把电动车拧到了最大速度,二十六分钟到达。 垃圾中转站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大铁棚,占地少说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 白天有垃圾车进出,晚上关门。 此刻铁棚外面已经停了四辆警车,蓝红灯在夜里一闪一闪的。 警戒线围了一大圈,几个穿反光背心的巡逻民警把好奇的夜班出租车司机挡在了外面。 空气里的味道让苏寒差点没忍住。 不是普通的厨余垃圾那种酸臭,而是一种法医再熟悉不过的甜腻腐败味。 蛋白质分解的特征性气味。 苏寒戴上口罩和手套,弯腰钻过警戒线。 林雅婷站在铁棚里面,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裤腿上沾了灰。 旁边蹲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环卫工人,手里捏着根烟,但烟已经灭了,他的手一直在抖。 “就是他发现的。”林雅婷指了指环卫工人。“半夜加班分拣,撕开一个垃圾袋就看到了。” 苏寒走到铁棚中央。 地面上铺了一张白色塑料布,上面摆着三块从黑色垃圾袋里取出来的东西。 肉块。 颜色暗红,表面有明显的腐败变色,但肌肉纤维的走向、筋膜的层次结构—— 这不是猪肉牛肉。 苏寒蹲了下来。 系统瞬间弹出词条。 三块肉上方,同时浮现出相同的红色大字: 【机械性切割(他杀)】 紧接着,一行黄色附加词条出现在下方: 【组织冻伤痕迹:死后冷冻,再解冻。冷冻时长≥72小时。】 苏寒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碎尸案。 凶手杀了人,把尸体冻了至少三天,然后才切割抛弃。 这意味着——杀人时间和抛尸时间之间有一个窗口期。 这段时间里,尸体被保存在某个冷冻环境中。 凶手有存放尸体的条件。 “林队。”苏寒站起来,语气很平。 “碎尸案。” 这三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了。 林雅婷的眼神变了。 她干了这么多年刑侦,什么案子都见过。但碎尸案,是公认最棘手的那一类。 凶手把尸体分割抛弃,目的就两个——毁灭证据,阻碍辨认身份。 “还有一个信息。”苏寒补充道。“这些组织被冷冻过。时间不短。”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寒指了指肉块的横截面。 “你看切割面的边缘,肌肉纤维的断裂方式很整齐,几乎没有撕扯痕迹。 这说明切割时肉体处于硬冻状态,刀具切下去阻力均匀。 如果是在常温软组织上切割,边缘会有不规则的撕裂和牵拉。” 林雅婷听完,立刻下了命令。 “全面搜索!以垃圾中转站为圆心,三公里半径内所有垃圾箱、下水道、绿化带、废弃建筑,全部排查!” “所有休假刑警即刻召回!” “痕检科的人呢?” “已经在路上了。”旁边有人回了一句。 林雅婷转头看向苏寒。 “你跟现场的人一起,对找到的每一份组织做初步判定。” 苏寒点头。 他重新蹲回塑料布旁边,目光从那三块碎肉上扫过。 系统的红色词条依然悬浮在上方,冷冰冰的三个字——“他杀”。 第21章 拼凑尸块 天亮之前,搜索队陆续传回消息。 方圆两公里内的六个公共垃圾箱、一处下水道入口,先后清出了十一个黑色垃圾袋。 袋子的材质一样,扎口方式一样,全是普通的家用垃圾袋,超市几块钱一卷那种。 但里面装的东西,不普通。 全部运回法医中心后,苏寒换上解剖服,进了操作室。 王卫国已经到了。 老法医今天来得比谁都早,苏寒到的时候他已经把不锈钢解剖台消了毒,器械摆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多说话。 上一次并肩站在这张台子前,王卫国还想把苏寒往外赶。 这次他主动站到了副手的位置。 “苏寒,你主刀,我打下手。” 王卫国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复杂,但语气是认真的。 苏寒没客气。碎尸案的拼凑工作容不得半点矫情。 十四个垃圾袋逐一打开。 每一块碎肉被取出、编号、称重、拍照、初步判定部位。 这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的活儿。 人体有两百多块骨头、六百多块肌肉。 被切碎之后,每一块都得根据肌肉走向、骨骼断面的形态、皮肤表面的纹理特征来还原位置。 就像拼一幅血淋淋的拼图。 苏寒的双手稳得可怕。 系统融合的那份“基础法医知识碎片”,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每拿起一块组织,答案几乎是条件反射式地跳进脑子里—— “这块是右侧股四头肌中段,编号七。” “这块带骨骼的,左侧第六肋骨到第八肋骨,编号十一。” “这个……是左肩三角肌,编号三。” 王卫国在旁边帮忙记录,一开始还跟得上,后来他放下了笔。 因为苏寒的速度太快了。 王卫国干了二十多年法医,碎尸拼凑他也不是没做过。 但像苏寒这种拿起来扫两眼就能定位的速度,他见所未见。 “你小子上辈子是不是干过屠夫?” 王卫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苏寒假装没听到。 他当然不能说,每块碎肉上方都飘着系统标注的红色和黄色词条,位置信息精确到了肌肉层。 拼到上午十点,大致轮廓出来了。 不锈钢台面上,还原了百分之七十左右的人体。 死者为女性。身高约一米六三,年龄初步判断二十五到三十五岁之间。 但有三个关键部位缺失。 头颅。双手。以及部分腹腔内脏。 “头和手都没有。”苏寒摘下手套,走到操作室外面。 林雅婷和老赵已经在外面等了三个多小时。 “凶手特意去掉了头部和双手。”苏寒说。 “没有头就不能做面部辨认,没有手就没有指纹。 他在切割的时候是有明确目的的——阻止我们确认死者身份。” “有没有别的办法确认身份?”林雅婷问。 “DNA。但需要时间。另外——” 苏寒在平板上调出了几张操作台的照片。 “凶手的切割手法很值得注意。” 他放大了一张骨骼断面的特写。 “你看这个切面。非常平整,边缘没有碎裂。骨骼切割面上有均匀的平行锯痕,间距一致。” “这不是菜刀、砍刀能做到的。” 林雅婷凑近了看。 “什么工具?” “电动骨锯。”苏寒说。 “医用的那种,或者屠宰场用的商业级骨锯。刀口的宽度和锯痕间距,跟手动锯完全不同。” “还有一个重要线索。”苏寒翻到平板上的另一组照片。“所有碎块的组织都有冻伤痕迹。细胞层面的冰晶损伤非常明显。” “我初步判断冷冻温度在零下十八度以下,冷冻时间至少七十二小时。” “零下十八度?”老赵插嘴。“我家冰箱冷冻室就是零下十八度啊。” 苏寒摇头。 “家用冰箱的冷冻室空间太小,塞不下一具完整的成年人遗体。 凶手是先冷冻再切割的,冷冻时尸体是完整的,需要足够大的空间。” “商用冷库。冷鲜肉加工厂。水产批发市场的冷藏间。” 苏寒一口气列了三个方向。 “或者任何具备大型冷冻设备的场所。” 林雅婷转身就走,边走边掏手机。 “老赵,马上调全市范围内所有大型冷冻设备的登记信息。 包括冷库租赁记录、冷鲜肉加工企业、水产市场。” “重点排查最近三个月内有个人名义租赁冷库的记录!” 老赵一路小跑跟上去。 操作室里,王卫国走了出来。 他站在苏寒旁边,手里捏着一副用过的乳胶手套,两只手都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 是碎尸案本身带来的心理冲击。 王卫国干了二十多年法医,尸体见了上千具。 但碎尸案的生理不适感和普通命案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拼尸台上那些残缺的碎块,曾经是一个完整的、活生生的人。 有人把她变成了这样。 “王老师,头和手没找到。”苏寒转换了话题。 “凶手很可能另外处理了。我们可能需要扩大搜索范围。” “我去跟林队说。”王卫国转身走了。 苏寒一个人留在操作室门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指尖还残留着戴了四个小时乳胶手套之后的勒痕。 这双手今天拼了十四袋碎肉。 接下来,他要用它们找到凶手。 第22章 锁定全市三个冷鲜库 林雅婷的执行力极强。 苏寒上午给出“商用冷库”的方向,下午全市各派出所的协查通知就发了出去。 临江市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常住人口四百多万,工商登记在册的冷冻冷藏类经营场所加起来上百家。 但具备零下十八度以下深冻能力的大型设施,数量就没那么夸张了。 老赵带着两个刑警跑了一整天。 晚上七点,一份汇总表摆在了重案组的会议桌上。 “二十三个。”老赵用笔在名单上画了画。 “四家水产批发市场,七家冷鲜肉加工厂,五家冷链物流仓库,三家食品厂冷库,四家大型超市后仓。” 林雅婷扫了一眼名单,眉头拧了起来。 二十三个点,重案组满打满算十来号人,挨个排查少说也得三四天。 碎尸案的黄金侦破期本来就短,拖得越久,凶手跑路的概率越大。 “能不能再缩小范围?”林雅婷看向坐在角落的苏寒。 苏寒正盯着平板上的碎肉组织照片出神。 准确说,他盯的不是照片,而是照片上方悬浮的系统词条。 之前在操作室拼尸的时候,他注意到冻伤词条下方还跟着一行字。 字很小,颜色是灰的,像是系统自带的注释—— 【冷冻介质残留:含氨制冷剂微量渗透】 当时忙着拼凑尸块,没顾上细看。 现在静下来琢磨,这个词条的信息量不小。 氨制冷。 苏寒打开手机搜了一下。 现代冷库的制冷系统主要分三类:氨制冷、氟利昂制冷、二氧化碳制冷。 氨制冷是最老的技术,优点是效率高、成本低,缺点是氨气有毒,泄漏风险大。 近十年新建的冷库,基本都改用了更安全的氟利昂系统或者二氧化碳系统。 换句话说——还在用氨制冷的,十有八九是老冷库。 建造年份至少十年以上。 苏寒把手机递给林雅婷。 “林队,你让老赵查一下这二十三家的制冷系统类型。用氨制冷的单独列出来。” 林雅婷没问为什么,直接把任务甩给老赵。 老赵嘟囔了一句“又是我”,然后打了十几通电话。 有的问工商登记的设备信息,有的直接打给辖区派出所让现场确认。 四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二十三家里面,使用氨制冷系统的——三家。 城东水产批发市场的老冷库,建于九十年代末。 城南老工业区的废弃肉联厂,厂子倒了五年,但里面两间冷库还在被人租着用。 城西郊区一家叫“恒通”的私人冷链仓储公司,老板自己建的,用的全是二手设备。 其余二十家,全部是氟利昂系统或者更新的二氧化碳系统。 从二十三缩到三。 老赵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是氨制冷?” 苏寒指了指平板上的照片。 “碎肉块的冻伤组织里有微量的氨渗透痕迹。氨制冷系统的冷库内壁会有极少量的氨气残留,长时间存放的有机物会吸附这些成分。” 这段话有一半是真的。 法医学上确实可以通过组织化学分析检测到冷冻介质的残留。 只不过正常流程需要送实验室做气相色谱分析,结果最快也要两三天。 苏寒靠系统两秒钟就看到了。 但这种事不能说。 林雅婷没有深究细节。 对她来说,苏寒的结论准不准,出了结果就知道了。 目前为止,这个实习法医还没有失手过。 “三个点。”林雅婷站起来,在白板上圈了三个位置。“重案组分三路,今晚同时突击排查。” 她开始分配人手。 “第一组,老赵带两个人去城东水产市场。 第二组,小刘和技术员去城西恒通仓储。 第三组——” 她看了苏寒一眼。 “你跟我,去城南肉联厂。” 苏寒问:“为什么把最可疑的那个留给自己?” “废弃工厂,管理混乱,人员复杂,出了状况需要现场拍板。” 林雅婷拿外套的动作很利索。 “而且你在,万一发现什么东西,不用等送回法医中心再鉴定。” 苏寒没反驳。 这个理由确实成立。 出发前,苏寒回法医中心拿了现场勘查包。 路过走廊的时候碰到了王卫国。 老法医靠在值班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浓茶。 “又出去?” “嗯,排查冷库。” 王卫国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注意安全。碎尸案的凶手一般心理素质都很强,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苏寒看了他一眼。 这是入行以来,王卫国第一次认真地跟他说“注意安全”。 “知道了,王老师。” 王卫国哼了一声,转身回了值班室。 苏寒下楼,上了林雅婷的车。 车子驶出警局大门,融入临江市的夜色里。 后视镜中,警局大楼的灯光越来越远。 苏寒靠在副驾驶座上,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三块碎肉上的红色词条。 机械性切割。他杀。 一个女人被杀了,被冻了三天以上,然后被人用电动骨锯切成了十四块,塞进垃圾袋扔掉。 头和手被单独处理掉了,目的是阻止辨认身份。 凶手有冷冻条件,有专业的切割工具,有处理尸体的经验。 这不像是激情犯罪。 这更像是一场有预谋、有准备的灭口。 “想什么呢?”林雅婷握着方向盘问。 “在想凶手为什么要冻三天。” “什么意思?” “杀完人之后最聪明的做法是尽快处理尸体。但他没有。 他把尸体完整地冻了至少七十二小时,然后才开始切割。” 苏寒停了两秒。 “要么是杀完人之后没有马上具备切割条件——比如工具不在手边。 要么是他需要一段时间来冷静、来策划后续步骤。” “或者两个原因都有。”林雅婷说。 苏寒点头。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城南老工业区越来越近了。 第23章 排查走访,冰柜里的作案工具 城南老工业区是临江市九十年代的产物。 当年这片区域聚集着肉联厂、罐头厂、粮油加工厂,工人最多的时候上万。 后来产业转移,厂子一个个倒闭搬走,留下一大片灰扑扑的厂房和生锈的铁门。 苏寒他们到的时候是晚上九点。 废弃肉联厂的大门歪歪斜斜地敞着,铁链断了一半,门柱上“临江市第二肉类联合加工厂”几个大字褪了色,勉强能认出来。 院子里杂草长到了膝盖。 但厂区后方有灯光,压缩机的嗡嗡声隔着两百米都能听见。 那是还在运行的冷库。 林雅婷带了四个人,加上苏寒和一名痕检技术员,一共七人。 进了冷库区,守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穿着身油渍斑斑的棉袄,正窝在小屋里看手机。 看到一群人亮着手电筒走过来,老头差点从板凳上滑下去。 “谁?干啥的?” 林雅婷亮了证件。 “公安局的,例行检查。这几间冷库目前谁在用?” 老头哆嗦着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 “厂子倒了五年了,现在就剩四间冷库。两间早断电了,不能用。 另外两间还行,租给了附近做买卖的。” “都租给了谁?” 老头翻了翻本子。 “一号库租给了东街菜市场的几家肉铺老板,拼着用的,每家交一份租子。二号库嘛——” 他指了指右边那间稍小一些的冷库。 “二号库是一个姓吴的老板租的。以前是咱厂里的屠宰工,厂子倒了以后自己搞冷鲜肉批发。” “叫什么名字?” “吴大强。” 林雅婷记下了名字。 “两间库都要检查。” 一号冷库先进。 厚重的保温门拉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挂着一排排的冷冻猪肉和牛肉,码得很整齐。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度。 苏寒走进去转了一圈。 系统安安静静的,什么词条都没弹。 他留意了一下冷库内壁,果然有淡淡的氨味。 老式氨制冷系统的特征,跟碎肉上检测到的残留完全吻合。 但这间库里没有异常。 出来,进二号库。 二号库的门锁跟一号不一样。一号用的是普通铁门加门闩,二号多加了一把新挂锁。 老头说钥匙在吴大强手上,他没有备用的。 林雅婷让痕检员拍照之后,用液压剪咬断了挂锁。 门拉开。 冷气比一号库更猛。温度计显示零下二十二度。 里面的空间比一号库小了将近一半,大概六十来个平方。 货架上摆着一些冷冻肉类,但明显比一号库少很多。 角落里堆着几个泡沫箱子,旁边放着一台半人高的立式冰柜。 苏寒刚迈进去第二步,系统炸了。 那台角落里的冰柜上方,一行刺目的红色大字悬浮在冷气里—— 【作案工具:电动骨锯(带有人体组织残留)】 苏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走,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绕着冷库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台冰柜前面。 冰柜上了锁。 也是一把挂锁,跟外面大门上的是同一个牌子。 苏寒蹲下来看了看冰柜底部。 地面上有几道拖拽的划痕,是冰柜被挪动过的痕迹。 划痕边缘很新,氧化程度很浅。 最近才动过。 他站起身,走到林雅婷旁边。 两个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秒。苏寒朝冰柜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林雅婷什么都没问,转身叫痕检员过来。 “把这台冰柜的外表全部拍照取证。然后开锁。” 痕检员干活很利索。 外观拍照、指纹提取、锁具特征记录,一套流程走完之后,液压剪再次上场。 挂锁“咔”一声断开。 苏寒和林雅婷同时上前。 冰柜盖子掀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血腥和机油的气味冲出来。 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冷库里,这股味道依然浓得呛人。 冰柜里面,东西不多。 一把手持式电动骨锯,银灰色的金属机身上有暗红色的斑点。 锯片没有清洗,齿缝之间卡着碎屑。 不需要化验苏寒也知道那是什么。 一把剔骨刀。 柄是木头的,刀身窄长,刃口处有明显的血渍。 刀柄上的木纹缝隙里也渗进了暗红色的东西。 一卷黑色垃圾袋。 跟抛尸现场收上来的垃圾袋一模一样。 同品牌,同规格,同颜色。 还有一副橡胶手套。 工业用的那种加厚款,手掌和指尖部位有磨损。 林雅婷的表情冷了下来。 “封!锁!现!场!” 她的声音在冷库里回荡,带着金属质感。 “所有人退出二号库!痕检组全面接管!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她掏出手机,一边往外走一边拨号。 “老赵,城东那边什么情况?——什么都没发现? 行,你带人过来城南肉联厂。二号冷库找到作案工具了。” 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技术科吗?我是重案组林雅婷。我需要一组人来城南老工业区废弃肉联厂提取物证,越快越好。” 苏寒站在冷库外面,摘下手套,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 十月份的夜风从厂区的空地上刮过来,比冷库外面暖和多了。 作案工具找到了。 下一步——找人。 第24章 冷库租户,一个有案底的屠夫 林雅婷的效率跟她踹门的力度成正比。 从发现作案工具到锁定冰柜使用者,前后不超过两个小时。 二号冷库的租赁合同是以“顺发冷鲜”的名义签的,法人代表吴大强。 身份证号、户籍地址、联系电话,合同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老赵从城东赶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吴大强的身份信息去查了公安系统。 结果出来得很快。 吴大强,男,四十五岁,临江市本地人。 早年在市第二肉联厂当屠宰工人,厂里干了十二年。 2019年厂子倒闭,之后自己搞起了冷鲜肉个体批发。 在公安系统里有前科记录。 八年前,酒后斗殴致人轻伤,判了一年六个月。 刑满释放后一直在城南这片区域活动。 “这个人有暴力犯罪前科。”苏寒对林雅婷说。“抓捕的时候注意一下。屠宰工出身,手上功夫不会差。” 林雅婷点了点头。 “他现在住哪?” 老赵翻了翻户籍信息。 “户籍地址是城南长风路68号,但那是老地址了。我打了辖区派出所电话,他们说吴大强两年前就从那搬走了,现在租住在——” 老赵顿了一下。 “城南棚户区,民安巷17号。” 棚户区。城中村。 流动人口密集,巷子窄,监控少,藏个人太容易了。 林雅婷看了看表。 晚上十一点出头。 “走。” 车队直奔民安巷。 棚户区的路不好走,最后几百米警车进不去,一行人步行穿过两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才到了17号门口。 这是一栋三层自建房的一楼,铁皮门,门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 灯亮着。 从门缝底下能看到昏黄的光透出来。 林雅婷打了个手势。两个刑警绕到了后窗位置。 老赵和另一个人守住巷子两头。 苏寒被安排在离门十米远的拐角处。法医不参与抓捕,这是规矩。 林雅婷上前敲门。 “吴大强,开门。公安局的。”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动静。 林雅婷侧耳贴在门上听了两秒,然后后退一步,抬腿就踹。 铁皮门的锁扣质量不怎么样,一脚就开了。 门撞到墙上弹了一下,里面一览无余。 没有人。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有一碗泡面。 苏寒跟在后面走进去,第一个注意到的就是那碗泡面。 面条还没有完全泡开,汤面上冒着热气。 筷子插在碗里,一根搭在桌沿上。 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是亮的,停在一个短视频APP的播放页面。 苏寒伸手摸了一下碗壁。 烫的。 “人刚走。”他说。“不超过五分钟。” 林雅婷的脸色变了。 她冲到后窗。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个鞋印,泥是新踩的。 “后窗跑的!” 她扭头对着对讲机吼。 “所有人注意!嫌疑人从后窗逃跑!方向不明!封锁民安巷所有出口!” “棚户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全部卡住!调监控!” 对讲机里噼里啪啦响了一片。 老赵带着两个人往后巷追了出去。 苏寒没有动。 他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 屋子里的东西不多。 一张床,被子团成一团。 一个塑料衣柜,门没关严。 地上有两双鞋,一双运动鞋,一双胶底雨靴。 他又看了看厨房。灶台上有一口铁锅,锅里有剩菜。 水槽里泡着两个碗。冰箱是个小型的单门冰箱,苏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几包速冻水饺,半袋馒头,两瓶啤酒。 没有异常。 他关上冰箱门,退回客厅。 桌上那部手机引起了他的注意。 手机没锁屏。 苏寒没有碰手机——这是证物,得等痕检的人来处理。但他凑近看了一眼屏幕。 短视频APP的推荐页面上,最新一条浏览记录是一个钓鱼视频。 再往下翻——搜索历史里有一条记录。 “临江市垃圾站发现碎肉 警方”。 搜索时间——今天下午两点十四分。 苏寒盯着那行搜索记录看了三秒。 这条新闻警方没有公开发布,但之前在网上有零星的讨论帖,是附近居民拍的现场照片传出去的。 吴大强搜过这条新闻。 他知道碎肉被发现了。 所以泡面都来不及吃就跑了。 林雅婷从后窗那边折回来,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 “后巷通着一条排水沟,沟对面就是城南大道。他如果有车——” “不至于。”苏寒指了指门口的一辆破旧电动三轮车。 “这应该是他的代步工具。一个搞冷鲜肉批发的个体户,跑路也快不到哪儿去。” 林雅婷想了想,掏出手机。 “我让交警调城南大道的卡口监控。以这个时间节点往前推十分钟,排查所有步行离开棚户区的成年男性。” “还有。”苏寒补了一句。 “他的手机在桌上。要么是慌得忘了拿,要么是故意留下的——怕被定位追踪。” “如果是后者,说明他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 林雅婷的表情更难看了。 一个有前科、有反侦察意识、还熟悉这片棚户区地形的嫌疑人,在夜里跑进了城南最复杂的街巷里。 这就像在迷宫里抓耗子。 林雅婷开始打电话调集增援。 苏寒退出屋子,站在巷口。 夜风从棚户区的屋顶上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霉味。 远处传来警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 增援到了。 苏寒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 城南的灯光昏暗,能看见几颗星星。 一个女人被切成了十四块。 凶手就在这片迷宫一样的棚户区里。 苏寒把手插进口袋,靠在墙上等。 作为法医,抓人不是他的活儿。 但抓到之后的事,验证工具上的DNA是否与碎肉匹配,确认作案手法与骨锯切割痕迹是否吻合,以及最关键的——找到那颗失踪的头颅和那双失踪的手。 这些才是他的战场。 对讲机里传来老赵气喘吁吁的声音。 “林队!东边巷口的监控拍到了一个人影!方向往城南大道去了!穿深色外套,体型偏胖!” “追!” 林雅婷的声音响彻整条巷子。 苏寒听着对讲机里此起彼伏的呼叫声,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又落回了那扇被踹开的铁皮门。 门口的光线里,能看到地面上有一串脚印。 鞋底花纹很深,像是劳保鞋。 苏寒蹲下来看了看。 鞋码大概四十三。 跟屋里那双胶底雨靴不一样。 也就是说,吴大强家里至少有三双鞋。但穿着跑掉的,是第三双。 这个细节苏寒记在了脑子里。 夜色很深。 追捕还在继续。 第25章 凶手持刀反扑,解剖刀格挡反杀 追捕行动在这片如同迷宫般的城南棚户区里,硬生生持续了四十分钟。 这里全是见缝插针盖起来的自建房。 巷子窄得连一辆三轮车都掉不开头。 头顶上密密麻麻全是私拉乱接的电线,像黑色的蜘蛛网把天空割得支离破碎。 吴大强是个聪明人,或者说反侦察意识极强。 他没有往宽阔的城南大道死命跑,那样太容易暴露在监控之下。 他选择像一只肥硕的地沟老鼠,在最脏最臭的排水沟和死胡同里钻来钻去。 他想等风头过了,哪怕是天亮了换身衣服再混出去,也比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 但他严重低估了重案组今晚拉网封锁的速度。 也低估了老刑警认路找人的本事。 凌晨两点十五分,棚户区最西侧的一条死胡同里。 老赵一手举着强光手电,一手按着后腰上的枪套,带着一个年轻刑警,把吴大强堵在了墙角。 前面是三米高的红砖墙,上面还插着防翻越的碎玻璃碴。 左右两边是连窗户都没有的砖房后山墙。 吴大强无路可逃了。 “别动!警察!” 老赵的嗓门在深夜的死胡同里炸开,强光手电的光束直挺挺地打在吴大强脸上。 光圈里,吴大强那张横肉丛生的脸被照得惨白,嘴角抽搐着,胸口剧烈起伏。 “双手抱头!蹲下!” 年轻刑警大喊着往前压了一步。 但吴大强不仅没有照做,反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猛地伸手探向腰间,反手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家伙! 那是一把标准的杀猪刀。 刀身宽阔,刀刃弧度极大,木制刀柄被长年累月的动物油脂浸透,泛着黑亮光泽。 这家伙当了二十多年屠夫,半辈子都在和牲口打交道。 这把刀在他手里,比大多数人用筷子还要熟练得多。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脚步本能地顿住了。 在这么狭窄逼仄的空间里,面对一个体型魁梧、手里拿着杀猪刀的亡命徒,贸然冲上去无异于送死。 老赵迅速拔枪,打开保险。 “放下刀!再不放下开枪了!”老赵大喝。 但这是市区,周围全都是居民楼,开枪的风险极大,很容易造成流弹误伤。 吴大强显然也看准了这一点,他咬着牙,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猪,随时准备拼命。 就在这个剑拔弩张、随时可能见血的僵持时刻,巷子北口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苏寒出现了。 他原本被林雅婷安排在外围卡口等候。 法医不需要参与抓捕,这是警队的死规矩。 法医的手是用来拿手术刀的,不是用来和歹徒肉搏的。 但几分钟前,苏寒在对讲机里听到了老赵急促的呼叫位置。 他所在的位置距离这条死胡同只有不到五十米。 没有任何犹豫,苏寒直接跑了过来。 当苏寒清瘦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手电筒边缘的光晕中时,死胡同里的局面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吴大强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苏寒。 在屠夫的眼里,猎物是分三六九等的。 拿枪的老赵是硬骨头,旁边那个年轻刑警看起来也不好惹。 但这个刚走过来的年轻人不一样。 白净,清瘦,穿着普通的夹克,手里甚至连根警棍都没拿。 这是吴大强突围的唯一机会! 没有半点废话,吴大强爆发出了极具压迫感的速度。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台失控的推土机,直接撞开年轻刑警,抡起那把带着腥风的杀猪刀,朝着苏寒面门狠狠劈了过去! 刀风呼啸,势大力沉。 这一刀要是劈实了,脑壳都能给劈成两半。 “躲开!苏寒快跑!”老赵吓得嗓子都破了音,举枪就要射击。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吴大强的爆发力远超常人想象。 然而,站在原地直面刀锋的苏寒,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那双经过系统强化的眼睛,在这一刻将吴大强的动作放慢了无数倍。 杀猪刀的劈砍轨迹、吴大强手臂肌肉的收缩、脚步重心的偏移,全都在苏寒脑海中形成了一幅清晰的人体力学图。 苏寒没有退。 他的右手以一种极其稳定且快速的节奏,探入了夹克内侧的口袋。 那里插着一把不锈钢刀柄的法医解剖刀。 23号宽刃手术刀片。 刀片长度仅有短短的四厘米,锋利程度却是工业级的,能轻易切开最坚韧的人体组织。 在杀猪刀即将落下的那零点一秒里。 苏寒微微侧身,让过了那致命的刀锋。 杀猪刀带着冷风擦着他的鼻尖劈空。 就在吴大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 苏寒右手倒握解剖刀,由下至上,精准地划过了吴大强持刀的右手手腕外侧! 那把四厘米长的解剖刀,顺着吴大强手腕背面偏外的精确解剖位,毫无阻碍地切入皮肤、皮下组织。 刀尖以令人发指的精准度,挑断了那根紧绷的肌腱。 “哐当!”杀猪刀砸在水泥地上。 吴大强整个人愣住了,他引以为傲的右手突然像断了线的木偶,五根手指软绵绵地耷拉了下去。 怎么回事? 他甚至还没感觉到剧烈的疼痛,手里的刀就握不住了。 大脑疯狂下达让手指握紧的指令,但右手却没有任何反应。 没等吴大强想明白这个问题,苏寒已经顺势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窝上。 重心全失的屠夫像一座肉山般轰然倒地。 老赵和年轻刑警反应极快,饿虎扑食般冲上来,将吴大强的脑袋死死按在地上,反铐上了双手。 老赵半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看看地上的杀猪刀,再看看气定神闲站在一旁的苏寒。 “你……你怎么知道切那个位置,他的手就废了?” 老赵声音都在抖。 刚刚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要在自己面前出人命了。 苏寒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消毒湿巾,擦了擦解剖刀上极少的一点血迹,然后把刀片收好。 “解剖课上教的基础知识。”苏寒语气平淡。 “他手腕外侧那条叫桡侧腕伸肌腱。” “切断之后,伸肌群失去张力,屈肌群会产生拮抗效应,导致手指呈屈曲状,也就是俗称的使不上劲。” “找这个位置不难,闭着眼睛摸一摸骨性标志就能找准。” 老赵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赵默默把枪插回枪套,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局里谁都可以惹,千万别惹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法医实习生。 对讲机里传来林雅婷急切的声音:“老赵!苏寒有没有事!报告情况!” 老赵拿起对讲机,看着地上哀嚎的吴大强,语气复杂。 “报告林队,人抓到了。苏寒……苏寒毫发无伤。” 第26章 精准避开要害,既正当防卫又痛感拉满 林雅婷带着大批增援赶到死胡同时,场面已经得到了彻底控制。 吴大强像头被捆结实的野猪,躺在泥泞的水泥地上直哼哼。 林雅婷第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杀猪刀,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她快步走到苏寒面前,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确认连衣服都没破之后,才松了口长气。 “你疯了?法医跑一线来干什么!”林雅婷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训斥。 要是苏寒折在了城中村,她这个重案组长也不用干了。 “情况紧急,顺手帮个忙。” 苏寒笑了笑,指了指地上的吴大强。 林雅婷顺着苏寒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了吴大强的右手上。 一名随警出动的急救医生正在给吴大强包扎手腕。 急救医生一边用纱布加压,一边看着伤口啧啧称奇。 “这伤口是谁弄的?”医生抬起头问。 “怎么了?是不是要出人命了?”赵在旁边紧张地问。 “出人命倒不至于。”医生摇摇头。 “我是在医院急诊科见多了刀伤,但从来没见过切得这么有艺术感的伤口。” 医生指着那道长约三厘米的切口。 “创缘整齐,没有一丝拖泥带水的拉锯伤。最绝的是深度控制。” 医生抬头看向四周的警察,满脸不可思议。 “这刀刚好切断了肌腱,却没有伤及内侧的桡动脉和尺动脉,连静脉丛都避开了。” “这要是在急诊科手术台上,主刀大夫都得夸一句解剖功底扎实。” 林雅婷听完,猛地转头看向苏寒。 “你这一刀,是故意的,还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的?” “林队,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专业水平。” 苏寒双手插在兜里,表情非常坦然。 “桡动脉在手腕掌侧桡侧缘,我切的是手背偏外侧。两者相差好几厘米呢。” “如果在防卫过程中切断大动脉导致嫌疑人失血过多死亡,那叫防卫过当,搞不好要写好几万字的检查。” “但我只切断了肌腱,让他失去持刀的物理能力。” “这在法律界限里,叫完美正当防卫。” 林雅婷被苏寒这套有理有据的“法医学普法教育”说得一愣一愣的。 老赵在旁边听得直搓牙花子。 把人手筋挑了,还能用这么科学、严谨、合法的措辞解释出来,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就在这时,地上正在被上药的吴大强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肌腱断裂的延迟剧痛涌上来。 “啊——!卧槽你妈的!小王八蛋你废了我的手!” 吴大强满地打滚,疼得五官扭曲在了一起。 他可是个靠手艺吃饭的屠户,右手废了,他这辈子连猪都杀不了了。 “省点力气吧。”苏寒冷眼看着他。 “微创缝合接上肌腱,最多做半年康复训练就能恢复正常生活。 当然,前提是你能在外面待半年。” 这句话就像是在吴大强心窝子上捅了一刀。 碎尸案可是死罪,他还有哪门子下半辈子。 “老子干死你!要不是那个贱女人欠钱不还,老子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剧痛加上绝望,让吴大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开始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 林雅婷眼睛一亮,立刻向旁边的年轻刑警打了个手势。 刑警心领神会,马上把胸前的执法记录仪往前凑了凑,将吴大强骂人的话一字不落录了下来。 “那个臭婊子!骗了老子十几万去养小白脸!” “老子让她还钱,她还敢扇老子耳光!我弄死她就是替天行道!” “切了她怎么了!老子不仅切了她,我还把她剁碎了喂狗!” 人在极度痛苦和愤怒下的应激表达,往往会暴露出最真实的作案动机和细节。 这些被执法记录仪拍下来的供述,到了法庭上就是零口供定罪的铁证。 苏寒没有去管吴大强。 因为就在吴大强情绪崩溃的瞬间,苏寒眼前的虚空中,系统面板被动触发了。 一行行暗红色的系统词条漂浮在空气中,只有苏寒一个人能看见。 【目标身份:行凶者(确凿)】 【作案动机:债务纠纷、感情受挫引发的激情转预谋杀人】 【作案手法:机械性窒息、冷冻后分尸】 看到这里,一切都很正常,和警方的推断完全吻合。 但当苏寒的视线往下移,看清最后一行词条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受害人数:1人(确认) / 疑似2人以上】 苏寒盯着那行闪烁着微弱黄光的【疑似2人以上】,陷入了沉思。 系统绝对不会无的放矢。 这几个字的信息量太大了。 今天白天拼凑的那十四袋碎肉,明明是一具身高、体型、肤色完全一致的女性尸块。 从法医学角度看,那就是一个人。 那么系统提示的“2人以上”是什么意思? 苏寒感觉脊背上窜起了一股凉意。 “苏寒,想什么呢?”林雅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写份详尽的防卫过程报告,明早交给我。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能跑就跑,听见没?” 苏寒点了点头。 真凶落网了。 但法医的活儿,好像才刚刚开始。 第27章 碎尸案告破,但死者是谁? 凌晨四点,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审讯室。 白炽灯惨白的光线打在吴大强脸上。 他瘫靠在审讯椅上,右手裹着厚厚的纱布,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彻底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手筋被挑断带来的剧痛,以及知道大势已去的绝望感,彻底摧毁了他的心理防线。 面对林雅婷抛出的那些作案工具、指纹比对和现场血迹测试结果,他知道抵赖没有任何意义。 吴大强咽了口唾沫,开始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 死者叫孙丽华,三十八岁,无业。 两人是在棋牌室打麻将认识的,一来二去就搞在了一起,算是不正当的同居关系。 交往的大半年里,吴大强陆陆续续给孙丽华转了十六七万块钱,还给她买了不少金首饰。 但一周前,孙丽华突然提出分手,并且迅速搬离了出租屋。 吴大强气不过,多方打听才知道,孙丽华拿他的钱去倒贴了一个年轻的精神小伙。 三天前的晚上,吴大强以“最后见一面,拿走留在屋里的衣物”为由,把孙丽华骗回了城南棚户区的住处。 两人一见面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孙丽华不仅拒绝还钱,还嘲笑吴大强是个杀猪的粗人,根本配不上她。 “我当时脑子轰的一下就炸了。”吴大强盯着手腕上的纱布,声音嘶哑。 “我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按在床上。” “我就想吓唬吓唬她,让她把钱吐出来。结果手上的劲儿没收住……” 屠夫的手劲有多大?连挣扎的肥猪都能死死按住,更何况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几分钟后,孙丽华就不动弹了。 吴大强吓坏了,但他马上冷静了下来,屠夫的职业习惯让他开始思考如何处理尸体。 他用自己的电动三轮车,把尸体运到了城南废弃肉联厂自己租的那个二号冷库里。 塞进冰柜,冷冻了整整三天。 冷冻是为了防止切割时血液飞溅,也是为了切口更加平整。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带着电动骨锯和一卷黑色垃圾袋,在零下二十度的冷库里开始了肢解作业。 “头和手呢?”林雅婷冷声打断了他对分尸细节的描述。 这是案件目前最核心的缺失证据。没有头和手,就无法做容貌复原和指纹比对。 吴大强搓了搓脸。 “头和手目标太明显了,切下来之后,我没敢跟其他肉块装在一起。” “我找了个带盖子的塑料油桶,把头和手塞进去,灌了十几斤水泥,盖死。” “昨天后半夜,我开着三轮车去了城郊的‘老龙坑’,把桶扔进水里了。” 老龙坑! 站在单向玻璃外的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城郊一座废弃了十几年的采石场,最深处挖到了地下水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深水潭。 水面面积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水下乱石嶙峋,钢筋交错,地形极其复杂恶劣。 林雅婷猛地站起身。 “老赵!立刻联系市消防局水域救援大队和专业潜水打捞公司。” “天一亮马上派人去老龙坑排查打捞。就算抽干那池子水,也要把那个塑料桶给我找出来!” 安排完任务,林雅婷走出审讯室,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不管后续打捞有多困难,口供拿到了,作案工具找到了,凶手落网了。 这起骇人听闻的城中村碎尸案,在案发不到二十四小时内,基本算是宣告告破。 但在法医中心解剖室里,气氛却没有丝毫轻松。 苏寒换上了一套崭新的蓝色解剖服,戴好两层乳胶手套和护目镜,重新站在了那张不锈钢操作台前。 台面上,那十四袋碎肉经过初步拼接,依然呈现出一具残缺的无头女性轮廓。 解剖室里的无影灯开到了最亮。 冷风机呼呼地吹着,带走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 苏寒的眉头微微蹙起,脑子里不断回响着系统给出的那句提示——【疑似2人以上】。 如果在客观证据上找不到破绽,那一定是他的检验手法还不够细致。 苏寒拿起放大镜和专用软尺,开始对每一块碎肉进行极其苛刻的二次复核。 他重点检查了皮肤上的纹理、色素沉积的色号、皮下毛囊的密度分布。 接着是用游标卡尺测量各部位皮下脂肪的厚度。 人的身体是有协调性的。 如果一具尸体是由不同的人拼凑而成的,那么不同部位的脂肪厚度和肌肉纤维粗细,必然会产生微小的断层。 但是没有。 无论苏寒怎么比对左腿和右腿的维度,还是左胸和右胸的解剖特征,都呈现出高度的一致性。 就算有误差,也全都在人体不对称生长的合理区间内。 苏寒又拿起了那台微型骨钻。 他从胸骨、股骨和肋骨的切面上,分别提取了极微量的骨髓组织,放进了无菌试管。 DNA化验结果需要时间,但他现在的直觉告诉他,这些骨肉确实属于同一个人。 那就奇怪了。 吴大强只杀了一个孙丽华,供述里也只提到了一个人。 为什么是“2人以上”? 苏寒放下手里的工具,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的目光扫过那具没有头部、没有双手的残缺躯体。 突然,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 现在躺在台子上的,确实是一个人的尸块。 那缺少的部位呢? 头和手,目前还在城郊老龙坑的水底没捞上来。 如果那颗被沉在水底的头颅,不属于孙丽华呢? 如果这十四袋碎肉确实是孙丽华的,但凶手出于某种疯狂的原因,把另外一个受害者的手装进了抛尸桶里呢? 或者更离奇一点。 孙丽华肚子里……有没有可能怀着东西? 苏寒立刻走到操作台前,看向那堆内脏碎块。 腹腔器官被电动锯破坏得最严重,子宫已经碎成了几块肉泥,肉眼根本看不出是否妊娠。 一切的谜底,所有的变量,全部集中在了那只被灌了水泥的塑料桶上。 “滴滴——”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雅婷发来的信息。 “打捞队已经出发前往老龙坑,预计中午前能出结果。去睡一会吧,大功臣。” 苏寒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 他没有回信息,只是关掉了解剖室的灯。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操作台上的黑暗。 等天亮,等那个塑料桶出水,这个案子真正的底牌才会彻底掀开。 第28章 打捞头颅 上午十点,老龙坑。 临江市消防局水域救援大队的橡皮艇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来回转了十几圈,声呐设备反复扫描着水下的地形。 这座废弃采石场简直就是个天然的垃圾坑。 水底沉着断裂的钢筋、风化的碎石、烂掉的施工模板,还有不知道什么年代扔下去的废旧家电。 声呐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回波信号,看得操作员直骂娘。 苏寒站在岸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水面出神。 他一夜没睡。 林雅婷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杯从路边摊买的豆浆,时不时往水面上瞄一眼。 “你昨晚到底睡了没有?”林雅婷侧头看了他一眼。 “睡了。” “骗鬼。你眼睛里的血丝比嫌疑人还重。” 苏寒没接话。 水面上,一个穿着黑色干式潜水服的蛙人举起手,冲岸上打了个手势。 找到了。 林雅婷一把丢掉豆浆杯,快步走到水边。 绞车开始工作,钢缆缓缓收紧。 水面下涌上来一大片浑浊的气泡,紧接着一个灰白色的圆柱形物体破水而出。 塑料油桶。桶身上裹着一层灰色的水泥浆,桶盖被水泥封得严严实实。 整个桶大概有四五十斤重,被吊臂放到岸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开桶。”林雅婷下令。 痕检科的技术员用角磨机切开了桶盖上的水泥封层。 刺耳的切割声持续了两分多钟,火星子乱溅。 桶盖被撬开的那一瞬间,一股混合着水泥碱味和腐败甜腥味的气体冲了出来。 旁边两个年轻警员当场干呕,捂着嘴退了好几步。 苏寒上前一步,低头看进桶里。 水泥并没有完全凝固。 桶内的积水和低温延缓了水泥的固化速度,灰白色的浆体呈半流质状态。 浸泡在半凝固水泥中的,是一颗女性头颅和一双女性手掌。 头颅的面部朝上,但已经高度水肿变形。 皮肤呈灰白色,眼睑肿胀得几乎看不到眼眶的轮廓。 嘴唇外翻,口腔里灌满了水泥浆。 说实话,就算把照片拿给孙丽华她妈看,大概率也认不出来。 “容貌辨认基本没戏了。”苏寒对林雅婷说。“看指纹吧。” 痕检技术员小心翼翼地将两只手掌从水泥浆里取出来。 手掌的保存状态比头颅好一些。 冷冻加上水泥的碱性环境,反而在某种程度上延缓了腐败。 指腹上的纹路还在。 技术员现场用便携式指纹采集仪扫了指纹,数据直接传回局里的系统。 等待比对结果的时间不长。 十二分钟后,老赵打来电话。 “比对上了。”老赵的声音从林雅婷的手机外放里传出来。 “孙丽华,女,三十八岁,临江市户籍。身份证号和吴大强供述完全一致。” 林雅婷长出了一口气。 人找全了。 头、手、躯干,全部属于同一个人。 凶手落网,尸体齐全,口供完整,物证闭环。 这个案子可以结了。 周围的警员开始收拾设备。有人已经在对讲机里汇报“打捞任务完成”。 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但苏寒没有松弛。 他蹲在那颗被取出来的头颅旁边,戴着双层手套,用镊子轻轻翻动着头颅的颈部断面。 系统的半透明面板在他视野里亮了起来。 头颅上方,一行红色的大字稳稳悬浮—— 【机械性窒息(他杀)】 这个词条苏寒早就见过了。在最初那堆碎肉上就有。 意料之中,没什么新鲜的。 但紧接着,红色词条的右下方,又多了一行。 橙色的。 字号比主词条小了一圈,像是某种附注或者补充说明。 【该嫌疑人关联案件:冷库内残留DNA不属于本案受害者】 苏寒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把这行橙色的字看了三遍。 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之后,信息量大到让他头皮发麻。 冷库内残留DNA。 不属于本案受害者。 也就是说,那个城南废弃肉联厂的二号冷库里,除了孙丽华的痕迹之外,还有另一个人留下的生物物证。 而这个人,跟一起未破的失踪案有关。 苏寒慢慢站起来。 他摘下手套,后退两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大脑已经在高速运转。 昨晚的系统提示是【受害人数:1人(确认)/疑似2人以上】。 当时他反复检查尸块,确认台面上的碎肉属于同一个人。 他想过子宫妊娠的可能性,但子宫被骨锯破坏太严重,肉眼无法判断。 现在系统给出了更明确的方向。 不是尸体混装,不是胎儿,而是冷库里残留了另一个受害者的DNA。 这意味着什么? 吴大强在杀孙丽华之前,可能已经在那个冷库里处理过另一具尸体。 那个二号冷库,也许不是第一次被当作分尸现场了。 苏寒走到林雅婷身边。 “林队,我需要再去一趟城南肉联厂的冷库。” 林雅婷正在打电话安排善后工作,闻言转过头,用眼神问他为什么。 “补充勘查。”苏寒说。 “冷库里的生物痕迹提取还不够全面。 尤其是排水系统和墙壁缝隙,上次时间太紧,没有做细致的鲁米诺检测。” 林雅婷挂了电话,看了他几秒。 “你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不确定。”苏寒实话实说。 “但法医的直觉告诉我,那个冷库还有东西没被找到。” 林雅婷没有多问。 跟苏寒共事这段时间,她学到的最重要的一条经验就是,当这个年轻法医说“不确定”的时候,往往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 “行。我安排痕检科跟你一起去。” 苏寒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那边走。 第29章 重返冷库 下午两点,城南废弃肉联厂。 看门的老头靠在门卫室外面的藤椅上打瞌睡。 看见警车又来了,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咋又来了”,继续睡。 苏寒带着两名痕检技术员直奔二号冷库。 冷库的门上贴着封条,日期是昨天凌晨。 苏寒出示了林雅婷签字的补充勘查令,技术员拍照记录后揭开封条,拉开了沉重的铁门。 一股刺骨的冷气扑面而来。 制冷系统还在运转。 昨晚抓完人之后,没人想到要把电断了。 整个冷库内部温度依然维持在零下十八度左右。 苏寒走进去,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 昨晚发现作案工具的那台立式冰柜已经被整体拉走送检了。 冰柜原来的位置上留下一个长方形的灰尘印。 苏寒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站在冷库中央,慢慢环顾四周,等系统扫描。 视野里,半透明的系统面板在各个方向静默地闪了几下,大部分区域没有弹出任何词条。 墙壁,干净。 货架,干净。 地面大部分区域,干净。 直到苏寒的目光移到冷库最里面靠墙的地面上。 那里有一条排水沟。 沟宽大约十五厘米,上面盖着铸铁格栅盖板。 盖板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看起来跟周围的地面没什么区别。 但苏寒仔细看了之后,发现盖板上方,浮现出一行极淡的灰色词条。 颜色比常规的红色词条浅了不止一个色阶,说明这条信息的“时效性”已经很久远了。 【陈旧血迹残留(非本案受害者)】 苏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过来。”苏寒冲两名技术员招了招手。 两人走过来,其中一个叫小周,二十出头,去年刚从警院毕业分配到痕检科。 另一个姓马,三十多岁,是科里的老手。 “对这个排水沟盖板做鲁米诺检测。” 苏寒蹲下身,指着格栅缝隙。 “重点关注缝隙内侧和沟壁。” 马技术员有点意外。 “苏法医,这个位置昨晚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昨晚重点在冰柜,这个位置只做了目视检查。” 苏寒语气很平。 “现在补做一次化学检测。” 马技术员没再多问,从工具箱里掏出了鲁米诺试剂喷壶。 小周关掉了冷库里的照明灯,从包里取出便携式紫外灯。 冷库陷入黑暗。 马技术员对着排水沟盖板的缝隙均匀地喷了两遍试剂。 紫外灯打开。 苏寒盯着地面。 起初什么都没有。 冰霜反射出一点微弱的荧光,但那是水分子的正常反应,不是血。 然后,排水沟盖板第三条格栅缝隙的内侧壁上,亮了。 幽蓝色的荧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像是有人在沟底点了一盏小灯。 光不算强,但在全黑的环境里格外刺眼。 “有反应。”马技术员凑近看了看,表情变得严肃。 小周又对着沟盖板的其他几条缝隙喷了试剂。 蓝色荧光陆续在三个位置出现,分布范围覆盖了将近半米长的沟段。 “这个量不小。” 马技术员把紫外灯的角度调了调。 “从荧光的分布来看,不是切菜切到手那种级别的出血。像是有大量血液从地面流进排水沟,经过清洗后留下的残余。” “能判断时间吗?”苏寒问。 马技术员摇头。 “鲁米诺只能检出血红蛋白的存在,不能定时间。 但从荧光强度来看,肯定不是近期的。至少几周以上。” “取样。”苏寒站起来。 “格栅缝隙内壁和沟底分别取。标注好位置,送回实验室做DNA分型。” 小周蹲下来,用无菌棉签小心翼翼地在荧光最亮的位置来回擦拭。 棉签头沾上了一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褐色痕迹。 一共取了四个样本,分别装进编号好的密封袋。 苏寒看着那四个小小的透明袋子,心里很清楚这里面装的东西意味着什么。 如果DNA比对结果指向某个失踪人口,那吴大强的案子就不是一起单独的谋杀了。 那将是连环杀人。 从冷库出来,苏寒站在太阳底下缓了缓。 零下十八度的冷库待了半个多小时,整个人都冻透了。 他掏出手机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冷库排水沟发现陈旧血迹,鲁米诺阳性,量不小。 DNA结果出来之前,建议暂缓碎尸案的结案报告。” 信息发出去不到二十秒,林雅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怀疑吴大强不止杀了一个人?” “我不怀疑。”苏寒说。“证据怀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结案报告我先压着。DNA多久能出?” “加急的话,四十八小时。” “那就加急。” 林雅婷挂了电话。 苏寒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贴上封条的冷库铁门。 这个案子没完。 第30章 DNA比对 四十八小时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苏寒利用这两天把孙丽华碎尸案的法医鉴定报告写完了。 洋洋洒洒二十七页,从尸体发现、拼接复原、损伤鉴定到死因分析,每一项都写得滴水不漏。 王卫国看完报告后,沉默了很久。 “我干法医二十多年,自己写的报告加一起可能都没你这一份详细。” 老头推了推眼镜,语气说不上是夸奖还是感慨。 “王老师客气了。”苏寒笑了笑。 “不是客气。” 王卫国把报告放到桌上。 “你这小子以后要是转正了,法医中心这把椅子我坐着都心虚。” 苏寒没接这个话茬。 第三天上午,实验室的电话来了。 苏寒接起来,对面是DNA室的技术员小李。 “苏法医,你送检的那四个样本,DNA分型结果出来了。” “说。” “四个样本的DNA一致,属于同一个人。女性。已经在失踪人口数据库里比中了。” 苏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谁?” “赵小芸,女,二十六岁,临江市江东区户籍。 三个月前被家属报失踪。报案单位是江东派出所。” 苏寒放下电话,在桌上翻开了笔记本,把名字和信息记了下来。 赵小芸。 二十六岁。 三个月前失踪。 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安系统,调出了赵小芸的失踪案卷宗。 卷宗很薄。 薄到苏寒觉得有点离谱。 报案记录显示,三个月前,赵小芸的母亲周桂兰到江东派出所报案。 称女儿已经五天没有回家,手机关机,微信最后一条朋友圈更新是六天前。 派出所做了常规走访。 去赵小芸的出租屋看了看,屋里没人,房门锁着,物业说没见她进出。 联系了赵小芸的工作单位——城南一家美容院,老板说赵小芸五天前请了假之后就没来过。 走访对象一共四个人。 赵小芸的前男友说分手半年了,没联系。 赵小芸的同事说她最近心情不太好,好像跟什么人在谈恋爱,但不知道对方是谁。 就这么多了。 派出所的处理意见写着:该女成年,无证据表明遭受人身侵害,暂按自主失联处理。 苏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钟。 自主失联。 一个二十六岁的女孩,手机关机,人间蒸发,最终被四个字打发了。 他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情绪。 因为在公安系统里,类似的“成年人自主失联”案件每年有几千起。 绝大多数确实是当事人自己跑了,派出所的处理方式在程序上没有硬伤。 但赵小芸没有跑。 她的血留在了吴大强的冷库排水沟里。 苏寒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给林雅婷打了电话。 “DNA结果出来了。冷库排水沟里的陈旧血迹属于一个叫赵小芸的女性,二十六岁,三个月前被家属报告失踪,至今没有下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确定?” “DNA分型比中,不存在误差。”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苏寒听到林雅婷那边传来椅子后推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像是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吴大强在杀孙丽华之前,可能已经在那个冷库里杀过人了。”苏寒把话说得很直白。“赵小芸的血不可能凭空出现在排水沟里。量还不小。” “三个月前……”林雅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那个时候赵小芸失踪的案子要是查深一步——” 她没说完,但苏寒听懂了。 如果三个月前有人认真查过赵小芸的失踪,也许孙丽华就不会死。 但“如果”这个词在刑侦领域没有任何意义。死人不会因为假设而复活。 “我需要重新提审吴大强。”林雅婷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利落。 “你把DNA报告整理好,半小时后送到重案组。” 苏寒挂了电话。 他打开抽屉,拿出赵小芸的证件照复印件。 照片上是一张年轻的脸。圆脸,单眼皮,嘴角带着一点腼腆的笑意。 头发扎成马尾,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 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十六岁女孩。 照片无法表达任何信息。 但冷库地面那条排水沟里的荧光,已经替她说了话。 苏寒把照片夹进档案袋,起身往重案组走。 他走到二楼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刘志远。 刘志远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苏寒,脚步顿了一下。 刘志远还是一副不甘心的表情。 两人擦肩而过,谁都没说话。 苏寒懒得理他。现在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赵小芸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的尸体又在哪里? 吴大强,你到底还瞒着多少东西? 第31章 二次提审 下午三点,重案组审讯室。 吴大强比两天前又憔悴了一大截。 右手缠着纱布吊在胸前,眼窝凹了下去,嘴唇上全是干皮。 看守所的伙食显然没能安慰到这位前屠夫的胃。 林雅婷推门进去的时候,吴大强甚至抬了下头冲她笑了笑。 那种笑很微妙。 是一种什么都交代完了、反正就这样了、你们爱怎么判怎么判的摆烂式微笑。 林雅婷没有坐下。 她站在审讯桌对面,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六寸照片,啪地拍在了桌面上。 “认识吗?” 照片上是赵小芸。 圆脸,单眼皮,马尾辫,碎花连衣裙。 吴大强低头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笑凝固了。 那种凝固的过程很短暂,但苏寒在观察间里看得清清楚楚。 吴大强的肩膀先是僵住,然后眼球不自觉地向左上方偏了一下,呼吸频率明显加快。 这些都是回忆反应的典型特征。 苏寒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吴大强的反应说明他的判断没有错。 “不……不认识。”吴大强把目光从照片上挪开,盯着桌面说。 林雅婷没有纠缠这个问题。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了第二样东西。 一份装在透明文件夹里的检测报告,上面盖着临江市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的红色公章。 “城南肉联厂二号冷库,排水沟。” 林雅婷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鲁米诺检测,阳性。陈旧性血迹,大面积残留。” 她把报告推到吴大强面前。 “DNA分型结果比中了失踪人口数据库。血迹属于这个女孩,赵小芸,二十六岁。” 吴大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个月前她被家属报了失踪,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林雅婷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而你,恰好在同一个冷库里,杀了另外一个人,碎了,冻了,扔了。” “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吴大强的嘴唇抖了两下。 他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只发出一个含糊的气音。 审讯室里,吴大强开始扛。 他的策略很简单——死不承认。 “那个冷库是租的,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用过。谁知道那血是哪来的?” “我租之前又没做过什么检测,说不定是以前杀猪留下的。” “你们要觉得是我干的,拿证据出来。” 林雅婷没有被激怒。她的审讯节奏依然稳得可怕。 她翻开文件夹里的第二页报告。 “冷库租赁合同显示,你是十个月前签的约,独占使用。 合同期内,看门老人证实没有任何其他人出入二号库。” 翻到第三页。 “赵小芸的血迹残留时间,经鲁米诺荧光强度比对分析,初步判断在两到四个月之间。正好在你的租赁期内。” 翻到第四页。 “赵小芸生前的工作地点在城南美容院,距离肉联厂步行十二分钟。” 吴大强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审讯室里的温度其实不高,空调开着二十四度。 但他脸上的汗一直往下淌,沿着下巴滴到了桌面上。 林雅婷收起报告,换了个姿势。 她在对面坐了下来,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吴大强,你听好。” “我现在不是在问你认不认识赵小芸。 我是在告诉你,技术团队已经回到那个冷库了。” “他们正在对冷库所有墙面、地面、货架、排水系统做大面积的鲁米诺喷涂检测。 每一条缝隙,每一个角落,全覆盖。” “你用水冲过,用拖把拖过,甚至可能用漂白粉洗过。 但鲁米诺的检出灵敏度是百万分之一。你洗不掉的。” 吴大强的身体开始发抖。 林雅婷最后加了一句。 “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主动交代,争取认罪态度上的从轻。 第二条,等我们自己挖出来,到时候你连最后一点主动权都没有。” 沉默持续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吴大强的头慢慢低了下去,低到几乎碰到桌面。 “是我干的。” 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木板上磨。 接下来的供述断断续续,中间夹着喘息和干呕。 三个月前。赵小芸在肉联厂附近的小作坊打零工。 有天傍晚她走错了路,无意间看到吴大强在二号冷库里宰杀没有检疫标签的死猪。 当时冷库门没关严实,那几头死猪身上的淋巴结肿得老大,一看就是病死的。 赵小芸当时没说什么就走了。 但第二天,她发微信给吴大强。 内容也不算直接威胁,就是说自己最近手头紧,暗示他“表示表示”。 吴大强给了她三千块,以为事了。 结果过了一周,赵小芸又来了,这次开口要一万。 吴大强心里清楚,这种事只要开了头,就没有结束的一天。 他在微信上满口答应,约赵小芸到冷库来拿钱。 赵小芸去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用钢管从背后打的。”吴大强盯着桌面,声音平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 “一下就倒了。我怕她没死透,又补了两下。” “之后呢?”林雅婷问。 “跟孙丽华一样。冻了三天,切了,装袋。” “残骸呢?” “沉到临江东郊的翠河了。找了个桥底下没有监控的地方。用麻袋装的,里面塞了砖头。” 林雅婷站起来。 “翠河哪个桥段?” “兴隆桥往东大概三百米。” 林雅婷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脸色铁青。 她经过观察间没有停留,直接冲苏寒说了句:“你是对的。” 苏寒跟上去。 “打捞队还能调吗?” “我马上联系。”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林雅婷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那姑娘才二十六。” 苏寒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需要回应。 第32章 碎尸案完美收官 临江市东郊的翠河下游。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烤着水面,河边的杂草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市消防局水域救援大队的皮划艇在河道中心来回穿梭。 打捞工作已经进行了一整个上午。 由于翠河这段水域暗流涌动,底部的淤泥极深,搜寻难度远比老龙坑那个死水潭要大得多。 苏寒站在河堤上,看着河面上翻滚的浑浊泥水。 这已经是吴大强交代的抛尸地点的最后一片水域了。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 水下的潜水员报告,在四米深的一个桥墩水泥缝隙里,摸到了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 岸上的现场指挥员立马下令拉动绞车。 十多分钟后,一个表面裹满绿色水藻和黑色臭淤泥的麻袋被钢缆拽上了岸。 这袋子一出水,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糟糕,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败恶臭扑面而来。 现场的几个年轻警员立刻掏出口罩戴上,有的甚至捂着胃转过头去干呕。 痕检科的老马戴着双层橡胶手套,拿着大号剪刀剪开了麻袋口。 里面的景象触目惊心。 吴大强塞进去配重的两块红砖还在,但由于在河水里泡了整整三个月,里面的软组织几乎已经完全溶解了。 剩下的只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散落骨骼。 附着在骨骼上的,只有少部分皂化的脂肪组织。 水流的长时期冲刷,甚至把部分细小的指骨和趾骨从麻袋的破洞里带走流失了。 但这并不影响苏寒的工作。 只要有长骨或者牙齿,提取DNA样本进行比对就足够了。 当天下午,这堆散发着恶臭的残骸被送进了法医中心的解剖室。 洗骨是一项繁琐且极度挑战心理防线的工作。 苏寒穿戴整齐,在排风扇最大功率的运转下,足足花了四个小时。 他把那些骨骼上的臭淤泥和残余软组织一点点剔除干净。 随后在不锈钢操作台上将它们按人体结构重新排列组合。 虽然少了几块肋骨和两截指骨,但这副骨架的女性特征依然十分明显。 骨盆宽大,耻骨弓角度超过九十度。 通过测量股骨的长度,苏寒精准推算出死者身高在一百六十厘米左右。 这跟失踪女孩赵小芸的体貌特征完全吻合。 最后一步,苏寒切开了一截保存完好的股骨,取出了内部深处的骨髓组织送去DNA实验室。 三个小时后,加急比对结果放在了重案组的办公桌上。 完全一致。 那堆从河底捞上来的骨头,就是失踪了三个月的赵小芸本人。 铁证如山,物证闭环,两起命案全部坐实。 吴大强的案卷很快就被警方移交到了市检察院。 检察院的反应极快,不到二十四小时就下发了批准逮捕的正式决定书。 鉴于吴大强的主观恶性极大,事后还采用冷冻碎尸这种恶劣的反侦察手段。 更可怕的是他背着两条人命,在审讯初期还企图蒙混过关。 负责这个案子的主审检察官,直接在起诉书中明确提请了死刑。 等待那个前屠夫的,将是一颗绝对不会打偏的正义子弹。 案件圆满收官,临江市公安局为此专门召开了一次全体表彰总结大会。 会议在局里最大的礼堂举行。 台上坐着分局的各位领导,台下乌压压坐满了各科室和一线刑侦队伍的人。 分局局长张建国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手里拿着话筒。 老局长平时出了名的严厉,开会向来是挑毛病和骂人居多。 但今天他红光满面,说话的语气格外的洪亮。 “这次城中村连环碎尸案,咱们重案组干得非常漂亮!” “从案发到锁定嫌疑人再到抓人,二十四小时内破案,这效率值得全分局每个部门学习!” 张建国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在台下扫视了一圈。 “但今天在这里,我必须要特别点名表扬一个人。”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法医中心所在的座席位置。 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都知道局长接下来要提谁。 “咱们法医中心的实习生,苏寒。” “在凶手吴大强已经认罪,案子表面上已经大功告成可以结案的情况下,他没有沾沾自喜放松警惕。” 张建国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话筒嗡嗡响。 “如果不是苏寒同志在冷库里多看了一眼,顶着压力坚持做二次勘查。” “如果不是他心细如发,提取了那条发臭排水沟里的陈旧血迹。” “赵小芸的案子,可能永远都不会大白于天下! 那个可怜的女孩可能要在阴冷的水底沉到烂没为止!” 礼堂里瞬间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大家看向苏寒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他刚来的时候,协助破获了第一个案子,拿了局里最高额的破案奖金,私底下还有很多人不服气。 那些人觉得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实习生凭什么拿那么多钱,肯定是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甚至还有眼红的人在背后酸溜溜地说闲话。 但这第二个复杂的连环碎尸案一出,谁还敢闭着眼睛说这是运气? 一次是运气,两次就是让人闭嘴的硬实力。 苏寒在全局的知名度算是彻底打响了。 从查无此人的实习生到局里出了名的“法医天才”,他仅仅只用了两个案子的时间。 坐在前面一排的林雅婷回过头,隔着人群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隔壁桌的刘志远脸色比锅底还要黑上三分。 刘志远手里死死捏着一支圆珠笔,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装死,连随大流鼓掌都是有气无力的。 他之前还等着看苏寒出错闹笑话,现在只觉得自己的脸被打得生疼。 周围几个资历深厚的老法医看苏寒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块绝世罕见的金疙瘩。 连一向严苛古板的王卫国都在会上笑得合不拢嘴。 徒弟这么长脸,当师傅的走在走廊上腰板都挺直了不少。 但处于风暴中心的苏寒自己,内心却异常的平静清醒。 他跟着大伙一起拍手鼓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微笑。 没飘。 他很清楚自己到底是几斤几两。 外界眼里那个眼力超强、胆大心细、直觉敏锐的罪恶克星。 那全都是因为有逆天系统的变态加持。 如果不是系统突然弹出那句要命的提示。 就算把他脑瓜子劈开,他也想不到那堆属于孙丽华的碎肉背后,还牵扯着另外一条人命。 他可能也像其他人一样,写完第一份尸检报告就回去睡大觉了。 系统才是他最大的底牌,也是他立足重案组降维打击的根本。 外界的荣誉和夸奖听听就好,真把自己当无所不能的神仙那就离栽跟头不远了。 这点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第33章 高冷女队长主动约饭 当天下午,临江市局法医中心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连环碎尸案结案了,气氛压抑的法医中心难得迎来了一个轻松闲适的下午。 老王端着他那个泡着枸杞的养生保温杯,溜达去隔壁科室串门吹牛了。 几名痕检技术员凑在一起,小声讨论着这周末去城郊哪个水库钓鱼。 苏寒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虽然案子结了,但后期一大堆的补充鉴定报告和卷宗归档材料依然是一项繁重的文职工作。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微信新消息。 发件人的备注是“重案组-林雅婷”。 苏寒停下敲键盘的手,随手点开对话框。 “晚上有空吗?” 非常简短的五个字,没有废话,很符合这位冷面女队长平时雷厉风行的行事作风。 苏寒看着屏幕,多少有点意外。 林雅婷平时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魔,除了案子和抓人,私底下几乎不跟局里的男同事有任何交集。 甚至重案组那帮老油条们组局聚餐,十次有九次都叫不动这位大小姐。 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回复:“在写归档报告。怎么了林队?” 对面几乎是秒回:“案子结了,请你吃饭。” 接着又立刻跟了一条补充说明:“大排档行吗?” 堂堂重案组警花队长请客吃大排档,这反差确实有点大。 这姑娘还挺接地气。 苏寒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敲了几个字发送过去:“行,地址发我。” 晚上七点半,临江市最热闹的红星街夜市。 整条街被大大小小的餐饮推车和露天桌椅挤得水泄不通。 孜然味、辣椒味、烤肉冒出的诱人白烟混合在一起,把整条街熏出了浓烈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喧闹的划拳声和推杯换盏的谈笑声此起彼伏。 苏寒按照定位找到那家名为“胖子海鲜”的大排档时,林雅婷已经坐在了一张靠边的塑料方桌旁。 当苏寒看清她的一瞬间,脚步在原地稍微停顿了一下。 她今天完全换了副打扮。 平时在局里,林雅婷永远是一身板正威严的警服,或者黑色的战术冲锋衣。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军刀,写满了生人勿近。 但今天晚上,她穿了一件款式简单的浅灰色T恤。 下半身是一条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完美勾勒出她笔直修长的腿型。 平时梳得严丝合缝的头发被随意扎成一个高马尾,顺滑地垂在脑后。 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化妆品,但皮肤底子极好,在夜市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柔和温婉。 不得不承认,林雅婷脱下那身让人敬畏的制服后。 坐在嘈杂喧闹的大排档里,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漂亮惹眼的普通邻家女孩。 当然,前提是忽略她那个受过严格训练、笔直得有些过分的坐姿。 以及她那双时刻在下意识扫描周围环境、警惕地观察过路人群的锐利眼睛。 职业病晚期了属于是。 苏寒走过去拉开红色塑料凳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来很久了?” “刚到十分钟。” 林雅婷顺手把油乎乎的纸质菜单推到他面前。 “想吃什么自己点,今天说好了我买单。” 苏寒也不跟她客气,拿起圆珠笔在菜单上刷刷画了几下。 “老板,三十串羊肉,二十串掌中宝,两把烤韭菜。” 他又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林雅婷。 “再来五斤麻辣小龙虾?” 林雅婷痛快地点了点头:“可以,再加两瓶冰镇啤酒。” 点完菜,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间竟然有些冷场。 平时在局里除了工作进展和剖析尸体,他们俩好像也从没交流过其他私人话题。 好在老板上菜的速度极快,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尴尬。 两大盘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被端了上来,上面撒满了喷香的孜然和红彤彤的辣椒面。 苏寒拿起一瓶冰镇啤酒,用起子熟练地撬开铁皮瓶盖。 他先给林雅婷面前的塑料杯倒满,泛着白沫的酒液溢出一道弧线,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盘色泽鲜亮的麻辣小龙虾被重重地端到了桌子正中间。 林雅婷很自然地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开始手法熟练地剥虾壳。 “其实我今天叫你出来,除了请你吃饭犒劳一下,还有点事挺好奇的。” 她把剥好的一颗饱满虾尾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今天这个案子,你怎么就那么笃定冷库里有其他不干净的东西?” 她端起啤酒喝了一大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寒的脸。 “那个排水沟的隐蔽性极强,平时也一直被融化的冰水冲刷着。” “你到底是怎么神机妙算,发现里面有第二个人的血迹的?” 面对这位聪明绝顶的女队长直白的试探,苏寒心里早有应对的腹稿。 他用筷子夹起一串烤羊肉,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肥瘦相间的肉。 “经验。” 他把光秃秃的竹签放下,抽了张粗糙的纸巾擦了擦嘴角的红油。 “吴大强是个杀猪的屠户,心狠手辣但反侦察能力其实一般。” “冷库那种完全密封的室内环境做过一次血腥的肢解操作,单靠简单的水管冲洗是绝对无法完全清理干净的。” “只要有过大量动脉出血,血液必然会顺着水泥地流向地势最低的排水沟。” “而那里的铁铸格栅缝隙恰好是拖把清理不到的绝对死角。” 苏寒看着林雅婷清澈的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着瞎话。 “鲁米诺测试就是用来对付这种犯罪现场潜血反应的标准常规操作。” “我只是严格按规章流程做事,加上运气比较好撞上了罢了。” 林雅婷又剥了一只小龙虾,盯着苏寒那张平静的脸看了一会儿。 大排档有些昏暗晃眼的灯光下,她的眼神里藏着探究。 片刻后,她突然扑哧笑了一下。 没有选择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 在这个残酷的刑侦行业干久了的人都知道,很多经验丰富的老刑警或者极具天赋的法医都会有一些难以言喻的“直觉”。 那是一种长年累月浸泡在血腥犯罪现场磨练出来的超强第六感。 甚至是只属于他们自己的神经肌肉记忆。 林雅婷是个务实且看重结果的人。 她不在乎苏寒那些神仙“直觉”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不愿意对外人说的个人秘密。 案子破了,失踪的死者沉冤得雪,变态真凶伏法。 这就是警察最需要的唯一结果。 “两个案子,一个比一个办得精彩。” 林雅婷摘下沾满红油的手套扔在桌上,双手端起面前装满啤酒的塑料杯。 “敬你一杯,苏法医。” 这是她第一次在私下场合用这么正式的职业称呼喊他。 苏寒笑着举起杯子,在半空中和她碰了一下。 劣质的薄塑料杯相撞,发出有些发沉的闷响。 “我这还只是个拿基本低保工资的实习生呢,林队过奖了。” 苏寒仰起脖子,把杯里冰凉的啤酒一饮而尽。 林雅婷放下空杯子,目光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快了。”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极快地被淹没在周围喧闹嘈杂的划拳声中。 但苏寒耳朵很尖,听得清清楚楚。 转正拿编制这件事,看来局里上面已经正式提上日程了。 能得到重案组一把手的提前口头剧透,今晚这顿大排档烤串吃得真是相当物超所值。 第34章 大排档偶遇碰瓷 红星街夜市的烟火气正浓,大排档的生意好得让人眼红。 林雅婷刚把一只剥好的小龙虾丢进嘴里,连一次性手套都没来得及摘。 前面不远处的马路牙子边上,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紧接着就是一阵凄厉的惨叫,声音拔得极高。 “哎哟喂!撞死人了!救命啊!” 这嗓子嚎得中气十足,把周围正在划拳喝酒的食客都吓了一跳。 苏寒放下手里吃到一半的烤羊肉串,抬头往马路边看去。 一辆黄色的外卖电动车侧翻在马路牙子上。 外卖保温箱磕开了个缝,两份麻辣烫的汤汁顺着缝隙流了一地。 地上躺着个穿灰色旧夹克的中年男人。 他双手死死抱着自己的右边小腿,在地上滚来滚去。 一边滚一边扯着嗓子干嚎,脸上的表情痛苦得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电动车旁边站着个穿着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看面相顶多二十出头。 小哥的脸早就吓得惨白一片,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大叔,你别吓我啊!”外卖小哥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这车都没碰到你!” “没碰到我能躺在这儿吗?”夹克男瞪圆了眼睛怒吼。 他指着自己的右腿,“我的腿断了!绝对是骨折了!你个不长眼的瞎骑什么!” 外卖小哥急得直跺脚,眼眶都红了。 “我发誓真没碰你!我都刹住车了,是你自己走着走着突然倒在车轱辘前面的!” 这边的动静太大,呼啦啦一下就围上了一大圈看热闹的人。 大排档的老板手里还拿着个烤腰子,也跟着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撞了人还敢狡辩是吧!”夹克男见人多,演得更起劲了。 他拍着大腿哭喊:“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素质都没有!撞了老人还想赖账!” 周围有几个不明真相的热心大妈开始指指点点。 “小伙子,撞了人就赶紧打120啊,人命关天呢。” “就是啊,跑外卖也不差这一会儿,看看把人家大叔撞的。” 外卖小哥都快急哭了,拼命摆手解释,但根本没人听他的。 夹克男一听有人帮腔,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立马开始提条件。 “不行!等救护车来我这腿就彻底废了!” 他指着外卖小哥的鼻子:“你今天必须赔钱!私了!” “我……我没钱啊大叔。”小哥翻着口袋,掏出几十块钱零钱。 “医药费加上误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夹克男狮子大开口,“三万块钱!少一分你今天别想走!” 听到三万这个数字,外卖小哥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他一个月跑单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六七千,三万块钱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大叔我真没那么多钱,要不咱们报警吧。”小哥摸出手机准备按110。 夹克男一把拍开他的手,语气变得凶神恶煞。 “报什么警!你这是想拖延时间毁尸灭迹吗!今天不给钱,我就让你这破车在这躺着!” 一直坐在塑料板凳上看戏的苏寒,把手里的餐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本来不想管这种街头纠纷的。 但他的眼睛刚刚好死不死地盯了那个夹克男的右腿两秒钟。 系统的半透明面板瞬间在视野里亮了起来。 一行鲜艳的黄色词条悬浮在那个还在打滚的夹克男头顶。 【右胫骨无骨折/无裂痕】 黄色词条下面还附带着一行小一号的补充说明。 【历史旧伤:右膝半月板老化(非急性外力所致)】 苏寒盯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好家伙,原来是个出来冲业绩的老演员。 林雅婷摘下塑料手套,拿纸巾擦了擦沾满红油的手指。 “怎么,看够热闹了?”她看了苏寒一眼。 “看够了。”苏寒站起身,顺手扯了两张纸巾擦手。 “你这是打算抢我的活了?”林雅婷挑了下眉毛。 “职业病犯了。”苏寒语气轻松,“免费送上门的伤情鉴定,不做白不做。” 说着,他拨开围观的人群,径直走到了夹克男和外卖小哥中间。 外卖小哥正绝望地给家里人打电话凑钱,抬头看见一个高瘦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苏寒没理会周围人的目光,直接在夹克男面前蹲了下来。 “大叔,你说你腿断了?”苏寒语气平和地问。 夹克男见突然跳出来个愣头青,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可不是断了嘛!这小王八蛋撞的!疼死老子了!你又是谁啊,别在这多管闲事!” 苏寒没生气,反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本。 他把证件本打开,直接怼到了夹克男的鼻尖前面。 “临江市公安局法医,专门做人体伤情鉴定的。” 听到“公安局”和“法医”几个字,周围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夹克男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但他仗着周围人多,咬死不承认自己是装的。 “法……法医怎么了!法医就能随便冤枉好人吗!我腿就是断了!” “是不是断了,摸一摸就知道了。” 苏寒没跟他废话,戴上随身携带的乳胶手套,双手直接按上了夹克男的右小腿。 夹克男下意识想躲,却被苏寒一把死死摁住了脚踝。 “别动,我现在给你做初步的骨折排查。配合一点,免得造成二次伤害。” 苏寒的手法极其专业。 法医学里的活体损伤鉴定是他的看家本领,对付这种碰瓷的简直是降维打击。 他双手拇指沿着夹克男右腿胫骨的前嵴,从上往下进行滑动按压。 “胫骨前缘骨质连续性完好,没有台阶感。” 接着,他双手交替,在夹克男的腓骨小头和内踝处进行了挤压分离试验。 “局部没有骨擦音,也没有骨擦感。” 最后,苏寒曲起手指,在夹克男小腿中段轻轻敲击了两下。 “纵向叩击痛为阴性。完全排除骨干骨折的可能。” 做完这一整套动作,用时连一分钟都不到。 苏寒站起身,摘下手套,居高临下地看着还躺在地上的夹克男。 他提高了音量,确保在场的所有围观群众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检查完毕。右腿小腿骨骼完好无损,连一条骨裂缝都没有。” 外卖小哥激动得连连鞠躬:“谢谢警官!谢谢警官还我清白!” 夹克男眼看快要露馅,干脆耍起了无赖。 他捂着右边的膝盖开始干嚎:“骨头没断,那我膝盖怎么这么疼!肯定是被撞出了内伤!半月板碎了!” 这演技不去拿个奥斯卡小金人真是屈才了。 苏寒被他这副泼皮样气笑了。 “大叔,你编瞎话之前最好查查医书。” 苏寒指着他的右腿膝盖。 “你那叫右膝半月板退行性老化,是慢性磨损出来的老年病。” “这病是你几十年走路姿势不对或者干重活累出来的,跟电动车可没半毛钱关系。” 围观群众这下全听明白了。 闹了半天,原来是个不要脸的老无赖在这碰瓷讹人呢。 舆论瞬间两极反转。 “哎哟,这老头心眼太坏了!连外卖小哥的血汗钱都骗!” “就是,还开口要三万,怎么不去抢银行啊!” “还是人家警察同志眼睛毒,摸两下就全弄明白了。” 苏寒懒得理会周围的议论,他盯着夹克男,语速放慢。 “你要是真的起不来,我现在就给局里打电话叫救护车。” “等到了医院拍个片子,要是查出来没骨折,那你这行为就是敲诈勒索外加碰瓷诈骗。” “讹诈金额三万块,足够你在看守所里住上个大半年了。你想不想试试包吃包住的生活?” 夹克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骗人可以,但骗到法医头上,这跟在派出所门口偷电瓶车有什么区别? 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刚才还号称“腿断了”要在地上躺一辈子的人,现在动作敏捷得像个猴子。 “算我倒霉!今天出门没看黄历!” 夹克男骂骂咧咧地扔下一句话,一瘸一拐地挤出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排档周围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外卖小哥拉着苏寒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非要扫码请苏寒喝水。 苏寒摆摆手拒绝了,转身走回刚才那张塑料方桌旁坐下。 林雅婷手里捏着个空啤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行啊苏大法医,出尽风头了。” 她拿起一串烤韭菜递过去。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这算是林队给的极高评价了。 苏寒接过韭菜咬了一口,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见义勇为嘛,顺手的事。” 第35章 当众揭穿诈骗团伙 碰瓷的老男人跑了,看热闹的食客也很快散了。 大排档的马路边恢复了之前的喧闹,划拳声和油烟味再次混作一团。 苏寒拿起筷子,正准备对付盘子里剩下的那半条烤秋刀鱼。 突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法医常年跟尸体打交道,养成了对周围环境细节敏锐的观察力。 就在那个碰瓷的夹克男刚才落荒而逃的时候。 苏寒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很不协调的动作。 那个夹克男并不是漫无目的地逃跑。 他钻进人群之前,很不自然地转头,朝着大排档斜对面的一条黑漆漆的小巷子瞟了一眼。 更奇怪的是,他在路过巷子口时,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还飞快地交叉在一起,做了个隐蔽的手势。 苏寒立刻顺着夹克男刚才的视线望过去。 巷子口没有路灯,只有大排档招牌反射过去的微弱红光。 那红光勉强照亮了两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 一个高瘦子,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兜帽拉得低低的,手里还捏着个亮着屏幕的手机。 另一个是个矮胖子,剃了个光头,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眼神正阴恻恻地盯着苏寒这桌。 这两人站在那儿,浑身上下都透出个贼眉鼠眼的猥琐劲儿。 苏寒的目光刚刚锁定在这两人身上。 系统的半透明面板瞬间又活跃了起来,自动进行了大范围扫视。 两行清晰的灰色词条,同时浮现在那一胖一瘦两个男人的头顶。 【职业:碰瓷同伙——团伙作案】 【当前状态:寻觅下一个作案目标】 苏寒看到这两行字,心里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他以为刚才只是个单纯的老流氓出来赚点买菜钱。 搞了半天,这是一条分工明确的碰瓷产业链。 刚才那个老男人根本不是单兵作战,只是个冲在前面的“炮灰”演员罢了。 “林队。”苏寒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向前倾。 林雅婷正用纸巾擦嘴,听到苏寒变了语调,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甚至都没有转头四处乱看,这是多年重案组队长养成的反侦察本能。 “有情况?”林雅婷声音很平,但眼神已经变得凌厉起来。 “别回头,斜对面那个没路灯的小巷子口。” 苏寒假装低头挑鱼刺,嘴唇微动。 “刚才跑掉的那个碰瓷男,不是一个人干的。巷口还有俩盯梢的。” 林雅婷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借着仰头的动作,余光极快地扫过了那个巷口。 只用了一秒钟,她就把那两个人的体态特征刻进了脑子里。 “看见了。”林雅婷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瘦子手里拿的手机一直处于拍摄角度,胖子在望风。很典型的敲诈勒索团伙。” “要不要管?”苏寒问。 林雅婷冷笑一声,那笑容看着能让人后背发凉。 “撞到重案组枪口上了,不管还能叫临江警察吗?” 她动作自然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盲打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响了不到三声就被接通了。 “喂,老赵。”林雅婷的声音混在周围的划拳声里,毫不突兀。 “城中路夜市,胖子海鲜大排档。带两个兄弟过来吃夜宵。” 电话那头的老赵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有活儿干了。 “穿什么衣服吃夜宵?” “大裤衩配人字拖,越像本地流氓越好。” 林雅婷看了眼斜对面的巷子。 “碰瓷诈骗团伙,目前看至少三个人,可能背后还有接应的。” “你们到了先别打草惊蛇,在巷子后门那个路口蹲着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林雅婷重新戴上塑料手套,开始有条不紊地对付盘子里的麻辣小龙虾。 “等老赵的人落位,咱们今晚就加个班,当做消食了。” 苏寒笑了笑,继续低头啃他的烤鱼。 这两个穿着休闲服的年轻人,就这么坐在油腻的塑料桌边。 一边吃着大排档,一边用眼睛织下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法网。 十五分钟后。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夜市另一头。 老赵穿着一件印着大花的大裤衩,脚下踩着一双沾满灰的塑料人字拖,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便衣刑警,打扮得像刚从网吧通宵出来的无业游民。 老赵走到大排档附近,没有跟林雅婷和苏寒打招呼,直接拐进了一家拉面馆。 过了两分钟,老赵的微信发到了林雅婷的手机上。 “落位了。那俩小子往夜市西边走了,在跟踪一个骑粉色电动车的小姑娘。” 林雅婷站起身,拿纸巾擦了擦手,走到吧台扫码结了账。 “走,跟上去看看这帮人是怎么演戏的。” 苏寒和林雅婷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远远地吊在那一胖一瘦两人后面。 前面的情况很快就明朗了。 那是个组织严密、分工极度明确的五人碰瓷团伙。 刚才那个装腿断的夹克老男人换了身破衣服,又绕到了夜市的西头路口。 光头胖子负责在前面选目标,专门挑那些单独出行的年轻女孩或者急着送餐的外卖员。 那个穿连帽衫的瘦子则躲在两米开外,举着手机随时准备拍摄“撞人瞬间”作为敲诈证据。 另外还有两个骑着破摩托车的同伙,在不远处的一条黑胡同里抽烟。 一旦受害人不肯赔钱想报警,这两个骑摩托车的就会假扮成“老人的家属”,冲出来恐吓受害人。 好一个连环套。 苏寒一边跟着,一边在心里盘算这帮人到底祸害了多少无辜老百姓。 此时,光头胖子盯上了那个骑粉色电动车的小姑娘。 他朝前面的夹克老男人打了个手势。 老男人心领神会,故意走到路口中间,掐准电动车转弯的盲区,直挺挺地往车轱辘旁边一倒。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 杀猪般的惨叫声再次在夜市西口响起。 小姑娘吓得六神无主,连车带人摔在地上。 连帽衫瘦子立刻冲上去,举着手机对着小姑娘一顿乱拍,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这人怎么骑车的!把我大爷撞成这样!我都录下来了!” 胡同里的两个“家属”也扔掉烟头,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几个人把吓得直哭的小姑娘团团围住,逼着她转账私了。 林雅婷站在路边一棵大榕树后面,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证据全了,演戏也看够了。 她拿出手机,对着对讲频道说了三个字。 “收网吧。” 命令下达的瞬间。 一直蹲守在拉面馆和路边的老赵等三名便衣,如猛虎下山一般扑了过去。 “警察!都不许动!” 老赵的一声暴喝,把那几个正准备扫码收钱的碰瓷同伙吓得浑身一哆嗦。 连帽衫瘦子反应最快,转身就想往巷子里跑。 林雅婷动作更快。 她一个箭步冲出去,长腿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一记漂亮的侧踢,精准地踹在瘦子的膝盖后侧。 瘦子惨叫一声,直接来了个饿狗抢屎,扑倒在柏油马路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苏寒紧随其后,一脚踩住了光头胖子刚想拔腿逃跑的脚后跟。 胖子重心不稳,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五个人,五副银亮的手铐,不到三十秒就被全部制服在地。 围观的群众这才反应过来,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被碰瓷的小姑娘吓得坐在地上直哭,老赵赶紧过去把她扶了起来,安慰了好半天。 经过连夜突击审讯和查证。 这个流窜在临江市的碰瓷团伙,底裤都被老赵给扒了个底朝天。 这帮人已经在临江市各个夜市活跃了三个多月。 用的全是一模一样的套路,讹了至少十几个外卖员、快递小哥和单身女性。 涉案金额算下来,竟然高达八万多元。 这是一个典型的恶势力诈骗团伙案件。 消息传回市局,连平时不苟言笑的周副局长都被惊动了。 第二天早上。 周副局长看着桌上那份连夜整理出来的案件报告,又看了一眼坐在下面打哈欠的苏寒。 “吃个大排档的功夫,不仅打了碰瓷的脸,还顺带手端了一个五人诈骗窝点。” 周副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苏寒啊苏寒,你这小子的眼睛是属扫描仪的吗?” 坐在旁边的林雅婷憋着笑,接了一句。 “局长,这都是苏法医火眼金睛,经验丰富。” 苏寒假装没听见林队的调侃,厚着脸皮笑了笑。 “都是巧合,纯属巧合。” 这大排档吃得,真是比解剖尸体还要刺激。 第36章 见义勇为奖与网络热度 临江市的早晨总是比其他城市醒得更早。 街边早餐铺子里的包子蒸气还没散去,互联网上的热度却已经烧得滚烫。 昨晚大排档的碰瓷事件,远没有因为抓了几个人就彻底画上句号。 那个差点被讹去三万块钱的外卖小哥,回去后激动得一宿没睡着。 凌晨三点,他在本地最大的生活论坛“临江社区”和短视频平台上,同步发布了一篇长文感谢帖。 帖子的标题起得相当抓人眼球: 《绝望时刻的光!感谢大排档偶遇的硬核法医小哥,当众拆穿三万块钱的碰瓷骗局!》 帖子里,外卖小哥声泪俱下地描述了整个经过。 从夹克男如何满地打滚讹诈,到自己如何崩溃绝望。 最精彩的部分,全给了那个“穿着休闲夹克、手法专业”的年轻法医。 虽然小哥不知道苏寒的全名,但他把苏寒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骨折排查动作,描述得生动。 尤其是最后那句“大叔,你编瞎话之前最好查查医书”,被他着重加粗标红了。 这篇帖子在早高峰时段迎来了流量的超级大爆发。 打工人挤在地铁里、公交上,最爱看这种充满正能量的“打脸爽文”。 不到两个小时,帖子就被点赞超过了十万次,评论区更是热闹非凡。 网民的力量是无穷的。 没过多久,就有眼尖的网友把这个“大排档硬核法医”,和前几天市局宣传陈雨桐案里那个“强行解剖的实习生”对上了号。 “卧槽!这动作,这语气,绝对是临江市局那个传说中的实习法医苏寒!” “确认过眼神,是那个反锁大门剖尸体的狠人!” “他是不是学霸啊!摸几下就知道是不是骨折,这比X光片还好使啊!” “粉了粉了!从今天起,他就是我的临江法医哥!” “解剖刀小哥牛逼!专门专治各种不服!” 一时间,“临江法医哥”和“解剖刀小哥”这两个外号,在各大本地群里传得满天飞。 苏寒的名字,结结实实地在网络上火了一把。 上午十点,法医中心办公室。 苏寒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眼花缭乱的帖子,眼皮忍不住直跳。 他是真没想到,吃顿烧烤也能吃成个网红。 这热度来得太快,甚至让他觉得有点烫手。 王卫国端着泡着枸杞的保温杯走过来,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苏啊,成名人了。楼下门卫老李刚还说,有小姑娘打电话到分局,问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呢。” “王老师,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苏寒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工位上的刘志远正盯着手机屏幕,脸色难看得就像是刚吃了一口馊掉的盒饭。 他恨不得把手机屏幕戳出个洞来。 他刘志远在法医中心熬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这个刚来没几天的实习生,就能一次又一次地出尽风头? 案子案子他破,出门吃个宵夜还能端个诈骗窝点? 这是人干的事吗? 刘志远冷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甩出一句。 “网上那些小年轻就是喜欢瞎起哄,破案看的是踏踏实实的硬功夫,搞这些网络虚名有什么用。” 苏寒头都没抬。 这种程度的酸葡萄发言,连让他动嘴皮子怼回去的欲望都没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分局政治处兼宣传科的周科长,手里拿着个红本本,满脸春风地走了进来。 “苏寒在吧?”周科长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 苏寒站起身:“科长,找我?” 周科长走过来,一把拉住苏寒的手用力握了握。 “小苏啊,你这次可是给咱们市局长了大脸了!” 他把手里的红本本递了过去。 “你昨晚在大排档不仅保护了群众的财产安全,还顺藤摸瓜帮重案组打掉了一个长期的诈骗团伙。” “区政府那边连夜出了个通报文件。” 周科长提高了嗓门,好让办公室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特意给你颁发了一个‘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 他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白色信封,一起塞进了苏寒手里。 “这是区里发下来的见义勇为奖金,一共两千块钱现钞。局长签字批下来的,拿着!” 听到“奖金”两个字,苏寒原本还有些无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管他什么网络热度,管他什么名声太盛。 那是实打实的两千块钱人民币啊! 自从开始当这个倒霉的实习法医,每个月拿着连塞牙缝都不够的微薄工资。 苏寒的微信零钱余额就没超过过三位数。 穷,是他目前除了系统秘密之外,最大的原罪。 苏寒接过红本本和信封,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嘴角咧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谢周科长,谢谢局领导栽培,为人民服务是我应该做的。” 这话说得无比顺溜,一点也不磕巴。 送走周科长后,苏寒坐回椅子上,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 里面齐刷刷躺着二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连银行的绑钞纸都还没拆。 苏寒把钱抽出来,在手里弹了弹,听着那清脆的响声,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有了这两千块钱,再加上之前的破案奖金,接下来的日子总算能吃几顿好的了。 不用天天算计着去楼下沙县小吃点鸭腿饭还要不要加个卤蛋。 刘志远坐在对面,看着苏寒数钱的那副财迷样,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实在看不下去,猛地站起身,拿个文件夹假装要去办事,气冲冲地摔门出去了。 老王在一旁看得直乐,喝了口枸杞水。 “小苏,今晚不打算请大家搓一顿庆祝庆祝?” 苏寒麻溜地把钱揣进兜里,捂得严严实实。 “王老师,等我转正了办大酒席,这两千块钱我还得留着交下半年的房租呢。” 虽然钱到手了,但苏寒的脑子却非常清醒。 他在兴奋过后,快速地冷静了下来。 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虽然很爽,但也很危险。 “必须得低调了。”苏寒在心里暗暗警告自己。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除了本职的尸检工作,绝对不能再多管闲事乱出风头了。 哪怕是在路边看到有人倒地不起,他也得忍住掏证件的冲动。 就安安静静地做个领低保工资的实习法医,猥琐发育才是王道。 苏寒打定主意,把荣誉证书往抽屉最里面一塞,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电脑屏幕上的卷宗。 然而,苏寒的低调计划,注定是不可能顺利实施的。 就在他决定要做个小透明的第三天下午。 临江市发生了一起震惊全城的特大案子。 而这个案子,点名道姓地需要这位刚刚火爆全网的“解剖刀小哥”亲自出马。 第37章 转正考核通知下达 苏寒原本的计划非常完美。 那就是老老实实做个领低保工资的法医实习生。 没事解剖一下尸体,看看死因词条。 准点下班,绝不多管半点闲事。 猥琐发育才是职场生存的最高奥义。 但他忽略了一点。 实力这东西,就像装在口袋里的锥子,藏是藏不住的。 周一早上八点半。 法医中心例行早会。 平时在这个部门里存在感极低的主任刘国华,今天破天荒地提早到了会议室。 刘国华是个典型的行政领导。 干法医技术不行,但搞人事管理和写材料那是一把好手。 他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搪瓷茶缸,慢条斯理地在主位上坐下。 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喝了一大口。 底下坐着的法医和实习生们大眼瞪小眼。 大家心里都清楚,刘主任一般不来开早会。 只要来了,就绝对有大事要宣布。 “大家都安静一下。” 刘国华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今天开这个会,主要宣布一项人事安排。” 刘国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红头文件。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长条桌两边扫了一圈。 最后,眼神稳稳地落在了坐在最末尾的苏寒身上。 “关于咱们中心实习生苏寒同志的工作问题。” 全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部集中到了苏寒身上。 苏寒手里还拿着支笔准备记会议重点,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鉴于苏寒同志在近期多起重大刑事案件中表现优异。” “尤其是城中村连环碎尸案,以及协助打掉特大碰瓷诈骗团伙。” “充分展现了扎实的法医学专业素养和极其敏锐的侦查能力。” 刘国华念文件的语速不快,抑扬顿挫拿捏得死死的。 “经市局周副局长亲自提议,重案组林雅婷队长联名推荐。” “局党组开会研究决定,对实习法医苏寒,提前启动转正考核程序!”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炸了锅。 提前转正! 这在临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的历史上,绝对是头一遭。 正常走流程,一个实习法医起码要熬够整整一年。 期间还要经过各种层层扒皮般的测评。 苏寒这才来了几天? 满打满算都不到两个月! 直接跨过好几道门槛,原地起飞了。 更吓人的是背后的推荐阵容。 周副局长那是市局的实权派大领导。 林雅婷更是重案组的一把手,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这两位同时联名保举一个实习生,这面子大得没边了。 坐在苏寒旁边的年轻法医小赵激动得直搓手。 他在桌子底下踹了苏寒一脚,压低声音嚷嚷。 “牛逼啊寒哥!你这起飞速度比长征火箭还要猛啊!” 对面的痕检员陈峰也冲着苏寒竖起大拇指,满脸都是替他高兴的笑意。 “转正了请客啊!这顿大餐你跑不掉了!” 苏寒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点头答应下来。 这下是真的彻底没法低调了。 他转头看向坐在左手边的老法医王卫国。 王卫国捧着他那个万年不变的保温杯,笑呵呵地看着苏寒。 “好小子,该转正了,好好准备。” 老王表面上看着挺高兴,一副慈师见高徒的模样。 但苏寒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王现在心里估计长长地松了一大口气。 一旦苏寒顺利转正,两人就成了平起平坐的同事关系。 不再是师傅带徒弟。 那之前苏寒强行违规解剖的那个烂摊子,就彻底跟老王撇清关系了。 这老油条,算盘打得在临江市中心都能听得见。 “大家先别吵,听我把考核规则说完。” 刘国华敲了敲桌子,控制住会议室的节奏。 “转正考核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笔试。考核内容是法医学全部理论知识。” “第二,实操。在模拟解剖室进行独立尸检操作。” “第三,综合评审。由我、周副局长、林队长组成三人评审组,对你的综合表现进行打分。” “三个环节必须全部达到优秀标准,才能正式授予警衔和编制。” 刘国华把文件合上,看着苏寒。 “考核时间定在下周三。苏寒,时间紧任务重,这几天你就别跟现场了,好好看书。” “明白,谢谢主任。”苏寒站起来表了个态。 早会很快结束,大家三三两两散去。 苏寒收拾着笔记本准备回工位。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隔壁桌的刘志远。 刘志远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夹。 动作看似很正常。 但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不受控制的下撇动作。 那是人在极度不爽时,面部肌肉产生的本能微表情。 苏寒若无其事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这个转正名额,看来是动了某些人的蛋糕了。 刘志远在法医中心熬了四年,眼看着要升副主任法医的节骨眼上。 突然空降了自己这么个风头正劲的新人。 心里能舒服就有鬼了。 苏寒嘴角勾起一个冷冷的弧度。 希望这小子能克制住自己的红眼病。 要是真敢在转正考核上玩什么阴招。 那就别怪他不讲同事情面了。 第38章 笔试复习 距离考核只剩下一周时间。 法医中心的休息室里,苏寒面前的桌子上堆着成排的书。 《法医病理学》、《法医临床学》、《法医毒理学》、《法医物证学》、《法医精神病学》…… 十几本大部头的专业教材。 加起来足足有半米高。 随便挑出一本砸在脑袋上,都能当场造成轻微脑震荡。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实习生,面对这么恐怖的知识体量。 别说一周时间。 就算给三个月不吃不喝死记硬背,也很难保证考试能拿个全优。 刘志远端着咖啡杯路过休息室的时候,专门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看着那一摞比人头还高的书,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 “临时抱佛脚,装模作样。” 刘志远嘀咕了一句,端着咖啡大摇大摆地走了。 他就不信,苏寒能在一周内把这些书全吃透。 苏寒连头都没抬,全当门口过去了一条会发声的狗。 他随手翻开最厚的那本《法医毒理学》。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看。 系统的威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之前连破大案,系统接连奖励了两次“法医基础知识碎片”。 这两个碎片早就完美融合进了苏寒的大脑皮层。 现在他看这些极其枯燥生涩的专业知识。 不再是以前在大学里那种痛苦的死记硬背。 而是一种极其恐怖的“融会贯通”。 这就好比。 普通人背乘法口诀是硬背下来的。 而苏寒现在是完全理解了乘法的底层运行逻辑,甚至能自己推导公式。 他看着书上关于有机磷农药中毒的章节。 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了乙酰胆碱酯酶的完整分子结构。 甚至连毒物在人体肝脏内进行氧化还原反应的每一个化学键变化,他都能清晰地画出完整的代谢路径。 根本没有任何盲区。 这些曾经让他痛不欲生的天书,现在就像是小学一年级的看图识字一样简单。 苏寒看书的速度快得惊人。 手指捏着书页,几乎是几秒钟就翻一页。 “哗啦哗啦”的翻书声在休息室里响个不停。 远远看过去,他不像是在复习,倒像是在给书本扇风。 到了下午五点半下班时间。 苏寒准时合上最后一本《法医精神病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知识点全部核对完毕。 没有任何漏洞。 这场笔试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降维打击的个人秀。 打卡下班。 苏寒去附近的菜市场买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和一把新鲜的蒜苗。 转正考核这么大的事,必须得吃顿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他现在住的地方,是在市局附近租的一个老旧两居室。 因为房租太贵,他找了个合租室友平摊房费。 室友叫顾念。 互联网大厂牛马。 两人作息都很阴间,平时除了在厨房抢冰箱地盘,交集并不算多。 苏寒提着菜打开防盗门。 刚换好拖鞋。 旁边卧室的门就开了。 顾念穿着一身宽大的海绵宝宝睡衣,顶着个鸡窝头走了出来。 她刚通宵赶完项目下班,整个人处于一种灵魂出窍的游离状态。 “好香啊……” 顾念抽了抽鼻子,像丧尸闻到血腥味一样飘进了厨房。 苏寒正站在灶台前。 锅里热油翻滚,切得薄薄的五花肉片在高温下慢慢卷曲,煸出晶莹的油脂。 一大勺红油豆瓣酱下去。 刺啦一声。 浓郁霸道的香辣味瞬间冲天而起。 “做回锅肉呢?”顾念咽了口唾沫。 “嗯。”苏寒头也不回地颠了个勺,“洗手去,马上出锅。”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狭窄的餐桌前。 顾念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沾着红油的肉片塞进嘴里。 肥而不腻,辣味十足。 “呜呜呜好吃!还是你这拿手术刀的手做饭香!” 顾念含糊不清地夸了一句,又猛扒了两口白米饭。 吃了个半饱,她这才抬头看了苏寒一眼。 “你要提前转正考试了?” “消息传得挺快啊。” 苏寒夹了一筷子蒜苗。 “那可不,你现在可是名人,片警都认识。” 顾念咬着筷子,有些纳闷地打量着他。 “你不去复习,在这里悠哉游哉地炒菜做饭?我记得你们法医学那课本,加起来能把人压死。” “复习完了。”苏寒语气平淡。 “复习完了?” 顾念瞪大了眼睛,嘴里的饭差点喷出来。 “你确定?听说你们那个笔试变态得很,通过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嗯,确定。” 苏寒又夹了一块五花肉递过去。 “考试范围内的所有知识点,我都掌握了。没有什么值得再看的。” 顾念看着苏寒那张平静中透着绝对自信的脸。 嘴角狠狠地抽搐了两下。 “你们法医这行,是不是都这么狂?” 顾念伸手把那块肉接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不是狂。” 苏寒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是对事实的客观陈述。还有,这肉咸不咸?” 顾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还行。但下次记得多放点蒜苗!” 第39章 刘志远的小动作 距离考核还剩三天。 法医中心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虽然表面上大家依然有说有笑。 但不少人都在暗中观察苏寒的反应。 毕竟这是破天荒的提前转正,等着看热闹和看笑话的人都不在少数。 这天中午吃过饭。 苏寒像往常一样来到男更衣室,准备从自己的个人物品柜里拿两份卷宗出来。 虽然他不怎么需要复习,但为了不显得太惊世骇俗,他还是在柜子里放了一整套的复习资料。 走到柜子前,苏寒正准备掏钥匙。 手却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铝合金柜门的机械锁扣上。 法医这个职业,常年和极其细微的尸体痕迹打交道。 对物体的原貌有着近乎强迫症般的敏感度。 苏寒记得非常清楚。 昨天下午下班锁门的时候,他为了图方便。 锁扣的铜制锁芯,是偏向左侧大约十度角拔出钥匙的。 但现在。 那个锁芯是笔直朝下的。 这是一个绝对垂直的九十度角。 有人动过他的柜子。 苏寒没有声张,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若无其事地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柜门。 柜子里的东西摆放得很整齐。 制服、备用的乳胶手套、那厚厚一摞复习资料。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没什么异常。 但苏寒的目光很快锁定在资料最上面的一本手写案例笔记上。 那是他为了应付考核,随手摘抄的几个经典尸检案例。 笔迹页的右上角,原本有一个轻微的向内翻折的折角。 那是他在翻页时随手留下的习惯。 但现在,那个折角被抹平了。 反而是纸张的中间边缘位置,多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微小弧度。 苏寒从口袋里摸出一副干净的乳胶手套戴上。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笔记本的边缘,将其凑到更衣室顶部的日光灯下。 调整了一个极刁钻的反光角度。 在光滑的纸面上。 一枚大拇指肚大小的半透明指纹印,赫然显现出来。 那是人手上的皮脂分泌物,在接触纸张后留下的典型潜指纹残留。 苏寒自己拿这本笔记的时候,从来都是捏着右下角。 绝对不可能在书页中间留下这么大面积的指印。 百分之百有人拿出来翻看过。 苏寒拿出手机,没有打开闪光灯,对着指纹和锁扣连拍了几张高清照片。 取证完毕。 他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回原位,锁好柜门。 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谁会无聊到翻看一个实习生的柜子? 偷钱?里面一分钱现金都没有。 偷资料?这些教材网上随便都能买到。 那就是纯粹的查探,或者想在里面动点什么见不得光的手脚。 苏寒第一反应是去查走廊的监控。 但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 法医中心的监控属于内部安全级别。 要调取监控,必须向刘国华主任提交申请报告并签字。 事情闹大了,万一对方一口咬定只是走错柜子拿错了东西。 在没有造成实际损失的情况下,最多就是批评教育几句。 反倒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有所防备。 既然玩阴的,那就用阴招陪他玩到底。 苏寒从更衣室的杂物箱里找出一卷透明胶带。 用解剖刀极其小心地切下了一根细如发丝的胶带条。 他关上柜门,将这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胶带,轻轻粘在了柜门和门框接缝的最底端死角处。 只要有人拉开柜门,这根细胶带就会瞬间断裂。 第一天早晨。 苏寒来到更衣室检查。 胶带完好无损。 第二天早晨。 依然完好。 第三天早晨,也就是距离考核只剩最后一天的当口。 苏寒蹲下身子。 那根透明的细丝,断成了两截,无力地垂在铝合金边缘。 鱼咬钩了。 苏寒冷笑一声,直起身子。 他没有去行政部调什么大张旗鼓的监控。 而是端着个水杯,溜达到了一楼的前台保安处。 “老李,昨晚我好像把钥匙落办公室了,你能帮我查查我昨天是几点打卡走的吗?” 苏寒递过去一根玉溪,笑呵呵地跟保安老头套近乎。 老李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熟练地在电脑上调出门禁刷卡系统。 “小苏啊,你昨晚是六点半走的。” 老李指着屏幕上的绿色记录。 “谢了老李。”苏寒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昨晚中心谁走得最晚啊?平时还得向人家多学习学习。” 老李敲了两下键盘,把时间轴拉到了最后。 “哟,昨晚最后走的是你们那的刘志远,晚上十一点一刻才刷卡出门。” “这小伙子最近加班挺猛啊。”老李感叹了一句。 苏寒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危险的冷光。 晚上十一点一刻。 夜深人静,整个法医中心空无一人。 最适合搞一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了。 难怪系统的词条会变成代表恶意的浅红色。 刘志远。 平时酸言酸语就算了,这眼看升职无望,是真的打算玩点下三滥的手段了。 想在考卷上动手脚? 还是想在他的实操工具上搞破坏? 苏寒端着水杯,转身走向楼梯口。 既然你想玩。 那我就陪你玩玩。 第40章 笔试碾压 考核日。 周三早上七点五十分,苏寒准时出现在分局六楼会议室门口。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用清水随便抹了两把,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 跟其他几个顶着黑眼圈、手里还攥着小抄的实习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今天参加考核的不止苏寒一个人。 分局还有三名实习法医也在走正常的年度转正考核流程。 只不过他们已经实习满一年,属于按部就班。 而苏寒是被提前塞进来的特殊选手。 会议室的门开了。 法医中心主任刘国华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叠密封的牛皮纸袋。 他旁边还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的老者。 苏寒扫了一眼,不认识。 小赵在后面戳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省厅来的,高级法医师,姓陆。 听说是搞法医毒理学的权威,退休前参与过好几个全国大案的技术论证。” 苏寒点了点头。 省厅派人来监考,说明这次考核的规格被拉得很高。 周副局长的面子够大,但同时也意味着——不存在任何放水的可能。 “都坐下吧。”刘国华招了招手。 四名实习生依次落座。 每人一张独立的长桌,间距拉得很开,跟高考考场没什么两样。 刘国华站起来,拆开牛皮纸袋。 “考试规则我再重申一遍。 一百道题,选择六十道,判断二十道,简答论述二十道。 涵盖法医病理学、法医临床学、法医毒理学、法医物证学和法医精神病学五大方向。 考试时间两个小时,满分一百分。” 他把试卷分发下去。 “现在开始。” 苏寒拿到试卷,先掂了掂。 厚度不小,A4纸正反面打印,加起来足足有十二页。题量确实大,出题方向也够杂。 他没急着动笔,而是从头到尾把所有题目浏览了一遍。 十分钟后。 苏寒拧开笔帽,开始写字。 从第一题开始,笔尖几乎没有停顿过。 选择题,一题三秒。 判断题,一题两秒。 简答题,提笔就写,中间不打一个草稿。 那个手速和流畅度,不像是在考试,像是在默写一本他已经倒背如流的教材。 坐在侧面监考位的陆老先生,推了推金丝眼镜,朝苏寒的方向多看了两眼。 他当了三十多年法医,监考带教的年轻人少说上百个。 答题速度能快到这种程度的,他掰着指头数,也就见过那么两三个。 一个小时十分钟后。 苏寒放下笔。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他把试卷翻到正面,整理齐整,站起来走到刘国华桌前。 “主任,交卷。” 刘国华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才过去一个小时十分钟。 满打满算用了考试总时间的一半多一点。 “确定不检查了?”刘国华问。 “确定。” 苏寒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去食堂打完饭说“不用加辣”一样自然。 刘国华接过试卷,没再说什么。 苏寒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其他三名实习生还在抓耳挠腮。 苏寒下楼,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喝。 该做的做了。接下来就等结果。 当天下午三点,笔试成绩出来了。 刘国华和陆老先生两人联合阅卷。 四份试卷批改完毕,成绩从高到低排列—— 苏寒:九十八分。 第二名:七十六分。 第三名:七十一分。 第四名:六十三分。 断崖式领先。 扣掉的那两分,出在法医毒理学的最后一道论述题上。 题目问的是某种新型合成毒物的代谢路径分析。标准答案给出了目前学术界公认的主流观点。 但苏寒没写主流观点。 他在答题区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 从毒物分子结构出发,重新推导了一条与标准答案不同的代谢路径。 论证过程逻辑严密,引用的生化反应方程式一个没错。 陆老先生看完这道题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拿起红笔,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按照标准答案扣了两分。 但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一行批注: “该考生对此问题的论述具有独立见解,逻辑严谨,建议参考。” 这行批注被刘国华看到了。 他把苏寒的试卷拿过去,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九十八分。 法医中心上一个笔试成绩超过九十分的人,是十二年前的王卫国。 那一年老王正值巅峰,考了九十一分,吹了整整三年。 苏寒直接干到九十八。 这个实习生,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41章 实操惊艳 笔试第二天,实操考核。 地点在法医中心负一楼的教学解剖室。 这个房间平时用来做技术培训和模拟演练,设备比正式的解剖室略旧,但功能齐全。 苏寒七点五十到达。 解剖台上已经摆好了考核用的教学标本——一套事先处理过的猪内脏器官组合,外加一个用于模拟体表检验的硅胶人体模型。 评审组三人全部到场。 法医中心主任刘国华坐在观察区正中间,面前放着打分表。 他左边是副局长周德胜,穿了件灰色夹克,表情不咸不淡。 右边是林雅婷,一身利落的警服,手里拿着笔记本。 三个人坐在那里,阵仗不小。 苏寒扫了一眼评审席,该紧张吗?好像也没什么好紧张的。 他走进更衣区,换上白大褂,戴好一次性帽子和双层乳胶手套。 站到解剖台前。 “开始吧。”刘国华说。 苏寒点头。 他没有像其他实习生那样先站在台前发愣十几秒钟酝酿情绪。 而是直接伸手,从器械托盘上拿起了解剖刀。 第一步,体表检验。 苏寒对着硅胶模型进行了标准的全身检查流程。 手指沿着模型的头面部、颈部、躯干、四肢依次触诊滑过,嘴里同步口述检查结果。 速度很快,但没有一个步骤被跳过。 第二步,切开。 这是最考验基本功的环节。 苏寒左手固定标本,右手持刀。 刀尖落下的那一刻,解剖室里似乎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一刀下去,切口笔直。 皮层、肌层、筋膜层依次分开,层次分明得像是教科书上的示意图。 刘国华的眼神变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苏寒的手。 这个实习生的刀法太干净了。 每一刀的入刀角度、下切深度、行刀速度都控制得极其精准。 组织切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多余的撕扯和牵拉损伤。 这不是十几具解剖经验能练出来的东西。 第三步,脏器取出与分层剥离。 苏寒把教学用的猪内脏逐一取出,按照标准流程进行称重、观察、切片。 他的手很稳,就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机器在运行。 整个过程耗时三十五分钟。 标准考核时间是六十分钟。他快了将近一半。 但更让刘国华意外的事情,发生在操作临近结束的时候。 苏寒在处理最后一块肝脏标本时,突然停了一下。 他把标本举到灯光下,侧头看了两秒。 “主任,报告一个发现。” 刘国华愣了一下:“说。” “这具教学标本的肝脏右叶后缘,有一处约零点三厘米的冰晶穿刺损伤。应该是标本在冷冻保存时温度波动导致的。” 苏寒用镊子指了指那个位置。 “另外,脾脏表面有一道旧切痕。刀口边缘已经氧化发褐,不是今天造成的。应该是之前其他实习生练习时留下的。切口角度偏大,手法比较生疏。” 他说完,放下镊子,等着评审组的反应。 解剖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刘国华站起来,走到解剖台前。 他拿起放大镜,对着苏寒指出的两个位置仔细看了半天。 冰晶损伤,确实有。但那个痕迹小到连刘国华自己在准备标本的时候都没注意到。 旧切痕,也有。氧化程度和苏寒描述的完全一致。 刘国华放下放大镜,回头看了周德胜一眼。 周德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里的笔已经在打分表上写下了什么。 林雅婷则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看着站在解剖台前的苏寒。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苏寒。”刘国华开口了。 “到。” “你在大学实习期间,完整解剖过多少具?” “完整解剖大概十几具,协助解剖三十多具。”苏寒如实回答。 刘国华沉默了一下。 十几具完整解剖?就这个经验量,能练出这种刀法?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这种手感和精度,没有上百具的积累是不可能达到的。 要么苏寒在撒谎,要么这小子是百年一遇的天才。 刘国华选择不再追问。 他走回评审席坐下,低头在打分表的实操栏里写下两个字。 满分。 第42章 综合评审 笔试九十八。实操满分。 按照正常逻辑,综合评审环节应该是走个过场。 签字,盖章,握手拍照,皆大欢喜。 苏寒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低估了刘志远这个人的阴暗程度。 综合评审安排在实操考核结束后的当天下午。 形式是座谈会,三名评审组成员坐在会议室一端,苏寒坐在另一端。 中间隔着一张长条桌。 流程不复杂,评审组根据笔试和实操的成绩,结合实习期间的综合表现,现场讨论后给出最终评分。 按照惯例,法医中心的正式法医可以提交书面的同事评价意见,作为参考依据。 刘国华翻开文件夹,里面有三份评价意见。 第一份是老法医王卫国写的。 洋洋洒洒一大篇,通篇都是“该同志专业能力突出”“工作态度积极”“在案件侦破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措辞热情得像在写结婚贺词。 第二份是痕检员陈峰写的。 简短务实,五句话概括——能力强,配合好,给五星好评。 第三份,是刘志远写的。 刘国华扫了一眼开头,动作顿了顿。 他抬头看了苏寒一眼,又低头继续往下读。 刘志远这份评价意见写得很讲究。 通篇没有一个脏字,没有一句直接的人身攻击。 遣词造句礼貌客观,甚至还先夸了苏寒一句“专业能力毋庸置疑”。 但关键的杀招藏在后半段。 他写道:苏寒在实习期间首个案件(陈雨桐案)中,存在反锁解剖室、未经授权擅自进行尸体解剖的严重违规行为。 虽然最终案件告破,但程序正义是法医工作的生命线。 建议评审组在综合评分时,将其职业纪律意识作为重要考量因素,审慎评价。 文字不多,但每一句都踩在了要害上。 如果评审组真的采纳了这份意见,苏寒的综合评分不会不及格。 但档案里大概率会多出一行批注——“该同志纪律意识有待加强”。 这行字跟进去,以后不管升职还是评优,都是一颗随时可能爆的雷。 刘国华读完三份意见,把文件夹推到桌面中央。 “关于苏寒同志的同事评价,我念一下主要内容。” 他把前两份的内容简单过了一遍。然后翻到第三份。 “法医刘志远同志提出了一个观点。”刘国华顿了顿。“他认为苏寒在陈雨桐案中的操作涉嫌违规,建议纳入综合考量。” 会议室里的温度似乎瞬间降了两度。 苏寒坐在对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底闪过一道极快的冷光。 果然。 柜子里的手脚只是开胃菜。这份评价意见才是刘志远真正的杀招。 翻柜子偷看复习资料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做进一步的手脚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刘志远选择了一条更安全、更冠冕堂皇的路线——走正规程序捅刀子。 你挑不出他的毛病。因为他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 苏寒确实违规过,这一点谁都没法否认。 苏寒正准备开口回应。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评审席右侧的林雅婷已经先开口了。 “这个问题我来回应。” 林雅婷合上笔记本,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国华和周德胜。 “陈雨桐案发生时,我本人在场。苏寒当时的操作,不属于违规。” 刘国华没有打断她。 “当时的情况是,法医在体表检验中发现了死者颈部存在与自杀矛盾的重大疑点。 在带教法医已经做出错误判断、即将放行结案的前提下。 苏寒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条的相关规定,对存在重大疑点的尸体进行了紧急尸检。” “这不叫违规。这叫履行法医的法定职责。” 林雅婷每一个字都说得干净利落。 “如果有人对此有异议,可以把当天的案卷原件调出来。 我们看看,假设当时没有那一刀,一个被伪装成自杀的谋杀案会不会被直接放过。 后面的连环碎尸案还能不能被牵出来。” 她说完,看着刘国华。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德胜一直没吭声。 刘国华看向他,似乎在等他表态。 周德胜终于开口了。 “程序方面的问题,之前局里已经处理过了。 苏寒记了一个瑕疵警告,存档备案。 既然已经处理完毕,就不再重复追究。” 一句话,把刘志远那份精心措辞的评价意见堵了个严严实实。 刘国华心领神会,把第三份评价意见翻过去,搁在了文件夹的最底层。 “那我们继续。综合评审打分。” 十五分钟后。 三名评审依次亮分。 刘国华:优秀。 周德胜:优秀。 林雅婷:优秀。 全票通过。 “恭喜你,苏寒。”刘国华站起来,跟苏寒握了握手。 “转正手续我这边会尽快走流程,警衔和编制大概两周之内能下来。” 苏寒站直身体,礼貌地道了谢。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文件夹。 刘志远的那份评价意见被压在了最底层。 上面的每一个字,苏寒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人不是随便酸两句嘴的小角色。 他有耐心,有脑子,知道怎么用合规的方式给人下绊子。 今天是林雅婷和周德胜保了他。 下次呢? 苏寒把双手插进裤兜,沿着走廊往法医中心走。 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看到刘志远正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刘志远的表情很正常。甚至还冲苏寒微微点了下头,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同事式微笑。 苏寒也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在心里给刘志远这个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备注。 危险等级:上调。 第43章 正式转正! 三天后。 法医中心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人事科的小张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苏寒在吗?” 苏寒从桌后抬起头:“在。” 小张把一份盖了三个红章的文件递过来:“签字吧,人事任命通知。局党委会已经审批通过了。” 苏寒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临江市公安局人事任命通知书。 经分局党委研究决定,苏寒同志笔试成绩98分(第一名),实操考核满分,综合评审全票“优秀”。 即日起正式转为临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法医技术员,试用期一年。 落款处盖着分局的大红印章。 旁边的小赵凑过来瞟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我靠,真转了?你实习才多久?” “不到一个月。”苏寒拿起笔签了名字。 “正常实习期最少三个月好吧。”小赵啧啧了两声,“你这速度,局里近十年都没出过。” 苏寒没吭声。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文件最底下那行小字上——基本工资四千五,加法医岗位津贴八百,出勤补贴按实际天数核算。 算下来每个月到手大概五千出头。 穷是还穷。 但比实习工资两千八强了一截。 上午十点,法医中心主任刘国华亲自把正式工作证交到了苏寒手上。 深蓝色皮套,内页嵌着苏寒的证件照。照片旁边的身份栏里,“实习”两个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法医技术员”五个烫银小字。 苏寒的手指在皮套边缘停了一瞬。 一个月前,他还是那个被王卫国支使去刷标本罐的实习生。 第一天报到,连解剖室的门都不让进,只能在外面递手套。 现在,他是正式在编的法医了。 有编号,有警衔,有铁饭碗。 刘国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你是法医中心这几年招进来最年轻的正式法医,别给我丢人。” “是。”苏寒把工作证揣进衬衫内兜。 出了主任办公室,走廊里迎面碰上王卫国。 老法医手里端着搪瓷茶缸,看见苏寒工作证上别着的新胸牌,站住了。 “转了?” “转了。” 王卫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伸出手:“恭喜啊。以后叫你苏法医了。” 苏寒跟他握了握手:“王老师教得好。” 王卫国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苏寒这句话有几分客气、几分讽刺。 当初陈雨桐案他可是差点把苏寒按在解剖台上阻止的。 但老王脸皮厚,这点尴尬消化得了。 他哈哈一笑:“应该的应该的,走走走,中午我请客。” “不用了王老师,晚上有人请了。” “谁啊?” “室友。” 当天晚上,苏寒回到翠湖小区。 刚推开门就闻到了奶油的甜味。 顾念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个六寸的草莓蛋糕摆在茶几上,旁边还放了两罐可乐。 “你怎么知道的?”苏寒放下背包。 顾念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头也不抬:“你中午发了朋友圈。一张工作证的照片配了两个字——'转了'。 点赞十七个,评论三十二条。苏法医,你挺高调啊。” 苏寒愣了一下。 他确实中午手欠发了条朋友圈,但也就两个字,他以为没人注意。 “蛋糕多少钱?我转你。” “八十八。”顾念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请客。谁让你工资涨了。” 苏寒没反驳。 从两千八涨到五千多,确实该出点血。 他在茶几对面的地上盘腿坐下,打开可乐。 “恭喜啊,苏法医。” “谢谢,好室友。” 两罐可乐碰了一下。 “嘶”的一声,气泡从罐口涌出来。 苏寒喝了一口,突然觉得这个出租屋好像没以前那么逼仄了。 客厅的灯光打在草莓蛋糕上面,红白相间的,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揣在兜里的工作证。 法医技术员。 临江市公安局。 正式编制。 不算什么了不起的起点。 但对一个月前还在为房租发愁的实习生来说,这一步迈出去,脚下终于有了硬地。 蛋糕切了两块。 顾念吃相很斯文,小口小口地用叉子戳着吃。 苏寒直接上手,三口干掉一块。 顾念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是法医,不是屠夫。” “法医和屠夫的区别在于刀法,不在于吃相。” 顾念被噎了一下,决定不再跟他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远处城区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 苏寒擦了擦手,打开手机。 林雅婷发来一条微信:【听说今天正式下文了?恭喜。改天请你吃饭。】 苏寒回了个OK的表情包。 他关掉手机屏幕,靠在沙发腿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脑海里系统的界面安安静静,没有弹出任何新的提示。 暴风雨前的宁静。 苏寒知道,这座城市的罪恶不会因为他转了正就消停。 但至少,他现在有资格握住那把刀了。 第44章 转正庆功宴 周六下午,顾念突然敲响了苏寒的房门。 “出去吃饭,庆祝你转正。我请客。” 苏寒从床上翻了个身:“上次蛋糕不是已经庆祝过了?” “蛋糕是蛋糕,饭是饭。再说了,我闺蜜也想认识你。” 苏寒立刻警觉:“什么闺蜜?” “别紧张,不是介绍对象。”顾念翻了个白眼,“她在附近逛街,顺便一起吃个饭而已。” 苏寒不太想去。 他平时的社交需求接近于零。 下班回家要么看资料,要么研究系统,跟陌生人吃饭属于纯粹浪费时间。 但顾念难得开口,他也不好拒绝。 毕竟人家花了八十八块买蛋糕。 饭局定在市中心商业街的一家西餐厅。 不算贵,人均一百多,在临江属于中档水平。 苏寒到的时候,顾念已经坐下了。 她对面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染了一头焦糖色的波浪长发,手上拎着个logo巨大的包,一看就不便宜。 “来了。”顾念招手,“这是我闺蜜张琳。琳琳,这是我室友苏寒。” 张琳的目光从苏寒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来。 那个扫视的速度和精度,堪比商场里的安检仪。 苏寒穿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下面是条普通的深色长裤。 脚上一双跑了三个月的运动鞋,鞋边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灰。 张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但苏寒捕捉到了。 他在法医中心跟死人打交道练出来的观察力,拿来读活人的微表情,简直杀鸡用牛刀。 “你好。”苏寒拉开椅子坐下。 “你好你好。”张琳笑了笑,声音甜得有点腻,“就是你啊,念念天天提的那个法医室友。” 她把“法医”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 然后侧过身子凑到顾念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大,但安静的餐厅里,苏寒的听力足够清晰。 “法医?天天跟死人打交道的那个?” 顾念推了她一下:“小声点。” 苏寒面不改色地翻开菜单。 他见过比这难看一百倍的嘴脸。 解剖室里那些面目全非的死者都没让他动过表情,一个势利眼的小姑娘而已。 三个人点了菜,开始吃饭。 前十分钟还算正常。 张琳聊了些她最近在哪里买了什么包、换了辆什么车、男朋友送了套什么化妆品。 苏寒低头切牛排,全程当背景音乐听。 但张琳大概觉得苏寒太安静了,有点没面子。 她放下叉子,看向苏寒:“苏寒是吧?念念说你刚转正?恭喜啊。公务员吧?工资多少啊?” 问得很直接。 苏寒咽下嘴里的牛肉:“四五千。” 张琳的表情管理出了一瞬间的破绽。那个表情翻译成人话就是——就这? “也还行吧。”她很快恢复了得体的笑容,“公务员嘛,图个稳定。” 苏寒没接话。 张琳又喝了口红酒,聊起了她男朋友的公司年终奖发了多少、今年准备换多大的房子。 苏寒全程保持微笑,频率和幅度恰到好处。 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属于标准的社交假笑。 但张琳大概把他的沉默理解成了自卑。 她放下酒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苏寒,我说句不好听的啊——你们法医这个工作,平时接触的都是死人吧? 那这行业怎么说呢,确实挺辛苦的。但就是发展空间不太大。” 顾念的眉头动了一下:“琳琳……” “我没别的意思啊。”张琳摆摆手。 “就是觉得年轻人应该有点追求嘛。四五千块钱在临江能干什么?买房不够交物业费的。”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 苏寒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抬头看了张琳一眼。 他平时很少着急生气,也犯不着计较。 但也绝不会让自己被人踩在脚底下。 “张小姐。”苏寒把餐巾叠好放到一边,声音很平。 “有个事我挺好奇的——你那个包是真的还是假的?” 张琳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职业病,看什么都想鉴定一下真伪。” 顾念尴尬得低头猛喝可乐。 第45章 亮出特聘证 张琳的脸挂不住了。 她下意识把包往身后挪了挪,嘴上却硬撑着:“当然是真的,专柜买的。你什么意思啊?” “开个玩笑。”苏寒放下水杯,“别往心里去。” 张琳哼了一声,大概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反击的语气更冲。 “我说苏寒啊,你要是对现状不满意,真可以考虑转行。你学历也不差对吧? 去医药公司做个销售,底薪加提成怎么也上万了。总比天天泡在停尸房里强。” 顾念终于忍不住了:“琳琳,你够了。” “我这是好心建议啊。”张琳一脸无辜。 苏寒把嘴里最后一块牛排嚼完咽下去,拿起餐巾仔细擦了擦手指。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解剖台前摘手套一样从容。 “张小姐,你说得对。” 张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法医工资确实不高,四五千在临江也确实买不起房。” 苏寒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皮套,啪地搁在桌上。 正式的人民警察证。带钢印,带编号。证件照旁边是他的名字和警号。 “不过这东西不是拿工资来衡量的。” 张琳低头看了一眼证件,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然后苏寒从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一张卡片。 烫金底面,市公安局的红章盖在右下角。 正文是标准的公文措辞,大意是——经局党委研究决定,聘任苏寒同志为临江市公安局刑侦特聘顾问。 落款处有局长张建国的签名。 苏寒把卡片轻轻放在警察证旁边。 “这个是碎尸案结案后局里发的。刑侦特聘顾问,全市目前一共三个人。” “顾问费另算,不在基本工资里。” 张琳盯着桌上的两样东西,表情变化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她显然没想到,这个穿着发白T恤、运动鞋沾灰的年轻人,口袋里揣着这种级别的东西。 全市三个刑侦特聘顾问之一。 局长亲笔签字。 苏寒不慌不忙地把证件和卡片收回口袋。 “还有个事。”他靠回椅背,语气跟聊天气一样随意。 “你刚才说法医发展空间不大。这个怎么说呢——上个月有一起案子,死者被伪装成自杀。 带教法医都准备结案了,是我强行切开了死者的颈部。” “后来证明是谋杀。” “再后来又牵出了一起碎尸案。凶手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失踪了三个月,没人查出来。” 苏寒看着张琳的眼睛。 “这些事,都是拿那四五千块钱的工资干的。你觉得值不值?” 张琳彻底不说话了。 她端起红酒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来。那个动作看起来有点狼狈。 顾念坐在旁边,手里的可乐罐举到一半忘了放下。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跟苏寒当室友这段时间,这人平时话不多,做饭还行,偶尔冷幽默,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年轻法医。 结果口袋里揣着局长签字的特聘证,上个月一个人连破两起命案。 顾念默默在心里把苏寒的危险等级上调了三个档次。 饭局后半段,张琳明显收敛了很多。 买单的时候,张琳抢着付了钱。 苏寒没拦。 他觉得这顿饭对方付比较合适。 出了餐厅,三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张琳叫了个网约车,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回头对苏寒说了句:“苏寒,刚才那些话……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介意啊。” 苏寒点了下头:“没事。” 车门关上,尾灯消失在车流里。 顾念站在路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斜眼看他:“你刚才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问人家包是真是假。” 苏寒想了想:“确实是职业病。” “鬼信。”顾念撇嘴,“你就是故意怼她的。” 苏寒没否认。 两个人沿着商业街往地铁站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她那个包到底是真的假的?”顾念突然问。 苏寒瞥了她一眼:“你真想知道?” “想。” “假的。”苏寒顿了顿,“不过我确实不太懂包。我只是听说那个品牌老花款都不是真皮,她那个,是牛皮的,所以肯定是假的。” 顾念笑出声。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雅婷发来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明天早上八点到局里,有新案子。】 苏寒收起手机。 笑容消失了。 新的尸体在等着他。 第46章 系统新任务提示,横店坠亡案 吃完饭回到家,苏寒躺在床上刷手机。 他随手翻着新闻,大部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社会版内容,看得他直犯困。 但翻到第三屏的时候,一条加粗的热搜标题让他的手指停了下来。 【#横店女团爱豆威亚坠亡#】 点进去一看,是条刚爆出来不到两小时的娱乐新闻。 当红女团“星芒少女”的成员小鹿,在横店影视城拍摄古装剧动作戏时,威亚安全扣突然断裂。 她从十二米的高空直接摔了下去。 剧组第一时间送医抢救,但伤势太重,到院已经没了生命体征。 横店当地警方初步判定为设备安全事故。 苏寒对娱乐圈不太了解,“小鹿”这个名字他没什么印象。但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我的宝贝小鹿呜呜呜呜呜” “剧组杀人犯!威亚不检查的吗!” “才二十二岁,凭什么啊!!” “必须彻查!不能让小鹿白死!” 转发量十七万,评论八万多条,还在疯涨。 苏寒看了两眼,准备划过去。 跟他没什么关系。横店在几百公里外,他一个临江市的法医,管不着别的地方的案子。 然而就在他拇指滑动的瞬间,脑海中的系统界面突然亮了。 一行从未见过的提示浮现在半透明面板上。 【检测到与宿主关联的高价值案件线索。是否接受?】 苏寒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系统从来没有主动推送过任何东西。以前所有的功能触发,都是他到了现场、看到尸体之后才会生效。 这是第一次。 “关联?”苏寒在心里嘀咕,“我跟横店的案子能有什么关联?” 他重新点开那条新闻,往下翻了翻详细内容。 事故发生在横店影视城B区的一个大型摄影棚内。 遗体目前暂存在当地殡仪馆,尚未进行正式的法医学鉴定。 但因为死者是公众人物,舆论压力太大,横店方面承受不住。 加上死者的经纪公司对当地的事故鉴定结论不认可,已经正式向临江市公安局提出申请—— 小鹿的户籍在临江。 经纪公司要求将遗体运回户籍所在地,由临江警方进行独立的法医鉴定。 苏寒看明白了。 如果这个申请通过,这具遗体最终会出现在临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台上。 而他苏寒,现在是法医中心的正式法医。 所以系统说的“关联”,是这个意思。 苏寒盯着那个悬浮的选项看了几秒。 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个字。 接受。 系统页面刷新。 新的任务面板弹了出来,排版比之前多了一行说明。 【任务目标:查明小鹿(艺名)真实死因】 【任务等级:S】 【奖励:系统功能进阶碎片×1】 S级。 之前陈雨桐案是A级,碎尸案也是A级。这是他遇到的第一个S级任务。 奖励也不一样——不是知识碎片,是功能进阶碎片。 苏寒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平躺着看天花板。 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条细小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他突然想起林雅婷发的那条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到局里,有新案子。” 时间对得上。 如果小鹿的遗体要运回临江,局里肯定已经提前收到了消息。 苏寒闭上眼睛。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在镜头前笑得灿烂,下一秒从十二米高空摔下来,当场死亡。 警方说是设备事故。 系统说是高价值案件。 这两个结论之间的落差,意味着什么? 明天大概又不太平了。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一切看起来平静无比。 但苏寒知道,有些事情正在以他看不见的速度往他面前推。 推得很快。 第47章 粉丝围堵警局 两天后。 周一早上七点半,苏寒到法医中心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走廊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 好几个平时不怎么来刑侦楼的行政科同事都在,三五成群地站在窗户边往外看。 苏寒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公安局正门外面,黑压压地站着上百号人。 有人举着灯牌,有人举着遗照,有人蹲在地上痛哭。 还有十几个人举着手机在直播,镜头对着公安局的大门,边哭边说话。 灯牌上印着同一张脸——一个扎着双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年轻女孩。 小鹿。 “这帮粉丝昨天半夜就到了。”小赵端着杯泡面凑过来。 “听说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火车飞机大巴全有。门口那几个保安差点没扛住。” 苏寒收回目光。 消息泄露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遗体是今天凌晨四点到的临江,从横店殡仪馆由专业运尸车送过来。 按理说这种信息应该是保密的。 但现在全网都知道了。 “谁漏出去的?” “谁知道呢。”小赵吸溜了一口面条。 “反正林队已经带人在门口维持秩序了,脸色特别难看。” 苏寒下楼,在一楼大厅碰到了正往回走的林雅婷。 果然脸色不好。 不是因为粉丝聚集。 这种场面她见多了。 是因为案子本身。 “苏寒,来得正好。”林雅婷的步子很快,“跟我去会议室,案情通报。”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法医中心主任刘国华、老法医王卫国、痕检组的陈峰,还有两个苏寒不认识的人——后来才知道是市局宣传科和法制科的。 刘国华站在投影幕布前面,脸色比林雅婷还差。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小鹿——本名陆小曼,二十二岁,临江市户籍。 两天前在横店影视城拍摄古装剧时威亚断裂坠亡。横店当地警方初步认定为设备安全事故。” 他点了下鼠标,屏幕上切出一份公函。 “死者的经纪公司'星耀娱乐'不认可横店方面的鉴定结论,向我局提出申请,要求将遗体移交户籍地进行独立法医鉴定。 省厅已经批了。遗体今天凌晨到达法医中心,目前在负一楼冷藏室。”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 “这个案子,全网关注度极高。截止今天早上,相关话题量已经破了十个亿。 我们的鉴定结论会直接影响后续的责任认定和司法程序。所以不能出任何差错。” 刘国华看向王卫国:“老王,你主刀。” 王卫国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寒看得出来,老王不太想接这个活。 上次陈雨桐案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自己差点把谋杀案放成了自杀。 虽然后来他成功把功劳揽了一部分,但那种在刀刃上走钢丝的感觉,他一次都不想再体验了。 更何况这次是全网瞩目的明星案。 万一再出什么岔子,他王卫国的职业生涯就算交代了。 但主任点了名,他没法推。 “行。”王卫国应了一声,然后马上补了一句,“小苏跟我一起。” 刘国华点头:“可以。苏寒协助。” 苏寒面无表情地应了。 他心里的想法跟在场所有人都不一样。 别人看到的是一具需要谨慎处理的明星遗体。 他看到的,是系统面板上那个S级任务。 以及“功能进阶碎片”这五个字。 散会后,王卫国在走廊里拉住苏寒。 老法医罕见地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恳切。 “小苏,这案子你跟紧了。有什么发现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寒看着他。 王卫国干了二十多年法医,从来都是师傅带徒弟的架势。 现在这个态度,跟“请大佬带我飞”差不了多少。 “王老师放心。”苏寒说。 “好好好。”王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换衣服,准备上台。” 苏寒跟在他身后往解剖室走。 经过走廊窗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楼下。 粉丝的人数比早上又多了一些。有几个女孩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二十二岁。 跟他差不多大。 苏寒收回目光,推开了更衣室的门。 第48章 尸检开始 解剖室的冷光灯全部打开。 无影灯正对着解剖台中央,白光把整个台面照得纤毫毕现。 苏寒和王卫国穿好防护服,戴上手套和护目镜,站在解剖台两侧。 陆小曼——艺名“小鹿”——的遗体平躺在不锈钢台面上。 二十二岁的年轻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精致。 即使经过了两天的冷藏和长途运输,依然能看出生前非常漂亮。 但她的身体已经不完整了。 十二米高空坠落造成的损伤触目惊心。 右侧颅骨塌陷性骨折,左侧肋骨多处断裂,骨盆粉碎性骨折。 腹部有明显的膨胀,意味着内脏可能已经破裂。 王卫国深呼了一口气,拿起记录板开始做体表检查。 苏寒站在他对面,目光落在了遗体头顶上方十五厘米的位置。 红色大字浮现出来。 清晰。刺眼。 【高空坠落致多发性创伤(死亡)——附注:非意外。】 苏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非意外。 三个字。 够了。 横店警方的结论是“设备安全事故”。 言下之意,威亚安全扣是因为老化、磨损、或者使用不当而断裂的。属于意外。 但系统给出的附注把这个结论直接否定了。 非意外。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人为。 苏寒没有当场说任何话。 他控制住面部表情,继续配合王卫国做体表检查。 高空坠落伤的法医学特征非常明确。 着地部位是右侧头部和肩部,说明她在空中没有来得及做任何自我保护的动作。 坠落高度、着地姿态、损伤分布,三者完全吻合。 死因没有疑问。 王卫国一边检查一边口述记录,声音平稳但明显偏快。 他想尽快做完。 “体表检验结论:死者损伤特征符合高空坠落伤,着力部位与坠落高度一致。未见其他致伤方式的独立损伤。” 苏寒没有反对。 因为这个结论是对的。 她确实死于坠落。 但死因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为什么会摔下来。 体表检查完成后,王卫国开始内部解剖。苏寒负责辅助操作和标本提取。 二十分钟后,内检结果出来了。 跟预判一致:肝脏破裂、脾脏撕裂、左肺挫裂伤、颅内大面积出血。 全部是坠落导致的冲击伤,没有中毒或其他前置死因的迹象。 王卫国松了口气。 “死因很明确。高空坠落致多发性创伤死亡。没有其他问题。” 苏寒没吭声。 他在等一样东西。 横店警方随遗体一起送来的现场物证清单里,有一项——断裂的威亚安全扣。 “王老师,物证那边送过来的安全扣,我看一下。” 王卫国正在缝合尸体,头也不抬:“在台子左边那个物证袋里。” 苏寒走过去,拿起那个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一个金属快拆扣。 大约手掌大小,表面有磨损痕迹。断裂面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金属疲劳导致的自然断裂。 横店警方大概就是看了这个断裂面,才得出“设备老化”的结论。 苏寒把安全扣从物证袋里取出来,放在强光灯下。 磨损面角度与自然磨损有细微的不一致。 人工锉磨。 有人提前用锉刀或者类似工具,在安全扣的关键受力点上磨薄了一部分。 磨掉的量不多,但足够让金属强度降低到临界值以下,但极不容易被发现。 然后在实际使用的时候,当威亚承受了人体重量加上动作惯性的冲击力,剩余的金属撑不住了。 断了。 人从十二米的高空摔下来。 当场死亡。 非常聪明。 因为断裂面有百分之六十是真正的自然断裂特征,人工锉磨的痕迹只占百分之四十,而且被混在了不规则的断裂纹路里。 不仔细看,或者不用特殊手段检测,根本发现不了。 横店警方的技术人员不是废物。 他们只是没往“人为破坏”这个方向想。 苏寒把安全扣重新放回物证袋,密封好。 他看了一眼正在收尾工作的王卫国。 老法医正在填写解剖报告,表情轻松了不少。 在他看来,这个案子的法医部分已经结束了。 死因明确,没有争议。 至于威亚为什么会断,那是设备鉴定和事故调查的范畴,不归法医管。 但苏寒知道,这不是事故。 这是谋杀。 他没有着急说出来。 经过前几个案子的磨练,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 在没有足够的“非系统证据”支撑之前,贸然抛出结论只会把自己置于被动。 他需要找到一种方式,让这个发现以合理的、可解释的途径呈现出来。 苏寒脱掉手套,走到水池边洗手。 冰冷的自来水冲过指尖。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的步骤了。 第一步:用物理检测手段验证安全扣上的人工锉磨痕迹。显微镜、金相分析,都可以。只要找到证据,就不需要靠系统来解释。 第二步:把结论递给林雅婷。 第三步:看看到底是谁,想要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从十二米的高空摔下来死。 苏寒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解剖室的门外,走廊里隐约传来楼下粉丝的哭喊声。 他们在喊“还小鹿公道”。 第49章 安全扣的秘密 王卫国在解剖报告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 “死因明确,高空坠落致多发性创伤死亡。没什么争议,今天算顺利。” 他难得露出轻松的表情,把报告递给苏寒过目。 苏寒没接。 “王老师,先别急着出报告。” 王卫国的手悬在半空。 “怎么了?” 苏寒转身走到物证台前,拿起那个装着断裂威亚安全扣的透明密封袋。 “这个安全扣有问题。” 王卫国脸上的轻松瞬间凝固。他放下报告,走了过来。 “什么问题?” 苏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安全扣从袋中取出,小心地放到解剖台旁的高倍放大镜下。 他调了调焦距,然后侧过身子,给王卫国让出了观察位。 “看断裂面。”苏寒用探针指着左下角一个极小的区域,“这里,大概三毫米宽。” 王卫国眯着眼凑上去。 “正常的金属疲劳断裂面应该是粗糙的,有放射状纹路,还有贝壳状的疲劳条纹。 这些特征在断裂面的其他区域都有。” 苏寒的探针尖端稳稳地停在那个三毫米的位置上。 “但是这里不一样。这一小块切面异常平滑,边缘接近直线。 这不是金属疲劳的特征,是机械切割或者锉磨留下的痕迹。” 王卫国的眼睛贴在放大镜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缓缓直起腰。 “你确定?” “放大镜的倍数不够,如果用金相显微镜看,会更明显。” “但肉眼可见的特征已经足够判断——这个区域的平滑度和周围的自然断裂面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王卫国低头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了更久。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你的意思是……” “有人提前在安全扣的关键受力点上磨薄了金属。” 苏寒的声音很平。 “磨掉的量不大,大概占整个断裂面的百分之四十左右。剩下的百分之六十是真正的自然断裂。” “所以从整体上看,断裂面的特征以自然断裂为主。不刻意去找的话,很容易忽略那百分之四十的异常。” “横店那边的技术人员不是水平不行。” 苏寒补了一句。 “他们只是没想到有人会动安全扣的手脚。” 解剖室安静了几秒。 无影灯的白光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有些发白。 王卫国把手里的解剖报告放回了台面上。 那份写好的“高空坠落意外死亡”结论,现在看起来格外刺眼。 “又来了。”他嘟囔了一句。 苏寒没说话。 王卫国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复杂得像一盘打翻的调色板。 上次陈雨桐案,自杀变谋杀。 这次,意外变谋杀。 跟这小子搭班子,就没有一个案子是能安安稳稳结掉的。 但王卫国这回没有犹豫。 上次他阻拦苏寒,差点把一桩命案放了。 那个教训刻在骨头里,到现在做梦还会梦到。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林雅婷的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林队,威亚坠亡案的安全扣有问题。” 王卫国的声音不太稳。 “苏寒在断裂面上发现了人为破坏的痕迹。” “这不是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 “可能是谋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林雅婷说了两个字:“别动。” 王卫国放下电话,看了苏寒一眼。 “她说别动。” 苏寒点头。 “那就等着。” 他靠在操作台边上,目光落在物证袋里那个小小的金属扣件上。 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因为这玩意儿从十二米的高空摔了下来。 而造成这一切的,可能只是一把锉刀和十几分钟的时间。 七分钟后,林雅婷推开了解剖室的门。 她身后跟着法医中心主任刘国华。 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在哪?给我看看。” 刘国华走到放大镜前,弯腰看了整整两分钟。 他直起身时,额头上的纹路比进来时深了一倍。 “操。” 刘国华难得爆了句粗口。 他转向林雅婷:“这东西必须送省厅技术鉴定中心做金相分析。光靠放大镜不够,需要显微镜级别的证据才能定性。” “我知道。”林雅婷已经在打第二个电话了,“我现在就跟局长汇报。” 苏寒站在角落里,没有插话。 该说的他已经说了。接下来是程序和决策层的事。 但他心里很清楚。从这一刻起,这个案子的性质变了。 从“明星坠亡安全事故”,变成了“涉嫌故意杀人”。 全网十几亿的量。死者的几百万粉丝。 经纪公司、剧组、横店影视城…… 所有人都会被卷进来。 苏寒把手套脱掉,扔进医废桶。 系统面板上,那个S级任务的进度条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知道,方向对了。 第50章 风暴前夜 消息被封锁得死死的。 林雅婷的电话打到了局长张建国那里。 张建国又花了四十分钟跟省厅沟通。最终的决定是—— 第一,暂不对外公布任何尸检结论。 第二,安全扣送省级刑事技术鉴定中心做独立复验。 第三,以“补充调查”的名义,派出联合工作组前往横店影视城,对事发现场和涉案人员进行重新排查。 苏寒的名字排在工作组成员名单的第一位。 林雅婷带队。老赵和另外两名刑警随行。 出发时间:明天一早。 当天下班后,苏寒回到翠湖小区的出租屋收拾行李。 勘察箱、换洗衣服、充电器、一本《法医病理学》。 他想了想,又把那把随身带的瑞士军刀塞进了侧袋里。 顾念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房间门开着,里面摊了一地东西。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酸奶。 “你这是要出差?” “嗯,去横店。” “查案?” “对。” 顾念靠在门框上,把酸奶的吸管戳进去。 “就是那个女团小鹿的事?” 苏寒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毕竟这件事闹得很大,顾念从网上看到也很正常。 “对。” 顾念吸了口酸奶,没再问细节。 “去多久?” “不好说。三五天,也可能更长。” 顾念点点头,又站了一会儿。 “注意安全。” “放心,我带了解剖刀。” 顾念盯着他看了两秒。 “我说的不是那种安全。” 苏寒把拉链拉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哪种?” “就是……”顾念挥了挥手里的酸奶,“算了,反正你小心就是了。你们法医出差是不是也要看现场?爬高上低那种?” “有可能。” “那更得小心。”她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冰箱里那盒蓝莓你走之前吃了吧,放时间长了会坏。” 苏寒忍不住笑了一下。 “行。” 晚上九点,他拎着勘察箱下楼。 林雅婷的黑色SUV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发动机没熄,尾灯在夜色里闪着红光。 苏寒拉开后座车门,把箱子扔进去,自己坐到了副驾驶。 车里开着暖风,仪表盘的蓝光映在林雅婷的侧脸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整个人比在局里时更利索。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临江市区的车流。 路上,林雅婷从中控台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递过来。 “这是小鹿生前的人际关系调查初步报告。今天下午刚从她经纪公司那边拿到的。” 苏寒打开车顶灯,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陆晓鹿(小鹿)的基本信息。 二十二岁,临江人,三年前通过选秀节目出道,是女团“星芒少女”的主舞担当。 人气在团内排第二,仅次于队长赵蕊。 第二页是团队内部关系。 苏寒的目光停在一段文字上。 “据知情人透露,陆晓鹿近期因个人商业资源的增长,与队长赵蕊在番位排序和通告分配上产生了多次激烈冲突。 经纪公司内部曾有人提议将陆晓鹿作为solo出道人选重点培养,此举引发赵蕊强烈不满……” 苏寒心里默默记下赵蕊这个名字。 继续往后翻。 第三页是赵蕊的资料。 二十四岁,入行五年,女团队长。早期人气最高,但近两年被小鹿赶超。 社交平台上两人的互动从一年前开始明显减少。 第四页是剧组相关人员名单。 导演、武术指导、威亚操作员……密密麻麻列了二十多个名字。 苏寒合上文件。 “争番位能争到杀人的程度?” 林雅婷没回头看他,视线盯着前方的高速入口。 “你不了解娱乐圈。”她说,“番位就是钱。一番和二番之间的商业价值差距,有时候是十倍。” “十倍?” “一个顶流一番一年能赚几千万。二番可能只有几百万。你说人会不会红眼?” 苏寒沉默了一会儿。 “几千万。” 他想了想自己那五千出头的月薪。 确实能让人红眼。 车子上了高速。路两边的灯光飞速后退,临江市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苏寒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那个安全扣上三毫米的平滑切面。 有人提前计划了这一切。 选择了威亚这个看似“意外”的杀人方式。精确地计算了锉磨的深度——不能太多,否则安全扣在测试时就会断;不能太少,否则实际使用时断不了。 这个人既懂威亚设备的结构,又有接触安全扣的机会,还有足够的理由想让小鹿死。 赵蕊? 还是别的什么人? 苏寒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车窗外,夜色像一块浓稠的幕布,把所有的光都吞了进去。 五个小时的车程。 等天亮的时候,他们就该到横店了。 第51章 地头蛇的下马威 凌晨一点十二分。 黑色SUV驶下高速出口的时候,苏寒被手机震醒了。 老赵发来消息,说他们那辆车在服务区加了个油,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 苏寒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高速出口的收费站灯火通明。一辆银灰色的本田雅阁停在匝道边上,双闪打着。 车旁站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材敦实、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举着手机看什么。 “接我们的人到了。”林雅婷减速靠过去,按了一下喇叭。 中年男人收起手机,走了过来。 苏寒摇下车窗。 冬天凌晨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一股高速路特有的柴油味。 “林队长?”中年男人弯腰看了一眼车里,“我是东阳市局刑侦大队大队长陈志刚,来接你们。” 说着伸出手。 林雅婷隔着车窗跟他握了一下。 “陈大队,辛苦了,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 陈志刚笑着,但那个笑未达眼底。 苏寒坐在副驾驶,离他不到一米。 系统自动扫描。 陈志刚的头顶浮现出一行灰色的情绪词条。 【戒备/领地意识/抵触】 三个词。排列得整整齐齐。 苏寒收回目光。意料之中。 临江警方跑到东阳来查案,不管打的什么旗号,在地头蛇眼里都是来抢地盘的。 换了谁都不会太高兴。 “跟我走吧,给你们安排了住处。”陈志刚拍了拍车顶,转身走向自己的雅阁。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入东阳市区。 路上,陈志刚的车速不快不慢,林雅婷跟在后面。 “这案子当地定的什么性质?”苏寒问。 “安全生产事故。”林雅婷说,“省安监部门已经介入了。当地警方做了初步的现场勘查和询问笔录,结论是威亚设备老化,安全扣金属疲劳断裂。 剧组负责人和威亚操作员涉嫌安全生产责任事故罪,目前已经被刑拘了。” “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有了嫌疑人和结论。” “对。所以我们去,相当于告诉他们'你们搞错了'。” 苏寒点了点头。 难怪陈志刚脸色那么微妙。 车队拐了几个弯,最终停在一条偏僻街道上的一家招待所门前。 “东升招待所”。 五个褪了色的大字挂在门头上,其中“升”字的霓虹灯管已经坏了,一闪一闪的。 苏寒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层小楼。外墙瓷砖脱落了好几块,楼梯间的灯是那种昏黄的声控灯。 陈志刚已经在前台等着了,手里拿着两把房间钥匙。 “条件简陋了点,影视城这边旺季房源紧张,临时只找到了这个地方。”他把钥匙递给林雅婷,“三楼两间标间,你们将就一下。” 林雅婷接过钥匙,没说什么。 苏寒扫了一眼前台的价目表。标间,一百二一晚。 影视城旁边的酒店他在网上看过,旺季最便宜的快捷酒店也要三百起步。 陈志刚说房源紧张,但特意找了个最便宜的地方,这事怎么看怎么有意思。 陈志刚又寒暄了几句,说明天上午九点派人来接他们去影视城,然后就告辞走了。 他的雅阁尾灯消失在街角之后,林雅婷才开口。 “故意的。” 苏寒靠在前台柜台上。 “我知道。” “你怎么看?” “两种可能。”苏寒说,“第一种,单纯的地盘意识,不想让外面的人插手。这种情况比较常见,不算太麻烦。” “第二种?” “第二种是当地有人不希望这个案子翻盘。如果安全扣是被人为破坏的,那他们之前的鉴定结论就是错的。 已经刑拘的嫌疑人要放,结案报告要推翻,省安监那边也交代不过去。谁都不想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林雅婷把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你觉得是哪种?” 苏寒想了想。 “先接触了再说。现在信息不够,猜也没用。” 林雅婷点头。 “上去休息吧。明天八点半出发,比他约的时间早半小时。我不想在驻地等人来接。” 苏寒提着箱子上了三楼。 标间的门推开,一股潮气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 两张单人床,白色床单洗得发灰,枕头扁得像张饼。窗户外面是一片黑漆漆的空地,远处有几栋建了一半的楼房。 苏寒把勘察箱放在桌上,坐到床边。 床垫硬得像木板。 他掏出手机,给顾念发了条消息:到了,条件一般,但能住。 顾念秒回:一般是多一般? 苏寒拍了张房间的照片发过去。 顾念:……我收回之前说的注意安全。你先注意一下卫生吧。 苏寒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了嘴的兔子。 明天开始,就要正式跟当地的人打交道了。 现场、剧组、经纪公司、嫌疑人——所有的线索都在横店影视城里面。 而他们是外来户。 没有主场优势,没有人脉基础,连住的地方都被人安排到了犄角旮旯。 苏寒翻了个身。 不过也无所谓。 他要的不是主场优势。 他要的是一把安全扣、一台显微镜、和一个能让他近距离接触所有涉案人员的机会。 尤其是那个叫赵蕊的女人。 他闭上眼睛。 明天,去现场看看那根断了的威亚。 然后,找个机会见一见赵蕊。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小雨。 雨点敲在铁皮雨棚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苏寒很快就睡着了。 他的勘察箱静静地立在桌上,里面装着手术刀、止血钳、骨锯,还有一副崭新的乳胶手套。 这些工具,明天大概率用不上。 但后天就不好说了。 第52章 事故现场的秘密 早上七点半,招待所的窗帘薄得跟纱一样,阳光直接糊在脸上。 苏寒坐起来,脖子有点僵——昨晚那个枕头跟砖头的手感差不多。 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苏寒拎着勘察箱下楼。 林雅婷已经在一楼大堂等着了。 她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美式,看起来像是已经醒了很久。 “睡得怎么样?” “枕头硬了点。” “我那间的热水器是坏的。”林雅婷喝了口咖啡,“行了,别比惨了。老赵他们呢?” “刚发消息说五分钟到。” 八点零五分,一行五人在招待所门口集合完毕。 林雅婷没有等陈志刚的人来接,直接导航开车去了横店影视城。 影视城比苏寒想象的大得多。 车子从主入口进去之后,沿着内部道路开了将近十分钟才到达事发的十六号摄影棚。 棚外已经拉了警戒线,两个穿制服的当地警员守在门口。 陈志刚的人也到了,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刑警,姓孙,戴副黑框眼镜,自称是大队的副队长。 “陈大让我全程配合你们。”孙副队长笑着递过来几张出入许可证,“棚里的东西都封存着,没动过。” 林雅婷点头接过。“我们自己看,你在旁边就行。” 孙副队长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当然,随便看。” 苏寒跟在林雅婷后面走进了摄影棚。 棚很大,目测至少八百平米。 头顶是纵横交错的钢架结构,吊着各种灯具和轨道。 地面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中间区域是一块架高的拍摄平台。 威亚设备在拍摄平台的正上方。 整套系统已经停机,钢缆松弛地垂着,末端系着一条黑色的安全带。 安全带下面的快拆扣位置是空的。 那个断裂的安全扣已经作为物证被取走了。 苏寒的目光先落在棚顶的固定支架上。 系统自动激活。 支架表面浮现出一行绿色词条:【金属支架无异常】。 他的视线顺着钢缆向下移动,到达滑轮组。 又是绿色:【正常磨损】。 主体设备没问题。不是设备老化导致的连锁反应,问题就出在那一个安全扣上。 这跟之前的判断一致。 苏寒装作查看整体结构的样子,慢慢走向操控台。 孙副队长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寒到了操控台前面。 台面上落了一层淡淡的灰,几天没人碰过了。 右侧挂着一个工具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扳手、螺丝刀、以及几个备用的金属配件。 工具架的第二层放着三个备用安全扣。型号和断裂的那个一样。 苏寒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安全扣上停了下来。 系统弹出了一行字。 不是绿色,也不是红色——是极淡的灰色,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微量金属碎屑残留——成分与断裂安全扣一致】 苏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金属碎屑。 成分一致。 如果有人用锉刀在某个地方磨那个安全扣,磨下来的碎屑总得落在什么地方。 落在操控台上,再被人清理掉,那是正常的反应。但清理不可能百分之百干净。 尤其是金属碎屑。细小的铁粉会嵌进台面的缝隙和纹路里,肉眼看不见,但检测手段能找到。 这意味着,作案者很可能就是在这个操控台附近完成了安全扣的锉磨。 苏寒没有任何异常表情。 他打开勘察箱,取出痕检刷和几张粘取纸。 “苏法医,这是在做什么?”孙副队长凑了过来。 “常规痕迹提取。”苏寒头也不抬,用刷子轻轻扫过操控台表面的几个区域,然后用粘取纸按上去。 “操控台是整套设备的核心部件,提取一下表面残留物做比对。” 说得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 孙副队长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粘取纸、标签袋、记号笔。 都是法医勘查的常规工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行,您忙。” 苏寒用了大约十五分钟,把操控台表面和工具架的几个关键区域都做了样本提取。 每一份样本都规规矩矩地装进密封证物袋,贴好标签。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就像一个老法医在做最日常不过的现场勘查。 旁边那个孙副队长全程看着,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苏寒多花了整整七分钟,就是在等他走神。 等孙副队长低头看手机的那几秒钟,苏寒快速地在备用安全扣旁边的一道台面缝隙里,用微型棉签精确提取了一份样本。 这份样本被他混进了其他十几份常规样本里面,标签上写的是“操控台面残留物-07”。 谁也看不出有什么特殊。 勘查结束后,一行人走出摄影棚。 苏寒和林雅婷走在最前面,老赵和两个刑警在后面跟孙副队长聊天,故意把话题往影视城的趣事上引。 林雅婷压低声音:“有发现?” 苏寒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了一句:“操控台上有微量金属碎屑,可能跟断裂的安全扣是同一种材料。” 林雅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作案者很可能在操控台附近完成了安全扣的锉磨。”苏寒说,“那个位置是威亚技术人员的专属操作区,普通人不会接近,靠近了也会被发现。” “所以嫌疑范围可以缩小?” “能接触威亚设备、并且有理由出现在操控台附近的人。”苏寒说,“这个圈子不大。” 林雅婷没再说话。 但她走路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苏寒知道她在想什么。线索有了,方向有了,接下来就是人。 在操控台附近干活的,首先是威亚操作员。 那个已经被刑拘的威亚师傅——钱国强。 也许该去见见他了。 第53章 威亚师傅的证词,事发当天的异常 钱国强被关在东阳市看守所。 从影视城开过去不到二十分钟。苏寒他们到的时候,孙副队长已经提前打了电话,手续办得倒是很快。 提审室不大,四面白墙,一张铁桌子,两边各一把椅子。 门开了,一个穿着橘色号服的男人被带了进来。 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腕上铐着手铐,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 这就是钱国强。横店做了二十多年威亚的老师傅。 林雅婷坐到了钱国强对面,苏寒搬了把椅子坐在侧面,手里拿着笔和本子。 “钱师傅,我们是临江市公安局的。”林雅婷亮了一下证件,“有些事情需要跟你再核实一遍。” 钱国强抬起头,眼圈发红。 “你们是临江来的?小曼她……她家就是临江的。” “是。” “她爸妈怎么样了?” 林雅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钱师傅,说说事发当天的情况吧。从你上午到棚里开始。” 钱国强搓了搓手。铐链碰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那天……我八点到的棚。先检查设备,每天都要检查的。钢缆、滑轮、安全扣、安全带,每一个环节都要过一遍。这是规矩,我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省过这一步。” “安全扣呢?” “查了。我亲手查的。”钱国强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把快拆扣卡进去、拔出来,试了三次。锁定、释放、锁定、释放。弹簧回弹正常,卡口咬合没有旷量。如果有问题,我不可能放她上去。” 苏寒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林雅婷继续问:“试吊是什么时候做的?” “上午十点。导演说下午一点正式开拍小曼的打戏,我就先安排了试吊。” “试吊的结果?” “一切正常。”钱国强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在替自己辩护。 “沙袋试吊、真人试吊,我都做了。我自己上去吊的。六十公斤的沙袋先挂上去,没问题。 然后我自己穿安全带上去,拉升到拍摄高度十二米,保持了三十秒,做了左右摆动和急停测试。所有数据正常。” “试吊用的安全扣,和正式拍摄时用的,是同一个吗?”苏寒突然插了一句。 钱国强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是同一个。我试完了没有换过。怎么可能换?设备调试好了就不动,这是基本操作。” 苏寒点了下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关键时间节点。 “试拍结束到正式开拍之间,隔了多久?” 钱国强想了一会儿。 “差不多……四十分钟吧。试吊十点二十结束的,然后导演说要临时加排一段对手戏,不需要威亚。让我们先休息,吃饭。一点钟再开机。” “四十分钟。”苏寒确认了一遍。 “对。” “这四十分钟里,你在什么位置?” “去吃饭了。”钱国强说,“棚外面一百多米有个临时餐厅,剧组的人都在那吃。我打了饭端着吃的,跟几个灯光师坐一张桌子。” “操控台呢?有人看着吗?” 钱国强的嘴动了一下,没马上出声。 过了两三秒,他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 “平时都没有人守的。操控台那个区域一般人不会过去,大家都知道那是威亚的地方,不会乱碰。 我吃完饭回来,东西都在原位。我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 苏寒能看到他的恐惧和自责,越来越浓。 林雅婷和苏寒对视了一眼。 四十分钟。 午餐休息时间。 棚内大部分人离开,操控台无人看管。 如果有人要对安全扣动手脚,这就是最佳时机。 上午十点二十分试吊完,钱国强亲手确认设备正常。然后他离开去吃饭。 中间四十分钟的空窗期里,某个人回到棚内,在操控台附近用锉刀磨薄了安全扣——只磨关键受力部位,磨掉的量刚好让金属强度降到临界线以下。 一点钟正式开拍。 小鹿穿上安全带,被拉升到十二米高空。 安全扣承受了体重加上动作惯性的冲击力。剩余的金属结构扛不住。 断了。 人掉了下来。 这四十分钟就是作案窗口。 苏寒在本子上画了一条时间线,把“10:20试吊结束”、“11:00-12:59午餐休息”、“13:00正式开拍”三个节点标了出来。 “钱师傅,最后一个问题。”苏寒抬头,“这四十分钟里,有没有人告诉你他们回过棚里取东西?或者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 钱国强拼命回想。 “回来的时候……好像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铁锈味。就是那种金属摩擦之后的味道。但我当时没在意,棚里到处都是金属架子,有铁锈味很正常。” 苏寒把“铁锈味”三个字记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个圈。 锉磨金属当然会有铁锈味。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苏寒跟林雅婷走在前面,老赵几个人还在后面办手续。 “钱国强没有说谎。”苏寒说。 “你怎么判断的?” 苏寒想了想措辞。 “他的面部微表情、语速节奏和叙述逻辑都很一致,没有典型的欺骗特征。 而且他主动提到了铁锈味——如果是他自己干的,他绝不会补充这种对自己不利的细节。” 林雅婷没有反驳。这和她自己的判断一致。 “那就是有人在那四十分钟里进了棚。”她说。 “对。”苏寒靠在车门上,“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那四十分钟里谁进过摄影棚。我们需要调监控。” 林雅婷已经拿出手机了。 “我让剧组那边准备录像。” 苏寒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很闷,他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远处的影视城建筑群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灰扑扑的。不远处,一个穿着古装的群演骑着电瓶车路过,飘飘荡荡的袍子差点绞进车轮里。 苏寒看着那个画面,心想这地方还真是挺魔幻的。 戏里人演着别人的命。 戏外有人夺走了别人的命。 第54章 消失的监控 剧组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影视城B区的一栋三层小楼里。 制片人高明辉四十出头,圆脸,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一见到林雅婷的警官证,立刻把手里的保温杯放下,站了起来。 “林队长,我们完全配合调查。请问需要什么?” 态度好得有点过分,有点紧张情绪。 正常反应,毕竟剧组出了人命,制片人首当其冲。 “监控录像。”林雅婷说,“事发当天,十六号摄影棚内外所有监控,从上午八点到下午两点。” 高明辉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棚外出入口的监控没问题,我现在就让人拷给你们。”他顿了一下,“但是棚内……” “棚内怎么了?” “拍摄期间棚内的监控是关闭的。” 高明辉搓了搓手,“这个是行业惯例,涉及影片内容保密。演员表演、场景布置、特效方案……这些要是泄露出去,对片方损失很大。 所以我们跟影视城签的协议里有一条,拍摄期间棚内监控由剧组控制,需要时才打开。” “需要时?什么时候算需要?” “比如夜间无人的时候,或者停拍休息期间存放贵重设备。但正常拍摄时段是关着的。” 这个回答让林雅婷的眉尾抽了一下。 苏寒不意外。 系统给出的案件等级是S级,注定不会那么容易。 “那棚外出入口的监控呢?几个出入口?”苏寒问。 高明辉想了想。“正门一个,侧门一个,后面还有一个消防通道。三个口都有摄像头。” “好。三个出入口的录像,全部提供。” 高明辉马上打电话安排人去拷录像。 四十分钟后,三路监控画面在一台笔记本电脑上铺开。 苏寒和林雅婷坐在办公桌前,每人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一帧一帧地看。 正门的画面最清晰。上午十点二十分试吊结束后,大批工作人员陆续走出正门去吃饭。 十点四十左右,挂机员、灯光师、场务鱼贯而出。 人多,杂乱,四五十号人在二十分钟内进进出出。 侧门那边稍微好一点,进出的主要是演员和化妆组,人数少一些。 然后是后门——消防通道。 苏寒盯着后门的监控画面,拖动进度条从十点二十分开始看。 画面很暗。后门的摄像头角度偏高,照的是消防通道的外侧走廊。两盏应急灯发着微弱的光,把走廊照得半明半暗。 从十点二十分到十一点整,只有三个人从后门走出来。 一个灯光师、一个场务、还有一个穿便装的人,背影,看不清脸。 苏寒倒回去,反复看了两遍那个穿便装的人。 时间戳是十点五十一分。从棚内走出,走进消防通道的走廊,然后,消失了。 不是人凭空蒸发了。是摄像头的覆盖范围有限。这人走到走廊拐角的位置就出了画面。 苏寒起身。“我去看看后门那个消防通道的实际布局。” 林雅婷一起站起来。 两人走到十六号摄影棚的后面。 消防通道是一条三米宽的水泥走廊,从棚的后门延伸到外面的停车场。 走廊中间有一个九十度的拐弯,摄像头装在走廊入口的正上方,只能拍到拐弯之前的部分。 拐弯之后大约六七米就是通向外面的出口。 苏寒站在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的位置。 从拐角到出口这一段,大约两米宽的距离完全不在摄像头的视野范围内。 这就是盲区。 苏寒走到后门门口。一扇灰色的金属防火门,带手动推杆开启,外侧可以用钥匙锁闭。 他蹲下来,看门锁。 锁芯是普通的弹子锁,已经有些年头了。 但苏寒注意到锁芯周围有一圈新鲜的金属划痕,不是日常使用留下的转动磨损,而是钥匙以非标准角度插入时刮出来的。 苏寒拿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近景、中景、全景,每张都带上了参照物和比例尺。 三到七天前。 小鹿出事是五天前。 时间完全吻合。 “有人从这里进出过。”苏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而且不是用正规渠道。” 林雅婷看着那些划痕,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这个门的钥匙谁有?” “得问管理处。但如果是撬开的,就不需要钥匙。” 林雅婷看了看苏寒。 苏寒整理了一下目前已知的信息。 “棚内没有监控,作案者不用担心被拍到。棚外三个出入口里,正门和侧门人多眼杂,进出容易被注意到。唯一低调的就是这个消防通道的后门。而且监控正好有盲区。” “凶手提前踩过点?” “至少熟悉这个摄影棚的布局。知道棚内监控拍摄时段是关的,知道后门有盲区,知道午休时间操控台没人看管。”苏寒顿了顿,“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预谋的。” 林雅婷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老赵,你带人把十六号棚后门的消防通道门锁拆下来。对,整个锁芯一起卸,密封打包。另外问问影视城管理处,这个门的钥匙一共配了几把,分别在谁手上。” 挂完电话,她转向苏寒。 “监控盲区那两米的范围内,有没有可能装了其他的摄像设备?私人的,或者别的什么?” “我在盲区看了一圈,没发现。但可以让痕检查一下有没有安装过摄像头的痕迹——钉孔、胶痕之类的。” 林雅婷点头。“还有呢?” 苏寒想了想。 “监控画面里十点五十一分走出后门那个人,背影看不清脸。但穿的衣服、体型轮廓还是能辨认的。可以拿来跟剧组的人员名单做比对。” “我让人截图去做辨认。” 两人往回走。 路过摄影棚正门的时候,里面传来当地警方的人在打电话的声音。 那个孙副队长一直没走,就守在棚里,名义上是“配合”,实际上干什么双方都心知肚明。 苏寒没有在意。 该让他看到的,他都看到了。 不该让他看到的,比如操控台上那份编号07的样本究竟采自哪里,它在所有证物袋里沉默地等着,等一台能说出真相的金相显微镜。 回到招待所之后,林雅婷在一楼大堂临时搭了个小型碰头会。 苏寒把今天所有发现串了一遍。 第一,操控台表面有微量金属碎屑,可能与断裂安全扣的材质一致。作案地点大概率就在操控台附近。 第二,威亚师傅钱国强的情绪反应和陈述逻辑是真实的,他确实在试吊阶段检查了设备,安全扣那时候还是好的。作案时间窗口是试吊结束后、正式开拍前的四十分钟。 第三,摄影棚后门消防通道存在监控盲区,门锁有近期被非正常开启的痕迹。凶手具有反侦察意识,且对现场环境非常熟悉。 林雅婷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 “能接触威亚设备、了解操控台位置、熟悉摄影棚内部结构、知道监控规律、并且在那四十分钟里有机会进入棚内。” 她在圆圈里写了一个问号。 “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不会太多。” 苏寒靠在椅子上。 他想起了昨晚在车上看到的那份资料。 赵蕊。二十四岁,女团队长,跟小鹿有番位冲突。 “明天。”苏寒对林雅婷说,“我想见一下赵蕊。”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我也正有此意。” 第55章 六个人的名单 回到招待所,苏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干了两个小时。 林雅婷发来的剧组名单有一百三十七个人。 灯光组、摄影组、场务组、服化道、演员、替身、司机、后勤……密密麻麻排了六页纸。 苏寒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删人。 凶手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懂威亚。不是那种“我看过别人操作”的懂,而是真正了解设备结构,知道安全扣的哪个部位是关键受力点,知道磨掉多少厚度刚好能让它在使用时断裂。这需要专业知识。 第二,在那四十分钟窗口期内能进入棚内。更准确地说,是能在大多数人去吃饭的时候,独自出现在操控台附近而不引起怀疑。 第三,动机。 没有动机的犯罪只存在于教科书的极端案例里。现实中,尤其是这种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一定有足够强烈的理由。 苏寒一个条件一个条件地筛。 第一轮筛完,剩下十九个人。这些人都与威亚设备有过直接或间接的接触。 第二轮结合考勤记录和监控画面中的进出时间,再砍掉一批。 有七个人在午休期间全程出现在临时餐厅的监控里,排除。还有六个人在其他摄影棚有交叉工作,时间对不上。 最后剩下六个名字。 苏寒把这六个人的信息整理成表格,发给了林雅婷。 五分钟后,林雅婷敲门进来。 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单,用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 “钱国强,威亚师傅。你不是说他没说谎吗?” “情绪反应是真实的,但不代表能百分百排除。”苏寒说,“他留着,是为了逻辑上的严谨。” “周小龙,威亚助手。什么情况?” “钱国强的徒弟,二十六岁,跟师傅学了三年。对设备的熟悉程度仅次于钱国强本人。当天考勤记录显示他十点二十五分离开棚区,但在临时餐厅的监控里,他十点五十分才出现。中间二十五分钟没有影像记录。” 林雅婷的手指停了一下。 “陈大海,武术指导。” “五十三岁,做了二十年武指。威亚拍摄时武指全程参与动作设计,对设备结构非常了解。而且他跟小鹿有过一次公开的争执——小鹿嫌他设计的动作太危险,在片场当众拒绝执行,让他下不了台。” “面子问题杀人?” “目前只是动机方向之一,还不好说。” 林雅婷继续往下看。 “赵蕊。”她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波动,但眼神变了。“这是你从一开始就盯上的人。” “番位之争,经济利益冲突,公开矛盾。”苏寒说,“小鹿如果活着,下个季度的团综冠名就归她。小鹿死了,赵蕊自动递补。这不是一两万的差距,是上千万的商业价值重新分配。” “她懂威亚吗?” “这个需要查。但她在剧组待了两个多月,天天看威亚操作,学习成本不高。而且——她有经纪人。” 苏寒指向名单上的第五个名字。 “方媛,赵蕊的经纪人。三十一岁,从业八年。圈内口碑两极分化,有人说她能力强,有人说她不择手段。” “你怀疑经纪人代为执行?” “不排除。指使和动手可以是两个人。” 林雅婷看向最后一个名字。 “张磊,临时借调的道具组小工。这人怎么进名单的?” “当天临时从另一个剧组借调过来的,之前没在十六号棚干过活。 但他的履历里有一条——三年前在另一个剧组做过威亚助手,后来才转的道具。而且他在午休时间段的行踪没有任何人能证实。” 林雅婷沉默了一会儿。 “六个人。”她把名单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 苏寒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打开邮件,看了两秒,把屏幕转向林雅婷。 省级鉴定中心的初步复验报告。 结论只有一句话:断裂面存在明显的非自然磨损痕迹,占比约百分之三十五至四十,与金属疲劳断裂特征不符,建议进一步进行金相分析以确定工具类型。 跟苏寒之前的判断几乎一字不差。 林雅婷看完,没有说话。但她拿出手机,把这份报告转发给了陈志刚。 二十分钟后,陈志刚回了一条消息。 “林队,看到省厅报告了。有什么需要我们这边配合的,尽管说。” 苏寒从屏幕反光里看到了这条消息。 跟昨天的调调完全不一样了。 省厅背书一出来,“地盘意识”也好、“面子问题”也好,都得往后靠。谁也不想在一件被省厅盯着的案子上拖后腿。 “陈大队态度变了。”苏寒说。 “省厅报告的效果。”林雅婷把手机收起来,“不过别指望他真心配合。现在顶多算是不拆台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先见赵蕊。下午安排周小龙和陈大海。张磊那边让老赵先去摸底。” “行。” 林雅婷出了门。 苏寒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六个名字。 六个人,六种可能。 第56章 赵蕊的眼泪 赵蕊住在影视城旁边的一家四星级酒店。 跟苏寒他们住的那个褪色招待所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大堂里铺着米色大理石,前台小姑娘化着全妆,空气里飘着某种柑橘调的香薰。 经纪公司安排的会面地点在七楼的行政套房。苏寒和林雅婷到的时候,门已经开着。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门口迎接——方媛,赵蕊的经纪人。 短发,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看着很干练。 “林队长,苏法医,请进。”方媛的笑容恰到好处,“蕊蕊这几天状态很不好,你们理解一下。” 苏寒扫了方媛一眼,她的表情刻意自然,但隐隐有防备。 不意外,经纪人的职业本能。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能看到影视城的全景,阳光把地毯照得暖洋洋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孩。 赵蕊。 苏寒之前在资料里看过她的照片。典型的甜系长相,圆眼睛、高鼻梁,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但此刻她没在笑。眼睛是肿的,鼻头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纸巾。 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的水,旁边还有一盒拆开的抽纸。 一个悲痛中的年轻女孩。 一个看似完美的情绪,但对每天饰演各种人生的他们来说,伪装不是难事。 苏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雅婷坐到另一张沙发上,拿出录音笔。 “赵蕊同学,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了解一下。主要是关于事发当天的情况。” 赵蕊点了点头,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你们一定要找到真相。小鹿……小鹿她是我最好的姐妹。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她走了。” 声音发颤,眼眶泛红。如果不看系统词条,苏寒会觉得这是一个真正伤心的人。 但他看得见。 “蕊蕊从出事那天就没怎么吃过东西。”方媛在旁边补充,“我们公司已经安排了心理咨询师。” 林雅婷没理会经纪人的铺垫,直接问:“事发当天下午一点正式开拍之前,上午有一段午休时间。大概从十点二十到十一点左右,你在什么位置?” 赵蕊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纸巾。这个动作大约持续了两秒钟。 然后她抬起头。 “我在化妆间休息。那天上午排了两场群戏,很累。午休的时候我就在化妆间的沙发上躺了一会儿。” “一直在吗?” “一直在。”赵蕊的回答没有犹豫。 “有人能证明吗?” “化妆师小杨一直在。她可以作证。” 苏寒全程没有开口。他在观察。 赵蕊说到“午休”的时候,右手下意识地揪了一下衣角。 动作很小,如果不是刻意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说到“化妆间”的时候,她的目光直视林雅婷,没有闪躲。 但“一直在”三个字出口的瞬间,她的视线往左上方飘了零点几秒。 左上方。 回忆真实经历时,人的视线通常会往右上方移动。往左上方,往往意味着在构建——也就是在编。 当然,这只是统计学规律,不能当作铁证。但结合系统的“高度伪装”标注,苏寒已经有了判断。 林雅婷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赵蕊跟小鹿的关系、平时的相处模式、有没有矛盾。 赵蕊的回答滴水不漏。 “我们有过一些工作上的分歧,但那很正常。女团成员之间谁没有闹过别扭?但我们私下关系很好。上个月她过生日,我还给她送了一条项链。” 方媛适时掏出手机,翻出一张赵蕊和小鹿的合照。两个女孩搂在一起笑,背景是某个商场的圣诞树。 “这是上个月拍的。”方媛说。 苏寒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还给了她。 “谢谢配合。”林雅婷关掉录音笔,站起来。 赵蕊也跟着站起来,眼眶又红了。 “如果还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联系方姐就行。我希望尽快给小鹿一个交代。” 苏寒跟着林雅婷走出酒店大门。 冬天的风从影视城那边吹过来,比房间里的暖气冷了不止一个档次。 走出五十米之后,苏寒开口了。 “她在说谎。” 林雅婷侧过头。 “午休去向那部分。”苏寒说,“她说自己一直在化妆间,但她的微表情不支持这个结论。言语和非言语信号不一致。” “具体呢?” “提到午休时有紧张性小动作,声称'一直在'的时候视线方向与正常回忆不符。再加上她主动强调化妆师可以作证——一般来说,真正没问题的人不会急着抛出证人。” 林雅婷嚼了嚼这些信息。 “所以你的判断是?” “她在那段时间离开过化妆间。至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现在还不知道。”苏寒停了一步,“但不能打草惊蛇。先去找那个化妆师核实,看她的说法跟赵蕊对不对得上。” “如果化妆师也被提前统一了口径呢?” 苏寒想了想。 “那就看这个口径有多结实了。” 第57章 价值两千块钱的谎话 化妆师小杨住在影视城旁边的公寓楼里。 比酒店差了几个档次,但还是比苏寒那个招待所好太多了。 林雅婷敲门的时候,里面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动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二十二三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素颜,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 “杨梦琪?我是临江市公安局的。”林雅婷亮了证件。 门缝又窄了一点,门里的人明显很慌。 “什么事?” “关于陆小曼坠亡案,例行了解情况。” 但苏寒也没有过分怀疑。面对警方询问紧张也很正常。 小杨把门打开,让他们进去了。 客厅不大,到处堆着化妆箱和各种瓶瓶罐罐。茶几上有一袋啃了一半的面包和一罐可乐。 小杨坐到沙发边上,膝盖并拢,两只手交叉放在腿上。典型的防御姿态。 苏寒没坐,靠在门框旁边。这次以林雅婷为主,他负责观察。 “事发当天午休时间,大概十点二十到十一点左右,赵蕊是在化妆间里对吗?” 小杨的喉结动了一下。 “对,蕊姐一直在化妆间。她说累了,就在沙发上躺着。” 跟赵蕊的说辞一模一样。一个字都不差。 统一口径的痕迹太明显了。正常回忆同一件事的两个人,措辞不可能高度一致。 除非提前对过。 林雅婷没有立刻拆穿。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苏寒认出来了,那是出发之前法务那边就准备好的,知情不报、作伪证的法律后果告知书。 林雅婷这人,打仗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杨梦琪同学。”林雅婷把文件放到茶几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在正式做笔录之前,我需要告知你:对刑事案件的调查过程中,如果证人故意提供虚假证言,或隐瞒关键事实,可能构成伪证罪或包庇罪。前者最高可判三年,后者最高可判十年。” 她拿起那张纸。 “你看一下内容,然后签字,表示你已经知晓。” 小杨接过文件的手在抖。 苏寒看到她头顶的词条颜色在快速变化。恐惧的浓度在上升,犹豫还在,但天平正在倾斜。 小杨看了大约三十秒。 然后她把文件放回茶几上。 “我不签。” 林雅婷没催她。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 小杨的嘴唇动了几次,又闭上。 最后她深呼吸了一次。 “蕊姐……她不是一直在化妆间的。” 林雅婷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苏寒注意到她的右手拿笔的力度稍微紧了一下。 “说具体的。” 小杨的声音很轻。 “午休开始之后大概十分钟,蕊姐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说要出去透透气。我问她去哪,她说随便走走。然后就出去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概……二十多分钟?可能二十五分钟左右吧。我没看表,但感觉挺久的。” “也就是说,在那四十分钟的午休时间里,赵蕊有大约二十五分钟不在化妆间。” 小杨点头。 “她回来的时候什么状态?” 小杨想了想。“有点急。走得比较快。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外面溜了一圈。然后就继续在沙发上躺着了。” 林雅婷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 “那你之前为什么说她一直在?” 小杨低下了头。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方姐……就是蕊姐的经纪人方媛。事发第二天她专门来找我,给了我两千块钱。微信转的。” 小杨掏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递了过去。 苏寒从门框那边走过来看了一眼。微信转账,两千整,备注栏是空的。时间是事发后第二天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让我记住一句话——蕊姐午休期间全程都在化妆间。”小杨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这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公司需要统一口径,免得媒体乱写。” 林雅婷没有追问。她把转账记录拍了照,又做了详细的笔录,让小杨签了字按了手印。 走出公寓楼,外面的天已经阴了。 苏寒跟林雅婷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不在场证明破了。”林雅婷说。 “嗯。” “二十五分钟,足够从化妆间走到十六号棚、在操控台上完成锉磨、再走回来。” “时间上够。”苏寒说。 “但两个问题。第一,她有没有锉磨金属的技术能力?安全扣的受力结构不是随便找个位置磨两下就能断的。 第二,她本人亲自动手的可能性有多大?经纪人方媛提前买了假证词,说明她们在事发之后就有了串供行为。这种组织性指向的是团伙作案——赵蕊未必是自己动的手。” 林雅婷走了几步没说话。 “但不管怎样,”她说,“事后花钱买不在场证明这件事本身就够了。一个清白的人不需要伪造证词。” 苏寒同意。 “下一步?” “两条线同时走。”林雅婷已经在心里排好了计划。 “一条线查赵蕊那二十五分钟到底去了哪里。影视城内部各个区域的监控全部调出来,一帧一帧地找她。第二条线方媛那边也得谈。她既然参与了串供,就不可能只是在帮赵蕊'统一媒体口径'这么简单。” 苏寒把手插进口袋里。 风更大了。街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冒着白色的热气。 “对了,”苏寒说,“小杨提到赵蕊是接了个电话之后才出去的。” 林雅婷脚步一顿。 “通话记录。” “嗯。如果能调到赵蕊那个时间段的通话记录,就能知道是谁打给她的、通话时长多少。这个电话可能是触发她行动的信号。” 林雅婷掏出手机。 “我让技侦那边走程序。” 苏寒靠在路灯杆上等她打完电话。远处影视城的某个摄影棚亮着灯,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喊“预备——开始”。 戏还在拍。这个巨大的造梦工厂没有因为一条人命停转哪怕一天。 苏寒收回视线,脑子里转着另一个念头。 赵蕊的不在场证明破了,但这只是把她推到了嫌疑人的位置上。 是不是她,一切还不得而知。 第58章 经纪人的底牌 方媛选的见面地点是酒店的商务会议室。 苏寒和林雅婷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方媛坐在长桌的一端,左边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右边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 金丝眼镜站起来递了一张名片。 “我是星辉娱乐的法务顾问,姓韩。方媛女士作为公司员工,接受任何问询都需要有法务在场。” 林雅婷接过名片,看都没看就放进了口袋。 “没问题。” 苏寒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方媛。 方媛今天换了套藏蓝色的西装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钉是小颗的珍珠。整个人像一面打磨过的镜子——什么都能照,但你看不透里面。 “方媛女士,事发当天午休时间,你在什么位置?”林雅婷打开录音笔。 “我在酒店处理工作邮件。”方媛的回答很快,“有邮件发送记录可以佐证。” “你事后给化妆师杨梦琪转了两千块钱,让她替赵蕊做不在场证明。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方媛的表情没变。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 “林队长,我觉得你可能理解错了。那两千块是杨梦琪帮蕊蕊代买化妆品的报销款。至于所谓的'不在场证明',杨梦琪如果这样跟你说了,那是她自己的理解问题。” 苏寒差点笑出来。 两千块报销款,转账备注为空,时间刚好在出事第二天。这个解释比路边摊的塑料花还假。 但他不得不承认,方媛的应对经验确实老辣。没有否认转账行为,因为微信记录抹不掉。但把性质往“正常报销”上引,一句话就把杨梦琪变成了理解力有问题的证人。 林雅婷没有在这个点上纠缠。 “赵蕊和陆小曼之间的番位争议,你了解多少?” “艺人之间的商业竞争是行业常态,不存在什么'争议'。”方媛的语速不紧不慢,“公司对每一位艺人都有独立的发展规划。” “陆小曼死后,赵蕊是否自动递补获得了原本属于陆小曼的商业资源?” 韩律师清了清嗓子。 “林队长,这个问题涉及公司的商业机密和内部运营,恕我们不方便透露。如果需要这方面的信息,请走正式的公函流程。” 林雅婷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苏寒注意到她握笔的手指收紧了。 方媛接着韩律师的话往下说:“我理解警方需要调查,我们也愿意配合。但配合不等于无条件让渡艺人的隐私权。蕊蕊现在的状态非常脆弱,如果警方的调查方式过于激进……” 她顿了一下,换了个更温和的笑容。 “我们公司在媒体领域还是有些资源的。我不希望看到'临江警方异地越权办案、骚扰悲痛中的艺人'这种标题出现在热搜上。那对双方都不好。” 会议室的温度没变,但苏寒觉得空气变硬了。 这不是随口一说。这是威胁。用舆论做武器,逼警方投鼠忌器。 林雅婷把录音笔“啪”地一声关了。 “方媛女士,我再跟你确认一件事。”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对面。“本案已经报请省厅备案,性质为涉嫌故意杀人。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将来都可能成为呈堂证据。” 她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到韩律师面前。 “包括你带来的法务顾问。如果他的建议构成妨碍司法公正,那他自己也得请律师。” 方媛的笑容终于僵了零点三秒。 韩律师推了推眼镜,没吭声。 出了酒店,林雅婷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她的脸色不太好看。 苏寒走到她旁边。 “方媛不是凶手。” 林雅婷转过头。 “我观察了全程,她的情绪反应是纯粹的利益计算。恐惧、焦虑、亏心感,一样都没有。她是在帮赵蕊堵窟窿,但她自己可能并不完全清楚事情的全貌。” “也就是说赵蕊没把真相告诉她?” “经纪人嘛,知道的越少越好。方媛只需要确保赵蕊不被牵连进案件就行了。至于赵蕊到底做没做过,方媛可能根本不想知道。” 林雅婷沉默了几秒。 “正面硬刚她们没用。方媛的嘴比保险箱还严。暂时先不碰这两个人了,从别的方向绕。” 苏寒点头。“查赵蕊的手机通讯记录和消费明细。重点看事发前一到两周,有没有购买过锉刀、金属打磨工具之类的东西。” “已经在走程序了,技侦那边今天应该能出结果。” 林雅婷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先去见陈大海。晚上老赵约了他喝酒。” 苏寒愣了一下。“喝酒?” “套话嘛。武术指导嘛,江湖人。跟他在审讯室里正正经经谈,嘴比蚌壳还紧。灌几杯酒进去,效果不一样。” 苏寒突然觉得林雅婷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审讯室里是铁面刑警,出了门该喝酒套话就喝酒套话。 “我酒量不行。”苏寒提前声明。 “你不用喝。你负责听。” 第59章 武术指导的酒后真言 老赵选的地方是影视城外一条巷子里的大排档。 苍蝇馆子,塑料凳子,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晃晃悠悠。桌上摆了六个菜,三瓶本地产的白酒。 陈大海坐下来的时候,整个塑料凳子都发出了抗议的嘎吱声。 五十三岁,一米八出头,两百斤的块头。脸上横着一道旧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太阳穴。据说是二十年前拍戏被道具刀划的。 苏寒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可乐。 老赵负责陪酒,陈大海负责喝。两个中年男人先聊了一轮天气、工资和腰椎间盘突出,气氛很快就热了。 三杯酒下肚,陈大海的话明显多了。 “我跟你说,这行我干了二十年,什么事没见过。但出人命还是头一回。”他长叹一口气,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花生米。“小鹿那孩子,说实话,挺可惜的。” “听说您跟她之前在片场闹过不愉快?”老赵不经意地问。 陈大海脸一拉。“什么闹不愉快?就是工作上有分歧。我设计的动作她觉得太危险,当着全组人面说不拍了。我能怎么办?我一个武指跟女明星吵架?我吃饱了撑的?” 他又灌了一口酒。 “后来也就过去了。这事在片场太常见了,根本不算事。” 苏寒观察着他头顶的词条。颜色是偏暗的灰绿色——烦躁和自怜的混合,没有掩饰的成分。这人说的是真话。 老赵又给他倒满。 “那小鹿出事之前那几天,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陈大海嚼着花生米想了一会儿。 “最后那一个礼拜,小鹿整个人不对劲。以前在片场虽然话不多,但起码还跟大家打招呼。那几天不一样,见人就低着头走,眼睛红红的。有两次我路过休息区,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墙角抹眼泪。” 苏寒放下可乐杯。 “知道她为什么哭吗?” “不知道。”陈大海摇头,“我一个老爷们又不好上去问人家小姑娘哭什么。但剧组里传得挺厉害的,都说她跟赵蕊那边搞得很僵。” “怎么个僵法?” 陈大海压低了声音。酒精让他的警惕心降到了最低。 “我也是听灯光组的人说的。她们那个女团内部分了两派,赵蕊那派的人多,公司里也有高层站赵蕊。据说下个季度有个综艺冠名,原来定的是小鹿拿C位,但赵蕊那边一直在运作想把她换掉。那个综艺冠名费好像是两千万起步。” 两千万。 苏寒默默记下这个数字。 老赵又倒了一杯酒。“还有别的吗?” 陈大海端起酒杯喝了半杯,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苏寒心率加速的话。 “对了,有件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事。出事前三天吧,晚上收工之后我去棚后面抽烟。你们知道那个消防通道不?就是后门那条走廊。” 苏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赵蕊站在消防通道门口,跟一个男的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说什么。” “那个男的什么样?” “没看清脸,背对着我。穿的是道具组的工作服,就那种灰蓝色的马甲,后面印着'道具'两个字。个子不高,大概一米七出头,偏瘦。” 消防通道。道具组工作服。一米七出头,偏瘦。 苏寒脑子里立刻跳出了一个名字——张磊。 嫌疑人名单上最后一个人。临时借调的道具组小工,有威亚操作经验,午休时段无法证明行踪。 “那个男的你之前见过吗?”苏寒问。 “没有。不是我们组的人。道具组人多,又经常换临时工,我也认不全。” 陈大海说完这些,又喝了两杯,话题渐渐转到了他年轻时在剧组里的英勇事迹。苏寒没再追问,怕引起警觉。 从大排档出来已经十点多了。 老赵扶着有点晃悠的陈大海上了出租车,嘱咐司机往酒店送。 苏寒站在路边,把陈大海提供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小鹿生前最后一周情绪异常。 赵蕊一派在公司内部运作取代小鹿的C位。 事发前三天,赵蕊在消防通道门口跟一个穿道具组工作服的男人密谈。 三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掏出手机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陈大海有料。事发前三天,赵蕊在消防通道后门跟一个道具组的人见过面。体型特征和张磊的资料吻合。 林雅婷的回复很快。 “明天查张磊。” 苏寒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横店夜晚的天空。霓虹灯的光污染把星星压得一颗也看不见。 这座造梦工厂的地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第60章 消失的临时工 第二天一早,林雅婷就让老赵去找制片人高明辉调取张磊的完整资料。 高明辉办事倒是很利索。半小时后,张磊的信息就发到了工作群里。 张磊,二十四岁,东阳本地人,户籍地址在城郊的宝丰村。无固定职业,通过横店一家叫“盛达”的劳务派遣公司临时招进剧组。 合同期限就一周,做道具组的杂工,搬箱子、扛架子、清理场地。 在这一百三十七人的剧组名单里,他是最不起眼的那种人。来了几天,走了也没人在意。 苏寒翻了翻他的履历。 三年前在另一个剧组做过威亚助手,干了八个月,后来转去做道具。转行的原因不详。 “他为什么从威亚转道具?”苏寒问。 高明辉摇头。“这种临时工的事我们不管,都是派遣公司的人。” 林雅婷联系了当地派出所,让他们去张磊的户籍地址走一趟。 结果二十分钟后回话了。 “家里没人。邻居说张磊大概一周前就走了,行李什么的也搬了,不知道去了哪。” 林雅婷的脸色沉下来。 出事正好五天。张磊是出事第二天就没来上班,然后搬走了。 一个临时工干了几天突然不来了,在横店这种地方属于家常便饭,没人会当回事。 但放在这个案子的背景下,这种“恰好消失”就太刻意了。 “手机呢?” “关机。打不通。” 林雅婷让技侦那边调张磊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基站覆盖范围内是三天前,位置在东阳汽车客运站附近。之后就没有任何信号记录了。 要么换了卡,要么把手机扔了。 苏寒坐在招待所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 “他跑了。” “跑了也得找。”林雅婷已经在填协查函了。“我让当地警方把他的身份信息录入查控系统。火车站、汽车站、高速路口的监控全部调。他上次出现在客运站,说明走的是公路。查他买过哪趟班车的票。” 老赵在旁边补了一句:“劳务派遣公司那边我也去了。盛达派遣的老板说,张磊是被人介绍进来的,不是公司自己招的。” “谁介绍的?” “老板说记不清了。说是一个女的打电话来,说有个小工需要安排到十六号棚的剧组。因为十六号棚那边正好缺人手,他也没多问就安排了。” 一个女的打电话安排张磊进组。 苏寒和林雅婷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 “能查到那通电话的号码吗?”苏寒问。 “老板说打的是公司座机,没存号码。但座机有来电显示记录,我让他翻了翻,找到了一个手机号。”老赵把一张纸条递过来。 林雅婷接过来看了一眼。号码用圆珠笔写的,墨水有点洇。 “这个号马上查归属。” 十五分钟后,结果回来了。 号码是一张预付费卡,没有实名登记。首次激活时间是事发前两周,最后一次使用是事发当天,之后再无通话记录。 一张用完即弃的一次性号码。 苏寒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 “有组织的。”他说。 林雅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你是说赵蕊。” “一个打零工的临时工,不太可能自己准备一张一次性号码给自己联系工作。这张卡的存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背后策划了整个流程——用匿名号码把张磊安排进剧组,让他接近十六号棚的威亚设备,在特定时间完成特定动作,然后事了拂衣去。” “但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那个电话是赵蕊打的,或者是方媛打的。” 苏寒承认这一点。 “所以要追钱。”他说。 林雅婷挑了挑眉。 “张磊干这种事,不可能白干。不管是赵蕊还是方媛还是别的谁指使的,一定给过他报酬。这个钱的走向就是链条。” 苏寒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查张磊的银行流水和所有移动支付记录。事发前后一个月的范围。重点看有没有大额入账,或者频繁的小额转入——拆开打的那种。如果有,再查转出方的信息。” 林雅婷点头。“技侦那边已经在跑张磊的银行账户了。赵蕊的通讯和消费记录也快出来了。” 苏寒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招待所的窗帘又黄又薄,透进来的阳光都带着一股廉价感。 远处的影视城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像一座巨大的玩具城。剧组在拍戏,游客在拍照,一切如常。 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二十四岁的临时工正在某条公路上逃窜,身后拖着一条用钱铺成的隐形锁链。 那条锁链的另一头拴着谁?苏寒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但“觉得知道”和“证据确凿”之间,还隔着好几步。 手机震了一下。苏寒打开一看,是法医中心发来的内部通知。 省厅金相分析的最终报告出来了。 结论:断裂面人工磨损区域的微观痕迹特征与三角锉刀高度吻合,磨损深度经计算恰好使安全扣在承受80公斤以上拉力时断裂。人为破坏性质确认无疑。 苏寒把手机递给林雅婷。 林雅婷看完,沉默了三秒。 “凶器是三角锉刀。”她说。 “嗯。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很明确了。”苏寒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找到张磊。第二,查清那笔钱从哪来。第三——” 他收回两根手指,只留下一根指向窗外影视城的方向。 “查赵蕊有没有买过锉刀。” 第61章 舆论风暴 苏寒是在招待所刷手机的时候看到那篇文章的。 标题很长,但每个字都透着精心设计的恶意——《临江警方异地介入,疑似干扰横店正常司法调查》。 文章来自一个叫“娱圈深喉”的营销号,粉丝两百多万。内容写得有鼻子有眼,先是质疑临江警方跨地区介入的“合法性”,然后话锋一转,把苏寒的底扒了个干净。 “据知情人士透露,此次负责独立鉴定的法医苏寒,曾在临江市公安局实习期间,因违反操作规程,反锁解剖室强行解剖尸体,引发严重争议。一个有违规前科的实习法医,竟然被委派主导如此重大案件的法医鉴定工作,其专业性和公正性令人质疑。” 苏寒把页面往下滑了滑。 评论区已经炸了。 置顶的热评是一个带着小鹿头像的账号:“求求你们别来添乱了好吗?横店警方已经查清楚是设备事故了,你们又跑过来翻案,到底想干什么?让小鹿安息好不好!” 下面跟了两千多条回复,骂声一片。 但再往下翻,另一派声音也不小。 “设备事故?经纪公司都不认可的结论你信?支持独立调查!” “那个法医反锁门强行解剖是因为他发现了谋杀证据好吧,后来证明他是对的。你们能不能先把事情搞清楚再喷?” 两派人在评论区吵得不可开交。 苏寒退出页面,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见过停尸房里的死人,见过审讯室里崩溃的凶手,一群键盘侠的口水还吓不到他。 但他知道这篇文章不简单。 一个临时工级别的法医,谁会费心去扒他的过往?除非有人专门去挖的。 门被推开了,林雅婷走进来。 她的脸色很差。 不是那种对案件皱眉思考的差,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差。 “看到了?”苏寒问。 “看到了。”林雅婷把手机摔到桌上。“不止这一篇。同一时间段,六个不同的营销号发了内容相似的文章,关键词都是'异地介入''违规前科''干扰调查'。这是买了一整套传播矩阵。” 苏寒点头。“方媛。” “除了她还能有谁?”林雅婷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上次在酒店她就说过,'不希望看到临江警方异地越权办案这种标题出现在热搜上'。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嘴上威胁,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目的很明确。”苏寒说,“用舆论压力逼我们撤。如果上面的领导扛不住,工作组一撤,这案子就又变回'设备安全事故'了。” 林雅婷站住了。 她掏出手机,拨了市局的号码。 苏寒听到她用一种克制但急切的语气,把情况向局里做了汇报。舆论攻击的时间、方式、幕后推手的判断,条理分明。 挂了电话后,林雅婷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局长怎么说?”苏寒问。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苏寒等着。 “'查你们的案,别管外面。'” 苏寒靠回椅背上。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安慰鼓励,但比任何承诺都管用。意思很简单——你们只管往前冲,后面的事我顶着。 林雅婷的肩膀松了一点。她重新坐下来,把手机翻到“娱圈深喉”那篇文章的页面。 “不过这波操作也给了我们一个信息。”她说。 “什么?” “有人急了。” 苏寒想了想,点头。“如果心里没鬼,不会在这个节点用这种手段。越急,说明我们离真相越近。” “所以更不能停。”林雅婷关掉手机,把它扣在桌面上。“张磊的银行流水今天应该能出来,技侦那边赵蕊的通讯记录也在跑了。不管外面怎么闹,证据不会说谎。” 苏寒站起来走到窗前。 招待所对面的街上,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举着手机在自拍,背景是影视城的大门。 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们刷着手机看热搜的时候,有人正在用几篇付费文章试图掩埋一桩谋杀。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寒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 “苏法医,你不该来横店的。好心提醒。” 苏寒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秒。 然后他截了图,发给林雅婷。 “查这个号码。” 林雅婷接过来看了一眼,表情冷了下来。 “威胁短信。好啊,又多一条证据。” 苏寒把手机揣回口袋,心里反而踏实了。 真正心虚的人才需要用这些手段。在舆论上搞事,有人发匿名短信来恐吓——这说明他们怕了。 怕的是什么?怕的是真相。 而真相这种东西,越是被人拼命掩盖,越是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 第62章 五万块钱的去向 张磊的银行流水是下午三点送到的。 老赵从当地银行打印了厚厚一沓,放到林雅婷面前。 苏寒搬了把椅子坐过来,两人一条一条地看。 流水很薄。 不是页数薄,是金额薄。 张磊的收入记录就像心电图上的低频波。 每个月零星几笔入账,最大的一笔是四千八,备注“剧组劳务”。支出也很规律,房租六百,话费五十,网购几十块到一两百不等。 账户余额长期在两千到三千之间浮动。 一个标准的临时工账户。 苏寒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一笔五万元整数转入。 到账时间是小鹿出事前六天。 汇款方显示的户名是“孙丽”。 “孙丽是谁?”林雅婷问。 苏寒摇头。这个名字没有出现在剧组的任何名单上。 老赵在旁边查了一下公安系统。“全国叫孙丽的太多了,光东阳就有四十几个。得看这个银行账户的开户信息才能定位到人。” 林雅婷让技侦那边查汇款账户的详细信息。 四十分钟后,结果回来了。 汇款账户开户人“孙丽”,身份证地址指向东阳市郊的一个村子。进一步核查发现,这个孙丽是张磊的前女友。 但问题来了。 技侦调查发现,这个账户的开户时间是事发前二十天,开户地点在市区的一家银行网点。 而孙丽本人目前在南方的一家电子厂打工,社保缴纳记录和工厂考勤都能证明,她在开户那天根本不在东阳。 这是一个用孙丽身份信息开设的“影子账户”。 开户的人不是孙丽自己。 “有意思。”苏寒靠在椅背上。“有人拿了孙丽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开了这个户,然后通过这个户把五万块钱打给张磊。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切断资金链。”林雅婷说。“如果直接从自己账户转钱,一查就查到了。用一个第三方身份开中转户,就多了一层隔离。” “但这也说明对方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提前规划好的。把张磊安排进剧组、准备匿名电话卡、开影子账户、转酬金——每一步都在出事之前完成。” 苏寒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事发前二十天:影子账户开设。 事发前两周:匿名号码激活,通过派遣公司安排张磊进组。 事发前六天:五万元转入张磊账户。 事发前三天:陈大海目击赵蕊在消防通道与道具组男子密谈。 事发当天:午休空窗期内,安全扣被锉磨。 事发第二天:张磊不再出现,方媛给化妆师转两千块买假口供。 事发后三天:张磊搬离住所,手机信号消失。 证据链的方向像一支箭,越画越直,越指越准。 但箭头还没有真正扎到那个人身上。 “影子账户里的五万块是从哪来的?”苏寒问。 林雅婷翻了翻技侦发来的补充材料。“影子账户的入金记录只有一笔,五万二——五万转给张磊,剩下两千可能是预留的手续费或者零头。这五万二是从另一个账户转进来的……” 她顿了一下。 “这个上游账户的户名是一家公司。叫'星辉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苏寒的手指停住了。 星辉。 赵蕊的经纪公司。 林雅婷和苏寒对视了整整三秒。 “还差一步。”苏寒说。“这笔五万二从星辉的公司账户转出来,走了什么名目?财务系统里一定有记录。” “公司账户的流水需要更高级别的调取权限。”林雅婷已经在拨电话了。“我让省厅经侦那边协调。” 苏寒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杯喝了一口。 证据链现在是这样的: 安全扣被人为锉磨,是物证。 操控台上的金属碎屑,是物证。 赵蕊的不在场证明被化妆师推翻,是人证。 陈大海看到赵蕊与道具组男子在消防通道密会,是目击证词。 张磊事后消失,是行为异常。 张磊收到五万块,钱从影子账户来,影子账户的钱从星辉传媒的公司账户来。 方向越来越清楚了。 但“方向清楚”不等于“可以抓人”。 苏寒还需要回答几个关键问题。 张磊在哪里?他是执行者,他的口供是最直接的证据。 那把三角锉刀在哪里?凶器没找到,就算抓了人,辩护律师也有空子可钻。 赵蕊和张磊之间有没有直接的通联记录?如果所有联络都是通过匿名号码和中间人完成的,那赵蕊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情。 苏寒放下茶杯。 “得找到张磊。” 林雅婷挂了电话,点了点头。“他跑不出全国查控网。买车票、住旅馆都要身份证。除非他有本事一辈子不用自己的身份信息。” “一个二十四岁的临时工,”苏寒说,“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他藏不了太久。” 手机震了。 消息来自法医中心的工作群。赵蕊的手机通讯记录也出来了。 技侦在里面标红了一条——事发前三天的晚上九点,赵蕊的手机与那个匿名预付费号码有一条七分钟的通话记录。 七分钟。 就是那张“用完即弃”的一次性号码。 跟安排张磊进组、往影子账户打钱用的,是同一个号码。 苏寒慢慢呼出一口气。 箭头又近了一步。 第63章 小鹿最后的信 苏寒没想到陆秀兰会找到这里来。 招待所前台打了个内线电话上来,说有个中年女人要见“负责小鹿案子的法医”。 苏寒下楼的时候,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坐在大堂角落的塑料椅上。 她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深蓝色外套,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棉布袋子。 不是来闹事的。是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 “陆阿姨?” 陆秀兰抬起头。五十岁不到的年纪,看起来像六十多。 眼眶深陷,眼白布满血丝,面颊上有两道干涸的泪痕。 “你就是苏法医?” “我是。” 陆秀兰站起来,棉布袋子往前递了递。手在抖。 “我整理小曼房间的时候……翻到了这个。” 苏寒没有马上伸手接。“上楼说吧,陆阿姨。” 会议室里只有苏寒和陆秀兰两个人。 林雅婷去银行那边跟进经侦的事了,老赵在外面跑监控。 陆秀兰打开棉布袋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文件袋里是三张信纸。 普通的横格信纸,上面是手写的字迹。 字不大,但写得很用力,有几处笔画把纸都划透了。 苏寒戴上手套,小心把信纸取出来。 他先看了一眼整体。 不是遗书。 是投诉信,抬头写着“致星辉娱乐管理层”。 然后他开始逐字。 信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详细得多。 第一页写的是赵蕊在团队内部长期孤立她的具体事件——排练时故意不通知她时间,导致她迟到被公司罚款; 在接受采访时当着记者的面说“小鹿身体不好,很多活动参加不了”,暗示她拖团队后腿; 私下拉拢其他成员形成小团体,在宿舍里公开无视她的存在。 第二页的内容更严重。 “上个月17号,公司安排了某品牌的商务晚宴。出发前赵蕊递给我一瓶水,说是助理刚买的。 我喝了之后,在晚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开始剧烈腹泻。 我中途离场了三次,品牌方的人脸色很难看。第二天公司就把这个品牌的合作转给了赵蕊。 我后来问助理,助理说那瓶水不是她买的。” 苏寒的目光移到最后一行。 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一些,笔触的力度更重。 “我已经忍了一年半了。如果公司看到这封信之后还是不管的话,我只能自己公开说了。 所有的事情,我都有聊天记录和照片为证。”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签名。 这是一封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的信。 是陆小曼亲笔写的。 苏寒抬头看陆秀兰。“这封信是在哪里找到的?” “小曼房间的书桌。”陆秀兰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抽屉底板下面有个夹层,是她小时候藏日记本的地方。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习惯性地翻了一下……”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咬着嘴唇忍了好一会儿。 “我那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不跟家里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苏寒沉默了几秒。 “陆阿姨,这封信很重要。我需要把它作为证物保存,可以吗?” 陆秀兰点头。“能帮小曼讨回公道就行。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一个公道。” 苏寒用证物袋把信封好,贴上标签。 送走陆秀兰之后,苏寒回到桌前,又把信看了一遍。 他在意的不是那些具体的霸凌事件,虽然每一条都足够恶心。 他在意的是最后那句话。 “我只能自己公开说了。” 这是一个威胁。不是对苏寒的,是对赵蕊的。 如果小鹿真的公开了这些内容,赵蕊的公众形象将彻底崩塌。 在流量时代,一个偶像的口碑一旦坍塌就万劫不复。 背后关联的商业利益不是二十万、两百万,而是几千万的量级。 那么这封信的存在就改变了整个案件的动机结构。 不只是争番位、抢C位。 而是灭口。 小鹿掌握了赵蕊霸凌的全部证据,并且准备公开。 赵蕊一旦知道这件事,就不是“要不要取代她”的问题了,而是“她活着我就完了”的问题。 竞争变成了生死。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脑子里把整个案件的逻辑链从头到尾跑了一遍。 赵蕊得知小鹿即将公开揭露自己的霸凌行为,意识到事态严重。 她决定在小鹿采取行动之前永久解决这个问题。 通过经纪人方媛或自己本人的操作,用匿名号码联系张磊,将他以临时道具工的身份安排进剧组。 又通过影子账户支付了五万元酬金。 张磊在午休空窗期内潜入十六号棚,用三角锉刀磨损了安全扣的关键受力点。 下午正式拍摄时,安全扣断裂,小鹿从十二米高空坠亡。 事后,赵蕊让方媛花两千块买通化妆师做假证,张磊拿钱跑路,方媛启动舆论攻势试图逼退调查组。 完整了。 动机有了——灭口。 手段有了——提前安排人锉磨安全扣。 证据链也在一环一环地收紧。 现在就差两样东西。 找到张磊,拿到口供。 找到锉刀,锁死物证。 苏寒睁开眼,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小鹿母亲送来一封信。杀人动机确认了,回来细说。” 发完消息,他把信又看了一遍。 视线落在那句“我已经忍了一年半了”上面。 一年半。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在聚光灯下笑着唱歌跳舞,回到后台就被人孤立、算计、下泻药。 忍了一年半,终于决定不忍了。 然后她死了。 死在一根被人磨断的安全扣上。 苏寒把证物袋收好,锁进了柜子里。 窗外的天快黑了。 影视城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远远看去很漂亮。 漂亮得像一个精心搭建的布景。 拆开来看,全是钉子和木板。 第64章 锁定张磊行踪,高速收费站的抓拍 老赵推开会议室大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桶吃了一半的老坛酸菜面。 黑眼圈快挂到下巴上了。 林雅婷正对着白板上的关系图发呆,转头看他。 “出结果了?”林雅婷扔下手里的马克笔。 “出了!”老赵把泡面桶随手搁在窗台上,从腋下夹着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叠彩色打印纸。 纸上带着交警部门内部系统的水印。 苏寒本来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也睁开了眼,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省厅技侦那边给力,加上咱们本地交警兄弟熬了一宿,终于把这小子的尾巴揪出来了。” 老赵把打印纸往桌子中间一摊。 上面是一组监控抓拍照片,画质有些粗糙,是夜视摄像头特有的黑白绿色调。 照片中央是一辆白色的五菱宏光面包车。 “手机信号最后消失的位置,是东阳西向的高速公路入口附近。交警调了那片区域四个路口一共三十八个摄像头的录像。” 老赵的手指在一张照片上点了点。 “出事后的第二天,凌晨三点一刻,这辆浙G牌照的面包车上了高速。” 林雅婷看了一眼车牌号:“查过车主了没?” “查了,一辆报废了半年的桑塔纳。这面包车挂的是个套牌。”老赵咧嘴冷笑。 苏寒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 抓拍系统的闪光灯在夜里很亮,即使隔着挡风玻璃,依然能看清车里人的轮廓。 主驾驶位置上是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的男人,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但副驾驶上的人没戴口罩。 那人正靠在椅背上睡觉,脑袋歪向一侧,脸朝向摄像头的方向。 虽然因为光线折射有些模糊,但五官特征非常明显。 “张磊。”苏寒开口。 林雅婷点头:“就是他。拿了钱连夜跑路,挺有反侦察意识的,还知道找辆套牌车。” 老赵把另外几张照片排开。 “这车上了高速之后,一路往南开。我们在沿途的六个收费站和三个服务区都调到了抓拍记录。” “凌晨四点二十,过台州路段。” “五点半,过黄岩。” “最后一次被拍到,是早上七点零五分,在温市方向的南白象收费站下了高速。之后这辆车就进入了温市市区的监控盲区,暂时找不到了。” 温市。 这地方水陆交通发达,小商品市场林立,外来人口极多。 一个有意隐藏身份的人往那里一扎,就像水滴融进了大海,排查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林雅婷二话不说,直接掏出手机。 “我马上联系温市警方,请他们协查。另外要在全省公安内网发悬赏通报。” 由于连续两天没怎么合眼,林雅婷的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她对着电话那头说道:“老李,对,发协查通报,把这个张磊列为重大嫌疑人。” 苏寒看着照片上那辆白色面包车,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你们觉得,张磊现在的处境怎么样?”苏寒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老赵愣了一下:“处境?拿了五万块钱逍遥快活去了呗。找个没监控的城中村租个房子,天天点外卖打游戏,这帮小年轻不都这德行。” “不对。”苏寒摇头。 林雅婷察觉到了苏寒语气里的异样,转过头看他。 苏寒把主驾驶位置的那张局部放大照片推到两人面前。 “你们看这个司机。戴鸭舌帽,戴口罩,而且双手握方向盘的姿势很标准。最关键的是,他的手臂上隐约能看到肌肉线条,体型很健壮。” “这怎么了?”老赵还是没懂。 “一个在横店打零工、一个月赚三四千块钱的临时杂工,是怎么在出事后不到十二个小时的时间里,找到一辆套牌黑车,还能雇到一个专业司机连夜送他出城的?”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只有空调机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林雅婷的脸色变了。 苏寒说的没错,这个行动效率和资源调配能力,根本不是一个底层临时工能具备的。 背后有人在安排这一切。 苏寒十指交叉,搭在桌面上。 “他们给了张磊五万块,通过影子账户走账。又帮他安排了出逃路线。看起来服务很周到。” 苏寒停顿了一下,看着林雅婷。 “但站在幕后黑手的角度想一想。张磊干了什么?他在威亚安全扣上做了手脚,导致了一条人命。” “两千万冠名的综艺,后续几千万的代言。加起来是上亿的商业版图。” “这么庞大的利益链条,就攥在一个二十四岁、随时可能在网吧喝醉酒吹牛逼的临时小工手里?” 老赵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开始冒凉风。 “你……你是说……” “我是说,这五万块,到底是跑路的盘缠,还是买命的安家费?” 苏寒指着照片里在副驾驶熟睡的张磊。 “那个司机遮挡得那么严实,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我不认为他是拿钱办事的黑车司机,他更像是专门去'送'张磊一程的清道夫。” 林雅婷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如果苏寒的推断成立,那么张磊这颗最关键的人证,极有可能已经被物理消灭了。 这帮人既然敢在片场明目张胆地制造意外灭口小鹿,就绝不会介意再多一具尸体。 温市的瓯江、偏僻的荒山,随便找个地方把车连人一埋,神仙也找不到。 “这帮娱乐圈的人,玩这么黑吗?”老赵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苏寒靠回椅背上。 “利益大到一定程度,什么圈子都一样。马克思怎么说的来着?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 林雅婷立刻按下了桌上的对讲机。 “通知温市方面,把协查级别调到最高!另外,重点排查温市交界处的废弃采石场、水库和断头路。这可能不是一次简单的抓捕。” 林雅婷挂断通讯,看着桌上的照片。 “把人找出来,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苏寒平静地补上了下半句。 现在,时间不光是属于警方的,更是属于那些想要掩盖真相的人的。 抢在清道夫收尾之前找到张磊,是唯一的胜算。 第65章 施压工作组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影视城外面的早餐摊依旧热闹非凡。 但招待所的会议室里,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因为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上的发胶甚至能反光。 在这个墙皮发黄、连茶杯都带着茶垢的破招待所里,这两人显得格格不入。 “林队长,初次见面。我是临江市君合律师事务所的高级合伙人,周建明。” 带头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带职业化的微笑,把一张烫金名片推到桌面上。 旁边那个稍微年轻点的是他的助理,正从真皮公文包里往外掏文件。 林雅婷连名片碰都没碰。 “我们专案组在这边办案,君合的大律师跑这儿来有何贵干?” 周建明笑了笑,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受星辉传媒以及赵蕊女士的委托,我们作为她的全权代理律师,来跟警方做一些沟通。” 年轻助理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了过来。 封面印着四个大字:律师函。 苏寒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像个看戏的吃瓜群众。 不找东阳本地的律师,直接花大价钱从临江市搬救兵。 这摆明了是冲着林雅婷这个临江市局的队长来的。 用老家的资本来压老家的警察。 周建明清了清嗓子,开始背法条。 “林队长,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贵方在最近的调查中,多次对我方当事人赵蕊女士进行盘问。不仅影响了她的正常工作进度,也给她的名誉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 “这是警方正常的询问程序。”林雅婷语气生硬。 “我理解。”周建明点点头,一副通情达理的样子。 “但贵方在没有掌握任何实质性证据的情况下,将一起已经被当地警方定性为安全生产事故的案件,强行往刑事案件上靠拢。这就属于过度执法了。” 林雅婷敲了敲桌子。 “定不定性,是用证据说话,不是律师函说话。” “说到证据。”周建明话锋一转,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 “听说贵方昨天去找了化妆师杨梦琪,并获取了一份新的证词。” 林雅婷没说话,盯着他。 周建明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按着红手印的纸。 “很不巧。就在昨天晚上,杨梦琪女士主动联系了我们律所。她出具了一份情况说明。” 周建明扬了扬手里的纸。 “杨女士表示,她昨天对警方说的话,是在警方出示伪证罪等带有强烈恐吓意味的法律文书下,由于过度紧张和害怕而做出的不实陈述。” “她现在翻供了,她坚持赵蕊女士当天中午确实在化妆间没有离开。” 老赵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拍了一把桌子。 “扯淡!我们走访是全程录音录像的!什么时候恐吓她了?” 周建明根本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赵警官是吧?程序上合不合法,不是您说了算。我们已经向有关部门提交了程序违规的申诉材料。” 周建明站起身,扣上西装扣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雅婷。 “林队长,我们要求工作组立刻停止对赵蕊女士的骚扰式调查。否则,我们将不得不向省厅警务督察总队实名投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连老赵都气得脸涨红,这帮律师摆明了是在用程序合法性钻空子。 就在这时,“呲”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安静。 苏寒拉开了可乐的拉环。 气泡往外冒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两个律师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苏寒把可乐罐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 “周律师是吧?打个商量。” 周建明打量着苏寒,没在公安系统里见过这号人:“你是?” “实习法医,苏寒。” 苏寒站起身,走到周建明面前。 “你们律所接案子,收费标准是按小时算还是按标的算?” 周建明愣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这属于商业机密。” “那就当你是按标的算吧。”苏寒咧嘴一笑,“我善意提醒一句,星辉传媒给你们这笔律师费,最好要求他们全款结清,别拿什么尾款合同。” “你什么意思?”旁边的年轻助理忍不住开口。 苏寒耸了耸肩。 “因为过不了几天,你们的雇主可能就拿不出钱了。故意杀人案一旦坐实,星辉传媒股价得跌停几天?这笔糊涂账你们可讨不回来。” 周建明的脸色变了变。 “苏警官,注意你的言辞!你这是在对我的当事人进行诽谤!” 苏寒没理他,直接转向林雅婷。 “林队,人家既然觉得咱们打扰了他们大明星拍戏,那咱们就退一步。从今天起,别去找赵蕊了。” 林雅婷看了苏寒一眼,两人眼神一碰,林雅婷立刻心领神会。 “送客。”林雅婷指了指门外。 周建明碰了个软钉子,冷哼一声。 “希望警方说到做到。我们走。” 两个律师带着一堆文件,趾高气昂地离开了。 等门一关,老赵立马急了。 “苏法医,你刚才说啥呢?真不管赵蕊了?” 苏寒拿起桌上的可乐喝了一大口。 “这还不明白吗?方媛急了。” 苏寒把桌上的律师函拿起来,卷成一个纸筒。 “找化妆师翻供,跨市请大律所施压,甚至用督察投诉来威胁。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说明什么?” 林雅婷接话:“说明她知道我们盯上张磊了。她怕我们继续挖下去,顺藤摸瓜找到更多证据,所以先发制人,想用法律程序把我们拖死在这儿。” “对。”苏寒用纸筒敲了敲手心。 “零口供定罪在咱们这很难。如果张磊真的被灭口了,光靠现在这些旁证,哪怕大家都知道是星辉干的,检察院也不一定敢起诉。” “所以他们觉得只要把水搅浑,把小杨的证词废掉,我们就没招了。” 苏寒看着林雅婷。 “敌进我退,暗度陈仓。” “咱们就如他们所愿,表面上停止调查赵蕊,给他们造成一种警方顶不住压力让步的错觉。让他们放松警惕。” “然后呢?”老赵问。 “死磕物证。”苏寒把纸筒扔进垃圾桶。 “谎言千遍也成不了真理。只要证据锁死了,就是玉皇大帝的律师函也救不了她。” 林雅婷站起身,拿起了外套。 “你去哪?”苏寒问。 “我去省厅催张磊的下落。”林雅婷咬着牙。 苏寒摆摆手。 “你去忙你的,那个安全扣交给我。我去当地公安局的技术室再看一眼。” 第66章 独自复验安全扣 东阳市公安局的物证技术室。 环境比临江市局要简陋不少,墙角还堆着几箱没开封的证物袋,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酒精混合的怪味。 带路的技术员小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对临江市来的专家很是客气。 “苏老师,你要看的那个威亚安全扣,还在三号柜里锁着。省厅那边已经出过初检报告了。” 小刘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苏寒没接报告,他已经看过电子版了。 报告证实了断裂面人工磨损区域的微观痕迹与三角锉刀高度吻合。 这是确认人为破坏的铁证。 但最关键的一栏写着:【未提取到有效指纹及DNA组织】。 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 敢干这种拿钱买命活儿的人,不可能不戴手套。指纹和皮屑很难留在光滑的金属表面。 “帮我把物证拿出来放操作台上。”苏寒吩咐。 小刘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密封袋拿出来,放置在强光灯下的不锈钢台面上。 “刘警官,能麻烦你帮我去外面买杯咖啡吗?双倍浓缩。” 小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干技术这行的多少都有点怪癖,有些专家看物证的时候就不喜欢旁边有人喘气。 “好嘞,您先看着。”小刘非常识趣地退出了房间,顺带关上了防盗门。 确认监控是背对操作台的,苏寒拉过一把转椅坐下。 强光打在那枚黑色的金属安全扣上。 断裂的截面闪烁着暗红色的光泽,那是小鹿当时衣服上蹭掉的染料。 “系统,开启深度扫描。” 苏寒在心里默念。 视野瞬间发生了变化。 周围的环境变得暗淡,而桌上的安全扣却被一层幽蓝色的网格线笼罩。 随着视线的聚焦,安全扣的表面在他眼里开始无限放大。 这不是光学显微镜那种平面放大,而是带有材质分析的立体解构。 金属的纹理、微小的氧化斑点、甚至是空气中落下的灰尘,都以不同颜色的词条呈现出来。 【金属划痕——非正常磨损】 【机油残留——常规保养痕迹】 苏寒的目光在安全扣上缓慢游走。 正面、侧面、断裂处……全都没有异常。 完全被擦拭过了,或者干脆就是戴着手套全程操作。 张磊这小子有反侦察经验。 就在苏寒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安全扣内部一个反斜角的凹槽。 这是一种用于锁定钢丝绳防脱落的结构,平时紧紧贴合,只有在按压机关时才会露出一条不到两毫米的缝隙。 苏寒将意念集中在那条缝隙里。 蓝色的光芒在凹槽深处闪烁了一下。 一条极其微弱的、带着淡金色的词条缓缓浮现。 【潜在指纹——汗液残留/极度模糊——可恢复概率约35%】 苏寒的眼睛猛地亮了。 有戏! 他立刻在脑子里还原了当时的情景。 张磊当时拿着三角锉刀在黑暗中破坏安全扣。 时间紧迫,做贼心虚。 他戴的一定是普通的劳保手套,或者是便宜的橡胶手套。 在用力摩擦的过程中,手套为了抓住这个受力点,指尖部位狠狠抠进了这个内侧凹槽。 可能是手套上有肉眼不可见的微小破损,也可能是用力过猛导致极少量的汗液渗透了薄膜。 就那么一丁点汗液,留在了这个连强光灯都照不进去的死角。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省厅的常规光学生物显现和粉末刷显都没扫出来。 这玩意儿藏得太深,量太小了。 苏寒解除系统状态,摘下手套,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林雅婷的电话。 “有发现。”只说了三个字。 不到五分钟,林雅婷推开了技术室的门。小刘手里端着咖啡,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查到什么了?”林雅婷反锁了门。 苏寒指着灯光下的安全扣。 “这里。”他拿起一根无菌棉签,轻轻点在那个凹槽边缘,“有潜在指纹的汗液残留。” 小刘凑过去看了一眼,满脸狐疑。 “苏老师,这怎么可能?省厅的机器都没扫出来。而且这地方怎么提啊?用粉末刷根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那点汗液也粘不住粉末了。” 林雅婷也看着苏寒。 她相信苏寒的判断,但现有的技术确实是道难关。 苏寒接过了小刘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 “常规手段确实不行。茚三酮发显或者多波段光源都打不出这么微量的痕迹。” 苏寒把杯子放下。 “得上VMD。” “什么东西?”小刘愣住了。 “真空金属蒸镀法(Vacuum Metal Deposition)。” 苏寒平静地吐出一个极为冷门的刑侦名词。 在这个平时只接打架斗殴和小偷小摸案子的基层技术室里,这词儿听着就像是科幻电影里的设定。 连林雅婷都皱了皱眉头。 “详细说说。” 苏寒开启了学霸科普模式。 “简单来说,就是在一个高度真空的真空舱里,把金和锌两种金属加热到汽化。这两种金属蒸气会在物证表面沉积。” “关键点来了。金属蒸气在有汗液脂肪残留的指纹纹线上,沉积的速度和厚度,与空白背景是完全不一样的。” “它能把几个月前、甚至在水里泡过的极端微弱指纹,直接像镀膜一样显现出底片般的高反差图像。” 苏寒敲了敲桌台。 “这枚安全扣是金属的,正好是VMD的最佳发挥载体。只要那凹槽里还有几个人体细胞大小的脂类物质,它就能给还原出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小刘咽了口唾沫,看苏寒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天外飞仙了。 林雅婷沉默了几秒,立刻抓住了重点。 “东阳市局有这设备吗?” “别闹了队长。”小刘苦笑,“这设备一套大几百万,日常耗材贵得离谱。别说我们了,临江市局都没有。全省只有省厅刑事技术中心的物证一处有这宝贝。” 林雅婷没有片刻犹豫。 她掏出车钥匙,直接扔给旁边的小刘。 “刘警官,麻烦你跟我们老赵跑一趟。开我们那辆车,现在就出发。” “去哪?”小刘接住钥匙。 “去省城。”林雅婷指着桌上的物证袋,“带着它,把车速踩到合法范围的最高。我亲自给省厅厅长办公室打电话协调设备使用权。” 林雅婷转头看着苏寒,眼睛里燃着一团火。 “只要这个指纹能提出来,对比上张磊的数据库。赵蕊和方媛的律师函,就是张破纸。” 第67章 矿场里的活口 “张磊找到了。温市苍南,一个非法采矿点。活的。” 苏寒接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招待所楼下的便利店里挑泡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雅婷发来的。 苏寒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把手里的酸辣牛肉面放回了货架。 活的。 这两个字比什么都重要。 他快步上楼,推开会议室的门。林雅婷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字。 “……对,苍南县灵溪镇西边的废弃矿区,温州分局的人已经控制住了。对方用的假名叫'李强',但指纹比对确认就是张磊本人。” 挂了电话,林雅婷转过身来。 “温市那边的兄弟给力。他们排查了三天,在苍南县一个没有任何营业执照的小矿场里把人逮住的。” 苏寒拉过椅子坐下。“具体什么情况?” “矿场老板是当地一个混子,专门招收不要身份证的黑工。张磊用假名混进去干了一个多星期。 温市的同事说,这小子被找到的时候整个人跟从垃圾堆里捞出来的一样,脸上全是煤灰,瘦了一大圈。” 苏寒想了想。“他没跑更远?” “估计是不敢。”林雅婷坐下来,“他手机扔了,身份证不敢用,又没有其他门路。 一个二十四岁的打工仔,离开了横店的剧组圈子,能去哪?矿场不查身份,包吃包住,每天给八十块现金。对他来说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那辆套牌面包车呢?” “车在苍南县郊外的一条断头路上找到了。车里没有血迹,没有异常。司机还在查。” 苏寒点了点头。 之前他推断张磊可能被灭口。 现在看来,情况比最坏的预想要好。 要么是幕后的人手不够长,要么是张磊跑得比他们预计的快,总之这颗关键棋子还活着。 “我安排老赵带一个人,今晚坐高铁去温州提人。”林雅婷说。 “行。”苏寒没有要求同行。省厅的VMD检验结果随时可能出来,他必须守在这边。 但他叫住了正在收拾背包的老赵。 “赵哥,到了温州见到张磊之后,帮我注意两件事。” 老赵拉上背包拉链,回头看他。 “第一,仔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伤。不是矿上干活磕碰的那种,是人为造成的——比如捆绑的勒痕、烟头烫伤、刀片划伤之类的。如果方媛那边的人在他跑路之前威胁过他,身上可能有痕迹。” 老赵点头。“第二呢?” “第二,固定口供的时候,问问作案工具锉刀最后去了哪里。那把锉刀如果还在,就是物证的核弹。” 老赵拍了拍苏寒的肩膀。“放心吧,我审了十几年犯人,一个打零工的小年轻还拿不下来。” “别太凶。”苏寒补了一句,“他大概率不知道自己干的事会要人命。心理上没准已经崩了,温柔点反而出得快。”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行,我温柔。” 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刑警说出“温柔”两个字,画面相当有冲击力。 晚上八点四十,老赵和另一名刑警登上了开往温州的高铁。 苏寒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案件的全部资料。 白板上,从赵蕊到方媛到张磊的关系线已经画得密密麻麻。但连接这些线的关键节点,还差最后两根钉子。 一根是张磊的口供。 另一根是安全扣上的指纹。 只要这两根钉子钉上去,这张网就再也撕不开了。 苏寒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又响了。 是顾念发来的消息:“你冰箱那一格的酸奶过期了,我帮你扔了。下次买小盒的。” 苏寒回了一个“谢谢”,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窗外,横店夜晚的灯火依旧璀璨。 某个摄影棚里可能正在拍一场大团圆的结局戏。 而现实里的结局,从来没有那么干净。 第68章 竹筒倒豆子 老赵从温州打来电话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两点。 苏寒正在招待所楼下的小馆子里吃面。手机一响,他筷子都没放,直接按了免提。 “张磊全交代了。” 老赵的声音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看守所铁门关合的动静。 “说。” “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还好对付。我们到温市提人的时候,他蹲在留置室角落里,浑身发抖。不是装的,是真怕。见到我们的警官证之后,他第一句话你猜说的什么?” “什么?” “'我没想害人命啊。'” 老赵冷笑了一声。“我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摆,这小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前后不到四十分钟,交代得干干净净。” 老赵开始复述。 张磊是横店的老油条,在各个剧组之间打了三年零工。搬道具、扛灯架、偶尔给武术指导打打下手,什么都干过。 之前还在一个剧组跟着威亚师傅学过半年,对威亚系统的基本结构相当熟悉。 大约一个月前,一个他认识的中间人,就是横店当地一个专门帮剧组介绍临时工的“掮客”,找到他,说有个人出五万块,让他干一件“小事”。 五万块。一个临时工一年的收入。 张磊动心了。 中间人把他带到横店镇外一家茶馆的包间里。包间里坐着一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得很讲究,妆化得一丝不苟。 方媛。 方媛没有自我介绍,全程用的假名。 但张磊在横店混了这么久,影视圈的经纪人他见过不少,一眼就认出这女人是赵蕊的经纪人。 他没说破,方媛也没解释。 方媛给他看了一张打印出来的威亚安全扣结构图。 图上用红色记号笔标注了需要锉磨的位置——安全扣内侧的主承力截面。 旁边还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磨损深度控制在总厚度的百分之四十。 “不能太深,太深当场就断了,会被发现。也不能太浅,太浅没效果。”方媛原话。 张磊问干什么用。 方媛说:“就是让一个人从威亚上掉下来,摔一跤。高度不高,摔不死人,顶多骨折。我们就是想让她受个伤退出剧组,换另一个演员顶上。” 老赵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 “这女人是真他娘的阴。她知道十二米的高度摔下来是什么后果。骨折?那是谋杀。” 苏寒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方媛给了张磊一把小型三角锉刀,比普通钢笔长不了多少,可以轻松藏在裤兜里。 同时安排了一张匿名电话卡用于联络,并通过劳务公司以假信息将张磊塞进了剧组的道具组。 事发当天中午,张磊按照预定计划,趁午休时间从消防通道后门进入十六号摄影棚。 他用了不到十分钟完成了锉磨,然后原路返回。 “他说磨的时候手都在抖。”老赵的语气沉了下来,“他戴的是从五金店买的那种薄橡胶手套,两块钱一副。干完之后,他从后门出来,方媛派的人已经在走廊拐角等着了,直接把锉刀收走。” 苏寒追问:“锉刀去了哪?” “张磊不知道。他说收锉刀的人他不认识,戴着口罩和帽子,一句话没说,拿了东西就走了。” 这条线索断了。 但苏寒没有太意外。 方媛做事的风格一贯如此——切割、隔离、让每个环节的人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小块。 “伤情呢?”苏寒问。 “你说得没错。”老赵的声音压低了,“张磊左手腕内侧有一道陈旧性的刀片划伤。他说是跑路前一天晚上,那个收锉刀的人又来找他。” “说了什么?” “那人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两万块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拿了钱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别跟任何人联系。如果有人来问,你什么都不知道。'” “张磊当时犹豫了一下,说自己害怕,想去自首。那人直接掏出一把美工刀,在他手腕上划了一道。不深,但够疼。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赵沉默了两秒。 “'下次划的就不是手腕了。'” 苏寒闭了一下眼。 一个二十四岁的打工仔,被五万块钱砸晕了头,稀里糊涂成了杀人工具。 事后又被威胁、被驱赶,像一条用完就扔的抹布。 而真正动了杀心的人,还在酒店的豪华套房里安稳地睡觉。 “口供录音录像都固定了?” “全程高清,一秒不差。笔录签字画押,指纹按了三份。” “赵哥,辛苦了。” “嘿,这算什么辛苦。”老赵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粗犷,“我这辈子审过的犯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这小子是哭得最惨的一个。我给他递了三包纸巾。” 苏寒挂了电话,面条已经坨了。 他把碗推到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快速打了一段文字。 整个雇凶链条已经清晰了。 赵蕊是决策者。方媛是执行者和中间人。张磊是被雇佣的工具人。 方媛提供了安全扣的结构图、锉磨的具体参数、作案用的锉刀、安排张磊进组的渠道、事后的封口资金和出逃安排。 这个女人的手,比他之前预判的要更脏。 现在还缺最后一块拼图。 安全扣上的指纹。 苏寒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老赵那边的口供已经落地了,省厅那边的VMD检验应该也快出结果了。 他付了面钱,走出小馆子。 横店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到处是穿着古装戏服的群众演员。 一个“皇帝”蹲在路边啃烤红薯,旁边一个“宫女”正对着手机自拍。 第69章 指纹归位 省厅的电话是在当天傍晚六点十七分打过来的。 苏寒记得很清楚。 因为他当时正在招待所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机上的计步器显示他已经走了四千多步。 铃声响起的瞬间,他接起来的速度快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苏寒同志吗?我是省厅刑事技术中心物证一处的陈工。” “我是。” “你们送检的威亚安全扣样本,VMD检验已经完成了。” 苏寒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声音依然平稳。“结果怎么样?” “在你标注的那个内侧凹槽位置,我们确实恢复出了一枚残缺指纹。 说实话,我干这行十四年了,这是我见过的最刁钻的提取位置。 那个凹槽的开口只有一点八毫米,常规手段根本进不去。” “指纹质量呢?” “九个特征点。”陈工顿了一下。 “按照规范,十二个特征点是比对认定的标准线。 九个点属于'高度疑似'级别,单独使用的话,法庭上会有争议。” 苏寒的胃微微收紧了一下。 “但是。”陈工话锋一转。 “我们同时对凹槽中残留的微量汗液进行了DNA提取。 因为样本量极小,做的是STR分型。结果出来了,十六个基因座中有十三个成功分型。” “比对结果呢?” “和公安系统数据库中的一条记录完全匹配。” 苏寒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用力。“谁?” “方媛。女,三十一岁,身份证号3307……” 后面的数字苏寒已经听不进去了。 竟然是方媛。 不是张磊。 苏寒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大脑飞速运转。 张磊说他全程戴了手套。那么安全扣上不会有他的痕迹。 但方媛,她在事前准备阶段研究过这个安全扣的结构。 她拿着实物对照,在上面标注需要锉磨的位置,甚至可能用记号笔在扣件上画过线。 那个时候,她没有戴手套。 因为那个时候,在她的认知里,这个安全扣还不是“凶器”。 它只是一个需要研究的道具。她不会想到自己在一个两毫米不到的凹槽深处,留下了一滴汗。 大意了。 这个精于算计、步步为营的女人,在最不起眼的地方露出了破绽。 苏寒深呼了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正常。“陈工,检验报告多久能出正式文书?” “已经在走审批流程了,明天上午之前能盖章。电子版我现在就可以发你们办案邮箱。” “麻烦了。” 挂了电话,苏寒站在走廊里没动。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招待所对面的大排档亮起了昏黄的灯,烟火气透过玻璃飘进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很稳。 从第一天在停尸房里拿起解剖刀的那一刻起,他的手就一直很稳。 苏寒推开会议室的门。林雅婷正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用眼神示意“等一下”。 苏寒没等。 他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红色马克笔,在方媛的名字下面重重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四个字: 物证锁定。 林雅婷挂了电话,盯着白板上的红圈。 “出了?” “出了。VMD恢复出了一枚残缺指纹,九个特征点。同时提取到了DNA,十三个基因座成功分型。比对结果——方媛。” 林雅婷的眼睛亮了。 “不是张磊?” “不是。方媛在准备阶段亲手接触过那个安全扣,研究结构、标注锉磨位置。 那个时候她不觉得需要防备,所以没戴手套。汗液残留在内侧凹槽里,量很小,但够用。” 林雅婷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 “好。” 就一个字,但苏寒听出了里面压了多少东西。 从影视城的威亚断裂开始,到现在,整整一个多星期。 舆论攻击、律师施压、证人翻供、嫌疑人出逃。每一步都像在泥地里拔河,对面还有人往绳子上抹油。 现在,绳子终于到手了。 林雅婷站起来,拿过苏寒手里的马克笔。 她在白板上从赵蕊画了一条线到方媛,又从方媛画了一条线到张磊。 然后在每条线旁边标注证据。 赵蕊→方媛:匿名电话卡通话记录(七分钟)、星辉传媒账户转账五万。 方媛→张磊:影子账户资金链、安排进组的劳务合同、安全扣上的指纹和DNA、张磊口供指认。 方媛→化妆师小杨:两千元微信转账记录、伪造不在场证明。 林雅婷退后一步,审视着整块白板。 “人证:张磊的完整口供,化妆师杨梦琪的第一份证词。 物证:安全扣上方媛的DNA、金属碎屑、高速抓拍照片。 书证:资金流水、通话记录、陆小曼的亲笔信。” 她转头看着苏寒。 “够了。” 苏寒靠在桌边,双臂抱在胸前。 “方媛跑不掉。但赵蕊那边,目前直接证据还是薄了一层。张磊的口供只能证明方媛出面指使,赵蕊是否知情,全靠那通七分钟的电话记录来间接推定。” “审方媛。”林雅婷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方媛不是江湖上的亡命徒,她是个精明的生意人。 当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被DNA锁死、张磊的口供把她钉在雇凶杀人的位置上时,她唯一的出路就是把赵蕊拖下水,争取从犯量刑。” 苏寒想了想,点头。 “这叫什么来着?”老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背着包,风尘仆仆。 “囚徒困境。”苏寒说。 “对对对,就这个。”老赵把背包往地上一扔,走过来看白板。看完之后,咧嘴笑了。 “我说苏法医,你之前非要让省厅上那个什么金属蒸……蒸馏……” “蒸镀。” “对,蒸镀。当时我还觉得你小题大做,一个指甲盖大的凹槽里能有什么东西。”老赵竖起了大拇指,“服了。” 苏寒没接这个话。他看向林雅婷。 “什么时候抓人?” 林雅婷已经拿起了手机。 “省厅的正式检验报告明天上午到。我现在就向上面申请对方媛和赵蕊的刑事拘留令。报告一到手,立刻执行。” 她拨出了号码,走到窗边,声音清晰而利落。 “局长,我是林雅婷。小鹿坠亡案的证据链已经闭合了。 物证、人证、书证全部到位。我申请对涉案人员方媛、赵蕊实施刑事拘留。” 苏寒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些交叉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标注。 从一枚断裂的安全扣开始,到一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到一个在矿场里瑟瑟发抖的打工仔,到一滴藏在两毫米凹槽深处的汗。 每一环都差点断掉。 但最终还是连上了。 尸体不会撒谎。 物证也不会。 第70章 经纪公司崩塌前夜 省厅的正式检验报告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一分到达。 电子版盖着鲜红的公章,落款是省公安厅刑事技术中心物证一处。 苏寒把报告打印出来,摊在会议桌上,核心结论用黄色荧光笔标了出来。 林雅婷看完之后,把报告往文件夹里一塞,起身就走。 “去找陈志刚。” 东阳市公安局刑警大队办公室。 陈志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泡了不知道多久的茶。 看见林雅婷和苏寒进来,他的表情有点微妙——既不热情,也不排斥,像是一个提前算好了账的生意人。 “坐吧。” 林雅婷没坐。她把文件夹直接放在陈志刚面前,翻开。 “张磊的完整口供,全程录音录像。 安全扣内侧凹槽的指纹和DNA比对报告,认定人是方媛。 星辉传媒账户到影子账户的五万元资金流水。 化妆师杨梦琪的证词原件和微信转账截图。” 林雅婷一份一份往外抽,像发牌一样。 “陈队,我正式申请以涉嫌故意杀人罪共犯,对方媛实施刑事拘留。这是我们工作组的意见,也是省厅的意见。” 陈志刚翻着文件,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他不是看不懂。 恰恰相反,他看得很懂。 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已经不是“有嫌疑”的级别了,而是“不抓就是你的责任”。 “这个DNA……省厅出的?” “物证一处,VMD真空金属蒸镀法提取。”苏寒在旁边补了一句。 陈志刚大概没听懂这个技术名词,但“省厅”两个字他听懂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什么时候动手?” “今天下午。”林雅婷说。 陈志刚合上文件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老周,你带三个人,下午两点在局门口集合。带上装备。” 对讲机那头嘎嘎响了两声:“收到。什么任务?” “抓人。” 下午两点十五分。 方媛下榻的五星级酒店,十二楼行政套房。 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脚踩上去没有声音。 苏寒跟在林雅婷和两名当地刑警后面,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的心率比平时快了大概十下。 房间门是酒店安保用房卡刷开的。 门推开的瞬间,方媛正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放着一杯红酒。 她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头发用毛巾包着,像是刚洗完澡。 看见门口涌进来的人,她的第一反应是愤怒。 “你们怎么进来的?这是我的房间!” 林雅婷举起了蓝色封皮的文书。 “方媛,我是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组长林雅婷。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二条,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被依法刑事拘留。” 方媛的脸在一秒之内经历了至少三种颜色的变化。 由红转白再转成灰。 “故意杀人?你们疯了!”她猛地站起来,浴袍带子差点散开,“我要叫律师!这是非法拘禁!你们一个外地的警察,凭什么——” “拘留证上盖的是东阳市公安局的章。”陈志刚从后面走出来,亮了一下自己的证件,“方媛女士,我建议你配合。” 方媛的嘴张开又合上。 当地公安的章。 这意味着她之前构建的那套“外地警方越权执法”的话术,彻底失效了。 女刑警上前,把手铐扣在了方媛的手腕上。 方媛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手铐,整个人直接瘫坐回沙发上。 苏寒站在房间门口,看了方媛一眼。 感觉她那张精致的脸上似乎出现了后悔。 但苏寒知道,她并不是后悔害了人命,是后悔没把尾巴收干净。 苏寒移开目光。 “搜。”林雅婷对技术人员说。 酒店房间不大,但方媛的行李不少。三个行李箱,一个公文包,加上散落在桌面上的各种文件和电子设备。 技术员翻了大约二十分钟。 “林队,你看这个。” 一名技术员从床头柜的抽屉底层摸出了一部手机。 不是方媛平时用的那部,是一台老旧的备用机,屏幕上贴着已经起泡的钢化膜。 “这台有锁屏密码。” 林雅婷看向方媛。 方媛把脸转向窗户,不说话。 “没关系。”技术员把手机装进证物袋,“回去用设备解。” 当天晚上,技术科花了不到两个小时就破解了备用机的密码。 密码是方媛的生日 苏寒听到这个的时候,忍不住摇了摇头。 一个能策划雇凶杀人的女人,手机密码用的是自己生日。 是极度的自恋还是极度的自信?人性这东西,永远说不清楚。 手机里的数据像开闸放水一样涌了出来。 微信聊天记录。虽然已经手动删除,但本地缓存没有清理干净。 技术科用恢复软件捞出了大量文字和语音消息。 苏寒和林雅婷并排坐在电脑前,一条一条地看。 聊天的另一方备注名是“蕊蕊”。 时间线从三个月前开始。 早期的对话还算正常,都是工作安排——通告、商务合作、行程规划之类的。但从大约六周前开始,画风突然变了。 赵蕊:“那个贱人要是敢公开说我,我让她彻底闭嘴。” 方媛:“别冲动,我来想办法。” 赵蕊:“想什么办法?等她把东西发出去?到时候我就完了!两千万的合约你赔得起吗?” 方媛:“我说了我来处理。你别在任何地方提这件事。” 隔了三天。 方媛:“找到人了。横店本地的,做过威亚助手,手脚利索。五万搞定。” 赵蕊:“保证出不了人命吧?我只是想让她受伤退组。” 方媛:“放心,我算过了。那个高度摔下来,最多骨折。安全垫会铺的。” 赵蕊:“那就办吧。”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后面的内容全部被删除得更彻底,恢复软件也没能捞出来。 但已经够了。 苏寒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句“办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 比签一份商务合同还随意。 林雅婷把聊天记录截图打包存档,转头看着苏寒。 “赵蕊跑不掉了。” 苏寒点了点头。 “今晚就抓?” “今晚。” 第71章 赵蕊拒捕 方媛被抓的消息,赵蕊在一个小时之内就知道了。 消息来源是星辉传媒公司一个叫小林的行政助理。 方媛出事之后,公司内部乱成了一锅粥,小林第一时间把消息捅给了赵蕊。 林雅婷对此并不意外。 “经纪公司几十号人,封不住的。”她对苏寒说,“但没关系,赵蕊现在跑不了。酒店有人盯着,高铁站和客运站都打过招呼了。” 苏寒没接话。他在看手机。 赵蕊的社交账号,五分钟前刚发了一条动态。 一段文字加一张自拍,眼圈红红的,配文写着:“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有些话我一直憋在心里。 今晚八点,我在直播间等大家。小鹿是我最好的姐妹,真相不应该被歪曲。” 苏寒把手机递给林雅婷。 林雅婷看完,笑了一声。 不是觉得好笑,是那种“对方出了一招臭棋”的笑。 “她要打舆论牌。” “在几十万粉丝面前哭一场,把自己包装成被冤枉的受害者。”苏寒说,“逼我们投鼠忌器。” “那她可真是高估了自己。”林雅婷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宣传科吗?我是林雅婷。准备一份案件通报,关于影视城威亚坠亡案的阶段性侦查成果。 内容我待会发你,你们排好版等我信号。” 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六分。 “走吧。” 赵蕊住在同一家五星级酒店的九楼。比方媛低三层。 电梯里,苏寒问了一句:“直播怎么处理?” “不处理。”林雅婷说。 苏寒看了她一眼。 “让她播。”林雅婷说,“播得越热闹越好。” 晚上八点整。赵蕊的直播间准时开播。 在线人数从开播的三万,五分钟之内飙升到了十七万。 弹幕刷得飞快,清一色都是“蕊蕊加油”“别怕我们支持你”“警察凭什么欺负你”之类的内容。 赵蕊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穿着白色T恤,素颜,眼睛红肿。 镜头前的她柔弱、无助、楚楚可怜。 “大家好,我是赵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最近这段时间,我一直在配合警方调查小鹿的事。小鹿是我进团以来最好的姐妹,她出事那天我哭了一整晚……” 弹幕疯狂刷屏。 “心疼蕊蕊!” “是谁在陷害你?” “警察不会冤枉好人的吧?” 赵蕊继续说:“但是有些人,为了所谓的'破案率',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一直在骚扰我和我的团队。 我的经纪人方媛姐今天被带走了,我到现在都联系不上她……”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直播间在线人数突破了二十三万。 而此时,九楼走廊里,林雅婷带着四名警员已经站在了房门外。 苏寒靠在走廊墙壁上,手机屏幕上正播放着赵蕊的直播画面。 画面里的赵蕊正在擦眼泪,画面外三米远的房门即将被敲响。 这种割裂感让人觉得荒诞。 林雅婷伸手,敲了敲门。 直播画面里,赵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偏头看向门的方向,又迅速转回来,对着镜头挤出一个笑。 “可能是酒店服务员,我去开一下。” 房门从外面被刷卡打开了。酒店安保站在一旁,林雅婷大步走进了直播画面。 二十三万人同时看见了一个身穿便装、表情冷峻的女人出现在镜头里。 弹幕瞬间停滞了半秒,然后以十倍的速度爆发。 “谁???” “这谁啊?闯进来的?” “卧槽是警察吗??” 林雅婷没有看镜头。她走到赵蕊面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书,展开。 “赵蕊,我是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组长林雅婷。 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现依法对你执行逮捕。这是逮捕证,请你核实。” 赵蕊的脸在镜头前彻底凝固了。 直播间炸了。 弹幕变成了一片混乱的色块,什么内容都有。 “假的吧????” “故意杀人???不是说意外吗???” “完了完了完了” “录屏录屏!!!” 赵蕊身边一个工作人员反应过来,扑过去要关手机。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从林雅婷进门到亮出逮捕证,前后不到十五秒。 这十五秒被至少上万人实时录屏保存。 赵蕊被两名女警搀扶着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软。 她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我要叫律师……” “到了局里会保障你的合法权利。”林雅婷把手铐递给女警。 赵蕊被手铐扣上的画面,通过还没来得及关闭的直播,散播到了二十多万人。 苏寒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直播间的弹幕风向,已经在肉眼可见地分裂。 一半的人还在喊“冤枉”“阴谋”“放了蕊蕊”。 但另一半人开始冷静了。 “如果没有铁证,警察敢当着二十多万人的面抓人?” “故意杀人罪啊兄弟们,这不是嫖娼或者醉驾,这是杀人。” “等官方通报吧,别急着站队。” 林雅婷带着赵蕊走过苏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发信号。” 苏寒点了点头,打开手机,给宣传科发了一条消息。 “可以发了。” 十五分钟后,临江市公安局官方账号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的案件通报。 通报没有提及任何嫌疑人的全名,只用了“方某”“赵某”的代称。 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因为赵蕊自己刚刚在二十多万人面前,亲手完成了一场最成功的实名认证。 第72章 完美人设全面崩塌 审讯室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得人脸上每一道纹路都无处遁形。 赵蕊坐在铁椅上,和昨晚直播时判若两人。 没有柔光灯,没有美颜滤镜,没有精心调整过的机位角度。 惨白的灯管把她脸上所有的疲态、黑眼圈和干裂的嘴唇都暴露了出来。 她要了一杯水。水送进来之后她没喝,就端在手里,指尖一直在抖。 林雅婷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记录员。 “赵蕊,在审讯开始之前,我要告知你,你有权聘请律师,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作为证据使用。” 赵蕊点了点头,没说话。 林雅婷没有急着抛证据。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段视频,把屏幕转向赵蕊。 “这是你的经纪人方媛今天上午在隔壁审讯室的供述。我觉得你应该先看看。” 视频画面里,方媛穿着看守所的马甲,坐在同样的铁椅上。 她的精致妆容已经荡然无存,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浮肿。 但她的声音很清晰。 “赵蕊让我找人。她说只要让陆小曼受伤退出剧组就行。具体怎么操作,她不管,她只要结果。” “安全扣的结构图是我从网上查的资料,打印出来标注好了给张磊。” “锉刀也是我买的。这些赵蕊都知道,每一步我都跟她汇报了。” “五万块钱是从公司账户走的,赵蕊口头授权的。她不可能不知道这笔钱的用途。” 赵蕊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温度。 视频播放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她突然把水杯往桌上一放。 “她在胡说!” 声音尖锐得在审讯室里弹了一下。 “全是她自己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我经纪人,她做什么事从来不跟我商量!” 林雅婷按下了暂停键。 “好。那我们看看第二份材料。”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A4纸,正面朝上推到赵蕊面前。 那是方媛备用手机里恢复出来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赵蕊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第一张截图,备注名“蕊蕊”发送的消息—— “那个贱人要是敢公开说我,我让她彻底闭嘴。” 第二张—— “想什么办法?等她把东西发出去?到时候我就完了!两千万的合约你赔得起吗?” 第三张—— “保证出不了人命吧?我只是想让她受伤退组。” 第四张—— “办吧。” 赵蕊死死盯着最后那两个字。 她自己的原话。 审讯室里安静了将近二十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嗡嗡声。 “这些……”赵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含含糊糊的,“这些聊天记录是可以伪造的……” “技术科做过鉴定。”林雅婷把鉴定书翻到签章页。 “消息的发送设备MAC地址与你日常使用的手机完全匹配。时间戳与服务器记录一致。不是伪造的。” 赵蕊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死死咬住嘴唇。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她哭了,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我没想杀她……”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真的没想杀她……我只是想让她受伤……我问过方媛的,方媛说那个高度摔不死人……有安全垫的……” 她抬起头,眼睛通红。 “是方媛告诉我没事的!她说最多骨折!我怎么知道人会死?” 林雅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也就是说,你承认是你指使方媛寻找执行者、策划了对陆小曼的伤害行为?” 赵蕊愣了一下。 她刚才的那番话,在法律上等于完整的有罪供述。 “我……” “记录在案。”林雅婷对记录员说。 赵蕊的嘴唇张了张,但已经收不回去了。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 小鹿写了一封信,要举报她长期以来的排挤和打压行为。 如果那些事情曝光,她的代言合同会全部作废,损失至少两千万,演艺生涯也将彻底结束。 方媛提出了“让小鹿受伤退组”的方案。她犹豫了两天,最终同意了。 “我只说了让她受伤。”赵蕊反复强调这句话,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我没说过要她死。” 审讯室外。 苏寒站在单向玻璃后面,把赵蕊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赵蕊的脸。 她在说“我没想到人会死”这句话的时候,左手无名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眼球快速地向右下方移动了不到零点五秒。 苏寒退后一步,靠在审讯观察室的墙上。 赵蕊说,“没想到人会死”。 这句话如果成立,赵蕊的罪名可能从故意杀人降级为故意伤害致死,量刑会有天壤之别。 十二米的高度,一个成年人不系安全扣摔下来会怎样,正常人心里都会有预判的。 她不是“没想到”。 她是“不在乎”。 苏寒掏出手机,给林雅婷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我怀疑她说谎。建议追问她是否了解过坠落高度和安全垫的具体参数。” 审讯室里,林雅婷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赵蕊。 “赵蕊,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赵蕊用纸巾擦着脸,抬起头。 “你说你以为'摔不死人'。那我想确认一下——在你同意这个方案之前,你是否了解过拍摄现场威亚的实际悬挂高度?” 赵蕊的手停住了。 “你是否知道,事发当天那场戏的威亚高度是十二米?” 赵蕊没有说话。 “你是否知道,事发当天拍摄的是一场试吊戏,按照流程,试吊阶段不会铺设大面积安全防护垫?” 赵蕊的脸上,那层“无辜受害者”的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缝。 她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雅婷没有继续追问。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不回答本身,就是回答。 审讯暂时中止。 苏寒走出观察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阳光照在走廊的白墙上,明晃晃的。 案子并没有结束。 赵蕊的谎言还没有被彻底拆穿,那把消失的锉刀仍然没有找到,方媛口中那个负责善后的“清道夫”身份也尚未查明。 苏寒把手插进裤兜,往会议室走。 手机又响了。是顾念。 “你是不是又没回来睡觉?厨房水龙头漏水了,修不修?” 苏寒回了三个字:“回去修。” 发完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案子快结了。” 顾念秒回:“哦。冰箱里给你留了两个包子。” 苏寒收起手机,嘴角动了一下。 走廊尽头,林雅婷从审讯室出来,手里拿着笔录。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下一步?”苏寒问。 “追那把锉刀。”林雅婷说,“还有那个收走锉刀的人。方媛交代的时候含含糊糊,说是'临时找的人',不知道真实身份。我不信。” “我也不信。” “那就继续挖。” 苏寒点了点头。 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的方向。 赵蕊还在里面。 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长着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几千万粉丝叫她“小天使”。 小天使亲手签署了一份死亡订单。 代价是两个字——“办吧”。 第73章 苏寒的补刀,蓄意杀人的铁证 审讯暂停之后,苏寒没有休息。 他回到会议室,把方媛那张安全扣结构图的复印件铺在桌上,又从档案袋里翻出法医鉴定报告中关于安全扣的技术参数。 那张图是方媛亲手标注的。 红色圆珠笔画了三个箭头,分别指向安全扣的主承力销轴、副锁止片和卡簧槽。 每个箭头旁边都写着相同的数字——40%。 锉磨深度,百分之四十。 苏寒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威亚设备制造商提供的技术手册。 安全扣的原始设计承载极限是三百公斤,正常使用安全系数是六倍。 也就是说,一个五十公斤的演员在做常规威亚动作时,安全扣承受的瞬时冲击力大约是自身体重的三到四倍。 苏寒拿出草稿纸,开始算。 陆小曼体重四十八公斤。 事发当天的威亚动作是一个从高处翻转下落的设计,最大瞬时冲击力按照四倍体重计算,约为一百九十二公斤。 安全扣原始承载极限三百公斤。 磨掉百分之四十的金属厚度之后,残余截面的承载能力会下降多少? 这不是简单的线性关系。 苏寒学过材料力学。 金属构件的承载能力与截面积成正比,而截面积与厚度的平方成正比。 磨掉百分之四十的厚度,意味着残余截面积只剩下原来的百分之三十六。 三百乘以零点三六,等于一百零八公斤。 一百零八公斤的残余承载力,对抗一百九十二公斤的瞬时冲击力。 断裂,是必然的。 苏寒在草稿纸上把计算过程写了三遍,每一遍都得出同样的结论。 他又用另一种算法验证了一次,结果一致。 按照这张图纸操作,安全扣在使用中断裂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十二米高空坠落,没有安全垫。 死亡率同样是压倒性的。 赵蕊说“我以为只会受伤”? 扯淡。 苏寒把计算过程整理成一份正式的力学分析报告,用词严谨,数据详实。 写完之后他又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漏洞。 然后他拿着报告去找林雅婷。 “你看看这个。” 林雅婷接过来翻了翻,数学不是她的强项,但结论她看懂了。 “百分之九十五的断裂概率?” “保守估计。实际可能更高,因为我没有考虑金属疲劳和应力集中的影响。” 林雅婷把报告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能说明赵蕊知道会死人,但还差一步。我们需要证明是赵蕊起到主导作用,而不是方媛自作主张。” “这一点至关重要。” “所以要再审一次方媛。” “我正有此意。” 方媛的第二次审讯安排在当天下午三点。 经过一夜的看守所生活,方媛的状态比昨天更差。 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但她的脑子还在转。 林雅婷进去之后,先不提赵蕊,只问了一个技术性问题。 “结构图上标注的锉磨深度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是怎么确定的?” 方媛沉默了几秒。 “我查了资料。网上威亚设备的技术参数。” “你一个做经纪人的,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材料力学了?” 方媛不说话了。 林雅婷把苏寒的力学分析报告推到她面前。 “我们的法医做了详细计算。按照百分之四十的磨损深度,安全扣在正常使用中必然断裂。 十二米高空坠落,没有安全垫保护,死亡率极高。” 方媛低着头,看着报告上的数字。 “所以我再问一次——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到底是谁定的?” 长长的沉默。 审讯室的空调嗡嗡地响着。 方媛突然想起了十七岁的赵蕊。 那时的赵蕊还是个天真有梦想的小姑娘,背着一个磨破边的帆布包,站在面试间门口,紧张得把歌词唱错了两遍。 是她从一群练习生中挑中了赵蕊,一手捧红了她。 机场接机的人越来越多,粉丝灯牌越来越亮,商务报价一轮一轮往上翻。 方媛有时候也会想,赵蕊是从哪天开始变的。 是第一个代言砸到头上的时候? 是粉丝喊她“小天使”的时候? 还是她第一次让助理跪着捡手机,却没有任何人敢说不的时候? 说不清。 娱乐圈从不缺漂亮小姑娘,要赚钱就得学会怎么在饭局上笑,怎么在镜头前哭,怎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方媛把赵蕊推了上去。 也一步一步,把她推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林雅婷没有逼她,只把另一份材料推过去。 那是赵蕊第一次审讯时的节录。 方媛扫了一眼,就停住了。 赵蕊说:“都是方媛安排的,我不懂这些。” 林雅婷轻声开口: “我能理解你对她有一种护犊子的情绪。但主谋和从犯,两者之间的量刑差别,你不会不懂。” 方媛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被掏空了的疲惫。 “是赵蕊。” “具体说。” “我一开始的方案是磨百分之二十。那个程度扣件会松动,人会摔下来,但因为还有一定的缓冲,加上如果下面铺了安全垫,大概率是骨折。” “但赵蕊不同意?” “她说百分之二十不够。”方媛的声音变得很干涩,“她问我,磨到百分之四十,是不是摔下来就活不了了。”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我说大概率活不了。” “她怎么回答的?” “她说,那就这样。” 从“故意伤害”到“故意杀人”的定性升级,铁板钉钉。 走出审讯区的时候,老赵正蹲在楼梯口啃盒饭。看见苏寒出来,冲他扬了扬筷子。 “搞定了?” “搞定了。” “那你也来吃吧,鸡腿还剩一个。” 苏寒接过盒饭,坐在楼梯上吃了起来。鸡腿炸得过了火,硬邦邦的,但他嚼得很香。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下午的阳光,照在水泥台阶上,暖洋洋的。 “那就这样”——轻飘飘一句话,一条人命没了。 苏寒咬了一口鸡腿,心想,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人和狗之间的还大。 第74章 案件通报发布,全网反转 检察院的批捕决定比预想中来得快。 赵蕊和方媛的逮捕手续在四十八小时内全部走完。 张磊作为从犯,此前已经在温市被批捕。 三名犯罪嫌疑人,一个不少。 证据链经过检察院两轮审查,没有任何瑕疵。 经临江市局和东阳市局联合报请上级批准,由东阳市公安局正式对外发布案件通报。 通报措辞严谨,没用全名,嫌疑人分别以“赵某”“方某”“张某”代称。 但谁都看得出来说的是谁——毕竟赵蕊两天前刚在二十多万人的直播间里被当场逮捕,全网录屏,想装不知道都难。 通报的核心内容很简单:女团成员小鹿的死亡并非安全事故,系同组成员赵某伙同经纪人方某,雇佣张某蓄意破坏威亚安全设备,致陆晓鹿高空坠落死亡。 三人已被依法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通报发出去,互联网炸了。 各大平台的热搜榜在一个小时之内被同一个话题占据了前五名。 “小鹿坠亡案系蓄意谋杀”——量四十分钟破亿。 “赵蕊涉嫌故意杀人被捕”——热度指数爆表,系统一度卡顿。 评论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但这次,一边倒的程度前所未有。 小鹿的粉丝从丧事状态瞬间切换成了战斗状态。 几十个粉丝后援群同时发出声明,要求严惩凶手,措辞激烈到连律师看了都想劝他们冷静一点。 而赵蕊的粉丝群体——那个曾经在直播间疯狂刷“蕊蕊加油”的群体——正在经历一场大规模的信仰崩塌。 超话沦陷了。 后援会会长发了一条动态:“我选择相信法律。” 然后关闭了评论。 散粉们的反应更直接——脱粉、回踩、销毁周边、退出群聊。 一个运营了三年的万人大群,两个小时之内人数从一万二跌到不足八百。 但最精彩的反转发生在另一个战场。 十天前,那六篇同时发布的营销号文章——《临江警方异地介入,疑似干扰横店正常司法调查》——被网友翻了出来,截图转发量在一个小时内突破了五十万。 “来来来,都来看看这篇文章。写的时候多嚣张,现在脸疼不疼?” “这文章说苏法医'违规办案''专业性存疑',现在人家用一枚两毫米凹槽里的DNA破了案,你管这叫不专业?” “方媛花钱买的营销号,洗的什么地?洗的是杀人犯的地!” 六个营销号在二十四小时内全部清空了历史内容,其中两个直接注销。 但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截图早就存好了,删什么都没用。 苏寒的名字也被扒了出来。 虽然官方通报里没有提及任何办案人员的姓名,但架不住有人把他之前陈雨桐案的事迹翻出来,两件事串在了一起。 “就是那个实习法医!之前在停尸房反锁门强行解剖揪出杀人犯的那个!” “这次又是他?这人是什么怪物?” “临江法医哥,永远的神!” “建议查查还有没有悬案,直接让这位去,效率翻十倍。” 苏寒是在招待所的床上刷到这些评论的。 他躺在那张硬得能当切菜板的床垫上,举着手机翻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把手机一扣,翻了个身。 手机屏幕朝下,弹幕和评论的光被闷在枕头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没什么感觉。 说完全没感觉是假的,但也就那样。 网上的人今天捧你明天踩你,跟天气预报一样不靠谱。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那把锉刀到底在哪。 方媛说锉刀被一个“蒙面人”收走了,但这个蒙面人是谁,她说不清楚。 苏寒不信。 一个能策划雇凶杀人的女人,会把善后工作交给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这里面一定还有东西没挖出来。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苏寒拉过被子,三分钟之内睡着了。 第75章 一个母亲的眼泪 赵蕊被批捕后的第二天,星辉传媒彻底乱了。 早上九点半,第一家护肤品牌发布声明。 声明很短,态度很硬。 鉴于艺人赵某涉嫌刑事案件,品牌方即日起终止与其一切合作。 十分钟后,第二家饮料品牌跟上。 半小时内,三家服装品牌、两家游戏厂商、一家珠宝平台陆续解约。 星辉传媒的公关部电话被打爆。 商务部的人抱着电脑在走廊里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有人边跑边喊:“谁还有赵蕊没下架的物料,赶紧撤!” 另一个人回了一句:“撤不完啊,电梯广告还在放她笑呢!” “那就让她笑最后一次!” 这话传到临时办公室时,老赵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帮人也挺损。” 林雅婷坐在电脑前,看着财经软件上的曲线。 星辉传媒开盘十七分钟,股价封死跌停。 红色的数字挂在屏幕上,刺眼得很。 老赵凑过去看了一眼。 “这是不是说明他们赔惨了?” 林雅婷说:“差不多。” 老赵摸了摸下巴。 “那挺好。杀人还想赚钱,哪有这种好事。” 苏寒没有看股价。 他在整理补充卷宗。 案子里面,最关键的还是证据。 赵蕊的供述已经固定。 方媛的二次供述也补全了主谋问题。 张磊被押回东阳后,又接受了一次补充讯问。 重点就是那个收锉刀的人。 套牌面包车。 黑色鸭舌帽。 一次性医用口罩。 右手戴黑色手套。 身高大约一米七八。 走路不快,但很稳。 他拿走锉刀之后,还把那只密封袋塞进了衣服内侧。 这个细节让苏寒在意。 那个人先把作案工具装袋,再贴身带走。 他知道上面有什么,也知道该怎么避免二次污染。 这不是胆大,这是懂行。 中午十二点多,临时办公室外面来了一个人。 值班民警进来说:“林队,外面有位陆阿姨,说想见你们。” 苏寒抬头。 林雅婷手上的笔停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办公室门外,陆秀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 她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外套。 头发比上次看起来更乱,鬓边多了很多白发。 脚边放着一个旧编织袋。 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不停搓着衣角。 旁边路过的警员都放轻了脚步。 林雅婷走过去。 陆秀兰抬起头,看见她,又看见苏寒。 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下一秒,她的膝盖往下弯,直接跪下了。 林雅婷眼眶一下红了,伸手就把她扶住。 “阿姨,不能这样。” 陆秀兰的身体轻得厉害。 林雅婷扶着她,心里发酸。 “是我们该谢谢您。那封信太重要了。” 苏寒走到另一边,扶住她的胳膊。 陆秀兰坐下,还是把编织袋放在脚边。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听说……抓到了。” 林雅婷点头。 “赵蕊、方媛、张磊,都已经被依法逮捕。” 陆秀兰的手抖了一下。 她眼睛看着地面,像是没听清。 “不是意外?” “不是。” 林雅婷说得很慢。 “是有人故意破坏了威亚安全扣。”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外面有人敲键盘,有打印机在响。 可这些声音像是都被隔开了。 陆秀兰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滚下来。 她没有嚎,也没有骂。 只是坐在那里,肩膀一点一点抖。 老赵端来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阿姨,喝口水。” 陆秀兰没喝。 她弯腰,从编织袋里摸出一个透明文件夹。 文件夹很厚,边角被磨得发白。 里面装着一叠照片。 她把文件夹递给林雅婷。 “警察同志,我闺女从小就善良。” 她说到这里,声音断了。 缓了好久,她才继续说。 “她不会害人。她就是太善良了。” 文件夹最上面是一张小学毕业照。 小鹿站在第二排,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开心。 下一张,是练习室自拍。 镜子里,十几岁的女孩穿着宽大的练功服,脸上全是汗。 再往后,是出道舞台的定格。 灯光照在她脸上,她举着话筒,眼里有光。 苏寒的指尖碰到那几张照片,停了几秒。 陆秀兰看着照片,嘴唇发颤。 “她小时候捡到五块钱,都要跑到派出所去交。” 老赵小声嘀咕:“这孩子比我小时候强。我小时候捡五毛先买辣条。” 林雅婷瞪了他一眼。 老赵立刻闭嘴,端着茶杯退到旁边。 陆秀兰却笑了一下。 那笑只停了一瞬,又被眼泪盖住。 “她练舞,脚趾甲掉了,也不跟我说。” “我问她疼不疼,她说不疼,说以后挣钱给我买大房子。” “我哪要什么大房子啊。” 她突然捂住脸。 “我就想她活着。” 这句话出来,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林雅婷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苏寒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 他看着陆秀兰。 “阿姨,小曼的案子不会有任何人逃脱。” 陆秀兰抬起头。 苏寒说:“主谋、执行、善后,能查到的我们都会查。” “已经抓的人,会按证据走到最后。” “没抓到的,也不会放下。” 陆秀兰盯着他看了很久。 下一刻,她终于再也忍不住,趴在桌边哭出了声。 林雅婷过去抱住她。 苏寒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有些安慰,说出来也没用。 失去孩子的人,心里有个洞。 证据能填上真相,填不上那个洞。 陆秀兰走之前把小鹿出道舞台的照片抽出来,放在桌上。 “请你们记着这个孩子。” 照片里的小鹿笑着。 老赵在旁边小声说:“这孩子笑起来真挺甜。” 林雅婷说:“她本来该继续站在舞台上。” 老赵叹了口气。 “有些人,真是缺德带冒烟。” 陆秀兰走的时候,林雅婷亲自送到楼下。 那个瘦小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编织袋拎在手里,里面装着女儿的一生。 苏寒站在楼梯口,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但他知道,有件事还得办。 小鹿的公道,还差最后一件东西。 那把锉刀。 第76章 锉刀现身 废弃纺织厂后门的排水沟。 老赵穿着齐膝的橡胶水鞋,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在长满水葫芦的发黑水面上一点点拨弄。 这里是张磊昨天在看守所补充供述里提到的方位。 据张磊交代,那个戴口罩的“清道夫”拿走作案工具后,并没有马上跑路。 那辆套牌面包车在开出市区十分钟后,在这个废弃厂区外面的小路上停了大概两分钟。 那人下车做了什么,张磊完全不知道。 他当时在后座上不敢出声。 后来他只听到“扑通”一声闷响。 有什么东西被扔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老赵在三十多度的大太阳底下晒了两个小时,警服的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 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杀得眼睛生疼。 旁边两个东阳市局的辅警也累得够呛。 “赵哥,这沟都快被咱们捞个底朝天了,连只破鞋都捞上来了。” 一个年轻辅警把竹竿一扔,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那孙子会不会是故意瞎编的?大半夜的,他能记这么清楚?” 老赵把竹竿往泥里狠狠一插,溅起一滩黑泥水。 “这可是能判死刑的大案子,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胡编乱造。” 老赵喘着粗气骂了一句。 “都给我继续捞。今天就是把这沟里的泥鳅都翻个面,也得把东西找到!” 找那把锉刀,是整个小鹿坠亡案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块物理拼图。 案卷不能只有口供没有物证。 苏寒和林雅婷站在岸上。 这地方的味道比法医室的巨人观尸体好不了多少。 苏寒戴着两层口罩,递给老赵一瓶矿泉水。 “上来喝口水再找。这么找效率太低。” 老赵爬上岸,接过矿泉水一口气灌了大半瓶,热得直吐舌头。 “苏法医,你说那小子是不是有病?把凶器收走就算了,半路又扔在这破沟里。” 老赵把空瓶子捏扁。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直接带远点烧了埋了不行?” 苏寒盯着发黑的水面,眼神很平淡。 “这不是多此一举。他带走是为了在车上处理掉锉刀表面的痕迹。扔在这里,是因为处理工作已经做完了。” 老赵愣了一下,没转过弯来。 “处理完了?处理完了那不还是扔了?” “处理过的凶器,就算被警方找到,也绝对查不到他头上。” 苏寒指着水沟。 “只要切断了物证和作案人之间的物理联系,这把刀在法律上就是一块废铁。” 林雅婷在旁边听着,脸色有点沉。 “你的意思是,这个人有很强的反侦察意识?” “非常强。”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水沟里传来一个辅警激动的喊声。 “找到了!找到了!赵哥你看是不是这个!” 辅警用竹竿挑起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用防水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塑料袋,袋子上沾满了臭泥。 老赵赶紧跑过去,顾不上脏,用手把袋子接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最外面那层黑胶带。 里面是一个非常专业的透明物证密封袋。 密封袋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把长约十五厘米的三角金属锉刀。 刀尖上还残留着非常细微的银白色金属碎屑。 那是破坏威亚安全扣时留下的痕迹。 “太好了!终于挖出来了!” 老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脚上的水鞋都差点甩飞。 下午三点,东阳市局技术鉴定中心。 老赵亲自把证物袋送到了技术科。 技术员小刘带着无菌手套,把密封袋放进通风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锉刀。 两个小时后,检验报告出来了。 小刘拿着打印好的单子跑回重案组的临时办公区,脸色很古怪。 林雅婷接过报告扫了一眼。 “没有指纹?也没有DNA?” 小刘摇了摇头,把一份光谱分析图摆在桌上。 “不仅没有张磊的指纹,连那张写着深度的图纸上残留的纤维都没有。” 小刘指着图纸上的一个波峰。 “这把锉刀被一种极度强效的化学溶剂彻底清洗过。我们提取了刀身表面的微量残留物,送去省厅做了成分分析。” 苏寒走过来。 “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工业级过氧化氢复合清洗剂。” 小刘咽了一口唾沫。 “这东西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属于严格管控的危险化学品。它能在短时间内彻底溶解蛋白质、油脂和皮屑。” 小刘看着苏寒。 “哪怕作案人在刀把上流了一管血,泡在这东西里五分钟,也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烧水的声音。 老赵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娘的,遇到专业搞破坏的了!” 苏寒没有说话,他走到证物桌前,看着那把安静躺在证物袋里的锉刀。 他把检验报告复印了一份,整整齐齐地叠好,放进自己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 林雅婷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代表“清道夫”的空白圆圈。 没有名字,没有长相。 只有一个套牌车的记录和这把被洗得一干二净的刀。 “老赵。” 林雅婷转过头。 “把关于这个收刀人的所有口供、沿途监控记录、还有这份化学试剂的分析报告,单独提取出来,建立一个机密备用档案。” 老赵有点不解。 “林队,这案子主谋都落网了,就差这么个跑腿的。至于单独建档吗?” “他不只是个跑腿的。” 林雅婷的语气很冷。 “能拿到管控级别的清洗剂,懂得在套牌车上完成无痕清理,这个人背后一定有一套成熟的犯罪网络。” 她看着白板。 “这个人不会只干过这一票。他迟早会再冒头。把档案封死,谁也不许走漏风声。” “明白。” 老赵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拿过文件夹,在封面上写下了“0903未知嫌疑人”几个字。 第77章 系统进阶 当天深夜,东阳市公安局家属大院招待所。 这里的条件简直一言难尽。 墙皮剥落得像是一幅抽象画,空调开启时发出的噪音堪比拖拉机上坡。 苏寒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T恤。 他走到门边,把门锁死,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插销。 然后走到窗前,“唰”的一声拉好那块散发着樟脑丸味道的厚重窗帘。 整个房间陷入了绝对的私密状态。 就在他转身走向床铺的瞬间,视野正前方突然跳出了一个耀眼的金色通知框。 平时系统的颜色都是冷冰冰的淡蓝色。 今天是纯金色的。 【S级任务“小鹿坠亡案”已完成结算阶段】 【任务目标进度:主犯赵某、从犯方某、执行者张某均已刑事拘留并取得完整证据链】 【评价等级:SSS】 苏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排排金色的字体滚动。 这还是系统第一次给出SSS的最高评价。 下面紧接着跳出了重头戏。 【隐藏奖励触发。】 【奖励发放:“系统功能进阶碎片”×1】 【是否立刻融合?是/否】 苏寒没有犹豫,用意念选择了“是”。 确认的瞬间,眼前的金色通知框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直接冲着苏寒的眉心涌了过来。 这种感觉非常奇妙。 并不刺眼,但随之而来的是太阳穴一阵极其剧烈的胀痛。 就好像有人拿着一根打气筒,强行往他的大脑里塞入了几十个G的数据。 大量关于法医学、痕迹学、材料力学甚至心理学的信息流如瀑布般刷过。 苏寒双手撑着床头柜,咬紧牙关撑过了这漫长的三十秒。 三十秒后,胀痛感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连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轨迹似乎都能看得很清楚。 系统界面重新浮现。 右上角的版本号发生了变化,从原本的V1.1跳动到了V1.2。 新增的功能在界面上逐行显现出来。 【新功能一:物证时间线回溯】 【功能说明:宿主对目标物证进行深度扫描时,可读取该物证形成的大致时间区间。】 【附加功能:可同步测算物证形成时的环境条件,包括当时的环境温度、湿度、接触介质等细节要素。】 苏寒看着这条说明,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这是一个在现实法医界绝对堪称外挂级别的神级能力。 平时办案,法医和痕检员最头疼的就是如何确定指纹或者血迹留下的具体时间。 通常只能通过氧化程度或者风干程度给出一个极其模糊的范围。 几天内?还是几周内? 而现在,他只要一眼,就能把时间精确到小时,甚至连当时下没下雨、接触物是什么材质都能搞清楚。 有了这个能力,以前那些因为证据时效性而搁置的十年甚至二十年的陈年旧案,将迎来彻底翻盘的机会。 为了测试效果,苏寒拿起桌上那个招待所配的玻璃水杯。 目光集中。 【物证时间线回溯启动】 【目标材质:普通硅酸盐玻璃】 【主要痕迹形成时间:约十二小时前】 【接触介质:劣质工业洗洁精残留、自来水、含百分之四十涤纶的混合材质抹布】 【温度环境:当时室内温度二十六度】 神了。 连保洁阿姨用的那块破抹布的含棉量都给测出来了。 苏寒把杯子放下,心里已经有了底。 接着他看向第二条更新。 【新功能二:活体扫描精度大幅提升】 【功能说明:对目标人物的情绪及生理反应监测精度升级。】 【微表情捕捉分辨率提升至0.02秒级。】 【可同步监测目标人物瞳孔收缩扩张幅度、面部微血管充血状态及瞬时心率变化。】 这一条同样变态。 意味着嫌疑人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本能反应,都会被苏寒看个底朝天。 瞳孔变化和微血管充血,这都是人类在面临极端心理压力时无法通过主观意志控制的生理反应。 相当于他随身带着一台高精度且无需接触的测谎仪。 只要坐在审讯室里,没人能在他面前藏住秘密。 苏寒闭上眼睛,深深调整了一下呼吸,感受着新能力带来的信息密度变化。 他伸出右手,悬在半空中看了看。 依然很稳。 作为法医,最值钱的就是这双手。 现在这双手加上这双眼睛,足以切开这世上任何一具谎言的外衣。 苏寒关掉系统界面,走到墙边按下电灯开关。 房间陷入黑暗。 他仰面躺在那张硬得咯人的单人床上,闭上眼睛。 这个案子结束了。 明天一早,回临江。 第78章 归途,三人同框 第二天上午九点。临江方向高铁站。 站台里人山人海,推着行李箱的旅客挤成一团。 苏寒和林雅婷买的是连座的二等座。 五百公里的路程,高铁要开足足五个小时。 两人放好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并排坐下。 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出风口正对着头顶。 林雅婷今天没穿警服,套了件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她刚坐下就闭上眼睛,用手指捏着鼻梁骨。 连续半个多月的高强度连轴转,每天睡眠不到四个小时,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她的眼底挂着非常明显的黑眼圈,连平日里那种雷厉风行的气场都减弱了几分。 苏寒从背包里翻出一件薄款的冲锋衣外套,递了过去。 “盖上。车里冷。” 林雅婷睁开眼,看了看外套,又看了看苏寒。 “哟,苏法医今天转性了?” 苏寒靠在座椅背上,眼睛看着前方。 “重案组的法医鉴定工作需要绝对的理智。你如果感冒了,在这个密闭空间里传染给我,会影响我的判断力。” 林雅婷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外套接过来,盖在腿上。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说句人话关心一下同事?” 苏寒拿出一本医学期刊翻开。 “刑警队长不需要关心,只需要结案率。你现在的结案率很高,不需要我多说。” 林雅婷被气笑了。 “苏寒,我发现你这个人,在解剖室里拿刀的时候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出来之后连说话都带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法医要是太有人情味,尸体上的刀口就切不直了。”苏寒头都没抬。 高铁平稳启动,窗外的建筑开始向后飞退。 两人闲扯了几句,话题不知不觉又回到了案子上。 这几乎成了他们的职业病。 “说真的,在十六号摄影棚第一次验尸的时候,你到底是怎么看出那是人为破坏的?” 林雅婷偏过头看着他。 “那时候所有人包括法检都以为是正常磨损。” 苏寒没有说系统的事。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板。 “直觉。加上金属断面的氧化痕迹。正常的磨损会有不规则的刮擦,而那个断口太平整了。只有人工用锉刀顺着一个方向磨,才会呈现出那种状态。” 林雅婷叹了口气,把头靠在座椅靠背上。 “这次要不是你,赵蕊那套完美的借口还真能混过去。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像洋娃娃一样的女明星,心黑成那个样子。” “从看到高速抓拍照片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案子不简单。” 苏寒把书合上。 “这圈子里的人,为了利益,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雅婷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这案子差点把我这辈子的耐心都熬干了。我这几天洗头都掉了一大把头发。” 苏寒转过头,视线刚好和林雅婷撞在一起。 距离很近,能清楚看到她眼角的疲惫。 空气在这个瞬间微妙地停顿了半秒钟。 苏寒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她面前。 “多喝水。水能促进新陈代谢。掉头发是因为你内分泌失调。” 林雅婷刚刚升起的一点点温情瞬间烟消云散。 她一把抓过水瓶。 “苏寒,你这辈子找不到女朋友是有原因的。” 下午两点,高铁准时抵达临江市高铁南站。 正值周末,出站口的人流像是泄了闸的洪水。 林雅婷推着黑色的行李箱走在前面,苏寒背着包跟在后面。 隔着老远的距离,苏寒就听到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只见栏杆外面站着一个穿着浅蓝色T恤和高腰牛仔裤的女孩。 女孩扎着个高高的马尾辫,手里举着一块极其显眼的纸板。 那纸板是用A4纸随便糊在硬纸壳上的。 上面用粗黑的记号笔写着六个大字:“苏寒 欢迎回家”。 在字旁边,还画了一个特别大的、露着两颗大门牙的笑脸。 字迹歪歪扭扭,简直毫无书法艺术可言。 这除了顾念,没别人干得出来。 顾念踮着脚尖,手里举着牌子拼命晃悠。 “苏寒!这边!这边!” 苏寒走到出口,看着那块丑得不忍直视的牌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丢人。你从哪捡的破纸板。” 顾念毫不在意地把纸板往腋下一夹,伸手去接苏寒的背包。 “这不是为了让你在茫茫人海中一眼看到我吗?多醒目啊。” 林雅婷推着行李箱从后面走了过来,目光在顾念身上打量了一圈。 年轻,活泼,浑身透着一股没有被案子和死尸折磨过的明朗烟火气。 顾念也看到了林雅婷。 她眨了眨眼睛,视线在苏寒和林雅婷之间转了个来回。 女人的直觉总是准得离谱。 虽然谁都没说话,但三个人站在一起的这个画面里,连旁边拉客的黑车司机都能闻出点不一样的味道。 林雅婷最先打破了沉默。 她看了一眼顾念,又看了看苏寒。 “有人接你就行。局里的公务车在停车场等我,我要直接回队里做案卷交接。” 林雅婷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放你两天假,好好休息。” 说完,她转过身,踩着平底鞋快步走进了人群里。 顾念看着林雅婷的背影,用胳膊肘撞了撞苏寒。 “这就是你们那位冷面警花林队长?” “是。” “气场真强。她平时在局里也这么冷冰冰的吗?” “办案的时候更冷。” 苏寒抢过自己的背包背在肩上,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顾念赶紧跟上去。 “哎,你饿不饿?冰箱里给你留的那两个包子时间太长,皮都硬了。我怕你吃了拉肚子,就给扔了。” 苏寒停下脚步看着她。 “那我吃什么?” 顾念嘿嘿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别慌。为了庆祝你大破奇案光荣回家,我重新给你蒸了两个白面大馒头!” 苏寒叹了口气。 “你把肉包子换成大馒头,这叫庆祝?” “有的吃就不错了!赶紧走赶紧走,修水龙头去!” 两人的声音混在高铁站喧闹的人流里,朝着城市的烟火里走去。 第79章 法医中心的暗流 苏寒回到临江市局的第一天,刚进大门就觉得不对劲。 门卫老秦平时见谁都懒得抬头,今天却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笑得脸上褶子都开了。 “哟,苏法医回来了?” 苏寒停了一下。 “秦叔,您以前都叫我小苏。” 老秦摆摆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咱们局里都传开了,小鹿案是你抠出来的。年轻人,有前途。” 苏寒点点头。 “您别这么说,我容易膨胀。” 老秦乐了。 “你要是膨胀,记得先把门禁卡带上。上次你忘卡,还让我给你开门。” 苏寒摸了摸口袋。 门禁卡在。 很好,今天没有在门口丢人。 他一路往法医中心走,路过刑侦楼大厅时,碰见几个年轻警员。 几个人原本在聊案子,看见他后声音一下小了。 然后其中一个没忍住,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苏法医,牛啊。” 另一个更直接。 “什么时候开课?我报名旁听。” 苏寒脚步没停,进了法医中心,才发现真正的热闹在里面。 办公室门口围着好几个人。 技术科的张天意端着一杯奶茶,站在最前面。 她一看见苏寒,眼睛亮了。 “苏法医,你终于来了!” 苏寒看了看她手里的奶茶。 “投毒?” 小张把奶茶往前一递。 “什么投毒,这是贿赂。” 旁边鉴定科的“娃娃脸”田小辉立刻补刀。 “她想让你在杯套上签个名,说沾沾破案的福气。” 苏寒低头看杯套。 上面已经贴了一张便利签。 便利签写着,临江法医哥亲签。 苏寒沉默两秒。 “你们技术科最近这么闲?” 小张理直气壮。 “闲不闲不重要,玄学很重要。我上次考试差两分,说不定就差你一个签名。” 苏寒接过笔,在便利签上写了三个字。 少熬夜。 小张盯着那三个字,表情裂了。 “不是,苏法医,别人签名都龙飞凤舞,你给我写养生建议?” 苏寒把笔还回去。 “你的黑眼圈已经影响了证件照美观。” 小张捂着脸退后。 “行,破案福气没沾到,先被法医诊断了。” 办公室里笑成一片。 这时,王卫国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发亮。 一见苏寒,他立刻露出笑。 “小苏,回来了?” 这个称呼让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之前王卫国喊他,基本都是苏寒,或者小苏你注意程序。 今天这声小苏,亲热得像自家培养了十年的学生。 王卫国端着茶杯走过来。 “这趟辛苦了。小鹿案办得漂亮,不愧是咱们法医中心出去的人。” 田小辉在门口听见,嘴角抽了抽。 苏寒看了王卫国一眼。 “王主任,我只是配合重案组工作。” “谦虚。” 王卫国笑得更满。 “年轻人有本事,还不张扬,这就难得了。你这次的表现,给咱们中心争光。” 他说完,竟然亲自给苏寒倒了杯茶。 茶叶还不少。 田小辉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等王卫国转身去接电话,田小辉凑到苏寒旁边,小声说:“我在这儿三年,主任给我倒过最热的水,是让我自己去饮水机接。” 办公室里热闹了一上午。 有人来问案子细节,有人想听抓捕现场,还有人打听赵蕊直播被带走的画面是不是真的那么精彩。 苏寒能回避就回避。 能用“卷宗保密”四个字挡回去,就绝不多说第五个字。 到了快中午,围观的人才渐渐散开。 法医中心恢复了正常工作声。 打印机响,键盘响,试剂柜的门被人拉开又关上。 苏寒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从东阳带回来的资料。 他刚输入密码,眼角余光扫到角落里。 刘志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 他低着头,手里翻着一本鉴定规范,脸上挂着很合适的笑。 那笑不夸张,也不明显。 如果不是苏寒这段时间见过太多审讯室里的表情,或许真会觉得这是同事间的客气。 刘志远翻页的动作很慢。 他似乎在看文件,目光却几次从页面上方掠过来。 每一次都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苏寒把资料夹放好,表情没变。 他在心里给刘志远画了个圈。 敌不动,我不动。 下午,王卫国把苏寒叫进办公室。 桌上摆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东阳协作单位发来的感谢函。 一份是法医中心内部工作总结。 王卫国把总结推过来。 “小苏,你看看,这里面关于你的部分,我写得比较全面。” 苏寒低头扫了一眼。 文字很官方。 王卫国把自己写成了“指导青年法医参与疑难案件会商”。 苏寒则成了“在中心统一安排下协助工作”。 很熟悉的味道。 王卫国咳了一声。 “这不是抢功。单位材料要讲整体,不能个人英雄主义。” 苏寒抬头。 “我理解。” 王卫国立刻松了口气。 “理解就好。你还年轻,以后路长着呢。中心肯定不会亏待你。” 苏寒把材料放回桌面。 “主任,没别的事我先去整理报告。” “去吧。” 王卫国笑着点头。 等苏寒走出办公室,笑意慢慢淡了。 他看向外面的工位,目光停在刘志远身上几秒,又收了回来。 苏寒回到座位时,刘志远正好起身倒水。 两人在饮水机旁碰上。 刘志远笑了笑。 “苏寒,恭喜啊。” “谢谢。” “现在局里都在夸你。年轻人能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苏寒接水。 “运气好。” 刘志远把杯盖拧上。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过有时候,站得太高,风也大。” 苏寒看向他。 刘志远笑容不变。 “别误会,我随口感慨。毕竟咱们这个行业,还是要稳。” 苏寒点头。 “你说得对。” 刘志远端着杯子回了工位。 苏寒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平静。 傍晚下班前,林雅婷打来电话。 “回局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苏寒看了眼办公室。 “挺热闹。” 林雅婷听出点意思。 “有人找你麻烦?” “暂时没有。” “暂时?” 苏寒把目光从刘志远身上收回。 “有些事急不得。尸检要等组织固定,查人也一样。” 林雅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 “你这比喻听着怪吓人的。” “职业习惯。” “行。你自己注意点。小鹿案的热度还没过去,眼红的人不会少。” 苏寒关掉电脑。 “我知道。” 挂断电话后,办公室里的灯亮了起来。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去。 刘志远拿起包,路过苏寒身边时,又停了一下。 “苏寒,别太累。年轻人身体也不是铁打的。” 苏寒抬头。 “谢谢关心。” 刘志远笑着离开。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寒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的资料袋上。 有些人藏在暗处,自以为看得清别人。 可他忘了,法医最擅长的,就是从别人以为干净的地方,找出留下来的痕迹。 第80章 停尸房隔壁的宵夜 晚上十一点半,法医中心只剩下苏寒一个人。 走廊灯亮着一半。 另一半因为报修没批下来,闪得人心烦。 田小辉下班前说,这灯再闪两天,他就要给后勤写遗书。 苏寒当时回了句:“写申请,不写遗书。” 田小辉说:“效果不一样,遗书批得快。” 现在办公室里安静得很。 电脑屏幕上,是小鹿坠亡案的法医鉴定报告终稿。 这份报告要进正式卷宗。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结论,都不能有半点差错。 威亚高度。 安全扣断裂形态。 尸体损伤对应关系。 坠落角度。 力学分析。 死亡原因。 苏寒已经核对了三遍。 但他还是没有立刻提交。 这种案子,越到最后,越不能急。 他拿起笔,在“高坠所致颅脑损伤及多发脏器损伤死亡”那一栏旁边做了标记。 然后重新翻到照片页。 照片里的陆小曼躺在解剖台上。 她再也不会说话。 可她身上的每一道损伤,都替她说了该说的话。 苏寒刚准备继续修改格式,办公室门被人推开。 林雅婷站在门口。 她没穿警服,黑色外套搭在胳膊上,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塑料袋上全是油印。 香味先一步飘进来。 苏寒抬头。 “你这是要在法医中心发展副业?” 林雅婷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吃点。” 苏寒看了一眼。 烤串,烤茄子,烤鸡翅,还有两罐啤酒。 他沉默了。 “停尸房隔壁吃烧烤,你的心理素质比大多数嫌疑人强。” 林雅婷拖了把椅子坐下。 “少废话。楼下那家摊快收了,我抢到最后两份。老板听说我是警察,还送了两串韭菜。” 苏寒看着她。 “你可以不说韭菜。” 林雅婷把筷子递给他。 “嫌弃就别吃。” 苏寒接过筷子。 “我只是尊重食物信息完整性。” 林雅婷打开啤酒,刚要递给他,又收了回来。 “算了,你还要看报告,别喝酒。” 苏寒指了指桌面。 “你也别喝。明天还要上班。” 林雅婷看着那两罐啤酒,叹了口气。 “买的时候觉得很潇洒,坐下才想起来自己是警察。” 她把啤酒放到一边,拧开一瓶矿泉水。 “行,今晚咱俩以水代酒。气氛差点,但不违规。” 苏寒夹起一串鸡翅。 “你怎么来了?” “案卷交接做完了,路过你们中心,看到你办公室灯还亮着。” “刑侦楼到法医中心,不顺路。” 林雅婷咬了一口烤茄子。 “我愿意绕路。你管得着吗?” 苏寒点头。 “管不着。”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烧烤摊的辣椒放得重。 林雅婷吃到第三串,开始找水。 苏寒把纸杯推过去。 “你不能吃辣还买这么辣?” “老板问我要不要辣,我当时正看手机,就随口说了句正常。” “正常是最危险的要求。” 林雅婷喝了半杯水,缓过来后看着他。 “你这人是不是跟所有摊主都能聊成鉴定意见?” 苏寒又翻了一页报告。 “客观陈述。” 林雅婷用筷子敲了敲桌子。 “别看了,眼睛不要了?” “还有两页。” “苏寒。” 他抬头。 林雅婷指了指烧烤。 “吃饭。” 苏寒看了她几秒,把报告合上。 “好。” 林雅婷这才满意。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声音。 外面走廊偶尔传来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停尸房就在隔壁。 门上贴着冷藏区标识。 这种地方,换成普通人,半夜待十分钟都觉得后背发凉。 可两个人却坐在这里吃烧烤。 林雅婷忽然笑了。 苏寒看她。 “笑什么?”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停尸房旁边吃烤鸡翅。” “人生体验丰富了。” “更没想过,对面坐的是你。” 苏寒把签子放进袋子里。 “我也没想过,会有人带韭菜来法医办公室。” 林雅婷差点把水呛出来。 “你能不能别提韭菜?” 苏寒把那两串韭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老板送的,不能浪费。” 林雅婷盯着他。 “苏寒,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 “你有。” 苏寒不说话了。 林雅婷被他气笑,最后还是把韭菜吃了。 吃完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段时间真累。” 苏寒收拾桌面。 “你应该休息。” “休息不了。案子破了,还有卷宗,还有通报,还有家属安抚。每个环节都得有人盯。” “你可以让老赵多分担一点。” “老赵已经分担了。他今天下午说自己再看一页材料就要变成纸片人。” 苏寒想了想。 “他体重不支持这个说法。” 林雅婷笑出声。 笑完之后,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方向。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我小时候,家里出过一次事。” 苏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有追问。 林雅婷看着桌上的矿泉水瓶。 “那年我刚上初中。我妈晚上一个人在家,遇到入室抢劫。” 苏寒把桌面上的签子收好,坐回对面。 林雅婷说得很慢。 “那人翻东西,被我妈发现。我妈想跑,他拿刀捅了她三下。” “我当时躲在卧室衣柜里。” “我看见了。” 苏寒没有打断她。 林雅婷抬手捏了捏眉心。 “我妈让我别出来。她一直喊,让我别出来。” “我报了警,也打了急救电话。” “我以为人很快就会到。” 她停了几秒。 “可那天附近出了连环车祸,路堵死了。等人赶到,已经过去很久。” 苏寒看着她。 林雅婷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平时的锋利。 “后来我妈命保住了,但身体一直不好。她总说没事,说我报警很勇敢。” “可我那时候一直在想,要是我能打开门冲出去,是不是能帮她。” 苏寒开口。 “你那时候是孩子。” “我知道。” 林雅婷点头。 “道理我都懂。但人有时候不是靠道理活着。” 她看向苏寒。 “从那以后,我就想当警察。” “我想,要是以后有人遇到危险,至少我能快一点。” 苏寒沉默片刻,把纸巾递过去。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伸手接。 两人的手指碰到一起。 很轻。 谁都没有马上收回。 空调嗡嗡响着。 荧光灯落在桌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到地上。 那一瞬间,停尸房隔壁也没那么冷。 林雅婷先把纸巾抽走。 她低头擦了擦眼角,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别乱想,我没哭。辣椒熏的。” 苏寒看着桌上剩下的烤串。 “韭菜也有刺激性。” 林雅婷抬脚踢了他椅子一下。 “你再提韭菜,我把你塞进冷藏柜。” 苏寒说:“冷藏柜需要登记。” 林雅婷看着他,忍了几秒,还是笑了。 “你这人真烦。” 苏寒把报告重新打开。 “你说出来会好一点。” 林雅婷没有接这句话。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改报告。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呢?你为什么做法医?” 苏寒手指停在键盘上。 这个问题,他以前也想过。 因为系统? 因为尸体不会撒谎? 因为他不想在底层混日子? 答案太多,也太杂。 最后他说:“死人不会讨好,也不会威胁。是什么就是什么。” 林雅婷看着他。 “所以你喜欢和死人打交道?” “比活人省事。” “那你还挺适合这行。” 苏寒敲下最后一个字。 “我也这么觉得。” 林雅婷站起来,帮他把桌上的垃圾收进袋子。 “报告弄完没?” “弄完了。” “那下班。” 苏寒看了眼时间。 “你大半夜跑来,就是为了监督我吃烧烤和下班?” 林雅婷拎起垃圾袋。 “对。重案组队长业务范围广。” 苏寒关电脑,拿起外套。 两人一起走出法医中心。 走廊灯还在闪。 林雅婷抬头看了一眼。 “你们这灯什么时候修?” “按后勤效率,下一起大案之前未必。” “明天我让人催。” “谢谢。” 林雅婷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苏寒。” “嗯?” 她看着夜色里的院子。 “今天的话,别跟别人说。” “不会。” “老赵也不行。” “他知道了会拿韭菜开玩笑。” 林雅婷转头看他。 “你也没少开。” 苏寒说:“我可以控制。” 林雅婷笑了笑,往停车场走。 “行,回去睡觉。明天见。” 苏寒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走远。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烧烤摊残留的油烟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那点触碰早就没了温度。 可他记得很清楚。 比任何一份物证形成时间,都清楚。 第81章 来自副局长的暗示 第二天上午,苏寒刚到办公室,就被通知去副局长办公室。 传话的是局办的人,站在法医中心门口,表情很客气。 “苏法医,张局让你过去一趟。” 王卫国从办公室里出来,听见这话,脸色微微变了。 他快步走到苏寒身边。 “小苏,张局找你?” “嗯。” 王卫国压着声音。 “去了之后,态度好一点。领导问什么说什么。别太直。” 苏寒看着他。 “主任,我平时很直吗?” 田小辉在旁边小声嘀咕。 “你不是直,你是带尺子。” 王卫国瞪了他一眼。 苏寒走出法医中心时,余光看见刘志远坐在角落。 刘志远的手停在鼠标上。 他没有抬头。 但屏幕光映在他脸上,那点笑意又出现了。 苏寒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副局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 楼道比刑侦楼安静多了。 墙上挂着各类先进集体照片,玻璃擦得很亮。 苏寒敲门。 里面传来声音。 “进。” 张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五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穿着白衬衫,没有系领带。 他抬头看见苏寒,笑了笑。 “小苏来了,坐。” 苏寒坐到对面。 “张局。” 张建国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 “别紧张。今天不是谈话,就是喝茶。” 苏寒看了一眼茶杯。 领导说喝茶,通常都不只是喝茶。 不过他还是端起来。 “谢谢张局。” 张建国靠在椅背上,打量他几秒。 “东阳那边的小鹿案,办得漂亮。” “是专案组集体工作。” “官方话说得不错。” 张建国笑了笑。 “但我看过材料,关键节点基本都有你的影子。安全扣,指纹,锉刀,还有对赵蕊主观故意的判断。” 苏寒没有接话。 张建国翻开桌上的文件。 “上级刑技中心那边对案件侦破工作很认可,专项表彰通报已经下来了。” 他把文件推过来。 “市局这边也在走流程。你的个人三等功申报材料,已经交到政工科。” 苏寒抬眼。 这个消息确实有点突然。 “张局,我刚刚才转正。” 张建国喝了口茶。 “规矩是规矩,成绩是成绩。不能因为你年轻,就把该给的东西扣下。” 苏寒点头。 “谢谢组织。” 张建国看着他,笑意更明显。 “你这句话比刚才还官方。” 苏寒认真说:“我平时练得少。” 张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行,看来你也不是完全不会开玩笑。” 办公室气氛缓和了一些。 张建国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点。 “好消息说完了,再说点不那么好听的。” 苏寒坐直。 张建国看向窗外。 “你在法医中心的业务水平,全局有目共睹。这个没人能否认。” 他停了一下。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到你这么出风头。” 苏寒没有意外。 张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他没有递给苏寒,只是放在桌边。 “最近内部信箱收到了一些材料。内容不算新鲜,说你在办案中过度表现,违反程序,越权参与侦查,甚至暗示你和重案组关系过近。” 苏寒平静听着。 张建国继续说:“有些话写得挺讲究,不直接骂人,但每一句都往纪律上扣。” 苏寒问:“张局怎么看?” “我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种东西一旦走程序,就会浪费你很多时间。” 张建国用杯盖拨了拨茶叶。 “我暂时压住了。不是因为我偏袒你,而是材料没有事实基础。小鹿案的手续链条完整,你的鉴定意见有专案组授权,有法医中心派工记录,也有外地协作单位盖章。” 苏寒点头。 “明白。” 张建国看着他。 “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苏寒没有直接说名字。 “有几个方向。” 张建国笑了一下。 “年轻人,不错。知道话不能说满。” 办公室安静几秒。 苏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浓。 苦得很提神。 张建国把文件夹收回抽屉。 “这事你不用急着查。更不要私下去闹。谁做的,我会让人留意。” 苏寒说:“我不会乱来。” “这话我希望是真的。” 张建国看着他。 “你能力强,但有时候太敢了。陈雨桐案,你反锁解剖室。小鹿案,你独自复验物证。每次结果都好,可这不代表流程风险不存在。” 苏寒沉默。 张建国说的是事实。 如果没有系统,如果判断错一次,他现在早就被处分到怀疑人生。 张建国语气放缓。 “我不是要压你。相反,我很看好你。” “可你要明白,业务能力是盾。它能帮你挡住很多质疑,但挡不住所有暗箭。” 苏寒抬头。 张建国把茶杯放下。 他没有把话说透。 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法医中心现在容不下他。 王卫国要借他的光,又不希望他太亮。 刘志远这种人更会藏在暗处递刀。 如果他继续身份留在这里,每一次出头都会变成别人的把柄。 可如果他进入重案组,以专职技术支援身份参与侦查,一切都会顺很多。 张建国看着他的反应。 “重案组那边,林雅婷不止一次提过你。” 苏寒眼皮动了一下。 张建国笑了。 “别误会,是工作上的提。她说你适合疑难命案的现场勘验和法医分析,不该天天耗在普通伤情鉴定上。” 苏寒说:“法医中心的工作也重要。” “当然重要。” 张建国点头。 “但人要放在合适的位置。菜刀切菜没问题,你拿去开锁就费劲。你现在这把刀,留在中心切土豆,有点浪费。” 苏寒想了想。 “张局,这个比喻听起来有点危险。” 张建国笑骂。 “你小子还挑领导表达方式?” 苏寒说:“职业习惯,注意凶器描述。” 张建国被逗乐了。 笑过之后,他把一份空白表格推到苏寒面前。 “这不是命令,只是给你看看。” 苏寒低头。 是内部岗位调整意向表。 调入方向那一栏,空着。 张建国说:“你不用今天填。回去想清楚。” “但你要考虑好。重案组比法医中心累,也危险。去了以后,你面对的不是报告和解剖台,而是现场、嫌疑人和各种麻烦。” 苏寒看着表格。 “如果我不去呢?” “那也没人逼你。” 张建国端起茶杯。 “你照样是局里重点培养的年轻技术骨干。只不过,法医中心那点人和事,你得自己慢慢消化。” 苏寒明白。 这不是选择舒适和困难。 这是选择被动和主动。 张建国最后说:“小苏,有些地方庙小,香火还杂。待久了,烟熏眼睛。” 苏寒收起表格。 “我会认真考虑。” “行。” 张建国摆摆手。 “回去吧。还有,匿名材料的事,别外传。” “明白。” 苏寒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张建国又叫住他。 “小苏。” 苏寒回头。 张建国看着他。 “别因为有人眼红,就收着锋芒。刀该亮的时候还是要亮,但要拿稳。” 苏寒点头。 “谢谢张局。” 从行政楼出来,阳光正好。 院子里有人在搬档案箱,有人在打电话,远处刑侦楼门口停着两辆警车。 苏寒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表格。 纸很轻。 但它代表的东西很重。 他回到法医中心时,办公室里还是原样。 角落里,刘志远抬头看了一眼苏寒。 “张局找你,没什么事吧?” 办公室里声音顿时小了些。 苏寒把表格夹进笔记本。 “喝茶。” 刘志远笑了笑。 “领导的茶好喝吗?” “还行,就是有点苦。” “苦才正常。” 刘志远低头整理材料。 “年轻人多喝点苦的,对成长有好处。” 苏寒坐回工位。 “谢谢提醒。” 刘志远没有再说话。 可苏寒能感觉到,他在等。 等自己被谈话,等处分,等风向变。 很可惜。 他等错了方向。 田小辉凑过来,小声问:“真没事?” 苏寒打开电脑。 “有事。” 他紧张起来。 “什么事?” “报告没写完。” 小田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被发配去档案室。” 苏寒看向屏幕,语气平常。 “也许是去别的地方。” 小田没听懂。 “去哪?” 苏寒没有回答。 他把张建国给的那张表格压在资料夹下面。 苏寒知道,水面下已经开始动了。 刘志远投出的石子,没能砸到他。 反而让更高处的人,把他看得更清楚。 这场暗流才刚开始。 而他不急。 法医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82章 承重墙里的秘密 周一早上七点,电话把苏寒从床上叫醒。 他接起来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 “法医中心,苏寒。” 电话那头是林雅婷。 “别睡了,翠屏路老楼拆迁现场出东西了。” 苏寒坐起身。 “什么东西。” “你来了就知道。” 电话挂得很快。 顾念正在客厅泡咖啡,听见动静探头看过来。 “又有案子?” “嗯。” “你今天不是轮休吗。” “轮休结束了。” 顾念看着他起身换衣服,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你们法医都这样,连休息都像偷来的。” 苏寒系好扣子。 顾念嘴里还在念叨。 “早点回来,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鸡腿。” “知道。” “别又加班到半夜。” “尽量。” 顾念站在门口,看着他出门,忽然补了一句。 “有事发消息。” 苏寒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 拆迁工地在老城区边上,楼体早就烂得不成样子。 七层框架楼只剩骨架,外墙大片脱落。 挖掘机停在二楼东侧,机械臂还卡在半堵墙里。 现场已经拉起警戒线,工人围在外面,脸色都不太好。 苏寒到的时候,林雅婷已经先到了。 她今天穿的是深色外套,头发扎得利落,正蹲在墙边和工头说话。 见苏寒来了,她站起身。 “发现什么了。” 林雅婷朝那面被凿开的墙一指。 “他们挖到人了。” 苏寒抬眼看过去,脚步没停。 墙面被砸开的缺口里,露出一截发白的东西。 是骨头。 工地上的几个工人脸都白了,有人已经在旁边干呕。 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脚都在抖。 “警官,我真不知道啊,挖着挖着就出来了。” 林雅婷看他一眼。 “谁让你们先继续挖的。” 工头快哭了。 “我以为是旧钢筋,谁知道那是人啊。” 苏寒戴上手套,走近看了一眼。 那截骨头嵌在水泥块里,边缘已经露出干化组织残痕。 他伸手摸了摸水泥断面,硬得发脆。 “先停工,封现场。” 林雅婷点头,立刻让人去布控。 很快,更多警员赶到,拍照的拍照,取证的取证。 苏寒蹲在墙边,盯着那块缺口。 系统界面随即弹出。 【检测到人体遗骸。】 【骨骼白骨化程度:高级。】 【软组织:完全降解。】 苏寒看完词条,起身对林雅婷说。 “不是刚埋进去的,时间不短。” 林雅婷看向那堵墙。 “能看出多久吗。” “现在不行,得回去做进一步判断。” 她“嗯”了一声,回头对技术员下指令。 “联系拆迁方,把这层楼的原始施工资料全调出来。还有,这栋楼的历史住户名单,一份都别漏。” 技术员立刻应声。 工头还站在旁边发抖,林雅婷看着他。 “这楼以前谁住过,谁封过墙,你知道多少,说多少。” 工头搓着手。 “这楼烂尾前,干过一批装修工。后来停了十几年,进过不少流浪汉。我真不清楚啊。” 苏寒问:“最近有没有人单独上过楼。” 工头想了想。 “有,前几天有几个收废品的来过。还有拆迁前一天,有人来过,说是看看结构。” “谁带来的。” “包工头认识的人,我没见着脸。” 林雅婷记下这句话,抬眼看向缺口。 “先把骨骼取出来。” 工人开始借工具,小心拆开周围水泥。 每敲一下,墙面都往下掉灰。 随着缺口扩大,人形轮廓越来越清楚。 骨骼是蜷着的,像是被强行塞进去的。 腿骨收在身侧,手臂折得很紧,手骨已经和水泥粘在一起。 苏寒看着那姿势,神情没变,但眼神更冷了些。 “不是自然死亡后被放进去的。” 林雅婷问:“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是自然死亡后搬运,骨架不会是这个姿势。” 他指了指胸廓位置。 “这边受力不对。像是活着的时候被压进来的,或者先被固定,再浇筑。” 工头听得腿软,往后退了两步。 “那意思是,里面是谋杀?” 林雅婷回头看他。 “你觉得呢。” 工头一下闭嘴了。 拆取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等遗骸整体被抬出来时,已经裹上了编号袋。 苏寒站在一旁,看着技术员把骨骼平放进转运箱。 箱子合上那一刻,空气都安静了几分。 林雅婷把现场照片翻了一遍,问苏寒。 “你先回去做初检?” “对,尸骨化太严重,现场只能先看大概。” “行,我去跟局里报备。这个案子,估计得立专案。” 苏寒点头,正准备上车,工头又跑了过来。 “警官,等一下。” 林雅婷转头。 “还有事。” 工头脸色发白。 “那墙里除了骨头,刚才还掉出来一个东西。” “什么。” 工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锈得发黑的金属扣。 “像是皮带扣,我怕丢,先装起来了。” 林雅婷接过来,套进证物袋。 苏寒看了一眼。 扣子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样,但边缘有明显拉扯痕。 他接过证物袋,低头多看了两秒。 “这不是普通封墙遗留物。” 林雅婷抬眼。 “什么意思。” “人为痕迹重。” 她没再追问,只说:“回去查。” 苏寒把证物袋交回去,心里已经把这案子往更复杂的方向放了。 能把人塞进承重墙里,不是临时起意。 这不是简单埋尸,是有准备地封。 等他回到法医中心,整个办公室都知道出新案了。 田小辉抱着电脑凑过来。 “苏法医,这次是什么,墙里长出尸体了?” 苏寒把箱子放下。 “差不多。” 田小辉张大嘴。 “你们出去一趟,怎么总能带回来这种重量级消息。” “运气不好。” “这叫运气不好?”他压低声音,“这叫案子主动找你。” 王卫国也来了,站在门口听了两句,脸色比平时更紧。 “先别闲聊,赶紧进解剖室。” 苏寒没接他的话,直接推着遗骸箱进去了。 灯亮起来,白色台面映得很清楚。 他戴好手套,把骨骼一块块摆开,动作很稳。 林雅婷也跟了进来,站在一边看。 “先看哪。” “头骨。” 苏寒拿起颅骨,仔细观察表面。 骨面有不少水泥硬块附着,部分已经侵蚀进骨质。 他拿镊子轻轻敲掉几处残渣,露出下方骨面。 “这里有损伤。” 林雅婷凑近看。 “像裂痕。” “不是裂痕,是凹陷性骨折后的愈合痕迹,不对,没愈合。” 苏寒顿了顿。 “这是死前伤。” 林雅婷神情一收。 “能判断死因方向吗。” “先别急,得看完整骨骼。” 他把颅骨放下,又转向肋骨和脊柱。 骨头保存得很差,但仍能看出不寻常的受力痕。 他一边看,一边把结果记下。 田小辉在门外探头探脑,没敢进来,只敢隔着门问。 “苏法医,要不要热水。” “不用。” “那要不要面包,我刚买的。” “先留着。” 小田点头,转身又跑了。 林雅婷看着他背影。 “你们中心这小子,越来越像后勤。” “他怕我饿死在解剖台上。” “你还真像会干出这种事的人。” 苏寒抬头看她一眼。 “我至少会把案子看完再死。” 林雅婷被他这句堵得没话说,干脆把注意力放回骨骼上。 “这案子会很麻烦。” “嗯。” “十几年,现场没了,人也没了。” “墙还在。” 林雅婷看着他。 “你就靠墙破案?” 苏寒放下骨头,语气平稳。 “墙不会说谎。” 她愣了下,随后失笑。 “行,你这话听着怪瘆人。” 苏寒没接,只是继续检查。 而他心里清楚,这堵墙不是终点。 能把尸体封进去的人,一定还留了别的痕迹。 尸骨会说话,只要他把它们拼起来。 第84章 骨骼上的时间密码 凌晨一点,解剖室还亮着灯。 外头的走廊安静,只有空调风口偶尔响一下。 苏寒把骨骼清理到第三遍,终于把头骨完整露出来。 林雅婷靠在门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已经记满了两页。 苏寒把头骨翻过来,指腹从骨面缓慢滑过。 “你看这里。” 林雅婷走近。 “这是撞击点。” 苏寒把灯往头骨侧面挪了挪。 光线扫过时,那块凹陷更清楚了。 骨面有明显受力形态,边缘不规则,周围还有细碎裂纹。 “这是钝器打出来的。” 林雅婷问:“什么形状。” 苏寒想了几秒。 “圆柱形,直径不大,像金属管一类。” 林雅婷立刻在本子上记下。 “死亡时被打伤?” “对,而且位置在枕骨右侧,致命概率很高。” “还有别的吗。” 苏寒把骨骼继续归位,随后说。 “封存时间大约九到十一年。” 林雅婷停了半秒。 “这么久。” “还不止。”苏寒把笔放下,“骨骼矿化程度和水泥腐蚀情况都对得上,封进去以后环境比较稳定。说明这堵墙不是临时补的,是一次性浇进去的。” 林雅婷翻了翻现场照片。 “那就说明,凶手当时有足够时间。” “没错。” “还能看出什么。” 苏寒把一块肋骨拿起来。 “这里有压迫痕迹。不是单纯死后塞进去,而是先处理过尸体,再放进模板里浇筑。” 林雅婷看向他。 “你意思是,凶手对施工流程熟。” “至少知道怎么在墙里藏东西。” 门外的田小辉听见这句,脖子都缩了缩。 “听着就不正常。” 王卫国也站在外面,没进来,只是问了一句。 “苏寒,时间能不能再细一点。” 苏寒看了他一眼。 “能,但得借别的样本。” 王卫国立刻说:“我已经让技术科去查这栋楼原来的施工单位了。” “还有原设计图。” “已经在调。” 林雅婷补了一句。 “我让人把老住户名单也找了。楼虽然烂尾,但以前有过短住记录。” 苏寒点点头。 “先查这几样。骨骼上的信息只够定时间和死因方向,想找人,还得拼外围。” 林雅婷盯着他写下的笔记,忽然问。 “你刚才说二次搬运,是从哪看出来的。” 苏寒拿起其中一根胫骨。 “骨表面有局部磨损,而且附着水泥的分布不均。” “什么意思。” “如果人在现场直接被浇进去,骨头和水泥接触会更自然,附着层会连贯。” “现在这个样子,像是先被装进某个东西里,再放到模板中。” 林雅婷皱了下眉,马上又压住。 “所以死者先被藏过一次。” “对。” “然后又被封进墙里。” “对。” 林雅婷把笔记本合上。 “这就麻烦了。” 苏寒把骨头放回台上,动作很轻。 “而且你看这个。” 他用镊子拨开颅骨内侧一小片残留物。 那是一点黑褐色沉积,已经嵌得很深。 “血迹?” “年代太久,已经干透了,但应该是陈旧出血后残留。” 林雅婷盯着那点痕迹,没说话。 苏寒继续道。 “这案子不是墙里埋了个人这么简单。死者先被打伤,后来被处理,再被封墙。中间还换过位置。 凶手要么有帮手,要么有很强的动手能力。” 林雅婷接话很快。 “或者两样都有。” “有可能。” 她点了点本子。 “那接下来先做什么。” “我给骨骼做完整记录,再出初检意见。你让痕检去查水泥成分,尤其是那个工业添加剂。” “为什么盯这个。” “普通工地水泥不会加这种东西。” 苏寒抬眼。 “这东西,像是从别的地方带来的。” 林雅婷立刻明白了。 “你怀疑不是在这儿现浇的。” “对。墙里封尸可能是后补,但材料来源有问题。” 王卫国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案子就不是普通旧案翻出,而是有人专门处理过尸体。” 苏寒没回他,只是把最后一页记录写完。 系统又跳出一条提示。 【附加发现:骨骼表面存在轻微化学腐蚀残留。】 【来源:未知工业清洗剂。】 苏寒目光一动。 林雅婷注意到了。 “又发现了什么。” “不是泥灰。” “什么。” “骨面上残留了清洗剂痕迹。” 林雅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清洗剂?” “对,而且不是常见款。应该是工业用的。” 王卫国也变了神色。 “你是说,有人洗过尸体。” 苏寒没立刻回答。 “不是洗过,是处理过。” “处理和洗,有区别吗。”田小辉忍不住问。 苏寒看了他一眼。 “区别很大。洗是为了干净,处理是为了切断痕迹。” 林雅婷把本子合上,神情变得很快。 “行,这条线先盯死。苏寒,你先把初检报告写出来。” “我去找张局报案情,顺便申请查这栋楼的老施工档案。” 苏寒点头。 她走后,解剖室里又安静下来。 苏寒继续整理数据,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知道,这个案子一旦掀开,后面牵出的东西不会少。 九到十一年的时间差,二次搬运,工业清洗剂,承重墙封尸。 每一条都不是孤立的。 它们像是被人提前排过。 而能做出这种事的人,绝不会只留下一个尸体。 苏寒把最后一页纸压平,抬头看向头骨。 “你放心。” 他声音很轻。 “你在墙里待了这么久,该说的话,我会替你找出来。” 第85章 用牙齿画一张脸 凌晨两点半,法医中心的走廊只剩下灯管的电流声。 田小辉端着一杯热水,站在解剖室门口探头。 “苏法医,你还不下班啊?” 苏寒没抬头。 “你要是困,可以先回去。” 田小辉立刻把脑袋缩了半截。 “我不困,我就是怕你困。” “我不困。” “那我更怕了。” 苏寒终于看了他一眼。 “怕什么?” 田小辉看着台面上的头骨,声音小了点。 “怕你跟它聊起来。” 林雅婷刚回来,靠在旁边的柜子边,本来正翻记录,听见这句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已经聊过了。” 田小辉脸色一僵。 “真聊了?” 苏寒把镊子放下。 “放心,没聊你坏话。” 田小辉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太对。 “不是,重点是这个吗?” 林雅婷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 “别贫了,苏寒,身份这块有办法吗?” 这才是眼下最难的一关。 遗骸封在承重墙里将近十年,头骨面部区域损毁严重。 颧弓断裂,鼻骨缺损,部分上颌骨表面也被水泥腐蚀。 常规的颅骨复原,很难做。 如果强行复原,出来的面貌误差会很大。 误差一大,后面的排查就会被带歪。 苏寒把头骨转到正面。 灯光落在骨面上,缺损位置清清楚楚。 “脸复不出来。” 林雅婷看着他。 “那怎么办?” 苏寒伸手指向上下颌。 “看牙。” 田小辉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牙还能认人?” “能。” 苏寒戴上放大镜,把颌骨固定好。 “脸会烂,骨会裂,但牙齿很耐保存。” “每个人的牙齿排列、磨损、填补、牙根形态都不一样。” 田小辉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随便笑了?” 林雅婷瞥他。 “你放心,你笑不笑都挺好认。” 田小辉不服。 “林队,你这话听着不太像夸人。” “本来也不是。” 解剖室里紧绷的气氛被这一来一回冲淡了些。 苏寒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 他打开影像扫描设备,把上下颌骨分别放入固定架。 屏幕上很快生成牙列图。 残存牙齿比预想中完整。 上颌十四颗,下颌十四颗。 部分牙冠磨损明显,但根部保存较好。 苏寒的目光停在左上第四颗牙上。 那颗牙冠颜色已经发暗,但边缘仍能看出烤瓷牙冠修复的痕迹。 他换了更细的探针,轻轻拨开牙龈残留附着物。 “这颗牙很关键。” 林雅婷走近。 “烤瓷牙?” “嗯,而且不是便宜货。” 苏寒把屏幕放大。 “牙冠内侧有微型批次标识,普通诊所做不了这种级别。” 田小辉伸长脖子。 “牙冠上还有标识?这也太讲究了吧。” 苏寒看他。 “你买泡面还有生产日期。” 田小辉被噎住。 “这么一说,忽然合理了。” 林雅婷盯着屏幕。 “能追到诊疗记录吗?” “可以试。” 苏寒继续操作。 把每一颗牙齿的三维数据都标定出来。 牙冠高度、咬合面磨耗、牙根弯曲角度、牙槽骨退缩程度。 年龄推算,需要看多个指标。 牙齿磨损程度较重,但牙槽骨吸收并不过分。 牙根透明度处于中后段。 结合颅骨缝闭合情况,死者年龄大概在四十五到五十岁之间。 苏寒在报告上写下。 男性。 年龄四十五至五十岁。 东陆人种特征。 长期饮茶。 生前经济条件较好。 林雅婷看着那几行字,忽然开口。 “你这不是认牙,是用牙画脸。” 苏寒手指没停。 “差不多。” 田小辉在旁边小声嘀咕。 “这人估计挺有钱,烤瓷牙都用贵的。” 苏寒把扫描数据导出。 “贵,是好事。” 林雅婷问:“为什么?” “穷人做牙,记录可能散。” “高端修复一定有材料来源、技师记录、诊所账目。” 苏寒把左上第四颗牙单独截图。 “这就是入口。” 林雅婷立刻拿出手机。 “我让技术科查本市十年前有这种材料资质的牙科机构。” “别只查本市。” 苏寒说。 “查周边几个区县的老档案,也查医疗耗材流向。” 林雅婷点头。 “行。” 田小辉忍不住问。 “苏法医,那靠牙能直接锁身份吗?” “不能保证。” 苏寒把数据上传到市局失踪人员资料库,又接入齿科特征库。 “但能缩小范围。” “如果死者失踪前做过牙科登记,命中率会很高。” 田小辉眼睛亮了。 “那等结果就行?”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以为系统是外卖平台?” “点一下,半小时送到?” 田小辉尴尬地笑。 “我这不是盼着破案嘛。” 林雅婷把手机放下。 “数据库交叉比对需要时间。尤其十年前的资料,有些还没电子化。” 苏寒嗯了一声。 “先让档案室把十年前四十五到五十岁失踪男性筛出来。” “再按照经济条件、牙科记录、工地项目关联去筛。” 林雅婷看着他。 “你已经在想下一步了?” “身份只是第一步。” 苏寒把牙列图打印出来。 打印机吱吱响,吐出带着编号的图纸。 “找到人,才能找到他为什么被封进墙里。” 林雅婷拿起图纸,看着那排牙齿。 “说真的,有时候我挺庆幸你是法医。” 苏寒抬头。 “为什么?” “你要是去干牙医,估计没人敢张嘴。” 田小辉点头附和。 “对,他一看牙就能把人上个月吃了几顿火锅都说出来。” 苏寒淡淡道。 “你上周至少吃了两次。” 田小辉脸上的笑僵住。 “不是,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有溃疡,桌上还有火锅店充值小票,衣服上的火锅味由浓变轻,后来又变浓了。” 田小辉抱着热水杯,表情很委屈。 “我就问一句,怎么还把我查了。” 凌晨三点二十,初步身份特征报告完成。 苏寒把文件递给林雅婷。 她翻得很快,越看越安静。 报告没有华丽内容,全是硬指标。 牙齿告诉他们,死者生前有稳定生活,有经济能力,有长期饮茶习惯,还做过昂贵修复。 这样的人失踪,不可能毫无波澜。 苏寒走出解剖室时,回头看了一眼台面上的头骨。 牙列图已经打印完毕。 二十八颗牙,排列在纸上。 它们没有声音,却把死者生前的轮廓一点点推了出来。 年龄、习惯、消费能力、治疗记录。 活人会消失。 墙会沉默。 但牙齿还在。 它们正在替那个人开口。 第86章 十年前的失踪富商 四十八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那天上午,苏寒刚在休息室泡开一桶面。 调料包还没撕完,田小辉就从走廊尽头冲了过来。 “苏法医!中了!” 苏寒手上动作一停。 “什么中了?” 田小辉一把扶住门框。 “数据库,齿科特征库,命中了!” 苏寒放下调料包。 “命中率多少?” “百分之九十一点七。” 田小辉喘了两口气。 “技术科那边说,是目前最高匹配。” 苏寒起身就走。 田小辉看了看桌上的泡面。 “面怎么办?” 苏寒头也不回。 “你吃。” 田小辉立刻把泡面端起来。 “那我不客气了啊。” 林雅婷已经在技术科等着了。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旧档案。 姓名:周志强。 性别:男。 失踪时年龄:四十七岁。 户籍:临江市南城区。 职业:房地产投资人。 登记单位:志强置业有限公司。 照片栏里,是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笑得很稳。 苏寒看着那张照片,又看向旁边的牙科记录。 左上第四前磨牙烤瓷冠修复。 修复时间,十年前冬天之前两年。 诊疗机构,安和口腔中心。 材料批次,与遗骸牙冠残留标识高度吻合。 林雅婷手指点在屏幕上。 “就是他?” 苏寒看了完整数据。 “概率很高。” “还需要DNA确认。” 技术员在旁边接话。 “周志强女儿还在本地,可以采样比对。” 林雅婷点头。 “马上联系。” 她转头看苏寒。 “你看这条。” 屏幕下方还有一段失踪案摘要。 十年前秋天,周志强失踪。 失踪前曾与一个建筑项目施工方发生工程款纠纷。 家属报案后,悬赏一百万寻人。 当年刑侦大队立案调查,但无尸体、无目击证人、无有效线索。 半年后,案件挂起。 苏寒扫到“建筑项目”四个字。 “项目名字。” 技术员立刻调出附件。 翠屏路旧楼综合改造项目。 解剖室里的水泥,工地里的承重墙。 现在,十年前失踪的开发商。 几条线终于接上了。 林雅婷脸色很难看。 “他不是失踪。” 苏寒接话。 “是回家了。” 林雅婷看向他。 “什么?” 苏寒指着项目名。 “他的尸骨,被封在自己的项目里。” 技术科里安静了几秒。 田小辉刚端着泡面赶过来,听见这句,连面都忘了吸。 “这也太……” 他想了半天,没找出合适词。 最后只憋出一句。 “太缺德了。” 林雅婷立刻安排人去档案室调旧案卷宗。 半小时后,一册发黄的卷宗送到会议室。 卷宗不厚。 封皮边角起毛,编号已经褪色。 苏寒戴上手套翻开第一页。 当年的报案记录很简短。 周志强家属称,周志强于某年秋月十七日傍晚离家后失联。 随身携带手机、车钥匙、钱包。 车辆于三天后在旧城区一处路边被发现。 车内无明显打斗痕迹。 手机关机,无法定位。 林雅婷坐在对面。 “那个年代,监控覆盖少,手机轨迹也不好查。” 苏寒继续往后翻。 走访记录只有十几页。 公司员工说,周志强失踪前压力很大。 财务人员说,公司与施工方因为工程款结算闹过矛盾。 项目因资金链问题停工,随后烂尾。 施工方负责人之一,陈德发。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纸上。 苏寒停住。 林雅婷也看见了。 “陈德发。” “当年查过吗?” 林雅婷翻到后面。 “查过。” 记录显示,陈德发接受过两次询问。 他称,周志强失踪当天确实联系过他,但两人没有见面。 他说自己当晚在牌局上,有三个工友作证。 苏寒看向证人名单。 三个名字都很陌生。 “牌局地点?” “城西一家小饭馆。” 林雅婷往下看。 “老板证词说,当晚人多,记不清陈德发是否全程在场。” 田小辉坐在旁边,嘴里还叼着泡面叉子。 “这不就有问题吗?” 林雅婷看他。 “十年前没尸体,没现场,没凶器。” “有问题也只能叫嫌疑。” 田小辉把叉子放下。 “那现在有尸体了。” 苏寒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一张家属提交的寻人照片。 照片里的周志强站在一栋楼前。 身后工地围挡上,写着翠屏路项目的广告语。 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安全帽。 笑容温和。 那栋楼,后来成了烂尾楼。 他的骨头,也在那栋楼的墙里待了十年。 苏寒合上卷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雅婷开口。 “我去申请重启旧案。” 苏寒拿起笔,在卷宗封面右下角写下两个字。 重启。 田小辉看得眼睛都直了。 “苏法医,这俩字写得有气势。” 苏寒把笔盖扣上。 “你泡面吃完了吗?” 田小辉愣住。 “吃完了。” “汤倒了吗?” “还没。” “去倒。” 田小辉立刻站起来。 “这转折也太快了。” 林雅婷忍不住笑了。 “他脑子里一半是案子,一半是卫生。” 苏寒把卷宗推给她。 “案子会留下痕迹,泡面汤也会。” 田小辉端着空桶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 “那我申请以后火锅小票也当痕迹处理。” 林雅婷把笑意压下,重新看向卷宗。 “周志强女儿叫周婷,现在三十二岁。” “母亲三年前去世。” 苏寒抬眼。 “死因?” “抑郁症相关记录,长期服药,后来身体垮了。” 林雅婷翻着资料。 “周婷现在经营一家室内设计公司,规模不大。” 苏寒沉默片刻。 “她等这个结果很久了。” 林雅婷拿起车钥匙。 “下午去见她。” “DNA先采?” “对。” 她站起身,动作很快。 “先告知,再采样。” 苏寒把寻人照片抽出来,单独装进证物夹。 林雅婷看他。 “你带这个干什么?” “给她看。” “她当然认识自己父亲。” “不是让她认人。” 苏寒说。 “是确认当年照片里的地点和时间。” 林雅婷明白了。 “你怀疑照片背景有线索?” “也许。” 苏寒把照片夹好。 “十年前的案子,文字记录少。” “但照片有时候比人记得清楚。” 林雅婷点头。 “走。” 两人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法医中心又恢复了忙碌。 王卫国正拿着茶杯站在办公室门口。 看见苏寒手里的旧卷宗,他眼神动了动。 “身份确认了?” “基本确认。” 苏寒没多说。 王卫国叹了口气。 “十年前的周志强啊。” 林雅婷停下脚步。 “王主任知道?” 王卫国苦笑。 “当年这案子闹得挺大。” “悬赏一百万,报纸贴得到处都是。” “后来没消息了,大家也就慢慢不提了。” 苏寒看着他。 “当年法医中心参与了吗?” 王卫国摇头。 “没尸体,法医没什么可参与的。” 说完,他看了眼卷宗。 “谁能想到,人就在墙里。” 林雅婷没再耽误,带着苏寒往外走。 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 旧案卷宗被苏寒拿在手里,纸页边角有些发软。 这本薄薄的卷宗,压住了一个家庭十年。 现在,它终于重新被打开。 第87章 女儿的最后一通电话 周婷的公司在南城区一栋写字楼里。 公司门口挂着一块小牌子。 婷筑室内设计。 前台没人,里面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林雅婷敲了敲玻璃门。 “你好,周婷在吗?”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从里间走出来。 她穿着浅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 眼下有疲态,但站得很直。 “我就是。” 林雅婷出示证件。 “市局刑侦支队,林雅婷。” “这位是法医中心苏寒。” 周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说话。 “是我父亲的事吗?” 林雅婷顿了顿。 “我们想和你谈谈。” 周婷带他们进了小会议室。 会议室很小,桌上放着几套装修图纸。 墙角堆着材料样板,有几块还没拆封。 她给两人倒水,手法很稳。 可杯子放到苏寒面前时,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林雅婷坐下后,没有绕太远。 “周婷,我们在翠屏路旧楼拆迁现场发现了一具遗骸。” “经齿科特征比对,遗骸与周志强先生高度匹配。” 周婷握着水杯的手猛地一晃。 水洒出来,顺着桌面流到图纸边上。 林雅婷伸手按住图纸。 “没事。” 周婷低着头,把水一点点擦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在哪里发现的?” 苏寒回答。 “翠屏路旧楼二层东侧承重墙内。” 周婷的动作停住。 她抬起头,眼睛发红,但没有哭。 “墙里?” 林雅婷点头。 “是。” 周婷看着桌面。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这句话说得很平,听起来却让人胸口发闷。 “我妈等到第三年就撑不住了。” “她一直说,我爸不是不要我们。” “她说他肯定被困在哪儿了,只是回不来。” 周婷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现在看,她猜对了。”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苏寒没有安慰。 他知道有些话在这种时候没用。 林雅婷开口。 “我们需要采集你的DNA样本,做最终亲缘确认。” “可以。” 周婷答得很快。 “现在就能采。” 苏寒取出采样包。 “口腔拭子,过程很快。” 周婷配合得很安静。 采完样后,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们想问什么?” 林雅婷把旧案卷宗放到桌上。 “周志强先生失踪前,和谁有过矛盾?” 周婷看着卷宗封皮。 “陈德发。” 她几乎没有犹豫。 林雅婷和苏寒对视一眼。 “你确定?” “我十年前就说过这个名字。” 周婷把眼镜戴回去。 “当年我爸负责翠屏路那个项目,施工方就是陈德发那伙人。” “工程款结算一直对不上。” “我爸说他们虚报材料,偷工减料,还拿工人闹事逼款。” 林雅婷记录。 “你父亲当时欠施工方钱吗?” “公司资金是紧,但不是不给。” 周婷语速慢下来。 “我爸说,账没算清楚之前,一分钱都不能乱付。” “陈德发不认,说我爸赖账。” “他们吵过很多次。” 苏寒问:“你见过陈德发吗?” “见过。” 周婷点头。 “他来过我家一次。”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他站在门口,声音特别大。” “我妈吓得不敢开门,我爸出去跟他说。” “他们在楼道里吵了十几分钟。” 林雅婷问:“内容还记得吗?” 周婷想了想。 “陈德发说,周总,做人别太绝。” “我爸说,账本拿出来,按合同走。” “陈德发又说,合同是给讲规矩的人看的。” 小会议室里,打印机又响了一声。 纸张从外面机器里吐出来。 没人去拿。 苏寒继续问。 “你父亲失踪当天,有没有异常?” 周婷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收紧,又松开。 “有。” “那天傍晚,我给他打过最后一通电话。” 林雅婷笔尖停下。 “几点?” “六点二十左右。” “内容?” 周婷看向窗外。 “他在车上,旁边很吵。” “我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他说不回,叫我和妈妈先吃。” “我问他去哪儿。” “他说,他现在去工地找陈德发。” “今天必须把这笔账算清楚。” 她每说一句,声音都更轻一点。 “之后手机就关机了。” “再也没打通过。” 林雅婷快速记下。 “当年这通电话,你跟办案人员说过吗?” “说过。” 周婷转头看她。 “我说了很多遍。” “我说他最后去找陈德发。” “我说他们有矛盾。” “我说陈德发肯定知道什么。” 她停了停。 “但他们说,没有证据。” 林雅婷没有回避。 “当年确实缺少证据。” “现在有了遗骸,也有了现场。” 林雅婷回答得很短。 周婷又看向苏寒。 “我爸……他是怎么死的?” 林雅婷刚要开口,苏寒先说。 “目前只能告诉你,头部有钝器伤。” “死亡方式还要结合后续检验。” 周婷听懂了。 她没有追问细节。 过了一会儿,她从旁边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旧牛皮纸袋。 “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 林雅婷接过。 里面有当年寻人启事复印件、几张旧照片,还有周志强失踪前几天写过的工程款核算单。 最下面,还有一张便签。 纸面已经泛黄。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金额。 陈德发,三百八十万。 材料差额,九十六万。 人工重复计费,六十二万。 后面还有一句话。 东侧二层墙体问题,必须复查。 苏寒的视线停住。 东侧二层。 正是发现遗骸的位置。 林雅婷也看见了。 “这张便签你从哪儿来的?” “我爸书房抽屉里。” 周婷说。 “他失踪后,我和我妈整理东西发现的。” “当年也交过复印件。” 林雅婷翻卷宗。 旧案里确实有便签记录,但没有把“东侧二层墙体问题”单独标注出来。 十年前,没有尸体,没有方向。 这句话只是项目质量问题。 现在看,完全不同。 苏寒问:“你父亲有没有提过墙体问题具体是什么?” 周婷想了想。 “他说那边施工不对劲。” “有一段时间,他总说东侧二层不能过验收。” “还说陈德发催着封墙,太急了。” 林雅婷眼神变了。 “催着封墙?” 周婷点头。 “我听他跟公司工程部的人打电话,说墙体材料不对。” “但具体我不懂。” 苏寒把便签放进证物袋。 “这张原件我们需要带走。” “可以。” 周婷没有犹豫。 林雅婷站起身。 “周婷,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随时。” 周婷送他们到门口。 走出会议室前,她忽然叫住苏寒。 “苏法医。” 苏寒回头。 周婷看着他,声音有些哑。 “他在墙里……是不是很久没人知道?” 苏寒停了两秒。 “是。” 周婷眼眶更红了。 “那麻烦你们,带他回家。” 苏寒点头。 “会的。” 离开公司后,电梯一路下行。 林雅婷看着手里的证物袋,脸色很沉。 “陈德发的嫌疑更重了。” 苏寒看着便签上的字。 “东侧二层墙体问题,催着封墙。” “周志强失踪当天去找陈德发。” “遗骸就在东侧二层承重墙。” 林雅婷按了按眉心。 “太巧就不是巧。” 电梯门打开,外面阳光刺眼。 林雅婷发动汽车。 “下一步,找陈德发。” 苏寒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 “先别急着见。” 林雅婷看他。 “为什么?” “十年前他能把自己从询问里摘出去,说明他不笨。” 苏寒把手机收起。 “先查他的牌局证人、施工记录、材料来源。” “还有那种工业清洗剂。” 林雅婷点头。 “证据先走,人后动。” 车子驶离写字楼。 周婷站在楼上窗边,看着他们离开。 她没有哭。 十年了,她早就把眼泪熬干了。 可这一天,终于有人告诉她。 父亲不是消失,他被藏在了那面墙里。 第88章 包工头的平静十年 回到市局时,天已经擦黑。 刑侦办公室里灯全开着,桌上摊满了旧卷宗、工程资料和十年前的走访记录。 田小辉抱着电脑坐在角落,脸色比刚才喝了两杯全糖咖啡还难看。 “林队,查到了。” 田小辉把屏幕投到会议室大屏。 “陈德发,男,五十八岁,临江本地人。” “十年前是劳务分包负责人,手底下常年带二三十个工人,接过好几个小工地。” “翠屏路七号楼,就是他负责的施工队。” 苏寒坐在桌边,翻开陈德发的基础档案。 照片里的陈德发比现在年轻,脸宽,眼小,穿着一件脏灰色工装。 那张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可越是普通,越容易藏进人群。 林雅婷问:“现在人在哪儿?” 田小辉点开最新地址。 “城西建材市场外面,开了一家小建材店,卖水泥、沙子、腻子粉,还有些五金件。” “工商登记还在,经营状态正常。” 老赵也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保温杯。 “这人我有点印象。” 林雅婷看过去。 “你认识?” “不算认识。” 老赵喝了口水。 “十年前周志强失踪那案子,我当时还在派出所轮岗。” “陈德发被传唤过,态度很硬。” “他一口咬死,说当天晚上在打牌。” 苏寒翻到当年的询问笔录。 陈德发的回答很稳定。 “周志强有没有找过你。” “找过。‘ "见没见面。" "没见。" "为什么没见。" "我在牌局上,手机没电了,没接到。" "你们有没有经济矛盾。" "有,但那是工程款纠纷,不是私事。" "周志强欠不欠钱。" "欠。" "你有没有威胁过他。" "没有,都是气话。" 一页页看下来,陈德发没有明显漏洞。 至少十年前的办案人员没抓住漏洞。 林雅婷看着屏幕。 “项目烂尾后,他怎么样?” 田小辉立刻换了资料。 “很惨。” “工人工资拖欠,材料商堵门,手里几个项目全黄。” “他自己也欠了不少外债,其中有一笔民间高息借款,数额四十七万。” 老赵哼了一声。 “包工头最怕这个。” “工程款收不回来,工人要吃饭,材料商要钱,银行还看不上你。” “最后只能去借高息钱。” 苏寒抬眼。 “还清了吗?” 田小辉点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这就是问题。” 屏幕上跳出一份银行流水摘要。 “周志强失踪后两个月,陈德发一次性还掉了四十七万。”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雅婷的眼神马上变了。 “资金来源呢?” “查不到明确来源。” 田小辉把流水放大。 “不是他本人账户直接进账。” “他是分成五笔现金存入,然后当天转给债主。” “每笔金额不一样。” “九万、八万五、十万、七万五、十二万。” 老赵把保温杯放下。 “现金?” “对。” 田小辉点头。 “柜台存的,备注没有。” “十年前监控早没了,柜员记录也只剩系统流水。” 林雅婷看向苏寒。 “一个项目烂尾,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包工头,两个月后突然拿出四十七万。” 苏寒拿起红笔,在那笔流水旁画了圈。 “标红。” 田小辉马上照做。 “苏法医,你觉得这是杀人报酬?” “不能这么写。” 苏寒把红笔放下。 “但可以这么想。” 田小辉认真点头。 “懂了,脑子里大胆一点,报告里怂一点。” 老赵看他一眼。 “你这总结,挺适合挨批。” 田小辉缩了缩脖子。 “我撤回。” 林雅婷把流水打印出来。 “钱从哪里来的,是下一步重点。” “查陈德发当年身边人。” “牌局三个证人,现在都在哪儿?” 田小辉翻资料。 “一个叫孙二强,十年前跟陈德发干活,现在在外地,电话能联系。” “一个叫马庆,六年前病故。” “还有一个叫刘满仓,现在在临江做货车司机。” 林雅婷记下名字。 “先别惊动太多人。” “陈德发这边不能马上抓。” 老赵点头。 “没证据抓了也没用。” “他要是装傻,说自己忘了,咱们只能干瞪眼。” 苏寒翻到陈德发近年的生活轨迹。 十年间,陈德发几乎没离开过临江。 没有大额消费,没有新房,没有豪车。 没有明显高风险社交。 他的生活平得让人意外。 每天早上七点开店,晚上八点关门。 偶尔去附近小饭馆喝酒。 每月固定给一个账户转生活费。 备注是儿子房租。 林雅婷看着资料。 “这十年,他倒是过得挺稳。” 苏寒没有说话。 但人的生活轨迹,总会留下逻辑。 一个可能参与命案的人,十年里没有暴富,没有跑路,没有高调生活。 这说明两种情况。 要么他不是主谋,只拿过一笔封口钱。 要么他一直知道背后的人不能惹。 林雅婷问:“想什么?” 苏寒把资料合上。 “他太安静了。” 田小辉没听懂。 “安静也有问题?” 老赵替他接话。 “有。” “一个背着嫌疑的人,突然发财不正常。” “一点都不发财,也不一定正常。” 田小辉挠了挠头。 “你们刑侦讲话能不能配字幕?” 苏寒看他。 “意思是,他可能被控制着。” 田小辉懂了。 “被人压着?” “或者被人喂着。” 苏寒把那笔四十七万流水推到中间。 “这笔钱如果真和周志强有关,它不是结束。” “是开始。” 林雅婷眼神微动。 “你的意思是,陈德发不是唯一知情人。” “至少电话那头,可能还有人。” 田小辉下意识问:“什么电话?” 苏寒看向他。 “还没有电话。” “但会有。” 田小辉愣了两秒。 “苏法医,你这话听得我后背发凉。” 老赵笑了一声。 “习惯就好。” “他有时候说话像提前看了结局。” 苏寒淡淡道:“我只看痕迹。” “那也挺吓人。” 田小辉小声嘀咕。 林雅婷拿起陈德发的近照。 这是一张建材店门口抓拍。 陈德发头发白了不少,穿着深色短袖,坐在塑料椅上抽烟。 店门口堆着水泥袋,旁边立着几根钢筋。 人看着普通,甚至有点疲惫。 可周志强的尸骨,就在他十年前承建的墙里。 周婷那通最后的电话,也指向了他。 林雅婷把照片放下。 “直接上门问,他肯定会警觉。” 老赵看她。 “要不我去探探?” 林雅婷没马上答应。 苏寒翻到陈德发建材店的经营范围。 “他现在做建材零售。” “旧城改造、室内装修、小工程采购,都有可能找他。” 老赵立刻明白。 “装客户?” “嗯。” 苏寒点头。 “别以警察身份出现。” “先让他放松。” 林雅婷看着苏寒。 “你也去?” “去。” “你太显眼了。” 林雅婷提醒。 “现在局里不少人都认识你,网上也有人扒过你。” 苏寒想了想。 “戴口罩。” 田小辉立刻插话。 “再戴个安全帽,完美。” 老赵看他。 “你当去工地摆拍?” 田小辉认真道:“那叫职业伪装。” 苏寒看向林雅婷。 “我不说太多。” “老赵负责聊。” “我做技术员。” 老赵搓了搓手。 “这个我熟。” “酒桌上聊工地,比审讯室里问话好使。” 林雅婷看他。 “别真喝多。” 老赵摆手。 “放心,我喝酒有数。” 田小辉嘴快。 “上次您也这么说,后来抱着警车喊老伙计。” 老赵脸一黑。 “那是为了办案。” 田小辉马上坐直。 “对,办案需要感情投入。” 林雅婷被气笑了。 “行了。” 她把任务分配下去。 “技术科继续查资金。” “老赵联系可靠中间人,约陈德发吃饭。” “地点别太偏,也别太正规。” “最好是他熟悉的地方。” 老赵点头。 “城南大排档。” “那边工头多,谈材料生意常去。” “陈德发不会怀疑。” 苏寒补了一句。 “话题从水泥、钢筋、旧城改造切入。” “别一上来提周志强。” 老赵看他一眼。 “放心,我又不是田小辉。” 田小辉不服。 “我怎么了?” “你会问,叔,你杀过人吗?”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田小辉委屈。 “我只是年轻,不是缺心眼。” 苏寒收起资料。 “今晚不动他。” “先让他自己露反应。” 林雅婷把陈德发的流水单放进案卷。 “钱从哪里来,人在哪里就会慌。” 第89章 大排档里的酒局 第二天晚上七点,城南老街的烟火气正重。 大排档门口支着十几张桌子。 烤炉滋滋作响,啤酒箱堆在墙边,老板娘端着盘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老赵穿了件旧夹克,手腕上戴着一串檀木珠子。 他坐在靠里的桌边,看着很像常年跑工地的采购头子。 苏寒坐在他旁边。 黑色口罩,灰色外套,桌上放着一个卷起来的工程图袋。 他今天的身份,是不太爱说话的技术员。 田小辉本来也想来。 林雅婷只给了他一句话。 “你去了容易露馅。” 田小辉问为什么。 林雅婷说:“你长得太像刚毕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去技术科查流水了。 七点二十,一个中间人带着陈德发走了过来。 中间人姓何,老赵以前办工地纠纷时认识。 何老板笑着招呼。 “赵总,人我给你约来了。” “老陈,临江这一片干了二十多年,水泥钢筋门清。” 陈德发穿着深蓝短袖,脚上一双旧皮鞋。 他比照片上更瘦,头发花白,脸上有晒出来的斑。 他坐下后,先看了看苏寒,又看向老赵。 “赵总是吧?” 老赵立刻起身握手。 “哎呀,陈师傅,久仰久仰。” “何老板说你是老江湖,我今天必须敬你两杯。” 陈德发摆手。 “老了,不行了。” “现在就守个小店,混口饭吃。” 老赵笑得很热络。 “能守店就不错。” “我们现在搞旧城改造,材料价格一天一个样。” “没本地老师傅带路,花钱都买不到真货。” 陈德发听到旧城改造,眼皮动了一下。 很轻。 但苏寒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拿起茶杯。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打开。 【扫描目标:陈德发。】 【年龄:五十八岁。】 【当前状态:警惕。】 【心率:每分钟八十九次。】 【情绪词条:戒备,试探,疲惫。】 暂时还算正常。 老赵把菜单推过去。 “陈师傅,想吃啥随便点。” “今晚就是交朋友。” 陈德发笑了笑。 “我随便。” “来点便宜的就行。” 老板娘过来,老赵张口就是一串。 “烤羊肉三十串,板筋二十,烤鱼一条,花甲一份,毛豆花生先上。” 老板娘记到一半抬头。 “喝啥?” 老赵拍了拍啤酒箱。 “先来一箱。” 陈德发忙说:“一箱多了。” 老赵挥手。 “没事,喝不完退。” 老板娘转身就走。 苏寒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装没看见。 这叫工作需要,不是馋。 菜很快上来。 何老板坐了十几分钟,借口有事先走。 桌上只剩老赵、苏寒和陈德发。 老赵先倒酒。 “陈师傅,我听说你以前带过大队伍?” 陈德发端杯。 “谈不上大队伍。” “最多时候三十来号人。” 老赵碰杯。 “那也厉害。” “现在工人不好管,材料不好买,甲方还一天到晚改方案。” 陈德发喝了一口啤酒,话慢慢多了。 “现在算好了。” “以前才难。” “钱不到位,活还得干。” “工人找你要工资,甲方跟你讲流程。” “流程能当饭吃吗?” 老赵跟着叹气。 “就是这个理,我现在最怕垫资。” “垫进去,能不能出来全看命。” “所以说,干工程别太老实。” “太老实的人,在这行活不久。” 苏寒抬眼看陈德发。 他夹了颗花生,表情微微变化,似乎有感触。 老赵继续顺话。 “陈师傅一定能理解。” “我们这次接触几个旧楼改造,最头疼的就是老楼结构。” “水泥配比、墙体强度,稍微出点问题,全是麻烦。” 陈德发点头。 “老楼不好碰。” “一拆一修,什么毛病都出来。” 老赵拿起烤串。 “你以前是不是也干过翠屏路那片?” 陈德发夹菜的动作停了半拍。 很短。 他很快把菜送进嘴里。 “干过。” “好多年前了。” 系统界面刷新。 【心率:每分钟九十七次。】 【情绪词条:回避,紧张。】 苏寒低头看手机,像是在看工程参数。 其实他已经把陈德发的变化记下。 老赵装作随口问。 “那片现在不是拆了吗?” “我白天路过,看着七号楼都围起来了。” 陈德发喝酒。 “是吗?” “很久没去过。” 老赵笑了笑。 “陈师傅当年干过,肯定熟。” “那栋楼结构怎么样?” 陈德发把杯子放下。 “烂尾楼,能有什么好结构。” “当年钱不到位,干一半停一半。” “谁接谁倒霉。” 苏寒终于开口。 “东侧二层呢?” 桌上的声音一下被压住了。 旁边还有客人划拳,老板娘喊着加菜。 可陈德发的眼神明显停在苏寒脸上。 “你说哪儿?” 苏寒把图袋打开一点,露出旧楼平面图的一角。 “我们看过类似楼型。” “东侧二层承重墙,施工记录不完整。” “想问问老工人,当年是不是常见问题。” 陈德发没有马上回答。 系统界面跳得很快。 【心率:每分钟一百零八次。】 【微表情:瞳孔短暂放大。】 【情绪词条:恐惧,压抑,抗拒。】 苏寒垂眼,把图纸重新卷好。 老赵没有看他,但桌下手机震了一下。 苏寒发过去两个字。 继续。 老赵看完短信,脸上还是笑。 “哎,技术员就这样。” “天天盯图纸,问话直。” “陈师傅别介意。” 陈德发扯了下嘴角。 “没事。” “东侧二层我没印象。” “十年前的活,谁记得这么清。” 老赵给他倒酒。 “也是。” “不过我听说,那栋七层烂尾楼终于要拆了。” “还别说,放了十年,怪可惜。” 这句话落下,陈德发手里的杯子抖了一下。 啤酒洒出杯沿,顺着手指流到桌上。 他立刻抽纸擦。 “手滑。” 老赵装没看见。 “没事没事。” “来,吃鱼。” 苏寒看着系统数值。 【心率:每分钟一百一十六次。】 【手部微颤:持续。】 【情绪词条:恐惧加重,逃避冲动。】 陈德发擦完手,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到了嘴边,却没吃进去。 老赵换了个轻松话题。 “陈师傅现在店里生意咋样?” “还行。” “都卖啥?” “水泥,沙子,五金。” “工业清洗剂卖不卖?” 苏寒开口很平。 陈德发的筷子落在盘子边,碰出一声响。 老赵眼皮一跳。 这问题有点硬。 但苏寒问得太自然,像随口查采购清单。 陈德发看向他。 “你们买那玩意干啥?” 苏寒说:“旧墙清理,有些油污和胶残留。” “普通洗不掉。” 陈德发拿起酒杯。 “那东西不好买。” “现在管得严。” “以前倒是有人用。” 老赵赶紧接话。 “现在工程难做,啥都要手续。” “陈师傅以前接触过?” 陈德发摇头。 “听说过,没用过。” 陈德发的心率始终没有降下来。 苏寒记住了这个反应。 老赵又把话题绕回材料。 “旧楼改造,最怕遇到烂账。” “陈师傅当年是不是也被甲方坑过?” 陈德发这次笑了。 笑得干。 “坑?” “周志强那种人才会坑。” 老赵像是被勾起兴趣。 “周志强?” “就是翠屏路那个开发商?” 陈德发喝了一大口酒。 “他嘴上讲合同,心里全是算盘。” “材料涨价他不认,人工涨价他不认。” “工人堵门,他躲公司。” “最后人没了,账也没了。” 苏寒看着他。 “人没了?” 陈德发意识到自己说得快了。 他夹了几颗花生放嘴里。 “失踪嘛。” “当年报纸贴得到处都是。” “谁不知道。” 老赵笑着打圆场。 “老陈你这记性可以啊。” “刚说十年前不记得,现在报纸都记得。” 陈德发脸色僵了一下。 老赵马上举杯。 “开玩笑开玩笑。” “来,走一个。” 陈德发勉强碰杯。 他喝得比刚才快了。 桌上的气氛看着热闹。 可苏寒知道,陈德发已经开始乱了。 一个人真正害怕时,不一定会跑。 也可能会拼命说些无关的话,把自己堵住。 老板娘又送来一盘烤韭菜。 老赵看了一眼。 “我没点这个啊。” 老板娘说:“隔壁桌点多了,送你们。” 老赵立刻笑了。 “那感情好。” 苏寒默默把盘子往老赵那边推。 老赵看他。 “你啥意思?” “补身体。” 老赵差点被啤酒呛到。 陈德发也跟着笑了一下。 气氛短暂松开。 可没过多久,老赵又把杯子端了起来。 “对了老陈。” “你当年在翠屏路那栋楼干过活吧?” 陈德发的笑停住。 老赵继续说着,语气很自然。 “听说拆迁挖墙的时候,挖出了点东西。” 第90章 洗手间里的秘密电话 陈德发的脸色变得很快。 刚才那点假笑还挂在嘴边,可眼神已经乱了。 他把筷子放下。 “挖出东西?” 老赵装作没在意。 “我也是听工地上人闲聊。” “说什么墙里有东西。” “老楼嘛,啥稀奇事都有。” 陈德发拿起酒杯,又放下。 “我不知道。” “那楼跟我早没关系了。” 苏寒看着他。 系统界面刷新得很快。 【心率:每分钟一百二十二次。】 【呼吸频率:加快。】 【手部微颤:增强。】 【情绪词条:恐慌,逃避,强行压制。】 老赵还在继续。 “我就是随便问。” “你们老工地的人消息灵,我想提前避个坑。” 天气不算热。 可陈德发额角出了汗。 “我去趟厕所。” 说完,他推开凳子就起身。 老赵笑着点头。 “去去去,不急不急。” 陈德发转身往店后面的洗手间走。 脚步不算跑,但很快。 苏寒等了两秒,拿起手机站起。 老赵低声问:“跟?” 苏寒嗯了一声。 “你别动。” “我在外面。” 老赵夹起一颗花生,故意大声喊。 “服务员,再来两瓶啤酒。” 苏寒顺着走廊过去。 大排档后面是一条窄道,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 洗手间在尽头,门是旧木门,下面缝隙很宽。 苏寒站在门外靠墙,听见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声。 苏寒眼神微动。 果然打电话了。 陈德发很聪明,先把水开了。 而且声音压得很低。 普通人站在外面,只能听见水声和含糊的人声。 但系统辅助下,几个词被捕捉出来。 “……墙……” “……挖出来了……” “……他们问东侧二层……” “……怎么办……” 苏寒没有靠近。 他站的位置刚好避开门内影子。 洗手间里,陈德发的声音更急了。 “不是警察……像做工程的……” “可他们问得太准了……” 水声忽然变大。 后面一句被盖住。 苏寒只能捕捉到零散内容。 “……十年了……” “……你说过没事……” “……我不想进去……” 苏寒没有录音。 这种距离和环境,录下来也很难作为直接证据。 但足够证明一件事。 陈德发有一个能让他在恐惧时第一时间联系的人。 电话那头,才是这十年平静背后的影子。 里面短暂安静。 接着,陈德发又说了一句。 “我一个字都没说。” 苏寒看向手机时间。 通话持续一分四十七秒。 随后里面传来冲水声。 陈德发开门出来时,差点和苏寒撞上。 他整个人停住。 苏寒抬起手机晃了晃。 “里边信号差,出来接个电话。” 陈德发盯着他。 “你也上厕所?” “不是。”苏寒指了指手机,“客户催图。” 陈德发眼神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苏寒戴着口罩,露出的眼睛很平。 没有慌,也没有避。 陈德发反而先移开视线。 “哦。” 他绕过苏寒往外走。 苏寒跟在后面,保持两三步距离。 回到桌边时,陈德发明显坐不住了。 老赵还在给烤鱼挑刺。 “陈师傅,咋去了这么久?” 陈德发拿纸擦手。 “肚子不舒服。” 老赵把一串肉递过去。 “那吃点热的压压。” 陈德发摆手。 “不吃了。” “我店里还有事,得先回去。” 老赵露出遗憾。 “这才哪到哪啊。” “材料价格还没聊完呢。” 陈德发站起身。 “回头再说。” “你要货,去我店里看。” 老赵也站起来。 “那我送送你。” “不用。” 陈德发拿起手机,动作比刚才快很多。 “我自己走。” 他从兜里掏钱。 老赵赶紧按住。 “说好了我请。” 陈德发没有坚持。 “那谢了。” 他转身走出大排档。 门口停着一辆旧电动车。 陈德发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 苏寒和老赵都坐在桌边,没有跟出去。 他很快骑车离开。 直到人影消失在路口,老赵才收起笑。 “听见了?” 苏寒点头。 “打了电话。” 老赵夹肉的手停住。 “给谁?” “不知道。” “但他说了墙、挖出来、东侧二层、怎么办。” 老赵把肉串放下。 “这鱼咬钩了。” 苏寒看向桌上的啤酒杯。 “不是咬钩。” “他把鱼线扯断了。” 老赵摸出手机,给林雅婷发消息。 很快,林雅婷电话打了过来。 苏寒把刚才的情况简短讲了一遍。 林雅婷那边有键盘声。 “我马上让技术科调陈德发通话记录。” “时间?” 苏寒看表。 “晚上八点四十六到八点四十八之间。” “号码应该是他手机最近拨出。” 林雅婷说:“收到。” “你们别跟太紧,避免惊动。” 老赵看向苏寒。 “林队,他现在跑了怎么办?” 林雅婷那边停了一下。 “已经安排人盯他店和住处。” “但不实施控制。” “让他动。” 老赵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陈德发离开的方向。 “电话那头如果是当年主谋,这案子就大了。” “而且那人十年前能压住他。” “现在也能让他怕成这样。” 老板娘过来收盘子。 “几位,还加菜不?” 老赵看着一桌没吃完的东西。 “不加了,打包。” 老板娘看了看他。 “烤韭菜也打包?” 老赵刚要说不要,苏寒已经开口。 “打。” 老赵瞪他。 “你又不吃。” 苏寒说:“给小田。” 老赵乐了。 “行,那孩子今晚值班,得补补。” 半小时后,两人回到市局。 田小辉正在电脑前盯流水,眼睛发直。 老赵把打包盒放他桌上。 “宵夜。” 田小辉打开一看。 满盒烤韭菜。 他沉默了。 “赵哥,我最近没得罪您吧?”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 “组织关心你。” 苏寒走到林雅婷旁边。 她已经调出了陈德发的通话清单。 “查到了。” 林雅婷指着屏幕。 “八点四十七,陈德发拨出一个号码。” “通话一分五十二秒。” 苏寒看向号码归属。 田小辉凑过来,嘴里还嚼着韭菜。 “这个人是谁?” 林雅婷点开登记信息。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钱耀民。 田小辉愣了一下。 “这名字没在旧案卷宗里出现过吧?” 老赵也凑近看。 “没有。” 苏寒盯着屏幕上的身份资料。 钱耀民,六十一岁。 十年前经营一家材料供应公司。 公司曾向翠屏路七号楼项目供货。 其中包括水泥外加剂、模板材料,以及一批未完整登记用途的工业清洁用品。 林雅婷的脸色变了。 “工业清洁用品。” 苏寒看着那行字。 “找到了。” 田小辉嘴里的韭菜都不香了。 “所以陈德发一慌,第一时间打给了材料商?” 老赵慢慢坐下。 “不是普通材料商。” “是十年前可能给他提供处理尸体材料的人。” 林雅婷立刻下令。 “查钱耀民。” “公司、流水、车辆、和陈德发十年前的关系,全翻出来。” 第91章 十年前的一滴血 第二天一早,翠屏路七号楼外还围着警戒带。 拆迁队已经停工,挖掘机趴在空地上,铲斗里积了一层灰。 昨夜下过小雨,楼前的泥地有些滑,田小辉刚下车就差点劈叉。 苏寒提着勘查箱从后备箱下来,目光落在二楼东侧。 那面墙已经被切开。 遗骸被带回法医中心,墙体断面却保留得很完整。 痕检人员昨晚加班做了编号,红色标记线还留在水泥层上。 林雅婷走到他旁边。 “你确定今天还要看墙?” “嗯。” 苏寒戴上手套。 “人走了,墙还在。” 田小辉小声嘀咕。 “苏法医这话放恐怖片里,能直接进预告。” 老赵拎着保温杯过来。 “别贫,今天你负责搬东西。” 田小辉转头看他。 “赵哥,我是鉴定科的警察,不是叉车。”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 “年轻人要多岗位锻炼。” 苏寒已经走进楼里。 七号楼内部被拆得差不多,裸露的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 二楼东侧拉了两层警戒线。 地上铺着防污染垫,旁边摆着几个物证盒。 原本藏尸的位置被切开后,承重墙断面呈现出多层水泥结构。 外层颜色较浅,内层带着旧灰色。 苏寒蹲下去,打开头灯。 林雅婷站在他后面,没有催。 她知道苏寒一旦安静下来,就是在找东西。 田小辉蹲在旁边看了半分钟,忍不住问。 “苏法医,水泥里还能有什么?” 苏寒没有抬头。 “能有很多。” “比如?” “砂浆配比,浇筑方向,空气孔,杂质,接触痕迹。” 田小辉听得认真。 “还有呢?” 苏寒停了一下。 “还有运气。” 田小辉一愣。 “法医也靠运气?” 老赵在后面乐了。 “你以为呢?有时候翻遍十箱资料,不如凶手自己掉根头发。” 林雅婷看着墙体断面。 “但这次十年了,就算有,也未必能留住。” 苏寒没有接话。 他的视野里,系统界面已经打开。 【物证时间线回溯启动。】 【扫描对象:翠屏路七号楼东侧二层承重墙水泥层。】 【表层污染:拆除粉尘,雨水湿痕,近期工具接触。】 【深层结构:旧水泥,碎石,钢筋锈蚀产物,少量工业添加剂残留。】 苏寒缓慢移动探针灯。 系统提示随着视角变化不断刷新。 他没有急。 墙体断面不大,但十年前的痕迹藏得很深。 有些东西肉眼根本看不到。 痕检人员递来放大镜。 “苏法医,要不要取样?” “先不动。” 苏寒抬手制止。 “取早了,容易破坏层位。” 痕检人员点头。 田小辉听得头皮发紧。 “我现在感觉这墙比我大学期末考试卷还复杂。” 老赵接话。 “你期末考试卷有这么严谨?” “赵哥,咱们同事之间能不能保留一点尊重?” “能,但不多。” 林雅婷被他们吵得想笑,又忍住了。 苏寒换了个角度,头灯照进一处细小凹陷。 那是距离遗骸原始位置最近的一块区域。 表面看上去没有异常。 只是水泥颜色比周围略深。 系统界面忽然停顿。 随后,一个红色标记浮出。 【异常区域锁定。】 【深度:约三厘米。】 【检测到有机物质残留。】 【初步类别:血液,干涸态。】 苏寒的手停住。 林雅婷马上注意到。 “发现了?”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灯光固定住,用镊子轻轻点在水泥断面的某个位置。 “这里。” 田小辉凑过去,眼睛都快贴上了。 “哪儿?我怎么只看见水泥?” 苏寒说:“你看不见正常。” 田小辉松了口气。 “谢谢,终于不是我眼神问题。” 系统继续刷新。 【保存完整度:极高。】 【原因:水泥碱性环境形成密封层,外界污染少。】 【时间线回溯:约十年,误差一年内。】 【DNA可提取概率:高。】 苏寒的目光变了。 一滴血。 十年前,有人在浇筑那面墙时受了伤。 血落进未凝固的水泥里,又被后续水泥浆封住。 所有人都以为时间能把一切盖住。 可水泥反而替它保存了下来。 林雅婷看他表情,也意识到不对。 “是血?” “疑似血液残留。” 苏寒语气很稳。 “而且位置非常关键。” 老赵走近两步。 “在哪个层位?” “遗骸原始贴近墙体的内侧水泥层,约三厘米深。” 苏寒指着标记处。 “如果后续检验确认,这不是拆除时污染。” “它来自封墙浇筑过程。” 林雅婷眼神一下亮了。 “操作者的血?” “可能性很高。” 苏寒取出无菌取样工具。 “水泥里夹着碎石和钢筋头,夜间赶工时划伤手很正常。” 田小辉瞪大眼睛。 “也就是说,凶手把尸体封墙的时候,顺手把自己也封进去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 “话糙了点,但意思没错。” 田小辉喃喃。 “这也太会留纪念了。” 林雅婷立刻安排。 “痕检,拍照,录像,固定层位。” “取样全过程做记录,样本分装两份。” “一个送市刑技中心,一个留备检。” 痕检人员马上忙起来。 苏寒没有急着下刀。 他先让人从多个角度拍摄,再用比例尺定位。 随后,他沿着红色标记周围切出一个小块。 动作慢到田小辉看得屏住呼吸。 “苏法医,你这手也太稳了。” 苏寒说:“尸检练出来的。” 田小辉表情一僵。 “你能不能别在我夸你的时候突然吓我?” 老赵在旁边笑。 “他没说错。” “那也可以换个温柔点的说法。” “比如?” “比如长期专业训练。” 苏寒把样本放入证物盒。 “长期专业训练对象主要是尸体。” 田小辉闭嘴了。 林雅婷接过物证袋,低头看着那块灰色水泥。 它看起来普通。 没有血色,没有气味,也没有任何吓人的地方。 可这里面可能藏着凶手的DNA。 十年前的一滴血,比一百句供述都重。 第92章 十年前的手铐 等待DNA结果的四十八小时,比想象中更磨人。 刑侦办公室里,没人敢把话说满。 田小辉每天盯着内网消息,刷新得鼠标都快冒火。 老赵看不下去。 “你再刷,系统没崩,你先崩。” 田小辉揉着眼睛。 “赵哥,我这叫责任心。” “你这叫把焦虑传染给大家。” 林雅婷坐在会议桌前,手边放着陈德发的资料。 钱耀民的外围调查也在同步推进。 他的公司十年前规模不小,给多个工地供过材料。 但旧账保存得很差。 有些合同缺页,有些出库单只有复印件。 最关键的是,翠屏路七号楼那批工业清洁用品,没有明确使用登记。 田小辉查到凌晨,眼神发飘。 “林队,这个钱耀民很会擦屁股。” 老赵抬头。 “注意用词。” 田小辉赶紧改口。 “他很会整理历史遗留问题。” 苏寒翻着材料供应清单。 “不是会整理,是有人提前知道哪些东西不能留。” 林雅婷看向他。 “你觉得他已经在防了?” “至少十年前就有防备。” 苏寒把其中一张出库记录推过去。 “同一天出库的水泥外加剂有完整签收。” “模板材料有车牌。” “只有工业清洁用品,签收栏空着。” 老赵啧了一声。 “真干净。” 田小辉小声说:“干净得不太干净。” 林雅婷刚要说话,电脑发出提示音。 技术科值班人员从门口探头。 “林队,结果回来了。” 办公室瞬间静了。 田小辉差点把椅子撞翻。 “回来了?” 技术员把打印报告递过来。 “市刑技中心加急出的。” “水泥层内血迹样本STR分型完整。” “十六个基因座全部成功。” 林雅婷接过报告,视线飞快扫过。 下一秒,她把报告放在桌上。 “命中。” 老赵站起来。 “谁?” 林雅婷看着报告上的名字。 “陈德发。” 田小辉一拍桌子。 “漂亮!” 老赵瞪他。 “注意场合。” 田小辉又坐下。 “我小声漂亮。” 苏寒拿过报告。 报告显示,水泥层血迹样本与警务数据库中陈德发的历史样本完全匹配。 样本来源是多年前一次酗酒闹事行政案件采集。 姓名,陈德发。 性别,男。 年龄,五十八岁。 匹配概率,支持同一人来源。 没有模糊空间。 没有巧合余地。 十年前封进墙里的那滴血,终于回到了它的主人身上。 林雅婷合上报告。 “申请拘留。” 老赵问:“现在动?” “现在。” 林雅婷拿起外套。 “陈德发已经被这滴血钉在墙上了。” “再拖,他可能跑,也可能被人灭口。” 田小辉立刻站起。 “我去叫人。” 林雅婷说:“三个人足够。” “他在建材店,别搞太大阵仗。” “同时安排人盯钱耀民,不要让他离开临江。” 苏寒把报告放回文件夹。 “抓捕时别提钱耀民。” 林雅婷点头。 “明白。” “先让陈德发以为我们只掌握他的证据。” 老赵拿起车钥匙。 “走吧。” 下午两点,警车停在城西建材市场外。 这片市场不算大,路边堆着水泥、瓷砖和钢材。 陈德发的店在最里面。 门头有些旧,招牌边角掉了漆。 店门口放着两摞水泥袋,旁边挂着几把铁锹。 陈德发正坐在柜台后盘货。 他手里拿着计算器,嘴里叼着没点着的烟。 看到警车停下时,他先是愣住。 随后,计算器从手里滑落,啪地砸在地上。 店里的小伙计吓了一跳。 “老板?” 陈德发没应。 林雅婷带人走进店里,出示证件。 “陈德发,我们是临江市局刑侦支队。” “现在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 陈德发的嘴唇动了动。 “我犯什么事了?” 林雅婷打开拘留手续。 “涉嫌故意杀人,非法处理尸体。” 陈德发故作镇定。 “你们弄错人了吧。” 苏寒站在后面,看着他的反应。 系统界面跳出。 【扫描目标:陈德发。】 【心率:每分钟一百三十八次。】 【情绪词条:恐惧,崩溃,求生冲动。】 【微表情:否认伴随真实恐慌。】 老赵走上前。 “陈德发,配合点。” 陈德发后退半步,撞到货架。 他看着老赵,又看向苏寒。 陈德发终于反应过来。 “你们是警察?” 老赵从门口走进来。 “陈师傅,酒没白喝吧?” 陈德发脸上抽动了一下。 “你们套我。” 老赵说:“你自己不心虚的话,我们也套不出什么。” 老赵拿出手铐,还没给陈德发拷上,陈德发腿一软,直接瘫坐到地上。 他低着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十年了。” 林雅婷站在他面前。 “周志强也等了十年。” 陈德发身体抖了一下。 他抬头,眼睛浑浊。 “我没想杀他。” “我真没想。” 苏寒看着他。 “这些话,回去说。” 陈德发被扶起来时,双腿还在发软。 门口围了几个人。 有人伸着脖子看,有人拿手机想拍。 老赵抬手挡住。 “别拍,影响办案。” 一个卖瓷砖的大叔问:“老陈杀人了?” 田小辉忍不住说:“大叔,您这问题比我们审讯还直接。” 老赵把他往车边推。 “你少说两句。” 陈德发被塞进车里。 警车启动时,他扭头看向自己的建材店。 那家店开了很多年。 每天早上开门,晚上关门。 他以为日子这样磨着磨着,过去就真的过去了。 回市局的路上,陈德发一直低着头。 苏寒看着陈德发。 系统词条还在变化。 【情绪词条:悔惧,防御瓦解,隐瞒残留。】 隐瞒残留。 苏寒目光停住。 陈德发现在怕的,不只是自己被抓。 他还在怕另一个人。 或者更多人。 到了市局,陈德发被直接带入审讯区。 林雅婷安排手续。 “先让他冷静十分钟。” 老赵问:“要不要直接上DNA报告?” “上。” 林雅婷说。 “先把他的侥幸打掉。” 苏寒把报告复印件放到桌上。 “他会交代。” 田小辉问:“这么确定?” 苏寒说:“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塌了一半。” 田小辉点头。 “那另一半呢?” 苏寒看向审讯室方向。 “看他背后的人有多重。” 田小辉打了个寒战,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苏法医,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老让我想加衣服?” 老赵笑着把他拉走。 “走,准备笔录。” 审讯室灯亮起。 陈德发坐在椅子上,手铐扣在固定环上。 桌上,一份DNA报告被放到陈德发面前。 林雅婷看着他。 “陈德发。” “墙里有一滴血,是你的。” “现在,我们重新聊聊周志强。” 第93章 包工头的供述与更大的鱼 陈德发盯着那份报告,眼神空了很久。 审讯室里很安静。 墙上的钟一格一格走着。 林雅婷没有催。 苏寒坐在侧面,视线落在陈德发脸上。 系统界面稳定显示。 【心率:每分钟一百二十六次。】 【情绪词条:恐惧,悔意,犹豫,防御破裂。】 陈德发抬起头。 “你们怎么找到的?” 林雅婷把报告往前推了半寸。 “水泥层里。” “距离遗骸位置很近。” “十年前封墙的时候,你受过伤。” 陈德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老赵坐在旁边。 “老陈,十年了。” “你觉得把秘密藏进墙里就没事?墙也是会开口说话的。” 陈德发闭了闭眼。 林雅婷说:“说吧。” 陈德发沉默了很久。 田小辉在旁边负责记录,手指停在键盘上,不敢出声。 终于,陈德发开口了。 “那天傍晚,周志强来工地找我。” “他一个人来的。” “他问我要钱。” 林雅婷问:“什么钱?” “三百万。” 陈德发声音很干。 “他说那是他投进项目里的款。” “工程乱了,账也乱了,他说钱不见了,要我给说法。” 林雅婷看着他。 “你欠他的?” 陈德发突然抬头。 “不是我欠的!” 这一声很急。 系统词条刷新。 【情绪词条:委屈,恐惧。】 苏寒没有打断。 陈德发喘了几下。 “我只是干活的。” “我是劳务分包,带工人,管材料进场,催工程款。” “那三百万不是我拿的。” 林雅婷问:“谁拿的?” 陈德发又沉默了。 老赵敲了敲桌面。 “老陈,你现在不说,没人替你挡。” “墙里的血是你的。” “尸体也在你负责的工区里。” 陈德发的肩膀塌了下来。 “马总。” 田小辉打字的手停住。 林雅婷目光一沉。 “全名。” “马洪涛。” 陈德发说出这个名字后,像是一下泄了气。 “以前临江建材集团的老板。” “翠屏路项目的材料,很多都走他的公司。” 老赵看了林雅婷一眼。 这个名字他们查资料时见过。 不过之前只在材料供应链里出现过,不算显眼。 苏寒问:“钱耀民呢?” 陈德发脸色变了。 林雅婷没有回答。 “你只需要交代。” 陈德发低下头。 “钱耀民是马洪涛手底下的人。” “名义上自己开公司,实际很多货都是替马洪涛走账。” “水泥外加剂,模板,钢筋,还有一些不好写明的东西,都从他那边出。” 田小辉越打越快。 老赵问:“周志强当天怎么死的?” 陈德发抬手想摸烟,手铐一响,他才想起来自己被铐着。 老赵见状,给他点了一根,递给他。 陈德发用拷在一起的两只手接了烟,塞进嘴里,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似乎是在享受,又似乎是在回忆。 烟雾氤氲。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继续说。 “……那天工地已经停得差不多。” “二楼东侧还有一段模板没拆。” “周志强进来就骂我。” “他说我和马洪涛一起吃他的项目款。” “我说我没有。” “他不信。” 林雅婷问:“争吵多久?” “十几分钟吧。” 陈德发眼眶发红。 “他说要起诉。” “他说要把账全翻出来。” “他说谁拿了钱,谁就等着进去。” 苏寒看着他。 “你害怕了。” 陈德发点头。 “我害怕。” “我欠工人工资,欠材料商钱,还欠外面的高息钱。” “他真把事情闹大,我就完了。” 林雅婷语气平稳。 “然后呢?” 陈德发喉结动了动。 “他推了我一下。” “我脚下有碎石,差点摔倒。” “我当时脑子热,地上有一截钢管。” “我拿起来,就朝他后脑砸了。” 审讯室里只剩键盘声。 田小辉打字打到这里,脸都绷住了。 林雅婷问:“砸了几下?” “一下。” 陈德发马上回答。 “就一下。” “他当场倒了。” “头下面都是血。” 苏寒想到遗骸枕骨右侧的圆柱形钝器伤。 和供述吻合。 林雅婷继续问:“你怎么确认他死了?” 陈德发的手开始抖。 “我叫他,他没应。” “我摸他鼻子,没气了。” “我坐在旁边坐了很久。” “天都黑了。” 老赵问:“然后你想到封墙?” 陈德发没有马上说话。 “我先给马洪涛打了电话。” 林雅婷眼神一变。 陈德发看着桌面。 “我说周志强死了。” “我说我砸的。” “我问他怎么办。” “他说,你自己解决。” 田小辉抬头。 “原话?” 陈德发点头。 “他说,别闹到我这里来。” “他说你手底下不是有人吗?” “他说工地不是还有墙没封吗?” 审讯室里温度不低,可田小辉觉得背后发凉。 老赵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教你封墙?” 陈德发双眼发红。 “他没直接说。” “但话都说到那份上,我还能不明白吗?” 林雅婷记下。 “继续。” “我叫了两个工人。” 陈德发说到这里,声音变小。 “一个叫孙二强,一个叫刘满仓。” “马庆当时也在工地,但他没动手。” 老赵插话。 “马庆已经病故了。” 陈德发愣了一下,点点头。 “他身体一直不好。” 林雅婷问:“孙二强和刘满仓知道尸体身份吗?” “知道。” “他们看见脸了。” “我跟他们说,出了事大家都跑不了。” “他们怕,也缺钱。” 苏寒打断他,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们怎么处理现场血迹?” 陈德发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正戳到关键。 “钱耀民送了东西来。” 林雅婷马上追问。 “什么时候?” “当天晚上。” “谁联系的钱耀民?” “马洪涛。” 陈德发说。 “我没他的号码。” “过了半个多小时,钱耀民开车来了。” “他带了几桶清洁剂,还有塑料布、手套。” 老赵问:“他看见尸体了?” “看见了。” 陈德发咽了口唾沫。 “他什么都没问。” “他就说快点,别磨蹭。” 苏寒视线微动。 遗骸骨骼上的工业清洗剂残留,对上了。 钱耀民那批未登记用途的工业清洁用品,也对上了。 第94章 站在更远处的人 林雅婷问:“尸体怎么进墙的?” 陈德发说:“东侧二层那段墙本来要修补。” “模板还在。” “我们把尸体拖过去,用皮带和绳子固定住。” “怕倒出来,就先塞了些碎砖和钢筋边料。” 苏寒想到那枚锈蚀皮带扣。 “皮带是谁的?” 陈德发愣了愣。 “周志强身上的。” “拖的时候断过一次。” 林雅婷给田小辉递了个眼神。 田小辉立刻标注。 陈德发继续说:“后来我们拌水泥。” “我手被钢筋头划了一下。” “流了点血。” 他看向那份DNA报告,嘴角抽了抽。 “我当时骂了一句,还冲了水。” “我没太在意,谁知道……” 老赵冷冷接上。 “谁知道它比你记性好。” 陈德发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雅婷问:“事后你收到过钱?” 陈德发抬起头,眼神闪躲。 苏寒看着系统。 【情绪词条:隐瞒,恐惧。】 林雅婷敲了敲报告。 “陈德发,现在不是你挑着说的时候。” “我们查到,周志强失踪后两个月,你还清了四十七万高息债。” 陈德发脸色灰败。 “是马洪涛给的。” 老赵问:“现金?” “对。” “钱耀民拿来的。” “分几次给我。” “他说这钱拿了,嘴就闭上。” 田小辉忍不住问:“四十七万买一条人命,你还真敢收?” 陈德发猛地抬头。 “我那时候没退路!” 田小辉也火了。 “周志强有退路吗?” 审讯室一下安静。 林雅婷看了田小辉一眼。 田小辉低头继续打字。 陈德发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 苏寒开口。 “马洪涛为什么要周志强闭嘴?” 陈德发愣住。 “因为钱。” “只是钱?” 苏寒看着他。 “周志强便签上写了东侧二层墙体问题。” “他不只是在查工程款。” “他还发现了材料问题。” 陈德发脸色变得更难看。 林雅婷立刻追问。 “什么材料问题?” 陈德发沉默几秒。 “水泥外加剂。” “有一批不合格。” “但账上按合格材料走。” “差价很大。” 老赵问:“谁安排的?” “马洪涛。” “钱耀民负责供货。” “我负责施工。” 陈德发把头埋得很低。 “周志强发现了。” “他说东侧二层承重墙不能过验收。” “他说要复查。” 林雅婷看向苏寒。 周婷提供的便签内容,终于串上了。 东侧二层墙体问题,不是普通质量争议。 那是周志强死前抓住的尾巴。 苏寒问:“所以马洪涛一开始就知道周志强会去找你?” 陈德发没回答。 林雅婷继续施压。 “陈德发,马洪涛有没有让你杀周志强?” 陈德发连忙摇头。 “没有。” “他没明说。” “但他说,周志强要是闹大,大家都完。” “他说我欠那么多钱,别把自己逼死。” “他说我自己想办法。” 老赵冷笑。 “他倒是会说话。” 田小辉小声吐槽。 “坏人开会是不是都不说人话?” 林雅婷没理他。 “马洪涛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 陈德发说。 “这些年我没见过他几次。” “钱耀民偶尔联系我。” “让我别乱说。” 苏寒问:“昨天晚上,你给钱耀民打电话,他怎么说?” 陈德发身体一僵。 林雅婷说:“别装,我们有通话记录。” 陈德发彻底垮了。 “他说让我稳住。” “他说只要我不承认,十年前的事查不到。” “他说那面墙就算挖开,也不一定有证据。” 老赵看了眼桌上的DNA报告。 “他没想到墙里还有你的血。” 陈德发苦笑了一下。 林雅婷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 陈德发抬头。 “我都说了。” “我能不能……” 林雅婷打断他。 “你能不能怎么样,由法律决定。” “但你现在最好把所有人都说清楚。” “否则,没人救得了你。” 陈德发低下头,声音发哑。 “我说,我都说。” 审讯暂停后,几人走出审讯室。 田小辉抱着笔录,整个人还有点懵。 “林队,这案子从包工头变成集团老板了?” 老赵说:“还不止。” “工程款、劣质材料、封尸、清洗剂、封口钱。” “这条线比你上个月写的报告还长。” 田小辉委屈。 “赵哥,您怎么老拿我报告说事?” 老赵认真道:“因为印象深刻。” 林雅婷看向苏寒。 “你怎么看马洪涛?” 苏寒说:“陈德发杀人是直接行为。” “但马洪涛至少涉嫌事后指使毁尸、提供封口资金。” “如果能证明他在周志强死亡前就有安排,性质会更重。” 林雅婷点头。 “钱耀民是关键。” “他连接马洪涛和陈德发。” 苏寒说:“先控钱耀民。” “他比马洪涛弱,也比陈德发知道得多。” 老赵同意。 “钱耀民这种人,一看风向不对,跑得比兔子快。” 田小辉立刻说:“我申请盯他。” 林雅婷看他。 “你确定?” 田小辉挺直腰。 “确定。” 老赵笑了。 “行,带上烤韭菜,增强续航。” 田小辉脸绿了。 “赵哥,那个梗能不能过去?” 苏寒淡淡道:“不能。” 林雅婷拿起手机,开始部署。 “技术科查马洪涛近年资产和联系方式。” “外勤组立刻盯钱耀民。” “陈德发供述涉及的孙二强、刘满仓,马上落地找人。” “动作快,但别乱。” 办公室里迅速忙起来。 苏寒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 陈德发坐在里面,背弯得很厉害。 十年前,他一钢管砸死了周志强。 十年后,一滴血把他从建材店拽回了那面墙前。 可苏寒知道,周志强真正撞上的,不只是一个包工头的恐慌。 那面墙后面,还有钱。 还有账。 还有站在更远处的人。 第95章 水泥里的独家配方 审讯结束后,陈德发被带回看守区。 林雅婷没有立刻去碰马洪涛。 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手里的笔录,脸色很差。 田小辉抱着电脑跟在后面,嘴巴动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憋住了。 老赵看他一眼。 “想说就说,别跟便秘似的。” 田小辉马上开口。 “林队,陈德发都供到马洪涛了,咱们还等啥?” 林雅婷把笔录合上。 “等证据。” 田小辉有点急。 “口供不算吗?” 苏寒从审讯室门口走出来。 “算,但不够。” 田小辉转头看他。 “他都把名字、电话、封口钱、清洁剂全说了,这还不够?” 苏寒拿过一页复印件。 “陈德发是直接行凶人。” “他为了减轻责任,会把事情往别人身上推。” “马洪涛如果请律师,第一件事就是咬死这一点。” 老赵点头。 “有钱人的嘴,律师帮着长。” 田小辉被噎了一下。 “赵哥,您这话有点恐怖。” 老赵说:“你以后见多了,就会发现我说得还挺温柔。” 林雅婷看向苏寒。 “你想从水泥下手?” 苏寒嗯了一声。 “陈德发提到不合格外加剂。” “墙体里确实有非标准工业添加剂。” “之前只是初筛,现在要做详细成分。” 林雅婷立刻明白。 “如果能证明封尸那批水泥来自马洪涛的体系,口供就不再是单线。” 苏寒把手套塞进口袋。 “最好不仅证明来自他的体系,还要证明它从哪一条生产线出来。” 田小辉听得眼睛发亮。 “这么细?” 苏寒看他。 “水泥不会撒谎。” 田小辉小声嘀咕。 “它只是比较难开口。” 老赵拍了他一下。 “你少替水泥说话。” 半小时后,苏寒回到法医中心实验室。 墙体样本已经分装保存。 他取出编号为七号内层的灰色水泥块,重新核对封条。 林雅婷站在玻璃外,隔着观察窗看他操作。 实验室里,苏寒把水泥样本研磨成细粉,按层位分批溶解。 普通水泥成分并不难分析。 难的是十年前混入的少量添加剂。 它被水泥水化产物包裹,又经过时间老化。 任何污染都会影响结果。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展开。 【扫描对象:封尸墙体水泥内层样本。】 【检测到特殊聚合物残留。】 【类别:早强型聚羧酸减水剂。】 苏寒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调整仪器参数,重新跑了一组谱图。 屏幕上曲线慢慢拉开。 几个特征峰先后出现。 苏寒把曲线和建材数据库里的资料进行比对。 第一轮,无匹配。 第二轮,匹配率百分之六十一。 第三轮,他把关键词限定在十年前本市工业备案配方。 屏幕刷新。 一条资料跳了出来。 临江新材科技有限公司。 早强型聚羧酸减水剂,内部代号,LJX,七号。 苏寒盯着那一行字,没有马上说话。 五分钟后,林雅婷推门进来。 她已经换了鞋套和手套。 “结果出来了?” 苏寒把屏幕转向她。 “找到了。” 林雅婷低头看。 “临江新材科技有限公司?” 田小辉从门口探头。 “这名字听着怎么有点耳熟?” 老赵接话。 “临江建材集团旗下的化工子公司。” 田小辉嘴巴张了张。 “马洪涛的?” 苏寒点开企业关系图。 “十年前,马洪涛是临江建材集团实际控制人。” “临江新材科技有限公司专门给集团内部工地供外加剂。” “公开市场上查不到销售记录。” 林雅婷眼神变了。 “也就是说,这东西不是随便哪个工地都能买到。” “对。” 苏寒又调出一份旧备案。 “这个配方有专利登记。” “公开数据库里,只有这一家公司注册过。” 老赵走近,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 “这玩意能不能被仿?” 苏寒说:“理论上能。” 田小辉马上问。 “那不就麻烦了?” 苏寒打开另一张图。 “但这批样本里有微量稳定剂残留。” “临江新材当年为了让冬季施工提前凝固,改过一次配方。” “这次改配只持续了三个月。” 林雅婷反应很快。 “能追到批次?” 苏寒把查询结果放大。 “能。” 屏幕上出现一串旧编号。 LJX7,1009,B3。 田小辉看得头大。 “这串东西是密码吗?” 苏寒说:“出厂编号。” “LJX7是配方。” “1009是生产周期。” “B3是第三釜。” 老赵听懂了。 “封墙那批水泥,带着马洪涛工厂的出厂号。” 苏寒把打印机打开。 “不是水泥,是外加剂。” “但施工时外加剂会和水泥一起进入浆体。” “它留在墙里,就等于留下供应链。” 林雅婷拿起化验单,来回看了两遍。 “这个证据能不能独立支撑?” 苏寒说:“不能单独定罪。” “但可以和陈德发口供、钱耀民供货记录、工业清洁剂缺失记录互相印证。” “再加上周志强便签上写的东侧二层墙体问题。” “马洪涛很难说自己完全无关。” 林雅婷把化验单放进物证袋。 “还缺钱耀民。” 老赵说:“外勤刚来消息,钱耀民今天没去公司,也没回家。” 田小辉一惊。 “跑了?” 老赵摇头。 “人在一个茶楼。” “和两个老朋友喝茶,外勤盯着。” 林雅婷马上拿手机。 “继续盯,不要惊动。” 苏寒说:“钱耀民知道陈德发被抓后,未必会跑。” “他可能先找马洪涛。” 田小辉问:“那我们不抓他?” 林雅婷说:“抓早了,他会把所有事往陈德发身上推。” 老赵补了一句。 “抓晚了,他可能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田小辉揉了揉太阳穴。 “办案真难。” 苏寒收拾样本。 “所以别总想着一铐子解决。” 田小辉看着他。 “苏法医,你这话有点像林队。” 林雅婷转头。 “像我怎么了?” 田小辉马上站直。 “像领导,像智慧,像本局优秀刑侦力量。” 老赵笑出声。 “求生能力不错。” 林雅婷没继续逗他。 她把化验报告装好,声音很稳。 “我去申请对马洪涛采取强制措施。” “这份报告,先走内部加急鉴定程序。” 苏寒提醒。 “别只交摘要。” “把原始谱图、数据库比对记录、企业备案资料一起附上。” 林雅婷看他一眼。 “怕他们挑毛病?” “不是怕。” 苏寒把最后一份样本封好。 “是让他们没地方挑。” 田小辉小声说:“这才叫专业打脸。” 老赵拍他后背。 “你今天终于说了句有用的。” 苏寒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顺利时,真正难缠的东西,不在审讯室里。 第95章 律师团 林雅婷拿着报告进副局长办公室时,张建国没有马上接。 他指了指桌面。 那里摆着三份协办公函,纸面上的律所抬头很醒目。 林雅婷扫了一眼,眉心压了下来。 “马洪涛的律师?” 张建国端起茶杯,又放下。 “省里那家大所。” “动作比我们想的快。” 林雅婷把加急理化报告放到桌上。 “我们申请对马洪涛采取强制措施。” 张建国没有翻报告,而是把其中一份函件推给她。 “他们说马洪涛是本地重资产企业实际控制人,要求市局在没有直接命案证据前,停止对企业正常经营的滋扰。” 林雅婷冷笑了一声。 “滋扰?” “周志强被封在墙里十年,他们管这个叫企业经营?” 张建国看着她。 “所以更要稳。” “他们不是来讲案情的,是来打程序的。” 同一时间,法医中心办公区里,苏寒正盯着电脑上的谱图矩阵。 刘志远端着水杯走过来,脚步放得很慢。 他站在苏寒工位旁,声音压低。 “苏寒,重案组这次动作太大了。” “马洪涛不是陈德发。” “你别把整个法医中心拖进违规取证的泥潭。” 苏寒没有抬头。 屏幕上,几组时间戳、样本编号、授权编号排列在一起。 刘志远见他不接话,嘴角动了动。 “我是好心提醒你。” 苏寒终于看向他。 “把你的主观推断转成书面报告。” “签名后提交法医中心和法制办。” 刘志远脸色僵住。 苏寒补了一句。 “口头提醒没有程序效力。” 旁边小张抱着文件夹路过,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找东西。 刘志远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你别太自信。” 苏寒重新看向屏幕。 “我只信记录。” 刘志远站了两秒,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水杯放下时,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响。 下午三点,市局刑侦会议室里,气氛压得人不想说话。 马洪涛的首席律师带着两名助理坐在长桌一侧。 他穿着西装,文件夹摆得很整齐。 林雅婷坐在对面,老赵和田小辉在旁边。 律师把一份程序异议书推到她面前。 “林队长,我方认为贵局目前采信的水泥外加剂检测报告,存在程序问题。” 林雅婷没有伸手。 “你说。” 律师翻开文件。 “第一,报告涉及高分子材料鉴定,超出基础法医常规授权分类。” “第二,检测方向由个人提出,缺少法医中心专项审批。” “第三,样本前处理环节缺少法制办现场监督。” 田小辉听得眼睛都直了,小声嘀咕。 “他怎么比我还熟流程?” 老赵低声回他。 “人家就是吃这个饭的。” 律师抬眼。 “因此,我方要求将该份检测报告从证据链中剔除。” 林雅婷指尖扣住椅背边缘。 “你们现在还不是案件当事人代理阶段。” 律师笑了笑。 “马洪涛先生已经受到事实影响。” “我们有权提出程序质询。” 会议室门被推开。 王卫国被请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拿着保温杯。 “林队,张局让我配合流程复核。” 律师立刻看向他。 “王主任,请问LJX7外加剂检测,是贵中心正式立项吗?” 王卫国眼神晃了一下。 “这个嘛,案子急,同志们也是为了破案。” 律师继续问。 “请直接回答,有没有中心专项授权?” 王卫国擦了擦杯盖。 “专项授权文件,当时确实还没走完。” 田小辉猛地抬头。 林雅婷的眼神也冷了。 王卫国避开她的视线。 “检测方向主要是苏寒个人主导。” “中心没有提前下发专项通知。” 律师马上接住。 “也就是说,该证据来源受到个人主观判断影响。” “其法定效力存疑。”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刘志远跟着进来,站在王卫国身后。 他看了苏寒原本空着的位置一眼,开口很快。 “还有一点。” “苏寒在解剖室提取水泥内层样本时,法制办人员没有在场监督。” “操作记录存在时间空白。”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几个年轻刑警互相看了看。 林雅婷握着椅背的手更紧。 律师合上笔帽。 “林队长,我方不是阻碍侦查。” “我们只是要求贵局遵守法律。” 话音刚落,会议室门再次被推开。 苏寒拿着一个塑封文件袋走进来。 他没有看刘志远,直接走到长桌前。 “那就按法律说。” 他从袋里取出第一份文件,平放在桌上。 “省理化实验室和市刑技中心双备案表。” “申请时间,水泥内层样本开启前二十七分钟。” 律师的表情停了一下。 苏寒又拿出第二页。 “跨级特别检视授权。” “内网编号,审批人,时间戳,都在这里。” 田小辉眼睛一亮,差点站起来。 老赵低声说。 “坐稳,别给人家表演弹射。” 苏寒打开电脑,连接投影。 大屏幕亮起。 执法记录仪画面出现。 从样本封条核验,到多角度拍照,再到切取、分装、封存,每一步都有时间戳。 苏寒指着画面右下角。 “全程录像。” “同步上传内网。” “法制办远程监督记录在第三页。” 律师脸上的肌肉收紧。 会议室里的警员齐刷刷看向刘志远。 刘志远喉结动了一下,马上改口。 “就算程序没问题,一种外加剂只能证明材料违规。” “无法证明马洪涛参与杀人抛尸。” 律师也立刻恢复语气。 “我方认可这一点。” “材料来源和命案行为之间,仍然缺少直接关联。” 苏寒没有争辩。 他从塑封袋里拿出第二份报告。 “所以这份报告,我本来准备等拘捕申请通过后再提交。” 投影画面切换。 一张墙体微观解构图出现在屏幕上。 灰色水泥层位被分成数段,陈德发血迹所在位置被红框标出。 苏寒按下下一页。 “在陈德发血迹下层,我们提取到一根三毫米长的特种混纺纤维。”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寒继续。 “位置在封墙内层,形成时间早于外层浇筑。” “排除拆迁污染和后期接触。” 律师坐直了些。 “纤维不能说明什么。” 苏寒点开数据库比对结果。 “该纤维属于十年前一款进口限量汽车后备箱定制内饰材质。” “全省当年登记同型号车辆三辆。” “临江市只有一辆。” 他停了一下,看向律师。 “登记在马洪涛名下。” 田小辉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后备箱也太讲证据了。” 老赵没忍住咳了一声。 林雅婷的手从椅背上松开。 王卫国的脸色已经变了。 刘志远低着头,不再说话。 律师盯着屏幕上的比对结果,手指慢慢收回。 他把桌上的异议书合上,塞进公文包。 “我方需要重新核实材料。” 侧门这时被推开。 张建国走了进来。 他拿起桌上的微观纤维鉴定报告,看了几行。 随后,他从林雅婷手里接过拘捕申请。 笔尖落下,签名很重。 “依法执行。” 会议室内的警员同时起身。 林雅婷拿起拘捕令,对苏寒点了点头。 苏寒刚收起文件,王卫国已经端着保温杯走过来。 “苏寒啊,刚才也是流程需要。” “程序处理得很规范,有进步!” “喝点水,润润嗓子。” 他拿起茶壶要倒。 苏寒抬手盖住杯口。 “不用。” “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 “程序正义嘛,我懂。” 王卫国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田小辉刚想乐,会议室门突然被撞开。 他气喘着冲进来,脸上没了刚才的玩笑。 “林队!” “外围盯控刚来电话。” 林雅婷立刻转身。 “说。” 田小辉扶着门框,声音发紧。 “钱耀民在茶楼洗手间里突然倒地抽搐。” “救护车刚到。” “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第96章 孙子的催命纸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一下抽空。 田小辉扶着门框,胸口还在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刚才还准备继续质询的律师团没有说话。 首席律师垂着眼整理文件,动作很慢,嘴角却压不住一点细微变化。 林雅婷看见了,但她没给对方一个眼神。 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声音冷得让人后背发紧。 “老赵,田小辉,跟我走。” 苏寒已经把桌上的文件收回塑封袋,转身提起勘查箱。 王卫国站在原地,手里的保温杯盖子还没拧上。 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林队,现场要不要先等辖区结论?” 林雅婷脚步没停。 “人死在我们盯控对象身上,等不了。” 张建国站在会议室门口,脸色沉着。 “刑侦支队先行处置,程序我来补。” 律师终于抬头。 “张局,钱耀民如果是突发疾病,贵局最好不要扩大影响。” 苏寒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秒。 “你消息很快。” 律师脸色微变。 苏寒没有再看他,直接走出会议室。 田小辉跟在后面,小声骂了一句。 “这人嘴上讲程序,眼睛里像等着收尸。” 老赵把他往前一推。 “少废话,上车。” 警车一路压着晚高峰往茶楼赶。 林雅婷坐在副驾驶,连续拨出三个电话。 “封锁茶楼,不准任何人离开。” “调取半小时前全部监控。” “联系急救人员保留现场,不要移动死者。” 田小辉抱着电脑,手指飞快敲键盘。 “林队,外围说钱耀民进去前还在喝茶。” “进去多久出的事?” “十一分钟。” 苏寒看向窗外。 十一分钟,太短。 如果是自然心梗,时间说得过去。 如果是灭口,也足够。 茶楼在老城区一条窄街里。 警车急刹在门口时,门头的灯箱还亮着,里面的客人被辖区民警拦在大厅,一张张脸都白着。 老板站在柜台后,手一直搓围裙。 “警官,我们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雅婷亮证。 “刑侦支队接管现场。”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越往里走,空气越闷,茶水味、消毒水味和下水道气味混在一起。 顶灯忽明忽暗,排风扇转得很慢,发出低沉的响声。 钱耀民倒在最里面的隔间。 门已经被急救人员破开,木门边缘有撬痕。 他靠着马桶坐在地上,身体蜷着,嘴角残留白沫,右手死死抓着胸口衣服。 一名辖区老法医蹲在旁边,正在记录。 他抬头看见苏寒,点了点头。 “市局来了?” 林雅婷问:“情况。” 老法医翻了下记录本。 “现场反锁,无明显打斗,无外伤。” “死者同桌两名茶友说,他最近常捂胸口,刚才也说心口疼。” “初步看,高度疑似急性心肌梗死。” 老赵的脸一下沉了。 田小辉靠在墙边,嘴唇抿得发白。 “这么巧?” 两名茶友被安排在走廊外,腿都在抖。 其中一个老人急忙解释。 “警官,我们真没碰他。” “老钱刚才还说胸闷,自己来厕所。” “我们等了半天没见他出来,才喊服务员。” 另一个人连连点头。 “他最近身体不好,老说心脏不舒服。” 老法医叹了口气。 “从目前情况看,不像他杀。” 这句话落下,老赵一拳砸在洗手台边缘。 水龙头被震了一下,滴下两滴水。 “证人刚供出马洪涛,人就心梗死了。” 田小辉咬牙。 “他病得也太会挑时候了。” 林雅婷没有说话。 她盯着钱耀民的尸体,眼底压着火。 所有人都明白。 钱耀民一旦被定为意外死亡,马洪涛那条线就会少一个关键活口。 陈德发能供。 水泥能证。 纤维能牵。 可钱耀民本该是连接马洪涛的那个人。 现在他闭嘴了。 而且闭得刚刚好。 苏寒越过老赵,打开勘查箱,取出乳胶手套戴上。 他蹲到钱耀民身边,没有碰胸口,先看面部,又看口鼻。 系统界面悄然展开。 【尸体初检模式启动。】 【目标:钱耀民。】 【生命体征:消失。】 【尸僵:早期。】 【口腔分泌物:异常。】 苏寒伸手拨开钱耀民紧闭的眼睑。 老法医皱眉。 “小苏,你看什么?” 苏寒的声音很平。 “双侧瞳孔呈针尖样缩小。” 老法医握笔的手一顿。 苏寒凑近钱耀民口鼻,停了两秒。 “口腔分泌物伴有微弱蒜臭味。” 他抬头看向林雅婷。 “不是心梗。” 洗手间里瞬间安静。 苏寒一字一句。 “这是急性中毒。” 老法医脸色变了,立刻凑近去看瞳孔。 几名辖区民警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僵住。 林雅婷的眼神立刻变得锋利。 “刑侦支队全面接管现场。” “封锁茶楼所有出入口。” “查扣所有茶具、水源、食品、洗手间用品。” “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准单独行动。” 田小辉一下站直。 “是。” 茶楼被彻底封住。 大厅里的客人开始不安,有人想解释,有人想打电话,被民警逐一控制。 服务员把钱耀民那桌茶具端来,痕检人员当场封存。 茶壶、茶杯、茶叶罐、热水瓶,全被编号。 半小时后,初筛结果陆续传来。 茶具无明显毒物反应。 水源无异常。 钱耀民入口的茶点也没有问题。 田小辉看着检测条,脸色越来越难看。 “毒不是吃进去的?” 老赵皱眉。 “那他怎么中的?” 林雅婷看向苏寒。 苏寒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一直停在钱耀民右手上。 那只手抓着衣服,五指收得很紧,指节已经发白。 系统提示再次跳出。 【右手指缝异常残留。】 【皮肤接触区域:高危。】 【建议启动痕量分析。】 苏寒取出细镊。 “拍照。” 痕检人员立刻对准右手连拍数张。 苏寒一点点撬开钱耀民僵硬的手指。 死者肌肉已经开始僵硬,每分开一根都很费劲。 田小辉看得额头冒汗。 “他到底抓着什么?” 最后一根手指被撬开时,一小团被汗水和分泌物浸湿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揉烂的防水便签。 苏寒用镊子夹起,放进透明物证盘。 纸团被展开后,上面只有几个字。 钱浩宇。 林雅婷脸色一沉。 “钱耀民的孙子?” 田小辉马上查资料。 十几秒后,他抬头,声音发紧。 “是。” “钱耀民的儿子一家在新加坡。” “孙子就叫钱浩宇,今年七岁。” 系统界面同时刷新。 【死者指缝残留:高浓度透皮吸收型神经毒素。】 【接触位置: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掌侧。】 【毒物进入方式:皮肤吸收。】 【死亡过程:呼吸肌麻痹伴急性循环衰竭。】 苏寒站起身。 所有人都看着他。 苏寒把物证盘放到灯下。 “凶手没有往茶里投毒。” “他递给钱耀民的,是这张便签,或者附着毒物的某个小物件。” 老赵声音发哑。 “什么意思?” 苏寒看向那几个字。 “钱耀民在洗手间里看见孙子的名字。” “他知道对方能找到海外的孩子。” “他也知道自己如果不照做,家人会出事。” 田小辉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所以他自己碰了毒?” 苏寒点头。 “这不是普通灭口。” “这是用至亲性命作为筹码,逼他在反锁的洗手间里自我了断。” 洗手间里没人说话。 排风扇还在转。 声音压得人胸口发闷。 老赵盯着那张便签,眼睛里全是血丝。 “马洪涛这帮人,真该死。” 林雅婷拿出手机,声音冷到没有起伏。 “通知市局。” “钱耀民死亡性质变更。” “涉嫌胁迫自杀及他杀。” “申请对马洪涛相关人员扩大控制。” 第97章 来自死人的指证 “申请对马洪涛相关人员扩大控制。” 林雅婷的电话打出去后,茶楼走廊里没有人敢说话。 辖区民警把客人分批带到大厅登记,茶楼老板站在柜台旁,两只手一直搓着围裙,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洗手间门口拉起警戒带,里面的顶灯忽明忽暗,灯管每闪一下,钱耀民灰白的脸就跟着亮一下。 田小辉蹲在走廊监控主机前,手指敲得很急。 老赵站在他旁边,脸色比墙砖还难看。 “怎么样?” 田小辉没抬头。 “前后都能看到,钱耀民进洗手间之前确实没人跟进去。” 老赵皱眉。 “那毒怎么来的?” 田小辉把进度条拖回去,脸色突然变了。 屏幕里,走廊画面在钱耀民进入洗手间三分钟后,忽然变成一片雪花。 两分钟。 整整两分钟。 画面恢复时,走廊上只有一个服务员端着茶盘经过,洗手间门仍然关着。 田小辉低声骂了一句。 “探头线路老化,偏偏这时候坏。” 老赵一拳砸在旁边墙上。 “这叫坏?” “这是给人开门。” 辖区老法医站在洗手间里,额头上也冒了汗。 他刚才还判断心梗,现在看着钱耀民缩小的瞳孔和手指上的残留,脸色一阵发青。 “小苏,这要不是你在,今天真可能按急病走了。” 苏寒没有接话。 他蹲在尸体旁,视线从钱耀民右手移到左手。 林雅婷刚走到走廊尽头,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号码,眉头立刻压下。 是马洪涛律师团的首席律师。 她接通,没开免提,但距离近的人都能听见对方平稳的声音。 “林队长,听说钱耀民先生突发死亡,我方表示遗憾。” 林雅婷冷声说:“你消息挺快。” 律师停顿半秒。 “钱耀民长期涉及税务和材料走账问题,如今陈德发被捕,他心理压力过大,畏罪自杀并不意外。” 林雅婷眼神一冷。 “现场结论还没出,你倒先替我们定性了。” 对方语气仍旧客气。 “我只是提醒贵局,不要把个人畏罪行为强行扩大到马洪涛先生身上。” “另外,水泥墙里的汽车纤维也不能直接证明马先生参与命案。” “那辆车当年有司机使用,钱耀民也经常接触车辆。” “如果贵局继续滋扰马先生企业,我们会向上级单位投诉,也会向媒体公开贵局程序问题。” 林雅婷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同一时间,田小辉的另一部工作机响了。 他接完后,脸更白。 “林队,局里问证据链是不是断了。” 走廊里几名外勤警员都沉默下来。 老赵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人刚死,口供还没拿到,他们就准备把屎盆子扣回钱耀民头上。” 田小辉眼睛都红了。 “一张写孙子名字的纸,就逼死一个人,还想说他畏罪自杀。” “这些人真会算。” 林雅婷挂断电话,转身看向洗手间。 苏寒还蹲在那里。 他没有抬头。 越是乱,他越安静。 系统界面在他视野中不断刷新。 【目标:钱耀民。】 【死亡原因:透皮吸收型神经毒素中毒。】 【左手异常接触痕迹。】 苏寒伸手托起钱耀民的左手。 这只手不像右手那样紧抓便签,而是半蜷在腿侧。 食指和中指指甲边缘有破损,皮下有几处细小血痂。 苏寒拿起放大镜,盯着指甲缝深处。 那里卡着一点黑灰色纤维。 很细。 如果不是尸体已经僵硬,指甲边缘被血痂顶出缝隙,肉眼几乎看不见。 “拍照。” 痕检人员立刻靠近。 苏寒用细镊夹出那一丝纤维,放入微量物证管。 系统提示随即跳出。 【特种羊毛混纺纤维。】 【来源倾向:高端定制西装面料。】 【接触形式:抓挠转移。】 苏寒抬头。 “钱耀民死前抓过对方。” 老赵猛地转身。 “送毒的人?” “很可能。” 田小辉一下站起来。 “也就是说,那两分钟雪花屏里,有人进去过。” 苏寒把物证管递给痕检。 “查近距离接触对象,尤其是穿深色定制西装的人。” 林雅婷的眼神终于亮了一点。 “能不能直接指向马洪涛?” 苏寒摇头。 “现在还不能。” 众人的情绪刚起一点,又被压了回去。 律师的施压还在外面。 局里的询问还在上面。 钱耀民不能说话。 一丝纤维不够。 就在这时,苏寒的系统扫描视线继续下沉。 钱耀民胸腹部的结构逐层呈现。 胃部下方,忽然出现一块细长的高密度阴影。 【胃内容物异常。】 【形态:长条形金属物。】 【外层疑似防腐密封材料。】 苏寒眼神一凝。 他猛地抬头。 “手术刀。” 辖区老法医愣住。 “小苏,你要干什么?” “开胃。” 老法医下意识看向钱耀民的右手。 “毒在手上,你切胃干什么?” 苏寒已经开始铺无菌垫。 “因为他不只等死。” 第98章 致命一击 林雅婷立刻反应过来。 “老赵,清场。” 老赵一把推开围观的人。 “非必要人员出去,门口守住。” 田小辉抱着电脑凑近,脸上紧张得发白,嘴还没忍住。 “苏法医,你这句话有点吓人,也有点提神。” 老赵瞪他。 “你要是不想吐,就离远点。” 田小辉硬着头皮。 “不行,我得看。” “万一翻盘,我要站第一排。” 苏寒戴好双层手套,接过辖区老法医递来的便携手术刀。 洗手间的空间很窄。 消毒水味压住了茶味,又压不住尸体口鼻间那点毒物残留气味。 灯管闪了一下。 苏寒的刀尖落下。 切口很稳。 没有多余动作。 他沿着腹部打开,分离组织,暴露胃囊。 辖区老法医站在旁边,原本还皱眉,可看了十几秒后,眼神慢慢变了。 “这手比我年轻时稳多了。” 田小辉小声说:“您年轻时也在洗手间剖过胃吗?” 老法医瞪他。 “我年轻时没你这么多话。” 林雅婷紧盯着苏寒的手,没有笑。 胃囊被切开后,一股酸味立刻涌出来。 未消化的茶水残渣混着胃液流入托盘。 苏寒用镊子在里面轻轻拨动。 几秒后,镊尖碰到一个硬物。 他夹住,慢慢提起。 那是一个被高强度医用硅胶包裹的防水胶囊。 胶囊外层已经被胃酸腐蚀得发暗,但整体仍然完整。 田小辉呼吸都停了。 “这是什么?” 苏寒把胶囊放进物证盘。 “钱耀民的保命符。” 林雅婷立刻说:“剪开。” 痕检人员固定录像。 苏寒换了一把小剪刀,沿胶囊封边剪开。 硅胶层打开后,里面露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物件。 微型SD存储卡。 走廊里一片死静。 田小辉嘴唇都抖了一下。 “他把这个吞下去了?” 苏寒说:“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只能藏在死人身上。” 田小辉立刻拿出读卡器。 他的手抖得厉害,第一次没插进去。 老赵看不下去。 “你行不行?” 田小辉急了。 “赵哥,这不是U盘,这是胃酸泡过的祖宗。” 苏寒拿起无水棉片擦拭接口。 “再试。” 田小辉深吸一口气,把卡推进读卡器,接上现场电脑。 屏幕亮起。 读取进度条卡了三秒。 每个人都盯着那条蓝色进度。 三秒后,文件夹弹出。 一个账本文件。 一个录音文件夹。 还有几张扫描合同。 田小辉点开账本,页面上密密麻麻列着时间、金额、账户、现金转移地点。 周志强失踪后两个月,陈德发收到的四十七万现金也在其中。 老赵眼眶一下红了。 “王八蛋。” 林雅婷指着录音文件。 “打开。” 田小辉点开最早的一段。 电脑扬声器里先传出杂音。 随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人已经死了,就别让他再出来。” 另一个声音发抖。 “马总,那墙还没验收。” 男声冷冷说:“水泥封墙。” “你把东西送过去。” ““做干净点。别让我再提醒你第二遍。” 录音结束。 洗手间内外安静了两秒。 随后,压着的低呼声一下炸开。 田小辉猛地拍了一下电脑桌。 “死无对证?” “他妈的,死人开口了!” 林雅婷拿起物证袋,声音发沉,却稳得吓人。 “录音原件封存。” “账本同步备份。” “立刻传回市局。” 她拨通张建国电话。 “张局。” “钱耀民胃内发现微型存储卡。” “内含马洪涛指使水泥封墙录音和资金账本。” 电话那头只停了一秒。 “依法抓捕。” 林雅婷看向所有人。 “行动。” 消息传回市局时,法医中心办公区一片安静。 王卫国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刚听完内线通报,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刘志远坐在工位上,似乎愣住了,手里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小张从旁边探头,小声说:“刘哥,你笔漏油了。” 刘志远抬头看他。 小张马上低头,不敢再说话。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刑侦支队车辆驶上半山别墅区。 老赵和田小辉带队冲在最前。 别墅外的铁门没有上锁。 院子里灯亮着,草坪修剪得很齐。 老赵一脚踹开实木大门。 “警察!” 黑压压的刑警冲进客厅。 预想中的逃窜没有出现。 马洪涛安静坐在沙发上。 他穿着深色睡袍,面前放着一只空红酒杯。 客厅中央的电视还开着,声音被调得很低。 他抬眼看向冲进来的众人,嘴角慢慢扯起一点笑。 “你们比我预期的,晚了五分钟。” 第99章 高脚杯里的最后算计 别墅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光落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四周显得发暗。 老赵带人控制楼梯口和后门,枪口压低,眼睛死盯着马洪涛。 林雅婷走到茶几前,把拘捕令放下,又把存储卡内容的复印件拍在桌面。 纸张落下时,马洪涛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林雅婷开口。 “马洪涛,你涉嫌故意杀人,帮助毁灭证据,胁迫钱耀民死亡,非法转移资金。” “现在依法对你执行拘捕。” 马洪涛扫过那些纸,眼神里没有慌乱。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身,慢慢整理睡袍领口。 “林队长,你以为这些东西能让我低头?” 林雅婷看着他。 “你可以不低头,手铐会帮你。” 田小辉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就是戴上以后不太好看,跟睡袍不搭。” 老赵瞪了他一眼。 “闭嘴。” 马洪涛却笑了。 “年轻人嘴挺快,可惜不懂人活到我这个位置,最怕的不是死。” 他抬手指了指客厅墙上的照片。 照片里,他站在领奖台上,身边全是笑脸和鲜花。 “我这一生,都站在上面。” “临江建材,十几家公司,几十个项目,上千号人靠我吃饭,是临江市纳税大户。” “市领导见我,都得毕恭毕敬叫一声马总。” 他转回头,语气变得傲慢。 “你们让我穿着囚服,在看守所里排队吃饭,被人围着看?” “那不是我的下场。” 林雅婷冷声说:“周志强被封在墙里十年,他连选择下场的机会都没有。” 马洪涛脸上的笑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外面警员汇报位置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拿起酒杯,盯着里面的红酒。 “周志强这个人,太轴。” “当年他查到了东侧二层验收问题,也查到了外加剂配方不合格。” “我给过他机会,让他把账翻过去。” 林雅婷问:“你所谓的机会,是让他闭嘴?” 马洪涛没有否认。 “他不肯。” “他让我主动认错,停工整改,赔钱,还要把资料交出去。”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那时候我正是风光的时候。” “一个周志强,想把我从台上拽下来,凭什么?” 老赵上前一步。 “所以你让陈德发杀了他?” 马洪涛看向他。 “我没让陈德发杀人。” “我只是告诉他,问题如果解决不了,他欠的钱,他的命,都保不住。” “他自己动了手。” 林雅婷眼底全是怒意。 “你把刀递过去,再说自己没捅人?” 马洪涛端起酒杯,轻轻碰了碰桌面。 “林队长,话要讲证据。” 苏寒一直站在侧边,没有插话。 他的视线落在马洪涛的手指和杯口上。 系统界面在他眼前闪动。 【目标:马洪涛。】 【皮肤颜色异常。】 【口腔黏膜异常。】 苏寒刚要上前,马洪涛的身体突然一晃。 高脚杯从他手里脱落,砸在地毯上,暗红色酒液溅开。 马洪涛捂住胸口,嘴角涌出黑血,整个人跌回沙发。 田小辉脸色大变。 “他服毒了!” 老赵冲上去按住他的肩。 “叫救护车,快!” 客厅一下乱了起来。 林雅婷立刻指挥。 “田小辉,催吐。” “小陈,开窗通风。” “老赵,控制他的手,别让他再碰任何东西。” 田小辉扑过去,拿急救包的手都在抖。 “马洪涛,你别装硬汉,你现在吐出来还能活。” 马洪涛满嘴是血,偏头避开。 他用尽力气推田小辉,笑声断断续续。 “晚了。” 马洪涛喘得越来越急,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不会让你们救活我。” “我说过,看守所不是我的地方。” 林雅婷抓住他的睡袍领口。 “你以为死了就干净了?” “你杀了周志强,逼死钱耀民,害了那么多人,你干净不了。” 马洪涛的瞳孔开始收缩,额头冒出冷汗。 苏寒蹲到他旁边,快速检查口腔和瞳孔。 系统提示跳出。 【毒素成分匹配。】 【与钱耀民案透皮神经毒素同源。】 苏寒抬眼。 “和钱耀民手上的毒一样。” 老赵骂了一声。 “他自己也用这玩意?” 林雅婷立刻逼问。 “毒从哪来的?” 马洪涛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脸上的得意终于裂开。 那不是疼,是怕。 苏寒看着他。 “马洪涛,你拿不到这种级别的毒。” “你的公司卖水泥,不卖命。” 田小辉忍不住接话。 “这话虽然难听,但专业含量很高。” 林雅婷没看他,只盯着马洪涛。 “说,谁给你的?” 马洪涛喉咙里发出干哑的声音。 “钱耀民……跟我几十年。” “我本来没想走到那一步。” “那张写他孙子名字的纸,是下下策。” 老赵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下下策?” 马洪涛咳出血,嘴角全是暗色。 “他想保命,也想反水。” “他吞了卡,我不知道。” “他比我想得聪明。” 苏寒声音很冷。 “毒药是谁给你的?” 马洪涛的眼神又晃了一下。 “是有人放在我办公室桌上。” 林雅婷手上用力。 “谁?” 马洪涛呼吸变得断续。 “没有人进来。” “监控没拍到。” “桌上只有一个密封盒,还有纸条。” 苏寒追问:“纸条写了什么?” 马洪涛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血顺着下巴流到睡袍上。 “他说,脏活要有人收尾。” 客厅里的警员全都停住动作。 林雅婷脸色发白。 “落款。” 马洪涛的眼珠慢慢转向她。 “清……道……夫。”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头偏向沙发扶手,身体彻底松了。 田小辉按着急救包,呆了两秒。 “林队,他没反应了。” 苏寒检查颈动脉,又看瞳孔。 “死亡。” 客厅里所有声音都被压住。 老赵看着地毯上的碎杯,拳头握了又松。 “清道夫,又是他……” 林雅婷看着马洪涛的尸体,眼神沉到发冷。 “封锁别墅。” “高脚杯,分酒器,桌面,书房,办公室钥匙,全部查扣。” 数日后,陈德发的完整口供和钱耀民留下的账本互相印证。 临江建材集团的旧账被一层层翻开。 孙二强和刘满仓也被控制。 当年封墙、清理现场、转移现金的细节,终于补齐。 周志强案正式告破。 市局办公室里,田小辉趴在桌上,眼圈黑得明显。 老赵端着泡面经过。 “年纪轻轻,怎么熬成这样?” 田小辉抬头。 “赵哥,你这碗面闻着有点悲伤。” 老赵把叉子插进面里。 “你懂什么,这是胜利的味道。” 林雅婷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结案材料。 案子破了,她却没有轻松多少。 苏寒走过来,把一份毒物报告放到她桌上。 “清道夫的毒,来源还查不到。” 林雅婷看着报告。 “马洪涛死前没必要编这个名字。” 苏寒点头。 “有人在更早之前就盯着他们。” 田小辉从桌上抬起头。 “那我们算不算刚打完一只老虎,又发现墙后面还有个会递药的?” 老赵吃面动作一停。 “你这个总结挺晦气,但方向没错。” 法医中心里,周志强的遗骸已经清理完毕。 骨灰盒被放在桌上,旁边压着鉴定书和遗物清单。 周婷穿着黑衣走进来。 她比上次更瘦,手里捏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周志强站在工地前,一群工友围着他,大家都笑得很自然。 看到骨灰盒那一刻,周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爸一直说,自己再苦再难,也不能欠工友的钱。” “他还说,老百姓买套房不容易,攒一辈子钱,房子质量不行就是谋财害命。” “没想到……” 她走到林雅婷和苏寒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很久没有起身。 林雅婷扶住她。 周婷声音发颤。 “谢谢你们。” “我妈要是能等到今天,该多好。” 苏寒双手捧起骨灰盒,递到她面前。 “他等了太久。” “带他回家吧。” 周婷接过骨灰盒,抱得很紧。 这一次,她没有再忍着。 哭声在办公室里响起,没人催她,也没人说多余的话。 入夜后,法医中心只剩苏寒工位的屏幕亮着。 他调出别墅现场录像,一帧一帧回看马洪涛死亡前后的画面。 高脚杯摔碎的瞬间,杯沿反光闪了一下。 苏寒把画面放大,再放大。 窗外树影下,出现了一个穿深色雨衣的模糊轮廓。 苏寒的手停在鼠标上。 屏幕冷光映在他脸上。 清道夫,来过。 第100章 奖金到手,该花钱了 翠屏路旧案的卷宗封完那天,苏寒原本以为自己终于能清闲半天。 结果上午刚到法医中心,办公室门口就贴了一张通知。 水泥封尸案侦破工作表彰会议,上午十点,三楼会议室。 田小辉从走廊那头冲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包子。 “苏法医,快看,发财通知。”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把包子咽了再宣布。” 田小辉赶紧把包子塞完,差点噎住。 老赵从后面递过去一杯水。 “慢点,奖金还没到,你人先走了不划算。” 田小辉喝了水,缓过来后继续兴奋。 “听说这次有嘉奖,还有破案津贴。” “而且你上次小鹿案的那份也一起批了。” 苏寒抬头。 “一起?” “对啊,拖了这么久,总算想起来你是个人了。” 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 “田小辉,说话注意点。” 田小辉立刻改口。 “总算想起来你是优秀技术人员了。” 苏寒看着通知,心里倒没有太大波动。 他现在对奖金的期待很现实。 房租,交通,家具,饭钱。 还有偶尔被田小辉怂恿的夜宵。 表彰会开得不算长。 张建国在台上讲话,林雅婷坐在第一排,面前放着几份材料。 苏寒被叫到名字时,会议室里响起掌声。 他走上前,接过证书和红色文件夹。 个人三等功。 破案嘉奖。 还有一份奖金发放说明。 田小辉在下面看得比自己领奖还激动,手都拍红了。 老赵压着声音提醒。 “你再拍,人家以为你要把会议桌拆了。” 田小辉看着苏寒下台,眼睛发亮。 “赵哥,我现在明白了,知识真的能换钱。” 老赵说:“你先把笔录写明白,再谈知识变现。” 会议结束后,林雅婷走到苏寒身边。 “恭喜。” 苏寒把证书夹好。 “谢谢林队。” 林雅婷看了眼他手里的发放说明。 “这笔钱够你缓一阵了。” 田小辉立刻从旁边探头。 “苏法医,今天请客吗?” 老赵拽住他后领。 “人家刚拿奖金,你就闻着味来了?” 田小辉很委屈。 “我只是代表大家表达祝福。” 林雅婷问:“祝福和吃饭有什么关系?” 田小辉想了想。 “我们祝福得比较消耗体力。” 苏寒看着几个人,难得笑了笑。 “等钱到账再说。” 田小辉马上点头。 “合理,不能让英雄垫付。” 下午,苏寒刚回到法医中心,就收到了银行短信。 账户入账四万八千元。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停了几秒。 这是他手里最大的一笔钱。 是真正能付房租、买东西、让生活轻一点的钱。 王卫国从旁边经过,看到他看手机,咳了一声。 “奖金到了?” 苏寒收起手机。 “嗯。” 王卫国脸上挤出笑。 “年轻人不错,好好干。” 苏寒点头。 “王老师也辛苦。” 王卫国听到这句,脸上的笑更稳了。 “都辛苦,都辛苦。” 田小辉在后面小声说:“王老师现在真是越来越会做人了。” 老赵路过,拍了下田小辉的脑袋。 “你也学着点,别只会做饭局气氛组。” 下班后,苏寒没有在局里多留。 他坐车回到翠湖小区。 电梯里有一股外卖味。 不知道谁买了麻辣烫,辣味从袋子里钻出来。 苏寒摸了摸肚子,突然觉得有点饿。 开门的时候,顾念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画图。 电脑支架旁边放着半杯奶茶。 她头发随便扎着,身上穿着宽大的灰色卫衣。 客厅灯光不算亮,那个缺了一条腿的书架还靠墙站着。 书架底下垫着一块红砖。 苏寒每次看到它,都觉得这东西生命力很强。 顾念抬头。 “回来了?” “嗯。” “今天这么早,法医中心终于良心发现了?” 苏寒换鞋。 “奖金到账了。” 顾念手里的触控笔停住。 “多少?” 苏寒把手机递过去。 顾念接过来,眼睛一下睁大。 “四万八?” 她又看了一遍短信。 “苏寒,你发财了啊。” 苏寒把外套挂好。 “严格说,是补发加合并发放。” 顾念把手机还给他。 “你不要在发财的时候讲这么专业的话,会影响快乐。” 苏寒走到沙发边坐下。 沙发垫因为用了太久,中间陷下去一块。 他坐下去时,整个人往里沉了半截。 顾念看着他,忍不住笑。 “你看,连沙发都在欢迎奖金。” 苏寒看了眼客厅。 “一半交房租。” 顾念点头。 “合理。” 苏寒继续说:“一半买家具。” 顾念愣住。 “买家具?” 苏寒看向墙边。 “书架缺腿。” 又看向餐桌边。 “塑料凳裂了。” 再看向自己房间方向。 “铁架床晚上会响。” 顾念马上警觉。 “你床响可不是我听见的,是这房子隔音差。” 苏寒说:“我没问你。” 顾念咳了一声,把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 “那你继续。” 苏寒说:“还有台灯,你那盏会闪。” 顾念眼睛亮起来。 “真的买?” “嗯。” “我可以挑吗?” 苏寒点头。 “你比我懂。” 顾念立刻把电脑放到一边,拿起手机。 “等一下,我看看家具城活动。” 她整个人从地毯上蹦起来,拖鞋都甩飞一只。 苏寒看着她单脚站在客厅里找鞋。 “你先把自己配件找齐。” 顾念低头把拖鞋踢回来。 “这叫兴奋过载。” 她坐到苏寒旁边,手指飞快划屏。 “书架要实木的,不要那种一碰就掉渣的板子。” “台灯要护眼的,我最近画图眼睛快废了。” “椅子必须买好点,你天天坐着看报告,我天天坐着改图。” 苏寒提醒。 “预算有限。” 顾念抬头。 “放心,我不是那种乱花钱的人。” 两秒后,她把手机递过来。 “这个人体工学椅打完折一千八。” 苏寒看着价格。 “你对乱花钱的定义很宽。” 顾念理直气壮。 “腰很贵,椅子便宜。” 苏寒竟然觉得有道理。 顾念继续翻。 “餐桌换个小点的,别占地方。” “凳子换成餐椅。” “再买个床头柜,你现在手机天天放地上充电。” 苏寒问:“你怎么知道?” 顾念指了指他房门。 “你门缝漏光,半夜起来接水,看见过。” 苏寒沉默片刻。 “以后我关严。” 顾念笑得不行。 “重点是这个吗?” 她越说越兴奋,直接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书架。 台灯。 餐桌椅。 床头柜。 储物柜。 床垫。 顾念写到床垫时停了一下。 “你要换床吗?” 苏寒想起那张铁架床。 那东西每次翻身都会响。 像在提醒他人生不易。 “换床垫。” 顾念松了口气。 “也行,床架先凑合,钱要花在刀口上。” 苏寒看她认真算价格的样子,觉得有点新鲜。 法医中心里,大家算的是死亡时间、伤情等级、证据链缺口。 回到家里,顾念算的是折扣、运费、安装费。 都很重要。 只是后者更像生活。 顾念忽然抬头。 “你看我干嘛?” 苏寒说:“看你算得快。” 顾念骄傲地抬了抬下巴。 苏寒靠在沙发上。 “那交给你。” 顾念眯起眼。 “你这么放心,不怕我给你买个粉色床头柜?” 苏寒想了想。 “只要不影响使用。” 顾念被噎住。 “你这个人真的很难被威胁。” 苏寒说:“职业习惯。” “职业习惯还能防粉色?” “能防大部分场面。” 顾念笑了半天。 随后,她打开家具城页面。 “周六上午去吧,临江最大的那家,活动多。” “好。” “你负责拎东西。” “可以。” “你负责刷卡。” “可以。” 顾念看着他。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我有点不习惯。” 苏寒说:“钱本来就是改善生活用的。” 顾念笑呵呵地看着他。 “你赚这么多奖金,自己租房子足够了,都不用合租。” “合租也挺好,家里热闹,不冷清。” 顾念安静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下。 “苏寒。” “嗯?” 她像是随口问。 “你和那个林队长,关系很好吧。” 苏寒愣了一下。 “工作搭档。怎么了?” 顾念刷刷写着购物清单,语气还是轻松。 “没什么,我就问问。” 苏寒看她。 “她是队长,我是法医。就这样。” 顾念没再说话。 苏寒也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擅长看见伤口,擅长判断死亡。 可有些没说破的东西,比尸检报告更难处理。 第101章 家具城的气运之王 周六上午,顾念起得比上班还早。 苏寒刚洗漱完,就看见她站在客厅中间,背着一个帆布包。 她穿了件浅色外套,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清单。 苏寒看了眼时间。 “现在才八点二十。” 顾念说:“早去人少。” 苏寒看向她手里的纸。 “你还打印了?” 顾念把纸展开。 上面分了三列。 必买。 可买。 看见好价再买。 苏寒认真看了一会儿。 “你做项目也是这个风格?” 顾念说:“不,我做项目的时候更疯。” 两人下楼打车。 一路上,顾念都在研究家具城地图。 临江家居广场在城东,面积很大。 车刚到门口,苏寒就看见巨大的周年庆横幅挂在外墙上。 满额抽大奖。 全屋智能家电套装。 顾念指着横幅。 “看到没,今天运气好还能白拿家电。” 苏寒说:“概率不高。” 顾念收起手机。 “你不要在快乐开始前讲概率。” 苏寒点头。 “那就不讲。” 进了家具城,顾念的状态明显变了。 她在展厅之间穿梭,眼睛扫过材质、尺寸、价格牌。 苏寒跟在后面,负责把销售递来的小样板、宣传册和水杯接到手里。 一个小时后,他手上已经多了四本册子、两块木板小样和一袋赠品纸巾。 买完家具,两人拿着满满一车单据去结账。 总价六千三百二十。 顾念看着屏幕,心疼了半秒。 苏寒拿出银行卡。 付款成功。 顾念盯着他。 “你眼都没眨。” 苏寒说:“眨了也不会便宜。” 顾念捂着胸口。 “你这种消费观很可怕,但今天很帅。” 结账员把小票递过来。 “二位消费满三千,可获得两张抽奖券。” 顾念立刻转头看苏寒。 “抽奖!” 苏寒接过券。 “你抽吧。” 顾念摇头。 “不行,我从小抽奖最多中过纸巾。” 苏寒看了眼手里赠品。 “纸巾也有用。” 顾念拉着他往活动区走。 “别安慰我,今天你来。” 活动区围了不少顾客。 一个红色转盘立在台上,奖项从纪念杯到家电套装都有。 一等奖区域很窄。 顾念站在旁边,搓了搓手。 “苏寒,放松,随便转。” 苏寒看着转盘。 “你比我紧张。” 顾念说:“因为这是两万二。” 工作人员核对抽奖券后,把手柄递给苏寒。 “先生,顺时针转动即可。” 苏寒握住手柄,随手一拨。 转盘转了起来。 顾念眼睛跟着指针跑。 周围的人也看了过来。 “差不多停了。” “二等奖也不错啊。” “哎,过去了。” 转盘越来越慢。 指针晃过三等奖,又越过纪念奖。 最后,稳稳停在金色区域。 一等奖。 现场安静了两秒。 工作人员先反应过来。 “恭喜这位先生,抽中一等奖,全屋智能家电套装!” 顾念猛地抓住苏寒胳膊。 “苏寒!” 周围顾客开始鼓掌。 有人拿手机拍活动牌。 有人嘀咕今天真有人中。 顾念看着转盘,又看苏寒。 “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苏寒自己也有点意外。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角落闪过一行灰色小字。 【气运微调:已生效。】 【微幅,不可复制。】 字很快淡去。 苏寒眼神停了一下。 气运微调? 系统还有这种东西? 之前它不是只会盯伤口、尸体和证据吗? 现在连家具城抽奖都管? 苏寒很快收回注意。 工作人员递来领奖单。 “先生,这边登记一下信息。” 顾念还没缓过来。 “真送洗烘一体机?” 工作人员笑着点头。 “包含洗烘一体机、扫地机器人、空气净化器。” 顾念小声说:“扫地机器人。” 她看向苏寒,眼睛亮得吓人。 “我们以后不用为谁拖地吵架了。” 苏寒提醒她。 “我们目前也没吵过。” 顾念说:“那是因为我在忍。” 苏寒看她。 顾念马上改口。 “开玩笑,我热爱劳动。” 苏寒签完领奖单。 工作人员说明,奖品会和家具一起配送,时间安排在明天下午。 顾念一路从抽奖区走出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苏寒手里拿着一堆单据。 她忽然停下。 “苏寒,你该不会是什么隐藏锦鲤吧?” 苏寒说:“可能只是概率事件。” 顾念盯着他。 “你再说概率,我就把床头柜买成粉色。” 苏寒停了一下。 “那我换个说法。” 顾念期待地看着他。 苏寒说:“今天运气不错。” 顾念满意了。 “这还差不多。” 两人走出家具城时,门口有人还在议论刚才的一等奖。 顾念戴上口罩,压低声音。 “快走,别被人抓去买彩票。” 苏寒说:“彩票中奖概率更低。” 顾念回头瞪他。 苏寒立刻补充。 “但今天不讲概率。” 顾念笑了。 回去的车上,她还在反复看领奖单。 “洗烘一体机放阳台,扫地机器人放客厅,空气净化器放你房间还是客厅?” 苏寒说:“客厅吧,共用。” 顾念点头。 “那我晚上把客厅重新规划一下。” 苏寒看向窗外。 家具城渐渐远去。 他脑海里还想着刚才那行灰色提示。 气运微调,微幅,不可复制。 听上去不像主动技能。 更像系统在某些节点给出的小补偿。 苏寒不确定它会不会再次出现。 不过两万二的家电已经很实在。 顾念在旁边忽然说:“苏寒。” “嗯?” “你知道吗,我今天特别开心。” 苏寒转头看她。 顾念低头看着领奖单。 “不是因为中奖。” 她顿了顿,又笑了笑。 “好吧,也有中奖,中奖真的很开心。” 苏寒说:“可以理解。” 顾念说:“主要是这个房子终于像个家了。”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寒没有马上接话。 家。 这个字对他来说有点陌生。 但他看着顾念手里的清单,忽然觉得也没那么远。 半小时后,两人回到翠湖小区。 顾念一进门就开始拿卷尺量尺寸。 她蹲在客厅地上,一边量一边念。 “书架放这里,餐桌往里挪,扫地机器人充电桩放电视柜旁边。” “明天家具到位,晚上我做饭庆祝。” 苏寒问:“需要买菜吗?” “需要。” “我去。” 顾念摇头。 “一起去,顺便让你认识一下人类正常食材。” 苏寒看着她。 “我认识。” 顾念说:“你上次买了三斤西芹。” 苏寒解释。 “它看起来新鲜。” 顾念无语。 “再新鲜也不能连续吃四天。” 苏寒没反驳。 这一晚,顾念心情很好。 苏寒也觉得,这种忙乱并不烦。 系统带来的好运很小。 却刚好落在了生活里。 第104章 死在没水的浴缸里 两天后的凌晨四点,手机铃声把苏寒叫醒。 他睁开眼时,房间里还很暗。 新床垫确实舒服。 舒服到他接电话时,脑子迟了两秒才进入工作状态。 林雅婷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城东锦绣花园,疑似命案。” “死者男,四十三岁,家属报警。” 苏寒坐起来。 “现场情况?” 林雅婷停了一下。 “人死在浴缸里。” 苏寒掀开被子。 “溺亡?” “问题就在这。” 林雅婷的声音有些紧。 “浴缸是干的,浴室也是干的。” 苏寒动作停住。 “干的?” “报警人说没有水,一滴都没有。” “接线员确认了三遍。” 苏寒下床穿衣服。 “我现在过去。” 他开门时,客厅里没开灯。 顾念的房门忽然打开一条缝。 她头发有些乱,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又出现场?” “嗯。” 顾念揉了揉眼睛。 “吃点东西再走?” “来不及。” 顾念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她把东西塞到他手里。 “路上吃。” 苏寒看着她。 “谢谢。” 顾念靠在门边。 “手机电够吗?” “够。” 她盯着他。 “充电宝呢?” 苏寒拍了拍包。 “带了。” 顾念这才点头。 “去吧,注意安全。” 苏寒换鞋出门。 电梯下行时,他把牛奶插上吸管。 凌晨四点的小区很安静。 门口只有保安室亮着灯。 值班保安打着哈欠,看见苏寒急匆匆出去,忍不住问了一句。 “这么早上班啊?” 苏寒说:“临时加班。” 保安感慨。 “你们这行真不容易。” 苏寒想了想。 “是挺不容易。” 尤其是死在干浴缸里这种。 警车已经在小区外等他。 开车的是老赵。 老赵看他上车,递过来一个鸡蛋。 “吃吗?” 苏寒看着鸡蛋。 “你怎么也带吃的?” 老赵发动汽车。 “我这个年纪,凌晨出现场不带点东西,容易怀疑人生。” 苏寒接过鸡蛋。 “谢谢。” 老赵瞥了他一眼。 “听林队说,现场挺怪。” “浴缸干的。” 老赵啧了一声。 “这案子听着就不想让人睡觉。” “死者身份呢?” “李大庆,四十三岁。” 老赵说:“名字挺喜庆,人不太喜庆。” 苏寒剥鸡蛋的手停了半秒。 “赵哥,你这评价家属听见会不高兴。” 老赵咳了一声。 “职业压力,口误。” 车开到锦绣花园时,天边还没亮。 小区门口停着两辆警车。 保安站在岗亭外,脸色发白。 他显然被吓得不轻。 林雅婷在楼下等他们。 她穿着黑色外套,头发扎着,手里拿着现场记录本。 “十五楼,一梯两户。” “报警人是死者妻子,叫郑秋梅。” “她说凌晨三点五十分起夜,发现丈夫不在床上。” “找了一圈,在浴室浴缸里发现人已经没反应。” 老赵问:“夫妻俩昨晚有没有争吵?” 林雅婷说:“她说没有。” “但人现在情绪很崩,问不出太多。” 苏寒问:“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 电梯上行。 数字一层层跳动。 到十五楼时,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 痕检人员正在客厅固定足迹和指纹。 屋子装修不错,客厅收拾得很干净。 沙发上放着一条薄毯。 茶几上有半杯水,还有一本财经类杂志。 报警人郑秋梅坐在餐厅椅子上。 她披着一件外套,脸色发白,手一直捧着纸杯。 女警在旁边陪着她。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睡前他还好好的。” 林雅婷走过去。 “郑女士,我们会查清楚。” “你先把昨晚的情况再想一遍,等会儿会有人给你做笔录。” 郑秋梅点头,眼泪掉下来。 “他平时睡觉不去浴室的。” “他怕冷,晚上连卫生间灯都懒得开。” 苏寒没有打断。 这些生活习惯,也可能是线索。 浴室在主卧旁边。 门敞开着。 冷白色灯光照着里面。 地面干燥。 洗手台干燥。 镜子上没有水汽。 浴缸是白色的,靠墙摆着。 死者李大庆蜷缩在浴缸里,身上穿着灰色睡衣。 衣服整齐。 面部表情扭曲,嘴唇发紫。 双手半握,指甲颜色发青。 浴缸内壁干净,没有明显水迹。 毛巾架上,毛巾叠得整整齐齐。 牙刷杯里的牙刷也没有倒。 现场安静得让人不舒服。 老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这浴室干净得像没用过。” 林雅婷说:“家属说,昨晚十点半后没人洗澡。” 苏寒戴上手套和鞋套,走进浴室。 他没有急着动尸体。 先看地面。 瓷砖缝隙干燥,没有拖拽水痕。 浴缸外沿没有明显抓挠。 排水口干净,没有头发团,也没有泡沫残留。 他蹲到浴缸边。 死者身体蜷在里面,姿势不自然。 像是被人放进去后,因浴缸空间限制而弯曲。 苏寒伸手触碰死者面部皮肤。 温度已经下降。 尸僵开始形成,但还没有完全固定。 他检查眼睑,口鼻。 死者口鼻周围有细小泡沫残留。 量不多。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林雅婷站在门口。 “你怎么看?”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启动系统扫描。 视野里,淡色界面迅速展开。 几秒后,词条刷出。 【死者:李大庆。】 【死亡时间:约凌晨二点三十分至三点二十分。】 【表面伤情:颈左侧针孔一处,极细。】 【口鼻:泡沫性分泌物残留。】 【指甲青紫,缺氧表现明显。】 【肺部异常:大量液体充盈。】 【死因倾向:溺水。】 苏寒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浴室是干的。 浴缸是干的。 死因却是溺水。 这不是普通现场。 林雅婷看他表情变化。 “有发现?” 苏寒站起身。 “初步判断,死因可能是溺水。” 老赵差点以为自己听错。 “溺水?” 他指了指浴缸。 “这里面比我钱包还干净。” 林雅婷没有说话。 她知道苏寒不会随便下结论。 苏寒说:“口鼻有泡沫性分泌物,指甲青紫,肺部情况需要解剖确认。” “但从现有体征看,很符合溺亡。” 老赵摸了摸后脑勺。 “在没水的浴缸里溺亡。” “挺会给我们找活。” 第105章 用的东西不是水 林雅婷问:“有没有可能死者在别处溺亡后,被搬到这里?” 苏寒看向地面。 “目前没有水迹,也没有明显拖拽痕。” “但要看全屋痕检。” 痕检人员在外面接话。 “林队,卧室和客厅地面暂时没有发现大面积液体残留。” “卫生间门口也没有明显湿足迹。” 林雅婷脸色更重。 “监控呢?” 一名刑警从外面进来。 “小区楼道监控已经调取。” “昨晚十一点到报警前,这层电梯间没有外人进入。” “但安全通道还在查。” 林雅婷说:“查门锁、窗户、阳台。” “看有没有外来进入痕迹。” “另外,排查死者社会关系。” 刑警点头离开。 苏寒继续检查尸体。 他轻轻拨开死者衣领。 颈左侧靠近静脉位置,有一个极细小的点状痕迹。 周围皮肤没有明显出血。 如果不是系统提示,再加上放大观察,很难发现。 苏寒用手电照过去。 林雅婷靠近。 “这是什么?” “针孔。” 老赵也凑过来看。 “这么小?” 苏寒说:“可能是细针头。” “位置在颈部,靠近颈外静脉。” 林雅婷说:“注射?” 苏寒点头。 “很可能。” 老赵的表情变了。 “先把人弄昏,再处理?” 苏寒说:“有这个可能。” 林雅婷马上安排。 “取死者颈部皮肤擦拭物。” “床头柜、药箱、垃圾桶全部查。” “重点找注射器、针头、药瓶、棉签。” 郑秋梅听到注射器三个字,脸色更白。 “我们家没有这个东西。” “他也不打针。” 林雅婷回头看她。 “郑女士,你丈夫有没有慢性病?” 郑秋梅摇头。 “没有。” “他就是血压有点高,平时吃降压药。” 苏寒问:“他昨晚有没有喝酒?” 郑秋梅说:“没有。” “他最近应酬少,医生让他戒酒。” 老赵问:“有没有吃安眠药?” “没有。” “他睡眠很好,倒头就睡。” 苏寒记下这些。 如果死者没有自用注射药物的习惯,那颈部针孔就更可疑。 林雅婷走到浴室门口,问痕检。 “浴缸内壁取样了吗?” “正在取。” “排水口也取。” “虽然看起来干,但别漏。” 痕检人员点头。 苏寒看向浴缸内部。 这里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符合溺亡现场。 水会留下痕迹。 哪怕被擦拭,也可能残留在缝隙、排水口、毛巾、拖把里。 但眼前的一切,像是凶手根本没用水。 或者说,用的东西不是水。 这个念头出现后,苏寒自己都停了一下。 不是水,却能造成溺亡。 他看了一眼死者口鼻处的残留物。 “尸体带回去解剖。” “肺部液体必须取样。” 林雅婷看他。 “你怀疑肺里的东西有问题?” 苏寒说:“是。” “如果浴室没有水,死者肺里却有液体,那液体来源就是关键。” 老赵说:“总不能是凶手随身带了一桶东西来灌吧?” 苏寒看向他。 “也许不止一桶。” 老赵嘴角一抽。 “你别说得这么认真,我有点害怕。” 林雅婷已经开始下命令。 “封锁现场。” “物业监控、楼道监控、安全通道监控全部调。” “死者手机、电脑、工作资料带回。” “家属先带回去做详细询问。” 郑秋梅听见要离开,立刻站起来。 “我能不能再看他一眼?” 女警扶住她。 林雅婷停了停。 “只能在门口看,不能进入现场。” 郑秋梅走到浴室外。 她看着浴缸里的丈夫,哭得站不稳,被女警扶走。 苏寒最后看了一眼浴室。 干燥的浴缸。 溺亡的尸体。 极细的针孔。 这个案子的手法,和之前那些案子都不同。 凶手很冷静。 而且懂一些医学或化学知识。 林雅婷走到他身边。 “能不能先给一个方向?” 苏寒摘下手套。 “凶手可能先让死者失去反抗能力。” “之后用某种液体造成溺亡。” “现场没有水迹,说明凶手使用的液体可能不易残留,或者可以快速消失。” 林雅婷看着浴缸。 “快速消失?” 苏寒说:“需要实验室结果。” 他把手套扔进证物垃圾袋。 “先回去解剖。” 林雅婷点头。 “走。” 天快亮时,尸体被运上车。 小区楼下已经有住户探头张望。 有人披着睡衣,有人拿着手机。 刑警及时拦住。 苏寒上车前,手机亮了一下。 顾念发来消息。 "到了吗?" 他看了眼时间,早上五点二十。 她居然还没睡回去。 苏寒回了一句。 "到了,现场结束后回局。" 顾念回复很快。 "早餐记得吃。" 苏寒看着屏幕,停了一秒。 他回:“好。” 老赵从驾驶座回头。 “谁啊?” 苏寒收起手机。 “室友。” 老赵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苏寒看他。 “赵哥,你这个哦听着有点怪,内容太多。” 老赵笑着发动车。 “我什么都没说。” 第106章 干燥的溺亡 解剖室的灯亮起时,已经是早上六点半。 苏寒换好衣服,站在解剖台旁。 王卫国接到通知也赶了过来。 他头发还没完全梳好,脸色不太好。 “凌晨四点的案子?” 苏寒点头。 “死在干燥浴缸里。” 王卫国戴手套的动作停住。 “干燥浴缸?” 田小辉抱着记录本跑进来,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圈。 “我来了,我来了。” 他喘了口气。 “苏法医,听说死者在没水的浴缸里溺亡?” 王卫国看他。 “谁告诉你的?” 田小辉说:“老赵哥。” 王卫国无语。 “他嘴上是装了广播吗?” 田小辉认真解释。 “他只是发了工作群。” 苏寒看向田小辉。 “记录。” “好。” 田小辉翻开本子,立刻进入状态。 林雅婷站在观察区外。 她没有催。 这个案子的所有疑点,都要从尸体上找答案。 苏寒先进行外表检查。 “死者男性,四十三岁。” “身高一米七三,体型中等。” “身穿灰色睡衣,衣物表面干燥。” 田小辉刷刷记录。 王卫国检查手部。 “指甲青紫,末端缺氧表现明显。” 苏寒用放大镜观察口鼻。 “口鼻周围可见少量细泡沫残留。” “无明显泥沙、藻类附着。” 田小辉抬头。 “正常溺水不一定有泥沙吧?” 苏寒说:“家庭浴缸溺水,当然不一定。” “但这案子特殊,所有异常都要记。” 田小辉点头。 “明白。” 苏寒拨开颈侧皮肤。 颈左侧那个针孔,在灯下更清楚。 他用标尺固定拍照。 “左颈外侧可见点状针孔一处,直径极小。” “周围无明显大面积皮下出血。” 王卫国靠近看了看。 “像细针头。” “位置选得准。” 林雅婷在外面问:“普通人能做到吗?” 王卫国说:“很难说。” “懂基本穿刺的人,成功率更高。” 苏寒补充。 “也可能是凶手练过。” 田小辉手一顿。 “这年头犯罪都要卷技能了吗?” 王卫国瞪他。 “记录。” 田小辉低头。 “正在卷。” 外检结束后,苏寒开始解剖。 胸腔打开,肺部情况很快呈现。 双肺膨隆,重量明显增加。 切开后,有大量泡沫样液体流出。 颜色很淡,但味道有些特殊。 不是普通水腥味,也不像常见清洁剂。 田小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味儿,有点怪。” 王卫国也变了脸色。 “肺里确实有大量液体。” 林雅婷站直身体。 “所以真是溺亡?” 苏寒没有立刻下定论。 他取样,分装,标记。 “从肺部表现看,符合溺水死亡。” “但液体成分不明。” “必须做毒化和成分分析。” 田小辉忍不住问:“可是浴室没水啊。” 苏寒看向肺组织。 “所以关键就是,它不是普通水。”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自动展开。 标红词条跳出。 【死因:溺水。】 【肺泡内大量液体充盈。】 【泡沫性分泌物残留。】 【注意:液体成分非普通水。】 【含高浓度特殊挥发性化合物。】 【具体成分待实验室分析。】 【附加发现:左侧颈外静脉针孔一处。】 【针孔规格约26G。】 【注射物残留:短效镇静类药物,疑似。】 苏寒目光停住。 挥发性化合物。 短效镇静药。 这就解释了部分现场。 凶手可能没有在浴室里使用大量水。 他用的是一种能灌入肺部,又能在外部快速挥发的液体。 死者被镇静后,失去反抗。 随后被灌入这种液体,发生窒息和溺亡。 等报警人发现时,浴缸和浴室已经干了。 林雅婷看苏寒不说话。 “有结论?” 苏寒摘下沾有样本的手套,换了一副新的。 “死因可以初步认定为溺水。” 王卫国抬头看他。 “可现场干燥。” 苏寒说:“肺里的液体不是普通水。” “它可能是一种挥发性很强的特殊液体。” “进入肺部后造成溺亡。” “外部残留则在短时间内挥发,所以浴缸看起来是干的。” 田小辉笔都停了。 “还能这么杀人?” 王卫国脸色变得很难看。 “理论上,有可能。” “但这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林雅婷走进来一步。 “针孔呢?” 苏寒说:“死者颈部有极细针孔。” “位置接近颈外静脉。” “结合现场和尸体状态,凶手很可能先注射镇静类药物。” 林雅婷问:“死者会不会自己注射?” 苏寒摇头。 “家属说他没有注射用药习惯。” “而且针孔在颈侧,普通自我注射不太符合。” 王卫国接话。 “自己往颈外静脉扎,难度不低。” 田小辉小声说:“我连抽血都不敢看。” 王卫国说:“所以你暂时不具备嫌疑。” 田小辉一愣。 “王老师,您这安慰角度挺新。” 林雅婷的注意力还在案子上。 “如果凶手用挥发性液体,需要什么条件?” 苏寒说:“要看成分。” “如果是特殊工业液体,凶手需要购买渠道。” “如果是医用或实验用途,凶手可能接触过相关行业。” 林雅婷问:“有没有危险?” 苏寒说:“有可能。” “先通知痕检,现场残留样本密封保存。” “浴室通风口、排水口、浴缸缝隙,都要二次采样。” “另外,死者肺部液体样本要低温保存,尽快送检。” 林雅婷立刻拿出手机。 “我安排。” 苏寒继续检查。 胃内容物没有明显大量液体。 气管内有泡沫性液体。 肺组织切面液体丰富。 心脏血液呈暗红。 这些都支持窒息性死亡。 但比普通溺水更诡异的是,死者体表太干。 衣物也是干的。 如果凶手在浴缸内操作,必须控制液体范围。 或者液体本身挥发速度极快。 苏寒取完组织样本,又对颈部针孔周边皮下组织取样。 “针孔周围取样,做药物残留检测。” 王卫国点头。 “我亲自送毒化。” 田小辉抬头。 “王老师,您亲自去?” 王卫国说:“这案子如果出问题,谁都睡不好。” 田小辉想了想。 “那我也睡不好。” 王卫国看他。 “你本来就没睡醒。” 解剖进行了近两个小时。 最终初步意见形成。 死者李大庆符合溺水死亡特征。 但肺部液体性质异常,疑似特殊挥发性化合物。 颈部存在细针注射痕迹,需结合毒化检验判断是否被镇静。 林雅婷拿到初步意见时,脸色很沉。 “完美溺杀。” 苏寒看她。 “现在还不能叫完美。” 林雅婷说:“至少凶手想这么做。” 苏寒点头。 “完美不完美,要看实验室怎么说。” 第107章 挺适合重案组 老赵这时从外面进来。 “林队,现场那边有初步结果。” 林雅婷转头。 “说。” 老赵翻开记录。 “门锁没有暴力破坏痕迹。” “窗户从内侧关闭。” “阳台没有攀爬痕迹。” “楼道监控显示,昨晚十一点后没有陌生人从电梯到十五楼。” “安全通道监控坏了,物业说坏了三天,还没修。” 林雅婷脸色更差。 “每次关键时候,它们都坏得很准时。” 老赵说:“物业经理现在已经开始哆嗦了。” “他说维修单可以提供。” 苏寒问:“死者家门锁呢?” 老赵说:“智能门锁。” “记录显示,昨晚十点十二分,死者妻子郑秋梅用指纹开门。” “之后到报警前,没有新的开门记录。” 林雅婷问:“没有密码开锁?” “没有。” “机械钥匙?” “锁孔无近期明显使用痕迹,痕检还在看。” 田小辉忍不住插话。 “那凶手怎么进去的?” 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就是现在最大的难点。 干燥浴缸里的溺亡尸体。 没有外人进入记录。 颈部针孔。 挥发性液体。 这几个点连在一起,就像一扇关着的门。 而门后面,有人在冷笑。 林雅婷问:“郑秋梅的笔录呢?” 老赵说:“正在做。” “她说昨晚八点半,夫妻俩在家吃饭。” “九点多各自洗漱。” “十点半上床睡觉。” “她睡眠浅,但昨晚没有听见异常。” “凌晨三点五十起夜,发现李大庆不在床上。” “然后在浴室找到人。” 林雅婷问:“夫妻关系怎么样?” “她说还可以。” 老赵停了一下。 “不过邻居反映,他们最近吵过几次。” 林雅婷看过去。 “因为什么?” “钱。” 老赵说:“死者最近好像投资失败,亏了一大笔。” 林雅婷翻开记录本。 “查他的账户、债务、保险。” “还有郑秋梅的通讯记录。” 老赵点头。 “已经让人去查了。” 苏寒脱下防护服,洗手。 他看着水流冲过手套边缘留下的痕迹,脑子里仍在复盘现场。 如果郑秋梅说谎,她有作案时间。 但她是否具备注射和特殊液体来源? 如果外人作案,又怎么绕过门锁和监控? 如果死者自己进入浴缸,又为什么会被注射? 林雅婷走到他旁边。 “你觉得妻子嫌疑大吗?” 苏寒说:“不能排除。” “但手法专业度比较高。” “她的职业是什么?” 林雅婷看向老赵。 老赵答:“幼儿培训机构财务。” 田小辉小声说:“听起来不像会搞特殊化合物的人。” 王卫国在旁边说:“职业不能直接排除。” “财务也可能认识懂化学的人。” 田小辉点头。 “有道理,我认识赵哥,所以我也算半个老刑警。” 老赵抬手拍了他一下。 “你算半个麻烦。” 林雅婷没理他们。 “死者职业呢?” 老赵说:“做建材贸易,自己有家公司,规模不大。” 苏寒听到建材两个字,抬眼。 老赵也反应过来。 “不是吧,又建材?” 田小辉立刻苦着脸。 “我现在听到建材就想起水泥。” 林雅婷说:“先别联想。” “李大庆和之前案子未必有关。” 苏寒说:“但建材行业可能接触特殊溶剂。” 老赵点头。 “我去查他的公司。” 林雅婷把初步报告合上。 “苏寒,你这边等毒化和成分分析。” “结果出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寒说:“好。” 王卫国拿着样本箱准备出门。 “我去送检。” 田小辉赶紧跟上。 “王老师,我陪您。” 王卫国看他。 “你不是困?” 田小辉说:“我怕您路上无聊。” 王卫国哼了一声。 “你是怕回来继续改标点吧?” 田小辉沉默两秒。 “王老师,人与人之间可以少一点准确判断。” 两人离开后,解剖室安静下来。 林雅婷看着苏寒。 “你本来说两周解决刘志远。” “现在又来一个新案。” 苏寒说:“不冲突。” 林雅婷挑了下眉。 “你确定?” 苏寒把报告放进文件夹。 “刘志远如果背后还有人,新案出现后,他可能更急。” “越急,越容易动。” 林雅婷明白了。 “你想看他会不会碰这案子的材料?” 苏寒点头。 “这案子手法特殊,报告价值很高。” “如果有人想掌握警方进度,法医中心是入口。” 林雅婷说:“我会让技术科盯内部调阅记录。” “但不能打草惊蛇。” 苏寒说:“我知道。” 林雅婷看了眼时间。 “你先吃点东西。” “从凌晨到现在,你就没停过。” 苏寒这才想起顾念塞给他的面包还在包里。 牛奶已经喝完了。 他打开包,把面包拿出来。 林雅婷看见包装,笑了一下。 “准备挺充分。” 苏寒说:“室友给的。” 林雅婷看他一眼。 “顾念?” 苏寒点头。 林雅婷没多问。 “挺好。有人惦记,是好事。” 苏寒把手机收起。 他没有多说。 这时,电脑提示音响起。 毒化实验室发来预检通知。 肺部液体样本检测到异常挥发性有机成分。 具体谱图正在分析。 颈部组织样本检测到镇静类药物残留峰。 林雅婷看完,眼神立刻变了。 “坐实了。” 苏寒盯着屏幕。 “凶手先注射镇静药,再用特殊液体制造溺亡。” 老赵刚好推门回来。 “林队,查到一条。” “李大庆公司名下,三个月前采购过一批工业清洗剂。” “其中有两桶登记为报废处理。” 林雅婷问:“东西在哪?” 老赵说:“仓库记录显示,已经销毁。” 苏寒放下面包。 “销毁记录谁签的?” 老赵看着本子。 “李大庆本人。”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 死者签字销毁的清洗剂。 特殊挥发性液体。 干燥的溺亡现场。 所有线索,开始往一个方向靠拢。 林雅婷拿起外套。 “走,去李大庆公司。” 苏寒把面包最后一口塞进嘴里。 老赵看他。 “吃完了?” 苏寒点头。 老赵感慨。 “你这早餐效率,适合重案组。” 第108章 看不见的凶器 李大庆公司的仓库在城东工业园。 林雅婷带着苏寒和老赵赶到时,仓库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 门卫大爷站在岗亭边,手里捧着茶杯,脸上写满了不想上班但必须配合。 老赵下车就问:“李大庆平时来这边多吗?” 门卫大爷赶紧点头。 “来,来得不少。” “他是管采购和仓储的,仓库进什么货,他基本都知道。” 林雅婷问:“三个月前那批工业清洗剂,你有印象吗?” 门卫大爷想了半天。 “清洗剂多了,我们这地方什么胶、油、剂,听着都像化学课。” 老赵看他。 “大爷,你上学时候化学不错?” 门卫大爷摇头。 “差得很,所以我现在看见这些字就头疼。” 仓库管理员很快被带了过来。 对方姓曹,四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额头全是汗。 他把出入库记录拿出来,手指一直在抖。 林雅婷翻开记录。 “三个月前,你们采购过六桶工业清洗剂,其中两桶报废,签字人是李大庆。” 曹管理员点头。 “对,是李经理签的。” 老赵问:“为什么报废?” “说是桶身破损,有泄漏风险。” 苏寒看向他。 “你亲眼看见桶破了吗?” 曹管理员卡了一下。 “这个……没有。” 林雅婷抬眼。 “没有?” 曹管理员赶紧解释。 “那天货到了以后,李经理自己验的。” “他说两桶不能入库,让我按报废走流程。” “我就是个管理员,他签字,我就录系统。” 老赵把记录本合上。 “东西呢?” 曹管理员擦汗。 “按记录是交给处置公司了。” 林雅婷问:“处置公司叫什么?” “万洁危废处理。” 老赵看了眼林雅婷。 “这名字听着挺干净。” 林雅婷没搭理他。 “调处置单、运输单、司机信息。” 曹管理员点头如捣蒜。 “我马上找。” 苏寒没有说话。 他在仓库里走了一圈。 货架上摆着各种密封桶,标签颜色不同,气味混在一起。 普通人待久了会觉得难受。 但这里确实能接触到很多化学品。 如果李大庆自己掌握过某种特殊液体,那案子的方向就更复杂了。 他是被自己的东西杀死? 还是有人借他的采购记录做遮掩? 十分钟后,曹管理员拿来了打印单。 老赵看完,嘴角一抽。 “林队,处置司机联系不上。” 林雅婷问:“电话空号?” “不是,关机。” “运输车牌倒是真的,但那辆车两个月前已经卖了。” 林雅婷把纸递给苏寒。 苏寒扫了一眼。 流程看似完整,细节全是漏洞。 处置单没有现场称重照片。 交接栏的签名很潦草。 回执盖章模糊。 这不是正常报废,更像有人想让两桶东西从账面上消失。 就在这时,林雅婷的手机响了。 她接通后,只听了几秒,脸色就变了。 “我知道了,马上回局。” 挂断电话后,她看向苏寒。 “实验室出结果了。” 苏寒立刻问:“肺部液体?” 林雅婷点头。 “成分确定,FC,770。” 老赵没听懂。 “什么七百七?新款手机?” 苏寒说:“不是。” 他接过林雅婷转发来的检测报告。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 肺部液体主要成分为全氟化碳,型号FC,770。 无色,无味,高密度,具有较强氧溶解能力。 样本中还检出微量人体肺泡表面活性物质和血性蛋白残留。 王卫国在报告后面写了一行初步意见。 外源性全氟化碳大量进入呼吸道及肺泡,造成机械性液体窒息。 老赵看得更迷糊。 “这玩意儿到底是水还是油?” 苏寒说:“都不是。” “它是一类特殊含氟液体,密度比水大,能溶解氧气。” “医学研究里,曾经有人用它做液体通气实验。” 老赵听到这里,表情更乱。 “液体通气?” “人肺里灌液体,还能呼吸?” 苏寒说:“特定条件下可以。” “比如新生儿肺部发育不良,实验性治疗会用含氧液体替代空气进入肺泡。” “但那需要设备控制、剂量控制、氧合控制。” “随便往成人肺里灌,只会破坏气体交换。” 林雅婷接话。 “也就是说,凶手把一种本来用于特殊医学研究的东西,变成了杀人工具。” 苏寒点头。 “对。” 老赵搓了搓胳膊。 “我现在觉得凶手不但懂医学,还挺缺德。” 苏寒继续看报告。 全氟化碳还有一个关键特性。 挥发性强。 在常温环境下,外部少量残留能在几小时内基本挥发。 如果凶手在浴缸内操作,并且控制用量,等报警人发现时,浴缸、地面、衣物外层都可能看不见液体痕迹。 苏寒把报告放到桌上。 “浴缸不是没用过液体。” “而是凶器自己消失了。” 老赵沉默了两秒。 “这案子以后要是写进教材,标题我都想好了。” 林雅婷问:“什么?” 老赵说:“论凶器的自我管理。” 林雅婷看他一眼。 “你不如先管理一下你的嘴。” 老赵立刻闭嘴。 苏寒拿起笔,在报告边缘圈出两个词。 全氟化碳。 FC,770。 林雅婷看着他的动作。 “这种东西难买吗?” 苏寒说:“普通渠道很难。” “它不是家庭用品,也不是常规工业清洗剂。” “多数出现在医学实验、呼吸研究、特种电子清洗、精密设备相关领域。” “如果是FC,770这个型号,采购记录一定不会太随便。” 老赵立刻来劲了。 “那李大庆公司那两桶报废清洗剂,会不会就是这个?” 苏寒摇头。 “要等仓库残留和票据核查。” “但如果真是全氟化碳,报废流程就是关键。” 林雅婷马上安排。 “老赵,查万洁危废处理。” “查那两桶货的真实去向。” “再查李大庆公司三个月内所有特殊液体采购。” 老赵点头。 “明白。” 林雅婷又看向苏寒。 “你刚才说,医学领域会用这种东西。” 苏寒说:“是。” “而且凶手还用了镇静药。” “颈外静脉注射,针头规格约26G。” “全氟化碳灌肺,等待挥发,制造干燥现场。” “这不是普通人临时想到的办法。” 林雅婷接着他的话。 “凶手有医学背景。” 苏寒看向她。 “或者长期接触医疗实验、麻醉、急救、呼吸治疗相关工作。” 办公室安静下来。 这个侧写范围并不大。 但也不小。 私人医院、实验室、医械公司、特殊药品流通渠道,都有可能。 第109章 剥茧抽丝 林雅婷合上报告。 “李大庆最近有没有去过医院?” 老赵翻手机。 “我刚让人查了医保和就诊记录。” “有一条。” “三天前,他从瑞康私立医院出院。” 苏寒抬头。 “什么病?” “咽喉息肉切除。” 老赵念着资料。 “住院三天,全麻手术。” 林雅婷和苏寒对视了一眼。 全麻。 麻醉科。 颈外静脉。 26G细针。 这些线索忽然凑得很近。 老赵也反应过来了。 “不会这么巧吧?” 林雅婷说:“查。” “调取李大庆在瑞康私立医院全部住院资料。” “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护理记录、用药记录。” “所有接触过他的医护人员,一个不漏。” 苏寒补充。 “重点查麻醉科。” “还有手术室耗材领用。” “26G针头,丙泊酚或其他短效镇静药,全氟化碳相关物资。” 老赵拿着本子写得飞快。 “我这手速,今天算是练出来了。” 林雅婷说:“别光练手速,字写清楚。” 老赵看了眼自己的字。 “我尽量让未来的我看懂。” 下午五点。 法医中心毒化室又回了第二份报告。 颈部组织和血液中检出短效镇静药残留。 初步倾向丙泊酚类药物。 剂量不低。 足以让李大庆在短时间内失去反抗能力。 田小辉拿着报告跑进来,差点撞到门框。 “苏法医,坐实了。” 王卫国从后面跟进来。 “你能不能稳一点?” 田小辉喘着气。 “王老师,这案子太离谱,我稳不住。” 王卫国把报告递给苏寒。 “丙泊酚峰值很明显。” “不是普通人家里会有的东西。” 苏寒看完,心里那条线更清楚了。 丙泊酚。 全氟化碳。 专业穿刺。 干燥现场。 这不是冲动杀人。 这是设计过的杀人方案。 林雅婷站在门口。 “瑞康医院那边回话了。” “他们同意配合,但要求我们明天上午过去。” 老赵哼了一声。 “私立医院就是讲究,杀人案也要预约。” 林雅婷说:“今晚先把李大庆的人际关系查透。” “尤其是他在医院期间,有没有和谁发生冲突。” 苏寒把两份报告放进文件袋。 “还有一点。” 林雅婷看他。 苏寒说:“凶手没必要选浴缸。” “如果全氟化碳能挥发,床上、地上也能作案。” 老赵问:“那为什么放浴缸?” 苏寒说:“为了误导。” “让警方第一反应认为死因和浴室有关。” “可现场又干燥,制造不可能感。” 林雅婷懂了。 “凶手想让我们把时间浪费在密室和水源上。” 苏寒点头。 “他很自信。” 田小辉忍不住说:“一般这么自信的,最后都容易被你盯上。” 苏寒没接话。 他看着报告上的FC,770,手指在纸边停了停。 看不见的凶器。 专业的针孔。 三天前的私立医院。 这案子已经不是单纯的谋杀。 它背后站着一个懂肺、懂药、懂挥发性残留的人。 而这种人,最难抓。 因为他知道警方会从哪里开始找。 晚上八点,苏寒回到办公室。 手机亮了一下。 顾念发来消息。 “回家吃吗?” 苏寒看着屏幕,回了两个字。 “不回。” 很快,顾念发来一个表情包。 小猫端着碗,碗上写着已保温。 后面又补了一句。 “那你别只吃面包,别让我隔空扣你绩效。” 苏寒看了看桌上冷掉的盒饭。 “他回复。” 正在吃饭。 顾念回得很快。 “拍照。” 苏寒低头拍了一张盒饭照片发过去。 几秒后,顾念回了六个点。 “。。。。。。” 苏寒把手机放下,重新翻开报告。 林雅婷从门外进来。 “明天去医院。” 苏寒点头。 他看向那两个被圈出的词。 瑞康医院。 颈外静脉注射。 第一个问号,已经落到了医院门口。 第二天上午,瑞康私立医院外面停满了车,不少好车豪车。 门口喷泉还在喷水。 老赵站在台阶下看了半天。 “这医院看着就贵。” 林雅婷把证件拿出来。 “不是来看装修的。” 老赵跟上去。 “我知道,我就是提前感受一下嫌疑人的工作环境。” 苏寒看着医院大厅。 地面很亮,导诊台旁边摆着鲜花。 这里和市立医院完全不同。 没有排队吵闹,也没有走廊加床。 每个人说话都很轻。 安静得让人觉得不太真实。 院方接待他们的是医务部主任陈欣。 三十多岁,笑容保持得很职业。 “林队,我们院方会全力配合调查。” 林雅婷把协查手续递过去。 “我们需要李大庆住院期间所有资料。” “不要筛选,不要整理版。” “原始记录。” 陈欣点头。 “可以。” “不过涉及患者隐私,需要在我们档案室调取。” 老赵接了一句。 “人都没了,无论什么隐私也得给真相让路。” 陈欣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林雅婷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立刻闭嘴,改看墙上的科室介绍。 苏寒问:“李大庆手术由谁负责?” 陈欣翻了平板。 “耳鼻喉科主任韩立主刀。” “麻醉医生是方鸣。” “巡回护士罗敏,器械护士周珊。” 林雅婷问:“麻醉医生现在在院里吗?” “方医生今天休息。” 老赵抬头。 “这么巧?” 陈欣解释。 “麻醉科排班轮休正常。” “我们可以联系他回来。” 林雅婷说:“先调资料。” 档案室里,李大庆的住院病历很快被打印出来。 苏寒逐页看。 入院诊断,咽喉息肉。 术前检查,无特殊异常。 手术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到十点二十五。 麻醉方式,全身麻醉,经口气管插管。 用药记录里,丙泊酚、瑞芬太尼、肌松药都在正常范围内。 耗材记录中,有多种穿刺针。 苏寒的视线停在一行上。 一次性使用静脉输液针,26G,领用两支。 实际使用一支。 剩余退回一支。 签字人,方鸣。 他拿笔圈了出来。 林雅婷看过来。 “有问题?” 苏寒说:“26G。” “死者颈部针孔规格也是这个。” 陈欣在旁边解释。 “26G针很常见,儿科、麻醉科都用。” 苏寒问:“成人全麻手术为什么领两支?” 陈欣看向病历。 “可能是备用。” “手术里备用耗材很正常。” 苏寒继续往后翻。 麻醉记录很完整。 但有一段空档让他停住。 九点五十八到十点零六,生命体征记录间隔明显拉长。 正常麻醉记录每五分钟一次。 这里却隔了八分钟。 陈欣看到后,马上说:“可能是系统录入延迟。” 苏寒抬眼看她。 “原始监护仪数据还在吗?” 陈欣迟疑了一下。 “监护仪数据一般保存七天。” 林雅婷看她。 “李大庆三天前出院,手术在六天前。” 陈欣点头。 “应该还在。” 老赵小声说:“幸好我们来得早,再晚一天系统也会很懂事地没了。” 陈欣没接这话。 半小时后,信息科调出了监护仪原始数据。 苏寒核对后发现,病历上的空档并非系统延迟。 监护仪数据完整。 但纸质麻醉记录里少记了八分钟。 那八分钟,李大庆出现过短暂血压下降。 随后很快恢复。 林雅婷问:“这说明什么?” 苏寒说:“不一定和死亡直接有关。” “但说明记录被人为简化过。” “麻醉医生没有完整填写。” 陈欣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医生有时会在术后补录。” “忙的时候可能会简写。” 老赵笑了笑,说了一句。 “陈主任,你们这个‘可能’,今天用得有点多。” 第110章 麻醉科的嫌疑 陈欣不说话了。 随后,韩立被请到了会议室。 他五十岁上下,说话很快。 “李大庆那个手术很简单。” “咽喉息肉切除,小手术。” “术中没有意外。” 林雅婷问:“他术后有没有和医护发生冲突?” 韩立想了想。 “他这个人脾气不太好。” “术后嫌费用高,跟护士吵过。” “还说我们乱收费。” 老赵问:“具体和谁吵?” “护士站。” 韩立说:“当时方鸣也在,劝了几句。” 苏寒问:“方鸣和李大庆熟吗?” 韩立摇头。 “病人和麻醉医生能有多熟?” “术前访视,术中麻醉,术后看看情况,就这些。” 林雅婷又问:“医院有没有全氟化碳?” 韩立愣了。 “全氟化碳?” 他看向陈欣。 陈欣马上回答。 “我们医院不是科研机构,常规临床不用这个。” 苏寒问:“呼吸科、麻醉科、ICU有没有实验性设备或合作项目?” 陈欣说:“没有正式项目。” “不过我们和几家医械公司有设备试用合作。” 林雅婷看向她。 “名单。” 陈欣点头。 “我让人整理。” 下午,方鸣终于回到医院。 他三十七岁,戴着眼镜,白大褂扣得整齐。 见到警察,他先看了一眼陈欣。 这个动作被苏寒注意到了。 系统词条在方鸣头顶跳出。 【紧张。】 【防备。】 【职业性掩饰。】 没有直接犯罪关联词。 但他的反应不轻松。 林雅婷开门见山。 “李大庆死亡案,我们需要了解他住院期间的情况。” 方鸣坐下。 “我听说了。” “很遗憾。” 老赵看他。 “你遗憾得挺标准。” 方鸣看了老赵一眼,没有接话。 林雅婷把麻醉记录推过去。 “这是你填写的?” 方鸣点头。 “是。” 苏寒指着空档。 “这里为什么少了八分钟?” 方鸣看了几秒。 “术后补记,可能漏了。” 苏寒问:“李大庆术中出现过血压下降。” 方鸣说:“轻度波动,麻醉中常见。” “处理后恢复,没有影响手术。” 林雅婷问:“你领用了两支26G针,实际使用一支,另一支退回。” 方鸣点头。 “对。” 苏寒问:“退回记录是谁签收?” 方鸣翻了翻。 “器械间护士吧,具体我不记得。” 老赵说:“你们医院记不住的事还挺多。” 方鸣终于有点不耐烦。 “警官,手术室每天几十台手术。” “每个耗材谁摸过,我不可能全记住。” 苏寒看着他。 “你会选择颈外静脉给药吗?” 方鸣停了一下。 “特殊情况下会。” “比如外周静脉不好,急救快速给药。” 苏寒问:“李大庆术中需要颈外静脉给药吗?” “不需要。” “他外周静脉通路正常。” 苏寒没再问。 方鸣的回答很专业,也很安全。 安全到每句话都没有留下多余的口子。 问询结束后,方鸣离开会议室。 老赵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说话像病历模板。” 林雅婷说:“他有嫌疑,但证据不够。” 苏寒把资料摊开。 “至少目前能确定三件事。” “第一,李大庆刚在这家医院做过全麻手术。” “第二,他接触过麻醉科人员和丙泊酚。” “第三,凶手使用的注射位置和针头规格,符合麻醉急救习惯。” 林雅婷点头。 “继续查方鸣。” “收入、通讯、车辆、案发当晚行踪。” 老赵拿起手机。 “我安排。” 苏寒翻到李大庆的出院记录。 出院时间,三天前上午十点。 出院医嘱签字旁边,有一张术后随访卡。 随访医生,方鸣。 他在方鸣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第一个问号在瑞康医院。 第二个问号,落在了麻醉科。 傍晚回到局里,调查资料陆续汇总。 李大庆,四十三岁,建材公司中层管理人员。 已婚,有一个上初中的女儿。 名下有房贷、车贷,还有一笔不小的投资亏损。 妻子郑秋梅案发时在家中主卧。 智能门锁、楼道监控、邻居证词均未显示她离开过家。 但她没有医学背景,也没有特殊化学品购买记录。 林雅婷看着资料。 “郑秋梅仍然不能完全排除。” 苏寒说:“是。” “但她独立完成这种手法的可能性不高。” 老赵说:“也可能请人。” 林雅婷点头。 苏寒继续看李大庆的公司关系。 他发现李大庆曾负责采购多个特殊清洗剂品牌。 其中有一个供应商,和瑞康医院的医械合作名单出现了重合。 公司名叫蓝桥医疗科技。 苏寒把两份资料放在一起。 “林队,看这里。” 林雅婷走过来。 苏寒指给她看。 “蓝桥医疗科技。” “一边给李大庆公司供应特殊清洗剂。” “一边给瑞康医院提供呼吸设备试用服务。” 老赵眼睛亮了。 “这不就连上了?” 林雅婷问:“蓝桥有没有FC,770采购资质?” 老赵马上打电话。 十几分钟后,结果回来了。 蓝桥医疗科技半年前确实进口过一批FC,770。 登记用途是呼吸机密封测试和液体通气实验模型演示。 其中有一部分库存标注为损耗。 林雅婷把笔往桌上一放。 “查蓝桥。” “查方鸣和蓝桥人员有没有联系。” “查李大庆那两桶报废清洗剂是不是从蓝桥来的。” 老赵说:“今晚又睡不了。” 田小辉刚好抱着文件进来。 “赵哥,你别说睡这个字,我现在对它有感情。” 老赵看他。 “你回去睡。” 田小辉把文件递给苏寒。 “不行,我还要跟苏法医学习。” 王卫国从后面慢悠悠走进来。 “先把你那份记录补完。” 田小辉瞬间蔫了。 “王老师,您怎么阴魂不散?” 王卫国看他。 “注意用词。” 田小辉立刻改口。 “您怎么总在我需要成长的时候出现?” 办公室里笑了一下。 可笑声很快散了。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这案子才刚开始。 第111章 第二个针孔 案发后第四天,上午九点十七分。 苏寒正在法医中心整理李大庆案的物证清单。 田小辉坐在旁边,边打字边喝咖啡。 他喝一口,表情痛苦一次。 王卫国看不下去了。 “难喝就别喝。” 田小辉盯着杯子。 “不行,这是我清醒的最后防线。” 王卫国说:“你这防线看着快投降了。” 苏寒刚把FC,770检测报告归档,手机突然震动。 林雅婷来电。 他接起。 “林队。” 林雅婷声音很急。 “城北翡翠苑,疑似同类命案。” 苏寒手上的动作停住。 “现场情况?” “死者女性,二十八岁,赵雪。” “室友发现她死在卧室床上。” “嘴唇发紫,指甲青紫,房间干燥。” 林雅婷停了一下。 “没有任何液体痕迹。” 苏寒站起身。 “我马上过去。” 田小辉听见关键词,咖啡都不喝了。 “苏法医,什么案子?” 苏寒拿起勘查箱。 “可能是第二起。” 王卫国脸色变了。 “带防护采样管。” “全氟化碳挥发快,现场残留一点都不能漏。” 田小辉抓起记录本。 “我也去。” 王卫国看他。 “你咖啡防线呢?” 田小辉把杯子放下。 “已经牺牲了。” 二十分钟后,苏寒赶到翡翠苑。 小区楼下围了不少住户。 有人穿着睡衣,有人抱着孩子,还有人一边看热闹一边假装遛狗。 老赵站在单元门口维持秩序。 看到苏寒,他赶紧招手。 “快上去。” “林队在二十二楼。” 电梯里,田小辉一直看着楼层数字。 “苏法医,如果真是同一个凶手,他为什么隔这么短时间又动手?” 苏寒说:“可能原本就有计划。” “也可能第一起案子后,他发现警方还没锁定他,胆子变大。” 老赵在旁边说:“也可能他就是个疯子。” 苏寒看他。 “疯子也有行为逻辑。” 老赵点头。 “行,你负责逻辑,我负责骂。” 电梯到达二十二楼。 警戒线已经拉起。 死者住的是合租房,三室一厅。 报警人是室友梁佳,二十七岁。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哭得说不出完整话。 女警陪着她做安抚。 “我早上叫她上班,她没应。” “我以为她睡过头。” “推门进去,她就躺在床上。” “我不敢碰她,我就报警了。” 林雅婷站在卧室门口。 看见苏寒过来,她让开位置。 “你看。” 卧室不大。 床靠窗放着,床单整齐。 死者赵雪平躺在床上,穿着家居服。 嘴唇发紫,指甲青紫,面部表情痛苦。 床面干燥。 地板干燥。 床头柜上有手机、护手霜、半杯隔夜水。 杯子里的水位没有明显异常。 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 窗户从内侧关闭。 空调开着二十四度。 苏寒戴上手套,走到床边。 他没有马上接触尸体。 先看床单褶皱。 死者身体周围没有明显湿痕。 枕头没有水渍。 被子叠在腰腹位置,边缘平整。 不像经过挣扎。 他伸手检查口鼻。 少量泡沫性分泌物。 再看手指。 缺氧表现明显。 他拨开死者左颈侧头发。 一个极细的针孔出现在皮肤上。 田小辉站在旁边,脸色一下白了。 “又是这里。” 苏寒启动系统扫描。 淡色词条迅速浮现。 【死者:赵雪。】 【死亡时间:约凌晨一点四十分至二点二十分。】 【死因:溺水。】 【肺部液体成分:全氟化碳,FC,770。】 【与李大庆案液体成分一致。】 【左侧颈外静脉:注射针孔一处。】 【针孔规格:约26G。】 【注射物残留:丙泊酚。】 苏寒的视线停在那几行字上。 这不是模仿。 这是同一个手法。 林雅婷看他不说话。 “怎么样?” 苏寒站起身。 “死因高度疑似溺水。” 老赵站在门口,表情僵住。 “床上溺水?” 田小辉小声接了一句。 “这比浴缸还离谱。” 苏寒看向林雅婷。 “左侧颈外静脉有针孔。” “规格和李大庆案一致。” “现场干燥,缺氧表现一致。” “我建议按同一系列案件并案侦查。” 林雅婷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连环案。” 苏寒点头。 “是。”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外面客厅里,梁佳还在哭。 林雅婷转身下令。 “重案组全体取消休假。” “翡翠苑现场封锁扩大到整层。” “调取小区所有出入口监控,时间从昨晚八点到今天上午十点。” “查安全通道、电梯、地下车库。” “死者手机、电脑、工作资料全部带回。” “室友、邻居、物业,一个个问。” 老赵立刻拿手机通知组里。 “都别睡了。” “连环案来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赵回了一句。 “我也想是误会,但尸体不听我的。” 苏寒继续检查现场。 赵雪的房门没有破坏痕迹。 门锁是普通室内锁,报警人说昨晚睡前没有反锁。 合租房大门是密码锁。 智能记录显示,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赵雪用密码回家。 凌晨之后,没有新的开门记录。 林雅婷听完汇报,问梁佳。 “昨晚你们几个人在家?” 梁佳擦着眼泪。 “我和赵雪。” “另一个室友出差了,没回来。” 林雅婷问:“你最后一次见赵雪是什么时候?” “昨晚十一点多。” “她回来后说很累,就进房间了。” “我十二点左右睡的,没听见动静。” 老赵问:“你们门密码有几个人知道?” 梁佳说:“我们三个室友知道。” “房东知道。” “别的……应该没有。” 老赵说:“应该这个词,今天也要重点查。” 梁佳被吓得又哭了。 “警官,我真的不知道。” 林雅婷语气放缓。 “不是说你有问题。” “我们要确认有没有外人掌握密码。” 苏寒看向床头柜。 死者手机放在那里,屏幕朝上。 技术员戴手套取证,发现手机没电关机。 床头有充电线,却没有插上。 苏寒问:“她平时睡觉不充电?” 梁佳想了想。 “她充。” “她手机电量焦虑很严重,百分之五十都要充电。” 苏寒看向插座。 插座正常,充电线也没有损坏。 手机没电,说明赵雪睡前可能没来得及充。 或者有人动过手机。 第112章 不止是挑衅 林雅婷问:“赵雪做什么工作?” 梁佳说:“医美机构咨询师。” 房间里几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林雅婷问:“哪家机构?” “瑞美佳医疗美容。” 老赵立刻看向苏寒。 “又是医疗。” 苏寒问:“她最近有没有去过瑞康私立医院?” 梁佳愣了愣。 “去过。” “她上周陪客户做检查,好像就是瑞康。” 林雅婷马上记下。 “赵雪和李大庆认识吗?” 梁佳摇头。 “不知道。” “她客户很多,手机里可能有记录。” 苏寒看着死者颈侧的针孔。 两个死者表面上毫无关系。 一个建材公司管理人员。 一个医美机构咨询师。 但都与医疗场景有接触。 都在近期和瑞康医院有交集。 都被同一种冷门液体杀死。 田小辉拿着记录本,小声说:“苏法医,这凶手是不是专挑接触过医院的人?” 苏寒说:“现在还不能确定。” “但瑞康医院必须重新查。” 林雅婷听见了。 “我这就让人把瑞康医院相关人员列入重点排查。” “方鸣不能只查表面行踪。” “他的社交、外出、耗材、药品领用,全部深挖。” 老赵说:“蓝桥医疗那边也不能放。” “FC,770总得有来源。” 林雅婷点头。 “并案后,物资来源是第一条线。” “医疗接触是第二条线。” “受害者关系是第三条线。” 苏寒说:“还有第四条。” 林雅婷看他。 苏寒说:“作案窗口。” “凶手能进入两名死者住处,且不留下明显进入记录。” “这说明他要么掌握门禁方式,要么能让死者主动开门。” 老赵说:“熟人?” 苏寒看向死者手机。 “至少死者不会第一时间警惕。” 梁佳忽然抬起头。 “警官,我想起来一件事。” 林雅婷马上走过去。 “你说。” 梁佳声音发抖。 “赵雪昨晚回来前,好像接过一个电话。” “她在楼下给我发语音,说有个客户很烦,一直追问术后恢复。” “我当时还笑她,说客户就是上帝。” 林雅婷问:“语音还在吗?” 梁佳赶紧拿手机。 她点开聊天记录。 赵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佳佳,我快到家了。” “今天有个客户真要命,问了我半小时麻醉会不会有后遗症。” “我又不是麻醉医生,我只想下班。” 语音结束。 客厅里没人笑。 麻醉。 又是麻醉。 林雅婷问:“这个客户是谁?” 梁佳摇头。 “她没说名字。” “但她工作手机里应该有。” 技术员立刻加快取证。 苏寒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的赵雪。 第一起,李大庆刚做过全麻手术。 第二起,赵雪死前提到麻醉问题客户。 两只蝴蝶的翅膀,终于扇到了同一个方向。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觉得轻松。 尸体被装袋运走时,梁佳哭得站不住。 她问林雅婷:“警官,赵雪是不是得罪人了?” 林雅婷没有直接回答。 “我们会查清楚。” 梁佳又问:“那我们还安全吗?” 这个问题让客厅里安静下来。 林雅婷看向老赵。 “安排人保护另外两名室友。” “同时提醒小区物业,今晚加强巡逻。” 老赵点头。 “明白。” 下楼时,电梯里很挤。 苏寒、林雅婷、老赵、田小辉都没说话。 直到电梯门打开,老赵才吐出一句。 “这凶手要是医生,我以后看病都想先查对方履历。” 田小辉说:“赵哥,你放心。” “你去看病,人家可能先建议你少熬夜。” 老赵看他。 “你也没资格说我。” 田小辉认真点头。 “所以我决定以后少说话,多养生。” 林雅婷看了他们一眼。 “从现在开始,少贫。” 两人同时安静。 苏寒走到警车边,手机响了一下。 顾念发来消息。 今天能回来吗? 苏寒看着屏幕。 他本来想回不确定。 但手指停了几秒,还是发了另一句。 出了第二起案子,可能回不去。 顾念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你注意安全。 别只顾案子。 苏寒回复。 好。 顾念又发来一句。 充电宝带了吗? 苏寒看了眼包。 带了。 顾念回。 那就行,人也记得充电。 苏寒把手机收起。 林雅婷已经坐进车里,翻开案件资料。 “回局。” “开并案会。” 老赵发动汽车。 “全体取消休假,这下重案组真热闹了。” 田小辉坐在后排,抱着记录本。 “我现在有点紧张。” 老赵问:“怕凶手?” 田小辉摇头。 “怕王老师让我把两起案子的标点都检查一遍。” 苏寒看着车窗外退后的楼群。 他没有接话。 第一具尸体在干浴缸里。 第二具尸体在干床上。 两个针孔,两个死者,同一种看不见的凶器。 凶手已经第二次动手。 这不只是挑衅。 也是节奏。 而他们必须在第三次之前,把这个人找出来。 第113章 两具尸体上的共同密码 法医中心的灯又亮了一夜。 田小辉趴在记录桌旁,眼皮一下一下往下掉,手里还握着笔。 王卫国端着保温杯路过,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记录,还是给桌子做人工呼吸?” 田小辉猛地抬头。 “王老师,我没睡,我在思考。” 王卫国看着他本子上那条歪到快出省的横线。 “你思考得挺自由。” 苏寒站在解剖台前,没有接他们的话。 赵雪的尸体已经完成外检,接下来是肺部取样、颈部针孔取样和咽喉部位复查。 李大庆的样本报告也摆在旁边。 两具尸体,两个现场。 一个浴缸,一个卧室。 但死亡方式几乎一致。 林雅婷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现场复查申请。 她看见苏寒的脸色,脚步停了停。 “你多久没睡了?” 田小辉抢答。 “三十六小时。” 王卫国补了一句。 “准确说,三十六小时零四十分钟。” 田小辉看向他。 “王老师,您连这个都记?” 王卫国说:“我怕他倒下以后,你写报告把人名写成菜名。” 田小辉沉默两秒。 苏寒摘下护目镜,转身拿起两份数据表。 “赵雪的肺部全氟化碳浓度出来了。” 林雅婷立刻走近。 “多少?” “按体重换算,三百八十二毫升每公斤。” 她反应很快。 “李大庆呢?” 苏寒翻开另一页。 “三百八十毫升每公斤。” 田小辉困意一下没了。 “差两毫升?” 王卫国脸色也沉了。 “这不是随手灌进去的量。” 苏寒点头。 “对。” “两个死者体重不同,肺容量不同,但折算后的剂量几乎一致。” “这说明凶手不是凭感觉。” “他在计算。” 林雅婷盯着报告。 “精确到这种程度,需要什么条件?” 苏寒说:“至少要知道体重,或者提前估算过体重。” “还要有稳定的注入工具。” “普通杯子、针筒都不够。” 王卫国接话。 “可能是定量泵,或者带刻度的医用灌注设备。” 田小辉听得头皮发紧。 “这人杀人还带仪器?” 老赵从门口探头。 “什么仪器?我刚来就听见高端词。” 林雅婷转头。 “进来。” 老赵拎着一袋包子走进来。 “先声明,我不是来打扰办案的,我是来救命的。” 田小辉眼睛亮了。 “赵哥,你是我亲哥。” 王卫国看他。 “你刚才还困,现在闻见包子就开机了?” 田小辉拿了一个包子。 “人体也是需要启动项的。” 苏寒没有吃。 他把赵雪颈部的照片放大,投到屏幕上。 “第二个共同点,是针孔。” 屏幕上,两张颈部局部照片并排出现。 李大庆的针孔在左侧颈外静脉附近。 赵雪的针孔,同样在左侧。 苏寒用电子标尺测量。 “李大庆,进针角度三十五度。” “赵雪,进针角度也是三十五度。” 林雅婷盯着屏幕。 “完全一样?” “误差在一度以内。” 苏寒切换到深度分析图。 “进针深度,李大庆十二点三毫米。” “赵雪十二点七毫米。” 田小辉包子都忘了咬。 “误差不到半毫米?” 王卫国放下保温杯。 “这手法不像临时起意。” 苏寒说:“凶手在不同人身上,完成了几乎同一套动作。” “角度、深度、位置、剂量,都标准化。” “这不是会打针那么简单。” 林雅婷问:“麻醉科?” “概率很高。” 苏寒看着屏幕。 “麻醉科、急救、重症、手术室,都有这种训练基础。” “但结合丙泊酚、颈外静脉和全氟化碳,麻醉科排在前面。” 老赵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说:“方鸣更香了。” 田小辉看他。 “赵哥,你这个香字用得有点危险。” 老赵把包子咽下去。 “我说嫌疑味道浓。” 林雅婷没有笑。 “方鸣案发当晚的行踪查到哪一步了?” 老赵立刻切回工作状态。 “李大庆死亡当晚,方鸣说自己在家。” “小区监控拍到他晚上九点零五分进门,第二天七点四十出门。” 林雅婷问:“中间有没有后门?” “有一个地下车库出口。” “监控坏了一半。” 林雅婷看他。 “又坏?” 老赵摊手。 “我现在怀疑监控这行业跟凶手有合作。” 苏寒问:“赵雪死亡当晚呢?” 老赵翻记录。 “他说自己夜班后回家睡觉。” “医院考勤显示,他前一天晚上七点下班。” “之后没有院内记录。” 林雅婷说:“继续查车辆,手机基站,支付记录。” 老赵点头。 “已经在跑。” 苏寒低头继续翻赵雪的病历资料。 这是刚从瑞美佳医疗美容调来的电子档。 赵雪本人不仅是咨询师,她五天前也做过一次小手术。 扁桃体部分切除。 地点不是瑞美佳,而是瑞康私立医院。 手术医生是耳鼻喉科韩立。 麻醉医生,方鸣。 苏寒的手停住。 林雅婷注意到了。 “有发现?” 苏寒把资料递过去。 “赵雪五天前也在瑞康做过咽喉手术。” 林雅婷接过后,脸色变了。 “麻醉医生还是方鸣?” “对。”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 田小辉看着屏幕,又看向病历。 “李大庆是咽喉息肉。” “赵雪是扁桃体部分切除。” “都动了嗓子。” 王卫国说:“咽喉术后,患者会有吞咽不适、局部水肿,呼吸道更敏感。” 苏寒点头。 “第三个共同点,就是咽喉术后恢复痕迹。” “李大庆术后三天,赵雪术后五天。” “两人死亡时,咽喉黏膜都有轻微修复反应。” 老赵皱着脸。 “这凶手挑人还挑术后保质期?” 田小辉看了他一眼。 “赵哥,这话听着有点……缺德。” 老赵叹气。 “我也知道缺德,但案子比我缺德。” 林雅婷把两份病历并排放在桌上。 “所以凶手不是随机杀人。” 苏寒说:“至少不是完全随机。” “他很可能通过医疗信息筛选目标。” “近期做过咽喉手术。” “知道体重。” “知道住址。” “知道麻醉用药和术后情况。” 林雅婷顺着说下去。 “瑞康医院系统里,这些都有。” 苏寒点头。 “病历、麻醉记录、随访信息,全部能查到。” 老赵立刻拿出手机。 “我让技术科查瑞康医院病历系统访问记录。” 苏寒提醒。 “重点查李大庆和赵雪的病历。” “看谁在出院后还调阅过。” 林雅婷补充。 “不要只查医生账号。” “护士站、医务部、信息科、外包维护账号,全查。” 老赵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 “明白。” 苏寒拿起笔,在对比报告最后写下初步结论。 凶手具有医学专业背景,大概率为麻醉科或相关科室人员。 操作流程高度标准化,存在强迫性控制特征。 疑似通过医疗渠道获取受害者信息。 写完这几行,他的手终于停了一下。 林雅婷看见了。 “休息十分钟。” 苏寒说:“不用。” “这是命令。” 苏寒抬头看她。 林雅婷指了指桌上的包子。 “吃一个。” 田小辉赶紧把袋子推过去。 “苏法医,肉包还剩一个,我刚才忍住没碰。” 王卫国冷笑。 “你那叫忍住?你是没抢过老赵。” 田小辉认真说:“王老师,看破不说破,是同事之间的基本温度。” 苏寒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顾念发来消息。 “还活着吗?” 苏寒看了两秒,回了一句。 “活着,正在吃包子。” 顾念秒回。 “拍照,不然我不信。” 苏寒拍了包子。 几秒后,顾念发来回复。 “这个包子看起来比你状态好。” 苏寒看着屏幕,嘴角动了动。 他回。 “它没有值班。” 顾念回了个小猫拍桌表情。 “你也别把自己当无限续航。” 苏寒收起手机。 林雅婷看他。 “顾念?” “嗯。” 林雅婷没再问。 门外脚步声很快传来。 老赵拿着刚收到的资料冲进来。 “林队,瑞康那边病历访问记录初步出来了。” 林雅婷立刻接过。 老赵指着表格。 “李大庆出院后,病历被调阅过三次。” “赵雪出院后,被调阅过两次。” “其中有一个账号,两个人的病历都看过。” 林雅婷问:“谁?” 老赵看向苏寒。 “麻醉科,方鸣。” 第114章 凶手的签名 并案会开到下午两点。 会议室里,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时间线。 李大庆,男,四十三岁。 赵雪,女,二十八岁。 瑞康私立医院。 咽喉术后。 方鸣。 全氟化碳。 丙泊酚。 颈外静脉针孔。 老赵盯着白板看了半天。 “这玩意儿越看越像考试重点。” 田小辉揉着眼睛。 “赵哥,你上学时候会看重点吗?” “不会。” “那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赵说:“因为我现在怕挂科。” 林雅婷拿着笔敲了敲桌面。 “说正事。” 技术科的人推门进来,把两份现场复查报告放到桌上。 “林队,第一现场有新发现。” 林雅婷抬头。 “李大庆家?” “对。” 技术员把一个透明物证盒放下。 盒子里有一只小小的白色折纸鹤。 它被放在证物垫上,看起来干净得过分。 老赵凑近看。 “这谁家孩子落下的?” 技术员摇头。 “不是家属物品。” “第一轮勘查没发现。” “第二轮复查浴室地砖缝时,在浴缸右后方缝隙里找到的。” 林雅婷问:“位置隐蔽吗?” “很隐蔽。” “如果不是拆开排水挡板检查,很难看见。” 苏寒戴上手套,接过物证盒。 折纸鹤只有半个手掌大。 纸张很厚,颜色纯白,表面没有普通复印纸的毛边。 每一处折线都压得很清楚。 没有歪斜。 没有随手折完后的松散。 田小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这折得也太工整了。” 老赵说:“我小时候折纸飞机,飞出去都能回头骂我。” 王卫国看了一眼。 “你这话倒是不难想象。” 苏寒没有参与玩笑。 他把物证盒放到检验灯下,调整角度。 林雅婷看他。 “有什么问题?” 苏寒把物证盒转了一个角度。 “不是意外掉在现场的。” “它是凶手故意留下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 老赵手里的笔停住。 “你确定?” 苏寒说:“位置太特殊。” “如果是不小心掉的,应该在行走路径上。” “但它在浴缸右后方缝隙,靠近排水挡板。” “那里不是正常会碰到的地方。” 技术员点头。 “我们发现时,它卡得很稳。” “像是被人按进去的。” 林雅婷看向苏寒。 “还有呢?” 苏寒指着纸鹤的折线。 “折叠精度非常高。” “每一条折痕都几乎完全对齐。” “普通人手工折纸,不会做到这种程度。” 田小辉小声说:“那我折出来的,算不算另一种证据?” 王卫国问:“证明什么?” 田小辉说:“证明我没有强迫症。” 老赵看他。 “你那个只能证明纸遭受过虐待。” 林雅婷没理他们。 “能判断习惯手吗?” 苏寒点头。 “折痕施力方向一致偏向左利手。” “凶手很可能是左撇子。” 老赵立刻开口。 “方鸣惯用手是右手。” 林雅婷看过去。 “确定?” “医院资料里没有。” “但监控里,他写字、开门、拿手机,基本都用右手。” 苏寒:“赵哥不愧是老刑警,观察很仔细。” 他顿了一下,又说:“但右手使用者不代表不是左利手。” “有些人长期训练后,会在公共场合用右手。” “尤其是医疗工作者,双手操作都很熟。” 林雅婷点头。 “不能排除。” 技术员把另一份报告递来。 “纸鹤表面暂时没有检出有效指纹。” “也没有皮屑。” “边缘有轻微镊夹痕迹。” 老赵骂了一句。 “这人连留东西都戴工具?” 苏寒说:“他不是粗心型凶手。” “他想让我们看见纸鹤,但不想让我们从纸鹤上直接找到他。” 田小辉摸了摸胳膊。 “这意思就是,他给我们出题,还不给答案?” 苏寒说:“不,他觉得答案应该由我们自己找。” 老赵看向他。 “苏法医,你这话有点吓人。” 田小辉打了个冷战。 “这案子本来就吓人。” 林雅婷把纸鹤照片贴到白板上。 在李大庆现场照片旁边,白纸鹤显得格外刺眼。 “这不是普通标记。” 她看向苏寒。 “你觉得它代表什么?” 苏寒想了想。 “签名。”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寒继续说:“连环作案者如果留下固定物品,通常不是为了实用。” “而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存在。” “这只纸鹤不是疏忽,是表演。” 老赵抬手揉了揉脸。 “我现在更想把他抓回来,让他在审讯室表演写悔过书。” 田小辉说:“赵哥,他要是强迫症,会不会嫌你字丑?” 老赵看他。 “那正好,我写一百遍恶心他。” 林雅婷拿起手机。 “通知现场组,对赵雪家进行第三轮复查。” “重点找类似折纸、白色纸张、隐藏角落。” “床底、抽屉、空调口、窗帘盒,一个都别漏。” 技术员点头,立刻出去安排。 苏寒看着那只纸鹤,心里并没有放松。 凶手在第一现场留下纸鹤。 第二现场如果也有东西,那就说明仪式已经固定。 如果第二现场没有,反而可能说明他在改变。 不管哪一种,都不太好。 老赵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得奇怪。 “林队,瑞康医院那边又有情况。” 林雅婷问:“说。” “方鸣今天下午请假了。” “理由是身体不适。” 田小辉脱口而出。 “他不适得也太及时了。” 老赵继续说:“外勤去他家,没人。” “电话能打通,但不接。” 林雅婷马上站起来。 “查定位。” “申请紧急布控。” 苏寒说:“不要只盯他。” 林雅婷看他。 “你觉得还有人?” “病历访问记录指向方鸣,但这可能太明显了。” 苏寒看向白板。 “凶手很谨慎。” “如果他真能把现场处理成这样,不一定会让自己的账号直接留下记录。” 老赵反应过来。 “账号可能被借用,或者盗用。” 苏寒点头。 “也可能是凶手希望我们先盯方鸣。” 林雅婷没有迟疑。 “两条线同时走。” “方鸣立刻找。” “瑞康系统访问权限重新查。” “尤其是能接触麻醉科账号的人。” 老赵开始打电话。 “又加班了,兄弟们。”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哀嚎。 老赵说:“别叫,凶手不放假,我们也别想。” 田小辉看了看纸鹤。 “苏法医,凶手为什么要折鹤?” 苏寒说:“现在不知道。” “也许和他的经历有关。” “也许只是他控制感的一部分。” 王卫国说:“还有一种可能。” 林雅婷和苏寒看向他。 王卫国放下杯子。 “他在用这些东西记录每一次作案。” “第一只,纸鹤。” “第二只,可能是别的。” 田小辉脸白了。 “那第三只呢?” 没人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让人难受。 下午五点半,赵雪家的复查还没出结果。 苏寒回到工位前,把纸鹤高清照片导入电脑。 折痕测量数据一条条列出。 偏差小于零点三毫米。 对称误差小于零点一毫米。 左利手。 极端强迫性人格倾向。 他把这些写进补充意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念发来一张照片。 餐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碗汤,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值班人员专属补给,逾期不候。 苏寒看着照片,回了一句。 “今晚可能还回不去。” 顾念很快回复。 “猜到了。” “我给你留一份,别把胃也交给重案组。” 苏寒看了片刻。 “好。” 刚发出去,会议室方向传来老赵的声音。 “苏寒,林队叫你。” 苏寒收起手机,走进会议室。 林雅婷站在白板前。 她刚收到现场组照片。 照片里,是赵雪卧室的床头柜。 抽屉被全部取出,底层夹缝露出一角白色纸张。 林雅婷抬头看他。 “第二现场也有东西。” 苏寒走近屏幕。 照片放大后,那不是纸鹤。 是一只还没取出的折纸。 老赵看得眼皮跳了一下。 “这王八蛋,还真他妈集邮呢?” 苏寒没有说话。 他知道,凶手的签名不止一次。 第二个答案,已经出现了。 第115章 折纸青蛙 赵雪家的第二件折纸,是晚上七点二十分送到法医中心的。 物证盒被放到桌上时,田小辉差点把咖啡杯推翻。 王卫国及时按住杯子。 “你是准备给物证加点风味?” 田小辉赶紧把杯子挪远。 “我错了,我以后让咖啡离犯罪远一点。” 老赵盯着物证盒。 “这次是什么?” 技术员说:“折纸青蛙。” 盒子里,一只白色折纸青蛙静静趴着。 纸张和纸鹤一样。 同样厚度,同样颜色。 边缘干净,没有指纹。 折纸被发现的位置很特别。 赵雪床头柜最底层抽屉下面,被一本旧书压住。 如果不是整柜拆检,根本找不到。 林雅婷看完现场照片,脸色很差。 “凶手把东西放在死者每天都会碰的位置下面。” “但又不让她看见。” 老赵说:“这人真有病。” 田小辉说:“赵哥,这次你不是吐槽,是医学判断。” 王卫国看他。 “你少给医学添乱。” 苏寒戴上手套,把物证盒放到检验灯下。 林雅婷察觉到他的反应。 “比纸鹤更麻烦?” 苏寒点头。 “精度更高。” 田小辉没听明白。 “折纸还能看精度?” 苏寒把两张测量图投到屏幕上。 纸鹤和纸青蛙并排放大。 每条折痕都被标注了测量数据。 “纸鹤的折痕偏差,小于零点三毫米。” “纸青蛙,小于零点一五毫米。” “对称误差也更小。” 老赵盯着屏幕。 “他这是进步了?” 苏寒说:“对。” 会议室又安静下来。 这个答案让人不舒服。 凶手不仅在继续作案。 他还在优化自己的仪式。 林雅婷抱着手臂,看着屏幕。 “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苏寒说:“很可能。” “第一现场留下纸鹤。” “第二现场留下纸青蛙。” “折纸难度和精度都在提升。” “这说明他不是匆忙犯案后随手放东西。” “他提前准备,并且对每一次作案有设计。” 田小辉小声说:“那他下一次会不会折更复杂的?” 老赵瞪他。 “你能不能别给凶手出主意?” 田小辉赶紧闭嘴。 王卫国却说:“田小辉说的不是没可能。” “如果这是升级行为,第三次可能更复杂。” 林雅婷把纸青蛙照片贴到白板上。 纸鹤在左。 纸青蛙在右。 两个白色小物件,被现场照片和尸检数据包围。 看着不大,却让整间会议室都紧了起来。 苏寒拿起白板笔。 “现在可以做初步侧写。” 林雅婷让开位置。 “写。” 苏寒在白板右侧写下第一行。 医学专业背景。 “大概率麻醉科。” “凶手掌握丙泊酚使用、静脉注射、呼吸道液体窒息原理。” “还能接触或获取FC,770。” 他写下第二行。 左利手。 “纸鹤和纸青蛙的折痕施力方向一致。” “注射针孔的角度,也更符合左手从死者左侧操作。” 老赵问:“可方鸣常用右手。” 苏寒说:“这一点要重新核实。” “查他幼年资料、运动习惯、手部受伤史。” “还有医院同事眼中的真实习惯。” 林雅婷马上记下。 苏寒写下第三行。 男性。 田小辉抬头。 “这个怎么判断?” 苏寒说:“两个针孔的进针路径显示,操作者站位较固定。” “结合死者卧位、颈部角度和施力方向,操作者上肢力量和控制距离更符合成年男性。” “不是绝对,但概率高。” 老赵点头。 “方鸣符合。” 林雅婷看他。 “先别急着把人钉死。” 老赵举手。 “我只是把他放到案板旁边。” 田小辉嘀咕。 “赵哥,你这话也挺危险。” 苏寒继续写。 年龄三十至四十岁。 “操作稳定度很高,不像初学者。” “但手法又有明显的个人设计感。” “这个年龄段更符合。” 老赵又看资料。 “方鸣三十七。”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了他一眼。 老赵放下资料。 “行,我不说了,他自己太配合,我也没办法。” 苏寒写下第五行。 严重强迫型人格倾向。 “剂量控制、针孔角度、折纸精度,都指向高度控制需求。” “这种人不喜欢随机。” “现场干燥、物品摆放、折纸隐藏位置,都经过设计。” 林雅婷问:“最后一项呢?” 苏寒在白板上停了两秒,写下两个字。 溺水。 然后又补了一行。 对水或溺水具有特殊心理执念。 田小辉看着这几个字。 “可是现场都没水。” 苏寒说:“所以更重要。” “他用看不见的液体制造溺水。” “把人放在干燥环境里死亡。” “他不是单纯让人死。” “他要制造违背常识的死亡场景。” 王卫国轻轻点头。 “干浴缸,干床。” “他在强调这个矛盾。” 老赵骂道:“强调个屁,他就是变态。” 林雅婷没有反驳。 “变态也要抓证据。” 这时,技术科电话打来。 林雅婷接起后,开了免提。 “说。” 电话里传来技术员的声音。 “林队,瑞康医院病历系统查深了。” “方鸣账号确实调阅过两名死者病历。” “但登录地点不全是麻醉科。” 林雅婷眼神一变。 “还有哪里?” “第一次查李大庆,是麻醉科办公室。” “第二次查李大庆,是医院信息科维护终端。” “赵雪病历两次访问,一次在麻醉科,一次也在信息科。” 老赵立刻站直。 “信息科谁值班?” 技术员翻资料。 “当晚值班维护员叫杜文。” “男,三十四岁。” “瑞康医院外包信息技术人员。” 苏寒看向白板上的年龄范围。 三十至四十岁。 林雅婷问:“杜文有没有医学背景?” “没有正规医学学历。” “但他负责麻醉系统、手术排班系统和电子病历权限维护。” “能接触所有记录。” 老赵说:“那丙泊酚和FC,770呢?” 技术员继续说:“还在查。” “不过有一条,杜文之前在蓝桥医疗科技做过设备维护。”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转向白板。 蓝桥医疗科技。 第116章 有没有第三个? 林雅婷立刻问:“杜文惯用手?” 电话那头停顿几秒。 “同事说,他是左撇子。” 田小辉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这下不是案板旁边了吧?” 老赵看着白板。 “这回像自己躺上去了。” 林雅婷直接下令。 “查杜文住址、车辆、通讯、购买记录。” “外勤马上去瑞康医院控制他。” “注意,不要让他接触电脑和手机。” 技术员应声挂断。 苏寒盯着白板,没有立刻说话。 杜文突然进入视线,太符合侧写了。 符合到让人不安。 林雅婷看出他的想法。 “你觉得太顺?” 苏寒说:“不是顺。” “是他可能比方鸣更合适。” “但我们还缺直接证据。” 老赵说:“折纸纸张能查购买渠道。” “左撇子,信息科,蓝桥经历,病历访问,够我们敲门了。” 苏寒点头。 “可以敲门,但不能急着结案。” “他如果真是凶手,第三次可能已经在准备。” “如果他不是,真正的凶手正在看我们追错方向。” 林雅婷看向白板最底部。 那里写着两个折纸。 纸鹤。 纸青蛙。 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个问号。 第三个是什么? 会议室门口,田小辉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林队,我有个不太吉利的问题。” 林雅婷看他。 “说。” “如果他每次都留下折纸,那我们是不是得先找到下一张纸,才能找到下一个人?” 老赵立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闭嘴,别乌鸦嘴。” 田小辉委屈地捂着头。 “我这是合理推理。” 苏寒看着白板,声音很平。 “所以我们要比他快。” 就在这时,老赵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不到五秒,脸色猛地变了。 “林队,外勤到瑞康了。” “杜文不在。” 林雅婷问:“去哪了?” 老赵把手机攥紧。 “同事说,他半小时前请假离开。” “理由是去给一个术后患者做上门设备维护。” 苏寒抬头。 “患者是谁?” 老赵听着电话那头的回复,脸色越来越难看。 “瑞康医院,咽喉术后患者。” “女,三十一岁。” “昨天出院。” 会议室里,空气一下被抽空。 林雅婷抓起外套。 “地址。” 老赵报出小区名。 苏寒已经拿起勘查箱。 他看了眼白板上的问号。 第三次,可能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警车刚冲出院门,老赵的电话又响了。 他开着免提,车里所有人都听见外勤的声音。 “林队,找到杜文了。” 林雅婷立刻问:“人在哪?” “在患者家门口,被我们按住了。” 田小辉抱着勘查箱,眼睛瞪大。 “按住了?这么快?” 电话那头继续说:“患者安全,人在屋里,刚换完一台雾化器。” 老赵骂了一句:“这孙子还真去维护设备?” 外勤说:“目前看是正常工单,瑞康系统里有记录。” 林雅婷没有放松。 “控制手机和电脑,带回局里问。” “明白。” 电话挂断后,车里安静了两秒。 田小辉小声问:“那第三个没开始?” 苏寒看着窗外。 “至少这一次,没有。” 老赵拍了下方向盘。 “好消息,今晚不用再多一具尸体。” 林雅婷看他。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欠揍。” 老赵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人民群众平安是我们最大心愿。” 田小辉点头。 “赵哥求生欲比我咖啡还浓。” 车没有去患者家,而是直接掉头回局。 林雅婷在路上就把指令发了出去。 杜文先控制。 方鸣继续查。 瑞康医院所有咽喉术后患者名单封存。 所有近期出院患者,由派出所协助确认安全。 回到会议室时,白板上的纸鹤和纸青蛙还贴在那里。 两个白色折纸,看着小,却压得人心里发堵。 苏寒站到白板前,拿起笔。 “杜文暂时不能排除,但他不像核心凶手。” 老赵坐下。 “为什么?他左撇子,三十四岁,信息科,还在蓝桥干过。” “太合适了。” 苏寒说:“合适,不等于对。” 林雅婷看向他。 “你继续。” 苏寒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强迫型人格。 医学专业。 水。 溺水。 折纸。 咽喉手术。 田小辉看着白板,揉了揉脸。 “苏法医,你这板书一出来,我感觉自己又回学校了。” 老赵说:“你上学那会儿也没听懂吧?” 田小辉认真说:“所以我现在很有经验,知道哪里该装懂。” 王卫国端着杯子进来,刚好听见这句。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苏寒没有笑。 他把李大庆和赵雪的尸检照片并排贴上。 “先看死因。” “两个死者都是溺亡,但现场没有水。” “凶手使用全氟化碳,让液体进入呼吸道,造成机械性窒息。” 他在全氟化碳四个字旁边画了圈。 “这种液体外观接近水,能承载氧气,在医学实验里有液体通气用途。” “但凶手没有用它救人。” “他用它制造死亡。” 林雅婷接话。 “所以他了解它。” 苏寒点头。 “必须了解。” “普通人就算拿到FC,770,也不知道该怎么灌入呼吸道,更不知道剂量控制。” 田小辉看了眼报告。 “三百八十和三百八十二毫升每公斤。” “我现在看这两个数字都犯怵。” 老赵说:“你别怵数字,你先怵凶手。” 苏寒继续写。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有流程。” “先选择目标,再获取信息,再计算剂量,再注射镇静药,再完成液体窒息。” “最后,他清理现场,放置折纸。” 王卫国站在旁边看着,脸色越来越严肃。 “这种流程,说明他杀人前已经排练过。” 苏寒说:“很可能。” 田小辉被说得后背发凉。 “杀人还排练,这人平时不会拿假人练吧?” 老赵看他。 “你别提醒我去搜假人购买记录。” 林雅婷却已经记下了。 “搜。” 老赵看着田小辉。 “你看看,你一句话又给大家加活。” 田小辉捂住嘴。 “我现在退出会议还来得及吗?” 林雅婷没理他们。 “继续说心理侧写。” 苏寒在白板中央写下两个字。 矛盾。 “凶手对水有强烈心理执念。” “他制造溺亡,却又让现场保持干燥。” “这说明水对他来说,不只是工具。” “他既恐惧水,又被水吸引。” 会议室安静下来。 苏寒把浴缸现场和卧室现场的照片放大。 “第一具尸体在干燥浴缸里。” “浴缸本来和水有关。” “第二具尸体在床上。” “床本来和睡眠、安全感有关。” “他把溺亡放进不该溺亡的环境里。” “这不是为了误导警方这么简单。” 第117章 侧写成像 林雅婷看着照片。 “他在重复某种记忆。” 苏寒看了她一眼。 “有可能。” “溺水恐惧如果来自早年创伤,会形成固定触发点。” “呼吸被夺走、液体进入喉咙、身体无法动弹。” “这几个点,正好被他用医学方式复刻。” 老赵摸了摸胳膊。 “我宁愿他只是为了杀人。” 田小辉说:“赵哥,这话听起来更吓人。” 老赵看他。 “我现在说什么都吓人,主要是案子太吓人。” 苏寒把两名死者的手术资料贴出来。 “还有一个关键交叉点。” “李大庆,咽喉息肉切除术。” “赵雪,扁桃体部分切除术。” “都属于咽喉相关手术。” 王卫国点头。 “咽喉和呼吸、吞咽关系很紧。” 苏寒说:“对。” “溺水的核心,就是液体进入呼吸道,导致呼吸中断。” “凶手选择咽喉术后患者,不只是因为他们信息容易拿到。” “更可能因为咽喉这个部位,对他有特殊意义。” 林雅婷拿起笔,在旁边写下。 近期咽喉术后患者。 “他通过医院系统筛人。” 苏寒说:“很可能。” “病历里有患者姓名、年龄、住址、体重、手术日期、麻醉方式。” “这些足够他选择目标。” 老赵说:“那医院系统就是他的菜单。” 田小辉脸色一白。 “赵哥,你这个比喻能不能撤回?” 老赵也觉得不舒服。 “行,撤回,换成名单。” 林雅婷没有打断。 “凶手画像汇总。” 苏寒在白板右侧开始写。 “第一,男性,三十到四十岁。” “第二,医学专业背景,大概率麻醉科。” “第三,左利手,或者长期压制左利手习惯。” “第四,具有严重强迫型人格特征。” “第五,对水、溺水、窒息有创伤性执念。” “第六,能接触丙泊酚和FC,770。” “第七,能查看咽喉术后患者信息。” 写完之后,会议室里没人马上说话。 老赵盯着那七条。 “我怎么觉得,这不是找嫌疑人,是给凶手拍身份证照。” 田小辉接了一句。 “还差证件照底色。” 王卫国看他。 “你要不要给他加个美颜?” 田小辉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别了,怕他更自信。” 林雅婷看向苏寒。 “折纸呢?” 苏寒把纸鹤和纸青蛙的测量数据调出来。 “折纸是他的签名。” “也是秩序感的出口。” “纸鹤,纸青蛙,都是白色,纸张一致,折痕精度提高。” “他每一次作案后都要留下一个完成品。” “说明他把杀人看成序列的一部分。” 林雅婷问:“序列会持续?” 苏寒说:“如果不阻止,会。” 田小辉小声说:“第三个可能已经选好了。” 这一次没人拍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很可能是真的。 林雅婷立刻下令。 “瑞康医院所有近一个月咽喉术后患者,马上联系。” “住址、电话、出院时间全部核实。” “优先保护独居女性和独居男性。” “能今晚安排临时保护的,今晚就上人。” 老赵拿起手机。 “我去调派出所。” 林雅婷又说:“技术科继续查病历访问记录。” “不只查账号。” “查登录机器、登录时间、权限变更、远程访问。” 苏寒补充。 “查麻醉评估记录。” 林雅婷看他。 “为什么?” 苏寒说:“正式手术病历是手术当天形成的。” “但凶手如果提前选目标,可能在术前评估阶段就看到人。” “麻醉评估会记录体重、既往病史、呼吸道情况。” “对他来说,很有用。” 林雅婷点头。 “查。” 老赵边打电话边说:“今晚瑞康那帮人别想睡了。” 田小辉叹气。 “他们不睡,我们也不睡。” 王卫国看他。 “你睡了也没用,梦里都能把报告写错。” 田小辉无奈。 “王老师,您对我的信任已经碎成粉了。” 王卫国说:“不,粉还能冲水,你这个不行。” 会议室里终于有了点人气。 苏寒却还盯着白板。 纸鹤。 纸青蛙。 咽喉术后。 全氟化碳。 左利手。 水之恐惧。 所有碎片正在合拢。 但还差一个名字。 他坐回电脑前,打开瑞康医院发来的资料包。 “从麻醉评估开始查。” 林雅婷站在他旁边。 “我陪你。” 老赵在门口喊:“我负责催资料。” 田小辉举手。 “我负责不拖后腿。” 王卫国喝了口水。 “你这个任务难度不低。” 田小辉悲愤地打开记录本。 “我决定把这句话也记进案情。” 没人理他。 键盘声很快填满会议室。 新的方向已经明确。 凶手藏在医疗系统里。 而苏寒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藏在水影后面的人,从名单里一点点拽出来。 第118章 唯一的交集 凌晨一点十六分,瑞康医院的资料终于传完。 技术科的人把临时硬盘送进会议室时,脸色比田小辉还差。 田小辉看着他。 “兄弟,你这是被数据吸干了?” 技术员把硬盘放下。 “瑞康医院的系统,分类乱得跟我家衣柜一样。” 老赵抬头。 “你家衣柜也能出命案?” 技术员说:“能,袜子失踪案。” 田小辉点头。 “这个案我熟,我的袜子常年单只失踪。” 林雅婷敲了敲桌子。 “先查正事。” 苏寒把硬盘接入电脑。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排文件夹。 手术记录、麻醉记录、术前评估、随访资料、权限日志。 他没有先点手术记录。 而是直接打开术前评估。 林雅婷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你怀疑他们术前就被盯上。” 苏寒点头。 “如果凶手需要提前准备FC,770和丙泊酚,他不会临时选人。” “术前评估,是最早能系统掌握患者情况的环节。” 老赵把泡面放到旁边。 “这话我听懂了。” “他不是在手术室里挑人,是在评估表里挑人。” 田小辉看着泡面。 “赵哥,你泡面能不能离电脑远点?” 老赵说:“放心,我对泡面有职业操守。” 苏寒输入李大庆的名字。 资料跳出。 李大庆,四十三岁。 咽喉息肉切除术。 术前麻醉评估日期,手术前七天。 评估地点,瑞康麻醉评估中心。 林雅婷眼神一动。 “不是瑞康医院本部?” “不是。” 苏寒继续点开赵雪的资料。 赵雪,二十八岁。 扁桃体部分切除术。 手术医院一栏,却不是瑞康私立医院。 老赵凑过来。 “等等,她不是也在瑞康做的吗?” 苏寒看着资料。 “她最终手术在明湖综合医院。” 田小辉愣住。 “那之前我们拿到的资料怎么说是瑞康?” 林雅婷翻开现场笔录。 “室友只说她去过瑞康。” “我们当时以为手术在那里做。” 苏寒继续往下看。 “她在术前被推荐做麻醉风险评估。” “地点,也是瑞康麻醉评估中心。”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老赵的泡面泡过头了,他都没动。 林雅婷盯着屏幕。 “两个不同医院的患者,术前都去了同一个评估中心。” 苏寒说:“这就是交集。” 田小辉挠了挠头。 “那瑞康麻醉评估中心到底是什么?” 老赵翻资料。 “瑞康私立医院下属机构,对外接单。” “给几家合作医院做术前麻醉评估。” “说白了,就是提前看患者能不能安全麻醉。” 王卫国说:“这类中心能接触很多病人资料。” “而且患者只来一次,警惕性低。” 苏寒继续调取中心人员名单。 “注册麻醉科医生三名。” 名单很快出现在屏幕上。 第一位,丁雅,女,四十一岁。 第二位,周启文,男,四十五岁。 第三位,韩明宇,男,三十六岁。 林雅婷看着第三个名字。 “先别急,逐一排。” 苏寒点开丁雅的资料。 “女性。” “从针孔站位、上肢控制距离和现场搬动痕迹看,凶手更可能是男性。” 林雅婷说:“女性不直接排死,但优先级下降。” 苏寒点头。 “另外,她近期休产假,系统里没有李大庆和赵雪的评估记录。” 老赵抬头。 “休产假还背锅,那也太冤了。” 田小辉说:“赵哥,你现在还有同情心,说明泡面没白吃。” 老赵看了眼泡面。 “它已经牺牲了。” 第二个,周启文。 苏寒打开电子签名、处方单和监控截图。 “男性,四十五岁。” “右利手特征明显。” 林雅婷问:“怎么判断?” 苏寒放大处方签。 “签字起笔、收笔、笔压走向,符合右手书写。” “监控里,他取笔、开门、操作鼠标,都是右手为主。” “他也没有接触过李大庆和赵雪的评估表。” 王卫国补充。 “四十五岁略超侧写年龄段。” 老赵说:“不是他。” 田小辉点头。 “这个排得很有礼貌。” 苏寒没有接话。 他点开第三个名字。 韩明宇。 男,三十六岁。 未婚。 麻醉科主治医师。 瑞康麻醉评估中心坐诊医生。 兼职负责瑞康私立医院麻醉方案复核。 屏幕加载出他的工作照。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大褂,五官干净,表情平常。 田小辉看了一眼。 “看着挺正常。” 老赵说:“坏人要是都把坏字贴脸上,咱们能少加多少班。” 苏寒打开评估记录。 李大庆术前评估医生,韩明宇。 赵雪术前评估医生,韩明宇。 两行字摆在屏幕上。 没有多余内容,却让人后背发紧。 林雅婷慢慢坐直。 “唯一交集。” 苏寒继续查。 李大庆评估表。 体重七十二公斤。 咽喉息肉,预计全麻。 术中可能存在气道刺激风险。 赵雪评估表。 体重五十六公斤。 扁桃体部分切除。 术后咽喉水肿风险较低。 两份表格最后,都是韩明宇签名。 苏寒放大签名。 “左手书写特征。” 老赵立刻凑上来。 “这也能看?” 苏寒指着屏幕。 “横画末端回勾方向、竖画压力分布、整体倾斜角,都偏左手。” “不是绝对,但和折纸侧写一致。” 田小辉小声说:“我以后签字都想戴手套。” 王卫国看他。 “你签字戴手套也没用,字还是丑。” 苏寒继续调监控。 瑞康麻醉评估中心走廊画面弹出。 日期是李大庆评估当天。 韩明宇从诊室出来,左手拿病历夹,右手只是扶门。 他走到饮水机旁,停了几秒,却没有接水。 画面里,他看着水桶,身体往后退了一点。 田小辉盯着屏幕。 “他怕水?” 林雅婷没有说话。 苏寒切换到赵雪评估当天。 韩明宇再次经过饮水机。 这一次,有护士递给他一杯水。 他接过,用左手拿着,却没有喝。 等护士离开,他把水倒进旁边的绿植盆。 老赵看得直冒火。 “浪费水也就算了,还浇死花。” 田小辉弱弱地说:“赵哥,现在重点是怕水。” 老赵说:“我知道,我先替花说句话。” 林雅婷问:“能查他用水习惯吗?” 老赵立刻记。 “住处水费、外卖、生活习惯,我让人查。” 苏寒打开权限日志。 韩明宇的账号在李大庆出院后,访问过其术后随访信息。 赵雪出院后,也访问过。 但登录地点显示异常。 一次在评估中心。 一次在瑞康信息科维护终端。 林雅婷看向杜文那条线。 “所以杜文可能只是被利用。” 苏寒说:“韩明宇有医疗身份,但未必有所有系统权限。” “如果他借用或获取维护终端,就能掩盖痕迹。” 老赵拿起电话。 “我让人审杜文。” “问清楚韩明宇有没有碰过他的电脑。” 五分钟后,消息回来了。 杜文承认,两周前韩明宇以麻醉系统卡顿为由,借用过信息科维护终端。 杜文当时去洗手间,把电脑留给他用了十分钟。 老赵听完,气得想笑。 “这杜文脑子是不是外包的?” 田小辉说:“赵哥,他本来就是外包。” 老赵一噎。 “你今天反应还挺快。” 田小辉揉了揉眼睛。 “我也不知道,可能困到回光返照。” 林雅婷看向苏寒。 “还差什么?” 苏寒把所有资料合并到一张表。 “两名死者共同术前评估医生,韩明宇。” “年龄三十六,男性,左利手。” “能接触麻醉药物。” “具备操作能力。” “对水存在异常反应。” “访问过两名死者资料。” “与评估中心、瑞康医院、系统权限都有交集。” 林雅婷说:“够立案侦查。” 林雅婷已经站起身。 “申请搜查韩明宇住处、办公室、评估中心诊室。” “同步查他车辆、通讯、支付记录。” “控制本人,注意安全。” 老赵问:“现在抓?” 林雅婷看了眼时间。 “先确认位置。” 技术科很快反馈。 韩明宇手机关机。 住处无人开门。 车辆最后一次出现在瑞康医院地下车库,时间是下午六点四十三分。 之后未再被公共卡口拍到。 会议室里的笑意消失了。 田小辉放下笔。 “他跑了?” 苏寒看着韩明宇的照片。 “也可能去找第三个目标。” 林雅婷拿起外套。 “通知所有保护点,重点核查韩明宇是否出现。” “把他照片发下去。” 老赵已经冲到门口。 “今晚谁也别想闭眼。” 田小辉抱起电脑。 “我早就放弃闭眼了。” 苏寒拿起勘查箱。 “找到他再说。” 第119章 水之恐惧 韩明宇的住处在城西一处老公寓。 凌晨三点,刑警赶到时,门口没有灯。 老赵按了两次门铃。 里面没人回应。 林雅婷看向开锁人员。 “开。” 门锁打开后,几名刑警先行进入。 “安全。” 苏寒跟着进去。 屋里很干净。 干净到不太像正常住处。 玄关鞋子按颜色排开。 钥匙挂在墙上,角度一致。 客厅桌面没有杂物。 杯子倒扣在托盘里,杯口朝向完全相同。 田小辉站在门口,不敢乱动。 “这屋子看着比物证室还规矩。” 老赵说:“你别碰东西。” 田小辉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现在连呼吸都想申请。” 苏寒走到厨房门口。 水槽干燥。 水龙头把手上套着一次性薄膜。 旁边放着几箱瓶装饮用水,但瓶盖都没开。 林雅婷看着这一幕。 “他平时不碰自来水?” 苏寒说:“至少很抗拒。” 卫生间更明显。 淋浴区几乎没有使用痕迹。 地漏被塑料盖封住。 洗手台旁有免洗消毒液,整整齐齐排了六瓶。 老赵看得牙疼。 “这人洗澡怎么办?” 田小辉说:“干洗?” 老赵看他。 “你少接话,我怕被你说中了。” 卧室里,床铺整理得没有褶皱。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精神科随访手册。 林雅婷戴着手套翻开。 上面是很早之前的复印资料。 韩明宇,七岁。 诊断,吸入性肺炎。 急性应激反应。 后续记录显示,长期存在噩梦、回避水源、反复清洁、强迫性排列行为。 苏寒看着那几行字。 “童年创伤。” 老赵从书桌抽屉里找到一叠旧病历。 “这里还有。” 林雅婷接过。 资料已经发黄,但保存得很好。 韩明宇七岁时,被继父按入院中水缸。 头部浸没约四十余秒。 邻居发现后拉开。 送医时出现呛咳、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后诊断为吸入性肺炎。 心理评估提示创伤后应激症状。 田小辉看完,声音小了很多。 “难怪他怕水。” 老赵脸色也不好。 “可他后来拿这个去杀别人。” 林雅婷把资料装入物证袋。 “痛苦不是杀人的理由。” 苏寒没有说话。 他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盏台灯,一个切纸刀,一把金属尺。 旁边是一摞白色美术纸。 纸张厚度和现场折纸一致。 田小辉立刻叫技术员。 “这里,纸!” 技术员取样后,很快进行初步比对。 “纹理、厚度、颜色都高度一致。” 老赵看向桌面。 “这回不是侧写了。” 苏寒打开书桌最底层抽屉。 里面有一个透明收纳盒。 盒子分成很多小格。 每一格里放着一个折纸半成品。 纸鹤、纸青蛙、纸鱼、纸船…… 还有几种没有完成的动物形状。 所有折纸都是白色。 每一只都折得极规整。 田小辉看得头皮发麻。 “他真在准备第三个。” 林雅婷盯着纸船。 “第三个会是船?” 苏寒看着那只纸船。 “未必。” “他可能根据对象选择。” 老赵骂道:“还挺讲究。” 技术员在电脑桌下发现了一个黑色箱子。 打开后,里面是几支医用注射器,26G针头,微量泵管,还有一套小型定量灌注装置。 田小辉脸都白了。 “就是这个?” 苏寒蹲下查看。 “能稳定控制注入量。” “符合两具尸体肺部液体剂量。” 林雅婷问:“有FC,770吗?” 技术员继续翻找。 箱子最下层有两个金属密封瓶。 标签被撕掉。 苏寒闻不到,但瓶口残留让系统迅速浮出词条。 【物证:密封瓶。】 【残留成分:全氟化碳,FC,770。】 【近期使用痕迹:存在。】 苏寒抬头。 “有。” 林雅婷立刻下令。 “封存。” “通知局里,韩明宇重大嫌疑成立。” “申请全城布控。” 老赵在客厅喊:“林队,电脑开着!” 电脑屏幕是黑的,但主机还亮。 技术员接手后,很快恢复界面。 桌面上有一个加密文件夹。 破解需要时间。 但浏览器历史还没清干净。 最近搜索包括术后咽喉水肿、折纸动物教程、水缸溺水后遗症。 田小辉盯着最后一条。 “他一直在查这件事。” 苏寒说:“不是查。” “是在反复确认。” 老赵在衣柜里又发现一件白大褂。 口袋里有一张门禁卡。 瑞康医院呼吸科实验室。 林雅婷看向苏寒。 “FC,770来源。” 苏寒点头。 “呼吸科液体通气研究实验室。” “韩明宇作为麻醉科医生,有理由进入。” 技术科很快把医院药房记录传来。 韩明宇近三个月申领丙泊酚次数异常。 每次理由都是评估中心镇静备用、门诊小手术支援、麻醉方案演示。 单次数量不大。 累计却超出正常范围。 老赵看完直拍桌。 “蚂蚁搬家。” 田小辉说:“赵哥,你这个形容终于正常了。” 老赵回头。 “谢谢认可,我会继续努力。” 林雅婷没空听他们贫。 “药房谁审批?” 老赵说:“有电子审批,韩明宇用的是科室备用权限。” “医院那边说,量不大,以前没人细查。” 林雅婷冷笑。 “没人细查,现在死人了。” 苏寒翻看韩明宇的个人履历。 医学院麻醉专业。 研究生方向为气道管理和特殊麻醉。 曾参与液体通气相关培训。 后来进入瑞康私立医院。 三年前调到麻醉评估中心。 未婚,独居。 无稳定亲密关系。 精神科就诊记录在成年后中断。 但他住处里仍保存早年的诊断资料。 田小辉疑惑。 “他有这种病史,怎么还能做麻醉医生?” 林雅婷把资料递给老赵。 “查入职档案。” 老赵很快联系医院人事。 反馈很快回来。 韩明宇入职时提交的健康证明里,没有精神科病史。 既往病史栏为空。 精神科记录来自他少年时期,归档在旧城区医院。 后来系统迁移时没有进入瑞康人事审核。 田小辉听得发愣。 “这也能漏?” 老赵说:“只要人想藏,总有缝。” 苏寒看着那些折纸。 “他不是突然失控。” “他一直在压。” “工作让他每天接触呼吸、麻醉、气道。” “这些东西既能让他掌控恐惧,也会刺激恐惧。” 林雅婷问:“所以他开始杀人,是因为控制感崩了?” 苏寒说:“可能有诱因。” “但现在还没找到。” 技术员这时喊了一声。 “加密文件夹开了!” 所有人都围过去。 文件夹里不是视频,也不是日记。 而是一张表。 上边有姓名、年龄、手术类型、体重、住址、术后天数等等信息。 李大庆的名字已经被划掉。 赵雪的名字也被划掉。 第三行,是一名女性患者。 三十一岁。 咽喉术后。 昨天出院。 备注,独居,夜间易开门。 田小辉看到备注,汗都下来了。 “这就是杜文去的那个患者?” 林雅婷立刻核对地址。 “对。” 老赵立刻打电话给保护点。 “人还在吗?” 电话接通后,他脸色稍微缓了点。 “人在,民警已经守着。” 林雅婷问:“有没有发现韩明宇?” 老赵听了几秒,表情又紧了。 “楼下监控拍到韩明宇。” “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 “他在单元门外停了三分钟,后来走了。” 大家都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不是杜文那条工单误打误撞触发警觉,第三个目标很可能已经出事。 田小辉喃喃。 “差一点。” 林雅婷的脸色冷得吓人。 “韩明宇现在去哪了?” 技术科继续查。 手机关机。 车辆未出城。 银行卡无消费。 医院门禁最后记录,晚上十点二十八分,进入瑞康医院地下二层。 之后没有离开记录。 苏寒看向林雅婷。 “他可能回医院了。” 林雅婷转身就走。 “所有人,去瑞康。” 老赵跟上。 “这孙子要是躲医院,我把他从通风管里抠出来。” 田小辉抱着勘查箱跑了两步,又回来拿自己的笔记本。 “差点把我的命根子丢了。” 老赵回头。 “你命根子不是咖啡吗?” 田小辉边跑边说:“今晚升级了。” 苏寒最后看了一眼桌上的白色折纸。 纸船静静躺在盒子里。 第120章 蒸发 瑞康医院地下二层的灯亮了一整夜。 刑警把车库、设备间、药品暂存室、通风机房全翻了一遍,连保洁柜里的拖把桶都没放过。 结果很干净。 干净到让老赵站在车库入口骂了三分钟。 “这人属酒精的吗?说没就没了?” 田小辉抱着记录本,困得眼皮打架。 “赵哥,酒精蒸发之前还留味儿,他连味儿都没留。” 老赵看他。 “你现在比我还会气人。” 林雅婷从监控室出来,脸色很差。 “地下二层十点二十八分进门记录是真的,但人没有从任何出口离开。” 田小辉立刻精神了。 “密室失踪?” 老赵抬手就想拍他。 田小辉熟练后退半步。 “我错了,我不该给案子增加灵异标签。” 苏寒站在监控屏幕前,没有接话。 画面里,韩明宇穿着深色外套,戴着口罩,左手拎着一个黑色包,从电梯口进入地下二层。 他没有看摄像头。 也没有停顿。 十秒后,他走出画面。 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苏寒把画面往回拖了两遍。 “他不是来躲的。” 林雅婷看向他。 “什么意思?” 苏寒指着屏幕。 “他来取东西,或者确认某个东西。” “如果他打算藏在医院,不会让门禁留下记录。” 老赵反应很快。 “他故意留下?” 苏寒点头。 “让我们以为他还在医院。” 田小辉看着监控,忍不住吐槽。 “这人真把医院当迷宫玩了。” 林雅婷拿起手机。 “申请拘留令。” 她说完,转身对老赵下令。 “韩明宇,立即列为重大嫌疑人。” “医院、评估中心、住处、车库同步布控。” “今天下午收网。” 老赵立刻去打电话。 田小辉小声说:“林队,下午之前他会不会已经跑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田小辉。” “到。” “你这张嘴,今晚暂时列入危险物品。” 田小辉捂住嘴。 “我申请封存。” 可是上午八点半,最坏的消息还是来了。 韩明宇没来上班。 瑞康麻醉评估中心的诊室门开着。 办公桌上只剩一台旧显示器和几本过期杂志。 抽屉里空了一半。 私人物品被清理得很彻底。 牙刷、备用白大褂、常用钢笔、病例夹,全不见了。 老赵把现场照片发回来。 “林队,他是真跑了。” 林雅婷站在重案组会议室里,语速很快。 “手机?” 技术员摇头。 “关机,最后信号停在瑞康医院附近,之后消失。” “车辆?” “还在医院地下车库。” 老赵在电话那头补了一句。 “家里没人,门是锁的。” “房东说,昨晚十一点左右,看见韩明宇拖着一个行李箱离开。” 田小辉忍不住问:“房东为什么现在才说?” 老赵声音从免提里传来。 “房东说他以为医生出差。” 田小辉看向苏寒。 “医生这个职业真方便,拖箱子半夜出门都没人怀疑。” 苏寒没有说话。 他坐在电脑前,调取韩明宇所有消费记录。 银行卡流水很快跳了出来。 最近几天的消费很少。 外卖,便利店,药店。 最后一笔消费停在昨晚九点四十五分。 地点,城郊五金店。 金额,三百二十元。 苏寒的手停住了。 “城郊五金店。” 林雅婷马上看过来。 “买了什么?” 技术科直接联系店主,十分钟后调来监控。 画面不算清晰。 但足够看见韩明宇。 他穿着同一件深色外套,左手拿购物篮,走在货架之间。 先拿了十五米尼龙绳索。 又拿了一卷宽胶带。 最后拿了一把美工刀。 付款时,他没有说话。 店员递小票,他用左手接过。 田小辉看得后背发麻。 “绳子,胶带,刀。” “这不像医生购物。” 老赵赶回会议室,一进门就看见画面。 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这不是逃跑物资。” 林雅婷看向苏寒。 “你判断。” 苏寒盯着屏幕。 脑海里,系统提示突然跳出。 【紧急预警:嫌疑人行为模式异变。】 【购买物品组合指向两种可能。】 【一,实施新的犯罪,绑架或劫持。】 【二,准备自杀。】 【综合心理侧写,前者概率百分之七十八,后者百分之二十二。】 【危险等级:高危。】 苏寒把手机重重放在桌上。 会议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他要么在准备第三次作案。” “要么准备带人一起死。” “必须立刻找到他。”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里的困意全没了。 林雅婷直接下令。 “全城布控。” “高速口、客运站、码头、城郊道路全部查。” “发韩明宇照片,但对外只说协查,不要刺激他。” 老赵拿起电话。 “我去催交管。” 田小辉也站起来。 “我查五金店周边监控。” 林雅婷问苏寒:“他的第三个目标,还会从术后患者里选吗?” 苏寒打开韩明宇加密表格。 第三行那个女患者已经被保护。 名字后面备注仍然刺眼。 独居,夜间易开门。 苏寒往下翻。 表格后面还有十几行。 有些被标记,有些没动。 “他原本的第三目标被我们拦住了。” “但他如果知道自己暴露,可能临时换目标。” 田小辉声音发紧。 “换谁?” 苏寒停了几秒。 “他熟悉的人。” “或者他认为能完成最后仪式的人。” 老赵挂断电话回来。 “交管那边说,韩明宇没开车。” “昨晚十一点后,城西老公寓附近有一辆网约车接走过一个拖箱子的男人。” 林雅婷立刻问:“车去哪?” “城南旧城区。” 老赵把平板递过来。 “司机说,乘客中途下车,付现金加价,让他别接平台订单。” “地点离城南老教师家属院不远。” 苏寒手指一顿。 “老教师家属院?” 田小辉马上查资料。 “那里独居老人很多。” 林雅婷的脸色沉下去。 “派出所先过去。” “所有独居住户,逐户确认。” 老赵拨电话的手都快按出火星。 “明白。” 田小辉盯着屏幕,忽然说:“林队,这里有个王秀英,七十一岁。” “上个月在明湖综合医院做过咽喉息肉手术。” “术前麻醉评估地点,也是瑞康评估中心。” 苏寒看向他。 “麻醉医生是谁?” 田小辉的喉咙动了一下。 “韩明宇。” 会议室静了半秒。 林雅婷抓起外套。 “地址。” 田小辉报出楼栋门牌。 老赵电话还没放下,派出所那边先传来急促声音。 “林队,王秀英家没人开门。” “屋里有灯。” “家政工刚到,说老人平时这个点会给她开门。” 苏寒已经拿起勘查箱。 林雅婷一边往外走,一边下令。 “破门。” “保护现场。” “我们马上到。” 田小辉抱起电脑追上去。 “我能不能申请这次别让我说话?” 老赵瞪他。 “你现在闭嘴就是立功。” 警车冲出院门时,天刚亮不久。 街边早餐摊冒着热气。 有人排队买豆浆,有人骑车上班。 这个城市正在醒来。 可苏寒知道,某个房间里,可能已经没有呼吸了。 林雅婷坐在副驾驶,手机一直没离手。 派出所的电话再次打来。 她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 “林队,人没了。” 车里没人再开玩笑。 苏寒看向窗外。 韩明宇真的动手了。 而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第121章 第三只折纸天鹅 城南老教师家属院很旧。 楼道墙皮脱落,扶手上有多年的灰。 王秀英住在三楼。 门已经被打开,门口站着两名派出所民警,家政工坐在楼梯拐角,哭得说不出完整话。 林雅婷亮证进入。 “现场谁动过?” 民警立刻回答。 “破门后只确认生命体征,没碰其他东西。” 苏寒戴上手套和鞋套,进门前看了一眼门锁。 门锁没有明显撬痕。 防盗链没挂。 “她可能自己开的门。” 老赵看向家政工。 “老人平时会给陌生人开门吗?” 家政工擦着眼泪。 “不会。” “王老师特别谨慎,快递都让放门口。” “她说现在骗子多,连卖鸡蛋的都不信。” 田小辉小声接了一句。 “那能让她开门的人,就不陌生。” 老赵看了他一眼。 “这句可以保留。” 屋里很整洁。 客厅墙上挂着退休证书和学生合照。 茶几上放着老花镜,旁边还有一本没看完的书。 卧室门半开。 王秀英躺在床上。 她穿着睡衣,被子盖到胸口。 脸色发青,口鼻处有少量泡沫干痕。 床单干燥。 枕头干燥。 地面也干燥。 没有水。 没有打斗痕迹。 苏寒走到床边,先看颈部。 左颈外静脉附近,有一个极细针孔。 位置和前两名死者几乎一致。 系统词条同步浮现。 【尸体:王秀英。】 【年龄:七十一岁。】 【死亡时间:凌晨一点二十至两点十分。】 【死因:全氟化碳进入呼吸道导致机械性窒息。】 【辅助用药:丙泊酚。】 【颈部针孔:26G针头造成。】 【作案模式:与前两案高度一致。】 苏寒收回视线。 “同一人作案。” 林雅婷站在床尾,脸色很冷。 “死亡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到两点十分。” 老赵看了眼门外。 “那他买完东西,离开住处,直接来了这里。” 田小辉拿着记录本,声音发紧。 “可他怎么让王老师开门?” 苏寒看向床头柜。 上面放着一张便签。 字写得很规整。 明早七点家政来,记得开门。 旁边还有一部老人机。 林雅婷拿起证物袋。 “查通话记录。” 技术员很快导出。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有一个陌生号码打入。 通话两分零六秒。 号码是临时网络卡。 苏寒检查床边。 床头靠墙一侧,枕头旁放着一只白色折纸。 这一次,是一只天鹅。 折纸很小,却极工整。 颈部弯曲角度精确,翅膀两侧完全对称。 田小辉看到它,整个人都僵了。 “第三只。” 林雅婷看向技术员。 “拍照,编号,提取。” 技术员小心把天鹅放入物证盒。 苏寒盯着天鹅。 他接过物证盒,在检验灯下观察。 天鹅腹部有一道极细的重叠层。 不展开,很难看见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字。” 林雅婷马上走近。 “能展开吗?” 苏寒点头。 “需要慢。” 田小辉紧张得手心出汗。 “苏法医,要不我帮你扶灯?” 老赵立刻说:“你扶自己就行。” 田小辉乖乖后退。 “我的稳定性确实不配。” 苏寒用镊子夹住纸边,沿原折痕一点点打开。 天鹅被展开的过程很慢。 房间里只有相机快门声。 最后,纸张内侧露出一行铅笔字。 字很小。 却写得端正。 最后一只。 林雅婷看着那四个字,没说话。 老赵骂了一句。 “他还给自己结尾?” 田小辉声音发干。 “最后一只,是不是说他不杀了?” 苏寒盯着字看了十秒。 然后把展开的纸放回物证板。 “他不是要停手。” 林雅婷看向他。 苏寒抬头。 “他是要升级。” 屋里再次安静。 家政工在门口小声哭。 楼下围观居民被民警拦着,声音传上来,有人问是不是老人突发病。 没人回答。 王秀英的床头柜里,有一摞学生寄来的贺卡。 最上面一张写着,王老师,祝您身体健康。 田小辉看见那张卡,眼眶有点红。 “她这么大年纪,还被他选上。” 老赵声音也沉了。 “老年人咽喉术后,体弱,独居,好控制。” “他不是临时发疯。” “他一直在挑容易下手的人。” 田小辉忍不住骂了一句。 “王八蛋!” 这次没人批评他要注意场合。 苏寒看向卧室窗户。 窗帘拉得整齐。 窗台没有脚印。 门锁无破坏。 老人自愿开门。 “他可能冒充术后随访。” 林雅婷反应过来。 “瑞康评估中心医生。” “他知道她手术情况,也知道她术后注意事项。” 苏寒点头。 “一个医生半夜打电话,说术后有紧急指标要复查。” “老人害怕出事,很可能会开门。” 老赵拿起手机。 “我让技术科查那个网络号码。” 林雅婷看向田小辉。 “王秀英的术前评估表调出来。” 田小辉马上操作。 几秒后,资料出现。 王秀英,咽喉息肉术后。 术前麻醉评估医生,韩明宇。 体重四十九公斤。 独居信息,随访备注里有。 田小辉看完,脸色更难看。 “备注是韩明宇自己写的。” “家属不在本市,独居,需电话随访。” 老赵气得笑了一声。 “他这是给自己留作案说明书。” 林雅婷压住情绪。 “别只盯现场。” “韩明宇既然留下最后一只,说明他已经准备下一步。” “查他最后可能去哪里。” 苏寒看着那张展开的折纸。 鹤。 青蛙。 天鹅。 都和水有关。 或者说,都和他脑子里的水有关。 鸟能飞离水面。 青蛙能在水里和岸上来回。 天鹅则属于水面。 序列越来越接近水。 苏寒忽然问:“他住处里还有纸船,对吗?” 老赵点头。 “有,半成品。” 苏寒说:“纸船才更直接。” “如果天鹅是最后一只动物,那纸船可能不是给死者的。” 林雅婷立刻看他。 “给他自己的?” 苏寒没有马上回答。 他重新看折纸内侧的字。 “最后一只。” “他把三个受害者当成作品。” “接下来,他可能要把自己放进这个序列。” 田小辉小声说:“把自己折成船?” 老赵瞪他。 “你这话听着怪,但方向可能没错。” 林雅婷拿起手机。 “韩明宇童年创伤地点查到了吗?” 技术科回复很快。 韩明宇七岁时出事地点,是旧城区一处平房院。 那片区域十年前拆迁,现在是商业街。 没有水缸,也没有旧房。 苏寒摇头。 “不是那里。” “他要找的不是原地点。” “是能替代水缸的地方。” 老赵问:“水库?河边?游泳馆?” 苏寒看向桌上的折纸天鹅。 “还不够。” “需要他自己能控制环境。” “有水,但人少。” “有封闭空间,能让他重演噩梦。” 田小辉快速记录。 “有水,人少,封闭,城南。” 林雅婷忽然说:“五金店在城郊。” “王秀英家在城南。” “他昨晚的活动范围一直往南。” 老赵立刻调地图。 城南旧城区、工业区、废弃仓库、老厂房,一片片标记出来。 太多了。 田小辉看着地图,头都大了。 “这要翻到明年吧?” 老赵说:“你少说点,能快一分钟。” 技术员这时打来电话。 “林队,折纸纸张的渠道有结果。” “同城只有一家文具专卖店卖这种纸。” “店主记得韩明宇。” 林雅婷眼神一动。 “地址。” 技术员报了位置。 “就在城南文化街。” “店主说,韩明宇三天前去过。” “还问过一个问题。” 苏寒抬头。 “什么问题?”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他问,城南郊区那个废弃的水厂怎么走。” 屋里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地图上。 水厂。 第122章 水厂 城南文化街的文具专卖店不大。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正被两名刑警问话。 看到林雅婷进来,他立刻站直。 “警官,我真不知道他是嫌疑人。” 老赵摆手。 “没人说你知道,别自己吓自己。” 店主赶紧点头。 “我就是卖纸的,平时最多卷入小学生作业纠纷。” 田小辉没忍住。 “这个纠纷严重吗?” 店主认真回答。 “很严重,家长会问为什么别人孩子买同款草稿纸能拿满分。” 老赵看了田小辉一眼。 “你俩以后可以开个脱口秀。” 林雅婷没接玩笑。 “监控。” 店主马上把录像调出来。 三天前下午,韩明宇走进店里。 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浅色外套,左手拿起一包白色美术纸。 他挑得很仔细。 每包纸都摸过边缘。 最后选了同一批次的五包。 付款时,店员随口问:“做手工?” 韩明宇说:“折纸。” 店员笑着说:“现在会折纸的人不多了。” 韩明宇看着柜台上的宣传册,忽然问了一句。 “城南郊区那个废弃的水厂怎么走?” 店员想了想。 “那地方偏,别一个人去。” 韩明宇点头。 “感觉还挺有气氛的,我就想去拍几张照片。白天去。” 店员给他大概指了路。 画面结束。 店主站在旁边解释。 “我当时还觉得他挺文艺。” 老赵冷笑。 “文艺到杀人,这跨度有点大。” 田小辉小声说:“赵哥,文艺圈不背这个锅。” 林雅婷拿出地图。 “第二水厂位置。” 店主指给他们看。 “城南工业区再往外。” “以前有公交,现在早没了。” “路不好走。” 老赵立刻联系交管和辖区派出所。 技术科也把资料发到平板上。 城南第二水厂,十五年前因设备老化停用。 占地约三万平方米。 内部有蓄水池、净水塔、沉淀池、地下管网。 后续产权转移多次,没有正式开发。 平时只有围墙,没人长期看守。 苏寒盯着地图上那个蓝色区域。 水。 封闭。 废弃。 城南。 所有条件都对上了。 田小辉看着平板,咽了下口水。 “这地方晚上进去,会不会迷路?” 老赵说:“你跟紧我。” 田小辉刚要感动。 老赵又补了一句。 “你要丢了,我还得写报告。” 田小辉把感动收回去。 “赵哥,你真会节省情绪。” 林雅婷已经拨通支援电话。 “申请武装支援。” “嫌疑人可能携带刀具、绳索和麻醉药物。” “目标地点,城南第二水厂。” “注意,内部可能有水池和地下管道。” 她挂断电话,看向苏寒。 “你确定他会去那儿?”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的净水塔和蓄水池。 脑子里浮现出韩明宇七岁时被按入水缸的记录。 头部浸没。 呼吸中断。 挣扎无效。 他长大后成了麻醉医生。 控制别人的呼吸。 控制水进入气道的剂量。 控制死亡现场的干燥程度。 可最后,他还是要回到水边。 苏寒开口。 “他要找的不是藏身点。” “是终点。” 林雅婷看着他。 苏寒继续说:“王秀英案后,他留下最后一只。” “说明受害者序列结束。” “接下来他会处理自己。” “水厂有大量废弃水池,能满足他的仪式。” 老赵收起平板。 “那就别让他仪式成功。” 车队很快出发。 路上,技术科不断传来消息。 韩明宇手机仍然关机。 银行卡没有新消费。 但水厂附近一条小路的监控,拍到一个拖行李箱的男人。 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 画面模糊。 衣着和韩明宇一致。 老赵一拍座椅。 “就是他。” 林雅婷问:“有没有出来?” 技术科回答:“目前没有。” 车里安静下来。 田小辉抱着勘查箱,声音放低。 “他不会已经死了吧?” 苏寒看着前方。 “不一定。” “他买了绳子和胶带。” “如果只是自杀,不需要那么多东西。” 老赵回头。 “所以他可能还准备了人质?” 苏寒点头。 “或者布置现场。” 林雅婷马上提醒各组。 “进入后先排查有无被控制人员。” “不要贸然下水。” “发现嫌疑人,优先谈判拖延。” 城南第二水厂出现在视野里时,天已经亮透。 大门锈迹斑斑。 围墙上长满杂草。 门口的厂牌只剩半边。 第二水厂几个字还能看见。 支援警力从两侧包抄。 林雅婷带队从正门进入。 苏寒跟在后面,勘查箱在手里微微晃动。 厂区里很空。 废弃办公室的窗户碎了几块。 水泥路上落着枯叶。 远处的净水塔高高立着,塔身斑驳。 老赵低声骂了一句。 “这地方拍鬼片都不用布景。” 田小辉紧紧跟着他。 “赵哥,我现在决定尊重所有旧厂房。” “你之前不尊重?” “我以前只是路过。” 第一组检查办公楼。 第二组检查泵房。 第三组沿蓄水池外圈推进。 很快,办公楼有发现。 一间旧值班室里,地上有新鲜拖痕。 桌上放着一卷宽胶带,已经用掉一半。 旁边还有被撕开的尼龙绳包装。 老赵看完,脸色变了。 “人在这儿待过。” 田小辉蹲下看地面。 “拖痕往外。” 苏寒顺着痕迹走到门口。 拖痕断断续续,通向厂区深处。 方向是地下清水池入口。 林雅婷拿起对讲机。 “各组注意,嫌疑人可能在地下区域。” “保持距离,等待照明组。”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金属撞击。 很轻。 却在空厂区里格外清楚。 所有人停住。 老赵指向地下入口。 “里面。” 地下清水池的入口是一扇铁门。 门没锁。 门边挂着一张白纸。 纸上画着一只船。 很奇怪,不是折纸。 是铅笔画。 画得很工整。 下面写着一行字。 别碰水。 田小辉看完,脸都绿了。 “这是警告还是挑衅?” 苏寒看着那行字。 “都有。” 林雅婷抬手示意。 “盾牌上。” 警员推门进入。 地下通道里潮气很重。 墙面有旧水痕。 脚下是金属踏板,踩上去会发出响声。 越往里走,水声越清楚。 田小辉忍不住小声说:“不是废弃了吗,哪来的水?” 老赵说:“雨水积的。” “你别问它,它不会回答。” 通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清水池。 池内积了半池浑水。 上方有维修平台和护栏。 平台中央,坐着一个人。 韩明宇。 第123章 人抓到了 韩明宇穿着白大褂,左手握着美工刀。 脚边放着黑色行李箱。 箱子打开,里面有注射器、密封瓶、几只折好的白色纸船。 他的右手腕被尼龙绳绑在护栏上。 而护栏另一端,还绑着一个昏迷的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保安制服。 嘴上贴着胶带。 林雅婷立刻抬手。 “别动!” 韩明宇抬起头。 他的脸很白,眼下发青。 看到警察,他没有惊讶。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快。” 老赵低声骂道:“真有人质。” 苏寒看向保安。 系统扫描很快跳出。 【活体:男性。】 【状态:昏迷。】 【疑似药物镇静。】 【呼吸存在。】 【生命体征暂稳。】 苏寒低声说:“人还活着。” 林雅婷向前一步。 “韩明宇,把刀放下。” 韩明宇笑了笑。 “林队长,我看过你的采访。” “你很会抓人。” 林雅婷没有接这句话。 “这个保安是无辜的,跟你的事无关。” 韩明宇看了眼保安。 “他说这里不让进。” “我不喜欢别人打断流程。” 韩明宇看向苏寒。 “你就是苏寒。” 苏寒站在林雅婷旁边。 “是。” 韩明宇低头看着脚边的纸船。 “你看懂了多少?” 苏寒说:“你怕水。” 韩明宇的手指停了一下。 苏寒继续说:“你也离不开水。” “你用医学把当年的恐惧拆开。” “变成剂量、针头、呼吸道、折纸。” “这样你就觉得自己能控制它。” 韩明宇的脸色变了。 “你懂什么?” 苏寒没有退。 “我懂你杀了三个人。” “李国庆,赵雪,王秀英。” “他们不是你的继父。” “也不是那口水缸。” 韩明宇忽然笑出声。 笑声在地下池里回荡,很难听。 “他们都躺在那里。” “麻醉后不能动。” “水进去的时候,他们会明白。” 林雅婷打断他。 “明白什么?” 韩明宇看向池水。 “明白呼吸不是自己的。” “有人可以拿走。” 苏寒看着他左手里的刀。 “所以你今天也想把自己的呼吸交出去?” 韩明宇抬起眼。 “不是交出去。” “是还回去。” 他伸脚踢了踢行李箱。 一只纸船滑到平台边缘。 差点落进水里。 田小辉看得心都提起来。 “他不会还准备了别的吧?” 苏寒扫过行李箱。 系统词条跳出。 【物品:密封瓶。】 【残留成分:FC,770。】 【数量:不足以造成大范围危害。】 【危险点:可用于个体窒息。】 【物品:注射器。】 【疑似装填丙泊酚。】 苏寒低声说:“不是大范围投毒。” “他要在这里完成个人仪式。” 林雅婷对耳麦说:“狙击位?” 耳麦里传来回复。 “角度受限,护栏遮挡,人质距离太近。” 林雅婷脸色更沉。 韩明宇慢慢拿起一支注射器。 针头对准自己的颈侧。 “别过来。” 保安在旁边动了一下,喉咙发出含糊声音。 苏寒忽然开口。 “你不敢。” 韩明宇看向他。 “你说什么?” 苏寒向前走了半步。 林雅婷伸手拦了一下。 苏寒没有再动。 “你不敢自己扎。” “否则你不会绑保安。” “不会故意留下纸船,等我们来。” 韩明宇眼神乱了一下。 “我没有等你们。” 苏寒说:“你在门口留字。” “如果你真想安静死,不会提醒任何人。” 田小辉在后面小声道:“苏法医这是开嘲讽了?” 老赵压着声音。 “闭嘴,关键局。” 韩明宇握着注射器的手开始发抖。 “我只是要他们看见。” 苏寒说:“看见你害怕。” “看见你到最后,还是不敢一个人面对水。” 韩明宇猛地站起来。 “我不怕!” 他的动作太大,保安也被扯得往前滑。 半个身体差点撞上护栏。 林雅婷立刻喊:“别动!” 韩明宇低头看了一眼保安,呼吸乱了。 就在这瞬间,苏寒捕捉到一个细节。 韩明宇左手握刀,右手拿针。 他真正紧张时,刀尖会偏向自己。 不是人质。 苏寒低声对林雅婷说:“他现在更想伤自己。” 林雅婷轻轻点头。 她对后方打手势。 救援组从侧面缓慢靠近。 苏寒继续说:“韩明宇,你折了纸鹤、纸青蛙、天鹅。” “可你没完成纸船。” 韩明宇看着他。 “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寒说:“因为纸船会进水。” “你想让它漂起来,又怕它沉下去。” 韩明宇的脸抽动了一下。 苏寒继续。 “七岁那年,没人问你怕不怕。” “但今天你可以放下刀。” “你活着,才有机会把话说完。” 韩明宇盯着池水。 “说完有什么用?” “水还在那里。” 苏寒说:“水在那里。” “但你不用把别人按进去。” 这句话落下,韩明宇眼睛发红。 他忽然把注射器对准自己颈侧。 林雅婷大喊:“动手!” 侧面警员扑上平台。 老赵几乎同时冲过去,一把抓住保安身上的绳子往后拖。 田小辉也冲了上去。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韩明宇挥刀挣扎。 刀刃划过护栏,发出刺耳声响。 苏寒冲到他侧后方,按住他右腕。 针头离颈侧只剩很短距离。 林雅婷从正面扣住他的左手。 老赵抬脚踢开美工刀。 田小辉扑过去压住行李箱,结果整个人趴在纸船上。 他疼得龇牙。 “我压住证据了!” 老赵吼他。 “你压住的是箱子,别给自己加戏!” 韩明宇被按倒在平台上,还在挣扎。 “放开我!” “让我回去!” 林雅婷给他上铐。 “你回不去了。” 保安被解开后,医护立刻接手。 苏寒检查他的瞳孔和呼吸。 “镇静状态,生命体征稳定。” 田小辉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被压扁的一只纸船。 “这个算不算损坏物证?” 老赵看了眼。 “算你立功,阻止它下水。” 田小辉松了口气。 “那我以后简历上写,曾以身体保护纸船。” 林雅婷瞪了他一眼。 田小辉立刻闭嘴。 韩明宇被带离平台时,忽然回头看向池水。 水面很脏,没有波动。 他低下头。 苏寒站在平台边,看着那些白色纸船。 其中一只没有完成。 折痕停在一半。 就像韩明宇这场自以为完美的终点,被硬生生截断。 林雅婷走到他旁边。 “结束了吗?” 苏寒看向被押走的韩明宇。 “抓到了人。” “还要让他说出全部。” 老赵从后面走来,擦了擦额头。 “至少今晚不用再追折纸了。” 第124章 垂死挣扎 清晨五点四十,市局大院里警灯还没灭。 几辆警车依次停下,车门打开,韩明宇被两名刑警押着下车。 他低着头,手铐扣在腕上,白大褂外面套着临时披上的外套,鞋底还沾着水厂的泥。 田小辉靠在走廊墙边,手里捧着一杯黑咖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他灌了一口,整张脸立刻扭成一团。 “这玩意儿是咖啡,还是药渣泡水?” 老赵端着保温杯走过来,眼下发青。 “能让你醒着就行,别挑。再挑我给你泡板蓝根。” 田小辉看着被押进来的韩明宇,声音发虚。 “这案子总算结了吧?我昨晚梦见自己在水池里捞折纸,捞一只变两只,吓得我差点把枕头扔了。” 老赵喝了口浓茶。 “你这算轻的。我现在看见白纸都想编号封存。” 田小辉点头。 “以后谁给我折千纸鹤,我直接报警。” 老赵看了他一眼。 “你放心,没人给你折。” 田小辉沉默两秒。 “赵哥,你这安慰方式,有点伤人。” 两人嘴上贫着,脸上却都松了不少。 水厂抓捕有惊无险,人质保安还活着,韩明宇也没能完成他那套疯癫仪式。 这场让所有人喘不过气的连环案,终于被按住了。 苏寒没有停在走廊。 他拎着勘查箱,直接回了法医中心。 白大褂换上后,他把三起案件的物证重新摆开。 李国庆案的肺部液体样本。 赵雪案的折纸青蛙。 王秀英案的折纸天鹅。 还有水厂现场提取的注射器、密封瓶残留物、尼龙绳纤维。 最后,他取出那只被田小辉压扁的半成品纸船。 纸船折痕变形,船身歪了一边,边角还沾着灰。 苏寒用镊子夹起它,放入新的证物袋。 封口,贴签,编号。 脑海里,系统提示浮现。 【连环全氟化碳谋杀案物证序列已补全。】 【关键闭环:未完成纸船。】 【嫌疑人心理防线突破价值:高。】 苏寒看着那行字,目光停了几秒。 随后,他拿起证物袋,转身走向审讯区。 一号审讯室内,灯光明亮。 林雅婷坐在审讯桌后,桌面上摆着现场照片和物证清单。 老赵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脸色比刚才冷了许多。 韩明宇坐在对面,双手被固定在审讯椅上。 他已经不再挣扎。 水厂里那种混乱和失控消失了。 此刻的他安静得过分,甚至还把背挺直了些。 林雅婷翻开记录。 “韩明宇,李国庆、赵雪、王秀英三起命案,你具体怎么实施的?” 韩明宇抬眼看了看她,又慢慢把视线移到审讯室角落。 “水声很吵。” 老赵笔尖一停。 林雅婷没有接话。 韩明宇继续说:“那口水缸很冷,边缘滑,我抓不住。有人按着我的后颈,我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老赵把笔拍在桌上。 “我问你作案过程,不是让你讲童年回忆!” 韩明宇却像没听见。 “水灌进鼻子里,喉咙里全是水。我想喊,喊不出来。” 林雅婷把第一现场照片推过去。 “李国庆颈部针孔,赵雪颈部针孔,王秀英颈部针孔。你每一次都避开了明显血管损伤。” 韩明宇看都没看照片。 “我记不清。” 老赵火气上来了。 “你记不清?你连FC-770的剂量都能按体重算,你跟我说记不清?” 韩明宇终于看向他。 他嘴角动了动,露出一点很轻的笑。 “赵警官,你们搜过我家了吧。” 林雅婷视线一顿。 韩明宇坐得更稳了。 “书桌抽屉里那份精神科复印件,你们应该看到了。” 老赵脸色一变。 韩明宇语速不快,条理却清楚起来。 “我七岁时经历过严重窒息创伤,后续诊断包括创伤后应激障碍、回避水源、强迫性排列行为。” “在特定刺激下,我会出现解离,伴随躯体化不可控反应。” 林雅婷盯着他。 “所以你想说,这三起谋杀不是你主观行为?” 韩明宇笑意更明显。 “准确地说,我无法完全控制。” 老赵气笑了。 “你把杀人说成临床症状,挺会给自己开处方啊。” 韩明宇看向老赵,语气平稳。 “司法精神病鉴定看的是医学证据,不看你们的情绪。” 审讯室外,监控室里一片安静。 田小辉站在单向玻璃后,手里的空纸杯被他捏得变形。 “他还真敢说。” 旁边的警员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杀三个人,现在装病。他这脑子不用来治病,专门用来害人。” 审讯室里,韩明宇继续开口。 “我接触咽喉术后患者时,会被气道信息触发创伤记忆。” “在那种状态下,我的行为属于病理性反应。” “如果你们不懂,可以申请鉴定。” 老赵猛地站起身。 “韩明宇,你少跟我玩文字游戏!” 韩明宇摊了摊被铐住的手。 “这不是文字游戏,是医学界定。” 林雅婷抬手拦住老赵。 她知道,韩明宇不是随口胡扯。 他懂医学,也懂司法流程。 他把早年的精神科材料留在家里,显然不是怀旧。 这是退路。 一旦他咬死自己处于精神异常状态,后续鉴定就会变得很麻烦。 证据能定罪,但责任能力会成为新的战场。 韩明宇看着他们沉默,眼底多了几分得意。 “林队长,你们抓人很快,可专业问题,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 话音刚落,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苏寒走了进来。 他没有拿笔录,也没带大堆案卷。 手里只有一个透明证物袋。 韩明宇看见他,眼神微微一动。 苏寒走到审讯桌前,把证物袋扔到韩明宇面前的小桌板上。 袋子落下,发出清脆声响。 里面,是那只压扁的半成品纸船。 韩明宇的目光立刻定住。 苏寒看着他。 “解离?躯体化不可控反应?” 韩明宇抬头。 “苏法医也懂精神病学?” 苏寒没有理会他的挑衅。 “真正失控的人,做不到你这种程度。” “你能提前筛选咽喉术后患者,能盗用杜文的维护终端,能分批偷丙泊酚,还能按体重计算FC-770用量。” 他把现场照片逐一推开。 “你能避开监控,能骗老人开门,能在水厂绑架保安,甚至还知道用网络卡联系王秀英。” 苏寒声音不高,却让审讯室安静下来。 “这些不是病理性失控,是清醒谋划。” 韩明宇脸色沉了下去。 “你没有资格否定我的病史。” 苏寒点了点桌上的纸船。 “我否定的不是病史,是你拿病史脱罪。” “你把复印件留在最容易被警方发现的抽屉里,就是为了今天。” 韩明宇的嘴角绷住。 苏寒继续说:“你留下纸鹤、纸青蛙、纸天鹅,是想给自己塑造仪式感。” “你想让别人觉得,你掌控死亡,也掌控恐惧。” 他隔着证物袋,看着那只变形纸船。 “可到最后,你没敢折完它。” 韩明宇猛地抬头。 苏寒的目光压着他。 “因为纸船要下水。” “你站在水池边,带着药、刀、绳子,却还是不敢真正面对水。” “你不是裁决者。” 苏寒停顿半秒。 “你只是个怕水,怕死,还想靠装病逃过去的懦夫。” 韩明宇的脸瞬间涨红。 “闭嘴!” 老赵坐回椅子,眼神一亮。 田小辉在监控室里差点贴到玻璃上。 “来了来了,苏法医开大了。” 旁边警员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小点声?” 田小辉压低声音。 “我激动,我控制不住。” 审讯室里,韩明宇整个人开始发抖。 他死死盯着那只纸船,呼吸越来越乱。 “我不是懦夫!” 苏寒没有退。 “你就是。” 韩明宇突然往前挣,手铐撞得审讯椅作响。 “我敢杀他们!我敢看着他们停止呼吸!” 林雅婷立刻起身。 “坐下!” 韩明宇双眼发红,声音嘶哑。 “是我做的又怎么样?他们躺在那里,动不了,只能听我安排!” 老赵立刻拿笔记录。 苏寒没有打断。 韩明宇的防线已经破了。 他开始大喊。 “李国庆是第一个!他的评估表我看了三遍,体重七十二公斤,气道条件合适。” “我用杜文的维护终端查到他的住址,又用科室备用权限分几次拿走丙泊酚。” 林雅婷迅速追问:“FC-770来源?” 韩明宇喘着气。 “呼吸科实验室。蓝桥那批试用耗材里有剩余,我用麻醉方案复核的名义进去取样。” 老赵问:“赵雪呢?” “她不是瑞康手术,但评估是我做的。她问了很多麻醉问题,我觉得她听得懂。” 韩明宇笑了一下,笑得难看。 “可她什么都不懂。” 林雅婷眼神发冷。 “王秀英是你临时换的目标?” 韩明宇低下头。 “第三个原目标被你们保护了。我只能换人。” “王秀英独居,家属不在本市。她相信医生。” 老赵骂道:“所以你半夜冒充术后随访?” 韩明宇没有反驳。 “我说她术后有气道风险,需要复查。她开门了。” 监控室里,田小辉听得眼眶发红。 “他真不是人。” 旁边警员也沉着脸。 “把信任拿来杀人,太脏了。” 审讯持续了半个多小时。 韩明宇交代了偷药方式、筛选逻辑、作案路线和三起现场布置细节。 每一处都能和已有物证对应。 老赵写到手腕发酸,却越写越有劲。 最后,笔录打印出来。 韩明宇看着纸面,整个人已经没了刚才的嚣张。 他沉默很久,按下手印。 红色印痕落在姓名旁边。 两名警员进来,把他从审讯椅上解开,押往看守区。 经过苏寒身边时,韩明宇停了一下。 他看着苏寒,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门关上后,老赵把笔往桌上一放。 “痛快。” 林雅婷靠在椅背上,疲惫终于压了上来。 “口供、物证、现场链条都齐了。” 田小辉从监控室冲进来,手里还捏着那个变形纸杯。 “苏法医,你刚才那句懦夫,效果也太狠了。” 老赵看着他。 “学会了吗?” 田小辉认真点头。 “学会了。以后审嫌疑人,先准备一只纸船。”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你先学会别把物证压扁。” 田小辉立刻把纸杯藏到背后。 “我这次算工伤。” 苏寒拿起桌上的证物袋,看着里面残破的纸船。 “它没下水,已经够了。” 老赵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了,案子总算能往下走程序。今晚谁再跟我提折纸,我跟谁急。” 田小辉小声说:“那我能提睡觉吗?” 林雅婷看了眼墙上的时间。 “补两个小时,然后写报告。” 田小辉脸上的笑当场消失。 “林队,你刚才那句话,比韩明宇还残忍。”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 “年轻人,欢迎来到现实。” 苏寒没有参与他们的贫嘴。 他把证物袋放入档案箱。 系统提示再次浮现。 【关键口供已取得。】 【案件闭环完成。】 苏寒关上箱盖。 审讯区外,天色已经亮了。 第125章 尘埃落定 韩明宇案宣判结果出来那天,临江市局大楼里安静了好几秒。 不是没人高兴。 是所有人都觉得,这口气终于能吐出来了。 韩明宇被判无期徒刑,剥夺相关执业资格,三起命案全部认定为有预谋杀人。 司法鉴定意见也明确写着,韩明宇虽有早年创伤史,但作案期间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未丧失。 田小辉拿着手机看消息,差点把咖啡喷到键盘上。 “无期。” “他这回折不了纸船了。” 老赵从旁边路过,顺手把他杯子挪远。 “你先别激动,喷坏键盘要写报损。” 田小辉看了看自己杯子,又看了看老赵。 “赵哥,你现在比财务还可怕。” 老赵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 “财务只要钱,我要命。” 林雅婷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会议通知。 “十点,大会议室,全体会议。” 田小辉立刻坐直。 “表彰会?” 林雅婷看向苏寒。 “对。” “韩明宇案的收官通报,还有你的鉴定报告入库通知。” 苏寒正在整理案卷编号,闻言抬头。 “入库?” 林雅婷把文件递给他。 “你的法医鉴定报告,被云岭刑技总库收录为经典案例。” “临江市法医中心第一次。” 办公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田小辉拍桌子。 “苏法医,你这属于把临江法医中心带进教材了。” 老赵纠正他。 “不是教材,是案例库。” 田小辉摆手。 “意思差不多,都是以后新人看了会头疼的东西。” 苏寒翻看文件,表情没太大变化。 但他指尖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 从小鹿案到水厂案,他一直在尸体和证据之间找答案。 如今答案被留进案例库,对法医来说,确实是一种认可。 十点整,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重案组坐在前排,法医中心的人坐在右侧区域。 王卫国也来了,穿着平时很少穿的深色外套,坐姿比往常端正。 刘志远坐在他后面半排。 他脸色不好,手里拿着笔,却一直没写字。 会议开始后,张建国走上台。 他先通报韩明宇案的判决结果。 大屏幕上出现案件名称和结案编号。 会场里没人说话。 三名受害者的名字被念出来时,不少人都低下了头。 张建国翻到下一页。 “本案中,重案组、法医中心、技术科、辖区单位通力配合,及时锁定嫌疑人,阻止了进一步危害。” “其中,苏寒同志在尸检、物证分析、嫌疑人行为判断等环节,发挥了关键作用。” 掌声响起。 田小辉拍得很起劲。 老赵侧头提醒。 “你收着点,别把手拍废了,下午还要写材料。” 田小辉压着声音。 “我这是替正义鼓掌。” “正义不负责给你贴膏药。” 林雅婷没笑,只是看向台上的文件。 张建国继续说。 “经研究决定,对苏寒同志予以专项嘉奖。” “其撰写的韩明宇案法医鉴定报告,已被云岭刑技总库收录为经典案例。” 会场又响起掌声。 这一次,法医中心那边也跟着拍了。 王卫国拍得很规矩,脸上带着笑。 只是那笑有点复杂。 对他来说,这份荣誉是法医中心的,也是苏寒个人的。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难免让人心里有账。 刘志远也抬手拍了两下。 声音很轻。 他的手指僵着,眼睛没有看台上。 苏寒坐在前排,没有回头。 他知道刘志远在后面。 不用看。 有些人的情绪,比脚步声还明显。 张建国等掌声停下,合上表彰文件。 然后,他没有马上进入下一项。 会议室里的人都察觉到不对。 张建国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今天借这个会,我还要说几句工作作风问题。” 全场安静下来。 王卫国的背明显挺直了一些。 刘志远的笔尖停在纸上。 张建国目光扫过全场。 “队伍里有竞争,是好事。” “有意见,可以按程序反映。” “但不能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不能因为别人做出了成绩,就搞小动作,搞窝里斗。” 这句话落下,会场里出现了很轻的动静。 有人翻文件。 有人假装低头喝水。 也有人悄悄往法医中心方向看。 田小辉眼睛亮了,身子往老赵那边挪。 老赵不用看都知道他想说什么,直接抬手压住他的胳膊。 “别探头。” 田小辉小声说。 “我就看看风向。” “你那叫看热闹。” “赵哥,做人要诚实,我承认。” 张建国语气没有提高。 可每个字都压在会议室里。 “前段时间,有同志以匿名方式反映苏寒同志违规办案、越权参与侦查。” “经核查,反映情况不实。” 会场彻底静了。 这次,连翻纸声都少了。 刘志远的脸从青到白。 他握笔的手慢慢收紧,笔杆被压得弯了一下。 王卫国没回头。 但他放在桌面的手指敲了两下,又停住。 张建国继续说。 “更严重的是,在核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个别同志违规查询同事个人工作记录和内部材料。” “相关问题,纪检部门已经介入。” “希望大家引以为戒。” 这几句话说完,全场都知道指的是谁。 没人点名。 但有时候,不点名比点名更难受。 法医中心那边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一眼,又马上移开视线。 有个技术员把水杯拧开又拧上,装得很忙。 刘志远坐在原处,喉结动了动。 他想抬头,却又没有抬。 苏寒仍旧没回头。 系统提示却在他眼前浮现。 【目标:刘志远。】 【危险评级:A(本级最高值)】 【情绪状态:仇恨固化。】 【报复意图:明确。】 苏寒眼神没有变化。 他把手里的会议资料翻过一页。 纸面上写着韩明宇案结案通报。 可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到后方。 A级。 这不是普通嫉妒。 这代表刘志远已经把他当成了必须清除的障碍。 张建国最后总结。 “我再强调一次。” “公安工作靠证据说话,也靠人品站住。” “能力强的人,不能被排挤。” “心思歪的人,也别以为没人看见。” 会议结束时,掌声比开场时短一些。 大家起身离开。 有些人走得快,生怕卷进什么事。 王卫国走到苏寒身边,停了停。 “苏寒,恭喜。” 苏寒点头。 “谢谢王主任。” 王卫国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 “以后到了重案组,也别忘了法医中心。” 老赵从后面接话。 “王主任放心,他忘不了,法医中心还有一堆旧笔记等他整理。” 王卫国笑了一下。 “这倒是真的。” 刘志远从旁边走过。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擦肩而过时,苏寒闻到一点烟味。 刘志远以前很少在工作时间抽烟。 今天不一样。 田小辉看着刘志远的背影,嘴欠地小声说。 “他这脸色,像刚吞了三份检讨。” 老赵拍了他一下。 “少说两句。” “我说小声了。” “你小声也烦人。” 走廊里人渐渐散开。 林雅婷走到苏寒旁边。 “看见系统了?” 苏寒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林雅婷看了眼刘志远离开的方向。 “你刚才太安静。” 苏寒把会议资料合上。 “A级。” 林雅婷停住脚步。 “这么高?” “本级最高值。” 老赵也收起玩笑。 “这人还真没完。” 苏寒说。 “他不会马上动。” “今天被公开敲打,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找机会。” 林雅婷看着他。 “调到重案组后,你和法医中心的接触会少。” “但如果他冲你来,你必须第一时间说。” 苏寒点头。 “我会。” 老赵叹了口气。 “有些人吧,案子没破几个,内斗倒是满级。” 田小辉刚从后面追上来。 “赵哥,你说的是谁?” 老赵看他。 “说你以后别学。” 田小辉立刻举手。 “我保证,我只搞饭局气氛,不搞窝里斗。” 林雅婷说。 “你先把结案报告第一部分写完。” 田小辉脸垮下来。 “林队,能不能让我先享受一下胜利?” “可以。” 田小辉刚要笑。 林雅婷补了一句。 “边写边享受。” 重案组办公室里,苏寒把韩明宇案的所有材料重新归档。 证物清单、尸检报告、补充说明、审讯笔录摘要。 每一份都贴上标签。 电脑屏幕上,案例库收录通知还停在页面中间。 田小辉凑过来看了一眼。 “苏法医,这算不算你职业生涯的新皮肤?” 苏寒敲下最后一行编号。 “你游戏玩多了。” “那也得承认,这皮肤很稀有。” 老赵坐在椅子上揉肩。 “行了,别打扰他。” 第126章 新的起点 第二天上午,苏寒的正式调令放到了重案组办公桌上。 文件抬头很清楚。 由局长周德胜签发。 苏寒调入重案组,担任主刀法医,负责重大刑事案件现场法医勘验、尸检和技术研判。 田小辉拿着文件看了三遍。 “主刀法医。” “这四个字听起来就很贵。” 老赵端着茶杯路过。 “你别摸坏了,摸坏了你赔不起。” 田小辉立刻把文件放回桌上。 “赵哥,我刚才摸的是组织信任。” 老赵点头。 “那你更赔不起。” 林雅婷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食堂包间钥匙。 “中午食堂二楼,包了两桌。” 田小辉眼睛当场亮了。 “庆功宴?” “庆调令,也庆韩明宇案结案。” 田小辉立刻拍胸口。 “林队,我申请负责菜单。” 老赵斜他一眼。 “你负责菜单,最后会变成全桌都是肉。” 田小辉认真说。 “肉能增强团队凝聚力。” 林雅婷把菜单递给老赵。 “老赵负责。” 田小辉捂住胸口。 “林队,你这是对我味觉能力的不信任。” 老赵接过菜单。 “不是不信任,是保护食堂。” 苏寒收好调令,放进文件夹。 他看着重案组办公室。 桌面上堆着案卷,白板上还有上一个案件留下的流程线。 窗边的绿植半死不活。 田小辉说那盆植物已经加入刑侦多年,懂得装死避险。 这地方不安静。 但很真实。 林雅婷走过来。 “后悔吗?” 苏寒摇头。 “没有。” “重案组工作强度比法医中心更高。” 老赵在旁边接话。 “也更容易长黑眼圈。” 田小辉补充。 “还能收获饭点出警、半夜加班、报告返工三件套。” 苏寒看向他。 “听起来福利很多。” 田小辉立刻竖起大拇指。 “苏法医,你的心态非常适合重案组。” 中午,食堂二楼包间坐满了人。 两桌菜摆得很热闹。 红烧鱼、炖排骨、凉拌牛肉、炒青菜,还有一大盆汤。 田小辉看着菜,感动得差点鼓掌。 “赵哥,你点菜有水平。” 老赵夹了一筷子青菜给他。 “多吃点,补补脑子。” 田小辉看着碗里的青菜。 “赵哥,脑子不是这么补的。” 林雅婷坐在苏寒旁边,把一双筷子递给他。 “你的。” 苏寒接过。 “谢谢。” 田小辉刚要挤眉弄眼,苏寒看了他一眼。 田小辉立刻低头夹排骨。 老赵看见这一幕,乐了。 “你这嘴,终于遇见执法对象了。” 田小辉含糊地说。 “我这是尊重主刀法医。” 菜刚上齐,包间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顾念提着一个蛋糕盒,站在门边。 她穿着浅色外套,头发扎得随意,手里还拎着一袋水果。 “打扰了吗?” 声音不大,带着点小心。 苏寒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顾念举了举蛋糕盒。 “听说你正式调重案组。” “我想着,总得庆祝一下。” 田小辉反应最快。 “欢迎欢迎,不打扰。” “我们重案组最欢迎甜品。” 老赵瞥他。 “你代表谁了?” 田小辉挺直腰。 “代表餐后需求。” 林雅婷站起身。 “进来吧。” “正好一起吃。” 顾念看向林雅婷,笑了笑。 “林队,不麻烦吧?” “不麻烦。” 林雅婷让人加了椅子。 顾念坐在苏寒另一侧。 于是桌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很微妙的位置。 苏寒左边林雅婷,右边顾念。 田小辉看得眼睛发亮。 老赵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田小辉痛得差点叫出来,只能端起汤碗装镇定。 顾念把蛋糕放到桌上。 “我自己做的,不算太甜。” 田小辉立刻举手。 “我能第一个试毒吗?” 苏寒看向他。 “你对试毒这个词是不是有误解?” 顾念笑了。 “没事,我做之前尝过。” 老赵把塑料刀递过去。 “那就切吧,别让小田把口水看出来。” 田小辉抗议。 “赵哥,我是有职业素养的。” 林雅婷把盘子递给顾念。 “我来分。” 顾念把刀递给她。 “那麻烦林队。” 林雅婷切蛋糕,顾念把小叉子一个个分出去。 苏寒坐在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安排进了某种现场勘查。 一边递筷子,一边切蛋糕。 动作都很正常。 气氛却不太正常。 田小辉拿到蛋糕,咬了一口后眼睛亮了。 “好吃。” “顾念姐,你这个水平可以开店。” 顾念说。 “开店太累,我还是画图吧。” 老赵也尝了一口。 “确实不错。” “比食堂那个生日蛋糕强多了,那个蛋糕吃完能让我想起年终考核。” 林雅婷问。 “为什么?” 老赵说。 “硬。” 桌上笑了起来。 顾念看着苏寒。 “你今天拿到调令了?” 苏寒点头。 “拿到了。” “那以后是不是更忙?” “应该是。” 顾念把一块蛋糕推到他面前。 “那你多吃点,忙起来别又不吃晚饭。” 林雅婷正在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她把一块鱼肉放到苏寒碗里。 “重案组忙是忙,但吃饭时间能挤出来。” 田小辉眼睛都快瞪圆。 老赵直接夹起一块排骨塞进他碗里。 “吃你的。” 田小辉低头看着排骨。 “赵哥,我现在觉得排骨都在提醒我闭嘴。” 苏寒看着碗里的鱼肉,又看了看蛋糕。 他很平静地说。 “谢谢。” 顾念轻轻哼了一声。 “就谢谢?” 苏寒想了想。 “很好吃。” 顾念满意了。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庆功宴一直吃到下午一点多。 大家没喝酒,只用饮料碰杯。 田小辉举着橙汁。 “祝苏法医正式入组。” 老赵说。 “祝重案组以后验尸更快,破案更稳。” 林雅婷看向苏寒。 “欢迎加入。” 苏寒端起杯子。 “以后多关照。” 田小辉立刻说。 “苏法医,你放心,我保证给你提供稳定的现场吐槽。” 苏寒说。 “这个可以少提供。” 顾念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 下午,苏寒回办公室完成调入手续。 工位也被重新安排。 他的桌子靠近白板,方便案情讨论。 老赵帮他搬资料,嘴里念叨。 “这边光线好,就是离田小辉近。” 田小辉不服。 “离我近怎么了?” 老赵说。 “容易被传染话多。” 田小辉看向苏寒。 “苏法医,你相信科学吗?” 苏寒说。 “相信。” 田小辉松了口气。 苏寒接着说。 “但有些现象需要长期观察。” 田小辉沉默三秒。 “你们重案组已经开始排挤新人了。” 老赵笑得茶都差点洒了。 晚上,苏寒回到翠湖小区。 顾念已经在客厅画图。 餐桌旁的新椅子还带着一点木头味。 书架换了新的,台灯光线很稳。 那只被红砖垫着的旧书架终于下岗,被顾念称为退休老干部。 苏寒换鞋进门。 顾念抬头。 “回来了?” “嗯。” “今天庆功宴还行吧?” “挺好。” 顾念拖长声音。 “林队人也挺好吧?” 苏寒看向她。 顾念马上低头画图。 “我随便问问。” 苏寒把外套挂好。 “她是队长。” 顾念头也不抬。 “我知道,我又没问她是不是队长。” 苏寒停了两秒。 “蛋糕很好吃。” 顾念这才抬头,嘴角压不住。 “算你会补救。” 夜里十一点半。 顾念房间的灯先灭了。 苏寒洗漱后躺下。 正式调令、庆功宴、顾念的蛋糕,这一天难得有生活的温度。 他刚闭上眼,眼前忽然闪过血红色光芒。 系统界面强行弹出。 不是平时的灰白提示。 整片视野都被血红色占满。 文字在发光,边缘像烧起来一样。 【SS级预警。】 【暗影清道夫即将现身临江。】 【危险等级:系统已知最高。】 【目标状态:未知。】 【接触方式:未知。】 【潜在伤亡:极高。】 苏寒猛地坐起。 窗外月光半明半暗。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声。 他盯着那行血红色预警,看了整整三十秒。 第127章 寿宴惊变 第二天上午,重案组办公室里刚恢复正常节奏。 田小辉抱着一摞材料,从打印机旁边走回来。 “我宣布,打印机今天又卡纸三次。” 老赵没抬头。 “它比你稳定。” 田小辉把材料放下。 “赵哥,你这话对我和打印机都不公平。” 林雅婷正在看调度表。 苏寒坐在白板旁,手里翻着上一个案子的补充材料。 昨晚的SS级预警一直压在他心里。 暗影清道夫。 系统没有给更多信息。 这反而最麻烦。 未知目标,未知接触方式。 意味着对方可能已经在路上,也可能已经在城里。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值班警员接起,脸色很快变了。 “林队,临江大酒店寿宴现场出事。” “陈家明突发心脏病,送医后死亡。” 老赵抬头。 “陈家明?” 田小辉也愣住。 “临江那个陈家明?” 值班警员点头。 “对,远明集团董事长。” “七十大寿,宾客很多。” “医院初步说急性心肌梗死。” 林雅婷站起身。 “既然初步是心梗,为什么通报重案组?” 值班警员看了眼记录。 “死者身份特殊。” “现场家属之间争执很大。” “辖区建议我们过去看一眼。” 苏寒合上资料。 系统没有弹出新提示。 但昨晚那条血红预警还在脑中。 林雅婷看向他。 “走。” 临江大酒店位于城中主街。 车刚到门口,就能看见门外停满了豪车。 酒店门口还摆着寿宴花篮。 红色横幅挂在大厅门上,写着祝陈家明先生七十寿辰。 可此刻,喜庆已经全乱了。 宾客三三两两站在大厅里。 有人打电话,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想离开,被酒店保安和辖区民警拦住登记信息。 田小辉下车后看了一圈。 “这场面,比明星见面会还堵。” 老赵说。 “少看热闹,找现场。” 宴会厅在三楼。 门一推开,里面还保持着寿宴的布置。 水晶灯亮着。 主桌上摆着没切完的寿桃蛋糕。 舞台屏幕还停在陈家明年轻时的照片。 背景音乐早被关了,只剩人群的低语。 靠近主桌的位置,地毯上还能看见急救时留下的凌乱痕迹。 林雅婷亮证。 “重案组。” “现场负责人是谁?”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我是酒店经理。” “陈老先生是在这里倒下的。” “当时正在敬酒,还没喝几口,人突然扶着胸口倒下。” “我们马上叫了救护车。” 老赵问。 “尸体在哪?” “医院宣布死亡后,家属要求先送回酒店后厨通道的临时休息室。” 经理擦了擦额头。 “他们说寿宴宾客还没散,怕消息乱传。”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怕消息乱传,还是怕事情乱查?” 经理脸色一僵。 “这个我真不知道。” 主桌旁站着几个人。 陈家明的长女陈婉清最先走过来。 她四十出头,穿着深色套装,头发盘起,眼睛有些红,但说话很稳。 “警官,我是陈婉清。” “家里现在有点乱,麻烦你们了。” 她身后,长子陈志刚正在和人争执。 他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领带歪着,声音压不住。 “爸都走了,你还在这里说流程?” “周锐航,你到底急什么?” 被他质问的是个戴金边眼镜的律师。 周锐航。 他手里拿着文件袋,表情很克制。 “陈先生,我只是按老爷子生前安排处理。” “死亡证明、遗体火化、遗嘱见证,这些都不能拖。” 站在旁边的次子陈志远没有说话。 他穿着黑色西装,手里一直转着一枚戒指。 从重案组进来后,他只看了一眼,又低下眼。 陈家二女儿陈婉柔坐在椅子上。 她三十五岁左右,脸色发白,手里攥着纸巾。 看起来快撑不住了,却一直偷偷看向周锐航。 苏寒把这些人的反应都记下。 陈婉清冷静。 陈志刚激动。 陈志远沉默。 陈婉柔看似无助。 周锐航太急。 老赵走到周锐航面前。 “你刚才说火化不能拖?” 周锐航推了推眼镜。 “陈老先生年纪大,医院已经给出初步诊断,急性心肌梗死。” “家属悲痛,不希望遗体被过度打扰。” 陈志刚立刻骂道。 “你少拿家属说事,我还没同意火化!” 周锐航看向他。 “陈先生,陈老生前签过相关意向。” 陈婉清开口。 “周律师,文件先放一边。” “警方既然来了,就配合。” 周锐航看了她一眼。 “大小姐,我只是提醒,越拖越容易引起外界猜测。” 田小辉在旁边小声说。 “他比公关还急。” 老赵低声回他。 “你别把心里话说成广播。” 林雅婷问陈婉清。 “遗体现在在哪?” 陈婉清指向侧门。 “后厨通道旁边的休息室。” “医院的人已经离开。” “我们没动。” 苏寒跟着林雅婷穿过侧门。 酒店后厨通道里味道很杂。 海鲜、油烟、消毒水混在一起。 服务员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休息室门口有两名民警守着。 门打开后,里面放着一张临时推床。 陈家明躺在上面。 他穿着红色唐装外套,胸前别着寿星胸花。 脸色灰白,嘴唇发紫。 身上还保留着抢救时剪开的衣物痕迹。 苏寒戴上手套。 林雅婷站在门边,示意其他人先别进。 周锐航却跟了过来。 “警官,检查可以,但请尽快。” “陈家各方都在等结果。” 苏寒没有理他。 他先查看陈家明的面部和口唇。 系统很快弹出提示。 【尸体:陈家明。】 【年龄:七十岁。】 【死亡时间:约上午十点四十至十一点二十。】 【初步外观:符合急性循环衰竭表现。】 下一秒,一行淡红色词条浮现在陈家明面部。 【非自然死亡。】 苏寒目光停住。 林雅婷看见他动作变慢,立刻明白有问题。 “发现什么了?”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托起陈家明的右手。 老人指尖微微弯曲,甲床颜色发暗。 指甲根部靠近月牙的位置,有极细的横纹异常。 不明显。 如果只是普通查看,很容易被忽略。 苏寒又检查左手。 同样位置,也有横纹。 他把手放回原位,继续检查颈部、胸口和口腔。 没有明显外伤。 没有针孔。 也没有挣扎痕迹。 可系统不会无缘无故给出非自然死亡。 周锐航看他检查时间变长,脸色有些不好。 “苏法医,陈老先生有多年心脏病史。” “今天寿宴劳累,情绪激动,突发心梗并不意外。” 苏寒抬头看他。 “你知道我姓苏?” 周锐航停了一下。 “重案组主刀法医,苏寒。” “临江市局里现在不难打听。” 老赵在门口轻笑。 “周律师消息挺灵。” 周锐航语气保持平稳。 “做律师的,了解情况是职业习惯。” 苏寒说。 “那你也该知道,非正常死亡不能急着火化。” 周锐航立刻接话。 “可医院已出具初步诊断。” 林雅婷看向他。 “初步诊断不是死亡原因鉴定。” 陈志刚站在门外,听到这里立刻往里冲。 “警官,你们意思是我爸不是心梗?” 陈婉清拉住他。 “志刚,别乱。” 陈志远站在后面,还是没说话。 陈婉柔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 “爸怎么会……” 周锐航提高了音量。 “各位,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存在刑事问题。” “强行尸检,会造成家属二次伤害。” 田小辉忍不住了。 “周律师,你这话说得跟提前写好似的。” 周锐航看向他。 “警官,请注意你的措辞。” 田小辉刚要回,老赵把他往后一拽。 “别急,等会儿让他慢慢措辞。” 苏寒拿起照相机,对陈家明双手指甲进行拍照。 角度一换,横纹更清楚些。 林雅婷走近。 “这是什么?” 苏寒说。 “现在不能下结论。” “但不是普通心梗该有的表现。” 周锐航脸色变了。 “苏法医,医学上有很多慢性疾病都会造成指甲改变。” “你不能仅凭一点外观异常,就要求尸检。” 苏寒收起相机。 “所以要尸检。” 周锐航噎住。 陈志刚一把推开旁边人。 “查!” “谁敢不让查,我第一个不同意。” 陈婉清看向苏寒。 “如果尸检,能查出真正死因吗?” 苏寒说。 “需要采集血液、胃内容物、肝肾组织和毛发。” “如果涉及特殊毒物,常规筛查不一定够。” 周锐航立刻说。 “陈家明先生身份特殊,遗体处理必须尊重家属共同意见。” 陈志刚怒道。 “我是长子,我同意!” 陈志远终于开口。 “我也同意查。” 他的声音不大。 但很清楚。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婉柔擦着眼泪。 “我听大姐的。” 陈婉清看着苏寒。 “那就查。” 周锐航脸色更加难看。 “大小姐,你要考虑后果。” 陈婉清转头看他。 “周律师,你今天一直在催火化。” “我现在也想知道,你到底怕什么。” 周锐航闭上嘴。 宴会厅外传来宾客的嘈杂声。 有人已经开始打听消息。 林雅婷拿出手机,开始调人封存现场。 “老赵,控制主桌所有餐具、酒水、茶杯。” “田小辉,调酒店监控,尤其是后厨、上菜通道、休息室。” “所有近距离接触过陈家明的人,暂时留下做笔录。” 老赵点头。 “明白。” 田小辉看了眼满大厅宾客,脸有点苦。 “林队,这人数有点多。” 林雅婷说。 “你不是喜欢热闹吗?” 田小辉立刻蔫了。 “我喜欢吃席,不喜欢查席。” 苏寒重新看向陈家明。 淡红色词条还悬在视野里。 【非自然死亡。】 昨夜的SS级预警,今天的首富寿宴死亡。 这两件事未必有关。 但他不能把巧合当成巧合。 周锐航再次开口。 “苏法医,我正式代表陈家部分利益方提出反对。” “在没有明确刑事证据前,不得擅自移动遗体。” 苏寒把手套摘下,放进证物袋。 他看向周锐航,语气很平。 “这具尸体,今天不能动。” 第128章 拦下运尸车 苏寒那句话刚落,后厨通道里就安静了几秒。 周锐航脸色变了又变,很快拿出手机走到旁边。 他声音压得不高,但苏寒听见了几个字。 “车到后门。” “马上。” 林雅婷看向苏寒。 苏寒也看向她。 两人都没说废话,直接往后门走。 田小辉正在宴会厅门口登记宾客信息,见他们走得快,赶紧问:“林队,怎么了?” 林雅婷头也没回。 “看住大厅,谁都别走。” 田小辉立刻垮脸。 “我刚才还以为有新任务能救我。” 老赵从侧门跟上来,顺手拍了他一下。 “你现在这个任务最重要,别让有钱人用鞋底把你智商踩没了。” 田小辉看着一屋子宾客,小声嘀咕:“我现在感觉智商已经开始打折了。” 酒店后门停车场不大。 几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角落,旁边还有垃圾清运通道。 一辆白色运尸车正停在后门口。 车门已经打开。 两名殡仪馆工作人员站在车旁,推床的固定带都拉开了。 周锐航站在车门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陈志刚跟在旁边,脸色难看。 陈婉清也来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稍远的位置,看着每个人的动作。 苏寒快步走过去,直接站在运尸车前。 车头灯亮着。 司机按了一下喇叭,发现挡车的是警察,又把手缩了回去。 老赵站到侧面,把车门按住。 “师傅,先别急着开,今天这单跑不了那么顺。” 殡仪馆工作人员有些为难。 “警官,我们也是接了家属通知。” 周锐航走上前。 “苏法医,你这是在妨碍家属依法处置遗体。” 苏寒看着他。 “你动作倒是快。” 周锐航把文件举起来。 “医院已经开具死亡证明,死因写明急性心肌梗死。” “陈家明先生生前也签署过丧事从简意向书。” “家属有权安排遗体转运。” 陈志刚也冲了上来。 “你们到底什么意思?” “我爸刚走,你们不让他安生,还要拦车?” 他眼圈发红,嗓子发哑,整个人已经撑到边上。 林雅婷走到苏寒身边。 “陈先生,警方不是为难家属。” 陈志刚转头看她。 “那你们凭什么?” 周锐航马上接话。 “对,凭什么?” “目前没有立案决定,没有尸检通知,没有明确他杀证据。” “你们凭什么扣住遗体?” 老赵听得想笑。 “周律师,你这嘴皮子要是不收费,我都想请你帮我跟食堂阿姨讲价。” 周锐航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苏寒。 苏寒从口袋里取出手套,慢慢戴上。 动作不快,却让周围人都停了下来。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一条。” 周锐航眼神动了一下。 苏寒继续说:“对于死因不明的尸体,公安机关有权决定解剖检验,并通知死者家属到场。” “陈家明尸表出现异常指征,死亡表现与医院初步诊断存在冲突。” “现场还有遗体被催促转运火化的行为。” “这就够了。” 周锐航嘴角绷住。 “你说的只是死因不明。” 苏寒看着他。 “现在就是死因不明。” 周锐航立刻说:“医院诊断已经写了心梗。” 苏寒反问:“医院做毒物筛查了吗?” 周锐航停住。 苏寒又问:“做尸表系统检验了吗?” 周锐航没答。 “做血液、胃内容物、毛发分段检测了吗?” 停车场里只剩车子发动机的声响。 苏寒说:“没有。” “所以那不是司法死因鉴定。” “那只是临床抢救后的初步判断。” 陈志刚听到这里,情绪也卡住了。 他看向周锐航。 “你刚才不是说没问题?” 周锐航转头。 “陈先生,我是根据医院材料判断。” 陈志刚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文件,看了几眼,越看越烦。 “我不懂这些。” “但我爸如果真有问题,谁都别想把他烧了。” 周锐航脸色发紧。 “陈先生,你现在被警方影响了判断。” 陈志刚火气又上来了。 “你少替我判断。” “我爸躺在里面,不是你爸躺在里面。” 这句话砸下来,周锐航终于闭了嘴。 陈婉清走近几步。 她看了苏寒一眼。 “苏法医,你刚才说异常指征,能不能告诉我是什么?” 苏寒说:“指甲根部出现横向白纹,双手对称。” “还有面部、口唇和末梢循环表现,不完全符合单纯心梗。” 陈婉清问:“严重吗?” “需要检验。” 她点头。 “那就查。” 周锐航立刻看向她。 “大小姐,你要清楚,尸检会造成家族舆论风险。” 陈婉清没有看他。 “我父亲死因不清,才是风险。” 老赵在旁边小声说:“这位大小姐比你靠谱。” 陈志刚瞪他。 “你说谁?” 老赵立刻正经。 “我说陈先生孝心可嘉。” 陈志刚没听出真假,只是烦躁地摆手。 林雅婷从随身文件夹里取出制式文书。 她把笔帽打开,靠在车旁的引擎盖上签字。 周锐航看到标题,脸色彻底沉下去。 “扣押决定书?” 林雅婷写完最后一个字。 “陈家明遗体作为涉案检验对象,由公安机关依法扣押。” “遗体转运至市局法医中心。” “家属可派代表到场见证。” 她把文书递给陈婉清。 “请签收。” 陈婉清接过,看得很仔细。 周锐航伸手要拿。 陈婉清避开。 “我自己看。” 周锐航手停在半空,只能收回去。 陈志刚没看文书,直接问:“我能跟车吗?” 林雅婷说:“可以安排你们家属代表去法医中心,但不能影响检验。” 陈志刚点头。 “我去。” 陈婉清说:“我也去。” 周锐航马上开口:“我作为陈家法律顾问,也应当到场。”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在等候区。” “解剖室不接待律师参观。” 老赵忍不住补了一句。 “我们那儿不提供茶水,也没有贵宾座。” 周锐航脸色难看。 “我会记录你们全部程序。” 林雅婷说:“欢迎。” “程序越清楚,大家越省事。” 殡仪馆工作人员看向周锐航,又看向警方。 “那这车……” 老赵拍了拍车门。 “辛苦你们白跑一趟。” 司机松了口气。 “警官,那我们能走吗?” 老赵说:“登记完就走。” 司机赶紧点头,像是怕自己也被留下做笔录。 陈志刚站在原地,忽然看向苏寒。 “你最好真能查出东西。” “要是最后证明我爸就是心梗,我不会算了。” 苏寒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如果是心梗,我会写心梗。” “如果不是,谁拦都没用。” 陈志刚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说。 陈婉清一直看着苏寒。 她发现这个年轻法医没有用情绪压人,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他只盯着尸体和规则。 在现在的陈家,这反而最让人安心。 一行人转到酒店安保室。 安保室临时变成协调点。 监控屏幕上,三楼宴会厅、后厨通道、地下车库同时播放。 田小辉满头汗地跑进来。 “林队,我把主桌宾客名单先拿到了。” “但是陈家亲戚太多,我怀疑他们家过年发红包要用表格。” 老赵接过名单。 “你先别管红包,先管谁靠近过主桌。” 田小辉把一张纸摊开。 “寿宴开始后,陈家明坐主位。” “陈婉清坐左边,陈志刚坐右边。” “陈志远在斜对面,陈婉柔靠近外侧。” “周锐航也在主桌旁边,不过他不是一直坐着,进出过两次。” 林雅婷抬头。 “进出时间?” “第一次十点零七,去后厨方向。” “第二次十点三十二,去侧门接电话。” 田小辉又补了一句。 “陈家明倒下大概十点四十五。” 老赵看向周锐航。 “周律师挺忙。” 周锐航坐在椅子上,脸色恢复了些。 “我处理集团紧急事务。” 老赵问:“什么事务?” “商业机密。” 老赵点头。 “行,等会儿我们查到的时候,希望它还叫商业机密。” 周锐航眼神冷了下来。 林雅婷没被带偏。 “酒店所有后厨监控、主桌服务员、上菜人员名单,全部封存。” “陈家成员暂时不得离开临江。” 陈志刚又想说话。 陈婉清按住他。 “配合。” 陈志刚烦躁地坐回去。 “我今天算是见识了,办个寿宴还能办成案发现场。” 田小辉小声说:“这话我没法反驳。” 林雅婷看向他。 田小辉立刻挺直。 “我去拷监控。” 老赵跟着出门。 “我去看住那些主桌餐具。” 安保室里只剩苏寒、林雅婷和几名陈家人。 周锐航低头整理文件。 他的手指很稳,但纸页翻得比刚才快。 苏寒把这一点看在眼里。 林雅婷走到他身边。 “遗体转运车马上到。” 苏寒点头。 他看向安保室外的后门方向。 那里已经有警车停下。 这具尸体,总算被拦住了。 林雅婷压低声音。 “你怎么看?” 苏寒看了一眼周锐航。 “这个律师比家属还急,不正常。” 第129章 铊的痕迹 陈家明的遗体被送回市局法医中心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解剖室的灯全部打开。 空气里是消毒水味。 小赵穿好防护服,推着器械车进来。 他看见苏寒,表情有点复杂。 “苏哥,你调去重案组才两天,又把活带回来了。” 苏寒戴好口罩。 “法医中心不会寂寞。” 小赵叹气。 “它寂不寂寞我不知道,我挺累。” 林雅婷站在观察区外,隔着玻璃看向解剖台。 陈婉清和陈志刚被安排在外侧等候室。 周锐航也在。 不过他被老赵挡在走廊另一头。 理由很简单。 “法医中心不是法庭,律师不能随便串门。” 周锐航脸色不好,但没办法。 解剖室内,苏寒打开记录仪。 “陈家明,男,七十岁。” “送检原因,死亡原因存疑。” “尸表初检开始。” 系统界面随之弹出。 【尸体:陈家明。】 【死亡性质:非自然死亡。】 【死因:慢性铊中毒致多器官衰竭。】 【伪装表现:急性心肌梗死表象。】 【投毒周期:约八至十二周。】 苏寒目光停了一下。 铊。 慢性投毒。 这两个词,把整个案子往更深处推了下去。 他没有直接下结论。 系统能给方向,但报告不能写系统。 他必须把每一项证据都找出来。 苏寒先检查双手指甲。 小赵拿着放大镜和冷光源靠近。 “苏哥,这条白纹挺细。” 苏寒说:“记录。” “双手多指甲根部可见横向淡白色线状改变。” “位置相对一致,随甲板生长排列。” 小赵一边拍照一边问:“这个像Mees线?” 苏寒点头。 “符合。” “砷、铊等重金属中毒都可能出现这种白色横纹。” 小赵手一停。 “铊?” 他声音压低了。 “这玩意儿不常见啊。” 苏寒说:“不常见,才容易被当成别的病。” 他继续查看头皮。 陈家明头发本就稀疏,但顶部和枕部有成片脱落迹象。 并不是自然老年脱发那种分布。 苏寒用镊子夹起枕部几根头发,观察毛根。 “记录,头皮见弥散性脱发,部分区域毛发断裂,毛根松动。” 小赵脸色更严肃。 “铊中毒典型表现里有脱发。” 苏寒说:“对。” “但脱发不是单独证据。” “要结合神经系统、胃肠道和毒化结果。” 他检查陈家明双足。 足底皮肤颜色不均,趾端末梢有异常改变。 苏寒用针尖轻触局部皮肤,检查死后反应痕迹和生前病变表现。 小赵在旁边记录。 苏寒说:“双足末梢见长期感觉神经受损相关改变。” “家属病史里有没有提过?” 小赵翻资料。 “医院急诊记录有一条。” “家属说陈家明最近两个月总喊脚麻、脚疼。” “家庭医生按糖尿病周围神经病变处理过。” 苏寒抬头。 “他有糖尿病?” 小赵继续翻。 “轻度血糖异常,但不算典型糖尿病。” 苏寒说:“那就更有问题。” 林雅婷在外面听到这里,拿起耳麦。 “苏寒,能确定方向吗?” 苏寒看向玻璃。 “高度怀疑铊中毒。” 观察区里安静下来。 老赵正好走到门口,听见这句,杯子都忘了放。 “铊?” “谁家寿宴还带重金属套餐?” 小赵差点笑出来,又硬憋回去。 苏寒取血。 股静脉血、心腔血分别采集。 随后提取胃内容物、肝组织、肾组织、尿液残留。 每个样本分装、封存、编号。 他又剪取头发样本。 小赵把毛发袋拿来。 苏寒说:“从靠近头皮端开始分段。” “一厘米约代表一个月左右生长。” “毒化可以通过不同段位浓度,判断暴露时间。” 小赵点头。 “如果前三厘米都有高浓度,就说明至少三个月?” 苏寒说:“大致可以这么判断。” “还要看个人生长速度,但时间范围能缩小。” 林雅婷推门进来,只站在污染区外。 “你刚才说八到十二周。” “是根据这些表现判断?” 苏寒说:“指甲线位置、毛发脱落程度、神经末梢症状。” “再结合急诊记录里两个月脚麻、胃口差、腹痛、乏力。” “不是一次投毒。” “是长期、低剂量、反复摄入。” 林雅婷脸色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凶手不是临时起意。” “对。” 苏寒把最后一管血液放入冷藏箱。 “对方要知道他的饮食习惯。” “还要能多次接触他入口的东西。” 小赵小声说:“这得多近啊。” 苏寒没有接话。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越是慢性投毒,越需要稳定接触。 外人很难做到。 林雅婷问:“铊会伪装成心梗?” 苏寒说:“铊中毒本身会造成胃肠道、神经系统、肝肾损害。” “严重时影响心肌和循环。” “老人本来有心脏病史,抢救时很容易被急性心梗盖过去。” 小赵补充:“尤其没有人主动怀疑毒物的话。” 苏寒点头。 “医院急诊以抢救为主。” “他倒在寿宴现场,胸痛、紫绀、循环衰竭。” “心梗是最容易被接受的解释。” 苏寒继续检查口腔、胃部相关体征。 没有腐蚀性毒物灼伤。 这和铊盐摄入特点吻合。 “铊盐无色无味,水溶性强。” “下在茶水、汤、粥里,不容易被发现。” 小赵听得背后发凉。 “以后我喝汤之前是不是得先测一下?” 老赵说:“你放心,你没人惦记。” 小赵更难受了。 “赵哥,你们刑警安慰人都这么伤吗?” 老赵认真想了想。 “主要是效率高。” 林雅婷没心思听他们贫。 她看着苏寒。 “多久能出毒化?” 苏寒说:“常规重金属筛查先加急。” “铊需要专项确认,用质谱。” “最快今晚有初筛方向,完整报告明天。” 林雅婷拿出手机。 “我现在安排排查。” “陈家所有成员、保姆、厨师、家庭医生、司机。” “近三个月接触饮食的人,一个都不能漏。” 苏寒把样本箱交给小赵。 “重点查陈家明最近三个月的饮食变化。” “茶叶、保健品、药品、汤料、营养粉。” “尤其是固定由某个人送来的东西。” 林雅婷点头。 “寿宴当天现场投毒可能性呢?” 苏寒说:“可以查,但不是重点。” “今天的倒下,更像长期中毒后被寿宴劳累诱发。” “凶手不一定今天下了致死剂量。” 林雅婷眼神更冷。 “也就是说,今天只是结果爆了。” “对。” 苏寒摘下外层手套。 “毒早就下了。” 小赵把样本送出后,回来时脸上还有点白。 “苏哥,要真是家里人干的,这案子比韩明宇还堵心。” 老赵在门口说:“韩明宇是疯,这个是算。” 林雅婷问:“铊的获取渠道呢?” 苏寒说:“现在管控很严。” “实验室、化工仓储、旧鼠药渠道、某些工业材料残留。” “普通人想拿到不容易,但有钱人未必没路子。” 林雅婷记下。 “我让田小辉查采购和网络线索。” 苏寒看向解剖台上的陈家明。 老人穿着寿宴红衣被送来。 最后却躺在冷光下,被一寸寸检查死亡原因。 他不是被一杯酒带走的。 是被身边的人慢慢推到这里。 林雅婷站了一会儿,忽然问:“谁能连续三个月接触他的饮食?” 苏寒把记录本合上。 “家里人。” 第130章 五个嫌疑人 晚上八点,重案组会议室灯还亮着。 白板上写着陈家明死亡案。 下面贴着五张人物照片。 陈志刚、陈志远、陈婉清、陈婉柔、陈志豪。 田小辉抱着电脑进来,脸上全是疲惫。 “我宣布,豪门关系比打印机还难修。” 林雅婷站在白板前。 “开始。” “先说家庭关系。” 老赵翻开资料。 “陈家明,远明集团创始人,名下资产超过十五亿。” “公开继承人五个,三子两女。” 田小辉举手。 “林队,纠正一下,是两子三女没错,但小儿子不是同一个母亲。” 老赵看了他一眼。 “我还没说到你就抢答,显得你很想加班。” 田小辉立刻闭嘴。 老赵继续。 “长子陈志刚,四十二岁。” “目前掌管远明建材分公司。” “性格急,和陈家明关系长期紧张。” 屏幕上出现陈志刚在寿宴现场发火的照片。 老赵说:“建材分公司去年亏损两千多万。” “陈家明多次公开批评他,还准备收回他的管理权。” 田小辉补充。 “我查到一段集团内部会议纪要。” “陈家明说,陈志刚适合喝酒,不适合管账。” 老赵点头。 “评价挺亲切。” 田小辉说:“我怀疑陈志刚听完能亲切地砸桌。” 林雅婷在白板上写下。 陈志刚,继承压力,经营危机。 老赵翻到下一页。 “次子陈志远,三十九岁。” “负责远明地产板块。” “看起来安静,平时不太参加家族饭局。” “但他手上有两个项目被陈家明叫停。” 田小辉接话。 “资金链也有问题。” “他名下几家公司互相拆借,账面挺好看,实际很累。” 老赵说:“别说得那么委婉。” 田小辉改口。 “就是快没钱了,但还想装有钱。” 林雅婷写下。 陈志远,资金压力,项目被停。 苏寒坐在会议桌一侧,翻看家庭成员行动记录。 他没有马上说话。 系统没有弹新提示。 这说明今晚只能靠证据往前走。 老赵继续。 “长女陈婉清,四十岁。” “远明集团财务负责人。” “她是陈家明最信任的人之一。” “集团大额资金审批,都要过她手。” 田小辉切出另一份资料。 “但她也不是完全没问题。” “陈婉清最近半年多次和陈家明争执。” “原因是集团准备引入外部管理层。” “如果成功,她的财务权会被削。” 林雅婷看着照片里的陈婉清。 寿宴现场,她最冷静。 冷静不是清白。 有时候只是控制能力好。 白板上又多了一行。 陈婉清,权力调整,财务核心。 老赵翻页。 “次女陈婉柔,三十五岁。” “没有集团职务。” “长期住在陈家老宅,负责照顾陈家明生活。” 田小辉把一张生活记录表放大。 “这位比较特殊。” “她没有实权,但接触陈家明日常饮食最多。” “保姆说,陈家明最近三个月每天晚上的安神茶,基本由她送。” 会议室安静下来。 老赵看向苏寒。 “安神茶,这东西能下铊吗?” 苏寒说:“可以。” “铊盐无色无味,溶于水。” “茶味会进一步掩盖异常。” 田小辉打了个冷战。 “以后谁给我泡安神茶,我先失眠表示尊重。” 林雅婷写下。 陈婉柔,日常照顾,安神茶。 老赵看着最后一张照片。 “陈志豪,二十八岁。” “陈家明小儿子,刚从境外回临江不到四个月。” 田小辉立刻说:“注意,境外这个词别写太大。” “他回来后没有正式进集团。” “但陈家明给他安排了秘书和司机,还让他旁听董事会。” 老赵说:“简单说,小儿子刚回来,老爷子明显偏心。” 田小辉点头。 “而且偏得挺公开。” “陈志刚私下骂过,说老爷子年纪越大越糊涂。” “陈志远没骂,但他把陈志豪的车位占了两次。” 老赵看他。 “你连车位都查?” 田小辉摊手。 “豪门冲突有时候就从车位开始。” “普通人抢车位吵架,有钱人抢车位可能牵出遗嘱。” 林雅婷写下。 陈志豪,受宠,继承变量。 白板上五个人名并排。 每个人下面都有动机。 每个人又都能靠近陈家明。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林雅婷看向田小辉。 “财务线索。” 田小辉立刻坐直。 “重点来了。” “陈家明三个月前修改过遗嘱。” “时间是三月二十六号。” “根据毒化初步判断,投毒起始时间大概也是八到十二周前。” 老赵杯子停在半空。 “这么巧?” 田小辉摇头。 “我现在对巧合过敏。” 林雅婷问:“遗嘱内容查到了吗?” 田小辉说:“暂时没有。” “遗嘱由周锐航经手,放在远明集团法律档案室。” “周锐航以客户隐私为由拒绝提供。” 老赵冷笑。 “他又来了。” 田小辉继续。 “但我从公证预约记录查到,陈家明当天确实去了。” “陪同人不是周锐航。” 林雅婷立刻问:“是谁?” 田小辉按下下一页。 屏幕上出现一张停车场照片。 照片不清楚,但能看到陈家明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陈婉清。” 会议室更安静。 老赵看向白板。 “长女陪着修改遗嘱。” “律师今天急着火化。” “次女负责安神茶。” “两个儿子缺钱。” “小儿子刚回来抢蛋糕。” 田小辉提醒。 “赵哥,是抢继承,不是抢蛋糕。” 老赵说:“意思差不多。” “一个吃完会胖,一个吃完会坐牢。” 苏寒把资料放下。 “别急着排除谁。” 林雅婷看向他。 “你说。” 苏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铊的获取渠道有限。” “凶手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知道陈家明身体状况,能利用他心脏病史掩盖。” “第二,能在两到三个月内反复接触饮食或药品。” “第三,有能力拿到铊,或者找到能拿到铊的人。” 他在白板旁边写下三个词。 接触。 知识。 渠道。 田小辉看着那三个词。 “这么一写,五个人好像都能沾上。” 苏寒说:“所以不能只看动机。” “要查行为变化。” 林雅婷问:“比如?” 苏寒说:“谁在三个月前开始改变陈家明饮食。” “谁突然送保健品、药、茶叶。” “谁接触过化工、实验室、旧仓储。” “谁在陈家明出现脚麻、脱发后,反而阻止他做全面检查。” 老赵点头。 “还有周锐航。” “他今天太急了。” 田小辉举手。 “但周锐航不是继承人。” 老赵说:“不是继承人,也可能替继承人办事。” 林雅婷在白板边缘写下周锐航。 “暂列关联人。” 田小辉盯着屏幕。 “我还有一条。” “陈家明最近两个月减少外出,很多饭局都推了。” “但每周五,他会固定回老宅吃晚饭。” “参加的人不固定,但五个子女基本都去过。” 林雅婷问:“安神茶在哪喝?” “老宅。” 田小辉切出保姆笔录。 “保姆说,陈家明最近睡不好。” “陈婉柔建议喝安神茶。” “茶叶是家里备的,水由厨房烧。” “但送进书房的人,经常是陈婉柔。” 老赵说:“这条很重。” 苏寒却摇头。 “重,不代表就是她。” 田小辉有些不解。 “为什么?” 苏寒说:“因为太明显。” “如果凶手有心嫁祸,这条线也最容易被摆出来。” 林雅婷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别被接触机会牵着走。” “对。” 苏寒指向五张照片。 “慢性投毒不一定每次都由同一个人亲手下。” “可以放在茶叶里。” “可以放在药盒里。” “可以放在营养粉里。” “也可以通过某个固定物品长期摄入。” 田小辉拍了下脑门。 “那范围又大了。” 老赵说:“破案要是范围小,你就失业了。” 田小辉认真想了想。 “赵哥,你这么说我突然有职业安全感了。” 林雅婷开始分配任务。 “老赵,查陈家老宅。” “厨房、茶叶柜、药品柜、陈家明书房,全部申请搜查。” 老赵点头。 “明白。” “田小辉,查遗嘱。” “周锐航不配合,就走手续。” 田小辉立刻精神了。 “我终于可以合法烦他了。” 林雅婷看他。 “你平时也没少烦人。” 田小辉小声说:“这次有章。” 林雅婷继续。 “苏寒,毒化结果出来后,尽快给出投毒时间推断。” 苏寒点头。 “我会盯着。” 会议快结束时,林雅婷看着白板。 “五个继承人都有动机。” “都有接触机会。” “遗嘱修改时间又和投毒时间吻合。” 她停了一下。 “这案子不会轻。” 老赵把杯子放下。 “豪门弑父,听着就不便宜。” 田小辉说:“赵哥,这案子要是拍成电视剧,片名我都想好了。” 林雅婷看他。 “你敢说出来,我让你今晚整理全部监控。” 田小辉立刻把嘴闭上。 苏寒站在白板前,没有笑。 他的目光从五张照片上扫过。 陈志刚暴躁。 陈志远隐忍。 陈婉清冷静。 陈婉柔柔弱。 陈志豪年轻。 每个人都有一张合适的脸。 每个人也都有可能戴着另一张脸。 林雅婷问:“你在想什么?” 苏寒说:“我在想,谁表现得最像凶手。” 田小辉忍不住问:“那谁最像?” 苏寒看着白板。 “现在看,每个人都像。” 老赵说:“这话听着没啥帮助。” 苏寒转头看向他们。 “所以要反过来。” “谁最不可能,谁就最可疑。” 第131章 大少爷的施压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毒化室还没出结果。 苏寒在法医中心盯了一夜,眼底有些发青。小赵给他倒了杯咖啡,被他喝了两口就放下。 “苏哥,你再不睡会变成送检样本。”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这比喻不吉利。” 小赵缩了缩脖子。 “我收回。” 毒化室的质谱仪还在跑数据。铊的专项检测比常规项目慢,样本量又大,前处理加上仪器排队,最快也要到下午。 苏寒正准备回重案组办公室,手机先响了。 林雅婷的声音很急。 “你在哪?” “法医中心。” “赶紧回来。” “陈志刚带人来了。” 苏寒挂了电话,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从走廊跑过来的田小辉。 田小辉满头汗。 “苏哥,大场面,快走。” 苏寒跟着他到了市局一楼大厅。 远远就听见声音。 陈志刚站在大厅中央,身后跟着三个穿西装的律师,两个拎公文包的助理。 他嗓门很大,半层楼都能听见。 “我父亲去世已经快四十八小时,你们到现在没有给我一个说法!” 前台值班警员被他吼得脸色发白,话都插不上。 旁边有几个来办事的市民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田小辉小声说:“这阵势,像来收购公安局。” 苏寒没接话,径直往里走。 周锐航站在陈志刚左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苏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文件往前递了一步。 “苏法医,这是正式律师函。” 苏寒没伸手。 周锐航把文件放到前台桌上。 “函件内容很简单。” “贵局扣押陈家明先生遗体已超过合理时限。” “至今未出具正式立案决定书。” “我们要求在今日十二点前归还遗体,否则将向检察院提起行政诉讼。” 三个律师同时从公文包里取出各自的文件,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田小辉看了一眼那排文件。 “这是打官司还是摆地摊。” 老赵从楼梯口下来,瞥了一眼阵势,走到苏寒身边。 “来得倒齐。” 陈志刚看见苏寒,眼睛一下盯过来。 “你就是那个法医?” 苏寒说:“我们见过。” 陈志刚提高音量。 “我问你,我父亲到底什么时候还给我?” “你们说要查就查,查了两天,什么结果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我母亲在家里哭了一整夜?” 他声音越来越大,情绪明显不受控制。 周锐航在旁边没有拦他,甚至退了半步,把主场留给陈志刚。 苏寒看在眼里。 这个律师很会用人当武器。 林雅婷从二楼下来。 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到了大厅,她先看了一圈,然后站在苏寒前面。 “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 陈志刚打断她。 “你理解个什么?你爸躺在里面你能理解?” 林雅婷没有退。 “陈先生,这是刑事案件,不是民事纠纷。” “在死因查明之前,遗体依法由公安机关保管。” 周锐航立刻接话。 “林队长,请问你们有立案决定书吗?” 林雅婷看向他。 “正在审批。” 周锐航说:“也就是没有。” “没有立案,扣押遗体于法无据。” 他从桌上拿起律师函。 “我再说一遍,十二点之前,归还遗体。” 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 “周律师,你这个十二点是北京时间还是伦敦时间?” 周锐航脸色冷了下来。 “赵警官,我希望你注意场合。” 老赵点头。 “我很注意,所以我没笑出来。” 田小辉转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大厅里气氛绷到了顶点。 陈志刚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今天不给说法,我就不走。” 林雅婷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陈先生,你可以等。” “但闹,解决不了问题。” “你父亲的死因需要科学鉴定,不是谁嗓门大就能改变结果。” 陈志刚愣了一下。 周锐航正要开口,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怎么回事?” 张建国从三楼走廊探出头,看了一眼大厅。 他穿着制服,手里拿着电话,脸色不太好看。 值班警员赶紧上去汇报。 张建国听完,看了眼陈志刚,又看了眼林雅婷,转身回了办公室。 五分钟后,林雅婷的手机震了一下。 张建国的短信。 “到我办公室。” 林雅婷对苏寒使了个眼色,把大厅交给老赵。 苏寒跟着她上楼。 张建国办公室的门关着。 林雅婷敲门进去时,张建国正放下座机。 他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刚接了个电话。” 林雅婷没问是谁打的。 张建国也没说。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林雅婷和苏寒。 “陈家的人脉比我想的广。” “有人打招呼,说陈家明是正常病亡,让我们别扩大化。” 林雅婷站着没动。 “局长,我们的判断有依据。” 张建国摆手。 “我没说你们没依据。” “我把电话挡回去了。” 他停了一下。 “但挡一次可以,挡两次勉强,第三次我得有东西摆在桌上。” 他看向苏寒。 “毒化结果什么时候出?” 苏寒说:“最快今天下午。” 张建国盯着他。 “能确定吗?” 苏寒说:“能。” 张建国点头。 “那就快。” “程序合法,证据为先,这两条我给你们兜着。” “但你们也得争气。” 林雅婷说:“明白。” 两人出了办公室,在走廊上站了几秒。 林雅婷低声问:“你有多大把握?” 苏寒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给我二十四小时,我让他们闭嘴。”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苏寒转身往法医中心走。 他推开毒化室的门时,里面的电话正好响了。 技术员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抬头看向苏寒。 “苏法医,初步结果出来了。” 第132章 铁证如山 毒化室里灯光很白。 技术员把打印好的报告递过来,手指还带着橡胶手套的粉末。 苏寒接过,从第一页开始看。 数据很清楚。 陈家明血液中铊离子浓度:0.84mg/L。 正常参考值上限:0.02mg/L。 超标四十二倍。 尿液铊含量同样严重偏高。 毛发分段检测结果更有意思。 距头皮一厘米的近端浓度最高,二到三厘米段次之,四厘米以上基本正常。 按每月平均生长速度推算,摄入铊的时间约为十周左右。 苏寒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结论栏写着:受检者体内检出高浓度铊,符合慢性铊中毒特征,与临床死亡表现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他合上报告,拿起电话。 “林队,报告出来了。” 林雅婷那边只说了两个字。 “过来。” 苏寒带着报告到了重案组。 会客室的门开着。 陈志刚坐在里面,周锐航在他旁边。 上午那三个律师和两个助理被安排在走廊等候区,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翻文件。 田小辉路过时瞥了一眼。 “律师团等得挺安静,跟候诊似的。” 老赵跟在苏寒后面进了会客室。 林雅婷已经坐在对面。 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陈志刚看见苏寒进来,脸色发沉。 “查完了?” 苏寒把报告放到桌面上,翻到数据页。 “陈先生,你父亲的毒化检验结果已经出来。”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读一份天气预报。 “陈家明先生血液中铊离子浓度超出正常值四十二倍。” “毛发分段检测显示,铊的摄入时间约为十周。” “结合尸表检验中发现的指甲横纹、弥散性脱发和末梢神经损害表现。” “结论是:慢性铊中毒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 苏寒抬头看着陈志刚。 “令尊不是病死的。” “是被人用铊,慢慢毒死的。” “投毒时间至少两个半月。” 会客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陈志刚的表情变化很慢。 先是不信。 他看着报告上的数字,眼睛眨了两下,好像没看懂。 然后是震惊。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最后是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对报告本身的恐惧。 是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果父亲是被毒杀的,投毒持续了两个多月。 那凶手不可能是外人。 凶手就在家里。 就在他每周五一起吃饭的那些人中间。 “不可能。” 他声音发干。 “你说两个半月?” 苏寒说:“毛发数据支持这个判断。” 陈志刚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 “谁?” “谁干的?” 林雅婷说:“这正是我们要查的。” 陈志刚转头看向周锐航。 “你不是说我爸就是心梗吗?” “你不是说医院都确认了吗?” 周锐航脸色铁青。 他没有回答。 他手里还攥着上午那份律师函。 那份措辞强硬、威胁起诉的律师函。 此刻像一张废纸。 陈志刚又看向苏寒。 “那昨天……” 他停住了。 昨天他带着律师团来闹,要求归还遗体。 如果当时真还了,遗体火化了,铊就永远查不出来。 凶手就永远安全。 他的脸一下白了。 “我昨天差点……”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雅婷没有在这个节骨眼上追着说什么。 她等了几秒,等陈志刚的情绪稍微稳下来。 “陈先生,现在案件性质已经明确。” “你父亲是被人投毒致死。” “我们需要你和陈家所有成员的全力配合。” 陈志刚一只手撑着桌面,站了好一会儿。 “你们要什么?” 林雅婷说:“第一,提取陈家所有成员的生物样本。” “包括血液、毛发和指纹。” “第二,封存陈家明近三个月接触过的所有饮食相关物品。” “茶叶、药品、保健品、调味料,全部。” “第三,陈家成员在调查期间不得离开临江。” 陈志刚点头。 “可以。” “全部配合。” 他的态度和上午完全是两个人。 上午是愤怒的长子来讨说法。 现在是害怕的儿子在求真相。 周锐航终于开口。 “林队长,作为陈家法律顾问,我需要确认采样的法律程序。” 林雅婷看向他。 “律师先生,现在是刑事案件。” “您的当事人需要配合调查。” “程序问题,我会安排法制办对接。” “但在那之前,请您不要再建议任何人妨碍侦查。” 周锐航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把律师函收进了文件袋,没再拿出来。 老赵在旁边站着,看了看周锐航,又看了看那个文件袋。 “周律师,那份律师函还要不要送?” 周锐航没理他。 老赵点了点头。 “那我理解为不送了。” 田小辉在门外探头进来,小声说:“赵哥,走廊那几个律师问还要不要等。” 老赵看向陈志刚。 “陈先生?” 陈志刚挥了挥手。 “让他们走。” 田小辉缩回去,隔着门板传来他的声音。 “各位律师,今天的庭审取消了,回见。” 老赵叹了口气。 “这孩子迟早被投诉。” 陈志刚拿起桌上那杯一直没动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苏寒。 “你们……能查出来是谁吗?” 苏寒把报告收好。 “一定能。” 陈志刚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周锐航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轻了很多。 会客室里只剩重案组的人。 老赵说:“这大少爷,变脸比翻书快。” 田小辉从门口冒出来。 “也不能怪他,搁谁听说自己爸是被毒死的,都得愣。” 林雅婷看向苏寒。 “接下来走陈家。” 苏寒点头。 “越快越好。” “铊盐的来源和投毒载体,都在那栋房子里。” 第133章 豪宅走访 下午两点,三辆警车停在东湖别墅区门口。 保安看见车上下来的人,对讲机按了两下,栏杆立刻抬起。 田小辉坐在后座,透过车窗看了一圈。 “这小区的草坪比我老家的麦地还整齐。” 老赵开着车拐进主路。 “你在这住一个月,房租够你种三年麦。” 田小辉痛苦地闭上眼。 “赵哥,你能不能不用金钱伤害我。” 陈家老宅在别墅区最里面。 独栋,三层,带花园和地下车库。 外墙是浅灰色石材,门前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深蓝色SUV。 门口有两个安保,看见警车后互相对了个眼神,其中一个进去通报。 苏寒下车,看了一眼房子的布局。 正门进去是客厅。 左侧通向餐厅和厨房。 右侧是书房和会客室。 二楼三楼是卧室。 花园在房子后面,沿着坡地延伸出去,种了不少花草。 陈婉清在客厅等着。 她换了身深灰色的家居外套,头发还是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队,这边请。” 林雅婷点头。 “我们需要检查厨房、茶叶储存区域、药品柜和你父亲的书房。” 陈婉清说:“都可以,我已经让家里人腾开了。” 她带路往厨房走。 客厅很大,地面是浅色大理石。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陈家明坐在中间,五个子女站在身后,每个人都在笑。 苏寒经过时看了一眼。 照片上每个人的位置、表情、手的摆放,他都记了下来。 厨房在一楼西侧。 推开门,里面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大。 中岛台面上摆着进口的橄榄油和各种调料瓶。 冰箱是嵌入式的,两组并排。 灶台上方的排烟罩擦得发亮。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站在角落,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个子不高,穿着白色围裙,看见警察后有些局促。 陈婉清介绍。 “这是李阿姨,我们家的主厨。” “她在这里做了十二年了。” 李阿姨点了点头。 “警官好。” 林雅婷说:“李阿姨,我们了解一下陈老先生的日常饮食。” 李阿姨搓了搓手。 “老爷子吃得清淡。” “早上是白粥加小菜。” “中午晚上两菜一汤。” “他胃不好,不吃辣,不吃硬的。” 苏寒问:“茶呢?” 李阿姨说:“茶不归我管。” “老爷子每天早晚各喝一杯养生茶。” “茶叶是外面买的,放在书房那边的柜子里。” 苏寒问:“谁负责冲泡?” 李阿姨想了想。 “一般是张妈。” “张妈负责老爷子的起居,端茶送水都是她。” 林雅婷看向陈婉清。 “张妈在哪?” 陈婉清说:“在二楼收拾我父亲的房间。” “我叫她下来。” 张妈很快下来了。 她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深色家居服。 眼睛红肿,看起来哭过不止一次。 “警官,老爷子走了,我心里难受得很。” 林雅婷让她坐下。 “张妈,你负责老爷子的养生茶?” 张妈点头。 “每天早上七点,晚上八点半。” “茶叶是从茶叶柜里拿,水是厨房烧的。” “泡好了我端到书房。” 苏寒问:“茶叶柜谁都能开?” 张妈说:“没上锁。” “就在书房外面的走廊柜子里。” “家里人谁路过都能开。” 苏寒和林雅婷对视了一眼。 没上锁。 谁都能接触。 投毒窗口很宽。 苏寒让田小辉去拍照取证。 茶叶柜里有七八种茶。 铁观音、龙井、普洱,还有两罐标着“养生茶”的密封罐。 苏寒戴上手套,把两罐养生茶分别封存取样。 田小辉拍完照,凑过来看。 “这茶叶罐挺讲究。” 苏寒说:“送毒化,优先查铊残留。” 田小辉点头,把证物袋编好号。 接着是药品柜。 在书房里面的抽屉里。 降压药、降糖药、助眠药、钙片、维生素。 瓶瓶罐罐摆了一排。 苏寒逐个检查,每一瓶都拍照封存。 陈婉清站在书房门口,一直没走。 “苏法医,需要我说明哪些药是谁买的吗?” 苏寒说:“需要。” 陈婉清说:“降压药和降糖药是家庭医生开的。” “助眠药也是。” “钙片和维生素是婉柔买的。” 苏寒停了一下。 “哪个牌子?” 陈婉清指了指其中两瓶。 “这两个。” “她说网上看到推荐,买给父亲试试。” 苏寒把那两瓶单独标记。 老赵这时候在厨房那边和李阿姨聊上了。 “李阿姨,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带过什么特别的食材来?” 李阿姨想了想。 “二小姐有时候会带汤料包回来。” “说是养生的,让我给老爷子煲汤用。” 老赵问:“用了吗?” 李阿姨说:“用了几次。” “老爷子说味道还行。” 老赵问:“汤料包还有剩的吗?” 李阿姨打开一个橱柜,里面有三包没拆封的汤料。 老赵招手让田小辉过来。 “封了。” 田小辉跑过来,看见汤料包。 “这包装挺普通,哪儿买的?” 李阿姨摇头。 “二小姐拿来的,我没问。” 苏寒从书房出来,听到这段对话。 他看了一眼汤料包的生产标签。 上面有生产日期,有厂家名,但没有购买渠道信息。 他让田小辉把批次号记下来。 “查这个厂家,看正规产品里有没有铊成分可能。” “同时送检,和茶叶一起。” 走访进行了一个多小时。 陈婉柔一直待在二楼,没有主动下来。 林雅婷上楼找她谈话时,苏寒跟着去了。 陈婉柔坐在自己房间里。 房间布置得很素,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 她看见苏寒,微微动了一下。 “苏法医。” 苏寒点头。 “陈小姐,有几个问题想了解。” 陈婉柔说:“你问。” 她的配合程度很高。 问什么答什么,速度很快,几乎不犹豫。 “养生茶是你建议父亲喝的?” “是,我在网上看到说对睡眠好。” “茶叶是你买的?” “是,网上订的。” “钙片和维生素也是你?” “对。” “汤料包呢?” “也是我,朋友推荐的。” 她每个回答都很快。 但她的眼神一直在飘。 看苏寒的时候看一眼,然后移开,看窗户,看地面,再看回来。 系统在她头顶浮现一个浅黄色词条。 【焦虑/隐瞒】 苏寒没有追问。 焦虑不等于有罪。 隐瞒也不一定是隐瞒投毒。 她可能在隐瞒别的事。 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 苏寒告辞出来,和林雅婷在走廊上碰头。 林雅婷低声说:“她回答得太快了。” 苏寒说:“像背过。” 林雅婷问:“你觉得她有问题?” 苏寒说:“有问题,但不一定是最大的问题。” 他们下楼,准备收尾。 苏寒从侧门走到后院,准备看一下花园区域。 花园沿着坡地铺开,修剪得很整齐。 有玫瑰花架,有果树,还有一排矮灌木。 花园角落的水龙头旁边,有个女人正在浇花。 她三十岁出头,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扎着马尾。 动作很随意,浇完一丛花换下一丛。 苏寒走近时,她抬起头。 “警官好。” 苏寒问:“你是?” “王小芳,做家政的。” “打扫卫生,浇花,收拾院子。” 苏寒点了下头。 “来陈家多久了?” 王小芳说:“四个多月吧。” “之前在家政公司,后来调过来的。” 她说话时表情很自然。 但系统在她头顶弹出了一个词条。 浅红色。 【做贼心虚】 苏寒目光没有停留太久。 他随意地看了看花坛,又看了看她浇水的姿势。 然后他的视线落到了她的手腕上。 左手腕。 一块表。 不是塑料的。 不是地摊货。 表盘很小,表带是棕色真皮,侧面有细微的品牌标识。 苏寒认出来了。 那是一块价格不低的表。 一个月薪三千的家政工人,手腕上戴的是什么表? 他没有追问。 “辛苦了。” 王小芳笑了笑,继续浇花。 苏寒转身往回走。 走到侧门时,林雅婷迎过来。 “花园那边有什么?” 苏寒说:“有个浇花的女仆。” 林雅婷等着他说下去。 苏寒看了一眼身后的花园方向。 “来了四个月。” “手腕上戴了块不该属于她的表。” 第134章 女仆的秘密 林雅婷看着苏寒。 “不该属于她的表?” 苏寒点头。 “棕色真皮表带,表盘精致,表扣的打磨工艺不是地摊货能有的。” “她一个月薪三千出头的家政工,那块表少说好几万。” 林雅婷没有立刻下结论。 “有没有可能是高仿?” 苏寒说:“皮质纹路、走线、盘面层次感,不像仿品。” “退一万步说,就算是高仿,也得大几千。” “她干活的时候戴着这种表,不怕磕碰,不怕浸水?” “正常人不会这么用。” 林雅婷沉默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她不在乎这块表,或者她本身就不缺钱。” 苏寒看了一眼花园方向。 王小芳还在浇花,姿态松散得很。 两人回到车上。 林雅婷分配任务。 “老赵,你去找王小芳单独聊。” “田小辉,查她的底。” “工作履历、银行流水、社保记录,能查的都查。” 老赵拍了拍方向盘。 “一个浇花的能有什么故事?” 田小辉在后座抱着电脑说:“赵哥,你别小看浇花的。” “好多案子里,关键人物都是最不起眼那个。” 老赵说:“行,那你也别小看开车的,我现在送你去干活。” 半小时后。 陈家一楼侧面,佣人休息室。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对着摆,中间夹了个衣柜和一张小桌。 墙上贴着排班表,角落堆了几双拖鞋。 王小芳坐在椅子上,换了件灰色棉T恤。 左手腕上那块表还在。 老赵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人放松不了。 “王小芳对吧?” “是。” “别紧张,随便聊几句。” 王小芳说:“不紧张。”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衣角,又放回膝盖上。 老赵看见了,没点破。 “你来陈家多久了?” “四个多月。” “之前在哪?” “宏达家政公司。” “怎么到陈家的?” “之前那个阿姨辞职了,公司安排我过来顶上。” 老赵点了点头。 “平时主要干什么?” “打扫卫生、浇花、收拾院子,偶尔帮忙洗衣服。” “做饭呢?” “不管,做饭是李阿姨的事。” “泡茶呢?” “也不管。” “陈老先生的房间呢?” “张妈负责。” “我只打扫一楼公共区域和花园。” 她的回答又快又干净,每个问题的边界划得很清楚。 厨房不是她的,茶不是她的,卧室不是她的。 说得一点缝隙都不留。 老赵换了个方向。 “你跟陈家人关系怎么样?” “还行,都挺客气。” “谁对你最好?” 王小芳想了一下。 “二小姐人挺好的。” “陈婉柔?” “嗯,她有时候给我带零食,过年还给了我红包。” 老赵记了几笔,然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的手腕。 “你这表挺好看。” 王小芳的手指缩了一下。 “哦,这个啊,以前买的。” “在哪买的?” “网上。” “花了多少?” 她顿了顿。 “几百吧,记不太清了。” 老赵笑了一声。 “几百?” “这牌子我老婆在橱窗前站了三次都没舍得走进去。” 王小芳脸色白了一瞬。 “就是普通的表。” 老赵没有再追,合上本子站了起来。 “行,今天先聊到这。” 王小芳也站起来,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老赵看着她出了门,拿起手机给苏寒打电话。 “这女仆有东西。” “回答太利索了,每句话都有准备。” “而且一提到表就紧张。” 苏寒说:“稳住,等田小辉那边。” 晚上七点,重案组办公室。 投屏亮着,田小辉站在电脑旁边,脸上写着两个字:有料。 “各位,王小芳这人,底子不干净。” 林雅婷说:“说。” 田小辉切出第一屏。 “王小芳,二十八岁,临江市松阳县人。” “高中毕业后打了几年零工。” “然后进了一家企业。” 他把名字放大。 “恒泰化工有限公司。” “岗位:仓库管理员。” “干了两年零三个月。” 老赵的杯子停在嘴边。 “化工企业的仓库管理员?” 田小辉说:“对。” “恒泰化工主营业务包括工业催化剂和金属盐类产品。” “他们的产品目录里有一项叫硫酸铊。”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苏寒说:“仓库管理员能接触到库存药品清单和实物。” 田小辉说:“她离职原因写的是个人原因,没有异常记录。” 老赵说:“走的时候没人发现她拿过东西,或者根本没人查。” 田小辉伸手切到下一页。 “接下来这条更重。” 屏幕上出现一份银行流水。 “王小芳名下有一张银行卡。” “过去三个月,这张卡收到三笔转账。” “每笔五万。” “时间分别是三月十八号、四月十五号、五月十二号。” 林雅婷走到屏幕前。 “转账来源?” “同一个账户,户名是一家叫昌远商贸有限公司的企业。” 老赵问:“干什么的?” 田小辉摇头。 “注册资本十万,无经营地址,无员工社保,无纳税记录。” “空壳公司。” 林雅婷问:“法人是谁?” 田小辉说:“一个叫赵建设的人,六十七岁,松阳县农民。” “本人目前在老家种地,完全不知道自己名下挂了一家公司。” 老赵说:“身份证被借去了。” 田小辉点头。 “这家公司今年一月份注册,比投毒开始的时间早了两个月。” 苏寒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化工企业仓库管理员,有接触铊的渠道。 三笔匿名转账合计十五万,有明确的金钱驱动。 时间线完全吻合。 空壳公司、冒用身份、提前布局,这些操作远超一个家政工的能力范围。 他看着屏幕说:“她是动手的人,不是背后的人。” 林雅婷看他。 苏寒说:“空壳公司、匿名转账、提前两个月注册。” “这些事要钱、要人脉、要规划。” “做家政的人做不了这些。” “她是被人挑中的,塞进了陈家。” 老赵接话。 “那挑她的人是谁?” 苏寒看着屏幕上昌远商贸几个字。 “查到这家公司背后真正的人,就知道了。” 田小辉说:“工商注册代办机构、开户行柜台监控、网银登录IP,我都提交协查了。” “这种层层套着的东西得花时间。” 林雅婷在白板上写了一条线。 王小芳→恒泰化工→铊→空壳公司→? 问号后面是空白。 但方向已经有了。 老赵喝了口茶。 “十五万买一条命,便宜得让人心里发堵。” 田小辉说:“赵哥,我加班一整年都赚不到十五万。” 老赵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更安全,没人花得起这个价钱对付你。” 田小辉认真想了想。 “你这话好像在骂我,但又好像在夸我命好。” 林雅婷打断他们。 “明天一早申请搜查令。” “王小芳在陈家的住处,她松阳的出租屋,全部搜。” 她看向苏寒。 “找到投毒工具或者铊的残留物,这条线就锁死了。” 苏寒点头。 “锁死她不难。” “难的是扯出她身后那根线。” 第135章 投毒药瓶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搜查令批了下来。 林雅婷拿着文书从法制办出来,步子比平时快。 老赵已经在楼下等着,车打了火。 田小辉坐后座,膝盖上架着证物采集箱。 “林队,我这箱子是不是拿大了?” 老赵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能搜出东西,再大的箱子都不够装。” 苏寒在副驾,随身带了简易检测设备和取样工具。 三辆车直奔东湖别墅区。 保安这次没等他们亮证件就抬了杆,昨天来过一趟,大家都认脸了。 陈婉清在客厅等着。 她穿着黑色家居服,头发比昨天松了些,眼底带着青色。 “你们又来了。” 林雅婷递过搜查令。 “陈小姐,法院签发的搜查令。” “需要对佣人住房及部分区域进行搜查。” 陈婉清接过来看了两遍,还回去。 “需要我做什么?” “你可以在场见证。” 陈婉清点头。 “我在客厅等。” 她的态度始终配合,始终克制,没有多余的情绪,也没有多余的问题。 林雅婷看了她一眼,带队往一楼侧面走。 佣人休息室的门关着。 老赵敲了两下,没人应。 林雅婷点头。 老赵推门进去。 房间还是昨天那个布局,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小桌。 王小芳不在。 田小辉绕到后院找了一圈,发现她正在收晾衣绳上的衣服。 “王小芳,跟我来一下。” 王小芳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衣服差点脱手。 “怎么了?” 田小辉没多解释。 “回你房间。” 她被带回来时,老赵和苏寒已经开始了。 老赵翻衣柜。 几件换洗衣服,一双运动鞋,一个洗漱包。 东西不多,整整齐齐。 苏寒打开小桌抽屉。 纸巾、充电线、一瓶润肤霜、一包没拆的湿巾。 没有异常。 田小辉蹲下看床底。 灰尘不多,只有一双拖鞋和一个塑料收纳盒。 他拉出收纳盒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好的秋冬衣物。 翻完一遍,干干净净。 王小芳站在门口,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她的表情比昨天绷得紧,但还在撑着。 “警官,我真没什么东西。” 老赵没接话。 他走到靠窗那张床前,掀被子,翻枕头,床单下面。 干净。 换另一张床。 掀被子。 翻枕头。 也没有。 他伸手去掀床垫。 王小芳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苏寒看见了。 老赵把第一张床垫翻了个面,床板上空空荡荡。 他走到第二张床前。 这张床垫端起来比另一张沉一些。 他拍了拍表面,中间偏右的位置,手感跟别处不一样。 “小辉,过来。” 田小辉凑过去。 老赵翻过床垫,检查底部的布面。 有一处缝线和其他位置的针脚不同。 针脚粗,线的颜色偏新。 “这儿被拆开过。” 田小辉戴好手套,沿着那段缝线小心拉开。 布面下是海绵层,海绵被掏了一个不大的洞。 田小辉把手伸进去。 停了两秒。 他的表情变了。 手慢慢抽出来,指间捏着一个透明密封袋。 袋子里装着一只棕色小药瓶。 瓶身上没有标签,但瓶口边缘残留着胶痕。 标签被撕掉了。 瓶底有少量白色粉末残留。 老赵看了一眼。 田小辉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都定住了。 苏寒走过来,接过密封袋举到灯下。 他打开随身的检测包,取出试纸,用棉签蘸了极少量粉末滴上试剂。 几秒后,试纸变色。 苏寒的声音很平。 “初步反应阳性,疑似铊盐。” 他转头看向门口。 王小芳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嘴唇在抖,双手攥着T恤的下摆,指关节发白。 老赵站直身子。 “王小芳,这东西从你床垫里搜出来的。” “你要解释一下吗?” 王小芳嘴唇张了张。 “不是我的,我不知道。” 老赵说:“这间房只有你住。” “床垫被拆过,缝线是新的。” “不是你的是谁的?” 王小芳退了一步,背靠在门框上。 “可能是以前那个阿姨留下的。” 田小辉说:“之前那个阿姨离职时家政公司做过交接清洁,床垫都是新换的。” 王小芳的退路没了。 她的眼圈开始泛红。 苏寒站在原地没逼近,他看着她的手指不停地搓衣角,幅度比昨天大了十倍。 林雅婷走到门口。 “王小芳。” 声音不重,但很清楚。 “你的银行卡过去三个月收到三笔转账,每笔五万,来自一家空壳公司。” “你之前在恒泰化工做仓库管理员,有渠道拿到铊。” “现在铊盐从你的床垫里搜了出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小芳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蹲了下去,双手抱住膝盖。 然后她哭了出来,声音很大,很乱,不是压着嗓子的低泣,是整个人撑不住之后垮下来的那种哭。 “我没想过会死人。” 声音从哭腔里挤出来。 “她跟我说,放一点点就行,就是让老爷子生病住院。” “不会死的,她说不会死的。” 林雅婷蹲下来跟她平视。 “谁让你做的?” 王小芳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 “是她。” “她是谁?” “二小姐。” “陈婉柔。” 休息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赵看向苏寒。 苏寒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他想起昨天在二楼跟陈婉柔谈话的场景。 回答问题很快,几乎不犹豫,但眼神一直在飘。 那时候就有信号了。 田小辉在旁边张了张嘴。 “就是那个买养生茶、买钙片、买汤料包的二小姐?” 老赵轻拍了他一下。 “别说了,把东西封好。” 林雅婷站起身,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林雅婷拿出手机。 “准备传唤陈婉柔。” 第136章 柔弱的毒蛇 陈婉柔被带到市局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她穿着浅米色开衫,头发披散着,眼眶微红。 从走廊走过时,她看起来满脸委屈,不太像一个要被问话的嫌疑人。 审讯室灯很亮,桌上放着两杯水和一台录音设备。 陈婉柔坐下来,双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涂甲油。 林雅婷坐对面,老赵在侧面。 周锐航以陈家法律顾问身份要求陪同,林雅婷没有拒绝。 “坐那边。” 他被安排在旁听席,能看能听,但不能插嘴。 林雅婷开了录音。 “陈婉柔,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被传唤吗?” 陈婉柔抬起头,眼睛有些泛潮。 “不太清楚。” “你们说我父亲的事,我到现在还接受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颤。 林雅婷说:“你知道你父亲是被投毒致死的。” 陈婉柔点头。 “知道了,你们说的。” “但我真的不理解,谁会对父亲下毒。” 林雅婷没接这话。 “你家里有个家政工叫王小芳。” “嗯,认识。” “今天上午,我们在她的房间搜到了一瓶铊盐。” 陈婉柔的眼睛张大了一些。 “什么?她在那放了毒?” 反应不慢也不快,恰好卡在一个正常人该有的节奏上。 林雅婷继续。 “王小芳已经交代,是你指使她在陈家明的养生茶中投毒。” 陈婉柔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后摇头。 “不可能,我从来没让她做过这种事。” “她在说谎。” 老赵在旁边翻了一页资料。 “王小芳说你告诉她,放一点点就行,只是让老爷子生病住院,不会死。” 陈婉柔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没有说过那种话。” “我和父亲关系很好,我是五个孩子里陪他最多的那个。” 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 “你们不能因为一个佣人的一面之词就冤枉我。”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动作很轻,很自然。 但苏寒在监控室里看得很清楚。 她擦的那只眼睛是干的。 监控室在审讯室隔壁,屏幕上的画面很清晰。 苏寒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叠资料和一杯凉透了的茶。 他没有盯陈婉柔的嘴,他盯的是她的手。 每次林雅婷抛出一个关键信息,陈婉柔的嘴里说着“不是我”、“我不知道”。 但她右手的食指会跟着动一下,轻轻地刮一下桌面,或者蜷一下,幅度很小,规律很稳。 这是压力反应。 田小辉坐在苏寒旁边。 “苏哥,她演得挺真。” 苏寒没有移开目光。 “看她的手。” 田小辉凑近屏幕,过了一会儿也发现了。 “手指在动,每次问到要紧的地方就动。” 苏寒说:“嘴能骗人,手不容易。” 审讯室里,林雅婷换了方向。 “陈婉柔,王小芳的银行账户过去三个月收到三笔转账,来源是一家叫昌远商贸的公司。” “空壳公司,无实际经营。” 陈婉柔没有说话。 林雅婷把一张纸推过去。 “昌远商贸的实际控制人,我们追查到了一个人。” “叶子鸣。” 陈婉柔的眼神闪了一下。 林雅婷说:“叶子鸣,三十四岁,目前人在境外。” “他是你的前男友。” 陈婉柔沉默了几秒。 “我和他分手很久了,他做什么跟我没关系。” 老赵慢慢翻着资料。 “你们什么时候分的?” “去年年初。” 老赵说:“你的手机通话记录显示,今年二月你和他还有联系。” 陈婉柔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私人的事,分手以后偶尔联系,很正常。” 老赵点头。 “正常是正常。” “但你前男友名下的公司,在你们联系之后不久就注册了。” “然后这家公司给你家佣人打了十五万。” “你觉得这叫什么?” 陈婉柔没接话,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些,你们应该去问叶子鸣,不应该问我。” 周锐航在旁听席上动了动,看了一眼林雅婷的目光,又闭了嘴。 审讯陷入僵局。 陈婉柔的口风很紧,每个问题都用“我不知道”或者“跟我无关”来挡。 柔弱的外表下,防线出奇地硬。 监控室里,苏寒翻开手边一份资料。 公证预约记录。 三月二十六号,陈家明去修改遗嘱。 陪同的人是陈婉清。 但苏寒关注的不是谁陪着去的,而是遗嘱修改这件事本身。 陈婉柔在家里负责照顾父亲日常,没有实权,也没有职务。 如果遗嘱修改的结果对她不利,如果她提前知道了内容。 那一切就有了来由。 苏寒撕下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他起身走到审讯室门口,敲了一下。 老赵出来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递给林雅婷。 纸条上写着:问她父亲三个月前修改遗嘱的内容。 林雅婷把纸条翻过来扣在桌下,抬起头。 她的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陈婉柔,换个话题吧。” “你父亲三个月前去做了一次公证,你知道吗?” 陈婉柔抬头。 “什么公证?” “遗嘱公证。” “你父亲修改了遗嘱。” 陈婉柔的脸上没有明显变化。 但她右手的食指在椅子扶手上用力抠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轻轻地刮。 是带着力气的,指甲划过木质扶手,发出了一声轻响。 监控室里,苏寒看得清清楚楚。 田小辉也看到了。 “她慌了。” 苏寒没有说话,目光停在屏幕上,停在陈婉柔的右手上。 审讯室里,林雅婷没有放过这道裂缝。 “你知道遗嘱里写了什么吗?” 陈婉柔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知道,那是父亲的私事。” 林雅婷说:“你父亲修改遗嘱的时间,和投毒开始的时间几乎重合。” “你确定什么都不知道?” 陈婉柔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手指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回桌面,重新叠在一起。 看起来又恢复了平静。 但苏寒知道,这层壳已经裂了。 裂缝不大,但足够往里面塞进更多东西。 林雅婷也知道。 她没有急着追问,把录音笔关了。 “今天先到这里,你可以回去了。” “调查期间不要离开临江。” 陈婉柔站起来,理了理衣领。 没说谢谢,也没说再见,走出审讯室的时候右手一直攥着袖口。 周锐航跟在后面,经过林雅婷身边时停了一步。 “林队长,我的当事人今天全程配合。” 林雅婷看着他。 “配合是好事。” “但配合和诚实是两码事。” 周锐航没接话,转身走了。 审讯室空了以后,苏寒从监控室走过来。 林雅婷把纸条递还给他。 “遗嘱是关键。” 苏寒说:“对。” “她不是怕投毒的事被查出来。” “她怕的是遗嘱内容被摆到台面上。” 林雅婷问:“你觉得遗嘱里写了什么?” 苏寒把纸条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写了一个让她觉得值得杀人的理由。” 第137章 遗嘱的真相 下午四点半,老赵推开会议室的门,手里攥着一份文件。 他没端茶杯,走路比平时快了不少。 林雅婷抬头看他。 “拿到了?” 老赵把文件拍在桌上。 “法院调令送过去,周锐航看了两遍,让助理开了柜子。” 田小辉在旁边叹了口气。 “法院调令就是好使,上次他把我拦在门外聊了半小时客户隐私权。” 老赵说:“上次没立案,这回案子立了,他再硬也得把嘴闭上。” 苏寒走过来,目光落在桌面上的文件上。 老赵翻开第一页。 “陈家明的遗嘱,五年前立的原版。” “内容很简单,五个子女平均分配所有遗产。” “按远明集团目前的估值,每人差不多三亿。” 田小辉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亿,这要是我,我连上班的力气都省了。” 老赵没搭理他,翻到后面几页。 “三月二十六号,陈家明做了修改,动静不小。” 他把那页摊平放在桌中央,所有人凑过来看。 新遗嘱核心就两条。 远明集团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归长女陈婉清。 其余四个子女各获现金补偿。 苏寒的视线停在最后那栏数字上。 陈志刚,五千万。 陈志远,四千万。 陈婉柔,两千万。 陈志豪,三千万。 田小辉数了两遍。 “陈婉柔从三亿变成两千万?” 老赵点头。 “十五分之一。” 田小辉张了张嘴。 “股市崩盘也不带这么跌的。” 苏寒看完数字,目光移到遗嘱附注上。 附注写着一行小字:陈婉柔无集团职务,无实际经营贡献,现金补偿以生活照顾为准。 意思再明白不过。 你没干过事,两千万是给你养老的。 老赵又补了一句。 “另外,我也约谈了陈婉清。” “她说陈家明修改遗嘱前后跟她单独谈过,把控股权交接的想法告诉了她。” “后来她跟陈婉柔提过这件事,但没说具体金额。” 苏寒问:“陈婉清原话怎么说的?” 老赵翻出笔录。 “她说,'我告诉婉柔,父亲可能会调整遗产分配,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林雅婷看着那行字。 “心理准备。” 苏寒说:“但具体金额她没提。” “那陈婉柔是怎么知道自己只有两千万的?” 老赵摇了摇头。 “陈婉清说不清楚。” 苏寒把这个疑问记下来,没有展开。 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遗嘱摆到陈婉柔面前。 林雅婷拿起文件站起来。 “走。” 审讯室灯还是那么亮。 陈婉柔第二次被带进来,手里多了一张纸巾。 她坐下来,眼睛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又垂下去。 林雅婷打开录音设备。 “陈婉柔,有新的内容需要跟你核实。” 陈婉柔点了一下头。 林雅婷把遗嘱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你看一下这个。” 陈婉柔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第一行开始往下移,速度很慢,每个字都停了一拍。 看到最后那栏数字的时候,她的手从桌面上缩了回去,放到了膝盖上。 监控室里,苏寒盯着这个动作。 手从桌面收回膝盖,是本能地往后缩。 林雅婷开口了。 “你父亲三个月前修改了遗嘱。” “原来五个子女平分,每人大约三亿。” “修改后你的份额是两千万。” “其他四个人里最少的也有三千万。” “你是分得最少的那个。” 陈婉柔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只剩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十秒过去了。 三十秒过去了。 苏寒看了一眼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 一分钟。 陈婉柔嘴唇合着,眼睛盯着遗嘱上的数字,一动不动。 一分半。 田小辉在苏寒旁边压低声音。 “她要一直不开口怎么办?” 苏寒没回答。 两分钟。 陈婉柔终于动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泪水,这次不是之前那种表演式的微红。 眼泪直接滑下来,滴在了桌面上的遗嘱复印件上。 “我照顾了他八年。” 声音很轻。 “八年,没结婚,没上班,每天围着他转。” “他生病我送医院,他失眠我泡茶,他心情不好我陪他在花园里走路。” “最后改了遗嘱,给我最少的那份。” 她擦了一下脸。 “婉清一年回家几次?志刚整天在外面喝酒,志远连过年都不一定来。” “凭什么他们拿得多,我最少?” 林雅婷没接话,等着她继续。 陈婉柔吸了一下鼻子。 “婉清告诉我,父亲要把集团给她。” “我问我呢,她说她不知道具体数字。” “后来我自己想办法查到的,两千万。” 她用纸巾按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坐了一整夜。” 林雅婷等她情绪稍微稳了些。 “所以你决定让他生病住院。” 陈婉柔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 不是刚才的委屈,是认了。 “我想让他生病。” “住院之后我在旁边照顾他,让他记起我有多重要。” “然后他会改回来。” 她看着林雅婷。 “我没想过让他死。” “叶子鸣跟我说,放一点就是让人不舒服,不会出大事。” 林雅婷停了两秒。 然后她的语气变了。 “叶子鸣帮你查过铊的致死量,你知道吗?” 陈婉柔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林雅婷说:“铊盐对成人的致死量,大约每公斤体重十到二十毫克。” “你父亲体重六十五公斤,体内累计摄入量远远超出这个数。” “你说你不知道铊会死人。” “但你前男友的搜索记录里有铊的毒理学数据,我们拿到了。” 陈婉柔的嘴张了张,没有声音。 “你想让他生病,可你给的量够杀他三次。” “这叫不知道?” 陈婉柔低下了头。 两只手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不再说话了。 审讯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监控室里,田小辉长出一口气。 “总算认了。” 苏寒没说话。 他看着屏幕上陈婉柔低头的样子,目光停了几秒。 然后他的表情动了一下。 不是如释重负,是某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田小辉看见了。 “苏哥,怎么了?” 苏寒盯着屏幕。 “她认得太顺了。” 田小辉不太理解。 “刚才沉默两分钟呢,怎么算顺?” 苏寒说:“沉默两分钟之后,该哭的哭了,该说的说了,该认的认了。” “情绪节奏、认罪的范围,全都卡得刚刚好。” “承认投毒,但咬死不知道会死人。” “她在卡一条线。” 田小辉问:“什么线?” 苏寒说:“故意伤害和故意杀人之间的线。” “她不是在崩溃。” “她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他靠回椅背,看着屏幕上低头不语的陈婉柔。 这事,不应该这么简单。 第138章 顶罪的疑点 晚上九点,重案组会议室。 白板上的内容又多了一层。 陈婉柔的照片下面贴了两个标签:部分认罪,动机确认。 林雅婷拿着马克笔站在白板前。 老赵和田小辉坐在桌边,苏寒坐在角落翻着资料,翻了两遍。 气氛本该轻松。 嫌疑人开了口,投毒动机明确,证据链也对得上。 但苏寒一直没有说话。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你有话说。” 苏寒抬头。 “三个问题。” 田小辉小声嘀咕。 “案子不是快破了吗,怎么还有问题。” 老赵拿杯盖敲了一下桌面。 “你闭嘴听。” 苏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第一个,性格。” 他指了指陈婉柔的照片。 “陈婉柔在陈家排行第四,没集团职务,没社会经历。” “她这些年的生活就是照顾父亲,日常活动范围基本不出那栋房子。” “你们回忆一下昨天走访的时候,她是什么状态。” 老赵说:“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 苏寒说:“对,配合,也被动。” “她做过最大的一个决定,是在网上给父亲买了养生茶和钙片。” “这种人,突然能独立策划一场持续两个多月的慢性投毒?” 他在白板上写了几个词。 空壳公司注册。 仓库管理员定向招募。 铊盐获取。 十周投毒计划。 “这四件事,每一件都需要资源、人脉和周密规划。” “注册空壳公司要找中间人借身份,要了解工商流程。” “招募王小芳要知道恒泰化工的仓库管理员能接触铊。” “这些事,靠一个常年不出门的家庭照护者,做不来。” 田小辉的表情变了,嘴张了张,看了一眼老赵。 老赵放下茶杯。 “你的意思是,她一个人搞不了这么大的盘子。” 苏寒说:“对。” 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二行。 “第二个,时间线。” 苏寒转身指向白板侧面贴着的那张时间轴。 “空壳公司昌远商贸的注册时间是今年一月十五号。” “遗嘱修改时间是三月二十六号。” “投毒开始时间,根据毒化推断,大约在三月下旬。” 他用笔在三个节点之间画了两条线。 “空壳公司比遗嘱修改整整早了两个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田小辉先反应过来。 “等一下,空壳公司是为投毒做准备的,但一月份遗嘱还没改。” “陈婉柔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只能分两千万。” “她没有动机,为什么要提前布局?” 苏寒说:“就是这个问题。” “要么有人在遗嘱修改之前就知道会改,提前做了准备。” “要么投毒的起因根本不只是遗嘱。” 老赵往椅背上一靠。 “不管哪种,都说明幕后操盘的不是陈婉柔。” “她三月份才知道遗嘱的事,一月份那些部署跟她对不上。” 苏寒点头。 “第三个,剂量。” 他翻开手里的毒化报告。 “铊盐对成年人的致死量,大约每公斤体重十到二十毫克。” “陈家明体重六十五公斤,致死量在零点六五到一点三克之间。” “他体内实际累计摄入量,我根据血液浓度和代谢率反推,大约三克。” 田小辉愣了。 “三克?致死量最多一点三克,给了三克?” 苏寒说:“超了一倍多。” “如果真像陈婉柔说的,只想让父亲生病住院,根本不需要这么大的量。” “低剂量铊中毒的症状是手脚发麻、脱发、消化不良,不会要命。” “但她用的量,从头几次开始就是奔着器官衰竭去的。” 林雅婷站在白板前没动,也没急着接话。 苏寒合上报告。 “总结一下。” “第一,她的性格和能力撑不起这种级别的犯罪策划。” “第二,空壳公司成立时间远早于她得知遗嘱内容的时间,对不上。” “第三,投毒剂量指向致死,不是致病,但她一口咬定只想让人生病。” 他看着白板上的照片。 “她可能参与了,但她不是那个画图纸的人。” “她是被推到前面来的。” 办公室安静了好几秒。 老赵先开口。 “你是说有人拿她当了枪。” 苏寒说:“而且这个人很聪明。” “知道陈婉柔对遗嘱有怨气,利用了她的情绪。” “帮她把路铺好,让她以为是自己在主导,其实只是在执行。” 田小辉插了一句。 “那她今天在审讯室认罪,是不是在替人扛?” 苏寒说:“有可能。” “她认了投毒,但把知情程度往下压。” “如果拿到故意伤害的量刑,继承权不一定完全丧失。” “但如果幕后那个人真正的目的,是让她被定故意杀人。” “她继承权没了,连两千万都保不住。” 田小辉拍了一下脑门。 “那谁得利最大?” 苏寒看向白板。 “谁在她出局之后能多拿一份,谁就是最大的受益者。” 老赵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按遗嘱看,陈婉柔的份额如果重新分配,几个人都能沾光。” “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干前面那些事。” 苏寒点头。 “所以接下来的方向不是继续审陈婉柔。” “是查她背后那个出主意的人。” 他看向林雅婷。 “查一件事。” “遗嘱修改的消息,是谁最先告诉陈婉柔的。” 林雅婷说:“她说是陈婉清。” 苏寒说:“陈婉清说她只提了遗嘱会调整,没说过具体数字。” “但陈婉柔清楚知道自己只有两千万。” “这个数字是从哪来的?” “谁把这把火点着的,那个人才是我们要找的。” 田小辉已经打开了电脑。 “我去调陈婉柔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 老赵站起来。 “空壳公司那条线我再顺一遍,看还有没有漏掉的关联人。” 林雅婷在白板上陈婉柔的照片旁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一个问号。 “棋子找到了。” “下棋的人还在暗处。” 第139章 幕后之手 第二天上午,田小辉顶着黑眼圈冲进会议室。 他手里抱着一叠打印出来的纸,身后跟着同样没睡好的老赵。 林雅婷已经到了。 苏寒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马克笔。 田小辉坐下,把纸堆摊在桌面上。 “林队,这回炸了。” 林雅婷说:“说。” 田小辉打开投屏。 “先看通讯记录。” “陈婉柔近三个月的全部通话和短信我都调了。” 屏幕上跳出一张表格,左边是日期,右边是通话对象和频次。 “一月和二月,她的通话很少,基本就是家里人和叫外卖。” “但从三月中旬开始,有一个号码出现频率暴涨。” 他用鼠标圈出了一个号码。 “三月十五号之前,这个号码平均每月通话一到两次。” “三月十五号之后一个半月里,通话了二十七次。” 老赵喝了口茶。 “涨了十几倍。” 林雅婷问:“谁的号码?” 田小辉切到下一页。 号码归属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陈志远。” 会议室的空气停了一拍。 田小辉继续说。 “二十七次通话里,有十一次超过二十分钟。” “最长一次将近五十分钟。” 老赵放下杯子。 “兄妹之间打五十分钟电话,聊什么能聊这么久?” 田小辉说:“没录音,不知道具体内容。” “但时间节点对得上。” “三月十五号,正好是陈家明去公证处前十一天。” 苏寒接过话。 “遗嘱还没改,两个人就开始频繁联系了。” 林雅婷看着屏幕。 “三月十五号之前发生了什么?” 老赵翻出笔记本。 “我昨晚查了陈志远的行程。” “三月十二号,他去过一次远明集团总部。” “当天跟周锐航在律师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 林雅婷目光一动。 “他跟律师见过面。” 老赵说:“对。” “三天后就开始频繁给陈婉柔打电话。” 田小辉说:“合理推测,陈志远从律师那边提前拿到了遗嘱要修改的消息。” “然后他把消息传给了陈婉柔,不光告诉了她遗嘱要改,连具体金额都说了。” 苏寒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陈志远→周锐航→遗嘱信息→陈婉柔。 “他知道得比所有人都早。” “也是他告诉陈婉柔只有两千万的。” “这把火是他亲手点的。” 田小辉往后靠了一下。 “但这还不是最猛的。” 他切到下一屏。 “还记得空壳公司昌远商贸吗?” “注册用的叶子鸣,也就是陈婉柔的前男友。” “我昨晚翻了叶子鸣的社会关系档案。” 屏幕上弹出一张老照片。 大学毕业合影,七八个人站成一排,背后是一栋教学楼。 田小辉把其中两个人框了出来。 左边那个,叶子鸣。 右边那个,陈志远。 “同一所大学,同一届,同一间宿舍。” “叶子鸣和陈志远是大学室友。” 老赵的茶杯停在半空没放下。 “室友?” 田小辉点头。 “四年同宿舍,毕业之后也有来往。” “今年他俩之间有过三次转账,金额不大,几千块,备注写的是借款。” “保持联系用的。” 苏寒看着白板,线索一条一条铺开了。 陈志远通过律师渠道提前得知遗嘱要改。 陈志远跟陈婉柔频繁通话,时间早于遗嘱修改。 空壳公司由叶子鸣注册,叶子鸣是陈志远的大学室友。 空壳公司一月份成立,比遗嘱修改早了两个月。 老赵说:“串起来了。” “陈志远提前知道了遗嘱的事,找了自己大学室友叶子鸣帮忙注册空壳公司。” “再通过叶子鸣搭上陈婉柔的关系线,利用她的不满情绪给她出主意。” 田小辉跟了一句。 “然后通过叶子鸣把王小芳塞进陈家,让她动手投毒。” “整条链子里,陈婉柔以为自己在掌控,其实从头到尾被陈志远拉着跑。” 老赵摇了摇头。 “用自己亲妹妹当刀,这人心够黑的。” 田小辉说:“赵哥,有些人的心,黑到法医都不一定切得出颜色来。” 苏寒没接这句。 他走到白板前,在陈志远的照片旁边写了一行字。 受益分析。 “如果陈婉柔因犯罪被定罪,按照法律规定,继承权丧失。” “她那两千万会被重新分配给其他继承人。” 他看着白板上的名字。 “陈志远原本分到四千万。” “陈婉柔出局之后,他拿到的只会更多。” 田小辉按了按计算器。 “两千万平分给剩下四个人,每人多五百万。” “陈志远变成四千五百万。” 老赵说:“五百万他看得上吗?他缺的可不止这个数。” 苏寒说:“他缺的不只是钱。” “陈家明如果死了,新遗嘱生效,陈婉清拿到控股权。” “但遗嘱执行过程中出了刑事案件,继承纠纷就可能被长期搁置。” “到那时候,陈志远有足够时间通过法律手段争取更大的份额,甚至翻盘。” 林雅婷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他布了一个局。” “用妹妹的手杀了父亲,自己躲在后面。” “不碰毒,不碰钱,不碰人。” “等东窗事发,陈婉柔顶罪,他坐收渔利。” 田小辉说:“这人要是去搞商业策划,估计比他爸还狠。” 老赵站了起来。 “别夸他了,传讯吧。” 林雅婷拿起手机。 “通知陈志远到市局配合调查。” 老赵的电话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一沉。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雅婷。 “来不了了。” “陈志远今天一早坐飞机去了南港,说是集团出差。”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紧了。 田小辉脱口而出。 “他跑了?” 老赵说:“订的往返机票,三天后回来。” 林雅婷问:“什么时候走的?” 老赵看了一眼手机。 “今早七点的航班,在我们查通讯记录之前就走了。” 苏寒靠在白板边上,看着陈志远的照片。 那张脸沉默寡言,表情淡淡的。 从头到尾,他是五个嫌疑人里存在感最低的那个。 存在感最低的人,做了最深的局。 林雅婷走到桌前拿起电话。 “联系南港警方协助,同时报备张局,申请协查函。” “不管他是真出差还是跑路,三天之内必须见到人。” 田小辉已经在查航班信息。 “南港那边有远明集团的分公司,他确实有合理的出差理由。” 老赵说:“理由越合理越可疑。” “今天早上七点的飞机,刚好在我们查到他之前。”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苏寒开口了。 “他可能提前得到了消息。” 林雅婷转头看他。 苏寒说:“昨天陈婉柔在审讯室认了罪,周锐航全程在旁听席。” “消息从审讯室传到陈志远耳朵里,可能只需要一个电话。” 老赵攥了一下拳头。 “周锐航。” 苏寒说:“不确定,但从案发开始他就急着处理遗体,急着阻止调查。” “他的立场一直不太干净。” 林雅婷看着白板上那条线。 陈志远→叶子鸣→空壳公司→王小芳→投毒。 线的起点是陈志远,线的终点是陈家明的死。 她拿起笔,在陈志远的照片上画了一个圈。 “他以为跑得掉。” 第140章 南港追踪 协查函当天下午就批了。 张建国签完字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动作要快,别给他留时间。” 林雅婷接过函件。“今晚就飞。”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南港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当地分局会派人接应。” “注意分寸,陈家在那边有分公司,人头关系不简单。” 林雅婷点头,带着文件出了门。 当晚八点四十,临江机场。 四个人坐在候机厅的角落。林雅婷翻着手机上南港分局发来的协查回复,老赵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田小辉啃着一个三明治,边嚼边嘀咕。 “赵哥,你说这陈志远是真出差还是跑路?” 老赵没睁眼。“真出差的人不会挑审讯当天走。” 田小辉又咬了一口。“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出境?” 苏寒说:“他不能跑太明显。” “陈婉柔刚被传唤,他要是立刻消失,等于自己承认了。” “去南港有远明集团分公司做借口,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他多半在那边等风向,看看警方到底查到了什么。” 田小辉吞下最后一口。“那他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我们查到了通话记录和叶子鸣的事?” 苏寒说:“不确定,但他大概率还在观望。” 林雅婷收起手机。“南港分局确认了,陈志远住在海晟国际大酒店,1806房间。” “入住时用的远明集团的商务协议价。” “今天下午他见了分公司的两个人,晚上没有外出记录。” 老赵睁开眼。“这酒店几个出口?” 林雅婷说:“正门、侧门、地下车库,一共三个。” 老赵点了一下头。“够用了。” 登机广播响了。 四个人起身往登机口走。田小辉扔掉三明治的包装纸,拎起证物采集箱跟在后面。 飞机上,苏寒靠窗坐着,手边摊着一份毒化报告的复印件。 他没有在看报告。 他在想陈志远。 五个嫌疑人里,这个人从头到尾话最少,存在感最低。第一次去陈家寿宴现场时,他坐在角落,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老赵当时还专门提了一嘴:“这个二儿子看着挺老实。” 老实的人布了最深的局。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 南港分局派了两个人在出口接。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刑警,姓方,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起来比田小辉还瘦。 “林队长,方启,南港刑侦二队。” “车在外面,酒店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了人盯着。” 林雅婷跟他握了一下手。“辛苦了。” “1806现在什么情况?” 方启推了推眼镜。“房间灯十点半灭的,没有外出。” “酒店前台那边我们打过招呼了,他的房卡刷卡记录会实时同步给我们。” 老赵在旁边听完,点了点头。 “这位方警官办事利索。” 方启笑了一下。“主要是你们的协查函写得清楚,故意杀人案,我们不敢怠慢。” 田小辉凑过来。“方哥,你们南港的宵夜好吃吗?” 方启看了他一眼。“想吃什么?” 老赵拍了田小辉后脑勺一下。“干活。” 车队直接开到酒店附近。 海晟国际大酒店,四十二层,通体玻璃幕墙。大堂里灯火通明,几个穿西装的商务人士在前台办入住。 林雅婷没有进大堂。 四个人加上方启的两名同事,在酒店对面的商务中心里等了一夜。 凌晨四点,田小辉趴在桌上打了个盹,被老赵的电话震醒。 “别睡了,酒店那边传消息,他订了今天上午十点退房。” 田小辉揉了揉眼。“十点?他还真准备走?” 林雅婷站起来。“不能等他退房,酒店大堂人多眼杂。” “上去堵。” 苏寒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 “他如果要赶飞机,应该八点左右开始收拾行李。” 林雅婷说:“八点动手。” 方启带着他们从酒店员工通道上了十八楼。 走廊很长,地毯厚实,脚步踩上去没什么声音。 1806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老赵和方启一左一右站在门两侧。田小辉在后面,手里攥着证物箱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 林雅婷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微微点头。 林雅婷敲门。 三下。不重不轻。 里面沉默了几秒。 然后传来脚步声。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门打开了一条缝。 陈志远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刚醒的倦意。 他看见门口的人,眼睛眯了一下。 没有问“你们是谁”。 也没有问“什么事”。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林雅婷身上扫到老赵身上,再扫到苏寒身上。 林雅婷亮出证件。“陈志远,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 “请配合调查。” 陈志远靠在门框上,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 “林队长,大老远飞过来,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礼貌。 “但我不太理解,我妹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雅婷没有接话。她侧了一下身,老赵带着方启走进房间。 陈志远退了一步,让开门口。 “随便看。” 房间是标准的五星级套房。客厅区摆着一套沙发和茶几,卧室在里面。行李箱立在沙发旁边,已经拉开了拉链,里面叠着几件衬衫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老赵蹲下来翻行李箱。 衬衫下面是洗漱包,洗漱包旁边是充电器和几本文件夹。 他把文件夹抽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 然后他的手伸进行李箱的侧袋。 侧袋很窄,拉链半开着。 老赵的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把东西抽了出来。 一部手机。 旧款,屏幕不大,没有手机壳,没有SIM卡槽。 老赵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茶几上。 “陈先生,这是什么?” 陈志远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 他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恐惧,是某种被抓住了的恼怒,一闪而过,又被压了下去。 “旧手机,不用了,忘了扔。” 老赵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 有电。 一部“忘了扔”的旧手机,出差还带着,而且充满了电。 老赵看着他。 “忘了扔的手机,你还给它充着电?” 陈志远没接话。 苏寒走到茶几旁边,看了一眼那部手机的型号。 “这部手机的通话记录和微信数据都可以恢复。” “如果它跟空壳公司昌远商贸的注册、王小芳的联络、叶子鸣的转账指令有任何关联。” “那就不是一部旧手机。” “是物证。” 陈志远站在原地,双手插在浴袍口袋里。 他的表情重新恢复了平静,但嘴唇比刚才抿得更紧。 林雅婷从门口走进来。 “陈志远,根据临江市公安局的协查决定,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请你跟我们回临江。” 陈志远看着她,过了几秒,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像是在笑自己。 “行。让我换个衣服。” 他被带出房间的时候,走廊上很安静。方启的同事在电梯口等着。 经过苏寒身边时,陈志远停了一步。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查不到全部的。” 苏寒看着他。 陈志远没有再说话,跟着老赵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后,田小辉凑到苏寒旁边。 “苏哥,他那句话什么意思?” 苏寒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 “意思是,这案子还没完。” 第141章 兄妹对质 陈志远被带回临江是第二天下午。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警车上下来的时候表情平淡,像是来市局办个手续。 老赵在旁边小声跟田小辉说:“你看这人,坐了三个小时飞机,衬衫都没皱。” 田小辉说:“心理素质好的人衬衫都不敢皱。” 审讯室安排在三楼。 林雅婷先跟陈志远单独谈了一轮。 四十分钟。 陈志远全程配合,态度平和,每个问题都回答了。 但每个回答的核心都是同一句话。 “跟我没关系。” 通话记录二十七次? “家里出了事,兄妹之间关心一下,有什么问题?” 叶子鸣是你大学室友? “大学毕业快十年了,同学之间偶尔联系,这也要查?” 空壳公司昌远商贸? “叶子鸣做什么生意我不管,他没跟我提过。” 备用手机? “旧手机没扔而已,你们可以查,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雅婷把手机数据恢复的结果放在他面前。 通话记录里有七个号码。其中两个已经确认:一个是叶子鸣,一个是王小芳入职前使用的临时号码。 陈志远看了两秒。 “这部手机不是我的。”“谁都可以往我行李箱里塞一部手机。” 老赵在旁边差点把茶杯捏碎。 “你行李箱的密码锁是三位数,你自己设的。” “谁能打开你的箱子往里面塞手机?” 陈志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擦了擦杯沿上的水渍。 动作很慢。 不着急。 监控室里,苏寒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不会认的。” 田小辉在旁边问:“那怎么办?” 苏寒说:“让他妹妹来。” 田小辉愣了一下。“对质?” 苏寒看向林雅婷走进监控室的身影。 林雅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被磨了四十分钟的疲惫。 “油盐不进。” 苏寒说:“他准备好了,单独审问不出东西。” “让陈婉柔过来,当面对质。” 林雅婷想了两秒。“她现在在拘留所。” 苏寒说:“调过来。” “他防得住我们的问题,防不住他妹妹的情绪。” 四十分钟后,陈婉柔被从拘留所提了过来。 她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浅米色开衫换成了拘留所的灰色外套,整个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她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陈志远正在喝水。 看见妹妹进来,他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不到半秒,然后继续把水杯放下。 “婉柔。” 他叫了一声,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关心。 陈婉柔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林雅婷让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陈志远,陈婉柔,今天安排你们当面核实一些情况。” “有问题如实回答。” 陈婉柔坐下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林雅婷先看向陈志远。“陈志远,你此前表示不知道投毒的事,和你妹妹无关。” “你现在还坚持这个说法吗?” 陈志远点头。“我确实不知道。” “婉柔做了什么,我到现在也不敢相信。” 他转头看了陈婉柔一眼。目光里甚至有一丝“痛心”的意思。 “婉柔,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陈婉柔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盯着陈志远的脸,嘴唇哆嗦着,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二哥,你说什么?” 陈志远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但你不该走这条路。” 他的语气平静,像个劝导妹妹的好哥哥。 陈婉柔的脸色变了。 不是伤心,是一种被背叛之后慢慢烧起来的东西。 “你说你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三月十五号晚上,你给我打电话打了四十七分钟。” “你说爸要改遗嘱,要把集团全给大姐。” “你说我只能分两千万。” “你说我照顾了爸八年白干了。” 陈志远的表情没有变。“我是跟你说过遗嘱的事,但那是家里的事,兄妹之间聊几句而已。” 陈婉柔的眼泪止住了。 她直直地看着陈志远。 “你说你有办法。” “你说只要让爸生一场病,住一次院,他就会想起我有多重要。” “你说你认识人,能搞到一种药,放一点点,让人不舒服,查不出来。” 审讯室里的温度好像低了几度。 陈志远的嘴角动了一下,但他没有开口。 陈婉柔的声音越来越大。 “是你让我联系叶子鸣的!” “你说他能帮忙办事,让我加他微信。” “是他告诉我怎么注册公司,怎么把钱转给王小芳。” “每一步都是你安排好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站起来了。椅子往后倒在地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王小芳是谁找的?你找的!” “铊是从哪来的?你让叶子鸣搞的!” “每次投多少,你发微信语音告诉我的!” “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你不知道?” 她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陈志远,你把我当刀使!” 审讯室安静了三秒。 陈志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那层“痛心”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被掀了底牌之后的恼怒。 他看着陈婉柔。“你有证据吗?” 三个字从嘴里挤出来,像挤牙膏。 陈婉柔笑了。 那个笑容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你让叶子鸣用那部旧手机发的语音消息,我全存了。” “你让我删的时候我说删了,其实我转存到了邮箱里。” “我不是傻子,二哥。” “你从头到尾在利用我,我也给自己留了一点东西。” 陈志远的脸彻底变了。 不是铁青,是灰白色的,像被抽干了血。 他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又张了一下,还是没有。 林雅婷看向他。“陈志远,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没有回答。 他低下了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关节绷得很紧。 从进审讯室到现在,他第一次不说话。 不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是没有话可以说了。 监控室里,苏寒看着屏幕上这一幕。 田小辉在旁边呼了一口气。“炸了。” 苏寒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停在陈婉柔身上。 她重新坐了下来,擦了一把脸。手还在抖,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之前那种柔弱的、游移的眼神。 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把最后一张牌摔在了桌上。 苏寒拿起手边的笔,在本子上快速写了几行。 语音消息转存邮箱,需要技术提取。 叶子鸣的旧手机与备用手机的关联,需要串号比对。 王小芳入职前的临时号码与备用手机通话记录,时间线需要再核一遍。 他写完,站起来走出监控室。 审讯室的门开着。 林雅婷正在做最后的笔录确认。陈婉柔一条一条地说,声音沙哑但很清楚。 陈志远坐在对面,始终没有再开口。 老赵站在门外,看见苏寒出来。 “怎么样?” 苏寒说:“口供和物证方向全部吻合。” “等邮箱里的语音消息提取出来,这条链子就焊死了。” 老赵搓了搓手。“那能移送了?” 苏寒看了一眼审讯室里低着头的陈志远。 “可以了。” 第142章 首富案告破 案件移送检察院是一周后的事。 这七天里,技术科从陈婉柔的邮箱中提取了十四条语音消息。 每一条都是叶子鸣转发的,原始发送者的声纹经比对,与陈志远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七。 内容包括投毒剂量、投毒频次、以及“不要一次放太多,分开投,拖时间”的具体指示。 备用手机的数据恢复也出了结果。通话记录、短信碎片、微信缓存拼在一起,和陈婉柔的口供严丝合缝。 苏寒在法医中心写完了最终鉴定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的结论只有三行。 死者陈家明系慢性铊中毒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排除自然死亡及意外中毒,符合他人投毒致死特征。 他合上报告,签了名,日期写在右下角。 笔放下的时候,手指停了两秒。 从寿宴现场那根指甲上的横纹开始,到现在,十一天。 林雅婷拿着移送文书去了检察院。 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半。她把文书副本放在苏寒桌上。 “批了。” “陈志远,故意杀人罪,主犯。” “陈婉柔,故意杀人罪,从犯。” “王小芳,故意杀人罪,从犯,另案处理。” 苏寒翻了一页。“叶子鸣呢?” 林雅婷说:“在境外,国际协查函已经发了,等引渡。” 苏寒点了一下头,把文书合上。 田小辉从外面冒进来。“林队,张局叫咱们上去。” 张建国的办公室在五楼。 门开着,他站在窗前,看见四个人进来,指了指沙发。 “坐。” 四个人坐下来。田小辉坐在最边上,屁股只挨了沙发三分之一,随时准备站起来的姿势。 张建国转过身,手里端着茶杯。 “陈家明的案子,检察院正式受理了。” “上面打了招呼,说办得漂亮。” 他看向林雅婷。“雅婷,你这个组,这两个月连破两个大案,我脸上有光。” 林雅婷说:“主要是团队配合。” 张建国摆了摆手。“别跟我打官腔。” 他的目光转向苏寒。 “苏寒,说实话,这案子要不是你拦下那辆运尸车,遗体火化了,什么都没了。” “你从尸体上找到了别人看不见的真相。” 苏寒说:“是该查的程序没人做,我做了而已。” 张建国笑了一声。“你这人说话永远不会让自己好听一点。” “行,不夸你了,免得你不自在。” 他放下茶杯,正了正脸色。 “这案子的社会影响不小,远明集团在临江排得上号。” “后续媒体那边我来顶,你们把案卷整理好就行。” “另外,局里准备给重案组记一次集体三等功。” 田小辉的眼睛亮了一下。 老赵在旁边轻轻踩了他一脚。 田小辉把表情收了回去。 从张建国办公室出来,四个人走在走廊上。 田小辉终于憋不住了。“三等功,这是我入职以来第一个。” 老赵说:“别高兴太早,等真发了再说。” 田小辉说:“赵哥,你就不能让我开心十秒钟吗?” 老赵想了想。“开心五秒吧。” 回到重案组办公室,苏寒开始整理案卷。 他把所有的报告、笔录、检验单据按顺序编好页码,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做完这些已经是傍晚六点。 林雅婷过来拍了拍他的桌面。“走吧,今天早点回。” 苏寒点头,收拾好东西准备下楼。 刚走到市局大厅,前台的保安拦住了他。 “苏法医,有人找你。” 苏寒看向大厅的等候区。 陈婉清坐在长椅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整齐。旁边没有跟律师,没有跟助理,就她一个人。 她看见苏寒走过来,站了起来。 “苏法医。” 苏寒停下来。“陈小姐。” 陈婉清看了一眼身后,确认没有别人,才开口。 “案子的结果我知道了。” “今天来,是以我个人名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如果不是你在寿宴上检查了我父亲的指甲,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心梗走的。” “如果不是你拦下那辆运尸车,遗体第二天就烧了。” “真相就永远埋了。” 她停了一下。 “我替我父亲谢谢你。” 说完,她微微弯了一下腰。 不是点头那种客气,是真的鞠了一躬。 大厅里的保安看见了,眼珠子转了两圈没说话。 苏寒说:“这是我的工作。” 陈婉清直起身,看了他两秒。 “苏法医,你们这行的人总喜欢说这句话。” “但你知道,很多人的工作,是把到手的事往外推。” “你不一样。” 她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信封是白色的,很薄,但鼓了一点。 苏寒看了一眼没有伸手。“这是什么?” 陈婉清说:“一张卡,一百万。” “不是公司的钱,是我个人的。” “不算酬谢,算心意。” 苏寒没有马上接。 陈婉清看出了他的犹豫。 “苏法医,远明集团估值十五个亿,我父亲的命不止这个数。” “一百万买不了什么,但你收下,我心里过得去。” 她把信封往前递了递。 “请收下。” 苏寒看着那个信封,想了几秒。 “我没法收这个。” 陈婉清的手顿了一下。 苏寒说:“我是在编的法医,收当事人的钱违反纪律。” 陈婉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把信封收回去,想了想。 “那换个方式。” 苏寒有点不太明白。 陈婉清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往大厅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 “苏法医,你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做你们这行的,不能总亏待自己。”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大厅玻璃门关上,外面是傍晚的天光。 苏寒站在原地站了两秒。 田小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旁边。 “苏哥,她给你一百万?” 苏寒说:“没收。” 田小辉倒吸了一口气。“一百万啊,我加班到退休都赚不到一百万。” 苏寒看了他一眼。 田小辉立刻补了一句。“当然,清正廉洁是对的,苏哥你做得好。” 第143章 有新房子住了 陈婉清的事过了三天,苏寒以为这一页翻过去了。 周一早上,他刚到法医中心坐下,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临江本地的。 “苏法医,我是陈婉清的助理,姓方。” 苏寒说:“什么事?” “陈小姐在锦绣华庭小区购置了一套住宅,想免租借给您居住。” “不涉及资金往来,房产归属陈小姐名下,您只是借住。” “合同可以走正式的借用协议,时间您定。” 苏寒拿着手机没说话。 对面等了几秒。 “苏法医?” 苏寒说:“我考虑一下。”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半天。 上次一百万没收,这回换了个路子。不给钱,给房子住。不是送,是借。 这女人心思够细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寒去了重案组办公室。 林雅婷正在吃盒饭,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往嘴里送。 苏寒把事情说了。 林雅婷把红烧肉咽下去。 “借住?不是赠予?” “不是,房子在她名下,我住着,不花钱。” 林雅婷想了想。 “纪律条例上,公职人员不能收受当事人的财物。但如果是借住,性质不太一样。” “关键看两点,一是有没有利益交换,二是会不会影响公务公正。” 苏寒说:“案子已经移送了,后续我不参与。” 林雅婷点头。 “那利益交换说不上,公务影响也没有。但你最好请示一下张局,留个底。省得以后有人拿这事做文章。” 老赵端着茶杯从隔壁晃过来。 “什么事?” 田小辉消息灵通,不知道从哪听了一耳朵,探头进来。 “苏哥,听说有人给你送房子?” 苏寒说:“不是送,是借。” 田小辉眼珠子转了两圈。 “借住不花钱,跟送有什么区别?” 老赵说:“区别大了。送了是你的,借了人家随时能收回去。” 田小辉说:“那也比我强,我租的那个房子,马桶冲水要按三次才出水。” 老赵看了他一眼。 “你那马桶是不是跟你一样,干什么事都要催三遍。” 田小辉张了张嘴,决定不接这话。 下午两点,苏寒去了五楼。 张建国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正在看文件。 苏寒敲了两下门。 “张局,有个事想请示一下。” 张建国抬头。 “进来说。” 苏寒把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陈婉清出面购房,免租借住,不涉及资金,走正式协议。 张建国听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房子在她名下?” “对。” “你不出钱?” “不出。” “有协议?” “可以签。” 张建国把茶杯放下。 “年轻人,这是你凭本事挣来的认可,不是人家塞钱给你。案子办完了,她感激你,借套房子给你住,合情合理。” 他靠回椅背。 “走个借用协议,报备纪检那边留个档就行。心安理得的事,别扭扭捏捏。” 苏寒说:“明白了。”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住哪?” “翠湖小区,合租。” 张建国点了点头。 “那个片区我知道,老小区了。你们年轻人在前线拼命,住得差一点过得去,但别太亏了自己。” “合规就行,去办吧。” 从张建国办公室出来,苏寒站在走廊上给陈婉清的助理回了电话。 “可以。协议我这边签。” 对面的语气明显松了。 “好的苏法医,合同我今天就准备,钥匙随时可以交接。” 挂了电话,苏寒往楼下走。 经过重案组门口的时候,老赵正靠在门框上喝茶,一脸若有所思。 “定了?” 苏寒点头。 老赵叹了口气。 “锦绣华庭,市中心那个盘,均价七千多一平。” 苏寒看了他一眼。 老赵摇了摇头。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住的还是单位分的老房子,六十八平,厨房转个身能碰到两面墙。” 他喝了口茶。 “人比人,气死人。” 田小辉从办公室里探出头。 “赵哥,你要是也能从指甲盖上看出死因,你也能住大房子。” 老赵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滚回去干活。” 第二天下午,苏寒去银行办了协议的公证手续。 陈婉清没有出面,全程是助理在对接。协议写得很规矩,借用期限五年,无偿使用,到期可续签,房产归属不变。 苏寒在协议上签了名。 助理把钥匙装在一个信封里递给他。 “苏法医,房子已经做了保洁,随时可以入住。” 苏寒接过信封,捏了一下里面的钥匙。 两把。 他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 翠湖小区那个出租屋,住了快一年了。 该跟她说一声了。 第144章 市中心大平层 周六上午十点,苏寒和顾念从翠湖小区出发。 顾念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背了一个帆布包,头发扎成马尾。 她坐在副驾上,手里翻着苏寒给她看的借住协议复印件,翻了三遍。 “所以那个陈婉清,远明集团的大小姐,直接买了一套房,让你免费住?” 苏寒说:“借住,不是免费给。” 顾念把协议合上。 “苏寒,你上辈子是不是救过她们全家。” 苏寒没接话,开车拐上了主干道。 顾念把协议塞回帆布包里,又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锦绣华庭的信息。 “市中心,2018年交房,均价七千二。” 她滑了几下屏幕。 “物业费一平两块八,带地下车位,小区绿化率百分之三十五。” 苏寒说:“你比中介还专业。” 顾念说:“我就是看看你赚了多大便宜。”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锦绣华庭。 小区大门是深灰色的石材门头,门卫穿着统一的制服,进出刷卡。 苏寒把车停在地面车位上,两个人往里走。 小区里面种了不少银杏树,六月的叶子绿得很密。 路面干干净净,没有乱停的电动车,也没有晾在外面的衣服。 顾念左看右看。 “这小区比咱们翠湖那边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苏寒说:“翠湖也有翠湖的好处。” 顾念说:“什么好处?便宜。” 两个人坐电梯上了十二楼。 1202。 苏寒用钥匙开了门。 门一推开,客厅的光就扑过来了。 三室两厅,一百三十八平。 南北通透,阳台朝南,落地窗从地板一直拉到天花板。 阳光整片整片地铺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亮得人眯眼。 精装交付,地板是浅木色的,墙面刷了米白色的乳胶漆,客厅吊顶是简单的石膏线。 家具都配好了,沙发是灰色布艺的,茶几和电视柜是同款的原木色。 厨房在左手边,白色石英石台面,嵌入式灶具,还有一台洗碗机。 顾念站在玄关没动。 “苏寒。” “嗯?” “这也叫借住?” “这叫拎包入住。” 她换了鞋走进去,直接去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很稳,没有翠湖那种忽大忽小的毛病。 然后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橱柜底部。 “防水做过了,没有返潮。” 苏寒站在客厅看着她。 “你在干什么?” 顾念说:“帮你验房。” 她起身又去了主卧。推开门,卧室朝南,飘窗很宽,能坐两个人。 床是一米八的,床垫摁了一下,软硬适中。 衣柜是推拉门的,里面挂杆和隔板都装好了。 顾念打开衣柜看了一圈,又去检查了卫生间的花洒。 “水压不错,比翠湖那个强一百倍。” 她又去了次卧和书房,每个房间都进去转了一圈。 次卧的窗户朝北,采光弱一点,但通风很好。书房不大,放了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 顾念检查完所有房间,最后走到阳台上。 阳台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她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小区的中庭花园尽收眼底。 “视野真好。” 苏寒走过来站在旁边。 顾念转过头看他。 “苏寒,你以后就住这儿了?” 苏寒说:“嗯。” 顾念沉默了几秒。 她收回目光,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声音变轻了一点。 “那你搬走了,咱们的合租就结束了?” 苏寒看了她一眼。 顾念没有转头,风把她的马尾吹到了一侧。 苏寒说:“谁说结束了。” 顾念愣了一下。 苏寒指了指身后。 “三室两厅,我一个人住不完。次卧空着也是空着。” 顾念转过头。 “你什么意思?” 苏寒说:“你还是我室友,搬过来住。不收你钱。” 顾念的眼睛瞪了一下。 “免费?” “免费。” “住这个?” “住这个。” 顾念嘴角动了一下,忍了两秒没忍住,笑了。 “苏寒,你是我见过最离谱的室友。” “先在出租屋蹭我的折叠桌,现在又拉着我住大平层。” 苏寒说:“折叠桌可以带过来。” 顾念笑着推了他一下。 “带什么折叠桌,这儿有餐桌。” 她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那我周末搬。” 苏寒说:“行。” 两个人从锦绣华庭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 顾念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走到车旁边她回头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你说我是不是也沾了你破案的光?” 苏寒拉开车门。 “你沾的是室友的光。” 顾念哼了一声,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得了吧,整个临江就你苏寒的室友能蹭一套大平层。” “我要是说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是你对象。” 苏寒发动了车。 “那你别说出去。” 顾念扭头看着窗外,嘴角翘着,没再接话。 第145章 乔迁之喜 搬家用了三天。 东西不多,翠湖那个出租屋里值得带走的东西加起来塞了六个纸箱。 苏寒的东西占了两箱,全是书和工具。 顾念的东西占了四箱,三箱衣服,一箱零食。 老赵知道以后感叹了一句:“女人的行李永远比男人多,这是自然规律。” 搬完那天是周四,苏寒在新房收拾了一晚上。 顾念在次卧挂窗帘,踩着椅子够不到顶,喊苏寒来帮忙。 苏寒过去一只手就把窗帘杆装上了。 顾念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 “行,搬家这种体力活就靠你了。” 苏寒说:“你负责什么?” 顾念想了想。 “我负责提供精神支持。” 周六,乔迁宴。 苏寒没大办,就在新房客厅摆了一桌。 下午三点,顾念开始布置。 她去楼下超市买了两盆绿萝摆在电视柜两边,又买了一束雏菊插在餐桌中间。 苏寒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她正踮着脚往墙上贴一个“乔迁大吉”的红色贴纸。 贴歪了。 苏寒走过去帮她扶正。 “往左一点。” “这边?” “过了,右一点。” 两个人折腾了两分钟才把那张巴掌大的贴纸贴正。 顾念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苏寒这时候才注意到她今天换了衣服。 不是平时的T恤和短裤,穿了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到膝盖上面一点。 头发没扎马尾,散下来,别了一个银色的发卡。 苏寒多看了一眼。 顾念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看什么?” 苏寒说:“你今天穿裙子。” 顾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乔迁宴不得正式一点?我天天T恤短裤,人家还以为我是来搬砖的。” 她转了个身。 “怎么样?” 苏寒说:“挺好。” 顾念翻了个白眼。 “就两个字?男人夸人能不能走点心。” 四点钟,老赵先到了。 他一手拎着两瓶酒,一手拎着一袋卤味。 进门换了鞋,在客厅转了一圈。 “行啊苏寒,这客厅比我们家整个房子都大。” 他走到阳台上看了看。 “这视野,晚上看夜景得多舒服。” 田小辉紧跟着到了,抱着一箱饮料,头上出了一层汗。 “我从超市扛了六层楼,你们小区电梯排队的人太多了。” 老赵说:“你那破体力,六层楼就喘成这样?” 田小辉把饮料箱放下,喘着气说:“赵哥,我扛的是二十四瓶装的。” 他直起腰看了一圈客厅。 “苏哥,这房子多大?” “一百三十八平。” 田小辉倒吸一口气。 “我跟同事合租的那个,五十平,两个人住得跟罐头似的。” 老赵在沙发上坐下来,把酒瓶在茶几上摆好。 “你也别馋了,等你破个大案,说不定也有人送你房子。” 田小辉说:“我破案的功劳全被苏哥抢了,哪轮得到我。” 苏寒从厨房端了一盘水果出来。 “你功劳不少,但你没有指甲。” 田小辉没听懂。 “什么指甲?” 老赵接了一句。 “苏寒靠一根指甲破了案,你有什么绝活?” 田小辉想了想。 “我搬箱子搬得快。” 小赵也来了,法医中心的同事,拎了一盒蛋糕。 进门就开始研究厨房的嵌入式灶具。 “苏哥,这灶具是进口的吧?我们法医中心的解剖台都没这么好。” 苏寒说:“你要是在这做饭比在解剖台上切东西舒服,那就对了。” 客厅里人多了起来,热闹了不少。 老赵开了一瓶酒,倒了几杯。田小辉拆了饮料,往每个人手里塞。 顾念在厨房切水果,西瓜切成块摆在盘子里,又洗了一把葡萄。 五点十分。 门铃响了。 田小辉离门最近,过去开门。 门开了以后,他站在那里没动。 客厅里其他人看过去。 林雅婷站在门口。 她没穿平时那种深色外套和长裤。 一件黑色修身连衣裙,裙摆到小腿中间。 长发披着,没有扎马尾,自然垂在肩膀上。 耳朵上带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 脸上化了淡妆。 整个人和平时在重案组办公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客厅安静了两秒。 老赵的酒杯停在半空,往回放了一下。 小赵嘴里的葡萄忘了嚼。 田小辉站在门口,嘴巴张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林队今天是来办案的还是来走红毯的。” 老赵一胳膊肘顶过去,正中田小辉的肋骨。 田小辉闷哼了一声,把嘴闭上了。 林雅婷拎着一个袋子走进来,不大的袋子,看着像是酒。 “恭喜乔迁。” 苏寒接过袋子。 “谢谢林队。” 林雅婷换了鞋进来,在客厅扫了一圈。 “房子不错。” 她走到阳台看了一眼外面的景色,点了点头,没有多评价。 顾念从厨房端着水果盘出来。 她看见林雅婷的时候,手上的盘子稳了一下。 两个人对上目光。 顾念笑了笑。 “林队长,好久不见。” 林雅婷也笑了一下。 “上次见还是在局里,那次你来接苏寒。” 顾念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 “对,那天下雨,我怕他没带伞。” 两个人的对话客客气气的,挑不出任何问题。 顾念在沙发边上坐下来,又去厨房拿了一把水果刀切哈密瓜。 她切瓜的时候,目光从刀面上方飘过去,多看了林雅婷两眼。 林雅婷正站在书架旁边翻苏寒的书,侧脸被阳台的光照着,轮廓线条很干净。 顾念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切瓜。 刀落得比刚才重了一点。 饭桌上气氛很热闹。 老赵的酒不错,田小辉喝了两杯脸就红了。 小赵讲了一个法医中心的段子,说上周有个实习生第一天上班就把解剖刀掉在自己脚上,吓得比尸体还白。 老赵举杯。 “来,祝苏寒乔迁大吉,以后案子越破越多,房子越住越大。” 田小辉跟着举杯。 “祝苏哥早日买房,不用借别人的。” 老赵看了他一眼。 “你这是祝福还是扎心?” 田小辉赶紧改口。 “祝苏哥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林雅婷端着酒杯,没喝多少。 她吃东西很节制,夹了几筷子菜,水果吃了两块,大部分时间在听别人说话。 顾念倒是放得开,跟老赵聊了半天做菜的事。 老赵说他拿手菜是红烧肘子,顾念说她只会煮泡面和煎鸡蛋。 田小辉插嘴说:“那苏哥以后谁做饭?” 顾念说:“点外卖。” 苏寒说:“我会做。” 顾念转头看他。 “你还会做饭?住了这么久你没做过一次。” 苏寒说:“你没给我机会,厨房一直被你的零食占着。” 顾念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林雅婷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晚上八点多,宴席散了。 老赵和田小辉一起走,田小辉有点上头,老赵在后面扶着他。 小赵先走了一步,说明天还有早班。 林雅婷最后一个起身。 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了一眼客厅。 顾念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弯着腰把盘子叠在一起。 浅蓝色的裙子,散着的头发,侧影被客厅的暖光照着。 林雅婷把鞋穿好,直起身。 “苏寒,新家不错。好好住。” 苏寒说:“谢谢林队,路上注意安全。” 林雅婷点了下头,推门走了。 苏寒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顾念在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她把盘子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苏寒走过去,拿了块抹布擦桌子。 两个人没说话,各干各的。 碗洗完了,桌子擦完了,客厅恢复了干净。 顾念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 她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四周。 落地窗外面,城市的灯光亮了一片。 客厅里暖光灯照着,绿萝安安静静地摆在电视柜上,餐桌上的雏菊还没蔫。 新家具的木头味道淡淡的,混着空气里残留的饭菜香。 顾念说:“我回屋了。” 苏寒说:“嗯。” 顾念往次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头看着苏寒。 “新家真好。” 她顿了一下。 “就是少了点什么。” 苏寒看着她。 “少什么?” 顾念笑了一下,没回答。 她转身走进了次卧,门轻轻带上了。 苏寒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几秒。 他没想出来少了什么。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苏寒关了客厅的灯,回了主卧。 躺在新床上,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 比翠湖那个出租屋的发霉墙皮好看多了。 他闭上眼,耳边好像还能听见顾念那句话。 少了点什么。 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出来。 算了,明天再说。 第146章 新家第一个早晨 主卧的窗帘没有拉严实。 早晨七点的阳光顺着那条缝隙钻了进来,正好打在苏寒的脸上。 苏寒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 天花板是纯白色的。 没有发霉的水渍,也没有掉落的墙皮。 这确实是锦绣华庭的大平层。 不再是翠湖小区那个破旧的出租屋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 床垫的支撑力很好,翻身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 以前那个铁架子床,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咯吱作响。 苏寒穿上拖鞋,走出卧室。 客厅的落地窗透进大片光亮。 整个空间通透敞亮。 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动静。 伴随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声,还有一股明显的焦糊味飘了出来。 苏寒走到厨房门口。 顾念穿着一套浅灰色的居家服,正拿着锅铲在平底锅里扒拉。 平底锅里冒出一股黑烟。 抽油烟机的风力已经开到了最大,但还是有不少烟溢了出来。 苏寒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在炼丹?” 顾念吓了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她回过头瞪了苏寒一眼。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苏寒指了指锅里。 “再不关火,物业就要带灭火器上来了。” 顾念赶紧伸手把燃气灶的火关掉。 她有些泄气地看着锅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这灶具火太猛了。” “我才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转个身拿盐的功夫,它就糊了。” 苏寒走过去看了一眼。 锅里的两个煎蛋已经完全碳化,根本看不出本来的形状。 “这叫火太猛?” “你这明明是干烧。” 顾念把锅铲扔在流理台上。 “这厨房设备太好,我不习惯。” “以前那个破灶台,打火都要打三遍,火苗小得连水都烧不开。” 苏寒把平底锅端起来,直接倒进了垃圾桶里。 “设备好不是你煎糊鸡蛋的借口。” “去洗手,我来弄。” 顾念在水槽边洗了洗手,退到一边。 “你会做早饭?” 苏寒没接话。 他从冰箱里拿了四个鸡蛋,还有两片吐司。 他把平底锅洗干净,重新开火。 倒油。 打蛋。 翻面。 动作一气呵成。 不到五分钟,两个金黄色的煎蛋和两片烤好的吐司就装盘了。 顾念端着盘子走到餐厅,放在那张新的实木餐桌上。 苏寒又热了两杯牛奶,端过来坐下。 顾念咬了一口煎蛋。 “没看出来,你手艺还行。” 苏寒喝了一口牛奶。 “法医拿解剖刀都能做到精准无误,拿锅铲也一样。” 顾念刚咽下去的煎蛋差点卡在嗓子眼里。 她咳嗽了两声。 “吃饭的时候能别提解剖刀吗。” 苏寒没理她,继续吃自己那份吐司。 顾念吃了半个煎蛋,抬起头看着苏寒。 “这房子离你们局里多远?” 苏寒说了一个大概的公里数。 “十三公里。” 顾念算了一下。 “比原来翠湖小区远了一半。” “你打算怎么去上班?” 苏寒说:“公交。” 顾念拿出手机查了一下路线。 “公交要倒两趟车,中间还要步行一公里,单程要一个多小时。” “要是遇到早高峰堵车,你肯定迟到。” 苏寒想了想。 “打车。” 顾念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打车单程要三十五块钱,来回就是七十。” “一个月二十二个工作日,光打车费就要一千五。” “你现在的工资是涨了点,但也经不住这么花。” 苏寒停下动作。 他确实没仔细算过这笔账。 法医中心的奖金是不错,但也不能全砸在路费上。 顾念把剩下的半个煎蛋吃完。 “你买辆代步车吧。” 苏寒看着她。 “买车?” 顾念点点头。 “对啊,买个便宜点的二手车,能开就行。” “咱们现在不用交房租,你之前的奖金还剩下一半。” “买辆两三万的二手车足够了。” “小区楼下有免费的停车位,你开去局里也方便。” 苏寒考虑了一下。 这确实是个合理的建议。 重案组经常有突发案子,半夜被叫走是常有的事。 打车不方便,有辆自己的车会省事很多。 苏寒说:“下班我看看。” 顾念站起来收拾盘子。 “行,周末要是没事,我陪你去二手车市场转转。” 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 水流声响起来。 苏寒坐在餐桌旁,看着阳光把屋子照得透亮。 这才是正常的生活气息。 吃完早饭,苏寒出门上班。 走到楼下,锦绣华庭的小区环境确实比翠湖好太多。 绿化带修剪得很整齐,路面很干净。 苏寒走到小区门口,等了十分钟才打到一辆车。 到局里的时候,正好赶上打卡时间。 这一天法医中心很清闲。 没有新案子发生。 苏寒在办公室里整理前几个案子的卷宗。 老法医王卫国来过一次,借走了韩明宇案的鉴定报告。 刘志远今天没来上班。 听说是请了病假。 苏寒没去管他,继续忙自己的事。 下午五点半,准时下班。 苏寒没打车,去坐了公交。 确实像顾念说的那样,倒了两趟车。 到家已经快七点了。 他推开门。 顾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 怀里抱着一包薯片。 看见苏寒回来,她坐直了身子。 “体验过早晚高峰的公交车了吗?” 苏寒换上拖鞋。 “体验了。” 顾念把薯片递过来。 “怎么样?” 苏寒往沙发上一靠。 “决定买车。” 顾念笑了。 “我就说吧,你这通勤距离不买车不行。” 苏寒拿出手机,打开二手车交易软件。 他刚输入了几个搜索条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林雅婷的名字。 苏寒接通电话。 “林队。” 林雅婷的声音很快传过来。 “翡翠湾小区地下车库,有命案。” 苏寒坐直了身子。 “位置。” “B2层D区,车位号089。” 林雅婷停顿了一下。 “情况有点特殊,你快点过来。” 苏寒说了一句好,挂断电话。 他站起来,把手机装进口袋。 顾念看着他。 “来案子了?” 苏寒往玄关走。 “嗯,命案。” 顾念把薯片放下,跟着走到玄关。 苏寒穿上外套,拿起钥匙。 顾念从旁边的柜子上拿了一瓶矿泉水,递给苏寒。 “拿着路上喝。” 苏寒接过来。 顾念看着他。 “注意安全。” 苏寒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苏寒按了电梯,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 手里这瓶常温的矿泉水还带着点重量。 生活和案件的切换就是这么突然。 上一秒还在研究二手车,下一秒就要去面对尸体。 电梯到了一楼。 苏寒快步走出去。 他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翡翠湾小区。”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中。 城市的夜景在车窗外快速后退。 第148章 完美犯罪的假象 车门被完全拉开。 苏寒凑近驾驶座,仔细观察死者的状态。 年轻女性,大概二十五六岁。 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 包臀裙,黑色丝袜。 高跟鞋脱在了一边的脚垫上。 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没有任何抓挠座椅的痕迹。 这说明她在死前没有经历过剧烈的挣扎。 甚至可能在失去意识之前,她都没有感觉到危险。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皮质手包。 还有一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机。 屏幕是黑的。 苏寒凑近死者的面部。 口唇和指甲床发绀,这是严重的缺氧表现。 眼结膜有出血点。 这是典型的窒息死亡征象。 老赵拿着工具箱走过来。 “我先提取指纹。” 苏寒让开位置。 老赵拿着磁性粉末和刷子,在车门内外把手上扫了一遍。 “只有死者一个人的指纹。” 老赵又在方向盘、档把和中控台上扫了一圈。 “全都是单人指纹,没有叠印,没有第三人的痕迹。” 技术科的小刘拿着一个仪器走过来。 “赵哥,车里的空气质量测过了。” “没有一氧化碳超标的情况,也没有其他有毒气体。” 老赵点点头,转头看向苏寒。 “你看吧,我就说是意外。” “车窗关得这么死,她在里面待的时间太长了,氧气耗尽了。” “没有外人来过,这指纹就是铁证。” 田小辉从警戒线外面跑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林队,我刚去物业查了监控和门禁记录。” 林雅婷转头看他。 “结果怎么说。” 田小辉点开平板上的视频。 “死者叫王丽,是这个小区6栋的业主。” “门禁系统显示,她是在昨晚十一点零七分刷卡进入车库的。” “这辆白色奥迪开到这个位置停下后,就再也没有开出去过。” “监控拍得很清楚,车子停稳后,没有人从车里出来。” 田小辉划了一下屏幕,调出另一段视频。 “从昨晚十一点多到现在,这片区域的监控画面里,没有出现过任何人。” “保洁也没来过。” “直到今晚保安小刘巡查的时候才发现她。” 老赵把刷子收起来。 “这还有什么好查的。” “时间线很清晰,监控和门禁都能对上。” “死者自己把车开进来,停在角落里。” “车没熄火,空调开着,然后人在里面睡着了。” “最后车子没油了,引擎熄火,人在密闭空间里缺氧憋死了。” 老赵叹气。 “这案子太典型了。” 林雅婷看着车里的尸体。 她是个很谨慎的人,没有轻易下结论。 她转头看向苏寒。 苏寒一直站在车门边上,没说话。 他的视线在车内扫视。 座椅、脚垫、中控台、仪表盘。 没有任何翻找的痕迹。 财物没有丢失。 死者身上也没有任何防御性伤痕。 从表象上看,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意外现场。 但完美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苏寒的目光落在中控台的空调面板上。 他多看了一眼。 然后他倾过身子,伸手靠近空调的出风口。 老赵看见他的动作。 “苏寒,你摸什么呢?”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放在出风口前面停了两秒钟。 然后他直起身。 “这车是自动空调还是手动空调?” 老赵愣了一下,凑过来看了一眼。 “手动的啊,你看那旋钮。” 苏寒指着面板上的旋钮。 “空调的A/C开关按下了,是处于‘ON’的状态。” “风量旋钮拧到了最大档。” 老赵点头。 “这不正好说明她是在车里吹空调睡觉吗。” 苏寒转过头,看着老赵。 “那为什么出风口吹出来的是常温空气。” 老赵被问住了。 “车子没油熄火了,压缩机不工作了,当然吹不出冷风。” 苏寒指了指仪表盘。 他按了一下车钥匙上的一键启动按钮。 没有踩刹车,只是通了电。 仪表盘亮了起来。 油量表的指针停在中间偏上的位置。 苏寒说:“车里还有半箱油。” 老赵瞪大了眼睛。 “那为什么会熄火?” 苏寒把电源关掉。 “不是没油熄火,是被人为关闭了发动机。”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抓头发。 “可是苏哥,门窗都锁着,外面的人怎么可能关掉发动机?” “而且刚才我查了监控,根本没人靠近过这辆车啊。” 老赵也想不通。 “对啊,车钥匙还在死者包里,也没有破坏痕迹。” 苏寒看着那个出风口。 “凶手不需要破坏车门,也不需要靠近这辆车。” 林雅婷走近一步。 “你的意思是,凶手用了某种遥控手段?” 苏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指着那个空调旋钮。 “这辆车停在这里的时候,车窗紧闭。” “如果死者打算在车里睡觉,她一定会开空调。” “但现在的状态是,空调开关开着,风量最大,吹出来的却是常温空气。” 苏寒转身看着他们。 “这意味着,这辆车的空调压缩机在死者进入车库之前,就已经坏了,或者被动了手脚。” “吹不出冷风,只有风机的热风。” “在这种闷热的地下车库里,如果空调不制冷,人在密闭的车里待不到十分钟就会被热醒。” “她根本不可能在车里睡得这么安稳。” 老赵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对啊。” “这么闷的地方,没冷气怎么可能睡得着。” 苏寒的目光重新落在死者青紫色的脸上。 “她不是在这里睡着的。” “她是在失去意识之后,被人关在这辆车里的。” “这是一个被人为布置好的密室。” 田小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是监控里明明只有她的车开进来,没人靠近过啊。” 苏寒看着这辆车。 “监控只能拍到车外。” “拍不到车内。” 林雅婷立刻反应过来。 “你是说,凶手一直就躲在车里?” 苏寒点头。 “很有可能。” “从死者上车那一刻起,凶手就在车上了。” “等死者把车开进车库,停在这个角落。” “凶手在车内制服了死者,让她失去意识。” “然后凶手离开了现场。” 老赵急了。 “那也不对啊。” “就算凶手在车上,他离开的时候总得开车门吧。” “可是刚才门是锁着的,车钥匙也在死者包里。” “难道凶手会穿墙术?” 苏寒看着老赵。 “他不需要穿墙术。” “他只需要一个比穿墙术更简单的动作。” 苏寒拉开车门,指着车门内侧的门锁拉手。 “锁死车门,关上车窗,不需要钥匙。” “只需要在里面把锁止按键按下,然后关上门。” 老赵走过去看。 确实,只要按下那个小按键,车门从外面就打不开了。 “可是,如果是这样,他怎么离开的?” 苏寒指着车门上的指纹粉末痕迹。 “你刚才提取指纹,只提取了车门把手和方向盘。” 老赵点头。 “对,凶手如果从车门离开,一定会在把手上留指纹。” 苏寒说:“那如果他不是从前门离开的呢。” 苏寒绕到车子后排。 后排的玻璃贴膜更黑,从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苏寒拉了一下后排的车门。 咔哒。 车门被轻易地拉开了。 老赵和田小辉都愣在原地。 苏寒看着那个被拉开的后排车门。 “后门根本没锁。” “凶手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老赵张大了嘴巴。 “我刚才光查驾驶座了,没拉后排的门。” 苏寒没有责怪老赵。 这也是凶手算计好的一部分。 所有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驾驶座上的死者身上。 加上车钥匙在死者包里,前门上锁,就会让人产生一种全车封闭的错觉。 苏寒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后排座椅的真皮表面上摸了一下。 他拿起手电筒,照亮了后排脚垫的位置。 “这里有一点泥沙。” “死者穿的是高跟鞋,鞋底很干净。” “这泥沙,是凶手留下的。” 林雅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立刻对田小辉下令。 “去物业,把这栋楼所有的监控全部调出来。” “包括电梯、楼梯间、消防通道的监控。” “着重看昨晚十一点十分以后,从地下车库离开的人。” 田小辉响亮地答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林雅婷转头看着苏寒。 “凶手用什么手段让死者失去意识的?” “没有外伤,没有挣扎,总不能是直接掐晕的吧。” 苏寒看着死者没有外伤的脖颈。 “这也是我马上要查的。” “准备车子,把尸体运回法医中心。” “表象是缺氧窒息,但实质原因一定藏在内部。” 苏寒脱下手套,扔进旁边的物证袋里。 他抬起头,看着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 这是一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完美犯罪。 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第149章 空调滤芯里的秘密 临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解剖室。 冷气开得很足。 不锈钢解剖台上的水流顺着凹槽往下淌。 苏寒穿着全套防护服,手里拿着专用的手术刀。 死者被运回来不到半个小时,初步的尸表检查已经做完了。 小赵站在解剖台对面,手里拿着记录板和相机。 他打了个哈欠,显然是大半夜被叫起来,精神还没恢复。 苏寒看了他一眼。 “困了就去洗把脸。” 小赵摇摇头。 “不困了苏哥,这种密室案子几年碰不到一回,我精神着呢。” 苏寒没再说话,手上的刀刃精准地切开死者的胸腔。 他动作极快,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从打开胸腹腔到提取各器官的组织液,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小赵在一旁不停地按快门。 “苏哥,赵哥在现场说这绝对是意外憋死的。” “我看死者身上也确实没有反抗伤。” “连指甲缝里都很干净,没有皮屑。” 苏寒头也没抬。 “表象最容易骗人。” “越是看起来天衣无缝的意外,越值得怀疑。” 他用注射器从死者的心脏里抽取了血液样本。 这管血液呈现出极度暗红的颜色。 苏寒把血液样本递给小赵。 “立刻去做血气分析。” “重点看碳氧血红蛋白和二氧化碳分压。” 小赵接过试管,快步走到旁边的仪器操作台前。 机器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有些刺耳。 苏寒脱下手套,走到水槽边用消毒液洗手。 他看着解剖台上那具平静的尸体。 这个女人走得太安详了。 安详得完全不像是一个被活活闷死的人。 十五分钟后。 仪器发出一声提示音。 打印机吐出了一张长长的检测报告单。 小赵把报告单扯下来,低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就瞪大了。 “苏哥,这机器是不是出毛病了?” 苏寒擦干手,走过去接过报告单。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各项数据指标。 碳氧血红蛋白数值正常,排除了汽车尾气导致的一氧化碳中毒。 但是,血液中的二氧化碳分压数值,高得离谱。 超过了正常人致死标准的数倍。 苏寒盯着那个数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小赵挠了挠头。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在密闭的车里慢慢憋死的吗?” “如果是自己消耗氧气,二氧化碳就算升高,也不可能高到这个程度啊。” 苏寒放下报告单。 “机器没坏,你的常识也没错。” “如果是在车里睡觉,门窗紧闭,这叫消耗性缺氧。” “人体吸入氧气,呼出二氧化碳。” “随着氧气减少,人会感到胸闷、气短,产生强烈的窒息感。” 苏寒指了指死者的双手。 “人在那种状态下,出于求生本能,一定会醒过来挣扎。” “会拼命扒车窗,抓挠座椅。” “但她没有。” 小赵听明白了。 “那这份报告怎么解释?” 苏寒转过头,看着小赵。 “这说明,她死于置换性窒息。” 小赵愣了一下。 “置换性窒息?那是什么?” 苏寒用最直白的话解释。 “就是有人把极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气体,直接灌进了那辆车里。” “浓度高到瞬间剥夺了她呼吸氧气的机会。” “在这种环境下,人会在几秒钟内失去知觉。” “连反应和挣扎的时间都没有,直接进入深度昏迷,直至死亡。” 小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感觉背后的冷汗冒了出来。 “灌进车里?” “可是老赵勘查过,车窗连个缝都没开,车门也锁着。” “这气体是怎么灌进去的?” 苏寒走到衣架前,把解剖服脱下来扔进回收桶。 他换上自己的外套。 “去找我的工具箱。” 小赵问:“去哪?” 苏寒往门口走。 “回翡翠湾地下车库。” “去当一回汽修工。” 凌晨两点。 翡翠湾小区地下车库B2层。 通风机的声音单调且烦人。 那辆白色的奥迪A4还停在警戒线里面。 现场已经被技术科拍过照固定了,平时这个时候没人会再来动车。 苏寒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工具箱走到车头前。 地下车库的空气依然很差。 苏寒没有去拉车门。 他直接走到驾驶座前方的引擎盖位置。 手在车前格栅里摸索了一下,找到了引擎盖的机械开关。 咔哒一声。 引擎盖弹开了一条缝。 苏寒用力抬起盖板,用液压杆撑住。 汽车前部复杂的机械结构暴露在空气中。 苏寒拿出一把强光手电,咬在嘴里。 光柱打在挡风玻璃下方的黑色塑料挡板上。 他打开工具箱,挑出一把合适的十字螺丝刀。 动作极其熟练地拆卸上面的固定卡扣。 如果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干了十年的修理工。 几分钟后,塑料挡板被掀开。 露出了汽车空调的外循环进气管道口。 苏寒把手电筒拿下来。 他伸手进管道口摸索,按下一个卡簧。 抽出了一块长条形的空调滤芯。 滤芯的表面呈现出灰黑色,沾满了平时开车吸进来的灰尘和树叶碎屑。 在这个满是污垢的东西里找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苏寒有他的底牌。 就在他拿着滤芯观察的瞬间。 视野中熟悉的血红色光芒浮现出来。 一条极细的光线在滤芯的折叠纤维层里闪烁。 系统的提示永远这么精准。 【异常微量残留物】 苏寒把手电筒放在旁边,照亮滤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又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极细的手术镊子。 他弯下腰,凑近那个高亮的区域。 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无纺布纤维。 在深深的褶皱底部,藏着一点微不可察的白色结晶状粉末。 如果不用系统提示,肉眼绝对会把它当成普通的石灰粉尘。 苏寒屏住呼吸,手腕极稳。 用镊子把那一点点粉末挑了出来,装进物证袋里。 他把物证袋封口。 透过塑料袋闻了一下,没有任何气味。 这就是凶手留下的致命武器。 苏寒把滤芯放回原位,又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没戴手套的右手,直接探进了外循环的进气格栅深处。 手指在管道内壁上抹了一把。 抽出来一看,指尖沾着明显的水光。 在这个闷热干燥的地下车库角落里,进气管道内壁居然是湿润的。 这就是干冰升华吸热后,空气中的水蒸气遇冷凝结成的冷凝水。 苏寒把手在纸巾上擦干净。 他站在车前,脑海中已经完全复原了凶手的作案过程。 这手法确实够高明。 利用干冰升华膨胀的物理特性,把一辆封闭的汽车变成了毒气室。 没有任何指纹,没有任何脚印。 干冰挥发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完美地利用了人们对“车库憋死人”这种常见意外的思维惯性。 如果不是法医真理系统看出这是谋杀。 如果不是苏寒坚持要查。 这案子真的就以意外死亡结案了。 苏寒拿出手机,拨通了小赵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小赵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显然在值班室睡着了。 “喂,苏哥……” 苏寒的声音很清醒。 “醒醒,干活了。” 小赵立刻打了个激灵,坐了起来。 “苏哥你说,找到什么了?” 苏寒看着手里那个物证袋。 “在死者车的空调滤芯里,找到了疑似碳酸钙的微粒残留。” “进气口内部有大量冷凝水渍。” 小赵脑子转得很快。 “冷凝水?可是那车开的不是最大暖风吗?” 苏寒纠正他。 “凶手开的是最大风量的自然风,不是暖风。” “你去查一下。” “重点查临江市最近一周内,大批量购买干冰的记录。” 电话那头的小赵愣了一下。 “干冰?就是舞台上用来冒白烟的那玩意?” 苏寒说:“对,工业干冰。” “另外,去气象局查一下昨晚到今天凌晨,翡翠湾小区附近的室外温度数据。” 小赵虽然还没完全明白,但还是痛快地答应了。 “行,我马上登内网查。” 苏寒挂断电话。 他把引擎盖重新盖好,按紧。 车子恢复了原样。 苏寒提起工具箱,转身往车库出口走。 密室的墙,已经被敲出了裂缝。 第150章 词条揭穿伪装 早晨八点半。 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会议室。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打在白板上。 林雅婷坐在长桌的最前端。 她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 老赵坐在右边,手里端着一个硕大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浓茶。 田小辉在左边,正在整理刚才从物业拿回来的监控截图。 门被推开了。 苏寒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走进来。 他没有去空位上坐下,直接走到了前面的白板前。 “大家先看这份法医报告。” 苏寒把报告用磁铁钉在白板的中心位置。 他指着上面被红笔圈出来的几个数据。 “这是死者的血气分析结果。” “重点看血液二氧化碳分压。” “她的数值,是正常人在自然密闭空间里窒息死亡数值的十五倍以上。” 老赵喝了一口浓茶,没听懂这个专业术语。 “苏寒,你给翻译翻译。” “这数值高意味着什么?” “跟我们在现场看到的情况有冲突吗?” 苏寒转过身,看着老赵。 “冲突很大。” “这说明死者不是在车里慢慢消耗完氧气憋死的。” “她是被高浓度的二氧化碳气体,直接给毒死的。” “这在法医学上叫置换性窒息。” 老赵的保温杯停在嘴边。 “毒死?二氧化碳?” 田小辉也停下了手里的活。 “可是苏哥,二氧化碳怎么灌进去的?” “车窗没破,车门上锁,现场就是一个铁皮盒子啊。” 苏寒没有立刻解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放在长桌的最前面。 里面是那点微乎其微的白色粉末。 “昨晚我回了一趟现场。” “拆了那辆白色奥迪车的空调挡板和滤芯。” “这是在进气滤芯深处找到的残留物。” “理化实验室凌晨加急做出来的结果,是碳酸钙微粒。” 老赵探着身子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碳酸钙是什么玩意?石灰?” 苏寒看着众人,抛出了真正的答案。 “是工业干冰中常见的杂质。”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头顶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林雅婷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物证袋上。 “干冰?固态的二氧化碳?” 苏寒点点头。 他拿起白板笔,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汽车进气系统草图。 “现在,作案手法已经很清晰了。” “凶手根本不需要进入车厢内部。” “他只需要在死者失去反抗能力后,把她放在驾驶座上。” “然后走到车头,掀开挡风玻璃下方的塑料格栅。” 苏寒在草图的外循环进气口位置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他把提前准备好的大量干冰,塞进了这个空调的进气道里。” “然后回到车边,关上车门。” 老赵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他突然想起了昨天晚上在车里看到的一个细节。 “空调开关!” 老赵大声喊出来。 “昨天现场,那辆车的空调开关是‘ON’的状态!” “风量旋钮被拧到了最大档!” 苏寒肯定了老赵的反应。 “对。” “这就是凶手的聪明之处。” “他把车辆通电,打开了空调外循环系统,并且把风量开到最大。” “干冰在常温下会极其迅速地升华,体积膨胀数百倍。” “变成大量无色无味的二氧化碳气体。” 苏寒用笔在草图的进气管道里画了几个箭头,直指车厢。 “在最大风量的鼓风机作用下。” “这些致命的二氧化碳气体,被源源不断地抽进密闭的车内。” “不到十分钟时间,车厢内的二氧化碳浓度就会达到致死标准。” “死者在睡梦中,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会失去意识导致死亡。” 苏寒放下白板笔。 “等干冰完全挥发干净。” “现场不会留下任何凶器,也不会留下任何脚印和指纹。” “只会留下一具毫无外伤的尸体。” “和一个看起来毫无破绽的密室意外死亡现场。” 听完苏寒的还原,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保温杯,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我靠。” 老赵骂了一句。 “要不是你非要解剖,我差点又把谋杀当意外给结了。” “这凶手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利用汽车空调系统和干冰杀人,这也太绝了。” 田小辉也咽了口唾沫。 “难怪后座的门没锁。” “凶手根本不是从里面出来的,他就是在外面操作的。” 林雅婷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那是遇到强劲对手时的兴奋感。 完美的犯罪手法被戳破了。 剩下的就是常规的刑侦排查。 林雅婷双手撑在桌子上。 “手法清楚了,侦查方向也就明确了。” 她看向田小辉。 “田小辉,你带人去摸排干冰的来源。” “要塞满整个汽车进气道,至少需要十几二十斤干冰。” “普通人买不到这么多。” “去查本市的大型冷链物流、水产批发市场,还有制冰厂。” “调取过去一周的大额购买记录。” 田小辉立刻在本子上记下。 “明白林队。” 林雅婷转头看向老赵。 “老赵,死者在车上没有任何反抗。” 苏寒适时地补充了一句。 “胃溶物检测出来了,有微量的安眠药成分。” 林雅婷点点头。 “那就对了。” “凶手能给她下药,说明是熟人,而且案发前一定有过接触。” “老赵,你去查死者的社会关系。” “弄清楚她昨天晚上的所有行踪轨迹。”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苏寒走到旁边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水。 他喝了一口,冷眼看着白板上的照片。 手法很精妙,但这只是破案的第一步。 接下来要找的,是躲在这个手法背后的那个人。 那个懂物理原理,心理素质极佳的真凶。 林雅婷下达完指令,看了一下手表。 “行动。” 第151章 死者的身份 重案组大办公室里。 键盘敲击声和电话声此起彼伏。 田小辉拿着一叠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的资料,快步走到林雅婷的办公桌前。 苏寒正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翻看现场的勘查照片。 田小辉把资料拍在桌上,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林队,死者的身份彻底核实清楚了。” 林雅婷抬起头。 “说。” 田小辉翻开第一页。 “昨天晚上保安报案的时候,说车主叫王丽。” “咱们在现场也以为是王丽。” “但我今早去房管局核对这套房子的产权信息,发现不对劲。” “王丽是上一任房主的名字,物业系统没更新。” “死者的真实姓名叫孙颖,二十八岁。” 田小辉指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脸。 “身份是临江市一家叫‘华辰传媒’的公关公司客户总监。” 老赵端着茶杯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照片。 “公关公司客户总监?” “这职位听起来挺高端啊,难怪开着三十多万的奥迪。” 田小辉冷笑了一声。 “赵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高端个屁。” “我通过经侦那边调了孙颖的社保和个税缴纳记录。” 田小辉把另一张纸抽出来。 “这女的每个月的底薪加上绩效提成,满打满算也就一万五千块钱。” 老赵愣住了。 “一万五?” “翡翠湾的房子,均价六万一平,那套大平层至少也得七八百万。” “她一个月一万五,不吃不喝干五十年都买不起个厕所。” “她哪来的钱?” 田小辉嘿嘿笑了一下。 “重点就在这儿了。” “我查了这套房子的购买流水。” “去年年底,一次性全款支付。” “付款账户不是孙颖本人的,而是一个对公账户转入的。” 田小辉把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拍在最上面。 “转账的公司叫‘瑞丰商贸’。” 林雅婷的目光盯着那个公司的名字。 “法人的底细查了吗?” 田小辉点头。 “查了。法人叫周浩宇,四十二岁。” “这人在临江市商圈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东升集团现任副总裁。” “名下好几套别墅和豪车。” 田小辉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而且,资料显示他处于已婚状态。” 老赵在旁边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 他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这就全对上了。” “我说一个小公关公司的员工怎么住得起这种豪宅。” “弄了半天,是被大老板给包养了。” 老赵摇了摇头,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 “林队,这案子的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这种金屋藏娇引发的命案,动机简直不要太明显。” “要么是小三怀孕逼宫,正室夫人找人下了黑手。” “要么是这女的贪得无厌,拿房拿车还不满足,男方急眼了直接杀人灭口。” 林雅婷没有轻易下结论。 “推测合理,但我们需要证据。” 她看向田小辉。 “这个周浩宇现在的动向在哪?” 田小辉说:“我正准备申请调他的通讯记录和出行轨迹。” “不过这人身份敏感,局里批续得走流程,估计要半天时间。” 一直坐在沙发上没说话的苏寒,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照片。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 “先别盯着周浩宇的动机。” “重点是作案手法。” 苏寒看着白板上新贴上去的孙颖照片。 “干冰置换窒息,要求凶手必须在现场操作。” “不仅要在进气口塞干冰,还要把陷入昏迷的孙颖搬到驾驶座上。” 苏寒拿过一支红笔。 “法医中心刚才传来了最新的化验单。” “孙颖胃里的安眠药剂量很大,药效发作极快。” “她不可能在吃药之后,还能自己开车回到翡翠湾的地下车库。” 林雅婷立刻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昨天晚上开那辆白色奥迪回小区的人,根本不是孙颖本人。” 苏寒点点头。 “没错。” “凶手是开着孙颖的车,把她送回来的。” 林雅婷立刻转身,对着田小辉下令。 “马上联系交警指挥中心。” “调取昨天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通往翡翠湾小区所有主干道的监控探头录像。” “查那辆白色奥迪的行车轨迹。” 田小辉大声应诺,立刻跑回自己工位操作电脑。 十几分钟后。 田小辉在办公室那台大屏幕上投屏了交警队传来的画面。 “林队,苏哥,找到了。” 视频画面是距离翡翠湾小区三个街区外的一个红绿灯路口。 时间显示为晚上十点四十二分。 一辆白色的奥迪A4停在斑马线前等红灯。 路口的高清摄像头拍下了一张清晰的前挡风玻璃抓拍图。 田小辉按下暂停键,把图片放大。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都凑了过去。 画面被放大后有点模糊,但依然能看清车内的情况。 副驾驶的座椅被放倒了。 一个人影躺在那里,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衣着上看就是死者孙颖。 而坐在驾驶座上的人。 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 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黑色鸭舌帽,脸上还戴着一个黑色的医用口罩。 整张脸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雅婷盯着屏幕上那个包裹严实的人影。 “伪装得这么好,这是早有预谋。” 老赵在旁边仔细端详着那个人影的身材比例。 “林队,你看这凶手的体型。” 老赵指着屏幕。 “这人肩膀很窄,看起来很干瘦。” 苏寒转头看向田小辉。 “把周浩宇的户籍照片和体貌特征调出来比对。” 田小辉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右边屏幕弹出了周浩宇的资料。 照片上的周浩宇满面红光。 体貌特征那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九十八公斤。 将近两百斤的胖子。 和监控视频里那个干瘦的驾驶员,形成了极度强烈的反差。 老赵砸了咂嘴。 “差别太大了,绝对不是同一个人。” “难道周浩宇雇了杀手?” 苏寒看着那个监控画面,眼神冷峻。 “如果是普通的买凶杀人,没必要用干冰加空调这么复杂的物理手法。” “凶手不仅懂车,还懂化学。” “他更像是一个享受这种完美犯罪过程的人。” 林雅婷看了一眼手表。 “不管他是谁,现在首要任务是查周浩宇。” “就算他不是亲自动手,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走,去东升集团会会这位大老板。” 第152章 监控死角的盲区 重案组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田小辉手里举着一个平板电脑跑了进来。 他跑得太急,差点撞上刚要出门的老赵。 老赵赶紧往旁边侧了一下身子。 “你小子能不能稳当点。” “这要是撞上我这把老骨头,局里还得给我报工伤。” 田小辉没顾上接老赵的茬。 他直接冲到了林雅婷的办公桌前面。 “林队,去抓周浩宇之前,先看看这个。” “我刚才把翡翠湾小区地下车库的监控全调出来了。” “发现了一个大问题。” 林雅婷停下手里的动作。 “什么大问题?” 田小辉把平板电脑放在桌子上。 他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 画面上显示的是一个昏暗的地下车库通道。 时间戳显示是昨晚二十三点零七分。 “这就是那辆白色奥迪进入B2层的画面。” “你们看,车子顺着主通道往前开。” “前面那个拐角就是089号车位所在的D区。” 画面里,白色轿车的尾灯在拐角处亮了一下,然后车身转了过去。 紧接着,画面就空了。 只有那条空荡荡的车道。 田小辉按下了暂停键。 “林队,苏哥,没画面了。” 老赵端着保温杯凑过来。 “什么叫没画面了?” “车库里不是都有监控探头吗。” “它开进D区,总得有个探头能拍到它停车吧。” 田小辉摇了摇头。 他调出了一张翡翠湾小区B2层车库的平面图。 平面图上标着几个红色的圆点。 “赵哥,我刚才数过了。” “整个B2层车库,一共安装了六个监控摄像头。” “物业说这还是去年刚换的高清探头。” “按照这六个探头的位置和拍摄角度,基本上能覆盖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区域。” 田小辉用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个圈。 “但是偏偏就漏了089号车位这一块。” “这个车位正好卡在两个摄像头的交叉盲区里。” “左边那个探头只能拍到通道入口。” “右边那个探头被一根承重柱挡住了视线。” 林雅婷的脸色变了。 “也就是说,从死者的车开进那个盲区开始,后面发生了什么,全都没有记录?” 田小辉点了点头。 “全都没有。” “没人拍到这辆车是怎么停下的。” “也没拍到任何人在这段时间内靠近过这个车位。”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老赵喝了一口茶水。 “这物业也太不靠谱了。” “这么贵的高档小区,监控居然还能留出这么大一个死角。” “业主交那么贵的物业费都打水漂了。” 苏寒站在沙发旁边。 他看着平板电脑上的那张平面图。 “这不是物业的问题。”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苏寒走到办公桌前。 “凶手选择了干冰这种需要现场布置的作案手法。” “他必须在车外面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还要往进气口里塞十几斤干冰。” “如果这里有监控,他的所有动作都会被拍得清清楚楚。” 老赵听明白了苏寒的意思。 “你是说,凶手是故意挑的这个地方作案?”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往门外走。 “是不是故意挑的,去现场看看就知道了。” “老赵,带上工具,跟我去一趟翡翠湾。” 老赵立刻放下茶杯。 “走。” 半小时后。 临江市翡翠湾小区地下车库B2层。 通风机的声音依然很吵。 苏寒和老赵站在089号车位前面。 那辆白色的奥迪已经被拖车拖回局里了。 现在这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画着的黄色停车线。 苏寒抬起头,看向左前方十米外的一个摄像头。 他又转过身,看向右后方那根粗壮的承重柱。 老赵顺着苏寒的视线看过去。 “这地方真邪门了。” “左边那个探头,光照着主车道。” “右边那个,镜头正好被柱子挡得死死的。” 老赵走到车位正中间比划了一下。 “咱们站在这儿,监控室里的人绝对连根头发丝都看不见。” 苏寒往旁边走了两步。 他站在相邻的088号车位上。 “老赵,你看左边那个探头。” 老赵转头看了一眼。 “能看见镜头。” 苏寒又走到另一边的090号车位上。 “现在呢?” 老赵看了看右边。 “柱子挡不住了,这探头能拍到。” 苏寒走回089号车位。 “你明白了吗。” “这是整个B2层几百个车位里,唯一一个双向死角。” “哪怕偏出半米,都会被监控拍到。” 老赵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这凶手不仅懂物理。” “这反侦察能力也太强了吧。” “他能在这个几万平方米的地下车库里,精准地找出这么一个小盲区。” 苏寒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车位编号。 “田小辉刚才查了物业。” “这个089号车位,是孙颖签了长租合同的固定车位。” 老赵愣住了。 “固定车位?” “那这就是孙颖自己平时停车的地方。” 苏寒说:“对。”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凶手会把车停在这里。” “这也是最可怕的地方。” 老赵没反应过来。 “怎么可怕了?” 苏寒看着昏暗的车库通道。 “凶手是开着孙颖的车回来的。” “他大可以直接把车开出市区,找个荒郊野外把人解决了。” “但他没有。” “他把车开回了翡翠湾,准确地停在了孙颖本人的专属车位上。”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说明凶手早就盯上孙颖了。” “他甚至把孙颖的车位位置,和周围的监控探头分布全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在案发前,来这里踩过点。” 苏寒点了点头。 “他不光踩过点。” “前文已经确认,凶手开着孙颖的车从外面回来。” “干冰很难保存,挥发极快。” “凶手不可能背着几十斤干冰在街上乱跑。” “更不可能在控制孙颖的时候带在车上。” 苏寒转头看着老赵。 “凶手只有一种操作方式。” “他必须在案发前,把作案用的干冰提前运进这个地下车库。” “并且藏在这个盲区附近。” “等他晚上开着孙颖的车回来,停在这个位置。” “他可以直接拿出藏好的干冰作案。” 老赵用力一拍大腿。 “对。” “干冰要在箱子里密封保存才能减缓挥发。” “他肯定得提前放好。” 苏寒拿出手机,拨通了田小辉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了。 “田小辉,你那边继续查监控。” “不要只盯着死者的车。” “查案发当天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的人员出入记录。” 电话那头传来田小辉敲键盘的声音。 “苏哥,查什么人?” 苏寒看了一眼出口的方向。 “查步行进入地下车库的人。” “特别是那些带着大件行李、箱子或者推车的人。” “这些人还必须不是本小区的住户。” “凶手要运干冰进来,一定需要借用某种容器来掩人耳目。” 田小辉立刻答应了。 “明白。” “我马上把门禁系统的临时访客记录和监控比对一下。” 第153章 进出小区的保洁 重案组的大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林雅婷站在白板前面,把死者孙颖的照片挪到了中间。 她在旁边写下了“预谋”和“踩点”四个字。 办公区里全都是翻找资料和打电话的动静。 十分钟后。 田小辉拿着一叠打印出来的表格走了过来。 苏寒和老赵也刚从现场赶回来,两人直接拉过椅子坐下。 田小辉把表格摊开在桌子上。 “林队,苏哥,你们要的名单拉出来了。” “我把案发当天下午一点到晚上十一点这个时间段。” “所有步行进入小区,且在门禁系统登记为非住户的人员过了一遍。” 田小辉指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一共筛选出十七个人。” 老赵喝了一口茶。 “十七个?” “这高档小区管得挺严啊,外人进出这么少。” 田小辉点头。 “翡翠湾物业确实严格,生人进出必须登记身份证和事由。” “这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个是送外卖的骑手。” “有三个是送快递的。” “还有一个是来修宽带的工人。” 林雅婷看着这些名字。 “这些人的身份都核实了吗?” 田小辉十分笃定地回答。 “全部核实过了。” “我联系了几个外卖平台和快递站。” “十二个骑手和三个快递员全都有对应的派单记录。” “宽带工人也和电信公司的报修工单对上了。” “他们进出小区的时间很短,基本都在二十分钟以内就离开了。” “也没有人带着大箱子去地下车库。” 老赵在旁边插话。 “外卖和快递最容易被利用了。” “既然都排除了,那剩下的这最后一个人是谁?” 田小辉从表格最下面抽出一张放大的监控截图。 “最后这个人,是最可疑的一个。” 图片上是一个推着清洁车的女人。 她穿着一套浅蓝色的工服,背对着镜头。 头上戴着一顶工作帽,遮住了大半个脑袋。 清洁车上放着拖把、水桶,还有一个黑色的超大号垃圾袋。 田小辉指着图片上的时间。 “这个人是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刷临时访客卡进入小区的。” “门禁登记的信息显示,她叫张阿姨。” “事由一栏写的是保洁服务。” “所属公司是临江市本地的洁美家政。” 林雅婷盯着那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小区的?” 田小辉翻开另一页记录。 “晚上十点四十一分。” “她从小区北门步行离开,离开的时候没有推清洁车。” 苏寒听到这个时间点,抬起头看了一眼。 老赵立刻算出了这中间的时间差。 “等一下。” “晚上十点四十一分离开?” “死者孙颖的白色奥迪,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进的地下车库。” 老赵看了看苏寒,又看了看林雅婷。 “这中间只差了二十六分钟。” 苏寒开了口。 “二十六分钟的时间差。” “保洁员离开小区,二十分钟后,凶手开着孙颖的车出现。” “这时间卡得太准了。” 林雅婷转头问田小辉。 “物业那边怎么说?” “这栋楼当天下午有住户预约了保洁服务吗?” 田小辉连连摇头。 “我找物业经理查过服务工单了。” “当天下午到晚上,整个小区没有任何一户业主预约过洁美家政的保洁服务。” “门卫保安回忆说,这个张阿姨说是来发家政传单的,顺便帮业主清理一下楼道垃圾。” “保安看她穿着工服,推着车,也就没多问,直接发了卡。” 老赵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 “这就对了。” “没业主预约,偏偏跑来干保洁。” “一干就是六个多小时。” “这哪是来打扫卫生的,这摆明了是来干别的。” 林雅婷果断下达命令。 “老赵,你马上跑一趟洁美家政公司。” “把这个张阿姨的真实身份给我查清楚。” “包括她的家庭住址、社会关系,还有她昨天下午的详细排班表。” 老赵站起身。 “没问题,我这就去。” 老赵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苏寒看着屏幕上那张保洁员的照片。 照片虽然只拍到了背影。 但那个保洁员的体型,看起来有点干瘦。 苏寒突然开口。 “田小辉,去调取小区内部通道的监控。” 田小辉愣了一下。 “苏哥,这人进出的监控不是已经看过了吗?” 苏寒指着照片里的那辆清洁车。 “我要看的不是她进出的画面。” “我要看的是她在这六个多小时里,在小区内部的行动轨迹。” “她推着这辆装有大垃圾袋的清洁车,到底去了哪里。” 苏寒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凶手需要把几十斤的干冰运到车库B2层。” “没有比保洁员的垃圾袋更好的伪装了。” “谁都不会去查一个保洁员车上装的是什么垃圾。” 林雅婷立刻赞同了苏寒的判断。 “马上查。” “把她从进入小区那一刻起,所有的监控画面全部找出来。” “我要看她有没有进过地下车库。” 第154章 追踪“张阿姨” 电脑屏幕的荧光照在田小辉的脸上。 他把十几个监控探头的画面拼在一起,拉快了播放速度。 苏寒和林雅婷站在他身后。 “找到了。” 田小辉按下正常播放速度。 画面是小区内部主干道。 那个穿着浅蓝色工服的保洁员推着清洁车,走得并不快。 她的帽檐一直压得很低,刻意躲避着高处摄像头的直射角度。 “下午四点二十八分,她通过了6栋前面的走廊。” “但是她没有进住宅楼的大堂。” 田小辉切换了下一个镜头。 “她直接走到了外围的消防通道入口。” “这里有一部货梯,平时是专门用来运送建筑垃圾的。” 画面中,保洁员把清洁车推进了货梯。 电梯门关上。 田小辉继续切换画面。 “地下车库B2层的货梯出口。” “下午四点三十五分,她出来了。” 保洁员推着车,直接走向了监控死角的方向。 也就是孙颖平时停车的089号车位区域。 她走出了监控画面。 林雅婷看着屏幕。 “这就没画面了?” 田小辉点点头。 “没有了。” “她进了盲区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 苏寒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这期间她一次都没有离开过盲区?” 田小辉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出来过一次。” 他调出另一段截取的视频。 时间显示是晚上八点十五分。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这人出现在了B1层的垃圾转运站附近。” 视频里,保洁员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她走到一个大型垃圾桶旁边,把塑料袋扔了进去。 然后她转身又走回了楼梯间,回到了B2层。 苏寒盯着那个被扔进垃圾桶的塑料袋。 “干冰在密闭容器里升华会产生极大的压力,需要定期排气。” “她用来装干冰的保温箱,一定产生了不少冷凝水和包装废料。” “她去B1层,是为了扔掉这些伪装材料。” 林雅婷看着时间线。 “下午四点半进车库盲区,晚上十点四十离开。” “她在那个没有监控的角落里,整整蹲守了六个小时。” “这就完全对上了。” “她提前把干冰运到了死者的车位旁边藏好。” “然后在十点四十离开小区。” “二十分钟后,她在某个地方截住了孙颖。” “开着孙颖的车,戴着口罩重新回到地下车库。” “在盲区停好车,直接用藏好的干冰布置密室。” 办公室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林雅婷接起电话,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了老赵的声音。 “林队,我这边核实清楚了。” 老赵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那个洁美家政公司,前台记录里确实有一个叫张秀兰的员工。” “也确实是负责咱们市几个高档小区保洁的。” 林雅婷问:“人找到了吗?” 老赵在那头喘了口气。 “找到了。” “不过不是在翡翠湾。” “人家张秀兰案发那天下午,在城东的另一个小区干活。” “有十几户业主的签字单子,还有公司打卡记录证明。” “人家跟翡翠湾这边八竿子打不着。” 老赵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进入小区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张秀兰。” “那是冒充的。” 田小辉一拳砸在桌子上。 “靠,又断了。” “这凶手也太狡猾了吧。” 老赵在电话里继续说。 “我让家政公司的老板看了咱们的监控截图。” “老板说,那衣服和帽子,确实是他们公司的款式。” “连背后的公司Logo都一模一样。” “但这衣服不是他们发的。” 林雅婷看着桌子上的资料。 “不是发的?” 老赵说:“老板说了,他们这工服在网上随便哪个劳保用品店都能定做。” “五十块钱一套,连Logo都能给你印好。” “凶手就是随便买了一套衣服,冒充家政人员混进去的。” 林雅婷挂断了电话。 她看着白板。 “这凶手把每一步都算死了。” “买网购的工服,用假名字。” “连进小区的时间和离开的时间都掐得这么准。” 苏寒走到电脑前面。 他指着屏幕上保洁员推车的画面。 “这就是伪装的最高境界。” “在这个城市里,保洁员、外卖员、快递员。” “他们是存在感最低的群体。” “就算他们推着一个巨大的垃圾袋在你面前走过去,你也绝不会多看一眼。” “这件蓝色的工服,就是最好的隐身衣。” 林雅婷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 她转身对田小辉下令。 “马上联系网警部门。” “调取全市所有电商平台,最近一个月内购买或者定制过这套保洁工服的订单记录。” “重点排查收货地址在临江市内的订单。” 林雅婷在白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还有,把小区外面道路的监控调出来。” “查这人晚上十点四十一分离开小区北门之后,去了哪里。” “我要看到她脱下这身隐身衣的样子。” 田小辉立刻领命去办。 苏寒看着白板上孙颖的照片。 案子的外壳被一层层剥开。 第155章 情杀还是灭口 重案组大办公室的日光灯亮得晃眼。 田小辉把几张打印纸拍在办公桌上。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苏哥,林队,死者孙颖的手机数据恢复了。” 孙颖的手机在案发现场并没有找到。 这是技术科耗费了大量时间从云端同步备份里扒下来的数据。 林雅婷拉开椅子坐下。 “捡重点说。” 田小辉拿起最上面的一页纸。 “案发前一周,孙颖给周浩宇发了二十多条微信。” “前几天的内容都是央求。” “诸如‘你到底见不见我’‘我们把事情说清楚’这类的语言。” 老赵在一旁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这种戏码我见多了。” “无非是女方不想断关系,男方想抽身走人。” 田小辉摇了摇头。 他把打印纸推到桌面中间。 “赵哥,这回你猜错了。” “越往后看,微信的内容越不对劲。” 苏寒走过去看着纸上的打印字迹。 “周一晚上八点留言:‘你答应的事还没办’。” “周二中午十二点留言:‘你再不给我一个交代,大家都别好过’。” 林雅婷的视线落在最后一条记录上。 “周三下午五点留言:‘我手上的东西足够让你翻不了身,你别逼我’。” 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情侣吵架。 这就是赤裸裸的敲诈勒索。 老赵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好家伙,这孙颖是捏着周浩宇的命门了。” “周浩宇那边是怎么回复的?” 田小辉翻开第二页纸。 “周浩宇的回复屈指可数。” “整个一星期的时间里,他只回了三条。” “前两条都是‘在开会’‘别闹’这种敷衍的话。” “最后一条是在周三晚上九点。” “也就是在孙颖发完威胁信息之后。” 田小辉用红笔圈出那行字。 “周浩宇回了一句:‘周四下午去你那,见面谈’。” 案发那天正好就是周四。 时间线在这里完美地咬合在一起。 林雅婷站起身。 她走向墙边的案情白板。 她把那张写着“见面谈”的打印纸贴在孙颖的照片旁边。 “周浩宇有明确的作案动机。” “孙颖用手里的把柄要挟他。” “他假意答应见面,实际是借机下手。” 老赵在旁边补充调查到的信息。 “林队,我刚查了周浩宇的背景底细。” “这人现在的处境确实很微妙。” 大家转头看向老赵。 老赵翻开手里的工作笔记本。 “东升集团你们都知道。” “那是临江市排名前三的地产商。” “周浩宇的妻子是东升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女。” “去年年底,东升集团刚和另外一家企业完成了并购。” 老赵用手指重重地敲打着桌子。 “我找经侦的兄弟了解过。” “这种级别的企业并购案里,都会设立极度严苛的道德条款。” “周浩宇作为核心高管,一旦在这时候爆出婚外情丑闻。” “这就不仅仅是净身出户的问题了。” “他还要面临上千万的违约金赔偿。” “甚至会被直接踢出集团董事会。” 苏寒走到白板前面。 他拿起红色的记号笔。 他在周浩宇的名字下方写了两个字。 灭口。 苏寒把笔盖重新盖上。 “这就叫动机闭环了。” “孙颖手里握着致命的证据。” “可能是亲密照片,也可能是涉及到集团利益的商业录音。” “对于周浩宇来说,孙颖是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他算了一笔经济账。” “杀人的成本,远远低于支付违约金和失去社会地位的代价。” 林雅婷点头同意这个推论。 “立刻走传唤程序。” “不管他是什么集团身份,现在他就是本案最大嫌疑人。” 苏寒没有马上接话。 他看着白板上那张假保洁员的背影监控照片。 他又看了看周浩宇体检资料上写着的两百斤体重。 苏寒开了口。 “周浩宇亲自去现场杀人的可能性很低。” 林雅婷转头问原因。 “周浩宇是学企业管理出身的。” “他长期坐在高层办公室里发号施令。” “干冰置换窒息这种作案手法,要求条件极其苛刻。” “这需要精准的物理常识和极强的动手操作能力。” 苏寒指着现场拍摄的汽车空调进气口照片。 “凶手需要拆开奥迪车的挡水板和滤芯外壳,塞进干冰,再原样装回去。” “这套动作还不能留下明显的金属撬痕。” “一个养尊处优的副总裁干不了这种细活。” 老赵在一旁搭腔认同。 “苏法医说得在理。” “有钱人解决麻烦,从来不用自己亲自动手。” “他们手里的钱足够买别人去干脏活。” 苏寒指着那个假保洁员的背影照片。 “周浩宇请了专业人士。” “这个人能在地下车库的盲区里蹲守六个小时。” “能完美避开所有摄像头的追踪。” “他就是周浩宇雇来杀人的刀。” 林雅婷拉紧了警服的衣领。 “那我们现在就去会会这把刀的主人。” “田小辉留守组里,继续排查保洁员的真实身份。” “老赵带人去上级部门申请搜查令。” “苏寒跟我去一趟东升集团总部。” 第156章 周浩宇的伪装 东升集团总部大楼位于临江市最繁华的商业核心区。 一楼大堂的地面铺着昂贵的全进口大理石。 苏寒和林雅婷坐着内部直达电梯来到顶层。 前台秘书将他们引到一间宽敞的贵宾会议室。 这里的全景落地窗可以俯瞰半个临江市的车流。 苏寒走到落地窗前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过了几分钟,会议室的双开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定制深色西装。 这人正是集团副总裁周浩宇。 他身后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男人。 周浩宇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 他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商业笑容。 “两位警官辛苦了。” “听秘书说你们有公事需要找我配合。” “这位是我的私人律师陈明哲。” “有什么问题你们可以随便提问。” 林雅婷在周浩宇对面的位置坐下。 苏寒拉开旁边的椅子,坐在稍远一点的角落里。 林雅婷开门见山直奔主题。 “周总,认识孙颖这个人吗?” 周浩宇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当然认识。” “她是华辰传媒的客户总监。” “我们集团有一些外包的公关业务是交给她们公司去做的。” “大家算是生意场上的朋友。” 林雅婷看着对面的眼睛。 “仅仅只是生意上的朋友?” “那翡翠湾那套价值八百万的住宅怎么解释。” “购房款明明是从你们瑞丰商贸的对公账户里打过去的。” 周浩宇笑了笑。 他端起桌上的骨瓷水杯喝了一口茶水。 “林警官办案查得很细致。” “其实这笔钱属于合法的商业借贷范畴。” “孙颖当时想买房,但她手头资金周转不灵。” “她找到我,希望能借用瑞丰商贸的闲置资金周转一下。” “我们之间是签过正规借款协议的。” 律师陈明哲立刻从真皮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他将文件推到林雅婷面前。 “林警官,这是双方借款合同的复印件。” “白纸黑字,具备法律效力。” 林雅婷看都没有看那份合同一眼。 “这真是一出借鸡生蛋的好戏码。” “那周三晚上九点,你在微信上约孙颖周四见面谈。” “你们当时打算谈什么内容?” 周浩宇的脸部肌肉快速抽动了一下。 虽然时间极短,但苏寒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 周浩宇很快坐直了身体。 “当然是谈还钱的事。” “孙颖那笔钱逾期很久了。” “我约她把账目重新理清楚。” “不过我周四那天实在太忙,在公司开了整整一天的会。” “所以我最后就没去成。” 律师陈明哲在旁边适时地接过话茬。 “林警官,我已经调取了周总周四全天的工作会议记录和走廊监控。” “他一整天都没有离开过这栋办公大楼。” “如果你们是来调查孙颖女士的人身意外案。” “我手里的材料可以证明周总没有任何作案时间。” 林雅婷拿出一张打印好的纸。 那上面印着孙颖发出的所有威胁信息。 “那麻烦周总解释一下这句话的意思。” “‘我手上的东西足够让你翻不了身’。” “孙颖手里到底拿了你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 会议室的空气变得有些凝滞。 周浩宇看着那张打印纸。 他的双手放在桌面下方。 苏寒注意到周浩宇的手指在不停地摩挲西装裤子的布料。 过了几秒钟。 周浩宇重新抬起头。 “女孩子嘛,借了钱不想还就喜欢耍赖。” “总喜欢用一些危言耸听的字眼来吓唬人。” “她说她手里掌握着我违规操作业务的内部证据。” “其实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 “我压根就没有把这种无聊的威胁放在心上。” 陈明哲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两位警官。” “周总是本地的知名企业家。” “你们目前的询问方向已经超出了配合调查的常规范畴。” “如果你们没有实质性的刑事证据证明周总与案件有直接关联。” “为了保护当事人的声誉,我们就不再继续奉陪了。” 周浩宇也顺势站起身。 他用手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两位警官,我还要去主持一个董事会。” “有什么需要继续补充核实的,可以随时联系我的律师沟通。” 周浩宇转身向着门外走去。 陈明哲快速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跟在老板后面。 苏寒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走出了会议室。 外面的走廊上铺着极厚的吸音地毯。 踩在上面走路没有一点声音。 苏寒站在原地看着周浩宇走进走廊尽头的那间总裁办公室。 林雅婷从后面走到苏寒旁边。 “这老狐狸把所有的法律后路都铺好了。” “连大额借款合同都能伪造得天衣无缝。” 苏寒收回投向走廊尽头的目光。 他转身走向电梯口。 两人乘坐电梯下楼,坐进停在大堂外的警车里。 林雅婷发动车子引擎。 “周浩宇这是吃准了警方找不到他亲自下手的证据。” “就他今天这个表现,如果不是心里有鬼,他干嘛随身带个律师来挡驾。” 苏寒看着车窗外面穿梭的车流。 “不用急躁。” “今天的这趟面对面试探非常有价值。” 林雅婷看了一眼车内的后视镜。 “什么价值?” 苏寒语速平稳地开口陈述。 “他不是亲手干的,但他是出钱的人。” 林雅婷踩了一脚刹车。 “你这么确定?” 苏寒靠在警车的皮椅背上。 “我很确定。” “他面对询问时的防卫姿态表现得太重了。” “而且从我们进门到谈话结束。” “他都没有问过孙颖到底是怎么死的。” “一个被朋友借走几百万的人,听说借款人死了,最起码会问一句死因。” “但他全场只顾着撇清男女关系和财务牵扯。” “这说明他在案发前早就知道孙颖的死亡方式。” 苏寒睁开眼睛看着前方的道路。 “目前的证据链还有缺失。” “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帮他杀人的那把刀找出来。” “只要抓住那个执行者,周浩宇的心理防线就会彻底崩溃。” 警车在前面的马路路口调了个头。 车子拉响警笛,直奔临江市公安局而去。 第157章 谁是执行者 回到重案组的大办公室。 屋里弥漫着方便面调料和速溶咖啡混合的味道。 田小辉正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老赵坐在旁边的工位上翻阅着厚厚的财务报表。 林雅婷走过去拍了拍桌子。 “大家都精神点。” “刚才去了趟东升集团,周浩宇那边的嫌疑基本确认了,他就是幕后指使者。” “但他把所有的纸面程序做得非常完美。” “现在我们必须两条腿走路。” 林雅婷拿起白板笔,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了两条线。 “苏寒刚才在现场分析过。” “周浩宇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布局复杂的干冰密室。” “我们要抓的目标,是那个冒充保洁员进小区的具体执行者。” 苏寒走到电脑操作台前。 “面部特征比对有结果了吗?” 田小辉赶紧切换电脑的屏幕页面。 “苏哥,别提了,这活干得眼睛都快看瞎了。” “这小区监控摄像头的夜间分辨率实在太低了。” “那人一直把帽子压得很低,镜头只能拍到小半张脸的轮廓。” “技术科把视频截图做了最高级别的图像锐化和边缘特征提取。” 田小辉用鼠标调出一组对比照片。 “数据放到全市户籍系统里跑了一遍。” “初步筛选出来十一个相似度在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 大屏幕上显示着十一张不同年龄段的证件照。 老赵凑过来看了几眼。 “这十一个人里面怎么有男有女?” 田小辉点点头解释原因。 “那个保洁员身上穿着宽松的大码工服,从骨架上看比较偏小。” “单从体型和残缺的面部特征进行分析,识别软件无法百分百锁定性别。” 林雅婷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库。 “十一个人,这个排查范围还是太大了。” “周浩宇这种级别的商人找帮手,绝对不会随便在大街上拉个不认识的人。” 苏寒拉过一把转椅坐下。 “我们不用从这十一个人里面一个个去走访排查。” “杀人不是做社区慈善,干这种脏活一定是为了求财。” 苏寒转头看向还在翻报表的老赵。 “我们换个调查方向。” “周浩宇既然是案件指使者,他要在事前或者事后付钱给执行者。” 老赵把手里的财务报表往办公桌上一甩。 “我就等着听这句话了。” “我去市里的几家银行跑了一上午,总算没白跑一趟。” 老赵从蓝色的塑料文件夹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打印件。 “我把周浩宇名下的所有个人银行储蓄卡、信用卡流水都调出来查了。” “这老小子具备很强的反侦察意识,平时的大额资金往来全部走公司对公账目。” “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老赵指着明细单上的一条交易记录。 “案发前两周的某个深夜。” “他名下的一张尾号8812的私人储蓄卡,出现了一笔异常支出。” “跨行转账的金额是八万块钱整。” 田小辉凑过脑袋看那串数字。 “八万块?” “对于周浩宇这种身价几亿的人来说,八万块连个好点的包都买不到吧。” “就拿这点钱去雇凶杀人?” 苏寒在一旁摇了摇头。 “八万块对周浩宇来说确实是零花钱。” “但对一个社会底层的人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而且在这个时间点,打击洗钱的风声很紧,几十万的突然转账容易触发银行系统风控。” “八万块这个数字,刚好卡在大额资金监控的边缘线以下。” 林雅婷指着流水单上的收款方信息。 “收款账户的具体身份查实了吗?” 老赵重重地点了点头。 “查实了。” “这是一个挂靠在私人手机号下的第三方支付账户。” “收款人的实名认证名字叫钱芳。” 苏寒重复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钱芳。” “这个名字在周浩宇的常规社会关系网里出现过吗?” 老赵十分肯定地给出答复。 “绝对没有出现过。” “我核查过他的远近亲戚、集团员工、生意往来伙伴。” “我甚至连他常去打高尔夫球的球场服务员名单都拿网筛筛了一遍。” “没有任何一个人叫钱芳。” 林雅婷立刻转身向田小辉下达指令。 “田小辉,马上把这个钱芳的全部户籍资料调出来。” “然后再拿她的资料和面部比对找出的那十一个人做交叉筛选。” 田小辉的双手在电脑键盘上飞快敲击。 警务系统发出一声提示音。 “林队,有结果了。” 田小辉指着右边屏幕的检索列表。 “钱芳,女性,三十五岁。” “临江市本地户口,家庭住址在城西的老旧家属院片区。” “她的户籍照片正好就在这十一人的初步嫌疑名单里。” 大屏幕上单独放大了一张彩色证件照。 那是一个相貌普通、眼窝有明显凹陷的短发女人。 她的脸部下颌骨轮廓,与车库监控拍到的那小半张脸高度重合。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高涨起来。 林雅婷拍了一下手掌。 “就是她干的。” “冒充清洁公司保洁员,带着干冰潜入地下车库布置密室。” 老赵在一旁摩拳擦掌。 “这女的胆子是真的肥。” “拿了区区八万块钱就敢去干这种要掉脑袋的活。” 苏寒看着大屏幕上钱芳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眼神透着一股长期生活困顿的木讷。 苏寒心里生出一种极度的不协调感。 “一个住在老旧破败家属院里的普通女人。” “她凭什么能掌握干冰置换窒息这么专业的物理杀人手法?” “她甚至还能精准算出干冰的升华时间,并完美避开高档小区的监控死角?” 苏寒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 “胆子大、执行力强,并不代表她具备策划这种完美犯罪的智商。” “这个现场手法布置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完全不像是这种底层人员能构思出来的东西。” 林雅婷拿上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 “不管她到底是不是最终的策划者。” “她绝对是案发现场最后动手的那个人。” “只要我们能撬开她的嘴,躲在后面的周浩宇就绝对跑不了。” “老赵,去向张副局长申请正式的拘传令。” “田小辉,立刻去查钱芳现在实时的手机定位轨迹。” 田小辉的手指在键盘上继续飞舞。 “林队,不用查手机定位轨迹了。” “街道办事处的工商注册信息库显示,钱芳在一个月前刚刚盘下了一家二手花店。” “那家花店的位置就在城西家属院外面的主街面上。” 林雅婷戴上警帽。 “全组集合行动。” “我们现在就去那家花店请这位钱老板回局里面喝杯茶。” 苏寒站起身,跟在行动队伍后面走出了办公室。 他感觉这个案子底部的水比原本预想的还要深得多。 第158章 收网 车里气氛紧绷。 开车的田小辉还在念叨刚查到的资料。 “钱芳,三十四岁,未婚。” “履历挺有意思。” “重点大学化工专业毕业。” “以前在市里最大的工业气体制造厂当过五年技术员。” “两年前因为挪用公司废料被开除了,后来一直没找正经工作。” 苏寒坐在后排。 听到“工业气体”四个字,他偏过头。 “这就全对上了。” “有化工专业背景,又懂工业气体的特性。” “她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用干冰杀人。” 三辆警车扎进城西这片老旧居民区。 这里全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红砖楼。 路面坑坑洼洼,两边摆满了卖炸串和烤冷面的推车。 田小辉说的那个花店就在街角。 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家有急事,暂停营业”的A4纸。 林雅婷看了一眼卷帘门。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走,直接去她后面家属楼的住处。” 一行人踩着满是油污的楼梯上了四楼。 楼道里堆满破旧的纸壳箱和生锈的自行车。 402室。 防盗门是一层薄薄的铁皮。 老赵站在最前面。 他冲后面的田小辉打了个手势。 田小辉贴在墙边,把手放在腰间的配枪套上。 老赵抬手重重敲门。 “谁啊?”门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听起来没什么精神。 “楼下邻居,你家卫生间是不是漏水了?” “滴答得我家墙皮都掉了,开门看看啊。” 老赵扯着粗嗓门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门里传来趿拉拖鞋的脚步声。 锁芯咔哒响了一声。 防盗门刚开了一条缝。 老赵猛地肩膀一发力,直接把铁门撞开。 门里的女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倒退好几步。 还没等她站稳。 老赵一个擒拿就把她胳膊反剪到了背后。 田小辉冲进去迅速控制住屋内的各个死角。 “警察,别动!” 林雅婷冷着脸走进屋子。 被按在桌子上的女人没有大喊大叫。 甚至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 她只是偏过头,看着进屋的这群人。 苏寒走在最后面。 他抬头看了女人一眼。 系统词条闪动。 【执行者·雇凶】 血红色的字就悬在这女人头顶。 没错,就是她。 这屋子不大,一室一厅。 空气里有股没散干净的外卖酸臭味。 “搜。”林雅婷下达指令。 老赵把钱芳拷在暖气管子上。 转身开始翻箱倒柜。 田小辉进了卧室,不到两分钟就有了动静。 “林队,有发现。” 田小辉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黑色的塑料收纳箱。 箱子打开。 里面叠放着一套浅蓝色的工服。 衣服洗得很干净,但上面那个“洁美家政”的Logo特别扎眼。 旁边还放着一顶同款的帽子。 苏寒走过去看了一眼。 “洗了没舍得扔。” “这衣服要是丢在小区的垃圾桶里反而容易被查。” “带回家放着是最安全的处理方式。” 林雅婷拿过物证袋把衣服装好。 老赵在门口的鞋架子旁边也有了收获。 他戴着白手套,拎起一双黑色的旧运动鞋。 “苏法医,你来看看这个。” 老赵把鞋底翻过来。 鞋底的花纹是波浪形混合小圆点。 苏寒拿出手机。 调出现场勘查时拍下的照片。 那是在B2车库089号车位盲区地上提取到的一组灰尘足迹。 两相对比。 “花纹一致,磨损边缘也对得上。” 苏寒收起手机。 这双鞋就是出现在密室现场的证物。 田小辉这会儿又在客厅的书桌抽屉里翻找。 “哟呵,这藏得够深的。” 他从一本旧黄历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 “宏大冷链设备厂。” 田小辉念着收据上的字。 “品名:工业级块状干冰。” “数量:15公斤。” “购买时间就在案发前两天。” 三件铁证,齐了。 保洁服,运动鞋,干冰收据。 每一样拿出来都能把钱芳锤死在案发现场。 林雅婷转头看着被拷在暖气管子上的钱芳。 “钱老板,走吧。” “去局里换个宽敞点的地方慢慢聊。” 钱芳看着田小辉手里的那张干冰收据。 下颌骨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她没说话,被老赵提溜着站了起来。 半小时后。 市局重案组审讯室。 四面墙贴着隔音海绵。 头顶的高瓦数灯泡晃得人睁不开眼。 林雅婷把空调温度往下调了两度。 钱芳坐在审讯椅上。 双手被铐在铁板前面。 她一直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整整十分钟,问什么都不开口。 林雅婷把手里的文件夹甩在铁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 “钱芳,别装聋作哑。” “你以为自己不说话,我们就定不了你的罪?” 钱芳的嘴唇抿得很紧,还是不吭声。 苏寒拉开椅子,在林雅婷旁边坐下。 他没带本子,也没拿笔。 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钱芳。 “十五公斤干冰。” 苏寒突然开口,语速不快不慢。 “装在泡沫保温箱里,为了防止升华气爆,还得在箱子上打几个排气孔。” 钱芳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苏寒接着往下说。 “你在那个没有摄像头的盲区里蹲了六个小时。” “为了把那大半箱干冰塞进奥迪车的空调外循环口。” “你把孙颖车的挡水板都给拆了。” “不得不说,手艺不错,螺丝没滑丝。” 钱芳终于抬起头。 眼里的木讷褪去了一些,多了一点慌乱。 苏寒拿起桌上的物证袋。 把那套“洁美家政”的工服推到钱芳面前。 “衣服你洗了。” “但你忘了清理衣领里面的绒毛。” “车库地下的灰尘和普通的灰尘可不一样。” “只要送到实验室做个光谱分析,立马就能对比出这件衣服去过翡翠湾车库。” 然后苏寒又拿出了那双运动鞋的照片。 “加上鞋底纹路的足迹比对。” 苏寒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们现在手里拿的,是完整的证据链闭环。” “你承不承认,这案子都能零口供定你的罪。” “故意杀人。” 苏寒吐出这四个字。 钱芳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她咬住下嘴唇,牙齿用力到嘴皮都有点发白。 林雅婷接着苏寒的节奏往下压。 “这案子你一个人背不下来。” “你一个连房租都快交不起的自由职业者,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公关总监。” “图什么?” “图她长得好看?” 林雅婷敲了敲桌子。 “谁雇你的?” “为了那点脏钱,替别人把命搭进去。” “值吗?” 钱芳的目光在林雅婷和苏寒脸上来回扫。 她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双手死死扣住审讯椅的边缘。 这种底层的犯罪者,一旦意识到自己的伪装被全部扒光。 心理防线的崩塌只是一瞬间的事。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过了好几分钟。 钱芳沙哑着嗓子开了口。 “给我口水喝。” 田小辉在旁边赶紧递过去一杯温水。 钱芳仰起头,把水灌进喉咙。 由于喝得太急,水顺着下巴流进了衣领里。 她把纸杯捏扁,扔在桌面上。 “好,我说。” 钱芳的眼神变得有点呆滞。 “人是我杀的。” “不过我可不认识什么公关总监。” “我就是拿钱办事。” 林雅婷靠在椅背上。 “详细点,从头说。” 第159章 雇凶链条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钱芳看着桌上的空纸杯,语气出奇的平静。 “一个月前,我在一个不用实名的暗网论坛里瞎逛。” “有人发了个帖子,找懂得操作危险化学品的人做个私活。” “我那会儿花店欠了三个月房租,连吃饭的钱都快拿不出来了。” “我就私信了他。” 林雅婷手里转着笔。 “对方叫什么?” “不知道真名,他给我的代号叫张先生。” 钱芳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这种干脏活的买卖,谁会留真名。” “我们在加密软件上聊的。” “他开口就给我开价十万块钱。” 十万块。 田小辉在旁边直咋舌。 十万块钱买一条人命,这年头的命真是不值钱。 钱芳继续往下说。 “我接了这单子。” “张先生在网上把目标的信息全发给我了。” “名字,照片,车牌号,住哪栋楼,停哪个车位。” “包括这个女人喜欢半夜回家,还有在车里睡一会儿再上楼的习惯。” “全写得清清楚楚。” 苏寒盯着钱芳的手。 “杀人的手法也是他定的?” 钱芳点了点头。 “手法他想出来的,干冰置换窒息。” “但他是个外行。” “干冰这东西一旦离开冷链保存,挥发极快。” “要造成车内短时间内高浓度二氧化碳爆表,不仅要算准升华时间,还得算准出风口的风量。” 钱芳谈到她熟悉的化工领域,背反倒挺直了一些。 “这就是我的专业了。” “我算了车厢内的空间体积,大概三立方米。” “致死量的二氧化碳分压必须超过百分之十。” “我倒推算出需要十五公斤的高纯度工业干冰。” “我先买好干冰,藏在那个没有摄像头的盲区车位。” “然后去网上弄了套家政保洁的衣服穿上。” 林雅婷敲打着桌面。 “说作案过程。” “案发那天晚上十一点,目标开车回来了。” 钱芳的语速很稳,像是在做实验报告。 “我躲在两辆车的中间。” “她把车停好,就在驾驶座上睡着了。” “我等了十五分钟,确认她完全没动静了。” “然后我拿着张先生提前同城快递给我的车钥匙。” 钱芳咽了一口唾沫。 “孙颖这车是智能感应锁,但也有机械备用钥匙。” “我走到车头。” “用改锥卸下前挡风玻璃下面的进气格栅板。” “把十五公斤敲碎的干冰,全部倒进了空调的外循环进气通道。” “然后我用备用钥匙解锁车门。” “拉开后排的车门,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把车辆电源按开,空调开到最大档位,模式切到外循环自然风。” 钱芳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做完这些,我关上门,锁死车辆。” “剩下的事情,交给物理规律就行了。” “鼓风机会把干冰升华的气体一股脑吹进车厢。” “不需要动手,不需要流血。” 苏寒听完这套完整的叙述。 手法很完美。 执行力也够强。 但他抓住了钱芳话里的一个细节。 “钱你拿到手了吗?” 一提到钱,钱芳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这姓张的王八蛋,不守信用。” “说好了先付八万定金,事成之后再打两万尾款。” “我干完活之后,联系他要剩下的两万,他直接把我拉黑了。” 林雅婷立马追问。 “这八万定金,他是怎么付给你的?” 钱芳想都没想就回答了。 “分了两笔给的。” “他一开始要给现金,说放一个储物柜里让我去拿。” “我嫌麻烦,这年头谁兜里装几万块现金啊。” “我就让他先用支付宝转了五万过来。” “剩下的三万,他放到了火车站外面的寄存柜里,给了我密码去取的。” 这话说出来。 整个审讯室瞬间安静下来。 林雅婷和田小辉对视了一眼。 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雇凶杀人这种事。 最怕的就是全现金交易,根本查不到资金流向。 这老板居然同意走支付宝转账。 苏寒冷笑了一声。 “这些坐办公室的大老板,反侦察意识还不如你一个卖花的女老板。” 钱芳愣住了。 “大老板?” 苏寒直接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 反过来,一把拍在钱芳面前。 “你看清楚,转给你这五万块钱的那个支付宝账号。” “绑定的实名储蓄卡。” “户主叫周浩宇。” 钱芳看着流水单上的名字,满脸错愕。 “我不认识什么周浩宇。” “我就知道他叫张先生。” 林雅婷把流水单收回来。 “周浩宇,东升集团副总裁。” “你帮他杀人,连金主的名字都没弄明白。” 苏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逻辑彻底闭环了。 周浩宇用备用钥匙、详细的作案手法、精准的停车位信息,买凶杀人。 钱芳收了钱,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完成了这个完美的干冰密室。 两人虽然素未谋面,只有网上的只言片语。 但这五万块钱的电子转账记录。 就是一条锁死他们两人的铁链。 林雅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钱芳。 “你的口供很详细。” “作案手法和现场的痕迹全部对上了。” “你现在不仅是个执行者,还是个完美的污点证人。” 钱芳这会儿反倒放松下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 “我认栽。” “反正也跑不掉了。” 林雅婷转头看向旁边的单向玻璃。 玻璃后面的老赵比了个OK的手势。 全程录音录像,证据链无懈可击。 苏寒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走吧。” “该去请那位高高在上的副总裁了。” 林雅婷拿起桌上的对讲机。 “老赵,带上兄弟们。” “去东升集团。” “把这个案子,彻底收尾。” 重案组的院子里。 警灯再次闪烁起来。 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气。 第160章 抓捕渣男高管 东升集团总部大楼。 两辆警车没有鸣笛,直接开到了大堂的正门台阶下。 车门推开。 林雅婷走在最前面,警服穿得笔挺,脸上一层冰霜。 老赵和田小辉紧跟其后。 苏寒走在侧边,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 前台的两个接待小姐看到这阵势。 吓得手里的咖啡杯都差点端不稳。 其中一个反应快,赶紧拿起座机就要拨号。 “林队,怎么说?”老赵压低声音问。 “拦下来,直接上楼。” 老赵大步跨过去。 一巴掌拍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砰的一声。 接待小姐的手哆嗦了一下,话筒直接掉在桌子上。 “警察办案,别通风报信。” 老赵亮出挂在脖子上的警官证。 几个穿黑西装的保安赶紧凑过来。 带头的保安队长还想阻拦。 “几位警官,有预约吗?” “我们这是私人办公区,不能随便进……” 林雅婷看都没看他一眼。 直接把一张盖了红公章的拘留证怼在他脸上。 “市局重案组执行公务。” “拦一下试试,按妨碍公务罪把你们全拷回去。” 这气场太硬。 保安队长咽了口唾沫,赶紧往后退了两步,把路让开。 林雅婷带着人直接进了高管专属电梯。 按下顶层按钮。 电梯飞速上升。 田小辉在电梯里活动着手腕。 “这大楼装修得真奢华。” “杀个人才出八万块,真他妈抠门。” 老赵在旁边接了一句。 “越有钱越算计。” “上千万违约金不想掏,八万块钱解决个麻烦。” “这老狐狸算盘打得精着呢。” 电梯叮的一声在顶层停下。 门一开,正对着的就是一整面玻璃墙的大型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周浩宇正站在长条会议桌的最前面。 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 正在投影幕布上指指点点。 “下个季度的东区地块开发,我们必须抢占先机……” 周浩宇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志在必得的得意劲儿。 砰。 林雅婷一脚把双开的玻璃门踹开。 屋里的十几个高管全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齐刷刷地转头看向门口。 周浩宇手里的激光笔晃了一下。 光点在墙上乱窜。 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林雅婷,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林警官。” “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正在开董事局例会,你们就这么闯进来?”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私人律师陈明哲。 立刻从旁边的座位上站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 快步走到林雅婷面前。 “林警官,你这种行为严重干扰了企业的正常经营。” “我是周总的代理律师。” “没有合法的搜查和传唤手续,我现在就可以起诉你们警方违规执法。” 陈明哲话说得字正腔圆,条理清晰。 以为还能像上次一样用法律条文把警察挡回去。 林雅婷根本不跟他废话。 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文件。 直接拍在陈明哲的胸口上。 “起诉是吧。” “麻烦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份是拘留证,这份是搜查令。” 陈明哲赶紧接住文件。 低头快速扫了一眼。 脸上的自信瞬间垮了下来。 上面的印章和签字全都是最高权限的。 林雅婷盯着陈明哲。 “你身为律师,阻挠警方带走重大刑事案件的嫌疑人。” “用不用我把你一块儿请回去喝茶?” 陈明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能默默往旁边让了半步。 他手里的法律保护伞,在实打实的铁证面前,被撕得粉碎。 周浩宇这会儿已经完全没了刚才讲PPT时的气势。 他手扶着会议桌的边缘。 “你们有什么证据……” 周浩宇的声音全是在发飘。 苏寒从林雅婷身后走出来。 手里拿着那个装了转账流水的塑料透明文件袋。 他在周浩宇面前晃了晃。 “八万块钱。” “五万走支付宝,三万走火车站寄存柜。” “找了个花店老板冒充保洁员。” 苏寒盯着周浩宇的眼睛。 “钱芳已经在局里把一切都交代了。” “连同你给她寄的那把备用机械钥匙。” 苏寒每说一句话,周浩宇的腿就软了一分。 听到“钱芳”和“转账”这两个词的时候。 周浩宇最后一点侥幸也被彻底击穿了。 他突然伸手去摸桌上的手机。 想拨打电话求援。 老赵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去。 直接把周浩宇的双手死死按在会议桌上。 动作又快又狠。 咔嚓。 一副锃亮的手铐直接锁住了周浩宇的手腕。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整个会议室里回荡。 刚才还在听他布置工作的高管们,此刻全都鸦雀无声。 一个个恨不得把头低到桌子下面去。 “带走。” 林雅婷果断下达命令。 老赵和田小辉一人架着周浩宇的一只胳膊。 直接把他往会议室外面拖。 周浩宇完全腿软了,鞋底在地毯上拖出两道印子。 刚才还衣冠楚楚的副总裁,现在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一行人押着嫌犯往电梯走。 走廊两边玻璃房里的员工,全都在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大家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种丑态百出的场面,对于极其要面子的周浩宇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只能把头深深地埋进胸口,逃避周围刺人的目光。 重案组带着人直接出了大楼。 两辆警车就在台阶下面等着。 老赵把周浩宇按进了警车后座,田小辉进去看着他。 林雅婷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了进去。 苏寒走在最后。 他没有马上上车,而是站在台阶下面,转过身。 抬起头看了一眼东升集团大厦的顶端,巨大的金色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在这个钢筋水泥的森林里。 再厚的防弹玻璃,再贵的律师团队,也挡不住命案必破的这把刀。 苏寒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砰”的一声,关死车门。 警车拉响警笛,红蓝爆闪灯在玻璃幕墙上划出一道炫目的光影。 彻底离开了这栋满是金钱与算计的大楼。 生活,总得继续。 案子,也永远破不完。 车内,田小辉正在抱怨食堂今天又是红烧肉。 苏寒靠在椅背上,破天荒地接了一句茬。 “那就换个口味。” “这案子结了,我请你们吃烤肉。” 林雅婷在前排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苏寒,嘴角悄悄扬了一下。 “你可别心疼你那点刚发下来的奖金。” 车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了下来。 窗外的临江市,依旧车水马龙。 暗流平息。 但只有苏寒知道,系统那个最高级别的【暗影清道夫】红字预警。 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还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滴答作响。 第161章 周浩宇的崩溃 重案组审讯室。 周浩宇被老赵从警车后座拽下来的时候,他那套几万块的定制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袖口的金属纽扣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 这个半小时前还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的副总裁,现在双手被铐在身前,脚步虚浮地被带进了审讯椅。 铁门在身后关上。 林雅婷坐在对面。苏寒坐在她旁边稍偏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田小辉靠在墙角,负责记录。 审讯室的空调出风口呜呜地吹着冷风。 周浩宇坐下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脊背挺直了。 他用被铐住的双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我要等律师。” 语气里还残存着一点商场上的派头。 “在律师到来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林雅婷没搭理他。 她翻开桌上的卷宗。 “周浩宇,你雇佣的杀手钱芳已经全部交代了。” “暗网论坛联络方式,干冰购买渠道,保洁员伪装细节,全说了。” “包括你们之间怎么谈的价钱,你怎么把备用车钥匙寄给她的。” “一个字不落。” 周浩宇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我不认识什么钱芳。” “你们说的这些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林警官,我再说一次,我要等律师。” 林雅婷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 她没有急,也没有恼。 转头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会意,伸手拉开面前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从里面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桌面上,转过来,正对着周浩宇。 “这是你名下尾号8812储蓄卡绑定的支付宝账户流水。” 苏寒用手指点了点纸上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一行。 “案发前两周,这个账户向钱芳的实名认证支付宝转了五万块钱整。” “备注栏是空的。” “这种整数金额、无备注、深夜转出的交易。银行的风控系统专门有个词来形容,叫异常可疑交易。” 周浩宇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两秒,他开口了。 “支付宝每天有几百万笔转账。” “我生意往来复杂,可能是某个合作方的服务费。” “这不能证明什么。” 苏寒没有反驳。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了第二份材料。 “这是临江市圆通速递的签收记录。” 苏寒把纸推过去。 “案发前十天。” “一个从翡翠湾小区发出的快递包裹,收件地址是城北的一家烟酒店。” “收件人的名字叫'张俊生'。” 周浩宇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苏寒接着说。 “这家烟酒店的老板证实,有人提前打电话来,让他代收一个包裹。” “来取件的男人穿着高尔夫球帽,戴着口罩。” “老板没记住长相,但记住了他开的车。”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 “我查了一下临江市的车辆登记系统。” “同款同色的保时捷卡宴在全市一共有十七辆。” “其中一辆登记在东升集团名下,指定使用人就是你。” 苏寒看着周浩宇的脸。 “这个快递里面装的,是孙颖那辆奥迪的备用机械钥匙。” “寄件地址是翡翠湾,那是孙颖的住所。” “你有她家的门禁密码和钥匙,这对你来说轻而易举。” 周浩宇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空调明明开着,但他的衬衫领口已经洇出了一圈深色的汗渍。 “这些都是巧合。”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张俊生不是我,保时捷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开。” 苏寒没有回应这句话。 他抽出第三份材料。 这一份比前两份厚得多。 “孙颖的手机云端数据完整恢复版。” 苏寒翻开第一页。 “你在自己的手机上删掉了跟孙颖的全部聊天记录。” “但云端备份不归你管。” “这里面有你们两年来的所有微信对话。” “从最早的暧昧示好,到后来的利益交换,再到最后的威胁和恐惧。” “什么都有。” 苏寒从中间抽出几页,摊开在桌上。 “去年三月,你给她发消息说'房子已经搞定了,开心点'。” “去年八月,她找你要一笔额外的钱,你回了一句'别贪心,见好就收'。” “到了今年,你开始冷淡她,她就开始威胁你。” 苏寒把这几页纸排成一行。 “这可不是什么商业借贷。” “这是一个男人养了情人,养烦了想抽身,结果被反咬一口的完整过程。” 周浩宇不说话了。 他的双手放在铁板上面,十根手指交叉紧握。 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寒不急。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U盘。 苏寒把U盘插进审讯室的播放设备。 “钱芳在口供中提到,她跟你在加密软件上通过语音消息沟通过具体的作案细节。” “虽然加密软件的聊天记录已经无法恢复。” “但钱芳有一个习惯。” “她怕雇主赖账,所以把每一条语音消息都用手机的录音功能做了备份。” 苏寒按下播放键。 审讯室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声音经过手机录音和加密软件的双重转录,有一些失真。 但吐字的节奏和语调特征非常清晰。 “别搞得太复杂,干净利落的。事儿办完了我把尾款打给你。” 短短一句话。 然后是沉默。 苏寒按了暂停。 “技术科做了声纹比对分析。” “这段录音的声纹特征与你的声纹样本匹配度达到百分之九十三。” “司法鉴定的认定标准是百分之九十以上。” 播放设备的指示灯还在亮着。 那个男人的声音虽然已经停了,但似乎还在审讯室的墙壁之间回荡。 周浩宇盯着那个小小的U盘。 他的嘴唇在发抖。 微颤从嘴唇蔓延到下巴,再到肩膀。 审讯室的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周浩宇缓缓地低下头。 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那双曾经签过几千万合同的手,此刻在头顶上攥得发颤。 “我没有选择。” 声音从他抱着头的姿态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真的没有选择。” 林雅婷盯着他。 “把你的脸抬起来说话。” 周浩宇慢慢抬起头。 眼眶已经红了,鼻涕挂在嘴唇边上。 半小时前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的企业高管,现在活脱脱一副烂泥模样。 “孙颖疯了。” 周浩宇的声音开始颤抖。 “她手里有我挪用公司资金给她买房的全部转账凭证。” “她说她要是去我老婆那告状,并购案的道德条款马上生效。” “违约金一千两百万。” “我还要被踢出董事会。” “挪用公款的事一旦曝光,检察院马上就会找上门来。” “不是一条路被堵死了。” “是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周浩宇用铐着的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泪。 “我给她钱她不要,我求她她不听。” “她说我要么离婚娶她,要么大家一起完蛋。” “我……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林雅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想不到别的办法,所以你花了八万块钱,买了一条人命。” 周浩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寒把桌上散开的所有材料收拢归档。 转账流水,快递签收单,微信记录恢复版,声纹比对报告。 一共四份材料。 四记重拳。 每一拳都打在要害上,干干净净。 苏寒合上文件袋,站起身。 他看了周浩宇一眼。 “你说你别无选择。” “但事实是,你选了最贵的那条路。” 苏寒走出审讯室。 身后传来周浩宇压抑的哭声。 田小辉在墙角写完最后一行笔录,合上本子。 他小声跟林雅婷嘀咕了一句。 “他哭得这么惨,我差点以为他是受害者。” 审讯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林雅婷笔挺的警服上。 “他不是受害者。” “孙颖才是。” “不管孙颖做了什么,别人都无权决定她的生死。” 第162章 密室案收官 周一上午。 重案组大办公室。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整齐的光栅。 苏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最终版的法医鉴定报告从头到尾又校对了一遍。 死因:高浓度二氧化碳置换性窒息。 致死机制:人为在密闭车厢内大量投放工业级固态二氧化碳(干冰),通过车辆空调外循环鼓风系统加速气体升华扩散,短时间内将车厢氧气浓度降至无法维持生命的水平。 结论:他杀。 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 苏寒在最后一页的鉴定人栏里签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报告,把它放进档案袋。 他把档案袋交给了林雅婷。 林雅婷接过去翻了翻,点了下头。 “行,该走的程序都走完了。” “周浩宇以故意杀人罪指使犯移送检察院。” “钱芳以故意杀人罪执行犯同步移送。” “两个人都跑不掉。” 她把档案袋放进桌上标着“已结案”字样的蓝色文件筐里。 老赵这会儿端着他那个永远不离手的保温杯从门外走进来。 杯壁上贴着一张已经起皱的“父亲节快乐”贴纸。 他一屁股坐在自己的转椅上,咕嘟咕嘟灌了几口枸杞水。 “这案子算是彻底结了。” 老赵啧啧嘴。 “干了二十多年刑警,见过用刀的,用药的,用绳子的。” “干冰杀人,我还真是头一遭碰到。” “这搁以前谁能想到。” “往车空调里塞冰块就能把人闷死。” 田小辉从隔壁工位探过脑袋来。 “赵哥,那不叫冰块,叫干冰。” “冰块化了是水,干冰化了是二氧化碳。” “初中化学你是不是都还给老师了。” 老赵瞪了他一眼。 “我当刑警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 “化学考零分我也照样把案子破了。” 田小辉耸耸肩,回到自己的屏幕前面。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 “说实话,以后我在车里开空调睡觉都得长个心眼了。” “万一有人偷偷往进气口里塞东西呢。” 老赵斜着眼看他。 “你那辆开了八年的破桑塔纳,空调压缩机都快报废了吧。” “夏天开着窗都比你那空调凉快。” “你紧张个什么。” 田小辉被这句话噎住了。 “赵哥,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拿我的车说事。” “那车虽然旧了点,但是皮实耐用。” 老赵嗤了一声。 “皮实?” “上个月你在高速上熄火被拖车拉回来的事忘了?” 田小辉不吭声了。 苏寒坐在旁边听着这两人拌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林雅婷做完结案登记,把笔放下来。 她看了苏寒一眼。 “这案子要不是你拆了那个空调滤芯,发现了碳酸钙颗粒。” “可能真就当意外死亡结了。” 苏寒放下杯子。 “空调开着但不制冷,这才是最大的破绽。” “凶手把干冰塞进了外循环进气口,所以她只能开自然风。” “一个大热天的,车里空调吹的是常温风。” “如果这是意外窒息,那死者一定是先开了制冷空调才会在车里睡着。” “一个正常人不会在闷热的车里吹着热风还能安稳入睡。” “那只有一种可能。她在被放进车之前就已经失去意识了。” 老赵在那边点着头。 “苏法医说得对。” “我当时就是被'车里密闭缺氧'这个思路给带偏了。” “压根没往空调本身去想。” 苏寒摇了摇头。 “这不怪你们。” “凶手设计这个现场,就是为了让所有人在第一时间形成'意外窒息'的思维定式。” “只要这个定式建立了,后面所有的勘查思路都会沿着错误的方向走。” “所以我当时才要坚持先开车门闻车内空气。” “打开车门没有浓烈的尾气味,这就说明一氧化碳中毒的假设不成立。” “排除了最常见的可能性,剩下的答案就只有一个。” 林雅婷把最后一份文件收进柜子里。 她回头看了看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案情梳理。 时间线、人物关系、物证编号、监控截图。 整面白板被各种颜色的字迹和照片贴得满满当当。 “行了。” 林雅婷拿起板擦。 从左上角开始,一笔一笔把白板上的所有内容擦干净。 红色的记号笔留下的痕迹最难擦,她多用了几下力气。 白板恢复了最初的空白。 这面板子见过太多案件了。 每次写上去的时候充满疑云。 每次擦掉的时候,意味着真相已经大白。 田小辉在那边伸了个懒腰。 “这案子总算告一段落了。” “我连续加班快半个月了,上周日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失踪了。” 老赵在旁边补了一刀。 “你妈要是知道你加班费还没你加班吃的泡面贵,估计更心疼。” 田小辉翻了个白眼。 “赵哥,做人留一线。” 林雅婷把板擦放回架子上。 “都别闲聊了。” “案子虽然结了,但手头还有日常的巡查报告要补。” “上个月的出勤记录谁还没交?” 田小辉赶紧低下头假装忙活。 老赵端起保温杯往门口溜。 “我去上个厕所。” 林雅婷在后面冷冷说了一句。 “赵哥,你这个厕所从早上上到现在了。” 老赵的脚步顿了一下,又默默坐回了工位。 苏寒把自己这边的文件整理完毕,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法桐树叶。 密室案结了。 从接到翡翠湾小区的报案电话,到最后在审讯室里击穿周浩宇的心理防线。 前后不到十天。 两个凶手全部落网。 证据链完整闭合,口供和物证相互印证,检察院那边的起诉没有任何悬念。 田小辉突然凑过来。 “苏哥,你上次不是说请我们吃烤肉来着。” “这案子彻底结了,是不是该兑现了?”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每天中午吃食堂不要钱的饭都能吃三碗。” “请你吃烤肉,我得提前把下个月工资预支了。” 田小辉嘿嘿笑了两声。 “苏哥你放心,我就吃个七分饱。” 老赵在旁边哼了一声。 “你七分饱是别人十分饱的两倍。” 办公室里又响起了日常的拌嘴声,让人觉得非常安心。 苏寒靠在椅背上,嘴角勾了一下。 紧绷了十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案子破完了,日子还得过。 第163章 该买辆车了 周六。 苏寒难得睡了个自然醒。 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卧室的窗帘缝照到了床脚。 客厅里传来顾念踢踢踏踏的拖鞋声。 还有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 苏寒洗了把脸走出卧室。 顾念正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靠垫,两只脚翘在茶几上。 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一个汽车测评视频。 苏寒瞄了一眼。 “你什么时候对汽车感兴趣了?” 顾念头也没抬。 “你不是要买车吗?” “我帮你做功课呢。” “你知不知道你每天打车上班来回花多少钱?” 苏寒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大概四五十块。” 顾念从沙发上坐直了。 “一天五十,一个月上班二十二天就是一千一。” “一年下来一万三千多。” “这还没算加班打车和出现场的钱。” “你买辆车,两三年就把车钱省回来了。” 苏寒端着水杯在餐桌旁坐下。 他想了想。 这笔账确实算得对。 新家搬到锦绣华庭之后,离市局的距离从原来的五公里变成了十三公里。 坐公交要换两趟车,单程一个半小时。 打车倒是方便,但月薪五千出头,光通勤就花掉两成,确实撑不住。 “我看了一下,你手头的积蓄加上这次密室案的奖金,预算大概在八万左右。” 顾念放下手机,从茶几下面翻出一个笔记本。 “我昨晚帮你查了大半夜。” “八万块的预算范围内,我筛出来三款车。” 她把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字。 还贴了从网上打印出来的车辆照片。 苏寒看着那个花花绿绿的笔记本。 “你这是要帮我买车还是要写论文。” 顾念哼了一声。 “你不领情拉倒。” “第一款,国产品牌的紧凑型SUV,落地价七万八。” “空间大,配置高,性价比在这个价位里算顶尖的。” “第二款,合资品牌的入门级轿车,落地价八万二。” “质量稳定,油耗低,但是后排空间有点挤。” “第三款,二手的日系小型车,只跑了三万公里,卖家报价六万五。” 苏寒接过笔记本翻了翻。 “合资轿车看着还行。” “省油,皮实,市区通勤够用了。” 顾念摇头。 “你选那个干什么。” “后排坐两个人腿都伸不直。” “你买SUV多好,空间大,后备箱能放不少东西。” “你平时不是经常要带勘查设备出现场吗?” “后备箱大一点方便你装设备。” 苏寒喝了口水。 “我一个法医,出现场用的工具全装在一个手提箱里。” “又不往后备箱里装尸体。” 顾念被这句话说得一愣。 然后她扔了个靠垫过来。 “你这嘴真是开光了。” “大清早说这种话你不晦气吗?” 苏寒伸手接住靠垫。 “事实而已。” “再说了,SUV车身高,油耗比轿车高百分之二十左右。” “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出头,养车本来就紧张。” “能省一点是一点。” 顾念不服气。 “你就光知道省钱。” “你看看人家那个SUV的外观设计,多大气。” “开出去也有面子。” 苏寒看了她一眼。 “我去现场验尸要什么面子。” 顾念气得把笔记本一合。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 “你爱买哪个买哪个。” “反正你的审美我是指望不上了。” 苏寒翻了翻手机上的二手车平台。 他把那辆合资轿车的页面收藏了。 然后想了想,又把顾念推荐的那辆SUV也收藏了。 毕竟还没看实车,到了车行再比较也不迟。 他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买车有什么建议吗?” 大约过了五分钟,林雅婷回了消息。 “别买白色的,不耐脏。” 就这么一句话。 简洁利落,跟她本人的说话风格一模一样。 苏寒看完这条消息,又打开顾念刚才发给他的选车清单链接。 三辆车,全是白色。 苏寒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他抬头看了看正在厨房里给自己倒酸奶的顾念。 又低头看了看林雅婷发来的那条“别买白色的”。 他决定不把这个信息转达给顾念。 万一她问起来为什么不能买白色的,他没法解释消息来源。 这种事情就像法医做鉴定一样。 有些痕迹,看见了就好。 不需要每一条都写进报告里。 顾念端着酸奶走回来,一屁股坐在苏寒对面。 “我跟你说,你明天别加班了。” “咱俩一起去城东那家最大的二手车行看看实车。” “网上看图片不靠谱,得亲眼看到车况才行。” “我认识一个朋友的朋友,以前在4S店干过。” “我让他帮忙掌掌眼,免得你被黑心销售给坑了。” 苏寒点了下头。 “行。” 顾念喝了一口酸奶,突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买车之后停哪里?” “咱们小区地下车库的月租车位好像要六百块一个月。” 苏寒把手机揣回口袋。 “先买到车再说吧。” “车位的事以后再想。” 顾念不满意地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做事永远只想眼前一步。” “买车是一笔账,停车又是一笔账,保险油费保养又是一笔账。” “你就没算过一年养车要花多少钱?” 苏寒认真想了想。 “所以我更得买省油的轿车。” 顾念翻了个白眼。 “你又绕回来了。” 两个人围着买车这件事来来回回争了快一个小时。 到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苏寒要省钱,顾念要空间。 一个从理性出发,一个从生活出发。 苏寒发现跟顾念讨论买车这件事,比在审讯室里对付周浩宇还累。 至少周浩宇最后崩溃了。 顾念不会。 她只会越战越勇。 最后苏寒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 “明天去车行,两种都看。” “看完实车再做决定。” 顾念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收起笔记本,窝回沙发上继续看汽车测评视频。 苏寒坐在餐桌旁。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里收藏的那几辆车的页面。 价格栏里的数字看着不大,但对于他这个月薪五千出头的法医来说,这是一笔真金白银的支出。 不过话说回来。 这是他工作以来第一次认真考虑给自己添一件像样的东西。 以前住破旧的出租屋,骑共享单车上班,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 现在住着陈婉清免费借住的新房,考虑买辆属于自己的车。 日子确实在一点一点变好。 虽然变好的速度,大概跟他那五千出头的月薪增长幅度差不多。 慢,但好歹在动。 苏寒关掉手机屏幕。 客厅里传来顾念看视频时发出的评论声。 “这个博主说白色的车最保值。” “苏寒你听到没有。” “白色的。” “最保值。” 苏寒闭上眼睛。 他决定假装没听见。 第164章 车行遇到黑心销售 周日上午十点。 苏寒穿了一件黑色T恤,配牛仔裤,脚下是那双跑了大半年的运动鞋。 顾念背着她那个洗过好几水的米白色帆布包,马尾扎得利落,看着像刚从学校出来的。 两人在城东汽车城的一家合资品牌4S店门前下了出租车。 展厅的玻璃门擦得透亮,门口摆着两辆崭新的展车,车漆在阳光底下晃眼睛。 冷气从里面往外窜,还夹着一股新车皮革和空气清新剂搅在一块的味道。 顾念推了一下苏寒的胳膊。 “走啊,站门口又不打折。” 苏寒抬脚走了进去。 展厅挺大。 浅灰色的地砖擦得能照出人影,头顶的射灯把每辆车都打得油光锃亮。 正中央并排摆着三辆主推车型,最中间的位置是一辆红色的SUV,车顶上方挂了块“热销推荐”的吊牌。 一个穿黑色西裤白衬衫的男销售从接待台后面绕了出来。 三十来岁,头发用发胶抿得一丝不乱,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自以为很专业的架势。 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印着“销售顾问 张磊”。 张磊走到面前,先看苏寒。 目光从黑色T恤挪到牛仔裤,在那双有点磨损的运动鞋上多停了两秒。 然后扫了一眼顾念的帆布包。 最后他脸上挂出一个标准到可以用尺子量的职业微笑。 “两位好,看车是吧?” 苏寒点头。 “八万左右落地的车型,有什么推荐?” 张磊的笑没有消失。 但眼睛里那股热乎劲退得很明显。 “八万的。” 他把“八万”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下压了半截。 然后抬手往展厅右后方的角落指了指。 “那边有几款入门级的,配置表贴在车窗上。” “两位可以先自己转转,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有问题随时叫我。” 最后那句“随时叫我”说得倒是客气。 但他转身的速度比说话快得多。 因为展厅的玻璃门又开了。 一对中年夫妻走了进来。 男的穿着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戴了块表盘很大的手表。 女的烫了卷发,左手拎着一个棕色的皮质手提包,右手捏着一串车钥匙。 两人是从门口一辆黑色宝马上下来的,苏寒进门时就瞟见了那辆车。 张磊整个人像是被通了电。 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哥,姐,欢迎光临。” “看SUV还是轿车?这个月有几款刚到店的。” “这边请,先坐下喝杯咖啡,我给您慢慢介绍。” 声音的热情程度、脸上的笑容弧度,跟刚才接待苏寒时完全不是一个层级。 顾念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张磊的背影移了三秒。 然后她扭过头来,看着苏寒。 “他什么意思?看不起咱们?” 苏寒朝角落方向迈了两步。 “先看车。” 顾念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跟了上去。 展厅角落的灯光比中间暗了不少,连射灯都在搞区别对待。 这里并排放着三辆入门级车型,价格牌上的数字在七万到九万之间。 苏寒走到中间那辆白色紧凑型轿车跟前停下。 这款车他在网上查过参数,油耗低,空间够,车主的口碑也不差。 他绕着车走了一圈,弯腰从车窗往里瞧了一眼。 深灰色的布艺座椅,中控台的布局干净利索,方向盘大小适中。 “我想坐进去感受一下。” 苏寒拉了一下驾驶座的车门把手。 纹丝不动。 锁了。 他直起腰,朝展厅中间找张磊。 张磊正站在红色SUV旁边,笑容满面地给宝马夫妻介绍全景天窗。 手里举着平板电脑,指着车顶比比划划。 中间还主动帮女客户拉开了车门,弯着腰请她坐进去体验。 苏寒走了过去,站在张磊侧后方。 “那辆白色轿车,能不能帮忙开一下门,我想坐进去试试。” 张磊正说到一半,被打断了。 他侧了一下头,身子都没完全转过来。 “展车有规定的,不能随便开门坐。” “您先看看外观,觉得满意了咱们再往下聊。” 说完他立马把脸转回去,继续对宝马夫妻的介绍。 苏寒没吭声。 他转身走回了角落。 顾念正站在那辆白色轿车旁边等着。 看到苏寒空着手回来,她的眉头就已经拧上了。 “不给开?” “不给。” 顾念朝展厅中间望了一眼。 十来米开外,那对宝马夫妻正大大方方地坐在红色SUV里。 女的在驾驶座上调后视镜,男的在副驾驶翻配置手册。 张磊站在车门旁边,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同一个展厅,同一个销售。 一边锁着门不让碰,另一边恨不得把车搬到人家客厅去。 顾念的火一下子蹿了上来。 她大步走向张磊。 “我问你一句,那边那辆车怎么就能坐进去?” “我们这边的车锁着不让碰,他们那边想怎么试怎么试?” “你们这个展厅是按什么标准服务的,按穿着打分还是按开什么车来的?” 顾念的嗓门不算特别大,但展厅本来就安静,这几句话传得很远。 宝马夫妻都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 张磊终于完整地转过身来了。 他看着顾念,目光又在她的帆布包和运动鞋上停了一下。 然后嘴角微微往上一挑。 “姐,您别急。” “那边的客户跟您情况不太一样。” “人家是置换车辆过来的,流程不同,试乘是标准环节。” 这话说得圆滑。 但顾念不吃这套。 “那我们也要试乘,有什么问题吗?” 张磊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六个字。 “姐,那边是真买的。” 语气不重,表情也没变,嘴角甚至还挂着那个职业微笑。 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就是这种轻描淡写的理所当然,比骂人还让人窝火。 顾念的脸瞬间涨红了。 她刚张嘴,苏寒从后面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 “走。” 苏寒的声音很平。 没有生气,没有尴尬,脸上没多一丝多余的表情。 他拉着顾念往展厅中间走。 顾念被他拽着走了几步,声音压低。 “你就这么算了?他那是什么意思,说咱们买不起?” 苏寒没回头。 “别急。” 顾念跟苏寒住了这么些日子,多少摸到了他的脾性。 这个人不吭声的时候,不代表没想法。 越是安静,脑子转得越快。 她把嗓子里那口气暂时咽了回去。 跟着苏寒走向了展厅中央那一排价格更高的车。 她不知道苏寒接下来要做什么。 但她有个很强的直觉。 张磊今天的脸,早晚得疼。 第165章 打脸黑心销售 苏寒拉着顾念走到了展厅中央。 这一排车明显高了一个档次。 车身的漆面更考究,轮毂的造型更精致,价格牌上的数字也跟着翻了一截。 其中一辆深灰色的合资轿车停在靠里的位置。 车身线条干净,前脸的设计稳重,不张扬但耐看。 价格牌上写着“指导价:118800元”。 苏寒在这辆车前面停了下来。 旁边有一个年轻的女销售正在整理资料架上的宣传册。 她注意到苏寒在看车,走了过来。 “这款是我们今年的主推车型。” “油耗在同级别里算最低的一档,后排空间也够用。” “两位想了解一下吗?” 苏寒点头。 “能试驾吗?” 女销售笑了一下,干脆利落。 “可以的,我去拿钥匙,您稍等。” 她转身小跑着进了办公区。 顾念站在苏寒旁边,歪头看了一眼价格牌。 “十一万八?加上购置税保险落地得十二万往上了。” “你不是说预算八万吗?” 苏寒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车。 “密室案的奖金还没动,加上之前攒的,够。” 顾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寒花钱的时候很少这么干脆。 但他既然说够,那就是算过了。 女销售很快拿着钥匙回来了,领着苏寒走向展厅外的试驾通道。 试驾路线是绕汽车城外围一圈,大概十五分钟。 苏寒坐进驾驶座,调好了座椅和后视镜。 方向盘的握感很实,转向轻盈,发动机启动后车内很安静。 他沿着路线开了一圈。 起步平顺,刹车灵敏,过弯时车身的侧倾控制得不错。 日常通勤加上偶尔出现场,绑绑有余。 试驾结束,苏寒把车停回展厅门前。 他拉了手刹,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两秒。 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女销售站在旁边,正准备掏出平板给他讲金融分期方案。 苏寒先开了口。 “全款。” 两个字。 干干净净。 女销售愣了一瞬,然后笑容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的好的,我这就帮您办手续。” 这两个字在空旷的展厅里传得很清楚。 十几米开外,张磊正在给宝马夫妻递名片。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全款。 十二万落地。 现金客户。 这是任何一个汽车销售听到都会两眼放光的三个词。 而他五分钟前刚亲手把这单生意推了出去。 张磊放下名片。 他转过身,看到苏寒已经跟着那个女销售走向签约区了。 顾念双手抱在胸前跟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四个字。 扬眉吐气。 张磊的脸色在三秒之内换了好几种颜色。 又过了五分钟。 销售经理吴总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四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是被女销售通知来的,月底冲业绩的节骨眼上来了个全款客户,他不可能不出面。 吴总快步走到签约区。 “先生您好,我是销售经理,姓吴。” “听说您看中了这款车,眼光好,这是我们全店卖得最好的一款。” 苏寒正在填表,抬了一下头。 “嗯。” 吴总又转向顾念。 “两位稍坐,我让人泡壶茶。” 顾念没搭理茶的事。 她看了张磊一眼,又看了看吴总。 “吴总对吧。” “你们那位姓张的销售,刚才跟我们说展车不让坐。” “还说了一句话,挺有意思的。” “他说,那边是真买的。” 顾念的嗓门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蹦得很清楚。 吴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站在远处角落里的张磊。 张磊的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吴总沉着脸走了过去。 “张磊,过来。” 张磊低着头挪了过来。 吴总没有压太低声音,展厅里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听得见。 “什么叫真买的不真买的?客人进了展厅就是客人。” “你是按穿着给客户定级?” “干了几年了,这点规矩都不懂?” 张磊动了动嘴唇,一个字没蹦出来。 吴总转过身来,换上了满脸的歉意。 “先生,女士,实在对不住。” “这是员工个人的问题,不代表我们店的服务标准。” “这样吧,今天这辆车,全套脚垫我们送了。” “再加三次免费保养,算是我个人给二位赔个不是。” 苏寒放下笔。 “行。” 他签完最后一页合同,站起来。 女销售接过去核对,转身去走后续流程。 苏寒从签约区的桌子后面走出来。 路过张磊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张磊垂着头,目光钉在地砖上。 苏寒看了他一眼。 “展车现在能坐了吗?” 声音不大不小,不阴不阳,平平淡淡的一句话。 张磊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顾念在旁边没绷住,笑出了声。 一个小时之后。 手续全部办完,临时牌照贴好。 苏寒从展厅里开出来一辆深灰色的轿车。 车内还是新车的味道,方向盘上的塑料保护膜没来得及撕。 顾念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她系好安全带,伸手摸了一把中控台。 “这车内饰比你法医解剖台还干净。” 苏寒把挡位挂进D挡。 “解剖台每天消毒三次,这车做不到。” 顾念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下了班别提解剖台。” 新车驶出汽车城,汇入了城东的主干道。 窗外的法桐树叶在阳光底下一晃一晃的。 顾念靠着椅背,嘴角翘了很久才放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转过头。 “你刚才那句'展车现在能坐了吗',太绝了。” “我差点想给你鼓掌。” 苏寒眼睛盯着前方。 “陈述事实。” 顾念摇头。 “你这个人说话永远这样。” “听着没什么火气,但句句往人肺管子里捅。” 苏寒调了一下后视镜,没接话。 顾念低头看了看中控台上的车型铭牌。 “这车还真不是白色的。” 苏寒换了条车道。 “深灰色耐脏。” 顾念看了他一眼。 “谁跟你说白色不耐脏的?” 苏寒没回答这个问题。 新车平稳地行驶在临江市的街道上。 仪表盘上的里程数从零开始往上跳。 顾念又摸了一把副驾驶的扶手。 “行吧,苏法医。” “恭喜你拥有人生第一辆车。” “虽然不是白色的,虽然不是SUV。” “但总比骑共享单车舒服。” 苏寒嘴角动了一下。 “够用就行。” 第166章 盘山公路上的大火 买车后第三天。 苏寒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时候,床头的电子钟显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屏幕上是林雅婷的来电。 他按了接听。 “说。” 林雅婷的声音干脆利落,完全不像大半夜被叫起来的人。 “北郊盘山公路出事了。” “一辆保时捷卡宴冲破护栏坠崖,起火自燃。” “消防到的时候整辆车已经烧成了框架,驾驶座上有一具焦尸。” “交警初步定性单方事故,超速加弯道失控。” “但是值班巡逻的民警觉得现场有问题,报上来申请重案组介入。” “你出来一趟。” 苏寒已经掀开了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发个定位,我自己开车过去。” 他挂了电话,拉开衣柜随手抓了件深色外套套上。 卧室门一开,走廊对面顾念的门也跟着裂了一条缝。 她露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看不出原本的造型。 “又出事了?” “盘山公路,车祸。” 顾念揉了一下眼睛。 “几点了这是?” “快两点。” 顾念眨了眨眼。 “你新买的车别开太快。” “盘山公路弯多,大半夜的看不清路。” 苏寒应了一声,拎上勘查箱出了门。 电梯到一楼。 地下车库里灯光昏黄,深灰色的轿车安静地停在103号车位上。 三天了,仪表盘的公里数刚过两百。 苏寒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启动。 新车的皮革味还没散干净。 他把手机卡进支架,导航已经算好了路线。 锦绣华庭到北郊盘山公路,全程三十八公里。 车驶出小区。 凌晨两点的临江市街头空空荡荡。 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出一片橘黄,红绿灯在没有车的十字路口自顾自地变换。 苏寒把车速稳在限速以内,沿城北方向一路开过去。 这是他第一次开自己的车出现场。 方向盘握在手里踏实。 比大半夜站在路边等出租车强了太多。 二十多分钟后。 盘山公路的入口出现在车灯里。 路口拉着警戒线,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交警正在疏导车辆。 苏寒摇下车窗亮了证件,交警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山路两旁是成片的树林。 车灯只能照出前面十几米的路面,再远的地方全是黑的。 但远处弯道方向的天空被红蓝色的警灯映出了一片暗光,还有消防车上橙色的警示灯在闪。 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 隔着关上的车窗都能闻到,那种塑料、橡胶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烧焦之后混在一起的刺鼻味。 苏寒在路边空位停了车,拿上勘查箱下来。 山路上已经停了五六辆车。 两辆警车,一辆消防车,一辆交警的事故处理车,还有一辆黄色的大型吊车。 现场拉了两层警戒线,消防员在做最后的冷却收尾。 弯道的护栏被撞出了一个两米多宽的豁口。 钢制护栏的断裂面朝外翻卷,边缘有车漆和金属刮蹭的痕迹。 地面上一道很长的轮胎擦痕,从弯道外侧一直延伸到豁口处。 林雅婷站在护栏缺口旁边。 深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脖子下面,手里拿着手电筒,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赵蹲在旁边的路面上,正用手电照着轮胎擦痕看。 田小辉举着相机,对着护栏断面拍照。 苏寒走过去的时候,田小辉先抬了头。 “苏哥,你来得挺快的。” “听说你买了新车?第一次开车出现场吧?” 苏寒扫了一眼弯道的整体状况。 “车在这儿呢?” 林雅婷朝前面一指。 “吊上来了,在前面空地上。” “跟我来。” 苏寒跟着她往前走了大约五十米。 一片用警戒带围出来的临时空地上停着那辆保时捷的残骸。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堆烧成骨架的废铁。 整辆车只剩钢铁框架。 车漆全部烧没了,金属表面覆着一层焦黑的碳化物。 四个轮胎烧成了四坨扁塌的橡胶残渣。 挡风玻璃碎裂后被高温烤成了乳白色的碎末,散落在引擎盖上。 驾驶座的座椅只剩几根弹簧骨架,皮革和填充物全部化成了灰烬。 消防员还在对着车底补喷冷却水,白色的蒸汽从底盘下面冒出来,混着焦糊味往上飘。 老赵跟了上来,站在苏寒身边看了一会儿。 “烧成这样,三百万的车跟三万的车没区别了。” 田小辉在后面小声接了一句。 “赵哥,我那辆桑塔纳要是烧了,可能还比这个好认一点。” “毕竟桑塔纳的钢板厚。” 老赵回了他一眼。 “你那辆车不用烧,自己就快散架了。” 苏寒没参与这场拌嘴。 他已经走到了残骸跟前。 驾驶座的方向。 焦尸还在上面。 躯体被烧得严重炭化,全身蜷缩成拳击手姿态,四肢弯曲僵硬。 这是高温环境下肌肉蛋白质收缩导致的典型体位,法医学上叫“斗拳状”。 面部已经完全无法辨认,头发全部烧光,头骨表面裂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热裂纹。 如果只看现场的话。 这就是一起教科书般的单方交通事故。 超速进弯,方向失控,冲破护栏坠崖。 油箱破裂起火,驾驶员被困车内,活活烧死。 因果完整。 逻辑自洽。 每个环节都说得通。 苏寒戴上手套,从勘查箱里取出强光手电。 他弯下腰,把光束打在焦尸上。 系统在焦尸的上方弹出了一行字。 红色的大字。 【被害者·死后焚尸】 苏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 手电的光柱稳稳地打在焦尸的头部位置,一丝晃动都没有。 死后焚尸。 四个字。 意思很明确。 这个人不是因为车祸后大火被烧死的。 他在车辆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车祸是假的。 大火是假的。 这整个“交通事故”的现场,从头到尾都是人为布置的。 有人杀了他。 然后把尸体放进车里。 然后制造了这场坠崖和大火。 苏寒关掉手电筒,直起身。 林雅婷就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一直在等他的初步判断。 苏寒转过头看着她。 “把人都叫上。” “这不是车祸。” 第167章 保险公司的报案 天亮之后,盘山公路的现场看起来比深夜更触目惊心。 护栏缺口在日光下暴露得彻底。 两米多宽的豁口,钢制护栏的断裂面朝外翻卷,边缘残留着深色的车漆碎屑。 缺口下方的山坡上,灌木被砸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通道。 好几棵碗口粗的小树被连根折断,树干上有明显的焦黑痕迹。 崖下的落点处,泥土被高温烘烤过,一大片草皮烧成了灰白色。 苏寒站在护栏缺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坠落距离大约十五米。 不算很深,但对于一辆高速冲出弯道的车来说,足够致命。 路面上的轮胎擦痕在白天看得更清楚了。 从弯道外侧起始,一路拖到缺口处,中间没有任何修正方向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辆车冲出去的时候,方向盘没有打过。 苏寒蹲下来看了看擦痕的颜色和宽度。 痕迹均匀,没有急刹车时那种前深后浅的渐变特征。 像是有人踩着油门,笔直地往悬崖冲过去的。 他站起来,走回了残骸旁边。 天光底下,焦尸看得更清楚了。 全身炭化,皮肤组织大面积脱落,裸露出焦黑的肌肉纤维和骨骼。 四肢蜷缩,呈典型的斗拳状。 面部完全无法辨认,五官轮廓已经被高温烧毁。 头发没了,头皮炭化后紧贴颅骨。 苏寒绕着残骸走了一圈。 系统的那行红字还悬在焦尸上方。 【被害者·死后焚尸】 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这四个字。 但心里已经把整个现场的性质翻了个底朝天。 老赵从指挥帐篷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 “车辆信息查出来了。” “保时捷卡宴,临江牌照,车架号跟发动机号都核实了。” “车主叫赵文涛,三十八岁,临江本地户籍,身份证上的职业登记是私营企业主。” 苏寒接过资料翻了翻。 赵文涛,男,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七十八公斤。 他回头看了一眼焦尸的体型。 碳化之后身体会缩小,但骨架长度不会变。 初步目测,焦尸的身高和体型跟登记信息差距不大。 “企业主,什么企业?”苏寒问。 老赵翻了一页。 “建材批发,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不详。” “名下一套房,两辆车,另一辆是一台奔驰GLC。” 林雅婷从帐篷里走出来。 “保险信息出来了。” 她递过一张表格,上面是从保险公司系统导出的投保明细。 苏寒扫了一眼,眉毛没动,但目光停了两秒。 车损险保额三百万。 驾驶员意外险保额两百万。 合计五百万。 一辆落地价大概八十万的保时捷卡宴,车损险保了三百万。 再加上两百万的驾驶员意外险。 五百万。 田小辉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格,嘴里蹦出两个字。 “好家伙。” 老赵在后面补了一句。 “一辆车保五百万,我那辆桑塔纳保五万我都嫌贵。” 田小辉小声说:“赵哥,你那辆车保五万,保险公司都觉得自己亏了。” 老赵懒得搭理他。 苏寒把表格还给林雅婷。 “投保时间。” 林雅婷说:“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才买的高额保险。 三个月后,人就死在了车里。 苏寒没说话,但该想的都想了。 上午九点多,一辆银色的商务车沿着盘山公路开了上来。 车停在警戒线外面,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黑色西装套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左手拎着一个公文包,右手夹着一个文件夹。 走路的步子又快又稳,一看就不是来凑热闹的。 她在警戒线前面亮了工作证。 “平安财险临江分公司理赔部,我叫赵琳。” “今天凌晨接到家属报案,过来了解一下事故情况。” 老赵把她领进了临时帐篷。 赵琳坐下之后,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案记录。 “家属今天凌晨四点多打的报案电话。” “申请人是车主赵文涛的妻子,叫刘敏。” “申请理赔项目包括车辆全损和驾驶员意外身故。” “合计理赔金额五百万。” 林雅婷靠在帐篷的折叠桌旁边,胳膊抱在胸前。 “报案倒是快。” “凌晨两点出的事,四点就打了理赔电话。” 赵琳翻了一下文件。 “是挺快的,我们内部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雅婷。 “林队,我们公司希望警方能仔细调查这起事故。” “理赔金额涉及五百万,流程上需要警方出具事故认定书才能启动。” 林雅婷说:“案件正在调查阶段,暂时不会出具任何认定。” 赵琳点头。 “我理解。” 帐篷里沉默了几秒。 赵琳把文件夹合上,看了看周围。 帐篷里除了林雅婷和苏寒,只有一个做记录的年轻刑警。 赵琳压低了声音。 “林队,有句话我不方便在正式场合讲。” “这份保单是三个月前新增的,之前赵文涛的车只有基础交强险和五十万的三者险。” “三个月前突然加保到五百万,理赔部的同事复核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寻常。” “但当时投保流程合规,没有理由拒保。”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现在的态度是,配合警方调查。” “查清楚了,该赔的我们一分不少。” “没查清楚之前,我们不会主动推进理赔。”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字面上是“配合警方”,潜台词是“我们怀疑有问题,但不方便直说”。 五百万的理赔,搁哪家保险公司都得掂量掂量。 林雅婷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你把投保资料和理赔申请的原件留一份给我们。” 赵琳早就准备好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了过来。 苏寒全程没怎么开口。 他站在帐篷角落里,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 “焦尸需要运回法医中心做详细尸检。” “现场的车辆残骸也要拖回去做进一步检验。” “尸检报告出来之前,所有结论都是暂时的。” 赵琳走后,田小辉帮着联系殡仪馆的运尸车。 老赵去协调拖车把残骸运回去。 林雅婷走到苏寒旁边。 “你在想什么。” 苏寒看着那辆烧成骨架的保时捷。 “三个月前加保到五百万。” “凌晨两点出事,四点就报案理赔。” “这速度比我出现场还快。” 林雅婷没接话,但她的表情说明她想的跟苏寒差不多。 运尸车到了之后,苏寒亲自监督搬运。 焦尸被小心地抬上担架,裹上白色的尸袋,推进了车厢。 苏寒把勘查箱放进自己的车,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 车里还残留着一点新车的皮革味。 跟山路上弥漫的焦糊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 他发动车子,跟在运尸车后面下了山。 后视镜里,盘山公路的弯道越来越远。 护栏的缺口像是山体上豁了一个口子。 五百万。 骗保。 死后焚尸。 这三个词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但在尸检报告出来之前,什么都不能说。 法医做的是证据,不是猜测。 第168章 家属大闹 焦尸运回法医中心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苏寒换上白大褂,在解剖室里把工具一件件摆好。 手术刀、骨锯、镊子、组织剪、标本瓶。 小赵在旁边帮着调整无影灯的角度。 尸袋打开,焦尸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碳化的躯体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焦炭和蛋白质分解的气味。 排风系统开到最大,但味道还是往鼻子里钻。 小赵戴着双层口罩,眼睛露在外面,看着那具焦尸。 “苏哥,这也太惨了。” “上次碎尸案我都没觉得这么难受。” 苏寒拿起手术刀,刚准备开始第一刀。 门外传来脚步声。 急促的,乱的,不止一个人。 然后是哭声。 那种撕心裂肺的、嗓子扯到最高音的哭喊,穿过走廊的玻璃门传了进来。 “我丈夫啊!你们还我丈夫!” “都烧成那样了你们还不让下葬,还有没有人性!” 苏寒的手停了一下。 他放下手术刀,走到解剖室的门口。 门没开,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隔断,能看到大厅那边的动静。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正拍着接警大厅的柜台。 短发,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的妆已经哭花了,眼圈红得像烂桃子。 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佝偻着背,一只手攥着纸巾,另一只手扶着柜台边沿。 老太太的嘴一张一合,不停地重复同一句话。 “还我儿子,还我儿子。” 接警大厅里当班的几个民警被堵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别拍桌子”的为难。 旁边还站了几个来办事的群众,全在看热闹。 林雅婷从楼上下来了。 她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声音不高但稳。 “你是赵文涛的家属?” 那女人抬起头。 “我是他老婆,刘敏!” “你们凭什么扣着我丈夫的遗体不给我?” “人都烧成那样了,你们到底还想干什么?” 林雅婷说:“我是重案组队长林雅婷,这起事故目前正在调查中。” “尸检是法定程序,调查结束后会第一时间通知家属。” 刘敏一把抹掉脸上的眼泪,嗓门又高了一截。 “什么调查?交警都说了是超速失控!” “他就是开快了,弯道没刹住,人已经没了!” “你们非要把人扣在那个什么法医中心里切来切去的,是嫌他死得还不够惨吗?”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重。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群众里,有人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老太太这时候一把抓住了林雅婷的袖子。 “闺女,求求你,让我看看我儿子。” “他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大罪。” “他走了我都没见最后一面。” 林雅婷轻轻把老太太的手移开。 “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 “但是调查程序必须走完。” “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家属的合法权益。” 刘敏根本听不进去。 “什么权益?他人都没了,我还要什么权益?” “保险公司到现在一分钱没赔。” “你们事故认定书也不给开。” “我上有老下有小,接下来的日子怎么过?” 她说着说着,又开始哭。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往地上一蹲,双手捂着脸。 老太太也跟着掉眼泪,拿纸巾擦了又擦。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苏寒站在走廊尽头的玻璃隔断后面,没有走过去。 他看着大厅里哭得死去活来的刘敏。 黑色的衣服,素面朝天的妆容,嗓子都哭哑了。 演得很到位。 比上一个案子里那个报案的刘建明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因为系统已经把答案摆在他眼前了。 刘敏的头顶,两个词条清清楚楚。 红色。 【知情者·共谋】 知情者。 共谋。 她不是什么悲痛欲绝的丧夫寡妇。 她是这个局的一部分。 苏寒盯着那两个词条看了三秒。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刘敏蹲在地上捂脸的动作上。 哭是真哭。 眼泪也是真眼泪。 但哭的原因,跟大厅里所有人以为的不一样。 他转过身,走回了解剖室。 小赵还站在解剖台旁边等着。 “苏哥,外面怎么了?” 苏寒重新拿起手术刀。 “家属来要人。” 小赵探头往走廊看了一眼。 “那咱们还做不做?” 苏寒低下头,对准焦尸的颈部。 “做。” “越快越好。” 门外,刘敏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林雅婷的声音也在,沉稳地重复着同一个意思。 “调查结束前,遗体不能移交。” 刘敏又哭了一阵。 最后大概是实在闹不动了,被老太太拉着走了。 临走之前还撂下一句话,苏寒隔着两道门都听见了。 “你们不给说法,我去找媒体!” 走廊安静下来之后,林雅婷推开了解剖室的门。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操作的苏寒。 “家属闹完了,暂时走了。” 苏寒头也没抬。 “嗯。” 林雅婷多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走廊站了挺久。” 苏寒换了一把镊子。 “看了一会儿。” “看出什么了?” 苏寒停了一下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林雅婷。 “尸检做完你就知道了。” 林雅婷没再问。 她太了解苏寒说这种话时的意思了。 有些事情,没有证据支撑之前不能说。 哪怕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门关上了。 解剖室里只剩下排风机的嗡嗡声和不锈钢器械碰撞的轻响。 苏寒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五百万的保险。 凌晨四点的理赔电话。 哭天喊地的“悲痛妻子”。 还有那两个血红色的词条。 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的方向再清楚不过了。 但法医不讲直觉。 法医讲证据。 证据在这张解剖台上。 苏寒要做的,就是把它找出来。 第169章 气管里没有烟灰 碳化的体表像是被烧裂的枯木,深浅不一的裂纹覆盖了整个躯干。 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腐败混合的味道。 排风系统全力运转,但效果有限。 小赵站在对面,手里端着标本盘。 他戴了两层口罩,眼圈发青,但一声没吭。 苏寒先做的是外检。 焦尸全身碳化程度为四级,也就是最严重的等级。 皮肤和皮下组织基本烧毁,肌肉纤维裸露,部分区域可见白色骨质。 他用卷尺测量了焦尸的骨架长度。 股骨长度、肱骨长度、脊柱残存节段。 数据记录完毕后,他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骨架推算身高约173至176厘米,与车主赵文涛登记身高175厘米基本吻合。” 体型对得上。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 在这个身高范围内的成年男性多得是。 苏寒放下卷尺,拿起手术刀。 他从颈部开始。 碳化的表皮很硬,手术刀切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 像是在切一块烧过头的木炭。 但刀刃穿过碳化层之后,下面的深层组织保存得比表面好得多。 苏寒一层一层地剥离颈部的碳化组织。 焦黑的外壳被剔除之后,气管逐渐暴露出来。 气管的外壁也有不同程度的热损伤,但管壁的结构还在。 苏寒用组织剪沿着气管前壁纵向剪开。 剪刀从喉头一路往下,剪到了气管分叉的位置。 他用两把镊子把气管壁向两侧翻开。 然后把无影灯的角度调低,让光线直接打进气管腔内。 小赵凑过来看了一眼。 “苏哥,里面什么情况?”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气管内壁看了好几秒。 干净的。 气管内壁的黏膜虽然有轻微的热变性,但表面没有烟灰沉积。 没有碳粒。 没有烟尘颗粒附着。 黏膜上看不到任何吸入性热损伤的典型特征。 如果一个人在活着的时候被困在燃烧的车里,他会呼吸。 只要他还在呼吸,每一次吸气都会把大量的烟灰和高温气体吸进气道。 气管内壁会被熏黑。 黏膜会有热灼伤,会肿胀,会起水泡。 但这条气管里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像是这个人在火烧起来的时候,已经不呼吸了。 苏寒直起腰。 “气管内壁无烟灰沉积,无碳粒附着,无吸入性热损伤。” 他说得很平。 但小赵听完,手里的标本盘晃了一下。 “没有烟灰?” “那不就是说……” 苏寒接上了他没说完的话。 “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小赵愣了两秒。 “死后烧的?” 苏寒没回答,低头继续操作。 一项证据还不够。 要再加一把锁。 他从焦尸的股动脉位置取了血样。 碳化严重的尸体,浅层血管里的血液大多已经被高温蒸发或凝固。 但深层的大血管里,还能挤出一点暗红色的、半凝固状的血样。 量不多,但够做检测。 苏寒把血样分装进两个试管。 一管送毒化室做常规检测。 另一管他自己用便携式血气分析仪做了碳氧血红蛋白含量测定。 等结果的时间不长。 仪器屏幕上跳出了数字。 COHb含量:3.2%。 苏寒看着这个数字。 正常活人血液中的碳氧血红蛋白含量在1%到3%之间。 如果一个人在火场中活着的时候吸入了大量一氧化碳,这个数值至少会飙升到30%以上。 重度一氧化碳中毒致死的案例,数值通常在50%到80%之间。 3.2%。 几乎等于没有吸入一氧化碳。 这意味着在火焰燃烧、一氧化碳大量产生的整个过程中,这个人的心脏没有跳动,肺没有工作,血液没有循环。 他在起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苏寒把数值记录在本子上。 “COHb含量3.2%,远低于火场致死标准值,再次确认死后焚尸。” 两项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 气管没有烟灰。 血液没有一氧化碳。 这个人不是被火烧死的。 那他是怎么死的? 苏寒把手术刀放下,换了一把骨膜剥离器。 他开始检查焦尸的颅骨。 碳化的头皮已经大面积脱落,颅骨裸露在外面。 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热裂纹,这是高温导致颅骨水分蒸发、骨质开裂形成的。 热裂纹是火烧尸体的常见特征,不能说明生前损伤。 苏寒用湿纱布把颅骨表面的碳化残留物一点一点擦干净。 从额骨开始,顶骨,颞骨,一路擦到枕骨。 擦到枕骨后方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纱布底下,枕骨的右后方有一处凹陷。 不大,直径大约三厘米。 边缘不规则,向内凹进去大约五毫米。 苏寒把碎屑清理干净,用放大镜仔细观察了凹陷的形态。 骨折线从凹陷中心向外放射状扩散。 凹陷的边缘有明显的骨皮质压缩痕迹。 这是典型的凹陷性骨折。 小赵也看见了。 “这是车祸撞的?” 苏寒摇头。 “位置不对。” 他用探针指着凹陷的位置。 “枕骨右后方,后脑勺偏下的位置。” “如果是车祸导致的碰撞伤,驾驶员在正面撞击的惯性下,头部会先向前冲。” “最先受伤的应该是额部或者面部。” “就算头部在车内二次碰撞,比如撞到车窗框或者B柱,受力点也应该在颞部或者顶部。” 他顿了一下。 “枕骨后方的凹陷性骨折,受力方向是从后往前、从上往下。” “这个方向不符合任何一种车祸中的惯性运动轨迹。” “但符合一种情况。” 小赵看着他。 苏寒说:“有人从背后,用钝器打了他的后脑。” 解剖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排风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 苏寒把放大镜收起来。 他在解剖记录上写下了最后一行。 “枕骨右后方凹陷性骨折,直径约3cm,骨折线放射状,符合钝器打击特征,排除车祸惯性伤。” “综合气管内壁无烟灰、COHb含量极低、枕骨钝击伤三项发现。” “结论:死者系生前遭受枕骨钝器打击致颅脑损伤死亡,死后被置于车内焚烧。” 他签上名字和日期,合上了报告。 小赵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又合。 “苏哥,那外面那个哭着要尸体的……” 苏寒把白大褂上的血迹擦了擦。 “她哭她的,我们做我们的。” 他掏出手机,对着报告的结论页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林雅婷。 附了一句话。 “死后焚尸,生前死因为后脑钝器打击。不是车祸。”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林雅婷回了两个字。 “收到。” 又过了五秒。 第二条消息进来。 “骗保还是灭口?” 苏寒看着屏幕,回了三个字。 “都可能。”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开始收拾解剖台上的器械。 焦尸安静地躺在台上。 无影灯把它照得通体白亮。 碳化的躯体上,那个枕骨后方的凹陷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三厘米的凹坑。 一个人的命就交代在这三厘米里了。 然后凶手点了一把火,试图把这三厘米连同所有的真相一起烧掉。 可惜。 火烧得掉皮肉,烧不掉骨头。 骨头上的每一道裂纹,都在替死人说话。 这是法医存在的意义。 苏寒洗完手,把报告装进文件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下午两点十七分。 外面的走廊已经没有哭声了。 那个演技精湛的“妻子”大概已经回了家。 回去继续等她的五百万。 苏寒推开解剖室的门,走进了走廊。 手里的文件袋不厚,但分量很重。 这是第一张牌。 接下来该林雅婷出手了。 第170章 焦尸不是车主 下午三点,重案组会议室。 窗帘拉了一半,投影仪的光打在白板上。 苏寒把尸检报告的复印件发了一圈。五份,林雅婷一份,老赵一份,田小辉一份,技术科两份。 会议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 林雅婷坐在主位,胳膊搭在扶手上,看完第一页就没再翻。 老赵戴上了老花镜,一行一行地看。 田小辉翻到第三页,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苏寒站在白板前面,把三张解剖照片贴了上去。 “三项关键发现。” “第一,气管内壁无烟灰沉积,无碳粒附着。” 苏寒用笔在第一张照片上画了个圈。 “活人在火场中呼吸,每一次吸气都会把烟灰吸进气道。这条气管干干净净,说明起火时这个人已经没有呼吸。” “第二,碳氧血红蛋白含量3.2%,跟正常人的基准值差不多。” “火场中一氧化碳浓度极高,活着烧的人血液里的COHb至少30%以上。3.2%意味着整个燃烧过程中,他的心脏没有跳过。” “第三。” 苏寒把第三张照片拍到了白板上。 是枕骨后方那个三厘米的凹陷。 “枕骨右后方凹陷性骨折,受力方向从后往前、从上往下。不符合任何车祸惯性伤。” “符合钝器从背后打击。”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五秒。 老赵摘掉老花镜,放到桌上。 “你的意思是,这人先被人打死,再扔车里点的火?” “对。” 田小辉把报告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那外面那条轮胎擦痕呢?护栏也是真撞断的啊。” “车确实是冲出去的,但驾驶座上坐的是一具尸体。” 苏寒把照片的顺序理了一下。 “回忆一下路面的轮胎痕迹。从弯道外侧一直拖到护栏缺口,没有任何修正方向的迹象。” “一个活人开车冲出弯道,就算不踩刹车,下意识也会打方向盘。” “但这辆车是一条直线冲出去的。因为方向盘后面没有活人。” 林雅婷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开口了。 “那车里这个人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是整个案子的第二颗炸弹。 苏寒从文件袋里掏出一张表格,贴到白板上。 “DNA比对还在做,结果最快今晚出。但苏寒在尸检过程中发现了一个身体特征上的差异。” “焦尸的骨架推算身高约170厘米。” “车主赵文涛在驾照体检记录中登记的身高是175厘米。” 老赵插了一句。 “烧过的尸体会缩的吧?” “会。碳化后软组织收缩,但骨骼长度不会变。我测的是股骨和肱骨的绝对长度,再代入回归公式推算出的数值。” “正常烧灼收缩的误差在一到两厘米之间。五厘米的差距,超出了正常范围。” 苏寒在白板上写了两个数字。 170。 175。 “我的判断是,焦尸很可能不是赵文涛。” 这句话落下去,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田小辉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他没捡。 老赵的眼睛眯了起来。 林雅婷盯着白板上的两个数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她左手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这是她思考的习惯动作。 “如果焦尸不是赵文涛……” 她没说完。 苏寒帮她说完了。 “那赵文涛可能还活着。” 会议室又安静了。 田小辉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等一下,等一下。” 他拿起笔,在报告空白处画了几道线。 “三个月前,赵文涛给自己那辆保时捷上了五百万的保险。三个月后,车毁人'亡'。然后他老婆刘敏凌晨四点就打了理赔电话,今天上午又哭天抢地来闹着要遗体。” “你是说,这两口子一起做的局?” 苏寒看着田小辉。 “你想想刘敏今天来闹的目的。” 田小辉愣了一下。 “要遗体?” “要回遗体之后呢?” “火化。” “火化之后呢?” “那就啥也查不出来了。” 田小辉的声音越说越轻。 老赵接上了。 “她急着要遗体火化,是怕尸检查出问题。因为那具尸体根本不是赵文涛。” “尸体一烧,DNA没了,骨头没了,所有能证明身份差异的证据全没了。” “然后保险公司赔五百万,赵文涛换个身份,两口子找个地方过下半辈子。” 苏寒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三个月前,加保五百万。某个时间点,物色替身。案发当天,杀人,把尸体放进车里,制造盘山公路坠崖自燃。凌晨四点,刘敏报案理赔。第二天上午,来局里闹着要遗体。” “整条链很完整。” 田小辉盯着时间线看了好一会儿。 “五百万,这人命就值五百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东西。 不是惊讶,是厌恶。 林雅婷的回应很短。 “对他来说可能值得。”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DNA比对”三个字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第一,技术科加急出DNA结果。今晚之前我要答案。” “第二,老赵,排查赵文涛最近一个月的出入境记录、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车辆行驶记录,所有能调的全调出来。” “第三,田小辉,联系交管,调取盘山公路沿线所有监控,看看案发当晚除了那辆保时捷,还有没有其他车辆出现。” “第四,刘敏那边暂时不动,先收集证据。” 她转过头看着苏寒。 “苏寒,你去盯DNA的事。” “出了结果第一时间通知我。” 苏寒点头。 散会的时候,田小辉走在苏寒旁边,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苏哥,那个刘敏今天哭得我差点信了。” 苏寒说:“你要是保险公司的理赔员,早就批了。” 田小辉摸了摸后脑勺。 “难怪保险公司那个赵琳一脸不放心的样子。人家是专业吃这碗饭的,嗅觉比咱灵。” 老赵从后面拍了田小辉一巴掌。 “少废话,干活。” 田小辉捂着后脑勺走了。 苏寒回了法医中心,给技术科打了个电话催DNA。 对面的人说正在做,今晚八点前出结果。 挂了电话,苏寒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白板上贴的那张焦尸照片。 赵文涛现在可能正躲在某个地方,等着他老婆把五百万拿到手。 而车里那具焦尸,那个被活生生打死后脑、塞进保时捷里烧成灰烬的人。 连名字都还没有。 第171章 被害者是谁 晚上七点四十。 技术科的电话打到了苏寒的手机上。 “苏法医,DNA结果出来了。” 苏寒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筷子。 食堂打包带回来的盖浇饭已经凉了。 “焦尸的DNA与赵文涛在公安系统留存的身份信息不匹配。” “确认不是同一个人。” 苏寒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拨通了林雅婷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结果出来了。” “DNA不匹配,焦尸不是赵文涛。”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来会议室。” 苏寒将冷掉的盖浇饭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会议室的灯亮了起来。 老赵和田小辉已经坐在了里面。 老赵面前整齐地堆叠着一摞打印资料。 田小辉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监控截图。 林雅婷在会议桌上摊开了那份DNA报告。 “确认了,焦尸不是赵文涛。” “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是,车里烧的到底是谁?” 林雅婷转过头看向老赵。 “失踪人口那边排查得怎么样了?” 老赵伸手翻开面前的资料。 “我下午和分局的户政以及救助站打了招呼,把近一个月内登记的失踪人口名单全拉了出来。” “临江市最近三十天共登记失踪一百四十七人。” “但绝大多数是离家出走的青少年和走失的老人,和焦尸的体征对不上。” “排除之后,剩下的成年男性还有十一人。” “我按照焦尸的骨架推算身高在170厘米左右,年龄在三十岁到六十岁之间,进行了精确过滤。” 老赵用红笔将名单上的七个名字划去。 “身高和年龄完全符合的,只剩下四个人。” 他将四个人的资料排开在桌子中央。 苏寒低头扫视着名单。 前两个有家属报案,一个是工地上走失的民工,一个是和妻子吵架后出走的个体户。 第三个是个走丢的精神疾病患者。 第四个人的信息被老赵特意标注了出来。 “孙大勇,男,53岁,无固定住所。” 老赵用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 “这人在城东的临时救助站登记过,两周前有一次签到记录,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救助站的工作人员反映,他只是偶尔过去领顿饭,从不长住,也没有家属来寻找过他。” 老赵将登记表推到了桌子中央。 孙大勇的身高登记为169厘米,体重约六十公斤。 这个数据和焦尸的骨架推算结果完全吻合。 田小辉举手示意了一下。 “赵哥,我这里也有新线索。” 他将笔记本电脑转向大家,屏幕上是银行流水和监控截图。 “我下午核对了赵文涛近一个月的银行账户,发现了一个奇怪的规律。” 他伸手指着屏幕上被标红的几条数据。 “在案发前的一个月里,赵文涛每隔两三天就会在ATM上取一次现金。” “数额非常小,每次都是三百到五百元。” “一个开保时捷的建材老板,平时所有消费都走刷卡渠道,却突然频繁提取小额现金。” “这一个月里,他总共提取了八千多元现金。” 林雅婷盯着屏幕开口发问。 “取现的ATM具体都在什么位置?” 田小辉敲击键盘,将画面切换到了电子地图。 “集中在城东永安路到建设路那一片区域。” “一共六次取现,分布在四台不同的ATM机上,范围都在方圆一公里之内。” 他在地图上划出了一个红圈。 而在红圈的正中心,赫然标着一个蓝色的地标。 城东临时救助站。 会议室里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苏寒起步走到白板前,伸手拿起了马克笔。 “赵文涛在案发前一个月开始频繁出入救助站周围,每次去都会提前取好几百块现金。” “现金交易不会留下电子痕迹,这能避开银行记录。” “他是在寻找替身。” 苏寒在白板上落笔,将赵文涛与孙大勇的名字用直线连接起来。 “城东救助站附近是流浪人员的聚集区。” “那里的人大多没有固定住所,缺乏家属和社会的关注。” “一个流浪汉的突然消失,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赵文涛利用小额现金主动接近孙大勇,给他买饭、送衣服,通过频繁的接触建立信任。” “然后在选定的某一天,将他带到没有人的角落。” “用钝器猛击他的后脑。” “留下了那个三厘米的凹坑。” 田小辉顺手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 “一个居无定所的人,就因为身高相近,就被选中当了替死鬼。” 会议室顶部的灯管发出了微弱的嗡嗡声。 老赵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了上去。 “救助站登记的时候,有没有采集过他的DNA或者指纹?” 苏寒问出了关键问题。 老赵低头翻看文件袋。 “有,救助站对长期出入的人员有规范的登记流程,包括照片和指纹采集。” “去年系统推行失踪人口数据库建设,各救助站都配合采集了一批DNA样本。” “孙大勇的留底应该还在库里。” 林雅婷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号码。 “技术科,我是林雅婷。” “立刻和城东临时救助站对接,调取孙大勇的DNA登记数据,与焦尸的样本进行比对。” “加急处理,明天上午必须出结果。” 挂断电话后,林雅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白板上的那条连线上。 “如果DNA比对吻合,案子的性质就明确了。” “赵文涛涉嫌预谋杀害流浪人员,企图通过伪造车祸来骗取五百万元保险金。” “他的妻子刘敏,在理赔环节绝对是知情并参与的共谋。” 老赵冷冷地哼了一声。 “今天上午在局里大闹,无非是想逼我们尽快把遗体火化,好烧掉所有的证据。” 田小辉跟着撇了撇嘴。 “这演技真是够逼真的。” 老赵看了田小辉一眼。 “这算什么,当年我抓获一个嫌疑犯,当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眼泪鼻涕全抹在我裤腿上了。” 田小辉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 “那裤子后来怎么样了?” “洗不干净,直接扔了。” 林雅婷屈起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 “说正事。” “在明早的DNA结果出来之前,大家继续跟进手头的工作。” “老赵,明天一早去救助站摸排,查清是否有人见过赵文涛与孙大勇接触。” “田小辉,去调取那几处ATM机周围的监控画面,把赵文涛的行动轨迹还原出来。” “苏寒,你继续负责跟进DNA的比对结果。” 散会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十点。 苏寒走回办公桌前收拾随身物品,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屏幕上亮起了顾念发来的消息。 “今天回来吗?冰箱里有排骨汤。” 苏寒点击屏幕快速回复。 “回,会晚一些。” 过了几秒,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排骨汤留在灶台上了,回来自己热一下。盛汤用沥水架上的普通碗,别用我那个带花纹的。” 苏寒将手机放进口袋,拎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长廊里一片静谧,只有尽头的值班室还亮着一星灯火。 苏寒推开消防门,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通道内不断回响。 他的脑子里反复掠过那组简单的数字。 169厘米的身高。 53岁的年龄。 无固定住所。 一个在城市角落里默默无闻、即使消失也不会引起波澜的人。 赵文涛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和几千元现金,将对方的生命彻底从世界上抹去。 接着点起大火,试图将一切烧成灰烬。 如果不是法医将残留的线索从灰烬中剥离出来,孙大勇这个名字将永远无人知晓。 五百万元的理赔金,买下了一个生命在城市里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第172章 赵文涛还活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一分,法医中心办公室里,刚泡好的茶还在冒着热气,技术科的电话就响了起来。 苏寒伸手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传来技术科警员的声音。 “苏法医,比对结果出来了。” “焦尸的DNA与救助站采集的孙大勇DNA样本完全匹配。” “确认是同一个人。” 苏寒放下茶杯,拿起签字笔在工作日志上重重写下“确认”两个字。 随后他拨通了林雅婷的电话,简短告知了比对结果。 二十分钟后,重案组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众人陆续落座。 林雅婷将刚打印出来的DNA比对报告重重拍在会议桌中央。 “结果出来了,焦尸是孙大勇,男,53岁,是城东救助站登记的无固定住所人员。” “案件性质正式定性。” 她环视了一圈在座的组员,语气低沉有力。 “赵文涛预谋杀害流浪者孙大勇,将尸体置于自己的保时捷卡宴驾驶座内,驾车至盘山公路制造坠崖自燃假象,伪造本人交通事故死亡,企图通过妻子刘敏骗取五百万元保险理赔。” “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预谋杀人骗保案。”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从最初的交通事故到死后焚尸,再到确认死者身份被冒用,真相一步步被剥离出来。 林雅婷转头看向老赵。 “出入境那边有消息了吗?” 老赵揉了揉泛青的眼眶,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质资料。 “查到了,昨晚连夜给大厅发了协查函,今天一早刚拿到数据。” 老赵抽出一张表格推到了会议桌中央。 “赵文涛在案发前三天,通过临江一家叫环球之旅的旅行社购买了一张国际航班机票。” “目的地是东南亚。” “出发日期是下周四。” 田小辉凑过身子扫了一眼机票信息。 “下周四出发,那他现在绝对还在国内待着。” 老赵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这张机票的购票信息有问题。” “登机人用的不是赵文涛本人的身份证件,也不是他的护照。” 老赵又抽出一份身份核对信息。 “旅行社登记的登机人叫周建军,我查过了,这个证件号是伪造的,系统里根本查不到这个人。” “这小子弄了本假护照,准备用新身份出逃。” 田小辉一把夺过资料,仔细盯着上面的照片和姓名。 “这家伙胃口真大,先杀人伪造车祸让所有人以为自己死了,等老婆刘敏把那五百万元理赔款拿到手,他再拿着假护照飞去国外。” “从此赵文涛这个名字彻底注销,他揣着巨款在国外开始新生活。” 田小辉摇了摇头。 “这手段,写进里都算烧脑的。” 老赵瞪了田小辉一眼。 “少在这儿瞎琢磨。” 田小辉缩了缩脖子,嘀咕了一句。 “老赵,我这是分析他的作案心理。” “分析也得严肃点,收起你那套夸奖词。” 苏寒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签字笔迅速补齐了时间线。 “案发前三天购买假机票,案发当天准时动手,说明他背后有一套极度精密的日程表。” “不过,这里有一个最致命的漏洞。” 苏寒伸手指向老赵拿回来的那一栏海关核对状态。 “这张名为周建军的机票,目前仍处于未使用状态。” “这证明赵文涛依然隐藏在国内某处。” 林雅婷赞同地点了点头。 “他在等刘敏把钱拿到手,钱不到账,他哪里也去不了。” “赵文涛的所有资产都已经随他的死亡而冻结,假身份名下没有钱,他必须依靠刘敏完成资金转移。” “只有五百万元理赔款顺利进账,他才能飞走。” 林雅婷走到白板前,双手环抱在胸前。 “我们的时间很紧迫,赵文涛随时可能会因为恐惧而改变计划强行出关。” 林雅婷当即掏出手机。 “我现在立刻协调出入境大厅,对赵文涛和那个归在周建军名下的假身份进行全面边控。” “通知各大机场、高铁站和边防口岸,只要出现两人的身份信息或人脸匹配,立刻拦截。” 接着她立刻拨打了第二个电话。 “经侦支队吗,我是林雅婷,需要紧急冻结两名嫌疑人的名下账户。” “户名分别是赵文涛和刘敏。” “对,涉嫌谋杀与保险诈骗,名下所有银行卡、信用卡以及线上支付账户全部锁定。” 放下电话后,林雅婷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严峻。 苏寒把玩着手中的黑色签字笔,适时补充。 “斩断资金链能直接卡死他的脖子,没钱用,他在国内撑不了几天,只能主动去联系刘敏探听风声。” 林雅婷点头同意。 “我们要主动出击,直接从刘敏这个突破口撕开防线。” 她在白板上刘敏的名字下方,重重写下了“传唤”两个字。 “刘敏不仅是知情者,更是协助者,她绝对掌握赵文涛的落脚点。” “马上去办手续,把刘敏带回局里审讯。” 老赵有些担忧地问。 “如果她咬死口风不交代呢?” 林雅婷的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她昨天在大厅里演的那出戏现在就是铁证。” “明知丈夫杀人却以家属名义闹事试图火化尸体销毁罪证,这已经是包庇罪和诈骗共犯。” “把手铐拍在她面前,看看她是要保那个让她背锅的丈夫,还是保她自己的自由。” 田小辉举手询问道。 “林队,保险公司那个姓赵的理赔员那边怎么说,要通知吗?” 林雅婷沉吟了片刻。 “打个电话告诉她,车祸案已经正式转为刑事谋杀案侦办,保险公司有权冻结相关赔付。” “至于核心证据,告诉她等结案通报再提供给他们。” 田小辉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准备各自行动,苏寒跟在队伍最后朝外走。 林雅婷在门口叫住了他。 “苏寒,你下午在解剖室还有其他任务吗?” 苏寒停下脚步。 “需要把孙大勇的尸检补充报告以及相关物证细节归档完毕。” 林雅婷交代道。 “整理好之后把文件带上,陪我一起去会会刘敏。” “好。” 苏寒爽快地答应。 苏寒走到电梯口时转头望去。 林雅婷仍然站在白板前,默默凝视着赵文涛、刘敏和孙大勇这三个名字。 这个处心积虑设计的脱壳骗局最终还是在阳光下现出了原形。 警方的封锁网正在迅速收拢。 赵文涛高估了自己的智商,却低估了死者的力量。 死去的孙大勇无法开口,但他骨骼上的凹陷与干干净净的气管却成了最响亮的指控。 苏寒刷卡推开解剖室的沉重铁门,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出键盘核对最终的鉴定数据。 孙大勇生前感受到的最后一点暖意,或许就是赵文涛请客吃饭的那碗温热面条。 然而紧接着,就是后脑勺那记致命的重击。 苏寒深深吐出一口气,合上面前的蓝色卷宗,在封面的死者栏中用黑笔一笔一画写下了名字。 在这份严谨的法律文书上,他终于不再是一具无人认领的焦黑尸体。 第173章 审讯刘敏 下午两点,刘敏被带进了重案组审讯室。 她脸上扑着一层厚厚的粉底,却遮不住眼圈周围的浮肿。 “警官,你们到底什么时候能把我丈夫的遗体还给我?” “家里老人天天哭,我们全家都快撑不住了。” 她刚拉开椅子坐下,泪水就顺着下颌砸在手背上。 苏寒站在单面玻璃后,视线落在刘敏脸上。 这副神情与昨天在大厅里撒泼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林雅婷扯开文件袋的棉线,抽出鉴定报告,平推到刘敏眼皮底下。 “刘敏女士。” “你看一下这份报告。” 刘敏吸着鼻子,视线在白纸黑字上扫过。 她的右手瞬间僵在半空,指尖还死死捏着那团揉皱的纸巾。 《DNA比对鉴定书》结论栏的一行黑体字极其刺眼。 焦尸DNA样本与赵文涛身份信息不匹配,确认非同一人。 刘敏脸上的泪水瞬间止住。 她的哭腔戛然而止。 嘴角那丝抽动也随之平复下来。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寂。 玻璃后的苏寒只能听见空调管道里传来的嗡嗡声。 刘敏慢慢直起脖颈。 她看向林雅婷。 她脸上找不到半点慌乱与错愕。 “那车里的人不是我丈夫?” 她开口时的咬字异常清晰。 “那我丈夫在哪里?他是不是也被害了?” 这句追问脱口而出。 她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身份角色的转变。 要不是苏寒系统里她头上那个红色的“知情者·共谋”标识还在亮着,普通人恐怕真会觉得她是无辜的。 林雅婷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用冷漠的目光看着她。 接着,林雅婷偏过头,朝单面玻璃方向微微颔首。 苏寒推开厚重的隔音门,迈步走了进去。 他手里托着一个沉甸甸的蓝色档案袋。 刘敏的视线在苏寒身上定格,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 她显然认出了这个昨天在大厅冷眼旁观的法医。 昨天她撒泼打滚时,苏寒就站在距离她不足两米的地方。 苏寒在林雅婷身旁落座,动手解开档案袋上的缠绳。 他抽出第一叠材料。 四张高清监控打印件一字排开。 每一张上面都清晰地套着红圈,圈定着赵文涛的身影。 照片下角标注着不同的时间与探头编号。 “这是你丈夫赵文涛,在案发前一个月内,六次出现在城东临时救助站附近的监控记录。” 刘敏死死盯着那些照片。 她的双手交叠在一起,大拇指烦躁地来回揉搓。 苏寒抽出第二份银行流水账单。 “同一时期,赵文涛在救助站周边的ATM机上,分六次提取了八千多元现金,每次三到五百元不等。” “一个开保时捷的建材老板,突然频繁提取这笔不需要实名留痕的小额现金,这很不正常。” 刘敏将头埋得更低。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 苏寒将旅行社的预订凭证拍在桌面上。 “案发前三天,赵文涛通过旅行社,用伪造的护照订了一张出境机票。” “登机人叫周建军,这个人在系统里查无此人,证件完全是伪造的。” “你丈夫给自己弄了一个新身份,准备在这起伪造的事故处理完后,彻底消失在大家的视线里。” 苏寒用指尖推了推这三份文件,将它们对齐。 监控、银行流水和伪造的护照摆在眼前。 “刘敏女士。” “赵文涛不是受害者,他是凶手。” “你也不是来找丈夫的,你是来领保险金的。” 刘敏嘴角剧烈抽搐了一下。 她的喉咙动了动,却没能吐出一个字。 老赵将笔尖悬在新的页面上,静静等待着她的下文。 苏寒从档案袋底摸出一张打印纸。 这是昨天的出警笔录。 上面清晰地抄录着她的原话。 苏寒用指尖重重压在其中一行上,念了出声。 “你们赶紧把遗体还给我,我要带回去火化。” 苏寒把这张纸盖在了那些照片上。 “你昨天在大厅里执意要求火化遗体。” “是因为你很清楚,只要这具死尸被高温化为灰烬,我们就再也无法提取DNA进行比对。” 刘敏的脊背猛地缩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能控制住身体的反应。 战栗顺着她的脖颈一路蔓延下去。 她攥紧双手,骨节处因用力而呈现出惨白色。 手背上的血管随之凸显出来。 密密麻麻的汗珠从她的额角渗出,冲花了粉底。 审讯室内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刘敏死死咬着下唇,神色渐渐崩溃。 她伪装出来的悲痛与镇定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瘫坐在椅子上,眼中的算计消失殆尽,只剩下满脸绝望。 “我没杀人。”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音。 原先的哭腔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惊恐的低嘶。 “那个人不是我杀的。” “是赵文涛一个人干的。” “他动手那天晚上跑回家跟我坦白了,逼我配合他,我根本没有选择。” 林雅婷向前微微倾身。 “你有什么办法?” 刘敏惶恐地迎上林雅婷那双眼睛。 “他说外面的生意全部亏光了,连我们的房子都早已抵押了出去。” “如果拿不到那笔五百万元的保险理赔,我们全家就只能流落街头。” “他说他在外面物色好了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追查,事情很快就能处理妥当。” 刘敏深吸了一口气。 “他逼我去报案,去局里闹事,强逼你们尽早把遗体交给我火化。” “他说只要尸体变成了骨灰,法医就查不出任何名堂,保险公司只能赔钱。” “他还计划等那五百万元到账后就用假护照出境,让我在国内负责把资金转移到国外。” 林雅婷依旧面无表情。 “赵文涛现在藏在哪里?” 刘敏无力地闭上眼。 她眼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城南郊区,他朋友名下有一间空置的旧仓库。” “他犯案之后就躲在里面,不敢去住酒店,因为害怕刷身份证被你们追踪。” “他平时只敢用现金买吃的,手机也拔掉了SIM卡,只通过备用机和我单线联系。” “具体地址。” 刘敏用颤抖的声音报出了一串地名。 城南工业区华盛路17号院B区3号库。 老赵用钢笔在纸页上写下最后一个字,顺手合上笔录本。 老赵站起身,跟苏寒迅速对视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两人都明白,今晚必须彻夜加班了。 随着刘敏被民警带离,走廊内重归寂静。 林雅婷伸手将桌上的所有纸张敛在一起,塞入牛皮纸袋。 “你那句话够狠的。” 她拍了拍纸袋,指的是苏寒刚才戳穿刘敏火化动机的那句话。 苏寒将滑开的审讯椅拉回原位。 “她自己说的原话,我只是帮她翻译了一下。” 林雅婷笑了一下,转头走向门口。 “通知老赵和田小辉,今晚行动,我去联系特警支援。” 她按在门把手上的右手微微一顿,回过头来。 “苏寒,你跟着去。现场可能需要法医。” 苏寒应了一声。 “我去准备勘查箱。” 第174章 仓库围捕 当晚九点二十。 三辆警车和一辆特警突击车从市局大院出发,车灯关了一半,沿着城南快速路往郊区开。 苏寒坐在第二辆车后排,勘查箱放在脚边。 林雅婷在副驾驶,手里的对讲机调到了专用频道。 老赵开车,田小辉坐在苏寒旁边。 车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 出了城区之后,路两边全是黑的。 偶尔闪过一两个废弃厂房的轮廓。 田小辉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这地方晚上连鬼都不愿意来。”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你怕鬼?” 田小辉摇头。 “我不怕鬼,我就是替鬼担心,万一迷路了怎么办。” 老赵没理他。 林雅婷在对讲机里交代了最后一遍部署。 “第一组老赵带队,从仓库正门突入。” “第二组田小辉带队,绕到后门堵截。” “特警在外围负责封锁,任何人从院子里出来就一律控制。” “行动信号是以我说执行为准。” 对讲机里几个组依次确认。 九点四十五分,车队到了华盛路17号院外围。 B区在院子最深处。 他们把车停在两百米外,剩下的路步行。 工业区里没有路灯。 手电的光柱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脚底下踩满碎石子和干枯的杂草。 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到远处有东西在嘎吱作响。 田小辉走在苏寒前面,回头小声说了一句话。 “苏哥,你说赵文涛在这种地方住了好几天,心理素质也够可以的。” 苏寒接上话茬。 “杀了人还能睡得着的人,住哪儿都一样。” 田小辉想了想没再吭声。 B区3号库出现在手电光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停了脚步。 仓库不大。 铁皮顶配着砖墙结构,旧卷帘门上生着大片铁锈。 左侧有一扇小铁门,门上挂着一把新锁。 在这堆破烂建筑里,一把崭新的锁头相当醒目。 林雅婷做了个手势。 第一组往正门移动。 第二组从右侧绕过去。 苏寒跟着林雅婷留在侧面,等两组就位。 大约两分钟后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的声音。 “第一组就位。” 又过了三十秒。 “第二组就位。” 林雅婷拿起对讲机。 “执行。” 老赵那边动作很快。 伴随金属敲击动静,警员用撬棍把挂锁的锁扣整个撬了下来。 铁门被推开的摩擦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警察,不要动!” 手电和战术灯同时打进去。 白光把仓库内部照得通透。 苏寒跟在队伍后面进了门。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大概五六十个平方。 右边靠墙放着一张折叠行军床,上面铺着一条灰色的毛毯。 床边地上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 角落里放置一个塑料桶充当便池。 空间内飘散着关门好几天的沉闷空气。 不通风的汗液味混杂方便面调料气味,气味十分冲鼻。 行军床的枕头旁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旅行箱。 拉链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有衣服和文件。 但床上没人。 老赵扫了一圈。 “人呢?” 就在这时候,仓库后方传来了动静。 那是一阵金属碰撞响声。 声音来源是后门。 对讲机里田小辉的声音拔高了。 “有人从后门出来了,拦住!” 苏寒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急促的脚步在碎石地面上踩出凌乱的响动。 然后是田小辉的喊声。 “站住!” 接着是人体扑倒在地的闷响。 力量不重,能听出来是人撞人的动静。 周围重归安静。 对讲机里传来田小辉大喘气的声音。 “第二组抓到了,嫌疑人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机想往地上摔。” 他停顿喘息。 “我给抄住了。” 老赵在旁边接上一句。 “手机没碎吧?” 田小辉语气透着得意。 “赵哥,你看看我这反应速度,手机连屏幕都没裂。” 老赵点了下头。 “行,回头报销个鸡腿给你。” “赵哥,至少得是个鸡排。” 林雅婷在对讲机里下达指令。 “把人带过来。” 两分钟后,田小辉和另外两名警员把赵文涛从后门那边押了过来。 赵文涛穿着一件深色的卫衣,裤子上沾了泥。 头发杂乱无章,胡茬明显好几天没刮。 他整个人灰头土脸,跟三个月前保险公司档案照片上那个西装革履的建材老板判若两人。 他被按着坐到了行军床上,双手已经被牢牢铐住。 他脸上看不出恐惧和愤怒情绪。 只剩下彻底放弃抵抗的木然。 苏寒走到旅行箱旁边蹲下来。 拉链拉开之后看到上面一层是几件换洗衣服。 下面是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沓现金,少说有三四万。 布袋旁边用一个透明文件夹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赵文涛的真实身份证。 第二件是那本名字叫周建军的伪造护照。 第三件是一份打印的保险理赔委托书,上面带有刘敏的签名。 苏寒抬头看了一眼赵文涛。 系统里的红色词条清晰显示着杀人者与骗保标签。 苏寒把三份证件逐一装入物证袋并贴好标签。 老赵在旁边看了一眼那本伪造护照。 “做得挺像。” 苏寒把物证袋封牢固。 “再像也过不了系统比对。” 赵文涛始终没开口。 从被按住到被铐上到现在他一句没吭。 直到被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他开了口。 “五百万够不够我这辈子了?” 他问出这句话时情绪干瘪。 这语气听上去只剩自言自语。 老赵走在他旁边。 听到这句话时老赵连步子都没停。 他侧过头看了赵文涛一眼。 “够你在里面蹲一辈子。” 赵文涛没再发声。 夜风从仓库的铁皮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头顶的灯泡左右晃动两下。 铁门外面特警的车灯把整个院子照得发亮。 苏寒提着勘查箱跟在队伍后面走出仓库。 田小辉手里拿着那部完好的手机,已经妥善装入物证袋里。 他凑到苏寒旁边。 “苏哥,这手机要是被他摔了,里面的信息就全没了。” 苏寒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那个鸡排值了。” 田小辉笑出声来。 “我觉得应该升级成烤鱼。” 老赵在前面头也没回。 “你再加码就连鸡腿都没了。” 田小辉赶紧闭上嘴。 赵文涛被塞进了最前面那辆车的后座。 三个月的谋划与一条人命的代价全压在五百万的赌注上。 全盘皆输。 车队原路返回。 苏寒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 赵文涛落网了,但案子还没完。 那部完好的手机连同那本伪造的护照。 这些疑问都要在明天的审讯里弄个水落石出。 第175章 机场的最后一步 第二天上午九点,赵文涛被带进了审讯室。 他换上了看守所的灰色 短袖,头发比昨晚更乱。 审讯桌对面坐着林雅婷和老赵。 苏寒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 赵文涛低着头,两只手搭在桌面上,手腕上的铐痕还是新鲜的红色。 林雅婷开口。 “赵文涛,你妻子刘敏已经交代了。” “你自己说吧。” 赵文涛沉默了大概十秒钟,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光,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架。 “我说。” 他开了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在木头上。 “生意去年下半年就不行了。建材行情跌得厉害,上游拖账,下游砍价。到今年年初,公司的流动资金已经全部断了。” “我把房子抵押了,把车子抵押了,找朋友借了一圈。都不够。” “三月份的时候,我欠了将近四百万。” 老赵在旁边记录,没插话。 赵文涛继续说下去。 “三月底我给那辆保时捷上了五百万的全险,又给自己加了一份意外身故险。当时脑子里已经有了想法,但还没想清楚怎么做。” “四月中旬,我开车路过城东那片棚户区的时候,看到救助站门口有个人在翻垃圾桶。我停下来看了一眼。身高差不多,年纪差不多。” 他说“年纪差不多”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进了一批货。 “我先请他吃了顿饭。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带点吃的,再给个两三百块钱。他很高兴,见到我就笑。” 赵文涛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 “案发那天晚上,我约他上了车,说带他去吃烤鱼。他坐在副驾驶,我开到了盘山公路下面一个没有监控的岔口。” “我从后座摸了一根铁管。” “他当时在看窗外的夜景,头偏向右边。” “我对着他后脑勺砸了一下。”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老赵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赵文涛用一种极其疲倦的语气往下说。 “他倒下之后我把他挪到驾驶座上,把安全带系好。方向盘我提前就固定了角度,对着弯道外侧。车里的引燃装置是我提前改装的。一个电子定时打火器,连在油路上。我设了三分钟的延迟。” “我把车推下坡,自己从那个岔口走下山。” “走了大概四百米就听到了爆炸声。” 林雅婷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文涛。 “孙大勇。” 赵文涛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被你请去吃烤鱼的人叫孙大勇。五十三岁,无固定住所。” 赵文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大概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林雅婷把话题转了方向。 “你的伪造护照是从哪里弄的?” 赵文涛犹豫了几秒。 “一个黄牛。” “叫什么?” “我只知道他的外号叫阿胖,联系方式存在手机里。我们是通过一个做二手车的朋友认识的。” “他给你做的护照多少钱?” “一万五。” “他还给别人做过吗?” 赵文涛点了点头。 “他跟我说过,他手里不止我一个客户。他那个渠道每个月能出好几本。” 老赵的笔飞快地记着。 审讯结束后,苏寒在走廊里截住了林雅婷。 “那本护照对应的身份信息要重点查。” 林雅婷看着他。 “你担心什么?” “赵文涛买的假护照用的是周建军这个名字,但他还没用过。如果那个黄牛阿胖把同一套信息或者同一批渠道的假证卖给了其他人,那些假证现在可能正在被使用。” 林雅婷停下了脚步。 “你的意思是,赵文涛虽然被我们抓了,但那条伪造证件的渠道还在运转。” “对。赵文涛原定的航班是下周四飞南洋那边。虽然他已经落网,但我建议在那个航班的登机口安排便衣。万一同一个黄牛做的假证有人正在用,这是一个堵截的机会。” 林雅婷沉吟了两秒。 “我去安排。” 下周四。 临江国际机场二号航站楼。 苏寒没去机场,消息是田小辉打电话告诉他的。 “苏哥,你猜怎么着。” 田小辉的声音在电话里兴奋得压都压不住。 “机场便衣在登机口拦了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拿着一本假护照,名字叫吴志强。” “证件的制作工艺跟赵文涛那本一模一样。” “这人是个涉嫌非法转移资产的外逃嫌疑人,经侦那边查了半年没找到他。结果今天直接撞到枪口上了。” 苏寒靠在椅背上。 “黄牛那边呢?” “林队已经让经侦跟进了,根据赵文涛手机里的联系方式,那个阿胖的活动轨迹已经锁定了,估计这两天就能收网。” 田小辉在电话那头啧啧了两声。 “苏哥,你这脑子怎么长的。抓一个赵文涛,顺手带出来一条假证产业链。” 苏寒说:“护照是现成的线索,谁看都能看到。” “问题是别人没看到啊。” “那是别人的问题。” 田小辉在电话那头笑了。 “行行行,苏哥永远是对的。” 挂了电话,苏寒把赵文涛案的结案资料又检查了一遍。 孙大勇的身份已经确认。 杀人者已经归案。 共犯刘敏已经交代。 伪造护照的渠道也被捅了出来。 一个盘山公路上的焦尸,最终牵出了一张从谋杀到骗保再到伪造证件的完整网络。 苏寒把资料码好,塞进卷宗袋里,在封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 走出法医中心大楼的时候,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他步子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转着阿胖那条伪造证件的线。 经侦的人接手之后应该会深挖下去,这事他不需要再操心。 第176章 保险公司送锦旗 烤肉聚餐那顿饭花了苏寒六百多。 田小辉一个人干掉了四盘肥牛。 老赵喝了三瓶啤酒。 他边喝边点评每一道菜的火候。 林雅婷吃得不多。 但她专门挑了店里最贵的澳洲和牛。 结账的时候苏寒看了一眼小票。 他决定以后请客之前先定个人均消费上限。 聚餐结束后的第三天上午。 苏寒正在法医中心写归档报告。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亮起林雅婷发来的信息。 内容要求他十点半前往三楼会议室并且穿得正式点。 苏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里面套着一件灰色的短袖。 这身打扮根本算不上正式。 林雅婷又发了条消息说保险公司来人了。 苏寒换掉白大褂。 他把灰色短袖下摆扎进长裤里。 这算是对正式着装要求做出的最低妥协。 三楼会议室的木门敞开着。 林雅婷已经坐在长桌边。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制服外套,头发扎得干净利落。 老赵靠在窗边端着茶杯。 田小辉坐在角落用手机拍摄会议室的布置。 桌上摆着几盘洗净的水果和几瓶矿泉水,前排过道多加了两把带靠背的椅子。 这显然是在等客人来访。 苏寒刚拉开椅子坐下。 田小辉就悄悄凑了过来。 “苏哥。” 田小辉压低嗓音。 “听说保险公司要送锦旗。” 他往苏寒身边靠了靠。 “你现在可是锦旗大户了。” “上次家属送了一面。” “这次保险公司又来一面。” 他拿出手机晃了晃。 “再攒两面估计都能开个展了。” 苏寒转头看着他。 “你也可以攒。” 苏寒把椅子拉近会议桌。 “前提是你得先破个案。” 田小辉悻悻地缩回了角落。 十点半整。 张建国副局长领着两个人走进会议室。 走在前面的女人苏寒认识。 那是保险理赔员赵琳。 那天凌晨她赶到盘山公路现场时穿得很随意。 一件起了球的旧毛衣套在身上,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眼圈还泛着熬夜后的青灰。 今天她的打扮截然不同。 妥帖的黑色职业西装搭配高跟鞋,脸上化了精心的妆容。 张建国的开场白很简短。 “盘山公路案件已经移送检察院。” 张建国站定身子面向众人。 “保险公司方面对重案组的工作表示感谢。” “今天特地送来一面锦旗。” 赵琳双手把红色的绸布展开。 上面的金色字体绣得很工整。 明察秋毫 守护公正。 这两行大字占据了锦旗的中央位置。 右下角落款印着临江某保险股份有限公司。 老赵偏过头小声跟田小辉嘀咕。 “这八个字值五百万。” 田小辉认真地点了下头。 “性价比很高。” 赵琳把锦旗递给张建国。 两人站在一起面对镜头合了影。 随后她转身面向苏寒。 她现在的神态比上次在盘山公路相见时热情了许多。 “苏法医。” 赵琳走近两步停下。 “这次多亏了您。” “如果这个案子按普通交通事故处理。” “我们公司就要实打实地赔付五百万出去。” 她把手提包换到左手。 “五百万对一个地方分公司来说不是小数目。” “这可是一整年利润的大头。” 苏寒点了下头。 “分内的事。” 赵琳身后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走上前来。 他拉开拉链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纸质文件。 “苏法医您好。”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 “我是公司风控部的负责人陈明。” 陈明双手递上文件。 “我们公司经过高层商议。” “希望正式聘请您担任风控调查环节的刑侦特聘顾问。” 他把文件推到了苏寒面前。 苏寒低头翻看白纸黑字。 聘书的格式十分规范。 顾问职责那一栏列得十分清楚。 要求他在涉及大额保险理赔的意外死亡案件中提供专业的法医咨询意见。 薪酬待遇处写着年顾问费八万元整。 八万块钱。 苏寒现在的月薪只有五千出头。 这八万块钱抵得上他一年半的工资收入。 田小辉在后排伸长脖子偷瞄了一眼合同上的数字。 他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张建国接过文件翻看了两眼。 “咱们警局和外部企业合作是可以考虑的。” 张建国把文件递还回去。 “但这类特聘职务需要走局里的正式审批流程。” 陈明笑着点头。 “完全理解。” 他把文件重新装回包里。 “我们会耐心等待局里的审批结果。” 赵琳看着苏寒笑了笑。 “苏法医。” 赵琳语气十分诚恳。 “这事不着急。” “你可以慢慢考虑。” “有决定了随时联系我。”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苏寒伸手接过名片塞进了长裤口袋。 “我会好好考虑的。” 整个赠送仪式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便结束了。 保险公司的人走后。 会议室里只剩下重案组这几个人。 老赵第一个打破沉默。 “苏寒啊。” 老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现在连保险公司都来局里抢你了。” “你如今可是咱们市局的红人了。” 田小辉拖着椅子坐到苏寒旁边。 他伸出双手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 “苏哥。” 他把身子凑近了点。 “我来帮你算笔账。” “你现在的月薪五千多。” “加上年底那点钱算它一年六万多。” “重案组的破案奖金按一年三万算。” “再加保险公司白给的这个八万元顾问费。” “你这一年的总收入直奔十八万去了。” 算完账后田小辉满脸写着无奈。 “我这一年累死累活到手不到六万块。” 他长叹了一口气。 “你这一年赚的钱能顶我干三年。” 苏寒静静地看着他。 “那你就多努力破案。” 田小辉拉长了脸。 “我一直在努力找线索啊。” 他靠倒在椅背上。 “结果到最后关键功劳全成你的了。” 老赵站在窗边吹了吹水面的浮沫。 “小田啊。” 老赵端着杯子转过身。 “你这话说得也不全对。” “上次咱们去南郊仓库围捕赵文涛。” “你那个饿虎扑食保住手机的鸡排钱我可还没给你报销呢。” 田小辉立刻坐直身子。 “赵哥。” 他摆了摆手。 “你现在提这个就伤感情了。” 林雅婷刚才一直靠着会议桌没有插话。 等老赵和小田拉开门出去后。 她走到苏寒身旁停下脚步。 “担任特聘顾问这个事。” 她侧过头看着苏寒。 “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 “暂时不急。” 苏寒给出确切的答复。 “对。” 林雅婷点头表示赞同。 “别太急着答应。” 她直视着苏寒。 “不过这对你来说绝对是个好机会。”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增加的不仅仅是额外的收入,还有你在整个行业里的专业资源。” “以后再遇到涉及保险理赔的复杂案子,你就有名正言顺的正式身份直接参与前期调查。” 苏寒把那张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 赵琳的名片上印着几排细小的黑体字。 私人电话号码和工作邮箱排得整整齐齐。 “等局里的审批流程走完再做决定。” 林雅婷点了点头。 她收拾好桌上的材料率先走出了会议室。 苏寒回到楼下法医中心的时候。 助理法医小赵正在水池边清洗解剖器械。 小赵转头看见苏寒进来便凑了过来。 “苏哥。” 小赵擦了擦手套上的水渍。 “听说刚才保险公司来人要花八万一年请你当特聘顾问。” 这小道消息已经传到法医中心来了。 这个传播速度比电脑桌面的系统弹窗还要快上几分。 “八字还没一撇。” 苏寒走到办公桌边。 “还要等审批。” 小赵咧嘴笑了起来。 “苏哥。” “你现在在这市局里走出去都感觉带风了。” 张建国安排人把那面红色的锦旗挂在了重案组办公室雪白的墙壁上。 它跟之前死者家属送来的那面锦旗并排挂在一起。 苏寒的名字都清晰地印在这两份卷宗结案报告的关键位置上。 如今再加上这份来自保险公司的特聘顾问邀请。 他在局里的分量无形中又重了许多。 第177章 警局体检日 每年六月中旬是全局的体检日。 在编人员分两批,上午场和下午场,分别到合作的临江第一人民医院体检中心走一圈。 苏寒被分在上午场,跟重案组的人一批。 早上七点半,他就到了医院。 体检中心在门诊楼三楼,走廊两边摆满了塑料椅子,坐满了穿便装的警察。 不穿制服的时候,这帮人看起来跟普通上班族没什么区别。 除了老赵。 老赵那个体格往哪儿一坐,旁边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挪一挪。 苏寒领了体检表,按顺序排队。 第一站是抽血。 负责抽血的护士认识苏寒。 “苏法医,您的血管真好找。” 苏寒把袖子撸上去。 “天天在解剖室找血管,自己的更好找。” 护士笑了一下,针头扎进去,三管血利索地抽完。 第二站是胸透。 苏寒站在机器前面,深吸气,屏住呼吸,咔嚓一下就过了。 第三站是内科检查。 血压、心率、听诊器在胸口和后背各贴了几下。 “正常。” 医生在表上打了几个勾。 整个流程不到四十分钟。 苏寒做完所有项目,拿着盖满了章的体检表走到走廊尽头等人。 田小辉从B超室出来,表情有点古怪。 “苏哥,那个B超的大夫让我少喝啤酒。” “脂肪肝?” “轻度。” 田小辉摸了摸肚子。 “我才二十六啊。” 苏寒看了他一眼。 “跟年龄没关系,跟你每天晚上那两罐啤酒有关系。” 田小辉叹了口气。 “赵哥肯定比我严重,他每天喝的比我多。” 话音刚落,老赵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体检表。 “谁在说我?” 田小辉立正。 “赵哥,我说您身体一定特别好。” 老赵哼了一声。 “我刚查出来的,中度脂肪肝。” 田小辉瞪大了眼。 老赵瞪回去。 “看什么看,回去我把酒戒了。” 田小辉小声说了一句。 “赵哥,您这话上个月也说过。” 老赵没接茬。 林雅婷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体检表已经折好夹在手里。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 看到苏寒几个人站在走廊里,她走过来问。 “都做完了?” “做完了。” “那先回去吧,下午场是法医中心和后勤的人。” 苏寒点头。 几个人正准备往电梯方向走,苏寒余光看到走廊拐角处走过来一群人。 是下午场提前到的。 走在最前面的是法医中心主任王卫国。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POLO衫,手里拿着体检表和一个文件袋。 小赵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一瓶矿泉水。 两拨人在走廊中间碰上了。 王卫国看到苏寒,脚步顿了一下。 他点了下头。 “做完了?” 苏寒也点了下头。 “做完了,王主任来得挺早。” “年纪大了,早点做完早点回去。” 王卫国的语气平和,带着客套的距离感。 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最初的敌对,到后来的公开冲突,再到现在这种疏远但不失礼貌的状态,中间经历了不少事。 苏寒看着王卫国的时候,系统毫无征兆地触发了。 视野中弹出一个绿色的扫描框,从王卫国的头顶一路扫到脚底。 然后跳出了一行红色文字。 【王卫国·健康异常:右肺上叶周围型占位,疑似早期非小细胞肺癌】 苏寒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的脚步停住了。 王卫国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已经跟小赵往体检中心里面走去。 小赵路过苏寒身边的时候打了个招呼。 “苏哥,改天一起吃饭啊。” 苏寒嗯了一声。 他站在走廊里没动。 林雅婷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你们先走,我去趟卫生间。” 林雅婷没多问,带着老赵和田小辉进了电梯。 苏寒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他把体检表卷在手里,目光穿过窗玻璃看着外面的停车场。 常规体检的胸透分辨率有限,拍的是正位片,对于位置偏周围的小结节很容易漏掉。 王卫国今天做完体检,胸透报告大概率会显示“未见明显异常”。 然后他会拿着那份干干净净的体检报告回家,继续抽烟喝茶,继续在法医中心坐班。 完全不知道自己右肺里已经开始长东西了。 早期发现的话,治愈率很高。 晚了就不好说了。 苏寒不可能走到王卫国面前告诉他“我用系统扫了一下你的身体,你可能有肺癌”。 这话没法说,也没法解释。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苏寒在窗边站了大概五分钟。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经过,没人留意这个靠在窗框上发呆的年轻法医。 他想了好几个方案。 最后想到了一个切入方式。 不是最聪明的办法,但应该能用。 苏寒推开走廊尽头的安全门,下了楼。 第178章 强拉去复查 第二天上午苏寒去了法医中心。 法医中心办公室的木门半开着。 王卫国坐在里面喝茶。 办公桌上摊着一份报纸。 小赵在旁边整理标本柜。 苏寒敲了两下门框走进去。 王卫国抬起头。 “稀客。”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苏寒在王卫国对面坐下。 “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王卫国放下茶杯。 他拿着报纸的手停顿在半空。 苏寒拉开椅子坐稳。 “什么事?” 苏寒开口前手指敲了敲桌面。 “王主任我最近整理盘山公路案的焦尸肺组织切片发现了一些跟职业暴露相关的病变特征。” 王卫国把报纸推到一边。 “什么特征?” “肺泡壁的纤维化程度比正常人高出不少。” “那个死者不是法医但长期接触建材粉尘。” “我查了一些文献资料发现长期暴露在福尔马林和甲醛等解剖室化学环境里的人群肺部病变风险比普通人高出三到五倍。” 这些文献数据并非虚构。 苏寒直视着王卫国的眼睛。 他只把话头引向那个特定的建议。 王卫国听完后重新端起茶杯。 “法医这行有职业风险谁都知道。” “但我干了三十年每年体检都正常。” “常规体检的胸透能查出来的都是中晚期的病灶。” 王卫国的茶杯停在半空。 苏寒接着往下说。 “低剂量螺旋CT的分辨率比胸透高十几倍而且五分钟就能拍完。” “对您这种长期暴露在高风险环境里的法医来说每年查一次CT才是正经的筛查标准。” 王卫国把茶杯放回桌面。 “你是专门跑过来跟我说这个的?” “对。” 王卫国盯着苏寒看了几秒钟。 王卫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小赵放下手里的标本瓶转过身。 “王主任苏哥说得对。” “我之前也听说过法医这行肺部出问题的比例不低。” “去查一下又不亏毕竟就五分钟的事。” 王卫国看了看小赵又看了看苏寒。 “昨天刚体检完再跑一趟医院?” “昨天的胸透不够。” 苏寒补充了一句。 王卫国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他目光扫过苏寒认真的脸庞。 “您要是不去那我就当没来过。” 苏寒站起身推开椅子准备往外走。 王卫国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几滴。 他把报纸折叠收起跟着站起身。 “行去就去。” “就当去散个步。” 小赵在旁边偷偷冲苏寒竖起大拇指。 他们三个人开着苏寒的车前往市第一人民医院。 一路上王卫国坐在副驾驶系着安全带。 他的脸一直朝向窗外。 他全程闭口不言。 小赵坐在后排试图找点话题。 “王主任万一查完什么事没有那苏哥岂不是白跑一趟?” 王卫国冷哼了一声。 “那我得请他吃顿饭当做赔他的油钱。” 苏寒双手握着方向盘。 “不用赔查完没事就行。” 到了医院后苏寒带着王卫国直接走向放射科。 苏寒之前破案跟这家医院打过几次交道。 放射科的主任认识苏寒。 苏寒跟前台说明了情况。 他介绍说是法医中心主任面临长期职业暴露建议做一次低剂量螺旋CT筛查。 挂号缴费和排队流程不到十分钟就走完了。 CT扫描进行得很顺利。 王卫国躺在检查台上双手举过头顶。 机器转了几圈发出嗡嗡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王卫国走出检查室重新穿好外套。 “就这?” “就这。” 王卫国看了苏寒一眼。 他舒展了一下眉头。 “我还以为多大阵仗。” 小赵凑上前说了一句。 “主任你刚才进去之前不也紧张来着?” 王卫国瞪了小赵一眼。 “我什么时候紧张了?” 小赵缩起脖子。 “没有没有我看错了。” 三个人在候诊区找位置坐下等待报告。 取报告需要等待半小时。 小赵跑去买了三杯咖啡回来。 王卫国接过纸杯喝了一口咖啡。 “上次也是你请我。” “你小子现在倒挺大方。” 苏寒端起杯子。 “公家报销。” 王卫国咧开嘴笑了。 “那就多喝两口。” 二十八分钟后放射科的自助打印机吐出了一份报告。 苏寒率先拿到了单子。 他低头扫过影像结论栏。 右肺上叶发现一个8毫米的磨玻璃结节。 这和系统给出的信息完全吻合。 影像科医生在报告最后加粗写了一行建议。 鉴于结节形态及密度特征建议进一步行增强CT及穿刺活检以明确性质。 苏寒把报告递给王卫国。 王卫国伸手接纸时嘴角还带着笑意。 视线扫到第三行时他的嘴角垂了下去。 王卫国的手腕明显抖动了一下。 苏寒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报告纸的边角在王卫国指尖颤动了两下。 王卫国看完后闭上嘴一言不发。 他把报告翻过来又逐字看了一遍。 随后他将报告平铺在膝盖上用双手紧紧压住。 候诊区的音响里播放着钢琴曲。 旁边有病患正在小声通电话。 一个小孩跑过走廊发出鞋底摩擦地板的声音。 王卫国低垂着头死死盯着地面瓷砖。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了一口唾沫。 小赵凑近看清报告上的字后瞬间变了脸色。 “王主任……” 王卫国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苏寒脸上。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他收起了以往那种带有距离感的客套。 他直勾勾地盯着苏寒的眼睛。 “你是不是提前知道了什么?” 苏寒思索了片刻。 “不是提前知道。” “是职业习惯。” “长期暴露在那种环境里的人就应该查。” “我也劝过自己去查。” 苏寒面无表情。 王卫国盯着苏寒看了许久。 随后他低下头把报告对折两次小心翼翼地塞进夹克内侧口袋。 “多大了?” 王卫国问出了结节的尺寸。 “8毫米。” “磨玻璃结节。” “对。” 候诊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早期的话……” 王卫国停顿了话音没有继续说下去。 苏寒接过了话茬。 “早期的治愈率很高。” “现在查出来是最好的时机。” 王卫国缓缓点了一下头。 小赵呆立在一旁双手紧紧捏着咖啡杯没有插话。 苏寒打破了沉默。 “增强CT可以这两天就约。” “穿刺也不是大事在门诊就能做。” “这一步必须尽快推进。” 王卫国嗯了一声。 他起身时右手伸进夹克口袋摸了摸那份报告。 他用手指隔着布料确认那张纸还装在里面。 三人走出医院大门。 刺眼的阳光直射在他们身上。 王卫国走在最前面。 他的步伐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他走下台阶后停住脚步。 他的视线扫过医院门口停放的车辆和进出的人群。 随后他转过身面对苏寒。 “苏寒。” “嗯?” “谢了。” 他的语气郑重。 声音很轻。 苏寒听得清清楚楚。 苏寒点了一下头。 小赵走在后头小声嘀咕了一句。 “苏哥如果不是你今天拉着来主任肯定不会查的。” 苏寒没有接话。 他伸手去掏裤兜里的车钥匙。 苏寒按下车钥匙上的解锁键。 汽车大灯闪烁了两下。 “走吧送你们回去。” 第179章 救命之恩 王卫国的穿刺活检报告比预期晚了两天。 这两天里苏寒没有主动联系他。 苏寒也没有向小赵打听结果。 有些事情等着就行。 催也没用。 周三下午小赵给苏寒发来消息。 “苏哥结果出来了。” 苏寒点开消息。 苏寒等着对方发后半句。 十几秒后聊天界面跳出新消息。 “确诊了。” “IA期非小细胞肺癌。” “医生说手术切除后五年生存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苏寒把手机放在桌上。 苏寒盯着屏幕发呆。 百分之九十以上。 这数字对一个五十七岁的人意味着他大概率能活着退休。 如果再晚半年或一年,等那个磨玻璃结节长到普通胸透能发现的地步。 这个数字就不是百分之九十了,可能是百分之六十或者更低。 苏寒给小赵发去回复。 “他情绪怎么样?” 小赵发来消息。 “昨天出结果那天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天。” “谁跟他说话都不回。” “今天好一点了开始打电话问手术排期。” 苏寒发了个嗯字过去。 苏寒按下电源键锁了屏幕。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苏寒在重案组办公室整理归档材料。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苏寒抬起头。 王卫国站在重案组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深灰夹克和白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刚理过短了一截,眼下浮现一圈青色。 田小辉看到他先打了招呼。 “王主任您怎么过来了?” 王卫国冲田小辉点了下头。 他目光转向苏寒。 “苏寒你出来一下。” 苏寒放下笔起身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日光灯亮着。 墙两边贴着各类通知和工作安排。 王卫国靠在墙边。 他看着对面紧闭的会议室门。 两人相对站立了十几秒。 苏寒站在旁边等着。 王卫国开了口。 “结果你应该知道了。” 苏寒点了一下头。 “小赵跟我说了。” 王卫国嘴角扯动了一下。 “IA期。” “医生说最早下周就能安排手术。” “微创切掉那个肺段就行。” “恢复期大概一个月。” 苏寒回应他。 “那就尽快排。” “已经排了。” 王卫国停顿了几秒。 他转过头看着苏寒。 目光少了以往的客气与戒备,没有摆出老资格审视新人的架势,眼里也没有被抢功劳后的不甘。 他看着苏寒的眼神毫不躲闪。 “苏寒我跟你说实话。” 他声音不大。 “如果不是你那天非拉着我去做CT。” “等明年常规体检发现这东西的时候可能就不是IA期了。” 苏寒看着他。 “法医的职业暴露风险高。” “这不是只对你一个人说的。” 王卫国没接这句话。 他停了一会儿继续开口。 “当初你第一天来法医中心的时候。” “在解剖室反锁门跟我对着干。” “那天之后我心里恨了你很长一段时间。” 苏寒保持沉默。 “我觉得你不守规矩,觉得你一个实习生不知天高地厚,觉得你踩我的脸。” 王卫国语气很平缓。 “但现在想想你要是那天没反锁那扇门,陈雨桐案就是一个冤案,刘建明就跑了。” 他伸出手拍在苏寒肩膀上,手劲不大力度却很扎实。 “你要是没拉我去做CT,我现在可能还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觉得自己身体好得很。” “等到哪天咳血了再去查黄花菜都凉了。” 他收回手,看着苏寒的眼睛。 “我服你。” 他说完这三个字。 他转过头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 阳光穿透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个方块。 苏寒点了一下头。 “安心做手术法医中心这边小赵能顶一段时间。” 王卫国哼了一声。 “小赵那水平别把标本打翻就行。” 他嘴里嫌弃,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苏寒。 “这是我的病假申请。” “我已经跟刘副局长说过了。” “他安排我下周住院术前还要做一些准备检查。” 苏寒接过来扫了一眼。 纸面上有分管领导刘国华的签字。 “顺利的话一个月后就回来了。” 王卫国把手插进裤兜。 “回来之后法医中心的事情再说。” 苏寒把文件递还给他。 “好。” 王卫国接走文件,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走了四五步,回头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 “嗯?” “以后少反锁门。” 苏寒愣了一下。 王卫国嘴角微微上扬。 “虽然你每次反锁完都是对的。” 他说完迈步离开。 苏寒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田小辉凑过来。 “苏哥王主任找你什么事?” “聊了几句。” “聊什么?” “养生。” 田小辉撇了撇嘴。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 小赵在法医中心工作群里转了一张截图给苏寒。 那是王卫国在群里发的消息。 “通知所有法医中心在职人员近期自行预约低剂量螺旋CT肺部筛查。” “费用我跟局里申请纳入职业健康补贴。” “这不是建议,是要求。” 下面附带一行字。 “听苏寒的话,这小子说的都是对的。” 小赵紧跟发来消息表示赞同。 苏寒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在最后一份归档材料上签下名字。 窗外天色转暗。 走廊里有人商讨晚饭吃什么。 苏寒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一次CT扫描。 五分钟。 二十八分钟等待。 就够了。 第180章 刘志远犯错 周五下午苏寒在工位上看一份法医学术期刊。 近期法医中心没有新案子。 王卫国请了病假在医院做术前准备。 小赵独自处理日常工作。 林雅婷从外面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她在苏寒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她把咖啡放在桌上。 “跟你说个消息。” 苏寒放下期刊。 “什么消息?” “刘志远出事了。” 苏寒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事?” 林雅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上周有一起交通事故致死案分到了刘志远手里做尸检。” “死者是一个电动车骑手被一辆货车右转弯碾压。” “刘志远出的鉴定报告里把死者头部的创口形态定性为坠落伤。” 苏寒听到这里点了点头。 “碾压和坠落的创口形态完全不一样。” “碾压伤的特征是大面积撕裂加皮下组织分离,而坠落伤是局部集中挫裂。” “这是基本功。” “他的报告交上去之后,事故责任认定方向直接偏了。” “交警队按照坠落伤的思路,写了初步认定把责任判给了骑手自己。” “后来呢?” “受害方家属不服,找了外面的鉴定机构复检。” “复检报告一出来,直接推翻了刘志远的结论。” “交警队的认定也跟着作废,整个流程从头来过。” 林雅婷放下咖啡杯。 “家属投诉到了市局张副局长亲自过问。” 苏寒靠在椅背上。 碾压伤和坠落伤的形态区分是法医教材前三章的内容。 这不是疑难问题更不是经验不足能搪塞的事。 这种错误只有两种解释。 一种是能力不够。 一种是心不在焉。 以刘志远的专业水平不该犯这种错误。 只能是第二种原因。 林雅婷看着苏寒的眼睛继续开口。 “张副局长调了他的近期工作记录发现这不是唯一的问题。” “上个月有一份轻伤鉴定他把损伤面积量错了零点三厘米。” “虽然没影响等级判定但报告里的数据跟照片完全对不上。” “两次了。” “加上之前匿名举报你的事情虽然没查实但局里有记录。” “还有他之前违规用内部系统查你资料当时只是给了口头警告。” “综合下来张副局长的处理意见是行政降级。” “从法医师降为助理法医师。” “同时调离一线鉴定岗位暂时只做辅助性的文案整理工作。” 苏寒听完没有任何动作。 他没有表现出高兴也没有表现出解气。 就像看一个预设好的结果终于落地。 刘志远从陈雨桐案之后就把注意力放在对付苏寒和找回面子上。 他没有把精力放在手头的案子上。 一个法医如果连案子都做不好什么都保不住。 降级只是时间问题。 苏寒问了一句。 “他情绪怎么样?” 林雅婷看了苏寒一眼。 “据说处分通知下来那天他在办公室坐了两个多小时。” “一句话没说谁跟他打招呼都不搭理。” “后来他自己收拾了桌上的东西搬到了角落那个工位。” 苏寒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三十多岁的法医被从自己干了好几年的位子上赶下来搬到角落整理文案。 “盯着他点。” 苏寒说道。 林雅婷挑了一下眉毛。 “什么意思?” “情绪不稳定的人比正常犯错的人更危险。” “他之前就有过针对我的动作。” “现在被降级了心态只会更差。” 林雅婷点头。 “我让法医中心那边注意一下。” 苏寒应了一声。 林雅婷拿起咖啡杯站起身。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你不恨他?” 苏寒思索片刻。 “谈不上恨。” “他跟我之间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他自己选的。” “举报我是他选的,查我资料是他选的。” “把心思花在跟我较劲上,而不是好好做案子也是他选的。” 苏寒翻了一页期刊。 “现在的结果也是他自己选出来的。” 林雅婷回头看着苏寒。 “你有时候冷静得不太像二十几岁的人。” 苏寒抬头。 “可能是跟死人打交道打多了。” 林雅婷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办公室再次恢复安静。 苏寒把期刊翻到一篇关于损伤形态鉴别的论文看了两眼。 碾压伤和坠落伤是教材第三章的内容。 这是法医最基本的基本功。 刘志远当年考进来时肯定对这些东西滚瓜烂熟只是后来他把精力花错了地方。 第181章 半夜停尸房的异响 周一早上八点整。 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苏寒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豆浆和两个肉包子。 田小辉正趴在办公桌前敲键盘。 老赵坐在自己位置上翻看前几天的接警记录。 林雅婷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部正在通话的手机。 她的步子走得很快。 林雅婷走进办公室后顺手把门关上。 “好我知道了。” “保护好现场不要让人进去。” “我们马上过去。” 林雅婷挂断了电话。 她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根黑色马克笔。 老赵放下手里的接警记录。 “怎么了一大早就有新情况?” 林雅婷转身看着大家。 “辖区派出所刚转过来一个案子。” “临江市博爱私立医院出了点事。” 田小辉停下敲键盘的动作。 “私立医院能出什么事?” “医患纠纷打起来了?” 林雅婷摇头。 “如果是医患纠纷派出所就直接调解了。” “是博爱医院的太平间出事了。” 林雅婷把马克笔盖子拔下来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 停尸房失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苏寒把豆浆放在桌面上。 他拉开椅子坐下。 “丢了什么?” 林雅婷转过头看着苏寒。 “丢了三具尸体。” 老赵瞪大了眼睛。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偷尸体?” “图什么?” “这年头还有人偷这个?” 田小辉咽了一口唾沫。 “半夜三更停尸房少人。” “不会是闹鬼吧。” “诈尸自己走出来的?” 老赵走过去一巴掌拍在田小辉后脑勺上。 “你一个刑警在这里说闹鬼?” “你这身制服穿在身上压不住你脑子里的封建迷信?” 田小辉捂着后脑勺不敢出声。 林雅婷没理会田小辉的调侃。 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刚传真过来的资料。 “这是派出所发来的初步信息。” “报案人是医院太平间的值班看门人叫老周。” “他今天凌晨两点左右听到停尸房方向有动静。” “老周过去查看发现有三个冷藏柜的门是开着的。” “里面的三具尸体全都不见了。” “老周当时吓坏了直接跑出医院报了警。” 老赵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这老头胆子太小了。” “那三具尸体是什么情况?” 林雅婷低头看手里的资料。 “三具都是女尸。” “全是最近两三天在博爱医院因病去世的患者。” “还没来得及通知家属拉去殡仪馆火化。” “年龄都不大。” “最大的四十岁最小的二十五岁。” 苏寒坐在椅子上拆开了肉包子的塑料袋。 他咬了一口包子。 三具尸体。 全是女性。 年龄集中在二十五到四十岁。 这几个条件组合在一起很说明问题。 苏寒咀嚼完嘴里的包子。 “不是恶作剧。” “也不是家属自己把尸体运走逃避火化费用。” 老赵看向苏寒。 “你怎么判断出来的?” 苏寒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一下手指。 “如果是恶作剧不会连偷三具。” “偷一具尸体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成年女性的体重哪怕偏瘦也有百十来斤。” “死后肌肉僵直搬运起来非常困难。” “三具尸体至少需要三四百斤的运载量。” “这是个力气活而且动静不会小。” “如果是家属偷偷运走也不可能三家家属恰好在同一天晚上一起行动。” 林雅婷点点头。 “派出所也是这么考虑的所以才把案子移交给我们。” “他们认为这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团伙作案。” 田小辉在电脑前转过身。 “那他们偷女尸到底要干嘛?” “卖器官?” 苏寒直接否定了这个猜测。 “死后超过几个小时器官就不具备移植条件了。” “加上一直在冷藏柜里冻着没有血液循环。” “偷去一点用都没有。” 老赵摸了摸下巴。 “那还能卖什么?” “卖给医学院做大体老师?” 苏寒再次摇头。 “正规医学院接收遗体有严格的审批手续和来源证明。” “这属于来路不明的尸体哪家医学院敢收。” 老赵不说话了。 田小辉也想不出别的可能。 苏寒端起桌上的豆浆喝了一口。 豆浆温度刚刚好。 他把纸杯放下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查查冥婚市场。”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四个字一出来气氛就变了。 老赵皱起眉头。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搞这个?” 苏寒语气很平淡。 “偏远地区的农村一直都有这个传统。” “没结婚就死去的年轻男性家属觉得他在下面孤单。” “就会花钱找中介去买一具女尸合葬。” “这在地下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田小辉听得直发愣。 “这种事我还只在恐怖里看到过。” 苏寒看了田小辉一眼。 “现实比有规律可循。” “这种交易里女尸是有等级划分的。” “死了很多年只剩骨头的叫干尸价格最便宜。” “刚死不久遗体保存完整的叫湿尸价格极高。” “二十五到四十岁这个年龄段正是买方最喜欢的范围。” “这三具刚刚病故没来得及火化的年轻女尸在那些黑中介眼里就是明晃晃的钞票。” 林雅婷将手里的资料放在桌上。 “这就是明显的利益驱动了。” “有利益就有铤而走险的人。” “博爱医院是一家私立医院管理制度可能没有公立医院那么严格。” “嫌疑人挑这家医院下手也是看准了漏洞。” 林雅婷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分头行动。” “田小辉你留在局里。” “联系交警大队调取博爱医院周边所有路口昨晚十二点到凌晨三点的监控视频。” “重点排查有货厢的面包车小型货车或者底盘明显下沉的车辆。” 田小辉立刻立正。 “明白。” 林雅婷看向老赵和苏寒。 “老赵你跟我去博爱医院现场。” “苏寒你带上法医勘查箱一起去。” “看看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老赵站起身把接警记录塞进抽屉。 “走去会会这个闹鬼的太平间。” 苏寒几口把剩下的那个包子吃完。 他起身走向靠墙的储物柜。 提出自己专用的铝合金现场勘查箱。 这种没见到死者没有尸体可供系统的健康扫描发挥作用的现场只能靠最扎实的痕迹检验。 一行人走出门。 周一早上的临江市阴云密布。 空气里带着很重的湿气。 警车在早高峰的车流里穿行朝着博爱医院开去。 苏寒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缓慢倒退的街景。 偷三具女尸拉去配阴婚。 这买卖不仅缺德,而且猖狂。 第182章 太平间的诡异脚印 博爱私立医院在临江市东三环外。 警车停在急诊通道旁边,辖区派出所的两辆巡逻车已经在那了。 苏寒提着勘查箱下车。 派出所的一个年轻民警站在太平间门口,看到林雅婷就迎上来。 “林队,现场保护好了,报案人在旁边值班室等着。” 林雅婷点头。 “让报案人先别走,等会儿有人去问话。” 她转头看向老赵。 “你先去找报案人了解情况,我跟苏寒进去看现场。” 老赵拍了拍衣兜里的笔记本。 “行,我去会会那个老周。” 老赵朝旁边的值班室走去。 苏寒跟着林雅婷走到太平间门口。 铁门半开着,门框上没有任何撬动痕迹。 苏寒蹲下身看了看锁孔位置。 锁芯完好,没有划痕,没有变形。 这是一把普通的弹子锁,钥匙开的。 苏寒站起来推门进去。 太平间内部温度骤降。 制冷设备嗡嗡作响,像一台老旧冰箱的压缩机在不停运转。 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剩下的几根发出惨白的光。 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瓷砖,墙壁刷着白色防水漆。 正对面一排不锈钢冷藏柜,一共八个格子,上下两层各四个。 其中三个柜门敞开着。 苏寒走过去看了看那三个空柜子。 柜门的电子锁面板完好无损,没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 密码面板上的按键排列整齐,外壳没有拆卸过的螺丝印。 林雅婷站在旁边。 “门锁没撬,柜子也没撬。” 苏寒点头。 “用的是正规钥匙开门,密码开柜。” “这不是外面的人能干的事。” 林雅婷脸色沉了下来。 苏寒放下勘查箱,打开箱盖,取出静电吸附膜和强光手电。 他蹲在地面上,把手电贴着地板以极低的角度打光。 侧光照射下,地面上的痕迹立刻清晰起来。 至少有四组不同的鞋印。 苏寒从箱子里取出比对卡尺,对着鞋印逐一测量。 第一组鞋印是普通运动鞋底,纹路粗大,磨损严重,鞋码四十二。 第二组是塑料拖鞋的平底印痕,应该是之前在这里工作的清洁人员留下的。 第三组和第四组引起了苏寒的注意。 这两组鞋印的纹路完全一致,都是细密的圆点防滑纹路。 医用防滑鞋。 手术室和太平间的工作人员穿的那种白色橡胶底鞋。 两双鞋的尺码不同,一双四十三,一双四十一。 至少两个人穿着医用防滑鞋进入了这里。 苏寒用静电吸附膜提取了两组医用鞋印的样本。 林雅婷在旁边看着。 “老周穿什么鞋?” 苏寒抬头。 “刚才在门口我看到了,老周穿的是一双旧的运动鞋。” “跟第一组鞋印吻合。” “这两组医用鞋印不是他的。” 林雅婷蹲下来看了一眼。 “两个人。” “至少两个人。” 苏寒站起身,目光扫过冷藏柜前方的地面。 这时系统毫无预兆地启动了。 他视野中出现了一层淡绿色的透视网格,覆盖在地面瓷砖上。 扫描结果很快弹出来。 【地面微量物质分析:香灰颗粒(主要成分为木炭粉、松香粉末及植物纤维灰烬),分布呈等距线性排列,非自然散落,为人为定点撒放。】 苏寒的眼神微微变了。 香灰。 有人在地上撒了香灰。 而且是等距离的、有规律地撒在搬运路线上。 这不是烧香拜佛留下的痕迹,这是故意做出来的。 苏寒没有把系统的结论直接说出来。 他弯腰用手电再次照射地面,这次把光斑移到了冷藏柜与侧门之间的瓷砖接缝处。 侧光下可以隐约看到一些灰白色的细小颗粒嵌在砖缝里。 肉眼勉强可见。 苏寒用镊子夹起几颗放到证物袋里。 他用鼻子凑近闻了一下。 淡淡的松香味。 “这是香灰。”苏寒说。 林雅婷凑过来。 “太平间烧香?” “有些私立医院的太平间看门人迷信,会在门口烧纸或者点香。”苏寒把证物袋密封好。“但这些香灰不在门口,在柜子前面到侧门之间的地面上。” “而且分布太规律了。” 林雅婷直起身。 “你觉得是故意撒的?” 苏寒点头。 “掩盖什么东西用的。” 他没再多说。 两人又在现场待了将近二十分钟。 苏寒把所有能提取的痕迹都取了样。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从冷藏柜到侧门之间的地面上,没有任何拖拽擦痕。 三具成年女性的尸体,每具至少上百斤。 从冷藏柜里抬出来放到地上再拖到门外,地面上一定会留下摩擦痕迹。 但是没有。 这说明作案者没有直接把尸体放在地上拖行,而是用了某种带轮子的运载工具。 担架车或者平台推车。 苏寒把这个判断记在了心里。 从太平间侧门出去后,两人绕到平房外侧。 水泥地面坑坑洼洼,上面积着前几天下雨留下的泥水痕迹。 苏寒在泥地里发现了两道平行的车轮压痕。 间距跟医院里常见的不锈钢平板推车完全一致。 车轮压痕从侧门一直延伸到旁边的一条小路上,小路尽头连着医院的后勤通道。 后勤通道可以直通停车场。 苏寒拍了照片做了记录。 这时候老赵从值班室那边走回来。 他手里翻着笔记本,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问出什么了?”林雅婷迎上去问。 老赵合上本子。 “老周说他凌晨两点听到太平间那边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推车轮子撞到了门框。” “他当时穿着拖鞋跑到走廊里张望了一眼,没敢进去。” “因为太平间的铁门当时是锁着的。” 林雅婷追问。 “锁着的?” “对,老周说他从走廊那头看过去铁门是关着的。” “他拉了一下门把手也打不开。”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就回去了。” “但早上五点多他再去看的时候铁门开了,冷藏柜也开了,尸体没了。” 苏寒接过话。 “也就是说凌晨两点的时候,作案者在里面反锁了门。” “等干完活从侧门走了,没有从正门出去。” 老赵连连点头。 “我还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老赵翻开笔记本指着一行字。 “太平间的钥匙一共有三把。” “老周自己一把,医务科副主任张凯一把,后勤科赵主管一把。” 林雅婷看向苏寒。 苏寒把勘查箱合上,扣好卡扣。 “三个人。” “得查清楚昨晚这三把钥匙分别在谁手里。” 林雅婷掏出手机。 “我先让田小辉查一下这个张凯的底。” 她拨出电话,转身走到一边。 苏寒提着箱子站在太平间外面。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平房的屋顶。 铁皮屋顶上没有天窗,没有通风口,唯一的进出通道就是正门和侧门。 正门用钥匙开,侧门从里面可以直接推开。 这是一个有钥匙的人干的活。 而且不止一个人。 第183章 香灰的秘密 林雅婷打完电话走回来。 “田小辉那边查了,博爱医院医务科副主任张凯,男,三十八岁,在这家医院干了六年。” “暂时没查到什么前科。” 苏寒嗯了一声。 他把勘查箱放在地上,从里面翻出一张现场平面图纸。 他用圆珠笔在图上标注了几个位置。 冷藏柜。侧门。车轮压痕。香灰分布带。 林雅婷和老赵凑过来看。 苏寒指着图上从冷藏柜到侧门之间的一条虚线。 “这是搬运路线。” “从柜子到侧门直线距离大概八米。” “这条路线上没有任何拖拽痕迹,但有带轮平台车的车轮压痕。” “外面泥地上也有对应的轮印。” 老赵插了一句。 “所以他们是用推车把尸体运出去的。” “对。”苏寒点头。“三具尸体,哪怕用推车一次也只能推一具。” “来回三趟。” “加上从冷藏柜里把尸体搬到推车上的时间,整个过程至少需要四十分钟以上。” “这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 老赵摸了摸下巴。 “两个人的鞋印。” 苏寒点了一下图纸上标注香灰分布的区域。 “还有一个问题。” “地上的香灰。” 林雅婷看着那条标注线。 “你刚才说是故意撒的。” 苏寒用笔尖点在几个位置上。 “香灰颗粒的分布间距大约三十厘米,呈直线排列。” “如果是自然洒落的,比如从香炉里被风吹散的,颗粒分布应该是随机的、呈扇形扩散。” “但这些颗粒排成了一条线,间距几乎一致。” “是有人沿着搬运路线一边走一边撒的。” 老赵歪着头想了想。 “撒香灰干什么?” 苏寒把笔插回口袋。 “两个作用。” “第一,掩盖气味。刚解冻的尸体会散发异味,香灰的松香成分可以遮盖一部分。” “第二,心理伪装。太平间本来就是个让人发毛的地方。如果有人看到地上撒了香灰,第一反应是值班的人在这里烧了纸。” “不会往犯罪现场上想。” 老赵瞪大了眼。 “这帮人脑子还挺好使。” 林雅婷把苏寒画的图纸收起来。 “这样看下来,作案者具备以下特征。” “有太平间钥匙或者能拿到钥匙。” “熟悉冷藏柜的密码操作。” “了解太平间布局和后勤通道路线。” “至少两个人,有预谋有分工。” 苏寒补充了一句。 “还有一点。” “他们穿的是医用防滑鞋。” “这种鞋只有医院内部人员才会有。” “外面的人不会专门买这个来作案。” 林雅婷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内部人员。” 苏寒没有再说话。 三人从太平间外面绕回正门走廊方向。 老周站在值班室门口,缩着脖子,手里攥着一个搪瓷茶杯。 他五十出头的样子,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脚上是一双老旧的运动鞋。 看到警察走过来他明显紧张了。 茶杯在他手里微微晃动,水面荡出小圈。 林雅婷走到他面前。 “老周是吧?” “是是是,我姓周。” “再跟你确认几个问题。” 老周连忙点头。 “您问您问。” 林雅婷看着他的眼睛。 “太平间的钥匙你平时放在哪里?” 老周把茶杯换到左手,右手指了指值班室里面。 “就挂在里面墙上的钥匙柜里。” “钥匙柜锁着吗?” 老周顿了一下。 “锁着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但那个锁不太好使,有时候拉一下就开了。” 老赵在旁边哼了一声。 “跟没锁一样。” 老周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林雅婷继续问。 “昨晚你在值班室里从几点待到几点?” “我每天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走。” “中间有没有离开过?” 老周想了想。 “十二点多的时候我去了趟厕所,大概五分钟。” “除了这个没离开过。” 苏寒站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这时他突然问了一句。 “你在这里看门多久了?” 老周看向苏寒。 “三年了。” “这三年里太平间钥匙有没有丢失过?” 老周摇头。 “没有没有,从来没丢过。” 苏寒又问。 “你跟张凯熟吗?” 老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茶杯明显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工作服前襟上。 “张主任?” “认识,他是管我们这边的领导。” 苏寒盯着老周的脸。 “他平时来太平间多吗?”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 他沉默了几秒钟。 “以前不怎么来。” “最近一两个月来得多了点。” “来干什么?” 老周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说是来检查卫生和设备维护记录。” 他说完顿了一下。 “不过……” 林雅婷立刻接上。 “不过什么?” 老周咽了口唾沫。 “不过每次他来都让我出去。” “说他要检查柜子里面的温度记录,让我去外面等着。” “每次大概待十来分钟就走。”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苏寒和林雅婷对视了一眼。 林雅婷把笔记本合上。 “好了老周你先回去休息。” “这两天别出远门,随时可能还要找你了解情况。” 老周如释重负地点头。 “行行行,我哪儿也不去。” 他端着茶杯快步走回值班室,像逃离审讯室一样。 等老周走远后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个张凯有意思。” “三个钥匙持有人里面,老周就是个看门的,后勤科赵主管管的是水电维修那一块。” “只有张凯是医务科的,能接触到尸体信息和冷藏柜密码。” 林雅婷转头看向苏寒。 “你怎么看?” 苏寒拎起地上的勘查箱。 “得见见这个人。” 第184章 张凯主动配合 三人正准备往行政楼方向走。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 中等身材,戴着金属框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口别着工牌。 走近之后他主动伸出手。 “几位是公安局来的吧?” “我是医务科副主任张凯。” “刚才听说警察在太平间那边勘查,我赶紧过来了。” 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焦虑表情。 不是那种过分夸张的惊恐,是一种“领导遇到下属出了事主动担当”的紧迫感。 拿捏得很准。 林雅婷跟他握了一下手。 “林雅婷,重案组。” 张凯连连点头。 “林队,这事我昨天一早就听说了,震惊。” “我们医院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 “我已经让行政那边把相关资料全部整理好了,随时配合你们调查。”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三个人之间扫动,最后停在林雅婷身上。 很聪明,直接找决策者汇报。 老赵在旁边打量着张凯。 苏寒站得稍远一点,一言不发。 林雅婷开口。 “张主任,我们有几个问题需要了解。” “方便去你办公室谈吗?” 张凯立刻点头。 “当然当然,请跟我来。” 他转身带路,步子轻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步伐摆动。 行政楼在主楼二层,张凯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 门上贴着“医务科副主任”的铭牌。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桌面上摞着几沓文件,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泡了枸杞的茶。 张凯搬了两把椅子过来。 “坐坐坐,茶还是水?” 林雅婷摆手。 “不用了,直接说事。” 张凯坐到办公桌后面。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全力配合的姿态。 老赵翻开笔记本。 “张主任,太平间的钥匙你手里有一把是吧?” “对,我有一把。”张凯很坦然地点头。“因为太平间归医务科管辖,尸体的入库出库登记都经过我签字。” “你那把钥匙平时放在哪里?” 张凯拉开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里装着一把带编号的铜钥匙。 “就在这里,一直没动过。” 老赵看了看那把钥匙。 “案发当晚你人在哪里?” 张凯推了一下眼镜。 “在家。九点多就到家了,跟我爱人一起看了会儿电视,十一点睡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到的医院。” “我爱人可以作证。” 他说完稍微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为难。 “其实……我有个情况不知道该不该说。” 林雅婷看着他。 “你说。” 张凯的声音压低了一点。 “老周这个人,我不是说要背后议论他,但你们既然在查这个事我觉得有些信息你们应该知道。” 他把声音压得更低。 “老周以前有过前科。” “什么前科?”老赵抬头。 “偷盗。十几年前的事了,在老家因为偷邻居的东西被拘留过。” “我们招他来的时候他没写在履历上,后来人事部门才查出来的。” “当时看他年纪大了干得还行就没追究。” 张凯说完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这事一定是他干的。” “但最近一段时间我注意到他晚上总在院里转悠。” “好几次我加班到八九点离开医院的时候看到他在后勤通道那边走来走去。” “我当时也没多想,现在回头看……” 他没说完,留了个尾巴。 意思很明显:你们重点查查老周吧。 老赵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林雅婷的表情看不出倾向。 苏寒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 他站在办公室靠墙的位置,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一直落在张凯身上。 张凯似乎注意到了苏寒的沉默。 他转过头看了苏寒一眼。 “这位是……” 林雅婷介绍了一句。 “我们组的法医,苏寒。” 张凯冲苏寒客气地点了下头。 “苏法医好。” 苏寒微微点头,没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系统启动了。 苏寒的视野中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绿色扫描框。 光带从张凯的头顶缓慢扫到脚底。 然后弹出了信息。 【张凯·体表异常:右手腕内侧存在近期摩擦性皮肤损伤,损伤形态与硬质手套边缘反复摩擦产生的擦伤一致。损伤时间推断为48至72小时内。】 苏寒的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张凯的右手腕上。 张凯穿着白大褂,袖口刚好盖住手腕。 从外面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苏寒知道那里有一处擦伤。 搬运重物时,如果戴了那种橡胶防护手套,手套边缘会在手腕处反复摩擦。 尤其是搬运沉重且不规则的物体时,手腕需要反复用力翻转和支撑,手套边缘磨损的位置就是手腕内侧。 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 案发在两天前的凌晨。 时间完全吻合。 苏寒把视线从张凯手腕上移开,看向窗外。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张凯还在继续配合老赵的提问。 “排班记录我都打印好了,太平间值班表、冷藏柜入库登记表、出入院死亡病例统计,全在这个文件夹里。”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蓝色文件夹递给老赵。 “你们需要什么我随时提供。” 老赵接过文件夹翻了翻。 里面的资料确实整理得很齐全,表格清晰、日期标注明确。 太齐全了。 准备得太充分了。 像是提前就知道警察会来问一样。 林雅婷站起身。 “张主任,今天先了解到这里,后续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张凯也站起来。 “没问题,随时叫我。” 他把三人送到办公室门口。 苏寒走在最后面。 经过张凯身边的时候,苏寒的余光再次扫过他的右手腕。 白大褂袖口下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苏寒知道那道擦伤就在里面。 三人走出行政楼。 走到停车场边上,老赵长出一口气。 “这个张凯态度倒是挺好。” “该提供的资料全提供了,该说的也都说了。” 林雅婷没接话。 她看着苏寒。 苏寒一直在沉默。 从进张凯办公室开始到离开,他一共说了零句话。 “你刚才一直在看他。”林雅婷语气平淡。“看出什么了?” 苏寒打开车门把勘查箱放进后备厢。 他转过身靠在车身上。 “先不说。” “等田小辉那边的监控结果出来再对。” 林雅婷看了他两秒。 她没追问。 她了解苏寒的习惯。 他不说的时候,往往已经有了判断,只是还缺一个验证。 老赵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那咱先回局里?” 苏寒拉开驾驶位的门坐进去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博爱医院的停车场。 后视镜里,行政楼二楼最里面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 有人在后面看着他们离开。 第185章 老周的前科 回到局里已经是下午一点多。 田小辉从食堂端了四份盒饭过来,放在办公桌上。 林雅婷拿起一份打开,边吃边翻看张凯提供的那个蓝色文件夹。 苏寒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现场勘查时拍的照片。 吃了两口饭,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一个穿便服的年轻民警探头进来。 “林队,我是辖区派出所的小马,之前在现场见过。” 林雅婷抬头。 “进来吧。” 小马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U盘。 “所里让我把这两样东西送过来。” 他把信封递给林雅婷。 “这是我们查的那个看门人周建设的背景资料。” 林雅婷放下筷子,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几页纸。 她扫了几眼,把纸递给旁边的老赵。 老赵接过来一页一页看。 看完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拍。 “有意思。” 田小辉凑过来。 “怎么了赵哥?” 老赵指着资料上的一行字。 “周建设,十年前在河东区一家超市偷东西被当场抓住,行政拘留五天。” 田小辉啧了一声。 “那他履历上没写?” 老赵翻到下一页。 “没写。” “而且这还不是重点。” 他指着另一段内容。 “根据派出所走访他的邻居和房东了解到的情况,这个老周目前欠着外债大概两万三千块。” “主要是前两年他老婆住院治病欠下的。” “每个月工资三千二,扣完生活费基本剩不下钱还债。” 老赵把资料放在桌上,双手抱在胸前。 “有前科,有债务,有动机。” 田小辉在旁边接了一句。 “而且他每天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都在太平间值班,有作案时间。” “张凯也说了,最近老周总在后勤通道那边晃悠。” 林雅婷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向小马。 “U盘里是什么?” 小马把U盘递过去。 “是博爱医院内部的监控录像。” “我们调了案发当晚十一点到凌晨三点的所有内部监控。” “不过那个医院的监控系统比较老旧,很多区域画面很模糊。” “太平间那边没有摄像头,但走廊里有。” 田小辉把U盘插到电脑上。 几个人围到屏幕前面看。 画面确实模糊,分辨率很低,颗粒感很重。 时间戳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 画面里出现一个人影从走廊尽头走过。 身形佝偻,步态缓慢,穿着深色的衣服。 画质太差看不清脸,但那个走路的姿势,弓着腰,脚步碎小。 老赵一指屏幕。 “这不就是老周吗?” “看这走路的架势,跟今天见到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田小辉快进了一下。 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同一个人影从走廊另一端折返。 凌晨两点零三分,人影第三次出现在画面里。 “三次。”老赵掰着手指头。 “从十一点到三点之间这个人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他跟我们说他只出去上了一趟厕所五分钟就回来了。” “这叫五分钟?” 田小辉把画面定格在人影身上。 “赵哥你说得对,这个身形和步态跟老周高度吻合。” 林雅婷站直身体。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沉默了几秒钟。 “监控画质不够清晰,不能百分之百确认是老周。” 老赵摆手。 “林队,你看这个身高体型,博爱医院夜班就那么几个人。” “值班护士全是女的,保安在前门岗亭里,后勤维修的晚上不来。” “能在这个时间段出现在太平间走廊方向的男性,只有老周。” 林雅婷点了一下头。 “确实。” 老赵接着往下说。 “动机有了,前科有了,行为轨迹也对上了。” “而且他的钥匙柜形同虚设,他完全有条件把自己那把钥匙交给外面的人用。” “甚至他自己就是参与者。” “这案子的脉络已经很清楚了。” 办公室里大家都在点头。 苏寒一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动。 他手里拿着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上是那两组医用防滑鞋的鞋印。 四十三码和四十一码。 苏寒开口了。 “老周穿多大码的鞋?” 老赵愣了一下,低头翻资料。 “呃……没记录鞋码。” “今天在现场我注意了一下他的脚。”苏寒把照片放在桌上。 “他穿的运动鞋目测四十码左右。” “现场两组医用鞋印一个四十三一个四十一,都不是他的。” 老赵摆了一下手。 “那可能是他的同伙穿的。” “他负责开门和望风,同伙负责进去搬人。” 苏寒没接这个话。 他换了个角度。 “老周今年五十三岁。” “身高大概一米六五,体重估计不超过一百二十斤。” “他一个人搬得动三具成年女性的尸体吗?”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田小辉先接了话。 “苏哥说的是,但赵哥也说了,他可能有同伙啊。” “他负责里应外合提供钥匙和信息,外面的人进来干体力活。” 老赵连连点头。 “对对对,他就是个内鬼。” “不需要他自己搬,他只需要把门打开让人进来就行。” 林雅婷看向苏寒。 苏寒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另一张照片上。 那是他在太平间地面拍摄的香灰分布照片。 等距排列,三十厘米间隔,从冷藏柜延伸到侧门。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他没有再追问。 林雅婷做了决定。 “明天一早去博爱医院,对老周的储物柜和值班室做一次搜查。” “如果能找到实物证据就可以正式立案了。”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手。 “得嘞,明天见分晓。” 苏寒把盒饭吃完,收拾好桌面。 他把那张香灰分布的照片从桌上拿起来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 等距三十厘米。 一个五十三岁的看门人,会有这种心思和条理来做这件事? 他不说话,不代表他认同。 只是有些事需要一个验证的过程。 第186章 储物柜里的铁证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 两辆警车停在博爱医院后门。 林雅婷带队,老赵、田小辉和苏寒一起进了医院。 行政那边已经通知了人事科配合搜查。 员工更衣室在地下一层,走楼梯下去,空气里有一股潮气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两排铁皮储物柜靠墙放着,一共二十多个,每个柜门上贴着员工姓名和编号。 老周被一个派出所的民警带到了现场。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 脸色比昨天更差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嘴唇干裂。 一夜没睡好的样子。 林雅婷走到标注着“周建设”的储物柜前面。 “老周,这是你的柜子?” 老周点了点头,声音很小。 “是。” “钥匙呢?” 老周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钥匙递过去。 手在发抖。 林雅婷把钥匙递给老赵。 老赵接过去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柜门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不多。 最上面一层是一件备用的工作服,叠得很随意。 中间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双旧布鞋。 最下面一层堆着些杂物。 半包烟、一个旧钱包、几个塑料袋、一卷黑色电工胶带和一些碎纸片。 老赵蹲下身把最下面的杂物一样一样往外拿。 拿到第三样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从柜子底部角落里摸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不大,巴掌大小,封口用订书钉订着。 老赵把纸袋拿到灯光下看。 袋子上印着商品标签。 “金香居祭祀专用檀香粉,净含量200克。” 他把袋子放在旁边的桌面上,继续往里面摸。 又摸出来一个小玻璃瓶。 瓶子大概一百毫升的容量,里面还剩一点淡蓝色液体。 瓶身上的标签写着“低温冷冻保存液”。 老赵站起来,手里举着这两样东西转身看向林雅婷。 他的眼睛里全是那种“破案了”的兴奋。 “林队你看。” “香灰和冷冻液。” “一个对应太平间地上的香灰痕迹,一个对应冷藏柜。” 田小辉在旁边赶紧掏出相机拍照。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了七八下。 “赵哥牛啊,这不就齐了吗。” 老赵把两样东西分别放进证物袋。 “前科,债务,行为轨迹,现在加上实物证据。” “证据链闭合了。” 老周站在几步开外。 他看到那个牛皮纸袋被掏出来的瞬间,整张脸的血色全退了。 他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东西不是我的。” “我不知道这是哪来的。” “我从来没买过这个。” 老赵低头看着他。 “老周,你柜子里的东西你说不是你的?” “真不是。”老周两只手撑在地面上,指尖抠着地砖缝。 “有人放进去的,一定是有人放进去的。” “我的柜子钥匙一直在我身上,但那个锁不好使,之前坏过一次……” 他说到这里突然愣住了。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出来有多苍白。 一个锁坏过的柜子,里面出现了犯罪物证,嫌疑人说“不是我的”。 这种说法在刑事审讯里属于最常见也最无力的辩解。 老赵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田小辉把证物袋封好做了标记。 林雅婷走过来看了一眼证物袋里的东西。 她的表情平静,既没有兴奋也没有怀疑。 她点了一下头。 “先把东西带回去做检验。” 苏寒一直站在储物柜旁边没有说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老周身上的时候,他蹲下了身。 他看的不是老周。 他看的是那个牛皮纸袋刚才在柜子里的位置。 柜子最底层,最角落。 上面压着其他杂物。 看起来像是被藏在了最下面。 但苏寒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些压在上面的杂物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而牛皮纸袋表面干干净净。 如果这个袋子跟上面的杂物是同一时间放进去的,落灰程度应该一致。 这个袋子是后放进去的。 有人掀开上面的杂物,把袋子塞进角落,再把杂物盖回去。 苏寒伸手拿起证物袋里的那个牛皮纸袋。 他没有打开,只是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商品标签上的生产日期。 三天前。 案发在四天前。 这包香灰三天前才出厂。 它不可能出现在四天前的案发现场。 苏寒把证物袋放下。 系统这时候自动启动了。 绿色扫描框覆盖了那个小玻璃瓶的瓶盖。 【瓶盖表面指纹油脂分析:瓶盖旋合面外侧存在两处指纹油脂残留。油脂分布特征显示为单次快速旋紧动作留下,非日常反复开合使用产生的多层叠加油脂。】 单次旋紧。 不是日常用过的东西,是有人拧上盖子放进来的。 放了一次就再没碰过。 苏寒慢慢站起身。 他的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 田小辉在旁边整理证物标签,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苏哥,这案子结了,回去写报告就行了吧。” 苏寒没有回答。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走出了更衣室。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脑子里在转两件事。 第一,香灰包的生产日期。 第二,冷冻液瓶盖上的指纹分布。 这两样东西不是老周的。 是有人在案发之后塞进去的。 栽赃。 第187章 张凯的演讲 博爱医院后门停车场。 一辆警车停在那里,后门开着。 老周低着头被两个民警架着往车门方向走。 他没有挣扎,但每走一步都在打晃。 从刚才在更衣室里瘫坐在地上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再说。 嘴唇动了几次,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医院的职工三三两两站在后门附近看热闹。 有穿白大褂的护士在交头接耳,有穿蓝色工作服的后勤人员伸着脖子张望。 老赵走在老周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引导他上车。 林雅婷站在车旁跟派出所的人交接手续。 苏寒提着勘查箱站在人群最外围。 距离警车大概十五米远。 他没有往前凑。 这时候行政楼方向传来一阵快步走动的声音。 张凯从楼里出来了。 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胸口的工牌擦得锃亮。 头发依然梳得一丝不乱。 他快步走到警车旁边,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痛心疾首的样子。 嘴角微微下压,眉头适度聚拢,摇了两下头。 “林队。” 他走到林雅婷旁边。 林雅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张主任。” 张凯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足够让周围的职工听到。 “没想到是老周。” 他摇着头。 “真是没想到。” “我们医院信任他,把太平间的钥匙交给他,让他值夜班。” “结果他就是这么回报我们的。” 围观的几个护士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说了句“早就觉得那老头怪怪的”。 张凯继续。 “这件事医院有管理上的漏洞,我作为医务科副主任难辞其咎。” “回头我一定向院领导建议,加强太平间的安保措施和人员审核制度。” “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做着配合的手势。 那只手从白大褂袖口里伸出来,五指张开又收拢,显得格外有感染力。 老赵已经把老周送进了警车后座。 他关上车门转过身,正好听到张凯这番话。 老赵冲张凯点了点头。 “张主任觉悟挺高。” 张凯笑了笑。 “应该的应该的,配合公安工作是每个公民的义务。”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围观的人群,确认每个人都听到了他的表态。 然后他的视线往外围扫去。 扫到了苏寒。 苏寒站在人群最后面。 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松垮,看起来像是在放空。 但他的眼睛不是放空的。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张凯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张凯的右手腕上。 张凯刚才做手势的时候,白大褂的袖口往上滑了大概两厘米。 那个位置露出了一小截皮肤。 皮肤上有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摩擦伤。 两厘米长,不到一厘米宽。 正好在手腕内侧,跟橡胶手套边缘接触的位置完全对应。 普通人看不到。 因为张凯的袖口大部分时间都遮着那里。 但苏寒看得很清楚。 张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的目光跟苏寒对上了。 隔着十五米的距离。 中间站着七八个围观的医院职工。 但两个人的视线穿过了所有人。 张凯的笑容没变,嘴角的弧度依然维持在一个得体的角度。 但他的右手动了。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 五根手指从展开的状态自然地收回来,贴在身体侧面。 同时他的左手不经意地搭在右手腕处,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下拽了一截。 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 像是在整理衣服。 这是一个在被注视时才会出现的防御性动作。 一个没做过亏心事的人不会在意别人看他的手腕。 苏寒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移开视线。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张凯。 像在看一份尸检报告上的某行数据。 张凯率先把目光移开了。 他转向林雅婷,又客套了两句。 “林队辛苦了,有什么需要医院配合的随时联系我。” 林雅婷应了一声。 张凯转身往行政楼方向走回去。 他的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点点。 后背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苏寒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走了十几米,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行政楼门口。 然后苏寒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勘查箱。 箱子里装着从太平间地面提取的香灰样本。 还有从老周储物柜里搜出来的那包“金香居祭祀专用檀香粉”的证物照片。 两份香灰。 一份是四天前案发现场的。 一份是三天前才出厂的。 如果成分一致,说明太平间地上的香灰就是用这包粉撒的,那老周有嫌疑。 如果成分不一致,那储物柜里的东西就是后来放进去的。 苏寒提着箱子走向另一辆警车。 林雅婷在前面叫了他一声。 “苏寒,上车。” 苏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警车发动。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出博爱医院。 苏寒坐在座位上,右手搭在勘查箱上面。 他看着车窗外面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在想一件事。 张凯右手腕上的那道擦伤,正在一天一天愈合。 再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到时候就算查到他头上,他身上也没有任何物理痕迹了。 时间不多。 第188章 老周的眼泪 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审讯室。 老赵坐在主审的位置上,手里端着保温杯。 林雅婷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笔和记录本。 单面玻璃后面,苏寒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里面。 田小辉站在苏寒旁边,嘴里嚼着口香糖。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亮,直直打在老周的脸上。 老周被拷在审讯椅上。 他身上的蓝色工作服更显破旧了,袖口全是被磨破的线头。 老赵把保温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 杯底撞击桌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老周吓得整个人猛地一抖。 老赵开口了。 “周建设,咱们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 “前两次在医院,你都说自己没离开过值班室。” “昨天你说去了一趟厕所,五分钟。” 老赵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监控截图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凌晨一点十七分,你在走廊里走过去的画面。” “这是凌晨一点四十二分,你走回来的画面。” “这是两点零三分,你第三次出现在走廊里的画面。” “解释解释吧。” “你这五分钟的厕所,是怎么上出三个时间段的?” 老周看着那几张截图,嘴唇开始发抖。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直接在眼圈里打转。 “警察同志,我真没干坏事啊。” 老周的声音全哑了,带着浓重的鼻音。 老赵身体前倾,双手压在桌子上。 “没干坏事你大半夜在太平间走廊里来回溜达什么?” “那地方大半夜连鬼都不愿意去,你闲逛?” 老周的两只手在手铐里死死攥在一起。 眼泪顺着他脸上的褶皱流下来,滴在蓝色工作服上。 “我是在捡纸箱子。” 老周终于喊出了这句话。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秒钟。 老赵没听懂。 “捡什么?” 老周一边哭一边抽泣。 “捡纸箱子,卖废品。” “我老伴前几年得了尿毒症,看病把家底全掏空了。” “亲戚朋友借了个遍,现在还欠着两万多块钱。” “我每个月就三千二的工资,还要吃饭,还要还债。” “医院后门有个垃圾站,每天晚上库房那边会扔出来一些包装箱。” “我值夜班的时候,就趁着没人去那边翻翻。” 老周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白天我不敢去,怕被领导看见说我不务正业开除我。” “我就只能后半夜去。” “我那天去来回搬了三次纸箱,都堆在值班室后面的死角里。” “我真没进去太平间啊,我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单面玻璃后面。 田小辉停止了咀嚼口香糖。 他转头看了一眼苏寒。 “苏哥,这老头说得跟真的是的。” “你看他哭成那样,我都觉得他可怜了。” 苏寒没有情绪起伏,眼神冷静得像一块冰。 “他没撒谎。” “他身上的工作服左侧口袋边有黑色机油污渍,那是医院垃圾站后门铁门上的防锈油。” “他指甲缝里有黄色碎纸屑,是瓦楞纸箱的残留。” “他确实是去捡破烂了。” 田小辉睁大眼睛。 “那也不对啊,那他柜子里的东西怎么解释?” 审讯室里,老赵已经把那个装有香灰的证物袋拿了出来。 老赵举起袋子。 “编,接着编。” “捡破烂需要用祭祀用的香灰?” “还需要冷藏柜专用的冷冻液?” “周建设,这两样东西是在你的私人储物柜里搜出来的,你还要抵赖?” 老周看到那个袋子,眼睛睁得老大。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那柜子的锁早就坏了,平时用力一拉就能拉开。” “我都几个月没把贵重东西往里放了。” “警察同志,你们明鉴啊!” “我借个胆子也不敢去偷尸体啊!” 老周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不停地摇头。 泪水混着鼻涕流了一脸,看着极其狼狈。 老赵拍了一下桌子。 “你不知道?东西长腿自己跑进你柜子里的?” “老实交代,你的同伙是谁?” “谁在外面接应你,你们把尸体运到哪里去了?” 老周根本没法回答,他只是重复着那句我不知道。 老赵换了一种语气。 “周建设,咱们讲点道理。” “你说你去捡纸箱,我们回头去核实一下就能查清楚。” “但就算你真的去捡了纸箱,也不能证明你没参与偷运尸体。” “这两件事不冲突。” 老周用力吸了吸鼻子。 “警察同志,我在太平间没少见死人。” “那三具尸体,我听他们说加起来得有好几百斤吧?” “我今年五十三了,腰椎间盘突出好几年了。” “你让我搬个几十斤的纸箱我都得歇三回,我怎么可能去搬人啊。” 老赵冷笑一声。 “所以我们怀疑你有同伙。” “你只需要用你的钥匙把太平间的门打开。” “剩下的体力活,外面的人会干。” “你在走廊里来回溜达,其实是在给他们放风对吧?” 老周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没有同伙,什么人都不认识。” “我每天两点一线,除了医院就是家。” “你要是不信,你可以去查我手机通话记录。” “我那破手机还是个老年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 林雅婷这个时候开口了。 “周建设,你说柜子的锁坏了,医院后勤科知道吗?” 老周赶紧点头。 “知道的,我上个月就跟后勤主管老赵报修过。” “他说一个破柜子没人在意,一直没给我派人修。” 林雅婷在记录本上记了一笔。 老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锁坏了不能成为借口。” “谁会闲着没事往你的破柜子里塞香灰?” “栽赃你也得有个理由吧?” “你一个看大门的,谁吃饱了撑的要害你?” 这句话正中要害。 老周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坐在椅子上,神情呆滞。 “是啊,谁要害我呢。” “我没得罪过人啊。” “我平时见了医生护士都绕着走,连话都不敢多说。” 他的绝望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底层小人物被一张无形大网罩住时的那种无力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林雅婷看着老周的状态,转头对老赵摇了摇头。 意思是今天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老赵叹了口气。 “行,你先在这儿冷静冷静。” “等你想明白了,随时叫我们。” 老赵站起身,拿着保温杯走了出去。 林雅婷跟着走出了审讯室。 来到走廊上,老赵灌了一大口水。 “林队,这老头嘴太硬了。” “眼泪流得哗哗的,演技真是不错。” 林雅婷看了一眼单面玻璃。 苏寒已经不在那里了。 “苏寒呢?”林雅婷问田小辉。 田小辉指了指法医中心的方向。 “苏哥去实验室了。” “走的时候说证据会说话,神神叨叨的。” 老赵撇了下嘴。 “证据当然会说话,那包香灰不就在喊着周建设是贼吗。” 林雅婷没有接老赵的话。 她知道苏寒不会平白无故去实验室。 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别人没发现的东西。 林雅婷看了看手表。 “今天到此为止,把老周看好。” “等苏寒的化验结果出来再说。” 法医中心的实验室里。 苏寒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 实验台上放着那个牛皮纸袋和那个装冷冻液的玻璃瓶。 他打开无影灯。 冷白色的光照在纸袋上。 苏寒拿起一个放大镜,凑近观察牛皮纸袋的表面。 非常干净。 这本身就是一种不合理。 一个长期放置杂物的底层储物柜,必定会积攒大量粉尘。 这需要用数据来证明。 第189章 物证的时间线 第二天上午九点。 重案组会议室。 长条桌上摆着几杯茶。 老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今天必须得让老周把同伙咬出来。” “这案子要是拖久了,局长又要骂人了。” 田小辉在旁边敲着键盘整理笔录。 “赵哥,我看悬,那老头昨天那个架势,感觉要死磕到底。” 林雅婷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昨天的汇总报告。 “都在呢。” “准备一下,十分钟后讨论后续方案。” 林雅婷刚坐下,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苏寒走了进来。 他连白大褂都没脱,手里拿着几张打印好的A4纸。 脸上依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 苏寒直接走到会议桌前。 他把手里的A4纸分发给在座的三个人。 “案子方向错了。” 第一句话,直接把老赵的瞌睡虫赶得一干二净。 老赵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啥意思?” “咱们证据链都闭合了,你跟我说方向错了?” 苏寒拉开椅子坐下。 “你那叫闭环?” “你那是自己画了个圈,强行把人往里塞。” 老赵老脸一红。 “苏法医,你这话得有根据啊。” “搜查视频都在那摆着,东西是从他柜子里翻出来的。” 苏寒敲了敲桌子,示意他们看手里的纸。 “第一页,化验报告。” “昨天那包印着‘金香居’的香灰。” “外包装的印刷油墨是工业速干型的。” “根据油墨的氧化挥发程度检测,这包东西的出厂时间不超过三天。”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了。 老赵盯着报告上的检测数据,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出厂不超过三天?” “这案子发生在四天前啊!” 田小辉在旁边接话。 “我的天。” “四天前的案发现场,用了一包三天前才生产出来的香灰?” “这是穿越去买的吗?” 苏寒靠在椅背上。 “物理法则不允许穿越,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 “有人在案发之后,为了转移视线,买了一包同款香灰塞进了老周的柜子。” “因为凶手自己也知道香灰落在现场是个破绽。” 林雅婷看着报告。 “继续说。” 苏寒翻开第二页。 “这是微量元素比对结果。” “我在老周柜子的杂物表面提取了灰尘样本。” “灰尘厚度大概是零点三毫米。” “根据老周那个更衣室的粉尘沉降速度计算,那些杂物至少三个月没被翻动过。” “但那个装香灰的纸袋子表面,一丁点灰尘都没有。” 苏寒停顿了一下。 “这意味着,这个袋子放进柜子的时间极短。” 老赵把手里的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栽赃!” 老赵自己喊出了这个词。 他的脸现在是真红了。 昨天在审讯室里他把老周骂得狗血淋头。 现在化验单直接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田小辉在旁边不敢笑出声,只能假装咳嗽。 苏寒连看都没看老赵,继续翻到第三页。 “最后是那个冷冻液的玻璃瓶。” “瓶盖边缘提取到了两处非常微弱的指纹油脂。” “指纹不完整,没法做比对。” “但油脂的分布形态说明了一件事。” “这是一个单次快速旋紧盖子留下的痕迹。” “如果是老周偷出来的,他长期随身携带,瓶身上会布满重叠的汗液和油脂。” 苏寒合上手里的资料。 “综上所述。” “老周不是嫌疑人,他是个替罪羊。” “凶手不仅偷了尸体,还在案发后精心设计了一个闭环,等着你们去钻。” 会议室里针落可闻。 老赵觉得自己的脸火辣辣的。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水掩饰尴尬。 “奶奶的,这帮王八蛋耍老子。” “老子的直觉什么时候这么不准了。” 田小辉忍不住补了一刀。 “赵哥,你的直觉上次抓捕扫黄的时候也不太准,跑错房间了。” “滚边去,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赵瞪了田小辉一眼。 林雅婷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 她看着苏寒。 “既然老周被排除了,我们等于回到了原点。” “你把这套数据拿出来,说明你心里已经有怀疑的方向了。” “是谁?” 林雅婷的目光紧紧盯着苏寒。 苏寒把手里的笔在桌面上转了一圈。 “现在还不能确定,我还需要更多证据。” 老赵急了。 “还需要什么证据?咱们去查谁买过这包香灰不就行了?” 苏寒摇了摇头。 “太慢了。” “这种香灰满大街的祭祀用品店都有卖。” “而且凶手既然敢栽赃,买的时候肯定避开了监控,或者干脆是现金交易。” “这条线很难在短时间内锁定目标。” 田小辉趴在桌子上。 “那查监控?” “医院后门、走廊,总有没被删干净的地方吧?” 苏寒再次摇头。 “太被动了。” “你们总是习惯跟着凶手留下的线索走。” “他们抹掉了什么,你们就去查什么。” 苏寒站起身。 “物理痕迹可以伪造,也可以清理。” “但有些东西,是他们绝对删不掉也改不了的。” 林雅婷站了起来。 “什么东西?” 苏寒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逻辑和系统底层数据。” “走吧,跟我去趟医院机房。” 老赵一脸茫然。 “去机房干嘛?查医院的网费?” 苏寒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往外走。 “去查真正打脸的东西。” 田小辉赶紧抱起笔记本电脑跟在后面。 “苏哥,带我一个,我电脑用得贼溜。” 第190章 五分钟的停机 博爱医院门诊大楼三层。 信息技术维护中心。 这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机箱散热器的嗡嗡声连绵不绝。 一个头发稀疏的IT主管戴着厚眼镜,看着面前的几位警察。 “警察同志,我们医院的监控服务器都在这了。” “你们昨天不是已经拷走了一份吗?” 林雅婷出示了证件。 “今天不查监控,查别的系统日志。” IT主管有点懵。 “别的日志?” 苏寒从后面走上前来。 他直接坐到了主控电脑前面的转椅上。 “太平间冷藏机组的控制系统,是在哪台服务器上跑的?” IT主管愣了一下。 “在二号服务器。” “那个系统很冷门,平时没人管的。” 苏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登录框。 “你们太平间的冷藏柜,用的是电磁锁定设备。” 苏寒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像是在给重案组的人上课。 “这种柜子是为了防止内部温度异常波动设计的。” “正常情况下,柜门是锁死的。” “如果不通过密码或者指纹解锁,直接强行拉开,控制系统会立刻触发警报。” “警报一旦响了,整个后勤值班室都会听见。” 老赵在旁边大彻大悟。 “对对对。” “案发那天晚上没有警报响。” “说明他们是正常打开了柜门。” 苏寒摇了摇头。 “不是正常打开。” “老周手里的密码,只能打开普通的暂存柜。” “而那三具女尸所在的冰柜,是需要主管级别密码授权的。” “如果凶手没有主管密码,强行解锁依然会报警。” 苏寒看向屏幕。 “除非,他们把整个机组的控制系统给关了。” IT主管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 他结结巴巴地说。 “警、警察同志,停机是需要高级管理员权限的。” “我们医院的网络系统都有记录。” 苏寒站起身,给IT主管让开位置。 “那就查记录。” “导出现场案发当晚,也就是四天前凌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冷藏机组的所有日志。” IT主管不敢怠慢,赶紧坐下敲击键盘。 一连串代码在屏幕上滚动。 五分钟后,一张密密麻麻的数据表被导了出来。 田小辉把脸凑过去。 “这满屏的天书,谁看得懂啊?” 苏寒没有理会田小辉的吐槽。 他的眼睛在屏幕上快速扫视。 三秒钟后,他的手指点在屏幕的一行数据上。 “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在那个位置。 那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系统日志显示:系统停机,用户主动请求。 老赵看不懂英文。 “这啥意思?” 苏寒平静地翻译。 “系统停机,用户主动请求。” “一分钟后,警报系统离线。” “直到凌晨一点二十八分,系统重新启动上线。” 苏寒转过头,看着老赵。 “五分钟的真空期。” “冷藏柜成了不用密码就能拉开的铁皮箱子。” “这五分钟里,没有任何警报会响。”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作案时间彻底锁死了。” 林雅婷看着那行记录。 “这个操作需要什么级别的账号?” IT主管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这是高级权限才能进行的操作。” “一般的医生护士连这个系统的界面都看不到。” 苏寒敲了敲桌子。 “把拥有这个权限的账号名单拉出来。” IT主管手指哆嗦着输入指令。 很快,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名单。 只有三个名字。 这三个名字孤零零地挂在蓝色的屏幕背景上。 田小辉大声念了出来。 “第一,院长王建明。” “第二,后勤科主管赵大伟。” “第三,医务科副主任张凯。” 念到第三个名字的时候,田小辉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在这一刻显得特别刺耳。 林雅婷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脑海里回放起昨天张凯在行政楼里主动迎接他们的画面。 那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那个恰到好处的配合态度。 以及那套准备得天衣无缝的档案资料。 老赵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奶奶的,这孙子演得可真像。” “昨天在警车旁边,他还在这大声吆喝老周是白眼狼。” “原来他才是那个把系统停了的内鬼!” 苏寒站在原地没动。 “这只是管理员名单。” “账号有可能是被盗用的。” 苏寒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怀疑的意思。 他转头看向林雅婷。 “林队,现在可以找他聊聊了吧?” 林雅婷没有犹豫,直接转身往门外走。 “走。” “去医务科。” 走廊里。 田小辉快步跟在苏寒旁边,压低声音。 “苏哥,你是不是早就怀疑张凯了?” “我就说你昨天看他的眼神不对劲,就像看案板上的猪肉。” 苏寒脚步没停。 “我没有怀疑他。” 田小辉愣了。 “不怀疑他?那你刚才为啥直奔这套系统来?” 苏寒淡淡地开口。 “不需要怀疑。” “从昨天在停车场,他拽了一下袖口开始。” “我就知道那是他了。” “找数据,只是为了给你们找个抓人的理由。” 田小辉目瞪口呆。 这操作太丝滑了。 他咽了口唾沫。 “袖口?袖口怎么了?” 苏寒没有回答。 他们已经走到了医务科所在的楼层。 张凯办公室的门关着。 老赵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根本没敲门,直接拧开门把手推了进去。 办公室里,张凯正坐在电脑前面打字。 看到门被推开,他抬起头。 眼镜镜片反着屏幕的冷光。 “几位警官,又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吗?” 他的表情依然那么得体,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苏寒走在最后面。 他跨进门槛,顺手把门关上。 “张主任,五分钟的停机时间,够把三具尸体搬上车吗?” 张凯打字的手指,在这一瞬间,悬停在了半空中。 原本无懈可击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 第191章 监控又没了 张凯的手指悬停在半空。 只有一瞬间。 但他很快把手收了回来。 两只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挡住了手腕上的擦伤。 “苏法医真爱开玩笑。” 张凯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什么五分钟停机?” “我都听不懂。” 苏寒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走到张凯的办公桌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用懂。” “系统后台日志清清楚楚。”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用你的工号和密码,向冷藏机组发送了停机指令。” “一点二十八分,机组重启。” 苏寒敲了敲桌面。 “这五分钟。” “整个太平间的报警系统是个瞎子。” 张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推了一下金属框眼镜。 镜片反着电脑屏幕的冷光。 “这不可能。” “我每天按时下班。” “案发那天晚上我在家睡觉。” “有我爱人作证。” 老赵在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老婆作证在法律上是要打折扣的。” “你那个工号密码怎么解释?” 张凯叹了口气。 一副被冤枉得很无奈的样子。 “我们医院的网络系统那是前几年的老古董了。” “密码都是六个八,六个六这种。” “我都报修过好几次让升级。” “一直没批下来。” 他摊开双手。 “随便找个懂点电脑的人就能黑进去。” “这就好比我把车停在路边,别人拿了我的车钥匙去撞了人。” “你们总不能来抓我这个车主吧?” 老赵被这话顶得一愣。 逻辑上还真挑不出大毛病。 林雅婷一直站在门边看着张凯。 她知道现在没有直接证据。 系统日志只能证明工号被使用了。 不能证明是张凯本人按下的回车键。 就算把张凯带回局里审。 以他的心理素质,死扛到底一点问题都没有。 “张主任确实懂点法。” 林雅婷淡淡地开口。 “这事我们会查清楚。” “不管是车主干的,还是偷车贼干的。” “只要留了痕迹,就跑不了。” 张凯赶紧点头。 “林队说得对。” “我全力配合你们抓偷车贼。” “只要医院这边用得上我,随叫随到。” 林雅婷没再理他。 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赵狠狠瞪了张凯一眼,跟着出去。 苏寒走在最后。 他没有马上转身。 而是又看了一眼张凯的右手。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上,老赵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这孙子太狡猾了。” “满嘴跑火车。” “账号被盗这种烂借口都拿得出来。” 田小辉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在后面。 “那现在咋办?” “没有实证啊。” 林雅婷停下脚步。 “去调监控。” “只要尸体运出去,总得走大门或者后门吧?” “这总不能说黑客顺着网线把尸体传输出去了吧。” 四个人直接下了楼。 回到三楼的监控机房。 刚才那个IT主管还在擦汗。 看到警察又回来了,吓得赶紧站起来。 “警、警察同志。” “还需要查什么日志?” 林雅婷走过去。 “不查日志。” “把案发当晚凌晨十二点到凌晨三点。” “太平间走廊、后勤通道、医院后门、地下车库出入口。” “所有点位的监控视频,全都拷贝一份出来。” IT主管咽了口唾沫。 手在键盘上哆嗦着输入指令。 鼠标点了几下之后。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IT主管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田小辉凑过去看。 “这英文写的啥?” IT主管结结巴巴地开口。 “系、系统提示……” “数据文件损坏,无法读取。” 机房里瞬间安静了。 老赵一巴掌拍在机箱上。 震得服务器嗡嗡响。 “你耍我们呢?” “昨天我们看老周在走廊里溜达的视频不是还好好的吗?” “今天怎么就损坏了?” IT主管吓得直往后躲。 “真不关我的事啊。” “这、这套监控系统用的是阵列硬盘。” “前天晚上二号盘位报了硬件故障。” “刚好就是存后半夜数据的那个盘。” 田小辉急了。 “那老周的视频怎么能看?” IT主管擦着汗。 “老周那段视频刚好被覆盖到一号盘了。” “二号盘里的其他路线全没了。” “完全打不开。” 苏寒拉开田小辉。 自己坐到了电脑前面。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调出了底层的数据结构。 只看了一眼。 苏寒就停手了。 “不用费劲了。” “这不是硬件故障。” 老赵凑过来。 “怎么说?” 苏寒指着屏幕上的一堆乱码。 “这是底层覆写。” “有人用垃圾数据把那个时间段的视频文件反复覆盖了三次。” “神仙来了也恢复不了。” 苏寒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那堆乱码。 冷幽默地插了一句。 “这硬盘坏的真会挑时间。” “跟定了闹钟似的准时下班。” 老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么狠?” 苏寒站起身。 看着还在发抖的IT主管。 “要做这种底层覆写。” “需要什么级别的权限?” IT主管腿都软了。 “最高级别的网络管理员权限。” “全医院……” “只有三个人有。” 苏寒接上他的话。 “院长。” “后勤主管。” “医务科副主任。” 田小辉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 “这不就是那三个人吗!” “张凯这孙子动作也太快了。” “昨天趁着我们回去化验香灰的功夫。” “把监控全删了?” 老赵气得直挠头。 “现在好了。” “系统日志他可以说是黑客盗号。” “监控视频他可以说硬件故障。” “香灰还是从老周柜子里搜出来的。” “咱们连个毛都抓不到。” 苏寒没有说话。 监控被毁。 这不是巧合。 对手远比想象中要谨慎和专业。 这就好比在黑暗中下棋。 每当你以为抓到了一颗棋子。 对方总能提前把棋盘掀掉一角。 林雅婷一直没开口。 她看着屏幕上那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然后把目光转向走廊的方向。 那里是医务科所在的位置。 “内部人。” 林雅婷冷冷地吐出三个字。 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田小辉赶紧收拾电脑。 “林队,就这么算了?” 林雅婷转过身。 大步往外走。 “算不了。” “内部人搞的鬼。” “在这家医院里查下去,永远只能查到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东西。” 苏寒跟在后面。 双手插在口袋里。 “医院只是个拿货的地方。” “货既然出了门。” “总得有个去处。” 老赵拍了一下大腿。 “对啊。” “尸体运出去干嘛?” “肯定不是拿回家做标本。” “这是要卖钱的。” 林雅婷带头走进电梯。 按下了一楼。 “转换策略。” “从正面调证转为暗中迂回。” “顺着下游买方的路子往回摸。” 第192章 冥婚市场 警车行驶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这里是临江市郊区的东山乡。 距离市区大概四十多公里。 老赵坐在后排。 随着车子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林队,这条路不好走。” “前面那个村口有棵大槐树。” “从那拐进去就到了。” 田小辉双手抓着车顶的把手。 “赵哥,你这人脉够广的啊。” “郊区农村的村干部你都认识。” 老赵得意地笑了一声。 “那是。” “想当年老子在下面派出所挂职的时候。” “这十里八乡的村长支书,哪个没跟我喝过大酒。” “要查这种农村的灰产。” “找他们比查监控管用多了。” 车子在大槐树旁边停下。 前面是一个村委会的大院子。 大铁门敞开着。 院子里停着两辆拖拉机。 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 看到警车停下。 男人赶紧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 迎了上来。 “哎哟,赵警官。” “这哪阵风把您给吹来了。” 老赵推开车门下去。 熟络地在男人肩膀上拍了一把。 “老李,少来这套。” “介绍一下。” “这是我们市局重案组的林队长。” 老李赶紧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跟林雅婷握了一下。 “林队长好林队长好。” “屋里坐,屋里喝茶。” 几个人跟着老李进了村委会办公室。 屋里很简陋。 几张掉漆的办公桌。 墙上挂着几面锦旗。 老李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皱巴巴的茶叶。 给每个人泡了一杯。 茶水是浑浊的黄绿色。 闻着有一股陈年的土味。 林雅婷端直接切入正题。 “李书记。” “今天来不为别的。” “想跟您打听点当地的风俗。” 老李在对面坐下。 搓着两只长满老茧的手。 “林队长您尽管问。” “只要我知道的,绝对不藏着掖着。” 老赵靠在椅背上,端着杯子吹了吹茶叶沫子。 “老李,听说你们这附近几个村子。” “最近这两年,挺流行结阴婚的?” 听到“阴婚”两个字。 老李的手明显停顿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门口。 起身过去把门掩上。 这才压低声音开口。 “赵警官,这事儿不瞒您说。” “确实有。” “而且这两年越闹越凶了。” 林雅婷看着他。 “具体怎么回事?” 老李叹了口气。 “咱们这地方穷。” “前些年光棍多,娶不上媳妇。” “有些光棍熬到死,还是个童男子。” “村里的老规矩。” “没结过婚的男丁死了,不能进祖坟。” “怕成了孤魂野鬼,回来闹腾家里人。” “所以家里有条件的,就得花钱配个阴婚。”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都什么年代了。” “还信这个?” 老李苦笑一声。 “警察同志。” “这穷山沟里的规矩,那是几百年的根子。” “哪是说拔就能拔的。” “以前吧。” “也就是找个没结过婚就夭折的女娃骨殖,合葬在一块儿。” “花个三五千块钱就算了事。” “但这两年。” “行情变了。” 苏寒一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看着墙上的掉漆地图。 听到这,他转过头。 “怎么个变法?” 老李伸出三根手指。 “新鲜。” “年轻。” “完整。” 这三个词一出来。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老李声音压得很低。 “现在不讲究拿老骨头配了。” “谁家死了未婚男丁。” “非得找那种刚死没多久的年轻闺女。” “说是这样到了地下,能伺候得好。” “长得越全乎,年纪越小。” “价钱就越高。” 老赵放下手里的纸杯。 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 “价钱有多高?” 老李咽了口唾沫。 “上个月,隔壁王家庄有个矿老板的儿子出车祸没了。” “家里花钱在黑市找了一具女尸。” “刚死不到三天的。” “花了这个数。” 老李比划了一个手势。 “十五万。” 田小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五万?” “这比娶个活人媳妇的彩礼都贵啊!” 苏寒坐在旁边。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具如果是八到十五万之间。” “取个平均数,十万出头。” “三具就是三十万到四十五万的利润。” 他抬眼看着田小辉。 语气极其平淡。 “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打卡上班。” “半夜动动手。” “半套房子的首付就出来了。” “这买卖,比我干几十年法医赚得都多。” 田小辉打了个寒战。 “苏哥你这冷幽默算账算得我心底发毛。” “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啊。” 苏寒没有开玩笑。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整个犯罪链条的利润。 张凯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也就是五千多块。 四十五万,相当于他好多年的不吃不喝。 有了这笔钱。 冒点险停个监控算什么。 林雅婷把记录本翻开。 “这种交易买卖双方不可能在大街上摆摊吧。” “这中间是怎么牵线的?” “两边根本不见面吗?” 老李点点头。 “林队长说到点子上了。” “干这个的,都有专门的中间人。” “咱们这叫鬼媒婆。” “买家放出风去,愿意出多少钱。” “鬼媒婆就去到处寻摸货源。” “找到了就两边牵线。” “成一单,鬼媒婆能抽两成的红利。” 老赵一拍大腿。 “两成,十五万就是三万块。” “怪不得有人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 他盯着老李的眼睛。 “老李,这附近活跃的鬼媒婆。” “你认识谁?” 老李显得很犹豫。 两只手互相搓来搓去。 “赵警官。” “这可是断人财路的事儿。” “万一走漏了风声。” “我这村支书也不好干啊。” 老赵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 扔在老李面前的桌子上。 “少废话。” “我们这是命案,懂不懂?” “偷死人不说,谁知道为了卖钱会不会去弄死活人。” 老李被吓了一跳。 赶紧把烟推开。 “我说我说。” “附近几个村子,生意做得最大的。” “是一个姓张的中年妇女。” “大家都叫她张媒婆。” “这女人心黑手狠,路子特别广。” “听说市里的火葬场和私立医院太平间。” “都有她的人。” 林雅婷握笔的手紧了一下。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医院太平间有她的人。” 这句话。 终于把断掉的线头重新接上了。 “张媒婆住在哪?”林雅婷问。 老李站起身。 指着窗外北边的一座山头。 “翻过那座山,有个叫黄土坡的小村子。” “村东头那个红砖大铁门。” “就是她家。” 林雅婷合上笔记本。 站起身。 “多谢李书记。” “今天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没人会知道是你说的。” 老李连连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 “警察同志你们可千万小心。” “那张媒婆家里养了三条大狼狗。” “凶得很。” 几个人走出村委会。 上了警车。 老赵在副驾驶上摩拳擦掌。 “林队,直接过去端了?” 林雅婷摇摇头。 “不。” “现在天还没黑。” “村子里眼线多,警车开过去隔着一里地就被人盯上了。” “把车停远点。” “晚上步行摸过去。” 苏寒看着车窗外荒凉的农田。 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 只要抓住了这个张媒婆。 那四十五万的账本,就能彻底翻个底朝天。 第193章 内鬼泄密 市公安局法医中心。 下午四点半。 走廊里的灯光略显昏暗。 刘志远穿着一件满是褶皱的白大褂。 手里端着个脏兮兮的整理箱。 正在把档案室里积灰的旧卷宗一本一本地往外搬。 自从上次在局里被公开敲打后。 他就从主刀法医的位置上被一脚踢了下来。 王卫国虽然没直接开除他。 但现在的待遇,比开除好不到哪去。 重案不让他碰。 现场不让他去。 每天的任务就是整理几年前的旧档案。 帮其他法医打印报告。 跑腿拿外卖。 “刘哥,麻烦帮我把这个血样送到物证科去一趟。” 小赵拿着个管子走过来。 根本没看刘志远的脸,直接把管子塞进他那个整理箱里,转身就走了。 刘志远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抓着箱子边缘。 “一个小屁孩,也敢使唤我。” 他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 把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的同时。 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主检法医办公室。 那是苏寒的地方。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 能坐稳重案组主刀的位置。 能让整个法医中心的人围着他转。 而自己这个科班出身的资深法医,却在这里搬垃圾。 刘志远心里的嫉妒和怨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不想就这么认命。 他每天都在暗中观察重案组的动静。 试图找出苏寒犯错的漏洞。 就在今天中午。 他端着饭盒路过重案组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没关严。 留了一条缝。 里面传来老赵的大嗓门。 “张凯这孙子太狡猾了!” “香灰是栽赃的。” “日志是被删的。” “连太平间的监控视频都让他给清空了。” “现在连个证据都抓不着,这案子没法弄了。” 紧接着是田小辉的声音。 “苏哥去查了底层数据也没用。” “全被覆盖了。” “线索彻底断了。” 刘志远站在门外。 饭盒里的红烧肉都顾不上吃了。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重案组遇到了死胡同。 苏寒引以为傲的推断在这个没有证据的案子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如果这个时候。 把警方办案不力、重要证据丢失的消息放出去。 引起社会舆论的关注。 上面肯定会施加巨大压力。 到时候追究责任。 苏寒这个主要负责人肯定逃不掉。 刘志远端着饭盒。 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男厕所。 推开最后一个隔间。 锁上门。 放下马桶盖坐下。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他有一个以前在饭局上认识的微信好友。 是个有几十万粉丝的本地民生类自媒体账号。 平时专门发一些博眼球的社会新闻。 刘志远点开对话框。 用匿名方式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老陈,给你个大独家。” “博爱医院太平间丢了三具女尸的事,听说了吧?” 对面秒回。 “听说了,市局那边压得很紧,一点风都没漏出来。” “你有料?” 刘志远冷笑了一声。 继续打字。 “有大料。” “市局重案组办案不力,被人在眼皮子底下把关键证据全毁了。” “现场的香灰是假造的。” “最搞笑的是,太平间和后勤的所有监控视频,被人彻底删空了。” “警方现在像没头苍蝇一样,连嫌疑人都锁定不了。” 对面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包。 “真假?” “这么拉胯?” 刘志远飞快地敲字。 “我骗你干嘛,你赶紧发。” “这事要是曝光了,这帮不可一世的重案组专家就得全部吃瘪。” 消息发送成功。 刘志远靠在抽水马桶的水箱上。 感觉这两个星期以来受的窝囊气,总算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苏寒。” “我看你这次怎么翻身。” 第二天。 早上八点。 临江市锦绣华庭小区门口。 苏寒刚下楼买了两屉小笼包和两杯豆浆。 正准备提着上楼跟顾念一起吃早饭。 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雅婷打来的。 接通电话。 那头传来林雅婷冰冷的声音。 “苏寒,出事了。” “看同城热搜。” 苏寒单手提着早点。 另一只手点开手机上的新闻软件。 本地同城榜第一条。 是一个短视频账号发布的图文。 标题用的是刺眼的红色大字。 《三具女尸不翼而飞,警方侦破陷入死局!》 下面是一条长图文。 把重案组遇到监控被删、线索中断的窘境。 写得一清二楚。 甚至连“香灰是假造的”这种绝对保密的细节。 都写在了上面。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炸锅了。 上千条评论。 全是在骂警方无能。 苏寒看完了内容。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起伏。 他对着电话开口。 “这写得跟在咱们会议室里听的一样。” 林雅婷在电话那头咬着牙。 “就是开会的时候泄露出去的。” “刚才田小辉发现了这个营销号。” “局长那边已经大发雷霆了。” “局里有人在搞事。” “这是在逼我们乱阵脚。” 苏寒提着早点往回走。 看着小区门口花坛里刚刚升起的太阳。 “乱不了。” “有人迫不及待想看我们出丑。” “说明我们走对路了。” “那个张媒婆那边什么情况?” 林雅婷的声音恢复了冷静。 “老赵守了一夜。” “人没跑。” “收拾东西。” “马上来局里集合,不用等晚上了。” “天一亮,直接去村里拿人。” 林雅婷的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气。 “我要从她嘴里,把这四十五万的产业链连根拔起。” “顺便给局里那个搞事的人,准备一份大礼。” 电话挂断。 苏寒把手机放回口袋。 提着小笼包上了楼。 推开1202室的门。 顾念正穿着一套粉色的毛绒睡衣,在厨房里倒腾咖啡机。 看到苏寒回来。 她眼睛一亮。 “包子买回来啦?” “我都快饿扁了。” 苏寒把包子放在餐桌上。 “你先吃。” “局里有急事,我得马上走。” 顾念手里拿着咖啡杯。 脸上的笑容垮了一下。 “啊?” “这才几点啊就走。” “那个林队长也太压榨你了吧。” 苏寒穿上外套。 难得地露出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没办法。” “有人急着送死,得赶紧去送一程。”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顾念站在餐桌边上。 咬了一口小笼包。 嘟囔了一句。 “这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第194章 围堵局门 苏寒推开车门下了出租车,前面的路况已经完全瘫痪了。 距离临江市公安局大门还有两百多米的地方被各种社会车辆堵得水泄不通。 他手里提着那份没吃完的小笼包,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越往前走那种嘈杂的声音就越明显,像是有几百个人在菜市场里吵架。 市局大门口此时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片人。 两扇电动伸缩门完全关闭了,七八个保安站成一排用身体顶在门后。 大门外面被一圈举着手机支架的自媒体博主包围了。 他们手里举着自拍杆,把镜头对准市局大门和里面的办公大楼。 一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光头男人正对着镜头大喊大叫。 “家人们看看这就是市局大门,他们为了结案乱抓一个看门老头。” “太平间丢了三具尸体不去抓真凶,反而让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爷顶罪。” 旁边一个染着红头发的年轻女人也不甘示弱地凑过来。 “现在他们的监控也坏了,证据也丢了,这就是他们办的案子。” “家人们给直播间点点赞,我们今天就要在这里要一个说法。” 人群外围还站着很多看热闹的市民,拿着手机在拍照录像。 几辆巡逻警车停在旁边,十几个民警正在努力维持现场秩序,扯着嗓子让人群散开。 场面极度混乱,根本没有人听民警的劝阻。 苏寒看了一眼大门口的情况,没有直接凑过去。 他转了个身走进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顺着家属院的后门通道进了市局大院。 法医中心一楼的走廊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寒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刘志远端着个水杯从开水房里走出来。 刘志远看到苏寒进门,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了一下。 “苏法医今天来得挺早啊,外面那阵仗看了没。” “听说重案组连嫌疑人都搞错了,现在人家在门口讨要公道呢。” 刘志远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幸灾乐祸,一边说话一边端着水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苏寒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你今天不用整理旧档案了是吗,要不要我跟王主任说一声给你加点活。” 刘志远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端着水杯的手抖了一下,热水差点洒在手背上。 他没敢再接话,转过头快步走进了旁边的资料室。 苏寒继续往楼上走,来到了重案组的办公区。 推开玻璃门,里面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老赵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正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用力摔在桌面上。 “这叫什么事,本来今天一早要去黄土坡村抓那个张媒婆的。” “现在可好,大门都被这群网红堵死了,咱们连警车都开不出去。” 田小辉站在窗户边上,拉开一点百叶窗看着楼下的大门口。 “赵哥你别生气了,外面那几个带头的正在搞直播,全网都在看咱们笑话。” “我刚才刷了一下本地视频平台,这件事的热度已经冲到第一了。” 苏寒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手里的包子放在桌面上。 “林队人呢。” 老赵叹了一口气,指了指楼上。 “十分钟前被张建国副局长叫上去了,我看张局那脸色,估计是要拍桌子了。” 副局长办公室里。 张建国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脸色铁青。 林雅婷笔直地站在办公桌对面,没有说话。 “林雅婷你给我解释一下,网上那些连内部开会都没公布的细节是怎么传出去的。” “现场香灰是假的,监控被人删了,这种核心机密他们怎么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张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砰砰响。 “现在外面那群人都在骂我们无能,骂我们包庇真凶,市里的投诉电话都快打爆了。” 林雅婷看着张建国,声音很平稳。 “张局,这说明局里有人泄密,在故意带节奏干扰我们的侦破方向。” “我们已经查到了销赃的中间人,只要把那个张媒婆抓回来,这个案子就能破。” 张建国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水,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下。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没用,外面那群网红不听你的办案逻辑。” “他们只要一个结果,要我们放了那个老头,要我们拿出真凶。” “我现在给你下死命令,三天之内必须把真正的凶手给我揪出来。” 张建国绕过办公桌走到林雅婷面前。 “如果三天内不能平息舆论,重案组全体停职检查,这个案子移交给省厅处理。” 林雅婷站直了身体,声音洪亮地回了一句明白。 她转过身拉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感觉有些凉。 林雅婷回到重案组办公区,推开门走到最前面的白板旁边。 办公区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 “张局发话了,限期三天,必须拿出结果。”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外面的舆论平息下去,不然我们后续的调查根本没法展开。” 老赵抓了抓头发,把保温杯端起来又放下。 “林队,这三天时间根本不够啊。” “医院那边的线索全断了,监控成了白板,张凯那边死不承认。” “咱们现在就是去抓那个张媒婆,人家要是不开口,三天内怎么能把证据链闭合。” 田小辉也跟着附和,说这群网红就是唯恐天下不乱。 苏寒坐在椅子上,伸手拿出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 他慢慢嚼完咽了下去,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 “三天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区里听得非常清楚。 老赵和田小辉同时转头看向苏寒。 林雅婷也把目光投了过来。 苏寒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几个焦虑的人。 “外面那些人要的不是真相,要的是流量。” “对付流量的最好办法,就是给他们看一组没有任何争议的物理数据。” 苏寒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打印机前抽出一张空白的A4纸。 “他们不是说我们在包庇真凶吗,那我就出去告诉他们,为什么老周绝对不是凶手。” 林雅婷走过来按住苏寒的手臂。 “你现在出去会被他们围攻的,那些人根本不讲理。” 苏寒看了一眼林雅婷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然后看向她的眼睛。 “我不讲理,我只讲物理。” 第195章 直播前的数据 苏寒拿开林雅婷的手,转身走向法医中心的档案柜。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从里面翻出了一份入职体检复印件。 那是老周刚到博爱医院当门卫时提交的体检报告,昨天排查资料的时候苏寒顺手拿回来的。 苏寒拿着那张体检报告走到复印机前,快速复印了十几份。 他把复印件整理好捏在手里,直接往办公区大门走去。 “老赵带上几个人跟我下去,到门口帮我挡一下那些乱七八糟的设备。” 苏寒一边走一边对老赵招了下手。 老赵二话没说,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喊了田小辉和其他几个刑警就跟了上去。 林雅婷没有阻拦,她太了解苏寒的做事风格了。 她知道苏寒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于是也快步跟在队伍的最后面。 一行人顺着楼梯来到市局大门口。 外面的吵闹声变得震耳欲聋,甚至有人开始用手拍打电动伸缩门。 带头的那个穿黄马甲的光头男拿着个大喇叭在喊话。 “大家看看这些人躲在里面连个面都不敢露。” “那个叫老周之前就手脚不干净,现在人赃并获,就因为重案组的疏忽,监控视频没了,关键证据毁了。” “重案组都使吃干饭的吗,你们是不是在包庇?!” 苏寒走到伸缩门前面,拍了拍一个保安的肩膀让他让开位置。 老赵走过去在控制箱上按了一下,伸缩门缓缓打开了一条仅供单人进出的缝隙。 外面的人看到门开了,立刻像潮水一样往前涌。 几个网红举着自拍杆直接怼到了大门缝隙处,闪光灯亮成一片。 老赵和田小辉带着四个刑警冲出去,硬生生在人群中隔出了一块两米见方的空地。 苏寒就站在这块空地的正中间,手里拿着那一叠复印件。 周围的手机镜头全都对准了他的脸,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刷屏。 那个光头男把话筒直接递到苏寒面前,声音大得刺耳。 “这位警官终于肯出来说话了是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案,把那三具尸体找到,让死者入土为安!” 苏寒没有看那个话筒,他的目光落在了光头男的脸上。 系统在这时候自动启动了。 一道绿色的扫描光束在这个光头男的脸部一闪而过。 【扫描目标健康状态:重度脂肪肝,声带严重充血,左侧腰肌劳损导致站立姿势倾斜。】 苏寒看着他,语气非常平淡。 “你最好少喊两句,你的声带充血已经很严重了,再喊下去可能会导致暂时性失声。” “还有你那重度脂肪肝最好去医院看看,别整天为了那点流量连命都不要了。” 光头男愣了一下,拿着话筒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完全没料到眼前这个穿白大褂的法医一开口竟然是给他看病。 周围几个举着手机的人也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这是什么路数。 苏寒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直接举起手里的那叠复印件。 他把复印件分发给靠得最近的几个主播,每人手里塞了一张。 “你们不是要说法吗,这就是说法。” “这是嫌疑人周建设的入职体检报告,你们可以看看上面的数据。” 光头男低头看着手里的复印件,上面的字迹很清晰。 苏寒的声音盖过了现场的所有杂音,一字一句地开始念数据。 “周建设,男,五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三,体重一百一十五斤。” “体检报告显示他患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腰部承重能力极差。” 苏寒停顿了一下,让这几个数据在所有人的脑子里转了一圈。 “现在我再给你们报一组数据。” “博爱医院太平间丢失的三具女尸,均为成年女性。” “根据法医学的人体质量换算,这三具尸体死后的重量加起来超过三百五十斤。” “尸体在冷藏柜中处于僵直状态,搬运难度比活体大得多。” 围观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光头男拿着话筒也不喊了。 苏寒继续抛出他的结论。 “从太平间冷藏柜到最近的后门停车点,距离是六十五米。” “中途需要经过两道防火门和一个十五度的上坡通道。” “一个体重一百一十五斤、患有腰椎间盘突出的五十八岁老人。” “要独立把三百五十斤的僵硬尸体搬运出去,至少需要分六次往返。” “每一次往返需要承受极大的负重,且必须在没有人察觉的二十分钟内完成。” 苏寒双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周围那几部还在直播的手机。 “你们如果不信,可以现在去买三百五十斤的冻猪肉。” “找一个五十八岁的腰突患者,让他给你们现场表演一下怎么搬出六十五米。” “如果他能搬动,我就承认周建设是凶手。” “如果案情有疑点而不顾,一味为了定案而定案,那才是真正的不负责任。” 整个市局大门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叫嚣着警方包庇真凶的网红们,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弹幕上的风向瞬间就变了,很多网友开始发“这法医说得有道理”。 物理数据是这个世界上最硬的东西,它不接受任何情绪的反驳。 林雅婷一直站在门卫室旁边看着整个过程,此时直接站到了人群正前方。 “我们正在进一步排查案件,虽然不知道你们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案件细节消息,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们,如果因为你们现在的所作所为,使案件节外生枝,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那几个网红被震慑得脸色发白,门外的人群也开始逐渐散去。 苏寒拿着水瓶往办公楼走去,林雅婷跟在他旁边。 “现在门外的麻烦解决了,内部的麻烦怎么处理。” “三天时间,我们怎么从一堆被清空的监控里找出真正的凶手。” 苏寒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医院内部的监控确实被删得干干净净,这是张凯利用职权干的。” “但车子只要开出了医院大门,就不归他管了。” 苏寒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自己的脸。 “接下来查货车。” 第196章 下沉的货车 重案组办公区里,田小辉坐在电脑前面疯狂敲击键盘。 周围的三台显示器上同时播放着不同路口的监控画面。 既然博爱医院内部的监控视频被毁了,那就只能从外围的市政道路监控入手。 凶手总不可能扛着三百五十斤的尸体在大街上走。 必须要有一辆车把这批特殊的货物运走。 这辆车一定会在案发当晚的凌晨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出现在医院周边。 苏寒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田小辉旁边,盯着中间那台显示器。 “不要看那些小轿车和普通的SUV。” “三具僵直的尸体长度都在一米六以上,普通车的后备箱根本塞不下。” “重点排查带货厢的面包车,或者是小型的厢式货车。” 田小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拿起桌上的眼药水滴了两滴。 “苏哥,我已经把医院周边四个路口的两小时监控全都拖出来了。” “符合你说的车型的车辆一共有十七辆,全都在这里了。” 田小辉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七张截图。 老赵也凑过来站在他们身后,手里端着保温杯。 “这十七辆车里面,有一半是送菜和送海鲜的。” 老赵指着其中几张截图说道。 “你看这几辆车,车身上还印着农贸市场的字样,他们天天半夜跑这条路。” 苏寒的目光在那些截屏上快速扫过。 他把手伸向鼠标,点开了其中一张图片。 “把这张放大,重点看后轮的位置。” 这是一辆白色的箱式货车,没有任何喷绘标志,看起来非常普通。 监控画面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二分。 这辆车从博爱医院后巷驶出,转入了一条没有路灯的次干道。 田小辉按照苏寒的要求,把画面不断放大,直到看清后轮的细节。 画面变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楚轮胎与轮眉之间的距离。 苏寒指着屏幕上的轮胎位置。 “注意看这辆车的减震系统被压迫的程度。” “这种小型厢式货车的空车重量大概是一吨半。” “空载状态下,后轮的轮胎上边缘距离轮眉至少有十五公分的间隙。” 苏寒又打开旁边一辆送菜的面包车作为对比。 “你看这辆装满蔬菜的车,间隙还有十公分。” “但你们看这辆白色的车。” 苏寒敲了敲中间那台显示器。 “这辆车的后轮几乎贴着轮眉了,减震钢板已经被压到了极限。” “这意味着后车厢里装了极重的东西,而且重心偏向车辆后部。” 田小辉看了一眼数据。 “三百五十斤的尸体,加上包装和冰块,确实能把车压成这样。” 苏寒摇了摇头。 “不全是尸体的重量。” “这是一辆经过私人改装的冷藏车。” 苏寒指着车厢顶部的一个微小突起。 “这是外置压缩机的散热口,为了伪装成普通货车,特意喷成了白色。” “全套冷冻设备加上加厚的保温层,本身就有好几百斤。” “再加上尸体,这辆车的后轮下沉幅度才符合现在的物理表现。” 老赵在旁边一拍大腿。 “没跑了,就是这辆车。” “普通人谁半夜开着冷藏车在医院后巷转悠。” 田小辉立刻兴奋起来,双手在键盘上飞舞。 “我这就追踪这辆车的行驶轨迹,它跑不掉的。” 他调取了这辆白车经过路口之后的所有沿线监控。 画面开始在不同的路口切换。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白车通过了建设路十字路口。 凌晨两点十分,白车驶入城南高架桥。 凌晨两点二十八分,白车在高架桥的南端出口下了匝道。 田小辉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连续切换了几个周边的监控探头。 “没了。” 田小辉抓了抓头发,转头看着苏寒和林雅婷。 “这辆车下了高架之后,进入了城南的工业开发区。” “那边一大片全都是废弃的旧厂房和老仓库。” “几年前搞棚户区改造的时候人都搬空了,路灯坏了一大半,监控探头也早就停用了。” 田小辉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空白区域。 “车子就是在这个五公里范围的盲区里彻底消失的。” 林雅婷走过来盯着地图上的那片盲区。 她看了一眼老赵。 “老赵,那个张媒婆的老家黄土坡村,距离这个城南开发区有多远。” 老赵立刻看了一眼地图,伸手指着开发区边缘的一条土路。 “很近。” “从这个废弃厂区穿过去,顺着土路往山里走不到两公里,就是黄土坡村的村口。” 林雅婷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所有看似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她转头看着办公区里的所有人。 “准备抓捕。” “所有人换便装,把配枪带上。” “老赵你带几个人先去黄土坡村的村口盯着张媒婆那个院子。” “田小辉跟我带队去城南废弃厂区摸排,找那辆白色的冷藏车。” 林雅婷快速布置完任务,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 “张局不是给了我们三天时间吗,我们今天晚上就把这个案子结了。” 办公区里的气氛瞬间高涨起来,刚才那种被动挨打的憋屈感一扫而空。 大家都跑去装备室领东西。 苏寒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那辆白车的截图。 这绝不仅仅是几个为了钱偷尸体的村姑和保安能做出来的事。 这是一条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地下产业链。 在他们背后,一定有一双更专业的手在操控着一切。 会不会和“清道夫”有关系,苏寒此刻也不知道。 第197章 废弃仓库 城南开发区的路,比监控画面里看着还难走。 两辆便车关了大灯,沿着坑洼的辅路慢慢往前挪。 田小辉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盯着前方那片黑漆漆的厂房。 “林队,这地方真适合藏东西。” “别说三具尸体了,藏个小型菜市场都没人知道。” 老赵在后车里回了一句。 “小辉,你能不能别一紧张就胡说八道。” “这会儿说菜市场,我脑子里全是冻猪肉。” 田小辉赶紧闭嘴。 苏寒坐在后排,白大褂已经换成了深色外套。 他看着窗外,废弃厂区里大部分路灯都坏了,只剩下几盏远处的灯忽明忽暗。 风从破掉的围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铁锈味。 林雅婷把车停在厂区外侧一片杂草后面。 她关掉发动机,回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 “按刚才分工。” “老赵带两个人从西侧仓库摸进去。” “田小辉守外围,盯住路口,发现人和车立刻汇报。” “苏寒跟我走中间。” 田小辉举了举手里的对讲机。 “明白。” “我要是看到可疑人员,先喊还是先追?” 老赵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你先别摔沟里。” 田小辉看了看脚下的泥地,小声嘀咕。 “赵哥你别老诅咒我,我这鞋刚买的。” 苏寒推门下车。 他没有急着往仓库里走,而是先站在路边看地面。 这里前两天下过雨,泥地还没有完全干。 车辙印在烂泥里压得很深。 林雅婷走到他旁边。 “有发现?” 苏寒蹲下身,打开随身带的小型勘查灯。 白光照在泥地上,一组清晰的轮胎纹路出现在几个人眼前。 轮胎花纹是斜向交叉纹,中间有一道断开的排水槽。 苏寒拿出证物尺,放在车辙旁边拍了几张照片。 他又从箱子里取出采样袋,用镊子夹起轮胎印边缘的湿泥。 “纹路宽度接近二十厘米。” “胎肩磨损不均,右侧外沿有缺口。” 林雅婷马上反应过来。 “跟监控里的白色冷藏车一致?” 苏寒点头。 “监控画面虽然糊,但后轮外沿缺了一小块。” “这辆车右后轮有同样的缺损。” “而且车辙深度符合重载车辆。” 老赵从旁边凑过来,看了半天。 他那张老脸上终于露出点兴奋。 “也就是说,车真来过这儿。” “张凯那孙子不是把尸体变没了,是把尸体运到这儿来了。” 苏寒又低头闻了一下泥样。 老赵看得眼皮一跳。 “苏法医,你这工作方式越来越有味儿了。” 田小辉在对讲机里接话。 “赵哥,你别打扰苏哥闻泥。” “高手都这样。” 苏寒没有搭理他们。 他把泥样封好,抬头说道。 “泥里有消毒剂气味。” “不是普通清洁剂,是医院常用的含氯类药剂。” 林雅婷的脸色冷了下来。 “车从医院出来后,还做过消毒?” “不是出来后。” 苏寒看向前方那排仓库。 “应该是在这里处理过。” “车厢里运过尸体,他们怕留下味道和组织残留,所以用消毒药水冲洗。” 老赵骂了一声。 “懂得还挺多。” “这帮人是偷尸体,还是开了个移动手术室?” 苏寒站起身,拍掉手套上的泥。 “所以他们不像临时起意。” “这条线跑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雅婷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仓库区里一共有五排老厂房。 大部分门窗都破了,墙上贴着早就褪色的招租广告。 只有最里面那间仓库不一样。 铁门完好,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 锁身在灯光下反着亮。 老赵走过去,用手摸了一下锁。 “新锁。” “这年头,废仓库都比我家门锁讲究。” 田小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外围正常。” “没看到人,也没看到车。” 林雅婷看向老赵。 “剪开。” 老赵从工具包里取出液压剪,夹住锁梁。 咔嚓一声。 铁锁断开,掉在地上。 声音在空仓库区里传出去很远。 几个人同时停住动作,听了十几秒。 没有脚步声。 没有车声。 只有风从破窗里钻过去的声音。 林雅婷抬手。 “进去。” 老赵率先推门。 铁门沉重,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仓库里面一片黑。 几束手电光同时打进去,灰尘在光里飘着。 地上有拖拽痕迹,还有被车轮压出的浅痕。 仓库正中央,停着一辆白色箱式货车。 车身没有标识。 车厢顶部有一个被喷成白色的冷藏压缩机口。 田小辉从外面跑进来,看到车那一刻,眼睛都亮了。 “找到了!” “就是监控里那辆!” 老赵一拍车尾。 “奶奶的,总算不是白跑。” “我这老腿再跑下去就要申请工伤了。” 林雅婷没有放松。 她举枪对准驾驶室,示意旁边刑警打开车门。 驾驶室空着。 座椅上有塑料膜,脚垫被冲洗过,边缘还残着水痕。 苏寒走到车尾。 车厢门上没有锁。 但门缝处贴过胶带,残胶还没清干净。 他戴上新手套,伸手扣住把手。 “准备拍照。” 田小辉立刻举起相机。 “苏哥你开,我拍。” “这次我保证不手抖。” 老赵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也这么说。” 田小辉很委屈。 “上次那是赵哥你突然打喷嚏,吓我一跳。” 苏寒没有等他们继续拌嘴。 他拉开车厢门。 冷气没有涌出来。 车厢内部已经停机很久。 手电光照进去,里面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 没有袋子。 没有冰块。 田小辉脸上的兴奋一下子僵住。 “空的?” 老赵往里探头,骂声卡在喉咙里。 “晚了一步。” 林雅婷走近车厢,眼神没有离开里面。 “先别下结论。” “苏寒。” 苏寒已经爬上车厢。 车厢底板是金属材质,角落有几道水流干后留下的白色痕迹。 他蹲下去,打开勘查灯。 底板缝隙里,有半透明的结晶。 车厢内壁靠近后门的位置,还有几处被擦拭过的油亮痕迹。 苏寒用棉签轻轻擦拭,放进试管。 然后他靠近内壁闻了闻。 那股味道很淡。 冷冻液。 消毒剂。 还有人体脂肪酸分解后残留的气味。 普通人闻不到那么细。 但系统把这些成分拆得清清楚楚。 【环境痕迹分析:低温冷冻液残留,人体脂肪酸微量附着,含氯消毒剂二次清洗。】 【判断结果:车厢近期存放过人体遗体,数量不少于三具。】 苏寒下了车。 他把试管递给田小辉。 “封存。” 田小辉接过去,手都比刚才稳了。 “这能证明尸体在车里待过?” 苏寒点头。 “车厢已经被冲洗过。” “但他们清不到缝隙。” “底板结晶是冷冻液残留。” “内壁有脂肪酸附着。” “方向没错。” 老赵听完,松了一口气,又憋得难受。 “方向没错,人没抓着,尸体也没找着。” “这感觉就像开奖中了号码,结果彩票让人洗衣机泡烂了。” 田小辉小声说。 “赵哥,你这人生经历挺丰富啊。” “闭嘴。” 林雅婷看着那辆空车。 “车还在,说明他们不急着销毁车辆。” “要么他们觉得这地方安全。” “要么车只是一个中转点。” 苏寒看向仓库内部。 “第二种可能更大。” “车厢冲洗过,但仓库地面没有大面积水迹。” “说明清洗不是刚刚做的。” “尸体被转移后,这辆车被扔在这里当弃子。” 老赵脸色难看。 “那尸体去哪了?” “张媒婆家?” 林雅婷摇头。 “现在不能贸然打草惊蛇。” “先把这仓库翻干净。” “每个角落都查。” 老赵立刻带人散开。 仓库里堆着一些废旧木箱,破塑料布,还有几台锈掉的机器。 田小辉负责拍照,把墙角、地面、车轮、门锁都记录下来。 苏寒在仓库里慢慢走。 他不急。 很多人查现场喜欢盯着显眼的东西。 他更喜欢看不合理的地方。 灰尘断层。 水泥色差。 脚印消失的位置。 仓库西北角有一片地面很干净。 干净得有点不合群。 周围水泥地都是旧的,表面起砂,颜色发灰。 只有那一块地方颜色偏浅,边缘还有不规则的抹平痕迹。 苏寒停下脚步。 林雅婷注意到他的动作,走了过来。 “怎么了?” 苏寒蹲下,用手电贴着地面斜照。 浅色水泥区的边缘出现了一圈细小裂纹。 裂纹很新。 “这里补过。” 老赵从另一边走过来。 “废仓库补水泥?” “谁这么热爱维修事业。” 田小辉也凑过来。 “说不定是房东怕漏财。” 老赵瞪他。 “你再说两句,我让你去门口跟杂草聊天。” 苏寒用证物尺量了一下边缘。 “长三米左右,宽两米。” “这块水泥和周围的龄期不一致。” “而且表面没落多少灰。” 林雅婷的眼神变了。 “下面有东西?” 苏寒站起身,看着那块新补的水泥。 “可能不只是下面有东西。” “这块地面,可能本来就不是地面。” 仓库里再次安静下来。 车找到了。 车厢空了。 可现在,地面又露出问题。 林雅婷看着那片水泥修补痕迹,直接开口。 “上工具。” “把这里打开。” 第198章 地下夹层 工具箱被田小辉拖了过来。 里面有撬棍、锤子、手持切割机,还有几根钢钎。 老赵看着那块水泥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林队,这活我来。” “我年轻时候在基层拆违章棚子,练出来了。” 田小辉站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 “赵哥,你年轻时候到底干过多少副业?” 老赵抬起撬棍。 “我还干过收拾嘴碎小子的活。” 田小辉马上把相机举起来。 “我拍照,我专业。” 苏寒没有立刻让他们动手。 他绕着那块地面走了一圈。 系统在这时自动弹出扫描。 【环境结构扫描启动。】 【地面水泥层厚度:七点二厘米。】 【下方一米五处存在人工空腔。】 【空腔长约三米,宽约二米,高约一米八。】 【内部低温环境残留,检测到人体组织信息。】 苏寒眼神微微一停。 人体组织信息。 找到一个了。 他蹲下身,用手电沿着水泥边缘照。 为了让自己的判断看起来合理,他伸手摸了摸裂缝。 “这不是整体现浇。” “边缘有切割痕。” “有人把原来的水泥板掀开过,然后重新抹了一层。” 林雅婷看着他。 “你确定下面有空间?” 苏寒用手指敲了敲地面。 咚。 声音和旁边不一样。 旁边是实的,这里声音发空。 “你们听。” 老赵蹲下也敲了一下。 他听完,脸上的表情立刻认真起来。 “空的。” “这帮人还真在仓库下面挖了东西。” 田小辉往后退了半步。 “不会有机关吧?” 老赵看着他。 “你电影看多了。” 田小辉不服。 “赵哥,尸体都能被偷出来,还不许人家有点爱好?” 苏寒站起身。 “别直接砸中间。” “从边缘撬。” “这块可能是盖板,不是普通水泥层。” 林雅婷点头。 “动手。” 老赵带着两个刑警开始清理边缘。 锤子敲下去,薄水泥层很快裂开。 碎屑一点点被铲开,下面露出一圈金属框。 田小辉拿着相机连续拍照。 “真有边框。” “苏哥,你这耳朵也能当探测仪了。” 苏寒看了他一眼。 “法医听骨头,顺便听地面。” 田小辉愣了一下。 “听起来还挺有职业规划。” 老赵把撬棍插进金属框缝隙里。 两名刑警一起用力。 盖板没有立刻起来。 老赵憋红了脸。 “这玩意儿压得挺死。” “张媒婆要是卖不出去尸体,可以改行卖井盖。” 林雅婷走过去帮忙。 苏寒也伸手按住撬棍尾端。 几个人一起发力。 咔的一声。 盖板边缘终于松了。 一股潮湿的冷气从缝里冒出来。 夹杂着消毒剂和腐败气味。 田小辉脸色一下子变了。 “有味儿。” 老赵停了半秒。 “废话。” “这味儿要是火锅底料,那我以后戒火锅。” 苏寒从箱子里取出口罩和护目镜。 “全部戴防护。” “下面可能有尸体,也可能有残留药剂。” 林雅婷立刻让所有人退开一步,按规范穿戴防护。 现场没有多余话。 刚才还互相吐槽的几个人,这会儿动作都很快。 刑警见过凶案现场。 但失踪女尸被藏在地下夹层这种事,依然让人心里发紧。 盖板被完全撬起。 下面露出一个黑洞。 洞口有铁梯,向下延伸。 手电光照进去,只能看到潮湿的墙面。 底下放着一台简易冷藏箱。 冷藏箱外壳白色,边角有磕碰痕迹。 旁边还扔着两卷塑料布和几只空消毒剂桶。 林雅婷站在洞口,声音压得很稳。 “苏寒,你先看。” 苏寒趴在洞口边缘,把手电打向冷藏箱。 箱盖没有完全合拢。 中间露出一道缝。 缝里能看到透明塑料布。 塑料布下,是一个人形轮廓。 田小辉的手停在相机快门上。 他没有开玩笑。 “找到了?” 苏寒看了一会儿。 “至少一具。” 老赵骂了一声,声音不大。 “这帮畜生。” 林雅婷立刻下令。 “封锁仓库。” “外围扩大警戒。” “通知技术队和法医中心支援。” “但现场先由我们控制,不许无关人员进来。” 田小辉马上跑去门口通知。 老赵拿着手电,准备下去。 苏寒拦了一下。 “我先下。” 老赵看着他。 “下面味儿重。” “我这老鼻子不怕。” 苏寒把工具包背上。 “我知道哪些地方不能碰。” 老赵只好让开。 “行,你专业。” “我跟你后面。” 苏寒踩着铁梯下去。 梯子很窄,踩上去有些晃。 夹层里温度比上面低,墙面挂着水珠。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积水,鞋底落下去发出轻响。 他走到冷藏箱前。 先拍了外观。 箱子插头接着一条外接电线,电线沿墙角通到上面。 但现在电源已经断了。 箱体内部还残留着低温。 苏寒伸手轻轻掀开箱盖。 塑料布包裹的人形轮廓彻底出现在光里。 那是一具女性尸体。 身体被白色塑料布缠了几圈,头部位置露在外面一小部分。 面部已经有低温保存后的苍白变化。 头发贴在侧脸上。 脖颈处能看到医院冷藏柜留下的编号腕带。 编号和失踪名单里的第一具女尸一致。 林雅婷在上面问。 “能确认身份吗?” 苏寒看着腕带。 “初步确认,是第一具失踪女尸。” 仓库里没人说话。 那一刻,空气像被压住了。 找到了。 这两个字本该让人松一口气。 可真正看到尸体的时候,没人能笑出来。 她没有家属守着。 没有被好好安置。 被人当成货物,从医院偷出来,又藏进废仓库地下。 田小辉站在洞口,声音很轻。 “她家里人要是知道……” 老赵打断他。 “先把案子破了。” “别让她白躺这儿。” 林雅婷看着洞口下方。 她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但握着手电的手很稳。 “苏寒,下面还有别的吗?” 苏寒检查夹层四周。 除了这一具尸体,没有另外两具。 地上有拖拽痕迹。 墙角有两条不同宽度的轮印,像是小推车留下的。 冷藏箱旁边还有几片碎冰残留。 他用棉签采样后封存。 “这里只剩一具。” “另外两具被转移走了。” 老赵站在他后面,手电照向地面。 “他们为什么留下一具?” 苏寒看向冷藏箱。 “可能来不及。” “也可能这一具暂时不符合下游需求。” 田小辉在上面忍不住问。 “下游还挑货?” 他问完自己脸都难看了。 “我这话说得我自己都恶心。” 苏寒没有评价。 事实有时候比话更恶心。 他走到墙角,拿起一个空消毒剂桶看了一眼。 标签被撕了。 但瓶口残留气味明显。 他把瓶子装进证物袋。 “这里有人清理过。” “但清得不彻底。” 老赵看着那具尸体,声音发沉。 “尸体从医院出来,到这里入箱。” “这个过程至少两拨人。” “一拨负责医院,一拨负责仓库。” 林雅婷在上方接话。 “还有一拨负责买家。” “张媒婆跑不了。” 苏寒点头。 “她也许不是最高层。” “但她一定知道谁来取货,谁给钱。” 老赵爬上去叫人准备吊装设备。 田小辉从门口跑回来。 “林队,外围没有异常。” “技术队二十分钟到。” “另外我查了一下,这仓库登记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 “法人两年前注销了。” 老赵听完,从洞口探头。 “这帮人做账都比我写报告认真。” 田小辉叹了口气。 “赵哥,你写报告确实不太认真。” 老赵伸手指他。 “等会儿你写现场记录。” 田小辉立刻闭嘴。 苏寒看了一眼夹层里的尸体。 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吐槽。 是尸体本身。 她被转移过。 被接触过。 被处理过。 这些动作都会留下东西。 哪怕凶手清理得再仔细,也不可能把所有痕迹都抹掉。 苏寒站在冷藏箱旁边,对上方说道。 “把她抬上来。” “我需要做初步检查。” 第199章 尸体上的线索 简易担架被送进仓库。 技术队还在路上,重案组只能先做现场保护和初步记录。 苏寒不喜欢在条件这么差的地方验尸,很多细节验不清楚。 但现在没有办法。 这具尸体刚被找到,很多表面痕迹还没有被后续搬运破坏。 等运回中心,路上再怎么小心,也会有变量。 老赵和两名刑警把尸体从地下夹层里抬上来。 塑料布没有马上拆开。 苏寒先让田小辉拍完整包裹状态。 “正面。” “侧面。” “腕带。” “塑料布打结处。” 田小辉拿着相机,动作比平时认真很多。 “苏哥,角度这样行吗?” “再低一点。” 田小辉蹲下。 “这样?” “可以。” 老赵站在旁边守着仓库门。 他看了一眼外面黑沉沉的厂区。 “林队,我总觉得这地方不太对。” “车留了,尸体留了一具。” “像是有人故意让咱们找到点东西。” 林雅婷站在尸体旁边。 “我也觉得不对。” “但不管他们想干什么,尸体是真的。” “证据也是真的。” 苏寒没有插话。 他打开勘查箱,换上双层手套。 然后用剪刀沿塑料布边缘慢慢剪开。 塑料布内侧有水汽。 尸体完整暴露出来。 女性,二十多岁。 身上穿着医院太平间统一的白色裹尸衣。 衣物被重新整理过,胸前有不自然的压平痕迹。 腕带编号清楚。 和博爱医院失踪登记相符。 苏寒先检查尸体体表。 没有新鲜创口。 没有明显暴力搬运造成的大范围擦伤。 但肩背部有几处细小压痕,符合搬运带固定后留下的痕迹。 田小辉在旁边记录。 “肩背部压痕。” “疑似搬运带固定。” 他写完抬头问。 “苏哥,这算不算证明她被专业搬过?” 苏寒看了他一眼。 “算证明有人不想把尸体摔坏。” 老赵冷哼一声。 “做死人买卖还讲品控。” “这词听得我胃疼。” 苏寒翻开尸体侧颈。 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擦痕。 不是生前伤。 是死后转运过程中蹭到粗糙物体造成的。 他用棉签采集擦痕周围附着物。 系统弹窗在视野里跳出。 【尸体表皮残留检测。】 【发现氯己定葡萄糖酸盐溶液残留。】 【发现复合型医务专用消毒喷剂成分。】 【采购来源特征:博爱医院医务科统一配发,非普通保洁渠道用品。】 【权限提示:普通门卫、保洁、临时护工无权领取。】 苏寒的手停了半秒。 线索来了。 不是普通含氯消毒剂。 而是医务专用喷剂。 这种东西不会出现在老周身上。 也不会出现在普通黑市车夫身上。 能拿到它的人,必须在医务系统内部。 而且级别不低。 苏寒继续检查尸体手臂和背部。 相同成分在多处皮肤表面都有附着。 喷洒范围不规则。 更像是在转运前后对尸体进行过快速消毒。 这不是为了保护尸体。 是为了清除痕迹。 林雅婷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有发现?” 苏寒把棉签放进试管,封口。 “尸体皮肤表面有非自然化学残留。” “不是冷藏过程中自然形成的。” 田小辉马上问。 “能确定是什么吗?” 苏寒没有直接说系统结果。 “需要回实验室做气相和成分比对。” “但从气味和残留形态看,应该是医务环境里用的消毒喷剂。” 老赵眯起眼。 “医务环境?” “医院的人?” 苏寒点头。 “至少接触过尸体的人里,有医务系统内部人员。” 林雅婷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是老周。” 苏寒继续说道。 “老周一个门卫,没有领取这种喷剂的权限。” “普通保洁用的清洁剂成分也不一样。” “这种喷剂一般由医务科统一采购配发。” 田小辉笔尖一顿。 “医务科?” 这三个字一出来,仓库里的气氛变了。 老赵直接骂了出来。 “张凯。” 林雅婷没有马上接话。 她低头看着尸体,又看向苏寒手里的试管。 “你能把这个结论写进报告吗?” 苏寒看着她。 “我可以写初步检验意见。” “正式报告需要实验室复核。” “但方向足够明确。” 老赵急了。 “那还等什么?” “现在就回去抓张凯。” 苏寒摇头。 “现在抓,他还是会说喷剂被盗用。” “张凯这种人,不会因为一支棉签认罪。” 老赵憋了一下。 “那他还想咋样?” “让他自己把手铐戴上吗?” 田小辉小声说。 “赵哥,他要真这么懂事,咱们绩效能高不少。” 林雅婷盯着苏寒。 “你想怎么做?” 苏寒继续检查尸体衣物。 裹尸衣袖口内侧有一点淡黄色污渍。 他取样后说道。 “先把证据做实。” “喷剂来源,采购记录,领用登记,库存变化。” “再查张凯案发前后有没有接触医务科库房。” 林雅婷点头。 “我让人去博爱医院调领用台账。” 老赵不放心。 “医院那边不是有内鬼吗?” “咱们一查,他们又删。” 苏寒抬头看他。 “这次不查医院电脑。” “查供应商。” 老赵愣了一下。 “供应商?” 苏寒把尸体右手轻轻翻开,查看指缝。 “医务专用喷剂不是地里长出来的。” “医院买多少,供应商有出库单。” “医务科领多少,库房有纸质签收。” “张凯能删医院监控,删不了别人家的账。” 田小辉眼睛亮了。 “苏哥,这招好。” “让他以为我们还在医院里撞墙,结果我们去别人家翻账本。” 老赵点头。 “这叫绕后。” 田小辉看了他一眼。 “赵哥,你打游戏也会绕后?” 老赵一脸严肃。 “我只会抓人。” “抓人也讲绕后。” 林雅婷拿出手机,给队员发消息。 “我安排两组人。” “一组去供应商。” “一组盯住博爱医院库房和医务科。” “张凯那边暂时不要惊动。” 苏寒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检查尸体鼻腔和口腔。 没有明显异物。 眼睑状态符合原死亡登记。 这具尸体在被偷之前,本身已经死亡。 从体表情况看,盗尸过程没有造成新的致命损伤。 案件性质目前仍是盗窃、侮辱尸体和地下交易链。 但苏寒心里没有放松。 系统之前提示的“暗影清道夫”不会只是看戏。 眼前这些人做事太干净。 张凯也好,张媒婆也好,都像链条上的节点。 真正教他们清理痕迹的人,可能还没有出现。 田小辉忽然在旁边开口。 “苏哥,另外两具尸体会不会已经被卖掉了?” 老赵沉着脸。 “有可能。” 田小辉脸色发白。 “那买家要是已经下葬了怎么办?” 林雅婷收起手机。 “挖。” 田小辉闭上嘴。 这话不好听,但就是事实。 只要找到买家,哪怕已经合葬,也必须把尸体带回来。 苏寒把最后一份样本封好。 “这具尸体被留下来,不一定是巧合。” 林雅婷看向他。 “什么意思?” 苏寒看着裹尸衣上的压痕。 “她被处理过,但没有处理完。” “塑料布包裹也比较仓促。” “说明转移时出了变故。” 老赵立刻问。 “什么变故?” 苏寒抬头看向仓库门口。 “可能是买家临时不要。” “可能是价格谈崩。” “也可能是有人提前得到风声,急着撤。” 林雅婷的脸色更冷了。 “泄密那个人。” 苏寒点头。 “局里消息传出去后,对方知道警方被舆论拖住。” “但他们也知道我们迟早会查到外围车辆。” “所以他们转移了两具,留下一具来不及处理。” 田小辉忍不住骂了一句。 “也就是说,刘志远那一嘴,可能还帮他们争取了时间?” 老赵看向他。 “你知道就行,别在这会儿念他名字。” “我怕我回去忍不住揍人。” 林雅婷没有否认。 “内部泄密的事,回去一起算。” “现在先咬住张凯和张媒婆。” 苏寒把尸体重新覆盖好。 “初步检查结束。” “她身上的关键线索,是医务专用消毒喷剂。” “接触过这具尸体的人,一定和医务系统内部有关。” 林雅婷听到这句话,目光落在远处那辆白色冷藏车上。 车在仓库灯光里安静停着。 医院停机。 监控覆写。 专用喷剂。 冷藏车转运。 每一个环节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紧。 第200章 办公文档绑法 仓库里的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临时照明灯晃了几下。 那具女尸重新放在担架上,塑料布被剪开后,尸体表面所有细节都暴露在灯光下。 苏寒没有急着让人封尸袋。 他站在担架旁边,目光停在尸体颈部。 刚才检查的时候,他把注意力放在化学残留和搬运痕迹上。 现在重新看过去,脖颈侧后方有一圈不太明显的压痕。 压痕很浅。 不是致命勒痕。 更像是死后被什么东西固定过。 苏寒伸手把尸体头部轻轻转向一侧。 林雅婷走了过来。 “又发现东西了?” 苏寒没有回答,拿起手电贴近颈侧。 裹尸衣领口下面,有一段细棉绳残留。 绳子被剪断过,只剩下短短一截。 如果不是颈部皮肤上那圈压印,这东西很容易被当成垃圾忽略掉。 田小辉蹲在旁边举着相机。 “苏哥,这绳子是不是他们搬尸体的时候绑的?” 老赵也凑过来看。 “这细绳能绑住啥?” “绑个盒饭都嫌寒碜。” 苏寒用镊子夹住那截棉绳,没有直接拉扯。 “拍照。” 田小辉立刻调整角度,拍了几张。 苏寒取出证物尺,放在绳结旁边。 那一小段绳结贴在领口里侧,打结方式很奇怪。 不是普通死结,也不是简单活结。 两股绳交叉之后绕回,压住中线,形成了一个很规整的十字结构。 苏寒盯着看了几秒。 他把棉绳剪下,放进透明证物袋。 老赵看得有些急。 “苏寒,这玩意儿能说明啥?” “总不能绳子也会开口招供吧?” 苏寒把证物袋举到灯下。 “绳子不会说话。” “但人打结的时候,会留下习惯。” 田小辉抬起头。 “打结还有习惯?” 老赵瞪了他一眼。 “你别问得跟没系过鞋带似的。” 田小辉有点委屈。 “赵哥,我鞋是魔术贴。” 老赵卡了一下。 “你这代人没救了。” 林雅婷没有插科打诨。 她盯着证物袋里的绳结。 “你看出什么了?” 苏寒把袋子放在灯下,指给他们看。 “这个结不是为了牢固。” “它的目的,是让两侧受力均匀,同时让中间的交叉处压平。” 老赵听完,脸上写满了不理解。 “绑尸体还讲对称?” “这人有强迫症?” 苏寒摇头。 “不是强迫症。” “这是文档装订结。” 仓库里安静了一秒。 田小辉眨了眨眼。 “文档?” 老赵也愣住了。 “你等等。” “尸体脖子上绑的绳子,你说是装文件用的?” 苏寒拿过田小辉手里的记录本。 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段备用细绳,随手在记录本上比划。 “有些单位保存纸质文件时,会把厚档案打孔。” “然后用棉线穿孔,交叉压线,再在背面固定。” “这种打法能让档案不散页,方便长期归档。” 他说着,用手指压住中间的位置。 “你们看,结的交叉角度和这截绳子一样。” 田小辉看着记录本,又看尸体旁边的证物袋。 他嘴巴慢慢张开。 “还真有点像。” 老赵不信邪,从苏寒手里拿过绳子。 他笨手笨脚地试了两下。 结果绳子缠成一团。 “这玩意儿怎么弄的?” 田小辉没忍住笑。 “赵哥,你这不像装订文件。” “像给文件上刑。” 老赵把绳子扔回去。 “闭嘴。” “我抓人用手铐,谁没事拿线绑纸。” 苏寒重新接过绳子,动作很快地打了一个相同结构的结。 十字交叉。 压线。 回绕。 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林雅婷看得很清楚。 “所以,打这种结的人,经常处理纸质档案?” 苏寒点头。 “不是偶尔。” “必须是长期重复。” “因为这种动作靠的是肌肉记忆。” 老赵摸了摸下巴。 “肌肉记忆?” “这词听着挺高级。” “我年轻时候抓小偷,也有肌肉记忆。” 田小辉问。 “啥记忆?” 老赵说。 “看见人跑,我腿就先动。” “脑子还没同意,脚已经追出去了。” 田小辉认真点头。 “难怪你老说膝盖疼。” 林雅婷把话题拉回来。 “普通搬运工不会这么绑。” “门卫也不会。” 苏寒看向尸体颈侧的压痕。 “对。” “如果只是搬运,最常见的是宽布带、尼龙绳,或者随手打个死结。” “因为他们要的是快和结实。” “但这个绳结很细,结面压平,打得规整。” “这种人平时更习惯让东西整齐、归档、可追溯。” 田小辉听到这里,后背有点发凉。 “苏哥,你这说得我以后都不敢乱绑垃圾袋了。” 老赵哼了一声。 “你绑垃圾袋只能看出你不爱倒垃圾。” 苏寒继续说道。 “再结合之前的证据。” “第一,尸体表面有医务专用消毒喷剂残留。” “第二,博爱医院内部监控被人清空。” “第三,太平间出入记录被改动。” “第四,尸体转运前后有人用文职档案装订手法固定颈部或衣领。” 他停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看门人能完成的。” 林雅婷的眼神慢慢收紧。 “医务系统内部。” “有权限接触监控和系统。” “能调度太平间流程。” “还长期处理文书和档案。” 老赵接上。 “后勤管理。” 田小辉马上说。 “张凯。” 这个名字一出口,仓库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一下。 他们不是第一次怀疑张凯。 但怀疑和证据之间,隔着一堵墙。 现在这堵墙已经裂开了很多缝。 老赵看着那截棉绳。 “我以前真没想到。” “连绑绳都能看出职业。” “苏寒,你这眼睛不去算命可惜了。” 苏寒把证物袋封好。 “算命犯法不犯法我不知道。” “但我收费应该比现在工资高。” 田小辉立刻接话。 “苏哥,你要真摆摊,我第一个去。” “你帮我算算今年能不能脱单。” 苏寒看了他一眼。 “能。” 田小辉眼睛亮了。 “真的?” 苏寒说。 “只要你不说话。” 老赵笑出了声。 “这卦准。” 林雅婷嘴角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工作状态。 她拿出手机,给队员发消息。 “让去博爱医院那组查张凯的办公室。” “重点查档案线、棉绳、装订工具、出入登记本。” “还有他经手的纸质文件。” 老赵点头。 “我再让人盯着他。” “这小子要是知道咱们查到这一步,八成会动。” 苏寒把尸体颈部残留痕迹重新拍照。 “不要打草惊蛇。” “他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拿到了绳结。” 林雅婷看他。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苏寒把手套脱下来,丢进医疗废弃袋。 “如果他只是贪钱,他会想办法销毁账目。” “如果他背后还有人,他会联系上线。” “无论哪一种,他都会留下动作。” 老赵说。 “那我们就等他动?” 苏寒点头。 “证据现在能指向他,但还不能钉死他。” “他可以说喷剂被别人拿了,绳子是别人绑的,监控是系统故障。” 田小辉骂了一句。 “这套话我都能背了。” “他要敢这么说,我就让他来重案组当编剧。” 老赵说。 “别,他写得太烂。” 林雅婷看着担架上的尸体。 “另外两具还没找到。” “张媒婆那边必须尽快抓。” “只要她的账本里有上游联系人,就能把张凯往死里扣。” 苏寒嗯了一声。 “她是下游关键点。” “买家、价格、交易日期、交接地点,她应该都有记录。” 老赵搓了搓手。 “那我带队去。” “这老娘们儿藏不了多久。” 田小辉举手。 “赵哥,我跟你。” 老赵看他一眼。 “你去可以。” “鞋别再喊疼。” 田小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新鞋。 “它还年轻,应该能扛住。” 林雅婷收好手机。 “先把现场收尾。” “尸体送回法医中心,证物分批封存。” “老赵,你准备出发。”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手。 仓库里的灯照在白色冷藏车上,车身上那些被冲洗过的痕迹,已经不再只是痕迹。 它们开始变成一张网。 一张往博爱医院后勤办公室收紧的网。 林雅婷走到苏寒身边。 “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吧?” 苏寒看着手里的证物袋。 袋子里那截棉绳安静躺着。 他点了点头。 “有。” 林雅婷问。 “那还差什么?” 苏寒抬头,看向仓库门外的黑路。 “缺最后一环。” 第201章 抓获张媒婆 天快亮的时候,黄土坡村东头还没什么动静。 村里的鸡叫得很勤,狗也叫得很烦。 老赵坐在一辆灰色面包车里,手里拿着望远镜,眼睛盯着不远处那个红砖大铁门。 田小辉趴在后座,半边脸贴着车窗。 “赵哥,她家真养了三条狗?” 老赵没回头。 “怕了?” 田小辉坐起来。 “我怕什么。”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等会儿被狗追的时候往哪边跑。” 老赵放下望远镜。 “你是警察。” 田小辉点头。 “所以我准备科学撤离。” “被狗咬了还得打针,局里报销不?” 老赵瞥他。 “你要是敢第一个跑,我就让你写三千字情况说明。” 田小辉立刻挺直腰。 “我刚才那叫战术观察。” 车里另外两个刑警憋着笑。 老赵没再说话。 他看了眼时间。 早上六点二十。 村里开始有人出门。 挑水的,喂鸡的,推电动车的。 警车没进村。 他们全员便装,车停在村外小路边。 这地方眼线多,谁家来个外人,很快能传遍半个村。 老赵昨天晚上就让派出所的熟人摸过情况。 张媒婆昨夜回了家。 而且没再出门。 更重要的是,今天早上有人来她家谈事。 谈什么事,不用猜也知道。 六点四十,红砖大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先走进去,后面跟着一个穿灰外套的中年女人。 两人手里提着水果和烟酒。 田小辉举起小型摄像机。 “赵哥,来客了。” 老赵冷笑。 “这点带东西上门,不是拜年就是办脏事。” “现在离拜年还远。” 几人继续等。 十分钟后,院子里传出狗叫。 很快,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来。 “别嚎了!” “再嚎晚上不给你肉吃!” 田小辉小声说。 “听这嗓门,狗在她家地位也不高。” 老赵推开车门。 “行动。” 几个人下车,沿着墙根往张媒婆家靠近。 院门没有关严。 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我跟你们说,这事儿不能拖。” “你儿子走了七天以内最好。” “过了七天,再好的姑娘也不好配。” 一个男人哽着嗓子问。 “张姐,价钱还能不能少点?” “我家就这一个儿子,钱我们凑。” “可十八万太多了。” 张媒婆的声音尖起来。 “你当这是买白菜呢?” “年轻,没结过婚,刚走没几天。” “这种货源不好找。” “你们要是嫌贵,后面有人排着呢。” 田小辉听得脸都黑了。 老赵抬手,示意所有人到位。 院里三条狗突然冲了过来。 一条黑的,两条黄的,隔着门缝开始狂叫。 田小辉手一抖。 “赵哥,它们知道我们来了。” 老赵说。 “狗比人有职业道德。” 他说完一脚踹开院门。 “警察!” “都别动!” 院子里瞬间炸了。 三条狗叫得更凶,却被铁链拴着,冲不过来。 堂屋里的几个人吓得站起来。 一个穿暗红色棉袄的中年妇女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一支笔。 她脸上涂了很厚的粉,眉毛画得又长又硬。 看到老赵冲进来,她第一反应不是跑。 而是把桌上的本子往怀里塞。 老赵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藏了。” “你这业务还挺忙。” 张媒婆挣扎。 “你们干什么?” “私闯民宅啊!” 田小辉亮出证件。 “看清楚。” “市局重案组。” 张媒婆脸色变了一下。 但嘴上还硬。 “市局怎么了?” “我又没犯法。” “我就是给人说说事。” 老赵把她手里的硬面笔记本夺过来。 “说事?” “说到十八万一具?” 旁边那对中年男女吓得不敢说话。 男人脸色发白,女人眼眶红着。 田小辉把他们带到一边。 “你们先坐下。” “别乱碰东西。” 张媒婆急了。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 “你凭什么拿?” 老赵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就写着日期、姓名、金额和备注。 字写得不太好看,但内容很清楚。 某月初八,黄家,男方,十一万。 某月十五,王家,女方,十五万。 某月十八,付定,三万。 后面还有不少电话号码。 有些号码旁边只写了一个字。 供。 老赵看完,眼神冷下来。 “私人物品?” “你这叫犯罪账本。” 张媒婆声音更大了。 “我就是记个账。” “谁做买卖不记账?” 田小辉忍不住说。 “你还挺有财务意识。” “要不要我给你申请个优秀个体户?” 张媒婆瞪他。 “你这小警察别乱说!” 老赵把本子递给旁边刑警。 “封存。” “现场所有纸张、手机、现金,全都搜。” 两个刑警立刻进屋搜查。 屋里摆设很杂。 柜子里有红布、纸钱、香烛,还有一沓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女性,有的穿着证件照衣服,有的明显是从手机里洗出来的生活照。 田小辉看了一眼,胃里有点不舒服。 “赵哥,她这不是媒婆。” “这是把死人当商品目录。” 老赵没接话。 他看向张媒婆。 “另外两具女尸在哪?” 张媒婆眼神闪了一下。 “什么女尸?”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老赵把她按到椅子上。 “不知道?” “博爱医院太平间丢了三具女尸。” “你昨天还在跟买家谈价。” “你跟我装什么糊涂?” 张媒婆扯着嗓子喊。 “我就是给人牵线!” “死人找个伴,活人心里也好受。” “你们这些城里警察懂什么?” 老赵笑了一声。 “我懂刑法。” “贩卖尸体,侮辱尸体,盗窃尸体,非法交易。” “够你慢慢听的。” 张媒婆脸色变了。 “我没偷!” “我又没去医院!” 老赵盯着她。 “那谁去的医院?” 她嘴巴一闭。 不说了。 就在这时,里屋刑警喊了一声。 “赵哥,搜到现金。” “床底下两个鞋盒,八万六。” 另一个刑警也走出来。 “还有三部手机。” “其中两部没插实名卡。” 田小辉接过手机,戴上手套开机。 屏幕亮起后,里面有不少加密通讯记录。 有些消息已经被删除。 但通话记录还在。 田小辉把笔记本摊在桌上,逐个比对号码。 “赵哥,你看这个。” 他指着最近三笔交易。 “这三笔联系人号码一样。” 老赵走过去。 本子上最近三行,分别对应三具年轻女尸。 日期相隔很近。 金额分别是十二万、十五万、十八万。 联系人号码完全相同。 备注写着两个字。 市货。 老赵看着那两个字,脸色更难看了。 “市货。” “市里来的尸体。” 张媒婆伸手想抢本子。 “你们别乱看!” 老赵直接把她手反扣住。 “铐上。” 张媒婆被铐住后还在骂。 “你们抓我没用!” “我又不是源头!” 这句话一出来,院子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张媒婆马上闭嘴。 老赵笑了。 “刚才还说不知道。” “现在知道源头了?” 张媒婆嘴唇动了动。 “我乱说的。” 田小辉拿着手机跑到一旁,用设备查号码归属。 几分钟后,他抬头。 “赵哥,查到了。” “这个号码不是实名卡。” “但近期活动基站主要在临江市城区。” “高频出现的位置,有博爱医院附近,还有城南开发区。” 老赵把笔记本合上。 “好。” “这账本够她喝一壶了。” 田小辉补了一句。 “而且最近三笔都是同一个联系人。” “也就是说,博爱医院这批尸体,都是同一个上游供的。” 老赵看着张媒婆。 “听见没?” “你那上线已经快露头了。” 张媒婆脸上的横劲少了些。 她眼珠转得很快。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 “我跟他就是电话联系。” 老赵懒得听她继续编。 “带走。” 两名刑警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张媒婆一边往外走,一边冲那对中年男女喊。 “你们别怕!” “这事儿还没完!” 那女人吓得往后缩。 田小辉摇摇头。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售后呢。” “服务精神挺强,就是行业选错了。” 院子里的狗还在叫。 老赵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媒婆家。 红砖大门,香烛纸钱,交易账本,黑钱,黑卡。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一条带血的钱路。 他拿出手机,拨给林雅婷。 电话接通后,他开口。 “林队,人抓到了。” “账本也拿到了。” “最近三笔交易联系人一样。” “号码在临江市城区活动频繁,博爱医院和城南开发区都出现过。”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林雅婷问。 “张媒婆开口了吗?” 老赵看了眼被押上车的张媒婆。 “嘴硬。” “但已经说漏了,她知道源头。” 林雅婷说。 “带回来。” “让苏寒进审讯室。” 老赵笑了笑。 “明白。” 他挂了电话,坐进车里。 田小辉坐在旁边,低头看着那本硬面账本。 “赵哥,这本子要是会说话,估计能把她祖宗八代都说出来。” 老赵系上安全带。 “本子不用会说话。” “人会说就行。” 田小辉看向后排的张媒婆。 “她会说吗?” 老赵发动车子。 “会。” “她现在不说,是因为还觉得自己那套鬼话管用。” “等回了局里,有人专治这个。” 第202章 瓦解心理防线 审讯室的灯很亮。 张媒婆坐在铁椅上,手被固定在桌前。 她脸上的粉被汗冲花了,眼角那道画歪的眉毛,看着有些滑稽。 但没人笑。 桌上摆着硬面笔记本、三部手机、几张照片和现金清点记录。 老赵坐在她对面,翻着账本。 “张某。” “最近三笔交易,联系人是谁?” 张媒婆抬着下巴。 “不认识。” 老赵把账本推到她面前。 “不认识你给人记账?” 她说。 “电话号码而已。” “干我们这行的,谁还问真名?” 老赵靠回椅子。 “你承认你干这行了?” 张媒婆马上改口。 “我说的是民俗。” “老祖宗传下来的事。” “死人没成家,家里人不安心。” “我就是给人牵个线。” 老赵拍了一下桌子。 “你牵的是尸体交易!” “不是相亲!” 张媒婆被震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那副嘴硬样。 “警官,你们不懂。” “有些事阳间管不着。” “人死了,也得有个伴。” “我这是行善。” 老赵听得火气往上窜。 “行善?” “你把女尸偷出来,卖十几万,叫行善?” 张媒婆说。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拿。” 这话出口,她立刻停住。 老赵眼睛一亮。 “还有谁拿?” 张媒婆低头不看他。 “我随口说的。” 审讯室外。 林雅婷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 苏寒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尸检记录和那截棉绳照片。 田小辉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盯着监控屏幕。 “林队,她这嘴比赵哥的保温杯还严。”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老赵保温杯严?” 田小辉认真说。 “上次他摔了一下,水没漏。” “我腿差点被他骂瘸。” 苏寒把资料合上。 “她不是嘴严。” “她是信那套东西。” 林雅婷看向他。 “你有办法?” 苏寒说。 “她靠迷信吃饭。” “那就把她吃饭的碗砸了。” 林雅婷沉默两秒,推开门。 审讯室里,老赵正准备继续问。 林雅婷走进来。 “老赵,换一下。” 老赵回头看到苏寒,脸上的火气收了点。 “行。” “我倒要看看她这张嘴能硬到什么时候。” 苏寒坐到老赵的位置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 张媒婆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便服,不像刑警,眼神带着试探。 “你又是谁?” 苏寒把尸检照片放在桌上。 “法医。” 张媒婆身体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别过脸。 “法医也管不了阴间的事。” 苏寒点头。 “我不管阴间。” “我只管尸体。” 张媒婆冷哼。 “尸体也是人。” “也有念想。” 苏寒翻开第一张照片。 是废弃仓库地下夹层里的冷藏箱。 “这具女尸,编号和博爱医院失踪名单一致。” “她被你们从医院偷出来,装进冷藏车,运到城南废弃仓库。” “后来被放进地下夹层。” 张媒婆闭着嘴。 苏寒继续换照片。 “你们还用医务专用消毒喷剂擦过她。” “用棉绳固定过她的衣领。” “绳结是文档装订结。” 张媒婆眼皮跳了一下。 老赵在旁边看得清楚。 苏寒没有抓着这个反应追问。 他把照片收回去,声音很平。 “你刚才说,你是在帮死人找伴。” “我想问你。” “你见过尸体入土三个月之后是什么样吗?” 张媒婆抬头。 “你别吓我。” 苏寒说。 “不是吓你。” “我告诉你事实。” 审讯室一下安静下来。 苏寒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阶段。 “人死之后,体内细菌不会死。” “它们会先从肠道开始分解组织。” “胃肠里的气体会增加,腹部会鼓起来。” “皮肤会变色,血液往低处沉积。” 张媒婆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她眼神往旁边飘。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苏寒没有停。 “温度合适的话,几天内,口鼻会有液体流出。” “组织开始松散。” “皮肤起泡,表层脱落。” “头发看着还在,其实根部已经松了。” 老赵听得后背都有点紧。 他办案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尸体。 但苏寒用这种平静的方式讲出来,比拍桌子更管用。 张媒婆吞了一下口水。 “你别说了。” 苏寒看着她。 “你不是说她们到了下面会成夫妻吗?” “那我就告诉你,她们真正发生了什么。” “埋进土里之后,湿度、温度、微生物都会继续作用。” “三个月左右,很多软组织会液化。” “你嘴里的新娘,不会穿着红衣服坐在那儿。” “她会腐败,会流出组织液,会被虫蚁破坏。” 张媒婆开始坐不住了。 她手指动了动,碰到桌上的束缚环。 金属发出轻响。 苏寒把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 照片上不是血腥画面。 只是那具女尸脖颈处的细绳压痕。 “你们给她绑过绳。” “你们把她当货物固定。” “怕她歪,怕她压坏,怕买家挑毛病。” “这不是积德。” “这是验货。” 张媒婆的嘴唇发白。 “我没有碰她们。” 苏寒说。 “那谁碰的?” 她不说。 苏寒又拿出一张纸。 “你账本里写了价格。” “十二万,十五万,十八万。” “你说是给孤魂找伴。” “为什么年轻的贵?” “为什么刚死的贵?” “为什么完整的贵?” 张媒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赵坐在旁边,第一次没有插话。 苏寒继续说。 “因为买家不是求安心。” “他们要的是面子。” “要的是能拿出去说的阴婚。” “而你们拿死者的身体给他们撑面子。” 张媒婆突然喊。 “我没杀人!” “我就是介绍!” 老赵马上坐直。 苏寒抬手,没让他急着追问。 他看着张媒婆。 “你确实没杀她们。” “但你知道她们从哪来。” “你也知道谁把她们送给你。” 张媒婆喘得有点乱。 “我不知道名字。” 苏寒说。 “你不用知道名字。” “说碰头地点。” 她低下头。 “不行。” 苏寒问。 “为什么不行?” 张媒婆的声音小了很多。 “规矩。” 老赵忍不住开口。 “你还跟我谈规矩?” 苏寒看向老赵。 老赵憋回去,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他喝得有点用力,差点呛着。 田小辉在外面看监控,小声嘀咕。 “赵哥这个保温杯今天也挺忙。” 审讯室里。 苏寒把账本翻到最近三笔。 “这个号码,联系了你三次。” “每次货源都来自市区。” “交接地点在城南开发区附近。” “你现在不说,我们也能查。” “但另外两具尸体可能已经被卖出去。” “你拖的每一分钟,都是在让她们离家更远。” 张媒婆抬起头。 眼里终于有了害怕。 她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而是她那套鬼神说法被拆得干干净净。 她赖以撑住自己的理由没了。 苏寒的声音还是很平。 “你说给她们找伴。” “可她们的家人还在找她们。” “她们该回自己的地方。” “不是被你卖进谁家的坟里。” 张媒婆抖了一下。 “我……我真不知道他叫什么。” 老赵马上问。 “男的女的?” 张媒婆看了他一眼,又看苏寒。 苏寒没有催。 她终于开口。 “男的。” “每次都戴口罩。” “个子不高。” “说话很斯文。” “像医院里管事的。” 老赵和林雅婷对视了一眼。 像医院里管事的。 这个描述已经贴得很近了。 苏寒问。 “怎么联系?” 张媒婆说。 “他不用固定电话。” “都是黑卡。” “每次换号码。” “但最近这三具,是同一个号。” 老赵把账本推过去。 “这个?” 张媒婆点头。 “对。” “他说这批货急着出。” “让我先联系买家。” “价钱可以比平时高。” 苏寒问。 “碰头地点。” 张媒婆手指发抖。 “城南开发区后面有条土路。” “土路尽头有个废料场。” “有时候在那儿交货。” “有时候他把车停在仓库,我过去看。” 老赵追问。 “另外两具呢?” 张媒婆沉默了。 苏寒看着她。 “别等我继续给你讲尸体变化。” 张媒婆脸色一白。 “我说。” “有一具送去青柳镇了。” “买家姓许,家里儿子前阵子没了。” “还有一具……还没下葬。” “在买家那边暂存。” 老赵立刻拿笔记。 “地址。” 张媒婆报了两个位置。 老赵写完,立刻起身出去安排抓捕和找尸。 林雅婷留在审讯室里。 她看向张媒婆。 “那个男人有没有明显特征?” 张媒婆想了想。 “他手上总戴着一次性手套。” “眼镜是金属框。” “还有,他身上有消毒水味。” 林雅婷的脸色冷了下去。 张凯。 苏寒把那截棉绳的照片推到她面前。 “这个结,是谁绑的?” 张媒婆看了一眼,低下头。 “他。” “他说这样绑整齐,不容易散。” “他还骂过我,说我绑得像捆柴。” 老赵刚走到门口,听到这句回头。 “他嘴还挺欠。” 田小辉从外面探头。 “赵哥,这话你说出来有点亲切。” 老赵瞪他。 “去查地址。” 田小辉立刻缩回去。 张媒婆终于没了刚才那股横劲。 她看着桌上的照片,小声说。 “我以为……” 苏寒打断她。 “别说你以为。” “你收钱的时候很清楚。” 审讯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雅婷拿起笔录本。 “继续说。” “从第一次和他接触开始。” 张媒婆低着头,开始交代。 “前年冬天,有人把我介绍给他。” “他说医院里有资源。” “只要我能找到买家,货源他来想办法。” “开始是老骨头。” “后来买家嫌不新鲜。” “他就说,新货能弄到。”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问他会不会出事。” “他说医院监控他能处理。” “手续他能改。” “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安排。” 林雅婷的笔尖停了一下。 她看向苏寒。 苏寒没有说话。 最后一环,正在自己往外掉。 第203章 医院后巷的接头人 审讯室里的灯还亮着。 张媒婆坐在铁椅上,脸上的粉被汗冲得一块白一块灰。 她刚才已经交代了一部分,可真正关键的地方,还在嘴里含着。 林雅婷把笔录本往前推了推。 “继续说。” 张媒婆抬眼看她,又看了看苏寒。 她现在已经不敢再拿那套阴婚说法糊弄人了。 苏寒刚才把尸体腐败过程讲得太清楚。 清楚到她现在看桌上的照片,都觉得胃里发堵。 老赵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保温杯。 他没喝水,只是盯着她。 “你最好别让我再问第三遍。” “博爱医院那边,谁跟你接头。” 张媒婆嘴唇动了动。 “我真不知道名字。” 老赵刚想拍桌子,苏寒抬手拦了一下。 “名字可以不知道。” “地点,时间,身高,习惯。” “你做了这么久,不可能什么都没记住。” 张媒婆低着头,声音小了不少。 “每次都在医院后巷。” 林雅婷笔尖停住。 “具体位置。” “后巷靠近垃圾房那边,有个旧装卸口。” “那里平时没什么人。” “晚上医院后勤车会从那边过,但过了凌晨一点半,就基本没人了。” 老赵看向林雅婷。 这个位置,正好是博爱医院内部监控的盲区边缘。 前期他们查过。 那里有一个老旧摄像头,但案发前后数据被清得很干净。 张媒婆继续说。 “他每次让我两点左右到。” “不是整点。” “有时候一点五十七,有时候两点零三。” “他说不能早,也不能晚。” 田小辉没在审讯室里,但老赵听完还是忍不住吐槽。 “这人偷尸体还卡点。” “比我以前打卡上班都准。” 林雅婷没理他。 “为什么定在这个时间。” 张媒婆摇头。 “我一开始也问过。” “他说那时候值班的人刚换完岗。” “巡逻的保安会从前楼绕过去。” “太平间那边有十几分钟没人盯。” 苏寒把手里的资料翻开。 这个时间点,和博爱医院值班交接表完全对得上。 凌晨一点四十五,夜班护士交接。 凌晨一点五十五,后勤巡查从住院楼开始。 凌晨两点十分,保安才会绕到太平间附近。 中间有十五分钟左右的空档。 这不是外人能摸出来的。 就算有人踩点,也不可能每次都精准避开。 除非他本来就在医院内部。 而且能看到排班。 林雅婷问。 “接头人长什么样。” 张媒婆想了想。 “男的。” “中年。” “个头不矮,大概一米七五。” “每次都戴口罩。” “眼镜是金属框的。” “手上戴那种医院里用的一次性手套。” 老赵的脸色慢慢变了。 张媒婆说到这里,像是怕自己说太多,话又收住了。 苏寒看着她。 “继续。” 张媒婆咽了一下。 “他不让我靠近。” “每次货车停在后巷,他先把东西推出来。” “有时候用蓝色转运车,有时候用白色推车。” “车上盖着布。” “他说我只管联系下游,不要问医院里的事。” 林雅婷问。 “货车是谁开的。” “有时候是他。” “有时候不是。” “但他肯定在场。” “他说只有他在,里面的人才不会查。” 老赵冷笑了一声。 “挺有派头。” “还只有他在才行。” 张媒婆赶紧补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他职位。” “反正他说话很稳。” “不是那种临时工。” “我见过医院里跑腿的,他们说话都没他那个样。” 苏寒把笔放下。 “他有没有碰过尸体。” 张媒婆脸色难看。 “碰过。” “他会自己检查一遍。” “看看腕带,看看布有没有包好。” “有一次我绑得歪,他还骂我。” 老赵马上接话。 “骂你像捆柴?” 张媒婆点头。 “对。” 老赵看了一眼苏寒。 那截文档装订结,彻底对上了。 林雅婷把笔录本翻到新一页。 “他有没有提过医院冷藏柜。” “提过。” “他说冷藏系统他能安排。” “有时候尸体要多放一天,他说不会被发现。” “他还说登记表他会处理。” 审讯室外面的监控屏幕前,田小辉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这还处理登记表。” “他怎么不顺便把自己户口也处理了。” 审讯室里,苏寒拿起张媒婆的账本。 “最近这三具尸体,他有没有特别交代。” 张媒婆点头。 “他说这批货来得急。” “医院那边有人闹丧,不能拖太久。” “让我尽快联系买家。” “价高一点也没关系。” 林雅婷问。 “他为什么急。” “我不知道。” “他说上面风声紧。” “还有,说医院里有个老门卫可以背锅。” 老赵猛地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响。 “王八蛋。” 老周被舆论围攻那一幕,几个人都还记得。 结果真正安排这一切的人,就躲在医院后勤办公室里。 苏寒没有骂。 他把资料一页一页排在桌上。 “第一,接头地点在博爱医院后巷。” “这个位置需要熟悉院内路线和监控盲区。” “第二,时间固定在凌晨两点左右。” “这需要掌握值班交接和保安巡逻规律。” “第三,接头人佩戴医用手套,使用医务专用消毒喷剂。” “说明他能接触医院内部物资。” “第四,他能处理冷藏系统、登记表和监控。” “说明他不是普通员工。” 老赵听着听着,身子往前靠了些。 林雅婷也没再写字。 苏寒继续说。 “我们之前排过博爱医院内部人员。” “真正拥有太平间冷藏系统管理权限,又能调看后勤监控,还经常处理文书档案的人,一共有三名。” “第一名,医务科副主任,女,身高一米六二。” “排除。” “第二名,后勤库管,男,五十九岁,身高一米六八,长期腰伤,案发当晚在家属区值班。” “有三人证明。” 老赵直接接上。 “第三个。” 苏寒看着资料上的那张证件照。 “后勤管理办公室主任。” “张凯。”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个名字不是第一次出现。 可这一次,不再是怀疑。 而是一条条证据把他按到了桌面上。 林雅婷合上笔录本。 “身高一米七五。” “中年男性。” “金属框眼镜。” “管理后勤和太平间流程。” “能调监控,能改登记,能接触库房。” 老赵嘴角扯了一下。 “还能拿文档装订手法绑尸体。” “这兴趣爱好挺统一。” 张媒婆抬头看着他们。 “我说了,我都说了。” “你们是不是能少判我点?” 老赵看她。 “这话你跟检察那边说。” “现在先把剩下的交代完。” 张媒婆脸上的希望又缩了回去。 林雅婷起身,示意值班民警把她先带出去。 张媒婆被拉起来时,腿有点软。 她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苏寒。 “我真没杀人。” 苏寒看着她。 “你卖的时候,也没把她们当人。” 张媒婆嘴巴张了张,最后没出声。 门关上后,审讯室里只剩下苏寒、林雅婷和老赵。 老赵揉了揉脸。 “现在可以动张凯了吧。” “人证有了,账本有了,交易地点有了。” “再拖下去,我怕这孙子跑。” 林雅婷看向苏寒。 “你怎么想。” 苏寒把张媒婆供述的关键点圈出来。 “能抓,但最好让证据再硬一点。” “张凯不是刘志远。” “刘志远是坏在脸上,张凯是坏在流程里。” 老赵听完点头。 “这话损得挺准。” 苏寒继续说。 “张媒婆能指认他,但他可以否认。” “说她为了减罪乱咬人。” “账本上没有实名。” “黑卡也不是实名。” “后巷监控被删。” “我们现在缺直接技术证据。” 林雅婷明白他的意思。 “技术科那边还在恢复博爱医院的硬盘。” 老赵说。 “那玩意儿还能恢复出来吗。” 苏寒说。 “张凯删得很急。” “如果只是普通覆盖,能恢复一部分。” “尤其是外围缓存和系统日志。” “他越想清干净,越可能留下操作痕迹。” 老赵叹了口气。 “我现在就盼着技术科别掉链子。” “他们要是再说正在努力,我就把努力两个字贴他们门口。” 林雅婷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技术科刚发消息,说凌晨前能出初步结果。” 她把手机收起来。 “张凯那边先不惊动。” “让人盯死医院后勤办公室,盯住他本人。” “他只要联系外面,立刻汇报。” 老赵站起来。 “我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苏寒。” 苏寒抬头。 老赵说。 “这案子到这一步,老周能摘干净了吧。” 苏寒点头。 “从物理条件,到证据链,都能证明他不是主犯。” “后面正式报告出来,他会清白。” 老赵松了口气。 “行。” “那我回头得请他喝碗豆腐脑。” “被冤枉这么一遭,人不得补补。” 林雅婷看他。 “你请?” 老赵马上说。 “公私分明,我私人请。” “不过发票能不能开成工作餐,我再研究一下。” 林雅婷没接这个话。 她看向桌上的证据。 那些照片、笔录、账本和样本,终于连成一条线。 从医院后巷,到城南仓库。 从张媒婆的账本,到张凯的办公室。 苏寒把资料合上。 真正要抓的人,已经站在网里。 只差最后一把锁。 林雅婷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平。 “还差技术科那边的数据恢复结果。” 第204章 深夜档案室 晚上十一点四十。 市局文书档案室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靠门口的安全指示灯亮着,绿光贴在墙上,把一排排文件柜照出窄窄的边。 苏寒站在最里面的柜子后面。 他身上还是那件深色外套,手里拿着一只关掉声音的手机。 林雅婷站在另一侧。 两人已经在这里等了快一个小时。 档案室里有点闷。 纸张、旧文件夹和灰尘混在一起,味道很实在。 苏寒看了看身旁那排卷宗。 “这地方挺适合反省人生。” 林雅婷没看他。 “你现在想反省什么。” “反省我为什么没带杯咖啡。” 林雅婷嘴角动了一下。 “等抓完人,我请你。” 苏寒点头。 “那我争取抓得有精神一点。” 今晚设伏不是临时起意。 白天老赵审张媒婆的时候,林雅婷这边同步收到了内部监控排查结果。 上次营销号泄露停尸房案件细节后,网安那边追过发布源头。 最初的账号套了好几层壳。 但其中一次上传素材的网络入口,落在市局内部办公网。 时间点正好是刘志远加班后的半小时。 更麻烦的是,档案室外走廊监控里,刘志远出现过两次。 每次都说自己来取旧案资料。 可他现在已经被降级,根本没有权限接触重案组卷宗。 林雅婷没有马上动他。 她让档案室今晚保留一份“最新整理”的停尸房案件目录。 目录里夹了一页假封面。 封面下面,是空白纸。 真正卷宗早就转移到隔壁保险柜。 如果刘志远只是路过,他什么都不会碰。 如果他还想卖料,他一定会伸手。 苏寒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五十七。 林雅婷的手机亮了一下。 值班室发来消息。 刘志远刚进楼。 理由是回法医中心拿遗留资料。 苏寒把手机递给林雅婷看。 她点了一下头,关掉屏幕。 两人都没再说话。 档案室外的走廊很安静。 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停在门口。 门把手慢慢转动。 咔。 门开了一条缝。 刘志远探头进来。 他没开灯,只用手机屏幕照着地面。 那张脸在白光下有些发灰。 苏寒站在柜子后面,看得很清楚。 刘志远进门后,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确认没人,他才把门轻轻关上。 林雅婷站在另一侧,手已经搭在腰间。 刘志远走到档案柜前。 他动作很熟。 先看编号,再看抽屉标签。 停尸房失窃案的临时卷宗被放在第三排第二格。 他拉开抽屉的时候,声音很轻。 像是之前练过。 苏寒心里没有意外。 这种人,做坏事的时候比写报告细致多了。 刘志远翻出文件夹。 他站在原地听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切到拍照模式。 屏幕亮起。 咔嚓。 第一声快门响得很轻。 可在档案室里,清楚得不行。 林雅婷没有动。 苏寒也没动。 要等他继续。 咔嚓。 第二张。 刘志远翻开下一页。 那页是特意放进去的物证目录封面。 上面写着冷藏车痕迹、棉绳、张媒婆供述。 刘志远看到这里,呼吸明显乱了。 他赶紧举起手机。 咔嚓。 第三张。 拍完这张,他嘴角动了动。 像是忍不住笑。 也许他觉得今晚又能卖一个好价钱。 也许他觉得所有人都忙着抓张凯,没人顾得上他。 下一秒。 档案室里的小灯亮了。 白光从柜子顶上打开。 刘志远整个人僵在原地。 林雅婷从文件柜后方走出来。 “拍完了吗。” 刘志远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苏寒也从另一侧走出。 “没拍完也没事。” “我们可以给你补个全身照。” 刘志远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你们……” “你们怎么在这儿。” 林雅婷走到他面前。 “这话该我问你。” “你为什么在档案室。” 刘志远迅速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苏寒一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 他没有用多大力。 但刘志远这段时间本来就心虚,整个人往后一退,撞在文件柜上。 林雅婷直接控制住他的另一只手。 “手机放桌上。” 刘志远声音发紧。 “我就是看看资料。” “我之前参与过案子。” 苏寒把他的手机拿下来,屏幕还停在拍照界面。 画面上,正是刚刚那份卷宗封面。 苏寒看了一眼。 “看资料用拍照?” 刘志远急忙说。 “我怕忘。” 林雅婷看着他。 “怕忘可以写申请。” “谁给你的权限。” 刘志远嘴唇发干。 “我……我只是想帮忙。” 苏寒差点笑出来。 “帮忙?” “你帮营销号写稿?” 刘志远眼神变了。 “你别乱说。”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 林雅婷把他的手机放进证物袋,又拿出另一份打印材料。 “上次泄露信息的账号。” “上传素材的网络入口。” “你加班记录。” “档案室走廊监控。” “还有你今晚这个动作。” 她把材料放在桌上。 “刘志远,你觉得这些都只是巧合?” 刘志远喉咙动了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赵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 他刚才一直在走廊外等。 “还装呢。” “你再装,我都替你累。” 刘志远看到老赵,脸色更白。 “赵警官,我真不是故意的。” 老赵走到桌边,看了眼文件夹。 “不是故意的?” “你大半夜摸进档案室,手机拍卷宗。” “这还不叫故意。” “难道是手机自己加班了?” 苏寒把被翻乱的文件夹合上。 “刘志远,你知道今晚这份卷宗为什么这么容易拿到吗。” 刘志远没说话。 苏寒看着他。 “因为它是给你准备的。” 刘志远眼睛猛地抬起。 “你们设套?” 林雅婷说。 “我们给你留了选择。” “你可以不进来。” “你也可以进来后不碰。” “你自己选了最差的那个。” 刘志远的肩膀慢慢垮下去。 刚才那点嘴硬也没了。 他看向苏寒,眼神里带着恨,也带着怕。 “你早就怀疑我。” 苏寒说。 “你上次在走廊偷听的时候,脚步声太重。” “下次如果还有机会,建议换双软底鞋。” 老赵没忍住笑了一下。 “都这时候了你还给他提建议。” “他没下次了。” 刘志远嘴角抽了抽。 “苏寒,你别得意。” “我就是拍了几张照片。” “又没杀人。” 林雅婷脸色冷了。 “你泄露侦查信息,引发舆论干扰,给犯罪嫌疑人争取了转移尸体的时间。” “你以为这是几张照片?” 刘志远低下头。 手被控制着,他还想往后缩。 老赵上前把他按到椅子上。 “坐好。” “你不是喜欢拍吗。” “等会儿给你做笔录,保证角度清楚。” 刘志远抬头看向苏寒。 “我只是缺钱。” “我被你害得没位置了。” “我还能怎么办。” 苏寒看着他。 “你可以好好上班。” 刘志远突然笑了一下。 “好好上班?” “你说得轻松。” “所有人都看你。” “案子是你的,功劳是你的,林队也信你。” “我呢?” “我在中心干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被你压着。” 林雅婷看他的眼神没有变化。 “所以你就泄密。” 刘志远不说话了。 苏寒拿起桌上的证物袋。 手机屏幕还亮着。 上面那张卷宗照片,清清楚楚。 他看着刘志远。 “你不是被我压着。” “你是自己站不住。” 刘志远脸色惨白,嘴唇哆嗦了两下。 这一次,他没能再反驳。 老赵拿出手铐。 咔哒一声。 刘志远双手被铐住。 档案室外的走廊有人赶来。 值班民警和保卫科人员到了。 林雅婷把现场情况简单交代。 刘志远被扶起来时,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 老赵抓住他后领。 “站稳。” “别把档案室地板碰坏。” “这地板比你清白。” 田小辉在门口探头,看见刘志远被铐住,眼睛亮得很。 “赵哥,抓到了?” 老赵说。 “抓到了。” “你来得正好,回头写记录。” 田小辉笑容当场消失。 “我就不该多嘴。” 林雅婷看向苏寒。 苏寒把卷宗重新放回桌面。 这一晚,内部那条脏线终于被拽了出来。 刘志远被押出档案室。 走到门口时,他还回头看苏寒。 那眼神又怨又怕。 苏寒没避开。 他站在文件柜旁边,声音不大。 “你终于把自己送进来了。” 第205章 当场收缴 刘志远被按回档案室的椅子上。 值班民警还没正式押走他,林雅婷要先把现场证据固定完整。 这件事不能有半点含糊。 刘志远这种人,嘴上再软,转头就能说自己被冤枉。 苏寒站在桌边,戴上手套。 “手机先不要乱动。” “保持当前界面。” 林雅婷点头,拿出执法记录仪。 屏幕上还停着那张卷宗照片。 拍摄时间就在三分钟前。 文件名称、物证编号、案由,全都清清楚楚。 刘志远抬头看着他们,声音发虚。 “我真的只是看看。” “我没准备发出去。” 老赵在旁边嗤了一声。 “你看看用得着拍这么清楚?” “连页脚编号都拍上了。” “你这是怕别人看不懂,还是怕自己卖不上价。” 刘志远看向林雅婷。 “林队,我是一时糊涂。” “我最近压力太大。” “我不是故意害案子。” 林雅婷没有接他的话。 “解锁。” 刘志远手指动了动。 “手机是我的私人设备。”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用私人设备拍侦查卷宗。” “现在还挺讲隐私。” 老赵直接乐了。 “这叫讲究。” “偷东西还自带包装袋。” 林雅婷把手机推到刘志远面前。 “依法检查涉案电子设备。” “你可以配合,也可以等技术科强制提取。” “但结果不会变。” 刘志远的眼神飘了一下。 他知道技术科能恢复很多东西。 他也知道今晚这事已经兜不住。 他慢慢伸出手,用指纹解了锁。 林雅婷接过手机,让值班民警全程录像。 苏寒打开相册。 最新一排,就是刚才拍的三张卷宗照片。 再往前翻。 刘志远的脸色开始变。 相册里不止有今晚的东西。 上周的会议纪要照片。 停尸房案件内部简报。 博爱医院排查名单。 甚至还有苏寒之前在会议室分析老周不具备搬尸能力的白板照片。 老赵越看越火。 “你这不是一次两次。” “你把市局当照相馆了?” 刘志远急忙说。 “那些照片我没发。” 苏寒点开一张会议纪要。 照片下方有分享记录。 发送时间、目标账号、传输软件缓存,都还留着。 苏寒把屏幕转向他。 “没发?” 刘志远闭上嘴。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 “哟,备注还挺贴心。” “爆料一,爆料二。” “你再整理整理,是不是能出个合集?” 刘志远脸上的肉抖了抖。 “我……我只是发给朋友。” 林雅婷问。 “哪个朋友。” 刘志远不说。 苏寒继续翻。 手机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 名字很普通,叫旧资料。 打开后,里面全是案件相关照片和聊天截图。 其中一段聊天最扎眼。 对方问。 “还有新料吗,停尸房这个热度还能炒。” 刘志远回复。 “等我看看卷宗,有东西加钱。” 对方发来转账截图。 金额不大,但次数不少。 老赵看完,脸都黑了。 “你还真是为了钱。” “我还以为你多有理想。” 田小辉站在门口,小声接了一句。 “赵哥,他这理想也挺稳定。” “稳定变现。” 老赵回头瞪他。 “你别站那儿说风凉话。” “过来做记录。” 田小辉立刻拿着本子进来。 “来了来了。” “我这张嘴是工伤,控制不住。” 刘志远忽然抬头。 “苏寒。” “你帮我说句话。” “我知道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苏寒没有看他。 他把聊天记录、照片、分享记录逐项拍照固定。 每一步都让执法记录仪拍进去。 刘志远声音更急。 “我们好歹是同事。” “我以前是针对过你。” “但我没想把事情闹这么大。” “真的。” 老赵冷笑。 “你没想闹这么大?” “外面那些直播堵市局门口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老周差点被当成替罪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凶手转移尸体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刘志远嘴唇发白。 “我不知道会这样。” 苏寒终于抬头。 “你知道。” 刘志远愣住。 苏寒把手机放在桌上。 “你知道泄露的信息会被放大。” “你知道外面那些人会拿这个煽动舆论。” “你也知道案件细节一旦出去,犯罪嫌疑人就会调整动作。” “你只是觉得,这些后果不会落到你身上。” 刘志远的脸僵住。 这话戳中了他最怕承认的地方。 他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自己藏得住。 林雅婷把证物袋封好。 “手机一部。” “现场拍摄卷宗照片三张。” “历史偷拍案件资料多张。” “与外部账号交易聊天记录。” “转账截图。” 她看向值班民警。 “全部登记。” 值班民警点头。 “明白。” 刘志远突然从椅子上往前扑了一下。 手铐撞在桌沿,发出响声。 “林队!” “给我一次机会。” “我可以把外面那个账号供出来。” “我可以配合。” “别走纪检行不行。” “别让我完了。” 林雅婷看着他。 “你供不供,是你的态度。” “走不走程序,是规定。” 刘志远又看向苏寒。 “苏寒,我求你。” “我承认我嫉妒你。” “我承认我背后搞你。” “但你现在已经赢了。” “你放我一次。” 苏寒把被他翻乱的卷宗拿起来。 一页一页整理好。 “我赢不赢,跟你违法没有关系。” 刘志远声音抖得厉害。 “我不能进去。” “我爸妈还不知道。” “我以后怎么做人。” 老赵听不下去了。 “你拍的时候不想爸妈。” “收钱的时候不想以后。” “现在手铐戴上了,突然想做人了。” “晚了。” 田小辉低头写记录,小声说。 “赵哥今天输出挺稳定。” 老赵看他。 “你记录这个了吗。” 田小辉赶紧摇头。 “没有。” “我只记录事实,不记录金句。” 林雅婷拿出手机,拨通值班领导电话。 “档案室现场抓获刘志远偷拍侦查卷宗。” “涉案手机已当场收缴。” “请保卫科、纪检和值班督察到场。” 她挂断电话,看向刘志远。 “接下来你按程序接受调查。” 刘志远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刚才那点挣扎彻底没了。 他看着地面,嘴里反复念着。 “我完了。” “我真完了。” 没人接他的话。 档案室里只剩纸张翻动声。 苏寒把所有被抽出的文件归位。 假卷宗封面收进证物袋。 真正用来设伏的痕迹也一并固定。 林雅婷走到他旁边。 “有没有解气。” 苏寒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推回去。 “谈不上。” 林雅婷看他。 “刘志远盯了你这么久。” “匿名举报,背后使坏,泄露信息。” “现在被抓,你不觉得爽?” 苏寒想了想。 “他被抓,是因为他违法。” “不是因为我爽。” 林雅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这人有时候挺气人的。” 苏寒说。 “我还以为这是优点。” “在某些场合是。” “比如审讯。” “在某些场合不是。” “比如别人想跟你正常聊天。” 苏寒看了她一眼。 “那我改。” 林雅婷说。 “算了。” “你突然会聊天,我还不习惯。” 门口传来脚步声。 保卫科和纪检的人到了。 值班民警将刘志远扶起来。 他走到门口时,腿还在发软。 田小辉小声提醒。 “慢点。” “别摔了又说我们档案室地滑。” 刘志远抬头看他,眼里没了火气。 只有怕。 老赵跟着出去交接手续。 档案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林雅婷看着被重新关好的文件柜。 “内部这个口子,总算堵上了。” 苏寒点头。 “至少张凯暂时不会再从市局这边提前得到消息。” 林雅婷抬眼看他。 “技术科那边刚刚发来初步结果。” “博爱医院后巷监控硬盘,恢复出一段残片。” 苏寒停下动作。 “能看到人吗。” “画面不完整。” “但能看到金属框眼镜,身高,白色手套。” “还有冷藏车车尾。” 林雅婷把手机递给他。 “时间点是案发当晚凌晨两点零二。” 苏寒看着屏幕上的模糊画面。 画面里,一个戴口罩的男人站在医院后巷。 他抬手推着转运车,侧脸只露出很小一部分。 但那副金属框眼镜,在灯下反了一下。 苏寒把手机还给林雅婷。 “够了。” 林雅婷收起手机。 “明天一早,申请传唤和搜查。” 苏寒把最后一份卷宗归位。 文件柜关上的声音很轻。 他看向林雅婷。 “张凯那边明天该收网了。” 第206章 全局通报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临江市公安局大会议室坐满了人。 平时这个点,大家不是在啃包子,就是在补昨晚没睡够的魂。 今天不一样。 前排坐着各部门负责人,后排坐着刑侦、法医、技侦、网安的人。 老赵坐在他旁边,手里照旧捧着保温杯。 田小辉看了眼杯子,小声问:“赵哥,你今天泡的什么?” 老赵看都没看他。 “闭嘴茶。” 田小辉立刻坐直。 “那我不喝了,药效太强。” 小赵坐在另一边,眼神一直往苏寒那边飘。 苏寒坐在靠后的位置,外套拉链没完全拉上,手里拿着手机。 手机屏幕上,是技术科刚发来的初步视频截图。 画面很糊。 可那个戴金属框眼镜的人,已经足够让人睡不着觉。 八点整。 会议室门被推开。 张建国走上主席台。 他今天没带多余材料,只拿了一份红头通报。 人一站定,整个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张建国扫了一眼台下。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想说话,而是没人敢先动。 他打开文件夹。 “今天临时召开全局通报会议。” “内容只有一项。” “关于刘志远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的处理决定。” 这句话落下,后排有人轻轻动了一下椅子。 声音不大,却在会议室里听得清楚。 张建国没有停。 “经初步调查,刘志远在法医中心任职期间,多次利用职务便利,非法获取案件内部资料。” “其后通过个人设备拍摄、存储、转发侦查信息。” “并将相关内容提供给外部账号,造成案件侦办信息外泄。” “该行为严重违反工作纪律、保密规定,严重干扰案件办理。” “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会议室里更静了。 田小辉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平时爱闹,但这会儿也闹不起来。 他见过老周被堵在医院门口时的样子。 也见过那具女尸躺在地下夹层里的样子。 刘志远拍出去的不是几张照片。 是刀口上往外漏的风。 张建国继续念。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对刘志远作出开除公职处理。” “其涉嫌违法犯罪问题,移交监察部门和相关办案机关依法处理。” “同步追查外部接收账号、资金往来及相关传播链条。” 这次,会议室里终于有人抬头。 开除公职。 移交追责。 这八个字的分量,谁都懂。 刘志远以前在法医中心不算低调。 论资历,他比苏寒早。 论脾气,他比很多人硬。 刚开始苏寒崭露头角时,他阴阳怪气过,也暗地里使过绊子。 后来被公开敲打,被降级,被边缘化。 很多人以为他会老实。 结果他没有。 他把自己一路送到了这一步。 小赵低声说:“真开了。” 老赵看他一眼。 “他自己把门焊死了,谁也拉不回来。” 田小辉忍不住接话。 “赵哥,你这话挺像领导发言。” 老赵说:“那你鼓掌。” 田小辉把手放回膝盖。 “算了,我怕张局以为我对处分决定有个人情绪。” 台上,张建国把文件放下。 他的目光从台下一排排人脸上扫过去。 “我再强调一遍。” “案件信息不是谈资。” “卷宗材料不是私人物品。” “任何人,任何岗位,只要碰到侦查机密,都必须守住底线。” “别觉得自己只是拍了一张照片,只是转了一条消息。” “你转出去的东西,可能让嫌疑人提前逃跑。” “可能让证人受到威胁。” “也可能让无辜的人背上骂名。” 他说到这里,停了几秒。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老周。 那个差点被推到舆论前面当靶子的门卫。 张建国的声音没有提高。 可每个字都压在会议室里。 “这次停尸房失窃案,内部泄密造成了很坏影响。” “但我们也看到了,刑侦、法医、技侦、网安等部门连续作战,及时堵住漏洞。” “该查的查,该抓的抓,该追责的追责。” “我希望各部门负责人回去以后,把今天的通报传达到每一个人。” “谁也不要抱侥幸心理。” “纪律不是写在墙上的。” “纪律是碰了就要付代价的。” 话音落下,台下还是没人说话。 就在这安静里,很多人的目光开始不自觉地往后排扫。 他们看向同一个方向。 苏寒。 如果说刘志远这条线,从一开始就和谁牵扯最深,那就是苏寒。 匿名举报,背后挑刺,泄露案件细节。 每一步都冲着苏寒来。 可现在刘志远被通报开除,苏寒却坐在角落里,表情平静。 他甚至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 上面弹出一条天气提醒。 今日有小雨,夜间转阴。 苏寒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坐他旁边的小赵看傻了。 “苏哥。” 苏寒偏头。 “怎么了?” 小赵小声说:“你不激动吗?” 苏寒想了想。 “天气预报说晚上转阴。” 小赵愣住。 “我说刘志远。” 苏寒说:“哦。” “他不是昨天晚上就被铐了吗?” 小赵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话好像没毛病。 可听着就很让人没法接。 田小辉在前面憋笑,肩膀抖了一下。 老赵用保温杯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别抖,像手机开震动。” 田小辉咳了一声,努力恢复正经。 张建国当然也看到了台下的动静。 他的目光在苏寒那边停了半秒,又收回来。 “最后,我讲一句。” “不是谁有本事,谁就能不守规矩。” “也不是谁心里不服,谁就能拿纪律出气。” “一个人的路,是自己走出来的。” “走歪了,就别怪路窄。” 这话不长。 但不少人听完,后背都直了些。 苏寒垂着眼,没接任何人的目光。 他心里并没有太多快意。 刘志远完了。 可那不是苏寒赢了。 是刘志远把嫉妒当成借口,把底线当成废纸,最后自己栽进去。 有些人不是被别人打倒的。 是他一脚一脚,踩空了自己的台阶。 会议结束时,椅子挪动声同时响起。 大家开始往外走。 没人敢大声聊天。 这种全局通报会,散场后的空气都比平时重。 田小辉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腿。 “赵哥,我刚才憋了半小时,差点憋出内伤。” 老赵说:“你这叫功能训练。” 田小辉问:“练什么?” 老赵说:“练闭嘴。” 小赵赶紧跟上苏寒。 “苏哥,刘志远这事算彻底结束了吧?” 苏寒拿起资料。 “对他来说,结束了。” 小赵又问:“那对我们呢?” 苏寒看向会议室门口。 林雅婷正从前排走过来。 “我们还有张凯。” 小赵立刻闭嘴。 这名字一出来,气氛就回到了案子上。 林雅婷走到苏寒身边,手里拿着手机。 她没有绕弯。 “张凯那边技术科有结果了。” 第207章 深夜探班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快到苏寒连午饭吃没吃,都有点记不清。 重案组办公室里灯一直亮着。 桌面上铺满了资料。 尸检初步报告、化学残留送检单、冷藏车痕迹照片、张媒婆笔录、后巷监控恢复截图。 每一样东西都指向张凯。 可要收网,光指向不够。 要让他没有余地。 林雅婷站在白板前,把时间线重新梳了一遍。 “凌晨一点四十五,博爱医院夜班交接。” “凌晨一点五十五,后勤巡查从住院楼开始。” “凌晨两点零二,后巷监控残片拍到接头人。” “凌晨两点零八,冷藏车驶离后巷。” “两点十三,太平间冷藏柜系统出现一次异常开关记录。” 老赵拿着笔记本,脸色不太好。 “他这时间掐得太准。” 田小辉趴在桌上看图。 “张凯以前是不是干过排班软件?” 老赵瞥他。 “他干过坏事。” 田小辉点头。 “这个专业更对口。” 苏寒坐在电脑前,正在整理尸体检验报告。 他把医务专用消毒喷剂残留、棉绳装订结、尸体搬运压痕分成三类。 物证链。 行为链。 权限链。 张凯最难缠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不是在现场拿刀的人。 他藏在流程里。 他让监控停,让登记表变,让冷藏柜记录被改。 每一步看起来都能甩给系统故障。 可这些故障集中出现,就不是故障。 是人为控制。 小赵从法医中心送来复核单。 “苏哥,实验室那边出结果了。” 苏寒接过来看。 “氯己定葡萄糖酸盐溶液,复合型医务专用消毒喷剂成分。” “批次号能追吗?” 小赵点头。 “能。” “供应商那边给了出库单,对应博爱医院医务科上月采购批次。” “领用签字复印件也拿到了。” 苏寒抬头。 “谁签的?” 小赵把复印件递过来。 “张凯。”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老赵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好。” “这回他再说喷剂自己长腿,我就给它立案。” 田小辉凑过去看。 “赵哥,喷剂要是有腿,跑得可能比我快。” 老赵说:“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林雅婷看完签字单,立刻安排。 “搜查申请材料补进去。” “明早七点前完成。” “张凯办公室、库房、车辆、住所,同步。” 田小辉举手。 “林队,我能不能申请去办公室那组?” 老赵问:“怎么,不想跑?” 田小辉很诚实。 “办公室有椅子。”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你跟老赵去住所。” 田小辉脸上的光没了。 老赵笑了一声。 “年轻人,多运动。” 田小辉小声说:“我就知道,我这双鞋迟早要牺牲。” 晚上八点多,办公室里的人少了一半。 外勤出去盯张凯。 技术科还在恢复更完整的视频。 林雅婷去了楼下和张建国汇报。 苏寒留在办公室,继续改报告。 他把最后一段写完,刚准备喝口水,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田小辉从旁边探头。 “苏哥,你晚饭吃了吗?” 苏寒想了想。 “喝过水。” 田小辉沉默两秒。 “你们法医对饭的定义挺宽。” 老赵从门口经过,手里拿着泡面。 “他这是修仙。” “等会儿饿急了,能把报告啃了。” 苏寒说:“报告纤维含量高,不建议食用。” 田小辉乐了。 “苏哥你别说,我现在真想点外卖。” 老赵说:“你点。” 田小辉拿起手机,又放下。 “算了,万一张凯那边动了,我一口没吃上就得跑。” 老赵说:“你对外卖的感情还挺复杂。” 这时,苏寒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顾念。 他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很吵,像是在门禁大厅。 顾念说:“你在局里吗?” “在。” “吃饭了吗?” 苏寒看了眼空杯子。 “正在考虑。” 顾念的声音一下拔高。 “考虑?” “苏寒,你现在连吃饭都要开会研究了?” 苏寒说:“案件比较忙。” 顾念哼了一声。 “我就知道。” “你下来接我一下。” 苏寒顿住。 “你在楼下?” “对啊。” “我带饭来了。” 苏寒看向电脑右下角时间。 八点二十七。 “你怎么进来的?” 顾念说:“你之前不是给我办了临时探访证吗?” “门禁大叔看了半天,还问我是不是来送材料。” “我说送红烧肉。”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表情挺复杂。” 苏寒站起身。 “我下来。” 顾念马上说:“不用,我已经过了门禁。” “你在哪个办公室?” 苏寒还没来得及说,电话那头传来工作人员的声音。 顾念道了谢,又对他说:“重案组,三楼,对吧?” 苏寒:“对。” 电话挂断。 田小辉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苏哥,谁啊?” 苏寒把手机放下。 “我室友。” 田小辉眼睛亮了。 “顾念姐?” 老赵拿着泡面也转过头。 “就是乔迁宴那个姑娘?” 苏寒点头。 田小辉一拍桌子。 “红烧肉来了!” 苏寒看他。 “她给我带的。” 田小辉很自然地说:“我们重案组讲团队。” 老赵说:“你这团队精神主要体现在蹭饭。” 田小辉毫不羞愧。 “我可以负责夸。” 另一边,顾念拎着保温袋上了三楼。 她今天穿着浅色针织衫,外面套了件短外套。 头发简单扎在后面,看起来像刚从家里出来。 保温袋有点重。 她一路走一路小声念叨。 “苏寒你最好真没吃。” “要是吃了还让我白跑,我就把红烧肉塞你检验箱里。” 走到重案组门口时,里面传来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顾念刚准备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林雅婷拿着空咖啡杯走出来。 两人正好面对面站住。 走廊灯很亮。 顾念手里拎着饭盒。 林雅婷手里拿着空杯。 两个人同时停住。 顾念先认出了她。 乔迁宴那天,黑色连衣裙,披着头发的林雅婷。 今天换成了警队常服,头发扎起,整个人又回到了工作状态。 林雅婷也认出了顾念。 苏寒的室友。 那个在家里忙前忙后,把新房布置得很像生活的人。 几秒钟没人说话。 顾念看了看她手里的杯子。 林雅婷看了看她手里的饭盒。 空气忽然变得很奇怪。 不吵。 也不冷。 就是有点不好放。 苏寒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顾念站在门外。 林雅婷站在门里。 一个带着热饭。 一个拿着空咖啡杯。 田小辉在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神兴奋得像发现新证据。 老赵也慢慢把泡面放下。 苏寒看了看三个人。 “都站着干什么?” 顾念抬眼看他。 林雅婷也转头看他。 三道视线在走廊里撞到一起。 苏寒忽然觉得,今晚这案子之外,好像还有一个难度不低的现场。 第208章 解剖学点评 走廊里的空气卡了几秒。 苏寒先伸手接过顾念手里的保温袋。 “挺沉。” 顾念说:“红烧肉,青菜,米饭。” “还有汤。” 田小辉在里面小声说:“还有我。” 老赵一把把他脑袋按回去。 “你没有。” 林雅婷看着顾念,开口很客气。 “你来给苏寒送饭?” 顾念点头。 “他一忙起来就不吃东西。” “我怕他哪天把自己饿到需要自己给自己写报告。” 苏寒说:“那应该不符合流程。” 顾念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林雅婷嘴角动了一下。 这话她听着还挺熟。 苏寒在办公室里也经常一句话把人堵住。 现在终于有人能堵他了。 她拿着空咖啡杯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坐吧。” 顾念看了看办公室里面。 “方便吗?” 林雅婷说:“方便。” “今晚大家都在加班。” 田小辉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 “顾念姐,这边有休息区。” 老赵看他。 “你刚才不是说腰疼吗?” 田小辉说:“见到饭,腰忽然好了。” 顾念被逗笑。 “我带得不少。” “你们要是不嫌弃,可以一起吃点。” 田小辉差点鼓掌。 老赵赶紧提醒。 “注意形象。” 田小辉坐回去,嘴上还硬。 “我这叫群众关系好。” 小型休息区就在办公室里侧。 一张小圆桌,几把椅子,旁边还有饮水机和微波炉。 顾念把饭盒一层层打开。 红烧肉的香味很快飘出来。 办公室里几个熬了半天的人,同时抬头。 田小辉闭上眼睛。 “这味道,能当物证吗?” 苏寒说:“可以证明你饿了。” 老赵拿着筷子过来。 “我就尝一块。” 田小辉看他。 “赵哥,你这个一块一般按碗算。” 老赵说:“你懂什么,老刑警取样要充分。” 林雅婷端着咖啡杯坐在旁边。 她没有立刻动筷,只是看着顾念把米饭推到苏寒面前。 顾念动作很自然。 像是在家里做过很多次。 “先吃饭。” “报告晚点再写。” 苏寒拿起筷子。 “明早要收网。” 顾念说:“那你今晚更得吃。” “你要是饿晕在抓捕现场,人家张凯都得愣一下。” 田小辉接话。 “嫌疑人可能会说,警官你先起来,咱们继续。” 老赵笑骂。 “闭嘴吃你的。” 林雅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 她放下杯子。 顾念注意到了。 “林队,你吃点吧。” “光喝咖啡不顶事。” 林雅婷看了她一眼。 “谢谢。” 她夹了一点青菜。 顾念也坐下。 两个人隔着小桌,礼貌得很。 太礼貌了。 礼貌到田小辉夹肉的动作都慢了。 他偷偷看苏寒。 意思很明显。 苏哥,救场。 苏寒低头夹起一块红烧肉。 他看了几秒。 顾念问:“你看什么?” 苏寒说:“这块的筋膜层分离得很干净。” 顾念动作停住。 林雅婷也抬眼看他。 苏寒继续说:“肌间结缔组织煮到了最佳分解温度。” “大概八十五度左右焖了四十分钟。” 休息区安静了。 田小辉筷子夹着肉,嘴巴张着。 老赵看了看肉,又看了看苏寒。 “你小子吃饭也验尸啊?” 顾念终于忍不住了。 “苏寒。” “你能不能正常吃饭?” 苏寒认真想了下。 “可以。” “味道不错。” 顾念把筷子往他碗边一放。 “这才是人话。” 林雅婷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 但休息区里的僵硬一下散了。 田小辉立刻松了口气。 “苏哥你这点评吓我一跳。” “我刚才差点以为我要给这块肉做笔录。” 老赵说:“笔录第一句,姓名。” 田小辉低头看肉。 “红烧肉。” 老赵说:“年龄。” 田小辉说:“出锅二十分钟。” 顾念笑得肩膀都动了。 “你们重案组平时都这样吗?” 林雅婷说:“忙的时候不这样。” “太忙的时候,比这还严重。” 顾念看向苏寒。 “难怪他回家以后说话也怪。” 苏寒夹了一口饭。 “我在家已经很收敛了。” 顾念说:“你管把番茄切面叫组织断面,叫收敛?” 田小辉差点喷饭。 “苏哥,你在家这么刺激吗?” 苏寒说:“番茄确实有断面。” 顾念看他。 “你再说,明天早餐只有白水。” 苏寒立刻低头吃饭。 林雅婷看着这一幕,眼里的笑意没再压得太死。 她发现顾念和苏寒相处时,很自然。 吵两句,怼两句,谁都不尴尬。 那是生活里磨出来的熟悉。 顾念也在看林雅婷。 她发现林雅婷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难接近。 工作时冷,吃饭时话不多,可眼神不让人不舒服。 尤其苏寒那句解剖学点评出来后,她笑得很真实。 这让顾念心里那点警觉,稍微松了一点。 但也只是稍微。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门禁系统还灵。 顾念把汤推给苏寒。 “喝点。” 苏寒接过。 林雅婷看了一眼汤盒。 “你做饭很厉害。” 顾念说:“还行。” “主要是苏寒太好养。” “给什么吃什么,就是点评方式比较不吉利。” 苏寒说:“我可以改成营养学点评。” 顾念马上说:“不用。” “你闭嘴吃,已经是对这顿饭最大的尊重。” 老赵点头。 “这姑娘说得对。” 田小辉小声问:“顾念姐,下次还有红烧肉吗?” 顾念笑着说:“看苏寒表现。” 田小辉立刻看向苏寒。 “苏哥,你好好表现。” “这关系到我们整个办公室的幸福。” 苏寒说:“你们幸福建立得挺快。” 林雅婷放下杯子。 “明天行动六点半集合。” “今晚吃完都早点收材料。” “别到时候让张凯看笑话。” 这话一出,大家的状态又回到案子上。 顾念没有多问。 她知道苏寒的工作不能随便打听。 她只是把饭盒盖好,把剩下的菜分了一点给田小辉和老赵。 “你们也吃点。” “别光靠泡面顶着。” 老赵接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谢谢啊。” 田小辉已经很自然。 “顾念姐,你以后就是我们重案组编外后勤顾问。” 苏寒看他。 “你任命得挺随便。” 田小辉说:“我这是民意。” 吃完饭后,顾念收拾饭盒。 苏寒送她到楼下门禁。 走廊里比刚才安静很多。 顾念拎着空袋子,走了几步,忽然说:“明天危险吗?” 苏寒说:“抓人都有风险。” 顾念停下看他。 “你能不能说点让我安心的话?” 苏寒想了想。 “我会站在比较合理的位置。” 顾念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抬手指了指他。 “你这个人,真是靠专业活着。” 苏寒说:“也靠你送饭。” 顾念这才笑了。 “这句还行。” “明天忙完给我发消息。” 苏寒点头。 “好。” 顾念走后,苏寒回到三楼。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继续忙起来。 林雅婷站在走廊窗边,手里还是那个咖啡杯。 杯子已经空了。 她看着苏寒走近,问了一句。 “送走了?” 苏寒点头。 “嗯。” 林雅婷看向楼梯口,又看回他。 “她经常来送饭吗?” 第209章 台账疑点 林雅婷问完那句,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苏寒看着她手里的空咖啡杯,说:“不经常。” 林雅婷点了点头。 “那今天算特殊情况?” 苏寒想了想。 “她可能觉得我再不吃饭,会变成案件附属材料。”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你对自己定位还挺清楚。” 苏寒说:“我尽量不占证物袋。” 林雅婷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把情绪收回去。 她把杯子放到窗台上,转身往办公室走。 “吃完了就继续看材料。” “张凯那边明早要动,今晚不能漏。” 苏寒跟上她。 “知道。” 办公室里,红烧肉的味道还没完全散。 田小辉正在收拾饭盒,动作认真得不像在做案件记录,倒像在守护什么重要遗产。 老赵看他一眼。 “你再看一眼,饭盒也不会自己长肉。” 田小辉叹气。 “赵哥,你不懂。” “这不是饭盒,这是加班夜里的精神支柱。” 老赵拿起保温杯。 “那你把精神支柱洗了。” 田小辉立刻抱着饭盒往外走。 “我这就去。” 林雅婷回到白板前,把刚收到的资料又贴了上去。 苏寒坐回电脑前。 他原本准备把今晚的报告收尾。 可鼠标挪到文档关闭按钮上时,他停了一下。 屏幕另一侧,是博爱医院近两年的病亡人员登记台账。 这份资料是医院下午补交过来的。 内容很厚。 病亡时间、遗体转运、冷藏柜编号、家属签字、殡仪馆外包单据,每一项都有。 乍一看,手续完整得很。 完整到让人不舒服。 苏寒把报告暂时最小化,重新点开台账表格。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外勤电话一通接一通,声音被压得很低。 打印机工作了几次,又停了。 快到凌晨一点时,老赵带着田小辉出去交接盯梢情况。 林雅婷也被张建国叫走,去确认明早的搜查手续。 办公室里只剩苏寒一个人。 灯光白得有些晃眼。 窗外的小雨已经下起来了。 雨点打在玻璃上,声音很碎。 苏寒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开始逐行比对。 正常遗体流转,病亡后先由医生出具死亡证明。 随后家属确认,太平间接收,冷藏登记。 再由家属或委托方办理火化审批。 殡仪馆接收遗体后,会有火化登记和骨灰领取记录。 整个流程不算复杂。 但每一步都有时间。 死者不是快递。 不可能上午人刚没,晚上就全流程走完。 苏寒拉出第一张表。 博爱医院病亡台账,去年三月十七日,死者梁某,女,二十六岁。 死亡时间,凌晨四点二十。 遗体进入太平间时间,五点十二。 登记显示,当日十五点三十分完成火化。 苏寒的鼠标停住了。 他没急着下结论。 他点开对应的火化单据扫描件。 单据上盖章齐全,家属签字也有。 可是火化预约时间写的是当天上午九点。 也就是说,死亡不到五个小时,火化预约已经完成。 苏寒盯着那行时间看了很久。 他伸手拿过旁边的纸,写下梁某两个字。 然后标注。 死亡后十一小时内完成全流程。 他继续往下翻。 第二个异常出现在去年十一月。 死者孟某,女,三十一岁。 死亡时间,二十三点四十。 台账显示,次日上午十点二十五完成火化。 从死亡到火化完成,不到十一小时。 苏寒点开外包转运单。 单据上的司机签名潦草,车牌号填写完整。 可殡仪馆接收时间写的是早上六点十。 按照医院到殡仪馆的距离,倒是来得及。 问题是审批。 正常情况下,火化审批至少要二十四小时。 特殊情况也需要材料留痕。 这张单据没有。 苏寒把第二个名字写下。 孟某。 第三个,是今年一月。 死者许某,女,二十四岁。 死亡时间,中午十二点五十。 台账显示,当晚二十三点完成火化并领取骨灰。 苏寒这次没有立刻翻页。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几行字。 办公室很静。 静到电脑风扇的声音都变得清楚。 这不是录入错误。 一次可能是错。 两次可能是手续混乱。 三次,都是年轻女性,都是在短时间内显示已火化。 这就不是巧合。 苏寒把三个人的资料调到同一个窗口。 年龄,二十六,三十一,二十四。 死亡地点,全部在博爱医院。 遗体进入太平间,全部有记录。 火化完成,全部不到十二小时。 火化证明,全部来自同一类外包流转单。 经手人栏里,医院方盖章处都有一个小签名。 张凯。 苏寒看着那两个字,眼神沉了下来。 他又把这次失踪的三具女尸资料调出来。 流程上的异常点很像。 只是这一次,张凯没来得及把台账做完。 因为家属闹得太厉害,医院被盯上了。 之前那三次,可能没人怀疑。 也可能有人觉得奇怪,但被一张盖章的单据堵回去了。 苏寒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八。 他先给殡仪馆值班电话打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对面声音迷糊。 “哪位?” 苏寒说:“市局重案组。” “需要核实三名死者火化登记。” 对面瞬间清醒了不少。 “现在吗?” 苏寒说:“现在。” 那边停了一下。 “档案系统夜间只能查简要记录,纸质档案要明天上班。” 苏寒把三个人姓名和身份证号报过去。 对面传来键盘声。 一开始还算平稳。 很快,那边的声音变了。 “警官,你等一下。” 苏寒握着手机,没有催。 几分钟后,对面说:“系统里没查到。” 苏寒问:“三个人都没有?” “对。” “同名也没有。” “按你给的号码查,也没有火化登记。” 苏寒问:“骨灰领取记录呢?” “没有。” “接收遗体记录也没有。” 苏寒看着屏幕上的台账。 博爱医院明明写着已完成火化。 可殡仪馆没有接收过她们。 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用多说。 苏寒挂断电话,把三份资料打印出来。 打印机在深夜里重新响起。 纸一张张吐出来。 每张纸落下,办公室里的空气都更重一点。 他拿出红笔,把异常时间圈出来。 死亡时间。 太平间接收时间。 火化完成时间。 张凯签字。 全部圈住。 然后他给林雅婷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林雅婷那边有脚步声。 “怎么了?” 苏寒说:“你现在在哪?” “楼下刚汇报完。” 苏寒看着桌上的三份台账。 “上来一趟。” 林雅婷立刻问:“发现什么了?” 苏寒没有绕。 “除了这次丢的三具,之前可能还有。”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连脚步声都停了。 几秒后,林雅婷只说了两个字。 “等我。” 电话挂断。 苏寒把桌面整理了一遍。 三名异常死者放在左边。 这次失踪三具放在右边。 中间是张凯的签字和流程权限表。 他又把医院火化审批规定翻出来。 正常审批时间,二十四小时以上。 特殊加急,需家属申请、主管签字、殡仪馆备案。 这三人没有任何加急备案。 十分钟不到,办公室门被推开。 林雅婷从外面进来,外套肩膀上带着雨点。 她显然是跑上来的。 头发有些乱。 苏寒把资料推过去。 “这三个人。” “医院台账显示已火化。” “但殡仪馆夜间系统查不到任何记录。” 林雅婷低头看资料。 她翻得很快。 翻到第三份时,手停住了。 “全部年轻女性?” 苏寒点头。 “全部经过博爱医院太平间。” “全部由张凯经手。” “全部在死亡后不到十二小时显示完成火化。” 林雅婷抬头看他。 “正常流程不可能这么快。” 苏寒说:“至少需要二十四小时。” “除非有特殊审批。” “但没有备案,没有殡仪馆接收,没有骨灰领取。” 林雅婷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她把三份台账压在桌上。 “所以,医院系统里的火化记录是假的。” 苏寒说:“大概率是。” “明天必须去殡仪馆调纸质档案。” “如果纸质档案也没有,这三具尸体从来没被火化。” 林雅婷看着白板上张凯的名字。 之前那张网,忽然变大了。 她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 “我通知田小辉。” 苏寒说:“让他带两个人去殡仪馆。” “重点查接收记录、火化炉登记、骨灰领取栏。” 林雅婷点头。 “我亲自去。” 苏寒看她。 “明早还要申请搜查。” 林雅婷说:“申请照走。” “殡仪馆我必须去。” 她把三份资料拍照发给自己。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紧。 不是慌。 是怒意压在那儿,随时能烧起来。 她看向苏寒。 “如果是真的,张凯不止偷了这次三具。” 苏寒说:“嗯。” 林雅婷把资料合上。 “那他该还的账,就不止一笔了。” 第210章 殡仪馆核实 天还没亮透,林雅婷就带着田小辉出了市局。 雨停了。 路面还是湿的。 车轮压过去,发出轻微的水声。 田小辉坐在副驾驶,怀里抱着资料袋。 他昨晚只眯了不到两个小时,现在眼睛还是红的。 可嘴没闲着。 “林队,我现在看见火化单三个字,脑子都发热。” 林雅婷握着方向盘。 “困就闭嘴休息。” 田小辉立刻摇头。 “不行。” “我怕我一闭眼,梦里都是张凯给单据盖章。” 后座刑警笑了一声。 林雅婷没接话。 她车开得稳。 可田小辉看得出来,林队今天没半点闲心。 昨晚苏寒那句话,把案子硬生生往上推了一层。 原本他们查的是博爱医院这次失踪三具女尸。 现在很可能变成长期盗尸贩卖。 从三具变六具。 甚至可能更多。 田小辉低头看资料。 梁某,孟某,许某。 三个人的照片都贴在复印件上。 年轻,干净,死因各不相同。 如果苏寒判断没错,她们死后没有走向殡仪馆。 而是被张凯从医院流程里抹掉了。 车到殡仪馆时,刚过七点四十。 档案室还没正式开门。 林雅婷亮证后,值班负责人很快把档案管理员叫了过来。 管理员姓周,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一边开门,一边说:“警官,昨晚电话我听值班的说了。” “你们要查三名死者?” 林雅婷把资料递过去。 “对。” “先查系统,再调纸质火化登记。” 周管理员接过资料,神情也严肃起来。 “行。” “我们这边火化记录管得严。” “只要进过炉,有登记。” 档案室里比外面冷。 一排排铁柜靠墙放着。 靠窗位置有两台电脑,一台新,一台旧。 旧电脑启动时响了半天。 田小辉站在旁边,小声说:“这机器年纪比我警龄大。” 周管理员推了推眼镜。 “别看它慢,它记账清楚。” 田小辉马上点头。 “那我尊重前辈。”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田小辉闭嘴了。 周管理员先输入梁某的身份证号。 系统转了一圈。 结果为空。 他又换姓名和死亡日期。 还是没有。 林雅婷问:“有没有可能信息录错?” 周管理员说:“可能。” “但身份证号一般不会错。” “我再查接收登记。” 他切换到遗体接收系统。 输入博爱医院,时间范围拉到前后七天。 屏幕上出现了一批记录。 可里面没有梁某。 田小辉凑近看。 “真没有?” 周管理员把页面往下拉到底。 “没有。” 林雅婷说:“查第二个。” 孟某。 依旧没有。 系统里没有火化记录。 接收记录没有。 骨灰领取记录也没有。 第三个许某。 同样没有。 档案室里一下没人说话。 窗外有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响了一阵。 田小辉盯着屏幕,喉咙动了动。 “也就是说,她们根本没来过这里。” 周管理员脸色也不好看。 “从系统看,是没来过。” 林雅婷说:“调纸质档案。” 周管理员立刻起身。 他从铁柜里取出对应年份的登记册。 纸质册子很厚。 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戴上手套,一页一页翻。 火化登记按日期排列。 梁某死亡那天,博爱医院送来的遗体一共有四具。 名单里没有梁某。 前后两天也没有。 周管理员又翻孟某。 没有。 许某。 还是没有。 田小辉扶着桌沿,脸色比刚才难看多了。 “医院台账写得那么完整。” “火化单据,司机签字,家属领取,盖章。” “结果这里一个字都没有?” 周管理员把登记册合上。 “如果我们这边没有接收,就不可能火化。” “骨灰领取栏为空,也说明没有后续。” 林雅婷拿起博爱医院台账复印件。 上面写着。 已完成火化。 骨灰由家属领取。 她盯着那行字,眼神发冷。 “家属领取记录是假的。” 田小辉说:“那家属知道吗?” 林雅婷说:“回去后查。” “如果家属真的拿过骨灰,那骨灰来源也要查。” 田小辉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让人后背不舒服。 如果尸体没被火化,可家属却拿到了所谓骨灰。 那张凯到底给了他们什么? 周管理员也听懂了,脸色变得更沉。 “警官,这事儿我们可以出证明。” “系统查询结果、纸质档案检索结果,都可以盖章。” 林雅婷点头。 “需要正式书面说明。” “写清楚三名死者在你馆无遗体接收记录、无火化记录、无骨灰领取记录。” 周管理员马上去准备材料。 田小辉拿着手机,把电脑查询结果拍照固定。 每拍一张,他表情就更难看一点。 “林队。” “我昨晚还想着,张凯最多就是这次胆子大。” “现在看,他是熟练工。” 林雅婷没说话。 田小辉继续说:“第一次偷,可能会慌。” “他这流程做得太顺。” “顺到像每天早上打卡买豆浆。” 林雅婷看他。 “别拿豆浆侮辱豆浆。” 田小辉立刻点头。 “对,豆浆无辜。” 周管理员很快拿着打印好的证明出来。 证明一式两份。 上面写明,殡仪馆系统与纸质档案均未查到三名死者相关记录。 末尾盖了殡仪馆档案管理章。 林雅婷仔细看完,签收。 “麻烦你们了。” 周管理员摇头。 “这不麻烦。” “人走到最后一程,总得清清楚楚。” 他说完,看了一眼那三份资料。 “要是真有人拿这个挣钱,那就太缺德了。” 田小辉小声说:“缺德都算轻了。” “他这是把人死后的路都偷了。” 林雅婷把证明放进文件袋。 “走。” 田小辉赶紧跟上。 车离开殡仪馆时,天已经亮了。 路上车开始多起来。 林雅婷没有立刻回局里,而是把车停在路边。 她翻开资料,又确认了一遍。 三名死者。 无接收。 无火化。 无领取。 博爱医院台账伪造。 张凯签字。 证据链一下变得更重。 田小辉坐在旁边,没再贫。 他看着窗外,忽然说:“林队。” “这三个人的家属,估计一直以为人已经入土为安了。” 林雅婷看着前方。 “先抓张凯。” “剩下的,一件件查。” 田小辉点头。 “嗯。” 林雅婷拿起手机,拨给苏寒。 电话接通得很快。 苏寒那边有键盘声。 “结果?” 林雅婷把文件袋放在副驾驶台上。 “确认了。” “殡仪馆系统没有三人的火化记录。” “纸质档案也没有。” “骨灰领取栏为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苏寒说:“书面证明拿到了?” “拿到了。” “盖章齐全。” 苏寒说:“那就能证明医院台账造假。” 林雅婷看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六具。” “他至少卖了六具。” 苏寒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两秒,他说:“回来开会。” 林雅婷启动车子。 “我二十分钟到。” 田小辉把安全带重新系好。 他看了看林雅婷,又看了看那只文件袋。 “林队,张凯今天要是还演,我能不能申请在旁边鼓掌?” 林雅婷说:“不行。” 田小辉叹气。 “那我忍。” 林雅婷看着前方,车速提了起来。 “你负责记录。” 田小辉脸当场垮了。 “我就知道。” “只要案子升级,我的笔也跟着加班。” 林雅婷终于回了一句。 “它比你稳定。” 田小辉看着自己的笔,认真点头。 “确实。” 车一路开回市局。 而重案组会议室里,苏寒已经站在白板前。 白板上,六张照片分成两排。 上排,是这次失踪的三具女尸。 下排,是医院台账里伪造火化的三名死者。 六张脸安静地贴在那里。 第211章 唯一的人选 重案组会议室里,没人坐得太随意。 林雅婷把殡仪馆证明放到桌上。 纸张不厚。 可份量谁都清楚。 老赵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沉得厉害。 “没有接收,没有火化,没有骨灰领取。” “医院台账上却写着已完成。” 他把证明放回桌上。 “这孙子真敢写。” 田小辉坐在旁边,笔已经打开。 他这次没抱怨。 六具尸体摆在眼前,再多嘴也不合适。 苏寒站在白板前。 他拿起黑色记号笔,在白板最上方写下四个字。 已知条件。 林雅婷站在会议桌另一侧。 “开始吧。” 苏寒点头。 他先在左侧写下第一条。 冷藏系统管理权限。 “博爱医院太平间冷藏柜的异常开关记录,不是普通员工能改。” “这次三具尸体失踪前后,冷藏系统出现过短时异常。” “权限日志被清过,但残留操作入口属于后勤管理端。” 老赵接话:“老周只有门口值班权限。” “他连冷藏系统后台在哪儿都不一定知道。” 苏寒说:“对。” “第一条,排除门卫、普通护工、临时工。” 他在白板上划掉几个岗位。 第二条。 修改台账和火化单据。 “这次殡仪馆已经确认,梁某、孟某、许某从未火化。” “博爱医院台账却显示已完成流程。” “外包火化单据格式完整,但没有殡仪馆备案。”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必须能接触医院死亡台账。” “还要知道火化外包单据模板。” 田小辉低头记录,嘴里忍不住说:“还得脸皮够厚。” 老赵看他。 “这句别写。” 田小辉说:“我写心里。” 苏寒没有停。 他写下第三条。 熟悉值班交接规律。 “张媒婆供述,接头时间多在凌晨两点前后。” “博爱医院夜班交接在一点四十五。” “后勤巡查一点五十五从住院楼开始。” “两点十分后,保安才会绕到太平间附近。” “这中间有十五分钟左右空档。” 林雅婷说:“这是内部排班信息。” “外人靠踩点很难每次这么准。” 苏寒点头。 “尤其张媒婆说,对方要求她不能早,也不能晚。” “这说明对方不是撞运气。” “他掌握时间。” 第四条。 医务专用消毒喷剂。 苏寒把实验室报告贴到白板上。 “女尸表面检出氯己定葡萄糖酸盐溶液残留。” “对应博爱医院上月采购的复合型医务专用喷剂。” “领用单签字人,张凯。” 田小辉抬头。 “他会不会说别人借走了?” 苏寒说:“可以说。” “但他要解释为什么这批喷剂出现在被盗女尸身上。” “还要解释为什么领用后没有正常登记消耗。” 老赵冷笑。 “让他慢慢解释。” “我给他倒水。” 田小辉看他。 “赵哥,你这水听着不太解渴。” 老赵说:“专治嘴硬。” 苏寒继续写。 第五条。 身高与外貌特征。 他把监控残片截图贴上去。 画面模糊。 可那副金属框眼镜和白色手套很明显。 “后巷监控恢复残片显示,接头人身高约一米七五。” “张媒婆供述,接头人为中年男性,金属框眼镜,戴口罩,戴一次性手套。” “博爱医院内部排查人员里,符合这些特征的,范围很小。” 林雅婷把排查名单翻开。 “医务科副主任,女,身高一米六二,排除。” “后勤库管,男,五十九岁,身高一米六八,腰伤,案发当晚有证人证明在家属区值班。” “剩下张凯。” 老赵看着名单,没说话。 苏寒写下第六条。 文职管理人员。 “棉绳绳结是文档装订结。” “这种结不是搬运工常用打法。” “更像长期处理档案、单据的人。” “张媒婆也供述,对方骂过她绑得像捆柴,并亲自示范。” 田小辉抬头看白板。 “冷藏权限,台账权限,排班规律,喷剂领用,身高外貌,装订结。” “这哪是指向。” “这都快把张凯身份证号写白板上了。” 林雅婷看他。 “最后一句别写。” 田小辉低头。 “明白。” 苏寒在白板中央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下张凯两个字。 然后把六条线全部连过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那张白板不花哨。 却把整件案子的骨头架起来了。 医院后巷。 废弃仓库。 张媒婆账本。 殡仪馆空白记录。 冷藏柜异常。 医务喷剂。 所有东西最后都回到一个名字。 张凯。 老赵盯着白板,沉默了十几秒。 他忽然开口。 “我当时被他那套配合演技骗了。” 田小辉愣了一下。 林雅婷也看向他。 老赵抬手揉了揉脸。 “第一次去博爱医院,他态度太好了。” “带路,拿资料,骂老周,还主动说配合调查。” “我那时候真觉得,他就是个怕担责的医院领导。” 他顿了一下。 “结果他是最会演的那个。” 苏寒说:“他不是演得完美。” “是他站在流程里。” “我们一开始查现场,他就把自己放在协助者的位置。” “协助者最容易被忽略。” 老赵点头。 “这次算我看走眼。” 田小辉赶紧说:“赵哥,也不能怪你。” “他那种人专门吃这碗饭。” “谁进去,他都给你递材料。” “递着递着,刀就藏材料下面了。” 老赵看他。 “你这句还行。” 田小辉有点受宠若惊。 “能写吗?” 老赵说:“不能。” 田小辉叹气。 “我的才华总是被制度拦住。” 林雅婷拿起笔,在行动安排上写了几行。 “目前证据已经能申请传唤和搜查。” “但逮捕还需要技术科恢复结果再压一层。” “尤其是后巷监控和冷藏系统日志。” 苏寒说:“还有张凯办公室电脑。” “如果他伪造过台账,电脑里可能有模板、缓存、删除记录。” 林雅婷点头。 “搜查组分三路。” “老赵带人去张凯住所。” “田小辉跟我去博爱医院后勤办公室。” “苏寒留局里,准备技术支撑和尸检补充意见。” 田小辉立刻抬头。 “林队,我去医院办公室?” 林雅婷看他。 “你不是想去办公室组吗?” 田小辉眼睛亮了。 “我人生第一次申请成功。” 老赵说:“别高兴太早。” “办公室里也可能没椅子给你坐。” 田小辉认真说:“没事。” “只要不用追人,我可以站着幸福。” 苏寒把殡仪馆证明整理好。 “张凯如果察觉风向,可能会删电脑,或者联系下游。” 林雅婷说:“外勤已经盯着。” “他现在还在医院。” “从昨晚到现在,没有异常离开。” 老赵问:“手机呢?” 林雅婷说:“通信监控申请已经走程序。” “目前只看到正常工作联系。” 老赵哼了一声。 “他这人肯定不止一部手机。” 苏寒说:“黑卡是一定有的。” “张媒婆说他每次换号码。” “办公室、车、住所,都要重点找备用机和卡。” 田小辉低头刷刷记录。 “备用机,黑卡,外包火化单模板,消毒喷剂领用单原件,冷藏系统操作设备。” “还有什么?” 苏寒说:“打印机。” 田小辉一愣。 “打印机也抓?” 苏寒看他。 “伪造单据要打印。” “打印机缓存可能留有文档记录。” 田小辉立刻写上。 “明白。” “打印机立功机会来了。” 老赵看向林雅婷。 “张凯要是嘴硬怎么办?” 林雅婷看了一眼白板。 “先让证据说话。” 苏寒说:“他这种人不会马上认。” “他会把每个环节拆开,说自己只是签字,系统只是故障,单据只是医院内部误录。” 老赵冷笑。 “那就一条条砸。” “砸到他没词。” 林雅婷把资料合上。 “张凯最怕的不是我们知道他偷了这次三具。” “是我们查到之前那三具。” “这说明他的老账也露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紧了。 之前三具女尸,是正在追回的案件。 而那三名已经被台账抹掉的死者,像从纸缝里重新站出来。 她们没有说话。 但空白的火化记录,比任何控诉都重。 苏寒看着白板上的六张照片。 “张凯不是临时起意。” “这是一条长期流程。” “他先用医院权限取得尸体。” “再用假火化记录把遗体从台账中消掉。” “之后通过张媒婆联系下游。” “买家付钱,尸体被转运。” “家属那边,只拿到一套被伪造过的手续。” 田小辉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那所谓骨灰呢?” 会议室里没人马上接话。 这个问题很重。 林雅婷说:“查。” “但先抓住张凯。” 老赵把保温杯盖拧紧。 “我现在就想看看,他明天还能不能笑出来。” 田小辉说:“赵哥,你别刺激我。” “我怕我到时候真鼓掌。” 林雅婷看向他。 “你要是敢鼓掌,就写五千字行动纪律说明。” 田小辉立刻坐直。 “我刚才那叫情绪预案。” 苏寒把白板上的内容拍照留档。 林雅婷的手机这时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 “技术科那边来消息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雅婷点开消息,扫了一眼。 “后巷监控恢复还差一段。” “冷藏系统日志也在提取。” “他们说已经加急。” 老赵问:“什么时候能出?” 林雅婷收起手机。 “今晚应该有结果。” 她抬头看向白板上张凯的名字。 “结果一到,就申请逮捕令。” 第212章 恢复的日志 技术科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苏寒到的时候,门口的垃圾桶里塞着三个空咖啡杯,两袋饼干包装,还有一只被啃了一半的面包。 那面包看起来经历过不少。 田小辉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小声说:“技术科这环境,挺适合拍求生节目。” 苏寒说:“他们至少有面包。” 田小辉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我现在连面包都没有。” 办公室里面,技术科小周趴在电脑前,头发乱得很有层次。 他一只手按着鼠标,另一只手捏着鼻梁,屏幕上开着一堆窗口。 林雅婷走进去,直接问:“怎么样?” 小周抬头,眼睛红得像刚被系统揍过。 “林队,别催。” “再催我就把电脑抱出去跳楼。” 田小辉立刻接话:“电脑同意了吗?” 小周看他一眼:“你要是再贫,我先把你格式化。” 田小辉马上往苏寒身后挪了半步。 “苏哥,技术科情绪不稳定。” 苏寒看着屏幕:“他不是情绪不稳定,是还差最后一步。” 小周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寒指了指屏幕右下角的进度窗口。 “日志碎片已经重组到百分之九十六。” “你现在卡的不是恢复,是校验。” 小周嘴角抽了一下。 “苏法医,你能不能别把我最后一点专业尊严也验出来?” 林雅婷走到他身后。 “还要多久?” 小周看了一眼时间。 “如果不崩,十分钟。” 田小辉问:“如果崩呢?” 小周说:“那你们就能看到一个成年技术员现场崩溃。” 田小辉点点头:“那我还是希望电脑坚强一点。” 技术科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屏幕上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 苏寒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被恢复出来的字段。 医院机房后台。 操作账号。 登录时间。 操作类型。 设备编号。 这些东西不吵,不闹,也不撒谎。 只要被翻出来,就会把人藏起来的那点事写清楚。 林雅婷手里拿着资料夹,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屏幕。 从昨天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休息。 可此刻她比任何人都清醒。 因为她知道,这份日志如果恢复成功,张凯就再也不能把冷藏系统异常说成故障。 也不能把监控缺失推给设备维护。 田小辉低头看表,又看屏幕。 “我感觉这进度条比嫌疑人还磨人。” 小周冷着脸说:“嫌疑人会跑,进度条不会。” 田小辉说:“它不会跑,但它会卡。” 小周抬手指他:“你出去。” 田小辉马上闭嘴。 进度条到了百分之九十九。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被按住了一样。 小周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乱动。 屏幕短暂闪了一下。 随后,一个新的文件夹跳了出来。 恢复完成。 小周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出来了。” 林雅婷立刻上前。 苏寒也走近一步。 小周点开文件夹,里面是医院后台管理系统的操作日志。 他先按时间筛选案发当晚。 凌晨一点到两点半。 屏幕上很快列出一串操作记录。 值班巡检登录。 设备状态查询。 仓储温度读取。 这些都正常。 直到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小周的鼠标停住了。 屏幕中间那行记录很清楚。 登录账号:ZK,2019。 登录模块:医务科后台管理端。 操作对象:太平间冷藏机组三号联控柜。 操作内容:制冷暂停。 执行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一分三十六秒。 恢复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六分四十二秒。 持续时长:五分零六秒。 田小辉眼睛一下睁大。 “ZK,2019?” 他立刻翻资料。 “张凯的工号就是这个。” 小周点开人员绑定表。 工号对应姓名,张凯。 部门,医务后勤管理办公室。 权限级别,后台管理。 林雅婷盯着那行字,脸上的疲惫一下没了。 “打印。” 小周没马上动。 他又往后翻。 “林队,还有。” 田小辉脖子都伸长了。 “还有什么?别卖关子啊,我心脏虽然年轻,但也要维护。” 小周按下筛选,时间跳到案发后第二天。 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同一账号再次出现。 登录账号:ZK,2019。 登录模块:医院监控管理后台。 操作对象:后巷装卸口三号监控。 操作内容:视频数据删除。 删除范围:案发当日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至两点二十五分。 操作完成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五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这两条记录,正好把整件事钉住了。 先暂停冷藏制冷,让冷藏柜短暂异常。 再利用夜班空档转移尸体。 之后删除后巷监控,清理现场痕迹。 张凯之前藏在流程里。 现在,流程把他吐了出来。 田小辉低头看着屏幕,半天才冒出一句:“这回他要是还说是系统故障,系统都得报警。” 苏寒说:“系统不会替他背锅。” 小周开始打印。 打印机咔咔响起来。 一张张日志记录吐出来,上面每一行都带着时间戳和设备编号。 小周把操作日志、账号绑定表、系统权限表、恢复过程说明分开装订。 他又在恢复说明上签字。 “林队,我这边可以出技术恢复报告。” “删除痕迹明显,恢复的数据能对应原始碎片。” “我会把镜像盘封存。” 林雅婷接过打印件。 “辛苦了。” 小周揉了揉眼睛。 “别说辛苦。” “我现在只想知道,能不能申请半天假。” 田小辉说:“你这状态,申请一天都合理。” 小周看他:“你批准?” 田小辉说:“我精神上批准。” 小周呵了一声:“那我精神上已经睡着了。” 林雅婷翻看打印件。 她把案发当晚的冷藏暂停记录单独抽出来,又把监控删除记录放在下面。 两张纸一前一后。 白纸黑字。 没有情绪,却比任何口供都硬。 苏寒看完之后,指了指冷藏记录。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暂停制冷。” “张媒婆供述,接头人让她两点准时到后巷。” “冷藏柜异常记录与尸体转移时间吻合。” 他又指向监控删除记录。 “两天后删除后巷画面。” “说明他已经知道监控会暴露接头位置。” “这不是误操作。” 林雅婷说:“也不是临时起意。” 苏寒点头。 “他熟悉系统,知道后台能留下什么,也知道该删什么。” “只是他没想到,删除不等于消失。” 小周听到这句,坐直了一点。 “这话我爱听。” “删数据的人都该知道,技术科不是摆设。” 田小辉拍了拍他的肩。 “周哥,今晚你就是重案组编外财神。” 小周问:“有奖金吗?” 田小辉说:“有掌声。” 小周把他的手拿开。 “那你还是别碰我。” 林雅婷把日志打印件装进证据袋。 动作很快,也很稳。 她看向苏寒。 苏寒没有说太多,只是把之前整理好的证据清单摊开。 化学残留检测报告。 医务专用消毒喷剂领用单。 张媒婆供述。 殡仪馆无火化记录证明。 冷藏车痕迹报告。 现在,加上后台操作日志。 所有东西终于接上了。 张凯不再只是最大嫌疑人。 他已经被证据围住了。 林雅婷看着那份日志,手指在“ZK,2019”上停了片刻。 “够了。” 两个字落下,技术科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不是够分析了。 是够抓人了。 田小辉立刻精神起来。 “林队,现在去申请?” 林雅婷把证据袋夹在臂弯里。 “现在。” 小周看着她往外走,赶紧提醒:“林队,报告正式版我半小时后送过去。” 林雅婷头也没回。 “先把镜像盘封好。” “别让任何人碰。” 小周立刻点头:“明白。” 田小辉跟着出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周。 “周哥,你先别睡。” 小周眼神发空。 “为什么?” 田小辉说:“万一电脑想你呢?” 小周拿起桌上的空咖啡杯。 田小辉立刻跑了。 重案组办公室里,老赵正对着白板看资料。 林雅婷把恢复日志往桌上一放。 老赵翻开看了两行,脸色马上变了。 “张凯工号。” “冷藏暂停。” “监控删除。” 他抬头看向苏寒。 “你之前推的,全对上了。” 田小辉从后面探头。 “赵哥,夸人的时候可以大声点。” 老赵说:“你刚才跑那么快,怎么没累死?” 田小辉说:“我这是年轻人的求生能力。” 林雅婷没有让他们继续闹。 她把证据按顺序整理好。 “我去找张局。” “苏寒,你把技术日志对应的案情说明补一段。” “老赵,通知外勤继续盯张凯,不要惊动。” 老赵点头。 “明白。” 苏寒坐回电脑前,开始补充说明。 键盘声很快响起。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 ZK,2019。 制冷暂停五分钟。 两天后。 同一账号。 删除后巷监控。 这两条记录,让整条证据链真正闭合。 林雅婷拿着材料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苏寒一眼。 “等我回来部署。” 苏寒说:“好。” 门被关上。 办公室里的白板上,张凯两个字被几条红线圈住。 田小辉看着那名字,忍不住说:“他今晚要是睡得着,我都佩服他。” 苏寒敲完最后一行,抬头。 “他未必在睡。” 田小辉一愣。 老赵也看过来。 苏寒把文档保存。 “证据成型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嫌疑人睡觉。” “是他醒得太早。”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老赵拿起手机,立刻拨给外勤。 第213章 逮捕令 张建国办公室的灯也亮着。 林雅婷敲门进去时,张建国正在看一份汇总材料。 桌上的茶早就凉了。 他抬头看见林雅婷手里的证据袋,很快看了一遍。 直接拿起电话,通知相关人员走审批流程。 办公室外很快有人送来文件。 逮捕令放在桌上时,纸面干净,字不多。 可这张纸背后,是重案组这几天几夜的追查。 还有六张被张凯从流程里抹掉的脸。 张建国拿起笔,在签发栏落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很轻。 林雅婷站在桌前,眼睛盯着那一笔。 张建国把逮捕令合上,递给她。 “抓人。” “同时搜查张凯住所、办公室、车辆和相关储物点。” “注意证据固定。” 林雅婷接过来。 “明白。” 张建国又看了她一眼。 “这案子已经扩了。” “抓到张凯之前,别给他任何销毁证据的机会。” 林雅婷说:“我会同步行动。” “还有。” 张建国语气严了些。 “刘志远泄密的事刚处理完。” “这次行动消息只通知必要人员。” “谁在外面乱传,直接查。” 林雅婷点头。 “我亲自部署。” 她拿着逮捕令离开张建国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很亮。 她脚步很快。 回到重案组办公室时,所有人都已经在等。 苏寒站在白板旁。 老赵拿着行动记录本。 田小辉手里抱着一摞资料,表情很严肃,只是头发有点翘。 林雅婷把逮捕令拍在桌上。 “批了。” 田小辉差点站起来。 “真批了?” 老赵瞥他。 “你以为林队拿回来的是菜单?” 田小辉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那菜单也挺硬。” 林雅婷敲了敲桌面。 “开会。” 所有人立刻收声。 林雅婷走到白板前。 “行动时间,明早六点。” “分两路。” “第一路,老赵带队去张凯住所。” “目标是控制张凯本人,搜查备用手机、黑卡、现金、证件、行李箱、电脑设备。” 老赵点头。 “收到。” 林雅婷继续:“第二路,田小辉带队去博爱医院。” “重点搜查后勤管理办公室、医务科库房、张凯办公电脑、打印机、单据柜、消毒喷剂领用原件。” 田小辉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林队,我带队?” 林雅婷看他:“有问题?” 田小辉马上挺直腰。 “没有。” “就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跟打印机正面交锋,有点激动。” 老赵说:“别被打印机卡纸吓住。” 田小辉认真点头。 “我会保护好自己。” 林雅婷看向苏寒。 “你跟我留在指挥位。” “技术科报告正式版出来后,立刻补入案卷。” “如果张凯现场抵赖,你负责证据对应。” 苏寒点头。 “他会抵赖。” 田小辉问:“苏哥,你怎么这么确定?” 苏寒说:“他做这条线这么久,靠的就是拆分责任。” “冷藏系统他说是值班维护。” “台账他说是流程误录。” “监控删除他说是例行清理。” “喷剂他说是正常领用。” 老赵冷笑。 “他最好把话都准备好。” “我怕他现场没词。” 田小辉说:“赵哥,你放心,我可以帮他鼓励一下。” 林雅婷看过去。 田小辉立刻改口。 “我负责记录他的挣扎过程。” 苏寒把一张表递给林雅婷。 “这是张凯可能携带物清单。” “备用机、黑卡、现金、银行卡、证件、移动硬盘、U盘、钥匙、外包单据模板、未使用绳索。” “还有消毒喷剂空瓶。” 林雅婷接过。 “发给两组。” 田小辉拿手机扫码转发。 “这清单看着比我搬家还全。” 老赵说:“你搬家有犯罪工具?” 田小辉说:“我有锅。” 老赵看他。 田小辉补了一句:“炒菜用的。” 办公室里短暂轻松了一下。 但很快,气氛又紧起来。 林雅婷把博爱医院平面图贴上白板。 “张凯办公室在后勤楼二层。” “楼道有监控。” “医院明早人多,控制现场时注意影响。” “不要让无关人员围观。” 老赵说:“住所那边我会带破门工具。” “如果人在屋内不开门,直接进。” 林雅婷说:“可以。” “但必须同步录像。” “搜查全过程留痕。” 老赵点头。 田小辉低头整理张凯近期通话记录。 他看着看着,忽然停住了。 “林队。” 林雅婷转头。 “说。” 田小辉盯着电脑屏幕,声音比刚才紧了。 “张凯的手机信号不对。” 苏寒走过去。 屏幕上是通信定位简表。 张凯常用手机最后一次出现,是今晚七点三十四分。 位置在博爱医院附近。 之后,信号消失。 林雅婷问:“关机?” 田小辉点了几下。 “不是短暂无信号。” “连续关机超过两小时。” “运营商那边最后记录,关机前没有正常通话,只有几条工作短信。” 老赵脸色沉了下来。 “外勤不是说他在医院?” 田小辉立刻联系盯梢人员。 电话接通后,他把免提打开。 外勤那边声音有些急。 “田哥,我们守的是张凯办公室和后勤楼出口。” “他下午一直在办公室。” “七点左右灯还亮着。” “后来后勤楼人来人往,我们没发现他正面离开。” 林雅婷问:“现在办公室有人吗?” 外勤停了一下。 “刚确认过,没人。” “灯还亮着。” “门是锁的。”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田小辉脸色变了。 “他把灯开着,人走了?” 老赵骂了一句:“这老狐狸。” 苏寒看着定位记录。 “他可能已经察觉风声。” 林雅婷问外勤:“监控呢?” 外勤说:“医院监控室配合调取中。” “但后勤楼侧门附近有一个死角。” “他可能从那边走。” 林雅婷挂断电话。 她看着桌上的逮捕令。 刚拿到的纸,突然重了起来。 原本明早六点的行动,现在不一定等得起。 老赵抓起外套。 “我现在去他家。” 林雅婷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了一眼苏寒。 苏寒指着最后定位时间。 “七点三十四分关机。” “如果他是有计划离开,动作会很快。” “他知道用手机会被定位。” “也知道继续留在医院危险。” 田小辉查着电脑。 “我再看他车辆。” “张凯名下有一辆黑色轿车。” “地库记录还没回。” 林雅婷拿起逮捕令。 “通知所有人,行动提前。” “老赵,现在去张凯住所。” “田小辉,查车辆、出行、医院监控。” “苏寒,跟我留办公室做路线分析。” 老赵已经往外走。 “收到。” 田小辉一边敲键盘一边说:“林队,我这边马上。” 林雅婷看着白板上张凯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戴着金属框眼镜,表情很平常。 可现在,那张脸像从白板上逃了出去。 办公室的空气一下绷紧。 田小辉忽然抬头。 “林队,最后一次手机信号,离他家小区不远。” 林雅婷眼神一冷。 “他可能回家收东西。” 老赵的电话从门口传来。 “我已经上车。” 林雅婷握紧逮捕令。 她看向所有人。 “他可能跑了。” 第214章 张凯出逃 林雅婷一句话落下,所有人都动了。 老赵带人冲向停车场。 田小辉坐回电脑前,手指敲得飞快。 苏寒站在白板前,把张凯可能的行动路线重新画出来。 医院。 张凯住宅。 城南开发区。 黄土坡村。 废弃仓库。 这几个点,是张凯在案子里反复出现的范围。 可现在,他不会往熟悉地点跑。 熟悉地点意味着风险。 林雅婷拿着电话,连续下指令。 “张凯住所立即控制。” “医院外勤调取七点到八点所有出入口监控。” “查张凯车辆。” “联系交通平台,调取小区周边打车记录。” 田小辉抬头。 “林队,他要是用现金打车,平台可能查不到。” 林雅婷说:“所以要监控。” 苏寒看着路线图。 “他如果知道自己被盯,第一反应不是开自己的车。” “车牌太明显。” “本人证件购票也不合适。” 田小辉接话:“所以他不会买机票,也不会买火车票。” 老赵在电话里传来声音。 “我们到小区了。” “小区保安说张凯今晚回来过。” 林雅婷立刻问:“几点?” 老赵那边有脚步声。 “他们说大概七点半以后。” “具体查监控。” 林雅婷说:“直接上楼。” 老赵:“明白。” 电话没有挂断。 办公室里能听见老赵那边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脚步声很急。 田小辉一边查张凯名下出行记录,一边伸脖子听。 “这感觉比听评书还紧张。” 苏寒说:“评书通常不会查逃犯。” 田小辉点头:“那这属于重案组付费内容。” 电话里传来敲门声。 “张凯!” “市局重案组,开门!” 没人回应。 老赵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人。 林雅婷说:“破门。” 几秒后,一声闷响传来。 门锁被撞开。 脚步声进入屋内。 老赵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客厅没人。” “卧室没人。” “厨房没人。” “卫生间没人。” 田小辉手停了一下。 老赵继续说:“衣柜被翻,衣服少了。” “行李箱不见。” “抽屉开着,证件夹位置空了。” 林雅婷脸色冷了下来。 “拍照固定。” “查有没有遗留手机、卡、电脑。” 老赵说:“桌上有电脑。” “主机还在。” “抽屉里有几张旧卡。” “但随身物都没了。” 田小辉忍不住骂了句:“他真收拾跑路了。” 苏寒说:“不是临时慌跑。” “他拿了证件、衣物、洗漱用品。” “说明他准备离开一段时间。” 林雅婷对电话说:“老赵,搜查电脑和屋内存储设备。” “重点找备用机和纸质联系方式。” 老赵:“明白。” 电话那头开始指挥搜查。 办公室这边,田小辉把张凯名下出行记录调出来。 “没有机票。” “没有火车票。” “没有长途实名购票记录。” “身份证今晚没有在交通窗口出现。” 林雅婷看向苏寒。 苏寒说:“符合预判。” “他知道自己证件会被追。” “要离开,只能走不容易留实名痕迹的方式。” 田小辉问:“长途汽车?” 苏寒说:“有些短途客运和私人拼车不会严格留痕。” “还有黑车。” “从临江市去外地边界,今晚这个时间,五个小时足够跑很远。” 田小辉快速输入关键词。 “我查小区附近出租车轨迹。” “还有网约平台。” “但如果他上的是路边车,难度大。” 林雅婷说:“先看监控。” 她拿出小区平面图。 “张凯住宅小区有两个门。” “正门有车牌识别。” “东侧小门有人行通道。” “地库出口连着正门。” 田小辉忽然看见一条反馈。 “张凯的车查到了。” “黑色轿车还在小区地库。” “晚上没有驶出记录。” 林雅婷眼神更冷。 “他没开自己的车。” 苏寒说:“那就两种可能。” “被人接走,或者打车离开。” 田小辉立刻联系小区物业。 “调今晚七点到八点半,正门、东门、地库口监控。” “对,重点看张凯。” “金属框眼镜,中年男性,可能带行李。” 对面说了几句。 田小辉抬头。 “物业说正在导。” “他们系统有点慢。” 老赵电话又进来。 林雅婷接起。 “说。” 老赵那边声音很杂。 “林队,屋里有发现。” “书房垃圾桶里有撕碎的快递单。” “还有一个手机包装盒。” “手机不在。” 苏寒说:“新手机?” 老赵说:“包装盒日期是上周。” “他可能早就准备备用机了。” 田小辉摸了摸自己头发。 “这孙子还挺会给自己留后路。” 老赵说:“别夸他。” 田小辉说:“我这是业务评价。” 林雅婷问:“证件呢?” 老赵:“身份证没找到。” “护照也不在原位置。” “户口页还在。” 苏寒说:“他拿走的是能直接使用的。” “户口页用处不大。” 林雅婷:“继续搜。” “电脑现场封存,别直接开机。” 老赵:“知道。”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里只剩键盘声。 田小辉等物业监控时,先查博爱医院监控反馈。 “医院那边回了。” “七点零六分,张凯办公室灯亮。” “七点十二分,后勤楼二层走廊拍到他出门。” “他穿了深色外套,戴口罩,手里没有明显行李。” 林雅婷问:“从哪儿离开?” 田小辉切换画面。 “七点十五分,他从后勤楼侧门出去。” “那里监控角度差,只拍到背影。” 苏寒看着时间。 “七点十五离开医院。” “七点三十四手机在住宅小区附近关机。” “说明他先回了家。” 林雅婷点头。 “回家收东西。” “然后离开。” 田小辉又收到物业发来的监控片段。 他立刻点开。 画面是小区正门外。 时间显示,晚上七点十八分。 田小辉愣住。 “等等。” 林雅婷走过去。 画面里,一辆出租车停在小区外侧路边。 车身普通,车顶灯亮着。 后排车门打开。 一个男人从侧面走入画面。 深色外套。 口罩。 金属框眼镜。 手里拖着一个小行李箱。 他低头上车。 车门关上。 出租车驶离。 田小辉按下暂停。 “就是他。” 林雅婷盯着画面右上角时间。 “七点十八?” 田小辉看了眼系统时间。 “现在零点二十三。” 他声音发紧。 “已经过去五个多小时。”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 五个小时。 如果张凯上车后直接离开临江市,他可能已经到了远处。 如果他换车,换手机,再走黑车路线,追踪难度会成倍增加。 老赵那边还在空屋里搜证。 医院那边还在导监控。 而张凯已经抢先跑了五个小时。 林雅婷没有慌。 她指着画面里的出租车。 “查车牌。” 田小辉放大画面。 “车牌不清楚。” “雨后反光,像糊了一层油。” 苏寒看着画面。 “别只看车牌。” “看车身右后门。” 田小辉放大。 右后门下沿有一块明显掉漆。 苏寒又指了指车顶广告灯。 “灯箱左侧不亮。” “这种特征比车牌好找。” 田小辉眼睛一亮。 “苏哥,你这是把出租车也当尸体看?” 苏寒说:“活车也会留下特征。” 田小辉立刻截图。 “我马上发交通监控比对。” 林雅婷补充:“查七点十八后,从小区正门驶出的出租车轨迹。” “重点找右后门掉漆、顶灯左侧故障的车。” 田小辉飞快联系。 “收到。” 苏寒继续说:“张凯回家收了行李。” “说明他不是只想躲几个小时。” “他要离开临江。” 林雅婷问:“方向呢?” 苏寒看着地图。 “如果他坐出租车,司机未必愿意直接跑太远。” “更可能把他送到汽车站周边、城郊客运点,或者私人车聚集的路口。” 田小辉说:“临江东站那边夜里还有黑车。” 老赵在电话里插了一句。 “南环客运点也有。” “以前抓过几个。” 林雅婷立刻下令。 “通知各路口巡控,排查今晚七点半后载过张凯的出租车。” “联系出租车公司,查车辆。” “田小辉,把监控片段发全组。” 田小辉说:“已经发。” 他刚发完,交通监控那边回了消息。 “林队,有初步结果。” “同特征出租车在七点二十六分通过小区南侧路口。” “七点五十二分出现在南环方向。” “八点零三分,驶入南环客运点附近。” 林雅婷看向苏寒。 苏寒点头。 “他在找下一段车。” 田小辉补充:“南环那地方,有不少不走平台的私人车。” 老赵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我这边搜完就往南环赶。” 林雅婷说:“不用等。” “你留两个人看现场,其他人立刻去南环。” “田小辉,联系南环附近监控和巡逻点。” “苏寒,跟我走。” 田小辉愣了一下。 “林队,那我呢?” 林雅婷拿起外套。 “你在办公室盯数据。” 田小辉脸一垮。 “我又成了键盘组。” 苏寒经过他身边,拍了拍桌面。 “键盘组能救现场组。” 田小辉立刻坐直。 “这话我爱听。” “你们放心,我跟电脑同归于尽。” 林雅婷看他。 “别同归。” “留着继续查。” 田小辉点头。 “收到,活着查。” 林雅婷和苏寒快步往外走。 走廊里脚步声很急。 电梯门打开,林雅婷低头看着手机上那张暂停画面。 张凯拖着行李箱上出租车。 时间,七点十八分。 五个小时的差距摆在眼前。 可出租车出现了。 南环方向也出现了。 线没有断。 苏寒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他跑得早。” 林雅婷说:“但还没完全跑掉。” 苏寒点头。 “只要他换车,就会留下下一段痕迹。” 电梯到达一楼。 门开的一瞬间,林雅婷已经迈了出去。 “那就把下一段找出来。” 第215章 全市协查 林雅婷和苏寒赶回重案组办公室时,田小辉已经把南环客运点周边的监控铺满了屏幕。 林雅婷进门就问:“出租车查到了吗?” 田小辉头也没抬:“查到了,车牌也对上了。” 他把一段轨迹调出来。 “出租车公司反馈,这辆车七点十八分在张凯小区门口接人,八点零六分到南环客运点附近,之后空车离开。” 老赵正好从外面回来,外套上还沾着灰。 “张凯家里封完了,电脑、旧卡、快递单碎片都带回来了。” 他说完看向屏幕。 “人去哪儿了?” 田小辉把地图放大。 “出租车司机还在联系,GPS先到了。” “终点就是南环客运点。” 老赵骂了一句:“他还真没走正规路。” 林雅婷拿起电话。 “发全市协查。” “张凯,男,四十六岁,博爱医院后勤管理办公室主任,涉嫌盗窃、侮辱尸体、伪造文书、买卖尸体。” “附近期照片、体貌特征、可能随身携带行李箱、现金、备用手机。” 电话那头有人应声。 林雅婷继续说:“所有交通卡口、客运站、旅馆、出租车公司、基层巡控单位同步接收。” “发现目标不要单独接触,立刻上报,保持跟踪。” 她挂断电话,把张凯照片发到协查群。 几秒后,消息一条条跳出来。 已接收。 已转发。 城南卡口收到。 客运站收到。 老赵看着手机:“这回他就算想买包瓜子,也得有人看看他是不是张凯。” 田小辉说:“赵哥,瓜子摊老板不一定在群里。” 老赵看他:“你很闲?” 田小辉立刻正色:“不闲,我正在和监控进行亲切交流。” 苏寒站在地图前,目光停在南环客运点。 “他到南环后,有两种选择。” 林雅婷看向他。 苏寒说:“继续换出租车,或者上私人运营车。” 田小辉立刻接话:“长途汽车站也在那附近。” 苏寒点头:“查售票系统。” 田小辉很快调出接口。 “南环长途站,八点到十点,实名购票记录正在跑。” 他敲了几下,结果出来。 “没有张凯。” “身份证没有出现,护照也没有。” 老赵冷笑:“他还挺清醒,知道实名会被堵。” 林雅婷问:“有没有他人代买?” 田小辉又筛。 “暂时看不出来。” “八点到九点半,购票人太多,名字都不对。” 苏寒说:“他未必进正规售票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苏寒把张凯案子的现金流清单翻开。 “张媒婆账本里,三具尸体单价从十二万到十八万不等。” “历史那三具还没算。” “张凯手上不缺现金。” 田小辉抬头:“所以他可以直接找私人车。” “不给证件,给现金,司机愿意跑。” 苏寒说:“对。” “他这种人不会把生路押在一个售票窗口上。” “现金、黑车、私人大巴,都是他更可能选的东西。” 老赵把保温杯放桌上。 “南环那边乱,夜里不少车拉客。” “有些车挂着牌子,实际哪里都敢去。” 田小辉快速切换监控。 “我调客运点周边道路。” “八点到八点半,重点看行李箱、口罩、金属框眼镜。” 林雅婷说:“别只盯脸。” “他可能换帽子,换口罩。” 苏寒补了一句:“看动作。” 田小辉停住:“动作?” 苏寒指着张凯小区监控的画面。 “张凯右手拖行李箱,左肩略低。” “他在医院长期坐办公室,走路步幅不大。” “逃跑时会压着头,避免摄像头。” 老赵点头:“这比脸靠谱。” 田小辉说:“明白。” “脸会骗人,肩膀不太会演戏。” 他把画面倍速调慢。 屏幕上出现南环客运点外的夜市摊、路边车、来往行人。 有人提包,有人抽烟,有人站在车门口喊客。 声音没有,画面却足够乱。 田小辉看了几分钟,眼睛都有点发直。 “这地方看着像所有人都要跑路。” 老赵拍了下他椅背:“别跑神。” “你现在负责把最该跑的那个找出来。” 田小辉揉了揉眼角。 “放心,我跟他缘分还没断。” 几分钟后,他忽然按下暂停。 “等一下。” 画面停在八点十三分。 一辆蓝白色私人大巴停在客运点东侧路边,车身上贴着“省城方向”。 司机站在车门口收钱,旁边还有人往车厢里塞行李。 画面边缘,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拖着黑色行李箱走近。 他没有去售票厅。 他直接把现金递给司机。 田小辉把画面放大。 男人戴口罩,帽檐压得低,脸看不清。 但金属框眼镜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 老赵立刻靠近:“像他。” 林雅婷盯着画面:“看行李箱。” 田小辉把小区画面和这段监控并排放。 同样的黑色箱子。 右下角有一块白色磨损。 田小辉声音一下提起来:“箱子对上了。” 苏寒看着男人上车的动作。 “左肩低,右手拖箱,步幅一致。” “体型也吻合。” 林雅婷问:“车牌?” 田小辉放大大巴尾部。 “清楚。” “临A,后面四位七三六二。” 他马上联系交通监控中心。 “查这辆私人大巴,八点十五分左右从南环客运点出发,方向省城。” “车牌临A七三六二。” 那边很快回应。 田小辉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林队,查到了。” “这车八点二十二分上外环,九点四十出临江北卡。” “之后一路往省城方向走。” 老赵问:“现在在哪儿?” 田小辉继续听。 “最后一次高速卡口记录,零点五十八分,通过青岭服务区附近。” 林雅婷立刻走到地图前。 “青岭到省界还有多远?” 田小辉报出路线。 苏寒看了一眼时间,又看地图。 “如果它中途不停,按速度算,他现在应该快到省界收费站了。” 第216章 锁定列车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没人再说闲话。 林雅婷立刻联系交管监控中心。 “盯住临A七三六二。” “它是蓝白色私人大巴,目的方向省城。” “车上可能有重大案件嫌疑人张凯。”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回复。 “林队,车辆现在还没过省界主卡。” “但这段路有两个服务区,一个辅道出口。” 林雅婷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说:“他不会安稳坐到终点。” 田小辉刚想说什么,手已经停在键盘上。 “苏哥,你是说他会中途下车?” 苏寒点头。 “他不是普通乘客。” “他逃了五个小时,最怕的是被人在终点等着。” “私人大巴目标太大,车牌一旦暴露,整辆车都会被盯。” 老赵抱着胳膊:“那他下一步会换车。” 苏寒说:“或者换交通方式。” “到省城后,他可以坐飞机、高铁、列车,也可以继续找私人车。” “但他如果够谨慎,未必进省城主城区。” 田小辉盯着地图。 “青岭服务区往前有个县城出口。” “那里能打车,也能转车。” 林雅婷说:“两条线一起查。” “第一,沿线服务区和出口监控。” “第二,省城机场和火车站购票记录。” 田小辉看了眼屏幕:“我一个人分裂一下。” 老赵说:“你不用分裂。” “你只要别把自己查没了。” 田小辉嘴上贫,手上没停。 他先把张凯照片发给省城交通枢纽协查,又把相关时间窗口设进去。 “省城火车站,预计这辆大巴到达时间在凌晨两点十到两点四十之间。” “机场最快也要差不多。” 苏寒说:“他如果想跑远,最快的是高铁和飞机。” “但夜里航班少,高铁班次也有限。” “卧铺列车反而可能。” 田小辉立刻查列车系统。 “凌晨以后还有几趟。” “往南方沿海方向一趟,三点二十七开。” “往西边一趟,三点四十五开。” “还有一趟慢车,四点零二。” 林雅婷问:“有没有张凯购票?” 田小辉摇头:“没有。” 老赵说:“他不会傻到用自己身份证。” 田小辉说:“那就查可疑购票。” 他把时间拉到大巴可能抵达后的半小时。 “凌晨两点到三点半,窗口购票,卧铺票,临近发车。” 屏幕上弹出一串记录。 田小辉看得很快。 “南方沿海方向那趟,三点二十七。” “有一张下铺票,购票人叫周平,五十八岁。” 老赵问:“五十八岁有什么问题?” 田小辉把购票窗口监控调出来。 “问题是,买票的人看着不像五十八。” 画面里,一个戴黑色帽子的男人站在窗口前。 他穿深色外套,背对摄像头,手里拿着证件和现金。 窗口灯光很亮,但帽檐挡住了上半张脸。 苏寒走近屏幕。 “放慢。” 田小辉按下逐帧播放。 男人伸手递证件时,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衣。 右手中指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他取票后,转身离开。 镜头只拍到侧脸一瞬。 口罩。 金属框眼镜。 帽檐压低。 林雅婷盯着画面:“体型吻合。” 苏寒说:“不仅是体型。” 他指着画面里的肩线。 “左肩低,右肩带着行李箱重量。” “走路时头会先向左偏,再往前。” “这个习惯和小区监控里的张凯一致。” 田小辉眼睛亮了。 “苏哥,你这都能看出来?” 苏寒说:“人的伪装通常先改脸。” “很少有人能临时改掉走路习惯。” 老赵看着屏幕:“那这张周平的证件呢?” 田小辉查询。 “周平,本地人,五十八岁。” “身份证状态正常。” “没有失踪报案。” 林雅婷问:“证件丢失记录?” “正在查。” 田小辉敲了几下。 “半年前有过一次挂失补办。” “旧证可能流出。” 老赵骂道:“张凯还准备了别人证件。” 苏寒说:“不奇怪。” “他提前买了备用手机,家里行李也收拾得很完整。” “证件这条路,他也会提前备。” 林雅婷问田小辉:“票是去哪儿?” 田小辉回答:“南陵湾。” “南方沿海城市。” “这趟车三点二十七从省城站发车,凌晨四点左右经过省界。” 林雅婷立刻拿起电话。 “联系铁路协查。” “查这趟车,车次K三一六,三点二十七开往南陵湾。” “重点核查周平身份证对应席位。” 田小辉补充:“十一车厢,下铺,铺位十七。” 林雅婷把信息报过去。 “不要打草惊蛇。” “先通知乘警确认车上乘客体貌,等我们进一步指令。” 电话那头说需要时间协调。 林雅婷压住火气,只说:“快。” 老赵看了眼时间:“现在三点三十六。” “车已经开了。” 田小辉查列车运行图。 “K三一六三点二十七准点发车。” “下一站不停,四点零三过省界附近。” 办公室里的墙钟走得很清楚。 每一秒都让人心里发紧。 苏寒没有只看列车。 他把大巴路线和列车路线叠在地图上。 “有个问题。” 林雅婷转头:“说。” 苏寒指向青岭服务区后面的出口。 “私人大巴到省城站,最快也要两点二十左右。” “张凯如果在站内窗口买票,还要过安检,候车,上车。” “时间够,但太冒险。” 田小辉问:“那票怎么解释?” 苏寒说:“票是真的,购票人也很可能是他。” “但他未必坐完整趟。” 老赵眼神一动:“障眼法?” 苏寒说:“更像备用路线。” “他买了列车票,可以上车,也可以让我们以为他上车。” “如果中途发现大巴被盯,他可能提前下车,换出租车走高速。” 林雅婷立刻问:“哪儿最快?” 苏寒在地图上点了两个位置。 “青岭服务区。” “还有省界前的云桥出口。” “从那里打车上高速,比等列车过站更灵活。” 田小辉立刻查大巴最新记录。 “临A七三六二在青岭服务区停过十二分钟。” “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三到一点十五。” “之后继续往前。” 林雅婷问:“服务区监控呢?” “调取中。” 田小辉的屏幕很快弹出服务区画面。 大巴停在加油区旁。 乘客陆续下车上厕所。 画面角落,一个戴帽子的男人拖着行李箱走向出租车停靠区。 但出租车区被一辆货车挡住,只拍到他半个背影。 田小辉骂了句:“就差一点。” 苏寒盯着画面。 “他下车了。” 老赵说:“那列车票可能是他在省城站买的?” 苏寒摇头:“也可能是别人替他买,或者他用手机让人代买。” 田小辉查购票方式。 “窗口现金购票。” “监控里那人是他。” 林雅婷看着两条线:“他先在省城买票,再上大巴?” 苏寒说:“时间不对。” 田小辉忽然反应过来。 “对,窗口时间是两点五十八。” “那时候他如果在青岭服务区下车,怎么可能到省城站?” 办公室一静。 老赵看着屏幕:“那买票的不是他?” 苏寒说:“体型像,但不一定是他。” “他可能用了一个替身。” 田小辉脸都僵了:“这人还带套娃操作?” 苏寒说:“不一定复杂。” “找人拿旧身份证和现金去窗口买票,只要衣着相似,监控里就够混淆。” 林雅婷马上做决定。 “铁路继续核查。” “高速也设卡。” 她拿起电话,语速很快。 “通知省界高速收费站,交管协助设卡。” “重点检查从青岭服务区、云桥出口方向驶来的出租车、网约车、私家拼车。” “后座单人男性,戴帽、口罩、金属框眼镜,携带黑色行李箱。” 田小辉站起身:“林队,我去省界。” 林雅婷看他。 田小辉说:“我见过所有监控画面。” “现场认人我有用。” 老赵说:“你去。” “别光靠嘴。” 田小辉拿起外套:“赵哥放心。” “我这次主打一个腿比嘴快。” 林雅婷点头:“带逮捕令复印件,执法记录仪全程开。” 她拨通省界高速值班电话。 “临江市重案组林雅婷。” “准备拦截。” 第217章 省界拦截 凌晨三点半,省界高速收费站的灯照得很亮。 车道前方摆上反光锥,交管协助人员分成两组。 一组查车,一组盯人。 田小辉赶到时,车门还没关稳,他已经跳了下来。 他把张凯照片递给现场负责人。 “中年男,四十六岁,戴金属框眼镜。” “可能戴帽子、口罩,随身有黑色行李箱。” 现场负责人点头:“已经布控。” “出租车、网约车、拼车重点查。” 田小辉看了眼时间。 三点四十六。 他把耳机塞好,电话那头是林雅婷。 林雅婷问:“现场情况?” 田小辉说:“车流不算大。” “但是夜里车速快,得一辆一辆看。” 苏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别只看后排。” “他可能坐副驾,或者故意躺低。” 田小辉回头看了一辆刚被拦下的车。 “明白。” “我今天就算把每个座套看顺眼,也得把他找出来。” 老赵在办公室里插话:“少看座套,多看人。” 田小辉说:“收到,赵哥的远程嫌弃很稳定。” 收费站外风很冷。 田小辉站在车道旁,手里拿着照片。 每过一辆车,他都要看驾驶员,看副驾,看后座。 有的司机配合,有的司机困得眼睛发直。 还有一个司机探头问:“警官,查酒驾啊?” 田小辉说:“查逃犯。” 司机一下坐直:“那我精神了。” 田小辉看了他一眼:“你精神归精神,别踩错油门。” 三点五十五。 铁路那边传来消息。 K三一六列车十一车厢十七铺位确实有人。 但乘警初步核查,乘客年龄偏大,和张凯明显不符。 林雅婷把消息转给现场。 “列车线是干扰。” 田小辉骂了句:“他还真弄了个假方向。” 苏寒声音很平。 “所以高速不能松。” “如果他在青岭服务区换出租车,按时间算,四点前后会到这里。” 田小辉看向远处车灯。 一辆接一辆车从黑夜里开来。 四点整。 没有。 四点零三。 还是没有。 四点零五,一辆白色网约车被拦下。 后座是两个年轻人,拿着行李,吓得一直解释去赶早班飞机。 田小辉核完证件,把人放行。 他看了眼时间,心里有点急。 林雅婷在电话里问:“还没有?” 田小辉说:“没有。” “但我眼睛还在岗。” 苏寒说:“注意出租车。” “他这种逃法,最后一段不会选太显眼的专车。” “路边出租车更容易临时谈价。” 田小辉刚要回话,现场负责人忽然喊:“三号道,出租车。” 一辆灰色出租车缓缓驶进收费站。 车牌是外地牌。 车身有灰,顶灯没亮。 司机看见检查点,车速明显慢了一下。 田小辉盯住后座。 车窗贴着膜,但里面有一个人影。 他走过去,敲了敲后座玻璃。 司机把窗摇下来。 “警官,怎么了?” 田小辉没看司机。 “后座乘客,把窗放下来。” 后座没动。 田小辉声音提高:“放窗。” 过了两秒,车窗缓缓降下。 一个男人坐在后排右侧。 鸭舌帽,口罩,金属框眼镜。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田小辉心里一下定了。 照片里的人,监控里的人,眼前的人,终于重合到一起。 他没有急着扑上去。 “身份证。” 男人抬头看他。 “我没带。” 田小辉说:“名字。” 男人声音有点哑:“周平。” 田小辉看着他:“多大?” 男人停了一下:“五十八。” 田小辉笑了。 “你这五十八,保养得挺违法啊。” 司机愣住。 现场交管协助人员已经围了上来。 男人抬手推了推眼镜。 “警官,我只是赶路。” “你们查错人了。” 田小辉把张凯照片举到车窗边。 “张凯,博爱医院后勤管理办公室主任。” “你说我查错,那你把口罩摘了。” 男人没动。 田小辉打开执法记录仪角度。 “张凯,我们是临江市重案组。” “你涉嫌盗窃、侮辱尸体、伪造文书、买卖尸体。” “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 他说完,把逮捕令复印件展开。 张凯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先看纸,又看田小辉。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去推另一侧车门。 田小辉早有准备。 他一把拉开车门,左手扣住张凯手腕,右手压住他的肩,把人从车里拽了出来。 张凯踉跄一下,还想挣。 田小辉膝盖顶住他的腿,把他按在出租车旁。 动作干脆,没给他第二次机会。 手铐咔哒一声合上。 田小辉终于出了口气。 “跑啊。” “你再给我跑个省界看看。” 张凯脸贴着车门,帽子掉在地上。 口罩也被蹭开。 那张脸比照片里憔悴很多,眼镜歪在鼻梁上。 司机吓得脸都白了。 “警官,我真不知道他是逃犯。” 田小辉看了他一眼:“你先别急。” “等会儿配合做笔录。” 现场人员把张凯控制住,另一组立刻打开后备箱和后座行李。 黑色行李箱被放到地上。 田小辉戴上手套。 拉链拉开后,里面先露出几件换洗衣服。 下面是几沓现金,用塑料袋包着。 再往下,是两部新手机,几张电话卡,还有一本封皮做旧的假护照。 现场负责人看了一眼:“这东西够他解释到天亮。” 田小辉把物品一件件拍照固定。 “现金、备用机、电话卡、假护照。” “林队,人抓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林雅婷的声音传来:“确认是张凯?” 田小辉看着被扣住的男人。 “确认。” “本人已被控制,无人员受伤。” 办公室那边传来老赵拍桌子的声音。 “好!” 田小辉听见了,嘴角终于压不住。 “赵哥,我这次腿没拖后腿吧?” 老赵说:“回来看材料。” 田小辉脸一垮:“这夸奖怎么还带尾款?” 苏寒在电话那头说:“箱子里东西别漏。” “特别是手机和卡,单独封存。” 田小辉点头:“明白。” 他走到张凯面前,蹲下看他。 “张主任,挺能跑啊。” “从医院到小区,从小区到南环,从大巴到出租车。” “你这路线,导航都得夸你一句会折腾。” 张凯抬头看他,脸上没了之前在医院那种配合的样子。 他看了一眼收费站,又看了一眼远处黑下去的路。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走这里?” 田小辉说:“你问我?” “那我只能说,你运气不好。” “我们这边有个法医,平时看尸体,顺便也会看活人。” 张凯眼角动了一下。 “苏寒?” 田小辉没接这个话。 他站起身:“带走。” 两名协助人员押着张凯往警车走。 张凯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回头看向田小辉,声音不大。 “你们查不全的。” 田小辉脚步一顿。 电话那头,林雅婷没有说话。 苏寒也没有说话。 收费站的灯照在张凯脸上,他嘴角扯了一下。 “你们以为只有我一个人吗?” 第218章 负隅顽抗 张凯被押回临江市公安局时,天还没亮。 这人一路上没吵,也没闹。 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麻烦。 普通嫌疑人被抓到这个份上,多少会慌。 张凯不一样。 他像是早就把审讯室里的每一句话都想好了。 林雅婷走在前面,老赵跟在后面。 苏寒站在单向玻璃外,看着张凯被按进铁椅。 张凯坐下后,第一件事不是看手铐,也不是看门口。 他看的是摄像头。 苏寒看见这个动作,心里就有数了。 这不是怕。 这是在确认程序。 一个人如果被抓后还想着程序,那说明他还准备靠话术往外钻。 老赵把材料放到桌上,坐到张凯对面。 林雅婷坐在主审位,翻开笔录本。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凯先开口。 “林队长,我要申明一点。” 林雅婷看着他。 张凯坐得很直。 “我配合调查,但你们不能因为我出去散步了,就认定我犯罪。” 老赵冷笑一声。 “你这叫跑了?” “你从医院回家收拾行李,再坐出租车去南环,换大巴,中途下车,又坐出租车往省界跑。” “这叫出去散步?” 张凯看了老赵一眼。 “我害怕。” 老赵把手往桌上一放。 “怕什么?” 张凯说:“怕你们把我当替罪羊。” 这句话一出来,审讯室外的田小辉差点把水喷出来。 他今天没进审讯室,负责同步整理抓捕材料。 耳机里听到这话,他忍不住嘀咕。 “他还挺会先占理。” 苏寒站在玻璃前,没有接话。 审讯室里,林雅婷翻了一页。 “张凯,你涉嫌盗窃、侮辱尸体、伪造文书、买卖尸体。” “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讯问。” “你可以为自己辩解,但你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进入笔录。” 张凯点头。 “我明白。” 林雅婷问:“博爱医院太平间三具女尸失踪,和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你认识张媒婆吗?” “不认识。” “你有没有去过城南废料场?” “去过。” 老赵眼神一动。 张凯立刻补了一句。 “我是后勤管理人员,医院废旧物资处理,有时候会和那边联系。” “这很正常。” 老赵说:“你正常得挺宽,连尸体都正常过去了。” 张凯看向老赵。 “警官,请你注意用词。” 老赵笑了。 “行,我注意。” “那你注意一下自己的位置,你现在坐的是审讯椅,不是医院办公室。” 张凯没有再看他。 他把视线转向林雅婷。 “林队长,我知道你们压力很大。” “但是这个案子真正有问题的人,是老周。” 林雅婷笔尖停了一下。 “老周?” 张凯说:“太平间老门卫。” “他常年值夜班,最熟悉太平间。” “他和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接触,你们查过吗?” 老赵说:“查过。” 张凯说:“查过不代表查清。” “案发那晚,他在岗。” “冷藏柜异常,也是他第一时间知道。” “如果他趁乱转移尸体,再把问题推到我身上,不是没有可能。” 林雅婷看着他。 “你说老周是真凶,有证据吗?” 张凯表情没变。 “我只是提出疑点。” “证据应该由你们警方去查。” 老赵差点乐了。 “你这一套挺熟啊。” “自己跑了五个小时,带现金、手机卡、假护照。” “现在坐这儿让我们查老周?” 张凯说:“现金是我的个人积蓄。” “手机卡是备用通讯。” “假护照不是我办的。” 林雅婷问:“那是谁办的?” 张凯说:“一个朋友。” “名字。” “不方便说。” 老赵一拍桌子。 “你跟谁不方便呢?” 张凯身子没动。 “我有权保护无关人员隐私。” 老赵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这人确实滑。 他说的每一句都不算完全胡扯。 现金可以说积蓄。 手机卡可以说备用。 假护照可以甩给朋友。 逃跑可以说害怕被牵连。 他甚至把老周重新拖出来,想把水搅浑。 苏寒在外面看着,嘴角动了动。 田小辉小声问:“苏哥,他这能顶多久?” 苏寒说:“看他准备了多少词。” 田小辉说:“那他估计背过稿。” 苏寒说:“背过的东西,怕打断。” 田小辉扭头看他。 “你要进去打断?” 苏寒看着张凯。 “先让他多说。” 审讯室里,林雅婷把一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是张凯家里搜出的现金和备用手机。 “这些东西,你怎么解释?” 张凯扫了一眼。 “我平时做后勤,接触人员多。” “有些工作需要备用电话。” 老赵说:“备用到五张电话卡?” 张凯说:“有些卡是很久以前买的。” “没来得及销毁。” 林雅婷问:“假护照呢?” 张凯说:“朋友开玩笑送的。” 老赵忍不住笑了。 “你朋友真幽默。” “送礼不送茶,不送酒,送假护照。” “这朋友是专门负责把人往牢里送吧?” 张凯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我不懂这些东西的性质。” 老赵说:“你一个医院后勤主任,伪造单据玩得那么熟。” “假护照你说不懂?” 张凯看向林雅婷。 “我没有伪造单据。” 林雅婷问:“博爱医院台账上,三名死者显示已经火化。” “殡仪馆没有接收记录。” “经手人签名是你。” 张凯回答得很快。 “台账不是我一个人能碰。” “签名也可以模仿。” “医院内部有打印模板,很多人都有机会。” 老赵说:“你意思是,医院里全员都在害你?” 张凯说:“我没有这么说。” “但我确实被人针对了。” 老赵往后一靠。 “谁针对你?” 张凯停了两秒。 “老周。” 老赵乐得更明显了。 “又回老周了。” “老周一个门卫,能盗你账号,能模仿你签字,能删监控,还能让你带着假护照跑路?” 张凯抬起头。 “我说了,我跑是因为害怕。” “你们的证据一开始就指向我。” “我留下,只会被你们逼着认罪。” 林雅婷说:“我们没有逼你认罪。” 张凯说:“可你们现在已经认定我是凶手。” 林雅婷把系统日志复印件拿出来。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你的工号登录后勤管理端。” “手动暂停太平间冷藏柜制冷五分钟。” “两天后,同一账号删除后巷装卸口监控。” “你怎么解释?” 张凯看着那几行字。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老赵身体前倾。 “说啊。” “刚才不是挺会说吗?” 张凯推了推眼镜。 “账号被盗用了。” 老赵脸色沉下去。 “密码也被盗了?” “对。” “动态验证呢?” “医院系统维护落后,很多设置形同虚设。” 老赵说:“你倒是把医院系统也骂进来了。” 张凯说:“这是事实。” “后勤账号经常多人共用。” “有时候维修人员需要登录,也会临时借用。” 林雅婷问:“谁借过?” 张凯说:“很多人。” “名单。” “我记不清。” 老赵盯着他。 “你张主任刚才还记得自己现金是多年积蓄,怎么到名单这儿就记不清了?” 张凯说:“时间久了。” 林雅婷说:“案发不到一周。” 张凯嘴角动了一下。 “那段时间事情太多。” 审讯室外,田小辉听得火大。 “这人嘴上装了滑轮吧?” 苏寒说:“他在拖。” 田小辉问:“拖什么?” 苏寒说:“拖到我们拿不出更直接的证据。” “他知道管理日志能辩。” “签名能辩。” “现金能辩。” “逃跑也能辩。” 田小辉说:“那女尸身上的证据呢?” 苏寒看着手里的牛皮纸文件夹。 “马上。” 审讯室里,老赵把张凯逃跑路线图推过去。 “你说你害怕,那你为什么不用自己身份证买票?” 张凯说:“我怕被误抓。” 老赵问:“你为什么找黑车?” 张凯说:“方便。” “为什么拿走剃须刀、洗漱用品?” “出门都会带。” “为什么带假护照?” “我不知道箱子里有。” 老赵停住了。 他盯着张凯看了几秒。 “箱子不是你的?” 张凯说:“箱子是我的。” “但里面的东西,不一定都是我放的。” 老赵指着他。 “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张凯平静回答。 “我信不信不重要。” “你们要证明。” 林雅婷合上笔录本。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张凯看着她,眼底露出一点得意。 那不是明摆着的嚣张。 而是他觉得自己撑住了第一轮。 他准备好的说法,暂时没有被彻底戳穿。 林雅婷站起身。 老赵也跟着站起来。 张凯抬头。 “林队长,审完了?” 林雅婷看着他。 “暂时休息。” 张凯说:“我希望你们查清老周。” “不要放过真正有问题的人。” 老赵冷笑。 “放心。” “该查的,一个都跑不了。” 林雅婷没有再理他。 她推门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灯光发白。 田小辉摘下耳机,嘴里还念叨。 “老周人在家睡觉,锅从审讯室里飞过去了。” 老赵出来后揉了揉肩膀。 “这孙子嘴是真硬。” “我刚才差点想给他发个辩论赛奖状。” 林雅婷看向苏寒。 苏寒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在单向玻璃旁。 他的目光还停在张凯脸上。 张凯在里面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很轻。 和当初医院后门那个动作一样。 苏寒说:“他害怕手。” 林雅婷问:“证据够了吗?” 苏寒抬起文件夹。 “够他换个坐姿。” 田小辉一听,立刻精神了。 “苏哥,要上专业菜了?” 老赵说:“别菜不菜的。” “进去把他嘴堵上。” 林雅婷伸手推开审讯室的门。 她回头看向苏寒。 “苏法医,你进来。” 第219章 文件夹落桌 苏寒走进审讯室时,张凯抬了一下眼。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没完全藏住。 苏寒看得很清楚。 不是意外。 是认出来了。 在博爱医院后门,张凯曾经下意识拉过袖口。 当时苏寒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苏寒一眼。 那一次的对视很短,短到普通人会忘。 可张凯没有忘。 因为他知道,那个年轻法医不是来走流程的。 苏寒没有急着说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 审讯室里的灯照着铁桌。 文件夹落下时,发出啪的一声。 张凯眼皮跳了一下。 老赵站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 这一下不重。 但比拍桌子好用。 因为苏寒太安静了。 安静到张凯没法从他脸上判断下一句话。 林雅婷坐回主审位。 她没有开口,把节奏交给苏寒。 张凯先说话。 “苏法医。” 苏寒看着他。 “张副主任。” 张凯扶了扶眼镜。 “你们重案组现在审讯,都让法医来主审?” 苏寒说:“不主审。” “我只负责告诉你,尸体不会替你撒谎。” 张凯嘴角动了动。 “我听不懂。” 苏寒打开文件夹。 第一份材料被他拿出来,平放在桌面。 “这是第一具被找回女尸的尸表检查记录。” “颈部非致命压痕,前外侧皮肤存在细小摩擦痕。” “压迫位置不深,不足以造成死亡。” “但能证明,有人在搬运前后,控制过她的头颈部。” 张凯看了一眼。 “那又怎么样?” “搬运尸体的人很多。” “太平间工作人员,殡仪馆人员,甚至那个老周,都可能碰过。” 苏寒点头。 “你说得对。” 张凯没想到他会这么接。 老赵也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继续说:“所以单纯压痕不够。” “我们取了压痕区域的微量残留。” “里面有医用无菌手套表面粉体、消毒喷剂残留,以及一组摩擦纹路。” 张凯脸上第一次有了停顿。 很短。 但审讯室里每个人都看见了。 林雅婷把目光落在他手上。 张凯的手铐在铁椅扶手上,手指没有再乱动。 苏寒翻出第二份材料。 “这是物证检验报告。” “压痕处提取到的摩擦纹路,不是普通指纹。” “它来自无菌手套。” 张凯说:“无菌手套医院到处都是。” 苏寒说:“对。” “所以我们没有说它能直接证明是谁。” 张凯又恢复了些。 “那你说这些,有意义吗?” 苏寒抬眼。 “有。” 他把第三份纸推过去。 “因为那副手套不是随机手套。” “它的指尖部位有特殊磨损。” “右手拇指外侧,橡胶层轻微变薄。” “右手中指指腹区域,有重复按压形成的细纹。” “这类磨损,通常和长期握笔、处理纸质档案有关。” 老赵在旁边接了一句。 “张主任,你这岗位挺配。” 张凯没看老赵。 他盯着苏寒。 “这只是推测。” 苏寒说:“还没说完。” 他把尸体照片翻出来。 照片只露出颈部局部。 没有多余画面。 “女尸颈侧这条摩擦痕,宽度一点八厘米。” “边缘有两个断点。” “断点间距,和手套拇指外侧磨损区吻合。” 张凯的喉咙动了一下。 苏寒看见了。 林雅婷也看见了。 张凯很快开口。 “你们拿尸体上一点痕迹,就想扣到我头上?” “苏法医,你是专业人员。” “你应该知道,这种痕迹不可能只对应一个人。” 苏寒说:“正常情况下,你说得没错。”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靠一句话定你。” “我是来把你能辩的地方,一点点拿掉。” 老赵听得心里舒坦。 他看了一眼张凯。 刚才那套“你们要证明”的劲头,已经没那么足了。 张凯说:“我还是那句话。” “我没有碰过那些尸体。” 苏寒问:“一次都没有?” “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 苏寒把笔录本旁边的录音提示看了一眼。 “这句话,你确认?” 张凯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里有坑。 可这个时候,他不能改口。 一改,就会被抓住。 “确认。” 苏寒点头。 “好。” 他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 “这是废弃仓库地下夹层的冷藏箱内壁取样。” “里面提取到同一种医用消毒喷剂残留。” “喷剂批号,和你签领的那一批一致。” 张凯说:“我签领的是医院公共物资。” “谁拿去用,我不可能全知道。” 苏寒说:“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翻到下一页。 “所以我们查了库房纸质签收表。” “同批次喷剂总共十二瓶。” “其中九瓶发往普通病区。” “三瓶由后勤管理办公室领取,没有二级发放记录。” 张凯说:“办公室里还有其他人。” 苏寒说:“这三瓶领用单下方,有你的签字。” 张凯说:“签字可以模仿。” 苏寒看着他。 “张副主任,你刚才说账号可以被盗,签字可以模仿,现金可以解释,假护照可以是朋友送的。” “现在手套也可以是别人戴的。” “你的人生还挺热闹。” 老赵没忍住咳了一声。 林雅婷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张凯脸色发紧。 “你是在讽刺我?” 苏寒说:“没有。” “我只是帮你整理辩解路线。” “方便你听清楚,自己绕了多大一圈。” 张凯不说话了。 苏寒把手放在文件夹上。 “张副主任,你一直把老周往前推。” “那我问你。” “老周能不能进入后勤管理端?” 张凯说:“他可以偷账号。” “老周能不能拿到你办公室未登记发放的消毒喷剂?” “他可以偷。” “老周能不能模仿你的签字?” “可以。” “老周能不能戴上和你磨损习惯相同的无菌手套?” 张凯停住。 苏寒没有放过他。 “老周能不能在案发前,准确知道凌晨两点那十五分钟巡逻空档?” 张凯说:“他是门卫。” 苏寒说:“老周负责的是太平间值守。” “巡逻路线排班,由后勤管理办公室下发。” “他只知道自己那一段。” “他不知道安保巡逻换岗的全局时间。” 张凯脸上没了之前的平稳。 他看向林雅婷。 “你们这是诱导。” 林雅婷说:“苏法医在询问证据关联。” “你可以回答,也可以保持沉默。” 张凯闭上嘴。 老赵看着他。 “现在知道沉默了?” “刚才不是挺能给老周安排工作吗?” 张凯垂着眼,不说话。 苏寒把第三份检验报告摆正。 “张副主任,我们从那具女尸脖颈上,取到了你的无菌手套摩擦纹路。” 这句话落下,审讯室里安静了。 不是没人会说话。 是所有人都在等张凯反应。 张凯没有立刻反驳。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报告上。 手铐轻轻响了一下。 他的右手手指往内收,像是想把掌心藏起来。 苏寒看着这个动作。 这就是答案。 张凯抬起头。 “你说是我的,就是我的?” 苏寒说:“当然不是。” “所以我还带了下一份。” 张凯看着文件夹。 他眼底的东西开始乱。 苏寒没有急着翻页。 他给了张凯几秒。 让他自己去想。 人最怕的不是别人已经拿出证据。 而是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证据。 林雅婷看着张凯。 “你刚才说,从来没有碰过那些尸体。” “现在还坚持吗?” 第220章 指骨比对 张凯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手指收得更紧,手铐压在腕部。 老赵看着他。 “张主任,刚才问你话呢。” 张凯抬头。 “我坚持。” “我没有碰过尸体。” “你们所谓的摩擦纹路,我不认可。” 苏寒点点头。 “可以。” 张凯像是抓到机会。 “法医鉴定也不是万能的。” “手套不是皮肤。” “你不能用一副不知道谁戴过的手套,就说那是我。” 苏寒说:“这句话有专业含量。” “比假护照是朋友送的强一点。” 老赵低头咳了一声。 张凯脸色难看。 “你不用拿话激我。” 苏寒说:“我没激你。” “我是在告诉你,接下来怎么验证。” 他翻开文件夹下一页。 上面是一组数据和现场照片。 苏寒把纸转向林雅婷,又转回张凯面前。 “女尸颈部压痕宽度,一点八厘米。” “压痕外侧有连续摩擦带。” “摩擦方向从右前向左后。” “力度先重后轻。” 张凯没有说话。 苏寒继续说:“这说明施力者当时站在尸体右侧前方。” “右手控制颈部。” “拇指压在颈侧。” “其余四指托住后侧。” 老赵听得很认真。 田小辉在观察室里也坐直了。 他小声说:“这都能还原?” 旁边的小赵已经被叫到门口候着。 小赵听见这句,压着声音说:“能。” “苏哥看压痕,跟我们看外卖订单差不多。” 田小辉看他。 “你们法医科外卖订单也这么吓人?” 小赵说:“主要看谁点的。” “苏哥点菜比较稳定,肉类优先。” 田小辉点头。 “这我信。” 审讯室里,苏寒把数据往下念。 “根据压迫点间距和摩擦弧度,施力者右手拇指长度约七点二厘米。” “虎口最大张开角度约六十五度。” “中指按压区偏右,说明他的右手中指指腹长期受力。” 张凯的额头开始发亮。 他抬手想扶眼镜,却被手铐限制住。 动作卡了一下。 老赵看见后,直接说:“别急。” “眼镜不会跑。” 张凯瞪了老赵一眼。 老赵回看他。 “你跑过,它没有。” 林雅婷开口:“苏寒,继续。” 苏寒说:“这些数据单独看,只能说明施力者手部特征。” “但如果和嫌疑人的手掌数据一致,就能形成关联证据。” 张凯立刻说:“我拒绝。” 审讯室里一静。 林雅婷看向他。 “拒绝什么?” 张凯说:“我拒绝你们测量我的手。” “这是人身侮辱。” 老赵脸色一沉。 “你盗卖尸体的时候,想过侮辱两个字吗?” 张凯说:“我说了,我没有。” 林雅婷把法律文书拿出来。 “张凯,你涉嫌重大刑事案件。” “根据取证需要,可以依法采集你的体貌、生物特征及相关测量数据。” “过程全程录像。” “你可以提出异议,但不能阻碍。” 张凯的手往后缩。 “我不配合。” 林雅婷看着他。 “记录。” 书记员立刻写下。 林雅婷说:“嫌疑人张凯拒不配合依法取证。” 她抬头看向门口。 “小赵。” 门被推开。 法医科同事小赵拿着测量工具进来。 他平时在法医中心见到苏寒,总是一脸崇拜。 今天进审讯室,整个人明显正经不少。 不过他看到张凯缩手,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 “张主任,测个手,不疼。” 老赵接话:“最多疼在心里。” 张凯看着小赵。 “你们这是逼供。” 林雅婷说:“这是测量。” 苏寒说:“逼供不需要卡尺。” 田小辉在外面差点笑出声。 “苏哥这话可以裱起来。” 小赵走到张凯旁边。 两名工作人员固定住张凯手臂。 动作合规,没有多余拉扯。 张凯挣了一下。 手铐撞在铁椅上,声音刺耳。 “你们不能这样!” 林雅婷说:“继续。” 小赵戴上手套,把张凯右手摊开。 张凯的掌心有汗。 小赵看了一眼,没说破。 他先测拇指长度。 卡尺贴上去。 “右手拇指,自掌指关节至指尖。” “七点一厘米。” 书记员记录。 苏寒看着报告上的七点二厘米,没有说话。 小赵继续测虎口张开角度。 张凯想把手指往回收。 小赵提醒:“别缩。” 张凯说:“我手不舒服。” 老赵说:“你刚才逃跑的时候挺舒服。” 小赵重新调整角度。 “虎口自然最大张开,六十三度。” 书记员继续记录。 苏寒说:“再测中指指腹宽度和按压茧位置。” 小赵点头。 “中指指腹宽度一点七厘米。” “右偏按压茧,位置与报告标注点相符。” 林雅婷把数据重复了一遍。 “拇指七点一厘米。” “虎口六十三度。” “中指指腹一点七厘米。” “与尸体颈部压痕推算数据,高度吻合。” 张凯的额头已经冒汗。 汗顺着太阳穴往下走。 他没有擦。 也擦不了。 苏寒把测量记录拿起来,和报告并排放在张凯面前。 “误差在正常范围内。” “张副主任,这不是一句账号被盗能解释的。” 张凯盯着两张纸。 “巧合。” 老赵笑了一声。 “你这巧合批发来的?” “账号巧合被盗。” “签名巧合被仿。” “消毒剂巧合到现场。” “手套磨损巧合吻合。” “手掌数据也巧合。” “你要不要再说一句,假护照也是巧合长在你箱子里?” 张凯脸上的肌肉动了动。 “我要求律师。” 林雅婷说:“你的要求会依法记录。” “在律师到场前,你也可以选择保持沉默。” 张凯立刻闭嘴。 苏寒看着他。 “你可以沉默。” “但证据不会停。” 他翻出下一张照片。 那是装订绳结的局部放大图。 张凯看到照片时,眼神又变了一下。 这次变化比刚才更明显。 因为那不是系统日志。 也不是别人能随便碰到的消毒剂。 那是他的习惯。 多年文书工作留下来的习惯。 苏寒没有立刻说绳结。 他先把张凯的右手照片放在旁边。 “你长期处理档案。” “右手中指、拇指和食指都有重复用力痕迹。” “这种手,不适合干重活,但很适合做精细固定。” 张凯冷冷看着他。 “你又想编什么?” 苏寒说:“不是编。” “我只是觉得你挺矛盾。” “你说老周偷尸体。” “可尸体身上的绳结,不像一个老门卫随手绑的。” “它像一个常年装订文件的人,闭着眼都能打出来的结。” 老赵看向张凯。 “张主任,这回还让老周背吗?” 张凯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小赵站在旁边,忍不住看了苏寒一眼。 他以前只觉得苏寒解剖厉害。 现在发现,苏寒审人也挺要命。 不吼,也不拍桌子。 就是一张一张纸往前推。 推到对方没地方放手。 苏寒把手套摩擦纹路报告收回,换上绳结照片。 “当然,绳结先不急。” “我们一项一项来。” 张凯听见这话,肩膀绷住。 林雅婷看见后,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张凯开始怕后面的材料了。 苏寒没有给张凯喘息的机会。 他直接翻到文件夹下一页。 第221章 操作日志录音 苏寒翻到文件夹下一页,没有马上开口。 张凯盯着他的手,眼神比刚才乱了很多。 他已经知道,苏寒每翻一页,都不是给他看热闹。 那是往他退路上钉钉子。 林雅婷把录音笔往桌面中央推了推。 “继续。” 苏寒点开平板上的文件。 审讯室里传出技术科同事的声音。 “博爱医院后勤管理系统恢复数据,第一段。” 张凯的肩膀动了一下。 苏寒看着他。 “张副主任,听清楚点。” 张凯嘴唇抿住,没有接话。 录音继续播放。 “某月十二日凌晨一点二十一分,工号ZK-2019登录后台管理端。” “登录地址为后勤管理办公室内网终端。” “操作内容,暂停负二层太平间三号冷藏柜制冷。” “暂停时长,五分钟。” 苏寒暂停录音,把打印件推到张凯面前。 “这个时间,第一具女尸失踪前十七分钟。” 张凯看了一眼纸,又移开视线。 “我说过了,账号可能被盗用。” 老赵站在旁边,嘴角一扯。 “你这账号命也挺苦,天天被盗,还专挑出事的时候被盗。” 张凯看向林雅婷。 “警官,我要求你们保持客观。” 林雅婷写着笔录。 “我们正在保持客观。” 苏寒重新点开录音。 “第二段。” 技术科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日凌晨一点三十六分,后勤管理端恢复三号冷藏柜制冷。” “操作人仍为工号ZK-2019。” “该操作结束后,系统自动生成设备异常记录。” “异常原因被手动标记为冷柜短时波动。” 苏寒关掉录音。 “你很聪明。” 张凯看着他。 苏寒说:“你没有直接留下尸体移出记录,而是先制造冷藏系统波动。” “这样第二天有人发现温度异常,也会先以为是设备问题。” 老赵接话:“顺手还能让医院维修人员背个小锅。” 张凯说:“这只是你们的推断。” 苏寒点头。 “所以我继续。” 他又按下播放。 “第三段。” “某月十四日凌晨二点零四分,工号ZK-2019登录监控管理子系统。” “删除后巷装卸口摄像头文件。” “删除文件时段为某月十二日凌晨一点四十五分至二点十五分。” “系统回收区记录已被清空。” 林雅婷抬头。 “案发当晚,尸体从后巷装卸口被转走。” 张凯终于开口快了些。 “如果有人拿了我的账号,也可以删除。” 苏寒看向他。 “你很喜欢这个答案。” 张凯说:“因为这是事实可能。” 苏寒说:“那我们看第四段。” 录音再次播放。 “某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十八分,工号ZK-2019进入遗体流转台账。” “将死者梁某状态修改为已火化。” “备注栏补录殡仪馆交接单号。” “该单号经核实不存在。” 张凯脸色变白了些。 老赵低头看了眼材料。 “梁某,两年前那起。” 录音没有停。 “某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零六分,同工号修改死者孟某状态。” “状态改为已火化。” “备注栏补录骨灰领取人信息。” “领取人身份证号与系统校验格式不符。” 林雅婷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录音继续。 “某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四十三分,同工号修改死者许某状态。” “状态改为已火化。” “上传附件为空白扫描件。” “文件名为火化回执。” 苏寒暂停录音。 审讯室里没人说话。 老赵的脸也冷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一起尸体失踪。 这是连续两年的犯罪流程。 张凯靠在椅背上,眼神开始躲。 苏寒把三张打印件并排放好。 “梁某,孟某,许某。” “这三个人的台账都是你工号改的。” “殡仪馆没有接收记录。” “所谓火化单号不存在。” “所谓骨灰领取信息也是假的。” 张凯喉咙动了动。 “后勤办公室有很多人。”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说账号共用。” 张凯没有马上说话。 苏寒把手指点在第一张打印件上。 “可这三次登录,都有同一个特征。” 张凯眼神停住。 苏寒说:“登录后,系统停留十到十三秒。” “然后直接进入台账修改页面。” “没有搜索,没有试错,没有翻菜单。” “说明操作者非常熟悉页面路径。” 老赵说:“老周一个门卫,半夜偷你账号,白天还来练系统?” 张凯说:“他可以找别人。” 老赵乐了。 “行,老周越来越忙了。” “他偷账号,偷喷剂,偷尸体,模仿签字,还兼职找人改系统。” “你再给他安排个院长,他就能开会了。” 林雅婷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立刻收了点。 “我客观,我就是感慨一下。” 苏寒没有笑。 他把下一份材料拿出来。 “张副主任,你栽赃老周,是整套流程里最急的一步。” 张凯眼角跳了一下。 林雅婷抬头。 “说下去。” 苏寒说:“案发后,你知道警方会查太平间值班人员。” “所以你准备把一部分物证塞到老周那边。” “让他看起来有机会,有动机,也有接触痕迹。” 张凯立刻说:“我没有。” 苏寒点开平板。 “那就听第五段。” 技术科声音响起。 “老周储物柜锁具检验结果。” “锁芯外侧提取到多枚潜在指纹。” “其中一枚右手食指指纹,纹线清晰。” “经与张凯指纹样本比对,特征点一致。” “可认定为同一人遗留。” 张凯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手铐轻轻响了两声。 是他的手开始发抖。 苏寒把指纹比对图放到桌面上。 “老周储物柜锁芯上,为什么会有你的右手食指指纹?” 张凯张了张嘴。 没出声。 老赵看着他。 “张主任,这题不难。” “你不是说老周有问题吗?” “你去人家柜子上按手印,是给他做售后?” 张凯的手抖得更明显。 他把手往扶手下面缩。 可手铐扣着,他缩不开。 林雅婷看着他的手,声音很平。 “记录嫌疑人反应。” 书记员立刻记下。 苏寒说:“老周储物柜里发现的那截绳子,和女尸颈部残留棉绳材质一致。” “你原本想让我们以为,老周藏了作案工具。” “但你忘了一件事。” 张凯抬头看他。 苏寒说:“锁芯很少被清理。” “你急着塞东西,戴了手套处理绳子,却没戴手套开柜门。” 老赵轻轻拍了一下桌边。 “这就叫忙中出错。” 张凯声音发干。 “我去过值班室。” “医院后勤检查,我碰到储物柜,不奇怪。” 苏寒问:“你检查老周私人储物柜?” 张凯停住。 林雅婷追问:“检查记录呢?” 张凯说:“口头检查。” 老赵笑了。 “又口头了。” “你们医院后勤真方便,出事全口头,拿钱全现金。” 张凯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你们这是诱导我。” 苏寒把所有材料往前推了推。 “我不需要诱导。” “系统日志,尸体痕迹,消毒喷剂,台账伪造,储物柜指纹。” “每一项单独看,你都能找理由。” “但它们连起来,只指向一个人。” 张凯看着那几份材料。 苏寒继续说:“你暂停冷藏柜,转移尸体。” “你删除后巷监控,掩盖车辆。” “你伪造火化台账,切断家属追查。” “你把绳子塞进老周储物柜,准备让他替你顶罪。” “你发现警方开始锁定你,就关机,换车,换身份,往省界跑。” 林雅婷补了一句。 “行李箱里有现金,备用手机,电话卡,假护照。” 老赵说:“还有一张五十八岁周平的身份方向。” “你本人倒是挺年轻,身份证替你老得很卖力。” 张凯没再反驳。 他的两只手抖得停不下来。 手铐撞着扶手,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声音不大。 可审讯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寒看着他。 “张凯,你一直说我们查不全。” “现在轮到你说了。” 张凯喉结滚动。 林雅婷把笔放好。 “张凯,你现在如实供述,还有机会争取依法从宽。” “继续抵赖,只会让证据一项项压上来。” 张凯眼睛盯着桌面。 他脸上的那点体面已经散了。 审讯室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张凯终于开口了。 第222章 全面崩溃 张凯张着嘴,却没有马上说出完整的话。 他像是被抽走了身上的劲。 整个人往铁椅靠背上一瘫。 手铐又响了一下。 林雅婷没有催他。 苏寒也没有催。 这种时候,催得太急,反而容易让人重新缩回去。 老赵靠在墙边,眼睛盯着张凯。 张凯终于开口。 “第一具,不是现在这三具。” 林雅婷抬笔。 “说清楚。” 张凯闭了闭眼。 “第一具是梁某。” “当时她家属闹得厉害,手续不齐,一直拖着。” “我发现,台账只要改掉,就没人马上追。” 老赵脸色沉了。 “所以你就动了尸体?” 张凯没有看他。 “我当时缺钱。” 苏寒说:“怎么联系到张媒婆的?” 张凯说:“不是我先找的她。” “医院后巷以前有一些收废品的人。” “其中一个人跟我聊过,说有些地方会找年轻女尸配阴婚。”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 “后来我试着问了,他给了我张媒婆的号码。” 林雅婷问:“第一次交易金额?” “八万。” 张凯说完,嘴角抽动了一下。 “她嫌尸体放得久,压价。” 老赵没忍住。 “你还挺委屈?” 张凯低下头。 “后来就顺了。” 苏寒的眼神冷下来。 “顺了?” 张凯喉咙发紧。 “我知道流程。” “知道哪些死者短时间没人来领。” “知道哪些病亡记录容易改。” “也知道夜里哪段时间值守松。” 林雅婷问:“两年内一共几具?” 张凯沉默片刻。 “六具。” 书记员手中的笔停了一下。 老赵骂了半句,又压住。 林雅婷继续问:“包括本案三具?” “包括。” “姓名。” 张凯把六名死者的名字依次说了出来。 他说到第三个时,声音已经很轻。 苏寒听着,没有打断。 那些名字在白板上贴过。 在台账里出现过。 在家属的哭声里也出现过。 现在从张凯嘴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脏。 林雅婷问:“每具价格多少?” “八万到十二万不等。” “看年龄,看保存状态,看对方急不急。” 老赵脸色难看。 “你把人当货?” 张凯没回答。 苏寒说:“累计获利多少?” 张凯盯着桌面。 “六十多万。” 老赵往前走了半步。 “六十多万。” “六条人命死后还不得安宁。” “你拿去干什么了?” 张凯说:“还债。” 林雅婷问:“什么债?” “投资亏了。” “还有一些日常开销。” 老赵冷笑。 “你这日常开销够阴间的。” 林雅婷看向老赵。 老赵摆手。 “行,我忍。” 林雅婷继续问:“完整流程。” 张凯抬起头。 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找出口。 那种撑着体面的劲没了。 “我会先看病亡台账。” “挑年轻女性,家属不在本市,或者手续复杂的。” “然后把遗体流转状态改成等待外包火化。” “等到合适时间,再补成已火化。” 苏寒问:“火化单号怎么来?” “随便编。” “有时候用旧单号改一位。” “有时候直接套模板。” 林雅婷问:“谁给你模板?” “医院原来就有。” “后勤办公室电脑里有扫描件。” “我改日期,改名字,改编号。” 苏寒说:“打印机缓存里能恢复?” 张凯喉咙一紧。 “可能能。” 老赵说:“谢谢提醒,技术科会很高兴。” 张凯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 林雅婷问:“转移尸体怎么做?” 张凯说:“先暂停冷藏。” “让系统产生异常。” “然后从太平间取出尸体,用医院转运车推到后巷旧装卸口。” “那里有一段监控死角。” “冷藏车会提前到。” 苏寒问:“冷藏车是谁的?” “张媒婆那边联系的。” “司机不一定知道里面是什么。” “有时候说是医疗废弃物。” 老赵问:“废弃仓库呢?” 张凯说:“我租的。” “用的是别人身份证信息。” “我把仓库当中转点。” “有货就先放冷藏箱。” “张媒婆安排买家后,再派人拉走。” 林雅婷记录完,抬眼问:“本案三具女尸为什么留下了一具?” 张凯的手抖了一下。 “你们查得太快。” “刘志远给外面递消息,我知道警方盯上医院了。” 苏寒眼神一动。 “你怎么知道刘志远泄密?” 张凯说:“他联系的不是我。” “但消息传得很快。” “有人在外面群里说,法医中心有人卖材料。” “我看见风向不对,就让张媒婆先撤。” 林雅婷问:“另外两具呢?” “已经交给张媒婆的人。” “具体埋在哪里,她知道得更清楚。” 老赵沉着脸。 “你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 张凯摇头。 “我没想摘了。” 他说完这句,审讯室里静了一下。 苏寒看着他。 张凯的肩背彻底垮了。 他之前一直把自己摆在管理者的位置。 哪怕被抓,哪怕坐上铁椅,也还想用话术控制节奏。 可现在,他已经控制不了了。 林雅婷问:“为什么栽赃老周?” 张凯嘴角动了动。 “他好栽。” 老赵眼睛一下冷了。 张凯继续说:“他年纪大,值夜班,家里缺钱。” “他平时收过家属的烟酒。” “我只要把绳子放进去,再让你们查到一点账务问题。” “你们就会怀疑他。” 林雅婷声音发紧。 “你知道他家里有病人。” 张凯没说话。 苏寒开口:“所以你觉得,他最合适。” 张凯看向苏寒。 “不是我觉得。” “是所有人都会这么觉得。” 老赵一巴掌拍在桌边。 “你放屁。” 张凯被吓得一缩。 老赵指着他。 “老周贪小便宜该查。” “但他没有把尸体当货卖。” “你别拿别人毛病给自己垫脚。” 林雅婷没有制止老赵。 这话她也想说。 苏寒把笔录本往前推。 “继续交代下游。” 张凯说了几个号码,几个交接地点,还有两个中间联系人的外号。 林雅婷立刻让书记员标注,准备移交外勤核查。 张凯越说越快。 像是那些东西压在他身上太久。 现在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 他交代了冷藏箱购买渠道。 交代了消毒喷剂的领取方式。 也交代了每次交易后如何销毁塑料布和绳索。 老赵听到最后,脸已经黑得很彻底。 田小辉在观察室里摘下耳机,骂了一句。 “这人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小赵在旁边小声说:“可能需要解剖学回避一下。” 田小辉看他。 “你们法医科吐槽都这么专业?” 小赵说:“跟苏哥学的。” 田小辉点点头。 “学得挺危险。” 审讯室内,林雅婷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张凯,你最开始说缺钱。” “六十多万,已经超过你所谓缺口。” “后面为什么还继续?” 张凯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得很久。 久到老赵都以为他又要缩回去。 苏寒却没有动。 他看着张凯的脸。 张凯眼里那点恐惧下面,还有更难看的东西。 不是后悔。 是曾经得意过。 张凯终于说:“因为我发现,没人拦得住我。” 林雅婷握笔的手停住。 张凯抬起头。 “在医院里,谁都要找我签字。” “太平间归我管。” “库房归我管。” “监控维护归我管。” “外包单据也要经过我。” “他们平时看不起我,说我是打杂的副主任。” “可没有我的章,很多事都走不下去。” 老赵盯着他。 “所以你就盗卖尸体?” 张凯笑了一下。 那笑很难看。 “我就是想证明,在这个医院里我说了算。” 审讯室一下安静。 连老赵都没马上开口。 林雅婷看着张凯,眼神压着火。 苏寒合上文件夹。 那句话比“缺钱”更让人恶心。 为了钱,人已经够坏。 为了那点所谓掌控感,把死者和家属踩进泥里,就更让人发冷。 林雅婷把供述重点复述了一遍。 “张凯,你承认在两年内利用职务便利,盗窃六具年轻女性尸体。” “通过中间人张某等人贩卖,获利六十余万元。” “你承认伪造火化台账,删除监控记录,暂停冷藏系统。” “你承认将绳索塞入老周储物柜,企图栽赃。” 张凯靠在椅背上。 “我承认。” 林雅婷问:“以上供述是否属实?” “属实。” “有没有刑讯逼供,诱供?” 张凯嘴唇动了动。 “没有。” 老赵冷着脸。 “这会儿知道没有了。” 林雅婷让书记员整理笔录。 苏寒站起身,拿起文件夹。 他没有再看张凯。 张凯像一滩没了骨头的人,瘫在铁椅上。 刚才那句“我说了算”,还留在审讯室里。 听着很荒唐。 也很脏。 但真他妈的现实。 苏寒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下一秒,他停住脚步,转过头。 第223章 苏寒的定性 苏寒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出去。 审讯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张凯也抬了抬眼。 他已经瘫在椅背上,眼镜滑下来一点。 那副模样,和博爱医院办公室里的张副主任完全不像。 林雅婷看着苏寒。 她知道,他还有话没说完。 老赵也停住了动作。 “苏寒?” 苏寒转身,走回铁桌前。 张凯看着他,眼神里有防备,也有难堪。 “你还想问什么?” 苏寒把文件夹放在桌边。 “不是问。” 张凯喉咙动了动。 “那你想干什么?” 苏寒看着他。 “给你定性。” 张凯脸色变了。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证据。 证据已经摆在桌上,他认了。 他怕苏寒开口。 因为苏寒前面说的每一句,都落在他最难受的位置上。 林雅婷没有阻止。 她也想听。 苏寒说:“你刚才说,你想证明在医院里你说了算。” 张凯没说话。 苏寒继续。 “但你不是在证明自己说了算。” “你是在证明自己存在。” 张凯眼珠停住。 苏寒语速不快。 “一个在系统里不上不下的副主任。” “上面有院长压着。” “下面有人不服你。” “临床科室不把你当回事。” “家属找你,只是为了盖章和办手续。” “同事叫你张主任,但真正重要的会,你未必坐得上桌。” 张凯嘴唇动了动。 “你懂什么?” 苏寒看着他。 “我懂尸体。” “也懂活人怎么骗自己。” 老赵本来满肚子火。 听到这句,硬是差点没接住表情。 田小辉在观察室里小声说:“苏哥这嘴,消毒都不一定够。” 小赵看着玻璃里面,点头。 “主要是精准。” 田小辉问:“你们法医中心平时都这么聊天?” 小赵认真想了想。 “苏哥一般不主动聊。” “他主动聊的时候,别人容易想转科。” 审讯室里,张凯的脸越来越白。 苏寒没有停。 “你唯一能掌控的,就是那些已经死去、不会反抗的人。” “她们不会质问你。” “不会拒绝你。” “不会向你要解释。” “你修改台账,她们不能说没火化。” “你关停冷藏,她们不能喊疼。” “你把她们送上车,她们也不能把你拦住。” 林雅婷的眼神沉了下来。 老赵的手握成拳,又松开。 苏寒看着张凯。 “所以你觉得自己很厉害。” “一个工号,一枚印章,一段监控权限。” “就让你产生了错觉。” “你以为那是权力。” 张凯突然抬头。 “不是错觉!” “那些流程本来就归我管!” “没有我,很多事都办不了!” 苏寒点头。 “流程归你管。” “但人不归你管。” 张凯的表情僵住。 苏寒说:“你拿走的不是文件,不是货物。” “是六个死者最后的尊严。” “也是六个家庭最后能抓住的念想。” 张凯想说话。 可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林雅婷低头看着笔录。 她没有写这段话。 这不是讯问内容。 但她觉得,张凯应该听完。 苏寒继续。 “你一直拿老周挡在前面。” “因为你知道,老周那种人身上有毛病。” “他收烟,偷懒,嘴碎,怕事,还有小偷小摸的前科。” “你觉得这样的人最容易被怀疑。” “可你最看不起的人,至少没有把死人拿去卖。” 张凯脸上的肉抖了下。 苏寒看向张凯。 “你也看不起张媒婆。” “觉得她迷信,贪婪,粗俗。” “可你比她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她拿迷信骗别人。” “你拿制度骗所有人。” 张凯整个人往后缩了一点。 手铐限制着他。 那点动作看起来很狼狈。 苏寒说:“你说缺钱。” “可后面不是钱的问题。” “你享受的是别人发现不了。” “享受的是台账在你手里改过以后,所有人都照着假记录往下走。” “享受的是家属被你一句手续办完打发走。” “享受的是你坐在办公室里,看整套流程替你撒谎。” 张凯的眼睛开始发直。 他嘴唇张合几下。 “不是……” 苏寒看着他。 “这不是权力。” 张凯的喉咙像被堵住。 苏寒说:“这是病。” 审讯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凯脸上的那点残余反抗,被这句话压没了。 他之前还想用“我说了算”给自己留个体面。 苏寒把那层体面直接撕开。 没有怒吼。 没有拍桌。 就是把他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摆出来。 让他自己看。 张凯眼珠定住了。 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 林雅婷看向苏寒。 她见过苏寒解剖尸体。 也见过苏寒在现场找线索。 但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苏寒看活人也一样准。 有些人身上没有伤口。 烂的是心里的秩序。 老赵吐出一口气。 “说得好。” “我刚才想骂半天,没骂到点上。” 苏寒看了他一眼。 “赵哥骂人主要胜在音量。” 老赵一愣。 林雅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老赵指了指苏寒。 “你小子现在连我也点评?” 苏寒说:“现场辅助分析。” 老赵被气笑。 “行,回头我写个申请,让你给我嗓门做鉴定。” 田小辉在观察室里听得直乐。 “赵哥这嗓门还用鉴定?” 小赵说:“可以直接出报告,震源明确。” 田小辉看他。 “你完了,你也被苏哥带坏了。” 小赵立刻站直。 “我没有,我只是客观。” 审讯室里,那点短暂的缓和很快散去。 张凯仍旧瘫着。 他像是听不见老赵和苏寒的对话。 整个人木在铁椅上。 苏寒收起文件夹。 林雅婷问:“还有要补充的吗?” 苏寒摇头。 “没有。” 林雅婷看向张凯。 “张凯,后续我们会继续核实你供述的交接地点和涉案人员。” “你最好把还没说完的,一并交代清楚。” 张凯没有看她。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我知道。” 声音很轻。 老赵走到门口,招呼工作人员进来接续看守。 林雅婷合上笔录本。 她起身时,看了眼苏寒。 “辛苦了。” 苏寒说:“还行。” 老赵从旁边冒出一句。 “别还行了。” “你刚才那几句,听得我后背都凉。” 苏寒看他。 “赵哥,你穿的是春秋执勤服。” 老赵愣了一下。 “这跟我后背凉有什么关系?” 苏寒说:“说明保暖性能一般。” 老赵抬手就想拍他肩膀。 想到这是审讯室,又硬生生收住。 “我发现你这人,夸你不能超过三秒。” “超过三秒你就开始给我体检。” 林雅婷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收住。 她看向铁椅上的张凯,笑意也没了。 案子破到这一步,终于撬开了最硬的壳。 可后面还有尸体追查,下游抓捕,家属通知,证据补强。 每一件都不轻松。 苏寒走向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 门被拉开。 走廊里的灯光落进来。 审讯室里,张凯垂着头,一动不动。 苏寒迈出去,反手把门关上。 咔哒一声。 声音很轻。 却像把张凯最后那点自以为是,也一起关在里面。 第224章 挖掘埋尸点 天刚亮,城郊荒地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这地方离主路不远,可车开进来要绕一段土路。 昨夜下过小雨,地面湿得发黏,警车轮胎压过去,留下一道道深印。 林雅婷站在警戒线内,看着技术员把张凯供述的坐标逐一标在图上。 她手里拿着现场图,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老赵带着两名刑警把铁锹和取证箱搬下来。 田小辉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捆标识牌,走两步就低头看鞋。 “赵哥,我这鞋是不是废了?” 老赵看都没看他。 “你这鞋本来就没什么抢救价值。” 田小辉低头看了看泥点子。 “它昨天还是白的。” 老赵说:“干刑警还穿小白鞋,你这属于主动挑衅现场环境。” 苏寒从车上下来,戴好手套,背着法医勘查包走向第一处标记点。 他没接两人的话。 现场这种地方,玩笑能让人喘口气,但不能盖住该有的分寸。 林雅婷看向他。 “张凯供述的三个点,间距不远,都是荒地边缘。” 苏寒点头。 “方便车靠近,也不容易被路人发现。” 田小辉看着四周。 “这地方晚上是真没人来。” 老赵说:“正常人晚上也不会来这种地方。” 田小辉小声嘀咕。 “那不正常的人来了。” 老赵瞥他一眼。 “少贫,干活。” 第一处挖掘点在一片杂草后。 张凯供述说,梁某的遗骸就在这里。 挖掘开始后,现场声音很单调。 铁锹入土,泥块落在防水布上,技术员拍照记录,法医助理不停更换标记牌。 苏寒站在旁边,看着土层变化。 他忽然抬手。 “慢一点。” 老赵立刻喊停。 “都轻点,下面可能到了。” 一名刑警换成小铲,沿着边缘一点点清理。 几分钟后,一截已经变色的布料露出来。 田小辉的嘴停住了。 老赵也没说话。 林雅婷走近两步,声音放轻。 “拍照,固定。” 技术员连续拍了几张。 苏寒蹲下,用镊子清理边缘土壤。 布料下面,露出一部分骨骼。 现场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吐槽鞋的田小辉,手里的标识牌捏得很紧。 苏寒没有急着动遗骸。 他先确认周围土层,再记录埋藏深度和遗骸姿态。 “第一处,埋深约六十五厘米。” “遗骸呈屈曲状态,外包布料残留,旁侧发现红色塑料梳一把。” 他说完,助理立刻记录。 林雅婷问:“能初步判断吗?” 苏寒看着骨盆和长骨。 “女性特征明显,年龄段与梁某相符。” “具体身份要回去做进一步比对。” 老赵看着那把塑料梳,半天没吭声。 田小辉也看见了。 “这是随葬的?” 苏寒说:“很可能是买家那边放进去的。” 老赵脸色不好。 “人都被他们买走了,还装得挺讲究。” 苏寒把梳子装进物证袋。 “他们讲究的不是人,是自己的心安。” 林雅婷没接话。 她看着那处被挖开的土坑,眼神压得很紧。 第一具遗骸被完整清理后,装入专用遗体袋。 工作人员合上袋口的时候,老赵抬手扶了一下边角。 动作很轻。 田小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二处点位在荒地另一边,靠近一条废弃排水沟。 路不好走,田小辉抱着取证箱差点滑倒。 老赵伸手拽了他一把。 “你小子腿长是摆设?” 田小辉站稳后,拍了拍胸口。 “赵哥,我刚才差点给自己加个现场编号。” 老赵说:“你要真摔下去,我给你编号二百五。” 田小辉说:“这编号不吉利。” 苏寒从旁边走过。 “挺贴合。” 田小辉愣了一下。 “苏哥,你这算补刀吧?” 苏寒说:“现场协助。” 老赵忍了一下,还是笑出声。 这一点笑意很快散了。 第二处挖掘比第一处更难。 土里夹着碎砖和硬块,铁锹下去几次都被卡住。 林雅婷让人扩大范围,顺着张凯供述的方向横向清理。 过了将近二十分钟,技术员忽然喊了一声。 “发现异常物。” 苏寒立刻过去。 泥土里露出一小段金属链。 他用镊子拨开周围泥块,发现那是一条已经发黑的项链。 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挂坠。 田小辉低头看清后,声音小了。 “是个圆牌。” 苏寒把挂坠放进托盘,擦掉表面泥迹。 圆牌背面刻着一个“孟”字。 林雅婷看了苏寒一眼。 “孟某?” 苏寒点头。 “先标记,不在现场下最终结论。” 继续清理后,第二具遗骸也被发现。 埋藏深度比第一处浅,外包织物腐烂更严重。 苏寒蹲在坑边,逐项记录。 “第二处,埋深约四十八厘米。” “遗骸保存情况较差。” “随葬物发现项链一条,挂坠刻字与孟某姓氏一致。” 老赵站在坑边,半天没动。 田小辉看他。 “赵哥?” 老赵摆了摆手。 “没事。” 林雅婷知道老赵心里堵。 他们查案时,最怕见不到受害者的最后下落。 可见到了,也未必轻松。 找到遗骸,是交代。 同时也是把犯罪留下的东西,重新摆到阳光底下。 苏寒把第二具遗骸装袋后,起身看了一眼远处的第三个标记点。 “走吧。” 田小辉把标识牌收好。 “苏哥,你不歇会儿?” 苏寒说:“早点确认,家属就能早点等到结果。” 田小辉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第三处在荒地最深处,旁边有几棵枯树。 这里土面有被翻动过又压实的痕迹。 虽然过了很久,普通人很难分辨,但苏寒一眼看出那片土色不太对。 老赵走到他旁边。 “这就是张凯说的许某?” 苏寒说:“从坐标看,是。” 老赵看着那块地。 “六具。” 苏寒嗯了一声。 老赵低声说:“以前查命案,最怕找不到尸体。” “这案子倒好,尸体找到了,人心看不懂了。” 苏寒看他。 “赵哥今天挺有文化。” 老赵看了他一眼。 “别夸,我怕你后面给我做心理评估。” 苏寒说:“不用评估,症状明显。” 老赵抬手指他。 “你小子少在荒地里刺激老人。” 田小辉从后面凑过来。 “赵哥,你这年龄也没到老人吧?” 老赵回头。 “你想替我挖?” 田小辉立刻退半步。 “我年轻,我适合搬东西。” 第三处挖掘很快有了发现。 先出现的是一截腐烂的木板。 木板旁边有烧过的纸灰残留,泥里还混着几枚铜色硬币。 林雅婷让人全部拍照固定。 苏寒蹲下后,观察了一会儿。 “这处有二次扰动痕迹。” 田小辉问:“什么意思?” 苏寒说:“下葬后有人再次翻动过。” 老赵脸色一沉。 “买家又来过?” 苏寒点头。 “可能补放东西,也可能移动过部分随葬品。” 继续清理后,遗骸露出。 这一次,现场人员的动作更慢。 苏寒看着骨骼位置,轻声提醒。 “左侧肋骨附近不要用铲。” “换刷子。” 助理立刻换工具。 一块已经腐朽的布片被扫出来。 布片下面压着一张塑封过的纸。 田小辉看清后愣住。 “这是什么?” 苏寒夹起来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个陌生男性的照片和生辰信息。 老赵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配冥婚用的。” 林雅婷让技术员拍照。 “全部封存。” 苏寒没有多看那张纸。 他把证物交给助理,又继续检查遗骸。 “第三处,埋深约七十二厘米。” “女性骨盆特征明显。” “牙列保存较完整,后续可结合医院记录和家属样本比对。” 林雅婷问:“年龄特征呢?” 苏寒看了看长骨骨端和牙齿磨耗。 “与许某死亡时年龄吻合。” 这句话落下,现场没人说话。 三处埋尸点,三具遗骸。 再加上仓库里找到的一具,以及张媒婆供述中已追回的两具。 六名失踪女性的下落,终于全部查明。 林雅婷站在风里,手里的现场图被吹得轻轻抖动。 她把图夹紧,说:“通知技术科,所有遗骸回局做复核。” “现场继续扩大搜索,确认无遗漏物。” 老赵点头。 “明白。” 田小辉看着三个土坑,嗓子有点发干。 “林队,家属那边……” 林雅婷说:“等鉴定结果出来,由专人通知。” 田小辉低下头。 “嗯。” 老赵忽然转身,走到第一处土坑旁边。 他站在那里很久。 平时话最多的人,这会儿一句话也没有。 田小辉想过去,又被苏寒轻轻拦了一下。 “让赵哥站会儿。” 田小辉点头。 荒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味。 现场人员还在忙。 拍照,编号,封袋,清点。 每一步都很枯燥。 可每一步都不能少。 苏寒坐在临时折叠桌前,把三处遗骸的初步记录写进笔记本。 他写得很慢。 姓名暂以台账对应标注,身份待复核。 骨骼年龄特征相符。 随葬物已封存。 埋藏位置与嫌疑人供述一致。 林雅婷走到他身边。 “怎么样?” 苏寒写完最后一行。 “物证层面,六具都闭合了。” 林雅婷看向远处的警戒线。 “这案子,终于能往前移了。” “可以收队了。” 第225章 移送检方 重案组办公室的桌上,卷宗摞得很高。 纸页、物证照片、讯问笔录、技术报告、鉴定文书,按顺序铺满了半张长桌。 田小辉抱着一摞材料走进来,脚步比平时重。 “林队,这是张媒婆那边的补充笔录。” 老赵抬头看他。 “你这是抱材料,还是抱砖?” 田小辉把材料放下,揉了揉胳膊。 “赵哥,这案子卷宗要是再厚点,可以直接练上肢力量。” 老赵说:“你少废话,页码核了吗?” 田小辉立刻坐下。 “核了两遍。” 老赵说:“再核一遍。” 田小辉看向林雅婷。 “林队,你看赵哥,他把我当复印机用。” 林雅婷没抬头。 “复印机不会抱怨。” 田小辉沉默两秒。 “我懂了,我还不如复印机。” 苏寒坐在另一侧,正在检查最终法医鉴定报告。 报告里包含六具遗体和遗骸的检验记录。 仓库发现的女尸,张媒婆供述追回的两具,城郊荒地挖出的三具。 每一具都有编号。 每一页都有照片、提取物、初步判断和复核意见。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鉴定结论。 死者身份特征与医院病亡台账中失踪人员吻合。 遗体流转过程存在非正常转移痕迹。 相关痕迹与嫌疑人供述、系统日志及现场物证互相印证。 苏寒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名字。 小赵从门口探头。 “苏哥,签完了吗?” 苏寒说:“签完了。” 小赵走进来,小心翼翼把报告接过去。 “这份我送法医中心归档。” 老赵看他。 “小赵,你今天怎么这么严肃?” 小赵把报告抱在怀里。 “赵哥,这东西太厚,我怕掉地上。” 田小辉说:“你怕报告疼?” 小赵认真道:“我怕主任疼。” 田小辉愣住。 “报告掉了,主任为什么疼?” 小赵说:“王主任看到会心疼。” 老赵笑了一声。 “你们法医中心现在幽默得挺统一。” 苏寒抬头。 “谢谢认可。” 老赵摆手。 “我没夸你。” 林雅婷把最后一份移送清单检查完,拿起印章。 章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短暂安静。 啪的一声。 这一下不响,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林雅婷看着红色印记。 “全案材料完成。” 老赵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气。 “从停尸房到荒地,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田小辉看着那几摞卷宗。 “林队,这些都要送过去?” 林雅婷说:“全部。” “张凯的口供,系统操作日志,监控恢复片段,殡仪馆证明,尸检鉴定,物证清单。” “还有张媒婆和运输人员的供述。” 田小辉看着桌面。 “难怪这么重。” 老赵说:“重就对了。” “这不是纸,是能把张凯压住的东西。” 田小辉点头。 “赵哥这句有水平。” 老赵看他。 “别学苏寒,夸人不收费,但后果不可控。” 苏寒把笔帽盖上。 “赵哥现在警惕性提高了。” 老赵说:“被你练出来的。” 下午三点,押送程序开始。 公安局大门前停着两辆警车。 张凯被带出来时,戴着手铐,外套皱巴巴的。 他已经没有在博爱医院时那副管理者的架子。 头发乱了,眼镜也换成了看守所临时配的普通框架。 老赵站在台阶旁,看着他被押出来。 田小辉低声说:“我现在还记得他以前在医院门口说老周有问题。” 老赵冷笑。 “他那时候演得挺卖力。” 田小辉说:“还说要配合警方查清真相。” 老赵说:“真相现在查清了,他也配合着上车。” 张凯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 押送民警提醒他。 “走。” 张凯抬头,看见站在台阶上的林雅婷和苏寒。 他眼神里闪过一点东西。 不是愧疚。 更像是输得不甘心。 林雅婷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寒也没开口。 张凯最后还是低下头,被押上警车。 另一边,张媒婆也被带出来。 她头发乱着,嘴里一直念叨。 “我也是被人骗的,我没害人。” 老赵听得火起。 “你那账本写得比菜市场报价还清楚,骗谁呢?” 张媒婆缩了一下,不敢再喊。 田小辉看向旁边押送车。 “司机也一起?” 林雅婷说:“参与运输的人员,按证据情况一并移送。” 田小辉点头。 “这条线算是全收了。” 苏寒看着警车后备箱里装好的卷宗箱。 箱子封条完整,上面有编号。 那些纸页里,有死者身份,有作案流程,有张凯每一次狡辩被推翻的记录。 也有荒地里那些被重新找到的人。 老赵走到苏寒旁边。 “苏寒,你说张凯现在会想什么?” 苏寒说:“想怎么把责任推轻。” 老赵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你会说他会后悔。” 苏寒看向警车。 “有些人后悔,是因为事情做错了。” “有些人后悔,是因为自己被抓了。” 田小辉凑过来。 “那张凯属于第二种?” 苏寒说:“他属于还想证明自己是第一种。” 田小辉想了想。 “这人到现在还给自己安排人设呢?” 老赵说:“他就是当主任当魔怔了。” 林雅婷听见,转头看他们。 “行了,准备签押送交接。” 老赵立刻收声。 “是。” 交接文书一份份签好。 林雅婷核对完人员名单,又确认卷宗箱编号。 押送民警关上车门。 张凯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外面。 车窗上有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警车缓缓驶出公安局大门。 轮胎压过门口的减速带,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张媒婆所在的车辆跟在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离开,驶入街道。 田小辉站在台阶上,目送车尾消失。 “这就算移送了?” 林雅婷说:“接下来由检方审查起诉。” 田小辉说:“我们是不是可以稍微喘口气?” 老赵看他。 “你想多了。” “卷宗归档、家属通知、补充材料,哪样能少你?” 田小辉的肩膀立刻垮了。 “我刚才那口气白喘了。” 苏寒说:“也不算白喘,肺部参与了工作。” 田小辉看他。 “苏哥,我谢谢你给我器官找存在感。” 老赵拍了拍田小辉肩膀。 “年轻人,多干活。” 田小辉看着老赵。 “赵哥,你怎么不多干?” 老赵说:“我老。” 苏寒说:“刚才你不承认。” 老赵停了半秒。 “苏寒,你别在公安局门口拆我台。” 林雅婷看着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这几天压在所有人肩上的东西,总算松了些。 但松得不彻底。 案子移送,不代表所有人的伤口都能马上结上。 死者家属还要面对结果。 被冤枉的人,也还没有回到该回的位置。 林雅婷转身往楼里走。 “回办公室,把剩下的手续处理完。” 田小辉跟上。 “林队,今天能准点下班吗?” 林雅婷说:“你先把材料目录补完。” 田小辉叹气。 “我就知道。” 老赵看着他的背影。 “你知道还问,说明你心态不错。” 苏寒站在台阶上,又看了一眼警车离开的方向。 那条街道很快恢复正常。 车流过去,行人过去,没人知道刚才带走了一个怎样的案子。 林雅婷回头。 “苏寒?” 苏寒收回视线。 “来了。” 他走上台阶,刚迈进大厅,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没处理完。 老周还关在看守所里。 第226章 老周出来了 看守所大门外,老赵把车停在路边。 天色很好,阳光落在灰色围墙上,把门口照得很亮。 他拿着手续走进接待室,和工作人员核对释放材料。 流程不复杂。 真凶已经落网,张凯供述了栽赃过程,老周储物柜里的物证来源也查清。 老周的拘留依据不再成立。 工作人员翻看材料,确认签字。 “可以办理释放。” 老赵点头。 “麻烦快一点。”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他?” 老赵说:“办案时接触过。” 工作人员没再问,转身进去通知。 老赵站在大厅里,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物品袋。 里面有老周的手机、钥匙、身份证,还有一包皱巴巴的纸巾。 他低头看了看那张身份证。 照片上的老周比现在精神点。 头发梳得整齐,脸上还有点硬撑出来的严肃。 老赵把东西握紧,没说话。 过了十几分钟,里面的铁门响了。 老赵抬头。 老周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进去时那件旧外套,袖口有磨损,裤脚也有折痕。 人瘦了一圈。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下来。 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那动作很慢。 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老赵上前一步。 “老周。” 老周听见声音,转头看他。 他的反应有点慢。 “赵警官?” 老赵点头。 “出来了。” 老周张了张嘴。 “我……能走了?” 老赵把手续递给他看。 “能走了。” “张凯已经抓了,案子移送了。” “你是被冤枉的。” 老周低头看着那几张纸。 他眼睛眨了好几下,像是没看懂。 老赵把透明物品袋递过去。 “这是你的东西。” “手机,钥匙,身份证,都在里面。” 老周伸手接。 手指碰到袋子的时候,抖得很明显。 他先拿出身份证,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 看完后,他把身份证攥在手里。 老赵看着这一幕,心里发堵。 一个人被关进去几天,再出来时,先确认的是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这滋味不好受。 老周抬头,想说话。 喉咙动了几下,却没说出来。 老赵先开口。 “这事,我们处理不够快。” “对不住。” 老周愣住了。 他像是没想到老赵会这么说。 过了一会儿,他连忙摇头。 “不不,警官,你别这么说。” “你们也是查案。” 老赵说:“查案不能让无辜的人白受委屈。” “该说的话得说。” 老周低下头,手还在抖。 “我在里面一直想,是不是没人信我了。” “我确实收过家属两条烟,也拿过人家一点水果。” “我不是好人,可我真没偷尸体。” 老赵看着他。 “这些问题,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但不是你做的,谁也不能按到你头上。” 老周点头。 点了好几下。 “谢谢。”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停住。 好像这两个字太轻,装不下这几天的害怕。 老赵把他的手机拿出来。 “手机没电了,回去充一下。” “钥匙也在。” 老周接过钥匙,手指摸到钥匙齿口,眼眶一下红了。 他转过头,不想让人看见。 老赵没有揭穿。 他看向路边。 “我送你回去?” 老周摇头。 “不用,不用。” “我自己坐车。” 老赵说:“你现在这样,能坐明白车吗?” 老周愣了一下,苦笑。 “也是,我这脑子现在跟没开机一样。” 老赵把车钥匙拿出来。 “走吧。” 老周跟着他往车边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守所的大门。 那扇门已经关上。 他看了很久,才转过身。 老赵打开副驾驶车门。 “上车。” 老周坐进去,动作有些拘谨。 他把那个透明袋抱在怀里,像抱着很重要的东西。 老赵坐上驾驶位,系好安全带。 “家里人知道你今天出来吗?” 老周摇头。 “没敢告诉。” “我老婆身体不好,我怕她受刺激。” 老赵说:“那一会儿先给她打个电话。” 老周摸了摸手机。 “没电。” 老赵从车里翻出充电线。 “先充着。” 老周接过线,低声说:“谢谢。” 车子还没启动,老周又开口。 “赵警官,张凯真抓了?” 老赵说:“抓了。” “他认了。” “六具尸体都是他利用职务弄出去的。” 老周的脸僵住。 “六具?” 老赵点头。 老周把头低下。 “我在太平间看门这么久……” “我还以为就是手续乱。” “我真没想到他敢干这种事。” 老赵说:“他敢,是因为他觉得没人能查到他。” 老周沉默片刻。 “那他为啥栽我?” 老赵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老周迟早要问。 他避不开。 “因为你值夜班,因为你身上有小毛病,也因为你没背景。” 老周的脸白了一些。 老赵接着说:“他说你最好栽。” 老周握着身份证的手收紧。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我不体面。” “在医院里,谁都能说我两句。” “医生嫌我碍事,家属嫌我催手续。” “张凯那种主任,更看不上我。” “可我再不体面,也不能干那种缺德事。” 老赵看着前方,声音平稳。 “所以我们把他抓了。” “你出来了。” 老周眼泪掉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擦。 “我不是想哭。” “就是这几天憋得慌。” 老赵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给他。 “哭就哭,没人给你做笔录。” 老周接过纸,尴尬地笑了下。 “你们刑警说话都这么硬吗?” 老赵说:“分人。” 老周擦了擦眼睛。 “那个苏法医呢?” 老赵看向他。 “你还记得他?” 老周点头。 “记得。” “他当时问我话,不像别人。” “他没一上来就认定我偷了东西。” “他看我的手,看我的衣服,还问我那晚吃没吃饭。” 老赵说:“他一直觉得你不是凶手。” 老周抬头。 “真的?” 老赵点头。 “真的。” “从一开始,他就说你身上的问题和盗卖尸体对不上。” “后来张凯想把绳子塞你柜子里,也是苏寒发现不对。” 老周拿着纸巾,半天没动。 “我还以为没人管我。” 老赵启动车子。 “有人管。” “只是案子要一步一步查。” 老周看着窗外。 车慢慢离开看守所门口。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他抬手挡了一下,随后又把手放下。 他像是不舍得挡。 老赵看见了,没说破。 车开出一段路后,老周的手机亮了一下。 电量刚够开机。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老赵说:“打吧。” 老周点头,拨出家里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一刻,他嘴唇抖了抖。 “喂,老婆,是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老周眼睛又红了。 “我出来了。” “真出来了。” “没事,警官送我回去。” “嗯,我没偷东西,更没害人。” 老赵看着路,没打扰。 老周听了一会儿,声音哑了。 “别哭,我马上回家。” 挂断电话后,车里安静了一阵。 老周把手机放回袋子里。 “赵警官,苏法医在局里吗?” 老赵说:“应该在。” 老周迟疑。 “我能不能见见他?” 老赵看了他一眼。 “现在?” 老周摇头。 “我这样太狼狈。” “我先回家洗把脸,换件衣服。” “我想当面跟他说声谢谢。” 老赵点头。 “行。” 老周又低头看着身份证。 “我以前总觉得,当太平间看门的,没人拿我当回事。” “这次进去,我才知道,被人相信有多要命。” 老赵说:“你也别想太多。” “回去先吃饭,睡一觉。” “医院那边后续会处理你的事。” 老周苦笑。 “我还能回去吗?” 老赵没马上回答。 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老周也知道,便摆了摆手。 “算了,先回家。” 车子转进主路。 老周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身份证和钥匙。 那两样东西都很普通。 可对他来说,像是刚刚找回来的日子。 老赵开着车,忽然说:“老周。” 老周转头。 老赵看着他。 “有个年轻人一直相信你不是凶手。” 第227章 老周的道谢与同学会请柬 重案组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响个不停。 老赵推开玻璃门,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苏寒,有人找。”老赵喊了一声。 苏寒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 跟在老赵身后的,是老周。 老周今天穿了一套旧西装。 西装明显不合身,袖子有点短,肩膀处还有点褪色。 但他把衣服熨得很平整,连个褶子都看不见。 老周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红布,走得很慢。 他走到苏寒办公桌前,突然停住脚步。 两只手紧紧握着那块红布,手抖得厉害。 “苏法医。”老周开口,声音有点发哑。 苏寒站起身。 “老周,你这是干什么?” 老周没说话,先把手里的红布小心翼翼地抖开。 是一面锦旗。 上面没有金线绣的字,也没有黄色的流苏。 就是一块普通的红布,上面用黑色的毛笔字写着八个大字。 “明察秋毫,还我清白。” 字写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墨迹还有点晕染。 田小辉正好抱着卷宗路过,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没忍住开口。 “老周,你这锦旗是在哪家店做的?这老板手艺不行啊,字都写出格子了。” 老赵一巴掌拍在田小辉后脑勺上。 “闭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老周脸红了,有点局促地把锦旗往回缩了缩。 “不是店里做的。”老周小声说。 “我去店里问了,做一面要八十块钱。” “我刚出来,身上没那么多钱。” “这红布是我从家里找的,字是我自己拿毛笔写的。” 老周看着苏寒,眼眶一下子红了。 “苏法医,我知道这东西不值钱,也拿不出手。” “但我就是想当面谢谢你。” “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就毁在那个太平间里了。” 说完,老周往后退了一步。 对着苏寒,深深鞠了一躬。 这个鞠躬很用力,腰弯得很低。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田小辉不说话了,摸了摸被老赵拍疼的后脑勺,眼圈有点泛红。 林雅婷从队长办公室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这边。 苏寒绕过办公桌,伸手把老周扶起来。 “老周,不用这样。”苏寒的声音很平稳。 “查清真相是我们的工作。” “你没做过的事,谁也不能强加给你。” 老周直起身,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睛。 “对你们来说是工作,对我来说是命。” 老周把那面手写的锦旗递过去。 “苏法医,你别嫌弃。” 苏寒双手接过来。 “不嫌弃。”苏寒说,“字写得挺好,很清楚。” 老周笑了,笑得有点难看,但很真心。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办案了。”老周搓了搓手。 “我得赶紧去医院办手续,把剩下的工资结了。” 老赵走过来。 “我送你下楼。” 老周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看着老周走出办公室的背影,田小辉叹了口气。 “这老周也是个苦命人。”田小辉说。 “不过他这锦旗送得挺实在。” 苏寒把锦旗卷好,放进抽屉里。 “行了,干活吧。”苏寒坐回椅子上。 刚坐下,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寒拿起来看。 是微信群消息。 群名叫“临江三中高三二班”。 这个群平时很安静,只有逢年过节有人发个红包。 今天却突然热闹起来。 苏寒点开群聊。 满屏都是一张照片。 一辆崭新的黑色保时捷帕拉梅拉停在4S店门口。 发照片的人叫王腾。 王腾:“兄弟们,今天刚提的车,晚上聚贤庄私房菜馆,我请客!” 下面一堆人跟着回复。 同学A:“卧槽!腾哥牛逼!这车得一百多万吧?” 同学B:“腾哥发财了啊!晚上必须去蹭顿好的!” 李瑶:“王腾,你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晚上我可要坐你的副驾哦。” 王腾发了个得意的表情包。 然后,他突然@了苏寒。 王腾:“@苏寒 寒哥,晚上来不来?听说你现在还在当法医?” 王腾:“那活儿又脏又累,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一个月才拿几个钱啊?” 王腾:“不如辞职来我工地上干,我给你安排个保安队长,工资绝对比你现在高!” 田小辉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的字。 “卧槽!”田小辉直接叫出声。 “这孙子谁啊?敢这么跟我们苏哥说话?” 田小辉气得直跳脚。 “保安队长?他脑子进水了吧!” “我们苏哥可是重案组的技术核心!” “这小子开个破保时捷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老赵端着茶杯走过来。 “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田小辉把手机屏幕指给老赵看。 老赵看完,冷笑一声。 “现在这帮富二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雅婷也走了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你同学?”林雅婷问。 苏寒点头。 “高中班长。” “去吗?”林雅婷看着他。 苏寒手指放在键盘上,准备打出“不去”两个字。 他对这种无聊的炫富饭局没有任何兴趣。 就在这时,眼前突然弹出一道淡蓝色的光幕。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地点“聚贤庄私房菜馆”附近存在轻微异常物证残留。】 【建议宿主前往排查。】 苏寒的手指停住了。 异常物证残留? 系统很少会给出这种模糊的提示。 除非这个地点确实藏着什么东西。 苏寒把对话框里的“不去”删掉。 重新打字。 苏寒:“行,晚上见。”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两秒。 王腾:“哟,寒哥居然赏脸了!行,晚上八点,聚贤庄天字号包厢,不见不散!” 田小辉看着苏寒的操作,满脸不解。 “苏哥,你真去啊?” “这种局摆明了就是去当垫脚石的,他就是想踩着你显摆自己。” 苏寒把手机收起来。 “去吃顿饭而已。”苏寒说。 “顺便看看他这几年长进了多少。” 林雅婷看着苏寒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她太了解苏寒了。 苏寒露出这种平静的表情时,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晚上需要支援吗?”林雅婷问。 苏寒摇头。 “不用,私人聚会。” 田小辉在旁边握拳。 “苏哥,晚上多吃点,把他吃破产!” 老赵拍了田小辉一下。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是个饭桶。” 苏寒没再说话,目光看向窗外。 聚贤庄私房菜馆。 希望晚上的饭局,能有点有意思的发现。 第228章 高中同学会 晚上七点半。 临江市东区,聚贤庄私房菜馆。 这地方在临江市很有名,主打高端私房菜,人均消费在两千以上。 门口停满了各种豪车。 苏寒打了一辆出租车,在门口下车。 他穿得很随意。 一件黑色夹克,里面是简单的白T恤,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裤。 跟周围那些西装革履、打扮精致的客人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门口的迎宾看了一眼苏寒,眼神里闪过一点轻视。 但还是保持着职业微笑。 “先生,请问有预定吗?” “天字号包厢。”苏寒说。 迎宾愣了一下。 天字号是这里最大的包厢,最低消费五万起步。 “好的,您这边请。” 苏寒跟着迎宾走到二楼尽头。 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包厢很大,装修得金碧辉煌,中间是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 王腾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身名牌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绿水鬼,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正拿着一叠名片,挨个发给在座的同学。 “来来来,这是我的新名片。” “临江腾飞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 “以后大家家里装修,或者有什么工程项目,直接找我,绝对给你们最低价!” 同学们纷纷双手接过名片,满脸堆笑。 “腾哥现在真是大老板了!” “以后还得仰仗腾哥多提携啊!” 李瑶坐在王腾旁边。 她当年是班花,现在打扮得更加妖艳。 穿着一条低胸红裙,妆容精致。 她手里拿着王腾的名片,娇滴滴地开口。 “王腾,你现在这么成功,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呀。” 王腾哈哈大笑,顺手在李瑶的手背上摸了一把。 “忘不了,谁忘了也不能忘了你啊。” 包厢门被推开,苏寒走了进来。 里面的笑声停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寒身上。 王腾看到苏寒,眼睛亮了一下,立刻站了起来。 “哎哟,这不是我们的大法医吗!” 王腾大声说道,语气里满是夸张的惊讶。 “大家赶紧把筷子放下,寒哥来了!” “寒哥这手可是天天摸死人的,大家注意点卫生啊!” 包厢里响起一阵哄笑。 李瑶夸张地捂住鼻子,往王腾身边靠了靠。 “哎呀,王腾你别说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寒,你来之前洗手了吧?别把什么细菌带到饭桌上。” 苏寒没理会他们,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找了个靠门的最边缘位置坐下。 王腾拿着一张名片走过来,直接扔在苏寒面前的桌子上。 “寒哥,拿着。” “我知道你现在混得不如意。” “法医这行当,听着吓人,其实就是个切肉的。” “一个月拿那几千块钱死工资,够干嘛的?” 王腾拉开苏寒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我刚才在群里说的是认真的。” “我那个建材公司,现在正缺个保安队长。” “你来干,我一个月给你开八千!” “不用天天闻尸臭味,多好?” 周围的同学纷纷附和。 “苏寒,腾哥这是照顾你啊,赶紧答应吧。” “就是,法医有什么前途,还是跟着腾哥混有肉吃。” 苏寒看着桌上的名片,没有动。 他抬起头,看着王腾。 王腾的脸很红,眼神有些飘忽。 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显得异常亢奋。 苏寒在心里默念。 开启系统。 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在王腾头顶展开。 【目标:王腾】 【身份:临江腾飞建材有限公司总经理】 【当前状态:极度亢奋、虚荣心爆棚】 【隐藏标签1:违禁药物残留(甲基苯丙胺类),摄入时间约4小时前。】 【隐藏标签2:重度酒精摄入预期。】 苏寒的目光停留在“违禁药物残留”那几个字上。 甲基苯丙胺。 冰毒。 苏寒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难怪这小子今天这么亢奋,原来是溜了冰过来的。 不仅溜了冰,还准备大量喝酒。 这是嫌自己命太长了。 “怎么不说话?”王腾见苏寒盯着自己看,以为他被自己震住了。 “是不是觉得八千太少?” “行,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我给你开一万!” “只要你明天去我公司报到,给我看大门,一万块钱马上打你卡里!” 王腾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苏寒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不用了。”苏寒声音很淡。 “我现在的工资够花。” 王腾冷笑一声。 “装什么清高?” “你以为你还是当年那个年级第一呢?” “现在这个社会,看的是钱!看的是车!看的是地位!” 王腾指了指窗外。 “看到楼下那辆保时捷了吗?” “一百八十万!” “你干一辈子法医,能买得起一个方向盘吗?” 李瑶在旁边帮腔。 “苏寒,你这人就是太死板了。” “王腾好心帮你,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摆出一副臭架子。” “难怪你到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 苏寒放下茶杯。 “我有没有女朋友,买不买得起车,跟你们没关系。” “今天来,就是吃顿饭。” “你们聊你们的,不用管我。” 王腾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很不爽。 他站起身,走回主位。 “行,你清高,你了不起。” “服务员!上菜!上酒!” “今天晚上,咱们不醉不归!” 服务员很快端着各种高档菜肴进来。 跟着进来的,还有两箱皇家礼炮洋酒。 王腾直接开了一瓶,给每个人面前的杯子都倒满。 包厢里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大家互相敬酒,吹捧着王腾。 苏寒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菜。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王腾。 系统提示的“轻微异常物证残留”,难道就是指王腾身上的毒品残留? 不,系统提示的是“目标地点附近”。 说明这个私房菜馆里,还有别的东西。 苏寒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包厢里的环境。 墙壁上的装饰画,角落里的花瓶,甚至服务员进出时的动作。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既然来了,就慢慢等。 反正,今晚的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第229章:富二代炫富踩雷 酒过三巡。 包厢里的气氛已经到了顶点。 王腾喝得满脸通红,领带被扯得歪歪扭扭,衬衫扣子解开了三颗。 他手里拿着一个分酒器,里面装满了洋酒。 摇摇晃晃地走到苏寒面前。 “寒哥!”王腾大着舌头喊了一声。 “今天晚上,大家都喝了,就你没喝!” “你杯子里装的是什么?茶水?” “你这是看不起我王腾啊!” 王腾把分酒器重重地磕在桌子上,酒水溅出来不少。 他拿起苏寒面前的空酒杯,直接倒了满满一杯洋酒。 推到苏寒面前。 “喝!” “今天这杯酒,你必须喝!” “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包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李瑶端着酒杯走过来,靠在王腾身边。 “苏寒,你就喝一杯嘛。” “班长今天这么高兴,你别扫大家的兴啊。” 苏寒看着面前那杯琥珀色的液体。 “我不能喝酒。”苏寒说。 “工作规定,24小时待命,随时可能出警。” 王腾听完,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出警?” “你一个切肉的法医,出什么警?” “你以为你是重案组的刑警啊?” “还随时待命,你待命去太平间数尸体吗?” 王腾指着苏寒的鼻子。 “我告诉你,今天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你要是不喝,以后就别说是我王腾的同学!” 苏寒抬起手,把酒杯推开。 “那就不说。” 苏寒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一点起伏。 王腾愣住了。 他没想到苏寒会这么硬。 在这么多同学面前,直接驳了他的面子。 王腾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借着酒劲和药劲,他猛地一拍桌子。 “给脸不要脸!” “你算个什么东西!” “老子今天请你吃饭,是看得起你!” “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苏寒站起身。 “饭吃完了,我先走了。” 说完,苏寒转身往包厢门外走。 “站住!”王腾在后面吼道。 苏寒没有理他,直接推门出去。 包厢里一片死寂。 李瑶赶紧拉住王腾的胳膊。 “哎呀,腾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就是个穷酸法医,不懂规矩。” “咱们继续喝,别让他坏了心情。” 王腾喘着粗气,端起桌上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妈的,扫兴!” 晚上十点半。 饭局终于结束。 一群人摇摇晃晃地走出聚贤庄。 外面的冷风一吹,不少人都打了个哆嗦。 苏寒站在路边,正在用手机打车。 王腾搂着李瑶的腰,大声嚷嚷着走出来。 “走!瑶瑶,哥送你回家!” 王腾手里拿着车钥匙,按了一下。 不远处的黑色保时捷闪了两下车灯。 李瑶娇笑着靠在王腾怀里。 “腾哥,你喝了这么多酒,能开车吗?” 旁边有同学也跟着劝。 “是啊腾哥,叫个代驾吧,安全第一。” 王腾一把推开那个同学。 “叫个屁的代驾!” “老子这车,代驾会开吗?碰坏了他们赔得起吗?” “我告诉你们,老子千杯不醉!” “闭着眼睛都能把车开回去!” 王腾拉开驾驶座的车门,直接坐了进去。 李瑶犹豫了一下。 还是虚荣心占了上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发动机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 王腾降下车窗,对着外面的同学挥手。 “兄弟们,我先走了!下次再聚!” 就在他准备挂挡起步的时候。 一个人影走到了车头前。 是苏寒。 苏寒走到驾驶座窗外,看着满脸通红的王腾。 “王腾。”苏寒开口。 “你现在的状态,已经涉嫌危险驾驶。” “根据相关法律法规,我作为警务人员,依法对你进行口头警告。” “请立刻熄火,下车,交出车钥匙。” 苏寒的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完全是标准的法言法语。 周围的同学都愣住了。 王腾也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苏寒,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你一个法医,连个执法记录仪都没有,你在这跟我装什么交警?” “你有什么执法权?” “你管得着我吗?” 王腾指着苏寒。 “赶紧给老子滚开!好狗不挡道!” “老子今天就开走了,你能拿我怎么着?” 苏寒没有动怒,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车道。 “警告无效。”苏寒淡淡地说。 王腾冷笑一声,一脚油门踩到底。 保时捷发出一声咆哮。 轮胎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猛地窜出了停车场。 直接冲上了主路。 周围的同学面面相觑。 “苏寒,你这又是何必呢。”有人小声嘀咕。 苏寒没有理会他们。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喂,老刘。”苏寒的声音很稳。 电话那头是辖区交警中队的老刘。 “苏法医?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东风路与南环路交叉口。”苏寒看着保时捷消失的方向。 “一辆黑色保时捷帕拉梅拉,车牌号临A88888。” “正由东向西行驶。” “驾驶员涉嫌严重醉驾。” 老刘在那头立刻严肃起来。 “明白,我马上安排路口拦截。” 苏寒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另外,建议你们带上尿检板。” “驾驶员处于极度亢奋状态,涉嫌毒驾。” 电话那头的老刘倒吸了一口凉气。 “毒驾?这可是大案子!我马上通知缉毒大队协助!” “好,辛苦了。” 苏寒挂断电话。 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周围的同学全都傻眼了。 他们看着苏寒,像看一个怪物。 谁也没想到,苏寒居然真的报警了。 而且还报了毒驾。 苏寒转过头,看着那几个还在发愣的同学。 “你们刚才谁喝了酒开车的,最好现在叫代驾。” “不然,下一个进去的就是你们。” 说完,苏寒走到路边。 拉开一辆刚停下的出租车车门,坐了进去。 出租车扬长而去。 留下几个同学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出租车拐过一个路口。 苏寒看到前方警灯闪烁。 几辆交警摩托车已经把那辆黑色的保时捷逼停在路边。 王腾正被两个交警按在车门上,大声叫骂着什么。 苏寒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养神。 法医确实不管抓人。 但法医懂法。 懂法的人,治你这种法盲,一抓一个准。 第230章:酒驾被查 东风路与南环路交叉口。 红蓝相间的警灯把夜空闪得通明。 四辆交警摩托车横在路中间,拉出了一道严密的拦截线。 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帕拉梅拉被死死堵在路边。 车轮还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橡胶味。 “下车!熄火!接受检查!” 交警中队长老刘站在车窗外,手里拿着发光的指挥棒,用力敲了敲车门。 车窗降下。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劣质香水味扑面而来。 王腾满脸通红,领带歪在一边,眼神迷离又狂躁。 “敲什么敲!敲坏了你赔得起吗!” 王腾大着舌头,指着老刘的鼻子破口大骂。 “知道老子是谁吗?临江腾飞建材的总经理!” “你们大队长昨天还跟我一起喝过茶!” “赶紧给我让开,耽误了老子送美女回家,扒了你们的皮!” 副驾驶上的李瑶吓得花容失色,紧紧抓着安全带不敢出声。 老刘冷笑一声,这种喝多了耍酒疯的富二代他见得多了。 他直接把酒精测试仪递到王腾嘴边。 “少废话,吹气!” 王腾一把推开测试仪,动作大得差点从车窗里翻出来。 “我吹你大爷!老子没喝酒!” “你们这是暴力执法!我要投诉你们!” 老刘也不惯着他,一挥手,两个身强力壮的交警直接拉开车门。 两人一左一右,把王腾从驾驶座上硬生生拽了下来。 王腾脚下发软,直接跪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挣扎叫骂。 “放开我!你们这群看门狗!” “我给你们局长打电话!你们全都要下岗!” 老刘强行把测试仪塞进王腾嘴里。 “滴滴滴滴——” 测试仪瞬间爆发出急促的警报声,红灯狂闪。 屏幕上的数字直接飙到了185mg/100ml。 “好家伙,这都快喝成酒精中毒了。” 老刘看着数值,摇了摇头。 “醉酒驾驶机动车,直接带上车,去医院抽血!”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银色捷达轿车一个急刹,停在了警戒线外。 车门推开,田小辉骂骂咧咧地跳了下来。 “这破车离合器又卡了,明天必须让后勤给换一辆!” 紧接着,副驾驶的车门打开。 苏寒穿着那件黑色夹克,神色平静地走了下来。 田小辉今晚正好在附近摸排一个盗窃案的线索,接到苏寒的电话就顺道赶了过来。 王腾被两个交警架着,正准备往警车上塞。 他一抬头,刚好看到走过来的苏寒。 王腾愣了一下,随后爆发出更加张狂的笑声。 “哈哈哈!苏寒!你个穷酸法医怎么跑这来了?” “是不是打不到车,走着回家的啊?” “怎么,来看老子的笑话?” 王腾用力挣脱了一下交警的手,指着苏寒大喊。 “我告诉你,老子有的是钱!有的是关系!” “不就是个酒驾吗?老子明天就能出来!” “你个切肉的法医,一辈子也开不上我这辆保时捷!” 田小辉听见这话,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你个孙子说什么呢?信不信我抽你!” 苏寒伸手拦住田小辉,目光越过王腾,看向老刘。 老刘转过头,看清来人后,立刻站直了身体。 他整理了一下警服,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敬礼。 “苏顾问!您来了!” 老刘的声音洪亮,在夜风中传得很远。 这一声“苏顾问”,直接把王腾喊懵了。 他脸上的狂笑瞬间僵住,嘴巴半张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老刘,辛苦了。” 苏寒走上前,语气平稳。 “这小子刚才在饭局上喝了不少洋酒,还准备自己开车。” “我劝阻无效,只能麻烦你们了。” 老刘点点头,把酒精测试仪递给苏寒看。 “苏顾问,数值185,妥妥的醉驾,够判刑了。” 王腾的脑子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他看看老刘,又看看苏寒。 “你……你们认识?” “他就是个法医!你们交警给他敬什么礼!” 王腾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苏寒没有理会他的叫嚣。 他走到王腾面前,目光锐利地盯着王腾的眼睛。 系统光幕在苏寒眼前展开。 【目标:王腾】 【当前状态:酒精麻痹、中枢神经异常兴奋】 【体征数据:瞳孔震颤频率4Hz,鼻腔黏膜重度充血,心率135次/分】 苏寒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老刘。 “老刘,光查酒驾不够。” “这人瞳孔存在高频震颤,对光反射迟钝。” “鼻腔黏膜有明显的异常充血和溃疡痕迹。” “加上他现在这种极度亢奋、缺乏逻辑的狂躁状态。” 苏寒停顿了一下,声音冷得像冰。 “我怀疑他摄入了甲基苯丙胺类违禁药物。” “也就是俗称的冰毒。” “立刻安排尿检。”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了。 老刘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 酒驾是交通违法,毒驾那可是要牵扯出刑事大案的! 王腾听到“冰毒”两个字,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他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冷汗顺着他的额头疯狂往下流。 “你……你胡说!我没有!” 王腾的声音都在发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有没有,尿检板会说话。” 苏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问我有什么执法权吗?” 苏寒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在王腾眼前晃了一下。 “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法医苏寒。” “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你涉嫌危险驾驶和吸食违禁药物。” “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接下来的每一项生理指标,都会成为呈堂证供。” 副驾驶上的李瑶听到这里,终于绷不住了。 她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跑下来。 “警察同志!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就是搭个顺风车!他吸毒跟我没关系啊!” 李瑶哭得妆都花了,哪里还有半点班花的影子。 田小辉在旁边冷笑一声。 “刚才在包厢里不是挺能装的吗?” “现在知道撇清关系了?” “晚了!一起带回去验尿!” 老刘一挥手,几个交警立刻上前,把王腾和李瑶分别押上了警车。 王腾被塞进警车的时候,还在回头看苏寒。 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穷法医。 怎么转眼间就成了能决定他命运的重案组大佬。 警车呼啸着驶离现场。 那辆一百八十万的保时捷,孤零零地停在路边,等待着拖车的到来。 苏寒看着远去的警灯,拍了拍田小辉的肩膀。 “走吧,去交警队看看结果。” 第231章:合理合规送拘留 交警大队办案区。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老刘拿着两份报告,快步走到苏寒和田小辉面前。 “苏顾问,您这眼睛比仪器还准!” 老刘把报告递过去,语气里满是佩服。 “尿检结果出来了,甲基苯丙胺呈阳性。” “两条杠,红得发紫。” “这小子不仅酒驾,还真是个毒驾!” 苏寒接过报告扫了一眼,并不意外。 系统的提示从来没有出过错。 “那个女的呢?”苏寒问。 “李瑶的尿检是阴性,没吸毒。” 老刘解释道。 “缉毒大队的人已经去搜那辆保时捷了。” “只要在车里搜出毒品,王腾这容留他人吸毒和非法持有毒品的罪名就跑不掉了。”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乐。 “这孙子真是作死作出了新高度。” “酒驾加毒驾,这回进去没个几年是出不来了。” “他那破建材公司也得跟着完蛋。” 办案区尽头的拘留室里,传来一阵阵鬼哭狼嚎的声音。 王腾的酒劲已经醒了大半,药劲也退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苏寒把报告还给老刘,迈步走向拘留室。 田小辉赶紧跟在后面看热闹。 拘留室的铁栅栏里,王腾正抱着头蹲在地上。 他那身定制西装已经蹭满了灰,领带也不知道丢哪去了。 听到脚步声,王腾猛地抬起头。 看到苏寒站在外面,王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到铁栅栏上。 “苏寒!寒哥!老同学!” 王腾双手死死抓着栏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帮我跟他们说说,放我一马吧!” “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我都给!” “一百万?两百万?只要你放我出去,我马上转账!” 王腾的声音嘶哑,完全没有了几个小时前在聚贤庄的嚣张。 苏寒站在栅栏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像在看解剖台上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王腾,你是不是脑子被毒品烧坏了?” 苏寒的声音很平淡,却字字诛心。 “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的建材市场。” “你以为钱能买到一切?” 王腾拼命摇头,把脸贴在冰冷的铁棍上。 “苏寒,咱们可是高中同学啊!” “你不能这么绝情!你忘了当年我还借过你橡皮吗?” “你现在是重案组的顾问,你说话肯定管用!” “求求你,我不能坐牢啊!我公司还有几千万的工程呢!” 田小辉在旁边实在听不下去了。 “哎哟喂,现在知道攀同学关系了?” “刚才在饭桌上,不是还要给我们苏哥开八千块钱当保安队长吗?” “怎么,你这保安队长的门槛挺高啊,还得会验毒?” 王腾被田小辉怼得哑口无言,只能继续对着苏寒哭求。 “苏寒,你是个法医,你不管抓人的对不对?” “你就是个技术人员,你别管这事了行不行?” 苏寒看着王腾那张扭曲的脸,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说的对,法医确实天天和尸体打交道。” 苏寒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 “但重案组,也抓人。” “尤其是抓你这种,把别人的命不当命的人渣。”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王腾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双腿一软,顺着铁栅栏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保时捷没了,公司没了,自由也没了。 等待他的,将是漫长的铁窗生涯。 苏寒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出了办案区。 田小辉跟在后面,觉得浑身舒坦。 “苏哥,太爽了!”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法律的铁拳狠狠砸他!” 两人走出交警大队的大门。 凌晨的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街上的车辆已经很少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行了,你赶紧回队里写报告吧。” 苏寒对田小辉说。 “我打个车回锦绣华庭。” 田小辉点点头,正准备去开他那辆破捷达。 就在这时,苏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专属的急促铃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苏寒拿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林雅婷”三个字。 他立刻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林雅婷的语速极快,背景音里全是刺耳的警笛声和嘈杂的呼喊声。 “苏寒!你在哪?” “刚从交警队出来,怎么了?”苏寒的神经瞬间紧绷。 “立刻带上你的勘察箱,来城郊松海别墅区!” 林雅婷的声音里透着少有的凝重。 “24号别墅,发生灭门案。” “现场极度血腥,老赵他们已经先到了。” “你快点过来,这案子不对劲!” 苏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灭门案。 这是刑侦案件中最恶劣、最棘手的类型。 “明白,我马上到。” 苏寒挂断电话,转头看向田小辉。 “别回队里了,上车,去松海别墅区。” 田小辉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内容,脸色一变。 “灭门?卧槽,这可是捅破天的大案子!” 两人迅速钻进捷达车。 田小辉一脚油门踩到底,破旧的捷达发出嘶吼,朝着城郊的方向狂飙而去。 第232章:警铃大作 凌晨两点半。 松海别墅区。 这里是临江市著名的富人区,依山傍水,安保极其严格。 但今晚,这里的宁静被彻底撕碎。 红蓝交替的警灯把半个山头都照得通红。 24号别墅外,已经拉起了整整三道警戒线。 外围全是全副武装的特警在维持秩序。 不少穿着睡衣的富豪邻居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脸上全是惊恐。 几辆媒体的采访车也被挡在最外面,记者们正举着长枪短炮试图拍点什么。 田小辉的捷达一个甩尾,停在警戒线外。 苏寒提着银色的法医勘察箱,推门下车。 夜风中,已经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苏法医来了!让一让!” 外围的警员看到苏寒,立刻拉开警戒带放行。 苏寒大步流星地穿过草坪,走到别墅大门前。 林雅婷正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显得干练又冷酷。 “情况怎么样?”苏寒一边问,一边打开勘察箱。 “很惨。”林雅婷的声音有些沙哑。 “报案人是别墅的保姆,她今晚请假回家,半夜回来拿东西,一开门就吓晕了。” “死者是男主人张海波,女主人刘丽,还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苏寒没有多问,迅速穿戴好防护服。 口罩、头套、两层医用橡胶手套,动作熟练得没有一丝多余。 他提着箱子,跨进别墅大门。 一进门,浓烈的血腥味直冲脑门。 客厅的惨状让人头皮发麻。 男主人张海波倒在客厅中央的波斯地毯上。 身上至少中了十几刀,肠子都流出来了。 鲜血把整块地毯染成了暗红色,还在顺着地板缝隙往外渗。 老赵正蹲在尸体旁边,拿着手电筒仔细查看。 看到苏寒进来,老赵站起身,脸色很难看。 “苏寒,你来看看。” 老赵指着周围的环境。 “典型的入室抢劫杀人。” “你看这客厅,抽屉全被拉开了,东西扔了一地。” “二楼卧室的保险柜被暴力撬开,里面的金银首饰和现金全没了。” “凶手应该是求财,被男主人发现后,起了杀心。” 苏寒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绕过地上的血泊,走到楼梯口。 女主人刘丽倒在楼梯的台阶上。 她的颈部大动脉被利器切开,鲜血呈喷射状溅满了旁边的墙壁。 眼睛死死地瞪着二楼的方向,死不瞑目。 “小孩呢?”苏寒问。 “在二楼浴室。”老赵叹了口气。 “被按在浴缸里,活活溺死的。” “这帮畜生,连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田小辉跟在后面进来,看到这场景,直接捂着嘴跑到门外干呕去了。 苏寒站在楼梯口,闭上眼睛。 系统,开启。 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在苏寒眼前展开。 【启动伤情扫视】 【启动物证时间线回溯】 苏寒睁开眼,整个现场在他眼中变成了另一幅景象。 无数的数据和线条在空气中交织。 他先看向男主人的尸体。 【死者:张海波】 【致命伤:胸口左侧第四肋骨间隙刺创,刺破心脏】 【其余伤口:腹部、背部共14处砍创,深度较浅,避开要害】 【死亡时间:约3小时前】 苏寒的目光微微一凝。 十几刀,只有一刀致命,其他都是死后或者濒死时补的刀? 这不符合抢劫犯惊慌失措下乱捅的特征。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喷溅血迹。 【血迹形态:动脉喷溅血】 【喷溅角度:自下而上,倾斜角45度】 【形成时间:约3小时15分钟前】 苏寒走到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前。 【物证:散落的文件和衣物】 【接触介质:带血的橡胶手套】 【形成时间:约2小时前】 最后,苏寒抬头看向二楼那个被撬开的保险柜。 【物证:保险柜锁芯】 【破坏工具:大型撬棍】 【破坏时间:约1.5小时前】 苏寒看着这些数据,脑海中迅速拼凑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 他转过身,看着还在做记录的老赵。 “老赵,你的推断错了。” 苏寒的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显得格外清晰。 老赵愣了一下,停下笔。 “错了?哪里错了?” “这现场翻得这么乱,保险柜都撬了,不是抢劫是什么?” 林雅婷也走了过来,目光紧紧盯着苏寒。 苏寒指着地上的男主人。 “如果是入室抢劫,凶手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通常会乱刀捅刺。” “但张海波身上的致命伤只有一处,精准刺破心脏。” “其他的十几刀,力度很轻,更像是在他死后故意制造的惨状。” 苏寒走到楼梯口,指着墙上的血迹。 “女主人颈部的切口非常平滑,一刀毙命。” “这需要极高的专业手法和心理素质,普通的劫匪做不到。” 老赵皱起眉头。 “那翻找痕迹怎么解释?” 苏寒冷笑一声。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根据血液凝固程度和尸斑发展情况,死者的死亡时间在三个小时前。” “但是,抽屉上的血手印,是半干涸状态下留下的。” “保险柜被撬开的金属断茬,氧化程度也对不上。” 苏寒看着林雅婷,一字一句地说道。 “凶手是先杀了人。” “然后在这个满是尸体的别墅里,悠闲地待了一个多小时。” “慢慢地翻抽屉,慢慢地撬保险柜。” “故意把现场伪装成入室抢劫的样子。” 苏寒的结论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 老赵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的意思是……” “这不是抢劫。” 苏寒的眼神冷得可怕。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精心伪造的职业屠杀。” 第233章:现场勘察 别墅一楼客厅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老赵手里拿着几个透明的物证袋,快步走到林雅婷面前。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奋。 “林队,这案子的脉络已经很清晰了。” 老赵把第一个物证袋举起来,里面装着几张现场拍摄的高清照片。 “你看这几张照片,是一楼厨房后窗的勘察结果。” “窗户的铝合金边框上有非常粗暴的撬压痕迹。” “痕检那边的兄弟比对过了,作案工具应该是一把长约六十公分的重型撬棍。” “这种简单粗暴的破窗手法,是那些流窜惯偷最喜欢用的。” 老赵接着拿出第二个物证袋,里面是一张拓印下来的鞋印。 “这是在窗台下方和客厅地板上提取到的足迹。” “44码的大头皮鞋,鞋底花纹磨损严重,边缘还带着城郊特有的红黏土。” “根据鞋印的深度和步幅计算,嫌疑人身高在1米85左右,体重超过180斤。” “是个身强力壮的壮汉。” 田小辉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插嘴。 “这体型,难怪能把男主人捅成那样,完全是力量压制啊。” 老赵点点头,拿出了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物证袋。 这是一个从茶几边缘提取的指纹胶片。 “最关键的是这个。” 老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嫌疑人在翻找茶几抽屉的时候,可能因为太慌乱,手套破了或者滑落了。” “我们在茶几玻璃的右下角,提取到了半枚带血的指纹!” “虽然只有半枚,但纹线非常清晰,足够拿到数据库里去做比对了。” 老赵把三个物证袋在林雅婷面前一字排开。 “暴力破窗、带泥的皮鞋印、慌乱中留下的带血指纹。” “再加上二楼被暴力撬开的保险柜,以及被洗劫一空的现金和首饰。” “林队,这绝对是一起典型的流窜犯入室抢劫杀人案。” “嫌疑人图财,结果惊醒了男主人,双方发生搏斗。” “嫌疑人仗着体格优势,乱刀捅死了男主人,然后一不做二不休,把女主人和孩子也灭了口。” 老赵的分析合情合理,证据链看起来也十分完美。 林雅婷看着那些物证,微微颔首。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果断。 “老赵,你立刻联系图侦中队。” “调取松海别墅区周边五公里内,所有路口昨晚十点到凌晨两点的监控。” “重点排查符合身高1米85、体型魁梧的独行男性。” “田小辉,你马上带着这半枚指纹回局里,连夜进数据库跑比对。” “只要这小子以前留过案底,今晚就能把他揪出来!” 林雅婷的指令清晰明确,整个重案组的机器眼看就要全速运转起来。 “等一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客厅中央响起。 声音不大,却硬生生打断了林雅婷的部署。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站在男主人尸体旁边的苏寒。 苏寒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手里拿着一把强光手电。 他连头都没回,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墙上的喷溅血迹。 “排查方向错了。” 苏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老赵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劲顿时僵住了。 “苏法医,哪里错了?” “这证据链不是明摆着吗?人证物证俱全啊。” 苏寒终于转过身,手里的强光手电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光轨。 他走到茶几旁,看了一眼老赵手里的物证袋。 “老赵,你干了二十年刑警,见过哪个慌乱的劫匪,能在杀人后还有闲心去撬保险柜的?” 老赵被问得一愣。 “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他本来就是来抢钱的。” 苏寒冷笑一声。 “我刚才看过了,男主人的死亡时间在三个小时前。” “而二楼保险柜被撬开的痕迹,形成时间最多不超过一个半小时。” “也就是说,凶手在杀了这屋里的一家三口后。” “在这个满地是血的房子里,足足待了一个多小时。” 苏寒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一个流窜作案的劫匪,杀了三个人,不赶紧跑路,反而留下来慢慢撬保险柜?” “这符合犯罪心理学里的惊恐逃逸反应吗?” 老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田小辉在旁边挠了挠头。 “苏哥,那这半枚带血的指纹怎么解释?” “这可是实打实的铁证啊。” 苏寒伸出戴着两层橡胶手套的手,指了指那个装指纹的物证袋。 “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你们仔细看那半枚指纹的边缘。” 老赵和田小辉赶紧凑过去,瞪大了眼睛盯着胶片。 “边缘非常平滑,没有任何拖拽和涂抹的痕迹。” 苏寒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人在极度慌乱的情况下留下血指纹,手指接触玻璃的瞬间,必然会有微小的滑动。” “这会导致指纹边缘出现毛刺状的拖尾。” “但这半枚指纹,印得太完美了。” “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枚沾了血的印章,端端正正地盖在茶几上一样。” 苏寒抬起头,看着林雅婷。 “林队,这根本不是什么流窜劫匪。” “这半枚指纹,还有那个44码的鞋印,以及窗户上的撬痕。” “全都是凶手故意留给你们的诱饵。”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伪造现场。” 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老赵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苏寒说的是真的,那他们刚才的侦查方向,完全就是被凶手牵着鼻子走。 林雅婷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她太了解苏寒了。 只要苏寒用这种语气说话,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掌握了绝对的证据。 “苏寒,你还发现了什么?” 林雅婷大步走到苏寒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苏寒转过身,重新把强光手电打在楼梯转角的墙壁上。 “真正的证据,凶手根本抹不掉。” “因为他不懂法医流体力学。” 苏寒指着墙上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 “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234章:系统的提示 别墅一楼到二楼的楼梯转角处。 墙壁上大片的血迹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苏寒提着勘察箱,缓步走上台阶。 林雅婷和老赵紧紧跟在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田小辉则拿着执法记录仪,在旁边找了个好角度全程录像。 “老赵,你刚才说,嫌疑人是仗着体格优势,乱刀捅死了男主人。” 苏寒站在墙壁前,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大学课堂上讲课。 “那你来看看这面墙上的血迹。” 老赵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这不就是动脉被割破后,喷溅出来的血迹吗?” “女主人倒在楼梯上,颈部大动脉被切开,血喷到墙上很正常啊。” 苏寒摇了摇头。 “你只看到了喷溅血,却没有看到抛甩血。” 苏寒从勘察箱里拿出一把量角器和一根红色的激光笔。 他将激光笔贴在墙壁上,顺着几道细长的血迹打出红线。 “人在挥动带血的利器时,刀刃上的血液会因为离心力被甩出去。” “这在法医学上,叫做抛甩状血迹。” 苏寒用量角器在墙上比划了一下。 “你们看这几道抛甩血迹的夹角。” “第一道和第二道之间的夹角是15度。” “第二道和第三道之间的夹角,也是15度。” “整整六道抛甩血迹,每一道之间的夹角误差都不超过2度。” 苏寒转过头,看着老赵。 “老赵,你也是老刑警了。” “人在极度恐慌、肾上腺素狂飙的情况下,和受害者发生激烈搏斗。” “他挥刀的力度、角度和频率,有可能保持这种完美的数学规律吗?” 老赵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在半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 “不可能!” 老赵脱口而出。 “真要是搏斗,那刀子肯定是乱捅乱划的。” “甩出来的血迹绝对是杂乱无章,东一道西一道的。” 苏寒收起量角器,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没错。” “这墙上的血迹形态,说明凶手在杀人的时候,情绪极其稳定。” “他挥刀的动作就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力度均匀,频率一致。” “这根本不是什么慌乱中的抢劫杀人。” “这是一场毫无感情的机械式处决。”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咽口水。 “苏哥,这听起来也太渗人了。” “这得是什么样的心理素质,才能干出这种事啊?” 苏寒没有回答田小辉的问题。 他的视线在墙壁上快速扫视。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在他眼前无声地展开。 【启动物证时间线回溯】 【目标:墙壁抛甩状血迹】 【形成时间:约3小时15分钟前】 【附着物分析:血迹表面存在微量金属碎屑】 【金属碎屑成分:高碳钢,表面有防锈涂层】 【碎屑附着时间:约1.5小时前】 苏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系统的提示,完美印证了他的推断。 他从勘察箱里拿出一个多波段光源灯,调到特定的波长。 然后又拿出一个高倍放大镜。 “老赵,你再来看看这个。” 苏寒把多波段光源打在墙壁最低处的一滴血迹上。 在特殊光线的照射下,那滴暗红色的血迹表面,竟然闪烁着几个极其微小的反光点。 “这是什么?”老赵眯着眼睛,凑到放大镜前。 “金属碎屑。” 苏寒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而且是带有防锈涂层的高碳钢碎屑。” “这种材质,通常用于制造重型撬棍。” 苏寒直起身,看着林雅婷。 “林队,这滴血迹是女主人被杀时喷溅上去的。” “而这些金属碎屑,是凶手在厨房后窗用撬棍暴力破窗时,飞溅进来的。” “现在,金属碎屑覆盖在已经凝固的血迹表面。” 苏寒停顿了一下,抛出了最后的结论。 “这在痕迹学上,叫做痕迹覆盖次序。” “它铁证如山地证明了一件事。” “凶手是先杀了人,等血迹凝固后。” “才拿着撬棍去破坏窗户,伪造了入室抢劫的现场。” 老赵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如果不是苏寒在这里。 他们整个重案组,今晚就会被这个凶手耍得团团转。 他们会把所有的警力都浪费在排查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流窜犯身上。 而真正的凶手,早就逍遥法外了。 林雅婷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深知这个案子的严重性。 一个具备极高反侦查意识、心理素质极其变态、甚至懂法医痕迹学的职业杀手。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命案。 “老赵。” 林雅婷的声音冷得像冰。 “立刻通知外围的特警,扩大警戒范围。” “从现在起,这栋别墅里的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田小辉,关掉执法记录仪。” “今晚苏寒在这里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准写进初步勘察报告里。” “对外就宣称是疑似入室抢劫,正在排查。” 林雅婷转头看向苏寒,眼神里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 “苏寒,既然他想跟我们玩伪造现场的把戏。” “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走,去二楼看看那个被撬开的保险柜。” “我倒要看看,他还能留下什么破绽。” 第235章:苏寒的现场重建 二楼主卧的门大敞着。 房间里的陈设极其奢华,但此刻却被翻得一片狼藉。 衣柜的门大开着,名牌衣服散落一地。 床头柜的抽屉被整个抽出来扔在地上。 那个被暴力撬开的保险柜,就嵌在衣帽间的墙壁里。 金属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铰链上,里面的东西早就被洗劫一空。 苏寒刚走进主卧,就看到一个穿着警服的人正蹲在门锁前,拿着手电筒照来照去。 是刘志远。 自从在交通事故尸检中犯下大错,被行政降级调离一线后。 刘志远就被发配到了重案组当随队文书,专门负责现场记录和整理卷宗。 这对于心高气傲的他来说,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此刻看到林雅婷和苏寒走进来,刘志远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一丝讨好的笑容。 但他眼底那抹嫉妒和不甘,却怎么也藏不住。 “林队,苏法医,你们来了。” 刘志远拿着记录本,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自己的发现。 “我刚才仔细检查了这扇主卧的门。” “我发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线索!” 刘志远指着门锁内部的锁舌,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你们看,这锁舌上有明显的金属摩擦痕迹。” “而且门框的锁扣里,也有对应的受力点。” 刘志远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专家的架势。 “这说明,死者生前曾经从里面反锁了房门。” “凶手是在门外暴力破门进来的。” “但是!” 刘志远故意拉长了声音。 “这扇门的外侧,没有任何被撞击或者撬动的痕迹。” “也就是说,凶手是在门被反锁的情况下,凭空出现在房间里的。” 刘志远看着林雅婷,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林队,这是一个典型的密室杀人案!” “凶手肯定是通过某种机关或者密道进来的。” “我建议立刻对这间卧室进行破坏性拆除,寻找密道!” 刘志远说完,挑衅地看了苏寒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吧,就算我被降级了,我的现场勘察能力依然比你强。 老赵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密室杀人?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里那一套?” 林雅婷没有理会刘志远,而是转头看向苏寒。 苏寒连看都没看刘志远一眼。 他径直走到门锁前,从勘察箱里拿出一把极其精细的医用长镊子。 “密室?” 苏寒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刘志远,你被降级去当文书,还真是没冤枉你。” “连最基本的物理常识都不顾,你这文书也干不好了?” 刘志远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苏寒!你什么意思!” “这锁舌上的痕迹是明摆着的,难道我还能看错?” 苏寒没有搭理他。 他打开强光手电,将光束直接打进锁芯深处。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再次闪烁。 【目标:锁芯内部残留物】 【成分:高分子聚乙烯纤维(冰丝)】 【状态:表面存在严重低温冻伤及化学腐蚀痕迹】 【形成原因:液氮极速冷冻】 苏寒手腕一抖,长镊子精准地探入锁芯深处。 轻轻一夹。 当镊子退出来的时候,尖端夹着一根极其细微的、几乎透明的丝线。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什么?”老赵凑过来,满脸疑惑。 “一根被液氮冷冻过的细冰丝。” 苏寒把冰丝放进物证袋里,举到刘志远面前。 “你说的反锁痕迹确实存在。” “但不是死者从里面反锁的。” “而是凶手在离开房间后,从门外反锁的。” 刘志远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从门外怎么可能反锁里面的插销?” 苏寒冷冷地看着他。 “这就是你和专业法医的差距。” “凶手先用这根高分子冰丝套住里面的反锁旋钮。” “然后关上门,从门缝底下把冰丝的两端拉出来。” “接着,他用液氮对冰丝进行极速冷冻。” 苏寒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动作。 “冰丝在超低温下会瞬间收缩变硬,产生极强的拉力。” “凶手只需要在门外轻轻一拽。” “咔哒。” “里面的反锁旋钮就会被硬生生拉上。” “最后,凶手用力扯断门外的冰丝,留在锁芯里的这一小截,就成了你口中的‘密室’。” 苏寒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刘志远的脸上。 刘志远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引以为傲的发现,在苏寒面前,简直就像个弱智的笑话。 田小辉在旁边差点没笑出声来。 “哎哟,刘大法医,以后这种技术活,您还是少掺和吧。” “老老实实记你的笔录多好。” 刘志远死死咬着牙,灰溜溜地退到了一边,连头都不敢抬。 苏寒没有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 他拿着装有冰丝的物证袋,走到灯光下仔细观察。 “林队,这根冰丝不简单。” 苏寒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严肃。 “冰丝断裂处的张力痕迹非常特殊。” “凶手在扯断冰丝的时候,使用的是左手。” “而且,他左手食指和中指的瞬间爆发握力,远超常人。” “这说明凶手不仅是个左撇子,还极有可能长期从事某种需要极强指部力量的特殊职业。” 林雅婷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左撇子,指力惊人,懂法医痕迹学,还会用液氮制造密室。” “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苏寒看着物证袋里的冰丝,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还不止这些。” 苏寒转过头,看着林雅婷的眼睛。 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重磅炸弹。 “这根冰丝的材质,是特种工业级的高分子聚乙烯。” “林队,你还记得三个月前,小鹿坠亡案里,那把消失的三角锉刀吗?” 林雅婷浑身一震。 “你是说……” 苏寒点了点头。 “没错。” “这根冰丝的材质,和我们在排水沟里找到的那把三角锉刀上,残留的微量纤维。” “属于同一种特种工业材料。” 苏寒的声音在主卧里回荡,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个代号‘0903’的未知嫌疑人。” “那个专业的暗影清道夫。” “他来临江了。” 第236章:锁定特殊习惯 凌晨四点半,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案件分析室。 屋里的排气扇呼呼转着,却怎么也抽不干空气里浓重的烟草味。 老赵靠在椅子上,手里夹着半截烟,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田小辉抱着个大号保温杯,正往嘴里猛灌浓茶续命。 白板前,苏寒手里捏着半截粉笔。 他没穿白大褂,只穿着件黑色冲锋衣,袖口挽到小臂。 粉笔在白板上摩擦,发出“唰唰”的刺耳声响。 没过两分钟,一个极其精准的人体骨骼动力模型就出现在白板上。 “都醒醒。”苏寒敲了敲黑板。 老赵猛地坐直身子,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林雅婷双手抱胸,靠在会议桌边缘,目光锐利地盯着白板上的图。 “苏寒,你画这玩意儿干嘛?”老赵揉了揉眼睛。 “给你们看看凶手长什么样。”苏寒转过身,把粉笔扔进粉笔盒。 田小辉差点一口茶喷出来。 “苏哥,你这画的是骨架,又不是素描,这能看出长相?” 苏寒拿起一根红色的激光笔,红点打在骨骼模型的胸腔位置。 “长相看不出,但能看出他的发力习惯。” “男主人心脏那一刀是致命伤。” “根据尸检初步结果,刀刃刺入胸腔的倾斜角,是向左偏转了十五度。” 苏寒的红点顺着肋骨的缝隙往里走。 “这说明凶手在握刀直刺的时候,手腕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内旋动作。” “再加上楼梯转角那六道夹角完美的抛甩血迹。” “以及二楼主卧门锁里,那根被扯断的冰丝。” 苏寒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 “冰丝断裂处的张力痕迹显示,瞬间爆发的拉力超过了八十公斤。” “综合这三点,凶手是个左撇子。” 老赵摸了摸下巴。 “左撇子虽然不多,但在临江市这几百万人口里,也一抓一大把啊。” “这范围还是太大了。” 苏寒摇了摇头。 “他不是天生的左撇子。” “准确地说,他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后天矫正型左撇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雅婷站直了身子。 “后天矫正?什么意思?” 苏寒把激光笔的红点移到骨骼模型的右臂肩关节和肘关节处。 “现场被翻得乱七八糟,伪造成入室抢劫。” “但我仔细看过那些被扔在地上的抽屉和衣物。” “凶手在翻找东西时,右手只负责拨开轻薄的衣物。” “而搬动实木抽屉、掀开床垫这种重体力活,全都是用左手完成的。” 苏寒的语速很快,逻辑严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个正常的左撇子,右手虽然不是主导手,但绝对不至于连个抽屉都不搬。” “这说明,他的右臂根本用不上力。” “或者说,他的右臂存在极其严重的陈旧性劳损。” “这种劳损逼着他不得不放弃右手,把左手练成了主导手。” 田小辉听得目瞪口呆。 “苏哥,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看个现场连人家胳膊有老寒腿都能看出来?” 老赵一巴掌拍在田小辉后脑勺上。 “别打岔!听苏法医说!” 苏寒没理会田小辉的耍宝,继续往下说。 “右臂陈旧性劳损,左手爆发力惊人,懂法医痕迹学,会用液氮制造密室。” “最关键的是,他手里有特种工业级的高分子聚乙烯冰丝。” 苏寒转头看向林雅婷。 “林队,这个特征组合,你不觉得眼熟吗?” 林雅婷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脑海里突然闪过三个月前,小鹿坠亡案里那把消失的三角锉刀。 那个代号“0903”的未知嫌疑人。 那个把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的暗影清道夫。 “是他。”林雅婷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不仅是个清道夫,还是个职业杀手。” 苏寒点点头。 “田小辉,把三个月前‘首富投毒案’的附属卷宗调出来。” 田小辉愣了一下。 “首富案?陈志远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主犯都移交检察院了啊。” “让你调你就调,哪来那么多废话。”老赵催促道。 田小辉赶紧在电脑上敲击键盘,把卷宗投屏到大屏幕上。 苏寒走到屏幕前,指着其中一页资金流向报告。 “首富案结案的时候,我们查实了陈志远投毒的犯罪事实。” “但有一条暗线,当时因为证据不足,加上主犯落网,被暂时搁置了。” 苏寒的手指点在报告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陈志远名下,有几笔高达数亿的海外资金,在案发前突然去向不明。” “这笔钱没有进入他女儿陈婉清的账户,也没有被冻结。” “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老赵凑近屏幕看了看。 “这跟今晚的灭门案有什么关系?” 苏寒转过身,看着老赵。 “今晚被灭门的男主人,叫张海波。” “表面上,他是个做进出口贸易的生意人。” “但我刚才让经侦那边的朋友查了一下他的底子。” “张海波的公司,常年处于亏损状态,但他却住着几千万的松海别墅。” “而且,他的公司账户,每个月都会和远明集团旗下的几个空壳公司有极其复杂的资金往来。” 苏寒抛出了最后的结论。 “张海波,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商人。” “他是陈志远生前最隐秘的离岸基金代持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老赵手里的打火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田小辉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林雅婷的眼神变得极其可怕。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清洗陈志远留下的灰色遗产?” “为了吞掉这笔钱,雇佣了那个清道夫,把代持人一家三口全灭了?” 苏寒点了点头。 “两起案子,在这里彻底重合了。” “清道夫不仅来临江了,而且他背后,还站着一个想要独吞首富遗产的幕后黑手。” 林雅婷一把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天亮了。” “苏寒,带上报告,跟我去见张局。” “这案子,要捅破天了。” 第237章:首富案的遗漏线索 早上七点,临江市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 张建国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正准备喝口热茶提提神。 昨晚城郊别墅灭门案的初步报告刚送到他桌上。 他这会儿正头疼怎么应付市里那些媒体的狂轰滥炸。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没等他喊进,林雅婷就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苏寒。 “张局,出大事了。”林雅婷开门见山。 张建国放下茶缸,看了看两人熬得通红的眼睛。 “灭门案有眉目了?抓到那个流窜犯了?” 苏寒走上前,直接把一份重新整理过的报告拍在张建国办公桌上。 “张局,根本没有流窜犯。” “这是一起极其专业的雇凶杀人案。” 张建国愣了一下,拿起报告翻了两页。 “雇凶杀人?动机是什么?” 苏寒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天气。 “死者张海波,是远明集团前董事长陈志远的离岸基金代持人。” “陈志远落网后,有几亿海外资金下落不明。” “现在代持人被灭口,说明有人在清洗这笔灰色遗产。” 张建国的手猛地一抖,茶缸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苏寒。 “你确定?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首富案已经结了,现在再翻出来,市里的压力会有多大你知道吗?” 苏寒迎着张建国的目光,半步不退。 “张局,证据链我已经做实了。” “凶手不仅伪造了入室抢劫的现场,还留下了特种工业级高分子聚乙烯冰丝。” “这个材质,和小鹿坠亡案里那个消失的清道夫用的工具一模一样。” 张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个代号“0903”的暗影清道夫,一直是市局高层心里的一根刺。 现在这根刺不仅没拔掉,反而扎得更深了。 “不仅如此。”林雅婷在旁边补充。 “凶手是个后天矫正型左撇子,右臂有陈旧性劳损。” “这种级别的职业杀手,绝对不是普通人能雇得起的。” 张建国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是个有魄力的领导,知道什么时候该扛压。 “好。”张建国停下脚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立刻签发并案调查令。” “把松海别墅灭门案和首富案遗留资金去向并案侦查。” “重案组全员上阵,苏寒,技术这块你全权负责。” “要人给人,要设备给设备。”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 拿到尚方宝剑,苏寒和林雅婷立刻赶回重案组。 技术科的实验室里。 操作台上的一堆电子垃圾。 这是从张海波别墅书房里搜出来的电脑硬盘。 凶手显然知道硬盘里有东西,走的时候用撬棍把硬盘砸了个稀巴烂。 技术组的专家闭门修复了一天一夜,才把数据恢复了六成左右。 但已经够用了。 苏寒按下播放键。 这一次,张海波惊恐而绝望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实验室里。 “这笔钱你不能动!那是陈董留给婉清的!”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账户名是‘深海’,密码我死也不会告诉你!”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刀刃刺入肉体的声音。 录音戛然而止。 苏寒摘下护目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私生子。 账户名“深海”。 动机彻底闭环了。 陈志远居然还有一个未公开的私生子。 这个私生子为了吞掉那几亿的海外基金,逼问张海波密码未果,直接让清道夫下了死手。 苏寒拿起桌上的U盘,大步走出实验室。 重案组大厅里,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消息。 “田小辉。”苏寒把U盘扔在田小辉桌上。 “查一个叫‘深海’的海外隐秘账户。” “重点排查远明集团内部,有没有符合‘私生子’身份的高管或股东。” 田小辉接住U盘,立刻插进电脑。 “明白!苏哥你瞧好吧,只要他在网上留过痕迹,我连他底裤都扒出来!” 第238章:动机揭晓 重案组大厅的巨型电子屏幕前。 田小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屏幕上的代码和资金流向图疯狂滚动。 老赵端着盒饭站在旁边,连扒饭的动作都停了。 “查到了!”田小辉猛地一拍桌子,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苏哥,林队,你们看!” 田小辉把一个复杂的股权穿透图投射到大屏幕上。 “这个叫‘深海’的海外账户,注册地在开曼群岛。” “虽然经过了十几层离岸公司的掩护,但我顺着资金的微小波动,查到了它的最终流向。” 田小辉用鼠标圈出图表最顶端的一个名字。 “远明集团旗下,有一家叫‘星海投资’的空壳公司。” “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叫陈锋。” 林雅婷盯着屏幕上的名字。 “陈锋?陈志远那个一直挂着闲职的远房侄子?” 苏寒冷笑一声。 “远房侄子?那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田小辉,把陈锋的个人资料调出来。” 屏幕画面一闪,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证件照。 三十岁出头,穿着高定西装,眼神阴鸷,长相和陈志远有几分神似。 “陈锋,三十二岁,名义上是陈志远的远房侄子。” 田小辉快速念着资料。 “但我刚才黑进了医院的内部档案库,查到了他母亲当年的生产记录。” “他母亲叫李娟,当年是陈志远的私人秘书。” “陈锋出生后不久,李娟就被送出国了,陈锋则被挂在一个远房亲戚名下养大。” 老赵一拍大腿。 “破案了!这小子就是录音里那个私生子!” “陈志远进去了,他眼红那几亿的海外基金,想独吞。” “张海波不给密码,他就雇凶杀人!” 林雅婷的思路极其清晰。 “动机有了,嫌疑人锁定了。” “但我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陈锋雇佣了那个清道夫。” “录音里只有张海波的声音,陈锋根本没开口。” 苏寒看着屏幕上陈锋的照片,眼神锐利。 “不需要他开口。” “只要找到那个清道夫,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苏寒转头看向田小辉。 “陈锋现在在哪?” 田小辉立刻敲击键盘定位。 “他的手机信号显示,他现在在市中心的‘云端’高档私人会所。” “我马上调取会所的实时监控!” 几秒钟后,大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监控画面。 云端会所的安保极其森严,到处都是摄像头。 画面里,陈锋正坐在一个豪华包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神情惬意。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 老赵凑近屏幕看了看。 “这小子排场挺大啊,出门带四个保镖。” “这怎么查?清道夫总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跟在他身边吧?” 苏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屏幕上快速扫视。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再次启动。 【启动高精度活体扫描】 【目标:监控画面中的四名保镖】 【分析步态、肌肉发力习惯、骨骼特征】 苏寒的视线死死锁定在站在陈锋左后方的那个保镖身上。 那个保镖身材魁梧,身高在一米八五左右。 他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表面上看,没有任何异常。 “田小辉,把三号摄像头的画面放大。” “锁定陈锋左后方那个保镖。”苏寒突然开口。 田小辉赶紧照做。 画面放大,那个保镖的半身特写出现在屏幕中央。 “苏哥,这人怎么了?”田小辉一头雾水。 苏寒指着屏幕。 “看他的肩膀。” “正常人站立时,双肩是水平的。” “但这个人的右肩,比左肩低了大概两厘米。” 老赵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这能说明什么?高低肩不是很正常吗?” 苏寒摇了摇头。 “这不是普通的高低肩。” “田小辉,把监控往前倒五分钟,调出他跟着陈锋走进包厢的那段画面。” 画面倒退,开始播放保镖走路的姿态。 “注意看他的手臂摆动幅度。” 苏寒的声音在重案组大厅里回荡。 “人在走路时,双臂会自然摆动以保持平衡。” “但他左臂的摆动幅度很大,右臂却几乎贴着裤缝,摆动幅度极小。” “这说明,他的右臂肩关节和肘关节,存在严重的陈旧性劳损。” “为了避免疼痛,他下意识地限制了右臂的活动。” 苏寒转过头,看着林雅婷。 “右臂劳损,身高一米八五,体型魁梧。” “林队,还记得我在白板上画的那个骨骼模型吗?” 林雅婷浑身一震,眼睛瞬间亮了。 “后天矫正型左撇子!” 苏寒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没错。” “那个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的暗影清道夫,那个极其专业的职业杀手。” “根本没有躲在暗处。” “他就堂而皇之地站在陈锋的身后,充当他的贴身保镖!” 重案组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老赵激动得直搓手。 “好家伙!这招灯下黑玩得溜啊!” “谁能想到,一个杀人不眨眼的职业杀手,居然敢大白天穿着西装当保镖!” 林雅婷一把抓起桌上的配枪,动作利落地上膛。 “老赵,叫上所有兄弟,全副武装。” “田小辉,联系特警队,把云端会所给我围了。” “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林雅婷转头看向苏寒,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苏寒,走。” “去会会这个清道夫。” 苏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外套,穿在身上。 “走吧。” “是时候让他知道,临江市的重案组,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第239章:直捣黄龙 临江市CBD中心,云端私人会所楼下。 五辆黑色特警防暴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地下车库入口。 林雅婷全副武装,战术头盔下的眼神锐利得能刮下霜来。 她正在和特警中队长对表。 “目标在顶层VIP包厢,安保级别很高。” “强攻,不留死角。”林雅婷声音冷硬。 旁边,苏寒正费力地往身上套战术防弹背心。 这玩意儿死沉,勒得他喘不过气。 田小辉在旁边帮他扯着魔术贴,嘴里还不闲着。 “苏哥,你这身板穿这玩意儿,看着像个行走的乌龟壳。” 苏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乌龟壳能保命,你懂个屁。” “待会儿跟紧我,别乱跑,上面可是有职业杀手。” 田小辉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自己的防弹衣也紧了紧。 老赵提着把微冲走过来,拍了拍苏寒的肩膀。 “苏法医,待会儿你就在后面待着。” “冲锋陷阵是我们外勤的事,你这技术核心可不能磕着碰着。” 苏寒点点头,没逞强。 他知道自己的定位,他是去破拆数据的,不是去拼刺刀的。 “各单位注意,切断大楼电源。”林雅婷对着耳麦下令。 “三、二、一,行动!” 整栋CBD大楼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备用电源还没来得及启动,特警突击队已经像幽灵一样行动了。 一组从电梯井强行攀爬。 二组顺着通风管道快速推进。 林雅婷带着主力,直接从楼顶索降,破窗突入。 顶层VIP包厢里,陈锋正搂着两个衣着暴露的女孩喝酒。 震耳欲聋的音乐声掩盖了外面的动静。 陈锋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个高脚杯,正准备吹嘘自己的宏图霸业。 “砰!” 包厢的防爆玻璃被定向爆破炸得粉碎。 几枚震撼弹直接扔了进来。 “轰!轰!” 刺眼的白光和巨大的轰鸣声瞬间剥夺了包厢内所有人的感官。 陈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两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死死按在地上。 冰冷的枪口直接顶住了他的后脑勺。 “警察!不许动!” 包厢里顿时乱作一团,尖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几个保镖刚想拔枪,就被特警用枪托砸翻在地。 整个突击过程不到三十秒,干净利落。 备用电源终于启动,包厢里亮起了昏暗的灯光。 林雅婷大步走进来,一脚踢开地上的碎玻璃。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陈锋。 “陈锋是吧?排场挺大啊。” 陈锋吓得浑身发抖,酒醒了大半。 他结结巴巴地喊着:“你们干什么!我可是正经生意人!” “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找律师!” 老赵走过去,一把揪住陈锋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正经生意人?你那点破事我们全查清楚了。” “老实点!” 一股难闻的骚味突然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田小辉捂着鼻子,指着陈锋的裤裆。 “我去,这小子尿裤子了!” 陈锋的西装裤裆湿了一大片,黄色的液体顺着裤腿往下滴。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富家公子,现在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苏寒跟在后面走进来,避开地上的水渍。 他没有理会陈锋的丑态,目光像雷达一样在包厢里快速扫视。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启动高精度活体扫描】 【目标:包厢内所有人员】 【分析骨骼特征、肌肉发力习惯】 苏寒的视线扫过被按在地上的几个保镖。 一号,身高一米八,右撇子,骨骼正常。 二号,身高一米七五,左撇子,但没有陈旧性劳损。 三号,身高一米八二,右撇子,有轻微腰肌劳损。 四号…… 苏寒的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圈,脸色突然变了。 没有! 那个身高一米八五、右臂有严重陈旧性劳损的左撇子保镖,根本不在这里! 监控里明明显示他跟着陈锋进了包厢。 现在人去哪了? 苏寒快步走到林雅婷身边,压低声音。 “林队,不对劲。” 林雅婷转过头,看着苏寒严肃的表情。 “怎么了?” “那个清道夫不在。”苏寒指了指地上的几个保镖。 “这几个人里,没有那个高低肩的左撇子。” 林雅婷心里猛地一沉。 她立刻对着耳麦呼叫:“外围警戒组,有没有发现可疑人员离开?” “报告林队,外围连只苍蝇都没飞出去,没有发现目标。” 太顺利了。 这次突击行动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 就像是有人故意把陈锋扔在这里当诱饵,自己却金蝉脱壳了。 苏寒走到陈锋面前,蹲下身子。 他盯着陈锋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 “你那个贴身保镖呢?” 陈锋愣了一下,眼神闪躲。 “什么保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寒冷笑一声,站起身。 “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 他转头看向包厢角落里的一个真皮沙发。 沙发上放着一个银色的密码手提箱。 苏寒走过去,把手提箱拎到茶几上。 “田小辉,过来干活。” 田小辉赶紧跑过来,从背包里掏出各种数据线和破解设备。 “苏哥,这箱子看着挺高级啊,钛合金的吧?” 苏寒没理他,伸手摸了摸箱子的锁扣。 “虹膜加指纹双重认证,强行破坏会触发内部自毁程序。” 老赵在旁边听得直咂嘴。 “这小子防范意识挺强啊,里面装的肯定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林雅婷走过来,一把将陈锋从地上拽起来。 “去,把箱子打开。” 陈锋拼命摇头,死活不肯配合。 “我不开!这是我的私人财物,你们没有搜查令!” 林雅婷冷笑一声,直接掏出并案调查令拍在陈锋脸上。 “看清楚了,市局特批的调查令。” “你现在涉嫌一起灭门惨案,别跟我扯什么私人财物。” 陈锋听到“灭门惨案”四个字,脸色瞬间惨白。 但他还是咬死不松口。 “我不知道什么灭门案,你们这是栽赃!” 苏寒看着陈锋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摇了摇头。 “不用跟他废话了。” 林雅婷转头看向田小辉。 “把他的手拉过来。” 田小辉和老赵一左一右,强行把陈锋的右手按在密码箱的指纹识别器上。 “滴——指纹验证通过。” 箱子发出一声电子提示音。 接着,林雅婷捏住陈锋的下巴,强迫他睁开眼睛,对准虹膜扫描仪。 陈锋拼命挣扎,闭着眼睛大喊大叫。 “你们这是暴力执法!我要告你们!” 老赵一巴掌拍在陈锋后脑勺上。 “老实点!睁眼!” 陈锋被打得眼冒金星,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睛。 “滴——虹膜验证通过。” “咔哒”一声轻响,密码箱的锁扣弹开了。 陈锋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苏寒掀开箱盖,里面放着一台黑色的特制笔记本电脑。 没有牌子,外壳是磨砂材质,看起来极其厚重。 苏寒把电脑拿出来,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出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密码输入界面。 “田小辉,接管端口。” 田小辉立刻把数据线插进电脑的接口,手指在自己的键盘上飞快敲击。 “苏哥,这电脑的防火墙是军用级别的。” “强行破解至少需要三个小时,而且一旦输错三次密码,硬盘就会物理熔毁。” 林雅婷脸色一沉。 “三个小时太久了,容易生变。” 苏寒盯着屏幕上的密码框,没有说话。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再次闪烁。 【启动物证时间线回溯】 【目标:笔记本电脑键盘】 【读取按键残留油脂与磨损痕迹】 苏寒的视线中,键盘上的几个按键散发出微弱的荧光。 A、C、E、K、M、R、T、1、4、7。 一共十个字符。 苏寒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排列组合这些字符。 陈锋这种人,自大又多疑。 他的密码一定和自己最在意的东西有关。 深海。 开曼群岛。 远明集团。 苏寒猛地睁开眼睛,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M-A-C-K-E-R-E-L-1-4-7” Mackerel,英文“鲭鱼”的意思,也是深海鱼的一种。 147。 这是是陈锋母亲李娟的生日,1月4日,加上陈锋自己的幸运数字7。 “回车。” 苏寒重重地敲下回车键。 “滴——密码正确,欢迎进入系统。” 电脑屏幕瞬间切换到了桌面。 田小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卧槽!苏哥,你这脑子是量子计算机吗?” “这都能猜出来?” 苏寒没有理会田小辉的马屁,直接点开了桌面上的一个隐藏文件夹。 里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和通讯日志。 苏寒快速浏览着这些文件,脸色越来越冷。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地上的陈锋。 “陈锋,你完了。” 第240章:暗网交易记录 私人会所的包厢里,空气凝固了。 特警们持枪警戒,将几个保镖和陪酒女孩押到角落。 陈锋瘫坐在地上,裤裆里的尿骚味还在往外飘。 他死死盯着苏寒手里的那台黑色笔记本电脑,浑身抖得像筛糠。 苏寒把电脑屏幕转过去,直接怼到陈锋脸上。 “来,陈大少爷,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屏幕上,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暗网交易流水。 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经过了复杂的加密和洗钱渠道。 但最终的源头,全都指向了陈锋控制的“星海投资”。 苏寒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点开了一份加密通讯日志。 “三天前,凌晨两点十五分。” “你通过暗网的加密频道,向一个代号为‘0903’的账户发送了指令。” “指令内容:清理松海别墅目标,拿到‘深海’账户密码,酬金五百万美金。” 苏寒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响。 “定金两百万美金,已经在案发前打入了对方的海外账户。” “剩下的三百万,约定在拿到密码后结清。” 苏寒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锋,眼神冷得像冰。 “张海波一家三口的命,在你眼里就值五百万美金?” 陈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向电脑,想要把电脑砸烂。 “这不是我的!这是栽赃!有人要害我!” 老赵眼疾手快,一脚把陈锋踹翻在地,反手给他戴上了手铐。 “老实点!铁证如山,你还想抵赖?” 林雅婷走上前,一把揪住陈锋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陈锋,你涉嫌雇凶杀人,现在正式逮捕你。”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那个清道夫在哪?” 陈锋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憋得通红。 他看着林雅婷杀气腾腾的眼神,终于扛不住了。 “我……我不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林雅婷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他明明跟着你进了包厢,现在人没了,你跟我说不知道?” 陈锋吓得眼泪鼻涕全出来了。 “我真的不知道!他不是我的保镖!” “是两天前,他主动联系我的!” 苏寒听到这话,目光一凝。 “主动联系你?说清楚。” 陈锋大口喘着粗气,结结巴巴地交代。 “我……我确实在暗网上发了悬赏,想找人去逼问张海波密码。” “但我没想杀人啊!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 “两天前,这个人突然出现在我的车库里。” “他直接报出了我在暗网上的代号,说他接了这个单子。” 陈锋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 “那个人太可怕了,他身上有股死人的味道。” “他说他不仅能帮我拿到密码,还能帮我把首富案的尾巴扫干净。” “条件是,事成之后,我要带他进这个会所。” 林雅婷和苏寒对视了一眼。 带他进会所? 这个清道夫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混进云端会所? “他进会所干什么?”苏寒冷声问道。 “我不知道啊!”陈锋哭丧着脸。 “他今天一直跟在我身边,装成我的保镖。” “大概十分钟前,特警冲进来之前,他说要去上个厕所,然后就没回来。” 十分钟前。 苏寒在心里快速计算着时间。 十分钟,足够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手离开这栋大楼了。 但直觉告诉苏寒,事情没这么简单。 清道夫这种级别的职业杀手,绝对不会做无意义的事。 他混进会所,一定有更重要的目的。 苏寒转过头,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他退出通讯日志,准备检查一下电脑里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了一个黑色的命令框。 一串串绿色的乱码在命令框里疯狂滚动。 田小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苏哥!有人在远程入侵这台电脑!” “对方在强行擦除硬盘数据!” 苏寒立刻敲击键盘,试图切断网络连接。 但对方的手法极其高明,直接锁死了系统的底层权限。 “拔电源!拆电池!”苏寒大喊。 田小辉手忙脚乱地去扣笔记本的电池。 就在电池被拔下的前一秒,屏幕上的乱码突然停止了滚动。 最后一行代码,拼成了一句简短的英文。 “Game Over.” 紧接着,电脑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苏寒盯着黑掉的屏幕,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不对劲。 这句“游戏结束”,不像是对陈锋说的。 更像是对他们这些警察说的。 就在这时,苏寒脑海中的“法医真理”系统突然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这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尖锐得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自从系统升级到V1.2版本后,还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么剧烈的反应。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血红色。 【警告!检测到极度危险信号!】 【警告!未知高能反应正在逼近!】 苏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着整个包厢。 没有炸弹,没有毒气,什么异常都没有。 那危险来自哪里? 林雅婷察觉到了苏寒的异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苏寒,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苏寒一把抓住林雅婷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林队,马上撤离!” “这里是个陷阱!” 林雅婷愣了一下。 “陷阱?陈锋已经被我们抓了,证据也拿到了,能有什么陷阱?” 苏寒根本来不及解释。 系统的血红色警报还在疯狂闪烁,危险等级正在直线上升。 那个清道夫根本不是为了逃跑才离开的。 他是去占据制高点了! “老赵!带上陈锋,所有人立刻离开包厢!” “走楼梯!不要坐电梯!” 苏寒大吼着,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田小辉。 特警中队长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苏寒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立刻下达了撤退命令。 “各单位注意,交替掩护,迅速撤离!” 老赵一把将陈锋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外走。 陈锋还在大喊大叫。 “你们干什么!慢点!我腿软!” 第241章:突发的血色预警 云端会所顶层大厅。 特警队员们押解着陈锋和几个保镖,快速向安全通道移动。 老赵走在最前面开路,田小辉抱着那台被拔了电池的笔记本电脑紧跟其后。 林雅婷端着枪,负责断后。 整个撤离过程井然有序,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苏寒走在队伍的中间。 他脑海里的系统警报声已经响成了一片。 那刺眼的血红色面板,几乎遮蔽了他的全部视线。 【SS级警报!】 【代号“暗影清道夫”已进入视距范围!】 【潜在致命威胁极高!】 SS级! 苏寒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系统有史以来给出的最高级别预警。 上一次出现这个代号,还是在小鹿坠亡案的结尾。 那个收走三角锉刀、把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的神秘人。 现在,他终于现身了。 而且一出场,就是冲着要命来的。 “快!加快速度!”苏寒催促着前面的老赵。 陈锋被老赵拽着,踉踉跄跄地走着,嘴里还在抱怨。 “催什么催!赶着去投胎啊!” 队伍刚好走到大厅中央。 右侧,就是那面巨大的全景落地窗。 窗外是临江市璀璨的霓虹灯火。 苏寒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就在这一瞬间,系统的血红色面板突然爆发出强光。 【高精度活体扫描——视力强化模块启动!】 苏寒只觉得双眼一阵刺痛,瞳孔在零点零几秒内急剧收缩。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 周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他的视距被系统强行拉近,穿透了厚厚的防爆玻璃,越过了繁华的街道。 四百米外。 一栋尚未完工的烂尾楼。 楼顶的阴影处,趴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穿着黑色的战术伪装服,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右臂无力地垂在一边,左手却稳稳地端着一把重型狙击步枪。 后天矫正型左撇子! 暗影清道夫! 苏寒的视线继续拉近,死死锁定了那把狙击步枪的瞄准镜。 瞄准镜的镜片上,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金属反光。 那道反光,正对着大厅落地窗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正对着走在队伍中间的陈锋! 苏寒瞬间明白了清道夫的全部计划。 他根本不是来帮陈锋拿密码的。 他是来灭口的! 陈锋在暗网上发悬赏,暴露了首富案的资金线索。 幕后真正的黑手,雇佣了清道夫,借着陈锋的悬赏混到他身边。 等警方突击会所,抓住陈锋,拿到电脑里的证据后。 清道夫再在远处一枪爆了陈锋的头。 死无对证。 所有的线索都会在陈锋这里彻底断掉。 而警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嫌疑人死在自己面前。 好狠的算计! “趴下!” 苏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他根本来不及拔枪,也来不及解释。 身体的本能反应超过了大脑的思考。 苏寒猛地向前扑去,一把将走在前面的陈锋和老赵扑倒在地。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从四百米外传来。 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声,在嘈杂的市区里并不明显。 但那颗大口径的狙击弹,却带着死神的气息,瞬间撕裂了空气。 “哗啦!” 会所大厅那面号称能防住微冲扫射的防爆玻璃,在重型狙击弹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 玻璃瞬间炸裂成无数碎片,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子弹擦着苏寒的头皮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 “噗!” 子弹狠狠地打在陈锋刚才站立位置后面的大理石柱子上。 坚硬的大理石被炸出一个碗口大小的深坑,碎石飞溅。 陈锋被苏寒压在身下,吓得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啊——!” 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特警队员们迅速反应过来,立刻寻找掩体,举枪瞄准窗外。 “有狙击手!隐蔽!”林雅婷大喊。 她一个战术翻滚,躲到了沙发后面,同时拔出了配枪。 老赵被摔得七荤八素,但还是死死按住陈锋。 “苏寒!你没事吧!”林雅婷焦急地喊道。 苏寒趴在地上,甩了甩头上的玻璃渣。 “我没事!”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看向四百米外的那栋烂尾楼。 视力强化模块还在运转。 他清楚地看到,那个趴在楼顶的黑影,在开完一枪后,没有任何犹豫。 他迅速收起狙击步枪,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一击不中,立刻撤退。 这是顶级职业杀手的素养。 苏寒咬了咬牙,拳头重重地砸在地上。 “让他跑了。” 林雅婷猫着腰跑过来,把苏寒从地上拉起来。 “看清人在哪了吗?” “对面四百米,那栋烂尾楼楼顶。”苏寒指了指窗外。 林雅婷立刻对着耳麦下令。 “外围警戒组注意!目标在对面烂尾楼楼顶!” “立刻封锁烂尾楼所有出口!特警一中队,马上过去抓人!” “是!”耳麦里传来急促的回复声。 大厅里一片狼藉。 陈锋瘫在地上,看着柱子上那个巨大的弹孔,整个人都傻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刚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如果不是苏寒扑倒他,他的脑袋现在已经像西瓜一样炸开了。 “他……他要杀我……”陈锋浑身发抖,语无伦次。 “他为什么要杀我?我给了他钱的!” 苏寒冷冷地看着他。 “因为你是个蠢货。” “你以为你在利用他,其实你只是个诱饵。” “有人不想让你活着把秘密说出来。” 苏寒转头看向林雅婷,神色凝重。 “林队,马上把陈锋转移到市局地下审讯室。” “这里不安全。” “那个清道夫既然出手了,就不会轻易放弃。” 林雅婷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敢在临江市动狙击枪,我看他是活腻了。” “老赵,把人带走!田小辉,护好电脑!” 第242章:第一次正面交锋 云端会所顶层大厅。 碎裂的防爆玻璃铺了一地。 夜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窗帘疯狂甩动。 陈锋被老赵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毯,整个人还在抖。 “别动!” 老赵一脚踩住他的腿。 “再乱拱,我给你按成标本!” 陈锋哭得声音都劈了。 “我没动!我腿自己抖的!” 田小辉抱着黑色笔记本,蹲在一张翻倒的沙发后面。 他探头看了一眼大理石柱上的弹孔,脸都绿了。 “苏哥,这玩意儿打人身上,法医还用验吗?” 苏寒没有回话。 他的注意力全在窗外。 四百米外,那栋烂尾楼的楼顶已经空了。 可危险没有消失。 脑海里的红色警报还在跳。 不是结束。 是刚刚开始。 林雅婷站在大厅右侧,正压着耳麦快速指挥。 “二组封锁地下车库。” “三组上烂尾楼。” “狙击组找制高点,马上建立反制阵位。” 她站的位置很危险。 侧前方就是破碎的落地窗。 刚才那一枪打穿玻璃后,所有人本能地避开了正面弹道。 可苏寒突然发现不对。 刚才那枚子弹的落点,太偏。 如果目标真是陈锋,清道夫这种级别的枪手,不该打偏到柱子上。 除非。 他根本没想杀陈锋。 苏寒的瞳孔骤然收紧。 他的视线顺着碎裂玻璃的边缘,扫过大理石柱上的弹坑。 弹道角度。 入射高度。 碎裂扇面。 全都在脑子里重新拼合。 那一枪的真正瞄准线,擦过陈锋头顶,落在林雅婷刚才移动前的位置。 陈锋只是诱饵。 林雅婷才是目标。 清道夫要杀重案组指挥官。 只要林雅婷倒下,现场指挥断掉,特警和重案组必然短暂混乱。 那几秒,就够他撤出包围圈。 “林队!” 苏寒突然吼了一声。 林雅婷刚转过头。 她耳麦里还传来特警的回报。 “报告,烂尾楼顶未发现目标,正在向下搜索……” 苏寒脑海里的红色警报猛地炸开。 四百米外。 烂尾楼侧面的施工塔吊上,一点微弱反光闪了一下。 不是楼顶。 他换了阵位! 清道夫没有撤,他从楼顶转移到了塔吊横臂下方。 那里有钢架遮挡。 角度更刁钻。 枪口正对着落地窗前的林雅婷。 “趴下!!” 苏寒的声音几乎撕破喉咙。 林雅婷只来得及看见苏寒冲过来。 平时那个冷静得连尸检报告都能写出教科书味道的法医,此刻整个人爆发得吓人。 他跨过满地玻璃,肩膀撞开一名特警。 没有半点迟疑。 下一秒,苏寒扑到林雅婷身前。 林雅婷被他整个人撞倒。 两人狠狠摔向吧台后方。 “砰!” 第二声枪响几乎同时传来。 这一枪比刚才更沉。 大口径子弹撕开夜风,从破碎落地窗的缺口钻进来。 空气被硬生生割开。 苏寒甚至感觉到头皮上方掠过一股灼热。 “哗啦!” 剩下的半面防爆玻璃彻底炸碎。 无数玻璃碎片砸在地上,声音密得让人头皮发麻。 子弹贴着苏寒后脑飞过,狠狠轰进吧台。 厚重的大理石吧台当场炸开。 酒瓶、冰桶、木屑、石块全飞了出去。 一瓶昂贵洋酒被打爆,酒液喷了田小辉半脸。 田小辉躲在沙发后面,吓得声音都变了。 “谁家好人用狙击枪开酒啊!” 没人笑。 大厅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刚才如果苏寒慢半步,林雅婷的头就没了。 林雅婷倒在地上,后背撞得发麻。 苏寒压在她身上,用身体替她挡住飞溅的碎玻璃。 两个人离得很近。 近到她能听见苏寒急促的心跳。 那不是恐惧。 是刚从死亡边缘抢人的反应。 “你疯了?” 林雅婷声音发紧。 苏寒抬起头,侧脸被碎玻璃划破,血顺着下颌往下淌。 他看都没看伤口。 “他要杀你。” 林雅婷的眼神变了。 刚才那一瞬,她确实没反应过来。 不是她不够警觉。 而是对方太狠。 第一枪制造误导。 第二枪才是真正杀招。 “狙击手二次开火!” 特警中队长大喊。 “所有人隐蔽!” 大厅内立刻乱中有序。 特警拖着嫌疑人往承重墙后转移。 老赵死死压住陈锋,嘴里骂个不停。 “你他娘的招的是保镖,还是移动阎王爷?” 陈锋哭得连话都说不清。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会打警察!” 老赵气乐了。 “你都雇凶灭门了,还挺有职业边界感?” 林雅婷想起身,却被苏寒按住肩膀。 “别动。” “你现在抬头,他会补枪。” 林雅婷盯着他脸上的血。 “你受伤了。” “皮外伤。” 苏寒看向破碎的窗外。 “他在塔吊上,不在楼顶。” 林雅婷立刻抓住重点。 “塔吊?” 苏寒点头。 “楼顶只是第一阵位。” “开完第一枪后,他没有撤远,而是下切到塔吊横臂下方。” “那里能避开楼顶搜索,还能继续瞄准大厅。” 林雅婷伸手去摸耳麦。 苏寒一把按住她的手。 “别露肩。” 林雅婷停了半秒。 换成左手,从地上捞起掉落的对讲机。 “狙击组,注意对面烂尾楼塔吊。” “目标可能在横臂下方,不在楼顶。” 耳麦里传来短暂沉默。 “林队,我们当前角度被楼体遮挡,看不到塔吊下缘。” 林雅婷看向苏寒。 苏寒眼底的冷意更重。 他抬手抹掉脸上的血。 “给我对讲机。” 林雅婷没有问为什么。 她直接把对讲机塞进苏寒手里。 特警中队长愣了一下。 “林队,这……” 林雅婷只说了三个字。 “听他的。” 苏寒握住对讲机,整个人贴在吧台废墟后。 他从碎裂玻璃的反光里,捕捉远处塔吊的位置。 脑海里的画面被不断放大。 风向。 灯光。 玻璃折射。 钢架缝隙。 那个黑影很狡猾。 他不在常规狙击点。 他半挂在塔吊横梁的检修架内,身体被钢材切成几段影子。 普通观察,很难确认。 但苏寒看见了。 他看见左手托枪的姿势。 看见右臂异常下垂。 也看见枪口正在微调。 目标依旧是林雅婷所在区域。 “狙击组,报位置。” 苏寒开口。 耳麦里传来特警狙击手的声音。 “这里是狙击一号,位于会所西南侧停车楼七层。” “距离目标建筑约三百六十米。” “视野受广告牌遮挡,无法确认目标。” 苏寒扫了一眼窗外。 “你不用确认。” “按我说的打。” 第243章 狙击手暗伏,苏寒的视力强化 大厅里,警报声和呼喊声混成一片。 会所的消防喷淋被震坏,水雾从头顶洒下来。 昂贵地毯很快湿了一片。 田小辉抱着电脑缩在墙后,头发被喷成鸡窝。 “我就说这种高级会所克我。” “上次来是查案,这次来差点成案。” 老赵一边拖陈锋,一边回头骂。 “闭嘴!再贫我拿胶带封你嘴!” 陈锋被吓得瘫成一团。 “警察同志,能不能别拖我了?我腿软,真走不动。” 老赵直接拽着他后领往后拉。 “你这会儿知道腿软了?” “灭人满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良心软一下?” 陈锋不敢吭声了。 吧台废墟后。 林雅婷半靠在地上,手臂擦出一道血痕。 她没管自己。 她看着苏寒。 苏寒的手背被玻璃渣划破,血珠混着水往下掉。 他却像没感觉。 对讲机被他攥在手里。 他的目光透过破碎的窗洞,死死盯住远处塔吊。 那种眼神,林雅婷只在尸检台前见过。 冷。 准。 没有杂念。 可这一次,他面对的不是尸体。 是一个还活着、随时会开第三枪的职业杀手。 “苏寒。” 林雅婷压低声音。 “你确定位置?” 苏寒没有移开视线。 “确定。” “他在塔吊横臂下方第三根竖向支撑后。” “身体挂在检修架内。” “枪口从钢架缝里伸出来。” 林雅婷拿过备用耳麦。 “狙击组,完全按苏寒报点执行。” 耳麦里有迟疑。 “林队,现场遮挡太多。” “如果没有目视确认,盲射风险很高。” 林雅婷看着苏寒。 苏寒正在计算。 他的嘴唇动得很快。 “风从东南侧吹,楼间风道会加速。” “高度差约九十米。” “目标在塔吊横臂下缘,不在楼顶。” “他下一次移动会向左后方退,因为右侧是空吊绳。” 他抓着对讲机,语速极快。 “狙击一号,瞄准塔吊主臂根部往外数第七个三角钢节点。” “向右修正零点六米。” “向下修正零点三米。” “不要打人,打他左前方钢梁连接点。” 耳麦里彻底安静。 几秒后,狙击一号忍不住问。 “你是谁?” 田小辉在墙后探出脑袋。 “这是我们苏哥,职业法医,兼职人形雷达。” 老赵骂道:“你少插嘴!” 林雅婷直接开口。 “狙击一号,执行。” “是!” 停车楼七层。 特警狙击手趴在水泥地上,枪口架在护栏缺口。 观察手趴在旁边,急得额头冒汗。 “真按他说的打?” 狙击手调整瞄准镜。 “林队下令了。” 观察手咽了口唾沫。 “可他是法医啊。” 狙击手回了一句。 “法医怎么了?刚才要不是他,林队现在已经躺了。” 他按照苏寒报出的方位找过去。 瞄准镜里,塔吊横臂被夜色吞掉大半。 广告牌挡住了直接视野。 只能看见几根交错的钢材。 根本看不见人。 狙击手调整呼吸,扣住扳机。 “狙击一号就位。” 大厅里。 苏寒忽然开口。 “等。” 狙击手手指停住。 “目标正在换肩。” “他要打第三枪。” 林雅婷脸色一变。 苏寒的视野里,远处那道黑影极轻地动了一下。 清道夫的左肩往下沉。 枪托贴合。 枪口正在重新锁定。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林雅婷。 他瞄向了对讲机信号源。 也就是苏寒。 苏寒嘴角动了动。 “还挺记仇。” 林雅婷听到了。 “什么?” “他换目标了。” 苏寒盯着塔吊。 “现在瞄我。” 林雅婷伸手就要把他拽回去。 苏寒没动。 “别拉。” “我一动,他也动。” 林雅婷声音压着火。 “苏寒,你别拿自己当靶子。” “不是当靶子。” 苏寒语速很平。 “是让他以为我没发现。” 林雅婷的手停在半空。 这人疯起来,比外勤还外勤。 平时说自己只是法医。 真到要命的时候,他比谁都敢站出去。 苏寒继续报数。 “三。” 远处塔吊上,枪口微微下压。 “二。” 狙击一号的手指绷紧。 “一。” 清道夫扣动扳机的前一刻,苏寒猛地低头。 “开火!” “砰!” 停车楼方向枪声炸开。 与此同时,对面塔吊也闪了一下火光。 第三枚狙击弹擦着吧台废墟上沿飞过。 一整排酒杯被打成粉末。 苏寒的耳边全是碎片飞溅的声音。 几乎同一时间,特警狙击组的子弹击中了塔吊钢梁连接点。 “铛!” 远处传来金属被击穿的脆响。 塔吊横臂下方爆起一团火花。 藏在检修架里的黑影猛地一缩。 他的射击节奏被打断。 枪口偏了半寸。 这半寸,救了苏寒的命。 大厅里,田小辉看着吧台上被打穿的洞,整个人贴在墙上。 “苏哥!” “你刚才再高两厘米,我以后就得给你烧纸质勘察箱了!” 苏寒没理他。 他继续盯着对面。 “狙击一号,别停。” “目标被迫向塔吊内侧移动。” “现在从第七节点退到第六节点。” “他右臂用不上力,转身速度慢。” “压他左侧,不要让他下梯。” 狙击一号这次不再犹豫。 “收到!” “砰!” 第二枪。 塔吊第六节点旁边的护栏被打断。 火星飞溅。 清道夫的身影在钢架后短暂暴露。 只有不到半秒。 但足够了。 观察手惊呼。 “看到了!真有人!” 狙击手精神一振。 “锁住了!” 林雅婷握着对讲机,眼中压着惊人的亮光。 她知道苏寒强。 可她没想到,在这种战斗场景里,苏寒还能强到这个地步。 用观察和计算,把一个隐藏在四百米外的杀手逼出来。 这比单纯枪法更可怕。 苏寒继续下令。 “狙击二号呢?” 耳麦里传来另一个声音。 “狙击二号正在会所东侧写字楼十九层建立阵位。” “还需要二十秒。” 苏寒扫过窗外楼群。 “你不用等十九层。” “十八层消防平台,角度更好。” “从那里能看见塔吊背面。” 狙击二号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寒没时间解释。 “你现在身边是不是有个红色消防柜?” 耳麦里停了半秒。 “是。” “消防柜右侧有维护门。” “打开,出去就是平台。” “目标会从塔吊内侧检修梯往下撤。” “你提前压住梯口。” 狙击二号语气都变了。 “收到!” 林雅婷看着苏寒,忽然说:“你连那栋楼的消防平台都看得见?” 苏寒盯着窗外。 “玻璃反光里能看见一点。” 田小辉在旁边小声嘀咕。 “一点?” “我看自己手机贴膜都没这么清楚。” 老赵吼他。 “闭嘴,别影响苏法医开天眼!” 陈锋听得浑身发抖。 他终于明白。 自己招来的那个杀手很恐怖。 可眼前这个法医,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一个能隔着四百米把狙击手逼出位置的法医。 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但他现在不敢质疑。 因为质疑苏寒的人,一般都挺惨。 刘志远就是活例子。 远处,塔吊上传来第三次火花。 清道夫被连续压制,不得不放弃原阵位。 黑影从横臂下方翻出,借着钢索摆动,快速滑向塔吊主体。 动作极快。 但苏寒看得更快。 “他下去了。” “不是走楼梯。” “他用安全绳滑到第四层脚手架。” 林雅婷立刻下令。 “地面组,封锁烂尾楼东侧脚手架。” “注意,目标持长枪,极度危险。” 耳麦里回复声不断。 “收到!” “东侧已封。” “特警一组进入烂尾楼。” 大厅里的局势终于从被动挨打变成反击。 老赵狠狠拍了一下地面。 “娘的,憋屈半天,总算能还手了!” 田小辉探头看向窗外。 “苏哥,再报几个点,直接把他烤在塔吊上得了。” 苏寒摇头。 “他不会再暴露。” “刚才两枪只是逼他放弃狙击阵位。” “想抓人,还得近身。” 林雅婷的眼神冷下来。 “那就围死他。” 苏寒没有说话。 他看见了另一件事。 清道夫撤离时,手里少了一样东西。 那把狙击步枪不见了。 不是背走。 是被他留在了塔吊上。 一个职业杀手会丢弃武器,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武器会暴露来源。 第二。 武器被做成了陷阱。 第244章 千钧一发,扑倒女队长 吧台后方一片狼藉。 碎玻璃、酒液、石屑混在一起。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酒味。 田小辉蹲在墙边,鼻尖还挂着半滴洋酒。 他擦了一把,闻了闻。 “这酒应该挺贵。” 老赵瞪他。 “你想喝?” 田小辉赶紧摇头。 “不想,我怕里面兑子弹。” 林雅婷从地上起身,动作利落。 她刚站稳,肩膀就被苏寒按了一下。 “你手臂擦伤了。” 林雅婷低头看了一眼。 血不多。 就是玻璃划开皮肉。 她随手扯了块干净餐巾按住。 “小伤。” 苏寒看着她。 “刚才再慢一点,就不是小伤。” 林雅婷抬眼。 两人对视了半秒。 周围还是枪声、警报和脚步声。 可这一刻,林雅婷却清楚看见了苏寒脸上的血。 一道细长伤口,从颧骨边缘划到下颌。 血顺着线条往下流,落在他黑色衣领上。 平时的苏寒总是冷静。 甚至有点气人。 尸体面前不慌,嫌疑人面前不慌,领导施压也不慌。 可刚才,他扑过来的时候,没有半点犹豫。 那种爆发,让林雅婷胸口发闷。 她不是没被人救过。 做刑警这么多年,搭档互相掩护很常见。 但苏寒那一下,是拿命挡子弹。 林雅婷想说点什么。 话到嘴边,却换成了另一句。 “你脸流血了。” 苏寒抬手抹了一下。 “没事。” 田小辉在旁边忍不住插嘴。 “苏哥,你这脸不能说没事。” “万一留疤,顾念姐和林队都……”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感觉两道目光扫过来。 田小辉立刻把后半句吞了。 “都……都会关心警民健康。” 老赵差点被他气笑。 “你小子是真不怕死。” 林雅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抓起对讲机。 “各组汇报。” “特警一组进入烂尾楼一层。” “二组封锁东侧。” “三组正在排查地下通道。” “狙击二号已压住脚手架出口。” 林雅婷听完,看向苏寒。 “你刚才说他把枪留在塔吊上?” 苏寒点头。 “对。” “不要让人直接碰那把枪。” “枪上可能有诡雷,或者化学延时装置。” 林雅婷立刻下令。 “所有人员注意,发现目标遗留武器后,禁止接触。” “排爆组上去。” 耳麦里传来回复。 “明白。” 这时,对面烂尾楼方向突然亮起一团火花。 不是爆炸。 更像是金属短路。 紧接着,塔吊横臂上冒出黑烟。 狙击一号喊道:“塔吊上有小型燃烧装置启动!” “目标遗留枪械正在自毁!” 林雅婷脸色一沉。 “排爆组来不及了。” 苏寒望着窗外。 火光很小,但很精准。 只烧枪机和瞄准镜。 清道夫早就准备好了。 只要他撤离,武器会自动销毁关键痕迹。 “够专业。” 老赵骂了一句。 “这孙子是杀手还是售后工程师?” 苏寒开口。 “他不只是清理现场。” “他连自己每一步失败后的补救都算进去了。” 林雅婷冷声说:“那就别让他补完。” 她抓起配枪,准备往外走。 苏寒却伸手拦住她。 “你留在这里指挥。” 林雅婷看他。 “你什么意思?” 苏寒转身看向老赵。 “枪借我。” 老赵一愣。 “啊?” “配枪。” 老赵下意识按住枪套。 “苏法医,你别闹。” “你是技术核心,不是突击队。” 田小辉也急了。 “苏哥,真别冲动。” “你刚才已经帅完了,下一场让专业人员上吧。” 苏寒没笑。 “特警从明面围,他一定会走没人想到的路线。” 林雅婷盯着他。 “你知道他走哪?” 苏寒看向会所安全通道。 “会所和烂尾楼之间有地下设备通道。” 林雅婷马上否定。 “我们查过建筑图,没有连通。” “图纸上没有,不代表现场没有。” 苏寒语速很快。 “这片CBD早年施工时共用过临时电缆沟。” “会所地下二层的备用配电室,应该有封死的检修口。” “他混进会所,不只是为了接近陈锋。” “也是为了提前确认撤退线路。” 林雅婷眼神一变。 “你怎么判断?” “他刚才能远程入侵电脑,还能切断底层权限。” “说明会所网络里有人提前植入设备。” “设备不可能凭空放进去。” “他来过地下配电室。” 老赵听明白了,脸色大变。 “也就是说,他现在可能不是往外跑。” “而是从烂尾楼下到电缆沟,再钻回会所地下?” 苏寒点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他认为最安全的退路。” 田小辉头皮发麻。 “他还回来?” “他回来干什么?找我们拼桌吃宵夜?” 苏寒看了一眼陈锋。 “灭口。” 陈锋正躲在墙后发抖。 听到这两个字,差点又尿。 “警察同志!保护我!” 老赵拽住他后领。 “刚才不是还要律师吗?” “现在律师救不了你,只有警察能救你。” 陈锋哆嗦着点头。 “我配合!我全配合!” 林雅婷迅速做出判断。 “老赵,带陈锋去地下审讯车,双层押解。” “田小辉,带电脑跟技术组走。” “特警四组跟我去地下二层。” 苏寒伸手拦住她。 “你不能去。” 林雅婷看着他。 “理由。” “他刚才第二枪打的是你。” 苏寒说。 “说明他知道你是现场指挥核心。” “你下去,就是给他第二次机会。” 林雅婷目光发冷。 “我是队长。” “队长不是靶子。” 苏寒直接从老赵腰间抽出配枪。 老赵慢了一拍,枪已经到了苏寒手里。 “哎哎哎!” “苏法医,你这算抢警械啊!” 苏寒检查弹匣,上膛。 动作不算花哨,但很稳。 田小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苏哥,你什么时候会这个?” 苏寒回了一句。 “重案组配枪训练,我没逃课。” 田小辉小声吐槽。 “我也没逃课,我就是打靶像放鞭炮。” 林雅婷挡在苏寒面前。 “把枪放下。” 苏寒看着她。 “你守在这里。” “我去地下配电室确认。” 林雅婷声音压得很紧。 “苏寒,你是法医。” “我知道。” “你不是外勤突击手。” “我也知道。” “那你还去?” 苏寒把枪口朝下,避开所有人。 “因为现在只有我能最快找到他。” 林雅婷盯着他脸上的伤。 刚才那一下扑救,还留在她脑子里。 她很想骂他一句。 可她也清楚,苏寒说得对。 清道夫的路线,不会按常理走。 如果让普通队员一层层搜,可能真会慢半拍。 而这种对手,慢半拍就是死人。 林雅婷抓住苏寒手腕。 “你带两个人。” 苏寒摇头。 “通道窄,人多反而容易暴露。” “我不跟他硬拼。” “我只确认位置,拖住他三十秒。” 老赵急了。 “三十秒?你当这是抢红包呢?” 苏寒看向他。 “所以你们要快。” 林雅婷没有松手。 “苏寒。” 她叫他的名字。 这一次不是命令,也不是提醒。 苏寒停了半秒。 “放心。” “我还得回来写报告。” 田小辉差点哭出来。 “哥,这时候你还惦记报告?”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替我写?” 田小辉立刻闭嘴。 “那你还是平安回来吧。” 林雅婷终于松开手。 她从腰间取下一个备用定位器,扣在苏寒战术背心肩带上。 “保持通讯。” “十秒汇报一次。” “超过三十秒没回应,我就带人冲下去。” 苏寒点头。 “可以。” 林雅婷盯着他的眼睛。 “不是商量。” “我知道。” 苏寒转身往安全通道走。 黑色防弹背心压在他身上,侧脸还有未干的血。 他手里握着枪,脚步很快。 没有回头。 大厅里的人都看着他的背影。 田小辉喃喃道:“这背影,拍宣传片都不用打光。” 老赵骂道:“少贫,动起来!” 林雅婷收回目光,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所有人听令。” “地下二层,备用配电室,建立包围圈。” “别让苏寒一个人扛。” 耳麦里,重案组和特警同时回应。 “收到!” 苏寒已经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没有灯。 只有应急灯发着绿光。 脚下的每一级台阶,都通向更深的黑暗。 第245章 逆向反击,苏寒的绝地反杀 苏寒推开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里没有灯。 只有墙上的应急指示牌发着惨绿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他没有像常规搜索那样一层层往下走。 系统光幕在眼前无声跳动。 【物证时间线回溯启动】 【正在捕捉微弱热源残留】 空气中出现了一条极淡的红色轨迹。 这是清道夫刚才踩过的路线。 苏寒顺着轨迹,直接下到地下二层。 备用配电室的铁门虚掩着。 门锁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 推开门,里面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机油味。 墙角的一个大型通风栅栏被卸了下来。 扔在一旁的地上。 这就是连通烂尾楼地下车库的暗道。 苏寒钻进暗道。 空间很窄,只能弯着腰往前挪。 管道壁上全是灰尘和蜘蛛网。 他把配枪握紧,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前方有微弱的光透进来。 苏寒从暗道出口翻出来。 这里是烂尾楼的负二层地下车库。 到处都是建筑垃圾和发臭的积水。 几根承重柱孤零零地立在黑暗中。 前方三十米处。 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重型越野摩托车。 一个身材修长的黑衣人正跨上摩托车。 他穿着紧身战术服。 右臂自然下垂,显得有些无力。 左手正准备拧动车钥匙。 苏寒没有废话。 抬手,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在摩托车前轮旁边的水泥地上。 火星四溅。 枪声在空旷的车库里震耳欲聋。 回音一圈圈荡开。 “警察,别动。” 苏寒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黑衣人动作一顿。 他没有举手,也没有回头。 下一秒,他左手猛地一撑车把。 整个人像猎豹一样弹射而出。 不是逃跑。 是直接扑向苏寒。 速度快得惊人,完全违背了常理。 苏寒瞳孔收缩。 他没有开第二枪。 距离太近,对方的爆发力超出了常规认知。 开枪的瞬间,对方足够割断他的喉咙。 黑衣人左手反握着一把军用匕首。 刀刃不反光,直刺苏寒咽喉。 苏寒眼前的数据疯狂跳动。 【目标左侧三角肌前束急剧收缩】 【肱二头肌发力峰值】 【预判轨迹:自下而上斜刺,目标颈动脉】 苏寒没有后退。 他太清楚人体的发力机制了。 退,就会把主动权彻底让给对方。 他猛地侧身。 以一个极其别扭的角度扭转上半身。 匕首贴着他的防弹背心划过。 带起一溜刺眼的火花。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苏寒能躲开这一刀。 他的动作出现了零点一秒的停滞。 苏寒抓住这个破绽。 他没有用枪去砸。 而是右手握拳,精准地砸向黑衣人的右侧肋骨。 【目标右侧第七肋骨,陈旧性骨裂位置】 “砰!” 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但他反应极快。 借着苏寒的力道顺势翻滚,拉开距离。 苏寒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甩了甩发麻的右手。 这家伙的骨头真硬。 黑衣人半蹲在地上。 匕首横在胸前,做出了防御姿态。 两人在黑暗中对峙。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杀气。 苏寒的呼吸很稳。 他盯着对方的肩膀。 “你的右臂废了。” 苏寒开口,打破了死寂。 “刚才那一刀,如果换成右手,我已经死了。” 黑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握刀的姿势。 苏寒继续施压。 “你习惯用左手,但你的身体平衡已经被打破。” “你刚才翻滚的时候,右脚落地比左脚重了零点二秒。” “这是为了代偿右臂的无力。” 黑衣人的面具在黑暗中泛着冷光。 他似乎对苏寒的分析感到意外。 苏寒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是无敌的。” “你只是个躲在暗处的残废。”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对方。 黑衣人再次暴起。 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 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 直奔苏寒的心脏。 苏寒早有准备。 他看穿了对方的肌肉发力点。 在匕首即将刺中的瞬间。 苏寒猛地侧身,左手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 借力打力。 一个漂亮的过肩摔。 黑衣人被重重地砸在地上。 但他像泥鳅一样滑溜。 双腿一绞,试图锁住苏寒的脖子。 苏寒迅速后撤,避开致命的绞杀。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 苏寒的防弹背心上多了一道划痕。 黑衣人的战术服上也沾满了灰尘。 这场肉搏,谁也没占到便宜。 但苏寒知道,自己赢了心理战。 他成功逼出了对方的底牌。 也看清了对方的弱点。 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苏寒再次举起枪。 “你跑不掉了。” “外面全是特警。” 黑衣人慢慢站直身体。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动作竟然透着几分优雅。 “苏法医,你很聪明。” “但你对真正的黑暗,一无所知。” 黑衣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 听起来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让人极度不适。 苏寒没有理会他的故弄玄虚。 “双手抱头,蹲下。” 黑衣人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你以为你赢了?” “这只是一场游戏。” “而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猛地扬起左手。 一个黑色的圆柱体被扔在两人中间。 “嗤——” 高浓度催泪瓦斯瞬间喷发。 浓烈的白烟像爆炸一样扩散开来。 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苏寒立刻闭气,后退两步。 视线被完全遮挡。 耳边传来摩托车引擎启动的轰鸣声。 苏寒知道,对方要跑。 他不能让这家伙就这么溜了。 他强忍着眼睛的刺痛,往前冲去。 烟雾中,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凭着听觉判断摩托车的位置。 “轰——” 引擎声越来越近。 清道夫显然没打算绕开他。 而是直接撞了过来。 苏寒猛地往旁边一扑。 摩托车擦着他的身体飞驰而过。 他伸手一抓。 指尖触碰到了对方的衣服。 他死死抓住不放。 巨大的拉力差点把他的手臂扯脱臼。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 苏寒手里多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摩托车冲出了烟雾,消失在车库出口。 苏寒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催泪瓦斯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碎片。 这是他从清道夫身上撕下来的战利品。 也是揭开对方身份的关键线索。 第246章 面具与变声器 地下车库的灯光忽明忽暗。 头顶的管道还在滴水。 “滴答。” 水滴砸在积水里,声音格外清晰。 黑衣人慢慢站直身体。 他踉跄了两步。 显然刚才那一摔让他吃痛不小。 借着昏暗的光线,苏寒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 那根本不是一张脸。 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银色平滑面具。 面具表面反射着冷光。 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金属假人。 只有眼睛的位置,留着两条细长的缝隙。 透出冰冷的光。 苏寒握着枪,枪口稳稳指着对方。 “右臂陈旧性劳损,左手主导。” 苏寒开口,声音在车库里回荡。 “特种工业级高分子聚乙烯冰丝。” “还有那把消失的三角锉刀。” “你就是那个清道夫。” 黑衣人没有动。 他抬起左手,在颈部按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小巧的变声器。 “滋滋——” 一阵电流声过后。 充满机械质感的沙哑声音响起。 “苏法医,你的嗅觉比我想象的更敏锐。” 这声音像是指甲刮过黑板。 让人极度不适。 苏寒眼神一冷。 对方叫出了他的名字。 这不是巧合。 这个清道夫,早就盯上他了。 “你认识我。”苏寒说。 “临江市重案组的王牌法医,谁不认识呢?” 机械音带着些许戏谑。 “从陈雨桐案开始,你就一直在破坏规矩。” “你把那些本来已经完美的现场,弄得一团糟。” 苏寒冷笑。 “完美?你管那些叫完美?” “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下水道老鼠,自以为是的把戏。” 黑衣人没有生气。 他甚至轻轻鼓了鼓掌。 “很精彩的肉搏。” “你不是外勤,但你对人体的弱点了解得比杀手还透彻。” “刚才那一拳,打得很准。” 黑衣人摸了摸右侧肋骨。 “可惜,这只是一场打招呼。” 苏寒没有接话。 他知道对方在拖延时间。 系统提示,对方的左手正在摸向腰间。 “砰!” 苏寒果断开枪。 子弹打在黑衣人脚边。 “手拿出来。”苏寒警告。 黑衣人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苏法医,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他猛地扬起左手。 一个黑色的圆柱体被扔在两人中间。 “嗤——” 高浓度催泪瓦斯瞬间喷发。 浓烈的白烟像爆炸一样扩散开来。 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苏寒立刻闭气,后退两步。 视线被完全遮挡。 耳边传来摩托车引擎启动的轰鸣声。 苏寒知道,对方要跑。 他不能让这家伙就这么溜了。 他强忍着眼睛的刺痛,往前冲去。 烟雾中,他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凭着听觉判断摩托车的位置。 “轰——” 引擎声越来越近。 清道夫显然没打算绕开他。 而是直接撞了过来。 苏寒猛地往旁边一扑。 摩托车擦着他的身体飞驰而过。 他伸手一抓。 指尖触碰到了对方的衣服。 他死死抓住不放。 巨大的拉力差点把他的手臂扯脱臼。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响起。 苏寒手里多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摩托车冲出了烟雾,消失在车库出口。 苏寒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催泪瓦斯让他剧烈咳嗽起来。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碎片。 这是他从清道夫身上撕下来的战利品。 也是揭开对方身份的关键线索。 苏寒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眼睛被熏得通红,眼泪止不住地流。 但他没有去擦。 他把那块碎片装进物证袋。 这东西市面上买不到,是特供的。 只要有源头,就能查到他。 苏寒走出车库。 外面的夜风吹散了身上的烟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烂尾楼。 清道夫。 下一个现场见。 苏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清理得多干净。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雅婷带着特警四组冲了下来。 他们戴着防毒面具,手里端着微冲。 看到满车库的浓烟,林雅婷立刻冲到苏寒身边。 “你怎么样?” 她一把扶住苏寒的胳膊。 苏寒咳了两声,摆摆手。 “没事,死不了。” 特警队员迅速散开,搜索整个车库。 “报告林队,目标已逃脱。” “车库出口有摩托车轮胎印。” 林雅婷咬了咬牙。 “通知交警,全城布控。” “查一辆无牌重型越野摩托。” 她转头看着苏寒。 苏寒的脸被熏得通红。 眼眶里全是生理性泪水。 但他眼底的冷意却让人心惊。 那是一种盯上猎物的狂热。 “让他跑了?”林雅婷问。 苏寒摊开手掌。 那块防弹纤维碎片静静地躺在手心。 “跑了。” 苏寒的声音很平稳。 “但他留下了东西。” 林雅婷看着那块碎片。 “这是什么?” “他衣服上的防弹纤维。” 苏寒把碎片装进物证袋。 “这东西市面上买不到,是特供的。” “只要有源头,就能查到他。” 林雅婷松了一口气。 “你刚才吓死我了。” “三十秒没动静,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苏寒看了她一眼。 “我说了,我还得回去写报告。” 田小辉这时候也跑了下来。 他没戴防毒面具。 刚吸了一口烟,直接跪在地上狂呕。 “咳咳咳……苏哥……你这什么情况……” “放毒气弹啊?” 老赵在后面踹了他一脚。 “让你在上面待着,你非要下来凑热闹。” 苏寒把物证袋递给老赵。 “老赵,把这个送回局里。” “连夜做材质分析。” 老赵接过袋子,郑重地点头。 “明白。” 苏寒走出车库。 外面的夜风吹散了身上的烟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烂尾楼。 清道夫。 下一个现场见。 苏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啊。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清理得多干净。 第247章:清道夫的遗留痕迹 凌晨四点半,市局重案组法医实验室。 无影灯开到了最大功率,把整个操作台照得惨白。 苏寒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和蓝色橡胶手套。 他正低头盯着显微镜的目镜。 操作台上放着那个透明的物证袋。 里面装着从清道夫身上硬生生扯下来的那块黑色防弹纤维碎片。 田小辉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困得直点头。 “苏哥,这都几点了,你这精力是核动力驱动的吗?” 老赵坐在旁边的转椅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局里禁烟,他只能放在鼻子上闻闻味儿。 “你懂个屁,这叫趁热打铁。”老赵瞪了田小辉一眼。 “那孙子差点把咱们一锅端了,不把他的底裤扒出来,我今晚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苏寒没有理会两人的斗嘴。 他小心翼翼地用医用镊子夹起那块碎片,放在载玻片上。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在他眼前无声展开。 【物证时间线回溯启动】 【目标:特种防弹纤维碎片】 【材质分析:超高分子量聚乙烯核心层,外附特殊涂层】 【涂层成分:深海沉船打捞衍生物(代号:黑鳞)】 苏寒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走到旁边的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前。 把切下来的一小块样本放进进样口。 机器开始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老赵,你干刑警这么多年,见过能防红外热成像的衣服吗?”苏寒突然开口。 老赵愣了一下,把烟从嘴边拿开。 “防红外?那不是特种部队才有的玩意儿吗?” “市面上的防弹衣顶多防个流弹,真要防红外,那得是军用级别的隐身衣了。” 苏寒指了指操作台上的碎片。 “这块布料,不仅能防弹,还能完全屏蔽人体的红外热辐射。” 田小辉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卧槽!难怪刚才在烂尾楼那边,特警的红外探测仪根本扫不到他!” “这孙子穿的是隐身衣啊!”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 林雅婷大步走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战术装备,穿回了平时的黑色风衣。 手臂上的擦伤贴着一块白色的医用纱布。 “化验结果出来了?”林雅婷走到操作台前。 苏寒把质谱仪打印出来的报告单递给她。 “出来了,结果很不乐观。” 林雅婷接过报告单,快速扫了两眼。 上面全是一堆复杂的化学分子式。 “直接说结论。” 苏寒摘下护目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这块碎片的基底材料是超高分子量聚乙烯,这不稀奇,高端防弹衣都用这个。” “真正要命的,是它表面的那层涂层。” 苏寒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四个字。 深海衍生物。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纳米级涂层技术。” “最初是用来涂在深海打捞潜水器的外壳上,抗极高水压和强腐蚀的。” “后来有人发现,这种涂层能完美吸收红外线和雷达波。” 老赵听得一愣一愣的。 “苏法医,你这越说越玄乎了,这玩意儿国内有吗?” 苏寒摇了摇头。 “国内没有,国际市场上也买不到。” “这种技术,目前只掌握在几家国际顶尖的私人军事承包商手里。” “而且是绝对的非卖品,只供他们内部的顶级特工使用。”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质谱仪散热风扇的呼呼声。 林雅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她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清道夫,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职业杀手。” “他背后,站着一个拥有军工级资源的跨国网络?” 苏寒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得让人害怕。 “不仅如此。” “他能搞到这种级别的装备,说明他在那个网络里的级别非常高。” “小鹿坠亡案里的三角锉刀,首富案里的海外资金清洗。”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案子,其实都是这个跨国网络在临江市接下的‘业务’。” 田小辉咽了一口唾沫,觉得手里的咖啡都不香了。 “苏哥,咱们这是捅了马蜂窝了?” “这哪是马蜂窝,这是霸王龙的窝啊!” 老赵一巴掌拍在田小辉后脑勺上。 “怕什么!霸王龙来了也得遵守临江市的治安管理处罚法!” 话是这么说,但老赵的额头上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林雅婷看着白板上的字,眼神锐利。 “难怪他敢大白天混进云端会所,难怪他敢在特警眼皮子底下开狙击枪。” “他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苏寒转过身,看着林雅婷。 “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 林雅婷抬眼看他。 “什么话?” “他说,我们在下一个现场见。” 林雅婷冷笑一声。 “好啊,我倒要看看,他这个跨国网络,能不能扛得住中国警察的铁拳。” 她拿起桌上的化验报告。 “这份报告列为绝密。” “老赵,田小辉,今晚在实验室里听到的话,烂在肚子里。” “谁敢泄露半个字,我扒了他的皮。” 老赵和田小辉立刻站直身体。 “明白!” 林雅婷转头看向苏寒。 “带上所有物证和报告,跟我去见张局。” “这案子,已经不是我们重案组能单独吃下的了。” 苏寒脱下白大褂,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 “走吧。” “天快亮了。” 第249章:清道夫背景初显 早上七点,市局顶层绝密会议室。 厚重的隔音门紧紧关闭。 窗户上的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会议桌前只坐了三个人。 张建国、林雅婷,还有苏寒。 张建国手里拿着苏寒连夜赶出来的化验报告。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石头。 看完最后一页,他把报告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深海沉船打捞衍生物。” 张建国冷笑一声,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大口浓茶。 “好家伙,连国际私人军事承包商的装备都穿到我们临江市来了。” “这帮人是真把我们当成不设防的后花园了?” 林雅婷坐在旁边,腰杆挺得笔直。 “张局,陈锋的电脑数据已经全部恢复。” “暗网交易记录显示,清道夫的代号是‘0903’。” “他不仅接了陈锋的单子,还在暗网上拥有极高的信用评级。” “这说明他在国内的活动绝对不止这一次。” 张建国站起身,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 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但整个会议室的气压却低得吓人。 “小鹿坠亡案,翠屏路的承重墙藏尸案,首富投毒案,再加上昨晚的城郊灭门案。” 张建国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这几起案子,表面上看是独立的。” “但背后都有这个‘0903’的影子。” “他就像一个幽灵,专门替那些有钱有势的罪犯清理现场、切断线索。” 张建国转头看向苏寒。 “苏寒,你从法医和技术的角度看,这个跨国网络到底有多大?” 苏寒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 “很大。” “大到超出了常规刑事案件的范畴。” 苏寒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他们有极其隐秘的资金流转渠道,陈锋那几百万美金的定金,在暗网上转了十几手,根本查不到最终账户。” “第二,他们有军工级的装备支持,那块防弹纤维就是铁证。” “第三,他们有极强的情报收集能力。” 苏寒放下手,直视张建国的眼睛。 “昨晚特警突击云端会所,清道夫不仅提前规划了撤退路线,还准确判断出了林队是指挥核心。” “这说明,我们市局内部的组织架构,甚至人员资料,他们都有所掌握。” 张建国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知道苏寒说的是实话。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命案了,这是对整个临江市公安系统的挑衅。 “砰!” 张建国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 “既然他们想玩大的,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走回座位,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给我接省厅。” 十分钟后,张建国放下电话。 他看着眼前的两名得力干将,眼神中透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省厅已经批复了。” “从现在起,将‘暗影清道夫’系列案件并案处理。” “列为省厅级S级绝密督办案,代号‘猎影’。” 张建国指了指林雅婷。 “林雅婷,你继续担任重案组大队长,负责‘猎影’专案的全面外勤和指挥。” 林雅婷立刻站起身,敬了个标准的礼。 “保证完成任务!” 张建国又转头看向苏寒。 他的目光落在苏寒手背上那块包扎好的纱布上。 昨晚在云端会所,如果不是苏寒那奋不顾身的一扑。 今天坐在这里开会的,可能就少了一个人。 张建国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苏寒,你小子真是个怪胎。” “明明是个法医,干起外勤的活儿比谁都猛。” “昨晚你不仅救了林队,还保住了陈锋电脑里的核心案卷。” “更重要的是,你从那个清道夫身上撕下了最关键的物证。” 张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局党委连夜开会决定。” “正式任命你为‘猎影’专案的技术负责人。” “专案组内所有的技术鉴定、物证分析,你有一票否决权。” 苏寒站起身,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文件。 “谢谢张局。” 张建国摆了摆手。 “别急着谢,还有呢。”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鉴于你在陈雨桐案、碎尸案、小鹿案、首富案以及昨晚灭门案中的突出表现。” “市局向省厅为你申报了个人二等功。” “批复已经下来了。” 张建国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金光闪闪的二等功勋章。 “同时,破格晋升你的警衔。” “从今天起,你就是临江市公安局最年轻的一级警司了。” 林雅婷在旁边看着,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她知道苏寒有多拼。 这些荣誉,是他用无数个熬红的眼睛和拿命搏出来的现场换来的。 苏寒看着那枚勋章,脸上依然没有太多的表情。 他只是立正,敬礼。 “职责所在。” 张建国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打官腔了。” “上午十点,市局大礼堂开表彰大会。” “你赶紧去洗个脸,换身干净的警服。” “别顶着脸上的血道子上去领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市局虐待法医呢。” 苏寒摸了摸脸颊上的伤口,难得地扯了扯嘴角。 “是。” 走出绝密会议室。 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很刺眼了。 林雅婷走在苏寒身边,突然停下脚步。 “昨晚……谢谢你。” 苏寒转过头,看着她。 “谢什么?” “谢你替我挡子弹。”林雅婷直截了当。 苏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你是现场指挥,你倒了,特警会乱。” “我只是做了最优的战术选择。” 林雅婷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牙痒痒。 这块木头,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 但她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最优战术选择是吧?” “行,苏法医,以后我的命就交给你这个战术核心了。” 苏寒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赶紧去换衣服吧,林队。” “你现在的样子,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难民。” 林雅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灰尘和血迹的风衣。 “苏寒!你大爷的!” 走廊里回荡着林雅婷的怒吼。 苏寒的脚步却轻快了几分。 第250章:案件通报,市局的震动 上午九点,临江市公安局内部网。 一份红头通报犹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全警局的电脑屏幕上炸开。 《关于城郊松海别墅灭门案告破及首富案暗线斩断的通报》 通报内容极其精简,但信息量大得吓人。 不到十二个小时,重案组不仅破了灭门案,还顺藤摸瓜揪出了首富案的幕后黑手陈锋。 更炸裂的是通报的最后一行。 “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报省厅批准,授予重案组主刀法医苏寒同志个人二等功,并破格晋升一级警司。” 市局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瞬间围满了人。 “卧槽!二等功!活的二等功!” 一个年轻的治安警瞪大了眼睛,指着公告栏的手都在抖。 “咱们局上一个拿二等功的,还是五年前缉毒大队的老队长吧?” “这苏寒才转正多久啊?这就一级警司了?”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老刑警满脸佩服。 “昨晚云端会所那场面你没见着,听说苏法医直接跟职业杀手对狙!” “不仅救了林队,还把关键证据抢回来了。” “这二等功,拿命换的!” 与此同时,法医中心的大办公室里也是一片沸腾。 王卫国坐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看着电脑上的通报,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他现在可是法医中心的红人。 自从被苏寒强行劝去做CT,查出早期肺癌并成功手术后。 王卫国逢人就吹,苏寒是他带出来的最得意的徒弟。 他拿起手机,直接在法医中心的大群里发了一个两百块的拼手气红包。 【王卫国】:大家沾沾喜气!我徒弟苏寒,二等功! 群里瞬间炸锅。 【田小辉】领取了您的红包。 【田小辉】:谢谢王主任!苏哥威武! 【老赵】领取了您的红包。 【老赵】:老王你这红包太小了,配不上二等功的排面啊! 【张琳】领取了您的红包。 【张琳】:苏法医太帅了!今晚必须让他请客! 角落的工位上。 刘志远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通报,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现在已经被降级成了助理法医师,每天只能干些整理卷宗的杂活。 看着群里满屏的恭喜,刘志远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抽他的耳光。 二等功。 一级警司。 绝密专案技术负责人。 苏寒已经站到了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刘志远咬着牙,把鼠标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运气好吗……” 他小声嘟囔着,但连他自己都知道,这话有多么苍白无力。 上午十点,市局大礼堂。 红幅高悬,灯光璀璨。 台下坐满了市局各部门的代表,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主席台。 苏寒站在后台,穿着一身崭新的常服。 笔挺的警服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材。 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银色的警徽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他脸上的那道划痕没有贴创可贴,就那么大喇喇地露着。 反而给他平添了几分冷峻和肃杀的气息。 “接下来,有请重案组主刀法医,苏寒同志上台领奖!” 主持人的声音在礼堂内回荡。 苏寒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后台走出。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窃窃私语。 只有雷鸣般的掌声。 张建国穿着白衬衫,站在主席台中央。 他亲自拿着那个装有二等功勋章的盒子。 苏寒走到张建国面前,立正,敬礼。 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张建国回了个礼,拿出那枚金色的勋章,郑重地别在苏寒的左胸上。 接着,他又亲手为苏寒换上了代表一级警司的肩章。 两杠一星。 “好小子,没给咱们临江市局丢脸。” 张建国拍了拍苏寒的肩膀,声音不大,但透着绝对的认可。 镁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 台下第一排。 林雅婷穿着笔挺的警服,端端正正地坐着。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台上的苏寒。 平时的苏寒,总是穿着白大褂,或者随便套件冲锋衣。 冷冰冰的,像个没有感情的解剖机器。 但此刻,穿上这身警服的他,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林雅婷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想起昨晚在漫天碎玻璃中,苏寒扑向她的那个瞬间。 那个平时连话都懒得多说半句的男人,骨子里却藏着最极致的疯狂和担当。 林雅婷的眼底波光流转,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这是她的搭档。 重案组的王牌。 “下面,请苏寒同志代表立功受奖人员发言。” 主持人递过麦克风。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个屡破奇案、敢跟杀手肉搏的天才法医,会说出怎样一番慷慨激昂的感言。 苏寒走到立式麦克风前。 他没有拿稿子。 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的几百名警察。 没有激动,没有骄纵。 他的眼神依然像在解剖台前一样清明、锐利。 “我是一名法医。” 苏寒开口了,声音平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我的工作,不是为了荣誉,也不是为了证明谁比谁聪明。” “我每天面对的,是那些无法再开口说话的人。” “他们带着冤屈、恐惧和不甘躺在解剖台上。” “而我能做的,就是把他们身上的每一道伤痕,翻译成法庭上的证据。” 礼堂里鸦雀无声。 连最老资格的刑警,都坐直了身体。 苏寒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礼堂后方那面鲜红的国旗。 “有人问我,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怕不怕。” “我怕。” “我怕证据被销毁,怕真相被掩盖,怕死者闭不上眼。” 苏寒转过头,直视着台下的所有人。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胸前那枚冰冷的二等功勋章。 “这枚勋章,不属于我个人。” “它属于重案组的每一次冲锋,属于技术科的每一个通宵。” “更属于那些,用生命为我们留下线索的受害者。” 苏寒往后退了一步。 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站直身体,说出了最后十个字。 “刀为生者言,骨为死者鸣。” 简单。 极致。 振聋发聩。 这十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短暂的死寂过后。 礼堂里爆发出了掀翻屋顶的掌声。 老赵在台下把手都拍红了,眼眶有些发酸。 田小辉激动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地喊着“苏哥牛逼”。 林雅婷站起身,用力地鼓掌。 她看着台上那个冷峻耀眼的男人。 她知道,从今天起,临江市局的这把尖刀,彻底出鞘了。 第251章:林雅婷的酒意 临江市局后街,“老李正宗锦州烧烤”大排档。 今晚这里被重案组彻底包场了。 几张折叠圆桌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烤生蚝、麻辣小龙虾。 脚下的空啤酒瓶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来来来!全体起立!” 田小辉举着一个扎啤杯,踩在塑料凳子上,脸喝得通红。 “今天这顿,必须敬咱们的二等功臣,重案组的定海神针,苏哥!” “苏哥牛逼!” 老赵跟着起哄,手里抓着一把烤韭菜,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苏法医,平时看你拿解剖刀手都不抖,昨晚扑上去挡子弹那一下,比我们外勤还猛。” “这杯酒,老赵我干了,你随意!” 老赵仰起脖子,一杯冰镇啤酒直接灌进肚子里。 苏寒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杯温水。 他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冲锋衣,脸上的划痕贴了一块医用创可贴。 看着这群平时在命案现场出生入死的同事,苏寒端起水杯。 “我酒精过敏,以水代酒。” “大家辛苦了。” 他喝了一口水,语气依然平静,但眼底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 田小辉不干了,刚想抗议,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你小子懂不懂规矩?” 林雅婷拉开椅子,在苏寒旁边坐下。 她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一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衫,外面套着一件卡其色风衣。 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少了几分雷厉风行的压迫感,多了一点难得的慵懒。 “苏寒的手还要拿解剖刀,喝什么酒?” 林雅婷瞪了田小辉一眼,直接拿起桌上的一瓶没开封的啤酒。 拇指一顶,瓶盖“啪”的一声飞了出去。 “这杯我替他喝。” 林雅婷举起酒瓶,直接对瓶吹。 咕咚咕咚几口,一整瓶啤酒就见了底。 “林队海量!”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苏寒转头看着林雅婷。 他发现林雅婷今晚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平时重案组聚餐,林雅婷虽然也喝酒,但极其克制。 号称“千杯不醉”的她,从来都是点到为止,随时保持清醒。 但今天晚上,她已经连续喝了五瓶了。 白皙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明显的红晕,眼神也比平时亮得惊人。 而且,她今晚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苏寒。 “吃点东西垫垫。” 苏寒把一盘没动过的烤茄子推到林雅婷面前。 林雅婷单手托着下巴,偏过头看着他。 大排档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给她凌厉的五官蒙上了一层柔光。 “苏法医,你这是在关心领导吗?”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酒意,尾音微微上扬。 苏寒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没有接话。 这女人喝醉了,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酒局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 桌上的菜基本扫光了,重案组的人也倒了一大半。 田小辉已经趴在桌子上开始打呼噜了。 老赵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唤。 “不行了不行了,我这老胃病犯了。” 老赵一边装模作样地揉肚子,一边疯狂给其他人使眼色。 几个老刑警立刻心领神会。 “哎呀,老赵你这不行啊,赶紧去医院看看。” “走走走,我们送你回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架起田小辉,拖着老赵就往外走。 临走前,老赵把一把车钥匙拍在苏寒面前的桌子上。 “苏法医,林队今天喝多了,她那辆越野车就停在路口。” “你没喝酒,送林队回家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 根本不给苏寒拒绝的机会。 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里。 大排档前,只剩下苏寒和林雅婷两个人。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雅婷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 苏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小心。” 林雅婷没有挣脱,反而顺势靠在了苏寒的手臂上。 “老赵这帮混蛋,跑得倒挺快。” 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软绵绵的。 苏寒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扶着她走向停在路口的黑色越野车。 拉开副驾驶的门,苏寒把林雅婷塞进去,帮她系好安全带。 然后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 车厢内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车窗外,临江市的霓虹灯飞速后退,光影在车内交错。 苏寒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地址。” 他问了一句。 林雅婷靠在真皮座椅上,转过头看着苏寒的侧脸。 “滨江路,水岸华庭。” 苏寒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汇入主干道。 等红绿灯的时候,车厢里陷入了死寂。 林雅婷突然动了。 她解开安全带,身体往苏寒这边倾斜。 头直接靠在了苏寒的右侧肩膀上。 苏寒的身体瞬间僵硬。 他能闻到林雅婷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杂着啤酒的麦香。 这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 “林队,你喝醉了。” 苏寒没有推开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林雅婷没有抬头。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准确地找到了苏寒放在档把上的右手。 那只手的手背上,还包着纱布。 那是昨晚在云端会所,苏寒扑倒她时被碎玻璃划伤的。 林雅婷的手指很凉。 她轻轻覆在苏寒的手背上,指腹摩挲着纱布的边缘。 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苏寒。” 林雅婷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 完全没有了平时在审讯室里的强势和锋利。 “昨晚在会所。” “那个狙击手开第二枪的时候,目标是我。” 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惊人。 直勾勾地盯着苏寒的眼睛。 “你是个法医,你比谁都清楚大口径狙击弹打在身上是什么后果。” “你为什么连命都不要,直接扑过来?” 这个问题,憋在林雅婷心里整整一天了。 她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人性的自私。 在那种必死的局面下,人的本能是躲避。 但苏寒没有。 他不仅没躲,还把自己当成了肉盾。 苏寒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突然无声地弹了出来。 【微表情/瞳孔捕捉启动】 【目标:林雅婷】 【当前情绪词条:极度缺乏安全感、强烈心动、试探】 苏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林雅婷微微颤抖的睫毛,知道这个女人现在远没有表面上那么镇定。 她在害怕。 害怕听到一个官方的回答,比如“保护同事是应该的”。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苏寒没有急着踩油门。 他反手一翻,直接握住了林雅婷那只冰凉的手。 掌心的温度瞬间传递过去。 林雅婷的身体猛地一震。 苏寒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因为你是我后背唯一敢交的人。” 没有长篇大论。 没有华丽的辞藻。 就是一句最直白的实话。 在重案组这种高压环境下,在面对清道夫那种恐怖的跨国网络时。 苏寒需要一个能完全信任的搭档。 林雅婷就是那个人。 林雅婷愣住了。 她看着苏寒认真的眼神,突然笑了起来。 眼眶却有些发红。 “苏寒,你这人真是……” 什么都不必再说。 敢把命交给你,就是最好的答案。 第252章 顾念的修罗场,家里的等候 凌晨两点半。 锦绣华庭大平层。 苏寒把车停在地下车库,坐电梯直达顶层。 走廊里静悄悄的。 他走到门前,输入密码。 “滴答”一声,指纹锁弹开。 推开门,客厅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漆黑一片。 玄关处的感应灯亮起。 客厅中央的落地灯开着,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苏寒换上拖鞋,放轻脚步走进去。 宽大的布艺沙发上,蜷缩着一个人影。 顾念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 她整个人趴在沙发靠垫上,手里还攥着电视遥控器。 电视屏幕早就进入了待机状态。 白皙修长的小腿露在外面,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晃眼。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苏寒走到餐桌旁。 桌上放着一个粉色的保温罩。 掀开保温罩,里面是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醒酒汤。 旁边放着一盘色泽红亮的红烧肉,用保鲜膜仔细地封着。 还有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贴在碗边。 上面是顾念娟秀的字迹: “大功臣,知道你今晚肯定要被灌酒。醒酒汤趁热喝,红烧肉是本大厨亲自下厨犒劳你的,不许剩!” 苏寒看着那张便利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家庭氛围,是他以前那个冷冰冰的出租屋里从来没有过的。 他放下便利贴,走到沙发边。 初秋的夜里还是有些凉。 苏寒拿起搭在单人沙发上的一条羊绒毯子,动作极轻地盖在顾念身上。 刚把毯子拉到她的肩膀。 顾念的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你回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像一只慵懒的猫。 苏寒收回手,站直身体。 “怎么在沙发上睡了?会着凉。” 顾念坐起身,把滑落的针织衫拉好。 “还不是怕你喝得烂醉如泥,倒在门口没人管。” 她打了个哈欠,刚准备站起来去厨房帮他热菜。 动作突然停住了。 顾念的鼻子像小狗一样抽动了两下。 她猛地凑近苏寒,距离近到几乎能看清他下巴上的青色胡茬。 苏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 “怎么了?” 顾念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顺着苏寒的下巴,落在了他的黑色冲锋衣衣领上。 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 “你身上有香水味。” 顾念抬起头,直视着苏寒的眼睛。 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慵懒,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前调是柑橘和葡萄柚,中调是雪松,后调是檀香木。” “香奈儿蔚蓝。” 顾念冷笑了一声。 “这可是经典的男香,但很多气场强的职场女性也喜欢用。” “而且,这味道里还混着很浓的酒精味。” 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在胸前。 “林队长平时在局里雷厉风行的,没想到私底下用的香水这么有品位。” 苏寒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平时只关注尸体上的尸臭和福尔马林味。 哪里懂什么前调后调。 但他知道,顾念的狗鼻子从来没出过错。 刚才在车里,林雅婷靠在他肩膀上,确实留下了味道。 “今晚庆功宴,她替我挡了几瓶酒,喝醉了。” 苏寒如实回答,语气坦荡。 “老赵他们跑了,我只能开车送她回去。” 顾念听完,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敷衍的笑容。 “哦,送领导回家啊。” “那是应该的。” 她走到餐桌旁,一把扯下红烧肉上的保鲜膜。 动作大得差点把盘子掀翻。 “送回家还是送上楼啊?” 顾念背对着苏寒,声音闷闷的。 “红烧肉凉了,你自己放微波炉里热吧。” “我困了,睡觉去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苏寒解释的机会。 直接转身走向次卧。 “砰!” 次卧的门被重重地关上。 苏寒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房门,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走到餐桌前,端起那碗温度刚刚好的醒酒汤,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很解酒。 次卧里。 顾念靠在门板上,身体慢慢滑落,蹲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 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态度很无理取闹。 苏寒是法医,林雅婷是重案组队长。 他们是出生入死的搭档。 昨晚苏寒拿命救林雅婷的事情,她今天在网上看市局通报的时候就猜到了。 那种过命的交情,是她这个只会画图的互联网美工永远插不进去的。 可是,当她闻到苏寒身上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时。 那种酸涩和委屈,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顾念,你有什么资格生气啊。” 她小声嘟囔着,吸了吸鼻子。 “你只是个合租室友而已。” 客厅里。 苏寒把红烧肉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叮”的一声。 肉香四溢。 他端着盘子坐在餐桌前,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顾念的手艺确实越来越好了。 苏寒一边吃着肉,一边看着次卧的方向。 他虽然在感情上有些迟钝,但并不傻。 顾念刚才的反应,他看得很清楚。 那是明显的占有欲和吃醋。 一个是并肩作战、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战友。 一个是充满烟火气、会在深夜留一盏灯等他回家的室友。 苏寒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 这比解剖一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还要让人头疼。 他吃完最后一块肉,把碗筷洗干净。 走到次卧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手,想敲门。 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早点休息。” 苏寒隔着门,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回了主卧。 门内的顾念听到这句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在心里把苏寒骂了一万遍。 “大木头!” 第253章 阶段性休假,来自母校的邀请函 第二天上午,市局副局长办公室。 张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搪瓷茶缸。 他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大口。 苏寒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法医鉴定报告。 “张局,这是陈锋案的最后一份补充鉴定。” 苏寒把报告放在桌子上。 张建国连看都没看那份报告,直接把它推到了一边。 “行了,案子已经移交检方了,剩下的事让预审科去头疼。” 张建国放下茶缸,目光落在苏寒脸上。 那道划痕已经结痂了,但在白净的脸上依然很显眼。 “你小子,从陈雨桐案开始,这几个月就没消停过。” “连轴转,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张建国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拍在桌子上。 “局党委决定了,给你放一周的强制假。” “从今天下午开始,立刻滚回家休息。” 苏寒愣了一下。 “张局,猎影专案才刚刚成立,清道夫还在逃。” “我这个时候休假,技术分析这边……” “停停停!” 张建国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猎影专案是省厅督办的长期案子,不是一天两天能查完的。” “那个清道夫受了伤,短时间内不敢在临江露头。” “技术科那边有老王盯着,天塌不下来。” 张建国指着桌上的那份红头文件。 “再说了,你这次休假,也不全是让你在家里睡大觉。” 苏寒看了一眼那份文件。 抬头印着几个大字:省医科大学。 “这是什么?”苏寒问。 张建国笑了笑,靠在椅背上。 “你母校发来的邀请函。” “省医科大学建校七十周年庆典。” “校方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你拿二等功的事,火速发了这份公函过来。” “邀请你作为‘杰出校友’,回学校给学弟学妹们做个特邀演讲。” 张建国敲了敲桌子。 “你现在可是咱们临江市局的活招牌。” “去吧,回母校风光风光,顺便给咱们局招点好苗子回来。” 苏寒看着那份邀请函,没有立刻答应。 他对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一向没什么兴趣。 有那个时间去演讲,还不如在实验室里多看两份切片。 “张局,我不太擅长这种场合。” 苏寒刚想拒绝。 脑海里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电子提示音。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瞬间在眼前展开。 【叮!检测到关键地点触发!】 【日常任务面板已更新】 【任务名称:重返起源地】 【任务描述:省医科大学不仅是你的母校,也是某些罪恶的温床。三年前,医学院发生过一起被定性为意外的坠楼事件。真相被掩埋在时间里,等待法医的唤醒。】 【任务要求:破解医学院沉睡三年的秘密。】 【任务奖励:进阶级法医毒理学图谱(包含全球3000种罕见毒素及合成药物的代谢路径与检测方案)。】 苏寒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光幕上。 进阶级法医毒理学图谱! 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清道夫背后的跨国网络,使用的都是极其罕见的特种材料和毒素。 有了这个图谱,他在面对那些未知的化学物质时,就能拥有绝对的技术压制。 更重要的是,三年前的坠楼事件? 苏寒在省医科大学读了五年本硕连读。 三年前,他刚好大五实习。 他隐约记得,当时确实有个大二的女生从实验楼顶跳了下来。 学校给出的结论是学业压力过大导致抑郁自杀。 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怎么?不想去?” 张建国看着苏寒沉默不语,挑了挑眉毛。 苏寒收回视线,光幕在眼前消散。 他拿起桌上的邀请函,站起身。 “我去。” 张建国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嘛,年轻人就该有点朝气。” “高铁票局里给你报销,好好放松一下。” 下午两点,锦绣华庭。 苏寒从卧室里拉出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顾念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平板电脑画图。 看到苏寒拉着箱子出来,她手里的触控笔停了一下。 “你要出差?” 顾念抬起头,语气尽量装作漫不经心。 但眼神却出卖了她的紧张。 昨晚的修罗场过后,两人一上午都没怎么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 “不是出差,是休假。” 苏寒把行李箱放在玄关。 “回一趟母校,省医科大学七十周年校庆,局里让我去当个吉祥物。” 顾念听到不是去办案,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放下平板,站起身走到玄关。 “去几天?” “一周左右。” 顾念看着他脸上的创可贴,撇了撇嘴。 “去给学妹们演讲啊?” “苏法医现在可是二等功臣,回了学校肯定很受欢迎吧。” 这话里的酸味,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苏寒换上运动鞋,看着顾念气鼓鼓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他破天荒地伸手,在顾念的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别瞎想。” “我回去是有正事。” 顾念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摸头杀弄得愣住了。 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 “谁瞎想了!你爱去哪去哪!” 她一把拍开苏寒的手,转身跑回了客厅。 “路上注意安全!” 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苏寒笑了笑,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四点,临江市高铁站。 苏寒坐在候车大厅里,看着大屏幕上的车次信息。 G7024次列车,开往省城。 他拿出手机,给林雅婷发了一条微信。 “我回母校休假一周,局里有事随时联系。” 不到半分钟,林雅婷回了消息。 “收到。好好休息,别到处惹事。” 苏寒看着屏幕上的回复,把手机揣进口袋。 广播里传来检票的提示音。 苏寒拉起行李箱,走向检票口。 省医科大学。 三年前的坠楼案。 沉睡的秘密。 苏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管当年掩盖了什么,只要有尸体,有痕迹。 法医,就能让死者开口说话。 这趟休假,注定不会平静。 第254章 衣锦还乡,医学院的特邀演讲 高铁平稳停靠在省城南站。 苏寒拉着黑色行李箱走出出站口。 初秋的阳光打在脸上,温度刚刚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 田小辉发来一条微信。 “苏哥,到省城没?听说省医大美女如云,你可得把持住啊!” 苏寒单手打字回复。 “我是去演讲,不是去相亲。你卷宗整理完了?” 对面立刻没动静了。 苏寒收起手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省医科大学。”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大叔,一边打表一边从后视镜里看苏寒。 “小伙子,去医大看病还是上学啊?” “回母校看看。” “哟,那可是好学校。今天医大可热闹了,听说有个什么大人物要回去。” 司机猛打了一把方向盘。 “连门口那条路都给交通管制了,我只能给你停在路口啊。” 苏寒点点头。 “行,麻烦了。” 半小时后,出租车停在省医科大学正门外的一条街上。 苏寒付了车费,拉着行李箱下车。 刚走过街角,眼前的阵仗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省医科大学那座气派的汉白玉校门上方,拉着一条极其显眼的红底金字横幅。 “热烈欢迎我校杰出校友、临江市局二等功臣苏寒同志莅临指导!” 横幅下面,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 有穿着正装的校领导,也有穿着白大褂的老师。 外围更是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保安拉起了警戒线,正在努力维持秩序。 “别挤别挤!都往后退!” 人群里叽叽喳喳的,全在讨论这个传说中的学长。 “听说了吗?这位苏学长刚拿了个人二等功!” “二等功算什么,我听说他前几天刚跟跨国杀手肉搏过!” “真的假的?法医不是只管切片吗?还能肉搏?” “你懂个屁,人家那是带刀侍卫级别的法医!” 几个大一的女生踮着脚尖往外看。 “长得帅不帅啊?要是地中海大肚腩,我可就回宿舍追剧了。” “内部消息,绝对是咱们法医系的颜值天花板!” 苏寒站在马路对面,看着这夸张的场面,有些头疼。 他本来只想低调地做个演讲,顺便查查系统提示的那个坠楼案。 现在倒好,直接被架在火上烤了。 他拉着行李箱,穿过斑马线,走向校门。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来了来了!那个拉黑箱子的帅哥是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苏寒今天穿得很简单。 黑色冲锋衣,深色牛仔裤,脚下一双运动鞋。 脸上的创可贴还没撕,配上他那张冷峻的脸,活脱脱一个刚从案发现场下来的狠角色。 林副校长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苏寒。 他赶紧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呀!苏寒同志!欢迎欢迎!” 林副校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老远就伸出了双手。 苏寒停下脚步,礼貌地和林副校长握了握手。 “林校长,您太客气了,叫我苏寒就行。” “那怎么行!你现在可是咱们省医大的骄傲啊!” 林副校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市局的通报我们都看了,真是给咱们学校长脸!” 周围的老师也纷纷围上来附和。 “是啊是啊,苏寒当年在学校的时候,我就看出他是个好苗子。” “这心理素质,这专业能力,绝对是咱们法医系的标杆。” 苏寒听着这些场面话,表情没什么变化。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挤出来一个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格子西装,满头大汗地往前凑。 “让让!都让让!” 男人一把推开前面的两个年轻老师,硬生生挤到了苏寒面前。 “苏顾问!哎呀,我的得意门生啊!” 这声音一出来,苏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周博文。 省医大法医系的副教授,也是苏寒当年实习期的带教导师。 周博文搓着手,脸上的肥肉因为笑容挤成了一团。 “苏寒啊,你可算回来了!” “导师我可是天天盼着你回母校看看呢!” 周博文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双手,想要去握苏寒的手。 那副亲热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失散多年的亲父子。 苏寒看着周博文伸过来的手,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周博文的肩膀,落在了后面的教学楼上。 三年前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滚。 那时候的苏寒,家境普通,性格孤僻,只会埋头做实验。 周博文是怎么对他的? “苏寒,你这实验数据做得再漂亮有什么用?” “法医这行,讲究的是人情世故,是背景!” “就你这种闷葫芦性格,干一辈子也只是个切片员!” “去,把实验室的卫生打扫了,顺便把我车洗了。”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苏寒连标点符号都没忘。 现在看他拿了二等功,成了市局的红人,就跑来攀关系了? 周博文的手悬在半空中,见苏寒迟迟不握,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林副校长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苏寒啊,周教授可是特意推了两个会议,专门来接你的。” 周博文赶紧顺坡下驴。 “是啊是啊,自家学生出息了,我这个当导师的脸上也有光嘛!” 他再次把手往前递了递。 “来,让导师好好看看你。” 苏寒终于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了周博文那张油腻的脸上。 他没有去握那只手。 而是把手插进了冲锋衣的口袋里。 “周教授。” 苏寒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但在这个安静的校门口,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记得您当年教过我一句话。” 周博文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什……什么话?” 苏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您说,法医的手,不能碰脏东西。” 全场死寂。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停了。 周围的学生和老师全都瞪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直接把周博文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周博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悬在半空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苏……苏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博文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话,额头上的冷汗都下来了。 苏寒没有理他。 他转头看向林副校长,语气恢复了礼貌。 “林校长,我们进去吧。” “别让学弟学妹们在外面站着了,风大。” 林副校长也是个老狐狸,立刻看出了两人之间的不对付。 他赶紧打圆场。 “对对对!进去说!进去说!” “行政楼那边已经备好茶了,咱们先去休息一下。” 林副校长亲自在前面引路,带着苏寒往校园里走。 周围的学生自动让开一条路。 看着苏寒的背影,法医系的学弟学妹们眼睛里全都是星星。 “卧槽!太帅了吧!” “这才是法医的排面!连周扒皮都敢当面怼!” “周博文平时在系里作威作福,今天总算踢到铁板了!” “苏学长这气场,绝了!” 周博文一个人站在原地,听着周围学生的议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盯着苏寒的背影。 “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周博文在心里暗骂。 “就算你拿了二等功,这里也是省医大!” “我倒要看看,你能在校长面前翻出什么浪来!”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第255章 曾经的嘲笑,如今的谄媚导师 省医科大学,行政楼三楼会议室。 这里的装修很考究,红木长桌,真皮座椅。 墙上挂着历届优秀校友的照片。 林副校长热情地招呼苏寒坐下,亲自给他倒了一杯上好的龙井。 “苏寒啊,尝尝这茶,今年的新茶。” 苏寒双手接过茶杯。 “谢谢林校长。” 几个系主任和院领导也跟着落座,气氛还算融洽。 大家都在询问苏寒在临江市局的工作情况。 苏寒挑了一些能说的案子,简单讲了讲。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博文厚着脸皮走了进来。 他刚才在校门口丢了那么大的人,现在居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哎呀,不好意思,刚才去接了个电话。” 周博文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在苏寒对面坐下。 林副校长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本来没打算让周博文参加这个内部座谈。 但毕竟是副教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直接赶人。 周博文一坐下,就开始找存在感。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苏寒。 “苏寒啊,刚才在校门口,你那是跟导师开玩笑呢吧?” “年轻人嘛,有点脾气正常。” 周博文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开始大谈特谈。 “林校长,你们是不知道。” “当年苏寒在我手底下实习的时候,那可是个刺头。” “要不是我顶着压力,手把手地教他,他哪有今天的成绩?” 周博文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尴尬的表情。 “法医这行,光会解剖不行,还得懂规矩。” “我当年可是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给他了。”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看着苏寒。 “苏寒啊,下午的演讲稿准备好了吗?” “到时候在台上,可得好好提提咱们法医系的培养之恩。” “特别是导师我,当年为了你的毕业论文,可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啊。” 周博文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 其实就是想借着苏寒现在的名气,给自己脸上贴金。 只要苏寒在全校师生面前提他一句。 他明年的正教授职称评定就稳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苏寒,想看他怎么回应。 苏寒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他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背包。 从里面拿出一个平板电脑。 “周教授,您刚才说,为了我的毕业论文熬了好几个通宵?” 苏寒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 周博文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那时候你数据做不出来,我可是急得满嘴起泡。” 苏寒把平板电脑转过来,推到会议桌中间。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陈旧的实验数据记录单。 “既然您提到了数据,那我们今天就好好聊聊数据。” 苏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周博文的神经上。 “这是三年前,我负责的那个关于‘新型有机磷农药代谢路径’的课题数据。” “当时我做了三百组动物实验,得出的结论是该农药在肝脏中的代谢半衰期为四十八小时。” 苏寒抬起眼皮,看着周博文。 “但您在最终发表的省级核心期刊论文上,把这个数据改成了二十四小时。” 周博文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苏寒。 “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经过重新核算的!” 苏寒没有理会他的气急败坏。 手指在屏幕上又点了一下。 调出了一段音频文件。 “这是当年您把我叫到办公室,要求我修改原始数据的录音。” 苏寒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里立刻响起了周博文那熟悉的声音。 “苏寒,你脑子是不是有病?四十八小时的数据怎么发核心期刊?” “投资方要的是高效代谢的结论!你给我改成二十四小时!” “你不改,这门课你就别想及格!实习鉴定我给你写个差!” 录音播放完毕。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几个系主任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学术造假。 这在医科大学可是绝对的高压线。 一旦查实,别说评正教授了,连现在的教职都保不住。 周博文的腿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寒居然把三年前的录音留到了现在。 而且还当着校长的面放了出来。 “这……这是合成的!这是诬陷!” 周博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都在发抖。 苏寒收回平板电脑,关掉屏幕。 “周教授,法医讲究的是证据链。” “除了录音,我这里还有当年原始实验数据的云端备份,以及您和投资方往来的邮件截图。” 苏寒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您刚才说,希望我在演讲的时候提提您。” “比起提您,我更想建议学校纪委,好好查查这组数据。” 林副校长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省医大马上就要办七十周年校庆了。 这个时候爆出学术造假的丑闻,简直是打学校的脸。 “周博文!” 林副校长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博文满头大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林副校长转头看向旁边的保卫处长。 “马上把周博文带出去!” “通知纪委,立刻成立调查组,对周博文的所有学术成果进行全面核查!” 保卫处长立刻站起来,走到周博文身边。 “周教授,请吧。” 周博文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架了起来。 他路过苏寒身边的时候,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怨毒。 “苏寒……你够狠……” 苏寒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不错。”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周博文的哀嚎。 林副校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有些尴尬地看着苏寒。 “苏寒啊,让你见笑了。” “学校里出了这种败类,是我们管理不严。” 苏寒放下茶杯,语气平静。 “林校长言重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把烂肉剜掉,伤口才能长好。” 林副校长连连点头。 “对对对!剜掉烂肉!” 他现在对苏寒是彻底服气了。 这个年轻人,不仅业务能力强,手腕更是狠辣。 随身带着三年前的证据,一击致命,绝不拖泥带水。 这种人,只能交好,绝对不能得罪。 “苏寒啊,时间也差不多了。” 林副校长看了看手表。 “下午的演讲在三点,这会儿我让学生代表陪你在校园里转转。” “看看咱们学校这几年的新变化。” 苏寒点点头。 “好,麻烦林校长了。” 他站起身,背上那个黑色的背包。 周博文的事情解决了。 接下来,该去查查那个系统提示的坠楼案了。 第256章 解剖楼的传闻,学生间的怪谈 从行政楼出来,阳光正好。 省医科大学的林荫道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 秋风一吹,金黄色的树叶沙沙作响。 陪同苏寒参观的,是一个叫陈默的大三男生。 他是法医系的学生会主席,长得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一路上,陈默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苏……苏学长,我可是您的铁粉!” 陈默推了推眼镜,眼睛里闪着光。 “您在临江市局办的那些案子,我们系里都传疯了。” “特别是那个冷冻碎尸案,您是怎么想到去查冷库排水沟的?” 苏寒走在林荫道上,脚步不快不慢。 “尸体不会撒谎,只要有接触,就会留下痕迹。” “排水沟是清理现场最容易被忽略的死角。” 陈默听得连连点头,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来。 “学长说得对!死角才是关键!” 两人顺着林荫道往前走。 陈默指着前面一栋造型现代的灰色建筑。 “学长,那是咱们学校去年刚落成的新解剖中心。” “设备全是进口的,比您当年在老楼的时候强多了。” 苏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栋建筑只有地上两层,但占地面积很大。 外墙没有窗户,只有几个巨大的通风口在运转。 法医系的解剖楼,通常都会建得比较封闭。 “去看看。”苏寒说。 陈默立刻在前面带路。 两人走到解剖中心的大门外。 这里很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学生。 陈默刷了门禁卡,带着苏寒走进一楼大厅。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味。 这是医学生最熟悉的味道。 “一楼是常规解剖室和标本陈列室。” 陈默一边走一边介绍。 “负一楼是防腐池和冷库,专门存放‘大体老师’的。” 听到“负一楼”三个字,苏寒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陈默。 “带我去负一楼看看。” 陈默的脸色突然变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学长,负一楼……咱们还是别去了吧。” 苏寒挑了挑眉。 “怎么?不方便?” 陈默咽了一口唾沫,神神秘秘地凑近苏寒。 “不是不方便,是……有点邪门。” 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压得更低了。 “最近系里一直有传闻。” “说负一楼的三号防腐池,晚上总有奇怪的水花声。” “就像是……有人在里面游泳一样。” 苏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默以为他不信,赶紧补充。 “真的!值夜班的保安大爷都听见过好几次了!” “而且,负责登记的老师私下里说,三号池里的‘大体老师’数目,好像对不上。” “明明放进去十具,捞出来清点的时候,总感觉多了一具。” 多了一具? 苏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法医对数字极其敏感。 大体老师的接收、防腐、使用,都有严格的登记制度。 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多出一具? “这事学校怎么说?”苏寒问。 陈默叹了口气。 “学校能怎么说?肯定是压下来啊。” “马上就七十周年校庆了,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造谣?” “林副校长在会上发了火,说谁再乱传,直接记过处分。”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副校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 他板着脸,严厉地瞪了陈默一眼。 “陈默!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 陈默吓得一哆嗦,赶紧站直身体。 “林……林校长,我没说什么,就是给学长介绍一下楼层分布。” 林副校长冷哼了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学生私底下在传什么。” “防腐池的过滤系统老化,水泵抽水的时候有声音很正常。” “至于数目对不上,那是登记员老眼昏花看错了,已经重新核对过了。” 他转头看向苏寒,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笑容。 “苏寒啊,学生们就是喜欢瞎传这些怪谈。” “负一楼气味太重,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还是去二楼的电子显微镜室看看吧。” 林副校长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苏寒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慌乱。 他在掩饰什么。 苏寒没有立刻反驳。 他站在通往负一楼的楼梯口,目光穿过厚重的防火玻璃门,看向幽暗的地下通道。 脑海里的系统面板突然无声地弹了出来。 【叮!高精度活体扫描启动】 【正在切换至微观环境探测模式】 淡蓝色的光幕在苏寒眼前展开。 他的视线穿透了防火门,顺着楼梯一直延伸到负一楼的防腐池区域。 空气中的成分数据在光幕上疯狂跳动。 【检测到常规福尔马林挥发物:浓度正常】 【检测到乙醇残留:浓度正常】 突然,一行红色的警告字样跳了出来。 【警告!捕捉到异常微生物反应!】 【目标区域:负一楼三号防腐池周边】 【成分分析:厌氧型尸胺降解菌群活跃度超标300%】 苏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厌氧型尸胺降解菌群。 这种菌群通常只存在于高度腐败的尸体中。 而防腐池里的“大体老师”,都是经过高浓度福尔马林处理的。 根本不可能产生这种级别的腐败菌群。 除非。 三号防腐池里,泡着一具没有经过正规防腐处理的尸体。 一具被偷偷藏进去的尸体。 苏寒收回视线,光幕在眼前消散。 他转头看着林副校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林校长说得对,过滤系统老化确实会有声音。” “不过,我这人有个职业病。” 苏寒把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语气硬邦邦的。 “越是气味重的地方,我越想去看看。” 林副校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苏寒,这……” 苏寒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直接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火玻璃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陈默,带路。” 陈默愣了一下,看了看脸色铁青的林副校长,又看了看苏寒的背影。 咬了咬牙,赶紧跟了上去。 “学长!等等我!” 通往负一楼的楼梯很长。 越往下走,福尔马林的味道就越刺鼻。 苏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三年前的坠楼案。 三号防腐池里的多出的一具尸体。 这两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苏寒的眼神冷得扎人。 不管这池子里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今天,他都要把它捞出来,晒在阳光底下。 法医的字典里,没有怪谈。 只有真相。 第257章 清点大体老师,福尔马林池的异样 通往负一楼的楼梯极其阴暗。 头顶的感应灯年久失修,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光线忽明忽暗。 空气中那股福尔马林的味道越来越浓烈。 这是一种能直接刺透鼻腔黏膜的化学药剂味。 陈默走在苏寒身后,已经忍不住开始干呕。 他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医用外科口罩,叠在一起戴上。 “学长,这味道太冲了,排风系统肯定坏了。”陈默瓮声瓮气地说。 苏寒没有戴口罩。 他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这种味道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法医的日常,就是和这些刺鼻的化学药剂打交道。 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皮门。 门上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标本储存区,闲人免进。 铁门没锁,虚掩着。 苏寒推开门。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惨白的白炽灯照亮了整齐排列的十几个长方形不锈钢水池。 这就是医学院的防腐池。 每个池子长约三米,宽两米,上面盖着厚重的不锈钢盖板。 排风扇在墙角发出轰隆隆的噪音。 但依然抽不走这里浓郁的死亡气息。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干瘪老头正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 手里捧着个掉漆的保温杯,正打着瞌睡。 听到开门声,老头猛地惊醒。 他站起身,满脸警惕地看着闯进来的苏寒和陈默。 “干什么的!这里是负一楼,学生不能随便进!” 老头扯着破锣嗓子喊道。 这是解剖楼的库管大爷,老李。 在这儿守了快十年了,平时脾气古怪得很。 陈默赶紧上前一步。 “李大爷,这是咱们系以前的苏寒学长,现在是市局的法医。” “他来看看咱们的防腐池。” 老李上下打量了苏寒一眼,冷哼了一声。 “什么学长学弟的,我不管。” “没有系主任的条子,谁也不能动这些池子。” “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老李挥着手,像赶苍蝇一样赶人。 这时候,林副校长气喘吁吁地从楼梯上跑了下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西装领带都歪了。 “苏寒啊!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林副校长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 老李看到林副校长,立刻换了一副笑脸。 “哎哟,林校长,您怎么亲自下来了。” “这地方晦气,您赶紧上去吧。” 林副校长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头看向苏寒。 “苏寒,你看,库管老李都说了,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咱们还是上去吧,下午的演讲还要准备呢。” 苏寒根本没理会林副校长的话。 他径直走到第三排的那个不锈钢池子前。 池子侧面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3”。 这就是传闻中晚上有水花声的三号防腐池。 苏寒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池子的不锈钢盖板上。 “老李,把三号池打开。”苏寒开口了,声音平稳。 老李愣了一下,随即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凭什么听你的?我说了,没条子不能开!” 苏寒转过头,看着老李。 “我是临江市局重案组主刀法医。” “我现在怀疑这里有异常情况,需要进行现场排查。” “如果你拒绝配合,我可以立刻通知辖区派出所,以妨碍公务的罪名把你带走。” 苏寒的话没有任何起伏,但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老李被唬住了。 他看了看林副校长,指望领导能说句话。 林副校长现在哪里敢得罪苏寒。 周博文的下场还历历在目。 他只能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老李,打开吧,让苏寒同志看看。” 老李不情不愿地走到墙角,拿来一根长长的铁撬棍。 他走到三号池边,把撬棍插进盖板的缝隙里。 用力一压。 “嘎吱——” 沉重的不锈钢盖板被撬开了一条缝。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福尔马林气味瞬间喷涌而出。 陈默直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差点吐出来。 林副校长也赶紧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苏寒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他走上前,双手抓住盖板的边缘,猛地一掀。 “哐当!” 盖板被彻底推开,砸在旁边的池壁上。 三号防腐池的真面目暴露在惨白的灯光下。 池子里装满了淡黄色的福尔马林溶液。 十几具大体老师静静地浸泡在药液中。 他们皮肤灰白,肌肉僵硬,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这是医学生们最敬畏的“无语良师”。 老李走到旁边的铁皮柜里,翻出一本破旧的台账。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 “看清楚了!三号池,上个月刚放进去的。” “一共十五具大体老师,全都是签了遗体捐献协议的。” “数目对得严严实实,哪有什么问题!” 老李理直气壮地大声说道。 林副校长也松了一口气。 “苏寒啊,你看,我就说是学生们瞎传的吧。” “这数目不是对的吗?” 苏寒没有看那本台账。 他站在池子边,目光死死盯着池水的水面。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在他眼前无声展开。 【高精度活体扫描已切换至物理测算模式】 【正在计算当前池体容积与液面排量】 【警告:液面高度与标准排量不符】 苏寒的视线顺着池壁往下看。 在池子内侧,有一条红色的水位刻度线。 这是为了防止药液溢出而画的最高警戒线。 苏寒指着那条红线。 “老李,你们平时加福尔马林,是加到什么位置?” 老李探头看了一眼。 “当然是加到红线下面两厘米的地方。” “这是规矩,加多了容易溢出来。” 苏寒冷笑了一声。 “那你现在看看,水位在哪里。” 老李凑近一看,脸色变了。 池子里的淡黄色药液,竟然已经漫过了红线。 刚好在红线上方0.5厘米的位置。 “这……这可能是上次加药液的时候,手抖多加了一点。” 老李结结巴巴地解释。 苏寒摇了摇头。 “福尔马林是剧毒挥发性液体,库管加药都是严格定量的。” “不可能出现这么大的误差。” 苏寒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阿基米德排水体积原理,还记得吗?” 陈默蹲在地上,捂着鼻子点了点头。 “记得,浸入静止流体中的物体,排开的流体体积等于该物体浸入部分的体积。” 苏寒指着池子。 “一个成年人的平均体积大约是0.06立方米。” “这个池子的底面积是六平方米。” “如果多出一具成年人的尸体,水位会上升多少?” 陈默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下。 “一厘米!” 苏寒点了点头。 “现在水位比标准高度高出了2.5厘米。” “扣除正常的挥发和误差。” “这多出来的排量,刚好是一具成年人尸体的体积。” 老李急了。 “你这是纸上谈兵!算数能当真吗!” “台账上明明写着十五具,池子里飘着的也是十五具!” “你凭什么说多了一具!” 苏寒没有理会老李的叫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蓝色的丁腈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然后,他指着池水表面。 “除了排量,还有化学反应。” 苏寒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规的大体老师,在放入防腐池之前,都会经过严格的脱脂处理。” “目的是为了防止脂肪在福尔马林中发生皂化反应,污染药液。” 苏寒的手指在水面上方虚点了一下。 “但你们看这水面。” 林副校长和陈默顺着苏寒的手指看过去。 在淡黄色的药液表面,漂浮着一层极其微小的白色油状物。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脂类皂化反应产生的尸蜡。” 苏寒的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只有没有经过脱脂处理的新鲜尸体,才会在福尔马林里产生这种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面如土色的老李和林副校长。 一字一句地说道。 “如果只有十五具大体老师,水位绝不会在红线上方0.5厘米处。” “水面上也绝不会有尸蜡。” “底下,压着第十六具。” 第258章 多出的一具女尸!苏寒的敏锐嗅觉 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风扇轰隆隆的噪音在耳边回荡。 老李手里的保温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热水溅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李嘴唇哆嗦着,连连后退。 “我每天都来巡查,怎么可能多出一具尸体!” 林副校长的腿已经开始打软了。 他扶着旁边的铁皮柜,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 如果医学院的防腐池里真的藏了一具来历不明的尸体。 那这绝对是建校七十年来最大的丑闻。 “苏……苏寒,你是不是看错了?” 林副校长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光凭一点油花和水位,不能说明问题吧?” 苏寒根本没有废话。 他走到墙角的工具架旁。 从上面拿下一根两米多长的不锈钢长柄捞钩。 这是平时用来翻动大体老师的专用工具。 苏寒拿着捞钩,走到三号池边。 “是不是看错了,捞上来就知道了。” 他双手握住长柄,将前端的弯钩探入浓稠的淡黄色药液中。 福尔马林溶液的密度比水大。 加上里面泡着十五具大体老师,阻力非常大。 苏寒的手臂肌肉绷紧,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他用捞钩在池底缓慢地搅动。 避开上面漂浮的那些正常标本。 突然,捞钩的前端传来一阵沉重的阻滞感。 钩住东西了。 而且分量极重。 苏寒的眼神一凝。 “陈默,过来帮忙。” 陈默吓得腿都软了,但还是咬着牙凑了过去。 他戴着两层口罩,双手发抖地握住捞钩的另一端。 “一、二、三,起!” 苏寒低喝一声。 两人同时发力。 “哗啦——” 浓稠的药液被搅动,发出沉闷的水声。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池底缓缓上升。 随着黑影的浮现,那股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腐臭味。 “出来了!”陈默惊呼一声。 水面破开。 一具尸体被捞钩硬生生地拖出了水面。 看清尸体的一瞬间。 陈默惨叫一声,直接松开手,一屁股瘫倒在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直接扯下口罩,对着墙角狂吐起来。 林副校长更是双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死死抓着铁皮柜才勉强站稳。 老李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热水里,浑身发抖。 苏寒单手稳住捞钩,将尸体靠在池壁上。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有法医面对尸体时的绝对冷静。 这是一具女性尸体。 因为在福尔马林里浸泡了很长时间,皮肤已经变成了灰白色。 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褶皱,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橘子皮。 更可怕的是,尸体呈现出明显的“巨人观”初期改变。 面部肿胀,眼球向外突出。 嘴唇外翻,露出惨白的牙齿。 虽然福尔马林抑制了大部分的腐败细菌。 但因为这具尸体没有经过正规的防腐处理,内部的腐败气体依然在缓慢产生。 导致整个尸体比正常人肿大了一圈。 苏寒凑近尸体,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尸体表面快速掠过。 【系统提示:目标已锁定】 【死亡时间推断:约三年前】 【死因初步判定:高坠导致的颅骨粉碎性骨折及多脏器破裂】 苏寒的视线落在尸体的胸腹部。 正规的大体老师,在进入防腐池之前,都会进行初步的解剖处理。 胸腹部会有标准的“Y”字型或十字型切口标记。 但眼前这具女尸,胸腹部完好无损。 没有任何解剖过的痕迹。 这绝对不是教学用的标本。 苏寒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突然,他的视线停在了女尸的右手腕上。 在灰白肿胀的手腕处,勒着一条细细的链子。 苏寒用戴着丁腈手套的手,轻轻拨开手腕上的褶皱。 那是一条银色的手链。 上面挂着一个四叶草形状的吊坠。 因为长期浸泡在福尔马林中,银饰已经发生了严重的氧化反应。 变成了暗黑色,上面还布满了绿色的铜锈。 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四叶草的形状。 苏寒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三年前的那起坠楼案。 那个大二的女生,平时最喜欢戴的就是一条四叶草银手链。 当年学校定性为自杀,家属匆匆火化了尸体。 那火化的是谁? 这具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防腐池里? 苏寒松开捞钩,任由尸体靠在池壁上。 他转过头,看着已经吓傻的林副校长和老李。 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林校长。” 苏寒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立刻通知校保卫处,封锁整栋解剖楼。” “任何人不得进出。” 林副校长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连屏幕都划不开。 “苏……苏寒……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具尸体是从哪来的?” 苏寒摘下沾了药液的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废物垃圾桶。 “这不是大体老师。” “这是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藏尸案。” 苏寒掏出自己的手机,直接拨通了临江市局张建国的电话。 “张局,我是苏寒。” “我在省医科大学解剖中心负一楼。” “发现一具被藏匿在防腐池中的无名女尸。” “初步怀疑与三年前的坠楼案有关。” 电话那头的张建国瞬间炸了。 “什么?!在医学院的防腐池里藏尸?” “这帮人胆子也太大了!” “苏寒,你立刻保护好现场,我马上联系省厅和辖区刑警队!” 挂断电话。 苏寒看着还在墙角狂吐的陈默。 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吐完了吗?” 陈默擦了擦嘴角的酸水,眼泪都出来了。 “学……学长……太可怕了……” 苏寒递给他一张纸巾。 “吐完了就站起来。” “去一楼大门守着,警察没来之前,连只苍蝇都不能放进来。” 陈默接过纸巾,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了楼梯。 苏寒重新走回三号池边。 看着那具靠在池壁上的女尸。 三年的黑暗浸泡。 今天,终于重见天日。 苏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不管当年是谁把你藏在这里。 我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第259章 演讲中断,全校瞩目的现场接手 解剖楼发现尸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省医科大学。 原本准备去大礼堂听苏寒演讲的学生们,全都调转了方向。 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解剖中心。 不到二十分钟,解剖楼外的广场上已经围了上千人。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防腐池里捞出了一具真尸体!” “废话,防腐池里泡的本来就是真尸体啊!” “不是大体老师!是被人偷偷藏进去的命案尸体!” “卧槽!太刺激了吧!谁干的?” “听说就是那个刚拿了二等功的苏寒学长发现的!” 人群外围,几辆闪着警灯的警车呼啸而至。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辖区刑警队的张队长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跳下车。 张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糙汉子,满脸横肉,嗓门极大。 “让开让开!警察办案!都往后退!” 张队长一边大喊,一边指挥手下拉起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保卫处的人呢?怎么连个现场都维持不好!” 张队长满头大汗地挤进人群,冲着几个校保安大吼。 保安队长委屈得快哭了。 “张队,学生太多了,根本拦不住啊!” 张队长瞪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进解剖楼一楼大厅。 大厅里,陈默正像个门神一样守在通往负一楼的楼梯口。 看到警察来了,陈默赶紧迎上去。 “警察同志,尸体在负一楼。” 张队长点点头,刚准备带人下去。 就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年轻人从楼梯上走了上来。 年轻人脸色平静,身上带着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正是苏寒。 张队长不认识苏寒,以为是学校里不懂规矩的年轻老师。 他眉头一皱,大嗓门立刻吼了起来。 “你谁啊?谁让你进现场的?” “不知道这是命案现场吗?破坏了物证你负得起责任吗!” “赶紧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张队长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苏寒的肩膀。 苏寒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任由张队长的手推在自己肩膀上。 纹丝不动。 张队长愣了一下。 这年轻人的底盘稳得吓人,推上去像推在一堵墙上。 苏寒从冲锋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证件夹。 单手翻开,递到张队长面前。 “临江市局重案组,主刀法医,苏寒。” “省厅猎影专案组特聘技术专家。” 证件上,一级警司的警衔和那个鲜红的二等功印章极其刺眼。 张队长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他猛地收回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临江市局的苏寒? 那个刚破了跨国杀手案,被省厅通报表扬的狠人? 张队长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立刻站直身体,双脚一并,“啪”地敬了个标准的礼。 “苏专家好!辖区刑警队张大勇,奉命前来支援!” 张大勇的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干刑警的,最佩服的就是有真本事的硬汉。 苏寒昨晚跟职业杀手对狙的事迹,早就传遍了整个公安系统。 苏寒回了一个礼,收起证件。 “张队,辛苦了。” “尸体在负一楼三号防腐池,我已经做了初步固定。” “死者女性,死亡时间约三年,疑似高坠致死。” “现场没有发现其他明显物证,需要立刻进行全面尸检。” 张大勇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明白!我马上联系我们分局的法医过来!” 苏寒摇了摇头。 “不用了。” “这具尸体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三年,组织结构已经发生了严重改变。” “常规的尸检方法很容易破坏关键证据。” 苏寒看着张大勇,语气平稳。 “这个案子,我接了。” 张大勇大喜过望。 有省厅的特聘专家亲自主刀,这案子绝对稳了。 “太好了!苏专家,那我们现在就把尸体运回分局解剖室?”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大厅门外。 玻璃门外,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法医系的学生。 他们正垫着脚尖,眼神狂热地往里看。 林副校长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了,凑到苏寒身边。 “苏寒啊,你看外面这么多学生。” “影响太不好了。” “赶紧把尸体运走吧,下午的演讲咱们换个时间再办。” 林副校长现在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送走,把事情压下来。 苏寒看着林副校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校长,法医系的学生,以后都要面对尸体。” “如果连一具泡了三年的尸体都不敢看,还当什么法医?” 苏寒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去把大礼堂的麦克风和移动音响搬过来。” 陈默愣了一下。 “学长,搬到哪?” 苏寒指了指一楼大厅中央那个宽敞的空地。 “就搬到这儿。” “再去推一张移动解剖台过来。” 林副校长急了。 “苏寒!你这是要干什么!” “在这里解剖?这成何体统!” 苏寒根本不理他,直接看向张大勇。 “张队,麻烦你的人把尸体抬上来,放到解剖台上。” “顺便把大门打开。” 张大勇虽然觉得这操作有点疯狂,但专家发话了,他毫不犹豫地执行。 “一小队!下去抬尸体!” “二小队!把大门打开,维持好警戒线!” 十分钟后。 一张不锈钢移动解剖台被推到了大厅中央。 那具灰白肿胀的女尸被放置在台上。 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大门敞开。 外面的学生们发出阵阵惊呼,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反而拼命往前挤,眼睛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陈默气喘吁吁地搬来了麦克风和音响。 苏寒脱下冲锋衣,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白色解剖服。 戴上护目镜、双层口罩和蓝色的丁腈手套。 他拿起麦克风,别在领口。 试了试音。 “喂,能听到吗?” 低沉平稳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广场。 上千名学生瞬间安静下来。 鸦雀无声。 苏寒站在解剖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解剖刀。 刀刃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寒芒。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外那一双双充满求知欲和震撼的眼睛。 “我是苏寒。” “原定于下午的杰出校友演讲,取消了。” 全场一片哗然。 但苏寒的下一句话,直接引爆了全场。 “因为我觉得,在礼堂里讲那些空洞的理论,没有任何意义。” 苏寒举起手里的解剖刀,刀尖指向台上的女尸。 “法医的战场,永远在解剖台上。” “今天,我就在这里。” “用这具沉睡了三年的尸体。” “给大家上一堂,最真实的现场法医学公开课!” 轰! 整个广场瞬间沸腾了。 法医系的学生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鼓掌。 “苏学长牛逼!” “这才是真正的法医!” “太帅了!我要把这堂课录下来当传家宝!” 张大勇站在旁边,看着气场全开的苏寒,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这年轻人,太狂了。 但也狂得太有资本了。 林副校长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省医大这次,彻底出名了。 苏寒没有理会外界的喧闹。 他低下头,目光锁定在女尸的胸腔上。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瞬间展开。 【伤情扫视启动】 【物证时间线回溯准备就绪】 苏寒握紧解剖刀。 “第一课。” “如何在高度腐败的组织中,寻找致命伤。” 刀锋落下。 划破了三年的黑暗。 第260章 露天现场教学,法医系的震撼 解剖楼一楼大厅。 临时拉起的警戒线外,黑压压地挤满了法医系的学生。 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大厅中央的那张不锈钢解剖台。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 但没有一个人捂鼻子,更没有一个人后退。 苏寒穿着白色的解剖服,戴着护目镜和双层口罩。 他手里拿着一把崭新的二十四号解剖刀。 刀刃在惨白的白炽灯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陈默。” 苏寒的声音通过领口的麦克风,在移动音响里放大,传遍了整个广场。 站在角落里还在腿软的陈默猛地打了个哆嗦。 “到!” 他条件反射般地站直了身体,声音喊得劈了叉。 “过来,做我的助手。” 苏寒连头都没回,目光依然锁定在解剖台上的女尸上。 全场一片哗然。 外面的学生们眼睛都红了,嫉妒得简直要发狂。 “卧槽!给苏神当助手!” “这可是能写进毕业简历里的神级履历啊!” “陈默这小子走狗屎运了!” 陈默整个人都懵了。 他咽了一大口唾沫,手忙脚乱地跑到旁边的更衣柜。 套上解剖服,戴上手套和口罩。 因为太激动,他戴手套的时候差点把橡胶扯破。 “学……学长,我准备好了。” 陈默走到解剖台对面,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苏寒看了他一眼。 “手别抖。法医的手一抖,证据就没了。” 陈默赶紧深呼吸了几次,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大勇带着几个刑警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他干了半辈子刑警,还是第一次见这种阵仗。 把命案现场直接变成露天教学课堂。 这苏专家的路子,野得没边了。 “第一步,体表检验与常规切开。” 苏寒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 他握住解剖刀的刀柄。 食指压在刀背上。 这是一个极其标准的执刀手势。 刀尖对准了女尸的下颌部。 “注意看我的下刀角度和力度。” 苏寒手腕微微发力。 刀锋顺着颈部正中线,一路向下划开。 经过胸骨柄,绕过肚脐,一直划到耻骨联合。 “呲啦——” 极其轻微的皮肤破裂声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 没有多余的动作。 没有丝毫的停顿。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外面的学生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刀法……太稳了吧!” “我导师切大体老师的时候,还得停下来找找位置呢。” “苏学长这简直是把解剖当成了艺术!” 苏寒放下解剖刀,换上组织剪和镊子。 “陈默,拉钩。” 陈默赶紧拿起两个不锈钢拉钩,勾住切口两侧的皮肤。 用力往两边拉开。 灰白色的皮下脂肪和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中。 因为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三年,这些组织已经变得像橡胶一样坚硬。 苏寒用镊子夹起一块胸大肌的边缘。 “大家注意看肌肉组织的硬化程度。”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带着极强的专业压迫感。 “福尔马林是一种极强的蛋白质凝固剂。” “它会破坏细胞结构,让肌肉失去弹性,变成这种灰白色的硬块。” “这种化学改变,会完美掩盖尸体真实的死亡时间。” 苏寒手里的组织剪快速游走。 咔嚓咔嚓几下,剪断了连接胸骨的软骨。 他双手握住胸骨板,用力往上一掀。 整个胸腔被完全打开。 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微弱腐败气味的气体涌了出来。 陈默离得最近,差点被熏得翻白眼。 但他死死咬着牙,硬是没挪动半步。 苏寒的目光在胸腔内部快速扫过。 内脏器官已经严重萎缩,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皂化物。 “既然肌肉和内脏的腐败程度被药液干扰了。” “我们该怎么判断她死了多久?” 苏寒抛出了一个问题。 门外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是啊,泡在防腐池里,常规的尸斑、尸僵、角膜混浊全都没用了。 这怎么判断时间? 苏寒没有等他们回答。 他拿起一把骨锯,对准了被剪断的第四根肋骨。 “嘎吱嘎吱——” 几下锯断了一小截肋骨。 苏寒用镊子夹起那截肋骨,走到解剖台边缘。 他拿起一把止血钳,用金属手柄轻轻敲击肋骨的截面。 “当、当、当。” 声音有些发闷。 “福尔马林能阻断软组织的腐败。” “但它阻断不了骨骼内部的髓质衰变。” 苏寒把那截肋骨举高,让外面的学生能看清楚。 “骨髓腔内的红骨髓,在人死后会逐渐发生脂肪化和液化。” “这种衰变过程,是封闭在骨骼内部的,受外界药液的影响极小。” 苏寒用镊子尖端在肋骨截面上刮了一下。 挑出一点暗黄色的半流质物质。 “听刚才敲击的回声,再看骨髓的液化程度。” “骨松质内部的网状结构已经出现了中度崩塌。” 苏寒放下镊子,目光扫过全场。 “死者,女性。” “骨骺线完全闭合,耻骨联合面呈现典型的青年期特征。” “年龄在二十到二十二岁之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根据骨髓衰变测算。” “她死亡并被浸泡在防腐池里的时间。” “正好是三年。” 全场死寂。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三年! 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记忆。 “三年前……那不是大二那个跳楼的学姐吗!” “对啊!当时学校说她抑郁自杀,家属连夜就把尸体拉走火化了!” “如果火化的是她,那防腐池里这个是谁?” “如果防腐池里这个是她,那当年烧掉的又是谁!” 学生们彻底炸锅了。 这简直是恐怖片里才有的情节。 张大勇站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 他虽然不懂什么骨髓衰变。 但他听懂了三年前这个时间点。 这绝对是一起被精心掩盖的惊天大案! 林副校长瘫坐在远处的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完了。 省医大这次是真的要地震了。 苏寒站在解剖台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着那具灰白的尸体。 法医的刀已经切开了第一层谎言。 接下来,就是把那些藏在黑暗里的罪恶,连根拔起。 第261章 浸泡三年的秘密,防腐液的掩盖 解剖台上的无影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张大勇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凑到解剖台跟前。 他盯着那具被完全打开胸腔的女尸,看了半天。 “苏专家,我这人是个粗人,法医的道道我不懂。” 张大勇指着尸体灰白肿胀的皮肤。 “但这身上光溜溜的,连个窟窿眼都没有。” “脖子上也没勒痕,骨头看着也全乎。” 他挠了挠头,提出自己的疑问。 “会不会是这女学生晚上在池子边上走,不小心掉进去淹死的?” “或者是突发心脏病猝死,被人顺手扔进池子里藏起来了?” 张大勇的推测很符合常规刑警的思维。 没有明显外伤,现场又在防腐池。 意外死亡后被抛尸的概率极大。 门外的学生们也纷纷点头,觉得警察叔叔说得有道理。 苏寒却摇了摇头。 他拿起一块纱布,擦了擦手套上的组织液。 “张队,你的假设建立在常规尸体的表现上。” “但这具尸体,在福尔马林里泡了三年。” 苏寒转头看向陈默。 “陈默,告诉张队,福尔马林对皮下出血有什么影响。” 突然被点名,陈默吓了一跳。 但他脑子转得极快,立刻调动起课本上的知识。 “报告学长!” “福尔马林具有强烈的漂白和固化作用。” “它会让皮肤极度肿胀发白,同时破坏红细胞的结构。” 陈默越说越顺,声音也大了起来。 “如果是生前造成的皮下出血和淤青。” “在长时间的浸泡下,表面的颜色会被完全褪去。” “肉眼从皮肤表面,根本看不出任何伤痕!” 苏寒赞许地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他转头看向张大勇。 “张队,听明白了吗?” “防腐液吃掉了她表面的伤痕。” “但这并不代表,她生前没有受过伤。” 张大勇瞪大了眼睛。 “那这怎么查?皮都白了,总不能拿放大镜一点点找吧?” 苏寒没有废话。 “陈默,搭把手,把尸体翻过来。” 两人合力,将沉重的尸体翻了个面,背部朝上。 苏寒重新拿起解剖刀。 “常规的体表检验已经失效。” “现在,我们要用十字切开法,看看皮下到底藏着什么。” 苏寒的刀尖落在死者的左侧肩胛骨位置。 横向划开一刀,长约十厘米。 紧接着,纵向划开一刀,与刚才的切叉成一个十字。 “陈默,止血钳。” 陈默立刻递上一把止血钳。 苏寒用止血钳夹住十字切口的一个角。 用力往上一翻。 灰白色的表皮被剥离,露出了下方的皮下组织。 张大勇凑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惨白的表皮下方。 赫然出现了一大块暗黑色的血斑! 这块血斑深深地浸透在肌肉纤维里,面积足有巴掌大小。 “这……这是什么?”张大勇结巴了。 苏寒手里的刀没停。 他在死者的后背、大腿外侧、双臂外侧,连续做了十几个十字切口。 每翻开一处表皮。 下面全都藏着触目惊心的暗黑色血斑。 整个后背和四肢,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门外的学生们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 “天哪……皮下全都是淤血!” “这得挨了多少打啊!” “太惨了,表面看着好好的,里面全烂了。” 苏寒放下解剖刀,指着那些暴露出来的血斑。 “生前广泛性软组织挫伤。”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 “这些血斑的边缘呈现不规则的浸润状。” “说明是在心脏还在跳动时,血管破裂导致的皮下出血。” “这不是溺水,也不是猝死。” 苏寒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她生前,曾遭受过极其激烈的推搡、拖拽和殴打。” “凶手用钝器或者拳脚,对她进行了长时间的施暴。” 张大勇的拳头瞬间捏紧了,骨节咔咔作响。 “这帮畜生!” 他咬着牙骂了一句。 “可是苏专家,既然打得这么惨,为什么要把尸体扔进防腐池?” “随便找个荒山野岭埋了,不是更安全吗?” 苏寒看着解剖台上的尸体,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因为凶手极度懂行。” “他非常清楚福尔马林的特性。” 苏寒走到解剖台的另一侧。 “如果埋在土里,尸体迟早会被发现,骨骼上的痕迹也会保留。” “但扔进医学院的防腐池。” “这里本来就是存放尸体的地方,多一具少一具,只要买通库管,很难被发现。” “更重要的是。” 苏寒指着那些被翻开的表皮。 “福尔马林会完美掩盖这些皮下出血。” “就算哪天尸体真的被捞出来了。” “不知情的法医看一眼体表,没有伤口,很可能就会以‘自然原因’或者‘意外落水’结案。” “这是一场经过精心计算的完美藏尸。”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种极其隐蔽且恶毒的作案手法震惊了。 如果不是苏寒今天强行开棺验尸。 如果不是他懂这种十字切开法。 这具尸体,可能永远都会背着“意外”的标签,沉睡在暗无天日的池底。 陈默站在旁边,看着苏寒的侧脸。 心里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这就是顶尖法医的实力吗? 一刀切开表象,直击罪恶的核心。 “学长。”陈默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道。 “既然身上这么多挫伤,那哪一处才是致命伤?” 苏寒看着死者的后背。 “这些软组织挫伤虽然面积大,但都不足以致命。” “内脏也没有破裂大出血的迹象。”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死者肿胀的头部。 “致命伤,不在这里。” 苏寒伸出手。 “陈默,给我一把理发剪。” “我们要看看,她的脑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第262章 剥丝抽茧,发现后脑的钝器伤 解剖台的头部位置。 死者的头发因为长期浸泡在福尔马林中,已经变得像一团黏腻的海藻。 死死地贴在灰白的头皮上。 苏寒接过陈默递来的理发剪。 “咔嚓、咔嚓。” 剪刀贴着头皮,将那些黏腻的长发一点点剪掉。 动作极其利落。 不到三分钟,死者的头部被完全剃光。 露出了惨白且布满褶皱的头皮。 张大勇伸长了脖子,瞪大眼睛看着。 “苏专家,这头皮看着也挺完整的啊,没见着破口。” 苏寒没有说话。 他摘下沾满毛发的右手手套,换了一只新的丁腈手套。 然后,他闭上眼睛。 将右手的指腹,轻轻贴在死者的头皮上。 从前额开始,顺着颅骨的弧度,一点点向后摸索。 法医的触觉,有时候比眼睛更管用。 大厅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苏寒的动作。 就在苏寒的手指滑到死者后脑勺偏下的位置时。 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瞬间弹出。 【伤情回溯面板已激活】 【正在扫描目标区域骨骼结构】 【警告!检测到异常骨骼断裂信号】 一道刺眼的红光在系统面板的枕骨位置疯狂闪烁。 苏寒猛地睁开眼睛。 “找到了。” 他收回手,指着死者后脑勺偏右下方的位置。 “陈默,头皮切开。” 陈默立刻拿起解剖刀,按照苏寒指示的位置。 在头皮上划开一道十厘米长的切口。 将头皮向两侧剥离。 惨白的颅骨暴露在无影灯下。 张大勇凑近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枕骨的右下方。 赫然出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向内凹陷! 凹陷周围的骨骼呈现出蜘蛛网状的粉碎性裂痕。 “这……这是骨折?”张大勇惊呼。 苏寒点了点头。 “陈默,电动开颅锯。” 陈默赶紧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巧的电动骨锯,递给苏寒。 苏寒握住骨锯的手柄。 按下开关。 “嗡——” 刺耳的电机声在大厅里回荡。 苏寒将高速旋转的锯片对准了颅骨的额状缝。 手腕极其平稳。 锯片切开坚硬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白色的骨粉随着锯片的旋转飞溅出来。 外面的学生们有不少人捂住了耳朵,但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解剖台。 一圈锯完。 苏寒放下骨锯,拿起一把骨撬。 插进锯开的缝隙里,用力一撬。 “咔哒。” 整个颅骨盖被完整地掀了下来。 暴露出了下方已经萎缩成一团的脑组织。 苏寒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脑膜。 直接指向了枕骨凹陷对应的内部区域。 “张队,看这里。” 张大勇顺着苏寒的镊子看过去。 在那个硬币大小的凹陷处,尖锐的碎骨片已经深深刺入了脑组织内部。 对应的脑干位置,有一大块暗红色的陈旧性出血灶。 “致命伤在这里。” 苏寒直起身,对着领口的麦克风,声音冷硬如铁。 “死者枕骨遭受圆柱形钝器猛烈撞击。” “撞击力度极大,导致枕骨粉碎性凹陷骨折。” “碎骨片直接刺穿脑膜,损伤脑干。” 苏寒的目光扫过门外那些震惊的面孔。 “脑干是人体的生命中枢。” “这种程度的损伤,会导致呼吸和心跳在瞬间停止。” “死者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当场死亡。” 全场一片哗然。 张大勇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解剖台都晃了一下。 “他娘的!这绝对是谋杀!” “什么狗屁抑郁跳楼!全都是放屁!” 门外的学生们也彻底压不住声音了。 “太黑了!这简直是草菅人命!” “三年前的案子,居然被伪装成了自杀!” “要不是苏学长今天切开她的头骨,这事儿就永远烂在池子里了!” 苏寒站在解剖台前,看着那具终于说出真相的尸体。 他拿起一块白布,轻轻盖在死者的面部。 “张队。” 苏寒转头看向张大勇。 “死因已经明确。” “这是一起极其恶劣的蓄意杀人案。” “凶手使用类似钢管或棒球棍的圆柱形钝器,从背后偷袭,一击毙命。” “随后将尸体投入防腐池掩盖真相。” 苏寒脱下沾满骨粉和组织液的手套,扔进垃圾桶。 “接下来,就是你们刑警的活了。” 张大勇立刻站直身体,满脸肃杀。 “苏专家放心!” “这案子要是查不个水落石出,我张大勇把这身警服脱了!” 他转身冲着手下的刑警大吼。 “立刻封锁学校所有出口!” “把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校领导、辅导员,还有那个管防腐池的老李,全都给我带回局里!” “连夜突审!” 刑警们立刻行动起来,大厅里一阵兵荒马乱。 苏寒脱下解剖服,重新穿上那件黑色的冲锋衣。 他走到陈默身边,拍了拍这个还在发愣的学弟的肩膀。 “表现不错。” “手没抖。” 陈默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苏寒的背影,用力鞠了一躬。 “谢谢学长!” 苏寒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大厅。 外面的学生们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 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敬畏和狂热。 这就是法医。 一把解剖刀,切开三年的黑暗。 让死者发声,让罪恶无所遁形。 苏寒走出解剖楼,初秋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地下室带出来的阴冷。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系统面板上,那个【重返起源地】的任务进度条,已经向前推进了一大截。 但苏寒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三年前的坠楼案,防腐池里的女尸,还有那个被火化的“替身”。 这背后,绝对藏着一张巨大的网。 而他,已经亲手撕开了这张网的第一个缺口。 第263章 骨盆复原容貌,惊现三年前失踪案 苏寒站在解剖台旁的水槽前。 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蓝色的丁腈手套。 水槽里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色泡沫。 那是福尔马林残留物被冲洗掉的痕迹。 张大勇站在他身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在大厅里来回踱步,军用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嘎哒作响。 “苏专家,这案子没法往下查啊。” 张大勇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这女尸在药水里泡了整整三年。” “脸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五官全挤在一起了。” “亲妈来了都认不出这是谁。” 他指着解剖台上的尸体,连连叹气。 “指纹更别提了,皮都褪得干干净净。” “DNA比对倒是能做,但那得去省厅的实验室排队。” “等结果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苏寒关掉水龙头。 扯过两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干手套上的水渍。 他将纸巾精准地扔进医疗废物垃圾桶。 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脸没了,骨头还在。” 张大勇愣了一下。 “骨头?骨头能看出长啥样?” 苏寒没有多做解释。 他脱下解剖服,换上自己的黑色冲锋衣。 “去多媒体会议室。” 十分钟后。 解剖楼二楼的多媒体会议室。 这里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苏寒坐在会议桌的最前端。 面前摆着一台高性能的警用笔记本电脑。 一根黑色的数据线连接着墙上的投影仪。 张大勇拉了把椅子,坐在苏寒旁边。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巨大幕布。 苏寒的双手放在键盘上。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无声展开。 【高精度建模重构功能已激活】 【正在导入目标骨骼扫描数据】 【颅骨特征点提取中……】 苏寒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清脆的键盘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速度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张大勇看得眼花缭乱。 “苏专家,你这手速,不去打电竞可惜了。” 苏寒没有理会他的打趣。 目光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 “法医人类学中,有一项技术叫颅面复原。” 苏寒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开口解释。 “人的面部肌肉厚度,是根据颅骨的形态来决定的。” “鼻骨的宽度,决定了鼻翼的大小。” “颧骨的突起程度,决定了脸型的轮廓。” 大屏幕上,一个灰白色的3D颅骨模型缓缓浮现。 模型在屏幕中央匀速旋转。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几百个绿色的数据点。 苏寒按下回车键。 “结合死者的骨盆数据,可以推算出她的年龄和体型。” “再将这些数据代入面部软组织厚度数据库。” “就能逆向推导出她生前的容貌。” 屏幕上的颅骨模型开始发生变化。 一层半透明的红色肌肉组织,自动覆盖在骨骼上。 紧接着是脂肪层、皮肤组织。 整个过程充满了极强的科技感。 就像是造物主在重新捏造一个生命。 张大勇张大了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干了半辈子刑警,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高级的玩意儿。 进度条在屏幕下方快速推进。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百。 “叮”的一声轻响。 系统提示音在苏寒脑海中响起。 【容貌复原已完成】 大屏幕上,一张清晰的女性3D容貌图赫然出现。 女孩留着齐刘海,扎着马尾辫。 五官清秀,眼神中透着属于学生的青涩。 张大勇猛地一拍大腿。 “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这看着就跟活人拍的照片一样!”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两名刑警一左一右,架着林副校长走了进来。 林副校长满头大汗,西装外套都皱巴巴的。 他一进门就开始喊冤。 “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防腐池的事归后勤管,我一个副校长哪管得了那么多!” 苏寒转过转椅。 目光冷冷地落在林副校长身上。 他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大屏幕。 “林校长,先别急着喊冤。” “看看屏幕上这个人,认识吗?” 林副校长顺着苏寒的手指看过去。 当他的视线落在幕布上的那张脸时。 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两名刑警都没拉住他。 林副校长惊恐地捂住嘴,眼睛瞪得老大。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 就像是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张大勇一看这反应,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林副校长的衣领。 将他从地上硬生生薅了起来。 “别装死!说话!” “这女的到底是谁!” 林副校长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冷汗顺着额头疯狂往下流。 他指着大屏幕,声音嘶哑得变了调。 “这……这是……” “这是三年前失踪的临床医学系大三学生。” “赵雪!”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大勇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死者身份确认了! 这案子,等于破了一半! 苏寒坐在椅子上,看着吓破胆的林副校长。 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三年前的失踪案。 防腐池里的无名女尸。 这两条线,终于在这一刻,完美地闭环了。 第264章 确认死者身份,失踪的女大学生 医科大学警务室,档案库。 这里位于行政楼的地下室。 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发酵的味道。 张大勇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手电筒。 苏寒跟在后面,表情平静。 档案管理员是个戴着老花镜的干瘪老头。 他拿着一串生锈的钥匙,慢吞吞地走在最前面。 “找三年前的案子?” 老头一边走一边嘟囔。 “那得去最里面的铁皮柜,好久没人动过了。” 张大勇是个急性子。 他一把抢过老头手里的钥匙。 “大爷,您歇着吧,告诉我是哪个柜子,我自己找。” 老头指了指角落里一个落满灰尘的绿色铁皮柜。 “就那个,第三层。” 张大勇大步走过去,用钥匙捅开锁眼。 “哗啦”一声拉开柜门。 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在一堆发黄的牛皮纸袋里翻找了半天。 终于抽出了一份贴着红色标签的卷宗。 上面写着两个字:赵雪。 “找到了!” 张大勇拿着卷宗,走到外面的办公桌前。 “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苏寒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卷宗的封面。 第一页是赵雪的基本信息。 赵雪,女,二十一岁。 省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大三学生。 家庭背景一栏写得很清楚。 来自偏远山区,建档立卡贫困户。 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常年吃药的弟弟。 在校表现极其优异。 连续两年拿到国家励志奖学金。 专业成绩稳居全系第一。 苏寒翻到下一页。 这是当年辖区派出所的调查报告。 失踪时间:三年前的十二月十四日。 距离期末考试只有不到三天的时间。 张大勇凑过来看了两眼,直摇头。 “当年的兄弟办案也太糙了。” “这报告写得跟流水账似的。” 张大勇指着报告上的几行字。 “你看这上面写的。” “查了学校的几个大门监控,没看到赵雪出校门。” “问了宿管阿姨,也说没注意。” “后来家属从老家赶过来,在校门口拉横幅闹事。” “学校为了息事宁人,赔了一大笔钱。” 张大勇冷哼了一声。 “最后这案子居然定性为疑似外出游玩遇险,或者离家出走。” “就这么草草结案了。” 苏寒看着卷宗上赵雪的那张一寸免冠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 笑得很腼腆,眼睛里透着对未来的渴望。 苏寒冷笑出声。 笑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品学兼优的贫困生,在期末考试前夕离家出走?” 苏寒把卷宗扔在桌子上。 “这个结论,简直荒谬到了极点。” 张大勇挠了挠头,也觉得不对劲。 “确实说不通。” “贫困生最看重的就是成绩和奖学金。” “马上就考试了,她跑什么?” “就算要出去玩,也不可能挑这个时候啊。” 苏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她没跑。” “她是被永远留在了这里。” 苏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张队,你动脑子想想。” “一个大活人,在学校里凭空消失。” “监控拍不到,宿管没看见。” “最后尸体却出现在了解剖楼负一楼的防腐池里。” 苏寒停顿了一下,语气森寒。 “解剖楼是什么地方?” “那是医学院管控最严格的区域。” “没有门禁卡,连大门都进不去。” “更别提把一具尸体运到负一楼,还要准确无误地扔进三号防腐池。” 张大勇的眼睛越睁越大。 脑子里的线索开始疯狂串联。 “苏专家的意思是……” 苏寒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 “凶手根本不用找外人。” “外人连防腐池在哪都不知道。” “能在医学院里完成这种完美藏尸的。” “只有她身边的人。” “而且,是极其熟悉解剖楼环境,懂医学常识的人。” 张大勇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对啊!” “这绝对是熟人作案!” “这帮披着白大褂的畜生,心太黑了!” 苏寒拿起卷宗,目光锁定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赵雪失踪前的人际关系排查表。 “把当年和她关系密切的人,全部列出来。” 苏寒的声音冷硬如铁。 “尤其是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 “她的室友。” 张大勇立刻立正。 “明白!我马上让人去查!” 苏寒看着卷宗上赵雪的名字。 三年的冤屈。 今天,该算总账了。 第265章 重启卷宗,当年的完美失踪谎言 医科大学警务室。 张大勇刚把白板推到办公室中央。 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哥!我带着家伙事儿来了!” 田小辉提着两个巨大的黑色工程塑料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张大勇看着这年轻小伙子,乐了。 “小伙子挺精神啊,市局技术科的?” 田小辉把箱子放在地上,嘿嘿一笑。 “那必须的。” “苏哥召唤,我可是闯了两个红灯赶过来的。” “交警大队那边还得麻烦张局去打招呼呢。” 苏寒没理会他的耍宝。 直接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小辉,别废话。” “把赵雪失踪当晚的口供记录调出来。” 田小辉立刻收起笑脸。 打开随身携带的警用终端,连接上市局的数据库。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找到了。” “三年前,十二月十四日晚。” 苏寒在白板的最上方,写下这个日期。 字迹遒劲有力。 “念。” 田小辉看着屏幕,开始逐字逐句地念口供。 “当晚八点整,赵雪在宿舍复习功课。” “八点十五分,她接到了一个神秘电话。” “八点二十分,她换上外套,说要出去一趟。” “室友问她去哪,她没说。” “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苏寒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横向的时间线。 用红笔重重地标出了这三个时间点。 八点。 八点十五分。 八点二十分。 “五个室友的口供,都是这样的?” 苏寒转过头,看着田小辉。 田小辉仔细核对了一下屏幕上的五份笔录。 “对,五个人的口供完全一致。” “连时间节点都精确到了分钟。” “没有任何出入。” 苏寒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用红笔在白板上写下“统一口径”四个字。 然后,用力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笔尖在白板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五个人的口供严丝合缝。” “连时间节点都精确到分钟。” 苏寒把马克笔扔在桌子上。 目光扫过张大勇和田小辉。 “这不叫口供。” “这叫提前串供,排练过的剧本。” 张大勇愣住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苏专家,你的意思是,这五个室友在撒谎?” 苏寒靠在办公桌边缘。 双手抱在胸前。 “太过完美的证词,就是最大的漏洞。” “这是犯罪心理学中最基本的常识。” 苏寒的声音在警务室里回荡。 “正常人的记忆,是模糊的,有偏差的。” “如果突然问你三天前晚上八点十五分在干什么,你能立刻准确回答吗?” 张大勇摇了摇头。 “别说三天前,昨晚八点我在干啥我都得想半天。” 苏寒点了点头。 “没错。” “五个不同的个体,在面对警察询问时。” “对时间的记忆竟然分毫不差。” “连接电话和出门的分钟数都一模一样。” 苏寒的眼神变得锐利。 “除非她们提前对过表。” “把这套说辞背得滚瓜烂熟。” 田小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这帮女大学生这么狠?” “合伙把室友弄死了,还能这么冷静地编故事?” 苏寒看着白板上的时间线。 “嫉妒、利益、冲突。” “在封闭的宿舍环境里,这些东西会被无限放大。” “查查这五个人现在的下落。” 田小辉立刻在键盘上操作起来。 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 “查到了。” “这五个人现在都已经毕业了。” “老大王丽,现在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当住院医。” “老二李倩,回了老家县城开诊所。” “老三张婷,在一家跨国医药公司当医药代表。” “老四刘芳,考了研,现在还在本校读博。” “老五陈晓晓,嫁了个富二代,当全职太太了。” 田小辉把五个人的现状念了一遍。 张大勇听得直咬牙。 “这帮杀人犯,日子过得倒是一个比一个滋润!” 苏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穿在身上,拉上拉链。 “谎言编得再好,过了三年,也该露出马脚了。” 苏寒大步向门外走去。 “走。” “去会会她们。” “看看这三年来,她们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做噩梦。” 张大勇和田小辉立刻跟上。 一场针对当年完美谎言的猎杀,正式开始。 医科大学的校园里,起风了。 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 沉睡了三年的冤魂,在低声诉说着不甘。 苏寒的背影融入了夜色中。 法医的刀,不仅能切开尸体。 更能切开人心。 接下来,就是撕破伪装的时候了。 第266章 走访老校区,查阅三年前宿管记录 夜色浓重,一辆没有挂警灯的黑色越野车在省城街道上疾驰。 车厢里很安静。 张大勇坐在副驾驶,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田小辉在后排抱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荧光打在他脸上。 苏寒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 “苏哥,前面路口左转就到了。”田小辉看着导航提醒。 省医科大学老校区。 这里两年前就已经废弃,师生全部搬到了新校区。 原本计划拆迁建商业中心,但因为资金问题一直搁置到现在。 越野车停在生锈的铁栅栏门外。 大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U型锁,旁边有个亮着昏黄灯光的门卫室。 苏寒推门下车,初秋的夜风带着一股荒草的土腥味。 张大勇走过去敲了敲门卫室的玻璃。 “谁啊?大半夜的。” 里面传出一个不耐烦的老太太声音。 门开了,一个穿着花棉袄、戴着老花镜的胖老太太探出头来。 “警察办案。”张大勇亮出证件。 老太太吓了一跳,赶紧把门打开。 “哎哟,警察同志,这破地方连个贼都不来,办啥案啊?” 苏寒走上前,看着老太太。 “刘阿姨是吧?” 老太太愣了:“你认识我?” “三年前,你是4号女生宿舍楼的宿管。”苏寒语气平稳。 刘阿姨拍了拍大腿。 “对对对,我在4号楼干了十年呢。” “后来学校搬迁,我年纪大了不想折腾,就留在这儿看大门了。” 苏寒直奔主题。 “三年前的宿管登记本,还在吗?” 刘阿姨想了想,指着黑漆漆的校园深处。 “应该还在。” “搬校区的时候,那些旧纸片子没人要,全堆在4号楼的地下杂物间了。” “你们找那玩意儿干啥?都发霉了。” “带路。”苏寒没有废话。 刘阿姨拿上手电筒,拿了一大串钥匙,走在前面。 老校区里杂草丛生,水泥路面裂开了大口子。 路灯早就断电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4号女生宿舍楼前。 大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半,冷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怪响。 刘阿姨用钥匙捅开地下室的铁门。 “嘎吱——” 一股极其浓烈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 田小辉没防备,连打了三个大喷嚏。 “卧槽,这味儿太冲了,感觉能把人送走。”田小辉揉着鼻子抱怨。 张大勇打开强光手电,照亮了杂物间。 里面堆满了破旧的床架、缺腿的桌子,还有几十个编织袋。 “都在那些袋子里了,你们自己找吧,我这老胳膊老腿可翻不动。” 刘阿姨站在门口不肯进去。 苏寒戴上手套,直接走到那堆编织袋前。 解开第一个袋子,里面全是发黄的请假条。 “找三年前十二月份的登记本。”苏寒下达指令。 张大勇和田小辉立刻动手。 灰尘在手电筒的光束里疯狂飞舞。 三个人在垃圾堆里翻找了足足半个小时。 “苏哥!找到了!” 田小辉从最底下的一个袋子里,拽出一本厚厚的硬抄本。 封面上写着:4号楼人员进出登记册。 苏寒接过本子,拍掉上面的灰尘。 纸张已经受潮发软,边缘泛着黄斑。 他翻开本子,快速往后翻。 十一月、十二月初…… 终于,停在了十二月十四日那一页。 张大勇把手电筒的光打在纸面上。 “苏专家,你看。” 张大勇指着中间的一行字。 “晚上八点二十分,赵雪,外出。” “这上面明明有她的签字啊。” 苏寒盯着那个签名,没有说话。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无声展开。 【物证时间线回溯已启动】 【正在扫描纸张纤维与墨水渗透痕迹】 苏寒的视线穿透了纸面的表层。 在系统的微观视角下,墨水在纸张纤维中的扩散轨迹清晰可见。 “这个签名是假的。”苏寒开口。 张大勇愣住了:“假的?这怎么看出来的?” 苏寒指着“赵雪”那两个字。 “圆珠笔的油墨渗透需要时间。” “这页纸上其他人的签名,墨水扩散的边缘非常均匀。” “但赵雪这个签名,笔画边缘有明显的停顿和重描痕迹。” 苏寒抬起头,看着张大勇。 “这是有人拿着赵雪以前的字迹,一点点临摹上去的。” “而且,从墨水的氧化程度来看。” “这个签名,比上面八点十五分的记录,晚写了至少六个小时。” 田小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晚了六个小时?那就是第二天凌晨才补上去的?” 苏寒没有回答,而是继续往后翻了一页。 十二月十五日,凌晨。 苏寒的目光锁定在凌晨两点的一条记录上。 借用物品登记。 借用人:李梦。 借用物品:宿管站平板推车一辆。 借用事由:搬运急救医疗器械模型。 归还时间:凌晨三点半。 苏寒看着这条记录,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张队,你见过哪个医学生,凌晨两点搬运医疗器械模型的?” 张大勇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地下室的灰尘直掉。 “他娘的!” “这帮小畜生!” 张大勇全明白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神秘电话!” “赵雪当晚根本就没有走出过宿舍半步!” 苏寒合上登记本,眼神锐利得能杀人。 “没错。” “赵雪当晚死在了宿舍里。” “她们伪造了外出的签名,制造了离奇失踪的假象。” “然后等到凌晨两点,整栋楼都睡熟的时候。” “李梦下楼借了这辆平板推车。” 苏寒的声音在阴暗的地下室里回荡,带着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她们把赵雪的尸体装在推车里。” “上面盖着所谓的‘医疗器械模型’。” “一路推到了解剖楼。” “扔进了负一楼的防腐池。” 田小辉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画面。 深夜的校园,冷风刺骨。 几个女大学生推着一辆平板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车上躺着她们朝夕相处的室友。 而她们的脸上,或许没有恐惧,只有掩盖罪行的冷酷。 “太狠了……”田小辉喃喃自语。 “这心理素质,去干杀手都够格了。” 苏寒把登记本装进物证袋,递给田小辉。 “走吧。” “物理支点已经找到了。” “接下来,该去会会这几个‘医学精英’了。” 张大勇咬着牙,大步往外走。 “我这就给局里打电话,连夜抓人!” “就算她们现在是天王老子,今晚也得给我进局子蹲着!” 越野车重新启动,撕破了老校区的夜色。 一场针对人性的雷霆审判,即将拉开帷幕。 第267章 锁定焦点:当年同寝室的五个室友 凌晨三点,临江市公安局。 大型传唤室里的灯光亮得刺眼。 这里平时是用来集中处理打架斗殴或者聚众赌博的。 但今晚,里面坐着的却是五个衣冠楚楚的女人。 三年时间,足以让青涩的女大学生完成阶层的跨越。 张大勇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里面的五个人,冷笑连连。 “苏专家,这帮人混得可真是一个比一个好啊。” 苏寒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玻璃另一侧。 田小辉拿着一叠资料,开始汇报。 “苏哥,之前查的那个名单是她们入学时的曾用名。” “我刚核实了她们现在的户籍和工作信息。” “大名分别是李梦、张琴、王丽、吴敏、陈燕。” 田小辉指着坐在最中间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李梦,当年的寝室长。” “现在是省城第一人民医院心外科的主治医师。” “我们去抓人的时候,她刚下手术台,连衣服都没换。” 苏寒看着李梦。 她坐在塑料椅上,背挺得很直,脸上没有丝毫慌乱。 甚至还在低声安抚旁边的人。 “左边那个穿香奈儿套装的,是张琴。”田小辉继续说。 “跨国药企的高级医药代表,年薪百万起步。” 张琴正烦躁地看着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手表。 “右边那个一直在补妆的,是王丽。” “现在是个医疗美妆网红,全网粉丝三百万。” “抓她的时候,她正在别墅里直播带货呢。” 田小辉翻了一页资料。 “角落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是吴敏。” “考了本校的硕博连读,现在是周博文手底下的得意门生。” “最后那个穿貂皮大衣的,陈燕。” “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富二代,标准的阔太太。” 张大勇听完,狠狠啐了一口。 “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这帮人晚上睡觉就不怕鬼敲门吗!” 传唤室里,陈燕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站起来,冲着监控摄像头大喊大叫。 “你们警察到底懂不懂法!” “大半夜的把我们抓过来,连个理由都不给!” “我老公认识你们市局的领导,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你们脱衣服走人!” 王丽也跟着帮腔,一边用粉饼按压着脸颊。 “就是啊,我直播间几万人等着呢,这损失你们赔得起吗?” “赶紧把律师叫来,我要告你们非法拘禁!” 吴敏推了推眼镜,语气里透着知识分子的傲慢。 “警察同志,我们明天都有很重要的科研任务。” “如果是因为三年前赵雪失踪的事,我们当年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你们这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 张琴冷笑了一声,把名牌包放在腿上。 “跟他们废什么话,等律师来了再说。” 只有李梦最镇定。 她理了理白大褂的领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刺。 “大家别急,配合警方调查是公民的义务。” “不过,如果警方拿不出证据,我们医院的法务部也不是吃素的。” 这五个人,在传唤室里依然保持着高高在上的体面。 她们笃定,三年前的案子做得天衣无缝。 尸体泡在防腐池里,早就烂得面目全非了。 警察根本不可能查出什么。 张大勇在单向玻璃后气得直咬牙。 “太嚣张了!真以为穿上名牌就洗白了?” “苏专家,我这就进去给她们点颜色看看!” 苏寒抬起手,拦住了张大勇。 他的目光依次扫过这五个女人的脸。 “张队,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精英’,发脾气没用。” 苏寒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压迫感。 “她们现在的底气,来源于她们的社会地位和那套完美的串供。” “只要把她们最在乎的东西撕碎。” “她们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苏寒转头看向田小辉。 “小辉,把她们分开。” “分别关进一到五号审讯室。” “切断她们之间的一切交流。” 田小辉立刻点头:“明白!” 苏寒看着单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眼神冷酷如刀。 “张队,你跟我去一号审讯室。” “三个小时。” 苏寒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三个小时内,我会让她们的体面,碎一地。” 张大勇精神一振,用力捏了捏拳头。 “好嘞!就等您这句话了!” 传唤室的门被推开。 几名刑警走进去,强行将五个人分开带走。 陈燕还在撒泼打滚,王丽还在尖叫着要护住自己的脸。 李梦虽然没有反抗,但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分开审讯,这是警方最常用的心理战术。 但李梦并不慌。 她对当年自己设计的那个剧本,有着绝对的自信。 只要大家都不松口,警察就拿她们没办法。 一号审讯室。 李梦被带了进去,坐在了那张冰冷的铁椅子上。 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她的手腕。 她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审讯桌,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好表情。 门外,苏寒拿起了桌上的卷宗。 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屠杀,正式开始。 第268章 逐一问询,伪造的姐妹情深 一号审讯室的铁门被推开。 苏寒走在前面,张大勇拿着记录本跟在后面。 两人拉开椅子坐下。 苏寒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卷宗放在桌子上,慢条斯理地翻开。 审讯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这种沉默,是极其折磨人的心理战术。 李梦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有些冰凉。 她看着对面的苏寒,心里暗暗评估着这个年轻的警察。 太年轻了,估计没什么经验。 李梦决定先发制人。 “警官,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大半夜把我从医院带过来吗?” 李梦的语气很诚恳,甚至带着点委屈。 “我刚做完一台四个小时的心脏搭桥手术,真的很累。” “如果是因为医患纠纷,你们应该去找医务科。” 苏寒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李医生医术高明,救死扶伤,确实辛苦。” 苏寒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过,我们今天不聊医患纠纷。” 他合上卷宗,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们聊聊赵雪。” 听到这个名字,李梦的瞳孔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下。 但她掩饰得极好。 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哀伤和惋惜的表情。 “赵雪……” 李梦叹了口气,眼眶竟然奇迹般地泛红了。 “警官,你们终于有她的消息了吗?” “这三年,我们几个室友一直都在找她。” 李梦的演技堪称影后级别。 她甚至抬起戴着手铐的手,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赵雪是个苦命的孩子。” “家里穷,连饭都吃不饱。” “我们寝室几个姐妹,平时都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照顾。” 李梦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当年的“姐妹情深”。 “她没有冬天的衣服,我就把我不穿的羽绒服送给她。” “她过生日没钱买蛋糕,我们五个人凑钱,给她买了个双层的水果蛋糕。” “那天晚上,她感动得直哭,说我们是她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李梦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咽。 “谁知道,她后来会突然离家出走呢。” “如果那天晚上我拦住她,也许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张大勇坐在旁边,听得直犯恶心。 要不是在老校区看到了那份宿管记录,他差点就信了这女人的鬼话。 苏寒静静地听着。 没有打断她,甚至还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放在了她面前的挡板上。 “喝口水,慢慢说。”苏寒语气平和。 李梦心里暗喜。 看来这个年轻警察已经被自己打动了。 只要继续保持这种受害者的姿态,今天这关就能轻松过去。 “谢谢警官。” 李梦端起纸杯,喝了一小口。 “其实我们都知道,赵雪压力太大了。” “期末考试,奖学金,还有她那个生病的弟弟。” “她可能是一时想不开,才……”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李梦的话。 苏寒突然毫无征兆地将一张高清彩色照片,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力道之大,震得李梦手里的纸杯都晃了一下。 水洒在了她的白大褂上。 李梦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那张照片。 只看了一眼。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是一张颅骨的特写照片。 在惨白的骨骼上,后脑勺偏右下方的位置,有一个极其明显的圆形凹陷。 周围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的粉碎性裂痕。 “既然是亲姐妹。” 苏寒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冷,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刮过审讯室。 “为什么她死的时候。” “你们要用寝室里的钢管保温壶,砸碎她的后脑勺?” 李梦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苏寒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极具压迫感地盯着李梦的眼睛。 “李医生,你是学医的,应该懂骨骼力学。” 苏寒的手指在照片那个圆形凹陷上点了点。 “这个凹陷的直径是4.5厘米。” “边缘极其规整,呈现出标准的圆柱形钝器打击特征。” “而在大学女生宿舍里,最符合这个尺寸和硬度的东西。” 苏寒冷笑了一声。 “就是那种老式的不锈钢钢管保温壶。” “装满开水后,重量超过五斤。” “底部边缘坚硬无比。” “只要抡圆了砸在后脑勺上,瞬间就能造成脑干损伤,当场毙命。” 李梦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拼命摇头,声音嘶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不是赵雪……赵雪是失踪了……” “还在演?” 苏寒直起身,从卷宗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省厅技术科刚出的DNA比对报告。” “防腐池里捞出来的那具女尸,就是赵雪。” 苏寒把报告扔在李梦面前。 “你们以为把尸体扔进福尔马林里,就能掩盖一切?” “你们以为伪造了宿管登记本上的签名,就能瞒天过海?” 苏寒每说一句话,李梦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十二月十五日凌晨两点。” “你,李梦,去宿管站借了一辆平板推车。” “理由是搬运急救医疗器械模型。” 苏寒的眼神锐利得能刺穿她的灵魂。 “李医生,那辆推车上装的,到底是模型。” “还是你们‘亲如姐妹’的室友?” 李梦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 她引以为傲的镇定、她精心编造的谎言、她作为三甲医生的体面。 在苏寒抛出的铁证面前,碎成了一地渣滓。 “不……不是我干的……” 李梦突然崩溃地大哭起来,手铐把铁椅子砸得震天响。 “是她们!是她们动的手!” “我只是帮忙处理尸体!我没杀人!” 张大勇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终于肯说实话了!” “老实交代!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寒重新坐回椅子上,冷冷地看着崩溃的李梦。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经倒下。 剩下的四个,一个也跑不掉。 第269章 虚荣、嫉妒与谎言 一号审讯室外。 张大勇兴奋地搓着手,脸上的横肉都跟着直哆嗦。 “苏专家,真有你的!” “这娘们刚才还嘴硬得跟鸭子似的,你一句话就让她破防了!” 张大勇透过单向玻璃,看着里面还在抱头痛哭的李梦,觉得无比解气。 苏寒站在走廊里,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他手里拿着那份卷宗,轻轻拍了拍手背。 “她只是崩溃了,还没交代核心案情。” “李梦是个极其聪明的人,她现在哭,一半是害怕,一半是在拖延时间。” “她在赌,赌我们手里只有外围证据,没有直接杀人的物证。” 田小辉从隔壁监控室探出头来。 “苏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直接进去给她上手段?让她把作案过程全吐出来?” 苏寒摇了摇头。 “对付这种高智商犯罪同盟,从内部瓦解是最快的。” “她们当年能串供,是因为利益一致。” “现在大难临头,这层纸糊的姐妹情深,一捅就破。” 苏寒转头看向二号审讯室的门。 “去会会那个网红。” 二号审讯室里。 王丽正对着审讯室墙上的单向玻璃,用手指整理着自己的头发。 她穿着一身名牌套装,旁边放着一个显眼的橙色爱马仕包。 嘴里还在不停地抱怨。 “警察到底有完没完啊?” “我今晚可是安排了带货专场的,坑位费都收了!” “这要是违约了,你们市局赔得起我几百万的损失吗?” 铁门被推开。 苏寒大步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张大勇跟在后面,把手里的记录本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吵什么吵!当这里是你的直播间啊!” 张大勇大嗓门一吼,震得审讯室嗡嗡作响。 王丽吓了一跳,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她翻了个白眼,把那个橙色的包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警官,你们办案也得讲究基本法吧?” “我可是公众人物,全网三百万粉丝。” “你们无缘无故把我抓来,信不信我明天发个视频曝光你们?” 苏寒没有理会她的叫嚣。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王丽。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瞬间展开。 【目标人物扫描已启动】 【姓名:王丽】 【当前心理状态:极度心虚、强装镇定、对李梦的嫉妒】 【微表情分析:瞳孔频繁向左下角游移,双手死死抓着包带,呈现典型的防御与恐慌姿态】 苏寒看着那几行跳动的词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翻开卷宗,也没有提赵雪的名字。 而是把目光落在了王丽怀里那个包上。 “王小姐,你这个包挺好看的。” 苏寒突然开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拉家常。 王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演技拙劣的得意。 “算你识货。” “这可是爱马仕的限量版铂金包,配货都要几十万呢。” “你们这些拿死工资的警察,干一辈子也买不起一个包的提手。” 张大勇在旁边气得直瞪眼,刚想拍桌子骂人。 苏寒却抬起手拦住了他。 “确实买不起。” 苏寒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不过我干法医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眼神好。” “你这个包,走线用的是普通的尼龙线,而不是爱马仕专用的浸蜡麻线。” “包底的五金件,边缘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氧化掉色。” 苏寒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还有你身上这件香奈儿的外套。” “粗花呢的编织纹理完全不对,领口的标签缝线歪了三毫米。” “王小姐,你这身行头,加起来超过两千块钱了吗?” “A货市场批发的吧?” 王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懂什么奢侈品!” “我可是大网红!我怎么可能穿假货!” 苏寒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你当然要穿假货。” “因为你根本就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光鲜。” “你带货卖的那些劣质美妆和三无保健品,退货率高达百分之六十。” “你的公司早就入不敷出了,连员工工资都拖欠了三个月。” 苏寒直接戳破了她最在乎的虚荣外壳。 “你现在这副样子,和三年前在寝室里有什么区别?” “三年前,你嫉妒赵雪能拿到国家奖学金,嫉妒她年年考第一。” “现在,你嫉妒李梦。” “李梦是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社会地位高,受人尊敬。” “而你,只能在网络上卖假药,靠着一身高仿名牌来维持可怜的自尊。” 王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她最隐秘的痛点,被苏寒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刺眼的灯光下。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王丽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苏寒收起笑容,眼神冷酷如刀。 “我想告诉你一个事实。” “就在十分钟前,一号审讯室的李梦已经全招了。” 苏寒开始抛出致命的诱饵。 “她把当年的事情推得干干净净。” “她说,当年是用钢管保温壶砸死赵雪的人,是你。” “什么?!” 王丽尖叫出声,声音尖锐得差点刺破张大勇的耳膜。 她猛地扑到审讯桌前,双手死死抓着边缘。 “她放屁!那个贱人血口喷人!” “明明是她自己动的手!凭什么让我来扛雷!” 张大勇眼睛一亮,立刻拿起笔开始记录。 苏寒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王丽崩溃。 “可是李梦说,是你嫉妒赵雪抢了你的风头,才痛下杀手。” “她还说,她只是被你逼着帮忙处理尸体。” 苏寒语气平淡,却像是在火上浇了一桶汽油。 “她胡说!她全都是胡说!” 王丽彻底失去了理智,眼泪把精致的妆容冲得一塌糊涂。 “是她!是李梦那个疯女人!” “她偷了赵雪的钱被发现了,怕赵雪去学校告发她,才拿保温壶砸人的!” “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我连碰都没碰赵雪一下!” 王丽哭喊着,把当年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 “警察同志,你们去查啊!” “李梦当年欠了好多网贷,天天被人打电话催债!” “是她杀的人!我们只是帮她把尸体运到解剖楼而已!” “凭什么她杀的人要我来顶罪!我不服!” 苏寒看着彻底崩溃的王丽,站起身来。 他理了理冲锋衣的领口。 “很好。” “王小姐,你刚才说的话,监控都已经录下来了。” “接下来,把当晚的细节,一字不落地告诉张队长。” 苏寒转身走向门口。 张大勇在后面乐得合不拢嘴。 “苏专家,你这招挑拨离间玩得太溜了!” “这娘们连底裤都交代出来了!” 苏寒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 “这不叫挑拨离间。” “这叫狗咬狗。” “走吧,去拿下一块拼图。” 第270章 突破口,谁拿了当年的奖学金? 监控室里。 田小辉看着屏幕上正在疯狂交代细节的王丽,啧啧称奇。 “苏哥,你这心理战打得也太绝了。” “这帮女的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一到关键时刻,卖队友比谁都快。” “简直就是现实版的宫斗剧啊。” 苏寒站在屏幕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虚荣心是最好利用的弱点。” “王丽这种人,把面子看得比命还重。” “只要告诉她,别人不仅看不起她,还要把杀人的黑锅扣在她头上。” “她就算死,也要拉着对方一起下地狱。” 张大勇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口供。 “苏专家,王丽全吐了。” “她说当晚是李梦动的手,她们四个帮忙伪造了现场。” 张大勇把口供递给苏寒,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过,动机这块还是有点单薄。” “王丽说李梦是因为偷钱被发现才杀人的。” “但具体偷了多少钱,怎么偷的,王丽说她当时在床上戴着耳机听歌,没看清楚。” 苏寒接过口供,快速扫了一眼。 “没看清楚是假,不想把自己牵扯太深是真。” “不过没关系,突破口已经打开了。” 苏寒把口供放在桌子上,目光转向三号审讯室的监控画面。 “去问问那个医药代表。” “她可是个精明人,算账比谁都清楚。” 三号审讯室。 张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坐在铁椅子上。 她不停地看着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手表,显得极不耐烦。 门开了。 苏寒和张大勇走进来。 张琴立刻先发制人。 “警官,我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我的律师已经在路上了。” “我是跨国药企的高管,你们这样无故扣留我,我们公司的法务部会直接向市局投诉的。” 张琴的语气里充满了职场精英的傲慢。 苏寒拉开椅子坐下,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跨国药企的法务部确实厉害。” “不过,他们管得了商业纠纷,管得了刑事命案吗?” 苏寒抬起头,目光直刺张琴的眼睛。 “张小姐,你觉得你们公司的法务,会为一个涉嫌包庇杀人、伪造尸体现场的员工打官司吗?” 张琴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三年前的事情,我们已经做过笔录了。” “赵雪是自己离家出走的,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还在背台词?” 苏寒冷笑了一声。 “王丽已经把你们的剧本撕了。” “她刚才在隔壁交代,人是李梦杀的,你们四个是帮凶。” “李梦也招了,不过她说,主意是你们出的。” 张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修长的指甲抠进了掌心。 “不可能……她们不可能说……” 张琴喃喃自语,原本坚固的心理防线开始出现裂痕。 苏寒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他直接抛出了重磅炸弹。 “赵雪死后,她那笔两万元的国家奖学金,去哪了?” 这句话一出,张琴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苏寒。 “两万块钱。” 苏寒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对于你们现在来说,可能只是买个包的钱。” “但对于三年前的赵雪来说,那是她全家一年的生活费,是她弟弟的救命钱。” “这笔钱,当年是发现金的,就放在寝室里。” 苏寒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张琴。 “钱呢?” 张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引以为傲的精英面具彻底碎裂。 在铁证和同伙背叛的双重打击下,她终于扛不住了。 “是李梦……是李梦拿的……” 张琴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眼泪夺眶而出。 “说清楚!” 张大勇在旁边厉声喝道。 “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琴捂住脸,崩溃地哭了起来。 三年前那个血腥的夜晚,再次浮现在她眼前。 “那天晚上,赵雪本来去图书馆复习了。” “李梦当时欠了好多网贷,催债的人天天打电话威胁她,说要把她的裸照发到学校论坛上。” “李梦走投无路了,她知道赵雪刚发了两万块钱奖学金,就放在柜子的铁盒子里。” 张琴一边哭一边交代。 “李梦拿螺丝刀撬开了赵雪的柜子,把钱拿了出来。” “结果……结果赵雪那天胃疼,提前回寝室了。” “她一进门,就看到李梦手里拿着她的钱。” 苏寒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然后呢?” “赵雪疯了一样扑上去抢钱。” 张琴浑身发抖,似乎还能听到当年的争吵声。 “她哭着求李梦把钱还给她,说那是她弟弟做手术的钱。” “可是李梦死活不给,还倒打一耙。” “李梦说,是赵雪穷疯了,故意把钱放在外面诬陷她。” “李梦还威胁赵雪,如果敢去告诉辅导员,就找人弄死她。” 张大勇听到这里,气得一脚踹在桌子腿上。 “畜生!偷了人家的救命钱还敢这么嚣张!” 张琴吓得缩成一团。 “赵雪当时绝望了,她说要去报警。” “李梦急了,如果报警,她的保研名额就全完了。” “她顺手抄起桌子上的钢管保温壶,从后面……狠狠砸在了赵雪的脑袋上。” 张琴闭上眼睛,眼泪疯狂往下流。 “砰的一声……赵雪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在地上了。” “血流了满地……” “我们当时都吓傻了,谁也不敢动。” 苏寒看着张琴,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 “你们没有报警,也没有叫救护车。” “你们选择了帮李梦掩盖罪行。” “因为你们怕事情闹大,影响你们的毕业和前途。” 张琴拼命点头。 “李梦说,只要我们帮她把尸体处理掉,她就把那两万块钱分给我们。” “我们当时鬼迷心窍了……” “我们帮她擦干净了地上的血,伪造了宿管登记本。” “半夜用推车把赵雪运到了解剖楼……” 苏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职场精英。 “两万块钱,买了一条人命。” “你们这几年的好日子,都是踩在赵雪的尸骨上过出来的。” 苏寒转身走向门口。 “张队,让她签字画押。” “拼图齐了,该去收网了。” 第271章 证据闭环:旧档案里的异常签名 一号审讯室的铁门再次被推开。 苏寒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几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口供。 张大勇跟在后面,脸上的横肉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 李梦坐在铁椅子上,抬眼看着走进来的两人。 她刚才哭得梨花带雨,现在却已经恢复了平静。 甚至还用戴着手铐的手,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 这个女人的心理素质,强悍得让人心惊。 苏寒拉开椅子坐下,把手里的口供扔在桌面上。 “李医生,你的四个好姐妹,已经把底牌全掀了。” 苏寒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王丽说,人是你杀的。” “张琴说,你偷了赵雪的两万块钱奖学金被抓现行,才动的手。” “吴敏和陈燕也交代了,她们只是帮你处理尸体。” 苏寒看着李梦的眼睛。 “现在,就差你这边的口供了。” 李梦看着桌上的那几张纸,突然冷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警官,你们警察办案,就靠这种互相攀咬的口供吗?” 李梦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嘲弄。 “她们四个平时就嫉妒我混得好。” “现在出了事,当然要把脏水全泼在我身上。” 李梦身体前倾,直视苏寒。 “你们说我杀了赵雪,证据呢?” “凶器在哪?作案现场在哪?” “就凭她们几张嘴,你们就能定我的罪?” 张大勇在旁边气得直拍桌子。 “你少在这儿狡辩!四个人指认你一个,你还想翻案?” 李梦根本不理会张大勇,只是盯着苏寒。 “我是三甲医院的主治医师,我懂法。” “没有直接物证,只有同案犯的口供,这叫孤证。” “到了法庭上,我的律师有一百种方法推翻这些证词。” 李梦的语气极其嚣张。 她笃定警方找不到当年的凶器,也找不到第一案发现场的血迹。 三年过去了,宿舍楼都废弃了,上哪找物证去? 苏寒看着李梦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突然笑了。 他没有反驳,而是慢条斯理地拉开冲锋衣的拉链。 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 “李医生,你确实很聪明。” “你把现场清理得很干净,连宿管登记本上的签名都伪造了。” 苏寒把那张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 “但你百密一疏。” “你忘了,赵雪那两万块钱奖学金,是需要签字确认的。” 李梦的视线落在那张纸上。 那是一张“省医科大学国家励志奖学金领取确认表”的复印件。 上面密密麻麻地签着很多名字。 赵雪的名字,赫然在列。 李梦的瞳孔猛地一缩,但嘴上依然强硬。 “这能证明什么?这只能证明赵雪领了钱。” 苏寒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梦。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瞬间开启。 【物证时间线回溯已启动】 【正在进行高精度笔迹力学分析】 【目标:赵雪签名】 苏寒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赵雪”那两个字上。 “这确实是赵雪的字迹。” “但签下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句话一出,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张大勇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李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寒没有理会她的恐慌,声音冷硬如铁。 “法医学不仅能看伤,还能分析死后人体力学。” “活人签字,手腕是有支撑力的,笔画连贯,轻重有致。” 苏寒指着复印件上那个签名的放大细节。 “但死人的手腕,缺乏肌肉发力点。” “这个签名,笔画转折处有极其明显的生理性停顿。” “墨水在纸张纤维里的晕染程度,也因为下笔压强不均而出现了异常。” 苏寒的眼神锐利得能杀人。 “这是你握着赵雪僵硬的手,强行签下的字迹!” 李梦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手铐撞击着铁椅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苏寒直接拿起那张复印件,狠狠地摔在李梦的脸上。 纸张打在脸上的声音清脆响亮。 “十二月十四日晚上,赵雪根本没来得及在确认表上签字。” “你杀了她之后,为了名正言顺地吞掉那两万块钱。” “你把确认表拿回宿舍,握着一具尸体的手,签下了这个名字!” 苏寒每说一个字,李梦的心理防线就崩塌一分。 “需要我把这份原件送到省厅,做一份权威的笔迹力学鉴定吗?” “这份鉴定报告,加上她们四个人的口供。” “够不够送你上刑场?” 李梦彻底瘫倒在铁椅子上。 她引以为傲的法律常识,她精心设计的完美犯罪。 在苏寒这极其恐怖的法医力学分析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怎么也想不到,一个签名,竟然会暴露她握着死人手腕的秘密。 “魔鬼……你是个魔鬼……” 李梦看着苏寒,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张大勇在旁边看得热血沸腾。 这巴掌摔得太解气了! “老实交代!”张大勇大吼一声。 李梦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是我……是我干的……” 她终于低下了高昂的头颅,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那天晚上,催债的人说要来学校找我。” “我实在没办法了,就撬了赵雪的柜子。” 李梦一边哭一边交代。 “我刚把钱拿出来,她就回来了。” “她疯了一样跟我抢,说那是她弟弟的救命钱。” “我当时脑子一热,就顺手拿起了桌上的保温壶……” 苏寒冷冷地看着她。 “继续说。” 李梦咽了一口唾沫,眼神空洞。 “我砸了她一下,她就倒在地上了,后脑勺全是血。” “王丽她们当时都在寝室,全都吓傻了。” “我说,如果我被抓了,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只要你们帮我,这两万块钱,我们平分。” 张大勇听到这里,气得破口大骂。 “两万块钱!你们五个人分,一人才四千!” “四千块钱就买了一条人命!你们还是人吗!” 李梦捂着脸,嚎啕大哭。 “我们当时都怕毕不了业……” “我们把地上的血擦干净,把赵雪的尸体装进推车里。” “半夜推到了解剖楼,扔进了防腐池。” 苏寒拿起桌上的口供,转身走向门口。 “张队,让她签字。” “把另外四个人带到大审讯室。” “该让她们见见面了。” 第272章 心理战审讯,击溃室友防线 市局大号审讯室。 这里的空间比单人审讯室大得多,中间摆着一张长条形的审讯桌。 五把铁椅子一字排开。 李梦、王丽、张琴、吴敏、陈燕,这五个曾经的室友,此刻全都被铐在椅子上。 三年后,她们以这样一种极其讽刺的方式,再次聚齐。 审讯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丽脸上的妆已经全花了,名牌套装也变得皱巴巴的。 她死死盯着旁边的李梦,眼神里满是怨毒。 “李梦,你个贱人!你居然想把杀人的罪名推给我!” 王丽破口大骂,声音尖锐。 李梦低着头,头发散乱,连看都没看王丽一眼。 张琴在一旁哭得喘不过气来。 “全完了……我的工作,我的年薪,全完了……” 陈燕这个阔太太更是吓得尿了裤子,名贵的貂皮大衣散发着一股骚臭味。 “我老公会跟我离婚的……他一定会跟我离婚的……” 吴敏推了推黑框眼镜,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是被逼的,我当时只是个学生,我不敢反抗李梦。” 五个人互相推诿、谩骂,丑态百出。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苏寒和张大勇走了进来。 田小辉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在后面,负责记录。 苏寒走到审讯桌前,把一摞厚厚的卷宗重重地砸在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审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五个人全都吓得一哆嗦,惊恐地看着苏寒。 苏寒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冷冷地扫过这五张脸。 “吵够了吗?” 苏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如果没吵够,我可以给你们时间继续狗咬狗。” 五个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大勇站在旁边,冷笑连连。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要找律师吗?不是要投诉我们吗?” “现在怎么都哑巴了?” 苏寒翻开卷宗,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 那是赵雪颅骨凹陷的特写照片。 “李梦已经全招了。” 苏寒看着另外四个人。 “她承认是她拿保温壶砸死了赵雪。” “也承认是她握着赵雪的手,伪造了奖学金的签名。” 王丽等人听到这话,明显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自己杀的人,罪名就能轻很多。 但苏寒接下来的话,直接把她们打入了地狱。 “不过,你们四个也别高兴得太早。” 苏寒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包庇、伪造现场、侮辱尸体、侵占他人财产。” “这几项罪名加起来,足够你们在里面踩几年缝纫机了。” 张琴吓得浑身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警官,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我们当时太害怕了……” 苏寒根本不理会她的眼泪。 “现在,我要你们把当晚的每一个细节,原原本本地还原出来。” “谁敢隐瞒一个字,罪加一等。” 苏寒指着王丽。 “你先说。” “赵雪倒下之后,你们是怎么处理现场的?” 王丽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抖。 “赵雪倒在地上,后脑勺流了好多血。” “李梦说,如果我们报警,大家都要完蛋。” “她让我们拿寝室里的毛巾和拖把,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 王丽一边回忆,一边浑身发抖。 “吴敏是学临床的,她说普通的拖把擦不干净血迹反应。” “她让我们用双氧水和次氯酸钠混合,把地面彻底漂白了一遍。”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敲键盘,心里暗骂这帮人太专业了。 苏寒看向吴敏。 “学以致用,吴博士,你的化学学得不错。” 吴敏羞愧地低下了头,根本不敢看苏寒的眼睛。 “然后呢?”苏寒继续问。 陈燕哆哆嗦嗦地接话。 “然后……然后李梦去楼下借了推车。” “我们把赵雪的尸体装进一个黑色的大编织袋里。” “上面盖了几件白大褂和医疗器械的模型。” 陈燕哭着说。 “半夜两点多,我们五个人一起,把推车推到了解剖楼。” 苏寒的眼神越来越冷。 “解剖楼有门禁,你们怎么进去的?” 张琴抽泣着回答。 “李梦当时在解剖室勤工俭学,她有备用的门禁卡。” “我们直接坐货梯到了负一楼。” “李梦说,三号防腐池的盖子坏了,而且里面泡的都是陈年大体老师,平时根本没人检查。” “我们就合力把赵雪……扔了进去。” 张大勇听到这里,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你们这帮畜生!那可是跟你们住了三年的室友!” “你们把她扔进福尔马林里的时候,就不会做噩梦吗!” 五个人全都低着头,哭声连成一片。 苏寒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五个痛哭流涕的女人。 没有同情,只有极度的厌恶。 “处理完尸体后,你们回宿舍分了那两万块钱。” 苏寒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李梦拿了一万去还网贷。” “剩下的你们四个人,一人分了两千五。” “拿着沾满室友鲜血的钱,你们这三年,过得心安理得吗?” 王丽拼命摇头。 “我没有心安理得……我天天晚上睡不着觉……” “我买那么多名牌,就是为了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苏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下摆。 这场审讯,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所有的证据链已经完全闭环。 口供、物证、作案动机、抛尸路线,严丝合缝。 苏寒走到审讯室的门口,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这五个曾经的医学生。 “你们学医,本来是为了救死扶伤。” 苏寒的声音在空旷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极其沉重的力量。 “但你们却把学到的专业知识,用在了杀人藏尸和毁尸灭迹上。” “你们玷污了这身白大褂。” “法律会给你们最公正的审判。” 说完,苏寒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张大勇在后面大喊一声。 “全部带走!连夜办理拘留手续!” 走廊里,田小辉跟在苏寒身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苏哥,这案子办得太压抑了。” 田小辉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这帮女的,心太狠了。” 苏寒看着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人性本来就是复杂的。” “法医能做的,就是让死者开口,让真相大白。” 苏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走吧,回局里。” “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第273章 赵雪案最后一块拼图——火化替身之谜 苏寒的手已经放在了审讯室的门把手上。 但他没有按下去。 整个大审讯室里只剩下五个女人压抑的抽泣声。 张大勇正准备招呼外面的刑警进来带人。 苏寒突然转过身。 他重新走回审讯桌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李梦。 “李医生,你们的作案过程确实交代得很清楚。” 苏寒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杀人、清理现场、伪造签名、半夜运尸。” “把尸体扔进三号防腐池。” “这套流程,你们五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梦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苏寒。 她不明白这个可怕的法医还想问什么。 底牌都已经掀得干干净净了。 连伪造签名的细节都被扒出来了,还能有什么? 苏寒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三年前,校方对外通报,赵雪是疑似外出游玩遇险。” “后来家属来学校闹事。” “校方为了息事宁人,赔了一大笔钱。” 苏寒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 “并且,校方告诉家属,赵雪的尸体已经找到了。” “而且已经火化了。” 这句话一出,审讯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张大勇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田小辉敲击键盘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李梦愣住了。 她原本死灰般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其错愕的表情。 “火化?” 李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疑惑。 “什么火化?” 苏寒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捕捉着她面部微血管的每一丝变化。 “三年前,有一具被认定为‘赵雪’的尸体,被送进了殡仪馆的焚尸炉。” “那具尸体是谁的?” 李梦拼命摇头,手铐撞得铁椅子哗啦作响。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们只是把她扔进了防腐池!” “扔进去之后我们就再也没管过!” “我们连解剖楼的负一楼都不敢再踏进去一步!” 旁边的王丽也急了,连哭都顾不上了。 “警官,我们真的不知道什么火化啊!” “我们要是知道尸体被火化了,这三年还用得着天天做噩梦吗!” 张琴和吴敏也跟着疯狂点头,生怕这口天降的大锅砸在自己头上。 苏寒直起身子。 脑海中,系统的微表情分析结果已经出来了。 【目标人物群体当前心理状态:极度错愕、真实不知情】 【未检测到说谎特征】 苏寒把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他看着这五个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来,你们确实不知道。” 苏寒转身走向门口。 “张队,把她们带下去吧。” “这案子,还没完。” 走廊里,天已经蒙蒙亮了。 张大勇跟在苏寒身后,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 “苏专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五个娘们把人扔进了防腐池。” “那当年火化的那个‘赵雪’,是从哪冒出来的?” 田小辉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边走一边疯狂吐槽。 “卧槽,这剧情比悬疑还离谱。” “难不成赵雪还会分身术?” “一个泡在福尔马林里,一个跑去火葬场排队?” 苏寒停下脚步,看着窗外泛白的天际线。 “尸体当然不会分身。” “这说明,当年有人在帮她们擦屁股。” 张大勇一拍大腿。 “你是说,有人发现了防腐池里的尸体?” 苏寒点点头。 “不仅发现了,而且还知道死的是赵雪。” “但这个人没有报警。” “反而找了一具替身尸体,伪造了火化证明。” “用来应付家属,平息事端。” 田小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去哪弄一具能随便火化的尸体啊?” “这绝对不是几个学生能办到的事!” 苏寒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当然不是学生。” “能调动这种资源,能把家属安抚下去,还能伪造官方文件的。” “只有校方高层。” 张大勇急得直搓手。 “那咱们现在查谁?” “这学校领导那么多,总不能挨个审吧?” 苏寒转过头,看着张大勇。 “不用挨个审。” “现成的人选,就在咱们局里坐着呢。” 张大勇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林副校长?!” 苏寒冷笑一声。 “昨天在解剖楼,我用颅面复原技术还原了赵雪的容貌。” “林副校长一进门,看了一眼就瘫在地上了。” “他甚至准确地叫出了赵雪的名字。” 苏寒的语气里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一个日理万机的副校长。” “怎么会一眼认出一个三年前失踪的普通贫困生?” “而且吓成那副鬼样子?” 田小辉恍然大悟。 “对啊!他要是心里没鬼,顶多觉得这女孩眼熟。” “绝对不可能吓得连路都走不动!” 苏寒大步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张队,去问话室。” “把林副校长提出来,换到正式审讯室。” “给他上点强度。” 张大勇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好嘞!我这就去安排!” “这帮搞教育的,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 “今天非得把他的底裤都扒下来不可!” 十分钟后。 市局二号审讯室。 这里的灯光比问话室刺眼得多。 林副校长坐在铁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他身上的高档西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领带歪歪扭扭地挂在脖子上。 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哪里还有半点校领导的威风。 苏寒推开门,大步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份空白的口供记录表。 一场针对校方高层的心理屠杀,即将开始。 第274章 林副校长的崩溃——三年前那个深夜的电话 审讯室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林副校长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苏寒和张大勇。 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疲惫。 他在问话室里熬了一整夜,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苏寒拉开椅子坐下,把空白的口供表拍在桌子上。 动作不大,但声音极其清脆。 “林校长,这一夜过得怎么样?” 苏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林副校长咽了一口唾沫,强撑着坐直了身体。 “警察同志,我该说的都说了。” “防腐池的事,真的是后勤处在管。” “我一个抓教学的副校长,怎么可能知道里面泡了什么?” 他还想端起领导的架子,但声音却抖得厉害。 张大勇在旁边冷笑一声。 “林校长,都坐到这把铁椅子上了,就别打官腔了。” “你真以为我们大半夜把你请过来,是请你喝茶的?” 苏寒没有理会林副校长的狡辩。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林校长,我们不聊防腐池的日常管理。” “我们聊聊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五日。” 听到这个日期,林副校长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苏寒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微表情。 “昨天在解剖楼,你一眼就认出了屏幕上的赵雪。” “你当时的反应,可不像是看到一个失踪学生那么简单。” 苏寒身体前倾,极具压迫感。 “你看到她,就像看到了鬼。” “因为你心里很清楚,她三年前就已经死了。” 林副校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拼命摇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我没有……我不知道她死了……” “当时学校的通报是失踪……” “砰!” 苏寒突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打断了他的话。 “还在演!” “李梦那五个人已经全招了!” “她们半夜把赵雪的尸体扔进了三号防腐池!” 苏寒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泼在林副校长头上。 “但家属来闹事的时候,校方却拿出一份火化证明。” “告诉家属尸体已经火化了。” 苏寒死死盯着林副校长的眼睛。 “林校长,那具被推进焚尸炉的尸体,到底是谁的?” 林副校长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体面,在铁证面前碎了一地。 他捂住脸,痛苦地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我干的……真的不是我干的……” “我只是签了个字啊!” 张大勇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 “签字?签什么字!” “老实交代!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副校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三年前……十二月十五日凌晨四点多……” 林副校长一边抽泣一边回忆。 “我当时正在家里睡觉,突然接到了后勤处长马国强的电话。” “他在电话里急得直结巴,说学校出大事了。” “说4号楼的宿管老李半夜巡逻,发现有几个女生推着车去了解剖楼。” “老李偷偷跟过去看,发现她们往防腐池里扔了一具尸体。” 田小辉在旁边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把每一个字都记录下来。 苏寒冷冷地看着他。 “然后呢?你作为校领导,为什么不报警?” 林副校长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我当时也想报警啊!” “我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开车赶到了学校。” “马国强和老李已经在解剖楼外面等我了。” “马国强拉着我,死活不让我报警。” 林副校长抬起头,满脸的懊悔。 “马国强说,马上就要进行全国高校双一流评选了。” “如果这个时候爆出学生在宿舍杀人,还把尸体藏在解剖楼。” “学校的名声就全毁了!” “评选肯定泡汤,明年的招生也会受大影响。” “到时候,上面追责下来,我们这些领导全得卷铺盖走人!” 张大勇听到这里,气得破口大骂。 “放屁!为了你们那点破名声,连杀人案都敢瞒?” “你们这帮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林副校长吓得缩了缩脖子,继续交代。 “我当时也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马国强就给我出了个主意。” “他说,解剖楼的负一楼,刚好有一批刚送来的无主大体老师。” “都是用来做解剖教学的。” “其中有一具年轻女尸,体型和赵雪差不多。” 苏寒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冰冷。 他已经猜到马国强要干什么了。 “所以,你们用大体老师,顶替了赵雪?” 林副校长绝望地点了点头。 “马国强说,只要把那具大体老师拉去火化。” “伪造一份赵雪的火化证明。” “再给家属赔一大笔钱,这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压下去。” “至于防腐池里的真赵雪,就让她永远泡在里面。” “反正平时也没人去查三号池。” 田小辉听得直反胃。 “卧槽,这他妈是人能想出来的招?” “拿教学遗体去顶包?这帮人疯了吧!” 苏寒看着林副校长,语气里没有丝毫温度。 “大体老师出库,是需要严格审批的。” “马国强一个后勤处长,没有这个权限。” 林副校长瘫在椅子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是……是我签的字……” “马国强连夜打了一份‘教学遗体外调火化’的申请报告。” “我当时鬼迷心窍,为了保住学校的声誉,也为了保住我自己的位置。” “我就在上面签了字。” “马国强拿着我的签字,连夜找车把那具大体老师拉去了殡仪馆。” “找熟人办了火化手续。”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林副校长粗重的喘息声。 张大勇捏着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他恨不得冲上去给这个道貌岸然的副校长两拳。 苏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下摆。 “林校长,你签的不是字。” “你签的是赵雪三年的冤屈。” “你亲手把一个无辜女孩的真相,埋进了福尔马林里。” 苏寒转身走向门口。 “张队,让他签字画押。” “这案子,该收网了。” 第275章 后勤处长与库管老李——校方包庇网的完整闭环 警务室里,烟雾缭绕。 张大勇猛抽了一口烟,把烟头狠狠摁在烟灰缸里。 “他娘的,这帮搞教育的,心黑起来比黑社会还狠!” “为了个破评选,连人命都敢拿来做交易!” 苏寒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红色的马克笔。 他在白板上画出了一个清晰的关系网。 最上面是李梦等五个杀人藏尸的室友。 中间是林副校长。 旁边写着两个名字:马国强、库管老李。 “包庇网的核心人物已经很清楚了。” 苏寒用红笔在马国强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林副校长是决策层,负责签字背书。” “马国强是执行层,负责出主意、调包尸体、联系殡仪馆。” “库管老李是操作层,负责篡改台账,掩护藏尸。” 苏寒转头看向田小辉。 “小辉,查一下马国强现在的下落。” 田小辉立刻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屏幕上的数据快速滚动。 “苏哥,查到了。” “马国强一年前已经从医科大学辞职了。” “他现在在南方的一个沿海城市做医疗器械生意。” “名下有两家公司,混得风生水起。” 张大勇一听,火气又上来了。 “干了这么缺德的事,还敢跑去发大财?”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张大勇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市局追逃办的电话。 “喂?老刘,给我发个跨省追捕令!” “对,嫌疑人叫马国强,涉嫌包庇杀人、伪造国家公文、侮辱尸体!” “马上联系当地警方,把他给我按住!” “连夜押回临江!” 挂了电话,张大勇觉得心里痛快了不少。 苏寒把马克笔扔在桌子上。 “马国强跑不了。” “现在,就剩最后一块拼图了。” 苏寒的目光落在白板上“库管老李”的名字上。 “去会会那个看大门的老头。” 十分钟后。 三号审讯室。 库管老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坐在铁椅子上。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干瘪老头。 满脸的皱纹,眼神浑浊。 看到苏寒和张大勇进来,老李赶紧赔起笑脸。 “警察同志,我就是个看大门的。” “你们抓我干啥啊?”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经不起折腾啊。” 老李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苏寒拉开椅子坐下,连卷宗都没拿。 他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厚厚的台账,扔在老李面前。 “老李,别装了。” “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五日,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老李浑身一僵,但马上又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警察同志,您说什么呢?” “我那天晚上就在值班室睡觉啊,啥也没看见。” “那防腐池里的事,我哪懂啊。” 张大勇一拍桌子。 “老东西,还不老实!” “林副校长已经全招了!” “是你半夜巡逻,发现那几个女生往防腐池里扔尸体的!” 老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咬死不承认。 “林校长那是血口喷人!” “我真没看见!你们不能冤枉好人啊!” 苏寒看着老李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冷笑了一声。 他翻开台账,指着三年前十二月份的那一页。 “老李,你这台账做得挺仔细啊。” “每天的温度、湿度、液位,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苏寒的手指停在一个数字上。 “但是,十二月十五日这一天。” “三号防腐池的尸体数量,原本写的是‘16’。” “后来被人用刀片刮掉了一层纸,硬生生改成了‘15’。” 苏寒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而且,从那天起,三号池的福尔马林液位,比平时高出了整整五厘米。” “多出来的一具尸体体积,刚好能让液位上升这么多。” 老李的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苏寒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不仅看到了那几个女生藏尸。” “你还配合马国强,把台账改了。” “让这具多出来的尸体,彻底成了黑户。” 苏寒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老李的眼睛。 “马国强给了你多少钱?”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碎了老李的心理防线。 老李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他知道,瞒不住了。 “五万……” 老李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马处长给了我五万块钱现金……” “他说,只要我把台账上的数字改回去。” “以后永远不要去检查三号池。” “这五万块钱就是我的了。” 老李捂着脸,老泪纵横。 “我儿子当时刚好要买房结婚,差几万块钱首付。” “我一时糊涂,就收了那笔钱……” “我真的不知道那是杀人案啊!我以为就是学生恶作剧……” 张大勇在旁边气得直咬牙。 “五万块钱!你就把良心卖了!” “你知不知道那池子里泡的是个活生生的人!” 老李哭得喘不过气来,连连磕头认罪。 苏寒站起身,看着这个为了五万块钱出卖灵魂的老头。 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 至此,赵雪案的完整证据链,全部闭合。 从李梦等人的杀人、藏尸、伪造签名。 到林副校长、马国强、老李的替身火化、篡改台账、校方包庇。 每一个环节,都查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苏寒的脑海中响起了一连串清脆的系统提示音。 【叮!】 【系统任务“重返起源地”已完成!】 【任务评价:S级】 【评价详情:宿主不仅查明了坠楼悬案的真相,更深挖出了隐藏在背后的校方包庇网络,证据链完美闭环,展现了顶级的法医侦查能力。】 【奖励发放中……】 【恭喜宿主获得:进阶级法医毒理学图谱】 苏寒只觉得大脑深处涌入了一股庞大的信息流。 无数关于毒物代谢、化学反应、微量元素检测的知识,瞬间刻印在他的记忆中。 这不仅仅是一本书,而是系统赋予的顶级毒理学分析能力。 苏寒闭上眼睛,消化着这些知识。 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了这个能力,以后再遇到像钱耀民那种复杂的神经毒素案,他就能更快地锁定真相了。 天,彻底亮了。 初秋的阳光透过警务室的窗户洒进来,驱散了一夜的阴霾。 苏寒推开市局的大门,走到台阶上。 他伸了个懒腰,呼吸着清晨微凉的空气。 张大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卷宗。 “苏专家,这案子办得太漂亮了!” “等马国强押回来,这帮人一个都跑不掉!” 田小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苏哥,我这回是真服了。”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连火化替身都能猜出来。” 苏寒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渐渐苏醒的城市。 三年前的冤魂,终于可以安息了。 而他,也该回去好好补个觉了。 毕竟,家里还有个爱吃醋的室友,不知道气消了没有。 第276章 系统奖励解锁 凌晨五点。 临江市公安局的休息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张大勇四仰八叉地躺在长沙发上,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田小辉坐在角落的电脑椅上,手里捧着一盒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 他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盯着屏幕上整理好的卷宗。 苏寒独自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他闭着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呼吸平稳。 外人看来他是在闭目养神。 但实际上,他的脑海里正掀起一场风暴。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在他眼前无声地展开。 【叮!】 【系统V1.2版本奖励注入中……】 【进阶级法医毒理学图谱已激活】 伴随着这声清脆的提示音。 苏寒感觉大脑深处猛地一震。 海量的毒理学知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他的记忆中枢。 这根本不是一本普通的图谱。 而是一个极其庞大且精密的毒物数据库。 超过三千种毒物的分子结构、代谢路径、致死剂量、检测方法。 在这一瞬间全部刻印在了他的脑子里。 从古典的砒霜、鹤顶红、断肠草。 到现代的有机磷农药、百草枯、鼠药。 再到各种复杂的植物碱、合成毒素、神经毒剂。 每一种毒物的特性都清晰得如同教科书一般。 苏寒甚至能直接在脑海中模拟出这些毒物进入人体后的反应。 乌头碱中毒导致的室颤和口周麻木。 氰化物中毒后尸斑呈现出的鲜艳樱桃红色。 铊中毒引起的脱发和周围神经病变。 这些原本需要借助实验室精密仪器才能确认的毒理特征。 现在只要看一眼尸体的体表微观变化,他就能立刻做出判断。 不仅如此。 这项能力还延伸到了活体检测上。 通过观察活人的瞳孔收缩程度、皮肤黏膜颜色、呼吸频率和模式。 他能瞬间识别出慢性中毒的早期症状。 甚至对食物和液体中极其微量的毒素,系统也能给出感知预警。 苏寒闭着眼睛,足足消化了十分钟。 庞大的信息流终于渐渐平息。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闪过一抹极其锐利的光芒。 视界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转头看向坐在角落里吃泡面的田小辉。 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瞬间在田小辉手里的泡面盒上跳出词条。 【目标:红烧牛肉方便面】 【成分分析:脱水蔬菜、面饼、调味粉包、酱包】 【微量毒素预警:酱包中含有超标0.02%的劣质防腐剂,面饼经高温油炸残留微量丙烯酰胺(2A类致癌物),长期食用有慢性蓄积风险】 苏寒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上扬。 “这东西,比物证时间线回溯还实用。” 他轻声嘟囔了一句。 田小辉刚好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听到苏寒说话,他转过头来。 “苏哥,你醒了?” “这案子总算结了,我这悬着的心可算放下来了。” 田小辉把泡面盒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嘴。 苏寒看着他,语气平淡地开口。 “小辉,你这周吃了多少盒泡面了?” 田小辉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得有七八盒了吧,这几天连轴转,哪有时间去食堂啊。” “怎么了苏哥?你要请我吃大餐?” 苏寒摇了摇头。 “大餐没有。” “不过我建议你接下来半个月多吃点绿叶蔬菜,多喝水。” 田小辉一头雾水。 “为啥啊?” 苏寒指了指垃圾桶里的泡面盒。 “你刚才吃的那盒面,酱包里的防腐剂超标了。” “面饼里的丙烯酰胺含量也处于临界值。” “你现在的肝脏代谢压力很大,眼白已经出现了轻微的黄染。” “再这么吃下去,你的转氨酶指标就要报警了。” 田小辉吓得直接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他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照自己的眼睛。 “卧槽!真的假的!” “苏哥你别吓我啊!我还没找女朋友呢,肝可不能坏啊!” 田小辉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越看越觉得眼白发黄。 苏寒靠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 “死不了。” “多喝水,加快代谢就行了。”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张大勇翻了个身。 他吧唧了一下嘴,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 “吵吵啥呢……” 张大勇揉了揉眼睛,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 他抽出一根烟,刚准备点火。 苏寒的目光落在了那根烟上。 系统词条再次跳出。 【目标:烤烟型香烟】 【毒理分析:燃烧后将产生尼古丁、焦油、一氧化碳、苯并芘等有害物质】 【活体状态扫描:目标人物右肺下叶存在轻度炎症,气道黏膜受损,长期吸入焦油导致纤毛运动减弱】 苏寒看着张大勇,语气凉凉地开口。 “张队,早起空腹抽烟,对肺的刺激是平时的三倍。”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半夜咳嗽,而且痰里带点灰褐色?” 张大勇拿着打火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寒,活像见了鬼。 “苏专家,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这几天确实咳嗽得厉害,我还以为是感冒了呢。” 苏寒指了指他手里的烟。 “你的气道黏膜已经受损了。” “再这么抽下去,慢阻肺是迟早的事。” “建议你去做个肺部CT,顺便把烟戒了。” 张大勇看了看手里的烟,又看了看苏寒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咽了一口唾沫,默默地把烟塞回了烟盒里。 “不抽了不抽了。” “苏专家你这眼神也太毒了,简直比医院的X光机还准。” 张大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这案子办得我是一身冷汗。” “那几个女大学生,看着柔柔弱弱的,下手是真黑啊。” 田小辉在旁边疯狂点头。 “可不是嘛!” “连林副校长都牵扯进去了,这学校的水也太深了。” 苏寒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初秋的阳光洒在街道上,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金边。 “水再深,也淹不过真相。” 苏寒看着窗外,语气平静。 “走吧,去洗把脸。” “今天学校那边,估计要炸锅了。” 张大勇咧嘴一笑。 “炸锅好啊!” “这帮败类,就该拉出来晒晒太阳!” 三人收拾了一下,走出了休息区。 苏寒走在最后。 他感受着脑海中那座庞大的毒理学数据库。 有了这个进阶能力。 以后再遇到那些企图用化学手段掩盖罪行的凶手。 他就能直接撕开他们的伪装。 法医的武器库,又多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 第277章 校庆演讲取消 早上八点。 省医科大学的校园里已经彻底沸腾了。 原本应该是校庆活动最热闹的一天。 但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那些彩旗和横幅上了。 田小辉坐在越野车的副驾驶上,疯狂地刷着手机。 “苏哥!爆了!彻底爆了!” 田小辉激动得直拍大腿。 “你昨天在解剖楼前面公开尸检的视频,已经在网上疯传了!” “几个短视频平台的热搜第一全是你!” 他把手机屏幕怼到苏寒面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昨天下午的画面。 苏寒穿着白大褂,站在露天的解剖台前。 手里拿着解剖刀,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十字切开法,揭露皮下出血。” “圆柱形钝器打击,后脑勺粉碎性骨折。” 视频的剪辑非常硬核,没有打码,直接展示了最真实的法医现场。 底下的评论区已经彻底炸锅了。 田小辉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评论。 “网友‘法医秦明的小迷弟’说:卧槽!这才是真正的法医!太硬核了!这心理素质无敌了!” “网友‘吃瓜群众’说:这几个室友也太狠了吧!为了两万块钱就杀人?还把尸体扔进防腐池?电影都不敢这么拍!” “网友‘正义使者’说:校方高层居然包庇杀人犯?还弄个替身去火化?这学校的领导都该拉去枪毙!” 田小辉越念越兴奋。 “苏哥,你现在可是全网的偶像了!” “好多小姑娘在下面喊着要给你生猴子呢!” 苏寒开着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无聊。” 他只吐出两个字。 张大勇坐在后排,乐得合不拢嘴。 “苏专家,你这可是给咱们警察长脸了!” “刚才局长还给我打电话,说省厅的领导都惊动了。” “这案子办得太漂亮,证据链铁证如山,谁也翻不了案。” 越野车缓缓驶入省医科大学的新校区。 校园里的气氛极其诡异。 没有了前两天的喜庆和喧闹。 到处都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的学生。 看到警车开进来,很多学生都停下了脚步,行注目礼。 车子停在行政楼前。 学生会主席陈默早就等在那里了。 他看到苏寒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眼睛里闪烁着极其狂热的崇拜光芒。 “苏学长!” 陈默的声音都在发抖。 “你太牛了!整个学校都传疯了!” “林副校长昨天半夜被你们带走,今天早上学校就发了紧急声明。” 陈默拿出手机,点开学校的官方主页。 “学校承认赵雪案存在‘历史遗留问题’,说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而且省教育厅的巡视组今天早上已经进驻学校了。” “听说要对这几年的所有账目和人事进行彻查!” 苏寒看了一眼那份声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早干嘛去了。” “非得等遮羞布被扯下来了,才知道配合调查。” 陈默用力点头。 “学长说得对!” “现在学生们都自发组织起来了。” “大家都在旧校区的4号楼前面悼念赵雪学姐呢。” 苏寒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默。 “去看看。” 十分钟后,车子在老校区门口停下。 4号女生宿舍楼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地上,是一片白色的海洋。 一簇簇的白菊花,被人细心地摆放着,从楼门口一直铺到路边。 菊花丛里,点着上百支白色蜡烛,火苗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除了花,还有人放了些小东西。 一张褪色的照片,几个苹果,甚至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 整个场面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和人群里偶尔传来的、压抑不住的抽泣。 陈默走在最前面,小声说:“学长,这边。” 他话音刚落,前面有学生回头看到了苏寒。 那学生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人。 一传十,十传百。 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窃窃私语声瞬间消失了。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混杂着敬畏、感激,还有一丝看到“法医”这个职业时本能的疏离。 人群沉默着,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刚好够一人通过的小径。 直通那片烛光和花海。 田小辉跟在后面,被这阵仗搞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他心里嘀咕,这排场,比领导视察还夸张。 苏哥这气场,真是绝了。 苏寒面无表情地走在那条小路上,停在花海前。 他看着眼前这栋破败的宿舍楼。 脑子里没有想什么“正义”或者“公道”。 他只是想起了那本被刮花的台账,想起了三号防腐池里那五厘米的液位差,想起了赵雪骨头上那细微的、被钝器反复击打的痕迹。 那些冰冷的、客观的、不会说谎的证据。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她怀里抱着一束菊花,眼眶红得像兔子。 她走到苏寒面前,站定,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束花轻轻放在苏寒脚边的花海里,然后退后一步,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弯折了九十度,久久没有抬起来。 “苏学长,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没有你……赵雪学姐她……” 女生说不下去了,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动。 “谢谢你,让她回家了。” 她话音落下,身后黑压压的人群,也跟着一起弯下了腰。 “谢谢苏学长!” 几百人整齐划一的声音,在空旷的老校区里回荡,惊起了一片栖在旧楼里的飞鸟。 张大勇站在后面,看着这场景,眼眶有点发酸。 干了半辈子刑警,锦旗收过不少,但这种发自内心的、最纯粹的感激,还是让他觉得心口发烫,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身警服,今天格外重。 苏寒等那个女生直起身,才轻轻点了点头。 “法医的天职,就是替死者说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的空地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第278章 荣誉校友授予 省医科大学,新校区大礼堂。 这里原本是用来举办校庆文艺汇演的。 但现在,舞台上的彩灯全关了。 背景大屏幕上,只留下一行庄重的白底黑字: “省医科大学七十周年校庆闭幕式暨杰出校友表彰大会”。 台下座无虚席。 连过道里都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学生。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盯着第一排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背影。 后台。 校长正拿着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这几天学校出的事,简直把他的心脏病都要吓出来了。 先是知名教授周博文被当众揭发学术造假,直接被保卫处带走。 紧接着就是解剖楼防腐池里捞出女尸。 最后连林副校长都被警察连夜带走,牵扯出三年前的惊天丑闻。 省教育厅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骂得他狗血淋头。 为了挽回学校的声誉。 他只能紧急调整闭幕式的流程。 把苏寒这个破获旧案的“大功臣”高高捧起。 试图用苏寒的光环,来掩盖学校管理层的腐败。 “校长,时间到了。” 教务处长在旁边小声提醒。 校长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大步走上舞台。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校长走到立式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 “今天,是我们省医科大学七十周年校庆的闭幕式。” “在过去的几天里,我们学校发生了一些令人痛心的事情。” 校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对于三年前的赵雪同学遇害案,学校管理层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们绝不姑息任何违法犯罪行为!” 台下响起了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学生们对这种官话套话早就免疫了。 校长赶紧话锋一转。 “但是,在这场风波中,我们也看到了一位极其优秀的校友。” “他用他精湛的专业知识,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为死者洗刷了冤屈,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校长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就是我们法医系的骄傲!” “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主刀法医——苏寒!” “下面,有请苏寒校友上台,接受‘荣誉校友’特别表彰!” 大礼堂里瞬间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这掌声比刚才热烈了无数倍。 甚至有学生在后排吹起了口哨。 苏寒站起身。 他没有穿正装,依然是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冲锋衣。 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舞台。 校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双手递过一本烫金的荣誉证书,还有一枚沉甸甸的纪念奖章。 “苏寒啊,你是我们学校的骄傲。” 校长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以后多回母校看看,给学弟学妹们讲讲课。” 苏寒接过证书,连看都没看校长一眼。 他径直走到麦克风前。 台下的掌声渐渐平息。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这位传奇学长发言。 苏寒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他的目光扫过坐在第一排的陈默,扫过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医学生。 “我没什么长篇大论要讲。” 苏寒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礼堂。 平稳,冷静,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 “我只说三句话。” 全场鸦雀无声。 “第一句。” “法医的天职,是让死者开口。” 苏寒举起手里的荣誉证书。 “这份荣誉,不属于我。” “属于那些躺在解剖台上,用身体为我们提供线索的死者。” 台下的学生们听得热血沸腾。 “第二句。” 苏寒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赵雪等了三年,终于说出了她的故事。” “真相可能会迟到,但法医的解剖刀,永远不会生锈。” 陈默坐在台下,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攥着拳头,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像苏寒一样的法医。 “第三句。” 苏寒停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穿透了人群,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在实验室里被导师压榨的自己。 “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医学生。” “永远记住你们穿上白大褂那天的初心。” “不要让这身白大褂,沾上洗不掉的脏东西。” 说完这三句话。 苏寒直接转身,走下了舞台。 没有感谢领导,没有感谢母校。 干脆利落到了极点。 大礼堂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随后。 “哗——” 全场起立! 掌声如同海啸一般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大礼堂的屋顶。 学生们疯狂地鼓掌,手掌拍红了都不觉得疼。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的偶像! 不畏强权,只求真相! 校长站在台上,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一起鼓掌。 闭幕式一结束。 苏寒刚走出大礼堂,就被疯狂的学生们包围了。 “苏学长!给我签个名吧!” “苏学长!我能跟你合个影吗!” “苏学长!你缺不缺徒弟啊!我法医学专业第一!” 几百个学生把通道堵得水泄不通。 田小辉被挤得东倒西歪,手里的卷宗都快被挤掉了。 “哎哎哎!别挤!别挤啊!” 张大勇一看这阵势,立刻拿出了刑警队长的气势。 他像一头护犊子的黑熊一样冲在前面。 张开双臂,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 “让一让!都让一让!” “警察办案!妨碍公务了啊!” 张大勇一边喊,一边护着苏寒往外走。 好不容易挤上了越野车。 张大勇一屁股坐在驾驶座上,累得直喘粗气。 “我的妈呀!” “苏专家,你这人气比那些小鲜肉明星还猛啊!” “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差点交代在里面。” 田小辉在后排整理着被扯乱的衣服,乐不可支。 “苏哥现在可是法医界的顶流了。” “刚才还有个学妹问我要苏哥的微信呢。” 苏寒坐在副驾驶上,把那本荣誉证书随手扔在仪表盘上。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张队,开车。” “回临江。” 张大勇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好嘞!打道回府!” “这趟省城没白来,抓了一窝大鱼!” 第279章 赵雪父母的眼泪 越野车停在省医科大学新校区的林荫道旁。 苏寒刚拉开车门准备上车,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专家!等一下!先别走!” 张大勇扯着大嗓门,从远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那是两位上了年纪的老人。 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老太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背已经驼得很厉害了。 两人脚上都沾着黄泥,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他们走得很急,老太太好几次差点绊倒,都被老头死死拽住胳膊。 苏寒停下动作,转过身看着他们。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瞬间跳出。 【目标人物扫描已启动】 【姓名:赵建国/王翠花】 【身体状况:重度营养不良、常年劳作导致的严重关节变形、心肌缺血】 【微表情分析:极度悲痛、感激、情绪处于崩溃边缘】 苏寒看着那几行词条,心里已经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张大勇跑到车前,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苏专家,这是赵雪的父母。” “他们接到当地派出所的通知,连夜坐绿皮火车从山区赶过来的。” “刚到市局,听说你在这边,非要过来见你一面。” 张大勇的声音难得地放轻了,眼眶有些发红。 王翠花走到苏寒面前,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个年轻的警察。 她嘴唇哆嗦着,突然双膝一软,直接就要往地上跪。 “恩人啊!” 苏寒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他的力气很大,硬生生把老太太拉了起来。 “大娘,使不得。” 苏寒的声音很轻,但手上的力道却很稳。 王翠花反手死死抓住苏寒的胳膊,干枯的手指像树皮一样粗糙。 眼泪瞬间决堤,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颊疯狂往下流。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啊……” 老太太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林荫道上回荡。 “他们都说我闺女是跟野男人跑了,说她不要脸。” “我们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啊!” “我闺女那么听话,年年考第一,她怎么可能干那种事!” 王翠花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抹眼泪。 “警察同志,谢谢你……谢谢你查出真相……” “我闺女终于能闭上眼了……” 赵建国站在旁边,是个典型的沉默寡言的庄稼汉。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死死握住苏寒的手。 粗糙的掌心在剧烈地发抖。 他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 “谢谢。”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 田小辉站在车门边,早就哭成了泪人。 他一边拿纸巾擤鼻涕,一边转过头去不敢看。 这画面太揪心了。 苏寒任由赵建国握着自己的手。 他看着这两位饱经风霜的老人,语气放得很缓。 “大爷,大娘,案子已经全部查清了。” “杀害赵雪的五个凶手,昨天夜里已经全部认罪伏法。” “当年帮着掩盖真相的校领导,也全都被抓了。” 苏寒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确保老人能听懂。 “他们一个都跑不掉,法律会给他们最严厉的惩罚。” “赵雪是清白的,她是个好女孩。” 听到这话,王翠花哭得更厉害了。 她把头埋在老伴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我的雪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赵建国拍着老伴的后背,红着眼睛看向苏寒。 “警察同志,我们……我们什么时候能带雪儿回家?” “村里的坟地我都看好了,向阳的坡上。” “她怕冷,那地方暖和。” 苏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 “市局的法医正在做最后的DNA比对。” “走完法定程序,最快下周。” “到时候,张队长会安排专车,送赵雪回家。” 张大勇在旁边连连点头。 “对对对!大爷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我亲自开车送你们回去!” 王翠花擦干眼泪,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赶紧松开苏寒的胳膊,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个破旧的帆布包。 包的拉链坏了,她用一根红绳子系着。 解了半天才解开。 她从里面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递给苏寒。 “警察同志,我们家里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 “这是早上在火车站买的几个煮鸡蛋,还热乎着。” “你拿着路上吃。” 接着,她又从包底摸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双黑色的手工布鞋。 “这是我亲手纳的千层底。” “我眼睛哭坏了,看不清针线,纳得歪歪扭扭的。” “你别嫌弃,穿着下乡办案,不累脚。” 王翠花把布鞋和鸡蛋一股脑地塞进苏寒怀里。 生怕他不收。 苏寒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 那双布鞋的针脚确实很不平整,有的地方还带着暗红色的血点。 那是老太太纳鞋底时不小心扎破手指留下的。 这双鞋,重得让人有些端不住。 田小辉在旁边小声提醒。 “苏哥,咱们有纪律,不能拿群众的东西……” 苏寒没有理会田小辉。 他把煮鸡蛋和布鞋郑重地收进冲锋衣的口袋里。 然后后退半步,对着两位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娘,鞋很合脚,谢谢您。” 王翠花破涕为笑,连连摆手。 “合脚就好,合脚就好。” 张大勇走上前,扶住两位老人。 “大爷大娘,走,我先带你们去招待所休息。” “这几天你们就在市局住着,等手续办完。” 两位老人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张大勇走了。 苏寒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 直到他们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田小辉凑过来,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苏哥,你真收了啊?” “回去督察要是查起来,这算不算违纪啊?” 苏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这叫人情。” “你不收,他们这辈子心里都不踏实。” 苏寒摸了摸口袋里那双粗糙的布鞋。 法医的解剖刀是冰冷的。 但握刀的手,必须是热的。 这就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些躲在暗处的蛆虫挖出来的原因。 为了让死者安息。 为了让活着的人,还能有活下去的盼头。 “开车。”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临江。” 第280章 周博文的下场 越野车刚发动,还没开出校门。 一辆共享单车就从侧面猛地窜了出来,直接横在车头前面。 “吱——” 田小辉一脚急刹车,吓得魂都飞了。 “卧槽!不要命了!” 他摇下车窗刚要骂人,就看到陈默满头大汗地从自行车上跳下来。 陈默连车梯子都没打,任由自行车倒在地上。 他跑到副驾驶窗外,扒着车门大口喘气。 “苏学长!等一下!” 苏寒降下车窗,看着这个跑得满脸通红的学弟。 “怎么了?学校又出事了?” 陈默兴奋得两眼放光,连连摆手。 “不是出事!是大快人心!” “学长,你走得太急了,后面的通报你都没听到!”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红头文件,直接塞进车里。 “省教育厅的巡视组刚才发了全校通报!” “周博文彻底凉了!” 听到这个名字,苏寒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接过那份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田小辉也凑过脑袋,好奇地看着。 “我靠!这老小子干的缺德事也太多了吧!” 田小辉看着文件上的内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陈默在车外激动地手舞足蹈。 “调查组连夜查了他的电脑和实验室数据。” “发现他在过去八年里,至少有七篇核心期刊论文存在严重的数据篡改!” “其中还涉及两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骗了几百万的经费!” 陈默越说越解气。 “教育厅直接下达了处理决定。” “撤销周博文的教授职称!” “取消他所有研究生导师资格!” “那两项国家基金项目的资金,责令他全额退还,还要追究法律责任!” 苏寒看着文件末尾那个鲜红的公章。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早该如此。” 他把文件扔在仪表盘上。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三年前的画面。 那个昏暗的实验室里。 周博文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把一份实验报告砸在苏寒脸上。 “苏寒,你这数据做得太难看了。” “把这几个异常值删掉,曲线平滑一点。” “你要是不改,这门课你就别想及格,奖学金你也别想拿。” 那时候的周博文,高高在上,掌握着学生的生杀大权。 而现在的周博文,身败名裂,成了过街老鼠。 陈默趴在车窗上,继续汇报战况。 “学长,你不知道周博文被带走的时候有多惨。” “他还在那喊冤,说自己是学术泰斗,说学校不能没有他。” “结果保卫处的人根本不听,直接把他架上车了。” “听说他老婆现在正闹着要跟他离婚呢,连夜把家里的钱都转走了。”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乐。 “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那他手底下那些学生怎么办?” 陈默叹了口气。 “学校已经安排了其他导师接手。” “不过那个吴敏就惨了。” “她不仅参与了赵雪案的藏尸,现在还要面临刑事起诉。” “学校今天早上已经正式开除了她的学籍。” “她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苏寒对吴敏的下场没有任何同情。 成年人,就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当她选择帮李梦清理血迹,把室友扔进防腐池的那一刻。 她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苏寒看着车窗外的陈默。 这个年轻的学弟,眼睛里还闪烁着对正义的纯粹向往。 苏寒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把你的笔记本拿过来。” 陈默愣了一下,赶紧从背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递过去。 苏寒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刷刷写下了一串数字。 那是他的私人手机号。 他把笔记本递还给陈默。 “法医这条路,远比你想象的要难走。” “你会看到人性最丑恶的一面,会面对无数的诱惑和压力。” “甚至有时候,连你身边的人都不理解你。” 苏寒看着陈默的眼睛,语气很平淡。 “但这条路,值得走。” “以后在专业上遇到什么不懂的,或者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 “随时打这个电话找我。” 陈默双手接过笔记本,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抱着那个本子,就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学长,你放心!” “我绝对不会给你丢脸的!” “我一定会成为像你一样优秀的法医!” 苏寒点了点头,升起车窗。 “小辉,开车。” 越野车重新启动,缓缓驶出省医科大学的校门。 陈默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警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串刚劲有力的数字。 心里暗暗发誓。 总有一天,他也要穿上那身警服,站在解剖台前。 替死者说话。 车厢里。 田小辉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苏寒。 “苏哥,你这算是收徒弟了?” “我看那小子机灵得很,是个好苗子。” 苏寒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算不上徒弟。” “只是不想看他走弯路罢了。” 田小辉嘿嘿一笑,一脚油门踩到底。 “得嘞!咱们回临江!” “这几天在省城吃那些清汤寡水的,嘴里都淡出鸟了。” “回去我非得整顿大腰子补补不可!” 越野车驶上高速公路。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 苏寒摸了摸口袋里那双粗糙的布鞋。 省城的风波终于平息了。 但他知道,临江市那边,还有一个更大的麻烦在等着他。 那个代号“暗影清道夫”的职业杀手。 依然潜伏在黑暗中。 随时可能露出獠牙。 第281章 顾念的深夜等候 越野车驶入临江市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了车子的影子。 田小辉把车停在锦绣华庭的小区门口。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苏哥,到了。” “你赶紧回去休息吧,这几天连轴转,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苏寒推开车门,拎起自己的背包。 “你路上慢点开,明天上午不用去局里打卡了,在家补觉。” 田小辉乐得直点头。 “好嘞!谢谢苏哥!” 看着越野车消失在夜色中,苏寒转身走进小区。 初秋的深夜已经有了很重的凉意。 苏寒拉紧了冲锋衣的拉链,快步走向自己住的那栋楼。 电梯停在顶层。 苏寒掏出钥匙,打开了大平层的防盗门。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的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苏寒换好拖鞋,刚走过玄关,脚步就停住了。 宽大的布艺沙发上,缩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顾念穿着一套毛茸茸的粉色居家服,怀里抱着个抱枕,脑袋歪在沙发扶手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茶几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的保温桶,旁边还有一副干净的碗筷。 苏寒放轻脚步走过去。 脑海中,系统光幕自动跳出。 【目标人物:顾念】 【身体状况:轻度疲劳、睡眠不足、心率平稳】 【异常提示:眼下存在明显色素沉着(黑眼圈),近期处于高压焦虑状态】 苏寒看着那几行字,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脱下冲锋衣,轻轻盖在顾念身上。 刚一碰到她的肩膀,顾念就猛地惊醒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站在面前的苏寒,吓了一跳。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顾念赶紧坐直身体,把滑落的冲锋衣抱在怀里。 苏寒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刚进门。” “你怎么还没睡?在沙发上睡容易着凉。” 顾念的脸微微一红,眼神有些躲闪。 她把下巴搁在抱枕上,故作轻松地撇了撇嘴。 “谁等你了。” “我只是今天晚上加班画图太晚了,肚子饿。” “顺手多煮了一碗面而已。” 她指了指茶几上的保温桶。 “喏,你要是饿了就吃点,不饿我就倒了。” 苏寒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 他走到茶几前,伸手摸了一下保温桶的外壳。 苏寒看着那个时间戳,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这丫头,八点钟就煮好面了。 硬生生在沙发上等了他三个多小时。 “刚好饿了。” 苏寒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番茄香味扑面而来。 面条因为泡得太久,已经有些坨了。 但上面铺着厚厚的一层炒鸡蛋,还点缀着几根翠绿的青菜。 苏寒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顾念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吃面的样子。 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省城那边的案子办得怎么样了?我看网上都传疯了。” 顾念好奇地问。 苏寒咽下一口面条,语气平淡地把案子简单说了一遍。 从李梦偷钱杀人,到五个人半夜运尸。 再到林副校长找替身火化。 顾念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当听到“把室友扔进防腐池”的时候,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抱枕,身体不由自主地往苏寒那边挪了挪。 “太可怕了……” “她们怎么下得去手啊,那可是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室友。” 顾念打了个寒颤。 “苏寒,你天天跟这些变态打交道,你不害怕吗?” 苏寒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筷子。 “习惯了。” “活人比死人可怕得多。” 他转过头,看着顾念眼底那抹明显的乌青。 “你最近怎么回事?黑眼圈这么重。” “大厂的资本家又压榨你了?” 顾念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上的流苏。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苏寒。” 顾念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我辞职了。” 苏寒拿纸巾擦嘴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顾念。 “辞职?什么时候的事?” 顾念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就前天。” “我把那个天天让我改五彩斑斓黑的主管给炒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其实,我一直有个梦想。” “我大学学的是工业设计,但我爸妈非逼着我进互联网大厂画UI。” “说那样稳定,赚钱多。” 顾念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但我不想一辈子画那些没有灵魂的图标。” “我偷偷考了意大利米兰理工大学的研究生。” “昨天,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苏寒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时总是跟他斗嘴、爱吃醋的女孩。 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要出国?” 苏寒的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 顾念点了点头。 “嗯,下个月就走。” “要去读三年。” 她看着苏寒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有些发酸。 但她还是故作潇洒地拍了拍苏寒的肩膀。 “哎呀,你别这副表情嘛。”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顾念笑嘻嘻地凑近了一点。 “等我学成归来,成了国际知名大设计师。” “我就自己开个工作室,赚大钱!”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苏寒的胳膊。 “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混啊。” “争取早点升职加薪,买个带花园的大别墅。” “我回国以后,还要继续跟你做室友呢!” “大别墅,必须给我留着!” 苏寒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样子。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习惯了每天下班回来,看到沙发上那个等他的人。 习惯了厨房里传来的饭菜香。 习惯了她因为林雅婷而吃飞醋的可爱模样。 现在,她突然说要走。 而且一走就是三年。 苏寒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念脸上的笑容都快维持不住了。 他才缓缓开口。 “好。” “次卧给你留着。” “房租翻倍。” 顾念愣了一下,随即抓起抱枕就往苏寒身上砸。 “苏寒!你个周扒皮!” “我都出国深造了,你还惦记着涨我房租!” 苏寒稳稳地接住抱枕,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资本家不养闲人。” 客厅里再次响起了两人斗嘴的声音。 只是在这轻松的氛围下。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去提,那份即将到来的离别。 【作者有话说:应读者大大们的强烈要求,已将女室友下线。喜欢女室友的不要来骂我啊!!!(卑微)】 第282章 重案组回归——张建国的新任务暗示 早上八点半,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大办公室。 田小辉站在办公桌上,手里举着个卷起来的报纸当麦克风。 “你们是没看见啊!当时那场面,简直绝了!” 田小辉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苏哥就往那解剖台前一站,手里拿着解剖刀,那气场,直接把几千个大学生给镇住了!” 老赵端着保温杯,听得津津有味。 “然后呢?那林副校长怎么就招了?” 田小辉一拍大腿。 “这才是最牛的地方!苏哥根本没用刑,就拿眼睛那么一瞪!” “直接把林副校长吓得尿了裤子,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连半夜找替身火化的事都抖落出来了!”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真有这么神?”一个年轻警员满脸不信。 “废话!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田小辉脖子一梗。 “苏哥那脑子,比超级计算机还快!” “咳咳。” 门口传来两声干咳。 田小辉转头一看,吓得差点从办公桌上栽下来。 苏寒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冲锋衣,正站在门口看着他。 “苏……苏哥,你休假结束啦?”田小辉赶紧跳下来,把报纸藏在身后。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紧接着,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老赵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苏寒的肩膀。 “好小子!这次在省城可是给咱们临江市局长了大脸了!” “听说省厅的领导都专门打电话过来表扬了。” 苏寒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背包放下。 “都是分内的事。” 他转头看向田小辉。 “下次吹牛的时候,记得把‘尿裤子’那段掐了。” “林副校长只是瘫在地上,没尿。” 办公室里顿时哄堂大笑。 田小辉挠了挠头,嘿嘿直乐。 下午两点。 副局长张建国的办公室。 张建国亲自给苏寒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尝尝,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别人送的,我平时都舍不得喝。” 苏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张局,您找我来,不是为了请我喝茶吧?” 张建国哈哈一笑,在沙发上坐下。 “你小子,就是太聪明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苏寒。 “看看这个。” 苏寒接过来扫了一眼。 是省教育厅发给临江市公安局的感谢函。 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赞美之词,特别提到了苏寒在赵雪案中的突出贡献。 “这次你在省医科大学干得非常漂亮。” 张建国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不仅破了三年前的悬案,还把学校里的毒瘤给挖了出来。” “省厅的领导对你评价很高。” 苏寒放下文件,没有说话。 他知道,领导先表扬,后面肯定有转折。 果然,张建国话锋一转。 “但是,苏寒啊,你在外面打出了名气是好事。” “可咱们临江市局的压力也变大了。” 张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茶。 “三个月后,省厅法医鉴定中心要对咱们临江市进行直属业务考核。” “这次考核非常重要。” “考核结果直接影响咱们局明年的经费拨付和技术编制名额。” 张建国看着苏寒,目光灼灼。 “考核的标准,看的是咱们本地案件的侦破率,还有技术规范的达标率。” “你在省城再威风,那也是省城的案子。” “接下来这三个月,咱们临江市的每一个案子,都必须办得漂漂亮亮。” “绝对不能出任何岔子。” 苏寒明白张建国的意思。 这是把重担压在他肩膀上了。 既是期望,也是巨大的压力。 “我明白了,张局。”苏寒点了点头。 “只要有案子,我保证证据链完美闭环。” 张建国满意地笑了。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行了,去忙吧。” 苏寒站起身,刚走到门口。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淡蓝色的光芒。 清脆的系统提示音随之响起。 【叮!】 【检测到临江市多处异常物证信号……】 【系统正在进行数据比对……】 【即将解锁新任务,请宿主做好准备。】 苏寒的脚步顿了一下。 多处异常物证信号? 看来,这三个月注定不会太平了。 下午四点,临江市国际机场。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停播报着航班信息。 顾念推着两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外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戴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 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成熟的气质。 苏寒站在她对面,手里还帮她拎着一个电脑包。 “护照和签证都带好了吗?”苏寒问。 “带好了,检查了八百遍了。”顾念撇了撇嘴。 她看着苏寒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有些发酸。 这木头,连句挽留的话都不会说。 “我走了以后,你记得按时吃饭。” 顾念忍不住开始唠叨。 “别天天吃泡面,厨房里的冰箱我都给你塞满了。” “还有,次卧的卫生你得定期打扫,别等我回来变成狗窝了。” 苏寒点了点头。 “知道了。” 顾念咬了咬嘴唇,还想说点什么。 苏寒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林雅婷打来的。 顾念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一下。 苏寒接通电话。 “喂,林队。” “苏寒,你现在在哪?”林雅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机场,送顾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念今天出国的航班?” “嗯。” “把手机给她,我想跟她说两句。”林雅婷的语气很平静。 苏寒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顾念。 “林队找你。” 顾念有些意外地接过手机。 “喂,林警官。” 苏寒很识趣地往旁边走了几步,给她们留出空间。 顾念拿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 “顾念,一路平安。”林雅婷的声音很清冷,但透着真诚。 “谢谢。”顾念笑了笑。 “去米兰好好学,别给咱们临江的女孩丢脸。” 林雅婷停顿了一下。 “苏寒这边,我会看着他的。” “工作上的事,你不用操心。” 顾念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听懂了林雅婷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宣示主权,也是在给她吃定心丸。 “林警官,苏寒这人就是个工作狂。” 顾念看着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背影。 “他一办起案子来就不要命,你多盯着他点,别让他总熬夜。” “还有……” 顾念停顿了一下。 “我三年后就回来了。” “到时候,咱们再公平竞争。” 电话那头传来林雅婷的一声轻笑。 “好,我等你。” 顾念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苏寒。 “聊了什么?”苏寒随口问了一句。 “女人的秘密,不告诉你。”顾念扬起下巴,傲娇地哼了一声。 广播里开始催促登机了。 顾念从苏寒手里接过电脑包。 她看着苏寒,突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苏寒浑身一僵,双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顾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寒,等我回来。” 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迅速松开手。 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安检通道。 苏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胸口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摸了摸鼻子,转身走出了候机大厅。 生活还要继续。 案子,也还在等着他。 第283章 省图书馆的报警电话 傍晚六点。 临江市的晚高峰已经开始了,街道上堵成了一锅粥。 苏寒坐在工位上,正在整理之前案子的卷宗。 田小辉在旁边一边啃着煎饼果子,一边刷着短视频。 “苏哥,下班了,去吃烤肉不?” 田小辉含糊不清地问。 “老赵说他请客,庆祝你凯旋归来。” 苏寒刚想说话,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林雅婷打来的。 苏寒接起电话,还没开口,林雅婷严肃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苏寒,别下班了,马上带上勘查箱下楼。” “省图书馆出事了,你现在马上过来。” 苏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明白,马上到。” 他挂断电话,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和勘查箱。 “别吃烤肉了,有活了。” 田小辉赶紧把最后一口煎饼塞进嘴里,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卧槽!这刚回来第一天就来活啊!” 警车拉响警笛,在拥堵的车流中艰难穿行。 田小辉一边开车,一边吐槽。 “省图书馆?那地方能出什么事?” “难不成有人偷书?” 苏寒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林队的声音很严肃,绝对不是偷书那么简单。” 省图书馆是临江市的地标性建筑。 位于市中心的文化广场旁边。 这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大楼,但顶层却保留了古典的建筑风格。 田小辉对这里还算熟悉。 “苏哥,省图的第七楼是藏书阁。” “那地方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 田小辉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介绍。 “里面放的都是古籍善本,有的还是孤本。” “平时只有特定的研究人员和高级管理员才有权限进去。” “连打扫卫生都有专门的流程。” 苏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后,警车停在省图书馆的广场上。 整栋大楼已经被拉起了长长的警戒带。 几辆警车停在门口,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中闪烁。 周围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市民,正对着大楼指指点点。 苏寒拎着勘查箱,和田小辉一起穿过警戒线。 林雅婷正站在一楼大厅里,跟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说话。 看到苏寒进来,林雅婷立刻迎了上去。 “情况怎么样?”苏寒问。 林雅婷的脸色很难看。 “死者叫许文昌,男,五十三岁。” “是省图的高级管理员,在这里工作超过二十年了。” “专门负责七楼藏书阁的管理。” 林雅婷指了指旁边那个吓得脸色发白的保安。 “这是报案的保安老王。” “闭馆后,老王照例进行巡逻。” “巡逻到七楼的时候,发现藏书阁的大门从里面反锁了。” 老王哆哆嗦嗦地接话。 “我……我当时觉得奇怪,许管理员平时下班都很准时的。” “我就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老王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恐惧。 “结果……结果我看到一双脚悬在半空中。” “许管理员……他吊在横梁上!” 田小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吊自杀?” 林雅婷摇了摇头。 “消防破门进去之后,确认人已经没气了。” “现场看起来确实像上吊自杀。” “但是,老王刚才做笔录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林雅婷看着苏寒。 “老王说,下午四点的时候,许文昌还在一楼大厅跟他打了招呼。” “精神头特别好,还笑呵呵地说,晚上要去接孙子放学。” 苏寒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一个下午四点还满心欢喜准备去接孙子放学的人。 怎么会在闭馆后,突然跑到七楼藏书阁上吊自杀? 这完全不符合常理。 “现场破坏严重吗?”苏寒问。 “消防破门的时候破坏了门锁,但进去之后发现人已经死了,就立刻退出来了。” 林雅婷回答。 “现场基本保持原样。” 苏寒拎起勘查箱。 “走,上去看看。” 三人乘坐内部电梯,直达七楼。 电梯门一开,一股浓郁的樟脑丸和陈旧纸张的味道扑面而来。 七楼的走廊很安静,灯光有些昏暗。 走廊尽头,就是藏书阁的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 大门已经被消防斧劈开了一个大口子,锁芯完全破坏了。 几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正在保护现场。 看到林雅婷和苏寒过来,赶紧敬礼。 “林队,苏法医。” 苏寒点了点头,放下勘查箱。 他熟练地穿上白色的防护服,戴上口罩和乳胶手套。 田小辉也赶紧跟着换装。 “小辉,带好相机,进去之后先拍照固定。” 苏寒交代了一句。 “明白!”田小辉举起单反相机。 苏寒推开那扇破损的红木大门。 藏书阁里的景象,瞬间展现在他们面前。 即使是见多识广的苏寒,在看到现场的第一眼,也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的上吊现场。 这简直就是一个诡异的舞台。 第284章 藏书阁现场——三米悬空的诡异吊尸 藏书阁内部的空间极大。 这是一个挑高超过六米的古典风格阁楼。 四面墙壁上,全都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 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线装古籍和函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天花板正中央,悬挂着一根粗壮的装饰性铸铁横梁。 而许文昌的尸体,就直挺挺地吊在那根横梁的正中央。 田小辉刚举起相机,手就抖了一下。 “卧槽……这怎么挂上去的?” 田小辉的声音在空旷的藏书阁里回荡,带着明显的颤音。 林雅婷站在门口,脸色也十分凝重。 苏寒提着勘查箱,缓缓走进现场。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半空中的尸体上。 许文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衫,双手自然下垂。 脑袋歪向一侧,舌头微微吐出,脸色呈现出紫绀色。 这是典型的机械性窒息死亡特征。 但真正让人觉得诡异的,是尸体悬空的高度。 苏寒目测了一下。 许文昌的脚底,距离地面至少有三米高! 绳索是一根白色的档案捆扎绳,非常结实。 绳子在横梁上绕了一圈,打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死结。 苏寒环顾四周。 整个藏书阁的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 除了四周的书架,中间空无一物。 没有梯子。 没有椅子。 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攀爬或者垫脚的物体。 “这不可能。” 田小辉一边疯狂按快门,一边嘀咕。 “他总不能是飞上去的吧?” 苏寒走到尸体正下方,抬头仰望。 书架的最高处,距离地面大约四米五。 但书架距离中央的横梁,有超过两米的水平距离。 就算许文昌爬到书架顶上,也不可能跨越两米的真空地带,把自己挂到横梁上。 更何况,他是一个五十三岁的中年人,不是练过轻功的武林高手。 “苏寒,看出什么了吗?”林雅婷走过来问。 苏寒没有回答。 他的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已经无声地展开。 【高精度活体/尸体扫描已启动】 【目标:许文昌(尸体)】 【死亡时间:约两小时前(下午五点至六点之间)】 【死因:颈部受压导致机械性窒息】 紧接着,系统的视界开始在整个藏书阁内蔓延。 一个个蓝色的词条在空气中跳跃出来。 苏寒的目光落在许文昌的鞋底上。 【死者足底无任何攀爬压痕】 【鞋底灰尘分布均匀,未见局部摩擦痕迹】 苏寒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说明许文昌在死前,根本没有踩踏过任何物体。 他的目光顺着尸体往上,落在横梁上的那根绳子上。 【绳索纤维无二次摩擦位移】 【死结受力方向单一,无挣扎导致的滑动痕迹】 苏寒的眉头微微挑起。 如果是自己上吊,在窒息的痛苦下,人体会产生本能的挣扎。 绳索在横梁上必然会产生摩擦和位移。 但这根绳子,就像是被人精准地固定在那里,纹丝不动。 最后,苏寒的目光落在了那根铸铁横梁的表面。 系统光幕在横梁的右侧边缘,标注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红点。 【异常物证提示】 【横梁表面存在异常微量水渍】 【成分分析:纯净水,含有极微量氯离子】 水渍? 苏寒盯着那个红点,大脑飞速运转。 在高达六米的横梁上,为什么会有水渍? 而且是纯净水? “无处借力,悬空三米……” 苏寒喃喃自语,声音在安静的藏书阁里格外清晰。 “这不是自杀。” 他转过头,看着林雅婷和田小辉。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不可能犯罪。” 林雅婷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可能犯罪?你的意思是,有人把他挂上去的?” “可是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啊!” 田小辉也急了。 “对啊苏哥,消防破门的时候我看了,那锁是老式的插销锁。” “插销是从里面死死插上的。” “凶手要是杀完人,怎么从里面把门反锁,然后再凭空消失?” 苏寒走到那扇被劈开的红木大门前。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地上的锁芯残骸。 插销确实是处于锁死状态。 门缝极窄,根本不可能用铁丝或者细线从外面拨动插销。 这是一个完美的密室。 苏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密室,加上悬空三米的吊尸。” “凶手是在向我们炫技。” 苏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只要是人干的,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指了指头顶的横梁。 “小辉,去联系消防队,借个升降机过来。” “我要上去看看那根横梁。” 田小辉赶紧点头。 “好嘞!我这就去打电话!” 林雅婷看着苏寒自信的侧脸,心里的焦躁稍微平息了一些。 “你觉得突破口在哪?” 苏寒指了指地毯。 “第一,死者是怎么上去的。” “第二,凶手是怎么出去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寒转头看向林雅婷。 “一个下午四点还准备接孙子的人,为什么会在五点钟被人吊死在这里?” “这藏书阁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林雅婷立刻拿出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立刻封锁省图书馆所有出入口。” “调取下午三点到六点之间,所有的监控录像。” “排查所有在馆人员,一个都不许漏掉!”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回复声。 苏寒重新走到尸体下方。 他抬起头,看着许文昌那张紫绀色的脸。 系统的毒理学图谱在脑海中静静运转。 虽然表面上看是机械性窒息。 但他总觉得,这具尸体的状态,有些过于“安静”了。 没有剧烈的挣扎,没有大小便失禁。 就像是…… 在被吊上去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反抗能力。 “有意思。” 苏寒轻声说了一句。 三个月后的省厅考核? 看来,这第一份答卷,难度就不小啊。 他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手术剪。 “等升降机来了,先把人放下来。” “我要让他,自己把真相说出来。” 藏书阁里的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冰冷了。 一场智商与技术的较量,正式拉开帷幕。 第285章 尸检初步——绝非自杀的力学证据 藏书阁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吓人。 消防中队的几名队员扛着一架折叠人字梯走了进来。 “林队,升降机还在一楼库房,物业正在找钥匙。” 带队的消防班长擦了把汗。 “我们先用人字梯把人弄下来吧,挂在上面也不是个事。” 林雅婷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苏寒。 “先放下来,注意保护绳结。” 苏寒往后退了两步,给消防员腾出空间。 两名消防员爬上人字梯,一左一右抱住许文昌的尸体。 另一名消防员拿着绝缘剪,小心翼翼地剪断了横梁上的绳子。 “一、二、三!慢点!” 一百五十斤的重量失去悬挂点,猛地往下坠。 两名消防员闷哼一声,死死抱住尸体,艰难地顺着梯子爬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许文昌的尸体被平放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田小辉赶紧举起单反相机,“咔嚓咔嚓”连拍了十几张全景照。 苏寒拎着勘查箱走上前。 他蹲在尸体旁边,打开箱子,拿出一把医用剪刀和一把游标卡尺。 “小辉,打光。” 田小辉立刻放下相机,掏出强光手电,光束精准地打在许文昌的颈部。 苏寒小心翼翼地拨开许文昌下巴上的肥肉。 那条深深勒进肉里的白色档案绳露了出来。 “典型的倒V型缢沟。” 苏寒用剪刀挑起绳子的一角,仔细观察着勒痕的走向。 “绳结在颈后,受力点在下颌骨两侧,这是上吊自杀最常见的特征。”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那这案子就是自杀呗?估计是工作压力大,或者欠了网贷想不开。” 苏寒没有理会田小辉的瞎猜。 他拿起游标卡尺,卡在左侧颈部的勒痕上。 “深度八毫米。” 接着,他又把卡尺移到右侧颈部。 “深度三毫米。” 苏寒抬起头,看着林雅婷。 “林队,发现问题了吗?” 林雅婷蹲下身,仔细看了一眼两侧的勒痕。 “左右不对称?左边比右边深了将近两倍。” 苏寒点了点头,放下卡尺。 “如果是自己上吊,人体悬空后,重力是垂直向下的。” “颈部两侧受到的拉力应该基本一致,缢沟的深度也会相对对称。” 苏寒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着许文昌左侧颈部的皮肤。 “但现在左侧极深,右侧极浅。” “这说明受力方向不是垂直向下的,而是有人从他的左后方,用力往上勒。” 田小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哥,你的意思是,有人从背后勒他?” 苏寒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在左侧那道极深的倒V型缢沟下方大约两厘米的地方。 还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红痕。 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上面那道深沟掩盖过去。 苏寒的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瞬间展开。 【高精度尸体扫描已启动】 【目标部位:颈部皮肤】 【损伤分析:下方浅表红痕为生前皮下出血,形成时间早于上方主缢沟】 【受力模型重建:平行勒压导致,非悬挂受力】 苏寒看着系统给出的结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仅是从背后勒。” 苏寒指着那道浅浅的红痕。 “这叫平行勒痕。” “凶手先是用绳子从背后勒住许文昌的脖子,导致他窒息昏迷,甚至直接死亡。” “然后,为了伪造自杀现场,凶手又把尸体挂到了横梁上。” “因为挂上去的时候,绳子的位置发生了偏移,所以留下了两道痕迹。” 田小辉听得头皮发麻。 “这也太狠了吧!杀完人还费这么大劲挂上去?” 就在这时,系统光幕再次跳动。 【异常物证提示】 【目标部位:死者双手指甲内侧】 【成分分析:微量白色尼龙纤维残留】 【比对结果:与颈部档案捆扎绳材质完全一致】 苏寒立刻抓起许文昌的右手。 他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小镊子和一个物证袋。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许文昌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里,赫然卡着几根极细的白色纤维。 苏寒小心翼翼地把纤维夹出来,放进物证袋里。 “这是铁证。” 苏寒把物证袋递给林雅婷。 “人在被勒住脖子的时候,会产生本能的挣扎。” “许文昌当时一定拼命用手去抓脖子上的绳子,试图把它扯开。” “所以他的指甲里,留下了绳子的纤维。” 苏寒站起身,脱下沾了灰尘的乳胶手套,换了一副新的。 “林队,可以结案定性了。” “这不是自杀,这是一起极其恶劣的谋杀案。” “凶手用绳子从背后勒死许文昌,然后把尸体挂上去伪造现场。” 林雅婷接过物证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干了这么多年刑警,伪造自杀的案子见过不少。 但敢在省图书馆这种地方,搞出这么大阵仗的,还是头一次见。 “谋杀定性没问题。” 林雅婷看着头顶那根高高在上的铸铁横梁。 “可是苏寒,我有一个问题。” 林雅婷指了指地毯,又指了指横梁。 “许文昌身高一米七,体重至少一百五十斤。” “横梁距离地面六米,许文昌的脚底距离地面三米。” “凶手是怎么把一个一百五十斤的死人,凭空挂到三米高的横梁上去的?” 田小辉在旁边疯狂点头。 “对啊苏哥!这才是最邪门的地方!” “下面连个凳子都没有,凶手总不能是举重冠军,直接把人扔上去的吧?” 苏寒抬起头,看着那根黑乎乎的横梁。 密室。 悬空。 消失的垫脚物。 凶手不仅是在杀人,更是在挑衅警方的智商。 “没有什么是凭空发生的。” 苏寒的眼神变得极其锐利。 “只要他踩过这块地毯,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物业经理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警察同志!升降机找来了!就在门外!” 苏寒拎起勘查箱,大步朝门外走去。 “小辉,把升降机推进来。” “我要上去看看,那根横梁上到底藏着什么鬼把戏。” 第286章 横梁上的水渍——冰块假说的提出 一辆黄色的液压升降机被几个保安吭哧吭哧地推进了藏书阁。 这玩意儿平时是用来给顶层书架除尘用的。 底座很重,四个轮子压在暗红色的地毯上,留下深深的辙痕。 “苏哥,这机器有点年头了,升上去的时候可能会晃,你当心点。” 田小辉一边检查液压杆,一边提醒。 苏寒没有废话,直接拎着勘查箱跨进了升降机的护栏里。 “升到最高。” 田小辉按下控制面板上的绿色按钮。 电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升降平台缓缓上升。 两米。 四米。 六米。 苏寒终于来到了那根铸铁横梁的平行高度。 这里的空气比下面更加沉闷,樟脑丸的味道浓烈得刺鼻。 苏寒打开强光手电,光束打在黑色的铸铁表面上。 横梁很粗,表面布满了颗粒状的防锈涂层。 绳子刚才绑过的地方,涂层有轻微的磨损。 苏寒的目光顺着磨损点往右侧移动。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无声展开。 【物证时间线回溯已启动】 【目标区域:横梁右侧表面】 【异常发现:极其均匀的薄水膜残留】 【形成时间:约两小时前(下午五点三十分左右)】 【成分分析:纯净水,无杂质】 苏寒盯着那层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水膜。 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水膜泛着极其微弱的反光。 两小时前。 正好是闭馆前后的时间段。 也是许文昌死亡的时间段。 横梁上为什么会有水? 而且是纯净水? 苏寒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根棉签,小心翼翼地在水膜上刮了一下。 然后将棉签装进物证袋。 “小辉,降下去。” 苏寒拍了拍护栏。 升降机缓缓降落到地面。 林雅婷立刻走上前。 “上面有什么发现?” 苏寒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出升降机,径直走到刚才尸体悬挂的正下方。 苏寒蹲下身,双手按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这是一种非常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苏寒的目光在地毯上快速扫视。 突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在距离尸体落点不到半米的地方。 地毯的绒毛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倒伏状态。 苏寒趴在地上,用手电筒贴着地毯表面打出侧光。 一个直径大约四十厘米的浅色圆形印痕,清晰地显现出来。 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圆柱体,曾经长时间压在这里。 最近才被移走。 苏寒伸出没戴手套的右手,轻轻触摸那个圆形印痕的中心。 指尖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湿凉感。 地毯是干的,但底层的纤维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差。 苏寒站起身,拍了拍手。 他的目光从地毯上的圆印,移到头顶的横梁。 再从横梁,移到那三米的垂直距离。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碰撞。 横梁上的水渍。 地毯上的圆印。 湿凉的触感。 消失的垫脚物。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假设,在苏寒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林队。” 苏寒转过头,看着林雅婷。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如果凶手确实用了一个一米多高的垫脚物,把尸体挂了上去。” “但案发后,这个垫脚物并没有被带走。” “而是自动消失了呢?” 林雅婷愣住了。 田小辉也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苏寒。 “自动消失?” 田小辉挠了挠头。 “苏哥,你别吓我啊。这世上哪有能自动消失的东西?” “难不成凶手用的是充气垫?用完放气塞口袋里带走了?” 苏寒瞥了田小辉一眼。 “充气垫受力不均,根本站不稳。” “凶手还要扛着一百五十斤的尸体,站在充气垫上打绳结?” “他要是能做到,可以直接去马戏团上班了。” 田小辉被怼得哑口无言。 “那……那是折叠梯?” 田小辉继续瞎猜。 “折叠梯用完收起来,也能带走啊。” 苏寒指了指地毯上的那个圆印。 “如果是折叠梯,一百五十斤的尸体加上凶手的体重,至少三百斤。” “三百斤的重量压在四个梯子脚上,地毯上会留下四个极深的凹坑。” “而不是这样一个直径四十厘米的平整圆印。” 林雅婷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她顺着苏寒的思路往下想。 “不是充气垫,不是折叠梯。” “能支撑三百斤的重量,底部是平整的圆形。” “而且还能在两小时内自动消失……” 林雅婷突然停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放大,不可思议地看着苏寒。 “什么东西能自动消失?” 林雅婷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寒看着她,极其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冰。” 这个字一出,整个藏书阁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田小辉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冰……冰块?!” 田小辉结结巴巴地喊了出来。 “苏哥,你是说,凶手搬了一块大冰块进来当垫脚石?” “然后等冰化了,现场就什么都没了?” 苏寒点了点头。 “只有冰,能完美解释现场所有的疑点。” 他指着地毯上的圆印。 “这是一个直径四十厘米的圆柱形冰墩留下的压痕。” 他又指了指头顶的横梁。 “横梁上的水渍,是凶手在搬运或者操作冰块时,手套上沾染的冰水蹭上去的。” “冰块融化后变成了水,水渗入地毯,或者排走了。” “垫脚物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密室,也就做成了。” 林雅婷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个推理简直绝了。 完全打破了常规的思维定势。 “可是苏寒。” 林雅婷提出了新的疑问。 “那么大一块冰,化成水至少有几十升。” “这地毯虽然厚,但也吸不了那么多水啊。” “现场为什么没有大面积的水迹?” 苏寒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问得好。” “这也是凶手计划中最精妙的一环。” 苏寒转头看向田小辉。 “小辉,去一楼会议室,给我搬个白板上来。” “顺便拿几支马克笔。” 田小辉立刻立正敬礼。 “是!马上办!” 苏寒看着空荡荡的藏书阁。 凶手自以为做了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但在物理学和法医学面前。 所有的伪装,都只是个笑话。 第287章 物理学法医——冰块融化延时机关的完整推演 十分钟后。 田小辉吭哧吭哧地扛着一块带轮子的白板,走进了藏书阁。 “苏哥,白板来了!马克笔在槽里!” 田小辉把白板推到场地中央,累得直喘粗气。 苏寒走过去,拿起一支黑色的马克笔。 拔掉笔帽。 他在白板上快速画了起来。 几笔勾勒出藏书阁的横截面。 上面是横梁,下面是地板。 中间画了一个圆柱体。 “我们来复盘一下凶手的整个作案过程。” 苏寒用笔尖敲了敲那个圆柱体。 “下午五点左右,闭馆前夕。” “凶手提前将一个大型工业冰块,运进了藏书阁。” “这个冰块的形状,是一个直径四十厘米,高度约一米的圆柱形冰墩。” 苏寒在圆柱体旁边标注了尺寸。 “凶手先用绳子从背后勒晕或者勒死许文昌。” “然后,他把冰块推到横梁正下方。” 苏寒在冰块上方画了一条波浪线。 “为了防止踩在冰上打滑,凶手在冰块顶部垫了一层防滑垫或者毛巾。” “接着,凶手扛起许文昌的尸体,踩上冰块。” “一米高的冰块,加上凶手自身的身高,足够他够到三米高的横梁。” 苏寒在横梁上画了一个绳结。 “打好死结后,凶手踏下冰块。” “收走防滑垫,清理掉自己留下的痕迹。” “然后走出藏书阁,从外面把门反锁。” “或者,他本身就有藏书阁的钥匙,从里面锁死插销后,通过其他隐蔽通道离开。” 苏寒转过身,看着听得入神的林雅婷和田小辉。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冰块在室温下开始缓慢融化。” “随着冰块高度的降低,许文昌的尸体逐渐悬空。” “最终,冰块完全化为水。” “垫脚物彻底消失,一具悬空三米的吊尸,完美呈现。” 田小辉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卧槽……这凶手是学物理的吧?” “这脑子也太好使了!” 林雅婷眉头紧锁。 “苏寒,你刚才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几十升的水,去哪了?” 苏寒笑了笑,扔下马克笔。 他走到藏书阁最内侧的一排紫檀木书架前。 “林队,省图书馆这种存放古籍的地方,最怕什么?” “怕火。”林雅婷脱口而出。 “对。”苏寒点点头。 “所以这里一定配备了最高级别的消防喷淋系统。” “有喷淋,就必须有排水。” 苏寒蹲下身,伸手探进书架底部的缝隙里。 用力一抠。 一块伪装成踢脚线的木板被拆了下来。 木板后面,赫然露出一个黄铜材质的圆形地漏! 地漏的盖子上布满了细密的网眼。 “找到了。” 苏寒打开勘查箱,拿出一根长柄温度计。 顺着地漏的网眼插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拔出温度计看了一眼。 “地漏底部的存水弯里,水温只有十二度。” “而藏书阁现在的室温是二十四度。” 苏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冰块融化后的水,顺着地毯底层的防水层,全部流进了这个隐蔽的消防地漏里。” “凶手连排水路线都计算好了。” 林雅婷看着那个地漏,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这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密室杀人。” 苏寒走回白板前,拿起红色的马克笔。 开始在白板上写下一串公式。 “我们来反推一下冰块的数据。” “藏书阁室温二十四度,无风。” “冰的融化热是334焦耳每克。” “根据现场残留的水量和地毯的湿度。” 苏寒的笔尖在白板上飞速摩擦,发出一阵沙沙声。 “这个圆柱形冰墩的初始体积,大约是0.05立方米。” “重量在四十五公斤左右。” “在二十四度的室温下,完全融化成水,大约需要两个半小时。” 苏寒在“两个半小时”下面画了两条重重的红线。 “下午五点作案。” “晚上七点半,保安老王发现尸体。” “时间差,完美吻合。” 田小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苏哥,你连这都会算?” “你这法医当得,简直屈才了,你应该去造火箭啊!” 苏寒把马克笔扔回槽里。 “物理学是法医学的基础。” “凶手想用科学来掩盖犯罪,那我们就用科学打烂他的脸。” 苏寒转头看向林雅婷。 “林队,排查方向已经很明确了。” “四十五公斤的工业冰块,不是随便什么地方都能弄到的。” “而且这种冰块极易融化,必须用冷藏车或者保温箱运输。” 苏寒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查制冰厂。” “第二,查冷链物流公司。” “第三,查大型水产批发市场。” “重点排查死者生前一周内,省图书馆周边监控中,有没有搬运大型保温箱的异常车辆和人员。” 林雅婷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案子从“怎么做到的”灵异事件,彻底转变成了“谁做的”刑侦追踪。 她立刻掏出对讲机。 “各单位注意!” “立刻调取省图书馆周边三公里内,过去一周所有的天网监控!” “重点排查带有冷藏车厢的货车,以及搬运大型保温箱的可疑人员!” “联系工商局,调取全市所有制冰厂和冷链物流的名单!” “今晚全员加班,连夜排查!” 对讲机里传来震耳欲聋的回复声。 “收到!” 苏寒看着雷厉风行的林雅婷,嘴角微微上扬。 他走到许文昌的尸体旁,重新戴上手套。 “小辉,搭把手。” “把尸体装袋,运回局里。” “现场的机关破解了,接下来,该听听死者肚子里的秘密了。” 田小辉赶紧跑过来撑开黑色的裹尸袋。 “苏哥,这许文昌一个图书管理员,到底惹了什么人啊?” “非得用这么复杂的手段杀他?” 苏寒拉上裹尸袋的拉链。 “能让人费尽心机布置这种密室的。” “要么是极度的仇恨。” “要么,就是为了掩盖一个更大的秘密。” 苏寒抬头看了一眼四周密密麻麻的古籍书架。 这藏书阁里,水很深啊。 第288章 许文昌的秘密——一张借书卡的异常 重案组办公室,灯火通明。 田小辉抱着一摞资料走进来,重重地扔在办公桌上。 “苏哥,这许文昌的背景,干净得简直像张白纸。” 田小辉拿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水,拉过椅子坐下。 “我查了他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软件。” “这老头就是个标准的空巢老人。” “妻子五年前病故了,唯一的亲人就是个女儿,还有个上幼儿园的外孙。” “平时除了上班,就是去菜市场买菜,连个广场舞都不跳。” “没欠债,没仇人,更别提什么情感纠葛了。” 田小辉摊了摊手,满脸无奈。 “这完全没有被杀的动机啊。” 苏寒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的资料。 没有动机的谋杀,往往隐藏着最深的秘密。 “越是干净,越说明问题。” 苏寒敲了敲桌子,声音平稳。 “一个快退休的老好人,被人用这么复杂的密室手法吊死在藏书阁。” “凶手图什么?” 林雅婷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她递给苏寒一杯,拉开椅子坐下。 “我刚跟省图的馆长通过电话。” “许文昌在藏书阁干了二十年,那地方简直就是他的第二个家。” “连哪本书放在哪个架子的第几层,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苏寒喝了一口黑咖啡,苦涩的味道让大脑瞬间清醒。 “既然人际关系查不出东西,那就查他的工作。” 苏寒转头看向田小辉。 “小辉,登进省图书馆的业务系统。” “把藏书阁近三个月的借阅记录全部调出来。” 田小辉立刻坐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苏哥,这藏书阁的规矩可严了。” “里面的古籍善本一律不外借。” “想看的话,必须凭特殊权限卡,在阁内的指定区域阅览。” “而且全程有监控盯着。” 屏幕上跳出一排排密密麻麻的数据。 苏寒凑近屏幕。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悄然展开。 【数据异常扫描已启动】 【正在比对借阅记录与馆藏目录……】 【发现异常借阅频次】 苏寒的目光锁定在屏幕上的一行数据上。 “停。” 苏寒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编号。 “把这张卡的借阅记录单独拉出来。” 田小辉敲下回车键。 “编号K-742。” “持卡人姓名:陈浩。” 田小辉看着屏幕上弹出的书单,愣住了。 “《高级数据加密标准与应用》?” “《暗网架构与洋葱路由解析》?” “《渗透测试实战指南》?” 田小辉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不是,苏哥,这藏书阁里放的不是古籍善本吗?” “怎么还有这种教人当黑客的书?” 苏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看看这些书的存放位置。” 田小辉点开详情。 “存放位置:藏书阁西北角,特殊馆藏区。” 林雅婷凑过来看了一眼。 “特殊馆藏区?那是什么地方?” “馆长说,那是存放一些建国初期内部资料的地方,平时很少有人去。” 苏寒冷笑一声。 “在存放古籍的地方,混进去几本网络安全的技术书。” “而且在过去两个月里,这张卡反复借阅这几本书。” “这正常吗?” 田小辉摇了摇头。 “太不正常了。” “这简直就像是在少林寺藏经阁里,借了一本《母猪的产后护理》。” 苏寒没有理会田小辉的烂梗。 “查一下这个陈浩。” 田小辉立刻切入公安内网,开始比对身份信息。 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五分钟后,田小辉抬起头,脸色有些古怪。 “苏哥,林队。” “省图书馆的注册读者系统里,根本没有叫陈浩的人。” “我又查了全市叫陈浩的,符合年龄和职业特征的,一个都没有。” 田小辉咽了一口唾沫。 “这张K-742的借书卡,是伪造的。”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一张伪造的借书卡。 一堆与古籍毫不相干的网络安全书籍。 一个被精心伪装成自杀的密室现场。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苏寒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凶手费尽心机弄一张假卡,跑到藏书阁去借这些书。” “绝对不是为了学习。” “这些书,只是一个幌子。” 林雅婷眉头紧锁。 “幌子?掩盖什么?” 苏寒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冲锋衣。 “掩盖他在藏书阁里真正想做的事。” “许文昌作为管理员,对藏书阁了如指掌。” “他一定是发现了这个‘陈浩’的秘密。” “所以才被灭了口。” 苏寒穿上外套,看向林雅婷。 “林队,许文昌的女儿住哪?” “我们得去见见她。” “一个快退休的老人,发现这种要命的秘密,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林雅婷立刻站起身。 “走,我带路。” 田小辉赶紧抓起车钥匙跟上。 “苏哥,这案子怎么越查越玄乎了?” “连黑客都整出来了。” 苏寒大步走出办公室。 “不管他是黑客还是红客。” “只要杀了人,就得把命留下。” 第289章 许文昌女儿的证词——父亲临死前的恐惧 警车在夜色中疾驰。 半小时后,停在了一个老旧的家属院门前。 这里是临江市第三小学的教职工宿舍。 许文昌的女儿许敏,就是这所小学的语文老师。 三人爬上四楼,敲响了生锈的防盗门。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穿着睡衣,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样。 显然是刚哭过。 “你们是……”许敏声音沙哑。 林雅婷出示了警官证。 “许老师你好,我们是市局重案组的。” “关于你父亲的案子,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听到“父亲”两个字,许敏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捂着嘴,侧身让开路。 “请进吧。”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的沙发上还放着几本没批改完的作业本。 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趴在卧室的门缝里往外看。 许敏走过去,把卧室门关上。 “孩子刚睡着,别吵醒他。” 她给三人倒了水,在对面坐下。 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关节都发白了。 “警察同志,我爸他……他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吗?” 许敏的声音都在发抖。 “派出所的人一开始跟我说,我爸是上吊自杀的。” “我不信!” “我爸昨天下午还给我打电话,说周末要带浩浩去动物园。” “他怎么可能自杀!” 林雅婷递过去一张纸巾。 “许老师,你冷静一点。” “我们已经确认,你父亲确实是死于他杀。” “凶手伪造了自杀现场。” 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许敏崩溃地捂住脸,痛哭出声。 苏寒坐在旁边,静静地等她哭完。 等许敏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苏寒才开口。 “许老师,你父亲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 许敏擦了擦眼泪,努力回想。 “反常……” 她突然愣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有!” “最近两周,我爸特别奇怪。” 许敏的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他以前都是周末才给我打电话。” “但这半个月,他几乎每天深夜都会打过来。” “有时候是晚上十一点,有时候是凌晨一点。” “我问他怎么了,他总是说,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我的声音。” 田小辉在旁边快速记录着。 “深夜打电话?这确实不太正常。” 许敏咬了咬嘴唇,继续说道。 “还有更奇怪的。” “每次挂电话前,他都会反复叮嘱我一句话。” 苏寒盯着她的眼睛。 “什么话?” 许敏咽了一口唾沫。 “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千万不要去图书馆找任何人。”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好好把浩浩带大。” 林雅婷和田小辉对视了一眼。 这明显是察觉到了危险,在保护女儿。 “还有别的吗?”苏寒追问。 许敏站起身,走到电视柜前。 从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她把铁盒放在茶几上,打开。 里面是一叠存折,还有一本红色的房产证。 “这是一周前,我爸突然拿给我的。” 许敏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他说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些东西放我这里安全。” “连银行卡的密码,都写在纸条上夹在里面了。” “我当时还说他,才五十多岁怎么就犯糊涂了。” “现在回想起来……” 许敏泣不成声。 “他这明明是在交代后事啊!” 田小辉听得心里发酸。 一个老父亲,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不敢报警,不敢声张。 只能默默地把所有的积蓄留给女儿,然后独自等待死亡的降临。 苏寒的眼神变得极其冰冷。 他看着许敏。 “许老师,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或者,他有没有提到过什么人,什么事?” 许敏拼命摇头。 “没有,他什么都不肯说。” “我问过他好几次,他总是叹气。” “只说了一句……” 许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忆原话。 “他说,他在七楼,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不该看到的东西。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苏寒脑海中的某扇门。 藏书阁七楼。 伪造的借书卡。 网络安全书籍。 不该看到的东西。 苏寒猛地站起身。 “林队,我们得马上回省图书馆。” 林雅婷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你觉得那东西还在藏书阁里?” 苏寒点点头。 “凶手杀许文昌,是为了灭口。” “但他既然用了冰块这种延时机关来伪造密室。” “就说明他不想让警方立刻介入。” “他需要时间。” 苏寒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在藏书阁里藏的东西,绝对不是几本书那么简单。” “那是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田小辉赶紧收起笔记本,跟许敏道了别。 三人快步下楼,钻进警车。 警笛声划破夜空,直奔省图书馆。 车上,田小辉一边开车一边问。 “苏哥,你说那老头到底看到了啥?” “难不成有人在藏书阁里印假钞?” 苏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印假钞需要大型设备,藏书阁根本藏不住。” “结合那几本网络安全书籍。” 苏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猜,有人把省图书馆的藏书阁,当成了自己的赛博基地。” 第290章 藏书阁暗格——古籍书架后的网线接口 深夜十一点。 省图书馆大楼一片漆黑,只有七楼的藏书阁还亮着灯。 警戒线外,几个保安正在打哈欠。 看到警车去而复返,赶紧站直了身子。 苏寒三人直接乘坐电梯上了七楼。 藏书阁里依然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樟脑丸的味道。 “苏哥,这地方这么大,咱们从哪找起?” 田小辉看着四面墙壁上密密麻麻的书架,感觉头皮发麻。 “这要是挨个书架翻,翻到明年也翻不完啊。” 苏寒没有理会田小辉的抱怨。 他径直走到西北角的特殊馆藏区。 这里的光线比其他地方要暗一些。 书架上摆放的都是一些陈旧的档案盒和内部资料。 苏寒闭上眼睛。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瞬间铺开。 【异常物证扫描已启动】 【正在扫描当前区域物理结构……】 【正在检测异常电磁信号……】 系统的视界在书架之间穿梭。 突然,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在视界边缘闪烁了一下。 【发现异常电磁辐射源】 【位置:西北角第三排书架后方】 苏寒猛地睁开眼睛。 “小辉,过来帮忙。” 苏寒大步走到第三排书架前。 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摆满了厚重的函套。 “把这几层的书全部搬下来。” 苏寒指着书架中间的位置。 田小辉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搬书。 林雅婷也过来帮忙。 很快,书架中间被清空了一大块。 露出了后面暗红色的木质背板。 苏寒戴上手套,伸手在背板上敲了敲。 “咚咚。” 声音有些发空。 “这后面是空的。” 苏寒从勘查箱里拿出一把多功能折叠刀。 顺着背板的缝隙插进去,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 一块大约三十厘米见方的木板被撬了下来。 露出一个隐藏在书架和墙壁之间的暗格。 田小辉赶紧把强光手电打过去。 看清暗格里的东西后,田小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卧槽!这什么玩意儿?” 暗格里,赫然固定着一个黑色的微型无线路由器。 路由器上插着一根网线。 网线穿过墙壁上的一个小孔,延伸到了不可知的方向。 路由器的指示灯还在幽幽地闪烁着绿光。 正在正常工作。 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UPS不间断电源,保证它在断电时也能运行。 林雅婷眉头紧锁。 “在藏书阁的书架后面,藏着一个路由器?” “这是干什么用的?” 苏寒盯着那个闪烁的指示灯。 “小辉,马上联系市局网安支队。” “让他们派个技术骨干过来,带上设备。” “告诉他们,这里发现了一个影子网络节点。” 田小辉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 半小时后。 网安支队的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警察提着电脑箱跑了进来。 “林队,苏法医。” 眼镜警察叫周宇,是网安的技术尖子。 “情况小辉在电话里跟我说了。” 周宇放下箱子,拿出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测试线。 他把一根网线插进那个微型路由器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屏幕上跳出一串串复杂的代码。 十分钟后,周宇抬起头,脸色非常难看。 “苏法医,你猜得没错。” “这确实是一个影子网络节点。” 周宇指着屏幕上的数据。 “这个路由器,物理连接了省图书馆的内部光纤网络。” “但是,它的IP地址,根本不在图书馆的正式网络设备清单上。” “有人利用图书馆的高速带宽,在这里私自搭建了一个隐蔽的代理服务器。” 林雅婷听得一头雾水。 “说人话。” 周宇推了推眼镜。 “简单来说,就是有人把这里当成了一个跳板。” “他在外面上网,数据会先传到这个路由器,然后再通过图书馆的网络发出去。” “这样一来,就算网警追踪他的IP地址。” “最后查到的,也只会是省图书馆。” “他自己则完美隐身了。” 田小辉瞪大了眼睛。 “这招也太损了吧!拿省图当背锅侠?” 苏寒看着那个暗格。 “许文昌是个极其负责的管理员。” “他平时肯定会定期清理书架背面的灰尘。” “两个月前,他偶然发现了这个暗格。” 苏寒的声音在安静的藏书阁里回荡。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可能试图拔掉网线,或者动了什么手脚。” “这惊动了那个搭建节点的人。” 苏寒转头看向周宇。 “能查到这个节点最近在传输什么数据吗?” 周宇摇了摇头。 “查不到,数据全部经过了军用级别的加密。” “而且用的是洋葱路由技术,也就是俗称的暗网。” “这人是个顶尖高手。” 周宇咽了一口唾沫。 “他在这里搭建节点,绝对不是为了翻墙看小电影。” “这种级别的隐蔽手段,通常涉及巨额的黑客交易、洗钱,甚至是买凶杀人。” 听到“买凶杀人”四个字。 苏寒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他想起了那个代号“暗影清道夫”的职业杀手。 那个至今还在逃的极度危险人物。 “周宇,把这个路由器拆下来,带回局里做深度解析。” 苏寒下达指令。 “小辉,去查那根网线的走向。” “看看它是从哪里接进来的。” 苏寒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 许文昌的死,只是冰山一角。 在这座城市的地下网络里,正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在悄然张开。 而那个伪造借书卡的“陈浩”。 就是这张网里的蜘蛛。 “林队。”苏寒转过身。 “这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谋杀案了。” “我们可能,钓到了一条大鱼。” 林雅婷握紧了拳头。 “管他多大的鱼。” “敢在临江市杀人,我就算把水抽干,也要把他捞出来!” 藏书阁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一场现实与网络的双重追击,正式拉开帷幕。 第291章 黑客的气味——“K-7742”借书卡上的指纹 凌晨两点,市局技术科的灯依然亮得刺眼。 走廊里弥漫着浓烈的咖啡味和泡面味。 田小辉拿着一份刚出炉的检验报告,打着哈欠推开了重案组办公室的门。 “苏哥,林队,结果出来了。” 田小辉把报告往桌上一扔,拉过椅子瘫坐下来。 “那张伪造的借书卡上,提取到了三枚完整的指纹。” 林雅婷立刻坐直了身体。 “比对结果呢?有没有前科?” 田小辉无奈地摊开双手。 “查无此人。” “指纹库里根本没有这三枚指纹的记录。” “这说明持卡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生手’,从来没被公安机关打击处理过。” 田小辉抓了抓头发,满脸烦躁。 “这下线索又断了。” “没有前科,咱们去哪捞这个叫‘陈浩’的幽灵?” 苏寒没有说话。 他拿起桌上那个装着借书卡的透明物证袋。 这是一张很普通的PVC材质卡片。 正面印着省图书馆的标志,背面是条形码和编号:K-7742。 苏寒盯着卡片的边缘。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无声展开。 【异常物证扫描已启动】 【目标:K-7742借书卡】 【材质分析:聚氯乙烯(PVC),表面覆膜】 【内部结构扫描中……】 系统的视界穿透了卡片表面的塑料层。 突然,一个极其微小的红色方框,在卡片的右下角闪烁起来。 【发现异常夹层结构】 【目标特征:极薄柔性电路板,内置微型RFID芯片及高密度存储颗粒】 【结论:该卡片被非法改装,具备数据存储与近场通讯功能】 苏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崭新的手术刀。 “小辉,去把周宇叫过来。” 苏寒一边说,一边戴上乳胶手套。 田小辉愣了一下。 “叫网安的周宇干嘛?他不是在破解那个路由器吗?” “让他带上读卡设备。” 苏寒用手术刀的刀尖,轻轻抵在借书卡的边缘。 “这张卡,不是用来借书的。” 五分钟后,周宇提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箱跑进办公室。 “苏法医,你找我?” 周宇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底全是红血丝。 苏寒指了指桌上的强光台灯。 “看这里。” 在强光照射下,苏寒用手术刀极其精准地切开了借书卡边缘的覆膜。 刀刃在塑料层之间游走。 “刺啦”一声轻响。 卡片被完美地一分为二。 在两层PVC材料中间,赫然嵌着一片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 薄片上布满了比头发丝还细的金色线路。 田小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卧槽!这什么高科技?” “007的装备吗?” 周宇看到那个黑色薄片,脸色瞬间变了。 他赶紧打开金属箱,拿出一把防静电镊子。 小心翼翼地把那片芯片夹了出来。 “苏法医,你这眼睛是显微镜吗?” 周宇惊叹道。 “这是一种军用级别的柔性RFID存储芯片。” “厚度不到零点一毫米,嵌在卡片里,普通的安检设备根本扫不出来。” 林雅婷走过来,看着那个微小的芯片。 “这东西能存多少数据?” 周宇把芯片放进一个特制的读取器里,连接上笔记本电脑。 “别看它小,容量至少有256G。” “这根本不是什么借书卡。” 周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这是一个伪装成借书卡的加密U盘。” 屏幕上跳出一个要求输入密码的黑色弹窗。 “凶手每次去藏书阁,表面上是借那些网络安全的书。” 苏寒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 “实际上,他是把这张卡放在那个暗格的路由器附近。” “利用近场通讯技术,下载或者上传数据。” “书,只是他掩人耳目的道具。” 周宇盯着屏幕上的密码框,十指如飞。 “这加密算法很复杂,强行破解会触发自毁程序。” “但我可以尝试提取芯片外围的未加密元数据。”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 十分钟后,周宇猛地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刷出一大排乱码。 周宇快速过滤掉无用信息,最终提取出了一串奇怪的字符。 “找到了!” 周宇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地址。 “这是一个洋葱路由的暗网地址片段。” “虽然不完整,但足以证明,这张卡里存储的数据,全部流向了暗网。” 林雅婷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暗网。 这个词代表着互联网最深不见底的罪恶。 毒品交易、军火走私、人口贩卖。 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在那里肆意生长。 “一个在省图书馆藏书阁里搭建暗网节点的人。” 林雅婷咬了咬牙。 “他到底在传输什么东西?” 苏寒看着屏幕上的那串字符。 “不管他在传输什么,他现在一定很着急。” “许文昌死了,藏书阁被封锁。” “他的路由器和这张数据卡,都落在了我们手里。” 苏寒转头看向林雅婷。 “林队,这案子已经超出了普通命案的范畴。” “我们需要网安支队的全面介入。” 林雅婷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马上给张局打电话,申请网安支队联合办案。” 她看向田小辉。 “小辉,你现在去图侦室。” “把省图书馆近两个月所有的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 “既然他用这张卡刷过门禁。” “那就把这个幽灵,给我从监控里挖出来!” 田小辉立刻立正。 “明白!我这就去把眼睛看瞎!” 第292章 死者生前接触的黑客男——监控里的连帽衫 早上八点。 重案组图侦室里的空气浑浊得能拧出水来。 桌上堆满了空红牛罐和泡面盒。 田小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死死盯着面前的三块大屏幕。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只熬红了眼的兔子。 苏寒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份热腾腾的生煎包。 “吃点东西。” 苏寒把生煎包放在桌上。 田小辉头都没回,手里疯狂拖动着鼠标进度条。 “苏哥,我不饿,我快找吐了。” “这省图书馆每天进出几千人,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林雅婷紧随其后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 “有发现吗?” 田小辉猛地按下空格键,画面定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揉了揉眼睛。 “找到了。” 田小辉把中间那块屏幕的画面放大。 “我把K-7742借书卡的刷卡记录,和门口的监控时间做了一一比对。” “锁定了这个家伙。”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 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兜帽紧紧扣在头上。 脸上戴着黑色的口罩,头上还压着一顶鸭舌帽。 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连一寸皮肤都没露出来。 “这打扮,大夏天的也不怕捂出痱子。” 田小辉吐槽了一句。 “我追踪了他近两个月的行动轨迹。” 田小辉调出几段不同的视频。 “这人反侦察意识极强。” “他每次来图书馆,都会走不同的入口。” “有时候是正门,有时候是地下车库,有时候是员工通道。” “而且,他每次在馆内停留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四十分钟。” 田小辉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了藏书阁走廊的监控画面。 “他进馆之后,从不在其他区域逗留。” “直奔七楼藏书阁。” “刷卡进去,待半个小时左右,然后迅速离开。” 苏寒盯着屏幕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脑海中,系统自动对画面中的人物进行步态分析。 【目标步态特征提取中……】 【重心偏低,步伐频率快且均匀】 【右肩微沉,疑似长期背负重物或操作电脑导致肌肉劳损】 “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苏寒咬了一口生煎包。 “四十分钟,正好是那张借书卡里的芯片,完成一次大数据量传输所需的时间。” 林雅婷看着画面。 “能看清脸吗?” 田小辉摇了摇头。 “完全看不清,这小子把监控死角算得死死的。” “只要有摄像头的地方,他绝对低着头。” 田小辉突然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但是!我找到了最关键的一段监控!” 他调出一段标注着“案发前三天”的视频。 “林队,苏哥,你们看这个。” 视频画面是藏书阁内部的一条偏僻走廊。 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十五分。 画面中,许文昌正拿着一个鸡毛掸子,在书架之间巡视。 他走到西北角的特殊馆藏区时,突然停住了脚步。 许文昌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探头往第三排书架后面看去。 下一秒,许文昌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连连后退了两步。 手里的鸡毛掸子都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男子从书架后面走了出来。 男子的手里,正拿着一个黑色的方形设备。 看到许文昌,连帽衫男子没有任何慌乱。 他极其冷静地把设备塞进背后的双肩包里。 然后拉上拉链。 男子抬起头,隔着口罩和鸭舌帽,冷冷地看了许文昌一眼。 那眼神,即使隔着模糊的监控画面,也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许文昌吓得贴在书架上,一动不敢动。 连帽衫男子没有说话,直接擦着许文昌的肩膀,快步离开了走廊。 视频到这里结束。 图侦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就是这次偶遇。” 苏寒放下手里的筷子,眼神冰冷。 “许文昌在巡逻的时候,撞见了正在暗格处操作设备的连帽衫。” “他看到了那个路由器,也看到了连帽衫手里的东西。” 林雅婷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所以,当晚许文昌就给女儿打了那个电话。” “他知道自己撞破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他在交代后事。” 田小辉气得直咬牙。 “这王八蛋太嚣张了!” “被发现了不跑,反而留下来杀人灭口!” 苏寒看着屏幕上定格的连帽衫背影。 “他不能跑。” “那个暗网节点对他来说极其重要,他不能轻易放弃。” “而且,他自信能制造一个完美的密室,把许文昌的死伪装成自杀。” 苏寒站起身,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可惜,他遇到了我们。” “小辉,把这段视频截取下来,发给网安支队。” “让周宇用步态识别系统,在全市的天网监控里跑一遍。” “他只要还在临江市,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就在这时,图侦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网安支队的周宇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林队!苏法医!” 周宇连气都喘不匀了,手里死死抓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报告。 “钱队长带人过来了!” “那个路由器的深度解析结果出来了!” 周宇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里满是惊恐。 “出大事了。”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暗网节点。” 林雅婷猛地站起身。 “钱磊在哪?” “在大会议室。” 苏寒没有废话,直接大步朝门外走去。 能让网安支队的人吓成这样。 那个连帽衫在藏书阁里传输的数据,绝对是个能捅破天的东西。 第293章 暗网入口——省图书馆作为数据中继站 重案组大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市局网安支队队长钱磊,正站在投影幕布前。 钱磊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发稀疏,眼袋极重。 他是省内顶尖的网络安全专家,平时总是一副技术狂人的傲气。 但此刻,他的脸色却苍白得吓人。 会议桌旁,林雅婷、苏寒、田小辉,以及几名网安支队的技术骨干都在座。 “各位。” 钱磊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沙哑。 “经过我们连夜的深度流量分析和逆向工程。” “藏书阁里那个微型路由器的真实身份,已经确认了。” 钱磊按了一下手里的翻页笔。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网络拓扑图。 “这是一个Tor网络的高级中继节点。” 田小辉举起手,像个上课提问的小学生。 “钱队,啥叫中继节点?” 钱磊看了他一眼,尽量用通俗的语言解释。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洗钱的中间账户。” “暗网的用户为了隐藏自己的真实IP,会让数据在全世界的节点之间不断跳转。” “这个路由器,就是其中一个极其重要的跳板。” 钱磊用激光笔指着拓扑图上的一个红点。 “凶手非常聪明。” “他利用省图书馆的万兆光纤专线,为这个节点提供了极其稳定、高速的带宽。” “这在暗网里,属于‘黄金节点’。” 林雅婷眉头紧锁。 “他费这么大劲搭建这个节点,到底在传输什么?” 钱磊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会议桌上。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钱磊敲了敲键盘,幕布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一排排跳动的数据流。 “我们对过去六个月的流量特征进行了深度分析。” “发现这个节点传输的数据,绝大部分是上行的UDP数据包。” “而且数据量极大,具有明显的持续性和实时性。” 钱磊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压抑内心的情绪。 “这不是普通的文字或者图片交易。” “这是加密的视频流。” “初步判断,这是一个暗网实时直播平台的数据中继站。”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直播? 在暗网上搞直播? 田小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钱队……暗网直播……都播些啥啊?” “总不能是带货卖口红吧?” 钱磊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他看着田小辉,眼神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根据国际刑警组织共享的暗网情报库关联分析……” 钱磊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种级别的加密直播,通常只有一个主题。” “猎奇。” 钱磊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包括但不限于——非法拘禁、残酷虐待、甚至……” “实时施暴和杀人。” “轰”的一声。 林雅婷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 她的脸色铁青,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是说,在咱们临江市,有人在搞这种丧心病狂的直播?!” 钱磊沉重地点了点头。 “从流量规模来看,这个直播平台的观众数量非常庞大。” “他们通过加密货币支付高昂的门票,在屏幕后面观看那些令人发指的罪恶。” “而那个连帽衫……” 钱磊指着屏幕。 “他不仅是这个中继站的维护者。” “极有可能,他就是那些直播内容的制造者之一。”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田小辉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刚吃的生煎包吐出来。 他终于明白,许文昌在藏书阁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可能看到了连帽衫正在测试直播设备。 甚至可能看到了某些极其血腥的画面。 所以许文昌才会吓得连连后退,才会绝望地给女儿打电话交代后事。 苏寒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神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 脑海中,系统的红色警报正在疯狂闪烁。 【极度危险目标锁定】 【案件性质升级:连环恶性暴力犯罪】 【建议宿主立即采取行动】 “钱队。” 苏寒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得让人害怕。 “既然是直播,就一定有受害者。” “能查到直播的源头在哪吗?” 钱磊苦笑着摇了摇头。 “太难了。” “洋葱路由的加密层级太多,我们现在只截获了中继站的数据。” “源头的IP地址被伪装了无数次。” “除非……” 钱磊停顿了一下。 “除非我们能拿到那个连帽衫手里的核心设备。” “或者,找到他直播的物理现场。” 苏寒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明白了。” 他转头看向林雅婷。 “林队,常规的排查已经没用了。” “这种人,心理素质极强,反侦察能力一流。” “他既然敢在省图书馆杀人,就说明他根本不怕警察。” 苏寒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他现在失去了省图书馆这个黄金节点。” “如果他还要继续直播,就必须寻找下一个替代品。” 苏寒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条件。 “第一,需要极高的网络带宽。” “第二,需要隐蔽的物理空间。” “第三,需要稳定的电力供应。” 苏寒转过身,看着钱磊。 “钱队,全市符合这三个条件,并且近期网络流量出现异常波动的地方。” “能筛查出来吗?” 钱磊的眼睛猛地一亮。 “可以!” “只要他敢接入市内的网络,我就能把他的流量特征揪出来!” 林雅婷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重案组全体都有!” “取消所有休假,全员配枪!” “从现在开始,这不再是一起普通的命案。” 林雅婷的眼神锐利如刀。 “这是一场战争。” “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在暗网屏幕上之前。” “必须把这个畜生,给我挖出来!” 苏寒看着白板上的字迹。 连帽衫。 暗网直播。 冰块密室。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294章 苏寒的决断——让警队黑客反向追踪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像是一块铅板。 投影幕布上,那张复杂的暗网拓扑图还在闪烁。 林雅婷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省图书馆的藏书阁,被凶手当成了暗网直播的数据中继站。” “许文昌就是因为撞破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林雅婷转头看向钱磊。 “钱队,我建议立刻派人去藏书阁。” “把那个微型路由器拆下来,连同所有的连接线一起带回局里。” “做最全面的物证提取,看看能不能找到凶手的DNA或者指纹。” “同时彻底关闭这个节点,切断他的数据传输!” “不行。” 一个极其冷静的声音打断了林雅婷的部署。 所有人转头看去。 苏寒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支签字笔。 “拆掉节点,等于直接告诉凶手,我们已经发现他的老巢了。” 苏寒把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种级别的黑客,对自己的网络节点绝对有实时监控。” “只要网线一拔,他的屏幕上马上就会弹出离线警告。” “他会立刻意识到藏书阁出事了。” “到时候他只要切断所有外部联系,换个地方重新开张。” “我们连他的影子都抓不到。” 林雅婷愣了一下。 “可是如果不拆,他就会继续利用这个节点进行犯罪直播!” “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受害者被折磨?” “当然不是。” 苏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我们要利用这个节点,反向追踪他的真实物理地址。” 苏寒看向钱磊。 “钱队,技术上能做到吗?” 钱磊面露难色,伸手抓了抓本就稀疏的头发。 “苏法医,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风险极大。” “暗网的防御机制极其变态。” “尤其是这种高级别的直播平台,反追踪手段非常多。” “一旦我们在节点上做手脚,注入了哪怕一个字节的探测数据包。” “对方的防火墙就会立刻报警。” 钱磊叹了口气。 “到时候打草惊蛇不说。” “他为了自保,肯定会销毁所有证据。” “甚至直接杀掉那些正在被直播的受害者。”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缩脖子。 “那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总不能干看着吧?” “这帮畜生也太嚣张了!” 苏寒没有理会田小辉的抱怨。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网络结构图。 “谁说我们要注入数据包了?” 苏寒用笔尖点了点代表路由器的方块。 “钱队,你们网安支队,应该有纯物理层的透明嗅探设备吧?” 钱磊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透明嗅探器?” “对。” 苏寒在路由器上方画了一个小圆圈。 “不动路由器,直接在它上游的交换机上做文章。” “把嗅探器串联进去,只听不说。” “被动抓取所有流经这个节点的数据包,绝对不向网络中发送任何反馈信号。” “对方的设备根本察觉不到物理层多了一个旁路监听。” 钱磊激动得一拍大腿。 “这招绝了!” “只要抓到足够多的数据包,我们就能通过流量特征分析,找出他真实IP的蛛丝马迹。” “再加上那张借书卡芯片里残留的暗网地址片段。” “配合省厅网安总队的暗网爬虫系统,绝对能把他的底裤扒出来!” 钱磊看着苏寒的眼神全变了。 “苏法医,你这网络安全思维,比我们科里好几个老手都强啊!” “你大学到底是学法医的,还是学计算机的?” 田小辉在旁边插嘴。 “钱队,你别夸他了,苏哥这脑子就不是正常人的脑子。” “他连冰块融化的热力学公式都能倒背如流。” “搞个网络监听还不是手到擒来。” 苏寒没有理会这些吹捧。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钱队,设备多久能部署到位?” “半小时!” 钱磊立刻站起身,浑身充满了干劲。 “我亲自带人去藏书阁接设备。” “周宇,你马上联系省厅,申请调用‘天网二号’爬虫系统。” “今晚咱们网安支队全员通宵!” 苏寒点了点头。 “四十八小时。” 苏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四十八小时内,我要一个可以突击的具体地址。” “受害者等不了太久。” 钱磊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说完,带着几个技术骨干风风火火地冲出了会议室。 林雅婷看着苏寒,眼神里闪过异样的光彩。 这个男人,总能在最绝望的死局里,硬生生撕开一条血路。 他不只是一个拿着解剖刀的法医。 更是整个重案组最核心的战术大脑。 “小辉。” 林雅婷转头下达命令。 “去后勤领两箱红牛,再定五十份宵夜。” “这四十八小时,重案组所有人吃住在办公室。” “随时准备行动!” 田小辉大声领命。 “是!我这就去!” 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苏寒和林雅婷两个人。 林雅婷走到苏寒身边,递给他一杯温水。 “你觉得,四十八小时能查出来吗?” 苏寒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钱磊是省内顶尖的专家,只要方向对了,他一定能咬住对方的尾巴。” 苏寒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我现在担心的,是那个连帽衫。” “他能在省图书馆杀人,还能布置出那么完美的密室。” “说明他极度自信,甚至有些自负。” “这种人,一旦发现自己被包围,绝对不会束手就擒。” 苏寒转过头,看着林雅婷。 “突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 “这可能是一场硬仗。” 林雅婷冷笑一声。 “重案组从来不怕打硬仗。” “只要他敢露头,我保证让他后悔生在这个世界上。” 接下来的时间,整个市局大楼灯火通明。 网安支队的操作室里,键盘的敲击声密集得像是一场暴雨。 周宇带着几个年轻警察,死死盯着屏幕上瀑布般刷新的数据流。 透明嗅探器已经成功接入省图书馆的交换机。 海量的数据包被源源不断地抓取下来。 “过滤掉所有常规的HTTP请求!” 钱磊大声指挥。 “重点盯防UDP数据包,尤其是那些经过多重加密的视频流!” “把借书卡里的地址片段输入爬虫系统,进行全网碰撞比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二小时。 二十四小时。 三十小时。 重案组办公室里,田小辉已经靠在椅子上打起了呼噜。 林雅婷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握着对讲机,眼睛熬得通红。 苏寒则坐在电脑前,反复观看许文昌遇害前的监控录像。 他在研究那个连帽衫的每一个动作细节。 试图从中找出更多的线索。 倒计时还在继续。 那张看不见的大网,正在临江市的地下悄然收紧。 第295章 暗网IP浮出水面——城南废弃工业区的信号源 三十六小时后。 重案组办公室已经变成了网吧包宿现场。 桌上堆满了空红牛罐和泡面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熬夜特有气味。 田小辉趴在桌上,口水流了一桌子。 林雅婷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手里依然死死攥着手机。 苏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清明,完全看不出熬了一天一夜的疲态。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钱磊顶着一个鸡窝头,手里举着一叠打印纸,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来。 “抓到了!抓到了!” 钱磊的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变得嘶哑。 田小辉被吓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卧槽!地震了?” 林雅婷瞬间睁开眼睛,快步走到钱磊面前。 “查到地址了?” 钱磊把打印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这家伙太狡猾了!” “他把直播平台管理端发出的心跳包,伪装成了最普通的DNS查询请求。” “而且每隔十分钟才发送一次,数据量极小,几乎完美融入了背景流量里。” 钱磊灌了一大口冷水,继续说道。 “但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 “我们的爬虫系统在比对了上千万个数据包后,终于逮住了这个异常的心跳包!” 苏寒走过来,拿起桌上的打印纸。 上面是一串复杂的IP追踪路径。 “跳板很多。”苏寒看着数据。 “对。”钱磊点头。 “第一层跳板在海外,第二层在省外的一个肉鸡服务器上。” “我们顺藤摸瓜,一层一层地剥开了他的洋葱皮。” 钱磊的手指重重地点在纸张的最下方。 “最终的源IP,落地在咱们临江市!” “城南,红星废弃工业区的一个固定宽带接入点!” “干得漂亮!” 林雅婷猛地一拍桌子,转头看向田小辉。 “小辉,马上查这个宽带的开户信息!” 田小辉立刻扑到电脑前,十指如飞。 不到两分钟,结果出来了。 “林队,查到了。” 田小辉看着屏幕,眉头皱了起来。 “开户人叫李建国,但我核对了身份信息,是个套牌的假身份证。” “宽带是挂在一家叫‘腾飞进出口贸易’的公司名下。” “这家公司三年前就已经注销了,法人代表也是个虚假身份。” 林雅婷冷哼一声。 “果然是做足了伪装。” “一个注销了三年的空壳公司,在废弃工业区拉了一条高速宽带。”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苏寒盯着屏幕上的地址信息。 “查一下这个地址的水电费账单。” 田小辉立刻切入市政系统。 几秒钟后,田小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哥,你真神了!” “这地方虽然是个废弃厂房,但每个月的电费高达三千多块!” 田小辉调出用电曲线图。 “你们看这个峰值。” “用电高峰全集中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三点。” “白天几乎没有任何耗电量。” “而且宽带流量大得离谱,每个月有好几个T的上行数据。” 苏寒看着地图上红星工业区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深夜用电高峰,大流量上行数据,废弃厂区。” “这不是直播据点,是什么?” 苏寒转头看向林雅婷。 “林队,狐狸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林雅婷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 “小辉,立刻把所有材料整理成报告!” “钱队,让你们的人继续盯死这个IP,有任何异常流量波动立刻汇报!” 林雅婷大步朝门外走去。 “我现在就去找张局汇报。” “申请特警中队支援。” “今晚,咱们就去端了这个魔窟!” 半小时后,市局副局长办公室。 张建国看着林雅婷递上来的报告,脸色铁青。 “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暗网杀人直播?” 张建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直响。 “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特警支队。 “王猛,马上带你的中队到市局大会议室!” “全副武装,带上破拆设备!” 挂断电话,张建国看向林雅婷。 “行动由你全权指挥,特警中队配合。” “我只有一个要求。” 张建国的眼神极其严厉。 “把人给我活着救出来,把那个畜生给我死死按住!” “是!” 林雅婷立正敬礼,转身大步离开。 下午两点。 重案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在紧张地检查装备。 田小辉一边往防弹衣里塞弹匣,一边嘀咕。 “苏哥,你说那废弃厂房里,到底藏了多少人?” “这电费一个月三千多,得用多少设备啊?” 苏寒正在仔细擦拭自己的勘查箱。 “设备是一方面。” “更重要的是,维持那些受害者的生命体征,也需要耗费大量的电力。” “比如空调、通风系统、甚至是医疗仪器。” 苏寒把勘查箱扣好,抬起头。 “那个连帽衫是个极度追求完美的人。” “他不会让受害者轻易死掉,他要的是长时间的折磨和展示。” “所以,里面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田小辉听得头皮发麻。 “这简直就是个变态疯子。” 苏寒没有接话。 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四十八小时的倒计时,还剩下最后十二个小时。 猎人已经锁定了猎物。 现在,就看这张网,能不能把这头恶兽彻底绞杀了。 第296章 突击前夜——苏寒的现场预判 晚上八点,市局大会议室。 突击部署会正式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肃杀。 除了重案组全体成员,还有网安支队的钱磊,以及特警中队长王猛。 王猛是个身高一米九的壮汉,浑身肌肉把特警作战服撑得鼓鼓囊囊。 他站在白板前,指着红星工业区的平面图。 “林队,这地方我带人去外围摸过底了。” “红星工业区占地面积很大,里面全是废弃的厂房和仓库。” “目标建筑是位于厂区最深处的3号车间。” 王猛用红笔在3号车间上画了个圈。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钢混结构建筑,只有一个正门和一个消防通道。” “周围没有其他制高点,视野非常开阔。” 王猛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神凶悍。 “我的方案很简单。” “凌晨两点,趁他们最疲惫的时候。” “直接用装甲车撞开大门,三组特警同时突入。” “一组控一楼,二组上二楼,三组直插三楼。” “三分钟内结束战斗,打他个措手不及!” 几个特警队员在下面纷纷点头,显然对这种简单粗暴的战术非常自信。 林雅婷看着地图,正准备开口。 “不行。” 苏寒的声音突然在会议室里响起。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份建筑图纸。 “王队长,强攻绝对不行。” 王猛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苏寒。 他对这个重案组的法医有所耳闻,知道他破案很厉害。 但战术突击是特警的专业,轮不到一个法医来指手画脚。 “苏法医,你有什么高见?”王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 苏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如果里面只有几个普通的毒贩或者赌徒,你的方案很完美。” “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搞暗网直播的变态黑客。” 苏寒指着3号车间的位置。 “第一,如果里面有被困的受害者,对方狗急跳墙怎么办?” “这种人手里肯定有致命武器。” “第二,他既然懂网络安全,就一定懂物理防御。” “你敢保证大门后面没有诡雷?” “你敢保证据点里没有安装自毁装置或者爆炸物?” 苏寒看着王猛的眼睛。 “一旦强攻受阻,哪怕只耽误一分钟。” “里面的受害者就可能被全部灭口。” 王猛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确实没有考虑到人质和爆炸物的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王猛瓮声瓮气地问。“总不能敲门进去吧?” 苏寒转头看向林雅婷。 “我们需要先确认内部结构和人质的具体位置。” “林队,市局警航大队应该有带高精度热成像仪的无人机吧?” 林雅婷立刻反应过来。 “有!最新型的六旋翼警用无人机,热成像精度能达到零点一摄氏度。” “马上调两架过来。” 苏寒在地图上画了两条航线。 “夜间高空侦察,把厂房里的生命体征分布彻底摸清楚。” “只有知道敌人在哪,人质在哪,我们才能制定精准的营救方案。” 晚上十一点。 两架黑色的警用无人机悄无声息地升空,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市局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实时传回了无人机拍摄的热成像画面。 整个红星工业区在屏幕上呈现出大片的冷蓝色。 只有3号车间,散发着异常的热辐射。 “画面放大。”苏寒盯着屏幕。 操作员立刻推近镜头。 屏幕上出现了红蓝相间的热辐射图。 “一楼大厅。”苏寒指着屏幕底部的两个移动红点。 “有两个活动热源,体温正常,移动轨迹规律。” “这是巡逻的暗哨。” 画面继续上移,来到二楼。 二楼有一大片极其刺眼的橙红色热源,但没有任何生命体征的跳动。 “这是高功率的服务器和直播设备。” 钱磊在旁边解释道。 “温度这么高,说明设备正在满负荷运转,直播很可能正在进行!” “看三楼!”田小辉突然喊了一声。 操作员立刻把镜头对准三楼。 画面放大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楼的内部空间被分割成了多个狭小的隔间。 在热成像仪的扫描下,每个隔间里都有一个微弱的红点。 这些红点一动不动,散发着比正常体温略低的热量。 苏寒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声音冷得像冰。 “一、二、三、四……” 他数得很慢,每数一个数字,会议室里的气压就低一分。 “八、九、十。” 苏寒转过头,看着全场死寂的众人。 “三楼至少有十个生命体征信号。” “而且这些信号的温度偏低,活动量极小。” “说明他们被长时间囚禁,身体极度虚弱,或者被注射了大量的镇静剂。” 整个指挥中心鸦雀无声。 王猛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十个人质。 这不是一两个受害者的问题。 这是一个大型的绑架囚禁据点! 是临江市建市以来,性质最恶劣、规模最大的恶性案件! 张建国站在大屏幕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全副武装的突击队员。 “都看清楚了吗?” “十条人命,就在那个魔窟里等着我们去救!” 张建国大声下达命令。 “行动代号‘破网’!” “王猛,按照苏寒提供的人质位置,重新制定突击路线!” “狙击手就位,随时准备清除暗哨!” “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人质安全!” “是!” 所有人齐声怒吼,杀气腾腾。 凌晨一点三十分。 几辆黑色的防暴车关闭了车灯,像幽灵一样驶入城南废弃工业区。 苏寒穿上了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手里提着勘查箱。 他跟在林雅婷身后,跳下指挥车。 第297章 凌晨突击——突入地下网吧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红星废弃工业区3号车间外。 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 几辆黑色的防暴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厂房背面的阴影里。 车门无声滑开。 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鱼贯而出。 黑色的作战服,战术头盔,微声冲锋枪。 所有人动作轻捷,像一群在夜色中狩猎的黑豹。 王猛打了个战术手势。 三组队员迅速散开,按照预定路线包抄。 苏寒提着黑色的勘查箱,跟在林雅婷和田小辉身后。 他们处于第二梯队,负责在特警控制现场后第一时间进入固定证据。 凌晨一点五十九分。 王猛站在3号车间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 秒针滴答跳动。 两点整。 王猛猛地挥下右手。 “破!” 两名身材魁梧的特警扛着重型破门锤,狠狠撞向铁门锁芯。 “砰!” 一声闷响。 看似坚固的铁门被巨大的冲击力直接撞开。 特警队员如潮水般涌入一楼大厅。 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撕裂了黑暗。 “警察!不许动!” 大厅角落里,两名负责望风的马仔正躺在行军床上呼呼大睡。 还没等他们睁开眼睛,冰冷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们的脑门上。 特警队员动作极其利落。 反关节擒拿,上铐,踩住后背。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钟。 两名马仔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死死按在地上。 “一楼安全!”对讲机里传来低声汇报。 王猛没有丝毫停顿。 “二组,上二楼!” 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安装了一扇厚重的防盗门。 特警爆破手迅速上前,将定向塑胶炸药贴在门轴上。 “轰!” 火光一闪,防盗门轰然倒塌。 二组队员踩着门板冲了进去。 紧跟在后面的苏寒和林雅婷,刚踏入二楼,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废弃厂房。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的“地下直播工厂”。 整个二楼的空间被彻底改造。 墙壁上贴满了厚厚的黑色声学隔音板。 十二台顶配的外星人电脑主机一字排开。 机箱里闪烁着幽蓝色的水冷灯光。 巨大的散热风扇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桌面上摆满了专业级的多路信号编码器、高清调音台和视频矩阵。 无数根黑色的线缆像毒蛇一样在地上蜿蜒缠绕。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正中央墙上挂着的一块巨大白板。 上面用刺眼的红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暗网平台的直播排期表。 “周二凌晨:血色盲盒(起拍价0.5BTC)” “周四深夜:电击轮盘赌(VIP专场)” “周六狂欢:骨折交响乐(全网公播)”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透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机房里有两名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让他们彻底懵了。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反应极快。 他猛地转过身,疯狂地扑向主控台的键盘。 “拦住他!他要销毁数据!”钱磊在后面急得大吼。 田小辉眼疾手快。 他像一头猎豹般窜了出去,连人带椅子狠狠撞在那个瘦子身上。 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瘦子的手距离回车键只有不到三厘米。 田小辉死死锁住他的喉咙,一把将键盘扯断线扔了出去。 “老实点!再动老子废了你!”田小辉膝盖顶住瘦子的后背,掏出手铐将他反铐。 “二楼控制完毕!” 王猛提着枪,目光看向通往三楼的楼梯。 那里有一扇焊死的铁栅栏门。 “三组,跟我上!” 液压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粗壮的铁条被硬生生剪断。 特警队员踹开铁门,冲进三楼。 苏寒紧随其后。 刚踏入三楼,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排泄物、劣质消毒水和浓重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三楼的空间被彩钢板分割成了十二个狭小的隔间。 每个隔间只有不到两平米。 没有窗户,没有床。 只有冰冷的水泥地和一个塑料马桶。 隔间的门全是粗大的钢筋焊成的,像极了狗笼子。 强光手电扫过这些笼子。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二个隔间里,关押着十二名年轻女性。 她们的年龄看起来都在十六岁到二十三岁之间。 每个人身上都穿着破烂不堪的病号服。 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有烟头烫伤的圆疤,有皮鞭抽打的血痕,还有电击留下的焦黑印记。 听到外面的动静,这些女孩没有任何呼救。 她们只是惊恐地缩在角落里,双手抱头,浑身剧烈发抖。 眼神涣散,像是一群受惊过度的小兽有的女孩甚至连哭都忘了,只是张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王猛这个身高一米九、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猛地转过头,一拳砸在旁边的彩钢板上。 铁皮发出剧烈的震颤声。 “这帮畜生!”王猛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雅婷大步冲进走廊。 她脱下身上的警用外套,快步走到最近的一个铁笼前。 “别怕,我们是警察。”林雅婷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里面的人。 “你们安全了,我们来带你们回家。” 笼子里的女孩听到“警察”两个字,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焦距。 她看着林雅婷身上的警服,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女孩连滚带爬地扑到铁栅栏前,死死抓住钢筋。 “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 哭声像会传染一样。 十二个隔间里,顿时哭声一片。 凄厉的哭喊声在封闭的三楼回荡,听得在场每一个警察心如刀绞。 苏寒提着勘查箱,面无表情地走在走廊里。 他的目光没有在女孩们身上过多停留,而是快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在走廊尽头的一个铁皮柜里,他发现了一堆医疗垃圾。 苏寒戴上乳胶手套,拉开柜门。 里面全是使用过的一次性注射器,以及大量的空药瓶。 他拿起一个空瓶看了看。 “盐酸氯胺酮注射液。” 苏寒又拿起另一个瓶子。 “丙泊酚。” 他转头看向林雅婷。 “林队,让医疗队马上上来。” “这些女孩长期被注射大剂量的麻醉剂和镇静剂。” “她们的神经系统和内脏器官可能已经出现了严重的不可逆损伤。” “不能直接移动,必须进行现场急救评估。” 林雅婷立刻按下对讲机。 “医疗组!带上担架和急救设备,马上到三楼!” “所有女警全部上来帮忙安抚受害者!” 不到两分钟,市急救中心的医生和护士提着设备冲了上来。 随行的还有几名市局的女警。 液压剪再次启动,将十二个铁笼的门锁全部剪断。 女警们拿着毛毯,小心翼翼地走进笼子。 将那些衣不蔽体、浑身是伤的女孩包裹起来。 有些女孩因为长期的非人折磨,对任何靠近的人都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当医生试图给她们测量血压时,她们会疯狂地尖叫、挣扎。 甚至张嘴去咬医生的手。 “别碰我!我不拍了!我听话!”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女孩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别拿电棍打我……求求你们……” 女警红着眼眶,慢慢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坏人都被抓住了。” 田小辉押着那个戴眼镜的瘦子从二楼上来。 看到三楼这地狱般的场景,田小辉的眼睛瞬间充血。 他猛地一脚踹在瘦子的腿弯上。 瘦子惨叫一声,重重地跪在水泥地上。 “你们他妈的还是人吗?!”田小辉指着那些铁笼子,破口大骂。 “把人当畜生一样关在这里搞直播?” “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 田小辉举起枪托就要砸下去。 “小辉!住手!”林雅婷厉声喝止。 她走过去,冷冷地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瘦子。 “打他脏了你的手。” “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这笔账,法律会跟他们算得清清楚楚。” 瘦子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警官,我就是个打工的,我负责维护网络,我没打过她们啊!” “都是老板干的!都是老板干的!” 苏寒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老板是谁?” 瘦子咽了一口唾沫,脸色惨白。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们都叫他‘幽灵’。” “他从来不露脸,每次来都穿着黑色的连帽衫,戴着口罩。” “直播的内容和剧本,都是他亲自定的。” 连帽衫。 果然是他。 苏寒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现在在哪?” 瘦子拼命摇头。 “我真不知道!他今晚没来!” “他平时只在有大客户包场的时候才会出现。” “今晚只是常规的录播回放,所以只有我和老刘在这里值班。” 苏寒没有再问。 他知道这个底层的技术马仔不可能掌握核心机密。 真正的秘密,全在二楼那些电脑里。 “林队,这里交给医疗队。” 苏寒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我们去二楼。” “那个连帽衫既然没来,他一定会通过网络远程监控这里。” “必须赶在他销毁数据之前,把服务器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 林雅婷点点头,交代了女警几句,快步跟上苏寒。 凌晨两点三十分。 十二名受害少女在医生和女警的护送下,被陆续抬上救护车。 警笛声在夜空中呼啸远去。 红星工业区3号车间,彻底被警方接管。 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在二楼的机房里打响。 第298章 电脑加密——苏寒盲猜键盘密码 二楼机房。 空气中弥漫着电子元件受热后的焦糊味。 十二台外星人电脑的屏幕闪烁着幽蓝的光。 网安支队队长钱磊正满头大汗地坐在主控台前。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屏幕上不断跳出一行行复杂的代码。 周宇带着几个技术骨干,正在对其他几台副机进行物理断网和镜像拷贝。 “钱队,情况怎么样?”林雅婷大步走进来,急切地问道。 钱磊停下动作,烦躁地抓了一把本就稀疏的头发。 “麻烦大了。” 钱磊指着面前那台最大的主服务器屏幕。 屏幕中央,只有一个黑色的密码输入框。 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倒计时:02:59。 “这台主服务器采用了军用级别的AES-256硬件加密。” 钱磊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感。 “而且主板上加装了物理熔断芯片。” “只要强行断电,或者拔掉硬盘,芯片会瞬间释放高压电流。” “把所有存储颗粒烧成灰。”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瞪眼。 “那赶紧破解密码啊!你不是省里最牛的黑客吗?” 钱磊苦笑一声。 “这根本不是技术能解决的问题。” “系统设置了三次错误自毁机制。” “刚才那个瘦子被你扑倒的时候,手碰到了键盘,已经输入了一次错误密码。” 钱磊指着屏幕右上角的一个红色数字“2”。 “我们现在只剩下两次机会。” “如果两次都猜不对,不仅数据全毁。” “连带着这台机器里的暗网交易记录、客户名单、还有那个‘幽灵’的真实IP。” “全都会彻底消失。” 机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两次机会。 面对一个可能长达十几位的复杂密码。 这比买彩票中头奖的概率还要低几千万倍。 林雅婷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钱磊摇摇头。 “除非把那个‘幽灵’抓过来,让他自己输。” “或者,我们有透视眼,能看到他平时是怎么按键盘的。” “透视眼没有。”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寒提着勘查箱,不紧不慢地走进机房。 “但法医的眼睛,有时候比透视眼更好用。” 苏寒走到主控台前,把钱磊从椅子上拉开。 “苏法医,你懂密码学?”钱磊愣住了。 “不懂。” 苏寒打开勘查箱,从里面拿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圆筒。 “但我懂痕迹学。” 苏寒按下圆筒尾部的开关。 一束幽紫色的光芒瞬间照射在主控台的机械键盘上。 这是一把极其昂贵的定制版机械键盘。 黑色的键帽,表面做了磨砂处理。 在微型紫外灯的照射下,键盘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荧光反应。 苏寒闭上眼睛。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无声展开。 【异常物证扫描已启动】 【目标:定制版机械键盘】 【正在进行表面油脂及磨损度高精度分析……】 系统的视界瞬间覆盖了整个键盘。 在苏寒的脑海中,键盘被放大成了三维立体模型。 每一个键帽表面的微观结构都清晰可见。 【分析报告生成中】 【检测到人体皮脂残留物】 【检测到键帽表面微米级物理磨损】 【正在根据磨损深度和皮脂厚度进行频率排序……】 几秒钟后。 系统光幕上跳出十个闪烁着红光的字母和数字。 F、U、C、K、3、D、W、0、R、L。 苏寒睁开眼睛,关掉紫外灯。 “这十个键的磨损程度,远超其他键位。” 苏寒指着键盘。 “尤其是U和K这两个键,表面的磨砂层几乎被磨平了。” “说明它们被按压的频率最高。” 钱磊凑过来看了看,满脸震惊。 “苏法医,你这眼睛绝了!” “可是,就算知道是这十个字符,排列组合也有几百万种啊!” “我们只有两次机会!” 苏寒没有理会钱磊的焦急。 他拉过椅子坐下,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 “密码的设置,往往反映了设置者的心理状态和潜意识。” 苏寒的声音极其冷静,像是在解剖台上分析一具尸体。 “这个‘幽灵’是个极度自负的黑客。” “他把直播地点选在废弃工业区,用省图书馆做跳板。” “他享受这种把警察和法律踩在脚下的快感。” 苏寒的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比划着。 “暗网圈子里,有一种很流行的命名习惯。” “叫做‘黑客语’(Leetspeak)。” “他们喜欢用数字来替代形状相似的字母。” 苏寒看向钱磊。 “比如,用3替代E,用0替代O。” 钱磊猛地一拍大腿。 “对!这是老派黑客最喜欢的把戏!” 苏寒的目光重新回到那十个字符上。 F、U、C、K、3、D、W、0、R、L。 “如果把3还原成E,把0还原成O。” “这十个字符就是:F、U、C、K、E、D、W、O、R、L。” 苏寒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个搞暗网虐待直播的变态。” “一个对现实世界充满仇恨和蔑视的疯子。” “他最想对这个世界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林雅婷和田小辉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苏寒没有犹豫。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清脆的机械轴声音在安静的机房里回荡。 F-U-C-K-3-D-W-0-R-L-D。 “FUCK 3D W0RLD。”(操翻这个世界) 苏寒敲下最后一个字母。 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回车键。 “啪!” 整个机房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钱磊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秒。 两秒。 屏幕上的红色倒计时突然消失。 紧接着,黑色的密码框碎裂成无数光点。 一个极其复杂的后台管理界面,瞬间弹了出来。 满屏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解锁成功! “卧槽!!!” 田小辉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一把抱住苏寒的肩膀。 “苏哥!你他妈简直是神仙下凡啊!” “这都能猜中?!” 钱磊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他看着苏寒,眼神里充满了看怪物的敬畏。 “苏法医……你……你怎么敢直接敲回车的?” “万一猜错了呢?” 苏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灰尘。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直播录像文件,眼神冰冷。 “键盘会说话。” “只要你懂得怎么听。” 苏寒转头看向钱磊。 “钱队,剩下的交给你了。” “我要这个平台所有的交易流水、比特币钱包地址。” “还有那个‘幽灵’的真实IP。” 钱磊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扑到电脑前。 “放心吧苏法医!” “门都打开了,我要是连他底裤都扒不出来,我这网安支队长就别干了!” “周宇!马上接入取证设备!全盘镜像!” 机房里再次响起了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苏寒提起勘查箱,朝门外走去。 林雅婷跟了上来。 “你去哪?” “去临时医疗点。” 苏寒的脚步没有停。 “电脑里的证据是钱磊的事。” “受害者身上的证据,是我的事。” 第299章 暗网直播的真相——十二名少女的血泪 红星工业区外围。 几顶蓝色的救灾帐篷被临时搭建起来,作为紧急医疗安置点。 刺眼的探照灯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救护车的警灯在夜色中无声地闪烁。 苏寒提着勘查箱,掀开门帘走进了最大的那顶帐篷。 帐篷里摆放着十二张简易行军床。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碘伏和酒精气味。 几名急诊科医生和护士正在紧张地为女孩们处理伤口。 市局的女警们守在床边,轻声安抚着她们的情绪。 看到苏寒进来,一名带队的急诊科主任快步走过来。 “苏法医,情况很不乐观。” 主任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 “十二个女孩,全部存在严重的营养不良和重度贫血。” “其中五个精神创伤极重,处于严重的应激障碍状态,根本无法交流。” “剩下的七个虽然能开口,但情绪极不稳定。” 主任叹了口气。 “最麻烦的是,她们体内都检测出了高浓度的混合型镇静剂残留。” “肝肾功能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苏寒点点头,戴上全新的乳胶手套和医用口罩。 “辛苦了,主任。” “我需要对她们进行全面的体表伤情鉴定。” “这是定罪的关键证据。” 主任表示理解,立刻让护士配合苏寒的工作。 苏寒走到第一张床前。 床上躺着一个短发女孩,看起来最多十八岁。 她紧紧抓着被角,眼神惊恐地看着苏寒。 旁边的女警赶紧握住她的手。 “小雪别怕,这是我们局里的法医哥哥。” “他只是帮你检查一下伤口,把坏人的罪证记录下来。” 小雪颤抖着点了点头,慢慢松开了被角。 苏寒站在床边,目光平静而专注。 脑海中,淡蓝色的系统光幕瞬间展开。 【高精度伤情扫视已启动】 【目标:女性,骨龄17.5岁】 【正在进行全身体表及皮下组织扫描……】 系统的视界穿透了女孩单薄的病号服。 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据在苏寒眼前刷屏。 【左侧第4、5肋骨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 【背部大面积皮下软组织挫伤,呈条索状,符合皮鞭类钝器反复抽打特征】 【双侧大腿内侧发现多处圆形二度烫伤,直径约0.8厘米,符合烟头烫伤特征】 【双臂静脉血管壁严重硬化,发现密集注射针眼共计47处】 苏寒拿出录音笔,声音平稳地开始口述记录。 “受害者一号,体表发现多处陈旧性及新鲜损伤。” “背部可见密集条索状皮下出血……” 他用最专业的医学术语,将女孩身上每一处罪恶的痕迹,转化为冰冷的法律证据。 足足用了一个小时。 苏寒才将十二名女孩的伤情全部记录完毕。 每一份记录,都是一部血泪史。 记录完成后,苏寒关掉录音笔。 他走到帐篷角落,看着那个叫小雪的女孩。 小雪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正在喝女警递给她的温水。 苏寒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小雪,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吗?” 小雪捧着纸杯的手猛地一抖,水洒在了被子上。 她咬着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我……我是四个月前被骗来的。” 小雪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招募平面模特的兼职,一天两千块。” “对方让我来临江市试镜。” “我刚下高铁,就被一辆黑车接走了。” “上车后他们给我喝了一瓶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小雪捂住脸,泣不成声。 “等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那个铁笼子里了。” 旁边的另一个长发女孩也哭着开了口。 “我是见网友被绑来的。” “他们根本不是人!” 长发女孩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 “那个戴着黑色连帽衫的男人,他就是个魔鬼!” “他每次来,都会带不同的工具。” “他把我们绑在椅子上,用鞭子抽,用电棍电。” “旁边架着好几台摄像机。” “他一边打,一边对着屏幕念那些外国人的名字。” 长发女孩浑身发抖,死死抓住女警的胳膊。 “他说,只要屏幕上有人刷比特币,他就换更狠的工具。” “有个女孩受不了,咬舌头自杀。” “他居然……他居然把镜头推近,给那个女孩的嘴部特写!” “他说这叫‘血色狂欢’,能卖大价钱!”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听到这些话的警察和医护人员,都觉得后背发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犯罪了。 这是将人类的痛苦商品化,在暗网上进行一场场惨绝人寰的拍卖。 苏寒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苏寒越是平静的时候,他内心的怒火就越是炽烈。 “你们放心。” 苏寒看着那些哭泣的女孩。 “他跑不掉的。” 苏寒转身走出帐篷。 凌晨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 苏寒站在空旷的厂区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他的双拳紧紧握在身侧。 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林雅婷从二楼机房走下来,快步来到苏寒身边。 “伤情记录做完了?” 苏寒点点头。 “十二个人,重伤三个,轻伤九个。” “全部伴有严重的心理创伤和药物依赖。” 苏寒转头看着林雅婷,眼神锐利如刀。 “钱磊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林雅婷的脸色同样铁青。 “初步数据出来了。” “这个暗网直播平台,注册会员超过十万人。” “过去半年里,他们通过比特币洗钱,非法获利折合人民币高达七千多万。” 林雅婷咬着牙。 “钱磊已经锁定了那个‘幽灵’的真实IP。” “虽然他用了多重跳板,但我们在主服务器里找到了他的后台登陆日志。” “地址在哪?”苏寒问。 林雅婷深吸了一口气。 “不在临江市。” “在省城,东海市。” “而且,IP地址指向了东海市最豪华的富人区——云顶半山别墅。” 苏寒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个在省城住着顶级豪宅的富人。 却在临江市的废弃厂房里,操控着一场场血腥的暗网直播。 “林队。” 苏寒提起勘查箱,大步朝警车走去。 “通知张局,申请跨市抓捕。”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这个‘幽灵’跪在审讯室里。” 第300章 被捕四人的供述——幕后老板“鱼哥” 接上文,苏寒刚说要去东海市抓人。 钱磊拿着平板电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喊停。 “苏法医,林队,先别去东海市!” 钱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门上全是汗。 “那个云顶半山别墅的IP是个高级肉鸡!” “我刚才做了深度溯源,那台机器的主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 “老头连智能手机都用不明白,根本不可能是黑客。” 林雅婷停下脚步。 “那真正的IP在哪?” 钱磊无奈地摇头。 “断了。对方设置了断尾程序,查不到源头。” 苏寒转过身,眼神冷冽。 “那就从抓到的人嘴里撬。” 审讯室。 两个望风的混混被分别关押。 田小辉负责主审其中一个黄毛。 “叫什么名字?” “张强。”黄毛缩着脖子,手铐在桌面上磕得直响。 “干什么的?” “就……就是个看大门的。” 黄毛交代得很快。 他是本地的无业游民,一个月拿八千块钱工资。 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在废弃厂房值班。 “里面干什么勾当,你知道吗?”田小辉重重地拍着桌子。 黄毛连连摇头,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警官,我真不知道啊!” “老板说了,只准在一楼待着,上二楼扣工资,上三楼打断腿。” “我平时就在一楼打游戏睡觉。” 田小辉冷笑出声。 “一个月八千,就让你睡大觉?你当警察是三岁小孩?” 黄毛快哭了。 “真没骗您!我连老板长啥样都没见过!” “工资都是每个月一号,准时打到我微信上的。” 隔壁审讯室。 林雅婷和苏寒坐在桌后。 对面是那个戴眼镜的瘦子技术员。 瘦子叫刘伟,是个计算机专业的大学辍学生。 “说说吧,你们老板是谁?”林雅婷敲了敲桌子。 刘伟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我们都叫他鱼哥。” “鱼哥?”苏寒抬起眼皮。 “对,他从来不露面。” 刘伟交代了整个直播据点的运作模式。 鱼哥是幕后大老板。 所有的指令都是通过一款国外的加密聊天软件传达。 资金全部走比特币等虚拟货币。 “那些女孩是怎么来的?”林雅婷问。 “有的是网上骗来的,有的是买来的。” 刘伟低着头不敢看人。 “鱼哥负责找货源,我们只负责维护网络和直播设备。” “直播的内容也是鱼哥定的。” “他会根据暗网用户的打赏金额,安排不同的……惩罚项目。” 林雅婷气得一脚踹在桌腿上。 桌子发出巨大的声响,吓得刘伟浑身一哆嗦。 “你们就眼睁睁看着那些女孩被折磨?” 刘伟带着哭腔。 “警官,我也不想啊!” “可是鱼哥给的太多了,一个月五万块。” “而且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不敢不听他的。” 苏寒靠在椅背上,目光极具穿透力。 “你见过鱼哥本人吗?” 刘伟拼命摇头。 “没有。他每次来据点,都穿着黑色的连帽衫。” “戴着口罩和墨镜,连声音都用了变声器。” 苏寒盯着刘伟的眼睛。 “他既然这么谨慎,你们平时怎么联系?” “都是他单线联系我们。” 刘伟赶紧补充。 “不过,我知道他一个习惯。” 苏寒坐直了身体。 “什么习惯?” “鱼哥对钱看得很重。” 刘伟努力回忆着细节。 “他每周三晚上十一点,都会准时远程登录主服务器。” “检查这一周的直播收入数据和平台运行状态。” “雷打不动。” 监控室里。 钱磊听到这句话,眼睛瞬间亮了。 他按下对讲机。 “苏法医,问问他,鱼哥登录的IP地址固定吗?” 苏寒把问题转述给刘伟。 刘伟摇头。 “不固定,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是国外的IP,有时候是外省的。” “但他百密一疏。” 刘伟有些得意,似乎想借此立功。 “我是学计算机的,我偷偷分析过他登录时的数据包。” “虽然IP是假的,但他的系统时区和网络延迟特征骗不了人。” “我敢肯定,他每次登录的时候,人绝对就在临江市范围内!” 审讯结束。 重案组办公室。 林雅婷看着白板上的线索。 “鱼哥,临江市本地人,极度贪财,懂黑客技术。” “每周三晚上十一点远程查账。” 她转头看向钱磊。 “钱队,有把握抓住他吗?” 钱磊拍着胸脯保证。 “只要他敢连上服务器,我就能让他原形毕露!” “我打算在主服务器里植入一个蜜罐程序。” 田小辉凑过来,满脸好奇。 “啥叫蜜罐?” “就是专门给黑客准备的陷阱。” 钱磊耐心解释。 “我们把服务器伪装成还在正常运行的样子。” “等鱼哥周三晚上登录查账的时候。” “蜜罐会在后台悄悄运行,利用浏览器的零日漏洞。” “直接绕过他的代理IP,抓取他设备的真实MAC地址和物理定位。” 苏寒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周日。” “下一个周三,还有三天。” 林雅婷一锤定音。 “好,这三天时间,网安支队全力准备蜜罐。” “重案组外围待命。” “三天后,我们要把这条大鱼,连根拔起!” 第301章 蜜罐部署 周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红星工业区3号车间二楼机房。 特警已经撤走,现场交给了技术组。整层楼被拉上了警戒带,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刑警。 钱磊趴在主服务器前,像个修理钟表的老匠人,手里攥着一根数据线,对着屏幕嘀咕咕。 周宇和三名网安技术骨干分坐在不同的工位前,十指翻飞。 键盘声密集得像下冰雹。 苏寒靠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从楼下自动贩卖机掏出来的冰美式。 “钱队,蜜罐的壳子搭好没有?” 钱磊头也不抬。 “壳子好说,难的是里面的'装修'。” 钱磊推开椅子,走到苏寒面前。 “问题是这样的——鱼哥每周三登录查账,他对这台服务器的界面了如指掌。” “哪个窗口放在左边,哪个数据面板放在右边,甚至屏幕亮度调到多少,他心里都有数。” “我们植入蜜罐之后,登录界面要跟原来一模一样。” “稍有出入,他就会起疑。” 苏寒喝了口咖啡,苦得龇牙。 “你的意思是,你需要知道鱼哥平时登录后,看到的桌面长什么样?” “对。”钱磊摊手,“可他设置了登出自动清除缓存,我连历史布局都恢复不了。” 苏寒把咖啡放在窗台上,走到主控台前坐下。 他盯着那把定制机械键盘。 然后又看向鼠标、显示器边框、桌面上的支架。 “让我来。” 苏寒从勘查箱里取出紫外灯和一支极细的驼毛刷。 他先用紫外灯照射了显示器的边框。 脑海中,系统光幕无声展开。 【异常物证扫描已启动】 【目标:27寸4K显示器,型号ASUS PG279QM】 【边框触控痕迹分析中……】 【右下角亮度调节按钮区域检测到高频皮脂残留】 【对应亮度档位:35%(出厂默认70%)】 苏寒转头对钱磊说:“显示器亮度调到35%。” 钱磊愣了一下,照做了。 屏幕瞬间暗下来,变成一种偏冷的低亮度色调。 “鱼哥长期盯屏幕干活,又是深夜操作,他习惯低亮度。”苏寒解释了一句。 接着,他把紫外灯移向桌面。 鼠标垫上留有大量的手腕皮脂摩擦痕迹。 系统自动分析鼠标移动的热区分布。 【鼠标活动热区集中于屏幕左下方1/4区域】 【推断:用户习惯将主操作窗口固定在屏幕左侧】 “主窗口靠左。”苏寒继续报数据。 他又检查了键盘上F区功能键的磨损情况。 “F5键磨损极重,说明他频繁刷新。F11全屏键也有明显使用痕迹。” “他查账时习惯把浏览器全屏,然后不停F5刷新收入数据。” 钱磊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笔记本记得飞快。 “还有。”苏寒指着键盘左下角的Ctrl和Shift键。 “Ctrl+Shift组合键磨损一致,说明他经常切换输入法。” “结合之前密码里的英文习惯,他在查账界面上应该同时开着中英双语面板。” 二十分钟后。 苏寒把鱼哥的操作习惯拆解出了十七条细节。 从窗口位置、字体大小,到滚动条的默认位置,甚至连鼠标指针的移动速度档位都推算了出来。 钱磊拿着笔记本,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苏法医。” 钱磊抬起头,表情极其复杂。 “你确定你是学法医的?不是学犯罪心理画像的?” “法医看的就是痕迹。”苏寒耸了耸肩。 “尸体上的痕迹能还原死亡过程,键盘上的痕迹能还原操作习惯。” “道理是一样的。” 周宇在旁边咂嘴。 “这波属于降维打击了。” “我们搞网安的,天想着用代码对抗代码。” “结果苏法医拿把紫外灯就把人家底裤扒了。” 钱磊没心思开玩笑。他转身扑回工位,按照苏寒给出的十七条参数,一条一条地调整蜜罐的伪装界面。 凌晨一点半。 蜜罐的伪装层调试完毕。 钱磊做了一次完整的模拟登录测试。 登录后呈现的桌面,和鱼哥日常看到的画面几乎分毫不差。 “完美。”钱磊满意地靠在椅背上。 “等他周三晚上登进来,看到的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他每点一下鼠标,每敲一下键盘,后台的蜜罐都会悄记录。” “等他操作超过四十秒,零日漏洞就会激活。” “直接穿透他的代理层,把他设备的真实MAC地址和GPS定位一把抓出来。” 苏寒点了点头。 “被动触发,不主动发包。他查不出来。” “对。”钱磊竖起大拇指。 “就跟鱼咬钩一样,他自己咬上来的。” 林雅婷推门走进来,手里提着一兜子热包子。 “吃点东西。从下午忙到现在,你们不饿我都饿了。” 她把包子往桌上一放,看向钱磊。 “蜜罐好了?” “好了,就等周三晚上收网。” 林雅婷点头,转向苏寒。 “小辉那边也有进展。十二个女孩的身份已经初步核实了六个。” “全是外地人,通过网络招聘或者社交软件被骗到临江的。” “最小的才十六岁,是高中辍学生。” 苏寒嚼着包子,眉头微微一动。 “家属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三家。”林雅婷的声音低下来。 “有一家的父母,已经找了女儿整八个月了。” 机房里沉默了几秒。 苏寒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渣。 他走到白板前。 白板上贴满了案件相关的照片和线索卡片。 最中间的位置,是“鱼哥”两个红色大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苏寒拿起马克笔,在问号下面写了一行字: “贪婪是猎物最大的破绽。” 钱磊看着这行字,咧嘴笑了。 “说得好。一个每周雷打不动查账的人,绝对舍不得那七千万。” “他一定会来。” 凌晨三点。 苏寒收拾好勘查箱,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机房里还在做最后检查的钱磊和周宇。 三天。 只要再等三天。 第302章 三天等待 周一上午十点。 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两名制服民警守在楼梯口,对每一个进出的人进行登记。 苏寒穿着便装,挂着警用证件,推开了612病房的门。 病房里住着四个女孩,都是从3号车间三楼救出来的受害者。 白色的病号服干净净,床头柜上摆着水果和牛奶。 比起前天凌晨那些铁笼子里的惨状,这里已经是天堂了。 但女孩们的眼神里,依然带着深重的惊恐和麻木。 苏寒进来时,靠窗那张床上的短发女孩抬了抬头。 是小雪。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比前天清亮了很多。 “苏……苏警官。”小雪的声音很轻。 “叫我苏哥就行。”苏寒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他没有拿出录音笔,也没有摆出任何审讯的架势。 “身体好点了吗?” 小雪点头,又摇头。 “吃得下东西了,但晚上还是会做噩梦。” 苏寒从口袋里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 “慢慢来,不着急。” 小雪看着巧克力,嘴唇动了动。 “苏哥,那个人……你们抓到他了吗?” “还没有。”苏寒有说谎。“但很快了。” 小雪把被子攥紧了一些。 “我想帮你们。”她的声音带着颤。 “那个人虽然每次都捂得严实实,但我被关了四个月。” “有些东西,我记得住。” 苏寒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小雪伸出左手,指了指自己的无名指。 “他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黑色的戒指。” “不是普通的戒指,很亮,很重的那种金属质感。” “有一次他打我的时候,那枚戒指擦过我的脸。” 小雪下意识摸了摸左脸颊。 “冰凉的,像石头一样硬。” 苏寒的眼神微一凝。 “黑色金属,极硬,极重。” 脑子里立刻闪过一个材质——钨金。 钨金戒指,近几年在高端男士饰品市场里很火。 硬度极高,颜色偏黑,重量比普通钛合金戒指沉得多。 而且价格不菲,一枚定制款少说五六千。 “还有别的吗?”苏寒问。 小雪努力回忆着。 “他身上有一种味道。” “什么味道?” “甜的。”小雪歪着头想了想。 “不是香水那种甜,是……烟味?” “对,是烟味。” “他抽的烟跟普通的不一样,闻着有一股蜂蜜一样的甜味。” 苏寒心里过了一遍。 带甜味的烟草,通常是调味雪茄或者部分进口手卷烟丝。 这东西在国内不算普及,购买渠道有限。 “还有,他说话。”小雪补充。 “用变声器?” “大部分时候用。但有时候他好像忘了开。” 小雪模仿了一个词。 “他有次骂手底下的人,说了一句'搞么子'。” “'搞么子'?”苏寒重复了一遍。 这是典型的湖广方言区用词。 临江市地处中部,本地方言里确实有“搞么子”这个说法。 但外省人不会这么讲。 也就是说,鱼哥极大概率就是临江本地人,或者至少在临江生活了很多年。 苏寒把这些信息默记在脑子里。 “小雪,谢谢你。这些对我们非常有用。” 小雪点点头,眼眶有些红。 “苏哥,一定要抓住他。” “会的。” 苏寒站起身,把巧克力盒子往小雪手边推了推。 “好休息,等这事儿结了,我请你们吃火锅。” 小雪愣了一下,居然露出了四个月来第一个微弱的笑容。 “好。” 从病房出来后,苏寒给田小辉打了个电话。 “小辉,帮我查个东西。” “苏哥你说。”电话那头田小辉嘴里明显嚼着什么,含糊不清。 “临江市范围内,所有卖进口雪茄和高端手卷烟丝的店。” “重点关注带甜味、蜂蜜味的小众品牌。” “调最近半年的销售记录,看有没有固定的熟客。” 田小辉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苏哥,你从哪搞来的线索?” “受害者提供的。” “行,我马上查。”田小辉顿了顿。 “对了苏哥,另外那个黄毛张强也交代了点东西。” “他说鱼哥的身高大概一米七三到一米七五,体型偏瘦但不算弱。” “走路速度很快,每次来据点都是深夜,来去都是一个人。” 苏寒在医院走廊里站住脚。 一米七三到五,偏瘦。 左手无名指钨金戒指。 抽带甜味的进口烟草。 说话带临江本地口音。 反侦察意识极强,深夜行动。 这些碎片正在苏寒脑子里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虽然还看不见脸,但这个人的物理画像已经逐渐成型了。 回到局里,苏寒把所有信息整理成一份档案。 他调出之前省图书馆监控里连帽衫的步态分析数据,和张强描述的身高体型做了交叉比对。 高度吻合。 “就是同一个人。” 苏寒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周一。 还有两天。 第303章 0.3秒的博弈 周二深夜,十一点整。 市局网安支队临时作战室。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面墙上挂满了显示器。 中间一张长桌上摆着六台笔记本电脑,线缆交织得像蜘蛛网。 钱磊、周宇和两名技术骨干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天。 蜜罐的最终压力测试刚刚跑完第二轮,所有指标正常。 钱磊往嘴里灌了一口浓茶,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没问题了。明天晚上就等鱼上钩。” 话音刚落。 周宇的电脑上突然弹出一个黄色警告框。 “钱队!” 周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有连接请求进来了!” 钱磊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周宇身后。 屏幕上,一条TCP连接记录正在高速闪烁。 源IP:境外代理节点。 连接时长:0.3秒。 数据交换量:零。 然后,连接断开了。 整个过程快得像眨眼。 钱磊死盯着屏幕,后背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这不是正常登录。” 周宇快速敲了几行命令,把这条记录的完整数据包调了出来。 “只有一个TCP三次握手包,SYN-SYN/ACK-ACK。” “没有任何后续的数据传输。” “他只是想看服务器还活着没有。” 钱磊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滴下来。 “探针。”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探针连接。” 周宇猛地转头。 “钱队,我们的蜜罐回应正常吗?” 钱磊扑回自己的电脑,手指疯狂敲击。 “检查回应延迟……47毫秒,正常范围。” “丢包率……零,正常。” “TCP窗口大小……和原始服务器一致。” 钱磊又查了一遍。 “没有异常。蜜罐的伪装层完美地模拟了正常响应。” “他应该没发现破绽。” 周宇吐出一口长气。 “吓死我了。今天才周二,他不是周三才来吗?” 钱磊的脸色极其凝重。 “他提前试探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寒推开门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气。 “我在走廊就听见周宇在喊。怎么回事?” 钱磊把屏幕上的记录指给苏寒看。 “鱼哥刚才用了一个0.3秒的探针连接,测试服务器是否在线。” 苏寒看着那条记录,沉默了两秒。 “他起疑了。” 钱磊点头。 “大概率是。据点被端两天了,虽然服务器我们一直开着没断电。” “但暗网那边的直播已经停了四十八小时。” “那些付费会员一定在暗网论坛上骂娘了。” “鱼哥看到论坛上的反馈,心里肯定犯嘀咕。” 苏寒走到白板前,盯着上面“鱼哥”两个字。 “所以他今晚先发了个探针过来,看服务器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服务器没响应,他就知道据点出事了,人直接跑路。” “服务器正常响应了,他就会犹豫——到底是技术故障导致直播中断,还是出了别的问题。” 田小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来了,站在门口啃着面包。 “那他明天还会来吗?” 苏寒转过身。 “他会。” “为什么?”田小辉含糊地问。 “因为那七千万。” 苏寒的语气很平淡。 “贪婪这种东西,不是说克服就能克服的。” “他已经确认了服务器还在正常运行。在他看来,最大的可能性是技术员那边出了故障,导致直播暂停。” “他必须登录后台看一眼,确认资金是否安全。” “那笔钱就是他的命根子,他不可能放着不管。” 钱磊搓着手,还是不太放心。 “可万一他明天登录的时候做了更深层的检测呢?” “比如主动ping内网地址,或者检查进程列表。” “蜜罐能扛住这种深度审查吗?” 苏寒看向钱磊。 “你的蜜罐模拟了几层?” “三层。”钱磊伸出三根手指。 “网络层、系统层、应用层。” “进程列表、内存占用、磁盘读写速度,全部模拟了真实环境的数据。” “但如果他用自写的特殊脚本去查……” “他不会。”苏寒打断他。 “为什么?” “因为他每次查账只待十到十五分钟。” “刘伟交代过,鱼哥的习惯是登录、看数据、退出,非常快。” “他是管理者,不是技术员。深度系统审计不是他的风格。” 苏寒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保险起见,你再跑一轮压力测试。” “把常见的黑客审计脚本都模拟一遍,确保蜜罐能正确应答。” 钱磊立刻坐回电脑前。 “行,我连夜再跑三轮。” 苏寒转头看向林雅婷的方向——林雅婷不在,她在重案组办公室值班。 他掏出手机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鱼哥提前试探了一次,蜜罐响应正常,未暴露。明天是最后的机会,建议全组进入一级战备。】 手机震了一下,回复秒到: 【收到。已通知全员,明天下午六点全部到岗,随时待命。】 苏寒收起手机,在作战室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田小辉啃完面包,凑过来小声问。 “苏哥,你说实话,明天那个蜜罐真能逮住他?” 苏寒看着屏幕上那条0.3秒的连接记录。 “只要他敢登进来超过四十秒。他就死了。” 田小辉咽了口唾沫。 “那万一他三十九秒就退了呢?” 苏寒瞥了他一眼。 “你见过一个人打开银行APP看余额,三十九秒就退出来的?” 田小辉想了想。 “也是。我看自己余额都能盯五分钟,何况人家七千万。” “所以别废话了。”苏寒闭上眼睛。 “回去睡觉,明天养足精神。” “明天晚上十一点。” “这场仗的胜负手就在那十几分钟里。” 作战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钱磊的键盘声还在持续。 周宇把那条0.3秒的探针记录标红存档,加了一行备注: “目标已进入警觉状态,蜜罐伪装层通过首轮试探。明日正式收网。” 凌晨两点。 第三轮压力测试结果出来。 全部通过。 钱磊长地呼出一口气,瘫在椅背上。 “行了。准备工作全部完成。”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明天,就看谁的手艺更硬了。” 第304章 鱼哥入瓮 周三晚上十点五十分。 市局网安支队操作室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六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都开着,但所有人的视线全集中在最中间那台主控机上。 钱磊坐在主控台前,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手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周宇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子举到嘴边十几分钟了,一口都没喝。 林雅婷站在后面,双臂环胸,目光死死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 田小辉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紧张得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苏寒坐在角落里,勘查箱放在脚边。 他看起来比所有人都平静。 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他的右手食指一直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敲。 那是他在极度专注时才会出现的小动作。 墙上的电子钟跳到了22:58。 距离十一点还有两分钟。 钱磊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这个词太AI了。 钱磊猛吸了一大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兄弟们。” 钱磊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待会儿不管屏幕上显示什么,都别出声。” “蜜罐的追踪脚本会在目标登录四十秒后自动激活。” “只要他不在四十秒内退出,咱们就能拿到他的真实MAC地址和GPS坐标。” 周宇点点头,没说话。 22:59。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几个人的呼吸声。 田小辉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 23:00整。 主控台的登录日志窗口突然亮起一道绿色的光标。 有连接请求进来了。 钱磊的身体瞬间绷直。 屏幕上弹出一行白色小字: 【TCP连接已建立】 【源IP:109.234.56.12(境外代理节点)】 【目标端口:8443】 【连接状态:ESTABLISHED】 来了。 鱼哥准时上线了。 林雅婷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苏寒伸手拦住。 苏寒对她摇了摇头。 不能打扰钱磊。 屏幕上的命令行窗口开始滚动。 鱼哥输入了账号密码,蜜罐系统完美地通过了验证。 登录成功。 后台管理界面缓缓加载出来。 和之前苏寒根据痕迹还原的界面布局一模一样。 左下角是收入统计面板,右上角是比特币钱包余额,中间是暗网平台的在线用户数和流量监控。 鱼哥的光标在屏幕上移动着。 他先点开了收入统计面板。 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移动鼠标,切换到比特币钱包页面。 余额显示:107.34 BTC。 按照当前汇率换算,差不多七千二百万人民币。 钱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右下角的计时器。 10秒。 20秒。 30秒。 35秒。 鱼哥还在翻看交易记录,丝毫没有要退出的迹象。 40秒。 蜜罐核心脚本自动激活。 周宇的副屏上瞬间弹出一串复杂的十六进制代码。 那是浏览器零日漏洞被成功触发的标志。 追踪脚本像一条透明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顺着TCP连接爬向鱼哥的终端设备。 穿透代理。 绕过防火墙。 注入底层驱动。 0.3秒后。 周宇的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对话框。 【追踪成功】 【目标MAC地址:F8:A9:D0:3E:7C:12】 【物理网卡品牌:Intel I219-V】 【GPS坐标获取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把GPS信号接入市局的电子地图系统。 三秒钟后。 一个红色的定位光标在地图上闪烁起来。 周宇盯着屏幕,声音都在发抖。 “定位成功。” “临江市滨江区,锦绣湾高端公寓。” “22栋,18层,1803室。” 操作室里静了一秒钟。 然后田小辉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 “草!抓到了!” 林雅婷快步走到电脑前,死死盯着地图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确认精度。” 周宇调出详细数据。 “GPS精度正负三米。” “而且目标设备的网卡MAC地址已经被我们记录了。” “就算他换IP,换代理,只要他还用那台电脑上网,我们就能认出他来。” 钱磊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嘴角勾起一个疲惫但畅快的笑容。 “三天了。” “这三天老子连觉都没睡踏实。” “总算是没白忙活。” 苏寒站起身,走到电脑前。 他看着地图上的定位点,眼神冷得像冰。 “林队。” “立刻申请抓捕。” “越快越好。” 林雅婷已经拿起手机,拨通了张建国的电话。 “张局,目标定位成功。” “地址是滨江区锦绣湾高端公寓22栋1803室。” “请求立即组织抓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建国的声音传来,沉稳有力。 “批准。” “王猛的特警中队待命半小时了,马上出发。” “林雅婷,你带重案组跟上。” “这次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是!” 林雅婷挂断电话,转身对着门外大声喊。 “所有人!装备!出发!” 重案组办公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老赵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防弹衣就往身上套。 田小辉把烟头一扔,冲到武器柜前,拿出两个弹匣塞进战术背心。 苏寒提起勘查箱,跟着林雅婷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时,林雅婷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看着苏寒。 眼神里有抑制不住的兴奋,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苏寒。” “如果不是你那个键盘密码推理,蜜罐根本搭不起来。” “这一战,你记头功。” 苏寒摇摇头。 “抓到人再说。” “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 楼下停车场。 三辆黑色的防暴车已经发动。 王猛站在车门口,穿着全套战术装备,手里端着一把微声冲锋枪。 他看到林雅婷下来,大步迎了上去。 “林队,特警中队十二人全部到位。” “破门设备、防暴盾、闪光弹全部带齐了。” “只要一声令下,三分钟内能把那个王八蛋按在地上。” 林雅婷点点头。 “目标在18楼,高层住宅。” “楼下和楼梯口必须有人守住,别让他跳窗跑了。” 王猛咧嘴一笑。 “放心,我已经安排了。” “一组封楼梯,二组破门,三组在楼下架狙击枪。” “他就算长翅膀也飞不出去。” 凌晨十二点三十分。 三辆防暴车关闭警灯和警报器,悄无声息地驶入锦绣湾小区。 锦绣湾是临江市最贵的高端公寓之一。 均价八万一平,住的全是非富即贵的人。 小区保安看到防暴车开进来,吓得差点把门禁杆拍下来。 林雅婷下车,亮出警官证。 “临时封锁,配合行动。” 保安立刻立正敬礼。 “是!警官!需要我们做什么?” “守住地下车库的出入口。” 林雅婷指着车库入口。 “从现在开始,任何车辆不许进出。” “有人问就说系统故障,正在维修。” 保安连连点头。 防暴车停在22栋楼下。 特警队员鱼贯而出,动作极快。 王猛打了个战术手势。 三名狙击手扛着装备,快速占据了对面楼的三个制高点。 剩下的九名特警兵分两路。 一组六人从正门进入楼梯间。 另一组三人乘电梯直达18楼。 苏寒和林雅婷跟在第一组后面。 楼梯间里很安静。 只有战术靴踩在水泥台阶上的轻微摩擦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 18楼。 王猛举起拳头,示意队伍停下。 他侧过身,贴着墙壁,悄悄探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里亮着昏黄的壁灯。 1803室的防盗门紧闭。 门缝下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有人在家。 王猛打了个手势。 两名特警端着破门锤,无声地移动到门前。 另外四名特警举起冲锋枪,枪口对准门板。 林雅婷看了一眼手表。 凌晨十二点五十二分。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个手势。 “行动。” 第305章 锦绣湾的黑色连帽衫 破门锤狠狠撞在防盗门的锁芯上。 巨大的轰鸣声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门框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 门锁彻底断裂。 防盗门被一脚踹开,重重撞在墙上。 “警察!不许动!” 四名特警端着枪冲进去,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 客厅里空无一人。 电视开着,播放着深夜档的综艺节目。 茶几上摆着半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 王猛做了个手势。 队伍迅速散开,按照标准的室内搜索队形朝各个房间推进。 苏寒跟在后面,脑海中系统光幕无声展开。 【高精度物证扫描已启动】 【目标区域:客厅、卧室、书房】 【正在进行热源分布分析……】 系统视界穿透墙壁,以红外热成像的方式呈现整个房间的温度分布。 客厅里的茶杯温度38摄氏度,刚倒不到五分钟。 电视机散热口温度52摄氏度,开机至少一小时以上。 但整个房间里没有任何活体热源。 苏寒皱起眉头。 人呢? 特警已经把卧室、书房、厨房、卫生间全部检查了一遍。 没有人。 王猛从主卧走出来,脸色难看。 “林队,屋里没人。” 林雅婷快步走进主卧。 床上的被子还是整齐铺好的,但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 屏幕没有熄灭,显示的正是那个暗网平台的后台管理界面。 就是鱼哥刚才登录查账的那个页面。 “他刚才还在这里。” 苏寒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屏幕。 后台管理界面的右下角显示着最后一次操作时间:23:17。 距离现在不到二十分钟。 苏寒转过身,目光落在卧室的窗户上。 窗户大开。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苏寒快步走到窗边。 这里是18楼,离地面至少五十米高。 正常人绝不可能直接跳下去。 他探出身,往下看。 一根黑色的攀岩动力绳从窗台边垂下去,末端系在17楼的空调外机上。 “草!” 田小辉冲到窗边,看到那根绳子,气得直跳脚。 “这孙子跑了!” “他从18楼翻窗滑到17楼去了!” 王猛的脸色铁青。 他立刻按下对讲机。 “一组!马上封锁17楼!” “目标可能已经进入17层楼道!”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回应。 “收到!正在封锁!” 苏寒蹲下身,仔细观察窗台边缘。 【异常物证扫描】 【目标:窗台边缘、动力绳固定点】 【检测到新鲜血迹残留】 【血型:O型】 【留存时间:15到20分钟】 苏寒伸手在窗台边缘轻轻一抹。 指尖沾上了一点暗红色的血迹。 “他受伤了。” 苏寒站起身,看向林雅婷。 “右手掌有擦伤,滑绳的时候蹭破了皮。” “出血量不大,但他现在肯定很疼。” 林雅婷眼神一凛。 “受伤了好办。” “他跑不快。” 她按下对讲机。 “所有人注意!目标右手掌受伤!可能留有血迹!” “沿途搜索血迹痕迹,追踪他的逃跑路线!” 楼下。 三名狙击手通过夜视瞄准镜已经锁定了17楼的所有窗户。 但整个17层的窗户全是紧闭的,没有任何异常。 王猛带着特警冲下楼梯,直奔17楼。 17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住户的门全都紧闭。 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 苏寒跟着队伍下来,目光快速扫过走廊两侧。 系统视界自动高亮显示地面上的异常痕迹。 【检测到鞋底摩擦痕迹】 【方向:朝向东侧消防楼梯】 【留存时间:10到15分钟】 苏寒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绿色消防通道指示牌。 “他往消防楼梯去了。” 王猛立刻冲过去,推开消防门。 楼梯间里回荡着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从下方传来的,正在快速远去。 “追!” 特警队员端着枪,飞快地冲下楼梯。 苏寒和林雅婷紧跟其后。 田小辉在最后面,气喘吁吁地喊。 “苏哥,你慢点!我跟不上了!” “那你就别跟。” 苏寒头也不回。 “去通知物业,调监控。” “看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田小辉立刻掏出手机,给物业打电话。 楼梯间里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从17楼跑到1楼,所有人的腿都在发软。 王猛推开一楼的消防门,端着枪冲进大堂。 大堂里空荡荡的。 只有值班保安坐在前台后面,被突然冲进来的特警吓得脸色惨白。 “警……警官,怎么了?” 王猛大步走到前台。 “刚才有没有人从消防楼梯跑出去?” 保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 “有!有个穿黑色连帽衫的人!” “跑得飞快!我喊他都没搭理我!” “他往哪边去了?” 保安指着大堂左侧的一扇玻璃门。 “那边!地下车库!” 林雅婷和王猛对视一眼。 “他想开车跑。” 王猛立刻按下对讲机。 “所有人!目标进入地下车库!” “封锁B1和B2所有出口!” “绝对不能让他把车开出去!” 地下车库的灯光昏暗。 一排排车辆整齐停放。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机油的味道。 鱼哥躲在一辆黑色商务车后面。 他的右手掌鲜血淋漓,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从18楼滑到17楼的时候,绳索摩擦力太大,直接把他手掌的皮蹭掉了一大块。 现在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必须在警察彻底封锁之前逃出去。 鱼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车钥匙。 这是他提前准备好的备用车。 一辆套牌的本田雅阁,停在B2层最角落的车位上。 他猫着腰,快速穿过车辆之间的缝隙。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 鱼哥咬着牙,加快速度。 终于,他看到了那辆银灰色的雅阁。 车钥匙就插在点火器上。 只要发动车子,冲出车库,他就能活命。 鱼哥伸手去拉车门。 就在这时。 刺眼的强光手电从四个方向同时照射过来。 “警察!趴下!” 王猛的怒吼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鱼哥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过身,看到至少六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枪,把他围在中间。 每一个枪口都对准了他的脑袋。 鱼哥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疯狂。 他从腰后抽出一把折叠刀,朝最近的特警扑了过去。 “老子跟你们拼了!” 王猛冷笑一声。 他侧身一闪,轻松躲开了鱼哥的刀锋。 然后一记过肩摔。 鱼哥整个人被狠狠摔在水泥地面上。 后背撞击地面的闷响让所有人都听得牙酸。 折叠刀飞出去三米远,在地上打着旋。 两名特警立刻扑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按住鱼哥的肩膀和腿。 手铐锁死的清脆声音响起。 鱼哥趴在地上,口罩和鸭舌帽都掉了。 露出一张三十岁出头的脸。 五官清秀,甚至可以说有点帅。 但此刻他的脸上满是狰狞和绝望。 林雅婷大步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就是你在省图书馆杀了许文昌。” “就是你把十二个女孩关在铁笼子里搞直播。” 鱼哥死死咬着牙,一句话不说。 林雅婷冷笑一声。 “不说话?没关系。” “咱们回局里慢慢聊。” 第306章 地下车库的猫鼠游戏 王猛单手扣住鱼哥的后颈,把他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 “还敢拿刀?老子在特警队干了十二年,见过的刀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王猛说着一脚踩在地上那把折叠刀上,钢刀被踩得咔嚓一声折断。 鱼哥被铐着双手按在车头上,脸贴着冰冷的引擎盖。 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我要见律师!你们这是非法抓捕!” 林雅婷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子里装着那把断成两截的折叠刀。 “非法抓捕?” 林雅婷把证物袋在鱼哥眼前晃了晃。 “持械袭警,这条够你在里面多蹲三年。” 鱼哥猛地闭上嘴。 苏寒提着勘查箱走过来,蹲在地上。 他戴上手套,拿出紫外灯照向地面。 一串深红色的血迹在灯光下清晰显现。 从商务车那边一直延伸到这辆雅阁旁。 “血迹追踪路线完整。” 苏寒抬头看向鱼哥。 “你右手掌的伤是从18楼滑绳时蹭破的,对吧?” 鱼哥没说话。 苏寒站起来,走到雅阁车门边。 车门还开着,钥匙就插在点火器上。 他探身进去,目光扫过驾驶座。 方向盘、挡把、手刹上都有新鲜的血手印。 脑海中系统光幕展开。 【异常物证扫描已启动】 【目标:本田雅阁驾驶舱】 【检测到血迹12处,血型O型,与窗台血迹一致】 【车辆识别码:LHGCP26788L012467】 【车牌号:临A·T8932】 【查询结果:该车牌为套牌,真实车牌号已注销】 苏寒从车里退出来。 “套牌车,提前藏在这里当逃生工具。” 他看着鱼哥。 “你这退路准备得挺充分。” 鱼哥脸色铁青。 田小辉从楼梯口跑过来,气喘吁吁。 “苏哥,监控调出来了!” 他举着手机。 “这孙子从17楼消防通道一路跑下来,全程不到三分钟。” 林雅婷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监控画面里,一个穿黑色连帽衫的身影沿着楼梯狂奔。 速度极快,而且路线极其熟悉,没有任何犹豫。 “你经常来这个小区。” 苏寒盯着鱼哥。 “所以对楼梯、车库和出口位置了如指掌。” 鱼哥咬着牙不吭声。 王猛不耐烦了。 “行了,带回局里慢慢审。” 他对两名特警使了个眼色。 鱼哥被架起来,往车库出口拖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开口。 “你们抓错人了。” 林雅婷停下脚步。 “哦?说说看。” 鱼哥扭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那个暗网平台不是我一个人搞的。” “上面还有人。” “你们抓了我,上面的人照样能把平台开下去。” “那些女孩救出来也没用,过不了多久又会有新的货源补上。” 林雅婷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她走到鱼哥面前,目光如刀。 “你在威胁我?” 鱼哥冷笑。 “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你们这些条子,永远抓不完的。” “一个平台倒了,还有十个平台。” “暗网就是这样,野火烧不尽。” 田小辉听得火冒三丈,抬手就要揍他。 被苏寒拦住了。 “别动手。” 苏寒走到鱼哥面前,平静地看着他。 “你想拿上线做筹码,跟我们谈条件?” 鱼哥没说话。 但他眼神里的算计已经出卖了他。 苏寒笑了。 “你可以试试。” “但在那之前,你得先扛过故意杀人罪、绑架罪、强制猥亵罪、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罪。” “这几条加起来,够你死三回了。” 苏寒转身往外走。 “至于你说的上线,我们会查。” “有你配合最好,没你配合也无所谓。” “反正你这辈子是出不去了。” 鱼哥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凌晨一点四十分。 三辆防暴车驶出锦绣湾小区。 鱼哥被关在中间那辆车里,手铐脚镣全上了。 苏寒和林雅婷坐在后面那辆车上。 车里很安静。 林雅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但她的手指一直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那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信他说的话吗?” 林雅婷突然开口。 苏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 “信一半。” “暗网平台确实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运营。” “但上线未必有他说的那么大能量。” 苏寒转过头。 “他在虚张声势,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林雅婷睁开眼。 “那你准备怎么办?” “先把他这条线啃干净。” 苏寒的声音很平静。 “钱磊那边拿到了服务器的完整数据。” “里面有所有交易记录、客户名单、还有那个平台的管理员账号。” “一个一个查下去,总能摸到上游。” 林雅婷点点头。 车队开进市局大院。 张建国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穿着便装,头发有点乱,明显是从家里急匆匆赶过来的。 看到鱼哥被押下车,张建国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就是他?” 林雅婷点头。 “余建鑫,33岁,临江市本地人。” “具体身份还在核查。” 张建国盯着余建鑫看了几秒钟。 “先关进重刑拘留室,24小时专人看守。” “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 王猛应了一声,带着人把余建鑫押走了。 张建国转身看向林雅婷和苏寒。 “辛苦了。” “这案子性质恶劣,省厅那边已经盯上了。” “明天早上八点,省厅刑侦总队的督察组就会到。” 林雅婷皱起眉头。 “这么快?” 张建国点头。 “十二名受害者,暗网虐待直播,影响太大。” “省厅要求我们必须在4时内把案情查清楚。” “所有证据链必须完整无缺,不能有任何漏洞。” 他看向苏寒。 “小苏,物证方面全靠你了。” 苏寒点头。 “放心,我会把所有证据整理出来。” 张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第307章 鱼哥的真面目 第二天早上七点。 苏寒在法医室里已经工作了四个小时。 桌上摆满了证物袋。 黑色连帽衫、折叠刀、动力绳、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枚钨金戒指。 每一件证物都被贴上标签,编好序号。 田小辉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 “苏哥,喝点东西。” 他把咖啡放在桌边,看了一眼那堆证物。 “余建鑫的底查出来了。” 苏寒抬起头。 “说。” 田小辉掏出手机,翻出一份资料。 “余建鑫,33岁,临江市人。” “本地某重点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在校期间就拿过全国大学生编程大赛一等奖。” “毕业后在几家互联网公司干过,五年前自己创业。” “开了一家网络科技公司,主营网站建设和数据服务。” 田小辉顿了顿。 “这公司在本地IT圈还挺有名气的。” “去年营收破千万,还上过本地创业榜。” 苏寒皱起眉头。 “表面身份这么光鲜?” “对啊。” 田小辉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余建鑫的社交媒体主页。 照片里的余建鑫穿着笔挺的西装,笑容温和。 有参加行业峰会的照片,有捐款做公益的合影,还有公司年会上给员工发红包的视频。 怎么看都是一个阳光上进的年轻企业家。 “白天是慈善家,晚上是刽子手。” 苏寒把手机还给田小辉。 “典型的双面人。” 田小辉啧了一声。 “我查了他公司的账目。” “表面上看起来经营得不错,但实际上资金流水有大问题。” “每个月都有几十万来路不明的钱打进他个人账户。” “然后立刻转成虚拟货币。” 苏寒的眼神冷下来。 “暗网直播的收入。” “应该是。” 田小辉点头。 “钱磊那边正在追踪那些比特币的流向。” “不过虚拟货币这玩意儿太难查了,得花点时间。” 苏寒站起来,走到证物桌前。 他拿起那件黑色连帽衫,放在显微镜下。 系统光幕自动展开。 【高精度纤维分析已启动】 【目标:黑色连帽衫,棉质混纺面料】 【检测到纤维残留物17处】 【比对数据库……】 【匹配结果:与省图书馆藏书阁暗格处提取的微量纤维完全吻合】 【吻合度:99.8%】 苏寒抬起头。 “这件连帽衫和省图书馆的现场纤维一致。” “他就是杀许文昌的凶手。” 田小辉握紧拳头。 “铁证如山了。” 苏寒又拿起那枚钨金戒指。 戒指内侧刻着一行英文字母:VBX-2019。 “这是什么?” 田小辉凑近看了看。 “品牌缩写吧?我查查。” 他拿出手机搜索。 “找到了!VBX是一个小众高端男士饰品品牌。” “专做钨金和钛合金饰品,走的是暗黑风格。” “这个系列的戒指最便宜也要五千多。” 苏寒把戒指放回证物袋。 “查一下临江市哪里有卖这个牌子的。” “调最近三年的销售记录。” “尤其是2019年款的购买记录。” 田小辉立刻打电话。 十分钟后。 他挂断电话,兴奋地说。 “查到了!” “临江市只有一家专柜卖VBX。” “在万达广场三楼。” “2019年那一款一共只卖出去八枚。” “其中一枚的购买记录就是余建鑫的名字!” 苏寒点头。 “物证链又多了一环。” 他拿起那台从余建鑫公寓带回来的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呢?” “钱磊正在破解。” 田小辉说。 “不过余建鑫这孙子很谨慎,硬盘做了三重加密。” “钱队说至少还要两个小时。” 苏寒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七点二十。 距离省厅督察组到达还有四十分钟。 “去通知林队。” 苏寒开始收拾证物。 “物证方面我这边已经整理完了。” “可以随时给督察组做汇报。” 田小辉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 苏寒站在法医室里,看着桌上那一堆证物。 每一件证物都指向同一个人。 余建鑫。 表面上的阳光企业家,背地里的暗网屠夫。 这种极端的人格分裂,在苏寒见过的罪犯里并不少见。 但余建鑫的伪装做得太好了。 如果不是这次抓了现行,他可能还会继续逍遥很多年。 苏寒想起昨晚余建鑫说的那句话。 “上面还有人。” 他相信这不完全是虚张声势。 暗网平台的运营需要大量技术支持和资源。 余建鑫一个人做不到。 背后一定还有其他同伙。 甚至可能有一个完整的犯罪网络。 但这些都得等审讯之后才能知道。 八点整。 省厅刑侦总队的督察组准时到达。 带队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刑警,姓陈。 陈队长脸色严肃,说话简洁。 “案情我们在路上已经看过了。” “现在需要核查物证和证据链。” “苏法医,麻烦你带我们去看看。” 苏寒点头。 “请跟我来。” 他把督察组带到法医室。 所有证物都摆放整齐。 每一件都配有详细的检验报告。 陈队长戴上手套,一件一件检查。 他看得很仔细。 从连帽衫的纤维分析,到折叠刀的指纹提取。 从动力绳的磨损痕迹,到笔记本电脑的MAC地址。 每一份报告他都反复看了两遍。 最后,陈队长放下报告。 “做得很好。” 他看着苏寒。 “证据链完整,逻辑严密。” “这案子在物证方面已经没有任何漏洞了。” 苏寒松了口气。 “谢谢陈队。” 陈队长摆摆手。 “别急着谢。” “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 他转身看向林雅婷。 “林队,嫌犯那边情况怎么样?” “开口了吗?” 林雅婷摇头。 “昨晚到现在一直保持沉默。” “只说了一句要见律师。” 陈队长皱起眉头。 “这种人通常心理防线都很强。” “硬审的话效果不会太好。” 他看向苏寒。 “苏法医,你有什么建议吗?” 苏寒想了想。 “我需要先观察他一下。” 第308章 审讯室里的心理交锋 上午九点半。 审讯室的单面镜后。 苏寒坐在椅子上,透过玻璃看着对面的余建鑫。 余建鑫坐在铁椅上,双手被铐在桌面的固定环上。 他右手缠着绷带,脸色有点苍白。 但精神状态出人意料地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放松。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 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审讯室里,林雅婷和田小辉坐在他对面。 “余建鑫。” 林雅婷敲了敲桌子。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省图书馆管理员许文昌,是不是你杀的?” 余建鑫慢慢把视线移过来。 他看着林雅婷,笑了。 “我要见律师。” “在律师到之前,我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田小辉拍了一下桌子。 “你少装蒜!” “物证都在这儿了!” 他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 “你的连帽衫,你的戒指,你的电脑!” “还有你手上的伤!” “全都对得上!” 余建鑫扫了一眼那些照片。 然后又把视线移回天花板。 “我要见律师。” 田小辉气得要冲上去。 被林雅婷拦住了。 林雅婷站起来。 “行。” “既然你要见律师,那就见。” “但我得提醒你。” “你涉嫌故意杀人、绑架、强制猥亵、传播淫秽物品牟利。” “这几条加起来,够你判死刑了。” “律师来了也救不了你。” 余建鑫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转过头,看着林雅婷。 “那些女孩呢?” 林雅婷愣了一下。 “什么?” 余建鑫的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我问你,那些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林雅婷的脸色变了。 她死死盯着余建鑫。 “她们全都被救出来了。” “现在正在医院接受治疗。” 余建鑫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猛地坐直身体。 “全都救出来了?” “十二个?” “一个不少。” 林雅婷冷冷地说。 余建鑫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他的左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愤怒。 单面镜后。 苏寒的眼睛微微眯起。 脑海中系统光幕展开。 【微表情分析已启动】 【目标:余建鑫】 【瞳孔扩张率:32%】 【呼吸频率:每分钟18次,较正常值偏快】 【左眼角肌肉异常收缩,持续时间0.8秒】 【心理状态判断:极度愤怒,伴有强烈的失控感】 【人格特征:典型反社会人格,对受害者无同理心】 【核心动机:不仅仅是金钱,更有对“作品”的病态占有欲】 苏寒站起来,推门走进审讯室。 林雅婷看到他进来,让开了位置。 苏寒在余建鑫对面坐下。 两人对视。 沉默了几秒钟。 余建鑫先开口。 “你就是那个法医?” 苏寒点头。 “听说你很厉害。” 余建鑫笑了。 “省图书馆的密室,红星工业区的据点。” “都是你破的案。” 苏寒没接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余建鑫。 “你不是因为钱才搞暗网直播的。” 余建鑫的笑容凝固。 “你说什么?” “你在乎钱。” 苏寒的声音很平静。 “但更在乎的是那种掌控感。” “把活生生的人关在笼子里。” “让她们按照你的意愿表演。” “让那些付费的观众为你的'作品'疯狂。” “这种感觉让你觉得自己像个神。” 余建鑫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苏寒。 “你懂什么?” “你们这些人根本不懂!” 他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那些女孩本来就是废物!” “她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价值!” “是我给了她们价值!” “是我让她们变成了艺术品!” 苏寒依然很平静。 “所以当你听说她们全被救出来了。” “你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而是愤怒。” “因为你的'作品'被毁了。” 余建鑫猛地站起来。 铁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手铐拉得哗啦作响。 “你给我闭嘴!” 田小辉按住他的肩膀,把他重新按回椅子上。 苏寒看着他。 “你的心理防线很强。” “但也有弱点。” “你太在乎你的'作品'了。” “在乎到失去理智。” 余建鑫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苏寒站起来。 “好好想想吧。” “你背后的上线是谁。” “那些女孩是从哪来的。” “还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个平台的运营。” “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否则等死刑判下来,什么都晚了。” 苏寒转身走出审讯室。 林雅婷跟在后面。 关上门后,她看着苏寒。 “你刚才那些话……” “激将法。” 苏寒说。 “这种人自负心极强。” “正面审讯效果不大。” “但如果攻击他最在乎的东西。” “他就会失去冷静。” 林雅婷点头。 “接下来怎么办?” 苏寒想了想。 “让他一个人待着。” “4时内不要再审他。” “完全隔离,没有任何外界信息。” “这种自负的人最受不了被忽视。” “等他的心理优势彻底瓦解。” “他自己会开口的。” 林雅婷看着单面镜里暴怒的余建鑫。 “你确定?” “确定。” 苏寒的语气很肯定。 “钱磊那边的数据分析还需要时间。” “与其现在硬审,不如等物证全部到位。” “到时候拿着铁证再审。” “他想不认都不行。” 林雅婷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这个词太AI了。 林雅婷吸了口气,点点头。 “行,就按你说的办。” 她转身对田小辉说。 “去通知看守所。” “余建鑫单独关押,24小时监控。” “任何人不得探视。” “包括律师。” 田小辉愣了一下。 “律师也不让见?” “他还没正式被批捕。” 林雅婷说。 “现在只是刑事拘留阶段。” “按规定可以延迟律师会见。” “等我们把证据链全部整理完。” “再让他见律师也不迟。” 田小辉咧嘴一笑。 “明白了。” 他转身去打电话。 苏寒看着审讯室里的余建鑫。 余建鑫还在暴怒。 他拼命挣扎,想挣脱手铐。 但手铐越勒越紧。 绷带上渗出了血。 苏寒转过身,往法医室走去。 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余建鑫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309章 数据铁证 周四下午三点。 网安支队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泡面和红牛的味道。 钱磊连续熬了两个通宵,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把一份厚达三十八页的数据报告拍在林雅婷的桌上。 “全出来了。” 林雅婷从椅子上坐起来。 “多少?” 钱磊伸出一根手指。 “运营时间十四个月。累计直播场次两百零三场。” 他顿了顿。 “比特币收入折合人民币九千三百余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田小辉的红牛罐子掉在了桌上,橙色液体洒了一片。 “九千……三百万?” 老赵也放下了手里的笔录材料。 “我干了二十年刑警,破过最大的案子涉案金额才一千二百万。” 钱磊坐在椅子边上,把报告翻开。 “注册付费会员分布在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最高等级的VIP会员年费折合人民币五十万。这种VIP一共有十七个。” 苏寒从法医室走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支取证用的棉签。 “服务器里有直播录像吗?” 钱磊点头。 “有全部都有。” 他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两百多场录像,每一场我们都做了初步筛查。内容我就不细说了。反正我手下有个小伙子看了二十分钟直接去卫生间吐了。” 林雅婷翻到报告的第十二页。 那上面是资金流向图。 密麻麻的箭头从各个虚拟货币地址汇聚到几个中转节点,最终分流成三条线路。 钱磊用圆珠笔点着其中一条线。 “这条是最关键的。大约两千万通过一家境外虚拟货币交易所洗白,然后以'投资收益'的名义回流到余建鑫名下的网络科技公司账户。” 苏寒走到白板前面。 “回流之后呢?” “买了两套房,一套在滨江区锦绣湾,就是昨晚抓他的那套。另一套在城东的翡翠城,目前空置。还有两辆车,一辆保时捷卡宴,一辆奔驰S级。” 田小辉擦着桌上的红牛渍,嘴里嘟囔。 “难怪住那么好的小区。我还以为搞IT的都这么有钱。” 老赵白了他一眼。 “正经搞IT的是有钱,但没有拿命赚的这种钱。” 钱磊翻到报告最后几页。 “还有一个发现。” 他把那几页抽出来递给苏寒。 “余建鑫的笔记本电脑里,我们恢复了一批加密通讯记录。他跟三个境外暗网平台运营者有长期联系。” 苏寒接过来扫了一眼。 通讯记录用的是端对端加密软件,内容经过技术手段还原后显示为英文。 其中一段对话引起了苏寒的注意。 “Fish”发送:新赛季准备扩展,需要更多货源。对方能稳定供货吗? “Viper”回复:东南亚那边有渠道,每月十到十五人,质量有保障。 “Fish”发送:价格怎么算? “Viper”回复:每人三万美金,包运输。 苏寒把纸张放在桌上。 “他在跟境外平台谈'扩展业务'。” 林雅婷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什么意思?他还打算把生意做到国外去?” 钱磊点头。 “从通讯时间线来看,这批对话发生在两个月前。如果我们再晚抓他一个月,他可能就真的跟境外渠道对接上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几秒钟,老赵开口了。 “那十二个女孩是从哪来的?这上面有没有说?” 钱磊摇头。 “货源渠道在通讯记录里只提了一个代号,叫'阿龙'。没有真名,没有电话号码,没有具体地址。” “只知道是通过招聘APP把人骗过来的。” 苏寒记下了这个代号。 “阿龙。” 他看向林雅婷。 “得从余建鑫嘴里把这条线撬出来。” 林雅婷站起身。 “他现在什么状态?” 田小辉接话。 “看守所那边的监控显示,前二十四小时他还挺淡定,在床上躺着闭目养神。第三十个小时开始烦躁了,一直在走来走去。今天早上开始拿拳头捶墙。” 苏寒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废物桶。 “时机到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明天早上八点,我进去。” 林雅婷看着他。 “你确定要自己去?” “确定。” 苏寒拿起桌上那份三十八页的报告。 “他以为他的自毁程序已经把数据全销了。这四十八小时里,他一直在心里安慰自己——只要数据没了,就没有铁证。” 苏寒翻了翻报告。 “那我就让他亲眼看看,他的铁壁到底碎得有多彻底。” 田小辉在旁边搓着手。 “苏哥,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我想看他哭。” 老赵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看人哭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解气嘛赵哥。” “你嫌工作不够多是吧?去把那二十份受害人笔录整理好。” 田小辉的笑容瞬间凝固。 “赵哥……” “叫什么都没用。” 钱磊收拾完桌上的材料,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先回去睡一觉。撑不住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对了苏法医,还有个东西差点忘了。”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U盘。 “这是从他笔记本里恢复出来的一段音频文件。他自己录的。” 苏寒接过U盘。 “什么内容?” 钱磊的表情很微妙。 “他给自己录的'运营日志'。用真实声音,没有变声。里面详细记录了某一次直播的全过程和'观众反响'。” 他摇了摇头。 “听完之后你就知道这个人有多变态了。” 苏寒把U盘攥在手里。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余建鑫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自毁程序会帮他擦掉一切。 但他忘了一件事。 数字世界里,真正的删除不存在。 只要硬盘还在,痕迹就在。 就像尸体上的伤痕。 再怎么掩盖,法医总能找到。 第310章 苏寒亲自出手 周五早上八点整。 看守所重刑区。 苏寒穿着白大褂,手里夹着一台平板电脑,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余建鑫抬起头。 他的眼眶发青,明显没有睡好。两天的独处让他原本精心打理的发型变得凌乱,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但看到苏寒的时候,他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又是你。” 苏寒没说话。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 然后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余建鑫歪着头看他。 “怎么,今天不审了?改玩沉默游戏?” 苏寒打开平板电脑。 屏幕亮了。 他把平板推到余建鑫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表格。 密麻麻的数字。日期、时间、金额、钱包地址、交易哈希值。 余建鑫的笑容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那些数字,瞳孔在一瞬间缩小。 苏寒没有催促。他只是伸手在屏幕上滑动,让数据一行一行往上翻。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一直翻到第十七页。 “两百零三场直播。”苏寒开口了。“九千三百万。四十多个国家的付费会员。” 余建鑫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寒切换到下一个文件。 资金流向图。 从虚拟货币地址到境外交易所,再回流到他名下公司账户的完整路径。 每一个节点都标注得清楚楚。 “两千万洗白回流。”苏寒的声音很平。“两套房,两辆车。锦绣湾那套你昨晚刚住过。” 余建鑫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全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 “自毁程序……我设了三重触发……” “你的自毁程序需要连续两次错误密码才能激活。”苏寒打断他。“我第一次就输对了。” 余建鑫的脸上血色尽失。 苏寒又切换了一个文件。 加密通讯记录。 他跟“Viper”讨论扩展业务和新货源的那些对话。 一字不差地呈现在屏幕上。 余建鑫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的手开始发抖。 苏寒看着他。 “你还要见律师吗?” 余建鑫没有回答。 他死盯着屏幕,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苏寒等了几秒钟。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插进平板电脑。 “最后一样东西。” 他点开音频文件。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平板扬声器里传出来。 没有变声处理。 清晰、兴奋、带着掩饰不住的亢奋。 “今天这场效果炸了。” “那个小丫头第一次上镜,哭得特别真实,弹幕直接爆了。” “VIP打赏破了单场记录,光一个'Viper'就刷了三个比特币。” “下次试那个新来的,身材好,观众肯定更买单……” 余建鑫的脸扭曲了。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认得出来。 每一个字。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停顿。 全是他。 苏寒按下暂停键。 审讯室里很安静。 只有余建鑫粗重的呼吸声。 “你的自毁程序没有触发。”苏寒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你的加密被破解了。你的通讯记录被还原了。你用真实声音录的日志被恢复了。” “所有东西,一样不少。” 余建鑫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抖。 不是害怕。 是绝望。 他花了十四个月精心搭建的帝国,在这一刻全部坍塌。 苏寒关掉平板电脑,收回面前。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余建鑫没有抬头。 “第一,继续保持沉默。等检察院起诉的时候,这些证据全部摆上去。故意杀人、绑架、组织卖淫、传播淫秽物品牟利——数罪并罚,死刑。” 苏寒停了两秒。 “第二,把你背后的货源渠道交代清楚。那个'阿龙'是谁。那十二个女孩是怎么到你手上的。诱拐团伙在哪里。” 余建鑫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圈发红,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嚣张和算计。 “交代了,能怎样?” “该判还是要判。”苏寒没有画饼。“但主动供述重大同案犯线索,属于重大立功。检察院量刑的时候会考虑。” 余建鑫盯着苏寒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笑声很苦。 “你从一开始就赢了。” 苏寒没接话。 余建鑫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阿龙'真名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哪。” “说。” “宁海市。就在隔壁。” “他开了一家模特经纪公司,在招聘APP上发高薪兼职广告。” “专门找外地来打工的年轻女孩。” “先约面试,然后下药,再用货车运过来。” “平均一个月给我送两到三个。每个人我给他八万。” 苏寒记下了每一个细节。 “公司名字?” “好像叫什么……星辰文化传媒。在宁海市高新区那边。” “'阿龙'的外貌特征?” “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一米六几。左脸上有个旧伤疤,从颧骨一直到耳朵根。” 苏寒站起身。 他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转过头看着余建鑫。 “你以为你在经营一个平台。” “其实你只是在给自己修棺材。” 余建鑫没有说话。 苏寒推门出去。 门外,林雅婷和田小辉已经站在走廊里等着了。 林雅婷看着苏寒的表情。 “开口了?” “开口了。”苏寒把平板递给田小辉。“宁海市高新区,星辰文化传媒公司。诱拐团伙的据点。头目代号'阿龙',三十五六岁,左脸有旧伤疤。” 林雅婷已经掏出了手机。 “我马上联系宁海市公安局。” 田小辉抱着平板,脸上写满了兴奋。 “苏哥,你进去总共才多久?二十分钟?” 苏寒看了看手表。 “十七分钟。” 田小辉咂了咂嘴。 “行吧。十七分钟搞定一个死硬到底的高智商罪犯。” “我攒了两天的红牛白喝了。” 老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怎么样?” 田小辉举起平板。 “赵哥,他全交代了。” 老赵看苏寒一眼。 “你小子,干这行真是浪费了。” 苏寒没理他,径直往办公室走。 “别站着了,还有事情要干。” 第311章 诱拐团伙落网 周五下午两点。 林雅婷跟宁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通完电话,挂断后走进会议室。 “宁海那边确认了。” 她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字。 星辰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注册地址在宁海市高新区创业园B栋305室。法人代表姓龙,叫龙世杰。三十六岁。” 老赵翻着手里的资料。 “龙世杰,前科一条。六年前因涉嫌介绍卖淫被行政拘留十五天。” 田小辉在旁边敲着键盘。 “我查了他的社交账号。这人在网上包装成'星辰传媒CEO',天发什么'带你月入过万'的短视频。粉丝还不少,两万多。” 苏寒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十二份受害者的伤情鉴定报告。 “受害者体表特征有没有共同点?” “有。”苏寒翻开其中一份。“十二名受害者的左臂内侧都有一处针眼集中区域。注射痕迹的间距和角度高度一致。说明下药的人手法固定,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他又翻出另一份。 “七号受害者右腕有绳索束缚伤,痕宽度2.3厘米,与货运用的捆扎绳完全吻合。九号和十一号的手腕上也有类似痕迹。” 林雅婷记下了这些信息。 “这些特征能用于现场比对吗?” “能。”苏寒把报告合上。“如果在星辰传媒的办公场所里找到同规格的捆扎绳和注射器具,就能跟受害者体表伤痕直接对应。” “还有一点。”苏寒补充道。“三号和六号受害者的脚踝有长时间铁链束缚的陈旧性疤痕。铁链环径约四厘米。如果他们有中转关押点,里面很可能有这种铁链。” 林雅婷把这些要点全部记在白板上。 然后她转过身。 “宁海那边已经同意联合行动。他们的刑侦支队今晚八点开始布控,明天凌晨收网。” 她看向苏寒。 “你去不去?” 苏寒想了想。 “我不去。物证比对的事情我这边远程支持就行。” “重点是——” 他抬起头。 “余建鑫说每月送两到三个人。最近一批应该还没送出来。如果运气好,可能还有人被关在他们那边。” 林雅婷点头。 “宁海那边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会优先确保人质安全。” 田小辉从电脑前转过身。 “林队,我查到了。星辰传媒在招聘APP上发布的兼职信息,光最近三个月就有三十七条。内容都是'高薪平面模特''影视群演日结500'之类的。” “点击量加起来超过两万次。” 老赵骂了一声。 “两万次点击,得有多少女孩被骗过去面试?” 田小辉接着说。 “我筛了一下评论区。有人留言说去面试过,到了之后感觉不对就跑了。也有人说面试完就再也联系不上了。这些留言时间都在最近半年内。” 林雅婷拿起手机。 “把这些截图全部保存,发给宁海那边作为佐证材料。” “收到。” 周六凌晨四点。 苏寒被手机震醒。 是林雅婷的消息。 “宁海收网了。” 苏寒坐起来,点开后续消息。 “龙世杰和三名同伙全部落网。在公司后面的仓库里找到了三名被拘禁的女性,已送医。现场搜出大量注射器具、捆扎绳和铁链。” 苏寒回了一条。 “铁链环径多少?” 三分钟后。 “约四厘米。和你说的一致。” 苏寒放下手机,靠在床头。 窗外的天还没亮。 客厅里很安静。顾念已经走了,出国前那碗面的热气早就散了。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林雅婷又发了一条。 “还有一个好消息。龙世杰交代,上个月还有两个女孩被送到了另一个平台。不是余建鑫的。地址在省城。已经通报省厅了。” 苏寒回复。 “那就不止余建鑫一个买家。” “对。这条线还能继续往下挖。省厅那边会接手。” 苏寒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从诱拐到运输,从囚禁到直播。 整条链子断了。 十二个女孩被救出来了。三个新的受害者也被找到了。 余建鑫在牢里等死刑。龙世杰和他的团伙同样跑不掉。 苏寒闭上眼睛。 脑海里,系统光幕无声展开。 【重大案件侦破·暗网直播平台覆灭】 【案件评级:S级】 【法医实战经验值:+800】 【综合评分:S】 【奖励已发放:基础刑侦学拓展知识包×1】 苏寒看了一眼奖励说明,然后关掉了光幕。 +800经验值。S级评分。 对他来说,这些数字远不如“十二名受害者全部存活”这几个字来得重要。 早上九点。 苏寒到办公室的时候,田小辉趴在桌上睡死了。 键盘上全是薯片渣。 嘴里还在嘟囔。 “再也不喝红牛了……胃疼……” 老赵坐在旁边,翻着报纸。 “这小子从昨天下午一直干到今天凌晨五点。” “二十份受害人笔录全整理完了。” 苏寒点了点头。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全部物证报告按编号排好。 十二份受害者伤情鉴定。 一份许文昌命案尸检报告。 一份现场勘查报告。 一份纤维比对报告。 一份血迹追踪报告。 一份电子数据提取报告。 一份资金流向分析报告。 每一份都编了号,盖了章,签了名。 证据链从省图书馆的那台微型路由器开始,到锦绣湾地下车库的那把断成两截的折叠刀结束。 中间没有任何断点。 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铁证如山四个字,说的就是这个。 林雅婷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和一个纸袋。 纸袋里是两个肉夹馍。 她把纸袋扔到苏寒桌上。 “吃了吗?” “还没。” “吃完跟我去张局那边。省厅督察组要听最终汇报。” 苏寒拆开纸袋,咬了一口肉夹馍。 “什么时候?” “十点。” “来得及。” 林雅婷坐在对面,喝了口咖啡。 “宁海那边今早又传来消息了。龙世杰全交代了。” “除了余建鑫,他还给另外两个暗网平台供过人。一个在省城,一个在东海市。” 苏寒停下咀嚼。 “东海市?” “嗯。” 东海市。 苏寒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云顶半山别墅。 之前追踪鱼哥IP时,第一个落地点就是东海市的云顶半山别墅区。虽然最后证实是肉鸡,但那个方向本身就很值得注意。 现在龙世杰又说给东海市的暗网平台供过人。 这两条线是不是指向同一个方向? “东海市那个平台的信息,省厅能拿到吗?” 林雅婷放下咖啡杯。 “我问了。省厅已经立案了,后续由他们主导侦查。我们这边的案子算是结了。” 苏寒没再说什么。 他把剩下的肉夹馍吃完,擦了擦手。 田小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不要了不要了”,然后继续睡。 老赵看了他一眼,摇头。 “年轻人就是不经熬。我当年连续蹲点三天三夜,回来还能吃两碗牛肉面。” 林雅婷站起来。 “走吧,别让张局等。” 苏寒拿起那摞整理好的报告,跟着林雅婷出了门。 走廊里阳光很好。 窗外的临江市一切如常。 早高峰的车流在楼下缓移动,行人匆匆赶路。 没有人知道,就在三天前的凌晨,十二个女孩从地狱里被拖了出来。 也没有人知道,一张价值九千三百万的暗网,已经被彻底撕碎。 苏寒抱着报告走在走廊里,脚步很稳。 省厅的考核三个月后就到。 暗影清道夫还在逃。 东海市的暗网平台线索刚浮出水面。 这些事,一件一件来。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张建国和省厅的陈队长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苏寒把报告放在桌上。 “各位,这是本案全部物证材料的最终版本。” “从第一页开始,我逐项汇报。” 第312章 破网行动的荣誉与回响 周一上午九点半。 临江市公安局三楼会议厅。 平时这间屋子只有局务会才会坐满,今天连过道都站了人。 主席台背景板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临江市公安局“破网行动”专案表彰大会。 苏寒坐在第二排,穿着正式的深色衬衫,领口扣子系得很紧。 田小辉坐在他旁边,不停地扯自己的领带。 “这玩意儿是不是系反了?我感觉快被勒死了。” 老赵坐在另一边,压低声音。 “你系的那叫什么?温莎结?那是死结。” 田小辉慌了。“那怎么办?” “忍着。” 台上,张建国穿着笔挺的制服,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他清了清嗓子,会场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的表彰,有省厅的嘉奖令。” 他展开文件。 “经省公安厅党委研究决定,临江市公安局'破网行动'被评定为本年度全省十大精品案件之一。” 底下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十大精品案件。 这个分量,在座的老刑警都懂。 省厅每年从全省上百件重大案件中筛选十件,评定标准极其苛刻——不仅要案件影响大、侦破难度高,更要求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零瑕疵。 张建国继续念。 “重案组集体三等功一次。网安支队集体三等功一次。” 掌声。 “重案组大队长林雅婷,个人二等功一次。” 掌声更大了。 林雅婷坐在第一排,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点了点头。 “法医苏寒——” 张建国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苏寒一眼。 “个人一等功一次,省厅直批。同时授予'全省优秀青年法医'荣誉称号。” 会场炸了。 田小辉第一个鼓掌,拍得比谁都响。 老赵也跟着拍,嘴里小声嘟囔。 “一等功,省厅直批……我干了二十年,最高就拿过个二等功。” 田小辉凑过来。“赵哥,你是不是酸了?” “滚。” 苏寒站起来的时候,周围目光密集地落过来。 有敬佩的,有惊讶的,也有几双复杂的。 他走上台,接过张建国递来的证书和奖章。 张建国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大。 “好样的。” 苏寒点头,然后面向台下。 会议主持人把话筒递过来。 “苏法医,说两句?” 苏寒接过话筒。 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没有准备任何稿子。 “法医的工作是让死者说话,让活着的人得到公正。” 停了两秒。 “谢谢大家。” 就这一句。 话筒递回去。 台下愣了半拍,然后掌声雷动。 田小辉在底下大喊。“苏哥牛逼!” 老赵一把按住他的头。“这是会场!你喊什么?” “我替大伙喊的。” 会后,人群散去。 苏寒把证书和奖章放进公文包里,正准备走。 张建国的秘书走过来。 “苏法医,张局请您去四楼办公室坐一下。” 苏寒跟着秘书上了四楼。 张建国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利落。 苏寒进去的时候,张建国正在倒茶。 “坐。” 苏寒坐下。 张建国把茶杯推到他面前。 “知道我为什么单独找你吧?” 苏寒端起杯子。 “省厅考核。” 张建国点头。 “还有两个半月。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考核,三年一次。考核结果直接关系到我们临江市局的技术编制数量和来年经费拨付。” 他坐到苏寒对面。 “这次'破网行动'的一等功,就是你最好的敲门砖。省厅那帮人认证书,也认实绩。你拿着这个去,起点就比别人高一截。” 苏寒放下茶杯。“考核内容定了吗?” “还没正式通知,但据我了解,分三块——理论笔试、实操鉴定、现场模拟。” 张建国靠在椅背上。 “理论和实不担心你。但现场模拟那一关,据说每次都会设置干扰项,专门考验临场应变能力。” 苏寒记下了这些信息。 张建国又补了一句。 “我丑话说前头。临江市局这些年在省厅考核里排名中等偏下,技术这块一直是短板。这次你要是能拿个好名次,不仅是你个人的事——整个市局的技术口脸上都有光。” 他看着苏寒的眼睛。 “别让临江局丢人。” 苏寒站起来。 “明白。” 张建国摆手。“去吧,好准备。手头案子能交的就交,这两个半月把精力集中一下。” 苏寒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砖照得发亮。 两个半月。 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考核。 他心里清楚,这不只是一场考试。 这是他从市局法医走向更高平台的通道。 下了楼梯,田小辉在一楼大厅等着他。 “苏哥!张局跟你说啥了?” “说让你这个月加班把积压的笔录全整理完。” 田小辉脸色一变。“真的假的?” 苏寒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往外走了。 田小辉追在后面。 “苏哥你别吓我!苏哥!” 老赵从值班室探出头。 “田小辉,你嚷嚷什么?你上个月的出勤报表还没交呢!” 田小辉的声音瞬间消失。 苏寒走出大楼,手机震了一下。 林雅婷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跟我去趟省图那边。许文昌的女儿那边,得告知一下结果。” 苏寒回了一个字。 “好。”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很好。 这种天气在临江不多见。 第313章 许文昌的女儿 周二上午。 苏寒坐在林雅婷车上副驾驶的位置。 车从市局出发,往城东方向开。 林雅婷戴着墨镜,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许敏现在住翠园小区。” 苏寒翻着手里的卷宗副本。 许文昌,省图书馆藏书阁管理员,五十七岁。 因发现暗网中继站被余建鑫灭口。 死因:冰柱密室手法造成的机械性窒息伴高空坠落。 当时被伪装成自杀。 “家属那边之前怎么说的?” 林雅婷说:“立案后通知过一次,当时只说在调查。许敏一直以为她爸是自杀。” 苏寒合上卷宗。 一个父亲在死前打电话嘱咐女儿照顾好孩子。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女儿以为他是想不开。 这种误解压了小半年。 车停在翠园小区门口。 这是个老旧的回迁小区,楼栋外墙漆都掉了。 林雅婷摘下墨镜。 “你等下话别说太硬。” 苏寒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话硬过?” “你跟嫌疑人说话那股劲儿,换个场合能把人吓哭。” 苏寒没反驳。 两人上了三楼。 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纸条:补课请联系许老师,电话尾号832。 林雅婷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 扎着马尾,穿着家居服,脸上没有化妆。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她一看到林雅婷的警服,整个人僵了一下。 “许老师,我是重案组的林雅婷。之前联系过您。” 许敏点了点头。 “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靠窗的小桌上摆着一摞作业本。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见到陌生人进来,躲到了妈妈身后。 许敏摸了摸女儿的头。 “妞,去房间看电视好不好?妈妈跟叔叔阿姨说点事。” 小女孩乖地跑进了卧室。 许敏给两人倒了水。 她坐下来的时候,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是不是……我爸的案子有结果了?” 林雅婷点头。 “许老师,您父亲的案子已经侦破了。凶手落网,案件已移交检察院。” 许敏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林雅婷继续说。 “您父亲不是自杀。他是因为在工作中发现了一个犯罪组织的秘密设备,被人杀害并伪造了自杀现场。” 许敏张了张嘴。 “不是……自杀?” “不是。” 许敏低下头。 她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无声的,然后变成了压抑的哽咽。 “我一直……一直以为是我的错……”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最后那通电话里说——爸爸可能回不了家了,你要好好照顾妞妞。” “我以为他是想不开……我以为我平时打电话太少了……” “我自责了快半年……”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他不是自杀?真的不是?” 苏寒开口了。 “许叔叔不是自杀。” 他的语气平静,但清楚。 “他在工作的时候发现了不对的东西。他本来可以假装没看见。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报警。凶手为了灭口,才对他下的手。” 许敏死盯着苏寒。 苏寒说完了。 没有多余的修饰。 许敏捂住了脸。 这次哭出了声。 不是悲伤的那种哭。 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搬开了。 林雅婷从包里拿出纸巾递过去。 许敏接过来,擦了好一会儿。 她站起来,对着苏寒和林雅婷深鞠了一躬。 整个人弯到了九十度。 “谢谢你们。” 林雅婷扶住她的肩膀。 “这是我们该做的。” 许敏又擦了一把脸。 她走到电视柜旁边,拿起一个相框。 照片里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笑得很憨厚,旁边站着小女孩妞。 “他走之前一个礼拜,还说要带妞去省动物园……” 许敏把相框抱在怀里。 “我可以告诉妞了。外公不是不要她了。外公是好人。” 苏寒站起来。 “许老师,后续检察院那边可能还需要您配合做个笔录。到时候会有人跟您联系。” 许敏连点头。“好,什么都配合。” 两人告辞。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光线昏暗。 林雅婷走在前面,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出了单元门,她站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 “半年。”她说。“她自责了半年。” 苏寒站在旁边没说话。 林雅婷看了看天。 “你说,许文昌如果当时没有报警,是不是就不会死?” “会。”苏寒说。 林雅婷转头看他。 苏寒说:“余建鑫的性格不会留下活口。许文昌不管报不报警,只要被发现了看到那些设备,结局都一样。” 林雅婷没再说话。 她走到车门边,拉开车门。 坐进去之后过了好几秒才发动引擎。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林雅婷突然说了一句。 “这就是我们做这份工作的意义吧。” 苏寒看着窗外的街道,那些来往往的行人。 他没接话。 但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车汇入了主路的车流中,混进了这座城市日常的嘈杂里。 手机响了。 田小辉的消息。 “苏哥,你啥时候回来?刘志远今天搬东西的时候摔了个杯子,碎片差点扎到我的脚。” 苏寒回了三个字。 “穿鞋厚点。” 田小辉秒回。 “我穿的拖鞋。” 苏寒把手机揣回兜里。 林雅婷瞥了一眼他的表情。 “田小辉?” “嗯。” “又作妖了?” “差不多。” 林雅婷摇了摇头,踩了一脚油门,车速快了起来。 第314章 修车风波(上) 周三。 苏寒难得轮休。 他七点就醒了,习惯使然。 躺了五分钟,翻了个身起来。 客厅里安静静的。 顾念走了之后,这个大平层突然显得很空。 冰箱上那条蓝色胶带还贴着,分隔线清楚楚。 只是另一半已经空了好久了。 苏寒给自己煮了碗面。 吃完洗了碗,看了看时间。八点出头。 他站在窗前想了想,给自己安排了一件事。 那辆跟了自己三年多的老款本田思域,已经一万两千公里没做保养了。 机油该换了,刹车片也该检查。 他在手机上搜了一下,翠湖小区附近有一家“鑫诚汽修”,评分4.6,评论还行。 距离近,就这家了。 九点出头,苏寒把车开到了鑫诚汽修门口。 门面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利落。 里面停着两辆车,一辆在做喷漆,一辆架在升降机上。 老板从里面迎出来。 四十多岁,圆脸,头发往后梳得油亮,笑起来满脸褶子。 “帅哥来做什么项目?保养还是维修?” “常规保养,顺便检查一下刹车。” 老板接过车钥匙,扫了一眼车型。 “思域啊,好车,皮实。走了多少公里了?” “八万七。” “那确实该保养了。机油、机滤、空滤一套下来,再加个刹车检查。帅哥你在休息区坐会儿,半小时差不多。” 苏寒点了点头,走进了旁边的休息区。 休息区是个玻璃隔间,里面有几把塑料椅、一台饮水机和一台壁挂电视。 电视里在放本地新闻。 苏寒倒了杯水,坐下来。 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维修区的全部情况。 他的车已经被开上了升降机。 一个穿灰色工服的技师在底下忙活,另一个戴鸭舌帽的年轻工人在旁边递工具。 苏寒端着水杯,目光随意地扫着维修区。 职业习惯。 他没有刻意去观察什么。 但脑子里那套系统从来不休息。 【日常扫视模式·被动运行中】 技师从升降机下面出来,走到靠墙的零件架前。 他拿下了一盒刹车片。 外包装印着品牌logo,看起来很正规。 苏寒的目光刚扫过去。 脑海里的光幕无声弹了出来。 【物证分析触发】 【目标:零配件包装盒】 【包装封口热封纹理异常——热封温度偏高,塑料收缩率与原厂标准偏差率12.7%】 【判断:疑似翻新或仿冒零配件,非原厂出品】 苏寒端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盒子。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盒子上的字体、颜色、logo全都正常。 但系统扫出来的热封纹理偏差,靠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苏寒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继续坐着,喝了口水。 然后他扫了一圈那个零件架。 架子上摆着十几个品牌包装盒。 机油、空滤、刹车片、火花塞,看着整齐齐。 系统光幕继续跳。 【架上同品牌机油包装——封口工艺与原厂标准偏差率9.4%】 【架上空滤包装——封口工艺与原厂标准偏差率11.2%】 三样东西,全有问题。 苏寒放下水杯。 这不是个别失误。 这是成规模的以假充真。 用仿冒件冒充原厂件,报原厂价格,吃中间差价。 如果只是机油和空滤,顶多算缺德。 但刹车片不一样。 刹车片是安全件。 仿冒的刹车片摩擦系数不达标、耐温性能差。 夏天跑高速连续踩刹车,温度上来之后,刹车衰减的速度能比正品快三到五倍。 轻则刹车距离翻倍,重则直接刹车失灵。 人命关天的东西。 苏寒站起来。 他端着纸杯,推开玻璃门,慢悠悠地走向维修区。 老板黄老板正站在前台算账,看到苏寒过来,马上笑了。 “帅哥,还要等一会儿啊,他们正在换件呢。” 苏寒笑了笑。“没事,我就过来看。第一次来你们店,好奇。” 他走到升降机旁边,看着技师正在拆旧刹车片。 “师傅,换的是什么品牌的刹车片?” 技师头也没抬。“原厂件,跟你出厂配的一模一样。” “噢。”苏寒点点头。“原厂件好。安心。” 他蹲下来,假装看技师操作。 目光实际上落在那个新刹车片的盒子上。 盒子已经被打开了,里面的刹车片垫着防锈纸。 苏寒伸手摸了一下防锈纸的边缘。 触感偏硬,纤维粗糙。 正品的防锈纸是含蜡纸,手感柔软光滑。 这个是普通黄油纸。 苏寒又看了一眼刹车片本身。 边角的毛刺没有打磨干净。 正品出厂前有三道打磨工序,绝对不会留毛刺。 两个破绽。 加上包装的热封问题。 三重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假货。 苏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没有当场发作。 因为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维修区角落里停着一辆白色的SUV,贴着“代客检修”的单子。 如果这家店是常态化的用假件,那已经交车的客户里,有多少人的车上装着随时可能失效的刹车片?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苏寒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他假装在拍自己的车底盘。 实际上镜头对准了零件架上那些包装盒。 拍了三张。 然后他又拍了一张打开的刹车片盒子特写。 边角毛刺清晰可见。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休息区坐下。 黄老板从前台那边探过头来。 “帅哥,要不要再加个空调清洗?现在做活动打八折。” 苏寒笑了笑。 “不用了,就做基础保养就行。” “好嘞。” 苏寒坐在椅子上,开始翻手机。 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两个东西。 第一个:临江市市场监督管理局投诉举报电话。 第二个:假冒汽车零配件相关法律条文。 《产品质量法》第三十九条——销售者不得掺杂、假,以假充真、以次充好。 第五十条——处违法所得三倍以下罚款。情节严重的,吊销营业执照。 如果因假冒刹车片导致交通事故致人伤亡——那就是刑事案件了。 苏寒关掉浏览器。 他给林雅婷发了一条消息。 “你知道市场监管那边有没有熟人?” 林雅婷秒回。 “怎么了?” “碰到点事。回头跟你细说。” 林雅婷又回了一条。 “你不是轮休吗?轮休都能碰到事,你是不是身上带了什么磁场?” 苏寒没回。 他看着玻璃外面,技师正在把那副假刹车片往他的车上装。 动作熟练,毫无心理负担。 显然不是第一次干了。 苏寒喝了口水,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他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不是打给林雅婷,也不是打给市场监管。 是打给老赵。 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寒?你不是休息吗?” “赵哥,帮我查个事。鑫诚汽修,翠湖小区南门对面那家。营业执照、工商登记信息,还有最近三年有没有消费者投诉记录。” 老赵那边顿了一下。 “你修车修出案子来了?” “差不多。” “行,十分钟给你。” 苏寒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维修区里的黄老板和技师有说有笑。 假冒刹车片,一副成本大概三四十块。 正品报价要三四百。 一辆车赚两三百,一天接五六辆车。 一个月下来光刹车片这一项就能多赚三四万。 加上机油、空滤之类的小件,利润更可观。 难怪这家店评分4.6——价格比4S店便宜一半,服务态度又好,老板嘴又甜。 谁能想到便宜的代价是拿命在赌? 十二分钟后,老赵回了消息。 “查了。鑫诚汽修,法人黄庆国,2019年注册。工商那边没有行政处罚记录。但是——12315消费者投诉平台上,近一年有七条投诉。三条说换完机油没几天就亮灯,两条说刹车异响,还有两条说换的零件跟正品不一样。” “七条投诉都怎么处理的?” “六条标注'已调解',一条标注'消费者撤诉'。” 苏寒看着这些信息。 已调解。 翻译过来就是——出了事给点赔偿,让人把嘴闭上。 而那些没出事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车上装着什么东西。 苏寒又想起角落里那辆白色SUV。 代客检修。 车主可能是个不懂车的普通人,把钥匙一丢就走了。 他甚至不会检查换下来的旧件。 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开着一辆刹车片随时可能衰减的车上路。 然后在某个需要急刹的瞬间—— 苏寒收回思绪。 别想太远。 先把证据固定了。 这时候,技师从升降机下面出来,朝休息区招了招手。 “帅哥,好了!” 苏寒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走过去。 黄老板已经拿着一张手写单子在前台等他了。 “机油换好了,空滤换了,刹车片也换了新的原厂件。” 他指着单子。 “机油加工时费380,空滤120刹车片一对460。总共960,给你抹个零头,900整。” 苏寒接过单子看了一眼。 “刹车片460?” “原厂件就这个价,帅哥。外面4S店最少要六七百呢。” 苏寒笑了笑,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扫了码,付了900块。 然后他接过车钥匙。 “黄老板,有发票吗?” 黄老板愣了一下,笑容不变。 “有,帅哥要开票?” “开一张。项目写清楚就行。” 黄老板说好,让前台的女孩开票。 苏寒把发票收好,叠起来放进胸前口袋。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倒出了维修间。 从后视镜里,他看到黄老板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帅哥下次再来啊!” 苏寒没搭理。 他把车开出了两百米,在路边停下来。 然后他拿出手机,把刚才拍的三张照片、发票照片,连同老赵发来的投诉记录截图,打包发给了林雅婷。 附了一句话。 “鑫诚汽修,涉嫌销售假冒伪劣汽车安全件。刹车片有毛刺,防锈纸材质不对,包装热封工艺偏差超10%。七条投诉在先,涉及公共安全。建议联系市场监管介入。” 林雅婷很快回了。 “你轮休一天,给我整出个新案子?” 苏寒回了两个字。 “顺手。” 林雅婷又发了一条。 “行,我联系市场监管的人。但你那副假刹车片还装在你车上呢,你先别上高速。” 苏寒低头看了看方向盘。 确实。 他刚花了460块钱买了一副可能值四十块的东西装在了自己车上。 还得再找个地方把真刹车片换回来。 亏了。 苏寒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看了两秒。 然后掏出手机,搜了一家离这儿最近的4S店。 轮休日。 本来只是想安静静做个保养。 结果变成了取证行动。 他发车子,往4S店的方向开去。 电话又响了。 田小辉。 “苏哥!听赵哥说你修车碰上假零件了?太刺激了吧?要不要我过去把那老板按住?” 苏寒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 田小辉的消息。 “苏哥你别挂啊!我是认真的!” 苏寒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车窗外,临江的街道在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 又是平常的一天。 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是。 第315章 修车风波(下) 苏寒把车开进4S店的时候,心里还在算那笔账。 九百块钱,买了一副可能值四十的刹车片,外加一桶不知道是什么调配出来的“机油”。 这买卖做的,比黑市还黑。 4S店的服务顾问迎上来,职业微笑挂在脸上。 “先生您好,做什么项目?” “换刹车片。刚在外面换的,有问题。” 服务顾问愣了一下。“您这是……刚换完又换?” “对。上一家给我装的是假货。” 服务顾问表情变得微妙。这种事他见得多了,但客户通常发现不了。 “行,您把车停到三号工位,我让技师先检查一下。” 苏寒把车停好,站在工位旁边看着技师操作。 升降机把车顶起来,技师拆下左前轮,露出那副刚装上去不到半小时的“新刹车片”。 技师拿在手里翻看了两秒,脸色就变了。 “先生,这个……谁给您装的?” “翠湖小区南门那家鑫诚汽修。” 技师摇头。“这片子不对。” 他把刹车片翻过来,指着背面。“你看这个位置,有打磨痕迹。正品出厂背面是平整的粉末冶金面,不会有这种人工磨过的纹路。” 苏寒凑过去看。 确实。背面有一道道细密的砂纸磨痕,在侧光下看得很清楚。 更关键的是——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一下摩擦面的边缘。 有一处极浅的凹坑。 不是制造缺陷。是使用磨损后的残留。 这片子用过。 苏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是翻新件。” 技师点头。“百分之百。从报废车上拆下来的旧刹车片,打磨一遍,喷个涂层,装进仿冒的包装盒里。成本撑死二三十块。” “我在那边付了四百六。” 技师看了苏寒一眼,表情里有同情。 “先生,这种事在小修理厂太常见了。我们这儿每个月都能接到三四个类似的客户,都是在外面换完觉得不对劲才过来的。” 苏寒没说话。 他掏出手机,又拍了几张照片。这次拍的是技师拆下来的实物,角度对准了背面的磨痕和凹坑。 然后他让技师把旧片子装进一个塑料袋里保留好。 “这个我带走,留作证据。” 技师很配合。“要不要我写一份检测说明?” “写一份。越详细越好。” 换上正品刹车片后,苏寒在4S店门口的车里坐了十分钟。 他把技师写的检测说明拍照存档,然后翻出林雅婷之前的回复。 她说会联系市场监管的人。 苏寒又发了一条消息。 “证据补充:4S店技师确认鑫诚汽修装的是翻新件。有打磨痕迹、使用磨损凹坑。技师出了书面检测说明。我手里有实物。” 林雅婷回得很快。 “你今天轮休,干的活比上班还多。” 苏寒回了一条。 “黄老板要是只卖假机油,我可能懒得管。但刹车片是安全件。万一哪天有人因为这东西出了车祸,那就是人命。” 林雅婷没再开玩笑。 “我明白。市场监管那边我已经联系了,老陈说明天上午就安排人去查。你把证据整理一份电子版发我邮箱。” “好。” 苏寒发动车子,正准备走。 手机又响了。 老赵。 “小苏啊,我刚又帮你多查了一点。” “说” “那个黄庆国,2019年之前在城南开过一家更小的修理铺,因为跟房东闹纠纷搬走了。但我查了城南那边的投诉记录——他那家老铺子,三年里有十四条投诉。” 苏寒靠在座椅上。 十四条。 “都是什么内容?” “大同小异。机油不对、零件不对、保养完车况变差。有两条比较严重——一个说换完刹车片三个月后刹车异响去4S店检查,发现装的是翻新件;还有一个更吓人,说高速上踩刹车踩不住,回来一查,刹车油被掺了水。” 苏寒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点了两下。 掺水。 刹车油掺水,在高温下会产生气泡,导致制动力骤降。 高速上踩不住刹车是什么概念,不用多说。 “那个车主后来怎样了?” “运气好。前面车突然变道让出了空间,他打方向上了应急车道才停下来。要是前面堵着车,人就没了。” 苏寒闭了一下眼睛。 “赵哥,这些投诉记录你截图发我。” “已经发你微信了。” 苏寒打开微信看了一眼。老赵把十四条投诉的截图全发过来了,时间线排得清楚楚。 从2017年到2019年,城南老铺。 从2019年到现在,翠湖新店。 换了个地方,手法一点没变。 苏寒把这些截图一起打包转发给林雅婷,附了一句话。 “这人有前科。搬家换店继续干。建议市场监管联合工商一起查,最好把他近两年的客户记录全部调出来,逐一通知车主检查制动系统。” 林雅婷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收到。” 苏寒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车里暖烘烘的。 他靠着座椅,想了想今天的事。 一个轮休日。本来只想安静静换个机油。 结果从维修区走一趟出来,搞了个案子。 虽然不是命案,但刹车片这东西,离命案其实也就差一个路口的距离。 苏寒把车挂挡,慢慢驶出4S店停车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田小辉的消息。 “苏哥!那个修车的老板后来怎么说?有没有跪下来求你?” 苏寒没搭理。 田小辉又发了一条。 “赵哥说那老板以前还掺过水在刹车油里?这也太缺德了吧?判几年啊这个?” 苏寒想了想,回了一条。 “还没到刑事那一步。等市场监管查完再说。你把你的出勤报表交了没?” 田小辉秒回。 “……我先去交报表了。” 苏寒关掉手机屏幕。 车窗外,午后的临江城安静静。 街边的法国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苏寒把车速控制在六十。新换的正品刹车片,脚感确实不一样。踩下去有明确的制动反馈,不像之前那副假货——松垮的,像踩在海绵上。 一副刹车片的差别。 可能就是一条人命的差别。 他把车开回了翠湖小区的地下车库,停好,熄火。 坐在车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赵哥,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老赵回了一个字。 “成” 苏寒下车,提着从4S店带回来的那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那副假刹车片。 证据。 留好。 他关上车门,往电梯走去。 身后车库里安静得只剩自己的脚步声回荡。 大平层的门打开后,依旧是空荡荡的。 冰箱上的蓝色胶带,阳台上顾念留下的那盆绿萝。 苏寒把塑料袋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 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站在窗前喝完了整杯水之后,他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半。 轮休日还剩半天。 苏寒决定晚上去河边夜市吃点东西。 一个人待在家里,确实有点太安静了。 第316章 夜市骗局 晚上七点半。 临江河边夜市的烟火气把整条街都罩住了。 烤串的油烟味、臭豆腐的发酵味、糖炒栗子的焦甜味——混在一起往人鼻子里钻。 苏寒穿着一件黑色短袖T恤,挤在人流里往前走。 他刚在老张家撸完十串羊肉,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喝完的冰啤酒。 夜市这边人多且杂。年轻情侣居多,偶尔穿插几个带孩子的家庭。摊位从街头排到街尾,卖什么的都有。 苏寒本来准备再买个烤冷面当收尾。 走到河边那段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 路边支了一个摊位,桌上铺着黑绒布,上面摆着七八件“古董”。有碗、有盘、有几个铜钱、还有两把扇子。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唐装,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 他正对着一位六十多岁的大妈说话。 声音不大,但在周围嘈杂声里很有穿透力。 “阿姨,我跟您说实话,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了。您这个镯子,一上手我就看出来了——这是正经的老翡翠,清末民初的东西。” 大妈身材不高,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齐齐。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布包。 “真的假的?我婆留给我的,戴了几十年了……” 唐装男一脸真诚。“阿姨您放心,我这个人最实在。这镯子要是拿去拍卖行,少说十几万。但拍卖行要收佣金,还得等买家,时间长。” 他竖起一根手指。“我今天要是跟您谈妥了,六万块钱,现金当面给您。您说行不行?” 大妈有些心动,但又犹豫。“六万?真值这么多钱啊?” “阿姨,我这是看在您面善的份上才报这个价。换人来,我五万都不出。” 苏寒站在三米外,喝了口啤酒。 他没有刻意去观察。但系统已经自动运转了。 脑海里的光幕无声展开。 【物证分析触发】 【目标:摊位展品——青花瓷碗】 【釉面气泡分布呈均匀网格排列——典型机器喷涂特征,与手工柴窑的随机气泡分布不符】 【氧化铁着色剂浓度梯度均一——非手工施釉的渐变特征】 【判断:现代仿古工厂批量制品,生产时间约1-2年内】 苏寒的目光扫过摊上其他几件东西。 系统光幕刷地跳。 铜钱——电解做旧,腐蚀纹路过于规律。 折扇——纸张纤维含现代漂白剂成分。 全是假的。 然后他看向大妈手里那个布包。 大妈在犹豫中把布包稍微打开了一点,露出里面镯子的一角。 苏寒只看到了一小截翠绿色。 但这就够了。 【目标:布包内玉镯(局部可见)】 【翠色分布呈自然飘花形态,色根走向与矿物结晶方向一致】 【透光度与老坑冰种特征吻合】 【表面包浆厚度与长期佩戴磨损程度一致,推断佩戴年限30年以上】 【初步评估:天然A货翡翠,品质优良,市场参考价值15-20万】 苏寒把啤酒瓶握紧了一点。 这骗子真他妈会挑人。 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手上戴着一只真正值十几万的老翡翠镯子,被一个摆假古董摊的骗子盯上了。 六万块钱“高价收购”。 在大妈看来,一只旧镯子能卖六万,那是天上掉馅饼。 但实际上,她被骗走了至少十万块钱的差价。 这就是典型的“低买高骗”。用假古董营造自己是行家的人设,然后“慷慨”出价收购目标的真货。受害者还会感激他。 完美的骗局。 只要没有人戳破。 苏寒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喝完了。 他看了看四周。 夜市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交易。 旁边的摊位在卖糖画,几个小孩围着看。对面是一家臭豆腐摊,排着长队。 唐装男还在继续游说。 “阿姨,您考虑好了没有?我告诉您,今天我收了这镯子,转手至少能翻一倍。我之所以给您六万,是因为我看您像我妈那个年纪,我不忍心压您的价。” 大妈被这句话打动了。 她开始解布包的扣子。 苏寒把空啤酒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擦了擦手。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去。 “老板,你这摊上的东西,能上手看吗?” 唐装男抬头看了苏寒一眼。 年轻男人,穿着普通,不像有钱人,也不像懂行的。 “随便看。”唐装男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他更想把精力放在大妈身上。 苏寒拿起桌上那个青花瓷碗。 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唐装男继续对大妈说话。“阿姨,我跟您讲,今天这个价格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老板。”苏寒开口了。 唐装男被打断,有点不高兴地转过头。 “怎么了?” 苏寒把碗放回桌上。 “你这碗,底款写的'大清乾隆年制',但釉面的气泡分布是机器喷涂的。” 唐装男的笑容僵了一下。 苏寒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手工柴窑烧出来的瓷器,釉面气泡大小不一,分布随机。你这个气泡大小均匀,间距一致,跟打印出来似的。” 他又指了指碗底的字。 “还有这个底款,氧化铁着色剂的浓度从头到尾一样。真正的手绘底款,笔触有轻重,颜料有浓淡。你这个跟印刷的一样匀称。” 唐装男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僵硬了。 是警惕。 苏寒笑了笑。“景德镇仿古工厂的批量货,出厂价也就几十块钱一个吧?” 大妈听到这话,解布包的手停住了。 她看苏寒,又看看唐装男。 唐装男马上调整了表情。他挤出一个笑容。 “小兄弟,你说的这些我听不懂。我这些都是正经渠道收来的老物件——” “你摊上这些全是假的。”苏寒打断他。 语气很平淡。 但唐装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苏寒转向大妈。 第317章 追回养老钱 “阿姨,您那镯子先收好,别卖给他。” 大妈被苏寒突然转过来的目光吓了一跳。 “小伙子,你……你认识他?” “不认识。”苏寒说,“但我认识假货。他摊上这些全是工厂出来的仿品,最贵的也不超过一百块。一个卖假古董的人告诉你他识货,你信吗?” 大妈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把布包又攥紧了。 唐装男急了。 他站起来,比苏寒矮半个头。 “小兄弟,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是清末老翡翠吗?你见过真正的古董吗?别在这里瞎搅和——” “我见过。”苏寒看着他。 唐装男噎了一下。 苏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了一张照片——是之前某个案件现场拍的物证照片,一只清代的青花瓶碎片。 他把屏幕亮给唐装男看了一眼。 “这是真正的清代瓷器碎片。你看这个气泡分布,跟你桌上那碗是一个水平吗?” 唐装男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 他还想嘴硬。“你这照片从哪搞的?网上下载的吧?” 苏寒没跟他废话。 他把手机翻到另一个页面,掏出来一个证件。 深蓝色封皮。 “临江市公安局。”苏寒把警官证在唐装男面前晃了一下。“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咱们现在就去最近的派出所,叫市场监管的人过来,把你摊上的东西一件一件鉴定。你觉得怎么样?” 唐装男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张了两次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旁边围观的路人开始多了起来。 有人在嘀咕:“警察?” “是不是碰到骗子了?” 唐装男左右看了看。围观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 他舔了舔嘴唇,强撑着笑了一下。“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摆个摊玩,没说要买她东西——” “你刚才出价六万。”苏寒说。 大妈也反应过来了,声音一下子大了:“对!他说给我六万!” 唐装男连退两步。“那个……那是随口说说,开玩笑的……” 苏寒没再逼他。 他盯着唐装男的眼睛看了三秒。 唐装男被看得头皮发麻。 “我走,我走行了吧。” 他手忙脚乱地把桌上那些假古董往一个帆布袋里塞。动作快得像被狗撵。 黑绒布一卷,折叠桌一收,帆布袋往肩上一甩。 “对不起啊阿姨,误会误会!” 说完夹着尾巴钻进了人群,三秒钟就看不见影了。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嘘声。 有人喊了一句:“跑得比兔子还快!” 大妈还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紧攥的布包,又抬头看看苏寒。 “小伙子……他真是骗子?” “真是。”苏寒把警官证收回口袋。“阿姨,您这镯子是好东西,翠色正,水头足。我虽然不是玉石鉴定师,但这种品质的老坑翡翠,市场上少说值十五万往上。他出六万收走,您就亏大了。” 大妈的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十……十五万?” “至少。” 大妈一把抓住苏寒的胳膊。 力气大得惊人。 “小伙子!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就把我婆婆留给我的镯子六万块钱卖了?” 苏寒被她抓得胳膊疼。“阿姨您松点……” “我差点把传家宝卖了!”大妈的声音开始抖。“这是我婆婆临走之前塞给我的,说留着当个念想……” 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六万块钱……我要是卖了……以后我拿什么脸去看她老人家的照片……” 苏寒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等了一会儿。 等她情绪平复了些,他才说:“阿姨,以后这种事别在街上处理。要是真想知道镯子值多少钱,去正规的珠宝鉴定机构。别听路边摊的人忽悠。” 大妈连点头。“知道了知。以后再也不信这些人了。” 她松开苏寒的胳膊,又擦了擦眼角。 然后突然问了一句。 “小伙子,你还没吃饭吧?” “吃过了。” “那再吃点嘛!我请你!” 大妈一把拉着苏寒往旁边的烧烤摊走。 苏寒想挣脱,但大妈的手劲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阿姨真不用——” “必须的!你今天救了我十万块钱!请你吃个烧烤怎么了?” 苏寒被拖到了烧烤摊前面。 大妈大手一挥。“老板!来二十串羊肉!十串牛筋!两个烤玉米!” 老板看了看大妈,又看了看被拽过来的苏寒,笑了。 “阿姨您家孙子?” 大妈嗔了一句。“什么孙子,人家是警察!” 老板手里的签子差点掉了。“警……警察?” 苏寒赶紧摆手。“吃烧烤而已,跟职业没关系。” 两人在烧烤摊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 大妈一边等烤串一边跟苏寒聊。 “小伙子你姓啥?” “姓苏。” “苏什么?” “苏寒。” “苏寒?好名字。我姓周,你叫我周阿姨就行。” 周阿姨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拍了拍。 “我跟你讲啊,我退休之前是做会计的。按说我这种人不该上当。但那个人说话太像回事了,穿得也体面,我就……” 她叹了口气。“唉,人老了,脑子不够用了。” 苏寒拿起一串烤玉米。“阿姨,这不怪您。那种人专门练过话术的,专挑上了年纪的人下手。您今天能犹豫着没当场答应,说明您的警惕性已经比大多数人强了。” 周阿姨听了这话高兴了不少。 “那是,我当了三十年会计,数字上糊弄不了我。就是这古董方面我不懂……” 烤串上来了。 苏寒咬了一口烤玉米。甜的,刷的酱料也好。 周阿姨也开始吃,嘴里还不闲着。 “小苏啊,你在哪个部门?刑警?” “法医。” 周阿姨手里的竹签停了一下。 “法医?就是……验尸体那个?” “对。” 周阿姨上下打量了苏寒一遍。 “这么年轻就当法医了?行啊。” 她咬了一口羊肉串。“不害怕吗?” “习惯了。” 周阿姨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安静吃了一会儿。 周阿姨的烤串吃得比苏寒还快,二十串羊肉下去了一半。 “小苏啊,你家住哪边?” “翠湖小区。” 周阿姨眼睛一亮。“那咱离得不远啊!我住河对面锦华苑,走路十分钟。” 苏寒嗯了一声。 周阿姨又吃了两串,突然放下竹签,从旁边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保鲜盒。 “来,这个你拿着。” 苏寒低头一看。保鲜盒里整齐齐码着一层金黄色的糕点,上面点缀着干桂花。 “自己做的桂花糕。今天本来是拿出来给老姐妹送的,剩了一盒。你拿着吃。” 苏寒想推。“阿姨不用——” “拿着!”周阿姨直接把盒子塞到他手里。“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忙,一盒桂花糕算什么?要不是你来,我那十万块钱就没了。” 苏寒看着手里的保鲜盒。 桂花糕还带着点余温。 “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周阿姨。” “谢啥,应该我谢你。”周阿姨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老太婆也该回去了。我孙女还等着我呢。” 她把布包挎在手臂上,冲苏寒摆了摆手。 “小苏,以后在翠湖那边遇到了,阿姨请你吃饭!” 苏寒站起来。“好。阿姨路上慢点。” “放心,我腿脚好着呢。” 周阿姨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那镯子——我以后是不是不能戴出来了?” 苏寒想了想。“平时戴没事,但别在外面让不认识的人看。真想知道值多少钱,去市珠宝鉴定中心出个证书,花不了几百块。” “行,记住了。” 周阿姨这才真正转身走了。 碎花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夜市的人流里。 苏寒坐回塑料凳上,把最后一个烤玉米吃完了。 手边的保鲜盒在路灯下泛着暖色。 他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一下。 桂花的香气淡的,很舒服。 他合上盖子,站起来,沿着河边往回走。 夜市的喧闹在身后渐渐远了。 河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潮湿和温热。 苏寒一手拎着保鲜盒,一手插在裤兜里。 手机震了一下。 林雅婷的消息。 “市场监管确认明天上午九点去鑫诚汽修现场检查。你的证据材料我已经转交了。” 苏寒回了个“好”字。 又过了十秒,林雅婷又发了一条。 “你晚上干嘛呢?” 苏寒看了一眼手里的保鲜盒。 “吃了个夜宵。一个阿姨送了我一盒桂花糕。” 林雅婷的回复来得很快。 “?什么情况?” 苏寒懒得解释。 “明天到办公室说。” “行吧。” 他收起手机,走进翠湖小区的大门。 保安室的灯亮着,值班的老王正在看手机。 “小苏,这么晚才回来?” “嗯,出去转了。” “一个人?” “一个人。” 老王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最后只是说了句“早点休息”。 苏寒上了电梯,到了楼层,开门进屋。 大平层的灯光亮起来的瞬间,空旷感扑面而来。 他把保鲜盒放进冰箱——蓝色胶带这边,他的领地。 然后洗了澡,躺到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 他翻了几条新闻。 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报道“破网行动”的后续:十二名受害少女中已有八人与家属团聚,主犯余建鑫被正式批捕。 苏寒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天花板白茫茫的。 他想了想明天的安排。 市场监管查鑫诚汽修。 省厅考核的准备。 暗影清道夫还在逃。 东海市那条线,省厅接手了。 一件一件来。 苏寒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睡着了。 第318章 周阿姨的身份 第二天上午九点。 苏寒坐在重案组办公室里翻省厅考核的复习资料。 桌上摊了三本书,一本《法医病理学高级教程》,一本《现场模拟评分标准解读》,还有一份往年省厅考核的真题集。 两个半月。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理论部分他不太担心,系统加持之下,那些内容早就刻进了脑子。 但实操和现场模拟部分变数大,评委的主观打分占比不低。 苏寒翻到现场模拟的评分细则,正看得入神。 门被砰地推开了。 田小辉从走廊冲进来,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撞上老赵的桌角。 “苏哥!大事了!” 苏寒头也没抬。“你每次说大事了,有一半是你外卖被偷了。” 田小辉摆手。“这次是真的大事!” 他跑到苏寒桌前,两手撑着桌沿,喘着气说:“楼下来了辆车,说是市局赵局长家的!赵局长的母亲要见你!” 苏寒翻书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田小辉。 “赵局长?” “对啊!赵建明局长!张副局长的顶头上司!咱们临江市公安局一把手!” 老赵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赵局长的母亲?找苏寒?” 田小辉点头如捣蒜。“值班室刚打电话上来的,说一辆黑色奥迪停在大楼门口,司机出示了赵局长家属的通行证。老太指名道姓要见苏寒。” 苏寒想了两秒钟。 赵建明。 临江市公安局局长。 他跟这位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连面都没见过。 他的母亲为什么要来找自己? “你确定没搞错人?”苏寒问。 “值班室让我确认的,说那老太太报的名字就是'苏寒',说是重案组的法医。” 苏寒把书合上,站了起来。 老赵走过来,压低声音:“小苏,赵局那个层面的人,平时根本不跟分局这边打交道。你什么时候认识他母亲的?” 苏寒摇头。“我也想不起来。” 他往门外走,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接触过的人。 到电梯间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周阿姨。 昨晚夜市上那个碎花衬衫、头发花白、手劲比自己还大的周阿姨。 她说她姓周。 退休前做会计。 住锦华苑。 离翠湖小区走路十分钟。 苏寒按下一楼的按钮。 不会吧? 电梯门打开,苏寒走出大楼正门。 一辆黑色奥迪A6L安静静停在台阶下面。 司机四十来岁,穿深色polo衫,站在车旁边。 后车门打开了。 走下来一个人。 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笑容满面。 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装得满当。 正是昨晚那个差点把传家宝六万块钱卖掉的周阿姨。 “小苏!” 周阿姨老远就招手,笑得眼睛眯成了缝。 苏寒站在台阶上,表情有点微妙。 他走下去。“周阿姨?” “哎!我就说你在这儿上班嘛。” 周阿姨把两个袋子往苏寒怀里塞。苏寒低头一看——一袋是水果,车厘子和芒果码得整齐;另一袋是保健品,某牌子的鱼油和维生素。 “阿姨,这——” “拿着拿着!” 周阿姨根本不给他推辞的机会,直接把袋子挂到了他胳膊上。 “昨晚我回去跟我儿子一说,他非要亲自来谢你。我说多大点事啊,一个年轻人帮了我的忙,用得着那么大阵仗?我自己来就行了。” 苏寒的脑子这会儿已经把信息拼完了。 周桂芳。 赵建明的母亲。 临江市公安局局长的老太,昨晚在夜市上差点被骗子用六万块钱买走一只值十五万的翡翠镯子。 是自己随手给拦下来的。 苏寒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运气…… “阿姨,真不用这么客气。昨晚就是顺手的事。” 周阿姨拍了拍苏寒的手背。“什么顺手不顺手的,要不是你,我那镯子就没了。那是我婆留给我的,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这是我家地址和电话。以后你有空就来家里吃饭,我厨艺可不差。” 苏寒接过纸条。“阿姨……” “叫我周阿姨就行,别客气。” 周阿姨说完,上下打量了苏寒一圈。“你这孩子长得精神,多大了?” “二十六。” “有对象没?” 苏寒一愣。“……没有。” 周阿姨眼睛一亮。 苏寒感觉到了危险。 “阿姨,我工作比较忙——” “忙也得吃饭嘛!行了,不耽误你上班了。记得来家里坐啊!” 周阿姨拍他的肩膀,利落地上了车。 司机关上车门,冲苏寒点了点头,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黑色奥迪缓缓驶出了市局大院。 苏寒站在原地,两只胳膊上挂着水果和保健品,像个刚从超市出来的家庭主妇。 身后传来脚步声。 田小辉和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下来了,站在台阶上,表情像见了鬼。 “苏……苏哥。”田小辉的声音都在抖。“那个老太太……真是赵局长的妈?” 苏寒点头。 老赵走下来两步。“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昨晚。” “昨晚?就昨晚一个晚上?” “在夜市。”苏寒提了提手里的袋子。“碰上个骗子要骗她的翡翠镯子,我给拦了。” 老赵和田小辉对视了一眼。 田小辉一脸不可思议。“你轮休一天,早上碰上假刹车片,晚上碰上赵局长的妈被骗?” 苏寒想了想。“总结得挺精辟的。” 老赵摇头。“你这体质,要是买彩票,我赌你能中五百万或者被雷劈,就是不可能过一天平常日子。” 苏寒没搭理,提着两袋东西往楼里走。 田小辉在后面追上来。“苏哥!那个车厘子是什么品种的?看着挺贵啊——” “想吃就说。” “我能不能尝两颗?” “一颗。” “苏哥你太小气了。” 三人回到办公室。 苏寒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保健品收进柜子。 田小辉已经拿了一颗车厘子塞进嘴里。 老赵坐回自己位置,看着苏寒的眼神多了点什么。 “小苏啊。” “嗯?” “你知道赵建明局长是什么级别吗?” “知道。正处。全局最高。” “他平时在市局主楼那边办公,一年到头不来咱们这栋楼两次。张副局长跟他汇报都得提前预约。” 苏寒把复习资料重新摊开。“赵哥你想说什么?” 老赵挠了挠后脑勺。“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小子的命,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懂。” 苏寒翻开书。“我也看不懂。” 田小辉嚼着车厘子插嘴。“苏哥这是主角命。走到哪都有剧情。” 老赵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看网络。去把你那份出勤报表填了。” “赵哥你别老打我头!我脑细胞本来就不够用了!” 苏寒低头看着面前的法医教程。 赵建明局长的母亲。 他昨晚真的只是顺手。 但这份“顺手”带来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没有刻意经营任何关系。 从头到尾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看到了就管。 管假零件是因为那玩意可能害死人。 管假古董是因为大妈正在被骗。 结果一个给了他市场监管的举报案例,另一个给了他市局一把手的认可。 苏寒翻了一页书。 命这东西,有时候确实没法解释。 第319章 赵局长亲自来电 下午两点十五分。 苏寒刚做完一套往年考核的理论模拟题,对了答案。 四十道选择题,错了两道。 一道是关于特殊毒物代谢周期的冷门知识,另一道是法医昆虫学里一个少见的蝇类分类问题。 都是偏题,不影响大局。 他正准备翻开实操部分的资料,桌上的座机响了。 不是手机。是办公室里那台老式内线电话。 苏寒看了一眼来电号码。 号码很短。四位数。 他认得这个号段。那是市局主楼高层办公区的内线。 苏寒接起来。“苏寒。”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速不快,听得出是长期做领导的人——不是那种端架子的慢,而是天然的从容。 “苏寒同志你好,我是赵建明。” 苏寒坐直了一点。“赵局长好。” 对面桌上,老赵的目光唰地射过来。 田小辉正在喝水,呛了一口,咳得差点把杯子砸了。 赵建明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我妈今天去找你了吧?” “来了,周阿姨很客气,送了水果和保健品。” “那些东西你收着就行,别推辞。我那老太太的脾气你可能也感受到了,她认定的事拦不住。” 苏寒嗯了一声。 赵建明继续说:“昨晚的事,我听她讲了一遍。一只值十五六万的镯子差点六万块钱被人骗走。那镯子是我奶奶留下来的,我妈戴了几十年。要真被骗了,她得心疼半年。” “赵局客气了,我当时只是正好碰上。” “但不是谁碰上都能看出来那是骗局。”赵建明说。“我看过你的履历,破网行动一等功,那些大案子我就不多说了。但我妈说你当时拿出警官证把那人吓跑的时候,我心里踏实——这说明你这个人不光专业能力强,人品也正。” 苏寒没接话。这种评价从一把手嘴里说出来,分量跟同事互相夸两句完全不一样。 赵建明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我听说你后面有省厅的考核?” “对,两个半月后。” “嗯,好准备。需要什么支持,跟张建国说。” 这句话说得随意,但苏寒听得明白。 需要什么支持,跟你的直属上级说。 言下之意——我知道这件事,我认可你,的直属上级也会知道我的态度。 就这么简单一句,把位置摆得清楚楚。 “改天有空来家里坐。”赵建明最后说。“我不怎么做饭,但我妈的手艺还行。她高兴了非要下厨,到时候你来吃顿家常菜。” “好,谢谢赵局。” “不客气。那先这样,工作忙的话我就不多打扰了。” “赵局再见。” 电话挂了。 苏寒把听筒放回座机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田小辉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苏哥。” “嗯。赵……赵建明局长?” “嗯。” “亲自给你打电话?” “嗯。” “还请你去家里吃饭?” “嗯。” 田小辉转头看老赵。“哥,你在市局多少年了?” 老赵的表情很复杂。“二十年。” “你见过赵局长几次?” “……三次。全是开大会的时候。” “他给你打过电话吗?” “你觉得呢?” 田小辉转回来看苏寒。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不属于凡间的生物。 “苏哥,你现在张副局长罩着你,赵局长也罩着你。这省厅考核要是有人想使绊子,他们也得掂量掂量了吧?” 苏寒翻开实操资料。“考核靠的是真本事,不是人情。评分的是省厅的人,不是市局的。” “话是这么说,但有人给你撑腰和没人撑腰,那完全不是一回事。” 老赵在旁边点了根烟。“田小辉说得有道理。你现在这个位置,在市局里算是站稳了。不光是业务上站稳,上面的人也认你。” 苏寒没接这个话。 他不觉得赵建明打这通电话是什么特别的“关照”。 对方是个聪明人。 母亲被年轻警员顺手帮了一个大忙。打电话道谢,顺便表达一下对下属的认可。 这是正常的人情世故。 不需要往更深的方向去想。 但有一点田小辉说得对——这层关系确实意味着,在市局这个系统内,从副局长到正局长,两级都知道他苏寒这个名字。 不是因为他刻意攀关系。 纯粹是因为该做的事他做了。 苏寒把脑子重新收回到考核资料上。 实操部分第一题:给定一具高度腐败尸体,要求在二十分钟内确定死亡原因和致伤工具类型。 这是他的强项。 田小辉还在旁边碎念。 “苏哥你说赵局长做菜好不好吃?” “不知道,他说他不怎么做饭。” “那你去的时候能不能带我……” 老赵一个烟盒飞过去砸在田小辉肩膀上。 “人家局长请苏寒吃饭,你去干嘛?端盘子?” 田小辉委屈巴巴。“我就想尝尝局长家的伙食什么水平。” “你想什么呢。”老赵摇头。“去把你那份出勤报表填了,催了三天了还没交。” “赵哥你今天第二次提醒我了。” “那为什么你还没交?” 田小辉灰溜溜地转回去敲键盘。 办公室恢复了日常的平静。 苏寒继续看资料。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照在桌面摊开的教材上。 他的手指划过一行小字:现场模拟考核评分权重——物证分析40%,逻辑推演30%,报告规范20%,时间效率10%。 物证分析。 他最擅长的。 苏寒把这个数字记在脑子里,翻到了下一页。 第320章 深夜送药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窗户上。到了晚上九点,变成了瓢泼大雨,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响。 苏寒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法医损伤鉴定要点》。 这半个月他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复习考核内容。 生活节奏固定得像上了发条。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林雅婷:“今天的结案报告我写不完了,明天再说。” 苏寒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放下了手里的笔。 林雅婷是什么人? 这个女人从他进重案组第一天起就没拖延过任何一份报告。哪怕加班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早上八点桌上一定有整理好的文件。 她曾经发烧三十八度还坐在办公室写案件综述。 “写不完了,明天再说。”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再正常不过。 从林雅婷嘴里说出来,不正常。 苏寒拨了过去。 响了五声才接。 “喂。” 声音嘶哑得像含了砂纸。鼻音重,气息虚。 “你感冒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闷的咳嗽。 “小事。吃了药了。明天就好。” “吃的什么药?” “……退烧贴。” 苏寒把手从书页上拿开。“退烧贴不是药。你量体温了吗?” “没量。家里好像没有温度计。” 苏寒靠在椅背上。 外面雨下得很大。 “你吃饭了吗?”他问。 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胃口。” 苏寒站起来。 “你家在哪来着?锦澜公寓?” “你干嘛?” “给你送点药。你这样硬撑明天只会更严重。”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过了四五秒,林雅婷才开口。“不用了,我自己能——” “你连温度计都没有,吃了个退烧贴就觉得自己没事了。你要是明天烧到三十九度进医院,重案组谁管?” 林雅婷没说话。 苏寒已经在穿外套了。“地址发我。” “……锦澜公寓B栋1702。” “二十分钟。” 苏寒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出门。 电梯下到地下车库。 他先开车到小区门口的24小时药店。 推门进去的时候,药店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店员。 “退烧药,布洛芬缓释胶囊。感冒灵颗粒。电解质水两瓶。有温度计吗?” 店员迷糊地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有有。” 苏寒扫了码。拎着袋子出来。 然后他站在雨里想了想。 打开导航搜了一下附近还开着的店。 三百米外有一家粥铺,营业到凌晨两点。 他把车开过去,打包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和两碟小菜。 从药店到粥铺再到锦澜公寓,开了不到四十分钟。 雨还在下,苏寒把车停在B栋楼下,提着两个袋子跑进了大堂。 电梯上到十七楼。 1702。 门铃按了一下。 十几秒后,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林雅婷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 她裹着一件灰色的大号卫衣,衣摆都快到膝盖了。头发没扎,散着搭在肩上,有几缕贴在脖子上。 脸烧得通红。 嘴唇干裂。 眼睛里带着那种发烧时特有的水光。 苏寒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 “让开,别站风口上。” 林雅婷往后退了一步。她明显没什么力气,退这一步都晃了一下。 苏寒进门,反手把门关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利索干净。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打了一半的结案报告。 苏寒把袋子放在茶几上。 “先量体温。” 他拆开温度计的包装递过去。 林雅婷接过来夹在腋下,然后缩到了沙发角落里。 卫衣的帽子被她拉起来扣在头上,整个人团成一团。 苏寒进了厨房找碗。 厨房很干净,干得像没人用过一样。 碗在消毒柜里,他拿了一只出来,把粥倒进去。 微波炉加热了四十秒。 端出来的时候,林雅婷把温度计拿出来看了一眼。 “多少?”苏寒问。 “三十八度六。” 苏寒点头。“不算太高,但得吃药。先喝粥。空腹吃布洛芬伤胃。” 他把粥和小菜放在林雅婷面前。 林雅婷看着面前的碗,没动。 “你怎么连粥都买了?” “药店旁边有家粥铺。” “你跑了多远?” “不远。”苏寒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拆药盒。“吃吧。” 林雅婷拿起了勺子。 她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入口是温热的。 苏寒把布洛芬从铝箔里按出来两粒,旁边摆好电解质水。 “粥喝完吃两粒。电解质水睡前喝半瓶。” 林雅婷又喝了两口粥。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点鼻音。 “你……不用跑这一趟的。” 苏寒靠在沙发上。“你明天倒了,重案组的活谁干。老赵他一个人撑不住。” 林雅婷闷声笑了一下。“你是怕活没人干才来的?” “主要原因。” 林雅婷白了他一眼。虽然烧得脸通红,但那个眼神还是很有穿透力的。 “骗子。” 苏寒没接话。 他看了一眼她电脑屏幕上打了一半的报告。 “那份报告我帮你写完。” “不用。”林雅婷摇头。“结案报告得我签字的,你写了格式对不上。” “那明天再写。” “嗯。” 林雅婷把一碗粥喝了大半,吃了点小菜。然后接过苏寒递来的药和水。 两粒布洛芬吞下去。 她靠在沙发上,帽子还扣着,露出下面半张苍白泛红的脸。 “多久没好睡觉了?”苏寒问。 “忘了。” “破网行动结束之后呢?” “后面有扫尾的报告要交省厅,每天写到一两点。” 苏寒看着她。“你这不是感冒。是连续熬夜免疫力垮了之后着凉。” 林雅婷没反驳。 “今晚早点睡。布洛芬四到六小时退烧。如果明天早上还烧就再吃一粒,不超过三次。” “知道了。” 苏寒站起来。“那我走了。” 林雅婷从沙发上抬头看他。灯光下,她的眼睛因为发烧显得格外亮。 “苏寒。” “嗯?” “谢谢。”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和嘶哑。 但很认真。 苏寒点了下头。“下次别硬撑。” 他走到玄关换鞋。 身后传来林雅婷的声音。 “你伞呢?” “没带。” “外面下那么大雨,你怎么上来的?” “跑上来的。” 林雅婷沉默了两秒。 “门口柜子上有把伞,你拿走。” 苏寒拉开玄关旁边的柜门,里面果然放着一把黑色折叠伞。 “那我借了。” “嗯。” 苏寒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然后是锁舌旋转的声音。 她把门锁上了。 苏寒撑开伞,走进电梯。 下到一楼。大堂外面的雨还是很大,路灯把雨幕照得一片橘黄色。 他撑着伞走到车旁边,上车,关门。 车里安静下来。 雨砸在车顶上,闷的。 苏寒发动引擎,打开雨刮器。 手机亮了一下。 林雅婷的消息。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苏寒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雨夜的车流里。 二十分钟后,回到翠湖小区。 停好车,上楼,开门。 大平层依旧是空荡荡的。 他换了拖鞋,把林雅婷那把伞靠在玄关柜边上。 然后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到了。” 林雅婷秒回。 “好。晚安。” 苏寒看了那两个字一眼。 他打了两个字回去。 “晚安。” 然后他关掉手机屏幕,走进浴室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把淋湿的凉意冲散了。 洗完出来,躺到床上。 天花板白茫茫的。 窗外的雨声开始变小了。 他想今天的事。 早上周阿姨送水果。下午赵局长打电话。晚上给林雅婷送药。 一天三件事,跟案子一个都不沾边。 但每一件都不算小。 苏寒翻了个身。 他不是一个会主动去关心别人的人。 但轮到该做的时候,他也不会犹豫。 就像昨晚在夜市看到大妈被骗。 就像今晚听到林雅婷那条反常的消息。 该做就做。 不需要理由。 苏寒闭上眼睛。 雨声越来越小。 三秒钟后,他睡着了。 第321章 肩头的温度 林雅婷没来上班。 这是苏寒进重案组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的工位空着。 老赵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时不时看一眼门口。田小辉偷问了一句:“林队今天请假了?” 老赵说:“嗯,发烧。” 田小辉惊了。“林队也会生病?” 老赵看他一眼。“她又不是铁打的。” “可我总觉得她那种人应该连细菌都不敢靠近。”田小辉小声嘀咕。 苏寒没参与这个话题。他上午处理了两份待签的鉴定复核文件,中午在食堂吃了饭,下午继续看省厅考核的资料。 一整天很平静。 下班前,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给林雅婷发的消息一直没回。 早上八点发的。“今天好点了吗?” 现在下午六点。已读,未回复。 苏寒收好桌上的书,站起来。 老赵抬头。“走了?” “嗯。” “去哪?” 苏寒想了想。“去趟超市。” 老赵没多问。 苏寒开车先拐到一家连锁超市,买了一盒鸡蛋、一小袋小米、两个西红柿和一罐蜂蜜。然后导航到锦澜公寓。 电梯到十七楼。 1702门口站定。 他按了门铃。 等了将近半分钟,门才打开。 林雅婷穿着跟昨晚一样的灰色大号卫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比昨晚还差。嘴唇干到起皮,眼底发青。 “你怎么又来了?”声音哑得厉害。 苏寒没说话,直接抬手,用掌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滚烫。 他收回手。“还在烧。” 林雅婷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吃了药的,没退干净。” 苏寒进门换鞋,把超市的袋子提到厨房台面上。 “吃饭了吗?” 林雅婷靠在客厅的门框上。“中午泡了杯麦片。” “就这?” “没胃口。” 苏寒打开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几乎是空的——一瓶矿泉水,半盒过期酸奶,一根孤零的黄瓜。 他回头看了林雅婷一眼。 “你这冰箱,比太平间还冷清。” 林雅婷嘴角扯了一下。“我平时都在外面吃。” 苏寒没再说话,开始干活。 洗锅,烧水,打鸡蛋。小米淘了两遍下锅。他动作利索,像是在做解剖时操作器械一样稳。 林雅婷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她蜷在沙发角落里,把毯子拉到下巴。 苏寒在里面忙了十来分钟。小米粥煮上了,他又用剩的两个鸡蛋做了碗蛋花汤,加了点盐。 端出来的时候,林雅婷抬头看他。 “你还会做饭?” “煮粥和打蛋花不算做饭。”苏寒把碗放在茶几上。“先喝汤,垫一下胃。” 林雅婷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蛋花嫩的,汤里咸淡正好。 她没说话,一口一口地喝。 苏寒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布洛芬。昨晚的那板已经按出去了四粒。 “今天吃了几次?” “两次。” “退了多少?” “最高的时候三十八度九,现在大概三十八度七。” 苏寒点头。“要是明天还不退,就得去医院了。” 林雅婷喝完汤,又吃了半碗小米粥。速度慢,但确实在吃。 吃完以后,她把碗放回茶几上。 “苏寒。” “嗯?” “你不用跑两趟的。” “顺路。” “锦澜公寓在城东,你家在城西。哪来的顺路。” 苏寒没接话。 林雅婷看着他,眼睛因为发烧显得格外亮。 “谢了。” “吃药吧。”苏寒把布洛芬推过去。 林雅婷按出两粒,就着电解质水吞了下去。 药吞完,她的身体明显松懈了下来。靠在沙发上,眼皮开始打架。 苏寒站起来收碗。 “你走吧,我没事了。”林雅婷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寒把碗洗了,灶台擦干净。回到客厅的时候,林雅婷已经半闭着眼睛,整个人往沙发一侧歪。 他走过去拿茶几上的车钥匙。 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外套的下摆。 力气不大。发烧的人没什么力气。 “别走。”林雅婷的声音含糊,像是在梦里说话。“再坐会儿……” 苏寒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攥住衣角的手。指节修长,但此刻苍白得没有血色。 他没有抽开。 轻轻坐了回去。 沙发不宽。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过了两三分钟,林雅婷的头偏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呼吸逐渐绵长。均匀。 她睡着了。 苏寒坐着没动。 窗外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细密的毛雨,打在玻璃上像白噪音。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频嗡嗡声。 林雅婷肩头的温度透过卫衣和他的外套传过来。烫的。 苏寒盯着对面墙上一幅简单的装饰画,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用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微信消息。 顾念。 “临江下雨了吗?米兰也在下雨。” 消息后面跟了一张照片。一扇被雨水模糊的窗户,外面是欧式建筑的轮廓。 苏寒看着那条消息。 又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颗靠着的脑袋。散落的长发贴在卫衣上,露出苍白的脖颈和微红透的耳尖。 他没有回复顾念的消息。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林雅婷的呼吸很深。烧让她沉睡得比平时更死。 苏寒侧过身,一只手撑住她的肩,慢慢把她放平在沙发上。动作很轻。 她翻了个身,蜷起来,没有醒。 苏寒把沙发靠背上搭着的毯子抽下来,展开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撕了一张便签纸。 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药按时吃。明天还烧就去医院。别硬撑。” 放在布洛芬旁边,用电解质水瓶压住。 他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小夜灯。 走到玄关,轻手轻脚换上鞋。 拿起昨天借的那把伞。 门锁是反锁式的,从里面带上就行。 咔嗒一声。 门关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瞬。 苏寒撑开伞走进雨里。 第322章 重回正轨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 苏寒正坐在工位上翻一份损伤鉴定的复杂案例汇编。 办公室门被推开。 林雅婷走进来。 穿的是那件深蓝色的警服衬衫,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脸上带着淡妆。步子稳当,背挺得笔直。 要不是她耳根有一点点不自然的红,看不出任何生过病的痕迹。 田小辉第一个跳起来。“林队!你好了?” “没事了。” 老赵抬头看了她一眼。“确定退了?别逞强。” “退了,三十六度八。” 田小辉嘀咕了一句:“果然连病毒都不敢在林队身上多待。” 林雅婷没搭理他,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苏寒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来。 他抬头。 林雅婷看着他,表情如常。但耳根那点红色又深了一个度。 她低声说了句。 “昨晚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苏寒点头。 “哪件事?”他问。 林雅婷的目光变得有杀伤力了。 苏寒低下头继续看书。“知道了。” 这个话题就此结束。干净利落。 上午十点,会议室。 张建国穿着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走进来。后面跟着法医中心的副主任老周——王卫国住院后暂时代管的那位。 苏寒、林雅婷、老赵、田小辉已经在座位上了。 张建国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今天开个短会。关于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直属考核。” 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一份红头文件的复印件。 “时间定了。两个半月后,九月十七号。地点在省厅鉴定中心实验楼。”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落在苏寒身上。 “全省一共八个名额。每个地市推一个。临江的名额是你。” 苏寒点头。“考核内容呢?” 张建国翻了一页。 “三部分。第一,笔试。法医病理学、毒理学、物证检验学,各一百分,总分三百。及格线两百四。” “第二,标准化实操。给一具模拟尸体——可能是仿真模型也可能是动物组织——要求在四十分钟内完成系统尸检,提取关键物证,并当场撰写初步鉴定意见。” “第三,疑难案例答辩。考官给一个复杂案情,你现场分析、推演、给出法医学结论,当场答辩。三个评委打分,取平均。” 张建国放下文件。 “笔试对你来说问题不大。实操更是你的强项。” 他停顿了一下。 “关键是第三部分。答辩。” 苏寒听出了他的意思。“评委是省厅的人。” “对。都是省厅鉴定中心的资深专家,最少干了二十年的老法医。他们出题刁钻,问法医实务里最冷门的边角料。答不上来扣分不说,还会追问连锁反应。” 田小辉在旁边小声说:“这比审讯嫌疑人还可怕。” 老赵拍了他一下。“安静。” 张建国继续说:“临江市局往年在这个考核里的成绩……不太好看。前年我们那个参考的,答辩环节被问到脑脊液中毒物代谢的时效问题,当场卡壳。回来之后写了三千字的检讨。” 他看向苏寒。 “今年我把你推上去。是因为你手里的案子够硬。破网行动、松海灭门案、全氟化碳连环杀人案、骗保焚尸案——这些都是省厅挂过号的重案。你拿这些当答辩素材,底气足。” 苏寒心里清楚。那些案子他都做过主刀,细节烂熟于心。 “但我还是建议你,这两个半月别闲着。”张建国合上文件夹。“省厅那帮人最喜欢考的是'罕见致死机制'和'伪装死因识别'。类型越多越好。” 苏寒点头。“明白。” 张建国站起来。“行了,散会。有什么需要的支持跟我说。”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补了一句。 “这次考核的结果,直接影响临江市局明年的技术编制数量和设备采购经费。” 话说得很直白。 不只是苏寒个人的事。是整个市局的脸面和实际利益。 门关上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田小辉率先开口。“苏哥,你这等于是代表咱们临江市出征了?” “差不多。” “那你要是拿第一呢?” 老赵白了他一眼。“你是觉得他还能拿倒数?” 田小辉摇头。“不是,我就想知道拿第一有没有奖金。” “……你就知道钱。” 苏寒翻开桌上的资料。往年的考核真题集已经做了三分之一,正确率在九成以上。 笔试没问题。实操更没问题。 答辩……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半年经手的案子。 全氟化碳致机械性窒息。干冰密室。冷冻碎尸。钝器伪装车祸。焚尸后的骨骼身高推算。铊投毒。冰柱密室手法。 类型够多,够杂,够难。 但张建国说得对。还可以更多。 苏寒把真题集翻到答辩部分的评分细则。 物证分析权重40%。逻辑推演30%。报告规范20%。时间效率10%。 前两项加起来占七成。正是他最强的领域。 脑海深处,系统界面浮现出一行字。 【长期任务更新:省厅法医鉴定考核——准备进度22%。建议宿主继续拓展疑难案例类型覆盖面。当前类型缺口:异常失血致死机制、生物酶解型损伤鉴定。】 苏寒看了一眼这条提示,合上了书。 异常失血致死。 他把这几个字记在脑子里。 第323章 “吸血鬼”传说 当天晚上九点零三分。 苏寒正在家里做省厅考核的最后一套模拟题。笔尖刚写到第三十二题的答案,手机响了。 林雅婷。 “环城公园东段,有人报警发现尸体。你现在能出来吗?” 苏寒放下笔。“十五分钟到。” “我在路上了。老赵和田小辉也出发了。” “好。” 苏寒换了衣服,提上勘查箱下楼。 环城公园在城中心偏北,紧邻临江河东岸。那一段有专门的塑胶跑道,是市民夜跑的热门路线。 苏寒开车到的时候,现场已经拉了警戒线。 两辆巡逻车的警灯在夜色里交替闪烁,把周围的树影映得忽蓝忽红。围观的人不少,被几个辅警拦在黄线外面,伸长脖子往里看。 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苏寒停好车,提着勘查箱从人群缝隙穿过去。出示证件后,值守的民警放他进了警戒线。 跑道旁边三米左右的草丛里。 一个红色的身影躺在地上。 年轻女性。穿着红色运动短裙,脚上是粉色跑鞋,左耳戴着一只无线耳机。另一只散落在旁边的草地上。 一看就是夜跑时出的事。 苏寒走近了。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死者的脖颈上。 左侧颈部。 两个深孔。 间距大约三厘米。每个孔的直径约五毫米。孔洞周围的皮肤呈淡紫色,边缘整齐,没有明显的撕裂。 不像刀伤。不像枪伤。 看起来像—— “苏哥!”田小辉从后面跑过来,喘着粗气。他凑近看了一眼尸体的脖子,脸色立刻就变了。 “这……这什么玩意?” 林雅婷从另一边走过来。她的步子很稳,面色如常,看不出昨晚还在发烧。 “什么情况?” 苏寒蹲在尸体旁边,没急着开口。他打开勘查箱,戴上手套,拿出手电筒。 强光照在那两个孔洞上。 边缘光滑。进入角度几乎垂直于皮肤表面。创口深度目测至少两厘米。 苏寒又检查了颈部周围的皮肤。除了孔洞附近的淡紫色,没有其他外伤。 他把手电移到死者面部。 嘴唇苍白。指甲床灰白。面色如蜡。 这不是正常死亡的面色。这是严重失血的表现。 辖区派出所的急救人员站在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医生走过来。 “我初步看了一下。”他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这个死者……体内的血液严重不足。” 苏寒抬头看他。“怎么判断的?” “我试过在肘正中静脉取血做检测,几乎抽不出来。再加上她这个面色和甲床颜色,至少丢失了全身三分之一以上的血量。” “但是——”他指了指地面。 苏寒已经注意到了。 草地上几乎没有血。 一个丢了三分之一血量的人,至少意味着一千到一千五百毫升的血液从身体里消失了。 这么多血,去了哪? 田小辉蹲在旁边,声音有点抖。 “苏哥。这个脖子上两个洞……三厘米间距……你说该不会——” “不会什么?吸血鬼。”田小辉咽了口唾沫。“我知道这么说不科学。但你看这个现场,这也太像了吧?” 老赵从后面过来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你一个刑警说这话不害臊?上次太平间那回你就说闹鬼,现在又来?” “赵哥我就是形容一下!” 老赵指着围观人群。“你看那边,已经有人在拍视频了。标题我都能猜到——'临江环城公园惊现吸血鬼'。你要是也跟着传这种话,明天全网炸锅。” 田小辉闭嘴了。 但苏寒知道,不止是田小辉。在场的几个辅警脸色都不太好看。这种现场确实太有视觉冲击力了。 红裙子,白脸,脖子上两个洞,血量不够。 搁谁身上不联想。 林雅婷走到苏寒旁边,蹲下来。 “能确定死亡时间吗?” 苏寒拿出肝温度计。消毒后从右季肋区插入,读数。 “肝温三十四度二。结合今晚的气温和她的衣着保暖程度,死亡时间大概在两到三小时前。也就是今晚六点半到七点半之间。” 林雅婷看了一眼手表。“天刚黑的时候。这个时间段跑道上人不少。” “对。”苏寒点头。“凶手选这个时间动手,说明他很有把握不被发现。或者说——” 他看了看尸体的位置。 跑道边上。草丛里。旁边有一排灌木和景观树遮挡。从跑道上经过的人,视线会被植被挡住。 “他把人带到了视线死角。” 林雅婷站起来。“我让人调监控。环城公园这段路应该有市政摄像头。” “还有。”苏寒指着死者的右手。“她的运动臂带还在。手机还在里面。” “没有被抢。” “对。不是抢劫。” 田小辉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那苏哥,这两个洞到底是什么造成的?真有什么工具能弄出这种效果?” 苏寒站起来,把手套上的草屑弹掉。 “有。” 他看着那两个间距精确的创口。 “而且不止一种。” 苏寒转向林雅婷。“我需要把尸体带回去做完整解剖。这两个孔的深度、角度和内部损伤情况,现场判断不了。” 林雅婷点头。“殡仪馆的车已经在路上了。” 苏寒又蹲下来,用比例尺贴在创口旁边拍了几张照片。 三厘米间距。五毫米直径。边缘整齐无撕裂。 这不是随手捅的。工具的两个尖端是固定间距的——类似于某种双针结构。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可能的器具类型。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小苏,这血到底去哪了?总不能真凭空消失吧。” “不会消失。”苏寒说。“血液不可能凭空蒸发。要么被带走了,要么被转移到了我们还没发现的地方。” “带走?”老赵的表情很微妙。“谁会把血带走?” 苏寒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目光投向死者脖颈两个创口之间那三厘米的皮肤。 手电光下,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两个孔洞之间的皮肤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干燥痕迹。 像是某种液体蒸发后留下的薄膜。 苏寒眯了一下眼。 这个细节很重要。但现场光线不够,需要回实验室在放大镜下确认。 “林队。”他站起来。 “嗯?” “把现场半径五十米内的草丛和排水沟全部搜一遍。重点找容器——塑料袋、瓶子、管子,任何能装液体的东西。” 林雅婷没有追问原因,直接对讲机下了指令。 苏寒摘下手套,在旁边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 远处,围观人群还在拍视频。几个年轻人举着手机,表情又兴奋又害怕。 明天这条新闻大概率会上热搜。 “临江吸血鬼杀人案”——标题都不用想。 田小辉也看到了那群人,苦着脸说:“苏哥,这要是传开了,明天环城公园夜跑的人得少一半。” 老赵叹气。“不止。朋友圈一转,全城女性晚上都不敢出门了。” 林雅婷走过来。“所以我们得快。” 她看着苏寒。 “多久能出初步结论?” 苏寒想了想。“解剖加毒化初检,最快明天中午。” “好。我今晚先把监控拉出来,看死者最后接触过谁。” 殡仪馆的车到了。白色的面包车安静地停在警戒线内。 苏寒看着工作人员把尸体装入裹尸袋,抬上车。 红色运动裙的一角在拉链合上前露了一瞬。 二十六岁。夜跑。死在跑道边三米的草丛里。 身上的血消失了三分之一。脖子上两个像獠牙印一样的孔洞。 这案子,有意思。 苏寒合上勘查箱。 田小辉在旁边自言自语:“我以后夜跑都不敢去公园了。” 老赵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跑过步?” “我打算跑来着!现在不打算了。” “你那体重,跑两步膝盖先报废。” “赵哥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拆穿。” 苏寒提着箱子往车的方向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顾念。 昨晚那条“临江下雨了吗”的消息下面,又多了一条。 “你是不是又加班了?都不回消息。” 苏寒看了两秒,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在忙。” 发完,他把手机收回口袋,上了车。 雨已经完全停了。空气里还带着潮气。 车窗外,环城公园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苏寒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那两个创口的画面。 三厘米。五毫米。垂直进入。边缘光滑。 还有那层若有若无的干燥薄膜。 血去了哪里。 他攥了一下方向盘。 明天解剖台上见分晓。 第324章 脖颈深孔的真相 殡仪馆的车开走了。 苏寒没有跟着走。 他蹲回尸体原来的位置,手电筒的光束压低,贴着草叶扫过地面。 “苏哥,你不回去做解剖吗?”田小辉在旁边问。 “等一下。” 苏寒的视线停在草丛中一块被压平的区域。 这是死者倒卧的痕迹。身体压出的轮廓清晰可见,肩部、臀部、腿部三处凹陷最深。 但是—— 他把手电抬高了一寸。 倒卧痕迹的周围,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脚蹬地的擦痕,没有手抓草的扯断,没有翻滚或者扭动的迹象。 一个人被人插了脖子两个洞,失血一千多毫升,全程一动不动? 要么死者在被攻击时已经完全丧失意识。 要么——她被攻击之前就已经不能动了。 苏寒闭了一下眼睛。 脑海中,系统光幕无声展开。 之前在现场进行初步检验时,他对创口拍了近距离照片。此刻,系统的高精度微观分析模块自动启动,将那两个孔洞的影像放大至组织层面。 结果在三秒内刷出。 【创口特征分析—— 双孔间距:32mm。 孔径:2.1mm。 创道深度:直达颈外静脉。 创口内壁:光滑,无撕裂痕迹,为锐器垂直穿刺所致。 创口边缘附着物检测:发现微量医用级硅胶残留,成分特征符合静脉留置针外套管材质。】 苏寒睁开眼。 静脉留置针。 不是刀。不是锥。不是任何尖锐的日常器具。 是医院里最常见的、用来给病人输液的留置针。 他之前注意到的两个孔洞之间那层薄薄的干燥痕迹也有了解释——那是留置针固定时使用的透明贴膜被撕除后残留的胶质。 苏寒站起身。 系统的扫描结果还没结束。 他在现场检验时对死者全身裸露皮肤都进行了观察。此刻,另一条信息跳了出来。 【左臂肘窝内侧发现微细针眼一处,创口直径0.5mm,符合一次性注射器针头规格。针眼周围组织无炎症反应,注射时间与死亡时间接近。】 肘窝。 那是静脉注射最常规的部位。 苏寒把手套摘了。 他走到林雅婷旁边。 “查到什么了?”林雅婷正拿着对讲机跟技术科通话,看到他过来,按了暂停。 苏寒的声音不高,但足够在场的人都听见。 “不是吸血鬼。” 田小辉从远处竖起耳朵。 老赵也转过头。 苏寒说:“有人先给她注射了镇静剂,让她彻底丧失意识。然后用两根医用静脉留置针插入颈外静脉,接上便携式蠕动泵。” 林雅婷的眉毛动了一下。“蠕动泵?” “一种可以定量、定速抽取液体的医疗设备。”苏寒说,“体积不大,带电池的便携款也就一个饭盒的大小。在医疗器械网上就能买到。” 老赵走过来。“你的意思是……凶手用机器把她的血抽走了?” “大约1500毫升。”苏寒说,“人体总血量大约4500毫升。丢失三分之一,如果不及时输血,心脏就停了。” 田小辉站在两米外,脸色发白。 “所以……这个人就这么被抽干了?” “没抽干。”苏寒纠正他,“1500毫升够他要的了。剩下的还在体内循环里,只是不够维持生命了。” 田小辉张了张嘴,半天蹦出一句:“那这血去哪了?” 所有人看向苏寒。 苏寒的目光扫过黑漆漆的公园深处。树影重叠,路灯的光到不了的地方,全是漆黑一片。 “这才是关键问题。” 林雅婷想了两秒。“抽出来的血得有容器装。” “对。”苏寒点头,“蠕动泵出口一般接的是医用血袋或者储液袋。容积从250毫升到1000毫升都有。凶手至少带了两个袋子。” “也就是说,他是提前准备好全套装备过来的。”林雅婷的语气沉了下去。 “不止全套装备。”苏寒说,“他还提前选好了这个位置——有植被遮挡视线,离跑道只有三米但看不到。提前踩过点。提前规划了接近路线和撤离路线。” 老赵骂了一句。“这哪是杀人,这是手术啊。” 苏寒点头。“某种意义上,确实是。” 他看向林雅婷。“颈外静脉穿刺加留置针操作,普通人做不了。这个凶手要么受过医学训练,要么至少是护理专业出身。” 林雅婷说:“又是医疗背景。” 苏寒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全氟化碳连环案里的韩明宇,也是医疗系统里的人。 但那是巧合。不能类比。 “排查方向先记着。”苏寒说,“具体的等明天解剖完再定。” 林雅婷点头,拿起对讲机继续跟技术科对接。 田小辉凑到苏寒旁边,压低了声音。 “苏哥,你说凶手把血带走了……他要那些血干什么?” 苏寒看了他一眼。 “想什么东西值得一个人冒着死刑的风险来偷。” 田小辉想了半天。“钱?” “血比钱贵。”苏寒说,“前提是——它足够稀有的话。” 田小辉没听懂。 但苏寒没有再解释。 他拿起勘查箱,往停车场走去。 现场的工作差不多了。明天解剖台上,所有答案都会浮出来。 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顾念。 “你什么时候方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有个事想问你。” 苏寒看了两秒。 回了一条:“明天白天。” 然后锁屏,上车。 引擎发动的时候,后视镜里能看到警戒线内的手电光在草丛间移动。 搜索组还在找容器。 但苏寒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他们不会找到的。 这个凶手做事太干净了。 留下两个“獠牙印”一样的孔洞,带走所有的血和工具,现场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甚至连恐惧都被精确计算过——这两个孔洞的位置和间距,就是为了制造“吸血鬼”的视觉效果。 是故意的。 苏寒把车开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 他不喜欢故意制造恐慌的凶手。 这种人,享受的不是杀人本身,而是杀人之后引发的混乱。 越混乱,他就越安全。 但他低估了一件事。 不管你把现场布置成什么样子——上吊、车祸、吸血鬼—— 只要尸体经过苏寒的手,真相就会被剥得一干二净。 第325章 现场无脚印之谜 第二天早上七点。 苏寒到法医中心的时候,解剖室的灯已经开了。 小赵在里面准备器械。 “苏哥,昨晚那个'吸血鬼'?网上都传疯了。”小赵一边摆手术刀一边说。 “什么热搜?” “'临江环城公园吸血鬼杀人案'。量两千多万了。评论区有人说是邪教,有人说是变异生物。” 苏寒换上解剖服。“还有呢?” “还有人卖驱魔符,九块九包邮。” 苏寒系好口罩。“生意不错。” 手机响了。林雅婷。 “来会议室。有个东西你得看一下。” 苏寒看了一眼解剖台上裹尸袋里的轮廓。 “给我五分钟。” 解剖先放一放。林雅婷的“你得看一下”从来不是小事。 会议室里,林雅婷、老赵、田小辉和两个痕检科的技术员都在。 大屏幕上投着一组照片。 苏寒进门的时候,林雅婷指着屏幕说:“昨晚搜索组的发现。” 屏幕上是现场草丛的俯拍照片。技术员用白色标记笔在照片上圈了几个位置。 “这是死者倒卧的区域。”痕检科的小刘指着中心位置说,“她的跑鞋印从跑道延伸进草丛,一路到这里。” 他划了一条线。 “但是——” 他把图片切到下一张。 “周围半径三米内的泥地上,没有任何第二人的脚印。” 田小辉说:“昨晚我们就发现了。” “对。”小刘点头,“当时以为是凶手穿了鞋套或者什么,但仔细看——连压痕都没有。就算穿鞋套,一个成年人踩在湿软的草地上,总会留下压痕的。” “除非他没踩地。”林雅婷说。 老赵抱着胳膊。“那他是飞过来的?” 没人笑。 苏寒走到屏幕前面,盯着照片看了十秒钟。 “头顶。”他说。 “什么?” “看头顶。”苏寒转身看着田小辉,“昨晚我让你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上方,你搜了没有?” 田小辉一愣。“当时天太黑了,我只扩到了十米范围的地面……” 苏寒没有责怪他。 “走。回现场。” 四十分钟后。 环城公园,昨晚的案发地点。 白天的草丛看起来远没有夜里那么阴森。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印出斑驳的光点。 警戒线还在。 苏寒站在死者倒卧位置的正中间,抬起头。 头顶是两棵法国梧桐。树冠茂密,枝叶交错。两棵树相距大约八米。 “手电。” 田小辉递过来一只强光手电。 苏寒打开,光束向上照射。 白天的手电光效果减弱了很多,但苏寒没有在看叶子。 他在看树干。 光束在第一棵树的主干上缓慢移动。从下往上,一米、两米、三米—— 四米的位置。 苏寒的手停住了。 “那是什么?”他问。 林雅婷也抬头看。 树干上,一圈浅的痕迹。宽度不到一厘米,颜色比周围的树皮稍浅。 如果不是刻意寻找,不可能注意到。 “小刘,上去拍。”林雅婷说。 痕检科的小刘从车里搬来一架伸缩梯。三分钟后,他站在梯子顶端,贴近那个痕迹拍了几张特写。 照片传到苏寒手机上。 环形勒痕。树皮被均匀磨损了一小圈。磨损深度大约一毫米。 苏寒脑海中的系统无声启动。 【树皮勒痕分析—— 痕迹宽度:8mm。 磨损深度:1.2mm。 受力方向:水平拉伸。 痕迹特征:符合高强度尼龙绳/钢索在负重状态下的摩擦磨损。负重估算:70-90kg。】 “对面那棵。”苏寒指着第二棵梧桐。 小刘搬着梯子挪过去。 同样的高度。同样的痕迹。 苏寒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看了三秒。 “滑索。”他说。 林雅婷走过来。“什么?” 苏寒指着两棵树之间的空间。“凶手事先在这两棵树之间架设了一根钢索或者高强度绳索。高度四米,正好在树冠遮挡范围内,从下面看不到。” 老赵仰着脖子。“四米高?那他怎么过来的?” “滑轮。”苏寒说,“户外拓展训练里那种,挂在绳索上的金属滑轮。人抓着滑轮把手,从一头滑到另一头。” 他看着两棵树之间的距离。 “八米。他从那头出发,滑到死者正上方时松手落地——不对。” 苏寒停了一下。 “如果他落地了,就会有脚印。” “所以他没落地。”林雅婷接上了他的思路。 苏寒点头。“他在滑轮上悬停。用类似登山用的上升器锁定位置,整个人悬挂在钢索上。双脚全程不触地。” 田小辉的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人是蜘蛛侠吗?” 老赵拍了他一下。“蜘蛛侠用蛛丝不用钢索。你看的什么电影。” “赵哥我就是打个比方——” 苏寒继续说:“凶手悬挂在死者上方,用事先准备好的镇静剂注射死者。然后从背包里拿出留置针和蠕动泵,完成抽血。全程脚不沾地,不留脚印。” “作案完毕后,拆除钢索和滑轮,原路撤离。” 林雅婷听完,沉默了几秒。 “这个人的体能和计划能力都不是普通水平。” 苏寒点头。“攀爬四米高的树干架设钢索,全程悬挂操作精密的医疗器械,还要在限定时间内完成所有步骤——这不是临时起意。” “他至少准备了好几天。” 老赵摸了摸下巴。“也可能不止好几天。如果这不是他第一次动手的话。” 苏寒看了老赵一眼。 “赵哥,你这句话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接近真相。” 林雅婷已经在打电话了。 “技术科,把那两处树皮勒痕取样。另外查一下城区范围内近三个月有没有类似的户外攀爬装备购买记录。重点查滑轮、钢索和上升器。” 挂了电话,她看向苏寒。 “解剖还做不做?” “做。”苏寒说,“现场的部分已经够了。剩下的在台上找。” 他收起手电,看了一眼头顶的两棵梧桐。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投在他身上一片碎金色。 四米高的钢索上,一个人悬空操作,把另一个人的血抽走1500毫升。 全程安静。全程不落地。全程不留痕迹。 如果不是苏寒,如果不是有人想到去看树干——这个“不可能现场”永远不会被破解。 舆论会越传越离谱。 吸血鬼。邪教。灵异事件。 而真正的凶手,就藏在恐慌的人群里,安静静地笑着。 苏寒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苏哥。”田小辉追上来,小声问了一句。 “怎么了?” “你说这人……以后会不会还动手?” 苏寒没回头。 “如果他要的只是血,那答案很明显。” “一次抽1500毫升。这点量,用不了多久就花完了。” 田小辉打了个寒颤。 七月的临江,气温三十二度。 他愣是觉得后背在冒冷汗。 第326章 血液去哪了 下午两点。 解剖结束。 苏寒把手套扔进废物桶,用肘部推开水龙头洗手。 小赵在旁边整理组织样本,动作比以前利索多了。 “苏哥,结果出来了。” 苏寒擦干手。“哪个?” “血型。”小赵把化验单递过来。 苏寒接过去,扫了一眼。 目光停住了。 血型栏写着四个字母加一个符号:AB型,Rh阴性。 苏寒把化验单翻过来又翻回去。确认没看错。 Rh阴性AB型。 在所有血型分类里,这是最稀有的一种。比所谓的“熊猫血”还要稀有——Rh阴性本身就占总人口不到千分之三,而其中AB型又只占百分之九。 叠加起来,全国拥有这种血型的人大概在万分之三以下。 临江市三百多万人口。 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人。 苏寒把化验单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林雅婷。 附一行字:“死者血型Rh阴性AB型。我怀疑这就是凶手选她的原因。” 三十秒后林雅婷回了电话。 “什么意思?” “凶手不是针对这个人。”苏寒说,“是针对这种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稀有血型?” “极度稀有。如果有人急需手术用血,血站没有库存——而这种情况在Rh阴性AB型里很常见——他们愿意花多少钱买?” 林雅婷没回答。 但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我马上联系市血液中心。”林雅婷说,“查一下最近的稀有血型供应情况。” “还有一件事。”苏寒说,“让田小辉跑一趟辖区派出所,拉一下近年内临江市及周边城市Rh阴性人群的报案记录。关键词搜'眩晕''失忆''不明原因晕厥'。” “你觉得还有别的受害者?” “如果他第一次就把人弄死了,说明操作还不够纯熟——或者这次抽得太多了。以他这种计划水平,之前很可能已经成功过。只是抽的量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受害者醒来只觉得头晕,不会报警。” 林雅婷没多说。“我安排。” 电话挂了。 苏寒坐在解剖室的工作台前,把尸检记录从头到尾整理了一遍。 除了颈部两处留置针创道和左肘窝的注射针眼之外,死者全身没有其他损伤。 衣物完整。 没有性侵迹象。 随身物品——手机、运动臂带、钥匙、无线耳机——一样不少。 这个凶手要的就是血。 只要血。 下午四点,林雅婷把消息带回了重案组。 会议室里,所有人到齐。 “市血液中心的数据。”林雅婷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投到墙上。 “近半年,临江市Rh阴性AB型血液库存共调用了四次。四次全部是正规医院的紧急用血申请。其中三次库存告急,血液中心不得不发布志愿者紧急召集。” “也就是说——”老赵接话,“这种血确实一直紧缺。” “对。”林雅婷翻了一页,“而且血液中心主任告诉我一个信息。” 她停顿了一下。 “近半年来,临江及周边地区一共有三例Rh阴性血型人群报告过'不明原因眩晕后短暂失忆'。其中两例在城北社区医院就诊,一例在大学附属医院。” “都被当成普通病例处理了。低血糖、贫血、过度劳累——诊断五花八门,没有一个医生往'被人抽了血'这个方向想。” 田小辉举手。“那几个人后来呢?” “一个完全恢复了。一个说之后体虚了两个多星期。还有一个——” 林雅婷点了一下鼠标。 “这个人去复查时做了血常规,医生发现她的红细胞压积偏低,建议观察。但她之后没有再去过。” 苏寒看着屏幕上的信息。 三个人。 三次“失败”的——或者说“成功”的——作案。 成功的意思是:抽了血,人没死,也没报警。 直到这一次。 1500毫升。 太多了。 以一个60公斤的成年女性来算,总血量大约4200毫升。抽走1500毫升就是百分之三十六。超过百分之三十的急性失血如果不补液,心脏代偿很快会衰竭。 “他这次要的太多了。”苏寒开口。 所有人看过来。 “前三次可能都控制在500毫升以内。受害者醒来只是头晕乏力,以为自己没休息好。但这次——也许是买家催得急,也许是他想一次多存一点——总之1500毫升超了安全线。” “受害者没能撑到苏醒就死了。” 老赵脸色很难看。“你是说……这个畜生把活人当血库?想抽就抽?” 苏寒点头。“而且只挑最稀有的类型。” “这种血在正规渠道供不应求。如果有人需要紧急手术——肝移植、心脏搭桥、产后大出血——血站没有库存的情况下,黑市上一袋400毫升的Rh阴性AB型全血能卖到多少?” 他看着在座的每个人。 “三万。五万。甚至更高。取决于买家有多急。” 田小辉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1500毫升。分成三到四袋。 每袋三到五万。 一个人,一晚上——十几万。 “操。”田小辉没忍住。 老赵也骂了一句。 林雅婷没有表态。她的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敲了几下。 “排查方向定了。” 她站起身,在白板上写: “第一,查临江市及周边所有非正规渠道的血液交易。地下代检中介、民间互助献血群、私立医院的输血科异常申请。” “第二,那三名'不明原因晕厥'的报案人,全部回访,做详细的时间线还原。” “第三,死者的社交关系——她的Rh阴性AB型血型信息是怎么被凶手知道的?是通过体检报告、献血记录,还是其他渠道泄露的?” 她转过身。 “苏寒,你那边还有什么补充?” 苏寒想了想。“加一条。查临江市范围内有没有近期高价购买蠕动泵、静脉留置针套装和采血袋的订单。这些东西虽然是正规医疗器械,但个人大量购买会触发平台的异常监控。” “好。”林雅婷记下来。 老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所以总结一下——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有医学背景、有攀爬能力、有户外装备、提前踩点、精确计划的连环犯。” “他经营着一条稀有血型的地下买卖链。从活人身上抽血,卖给黑市上那些等不到正规血源的有钱人。” “之前三次都没出人命,所以没人发现。”老赵接着说,“这一次抽多了,人死了,事情才暴露。” “对。”苏寒说。 田小辉靠在椅背上,表情复杂。“那这人要是知道出了人命,他会怎么办?收手?还是跑路?” 苏寒摇头。“都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的客户还在等血。”苏寒说,“稀有血型的需求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死就消失。只要有人出价,他就有动机继续。” “顶多——换个城市,换个目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雅婷把白板上的内容拍了一张照片存档。 “今天先到这里。各组按分工推进。明天早上八点碰头,看数据能跑出什么来。” 众人散了。 苏寒回到法医中心,把尸检报告的最终版本打印出来,签字归档。 坐下来的时候,他打开手机。 顾念早上发的消息还没回。 “你什么时候方便的时候跟我说一声,我有个事想问你。” 苏寒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 米兰那边应该是上午。 他打了几个字:“现在方便,什么事?”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整理解剖照片。 三分钟后,顾念回了。 “我在选毕业设计的方向,有个关于法医学实验室空间设计的选题。想问你几个功能分区的问题。可以吗?” 苏寒看完,回了一个字:“可以。” 顾念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 苏寒听了一遍。问题都很专业——解剖室的通风系统走向、毒化室和物证室的隔离标准、无菌操作区和污染区的动线设计。 他一条打字回复。 打到一半,顾念突然插了一句文字消息。 “你最近是不是又接了大案子?看你朋友圈三天没更新了。” 苏寒打了几个字:“没什么大事。正常工作。” 顾念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咪翻白眼的动图。 下面跟了一行字:“你说'没什么大事'的时候,通常都是天大的事。” 苏寒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把最后一个功能分区的问题回完,加了一句:“有其他问题随时问。” 顾念:“好。注意身体。少熬夜。” 苏寒:“知道了。” 他锁了手机屏幕。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七月的日落比别的月份晚,但今天云层厚,暗得早。 苏寒把解剖照片整理完,关掉台灯。 脑子里转着几个数字。 三个前期受害者。一个死者。Rh阴性AB型。万分之三的比例。 凶手是怎么找到这些人的? 临江市三百多万人里,这种血型的人不到一千个。 不是随便在街上抓一个就能碰到的概率。 凶手一定有渠道获取目标的血型信息。 体检中心的数据库。献血站的志愿者名册。医院的住院病历系统。 这三个地方,都有完整的血型记录。 明天,得顺着这条线往下查。 苏寒站起来,收拾好东西。 走出法医中心大楼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 林雅婷。 消息很短:“伞还没还我。” 苏寒看了两秒。 回了一条:“明天带。” 林雅婷没再回。 苏寒把手机收进口袋,上车回家。 路上经过环城公园。 公园入口处拉着临时围栏,保安在入口执勤,禁止夜间进入。 旁边贴着一张市公安局的安全提示:近期夜间暂停开放,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围栏外面站着几个人,对着手机直播。 “……大家看,就是这个公园,昨天晚上出事的。网上说是吸血鬼……” 苏寒把车窗关上,加速驶过。 吸血鬼的谣言可以随便传。 但真正的凶手不是什么超自然生物。 是一个懂医术、懂攀岩、懂计划的人。 一个把活人当成移动血库的人。 而这样的人,一定还会再动手。 除非苏寒比他更快。 第327章 熊猫血卖家 第二天早上八点,会议室。 田小辉把一叠打印纸摔在桌面上。 “查到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亮半个调。 “城区范围内,三个月内通过电商平台购买便携式蠕动泵的订单一共十七笔。其中十五笔是医院和科研单位的采购。剩下两笔——” 他把其中一页拍到桌上。 “一笔收货地址是城东快递驿站。收件人'张三'。电话号码是虚拟号。付款方式是匿名预付卡。” 老赵抱着胳膊。“张三?这人起名字都不走心。” “另一笔呢?”林雅婷问。 “另一笔是城北一个宠物诊所。我打电话核实过了,确实是给动物用的。” 苏寒靠在椅子上。 城东快递驿站。匿名身份。虚拟号码。 这条线到这里就断了。 正常的侦查思路是从物流追人。但对方连名字都用张三,不会傻到在驿站露脸被监控拍下来。就算拍到了,也不过是个戴口罩帽子的模糊身影。 苏寒转了转手里的签字笔。 “正面追查太慢了。” 林雅婷看过来。 苏寒说:“凶手经营的是一条供应链。上游是活人,下游是买家。中间有中间人负责对接。我们从上游追——受害者已经死了。从中间追——器械购买渠道被切断了。从下游追——买家都是急需用血的病人或家属,他们不会主动暴露。” 老赵问:“那怎么办?” “换个方向。”苏寒放下笔。“不追他。让他来追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田小辉眨了眨眼。“苏哥你什么意思?” 苏寒说:“我来当饵。” 林雅婷的手停在咖啡杯上。 “这条地下供血链需要的是什么?稀有血型。”苏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如果有一个Rh阴性B型血的年轻男性,主动放出消息说自己缺钱,愿意有偿供血——” “中间人会找上门来。”老赵接上了。 “对。”苏寒回头看着众人。“正常的排查可能需要一周、两周,甚至更久。但如果有人主动送上门,中间人最多两天就会咬钩。” 田小辉一拍大腿。“钓鱼!” “但是太危险了。”林雅婷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很重。“万一对方直接动手呢?镇静剂一针下去你就完了。” 苏寒摇头。“中间人不会对主动找上门的供体动手。主动的供体是他们最安全的货源——配合度高,不会报警,回头还能长期合作。他们只对不知情的目标才使用镇静剂。” 林雅婷没说话。 苏寒又补了一句:“全程佩戴GPS定位器和隐蔽录音。便衣队视距范围内跟踪。我只负责引出中间人,不做任何交易。” 林雅婷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我需要跟张副局长请示。” “我知道。” 一个小时后。 张建国办公室。 副局长把苏寒的方案听完,手指在办公桌上点了两下。 “方案我批。条件三个。” 苏寒站在办公桌对面,等着听。 “第一,GPS定位器贴身不离。第二,隐蔽式录音设备全程开启。第三,便衣队和你之间的距离不得超过一百米。任何一个条件被打破,行动立刻终止。” 苏寒点头。“明白。” 张建国摘下眼镜擦了一下。“小苏,你是市局的宝贝疙瘩。省厅考核还指着你呢。别给我整出什么闪失。” 苏寒嘴角动了一下。“放心,我还没考完试呢,不会提前交卷。” 张建国瞪了他一眼。“滚。” 下午,苏寒在技术科的帮助下,搞了一张伪造的体检报告。 报告上的血型那一栏写着:Rh阴性,B型。 然后他用一个全新的手机号,注册了三个匿名社交账号。 田小辉在旁边帮他找平台。 “苏哥,这几个Q群和贴吧是目前已知的地下代检和非法互助供血圈子。里面的暗语我标出来了。'红色快递'是指血液交易,'O型大件'是正常血型,'稀有件'就是——” “我看到了。”苏寒接过清单。 他花了十分钟,在三个平台分别发了帖子。 措辞很简单:“本人男,二十六,Rh阴性B型。最近手头紧,想找渠道出点稀有件。长期合作优先。价格面谈。联系方式私信。”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桌上。 田小辉蹲在旁边看着。“多久能有人咬钩?” 苏寒靠着椅背。“看运气。快的话今天晚上,慢的话一两天。” 老赵从对面探过头来。“这年头骗子不少,万一联系你的是卖保健品的呢?” 田小辉在旁边说:“赵哥,卖保健品的不上这种群。” “你怎么知道?” “我卧底看过。” 老赵看他一眼。“就你那演技?人家一眼就能看穿你。” “赵哥!” 第二天上午十点。 苏寒正在法医中心翻省厅考核的真题卷。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不对——是那个新手机。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条匿名社交平台的私信。 对方头像是一朵白玫瑰。昵称:王姐。 消息内容:“小弟,你是稀有血型?看到你的帖子了。我这边有长期合作的渠道。价格好商量,比外面给的高。方便的话今天聊?” 苏寒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拿起另一部手机,给林雅婷发了一条消息。 “咬钩了。” 三秒后回复。 “我马上过来。” 苏寒把新手机放在桌上,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行,王姐,怎么聊?” 鱼竿甩出去了。 第328章 黑巷接头 当天下午三点。 苏寒和“王姐”的对话进行了五轮。 对方很谨慎。不打电话,只用文字。不提具体金额,只说“见面再谈”。不问真实姓名,只问血型是什么时候查的,有没有体检报告。 苏寒按照事先准备好的人设回答——二十六岁,刚被公司裁员,房贷还不上了,朋友介绍说稀有血型值钱,想试。 “王姐”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 “小弟别担心,我做这行好几年了。就跟献血一样,抽个两百毫升,休息两天就恢复了。报酬当场结清,一次八千。” 八千。 比苏寒预估的低不少。 这说明“王姐”不是终端,她上面还有人。她拿八千给供体,再以三万到五万卖给买家,中间吃差价。 苏寒回:“八千有点少。我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能给到一万五。” “王姐”回了一个笑脸表情:“网上说的你也信?那些要么是骗子,要么是卖你肾的。我这边安全,老客户很多。你要是诚心合作,第一次可以给你加到一万。” “行。什么时候见面?” “明天下午五点。我发你地址。” 下午四点,重案组会议室。 林雅婷把城西的地图投在屏幕上。 “王姐”发来的地址在城西老城区。一条叫“民安巷”的窄巷子。两头只有一个出入口连着大路,另一头是一堵围墙。 “巷子长度一百二十米。宽度不到三米。中段有一个拐弯处视线受阻。”林雅婷指着地图说。 老赵看了看。“这地方选得挺阴。” “便衣队部署方案。”林雅婷继续。“巷口外五十米停一辆伪装成快递车的指挥车。我在里面监听。老赵带三个人分散在巷子周边街面上。王猛的特警组在巷子另一头围墙外待命。” 她看向苏寒。 “你身上两套设备。GPS在腰带扣里。录音器在衬衫第二颗纽扣。紧急信号发射器藏在左袖口。按一下,我们三十秒内合围。” 苏寒点头。 田小辉举手。“我呢?” “你在指挥车里陪我。” “得嘞。” “还有一件事。”林雅婷看着苏寒。“进去之后别逞英雄。确认对方身份、拿到关键证据就发信号。不要等。” 苏寒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田小辉。” 田小辉:“?” 次日,下午四点五十。 苏寒穿了一件灰色圆领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没抹发胶,比平时看着颓废不少。 他走进民安巷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个真正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失业青年。 耳朵里那枚肉色微型耳机贴合得严丝合缝,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 林雅婷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画面正常。你现在距离目标点还有八十米。” 苏寒没有出声回应,用左手摸了一下耳朵,算是收到。 巷子里很旧。两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砖筒子楼。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的、收旧家电的、代办证件的。 地面坑洼不平。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走过拐弯处,视野突然开阔了一点。 巷子的尽头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面包车的侧滑门半开着。 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四十五岁左右,短发,穿一件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手提包。面相不凶,反而带着一种医院护士站前台特有的亲切笑意。 她旁边还有一个人。光头,壮实,穿着黑色T恤,双臂环在胸前。标准的望风姿态。 苏寒脚步没停,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王姐?” 白大褂女人笑了笑。“小伙子来了?走路挺稳当。” 她上下打量了苏寒几秒。 “长得不错。看着也健康。体检报告带了吗?” 苏寒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就是那份伪造的体检单。 “王姐”展开看了几秒,点了点头。“Rh阴性B型。好。这个稀缺,出得快。” 她把纸还回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车吧。简单验一下,确认没问题今天就可以做。” 苏寒看了一眼面包车内部。 侧滑门完全打开之后,里面的布局一览无余。 后排座位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折叠式医疗床,上面铺着一次性无纺布。床旁边的金属架上固定着一台—— 蠕动泵。 银灰色的机身。透明硅胶管。出口处连着一个标准的医用血袋。 床头下面还有一个白色的冷藏保温箱。盖半掩着,里面隐约能看到几个蓝色的冰袋和封装好的血袋。 和环城公园命案推断的作案工具完全一致。 苏寒踩着踏板上了车,在折叠床边缘坐下。 “王姐”也上来了,顺手把侧滑门拉上,只留了一条缝。 车内的光线暗了很多。 “王姐”从黑色手提包里拿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又取出一根止血带和一支次性注射器。 “来,先验个血。扎手指就行,不疼。” 苏寒伸出右手。 视线余光扫向冷藏箱。 系统光幕无声展开。 【冷藏箱内壁检测:检出多种人血红蛋白残留。存放时间跨度从72小时到约60天不等。血型涵盖Rh阴性A型、Rh阴性B型、Rh阴性AB型。】 【对象右手虎口观测:长期握持注射器形成的角质增厚与指腹老茧。持续时间估算:五年以上。】 苏寒心里那根弦彻底绷紧了。 就是她。 不只是中间人。她本人就是操作者。 那台蠕动泵、那个冷藏箱里的血袋——其中可能就有环城公园那个女孩的血。 “王姐”笑眯眯地凑过来。 “小伙子别紧张,跟医院抽血一样的。我以前就是在医院干这个的。” 苏寒的左手垂在体侧。 袖口里的紧急信号发射器贴着腕骨。 他只需要动一下拇指。 “王姐”拿起止血带准备绑在苏寒手臂上。 苏寒轻轻把左手拇指按了下去。 第329章 抓捕归案 信号发出的瞬间,苏寒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甚至配合地把手臂伸直了一点,让“王姐”继续操作。 别让她察觉异常。 三十秒。他只需要撑三十秒。 “王姐”把止血带缠好,手指在苏寒的肘窝处轻拍了两下,寻找血管。 “血管挺好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 苏寒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疼不疼?” “不疼。就跟蚂蚁咬了一口似的。” 十秒过去了。 外面很安静。光头壮汉应该还站在车旁边。 十五秒。 “王姐”撕开注射器的包装。 二十秒。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林雅婷的声音:“到位了。” 二十五秒。 巷子两头同时响起脚步声。 不是跑步。是快走。多人的、有节奏的快走。 光头壮汉第一个反应过来。 “妈的——有人!” 他转身就往驾驶座冲。 面包车侧滑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拉开。王猛一米九的身板堵在门口,一把抓住了“王姐”的手腕。 “别动。警察。” “王姐”手里的注射器掉在地上。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了色。从慈眉善目的中年妇女变成了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 “你——” 她看向苏寒。 苏寒已经站了起来,从T恤里掏出了那枚录音纽扣。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车外面,光头壮汉刚拉开驾驶座的门,就看到前方巷口横了两辆灰色的面包车,把整条路堵得死的。 他掉头往后跑。 后面围墙根下,老赵带着两个便衣已经堵好了位置。 光头壮汉愣了一秒。 老赵朝他招了招手。“别跑了兄弟。上了年纪追不动你。” 壮汉咬牙,转身想翻围墙。 一只手从墙头伸下来,把他的后领子薅住了。 田小辉的脸从墙头探出来。“嘿。” 壮汉被拽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墙上滑了下去。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把他按住,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 田小辉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赵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在指挥车里。” “林队说围墙这边缺一个人,让我补过来的。” “你倒是挺积极。” “赵哥,这种现场我要是不冲,回去得后悔一礼拜。” 面包车里,王猛已经把“王姐”铐好了。 苏寒蹲在冷藏箱前面,戴上手套,掀开箱盖。 四袋血液制品整齐地码在冰袋之间。 每袋外面都贴着一张手写标签。 第一袋:A-,300ml。 第二袋:B-,250ml。 第三袋:O-,400ml。 第四袋—— 苏寒的动作停了一下。 标签上写着:AB-,400ml。 日期是五天前。 就是环城公园案发后的第二天。 这袋血里装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个二十六岁女孩的。 苏寒把冷藏箱盖合上。 “全部封存。送检。” 林雅婷从巷口走过来,步子很快。 她先看了一眼苏寒。确认人没事,才把视线转向被铐在车里的“王姐”。 “带回去。” 回到市局已经是晚上七点。 审讯室里。 “王姐”坐在椅子上,白大褂被收走了,穿着里面一件碎花衬衫,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 林雅婷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份笔录。 “王淑芬,女,四十六岁。”林雅婷念着户籍资料。“曾任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输血科护士长。五年前因违规操作被开除。” 王淑芬低着头,不说话。 林雅婷把冷藏箱里搜出的四袋血液的照片摆在桌上。 “这些血的来源,你自己说。” 王淑芬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 “我要律师。” 林雅婷看着她。“可以。但我提醒你一件事。” 她把环城公园案的尸检照片推过去。 “这个女孩死了。Rh阴性AB型。你冷藏箱里那袋AB-的日期跟她的死亡时间吻合。” 王淑芬的瞳孔缩了一下。 “如果DNA比对成功,这就不是非法经营,也不是故意伤害。是故意杀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十分钟后,王淑芬开口了。 她把整条链子从头到尾交代了一遍。 五年前被医院开除之后,她发现自己除了扎针什么都不会干。 有人找上门来,问她愿不愿意“接私活”。 稀有血型在黑市上供不应求,愿意花大价钱的家属多得是。 她建了一套流程。 通过医院的熟人获取患者血型信息。 锁定稀有血型目标。跟踪、踩点。趁目标落单时用镇静剂迷晕,再用蠕动泵抽取两百到三百毫升血液。 以前都是小打小闹。量少,人没事,醒了只觉得累。 但环城公园那次—— “有个大客户催得急。”王淑芬的声音很低。“他儿子要做心脏搭桥。AB型Rh阴性。血站没有库存。他出了十二万。” 十二万。 她一次抽了一千五百毫升。 “我知道抽多了。”王淑芬盯着桌面。“但我想一次搞定。跑两次太容易出事。” “结果呢?”林雅婷问。 “她没醒过来。” 王淑芬的手在桌下攥着。 “我检查的时候发现脉搏没了。我慌了。把设备收了就跑了。” “树上的钢索?”林雅婷追问。 “那是以前搭档教我的。他做户外教练的。说这样不留脚印最安全。他去年被抓了,别的案子,跟我无关。从那之后我就自己干。” 林雅婷把笔录递过去。“签字。” 王淑芬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审讯室外面。 苏寒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 田小辉从旁边凑过来。“苏哥,供述出来了?” “出来了。” “那网上说的吸血鬼——” “是一个被医院开除的护士长。用蠕动泵抽活人血卖钱。” 田小辉张了张嘴。“就……就这么简单?” 苏寒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掉,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犯罪从来不需要多复杂。贪婪加上技术,就够了。” 老赵从审讯室门口出来,表情不太好看。 “十二万。一条命换十二万。” 没人接话。 走廊里沉默了几秒。 苏寒转身往法医中心走。 “苏哥去哪?”田小辉问。 “写报告。冷藏箱里那四袋血还要做DNA比对。”苏寒头也没回。 “如果AB-那袋跟死者匹配上了,故意杀人的罪名就钉死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田小辉。” “嗯?” “那个大客户。出十二万买血的人。” 田小辉反应过来。“也要查?” “必须查,如果买方市场不除,下一个'王姐'迟早还会冒出来。” 苏寒说完,继续往前走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暗蓝色的夜空。 七月的临江,天黑得晚。 但真相亮得更早。 【作者有话说:读者大大们的支持是我最大的动力,最近这本书热度很低,恳请大家动动发财小手,帮忙点个好评,来个评论。作者会玩命加更!】 第330章 击碎“吸血鬼”谣言 DNA比对结果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出来。 冷藏箱里那袋标注“AB-,400ml”的血液,与环城公园死者的DNA完全匹配。 故意杀人罪,钉死了。 王淑芬和那个光头壮汉被正式移送检察院。同时,那个出了十二万买血的“大客户”也在当天下午被市局经侦支队传唤归案。 案子在法律层面画上句号。 但舆论层面还在发酵。 “临江吸血鬼”这个关键词已经在本地热搜挂了三天。短视频平台上到处是环城公园外围栏的画面,配着阴间BGM和夸张的旁白。 最火的一条有八百多万播放量。 标题是——“实拍!临江公园惊现吸血鬼攻击现场?当地居民已不敢夜跑!” 田小辉看完那条视频气得一拍桌子。 “这拍的角度都够拍鬼片了。他妈的这些博主是生怕老百姓不害怕。” 老赵在旁边喝茶。“你骂没用,人家流量赚到手了。” 周三上午,市局宣传科的李科长找到了苏寒。 “苏法医,局里的意思是想做一个案件通报视频。你出镜,用专业角度把作案手法讲明白。让老百姓知道这压根不是什么超自然事件。” 苏寒放下手里的省厅考核真题卷。 “行。什么时候拍?” “今天下午两点。地点在局里的多功能厅。” 李科长犹豫了一下。“就是……能不能别太学术?上次交通安全宣传片找了个教授来讲,观众反馈说跟催眠曲似的。” 苏寒想了想。“三分钟能讲完。” “三分钟?” “超过三分钟观众就划走了。” 李科长眼睛亮了。“苏法医你懂传播学啊。” “不懂。但我知道人的注意力。” 下午两点。多功能厅。 宣传科搭了一个简单的背景板,上面印着临江市公安局的徽章和“警方通报”四个字。 苏寒换了一身白大褂,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那是宣传科借的道具,说显得更专业。 摄像机一开,苏寒对着镜头开口。 语速不快不慢。没有废话。 他用一张手绘示意图解释了蠕动泵的工作原理,用两张对比照片展示了静脉留置针的穿刺创口与所谓“獠牙痕”的区别,最后用三句话总结了案件全貌。 “所谓的'吸血鬼',是一名被医院开除的前护士长。她使用医疗级蠕动泵从活人体内抽取稀有血型的血液,在黑市上高价出售。作案工具是静脉留置针和便携式采血泵,不是牙齿。” “犯罪嫌疑人已于三天前被我市重案组抓获归案,目前已移送检察机关。” “夜间跑步是安全的。公园将于明日恢复正常开放。谢。” 两分四十八秒。 宣传科的小姑娘在监视器后面看完回放,小声跟李科长说:“这人长得也太能打了吧。穿白大褂跟电视剧似的。” 李科长瞪了她一眼。“工作。” 视频当天下午六点发布。 两小时后,量突破五百万。 评论区炸了。 “法医苏寒又出来辟谣了!上次碎尸案就是他破的!” “这人也太帅了吧,哪个公安局的,我要去报案。” “有这样的警察在,什么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 “之前发吸血鬼视频那些博主呢?脸疼不疼?” “已举报那个八百万播放的恐慌营销号。” 那些蹭流量的博主果然开始批量删帖。 到晚上十点,热搜词条从“临江吸血鬼”变成了“临江法医苏寒硬核科普”。 第二天早上。 苏寒坐在法医中心写案件鉴定报告的时候,林雅婷推门进来。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苏寒科普视频下面的热评截图。 “又涨粉了吧,苏大法医。” 苏寒头没抬,笔在纸上写着。 “这案子最大的收获不是破案。” “那是什么?” “又积累了一个毒理学加血液学的实操案例。省厅考核答辩要用到'异常失血致死机制',正好跟系统提示的知识缺口对上了。” 林雅婷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这功利心还挺重。” 苏寒签完最后一页报告,把笔帽盖上。 “不叫功利。叫物尽其用。” 林雅婷靠在门框上。“行吧。那我告诉你另一个消息——王淑芬招供了她的上游信息源。是城南第二人民医院体检中心的一个录入员,利用职务之便把稀有血型患者的信息倒卖出去。” 苏寒点头。“意料之中。没有信息源她找不到目标。” “经侦已经在查了。你这边不用操心。” “嗯。” 林雅婷转身要走,停了一下。 “对了,伞我上次还你了吗?” “还了。” “行。” 她走了。 苏寒把报告装进文件袋,放进归档柜。 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 省厅考核准备进度的百分比从22%跳到了27%。 “异常失血致死机制”那个模块后面多了一个绿色的勾。 还差七十三个百分点。 两个半月时间。 够了。 第331章 苏寒受邀当伴郎 周六。 难得的轮休日。 苏寒八点起床,煮了碗面条配一个溏心蛋。吃完在客厅坐着翻了半小时省厅考核资料。 九点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 发件人:李浩然。 备注名后面跟着一个啤酒杯表情。这是大学时候加的,一直没改。 “寒哥!我下周六结婚!你当我伴郎!!不许拒绝!!!” 一串感叹号像不要钱似的。 苏寒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李浩然。大学同学。同宿舍上下铺。学机械工程的。毕业后去了一家外企做工程师。 两个人的友谊属于那种一年见不了几次面,但谁有事一个电话就到的类型。 苏寒回了一句:“行。” 李浩然秒回了一串语音。 苏寒点开听。 “寒哥你太给面子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啊,西装你自己准备一下就行,深蓝色或者深灰色都可以。对了你鞋子有吧?皮鞋啊。还有——你到时候帮我挡酒行不行?我酒量你知道的,三杯就倒……” 足说了四十七秒。 苏寒听完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李浩然又发来一个红包,备注“伴郎西装费”。 苏寒没收。回了一句:“不用。下午去买。” “那我请你吃饭!周三晚上?” “行。” 对话结束。 苏寒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客厅。 空荡荡的。 自从顾念走了之后,这个家就安静得过头了。冰箱上那条蓝色胶带还留着,只是已经没有人跟他划分地盘了。 苏寒收拾好桌面,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开车去了万达商场。 三楼男装区。 他走进一家牌子还可以的西装店,跟店员说了需求。 “深蓝色,修身款,下周六要穿。” 店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短发,戴着工牌。 她打量了一下苏寒的身高和肩宽,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您身材比例很好,一八三左右?试这款意式剪裁的?” 苏寒点头。 进了试衣间。 三分钟后他推开帘子出来。 深蓝色的西装把一米八三的骨架撑得很板正。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店员姑娘看了两秒,脸红了。 “先生您身材真好。这套完全不用改。” 旁边经过的另一个女店员多看了一眼,扭头跟同事咬耳朵。 苏寒对着镜子看了一下。合适。 “就这件。” 付了钱。店员把西装装进防尘袋递过来,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苏寒提着袋子出了门。 在电梯里,他顺手拿手机对着电梯镜面拍了张照。 自拍里的他穿着便装,一只手拎着西装袋,表情很平淡。 他把照片发给了顾念。 没加文字。 等他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响了。 顾念发了一连串感叹号。 “!!!!” “苏寒你不去当模特真是浪费了你的脸。” “我在米兰这边看时装周走出来的男模都没你这比例。” 紧接着又追了一句:“谁结婚?你不会是新郎吧?” 苏寒单手打字,等红灯的时候发了过去。 “发小。” 顾念秒回:“那就好。”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你穿西装的样子拍个全身照给我看看。” 苏寒回:“还没穿。下周六穿的时候再说。” 顾念:“说话算话。” 苏寒把手机放回副驾驶。 绿灯亮了。 他踩油门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要是顾念在旁边肯定会说——“苏寒你是不是在笑?你竟然会笑?” 但她不在。 她在九千多公里外的地方学设计。 苏寒把车开回小区。提着西装袋上楼。 打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屋子里还是空的。 他把西装袋挂在衣柜里。回到客厅,继续翻考核资料。 翻了二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顾念发了一条语音过来。 苏寒点开。 “苏寒,我跟你说个事。我毕设选了法医实验室的空间设计方向。上次你帮我回答的那些问题我已经写进开题报告了。导师说切入点很好,让我继续深入。等我做到施工图阶段可能还要麻烦你。” 苏寒打字回:“没问题。有问题随时问。” 顾念又发了一条文字:“对了,你那个环城公园的案子是不是破了?我在国内新闻APP上刷到了你的科普视频。” 苏寒:“嗯,破了。” 顾念:“你上镜真好看。我室友看了都问我认不认识你。” 苏寒没回这条。 顾念等了十几秒,又发:“行吧,你忙你的。注意身体。我这边凌晨两点了,睡了。” 苏寒回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资料。 翻开的那页正好是“罕见致死机制”的专题。 里面有一个板块叫“医源性犯罪与非常规凶器”。 苏寒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蠕动泵案。 这就是他刚办完的那个案子。 省厅考核答辩的题库里,这种冷门机制十道题里至少占两道。 别人没见过。 他见过。 而且亲手解剖过。 苏寒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第332章 伴娘团索要天价下车费 下周六。 天气很好。十月份的临江秋高气爽,温度刚好适合穿西装。 苏寒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换上那套深蓝色西装,对着镜子把领带打好。 七点钟出门。 李浩然在婚车那边已经等着了。 一辆白色的奥迪A6做头车,后面跟着五辆黑色的帕萨特。 李浩然穿着酒红色的新郎西装,脸上写满了紧张。 “寒哥!你来了!”他小跑过来。 苏寒看了他一眼。“你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 李浩然低头一看,果然从第三颗开始全歪了。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重系。 旁边另外三个伴郎已经到了。都是李浩然大学或者工作后认识的朋友。看到苏寒的时候,三个人的表情统一变成了—— “卧槽这就是李子说的那个法医哥们?” “人家长这样当伴郎是不是有点抢新郎风头了?” 李浩然系好扣子,嘿一笑。“我就是图个安心。有寒哥在,什么场面都镇得住。” 八点整。婚车出发。 新娘家在城东的一个小区。六楼。没电梯。 伴郎团扛着手捧花、红包和一箱矿泉水爬上六楼的时候,田小辉发来一条消息。 “苏哥今天当伴郎?发个照片来看。” 苏寒没回。 六楼。 大门紧闭。 门上贴着红色的喜字。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 李浩然捡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写了什么?”苏寒问。 “让我们先做三十个俯卧撑。” 三个伴郎对视一眼。 “这不算过分。”一个叫大壮的伴郎蹲下来准备干。 苏寒脱了西装外套递给李浩然。“我来就行。你们保持体力。” 三十个俯卧撑做完。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传出嘻哈哈的笑声。 接下来是常规的堵门环节。 找鞋。 答题。 表忠心。 背对方身份证号。 “结婚证第几页第几行第几个字是什么?” 李浩然背得磕绊,好在身份证号记得牢。 折腾了大概四十分钟,门终于打开了。 六个伴娘站成一排,穿着统一的粉色礼服。 最中间的那个女人站得最前。浓妆。高跟鞋。胸前别着一朵比别人大一号的胸花。看起来三十出头。 新娘家的客厅里坐着不少亲戚,都笑呵呵地看着。 新娘坐在卧室里等着。 李浩然刚要往里冲,那个站在最前面的浓妆女人一把拦住了他。 “慢着。” 她笑着,但笑里带着一股精明。 “你以为这就完了?” 李浩然一愣。“还有什么环节?” 浓妆女人环抱胸前,扫了一眼新郎方的人,声音不大不小。 “下车费。每人一万八。六个人。十万八千块。微信转账,当场到账才放人。” 整个客厅安静了。 新娘家的亲戚们脸上的笑凝住了。 李浩然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苏寒站在他身后,把场面看得清清楚楚。 十万八。 李浩然月薪一万八千块。婚礼前前后后已经花了十几万。酒席、婚车、婚房装修,全是他自己攒的。 这十万八,等于他半年的工资。 旁边一个伴郎小声说:“下车费不是一般就几百意思意吗?” 另一个伴郎脸色也不好看。“一万八一个人?这什么行情?” 浓妆女人听到了,挑了挑眉。 “嫌贵?那是你们格局小。我上个月当伴娘,人家新郎给的两万。你们这还算便宜的。” 楼下传来等候的亲戚的声音。新郎那边的人已经开始议论了。 李浩然的母亲也在楼下。 苏寒看了一眼李浩然。 李浩然回过头,眼神里写着两个字——没辙。 他不是付不出这个钱。咬牙借一借也能凑。但问题是,这件事做了就等于被人拿捏。而且—— 新娘知不知道这事? 苏寒轻轻拍了拍李浩然的肩膀。 “我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浓妆女人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 苏寒比她高了差不多二十公分。他低头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姐,接亲图个喜庆。这样吧,下车费我包了。” 浓妆女人没想到有人主动站出来。她打量了苏寒两眼——深蓝色西装,一米八三,长相出众。她的表情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那种精明的笑。 “大方。那就转吧。六个人,十万八。” 苏寒点头。掏出手机。 然后他抬起头,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不过我转账有个习惯。金额超过一万的,我要留底。” “你们六个把身份证号报给我登记一下。我回头走公账报销——毕竟十万八不是小数目,财务那边要查的。” 浓妆女人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什么公账?你做什么的?” 苏寒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名片上印着两行字—— 临江市公安局刑事技术中心。 苏寒。 浓妆女人接过名片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苏寒继续说,语气很随意:“我是公安局的。转账记录以后审计查起来比较方便。所以麻烦各位配合一下,身份信息登记完我马上转。” 他停了一下。 “当然了,如果哪位觉得不方便留信息——那就算了。大喜的日子,别为钱伤和气。”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钟。 六个伴娘面相觑。 那个浓妆女人攥着名片,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 后面一个比较年轻的伴娘先开了口:“算了算了,本来就是开玩笑的嘛。” 另一个也跟着说:“对,意思意思就行了。” 浓妆女人的嘴角抽了一下。她把名片塞回苏寒手里,挤出一个笑。 “行吧行吧,看你长得帅份上。每人六百六,图个吉利。” 李浩然如释重负,赶紧掏手机转了三千九百六的红包过去。 通道让开了。 新郎冲进卧室。新娘笑着起身。 鞭炮声响起来。 下楼的时候,李浩然走在苏寒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寒哥,你今天要是不在,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苏寒把西装外套重新穿上,整了一下袖口。 “你结婚我当伴郎。挡酒我也帮你挡。但你回头跟嫂子确认一下——这个下车费的事她知不知道。如果她不知道,是伴娘自作主张,那你心里有数就行。如果她知道——” 苏寒看了李浩然一眼。 “那你以后的日子得自己掂量。” 李浩然沉默了两秒。 “我回头问。” 苏寒拍了拍他的背。“先别想这个。今天是好日子。走,接嫂子上车。” 楼下,婚车队已经准备好了。 苏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顾念的。 “全身照呢?说话不算话?” 苏寒对着车内后视镜拍了一张——深蓝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朵红色胸花,背景是车窗外的阳光。 发了过去。 顾念的回复在十五秒后到达。 “苏寒。” “你真的很好看。” 没有感叹号。没有表情包。 就这七个字。 苏寒看了两秒,锁了屏幕。 婚车启动了。 第333章 霸气撑场 客厅里的空气凝住了。 六个伴娘站成一排,粉色礼服在阳光下反着光。 浓妆女人攥着苏寒递回来的名片,脸上的表情像打翻了调色盘,红白交替。 “公安的就不给下车费了?”她把名片往兜里一塞,硬挺着腰板。“又不犯法。我们这叫民间习俗。” 苏寒看着她,没争辩。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银行APP。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举到跟浓妆女人平齐的高度。 屏幕上是账户余额。 六位数。 后面带两位小数点。 那是破网行动的悬赏金、多次立功的奖励金、保险公司的顾问年薪、以及他日常花销不多攒下来的积蓄。 客厅里有人吸了口气。 新娘家的几个亲戚伸长脖子想看清楚数字。 浓妆女人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苏寒把手机收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转账页面输入了一个数字——108000。 收款方留空。 他抬头看着浓妆女人。 “钱我可以给。一分不少。” 他的语气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有两个条件。” 浓妆女人的眼睛眯了一下。“什么条件?” 苏寒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把身份证号报一下。我让同事帮你查查有没有网贷在身。” 他顿了一下。 “毕竟,一般人不会在别人的婚礼上张口要十万八。这种事通常有原因。” 浓妆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是生气。 是慌。 那种被人一刀捅到命门上的慌。 苏寒注意到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 他继续说。 “第二,新娘现在从卧室出来。你当着她的面问一句——她知不知道你在用她的婚礼敲竹杠。” 这句话一出来,后面五个伴娘全都低下了头。 有两个已经开始往后退了。 最年轻的那个伴娘红着脸小声说:“姐,算了吧……” 浓妆女人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很紧。 她没说话。 但她也没有报身份证号。 苏寒看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没有继续追问。大喜日子,做人留一线。 旁边一个穿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看起来是新娘家的某个叔伯——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浓妆女人面前。 “小张,你这是搞什么名堂?谁让你跟人家要十万八的?” 浓妆女人不说话了。 中年男人转头看向李浩然:“小李啊,对不住。这事我们家不知情。你别往心里去。” 李浩然赶紧摆手:“叔,没事没事。” 那个年轻伴娘趁机打圆场:“六百六就行嘛,图个吉利。大家高兴兴的。” 其他四个伴娘立刻附和。 “对,六百六。” “意思意思就好了。” 就在这时,卧室门打开了。 新娘穿着红色秀禾服站在门口,脸上的妆画得很精致,但表情不太对——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怎么回事?” 新娘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浓妆女人身上。 “张倩,你刚才说什么十万八?” 浓妆女人——张倩——终于慌了。 “我就随口说的……开个玩笑……” 新娘的眼圈红了。 她走到张倩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客厅里的人都听得见。 “张倩,你是我同事。我叫你当伴娘是给你面子。你在我婚礼上搞这种事?” “我……” “你走吧。” 新娘把话说得很干脆。 张倩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 新娘把头偏开,不看她。 “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别在这儿给我添堵了。” 张倩站了几秒钟。 最终她抓起放在沙发上的包,低着头快步走向门口。 经过苏寒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什么都没说,啪嗒啪嗒踩着高跟鞋下了楼。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钟。 那个中年叔伯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小插曲。新郎进来接新娘吧!” 气氛一下缓过来了。 李浩然长出一口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室。 新娘破涕为笑。 鞭炮声在楼下响起来。 下楼的时候,李浩然走在苏寒旁边。 他的眼睛有点红。 “寒哥。” “嗯?” “谢。” 苏寒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煽情。你今天要是哭了,你媳妇以后得笑你一辈子。” 李浩然用力眨了两下眼。 “那个……她的网贷是你猜的还是真查了?” 苏寒抬手拉开车门。 “她右手中指和食指有长期捏手机的茧,大拇指指腹有密集触屏磨损。衬衫袖口有烫印痕迹但不是高温熨斗——是卷发棒碰的。这种人花钱大手大脚,但穿着不算高档。月入五六千的消费水平,却化着千元级别的妆。” 他系上安全带。 “再加上她张口就是十万八,这个数字太精确了。不是随便报的。说明她心里有一笔账要填。” 李浩然愣了半天。 “你这观察力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苏寒没回答。 婚车启动。 白色A6在秋日的阳光下平稳行驶。 后面的婚车队整齐跟上。 苏寒透过车窗看着路边金黄色的梧桐树叶,摸出手机给田小辉回了一条。 “照片没有。忙。” 田小辉秒回:“听说接亲出事了??” 苏寒:“谁跟你说的?” 田小辉:“赵哥说的。他也在。” 苏寒看着这条消息,抬起头在后视镜里找了一圈。 果然。 车队最后面那辆帕萨特的副驾驶位置上,老赵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这老头什么时候来的? 第334章 老赵的八卦 婚宴设在市区的锦江大酒店。 四星级。包了二楼整层。 三十桌酒席。菜品不算顶级,但胜在实诚。 苏寒作为首席伴郎坐在主桌。他的位置在新郎右手边第一个。 李浩然的父母坐在对面。老两口笑得合不拢嘴。 从敬酒环节开始,陆续有人过来。 大部分是李浩然的同事。 “苏大哥!浩然跟我们说过你,公安局的是吧?失敬失敬!” “来,走一个。” 苏寒酒量不算差。以前跟老赵出去吃饭的时候练过几回。但他始终控制着节奏,一杯啤酒分三口喝,绝不上头。 李浩然就没这个定力了。 七八桌敬完,他脸已经红得像关公。 苏寒按住他的肩膀。“后面我替你。” “寒哥万岁。”李浩然把酒杯塞到苏寒手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苏寒一个人端着杯子应付了剩下二十多桌。 全程面不改色。 回到主桌的时候,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 老赵。 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衫,手里端着半杯白酒,脸上带着那种标准的“我知道点什么”的表情。 “小苏。” “赵哥,你怎么来了?” 老赵嘿一笑,拉开苏寒旁边的空椅子坐下。 “浩然他爹是我战友。三十多年的交情了。他儿子结婚我能不来?” 苏寒点头。“难怪你知道接亲那边的事。” “那可不。”老赵喝了口酒,压低嗓门。“你今天早上那一手——我听老李头说了。十万八都敢亮账户余额,够爷们。” 苏寒端起茶杯。“保护朋友而已。” 老赵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椅子往苏寒这边挪了挪,声音更低了。 “小苏啊,我问你个事。” 苏寒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不是正经事。 “你说。” “你那天半夜给林队送药……” 苏寒放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老赵两只眼睛盯着他,嘴角挂着那种过来人特有的笑。 “整个组都知道了。你俩到底什么情况?” 苏寒脸上的表情没变化。 “谁传出去的?” 老赵嘿一声。“林队那栋楼的门禁记录。凌晨两点进,凌晨四点出。保安是咱们片区张所的小舅子。” 苏寒沉默了两秒。 “同事关系。她生病了我搭把手。正常。”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那个力道不大,但充满了一个中年男人自以为看透世事的笃定。 “你别装。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跟人说。” “后来呢?” “后来我老婆就是这么追到手的。” 老赵仰脖子把剩下半杯白酒干了。 “那会儿我在部队。我媳妇是卫生所的护士。我有一回发烧,她大半夜给我送药送饭。第二天全连都知道了。” 他放下杯子。 “我跟她说咱们就是同志关系。她也说对,就是同志关系。” “然后呢?” “然后两个月后领证了。” 苏寒没说话。 老赵看他不接话,也不勉强。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行,不逼你。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想。我就给你一句话——林队那个人,值得。” 他端着空杯子走了。 苏寒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杯子里浅绿色的茶汤。 老赵的话是玩笑。 但也不完全是玩笑。 凌晨两点去,四点走。门禁记录清楚楚。 难怪最近组里几个年轻小伙看他的眼神有点怪。 苏寒想了想那天晚上的画面。 暴雨。退烧药。皮蛋瘦肉粥。 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体温透过薄毯子传过来。 苏寒把茶喝完,把杯子放下。 他没有给这件事下定义。 不是不想。 是没时间想。 省厅考核还有两个多月。暗网案鱼哥还没落网。清道夫仍然在逃。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手里每一件事做好。 感情的事——等忙完再说。 手机震了一下。 顾念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米兰的夜景。灯火通明的大教堂广场。配了一行字:“这边的月亮没有临江的圆。想家了。” 苏寒看了两秒。 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身去找李浩然。 新郎喝多了正趴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打呼。 新娘站在旁边又好气又好笑。 “苏寒,他是不是不行了?” 苏寒看了一眼李浩然。“他喝了多少?” “至少半斤白的加五瓶啤酒。” “没事。他以前在宿舍比这还多。睡一觉就行。” 新娘叹了口气。“幸好有你帮忙挡。不然他得直接躺这儿过夜。” 苏寒把一杯蜂蜜水放在李浩然手边。 “嫂子,今天接亲那事——你事先知道吗?” 新娘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张倩的事?我完全不知道。她跟我说就是正常堵门游戏。我到后面才听说她要十万八。气死我了。” 苏寒点头。“那就好。” 他把蜂蜜水推近一点。 “等他醒了让他喝这个。我先走了。” 新娘连声道谢。 苏寒走出酒店,秋天的夜风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松开领带最上面那颗纽扣。 今天的事结束了。 明天起,继续备考。 第335章 午夜末班公交坠桥 婚礼过后第三天。 凌晨一点零七分。 苏寒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 他睁眼的速度很快。这是当法医以来养成的本能——深夜来电,没有好事。 屏幕上是林雅婷的名字。 他接通。 “江北大桥。末班公交冲破护栏掉进了松花江。” 林雅婷的声音很急。 “全车七人。含司机在内。全部遇难。” 苏寒已经坐起来了。 “打捞进度?” “消防和水上救援已经到了。第一具尸体刚打捞上来。你快过来。” 苏寒挂断电话,穿衣服的速度不超过四十秒。 十五分钟后,他的车停在了江北大桥北端。 现场已经拉起了封锁线。 三辆消防车、两辆救护车、四辆警车停在桥面上。红蓝灯光在夜色里交替闪烁。 桥面的护栏有一段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金属栏杆向外翻卷,沥青路面上有长的轮胎刹车痕——但方向不对。 苏寒蹲下看了两秒。 刹车痕是直线。 没有转向的痕迹。 公交车是直冲出去的。 桥下,松花江的江面上灯火通明。 三艘打捞船用钢缆固定着那辆坠落的公交车残骸。车体已经变形,前挡风玻璃完全碎裂。江水灌满了整个车厢。 两艘快艇在周围游弋,负责搜寻可能被水流冲走的遗体。 苏寒顺着河岸的临时便道走到打捞点。 林雅婷站在临时指挥帐篷前面。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匆忙扎成马尾。 看到苏寒,她快步走过来。 “第一具和第二具已经上来了。第三具正在吊。” “死因初判?” “现场急救人员说是溺亡。但——” 林雅婷欲言又止。 “但什么?” “你自己看。” 她领着苏寒走到岸边临时铺设的防水布上。 两具遗体并排放着。 第一具是男性,四十多岁,穿着蓝色工作服。大概率是下夜班的工人。 第二具是女性,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带帽卫衣,耳朵里还塞着耳机。 苏寒蹲下来。 戴上手套。 手电筒照在第一具遗体的面部。 然后他的动作停了。 死者的面部表情不对。 溺水死亡的人,因为窒息前的剧烈挣扎,面部肌肉通常呈痉挛状态。嘴巴大张,眉头紧锁,五官扭曲。 但这具尸体—— 面部肌肉松弛。 嘴角微上扬。 像在笑。 苏寒的手电筒移到第二具遗体面部。 一模一样。 嘴角上扬。表情呆滞。但确实是在笑。 苏寒站起来。 “其他五具上来以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林雅婷点头。“你觉得有问题?” “溺水者不会笑。” 苏寒把手套摘下来装进口袋。 “除非他们在落水之前就已经不清醒了。” 凌晨三点四十。 七具遗体全部打捞上岸。 苏寒逐一检查了面部表情。 七个人。 每一个都呈现相同的“微笑”状态。 包括司机。 田小辉从桥面上跑下来,手里举着平板。 “苏哥!桥面监控调出来了!” 苏寒接过平板看回放。 画面里,末班公交在凌晨零点四十三分驶上江北大桥。 车速正常。 行驶到桥中段时,公交车突然开始加速。 没有任何转向。 没有刹车灯亮起。 直撞破护栏。 坠落。 从加速到坠落,总共八秒。 田小辉看着画面,声音有点发抖。 “司机为什么不刹车?” 苏寒盯着那个回放里的八秒钟,反复看了三遍。 公交车加速的瞬间,车内灯光是亮着的。 透过后窗的玻璃,隐约能看到乘客的轮廓。 没有人站起来。 没有人有任何反应。 七个人像雕塑一样坐在位子上,一动不动。 车冲出护栏的时候也是。 苏寒放下平板。 “调取公交车的行车记录仪。车内应该有摄像头。” 田小辉点头跑了。 老赵从另一边走过来。他大半夜被叫起来,眼睛还带着血丝。 “小苏,什么情况?为什么司机不踩刹车?”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那七具排成一排的遗体。 月光下,七张面孔都挂着同样的笑容。 像是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不是司机不踩刹车。”苏寒说。 “是全车七个人,在坠桥之前,可能都已经失去了意识。” 老赵的脸色变了。 “你是说——有人让他们集体昏迷了?” 苏寒没回答。他转身朝临时指挥帐走去。 “通知技术科,明天一早对公交车空调系统和通风管道进行全面采样。” 他停了一步。 “还有——查这辆公交车最后一站上车的所有乘客。有没有人在坠桥前提前下车。” 林雅婷已经在帐篷里了。她听到苏寒的话,立刻拿起对讲机开始布置。 苏寒站在帐篷门口,看着江面上仍在作业的打捞船。 松花江的水在探照灯下翻着浑浊的波浪。 这不是意外。 七个人同时失去意识,面带微笑,坐在座位上迎接死亡。 这是谋杀。 手机震了一下。 是组里的群消息。 技术科刚发了一张截图——公交公司内部系统显示,这辆编号3782的末班公交,末站本该是江北桥北站。 但它没有在终点站停靠。 它直接冲过了站台,加速上桥。 苏寒把手机收好。 凌晨四点半。天边隐约泛起一丝灰白。 这将是一个漫长的案子。 第336章 司机没有心脏病 凌晨六点。 七具尸体被依次送进法医中心。 苏寒站在解剖室门口看着运送车一趟一趟推进来,白色尸袋整齐排列在不锈钢台面上。 田小辉跟在后面,脸色发青。 “苏哥,我昨晚一宿没睡。” “我也没睡。” “你看着比我精神多了。” “因为我没花时间害怕。” 田小辉把嘴闭上了。 苏寒换上手术服,戴好手套和面罩,走到第一张解剖台前。 台上躺着的是公交车司机。 男性,四十七岁,身高一米七二。蓝色工作制服上印着公交集团的标志,胸牌上写着“周永强”。 按照常规思路,最先排查的方向永远是——司机突发疾病。 心梗。脑溢血。癫痫。 这三个原因能解释绝大多数“正常行驶突然失控”的交通事故。 尤其是心梗。 一个四十七岁的中年男性,长年夜班,作息不规律,最符合冠心病突发的画像。 苏寒拿起手术刀。 第一刀落下去的时候,解剖室里只有排风机嗡嗡的声音。 开胸。 暴露心脏。 苏寒用手术剪沿冠状动脉主干逐段剖开,仔细观察内壁。 干净。 没有粥样斑块,没有血栓,没有任何狭窄。 冠状动脉像新修的水管一样通畅。 切开心肌,逐层观察横截面。 颜色均匀。没有苍白区。没有出血灶。没有坏死。 这颗心脏健康得让人嫉妒。 苏寒把心脏放回胸腔,抬头对着录音笔说: “死者周永强,心脏未见器质性病变。冠状动脉通畅,心肌未见梗死灶。排除心源性猝死。” 他接着打开颅腔。 脑组织同样没有出血,没有栓塞,脑血管壁完整。 不是脑溢血。 不是心梗。 不是癫痫——颞叶没有异常放电灶的组织学改变。 苏寒站在解剖台前,摘下沾血的手套换了一副新的。 血液初检的结果也回来了。 酒精阴性。 冰毒阴性。 大麻阴性。 苯丙胺类阴性。 全阴。 苏寒看着化验单,对着录音笔继续口述: “排除酒精及常见毒品因素。死者周永强系身体健康的中年男性,无基础疾病,无药物滥用史。” 他停了一下。 “那为什么一个清醒的、身体健康的公交车司机,在桥面直道上突然加速冲向护栏?”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里。 苏寒闭上眼。 脑海中,法医真理系统的光幕缓缓展开。 进阶级法医毒理学图谱的界面亮了起来——这是赵雪案之后获得的新能力,至今还没在命案中正式派上用场。 系统对司机的血液样本进行深层分析。 数据流动了大约三秒钟。 结果弹出来的时候,苏寒的眼睛微眯了一下。 【检测到微量裸盖菇素(psilocybin)及其代谢产物裸盖菇辛(psilocin)】 【血药浓度0.03mg/L】 【符合口服致幻蘑菇后2-4小时的代谢特征】 【药理效应:中枢神经系统5-HT2A受体激动,导致意识障碍、视觉扭曲、欣快感及肌肉协调能力丧失】 致幻蘑菇。 苏寒睁开眼。 他站在原地没动,但脑子里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裸盖菇素是一种天然致幻剂,存在于多种野生蘑菇中。摄入后会产生强烈的幻觉和欣快感,同时导致时间感和空间感严重扭曲。 高剂量下,人会完全丧失对现实的判断能力。 面带微笑。不做反应。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全对上了。 苏寒立刻从剩余六具尸体上各抽取了血样,送入分析流程。 二十分钟后。 六份结果全部出来。 裸盖菇素——阳性。 裸盖菇辛——阳性。 浓度范围:0.02至0.04mg/L。 几乎一致。 七个人。同一种毒物。同一个浓度区间。 这意味着他们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内摄入了差不多相同剂量的致幻蘑菇。 苏寒把七份检测报告摊在桌面上,拿手机拍了照片发到工作群里。 然后他拨通了林雅婷的电话。 “结果出来了。” “什么情况?” “七个人血液里全部检出裸盖菇素。致幻蘑菇的活性成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浓度一致,摄入时间一致。不是巧合,是集体中毒。” 林雅婷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也就是说——有人让七个人同时吃下了致幻蘑菇?” “对。包括司机。他不是突发疾病,是在致幻状态下失去了驾驶能力。他踩油门冲上护栏的时候,大概率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在飞。” “妈的。” 林雅婷骂了一句。 苏寒没接话。 “网上现在传疯了,说什么'幽灵末班车',说乘客集体见鬼了所以笑着赴死。” “不是鬼。是蘑菇。” “这话你别跟媒体说。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 “我知道。” “你那边继续做完整尸检,把胃内容物也一并查了。我这边安排人手去查毒物来源。” “好。还有一件事。” “说。” “七个人互相认识吗?” “初步核实,没有任何社会关系交集。不同职业,不同住址,不同年龄段。” 苏寒点了点头。 “那就说明毒物来源是公共的。不是有人在私场合下毒,而是某个公开渠道让他们同时中了招。” “什么意思?” “查他们坐上末班车之前都去了哪儿,吃了什么。” 电话挂断。 苏寒转身走回解剖室。 七张解剖台。七个面带微笑的死者。 他们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醒不过来了。 苏寒重新戴上手套,把录音笔打开。 “死因修正:七名死者均为裸盖菇素中毒致中枢神经功能障碍,在意识丧失状态下随车辆坠入江中溺亡。” “排除意外事故。” “本案性质:投毒谋杀。” 他按下暂停键。 解剖室的无影灯照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系统界面在苏寒脑海中安静地悬浮着。 【省厅考核备考进度:27% → 29%】 【知识补充:致幻类生物碱中毒致死机制·实操案例+1】 进阶毒理学图谱第一次在命案中发挥了作用。 效果立竿见影。 田小辉在门口探进头来。 “苏哥,外面好多记者堵着呢。有个女记者非要进来拍尸检过程。” “让她进来。” 田小辉一愣。 苏寒看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让保安把人清走。告诉她们这是刑事案件,泄露侦查信息要负法律责任。” 田小辉拍了拍胸口。 “苏哥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搞直播尸检呢。” “滚出去干活。” 田小辉跑了。 苏寒转回身,继续处理下一具尸体。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解剖室高处的磨砂窗洒进来,落在那些安静的面孔上。 他们笑着。 但苏寒不会让制造这些笑容的人也笑下去。 第337章 胃溶物追踪 当天下午两点。 七具尸体的全套尸检报告和毒理学分析全部完成。 苏寒在法医中心会议室里对着投影仪讲解。 林雅婷坐在第一排,老赵和田小辉坐后面。 “七名死者的因统一为:裸盖菇素中毒导致意识丧失后溺亡。” 苏寒切换到下一页。 “重点看胃内容物。” 屏幕上列出七份胃容物分析报告的关键数据。 “所有人的胃中都检出了相同的物质——烤制菌类纤维残留。纤维结构呈高温碳化特征,说明是经过炭火烧烤的蘑菇类食物。” 田小辉举手。 “苏哥,你意思是他们都吃了烤蘑菇?” “对。而且根据消化程度推算,摄入时间在死前两到三小时。也就是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 老赵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七个互不相识的人,在同一个时间段吃了同一种东西。那就是同一个地方买的。” “没错。” 苏寒看向田小辉。 “他们上车之前的行动轨迹查了吗?” 田小辉打开笔记本电脑。 “查了。天眼加基站定位,七个人的手机信号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全部出现在同一个区域——江北大桥北端的桥头夜市。” 他把地图投影到屏幕上。 七条不同颜色的轨迹线,从城市的不同方向汇聚到同一个红点。 桥头夜市。 “这条街晚上十点以后最热闹,卖烧烤的、炒粉的、煮串的,少说有四五十个摊位。” 田小辉继续说。 “我把七个人在夜市区域的停留时间和监控画面一一比对,发现他们分别在不同时间段——最早的九点四十,最晚的十点五十——经过了同一个固定摊位。” 他切换到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 画面里是一辆蓝色三轮车,车上架着一个简易烧烤炉。一个瘦小的男人戴着棒球帽,正在给客人递烤串。 摊位侧面挂着一块纸板,上面用红色记号笔写着四个字: 秘制菌串。 “七个人都在这个摊子上买了东西。” 田小辉放大了其中一段画面。 第三名死者——那个穿帽衫戴耳机的年轻女孩——站在摊前,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摊主递给她两串东西。 她边走边吃。 一路吃到了公交站台。 林雅婷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摊主的脸拍清楚了吗?” 田小辉摇头。 “帽檐压得很低,正面没有清晰的面部画面。但三轮车的车架上有一个编号,我已经让交管那边查了。” “还有别的线索吗?” “有。付款记录。” 田小辉切换页面。 “七个人里有五个是手机支付。收款方的商户名叫'老孙菌串',注册人叫孙德贵,男,53岁,身份证号我已经调出来了。” 他把身份信息投到屏幕上。 孙德贵。临江市本地人。无固定工作。户籍地址在江北区民和路。 没有犯罪前科。 林雅婷盯着那张身份证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上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薄而紧。 老赵在后面说:“一个卖烤串的,用致幻蘑菇当食材?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 苏寒点头。 “裸盖菇不是随便在菜市场能买到的。野外采集需要专门的知识,而且要区分不同品种的毒性强度。他的蘑菇串能让七个人同时达到接近的致幻剂量,说明他对用量有过计算。” “这不是误食。这是投毒。” 林雅婷转身面向众人。 “今天晚上他还会出摊吗?” 田小辉查了一下手里的资料。 “根据监控记录,这个摊位最近两周每天晚上十点左右出现,位置固定在桥头夜市东段靠近公厕的那个路口。风雨无阻。” “好。” 林雅婷的语速快了起来。 “田小辉,你带两个便衣今天下午五点去桥头夜市蹲守。他出摊就当场控制。不要打草惊蛇,等他把摊子支起来再动手——我要他三轮车上的全部食材作为物证。” “明白。” “老赵,你去查孙德贵的背景。家庭情况、经济状况、社会关系、有没有跟什么人结过仇。” “行。” 林雅婷看向苏寒。 “你跟着田小辉去。摊子上的蘑菇,你现场看一眼能判断是不是致幻品种吗?” 苏寒想了想。 “切开看断面结构可以初步判断。但最终确认还是得送实验室。” “够了。初判就行。我要一个现场就能定性的依据,免得他说自己不知情。” “没问题。” 会散了。 田小辉收拾东西的时候凑到苏寒旁边。 “苏哥,七个人就因为嘴馋买了两串烤蘑菇,命就没了?” 苏寒没回答。 田小辉自己又说了一句。 “我以后再也不在路边摊吃东西了。” 老赵路过的时候听到了,回了一嘴。 “你上礼拜还在桥头吃了三碗酸辣粉。” “那是上礼拜!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你那三碗酸辣粉要是有毒,你比公交车先走。” 田小辉脸色一白。 苏寒拎着勘查箱从他俩中间走过去。 “别废话了。五点之前到位。” 两人立刻闭嘴跟上。 下午四点半。 苏寒和田小辉带着两名便衣,分散在桥头夜市东段的不同位置。 苏寒坐在路口对面一家面馆的靠窗位置。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牛肉面。 他的视线穿过玻璃窗,落在马路对面那个公厕旁边的空位上。 地上还有昨晚留下的油渍和竹签头。 等 五点十五。没来。 六点。没来。 七点半。天黑了。夜市的其他摊位陆续支起来了。 八点。隔壁烤冷面的大姐已经开始翻第三轮面皮了。 田小辉的消息发过来:“不会跑了吧?” 苏寒回:“等。” 九点四十二分。 一辆蓝色三轮车从巷子口慢悠地骑出来。 车上架着炭炉和一个保温箱。 骑车的是个瘦小的男人,戴着一顶灰色棒球帽。 他把三轮车停在老位置,下车支起折叠桌,打开保温箱,把一串一串穿好的蘑菇摆出来。 动作熟练。不紧不慢。 苏寒放下筷子,给田小辉发了一个字: “来。” 第338章 不是意外是投毒 田小辉带着两个便衣从三个方向同时靠近。 苏寒从面馆出来,走在最后面。 三轮车旁边已经站了一个年轻人在挑串。 田小辉走过去,朝那个年轻人亮了一下证件,低声说了句什么。年轻人脸色一变,放下手里的串立刻走了。 摊主孙德贵抬起头。 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便衣已经站到了他身后。 田小辉把证件举到他面前。 “临江市公安局。孙德贵,配合调查。” 孙德贵的手里还攥着一把竹签。 他看了看田小辉,又看了看两边的便衣。 没跑。也没慌。 他只是把手里的竹签慢慢放到了折叠桌上。 “行。” 一个字。平静得过分。 苏寒走到三轮车旁边,打开保温箱的盖子。 里面分了两层。上层是穿好的成品串,刷了酱料,看着跟普通的杏鲍菇串没什么区别。 下层是没穿的原材料,装在透明保鲜盒里。 苏寒戴上手套,取出一块原材料仔细看。 颜色偏黄褐。菌盖呈半球形。菌柄细长。 他掐断一小截菌柄,断面处迅速出现了蓝色氧化反应。 这是裸盖菇属的典型特征——含有裸盖菇素的蘑菇在受伤后会变蓝。 苏寒抬头看向田小辉。 “确认了。带走。” 田小辉点头,朝便衣示意。 三轮车被整辆封存。孙德贵被带上了等在巷口的警车。 全程不到三分钟。 周围几个摊主伸着脖子看热闹。卖烤冷面的大姐嘴张得老大。 田小辉走过去嘱咐了一句:“正常案件调查,各位继续做生意,别拍照发网上。” 说完他自己先上了车。 晚上十一点。审讯室。 孙德贵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瘦削的脸照得棱角分明。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装出来的镇定。 是一种放下了所有东西的空。 林雅婷坐在对面。苏寒站在单面镜后面观察。 “孙德贵,你知道你卖的蘑菇串里混了什么东西吗?” 孙德贵点头。 “知道。” 林雅婷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你知道那是有毒的致幻蘑菇?” “知道。古巴裸盖菇。我在网上查了很久才学会辨认的。山里采的。江北后面那片野山上就有。”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自己种了什么菜。 林雅婷盯着他。 “十月十七号夜间,你在桥头夜市出摊。七名顾客购买了你的蘑菇串后中毒,在乘坐末班公交时集体丧失意识。公交车失控坠入松花江,七人全部死亡。” 孙德贵听完这段话,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知道了。” 林雅婷追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孙德贵沉默了几秒钟。 他抬起头,看着审讯室的天花板。 “我就是想让他们尝尝我的滋味。” 林雅婷的笔停住了。 “什么意思?” 孙德贵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桌面。 “我儿子。孙旭。去年四月份酒后骑摩托车撞死了一个人。判了八年。” 他的嘴角动了动。 “八年。一条命换八年。我去找过法院,找过信访,找过律师。都说判得合理。” “我不信。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大好的年纪,在里面关八年。出来的时候他都三十一了。什么都没了。” 林雅婷的表情没有变化。 “所以你选择报复?” 孙德贵摇了摇头。 “不是报复。” 他停了一下。 “你们不懂。我每天晚上在那个桥头摆摊,看着那些人。下夜班的、加班回家的、跑外卖的。跟我一样,都是在最底下混日子的人。” “我想让他们高兴一下。”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怪异的温柔。 “蘑菇吃了之后人会笑。会觉得什么都好。我试过。” “那个感觉很好。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他看着林雅婷。 “我想让他们也尝尝。高兴兴地走。就算死了,也是笑着死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五秒钟。 单面镜后面,苏寒的手攥着笔,指关节发白。 林雅婷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一个度。 “你知道裸盖菇素会导致意识丧失吗?” “知道。” “你知道吃了你东西的人要坐公交车过江北大桥吗?” “知道。末班车就停在我摊子前面三十米。” “你知道一个处于致幻状态的司机无法正常驾驶吗?” 孙德贵没回答。 林雅婷把桌上的照片推过去。七张照片。七个人的生前证件照。 “最小的那个女孩,22岁。刚毕业半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加班到十一点,买了你两串蘑菇当宵夜。” “旁边这个穿蓝工服的,47岁,公交车司机。在线路上干了十二年。零事故。” “这个戴眼镜的,38岁,中学数学老师。晚自习下班。” 孙德贵低着头看那些照片。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没想到会死人。” 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我吃了不也没事吗?我以为……量少一点就没事。” 林雅婷的手掌拍在桌面上。 声音不大,但孙德贵的肩膀缩了一下。 “你以为?七条人命,你跟我说你以为?” 孙德贵不说话了。 他把头埋得更低,两只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 林雅婷站起来,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他面前。 “22岁的女孩,父母在老家种地,供她读完大学。她上个月刚转正,第一个月工资给她妈买了个按摩仪。” “47岁的司机,女儿今年高三,明年要高考。” “38岁的数学老师,老婆刚怀二胎,四个月。” 孙德贵的身体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林雅婷没再说话。她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从头说。蘑菇从哪儿采的,怎么处理的,摆了多久的摊,一共卖给了多少人。一个字都不要漏。” 孙德贵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然后他开始说。 断续续地,把半年来的事全交代了。 他儿子出事后,他把工厂的活辞了。天在家喝酒。越喝越想不通。 后来在网上看到一篇帖子,说野外有一种蘑菇,吃了以后人会变得很开心,什么烦恼都会消失。 他动了心。 花了两个月学会了辨认。又花了一个月找到了江北后山的采集点。 第一次是自己吃。效果确实好。笑了一整晚。 然后他就想——别人是不是也需要这个。 那些跟他一样在深夜里讨生活的人,是不是也需要高兴一下。 他没想过剂量的问题。 他觉得自己吃了没事,别人吃了也不会有事。 他更没想过,吃了蘑菇的人会去开车。 或者坐在一辆由同样吃了蘑菇的司机开的公交车上。 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林雅婷走出审讯室。 苏寒靠在走廊墙边等她。 林雅婷的脸色不太好看。 “口供拿到了。投毒事实清楚,动机也交代了。” 苏寒问:“他摆了多久的摊?” “两周。每天晚上都出。” “也就是说,在这七个人之前,还有不知道多少人吃过他的蘑菇。” 林雅婷点头。 “我已经让田小辉去调前两周的监控了。同时通知各医院急诊科,排查近期不明原因幻觉、意识障碍的就诊记录。” 苏寒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没想到会死人。” “你信吗?” 苏寒想了两秒。 “信不重要。他明知蘑菇有致幻效果,仍然把它卖给不知情的人。这就够了。” “间接故意。” “对。他放任了危害结果的发生。不管他嘴上怎么说'没想到',法律上这叫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 林雅婷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 “七条命。因为一个人觉得'反正我吃了没事'。” 走廊里的白炽灯嗡嗡作响。 苏寒直起身。 “案子定性完了。后面的事交给检察院。我回去写尸检终版报告。” “行。明天早上我要。” “来得及。” 苏寒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林雅婷一眼。 “早点回去睡。别又熬到发烧。” 林雅婷愣了一下。 “你管得还挺宽。” 苏寒没接话,转身走了。 林雅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动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十五。 明天还有一堆报告要写,媒体通报要准备,还要跟宣传科对接辟谣口径。 “幽灵公交”的谣言该停了。 不是鬼。不是诅咒。不是末日预言。 是一个被仇恨掏空了脑子的男人,把毒蘑菇塞进了竹签上。 七个普通人,在深夜里买了两块钱一串的路边摊。 然后再也没有回家。 第339章 科学真相击碎“幽灵公交” 案件移交检察院的第二天。 临江市公安局官方微博发了一条通报。 “10·17末班公交坠桥案告破。犯罪嫌疑人孙德贵因个人极端情绪,在路边摊食品中掺入致幻类有毒蘑菇,导致七名无辜市民中毒身亡。目前嫌疑人已被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通报下面的评论区炸了。 “所以不是闹鬼?” “那死者脸上的笑容怎么解释?” “我不信,朋友圈有人拍到那天晚上江面上有绿光。” “楼上你那是对岸KTV的霓虹灯。” 舆论并没有因为一条官方通报就平息。 “幽灵末班车”的标签仍然挂在热搜第七位。 各种离谱的阴谋论越传越邪乎——什么集体催眠、什么邪教仪式、什么政府掩盖超自然事件。 宣传科的赵主任急得嘴角起了两个燎泡。 他第三次敲开重案组的门。 “苏法医,求你了,再帮一次忙。上次吸血鬼那个视频效果太好了,这次还得你出马。” 苏寒正在整理尸检终版报告。 “上次三分钟就够了。这次要讲清楚致幻机理,三分钟不够。” 赵主任拍胸脯。“五分钟!十分钟都行!你说多长就多长!” 田小辉在旁边插嘴。“赵主任,你让苏哥开直播得了。” 赵主任眼睛一亮。“直播?这个可以——” “不行。”苏寒和林雅婷同时开口。 赵主任把那个念头掐灭了。 当天下午,苏寒被拉到宣传科的小摄影棚。 背景是深蓝色幕布,桌上摆着几份打印好的示意图和一个蘑菇标本模型。 摄像机红灯亮起。 苏寒坐在镜头前,穿着白大褂,表情平静。 “大家好,我是临江市公安局法医苏寒。今天聊一聊所谓的'幽灵末班车'。” 他拿起第一张示意图。 “先说结论。没有鬼。” “死者面部呈现的'微笑'表情,是裸盖菇素中毒的典型药理反应。这种物质作用于大脑的5-HT2A受体,会导致严重的意识障碍和欣快感。” 他指着示意图上的神经通路。 “通俗地说,中毒者的大脑被强制切换到了'做美梦'的模式。面部肌肉在这种状态下呈现异常松弛,嘴角上扬,看起来像在微笑。” “但本质上,这是一种中毒症状。和高兴不高兴没有关系。” 他换了第二张图。 “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整辆公交车失控?” “因为司机也中了毒。他在致幻状态下完全丧失了对现实的判断能力。他可能以为自己在飞,可能以为前面是一片草地,也可能什么都看不见。” “一个处于重度致幻状态的人,是不可能正常驾驶的。”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没有乘客反应?” “同样是因为全车乘客都在同一时间段摄入了同一种毒物。他们坐在座位上,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车辆坠入江中,他们可能都没有感知到危险。” 苏寒放下示意图,直视镜头。 “这不是灵异事件。这是一起投毒案。凶手已经落网。” “最后提醒各位市民一句话。” 他的语速慢了半拍。 “不要购买来路不明的路边摊食品。尤其是菌类。” “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只有坏人。” 镜头关了。 赵主任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完美!一条过!苏法医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苏寒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别这么说。我吃的是法医那碗饭。” 赵主任嘿笑着把视频拷走了。 当天晚上八点,视频上线。 一个小时后,播放量突破两百万。 评论区的画风彻底变了。 “懂了,是蘑菇不是鬼。” “这个法医讲话也太清楚了,三分钟全明白了。” “苏寒!又是他!上次吸血鬼也是他辟的谣!” “临江法医苏寒,谣言终结者。” “说实话我之前真被吓到了,现在放心了。” 到第二天早上,热搜榜上“幽灵末班车”的标签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法医苏寒二度辟谣”和“临江公交坠桥案真相”。 那些之前发阴谋论帖子的营销号悄删了内容。 林雅婷在工作群里转发了一条本地媒体的报道链接。 标题写着:“法医苏寒二度辟谣,用科学回应恐慌。” 田小辉在下面跟了一条:“苏哥现在是不是全网最火的法医?” 老赵回了一个字:“滚。” 田小辉秒撤回。 苏寒没理会群消息。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省厅考核的复习资料。 脑海中,系统界面安静地浮着一行更新提示。 【省厅考核备考进度:29%→31%】 【毒理学实战案例库更新:+1(致幻类生物碱群体性中毒致死案)】 【累计实操案例数:可用于考核答辩的A级以上案例——14起】 进度在往前走。 虽然慢,但每一步都踩在实打实的命案上。 苏寒合上资料,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亮了。 顾念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看到你的辟谣视频了。我室友说你在国内很火?” 苏寒回了三个字:“还行吧。” “谦虚。我截图给我导师看了,她说你讲解的逻辑很清晰,问你有没有兴趣写一篇科普专栏。” “没兴趣。忙。” “无聊的男人。” 苏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又一个案子结束了。 下一个还会远吗? 第340章 搓澡搓出个逃犯 “幽灵公交”的案子了结后,重案组难得清静了三天。 周六下午,苏寒坐在办公室里翻省厅考核的真题集。 田小辉从外面推门进来。 “苏哥!” 苏寒没抬头。“说。” “你多久没休息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 田小辉走到苏寒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苏哥你看看你这眼睛底下,乌青一圈。比我值了三天夜班还严重。” 苏寒抬眼看了他一下。“有事说事。” “走,泡澡去。华清池,我请客。搓背加钟,全套安排。” 苏寒低头继续看书。“不去。” “林队说了,让你今天必须休息。她原话是'苏寒再不休息下次出现场我不带他'。” 苏寒的笔停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群里。你没看手机吧?” 苏寒瞟了一眼扣在桌上的手机。确实有未读消息。 他沉默了两秒。 “走吧。” 田小辉差点跳起来。“这就对了!苏哥你不能老这么拼,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你再啰嗦我不去了。” “走。” 华清池洗浴中心在市区南三环边上。 不算高档,但面积大,人多,热闹。 下午四点多,正是客流高峰。 大厅里雾气蒸腾,空气里混着沐浴露和消毒水的味道。 苏寒和田小辉进了男宾区,换好浴巾,走到大池子边上。 池子里泡着十几个人。 有闭眼养神的大爷,有拿毛巾盖脸的中年男人,有两个在浅水区互相泼水的小年轻。 田小辉先跳进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啊——舒服。苏哥快来。” 苏寒沿台阶走入池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热水没过肩膀。 确实舒服。 肌肉里这几天积攒的酸痛感被热度慢慢化开。 田小辉靠在池壁上,双臂张开搭着边缘。 “苏哥,你说咱这工作,是不是就靠这种时刻续命?” 苏寒没说话。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职业病。 走到哪儿都在观察。 池子对面。淋浴区。 七八个人站在花洒下面冲水。 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引起了苏寒的注意。 光头。络腮胡。肩宽背厚。 一米八左右,体重至少一百公斤。 他背对着苏寒,热水从肩头淌下来。 苏寒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左肩胛骨下方偏内侧,有一处圆形疤痕。 直径约两厘米。 边缘光滑,中央凹陷,周围有放射状的牵拉纹。 这不是手术疤。不是烫伤。不是痘印。 这是枪伤。 子弹从前胸贯穿后背留下的出口瘢痕。 苏寒的瞳孔微收缩了一下。 同瞬间,脑海中系统弹出了一个红色警示框。 【危险人物识别——启动面部骨骼比对】 【面部结构匹配中……】 【匹配结果:97.3%】 【身份确认:马永强,男,41岁】 【A级通缉犯】 【涉案:2019年跨省武装抢劫运钞车案】 【潜逃时间:四年零三个月】 【悬赏金额:30万元】 苏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往池壁上又靠了靠,做出一副更放松的姿态。 田小辉还在那闭着眼享受。 苏寒的脚在水下轻轻碰了碰田小辉的小腿。 田小辉睁开眼。“嗯?” 苏寒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到只有田小辉能听见的程度。 “三点钟方向。淋浴区。光头壮男。” 田小辉下意识要转头。 “别看。” 田小辉僵住了。 苏寒继续说。“马永强。A级通缉犯。2019年运钞车劫案。悬赏三十万。” 田小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 手在水下微发抖。 苏寒的语气平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你手机带了吗?” 田小辉艰难地点头。他带了防水手机壳,塞在浴巾兜里。 “给林队发定位。就说华清池洗浴,A级逃犯马永强在这。速来。别打电话,发消息。” 田小辉深呼一口气。 他尽量自然地把手伸到池边放浴巾的位置,摸出手机壳。 在水面下方,他用湿漉漉的手指打了一行字。 发送。 然后把手机塞回去。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苏寒的目光始终没有直视马永强的方向。 他只是用余光确认对方仍在冲澡。 马永强关掉花洒,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 然后他朝大池这边走过来。 田小辉的身体绷紧了。 苏寒用膝盖顶了他一下。 “放松。他不认识我们。” 马永强从池边走过。距离苏寒不到两米。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池子里的人。 看到苏寒和田小辉——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个闭着眼泡澡,一个低头玩水。 没有威胁。 他走向了远处的桑拿房。 田小辉等他走远了才敢出声。“苏哥,他进桑拿房了。” 苏寒点头。“桑拿房只有一个门。挺好。” “林队多久能到?” “看她在哪儿。最快十分钟。” 田小辉咽了口唾沫。“我们就这么光着等?” “不然呢?你想穿着浴巾去桑拿房跟他聊天?” “……不想。” “那就等。” 五分钟过去了。 苏寒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雅婷回了两个字:“六分钟。” 第341章 光着膀子活捉A级通缉犯 六分钟。 苏寒看了一眼桑拿房的方向。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雾气弥漫,有三四个人的影子坐在木凳上。其中一个体型明显比其他人大一圈。 马永强还在里面。 “田小辉,你去更衣室方向待着。” “为什么?” “他要出来,肯定经过更衣室。你堵在那个通道口,他跑不了。” 田小辉站起来,水从他身上淌下来。“苏哥,那你呢?” “我在这边。” 田小辉犹豫了两秒。他看着苏寒平静的脸,把想说的话吞回去了。 “行。” 他装作很自然的样子走向淋浴区另一侧。那边有个拐角通道,连着更衣室。 苏寒靠在池壁上没动。 他在等信号。 三分钟后。 大厅顶部的日光灯闪了两下。 暗号到了。 苏寒从池子里起身。 他走向桑拿房的方向。步子不快,脚踩在湿滑的瓷砖地面上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浴巾围在腰间。赤膊。 看起来就是一个泡完澡去蒸桑拿的普通年轻人。 推开桑拿房的玻璃门。 热浪扑面。 里面四个人。两个瘦老头靠在角落眯着眼,一个中年人低头看手机,马永强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苏寒走进去,选了马永强左边一臂远的位置坐下。 马永强扫了他一眼。 没有任何反应。 苏寒也没看他。 他低着头,假装在调整浴巾。 十秒。 二十秒。 马永强站起来了。 他拿起搭在木栏上的毛巾,往门口走。 苏寒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 马永强的脚迈过门槛的瞬间—— 苏寒动了。 他的右脚精准地踹在马永强的左膝窝上。 全力。 一百公斤的壮汉膝盖一软,身体前倾,直接跪倒在门外湿滑的地面上。 苏寒紧跟一步冲出去。 左臂从后方勒住马永强的颈部,右手扣住他的右腕向后反拧。 系统加持下的力量爆发和精准的擒拿角度让这个锁定动作一气呵成。 马永强的反应不慢。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肩膀猛地一震试图甩脱。 但膝盖跪在湿瓷砖上完全借不上力。脖子被扼住,气管受压,右臂被反锁在背后。 “别动。”苏寒的声音压在他耳边。 马永强用左手肘往后猛撞。 苏寒侧身避开,同时加大了手腕反拧的角度。 关节传来的剧痛让马永强发出一声闷哼。 就在这时,田小辉从通道口冲过来。 他扑到马永强的双腿上,死抱住。 “别他妈动了!警察!” 马永强的挣扎在持续。 但两个人的压制让他无法翻身。 三秒后。 六名便衣从更衣室方向冲进浴室区。 脚步声啪响。 为首的一个矮壮民警手里亮着手铐。 “手铐!”苏寒喊了一声。 便衣冲上来,金属扣环咔嗒一声锁住了马永强的双腕。 “临江市公安局!你被捕了!” 马永强的脸贴在冰冷的瓷砖上。 他喘着粗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跳。 整个制服过程不超过八秒。 从苏寒踹出那一脚到手铐扣上,八秒。 桑拿房里那两个老头吓得从里面跑出来,光着身子靠在墙边目瞪口呆。 旁边淋浴区有个正在洗头的哥们泡沫糊了满脸,听到动静扒拉开眼睛看了一眼,手里的花洒掉地上了。 “操……这什么情况?” 大池子里泡着的几个大爷集体伸长脖子。 “打架了?” “不像。那是手铐啊!” “抓人呢!在澡堂子抓人!” 田小辉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他低头一看,脸瞬间红了。 他以最快的速度捡起浴巾重新围好。 苏寒站在旁边,浴巾完好无损地挂在腰间,甚至没怎么喘气。 田小辉嘴角抽了抽。“苏哥,你打架浴巾都不掉的吗?” “系紧了。” “……你连这个都提前想好了?” 苏寒没回答。 他看着被便衣从地上拽起来的马永强。 这个潜逃四年的A级通缉犯,此刻浑身湿透,光着膀子,脸上全是懵怒交加的表情。 他扭头看着苏寒。 “你他妈到底是谁?” 苏寒平静地看着他。 “法医。” 马永强的表情更茫了。 便衣带着他往更衣室走。 马永强一路挣扎一路骂。 “你们跟踪我多久了?怎么找到我的?” 没人回答他。 因为没人跟踪他。 纯属巧合。 泡个澡泡出来的。 十五分钟后。 苏寒和田小辉穿好衣服走出华清池大门。 林雅婷的车停在门口。 她站在车旁,双手抱胸,看着两人走过来。 “听说八秒解决的?” 田小辉挺起胸膛。“林队!我和苏哥配合——” “你浴巾掉了的事我也听说了。” 田小辉的腰瞬间塌了。 林雅婷看向苏寒。 “你怎么认出他的?泡澡的时候。” “后背有枪伤疤痕。贯穿伤的出口特征很明显。然后面部骨骼结构跟通缉照吻合。” 林雅婷盯着他看了三秒。“你的脑子是不是从来不休息?” 苏寒拉开副驾驶的门。“今天本来是休息的。” 田小辉在后座插了一嘴。“结果休息变加班。苏哥你以后能不能别去公共场合了?你去哪儿哪儿出事。” 老赵的电话在这时打过来。 林雅婷接了免提。 “林队!马永强的事确认了!2019年那个运钞车案!省厅今天下午就派人来提人!三十万悬赏金按程序会拨到举报人账上!” 田小辉瞬间来精神了。“三十万?苏哥分我一半行不行?我也出力了!我压住他腿了!” 苏寒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浴巾掉的时候他的注意力确实被分散了。算你有功。” 田小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骂人。 林雅婷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华清池洗浴中心的招牌在暮色中渐渐缩小。 苏寒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这个澡,泡得挺值。 第342章 最帅法医搓澡抓逃犯 周一早上。 苏寒刚踏进重案组办公室,就发现气氛不太对。 田小辉、老赵、还有两个辅警围在一台电脑前面,笑得跟过年似的。 田小辉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眼睛瞬间亮了。 “苏哥!你火了!” 苏寒把手里的早餐放下。“什么火了。” 田小辉把电脑屏幕转过来。 一个短视频平台的页面。 标题写着:法医小哥搓澡搓出A级通缉犯。 播放量:一亿两千万。 苏寒走过去看了一眼。 视频画面是华清池大厅的监控角度。画质一般,但能看清人形。 一个光着上半身的年轻男人从池子里起身,走向桑拿房方向。 背部肌肉线条流畅,肩宽腰窄。 然后是桑拿房门口那一脚。 干脆利落。一百公斤的壮汉应声倒地。 接着是锁颈、反腕、压制。 浴巾全程稳如老狗。 视频到这里被剪断了。后面有人加了个慢放特效和BGM。 评论区第一条,两万点赞:“这身材这身手,法医界的彦祖。” 第二条:“以后去洗浴中心洗澡得先查有没有案底。” 第三条:“苏寒这是把整个临江市当自己解剖台了吧。” 田小辉笑得拍桌子。“苏哥!微博热搜第三!你现在的评论区全是'老公'。” 老赵在旁边啧了一声。“这帮网友也是够饥渴的。” 苏寒没笑。 他盯着视频画面看了两秒。 “这个角度,是更衣室外面走廊的摄像头。” 田小辉点头。“对,就是通往浴室大厅那段。” 苏寒的眉头压了下来。“这段监控怎么流出去的?” 田小辉愣了一下。“额……可能是洗浴中心的人传的?” “这是办案现场的影像资料。”苏寒的语气沉了。“嫌疑人面部可以被识别,抓捕人员的行动路线暴露,这属于办案信息泄露。” 办公室的笑声慢慢停了。 老赵放下手里的茶杯。“小苏说得对。这事不能当玩笑看。” 苏寒拿出手机。“让网安查一下源头。视频最早的上传账号,以及华清池当天值班的监控室人员名单。” 田小辉赶紧记下来。“我现在就联系。” 苏寒坐到自己位置上,拆开早餐的袋子。 一口豆浆下去,手机又震了。 顾念的消息。 “苏寒你上热搜了你知道吗???” “我室友把视频发给我了。” “你背影好帅。” 苏寒回了三个字:“别看了。” “凭什么不让看?公共资源我也有权欣赏。” 苏寒没再回。 手机又震。 这次是林雅婷。 “到办公室了吗?” “到了。” “过来一趟。” 苏寒拿着豆浆走到林雅婷的独立办公室门口。 门半开着。 林雅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她抬头看了苏寒一眼,嘴角有一点弧度,但很快收住了。 “看到网上的视频了?” “看到了。” “网安那边我已经让钱磊安排人查了。初步判断是华清池一个值夜班的小伙子,用手机翻拍的监控画面。不是原始数据泄露,是二次拍摄。” 苏寒点头。“那让公共关系那边发个函,要求平台下架原始视频。已经传开的管不了,但源头要处理。” “已经在办了。” 林雅婷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个给你。” 苏寒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银行到账通知单。 金额:三十万元整。 备注:公安部A级通缉犯举报悬赏金(编号2019-A-0447)。 苏寒看完放回信封里。 林雅婷靠在椅背上。“三十万。打算怎么花?” 苏寒想了一下。“请客。” 林雅婷挑了下眉毛。“请谁?” “重案组。网安支队。上次暗网行动配合的人。大家辛苦这么久,吃顿好的。” 林雅婷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两秒她才开口。 “你存点。别全花了。” 苏寒把信封装进口袋。“放心,我有数。” 他转身要走。 林雅婷叫住他。 “苏寒。” 他回头。 林雅婷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下次抓人……别一个人冲。” 苏寒看着她。 “田小辉在。” “田小辉浴巾都掉了,你指望他?” 苏寒嘴角动了一下。“他确实起到了分散注意力的作用。” 林雅婷没忍住笑了。 “滚。” 苏寒走了。 回到工位上,田小辉凑过来。 “苏哥苏哥,网安那边回消息了。视频确实是华清池一个兼职的大学生拍的。他翻拍了走廊那段画面,发到自己朋友圈,然后被人转发到短视频平台。” “人呢?” “吓得不行,已经在派出所写检讨了。” 苏寒喝了口豆浆。“让他删除原始素材,签个保密协议。以后出警相关场所的监控管理也得跟物业方面提前沟通。” “明白。” 田小辉又凑近了点。 “苏哥,说真的,你那一脚踹得是真帅。你是不是练过什么?” 苏寒看了他一眼。 “解剖学学好了,知道膝关节的薄弱点在哪。” 田小辉嘴巴张了张。 “……所以你打人也是靠医学知识?” “不叫打人。叫精准施力。” 田小辉后退两步。 “我以后再也不惹你了。” 老赵在那边喊了一句:“田小辉,你之前就没惹过他。你最多就是话多。” “话多也是一种冒犯。”田小辉认真地说。 苏寒没搭理他们。 他打开电脑,开始看省厅考核的复习资料。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安静地浮着。 三十万到账。 全网热搜。 这些都是锦上添花。 真正要紧的事,是三个月后的省厅考核。 还有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鱼哥”。 周三晚上的蜜罐陷阱,明天就到了。 第343章 请全队搓一顿豪华海鲜 周二晚上六点半。 临江市环湖路,望海楼海鲜酒楼。 三楼最大的包间。 圆桌直径三米,上面摆满了菜。 波士顿龙虾一对。帝王蟹两只。生蚝拼盘三十六只。清蒸石斑。蒜蓉粉丝扇贝。椒盐皮皮虾。 中间还立着一个刺身塔。 田小辉走进包间的时候直接站住了。 “我操。” 老赵从他后面拍了他一巴掌。“说人话。” 田小辉改口:“苏哥威武。” 苏寒坐在主位旁边,正在给旁边的位置摆筷子。 “都坐,别客气。” 重案组加网安支队,一共来了十六个人。 田小辉、老赵、两个辅警、三个外勤刑警。 钱磊带着周宇和另外三个网安的技术骨干。 还有特警中队的王猛和一个副队。 林雅婷最后一个到。 她换了便装,黑色高领毛衣配牛仔裤。头发散下来了。 田小辉小声跟旁边的人说:“林队穿便装真好看。” 老赵在他耳边回了一句:“你眼睛往别处放。” 林雅婷在苏寒右手边坐下。 “点多了吧?” 苏寒倒了杯茶递过去。“十六个人,刚好。” 钱磊端着茶杯站起来。“今天这顿饭我得替网安支队全体说句话。上次暗网行动,苏法医提供的技术思路帮了大忙。没有他那个物理嗅探的路子,我们还在IP地址里兜圈子。” 周宇在旁边附和:“对,苏哥那个方案我回去写进了内部培训材料。” 苏寒摆手。“是你们执行得好。我就动了动嘴。” 王猛大嗓门插了一句:“动嘴的人最厉害。我们冲锋的全是听指挥。” 气氛热起来了。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 田小辉抄起一只蟹腿,咬开壳往外扯肉。 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以后苏哥去哪儿我跟哪儿。吃好喝好就是生产力。” 老赵夹了一只虾剥壳。“你小子就知道吃。” “吃是本能,吃好是追求。”田小辉理直气壮。 酒上来了。白酒和啤酒都有。 苏寒不怎么喝酒,面前只放了一杯橙汁。 但架不住大家轮流敬。 钱磊敬了一杯,感谢暗网配合。 王猛敬了一杯,感谢突击行动中的情报支持。 老赵敬了一杯,没说什么理由,就是“你小子行”。 苏寒一律以橙汁代酒回敬。 田小辉不服气。“苏哥你好歹喝一口白的啊。” “明天有正事。” 田小辉一听就懂了。明天周三。鱼哥查账的日子。 他立刻闭嘴,不再劝酒。 酒过三巡。 包间里的气氛彻底放松了。 有人开始讲段子,有人互相吐槽。 王猛讲了一个他们中队新兵训练时裤子裂了的事,整桌人笑得东倒西歪。 老赵喝了五六杯白酒,脸红到耳朵根。 他把椅子往苏寒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 “小苏啊。” 苏寒看他。 “你跟林队……” “赵哥。”苏寒打断他。 “嗯?” “你上次问过了。” 老赵嘿了一声。“我就是关心你。你看你一个人住那么大个房子——” “不是一个人住。有室友。” “男的女的?” “赵哥你今天喝多了。” 老赵被噎了一下,端起酒杯自己干了。 林雅婷坐在另一边,刚跟钱磊聊完明天的技术部署。 她脸上泛着红晕,不知道是暖气太足还是喝了那半杯啤酒的缘故。 她转过头,拿起面前的啤酒杯,朝苏寒伸了过来。 “碰一个。” 苏寒拿起橙汁杯,跟她轻轻碰了一下。 林雅婷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她看着桌面,声音放得很低。 “谢谢你那天送药。” 苏寒回了一句:“下次别硬撑,有事叫我。” 林雅婷没接话。 她低头拿起一只扇贝,用叉子慢慢剔肉。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收回去。 七点四十。 包间门被推开了。 张建国穿着深色夹克走进来,身后没带人。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纷纷要站起来。 张建国摆手压住。“坐坐坐,我就路过看看。不耽误你们。” 他绕到苏寒身边,拿起桌上的空杯倒了点白酒。 “小苏,敬你一杯。” 苏寒站起来,拿橙汁回敬。 张建国一口干了。 然后他凑近苏寒耳边,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剩下的钱存着。以后用得上。” 苏寒点头。“明白。” 张建国拍了拍他肩膀,又跟林雅婷和钱磊点了个头,然后就走了。 前后不到三分钟。 田小辉目送张副局长的背影消失,回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张局亲自来敬酒。苏哥这是什么级别的待遇?” 老赵白了他一眼。“人家三十万请客你请吗?” “我请不起……但我能蹭。” 整桌人又笑了。 晚上九点。 饭局散了。 苏寒结账。总共一万二。 十六个人吃了一万二的海鲜,人均七百五。 田小辉在门口拍了张合照,发到工作群里。 配文:重案组团建,感谢苏哥赞助。 老赵秒回了一句:把我P瘦点。 林雅婷站在酒楼门口等代驾。 苏寒走过去。 “明天的事,几点到位?”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晚上九点。网安提前两小时架好设备。你不用来那么早,十点到就行。” “行。” 代驾到了。 林雅婷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了下头。 “今天的饭很好吃。” 苏寒站在原地。“那就好。” 车门关上。 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苏寒站了几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顾念发了张照片过来。 米兰街头的深夜小食摊。一碗不知道什么意面。 配文:“你们那边几点了?吃晚饭了吗?” 苏寒回了一条:“刚吃完。海鲜。” “好嫉妒。这边的意面还没你食堂好吃。” “那你回来。” “……你这是在叫我回去吗?” 苏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发了三个字:“好好吃饭。” 顾念秒回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苏寒把手机揣回口袋,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明天晚上十一点。 鱼哥。 第344章 试睡员离奇暴毙 周三的蜜罐行动顺利完成。 鱼哥准时在十一点登录服务器查账,网安支队成功捕获了他的真实MAC地址和三层跳板后的物理IP落点。 但追踪结果指向了一个外省的机房托管地址。 钱磊说还需要时间继续溯源。 苏寒把这件事暂时交给了网安。 接下来三天,重案组难得地清静了一阵。 苏寒窝在办公室里啃省厅考核的历年真题。 周六下午两点。 林雅婷推开重案组的门。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案件简报。 苏寒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雅婷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新案子?” “城郊翠屏山庄。一栋独立别墅。”林雅婷把简报拍在桌上。“死了个人。” 苏寒拿起来看。 案件概况很简单。 翠屏山庄A-12号别墅。本地有名的“凶宅”。 三年前原房主的妻子在这栋房子里“病死”。 此后房子一直卖不出去。 关于闹鬼的传言越来越多。什么半夜有女人哭声,什么厨房自己开灯关灯。 一个月前,一家叫“夜行者工作室”的短视频公司,花钱雇了一个“凶宅试睡员”去住一晚。 试睡员网名叫“勇哥不怕鬼”。真名陈勇,28岁,全职网红。 昨晚八点入住,开了直播。 直播内容就是在别墅里到处走,拿手电筒照各个房间,跟弹幕互动。 播了四个小时。 没有任何异常。 凌晨十二点左右他关播睡觉。 今天早上十点,“夜行者工作室”的工作人员按约定去接他。 敲门没人应。 打电话不接。 工作人员用备用钥匙开了门。 在二楼主卧的地板上发现了陈勇的尸体。 七窍流血。双眼圆睁。面色紫黑。 死状极其恐怖。 工作人员吓得连滚带爬跑出来报了警。 苏寒把简报看完放下。 “七窍流血。” 林雅婷点头。“辖区派出所到现场看了一眼,当场判断非正常死亡,直接移交给我们了。” 田小辉从自己工位上探过头来。 “苏哥,我刚刷到了,网上已经炸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 苏寒扫了一眼屏幕。 短视频平台上,“凶宅试睡员离奇暴毙”的话题已经冲到了热搜前五。 下面的评论让人头疼。 “我就说那栋房子有问题!三年前死了一个,现在又死一个!” “有没有通灵师出来说两句?这明显是邪灵索命。” 苏寒往下划了划。 一个认证为“玄学研究者”的大V发了条视频。 一个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坐在镜头前面,表情严肃。 “这栋别墅正对城郊殡仪馆方向,犯了风水里的'直冲煞'。加上三年前第一个人就死在里面,阴气极重。不做法事镇压,住进去的人都得出事。” 评论区一片附和。 苏寒把手机还给田小辉。 “准备出发。” 田小辉问:“这个风水大师的视频要不要让宣传科处理?” 苏寒拿起勘查箱。“等我们出完现场再说。用证据打脸比什么都管用。” 林雅婷已经拿了车钥匙。“老赵带小辉先走,我和苏寒一辆车。” 车队十五分钟后到达翠屏山庄。 这是一个城郊的独栋别墅区。 绿化很好,但入住率不高,路上几乎看不到人。 A-12号别墅在小区最里面。 三层独栋。灰色外墙。院子里长了不少杂草。 确实有那么一点阴森的味道。 辖区派出所的两个民警守在门口。 黄色警戒线已经拉好了。 苏寒下车,戴上手套,打开勘查箱。 田小辉跟在后面,看了一眼别墅的外观。 “苏哥,这房子从外面看就瘆得慌。” 苏寒头也不回。“那是因为没人打理院子。草长了三年。” “不是……我说那个感觉。” 老赵拍了他一下。“什么感觉,你又通灵了?” 田小辉缩了缩脖子。“我就是说说。” 苏寒走进一楼大厅。 里面的装修还行,就是蒙了一层灰。 楼梯通向二楼。 踩上去的时候木地板发出吱呀声。 二楼走廊尽头就是主卧。 门敞开着。 苏寒走到门口停住了。 死者陈勇仰面倒在地板上。 距离床大概两米。 双眼圆睁,瞳孔散大。 面色呈紫黑色。 鼻孔、耳道、眼角、口腔都有暗红色液体溢出。 确实是七窍流血。 田小辉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脸色不太好。 “操……这也太吓人了。” 老赵在后面轻声说了句:“别挡道,让苏寒进去。” 苏寒走进卧室。 他蹲下身,先看了死者的整体姿态。 仰面。四肢无明显挣扎痕迹。 手指自然伸展。 衣物完整。 没有外伤。 身上穿的是一件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 苏寒凑近死者面部。 口鼻的血迹已经干了。 他用手电照了一下口腔内部。 牙龈有出血。舌面有血痂。 然后他检查了耳道。 暗红色液体不多,已经凝固了。 苏寒站起身,环顾整个卧室。 门窗完好。 没有打斗痕迹。 床上的被子只掀开了一半,枕头上有压痕。 说明死者是睡了一段时间后才起身的。 起身后走了两步,倒在了地板上。 苏寒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一个手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半。 还有一个充电宝。 很普通。 他又看了一眼房间里的空气。 卧室的窗户是关着的。 密封状态。 苏寒走到窗边,用手套触碰了一下窗框。 窗户锁扣是从里面扣上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 苏寒的眼睛在出风口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退出了卧室。 在走廊里,他对林雅婷说了一句话。 “不是鬼。” 林雅婷看着他。“我知道不是鬼。什么东西?” 苏寒想了想。 “要等解剖。但我有个初步方向。” “说。” “七窍流血、面色紫黑、无外伤、无挣扎。门窗密闭。死者在睡眠中起身后迅速倒地。” 他看向卧室方向。 “我怀疑是急性中毒导致的DIC。” 林雅婷追问:“什么毒?” 苏寒摇了摇头。“现在说不准。但有一个东西让我在意。” “什么?”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 他顿了一下。 “这栋房子空置三年。中央空调系统理论上不应该还在运行。但你看那个出风口周围,没有积灰。” 林雅婷的眼神变了。 “有人动过空调系统?” 苏寒点头。 “让技术科检查整栋房子的中央空调管道。重点是主卧那个出风口。” “还有一件事。” 他看向楼下。 “查一下三年前在这里'病死'的那个女人。” 林雅婷愣了一下。 苏寒的表情很平静。 “一栋房子,三年前死一个,三年后又死一个。如果第二个不是意外,那第一个呢?” 走廊里的空气安静了。 田小辉站在楼梯口,把苏寒这句话听了个完整。 他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跟鬼没关系。 但比鬼可怕。 第345章 苏寒的鼻子比仪器灵 翠屏山庄A-12号别墅门口,三辆警车一字排开。 黄色警戒线外面站了七八个人,有的举着手机在拍,有的扛着长焦镜头往院子里面凑。 田小辉从车上下来就看到了那帮人。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吧,我们刚到他们就到了?” 老赵在旁边哼了一声。 “人家职业比你敬业。你还在车上打瞌睡的时候,人家已经架好机位了。” 田小辉不服气。 “我那是闭目养神,保存体力好干活。” 一个戴眼镜的女记者举着话筒冲过来。 “请问是重案组吗?凶宅里死人的事是真的吗?网上说是闹鬼——” 林雅婷看都没看她。 “案件正在调查中,有结果会统一发布。请各位退到警戒线以外。” 苏寒提着勘查箱从车里出来。 阳光照在别墅灰色的外墙上,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度。窗帘全部拉着。 从外面看确实有那么点阴森。 但苏寒知道,阴森只是因为三年没人打扫卫生。 进了大门,一楼客厅的空气有股发闷的味道。灰尘很重,脚印清晰可见——辖区派出所的人踩过的。 苏寒站在门厅里,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异味。 不,准确地说,没有异常的化学气味。 系统界面安静地悬浮在视野边缘,空气毒性检测栏目显示正常。 “一楼没问题。” 苏寒往楼梯方向走。 田小辉跟在后面,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苏哥,你说不是鬼对吧?” “说了不是。” “那为什么我后脊梁发凉?” 老赵在最后面回了一句:“那是你体虚。” 上到二楼,走廊比一楼还暗。窗帘遮住了所有光线,只有手电筒的白光在墙面上跳动。 主卧的门敞着。 死者陈勇的尸体已经被运走了,但地板上用粉笔画的人形轮廓还在。暗红色的血迹渗进了木地板的纹理里。 苏寒走进卧室的瞬间,系统突然跳出了一行橙色警示。 【空气微量成分检测异常——检测到极低浓度的特异性挥发性有机物(VOC),特征与曲霉菌代谢产物匹配。浓度0.002ppm,远低于人体嗅觉阈值,但处于长期暴露致病浓度范围内。】 苏寒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卧室中央,缓缓扫视四周。 墙面贴着浅米色的墙纸,花纹是那种十年前流行的欧式卷草。表面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系统的透视扫描层在他眼前铺开。 墙纸下面,墙体表面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大面积的深色区域——像是潮湿后生长出来的霉变组织,从某个中心点向四面八方放射性扩散。面积不小,几乎覆盖了半面墙。 苏寒蹲下身。 他从勘查箱里取出手术刀,走到靠近床头的那面墙前。 “苏哥你干嘛?”田小辉在门口问。 苏寒没回答。他选了一个墙纸边缘微微翘起的角落,用刀尖极轻地挑开了一小块。 大概三厘米见方。 墙纸被揭开的一瞬间,下面的东西暴露出来。 密密麻麻的黑绿色霉斑。 纹理呈放射状,从一个看不见的中心向外扩散。颜色深浅不一,最中心的部分已经接近纯黑。 田小辉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操。这什么玩意?” 苏寒站起身,退后两步。 “不是鬼。” 他转头对身后的林雅婷说。 “是墙纸下面的东西。” 林雅婷走上前看了那块被揭开的区域。 “霉菌?” “不是普通的霉菌。”苏寒把手术刀收好。“这个浓度和分布方式不正常。我需要取样送检才能确定具体菌种。” 他从勘查箱里拿出无菌采样管和棉签,小心地在霉斑表面刮取了几份样本。 “但有一点我现在可以确定。” 苏寒密封好采样管,看向林雅婷。 “试睡员的七窍流血,大概率是真菌毒素引发的急性中毒反应。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全身的凝血系统崩溃,毛细血管破裂,所以七窍出血。” 林雅婷接过话。 “你的意思是,他在这个房间里睡了一晚上,吸入了墙里释放出来的毒素?” 苏寒点头。 “门窗密闭,空调系统把墙体缝隙里的有毒孢子循环送入室内空气。整晚八个小时的高浓度暴露,足以致死。” 田小辉站在门口,脸色有点不好看。 “那我们现在站在这里……” 苏寒看了他一眼。 “白天通风状态下,短时间暴露不会有问题。但确实不宜久留。” 田小辉转身就走。 “我去外面等你们。” 老赵在后面喊了一句:“你跑什么,又不是瘟疫。” “赵哥你先别说话了,你呼吸频率比我高。” 林雅婷没管他们的扯皮。她盯着那片黑绿色的霉斑看了几秒。 “苏寒,你觉得这是自然发霉还是人为?” 苏寒指了指霉斑扩散的模式。 “这个等检测结果出来再下结论。但如果是自然发霉,一般是从墙角和管道接缝处开始生长。不会是从墙面中心开始放射性扩散。” 林雅婷的眼神变了。 “你怀疑有人故意在墙里种了这个东西?” 苏寒收好所有样本。 “三年前这栋房子里死了一个人。今天又死了一个。两个人的死因如果有相同的源头,那就不是巧合。” 他提起勘查箱走向门口。 “样本送市疾控中心紧急检验。我需要知道确切菌种和毒素类型。” 林雅婷已经在拨电话了。 “我让老赵联系疾控那边,开绿色通道。最快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如果是常规培养需要四十八小时。但毒素定量分析走质谱,六个小时内能出初步结果。” “够了。” 两人下楼。走出别墅大门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苏寒这才觉得空气好了很多。 田小辉靠在警车边上,看到他们出来立刻迎过来。 “苏哥,结论是什么?” “毒蘑菇——不对,是毒霉菌。”苏寒把勘查箱放进后备厢。“整面墙的霉菌在密闭环境下释放毒素,试睡员吸了一整晚。” 田小辉张了张嘴。 “所以这不是凶宅,是毒屋?” 苏寒看着那栋灰色别墅。 “有可能是人造的毒屋。” 田小辉愣住了。 “等等——你意思是有人专门把这房子搞成毒气室?” 苏寒没回答。他坐进副驾驶,看向林雅婷。 “三年前死在这里的那个女人,死因写的是什么?” 林雅婷发动车子。 “不明原因肝肾衰竭。” 苏寒靠在椅背上。 “慢性真菌毒素中毒的典型表现之一就是肝肾衰竭。” 车子驶出翠屏山庄的大门。 后视镜里,那栋别墅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成排的绿化带后面。 苏寒闭了一下眼。 不是鬼杀人。 是人杀人,然后让所有人以为是鬼。 第346章 黑霉菌的秘密 下午四点二十分。 苏寒的手机响了。 是市疾控中心微生物实验室的赵主任打来的。 “苏法医,你送来的样本结果出来了。你最好亲自过来看一下。” 电话里的语气明显不太正常。 苏寒二十分钟后赶到疾控中心。赵主任穿着白大褂在实验室门口等他。 “进来说。” 显微镜下的图像被投射到大屏幕上。 密密麻麻的菌丝体,颜色深浅不一,有些部位呈现出黑色的产孢结构。 赵主任指着屏幕。 “样本主要菌种是烟曲霉和黄曲霉的变异混合株。单独看哪一种都不算罕见,但两者共生在同一个基质上的情况在自然环境中极少出现。” 苏寒盯着屏幕。 “毒素呢?” 赵主任切换了一个页面。质谱分析的色谱图。 “两种主要毒素。第一种,胶霉毒素,浓度极高。第二种,黄曲霉毒素B1。” 他把报告递给苏寒。 “这两种毒素的协同效应非常厉害。如果人长期低剂量暴露在这个环境中,肝肾功能会逐渐被摧毁。免疫系统先崩溃,然后脏器衰竭。临床表现就是不明原因的多器官功能衰竭。” 苏寒接过报告看了一眼数据。 “短期高剂量暴露呢?” 赵主任推了推眼镜。 “那就更可怕了。胶霉毒素有极强的免疫抑制和血管内皮损伤作用。短期大量吸入会引发急性肺出血,紧接着触发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全身凝血因子耗竭,微循环崩溃。”苏寒补充道。 “对。外在表现就是七窍流血。” 赵主任看着苏寒。 “苏法医,你那个死者在密闭房间里睡了多长时间?” “大约八个小时。” 赵主任摇了摇头。 “够了。以那个霉变面积释放的孢子浓度计算,密闭环境下八小时的累积暴露量足以达到急性致死剂量。” 苏寒把报告折好装进口袋。 “最后一个问题。这种双菌种共生的情况,有没有可能是人为接种的?” 赵主任沉默了两秒。 “从纯学术角度来说,把两种曲霉的活性菌株混合接种到特定培养基上,在适宜温湿度条件下共生生长,技术上并不难。” 他看着苏寒的眼睛。 “任何一个学过基础微生物学的人,加上合适的菌种来源和培养条件,都能做到。” 苏寒点头。 “谢谢赵主任。” 他转身走出实验室。 手机已经拨出去了。 “林队,结果出来了。回别墅现场,我需要把整面墙纸揭开。” 一小时后。 翠屏山庄A-12号别墅二楼主卧。 三个穿全套防护服的技术人员站在梯子上,正在系统地揭除整面墙的墙纸。 苏寒、林雅婷和老赵都戴着N95口罩和护目镜站在门口。 田小辉这次死活不肯上来,说在楼下负责“外围警戒”。 墙纸一条一条被撕下来。 下面的景象触目惊心。 黑绿色的霉斑覆盖了整面墙体。 面积超过六平方米。 最外围的颜色较浅,是灰绿色。越往中心越深,到核心区域已经是纯黑色,看上去像是一团烧焦的痕迹。 但最让苏寒注意的不是面积。 是扩散模式。 所有的菌丝生长都从同一个中心点向外辐射。 就像在一张白纸上滴了一滴墨水,然后让它自由渗透。 这个中心点的位置大约在墙面的正中偏左,距离地面一米三的高度。 苏寒让技术人员用工具小心地清除那个中心区域的表面菌体。 露出来的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一个圆形的区域。 直径大约十厘米。 墙体表面明显被凿开过——边缘有工具切割的痕迹。然后又被重新填充和抹平。填充物的颜色和质地与原始墙体略有差异。 “有人在这面墙上凿了一个洞。”苏寒说道。 老赵凑近看了一眼那个圆形区域。 “然后往里面塞了东西?” “塞了霉菌培养基。”苏寒指着圆形边缘残存的物质。“这里面应该还有培养基的残留物。取样。” 技术人员立刻上前操作。 苏寒退后两步,看着整面墙。 这个画面很清晰了。 有人凿开墙体,在洞里放入了接种了特定曲霉菌株的培养基。然后重新封上洞口,外面再贴上墙纸。 密闭、潮湿、温暖。 完美的霉菌培养箱。 菌丝从培养基出发,沿着墙体结构向四面八方蔓延生长。不断释放的孢子和毒素通过墙面微小的裂缝、空调通风口进入室内空气。 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每天晚上呼吸着看不见的毒。 几个月下来,肝肾功能慢慢被侵蚀。 表现出来就是莫名其妙的身体衰竭。 去医院查不出原因。所有常规检查都指向“不明原因”。 最后人死了。 医生写下诊断:多器官功能衰竭。 死因:自然死亡。 完美。 苏寒转头看向林雅婷。 “三年前死在这里的那个女人,就是这么死的。” 林雅婷的表情很冷。 “这不是凶宅闹鬼。是有人把这间卧室变成了一个慢性毒气室。” 苏寒点头。 “而试睡员陈勇是个意外。他在这里只待了一晚,但密闭环境加上空调循环,短时间内的暴露剂量远超正常居住条件。所以他没有慢性衰竭,而是直接触发了急性DIC。” 老赵摘下护目镜擦了把汗。 “我干了二十多年刑警,用霉菌杀人这种事还是第一次见。” 苏寒看着那个圆形的凿洞痕迹。 “做这件事的人需要具备三个条件。第一,懂建筑材料和墙体结构。第二,能获得特定的霉菌菌株。第三,有机会在这面墙上施工而不被发现。” 林雅婷已经在打电话了。 “田小辉,查这栋别墅的产权信息。三年前原房主是谁,什么身份,做什么生意。还有他妻子死亡前半年内这栋房子有没有做过装修或者维修记录。” 电话那头田小辉的声音传来。 “收到,林队。” 苏寒把口罩往上提了提。 凶手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杀的是自己的老婆。 用的是一面墙。 第347章 前房主的阴谋 周日上午。 重案组会议室。 白板上贴满了打印出来的资料。 田小辉站在白板旁边做汇报。 “别墅原房主,陈国强,男,48岁。2019年购入翠屏山庄A-12号别墅,登记价格四百八十万。” 他翻了一页。 “陈国强的身份:临江市强盛建材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公司主营墙体保温材料、防水涂料、装修辅材。年营业额两千万左右,算是本地建材行业中等规模。” 林雅婷坐在主位上,手指轻敲桌面。 “他老婆呢?” “妻子刘芳,女,当时42岁。家庭主妇,无固定工作。2021年3月因'不明原因多器官功能衰竭'在家中去世。死亡证明由翠屏山庄对口的城郊卫生院开具。当时的诊断依据是两次三甲医院住院病历,结论为自然死亡,未做尸检。” 苏寒坐在角落里翻看复印的病历材料。 刘芳的住院记录很有意思。 第一次住院是去世前五个月。 主诉是乏力、食欲下降、皮肤发黄。检查结果显示转氨酶升高,肾功能指标异常。住院两周,对症治疗后有所好转。 出院后回家。 第二次住院是去世前六周。 这次更严重。肝功能急剧恶化,肾功能指标全面异常,凝血功能开始出现问题。住了三周,病情持续加重。 最后家属签字放弃治疗,接回家中。 一周后死亡。 苏寒合上病历。 “经典的慢性毒素中毒进程。每次离开那个房间去住院,毒素暴露中断,症状暂时缓解。一回到家继续睡那间卧室,暴露重新开始,病情再次恶化。” 林雅婷看向苏寒。 “医院当时没怀疑?” “查不出来。”苏寒说。“常规体检和入院检查不会去查真菌毒素。而且这种慢性中毒的临床表现跟很多自身免疫性疾病高度相似。肝肾内科的医生往那个方向去想太正常了。” 老赵插了一句。 “那陈国强杀完老婆之后呢?” 田小辉又翻了一页。 “刘芳去世六个月后,也就是2021年9月,陈国强跟一个叫周小燕的女人领了结婚证。周小燕,26岁,原来是他公司的前台。” 老赵冷笑了一声。 “老套路。” “更老套的在后面。”田小辉继续说,“2021年底,陈国强挂牌出售这栋别墅。挂牌价三百八十万——比买入价低了一百万。但因为'凶宅'标签,看房的人极少。2022年挂牌价降到三百二十万,仍然没卖出去。到2023年直接委托给中介,挂牌价两百九十万。还是没人要。” “所以他杀了老婆、再婚、想卖房套现。”林雅婷总结。“但房子砸手里了。” “对。目前这栋别墅仍然登记在陈国强名下。” 苏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一个做建材生意的人。公司主营墙体材料。他太清楚墙体结构了,知道在哪里凿洞不会影响承重,知道用什么材料封补能让外观看不出异常。” 他指了指白板上陈国强的照片。 “而且建材公司的仓库和实验室里,各种基质材料都有现成的。要搞到一份活性曲霉菌株也不难——任何一家做材料防腐检测的实验室都有标准菌种库。他作为建材公司老板,完全有正当理由接触这些东西。” 林雅婷看着照片。 “现在的问题是,三年前刘芳的死已经被定性为自然死亡。要推翻这个结论——” “开棺验尸。”苏寒说。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老赵咳了一声。 “开棺这事……手续不简单啊。” 苏寒看向林雅婷。 “刘芳如果是火葬的,那就只有骨灰,查不出什么。但如果是土葬——” 田小辉接上话。 “我查了,刘芳是土葬的。陈国强老家在临江下面的桐乡镇,那边农村有土葬的习俗。刘芳死后葬在了桐乡镇的公墓区。” 苏寒的眼睛亮了一下。 “土葬三年,遗体会高度腐败,但骨骼和部分内脏组织还在。黄曲霉毒素B1有很强的组织结合性,在肝脏组织中的残留即便经过三年降解,用高灵敏度的液相色谱-质谱联用仍然能检出。” 林雅婷站起来。 “我现在就跟张局汇报。开棺令今天能拿到吗?” 苏寒想了想。 “把疾控的检测报告、现场勘查记录和病历资料一起交上去。证据链够了。” 林雅婷拿起手机往外走。 “给我一个小时。” 她走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苏寒一眼。 “陈国强现在人在哪里?” 田小辉回答。 “在临江市区正常生活。他的建材公司还在开着。住在城西康桥花园小区,和第二任妻子周小燕住在一起。” “盯住他。”林雅婷说。“别惊动,就是盯着。我不想他跑了。” “明白。” 林雅婷走了。 办公室里剩下苏寒、老赵和田小辉。 田小辉凑过来,声音放低了。 “苏哥,这个陈国强要是知道因为一个试睡员,他三年前的事要被翻出来……” 苏寒靠在桌边。 “他不知道。” “他以为三年前的完美谋杀已经成了历史。尸体埋了,死因定了,他再婚了,日子继续过了。唯一让他烦心的就是那栋房子卖不出去。” 老赵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个愣头青网红半夜跑进去睡觉,然后把他的事从坟里刨出来。” 田小辉感慨。 “这就叫天网恢恢啊。” 老赵瞅了他一眼。 “你又开始说成语了。” “这个成语很合适。” “合适你就少说两句,去把陈国强最近三年的银行流水调出来。” “是。”田小辉立正转身。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苏哥,开棺验尸的时候我能不能不去现场?” 苏寒看着他。 “怕什么?你不是刑警吗?” “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对死者不太尊重。万一人家不愿意被打扰呢。” 老赵在后面回了一句。 “她比你更希望被打扰。她被人害死了三年,一直没人知道。” 田小辉不说话了。 苏寒看着窗外的天空。 下午四点。林雅婷的电话打过来了。 “批了。明天早上八点,桐乡镇公墓区。开棺。” 苏寒应了一声。 “我准备好了。” 挂断电话后,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省厅考核复习计划上划掉了今天的一项内容。 用旁边的笔加了一行字。 “异常真菌毒素致死案例——实操补充。” 然后关掉屏幕。 明天,一个三年前的“完美犯罪”将从棺材里被翻出来。 陈国强现在大概正坐在自己城西的房子里看电视。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第348章 开棺验尸 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 苏寒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他洗漱完换上深色工作服,从柜子里取出那个银灰色的勘查箱。箱子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特殊取样工具和密封容器。 今天的活儿不在解剖台上。 在地底下。 七点半,警车从局里出发。 目的地:桐乡镇公墓区。 车上坐了四个人。苏寒、老赵、田小辉,加上一个法医中心借来的技术员小周。林雅婷走另一辆车,她要在公墓入口跟镇政府的工作人员和检察院的法律监督员汇合。 田小辉坐在后排,脸色不太好看。 “苏哥,我昨晚做了个噩梦。” 苏寒没回头。“梦见什么?” “梦见棺材盖子一打开,里面的人坐起来跟我说早上好。” 老赵从副驾驶探过头来。“你做梦还挺有礼貌。” “不是我有礼貌,是梦里那个人有礼貌。” “那你怕什么?人家对你客气。” 田小辉不说话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城区。桐乡镇的公墓在一片坡地上,四周种了成排的柏树。 八点整,所有人到齐。 检察院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深蓝制服站在旁边全程监督。镇政府的民政干部举着文件夹,表情有点紧张——这种事他从业十二年第一次碰上。 “这里。” 民政干部带着众人穿过几排墓碑,最终停在一块花岗岩碑前。 碑上刻着:刘芳之墓。 碑面干净净,上面没有花。 三年了,没人来给她扫过墓。 林雅婷出示了开棺令和相关法律文书。民政干部核对完毕签了字。检察院的两位监督员各自确认程序合规后,点头示意可以开始。 两个工人上前动手。 铁锹插进泥土,发出闷声。 田小辉站得最远。 苏寒站在墓穴边,拉开勘查箱检查工具。密封采样袋、无菌手术刀、骨锯、组织固定液。每一样都摆放得井然有序。 挖了大概四十分钟,铁锹碰到了硬物。 棺材。 桐乡镇这边用的是木棺,外面刷了桐油防腐。三年下来,棺面的漆已经发乌,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撬开。” 工人用撬棍别住棺盖边缘。 咔嚓。 生锈的铁钉被一根根拔出来。棺盖移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腐败气味冲出来。 田小辉当场转过身去干呕。 苏寒面无表情地戴上防毒面罩,弯腰看进去。 棺内的情况比预想的好一些。遗体已经高度腐败,面部和四肢的软组织大部分分解。但因为棺木密封性尚可,加上桐乡镇地势较高、土壤偏干,骨骼保存完整,部分深层组织——特别是肝脏区域的结缔组织残留——还能辨认出轮廓。 苏寒跳进墓穴里。 “递工具。” 技术员小周把取样包递下去。 苏寒开始工作。 第一步,右肋下缘。他用手术刀切开已经干化的腹壁残留组织,找到肝脏的位置。三年的分解使得器官萎缩严重,但肝包膜下仍有部分组织可用。他切取了三块黄豆大小的样本,分别装入三个标注好编号的密封管。 第二步,胸腔。左肺下叶残存了一小片干化的实质组织。苏寒小心剥离,装管。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长骨髓。 苏寒选了右侧股骨。他用骨锯在股骨中段开了一个小窗口。锯齿咬进骨质的声音在安静的墓地里格外清晰。 田小辉在十米外捂着耳朵。 骨髓腔暴露出来。里面的红骨髓早已变成暗褐色的干化物质,但对于毒理学检测来说,这些就够了。 苏寒用刮匙仔细取出骨髓样本。 装管。密封。冷链保存。 就在他把最后一管样本递给小周的瞬间,系统界面在视野中安静地展开。 【进阶级法医毒理学图谱——启动分析】 【骨髓样本毒理学分析完成】 一行数据像瀑布一样刷新。 【检测到黄曲霉毒素B1-DNA加合物,浓度显著高于正常值47倍。】 【肝组织残留切片中发现胶霉毒素蓄积性损伤特征——肝细胞核固缩、线粒体肿胀、枯否细胞坏死,符合慢性霉菌毒素攻击模式。】 【综合结论:死者生前长期(6个月以上)持续暴露于高浓度混合真菌毒素环境中,最终因慢性中毒导致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苏寒的手稳当。 四十七倍。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刘芳在那间卧室里睡了至少半年。每一个夜晚,她都在不知不觉中吸入墙壁深处源不断释放的致命孢子。 身体一点一点被侵蚀。 她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查不出原因。 她回家,继续睡在那张床上。 她的丈夫陈国强就睡在隔壁的书房里。 因为“打呼噜影响休息”。 狗东西。 苏寒从墓穴里爬出来,摘下面罩。 “结果怎么样?”林雅婷走过来。 苏寒把手套脱下来装进垃圾袋。 “铁证。骨髓里黄曲霉毒素的蓄积浓度是正常人的四十七倍。结合肝组织的损伤特征,完全可以确认:刘芳是被慢性真菌毒素中毒致死的。” 林雅婷的眼神冷下来。 “跟别墅墙体里发现的菌种一致?” “一致。同一个来源,同一种毒素组合。” 林雅婷转身看向远处停着的警车。 “够了。” 她掏出手机。 “张局,证据确凿。申请签发对陈国强的逮捕令。” 苏寒回头看了一眼那具躺在棺木里三年的遗骨。 墓碑上没有花。 但今天有人记得她。 第349章 前房主落网 下午两点四十分。 临江市城西,康桥花园小区,七号楼一单元602。 陈国强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盘削好的水果。年轻妻子周小燕在厨房里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 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放一档下午茶综艺节目。 岁月静好。 门铃响了。 陈国强头也没抬。“谁啊?” 没人回答。 门铃又响了两下。 “小燕,你去开下门。” 周小燕从厨房探出头。“你自己不能开?” “我手上拿着手机。” “我手上拿着锅铲。” 门铃第三次响起。这次是连续三长下。 陈国强终于起身拖着拖鞋走过去。他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里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 他的手停在门把上。 “陈国强,临江市公安局,开门。”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国强的脸色在三秒之内从正常变成了灰白。 他没开门。 他转身想往阳台方向走。 “砰!” 门被从外面踹开了。 老赵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两个便衣。田小辉从厨房方向的阳台翻了进来——他刚才从隔壁住户家的阳台跨过来,堵住了后路。 周小燕被吓得扔了锅铲。 “你们干什么!我要报警!” 老赵头都没转。“我们就是警察。” 陈国强被摁在客厅地板上的时候,拖鞋飞出去一只,手机屏幕朝下摔在了瓷砖上。 林雅婷最后进来。 她看了一眼这套装修精致的房子。对比三年前那栋霉菌丛生的别墅。 同一个人住过的两个地方。 一个是精心布置的杀人现场。一个是杀完人之后安享的新生活。 “带走。” 审讯室。 陈国强被带进来的时候表情还算镇定。他要求打电话给律师。林雅婷说可以,但建议他先看一样东西。 苏寒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坐下。打开。 第一页,翠屏山庄A-12号别墅二楼主卧的照片。揭开墙纸后的全景。黑绿色的霉斑覆盖了六平方米。中间那个圆形凿洞清晰可见。 陈国强的瞳孔微收缩。 第二页,市疾控中心的检测报告。烟曲霉与黄曲霉变异混合株。人工培养基残留物成分分析。 陈国强开始咬嘴唇。 第三页。 苏寒把它单独抽出来放在桌面中央。 “这是今天上午从你前妻刘芳骨髓中提取的毒理学检测结果。” 苏寒指着报告上标红的数字。 “黄曲霉毒素B1-DNA加合物浓度,正常值的四十七倍。肝组织残余中检出胶霉毒素蓄积性病变特征。与别墅墙体中培养的菌株完全吻合。” 他把文件夹合上。 “三年前你妻子不是病死的。是你杀的。” 审讯室安静了整二十分钟。 陈国强一句话没说。他的视线从文件夹移到桌面,又从桌面移到自己的手背。反复几次。 林雅婷全程没有催促。她端着水杯坐在旁边,安静地等。 二十分钟零三十秒。 陈国强开口了。 声音很轻。 “……我以为不会有人发现的。” 老赵在隔壁的观察室里冷笑了一声。 陈国强的供词很完整。 动机:和前台周小燕在外面搞了两年。想离婚,但按照婚前协议,离婚需要净身出户。四百八十万的别墅是婚后共同财产。公司也有刘芳的份额。他不甘心。 手段:利用自己做建材的便利,从一家合作实验室以“产品防腐性能测试”的名义领取了活性曲霉菌株培养液。回家后趁刘芳外出探亲的一周时间,在主卧西面墙体中部凿出十厘米直径的洞,塞入以石膏混合有机营养基质制成的培养块,再用速干水泥封死,外面重新贴上墙纸。 过程:前后大约六个月。刘芳的身体一天差下去。他“贴心”地带她去看医生,换了三家医院,没有一家查出真正原因。最后一次住院回来,刘芳已经起不了床了。 他就在隔壁书房睡着,等她死。 “后来呢?”林雅婷问。 “后来她死了。卫生院开了死亡证明。我办了后事。” 陈国强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苏寒看着这张脸。 四十八岁,微胖,国字脸,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商人。 跟“杀人犯”三个字毫无关联。 但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长着凶相的人。 是笑着递毒的人。 当天晚上,案件通报通过市局官方渠道正式发出。 “翠屏山庄凶宅案”真相公布:原房主陈国强因蓄意投毒杀妻被依法逮捕。所谓“凶宅闹鬼”的说法纯属无稽之谈。试睡员陈勇系误入尚未完成清理的有毒环境导致急性中毒死亡。 通报发出后,网上炸了锅。 之前那些“通灵师”“风水大师”的视频评论区瞬间变成了大型打脸现场。 “请问你的法事能不能退款?” “这位大师能不能算自己什么时候被平台封号?” “人家法医一把手术刀解决的事,你要八千八的道场费。” 那个穿唐装的“玄学研究者”连夜删光了所有相关视频。 第二天,林雅婷在媒体通气会上只说了一句话: “这个世上没有闹鬼的房子。只有杀人的人。” 简短,够用。 田小辉看着新闻直播回放,感叹了一句: “林队这句话能上年度金句。” 老赵瞄了他一眼。“你要是把追热搜的精力用在写报告上,你早升职了。” “赵哥,这两件事不矛盾。” “矛盾。因为你一个都没做好。” 田小辉闭嘴了。 第350章 低价捡漏凶宅 案件收尾用了三天。 陈国强的供述、物证链、毒理学报告全部归档移交检察院。试睡员陈勇的死因也正式出具了鉴定意见:急性混合真菌毒素中毒致弥散性血管内凝血。 “夜行者工作室”那边还在跟陈国强打民事赔偿官司。这不归重案组管。 周四下午,苏寒在办公室写完最后一份检验报告。 刚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机弹了条消息。 是之前联系过的房产中介孙经理。 “苏先生您好,翠屏山庄A-12号别墅,业主委托我们重新挂牌了。经评估后定价一百五十万。因为之前的事情,我们理解大部分客户可能有顾虑,所以如果您有兴趣可以——” 苏寒看了一眼这条消息。 一百五十万。 原价四百八十万。 相当于三折。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查了几个信息。 翠屏山庄所在的城郊片区,去年年底已经通过了轨道交通三号线延长段的规划审批。预计三年后通车。最近的站点距离翠屏山庄直线距离八百米。 三号线通车后,这一带的房价至少翻一倍。况且那是一栋独栋别墅,有院子,占地两百多平方米,建筑面积三百六十平。 问题是什么? 一面被霉菌污染的墙。 苏寒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霉菌只在二楼主卧西墙。处理方案很简单:铲除整面墙体表层至结构层,做全面防潮隔离处理,重新抹灰粉刷。加上全屋通风系统和空调管道的清洗消毒,总成本大概十五到二十万。 一百五十万买入,加二十万整修。 总投入一百七十万。 三年后市价保守估计四百万以上。 苏寒想了三分钟。 然后回了中介一条消息: “明天看房。如果没问题,全款。” 第二天他去看了房。 房子的建筑质量确实不错。框架结构,承重没问题。除了二楼那面墙和三年没人打理导致的脏以外,其他地方都好的。院子够大,停两辆车还有空间种点东西。 苏寒当场签了购房意向书。 消息当天就传到了局里。 田小辉第一个冲过来。 “苏哥你是不是疯了?” 苏寒正在看省厅考核的材料。“怎么了?” “你买凶宅?!你上周还在那里面搞了一整套霉菌样本!死了两个人的地方你买来住?” 苏寒放下材料。 “首先,那不叫凶宅。凶宅的定义是发生过凶杀案的房屋。刘芳是中毒致死,不是被人拿刀捅死在客厅。而且案发核心区域只有二楼西墙那一块,处理完就干净了。” 田小辉不服气。“可是别人不知道啊!你住进去,同事知道了怎么想?” “他们想什么是他们的事。房子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改变建筑质量。” 田小辉换了个角度。“那……你不膈应吗?” 苏寒看着他。 “我是法医。我每天跟尸体打交道。你觉得我会被一面发霉的墙膈应到?” 田小辉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话。 老赵从旁边路过,听了个尾巴。 “多少钱买的?” “一百五十万。” 老赵停住了。他转过身,表情变得很认真。 “全款?” “对。” 老赵沉默了三秒。 “操,我怎么没想到。” 田小辉愣了。“赵哥你也想买凶宅?” 老赵没理他。他走到苏寒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三号线延长段那个规划,你也查到了?” 苏寒点头。 老赵叹了口气。“我当了二十年刑警,存款加起来还不够付一半。你小子倒好,二十几岁就独栋别墅了。” 苏寒说:“赵哥,这不是胆大。这是信息差。所有人都被'凶宅'两个字吓住了,没人去查实际情况。但真相是什么?真相是一面处理起来只需要十几万的霉墙。剩下的恐惧全是心理作用。” 老赵拍了拍苏寒的肩膀。“行,我服。以后你要是转行当投资顾问,记得带上赵哥。” “赵哥,你刚说你存款不够一半。” “所以我说以后。等我攒够了。” “那等你退休吧。” “……你小子嘴是真欠。” 下午四点,林雅婷从外面开完会回来。 她在走廊里就听见田小辉在跟人说苏寒买凶宅的事。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她推门进来。 “听说你买了翠屏山庄那套?” 苏寒抬头。“消息传得真快。” “在这个局里你想保密任何事都是做梦。”林雅婷把包放下,在对面坐下。 她看了苏寒两秒。 “多少?” “一百五。” 林雅婷微挑了下眉。 “不错。那个位置,等地铁通了,四百打底。” 苏寒有点意外。“你也知道三号线的事?” 林雅婷拿起桌上的水杯。 “我爸在城建系统干了三十年。这种信息我比你早知道半年。” 苏寒:“那你怎么没自己买?” 林雅婷喝了口水。 “我又不是法医。我住进去睡不着。” 苏寒想了想。“有道理。” 林雅婷放下杯子,语气恢复了工作状态。 “房子的事你自己安排。但省厅考核还有不到三个月了。别分心。” “不会。整修的事我找装修公司全包。不影响工作。” “嗯。”林雅婷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以后搬了新家,请大家去暖房。” 苏寒应了一声。“等装修好。” “行。到时候让田小辉住一晚试胆。” 田小辉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林队我听见了!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林雅婷没回头。 “没说你可以不去。” 田小辉的抗议声逐渐变小。 苏寒关上笔记本电脑,拿起手机回了中介的消息,确认了过户时间。 然后打开另一个对话框。 顾念的头像亮着。 他打了几个字。 “买了套房子。” 过了一分钟,回复弹出来。 “?你在临江买房了?多大的?在哪?” 苏寒想了想,决定省略某些细节。 “城郊。独栋。三百六十平。带院子。” 对面沉默了十秒。 “苏寒你是不是中彩票了。” “没有。打折买的。” “多少折?” “三折。” 又是十秒的沉默。 “什么房子三折卖?” 苏寒斟酌了一下措辞。 “之前出过点事。但已经解决了。” 顾念的消息秒回。 “苏寒。你买的是不是凶宅。” 苏寒盯着屏幕。 这个女人的直觉比刑警还准。 他回了两个字。 “不算。” 顾念发了一条语音过来。苏寒点开,听见她带着笑意又带着无奈的声音: “苏寒,你是全临江唯一一个会把凶宅当成打折商品的人。” 苏寒没回语音。 他打字。 “等你从国外回来可以来参观。院子够大。” 对面过了很久才回。 “好。等我回来。” 苏寒把手机放回桌上。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打开台灯,重新翻开省厅考核的复习资料。 翻了两页,手机又震了一下。 顾念追加了一条消息: “你三年后可别把院子种满了解剖用的药材。” 苏寒笑了一下。 回复:“不会。种点菜。” “种菜也行。别种你们法医那种薄荷——据说是为了掩盖尸臭的。” “……你这都从哪听来的。” “网上看的。你们法医圈子的秘密全在短视频上。” 苏寒没再回复。 他合上手机,重新看向面前的复习材料。 省厅考核还有不到三个月。 鱼哥的真实IP还在溯源中。 暗影清道夫仍然在逃。 事情一件接一件,但日子不会因此停下来。 苏寒翻到下一页。 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 第351章 镇邪法医 周六上午,苏寒开车到翠屏山庄看装修进度。 施工队已经把二楼主卧的整面西墙铲到了结构层。新的防潮隔离层做了三道,比正常标准多一倍。 工头老张拍着胸脯保证:“苏老板放心,这面墙我给你处理得比新房还干净。” 苏寒检查了一遍施工细节,没什么问题。 他下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正盘算着靠南的那块空地适合种什么菜,门口突然传来敲门声。 打开铁门一看,一个穿着白色汗衫的老大爷站在外面。 六十多岁,国字脸,精神头很足。 手里拎着两瓶酒。 “你就是电视上那个苏法医?” 苏寒愣了一下。“是我。您是——” “我是你隔壁栋的,老王。”大爷自我介绍完直接往里走,“听说你买了这套房子,我特意过来认识认识。” 苏寒让开路。“您进来坐。” 老王进了院子,四处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头。 “好。小苏警官,你住这儿我们全小区就放心了。” 苏寒没太理解。“放心什么?” 老王把两瓶酒往石桌上一放,压低声音。 “你不知道,自从三年前那女的死了之后,我们附近几栋的业主天提心吊胆。有人说半夜看见二楼有光,有人说听到奇怪的声音。虽然后来证实是那帮试睡的搞的直播,但大家心里还是膈应。” 苏寒:“那现在案子破了,该清楚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老王一摆手,“但你知道老百姓嘛,心里那道坎不好过。现在你搬进来就不一样了——你天跟死人打交道,那些脏东西肯定不敢靠近你!比请道士管用!” 苏寒张了张嘴,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纠正。 还没等他说话,门外又传来动静。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带着她丈夫走了进来。 女人一进院子就两眼放光,拉着苏寒的袖子。 “苏法医苏法医,我是B-3栋的张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苏寒往后退了半步。“您说。” 张姐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过来。 “八百块,你随便给我个什么东西就行——你戴过的手套啊,你用过的工具啊都行。我拿回家挂在门口,辟邪镇宅。” 苏寒看着那个红包,表情很复杂。 “张姐,我是法医,不是道士。我这儿没有开光的东西。” 张姐不死心:“那你穿过的旧手套有没有?解剖台上用过的也行!沾过的那种更灵!” 苏寒:“……” 她丈夫在旁边补了一刀:“媳妇你消停点吧,人家是科学工作者。” 张姐瞪了丈夫一眼:“你懂什么?科学跟风水不冲突!” 苏寒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搅成了浆糊。 他正想找个理由把人请出去,身后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大笑。 田小辉。 这小子今天主动请缨说帮苏寒“监督装修进度”,实际上就是来蹭空调喝冷饮的。 田小辉从屋里走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苏哥,要不你干脆摆个摊吧——'法医同款护身符',一个九百九,全国包邮,买两个打八折!” 苏寒扭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再说一句话,下次团建让你住这间。 田小辉立刻收声。 苏寒转回头,尽量客气地把三位邻居送到了门口。 “各位的好意我领了。但我真的是搞科学的,没有镇宅的能力。房子的问题已经处理完了,大家放心住就行。” 老王临走前拍了拍苏寒的肩。 “小苏,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们信了。你就是我们翠屏山庄的定海神针!” 门关上。 苏寒靠在铁门上,闭了两秒眼。 田小辉凑上来,贱兮兮地问:“苏哥,你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 “买这房子。” 苏寒看了看院子,又看了看正在施工的二楼。 “不后悔。” “那邻居怎么办?” 苏寒走回院里坐下来,拧开老王留下的那瓶酒看了看品牌。 还真是茅台。 “邻居嘛……慢慢适应。” 田小辉蹲在旁边,忽然想起什么。 “苏哥,你说要是以后你邻居知道你把这房子当投资,三年后翻倍卖掉——他们会不会觉得镇宅神走了,来找你退茅台?” 苏寒想了想。 “那是三年后的事了。”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 省厅考核的材料还有一个章节没复习完。 “走了。回局里。” 田小辉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苏哥,以后你这院子能不能让我来烧烤?” “等装修完再说。” “那我预约。” “行,你排在老赵后面。” “赵哥比我先约了?” “他昨天就发消息了。” 田小辉叹气。“论抢先机,我确实不如赵哥。” 两人锁了门,上车回局。 苏寒开车,田小辉在副驾驶上刷手机。 “苏哥,你那个视频又上热搜了。” “哪个?” “搓澡那个。有人把你买凶宅的事跟那个视频剪在一起了。标题叫'最帅法医买下自己破过的凶宅——这就是男人的浪漫'。” 苏寒:“什么狗屁浪漫。那是打折。” “网友不这么想。他们觉得你酷毙了。” 苏寒没接话。 他看着前方的路,心里在默算装修的进度表。 如果一切顺利,两个月后能收房。 搬进去之前,把所有的检测报告再跑一遍。 这不是迷信。这是严谨。 第352章 警队团建 周六早上六点半,三辆中巴车从市局大院出发。 目的地:临江市国家森林公园。 两天一夜的户外团建。 张建国的原话是:“你们这帮人连轴转了快两个月了,再不放松,迟早有人猝死在办公桌上。去,必须去。不去的扣绩效。” 命令下了,全员出动。 重案组加上网安支队几个跟案子的,一共十六个人。 中巴车上热闹得像春游。 田小辉拎了一大袋零食,分到后排就开始拆薯片。 老赵占了靠窗的位置,闭着眼养神。 苏寒坐在中间排,翻了两页省厅的材料就被林雅婷没收了。 “今天禁止工作。” “我就看两页。” “没得商量。”林雅婷把材料塞进自己的背包。“你这种人不强制断电永远不会停下来。” 苏寒靠在椅背上,双手空。 到了森林公园门口,管理处的工作人员来接应。 他们的营地在林区深处一片开阔的草坪上,旁边有条清浅的溪流。 安顿好之后,林雅婷宣布了下午的活动安排——定向越野比赛。 十六人分成四组,每组四人。 苏寒、林雅婷、田小辉、老赵一组。 对面是钱磊带队的网安支队组。 另外两组是特警中队的人。 规则很简单:拿着地图和指北针,在两小时内找到散布在林区里的五个打卡点,先完成的队伍赢。 奖品是免洗碗筷权——输的队伍负责晚上聚餐的收拾工作。 “输了谁洗碗?”田小辉问。 “你。”老赵闭着眼说。 “赵哥比赛还没开始呢。” “我是说不管输赢你都洗。” 下午两点,四组人分头出发。 苏寒拿着地图走在最前面。 他停下来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旁边几棵大树的树干。 “往东南。” 老赵举起指北针。“指北针显示是偏东十五度。” “树干北面苔藓更厚,太阳角度推算现在偏移了三度。地图上的磁偏角标注是两年前的数据。” 老赵放下指北针。 “行,听你的。” 走了十分钟,第一个打卡点出现在前方三十米的位置。 田小辉惊了。“苏哥你连指北针都不用?” “用也行。但眼睛看更快。” 打完卡继续前进。 第二段路穿过一片密林,脚下的路变得模糊。 苏寒看了看地面落叶的堆积方式和几棵倒伏树干的朝向,选了一条看上去没有路的方向。 “这边?”林雅婷跟上来。 “对。地图上标的小路应该在前面五十米。这片区域风向偏西,落叶覆盖了路面,但树冠间距能看出来以前有人工修整的痕迹。” 果然,走了不到一分钟就踩到了碎石路面。 老赵对苏寒的户外能力表示叹服。 “你以前经常野营?” “不算经常。大学时候周末会一个人去山里走。” 田小辉在后面喘着气。“苏哥你是不是什么都会?” 苏寒蹲下来看了看溪边石头的表面。 “这条溪能取水。石头表面没有异常的生物膜,上游大概率没有动物聚集区。” 他顺手灌满了自己的水壶。 第三个打卡点在一片陡坡上方。其他组估计会绕行,苏寒选择直接上。 他在十分钟内用藤蔓和倒木给大家搭了三个踩脚点。 林雅婷第一个爬上去,回头伸手拉田小辉。 田小辉被拽上来的时候满脸狼狈。 “苏哥你上辈子是不是特种兵?” “不是。我是学解剖的。” “这跟解剖有什么关系?” “了解骨骼和肌肉结构,就知道人体在攀爬时哪些着力点最省力。同理,了解植物纤维走向,就知道哪根藤蔓能承重。” 田小辉消化了三秒。 “也就是说,你把爬山这件事当成了解剖来处理?” “差不多。” 老赵在旁边叹气。 “我当了二十年警察,现在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一个半小时后,苏寒带领的队伍第一个回到营地。 比第二名早了二十分钟。 钱磊带着网安支队的人最后回来,累得瘫在草地上。 “苏法医,下次求你分到对面队。跟你一组的人不可能输。” 苏寒递了瓶水过去。“你们也不差。就是第三段弯路绕远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绕了?” “你们鞋底沾的泥颜色偏红,只有西边那片洼地才有那种土。” 钱磊看了看自己的鞋底。 沉默三秒。 “我以后再也不跟法医玩户外游戏了。” 晚上烧烤的时候,网安支队四个人老实实地刷碗。 田小辉翘着二郎腿吃烤鸡翅,朝钱磊喊:“钱哥,那个盘子底下还有油!” 钱磊头也没抬:“田小辉你等着,下次有网络安全培训考试我给你出最难的卷子。” 田小辉立刻闭嘴。 火堆旁,林雅婷坐在苏寒旁边。 她拿着一根烤玉米,慢慢啃。 “今天表现不错。” 苏寒往火里加了根柴。“你说越野?” “嗯。你在野外比在局里放松多了。” 苏寒没说话。 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远处传来田小辉和老赵拌嘴的声音。 林雅婷把玉米啃完,把棍子扔进火堆。 “下次有机会再组织。” “好。” 第353章 野外救援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寒被鸟叫吵醒的。 帐篷外面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松脂的味道。 他拉开帐篷拉链,外面雾气还没散完。 老赵已经起了,坐在折叠椅上泡茶。 “睡得怎么样?” “还行。地面比床硬了点。” “你那是年轻。我后背现在跟被卡车碾过一样。” 田小辉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像鸡窝。 “几点了?” “七点一刻。” “我再睡会儿——” “起来。”老赵踢了他帐篷一脚。“待会收拾营地。” 吃完早饭,大家开始收帐篷装车。 九点二十左右,营地广播突然响了。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编号C-7营地报告一名五岁男童走失,最后出现位置为溪流东段卵石滩区域。请各营地游客协助留意——” 广播重复了两遍。 苏寒放下手里的营钉。 林雅婷从车旁走过来。 “C-7营地在我们上游大概四百米。” 苏寒看了看手表。 “孩子什么时候走失的?” 老赵刚跟管理处通了电话。“家长说大概半小时前。小孩在溪边玩的时候跑远了,追过去人就不见了。” 半小时。五岁小孩的步行速度,活动半径大概在三四百米。但如果进了林子,方向感差,可能走得更远。 苏寒没犹豫。“我去看。” 林雅婷拿起外套跟上。“我跟你。” 两人沿着溪流往上游走。 到了C-7营地附近,孩子的父母都在。 母亲哭得眼睛通红,父亲急得来回踱步。 几个热心游客正在周围喊名字。 管理处的巡逻员已经出动了两组人,但林区面积太大,地形复杂。 苏寒走到孩子最后出现的溪边蹲下来。 卵石滩上人来人往,脚印交叠。 但苏寒的视线很快锁定了一处——靠近灌木丛边缘的软泥地上,有一串极浅的小脚印。 鞋底花纹是儿童运动鞋的那种圆点凸起。 方向:东南,进入密林。 “找到了。” 林雅婷快步过来。“确定是孩子的?” “鞋码大概十五厘米。步幅很短,间距不均匀——走停停的节奏。是小孩没错。” 苏寒站起来,指了指东南方向那片茂密的杂木林。 “进去了。” 林雅婷回头对管理处的人说了方向,让他们安排人在外围接应。 然后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林子。 前面没有路。 荆棘和低矮灌木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 苏寒在前面开路,一边走一边找地面上的痕迹。 泥地上偶尔出现的半个鞋印。被踩折的矮草。一根挂在灌木上的蓝色布纤维——应该是小孩衣服蹭的。 “方向没变。一直往东南。” 林雅婷跟在后面,打开手机记录GPS轨迹。 “苏寒,前面有个坡。” “看到了。脚印在坡脚偏左的位置拐了一下,可能是滑了一跤。” 两人继续深入。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周围越来越安静。 鸟叫声都少了。 林雅婷提高音量喊了几声孩子的名字。 没有回应。 苏寒停下来。 前方有一棵倒伏的大树,根部翻起来形成了一个半人高的洞。 洞口的泥土上有新鲜的手掌印。 很小的手掌印。 苏寒快步走过去,绕到树洞旁边。 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小男孩蜷缩在树洞里,脸上挂着眼泪。 看到人来了,小男孩先是一愣,然后哇地哭出声来。 “别怕别怕。”苏寒蹲下来,声音放轻。“我们是警察叔叔。来接你回去找爸爸妈妈。” 孩子抽噎着伸出了手。 苏寒把他从树洞里抱出来,检查了一下身体。 左膝盖有一道擦伤,渗了点血,不深。右手掌有个小刺扎进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急救包。碘伏棉片消毒,创可贴贴好,镊子挑掉手掌里的木刺。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孩子抽了鼻子,不哭了。 “叔叔你是警察?” “对。” “那你有枪吗?” 苏寒:“没带。今天休息。” 林雅婷走过来,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小男孩身上。 “冷不冷?” 孩子摇头。 “饿不饿?” 孩子点头。 林雅婷从背包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递过去。小男孩接过来就往嘴里塞。 “走,带你回去。” 林雅婷抱着孩子走在前面,苏寒在后面护着。 原路返回的速度比来的时候快得多。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从林子里出来。 孩子的父母远看到就跑了过来。 母亲一把接过孩子,抱着嚎啕大哭。 父亲满脸通红,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谢谢——谢谢你们——” 苏寒伸手把他扶住。 “别跪。孩子没事就好。以后带孩子来户外,视线不能离开。” 父亲连点头。 旁边的露营客早就拿出手机在拍了。 苏寒注意到了但没管。 一个戴遮阳帽的大姐凑过来问管理处的人:“刚才那两个是公园的救援队吗?” 管理处小伙子说:“不是,是来露营的游客。好像是警察。” 大姐掏出手机拍了张苏寒和林雅婷并肩走回营地的背影照。 配文发了朋友圈:“今天在森林公园遇到一对警察夫妻帮忙找回走失小孩,又帅又飒,太令人羡慕了。” 这条朋友圈被转了好几十次。 苏寒不知道。 林雅婷也不知道。 回到营地,田小辉迎上来。 “孩子找到了?” “找到了。就在东南方向大概六百米的地方。” 田小辉竖起大拇指。“苏哥你是全临江公安系统最万能的法医,没有之一。” 老赵在旁边递了瓶水过来。 “少拍马屁。车装好了,准备撤。” 上车后,田小辉刷手机刷到了那条朋友圈——有人转到了本地的户外群里。 他举着手机凑到前排。 “苏哥、林队,你俩看这个。” 屏幕上那张背影照下面的配文: “一对警察夫妻——” 林雅婷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误会而已。” 苏寒根本没回头。 “开车了。系安全带。” 田小辉缩回后排,嘀咕了一句。 “误会归误会,但这照片拍得确实挺般配的。” 老赵闭着眼踹了他一脚。 “闭嘴。” 田小辉收好手机,不说话了。 中巴车发动,驶出森林公园的大门。 窗外的树影快速后退。 苏寒看着路况,脑子里已经在想回去之后的事了。 明天周一。 离鱼哥周三晚上登录服务器还有不到七十二小时。 蜜罐已经就位。 该放松的放松完了。 接下来的仗,一场都不能输。 第354章 网红主播地宫暴毙 周一早上八点,重案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班味。 田小辉趴在桌上,像一条失去梦想的咸鱼。 “我身上的班味太重了,感觉灵魂都被抽干了。”他哀嚎道。 老赵端着保温杯走进来,走路姿势略显僵硬,两条腿直打弯。 “你那叫什么班味,你那是体虚。周末团建爬个山,今天就这副死样子。” “赵哥你别说我,你刚才上楼梯那两步,走得跟企鹅成精一样。” 老赵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拉开椅子坐下。 “都别贫了。”林雅婷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她手里拿着一份简报和一个U盘。 “这班上的,命比咖啡还苦。来活了,大案子。” 田小辉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睛亮了。 “新案子?大清早的谁这么想不开?” 林雅婷把U盘插进电脑,连接会议室的大屏幕。 “昨天半夜,城郊白云山后山出事了。” “死者叫王飞,二十八岁,网名‘阿飞探秘’。” “全网五百万粉丝的头部户外探险博主。专门去各种废弃医院、烂尾楼、古墓做深夜直播。”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染着黄毛,戴着耳钉,一脸桀骜不驯。 “昨天晚上十一点,他去白云山后山的一个明代废弃地宫做直播。” “当时直播间在线人数超过三万。” 林雅婷点开一段视频回放。 “这是网友录屏下来的最后画面。”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光线很暗,只有阿飞头戴的强光手电照亮前方的一小片区域。 四周是青灰色的墓砖,空气里透着肉眼可见的粉尘。 阿飞对着镜头压低声音,语气夸张。 “家人们,这里就是传说中的白云山将军墓。” “据说当年盗墓贼进来,没一个能活着出去的。” “今天阿飞我主打一个真实,给大家一探究竟!” 屏幕侧边,弹幕疯狂滚动。 “这地方看着真瘆人,汗流浃背了家人们。” “阿飞注意安全,别真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剧本吧?后面肯定有工作人员扮鬼,老套路了。” 阿飞举着手电,慢慢往地宫深处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显得特别刺耳。 他走到一个拐角处。 突然,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电筒的光柱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砸在地上。 紧接着,阿飞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嘴里发出极其凄厉的尖叫声。 那声音不像是装出来的,透着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连嗓子都喊破音了。 但奇怪的是,视频里除了他的惨叫,听不到任何其他异常的声音。 没有野兽的低吼,没有机关触发的声响。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阿飞在原地踉跄了两步,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两条暗红色的鼻血突然从他鼻孔里喷涌而出。 他的双眼剧烈上翻,露出大片眼白。 下一秒,他直挺挺地砸在青砖地面上。 身体像触电一样抽搐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彻底不动了。 直播间瞬间炸了。 “我嘞个豆!真出事了?” “不是剧本!他流血了!” “快报警啊!有没有本地的兄弟!” 画面一直定格在地面的青砖上,只能看到阿飞无力垂下的一只手。 林雅婷按下暂停键。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老赵喝水的吞咽声。 “这很难评。”田小辉咽了口唾沫,“看着真像撞邪了。” 林雅婷调出几张现场照片。 “辖区派出所接到网友报警,立刻带人上山。” “找到地宫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苏寒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支笔。 “现场勘查结果怎么样?”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林雅婷说。 “消防带了专业仪器进去。地宫里非常干燥,通风良好。” “没有甲烷,没有硫化氢,没有任何有毒气体残留。” “痕检也仔细看过了。墙壁、地面都没有机关暗器的触发痕迹。” “法医中心的初检结果是,尸体表面没有任何外力击打、勒颈或锐器伤。” “毒理快检也做过了,没发现常见毒物。” 田小辉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没毒气,没机关,没外伤,没中毒。那这人是怎么没的?” 老赵摸了摸下巴。 “吓死的?心源性猝死?” 苏寒摇了摇头。 “单纯的惊吓导致心跳骤停,不会出现七窍流血的症状。” “他捂耳朵的动作,说明他在死前承受了极大的耳部痛苦。” 林雅婷点头。 “现在网上舆论已经完全失控了。” “热搜前三全被这事占了。” “‘阿飞探秘古墓遭诅咒’、‘地宫鬼魂索命’。” “甚至有几个所谓的玄学大师开直播,说那块地风水极阴,阿飞是惹怒了地下的东西。” 田小辉撇撇嘴。 “这帮吃人血馒头的大V,反应比我们出警还快。” “阿飞的工作室那边查了吗?”老赵问。 “查了。”林雅婷翻开一页报告。 “工作室的合伙人说,这次直播没有剧本,阿飞是一个人进去的。” “至于仇家,网红圈竞争激烈,阿飞平时嘴臭,得罪过几个同行。” “但谁有本事在古墓里搞这种杀人于无形的手段?” 苏寒站起身,走到大屏幕前。 “林队,把视频倒回去。” “倒到他丢下手电筒前十秒。” 林雅婷依言操作。 “放慢速度。零点五倍速。” 视频缓缓播放。 墓室的光影在屏幕上缓慢移动。 “停。”苏寒突然喊道。 画面定格在阿飞即将捂住耳朵的前两秒。 “看画面边缘。”苏寒指着屏幕右下角的一块墓砖。 所有人凑过去。 在慢镜头下,那块墓砖表面的灰尘,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悬浮状态。 并且,整个画面在发生一种极高频率的微小震颤。 这不是人手持相机走路时那种上下起伏的抖动。 这是一种规律性的、高频的嗡鸣式震动。 “这是什么?”林雅婷眼神一凝。 “共振。”苏寒的声音很平静。 “有什么东西,在那个瞬间释放了极强的能量波。” 田小辉一头雾水。 “能量波?苏哥你在拍科幻片吗?” 苏寒没有解释。 他转身提起放在桌边的银灰色勘查箱。 “尸体现在在哪?” “市局法医中心冷库。” “准备解剖。”苏寒推开门。 “网络上那些搞封建迷信的,等我把他的脑壳打开,自然会闭嘴。” 老赵看着苏寒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小子,一碰到这种奇案,眼睛都放光。”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苏大法医怎么用科学打败魔法。” 第355章 次声波共振杀人 上午十点,市局法医中心第一解剖室。 无影灯惨白的光打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阿飞的遗体静静地躺在那里。 黄色的头发乱糟糟的,鼻孔和眼角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田小辉站在解剖台两米外,戴着双层口罩,眼神有点飘忽。 “苏哥,这哥们儿死前的表情太狰狞了,看着怪渗人的。” 苏寒换上全套手术服,戴好护目镜。 “人在经历极端生理痛苦时,面部肌肉会发生痉挛。这是本能。” 他拿起录音笔。 “死者王飞,男,二十八岁。尸表检查开始。” 苏寒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了一遍。 “死者体表无明显机械性损伤。无锐器创口,无钝器打击痕迹。” “颈部无勒痕。四肢无抵抗伤。” “指甲缝隙干净,无搏斗残留物。” 一切都和初检报告一致。 苏寒放下放大镜,拿起解剖刀。 “准备开颅。” 田小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电锯的声音在解剖室里响起,刺耳又冰冷。 几分钟后,颅骨被掀开。 苏寒用镊子小心地拨开硬脑膜。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小周,把无影灯调亮一点。镜头拉近。” 旁边负责记录的技术员小周立刻照做。 苏寒指着大脑表面。 “蛛网膜下腔存在广泛的弥散性微小出血点。” “这不是钝器打击造成的脑挫伤。这种出血模式,像是因为颅内压在极短时间内急剧升高,导致毛细血管集体爆裂。” 他换了一把精细的手术剪,转向死者的耳部结构。 切开颞骨岩部后,苏寒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双侧鼓膜完全破裂。破裂边缘不规则,呈外翻状。” “内耳前庭系统严重充血,耳蜗结构有机械性损伤。”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苏哥,这得多大的声音能把耳朵震成这样?炸弹爆炸吗?” “如果是炸弹爆炸,会有冲击波造成的外部气压伤和烧伤。但他没有。” 苏寒放下剪刀。 “准备开胸。” Y字形切口划下,胸腔被打开。 苏寒用肋骨剪剪断肋骨,暴露心肺。 肺部有轻微水肿,但没有致命伤。 他的视线集中在心脏上。 “心脏体积正常。停搏于舒张期。” 苏寒切开心包,将心脏取出,放在托盘上。 他沿着冠状动脉切开,检查心肌。 “冠状动脉通畅,无血栓。心肌无大面积梗死区。” “但是……” 苏寒用镊子指着心室壁的内侧。 “左心室壁存在多处微小的肌纤维撕裂伤。” “这种撕裂不是病理性的,是物理性的。”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在苏寒的视野边缘安静地展开。 淡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 【法医真理系统启动——综合病理分析中】 【检测到双侧鼓膜破裂及内耳前庭机械性损伤】 【检测到蛛网膜下腔弥散性微出血】 【检测到心室壁肌纤维物理性撕裂】 【毒理学筛查:阴性】 【结论生成:死者死于强频次声波(16-20Hz)长时间作用导致的人体器官共振。】 【病理机制:特定频率的次声波穿透人体,首先引发内耳前庭系统剧烈共振,导致极度眩晕和耳痛。随后,次声波频率与人体心脏固有频率发生重叠,引发心脏剧烈共振。心室肌纤维在共振中撕裂,最终导致心室颤动,心脏停搏。】 【颅内压骤升导致鼻腔及眼结膜出血。】 【判定:非自然死亡。】 苏寒看着眼前的系统提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脱下沾血的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 “缝合吧。” 田小辉凑过来。 “苏哥,查出死因了?” “查出了。” 半小时后,重案组会议室。 林雅婷和老赵看着苏寒写在白板上的三个字。 次声波。 “这是什么玩意儿?”老赵一头雾水。 “声波频率低于二十赫兹的声音,叫次声波。”苏寒用记号笔敲了敲白板。 “人耳的听觉范围是二十到两万赫兹。所以,次声波人耳是听不见的。” “听不见的声音,能杀人?”田小辉觉得自己的物理知识受到了挑战。 “不仅能,而且杀人于无形。” 苏寒转身看着他们。 “人体内脏器官都有自己的固有振动频率。比如心脏的固有频率大概在五到七赫兹,头部的固有频率在八到十二赫兹。” “当外界的次声波频率和人体器官的固有频率接近时,就会发生共振。” “阿飞在地宫里,遭遇了高强度的定向次声波攻击。” 苏寒调出解剖照片,投在屏幕上。 “次声波首先摧毁了他的内耳前庭系统,这就是为什么他在视频里会痛苦地捂住耳朵尖叫。” “紧接着,声波引发了他心脏的剧烈共振。心肌纤维被硬生生撕裂,心脏骤停。” “颅内压在共振中急剧升高,导致他七窍流血。”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林雅婷看着屏幕上那张惨烈的解剖图,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也就是说,有人在那个地宫里,安放了一台次声波发射器。” 苏寒点头。 “阿飞一走进那个特定区域,就等于走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声波绞肉机’。” “没有毒药,没有刀枪。凶手用物理学完成了这次谋杀。” 田小辉咽了口唾沫。 “这他妈也太狠了。这哪是鬼魂索命,这是学霸在犯罪啊。” 老赵一拍桌子。 “管他是学霸还是学渣。既然是机器杀人,那机器肯定还在现场!” 林雅婷立刻站起身。 “通知技术科和特警队。带上专业设备。” 她看向苏寒。 “我们重返地宫。把那个‘绞肉机’挖出来。” 苏寒合上笔记本。 “去之前,让所有人都准备好工业级隔音耳罩。如果设备还在运行,我不希望重案组明天集体上热搜。” 第356章 地宫勘查 下午两点,白云山后山。 几辆警车停在半山腰的土路尽头。 警戒线已经把整个废弃地宫的入口封锁了。 苏寒推开车门,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 他从包里掏出几个工业级防噪耳罩,分发给林雅婷、老赵和田小辉。 “戴上。不管里面发生什么,绝对不能摘下来。” 田小辉把耳罩扣在头上,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闷住了。 “苏哥,这玩意儿真能挡住次声波?”他大声喊道。 “不能完全挡住,次声波穿透力极强。”苏寒调整了一下耳罩的位置。 “但能最大程度保护你们的鼓膜不被瞬间震破。进去之后,如果感觉到胸闷、恶心或者心跳异常加快,立刻退出来。” 林雅婷拔出配枪,检查了一下弹匣。 “技术科的人在外面待命。我们四个先进去摸排。” 一行人打着强光手电,顺着倾斜的墓道往下走。 这座明代中小型砖室墓早年间被盗掘一空,里面除了青砖和泥土,什么陪葬品都没留下。 整个地宫面积大概六十平方米,分为前后两个墓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 手电筒的光柱在墙壁上扫过,光影诡异地扭动着。 田小辉紧紧跟在老赵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地方确实邪门。”他小声嘀咕。 苏寒走到后墓室。 这里就是阿飞直播时倒下的地方。 地面上还残留着用粉笔画出的人形轮廓,以及一滩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大家散开,贴着墙壁找。”林雅婷打着手势。 “重点找有没有被动过手脚的墓砖,或者隐藏的缝隙。” 苏寒没有盲目去摸墙壁。 他站在墓室中央,安静地闭上眼睛。 系统界面在他脑海中迅速展开。 【开启环境电磁辐射扫描】 【正在过滤自然背景辐射】 【扫描完成。发现异常低频电磁信号源。】 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系统的三维透视图中亮起。 苏寒睁开眼,径直走向墓室东南角的角落。 他停在距离墙角半米的地方,用手电筒照亮距离地面约三十厘米的一块青砖。 “林队,过来。” 林雅婷快步走过去。 “这块砖有问题?” 苏寒戴上手套,用手指沿着青砖的边缘摸了一圈。 “砖缝里的灰浆是新的。虽然做旧了,但湿度和周围的老灰浆不一样。” 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把战术匕首,顺着砖缝插了进去。 稍一用力,整块青砖松动了。 老赵和田小辉立刻围了过来。 苏寒小心翼翼地把那块青砖抽了出来。 墙壁后面,露出了一个人工掏出的暗格。 手电筒的光打进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台黑色的金属箱体。 大概有微波炉那么大。 外壳上没有任何商标和铭牌,只有密密麻麻的散热孔。 箱体侧面连接着两块硕大的工业级锂电池。 最前面,探出了一个半球形的红外线感应探头。 “我嘞个豆。”田小辉瞪大了眼睛,“这就是那个杀人绞肉机?” 苏寒没有碰那台设备。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线路连接。 “这是一台改装过的工业级次声波发生器。” “凶手把它设定为红外触发模式。平时设备处于休眠状态,不消耗太多电量。” 苏寒指了指那个半球形的探头。 “这个探头的感应距离大概在三米左右。” “当阿飞举着手机,走到这个角落附近时,他的体温触发了红外感应。” “设备瞬间启动,高强度的次声波直接轰击在他的身上。”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他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林雅婷看着那台冰冷的机器,眼神冰冷。 “这东西威力这么大,普通人能买到吗?” “买不到。”苏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这种功率的次声波设备,属于特种工业器材。通常用于地质勘探、大型建筑无损检测或者驱逐野生动物。” “在市面上流通受到严格管控。就算在黑市或者暗网,价格也至少在五到八万之间。” 老赵哼了一声。 “花几万块钱,费这么大劲跑到荒山野岭的古墓里装这玩意儿。就为了杀一个网红?” “这仇得有多大啊。” 田小辉挠了挠头。 “赵哥,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不是为了杀阿飞?” 林雅婷看向他。 “什么意思?” “阿飞是做户外探险的,他去哪直播都是临时决定。凶手怎么知道他一定会来这个地宫,还会走到这个角落?” 田小辉的思路难得清晰了一回。 “如果这台机器早就装在这里了。那不管是阿飞,还是张飞李飞,只要走进去,都会死。” 苏寒赞赏地看了田小辉一眼。 “小辉说得对。这台设备更像是一个无差别攻击的陷阱。” “或者说,是用来保护这个地宫里某种东西的‘看门狗’。” 林雅婷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墓室。 “可是这地宫早就被盗空了,连块完整的棺材板都没剩下。有什么好保护的?” 苏寒的目光落在那个暗格深处。 “也许,重要的不是过去埋在这里的东西。” “而是现在藏在这里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林雅婷。 “通知技术科,把这台设备带回去拆解。查主板序列号,查电池的批次。” “顺便,让痕检把这个地宫的地砖,一寸一寸地敲一遍。” “我怀疑,这下面有夹层。” 一阵阴风从墓道口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网红主播的暴毙,只是掀开了这片荒山地下秘密的冰山一角。 真正的猎手,还在暗处看着他们。 第357章 同行竞争的极端手段 技术科的实验室里,那台黑色的微波炉大小的机器被大卸八块。 主板、电池、红外感应器摊了一桌子。 技术员小刘拿着放大镜,对着机箱底部的一个金属铭牌看了半天。 “林队,苏法医,这东西做工很专业。”小刘指着铭牌,“但出厂序列号被人用锉刀磨掉了。” 林雅婷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能恢复吗?” 苏寒走上前,看了一眼被磨损的金属表面。 “用硝酸和盐酸的混合液。金属压印的时候,底层的晶体结构已经改变了。表层磨掉,底层还能显影。” 小刘立刻去配试剂。 五分钟后,一串数字在酸液的腐蚀下慢慢浮现出来。 田小辉拿着手机,对着那串数字拍了张照。 “交给我。”他转身跑回重案组办公室。 两个小时后,重案组会议室。 田小辉把几份打印出来的资料拍在白板上。 “查到了。”他猛灌了一口水。 “这台次声波发生器,是鹏城一家专门做地质勘探设备的公司生产的。” 林雅婷拉开椅子坐下。 “买家是谁?” “买家留的公司名字叫‘临江星海地质勘探有限公司’。”田小辉翻开第二页,“但我让赵哥去查了工商系统,这是个空壳公司。注册地址是个公共厕所。” 老赵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这年头骗子注册公司连个正经地址都不舍得租。” “重点不是公司。”田小辉敲了敲白板,“重点是物流地址。设备是从鹏城发货,走的是特种物流。收件地址是临江市区滨江大道的一栋高档公寓。” “收件人叫赵凯。” 林雅婷看着这个名字。 “赵凯是谁?” 田小辉立刻调出一张照片,投在屏幕上。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冲锋衣、拿着自拍杆的年轻男人。 “赵凯,网名‘凯哥带你探险’。全网粉丝三百万。也是个户外探险主播。” 苏寒坐在角落里,手里转着笔。 “同行?” “不止是同行,简直是死对头。”田小辉开始科普。 “在阿飞火起来之前,赵凯是临江本地探险圈的一哥。这小子专门去废弃医院、烂尾楼搞直播。巅峰时期,一个月光打赏和带货就能赚二十多万。” “但这一年多,阿飞横空出世。” “阿飞胆子更大,去的地方更邪门,直播风格也更夸张。半年时间,阿飞的粉丝量飙到了五百万,直接把赵凯按在地上摩擦。” 田小辉调出两张数据对比图。 “这是上个月两人的直播数据。阿飞一场直播在线人数三万起步。赵凯的直播间,连三千人都不到。” “我查了赵凯最近半年的银行流水。他的收入断崖式下跌,现在一个月连五万都挣不到。还要养团队,付公寓的房租。” 老赵冷笑了一声。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作案动机算是拉满了。” 林雅婷敲了敲桌子。 “只有动机不够。我们需要证据把这台机器和赵凯直接联系起来。” “网安支队那边已经查了。”田小辉点开一个文件夹。 “这是钱磊他们刚破解的赵凯的社交账号和私密群聊记录。” 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的聊天截图。 群名:凯家军核心群。 赵凯的发言被标红了。 “那个叫阿飞的傻逼,早晚有一天死在外面。” “他懂个屁的探险,就是个小丑。这逼抢了我所有流量。” “真希望他下次去哪个古墓里,直接被脏东西带走。到时候老子去他坟头开直播。” 字里行间全是不加掩饰的恶意和嫉妒。 田小辉指着最后一张截图。 “这是四天前的聊天记录。阿飞在微博上预告了周末要去白云山后山地宫直播。” “赵凯在群里发了一句:‘他敢去,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古墓诅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算不算死亡预告?”老赵问。 “算。”苏寒停下转笔的动作,“但他怎么知道阿飞一定会走到地宫的那个角落?” “我也想到了这个问题。”田小辉得意地挑了挑眉。 “所以我刚才跑了一趟白云山公园管理处。那个地宫虽然废弃了,但因为在景区范围内,进山走后山那条路是需要登记的。” 他把一张复印的登记表拍在桌上。 “阿飞直播的前三天。周四下午。赵凯的团队一共三个人,开着一辆面包车进了后山。” “登记的理由是:拍摄探秘视频踩点。” “他们在山上待了整整四个小时才下来。” 田小辉双手一摊。 “时间窗口、作案手段、作案动机。全部对上了。” 林雅婷拿过那张登记表,仔细看了一遍。 “赵凯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用空壳公司买设备,以为查不到他头上。提前去踩点安装,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苏寒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算漏了一件事。次声波发生器不是一把刀,用完可以扔进河里。这东西太重,而且安装在墙壁暗格里需要时间。” “他根本没机会在阿飞死后回去把机器拆走。” 老赵拍了拍桌子。 “他可能根本没想拆。他估计觉得,警察查不出死因,最后只能定性为猝死或者意外。那台机器就永远藏在墙壁后面,成了真正的古墓诅咒。” 田小辉撇撇嘴。 “可惜他遇到了我们苏哥。这世上哪有什么诅咒,全是物理学。” 林雅婷站起来,开始布置任务。 “田小辉,去办搜查令和拘留证。” “老赵,带两个人去盯住赵凯的公寓。别让他跑了。” “这小子现在估计还在家里看热搜,做着重回探险一哥的美梦呢。” 田小辉立正敬礼。 “收到。我这就去。” 苏寒看着白板上赵凯的照片。 一张为了流量和利益而扭曲的脸。 在互联网这个巨大的名利场里,流量就是钱。 为了钱,有人能把良心卖了,甚至把同行送进地狱。 这很难评。 主打一个真实。 下午三点,所有手续办妥。 林雅婷带队,直奔滨江大道的高档公寓。 警车在楼下停稳。 老赵已经在楼下等了半个小时了。 “林队,人在上面。刚才叫了个外卖,外卖员刚送上去。”老赵汇报道。 “走。”林雅婷一挥手。 一行人上了电梯,直达二十二楼。 2204室。 田小辉走上前,按响了门铃。 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外卖不是刚放门口了吗?” “物业。楼下说漏水了,来看看。”田小辉捏着嗓子说。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 赵凯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叼着一根电子烟。 看到外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想关门。 老赵一脚顶住门框,用力一推。 门被撞开了。 赵凯往后退了两步,电子烟掉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啊!” 林雅婷走进去,亮出证件。 “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赵凯,你涉嫌一起故意杀人案,跟我们走一趟。” 赵凯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他还在强撑。 “什么杀人案?你们别乱扣帽子!我可是有三百万粉丝的公众人物!我要找律师!” 田小辉走过去,直接掏出手铐。 “公众人物是吧?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咔嚓。 冰冷的金属铐住了赵凯的手腕。 苏寒最后走进房间。 他看了一眼客厅。 茶几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正是阿飞死亡事件的热搜页面。 赵凯还在看竞争对手的死讯。 苏寒走到电脑前,看了一眼屏幕。 “网安支队的人在后面,把他的电脑和手机全部带走。” 赵凯剧烈地挣扎起来。 “你们凭什么动我的东西!那里面有我的商业机密!” 老赵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老实点!你的商业机密就是怎么在古墓里装机器杀人吧?” 听到“机器”两个字,赵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老赵,眼底的恐慌再也藏不住了。 “带走。”林雅婷懒得跟他废话。 赵凯被押出了公寓。 走廊里,几个邻居探出头来看热闹。 赵凯低着头,汗流浃背了。 他筹谋了这么久,以为可以瞒天过海。 结果这帮警察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找上门了。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第358章 声纹比对与网购记录 下午四点半,重案组审讯室。 赵凯坐在审讯椅上,手腕上的手铐反着冷光。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林雅婷和苏寒推门进来。 林雅婷把一摞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赵凯吓了一跳,抬起头。 “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阿飞死了我也很难过,我们毕竟是同行。”赵凯开始演戏,语气里满是委屈。 林雅婷拉开椅子坐下。 “演,接着演。” 她翻开第一份文件。 “临江星海地质勘探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岁的老头。但注册的电话号码,是你助理的。” 赵凯咽了口唾沫。 “我助理自己干什么我管不着。可能是他想接点私活。” 苏寒坐在旁边,翻开第二份文件。 “半个月前,你用一台闲置的笔记本电脑,登录了鹏城那家特种设备公司的官网。不仅浏览了次声波发生器的参数,还跟客服聊了半个小时。” “你以为清空了浏览记录,格式化了硬盘,我们就查不到?” 苏寒冷笑了一声。 “网安支队的技术员只用了二十分钟,就把你的硬盘数据全部恢复了。连你付款的截图都在里面。” 赵凯的脸色变了。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 “那……那是我买来做直播效果的。我是个探险主播,买点高科技设备搞气氛很正常吧?” “这很难评。”林雅婷靠在椅背上,“你拿一台工业级的次声波发生器搞气氛?” 她转头看向单向玻璃。 “放给他看。” 审讯室墙上的屏幕亮了。 画面里,是一段手机自拍视频。 背景很暗,但能清楚地看出是白云山后山的那个废弃地宫。 赵凯的脸出现在镜头前,被手电筒的光照得有些扭曲。 他指着墙角刚刚砌好的青砖,兴奋地压低声音。 “搞定了。阿飞你等着,你敢再进这个墓,老子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古墓诅咒。明晚直播,咱们走着瞧!” 视频播放完毕。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凯的身体开始发抖。 “这视频……你们怎么找到的?我明明删了的!” “你不仅删了,你还把手机恢复了出厂设置。”苏寒看着他,“但你忘了,你的手机开启了云端自动备份。你在地宫里拍完这段视频,只要连上网,它就自动上传到云盘了。” “你删的是本地文件。云盘里的东西,网安支队直接调取了。” 赵凯彻底慌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没想杀他!”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 “我真的没想杀他!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 “他抢了我的粉丝,抢了我的金主。我只是想让他在直播的时候出个洋相,让他以为真的撞邪了。我没想弄死他啊!” 赵凯拼命解释。 “我根本不知道那破机器能杀人!” 苏寒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那份尸检报告。 他走到赵凯面前,把报告翻开。 “你不知道能杀人?” 苏寒指着报告上的数据。 “你在购买的时候,特意要求厂家去掉了功率限制模块。你把这台机器的输出功率调到了最大。” “十六赫兹的次声波,在封闭的墓室里来回反射,形成了驻波。能量成倍叠加。” “阿飞走进去的瞬间,他的双侧鼓膜直接破裂。” 苏寒的声音很平静,但字字诛心。 “紧接着,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共振。心室肌纤维被硬生生撕裂。他在极度的痛苦中挣扎了不到二十秒,心脏骤停。” 赵凯看着报告上那张阿飞七窍流血的解剖照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买的时候,客服明确告诉过你,这台设备在狭小空间内全功率开启,会对人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苏寒把聊天记录的截图摔在赵凯面前。 “客服的警告明明白白写在这里。你回了一句什么?” “你回的是:‘没关系,我要的就是效果’。” 赵凯盯着那行字,嘴唇哆嗦着。 “我……我以为客服是夸大其词。我以为最多就是让他头晕恶心……” “够了。”林雅婷打断了他。 “不管是你想杀他,还是你为了流量不顾他的死活。” “结果就是,你用极其残忍的手段,谋杀了一个成年人。” “这是预谋故意杀人。物证、人证、电子证据、声纹比对,全部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闭环。” 林雅婷站起身。 “收手吧阿祖,外面全是警察。” 赵凯瘫坐在椅子上,彻底哑了。 他引以为傲的聪明才智,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 在这些铁证面前,简直像个笑话。 他原本以为,阿飞死了,他就能重新拿回探险一哥的位置。 他甚至连复出的直播文案都写好了。 但现在,等待他的只有冰冷的铁窗和法律的制裁。 苏寒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赵凯一眼。 “你这辈子唯一的探险,就是去监狱里探探底了。” 门关上。 观察室里,老赵和田小辉击了个掌。 “漂亮!”田小辉兴奋地说,“苏哥最后那句话太有杀伤力了。这案子破得,主打一个丝滑。” 老赵端着保温杯喝了一口。 “现在的年轻人啊,为了点流量,连命都敢拿来玩。卷不动了就杀人,这什么世道。” “这叫倒反天罡。”田小辉接了一句。 老赵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最近词汇量见长啊。报告写完了吗?” 田小辉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这就去写。我真的会谢。” 案子破了。 当天晚上,临江市局发布了警情通报。 通报里详细说明了白云山地宫案的真相。 不是鬼魂索命,不是古墓诅咒。 是同行竞争引发的恶性谋杀。 作案工具:大功率次声波发生器。 嫌疑人赵某已被刑事拘留。 通报一出,全网哗然。 热搜前十直接被这案子包揽了。 “我嘞个豆!次声波杀人?这不是死神来了里的剧情吗?” “赵凯太恶毒了吧!自己不行就去杀同行?” “科技犯罪啊这是。要不是警察厉害,这案子真成悬案了。” “临江市局这破案速度绝绝子!不到二十四小时就抓到人了!” “听说又是那个苏法医的功劳?他连次声波都能验出来?这是神仙吧!” 重案组办公室里。 田小辉一边吃着外卖,一边刷着评论区。 “苏哥,你又火了。网友说你是行走的人形扫描仪。” 苏寒坐在电脑前,正在写省厅考核的理论复习笔记。 他头也没抬。 “让他们说去。我的扫描仪只对尸体起作用。” 林雅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行了,案子结了。大家今晚早点下班。” 她走到苏寒桌前,敲了敲桌面。 “明天上午穿整齐点。有人要来局里面送锦旗。” 苏寒停下打字的手。 “谁?” “阿飞生前签约的直播平台。他们说要当面感谢你。” 苏寒有些无语。 “感谢我干什么?案子是大家一起破的。” “人家点名要见你。说是要给你发奖金。”林雅婷笑了笑,“准备好迎接你的高光时刻吧。” 苏寒叹了口气。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第359章 直播平台的答谢 第二天上午十点。 临江市局一楼大厅。 张建国副局长亲自出面接待。 阿飞生前签约的“星耀直播平台”来了一个副总裁,带着两个助理,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媒体人。 副总裁西装革履,满脸堆笑。 “张局长,这次多亏了咱们市局神勇。不然阿飞的死,对我们平台的声誉打击太大了。” 张建国打着官腔。 “打击犯罪是我们公安机关的职责。警民合作嘛。” 副总裁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寒。 苏寒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警服,身姿挺拔,眼神清冷。 “这位就是苏寒法医吧?真是年轻有为啊!”副总裁立刻迎上去,双手握住苏寒的手用力摇晃。 苏寒礼貌地抽回手。 “您客气了。” 副总裁转身,助理立刻递上一面大红锦旗。 上面烫金的大字:神探法医,科技破案。 苏寒看着那面锦旗,嘴角抽了一下。 这词儿写得也太直白了。 媒体的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 拍完照,副总裁又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放大的支票模型。 上面写着:二十万元人民币。 “苏法医,这是我们平台特意为您设立的‘社会正义贡献金’。感谢您用科学揭开真相,还了阿飞一个清白,也清除了直播行业的一个毒瘤。” 副总裁说得慷慨激昂。 周围的警察和媒体都看着苏寒。 二十万。 对一个普通法医来说,这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田小辉在人群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 “赵哥,二十万啊。苏哥这波赚麻了。” 老赵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看你那点出息。” 苏寒看着那张支票模型,没有伸手接。 他转头看向张建国。 “张局,这钱我不能收。” 张建国其实也觉得有点棘手。警察办案收受当事方的大额现金奖励,虽然名义上是奖金,但传出去容易惹闲话。 “苏寒啊,这是人家平台的一点心意……” 苏寒打断了张建国的话,转向副总裁。 “感谢平台的认可。但我是一名警察,破案是我的本职工作。这笔钱,我个人拒收。” 副总裁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公关稿,唯独没算到苏寒会拒收。 “苏法医,这钱完全合法合规,是税后的……” “我明白。”苏寒语气平静,“如果平台真的想做点社会贡献,我建议把这二十万捐给省青少年希望工程基金会。” 他顿了一下。 “指定用于山区学校的多媒体教室建设。” “阿飞是个探险主播,他带观众看世界。这笔钱用来给山里的孩子建多媒体教室,让他们也能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比给我个人更有意义。”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媒体的快门声响成了一片。 副总裁的眼睛亮了。 这格局!这立意!这简直是完美的公关素材啊! “好!苏法医说得太好了!”副总裁带头鼓掌,“我们平台完全同意!不仅捐这二十万,我们平台再追加三十万!一共五十万,全部捐给希望工程!” 大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张建国看着苏寒,眼里满是赞赏。 这小子,不仅业务能力强,情商也够用。这波操作,给市局挣足了面子。 下午。 星耀平台就把捐款凭证和早上的视频剪辑成了一条短视频,发在了官方账号上。 标题极具煽动性:《破案法医拒收二十万答谢金,全额捐给希望工程!这才是我们该追的星!》。 视频一出,直接引爆网络。 不到两个小时,点赞量突破两百万。 评论区彻底疯了。 “我真的会谢!这人不仅长得帅,业务强,人品还这么好!” “二十万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内核真稳定!” “苏寒法医,国家欠你一个综艺!建议直接封神!” “山区孩子感谢苏法医!这波操作我是服的。” “长得帅,智商高,还有爱心。这该死的魅力,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重案组办公室。 林雅婷拿着手机,看着热搜榜第一的词条。 她摇了摇头,走到苏寒桌前。 “你这热搜体质是天生的吧。现在全网都在夸你是正能量男神。” 苏寒正埋头写省厅考核的理论复习笔记。 他头也没抬,手里的笔刷刷写着。 “我又没主动上热搜。” 田小辉凑过来。 “苏哥,那可是二十万啊!你真的一点都不心疼?” 苏寒翻了一页书。 “拿着烫手。不如捐了清静。” 田小辉竖起大拇指。 “视金钱如粪土。苏哥,你是我活爹。” 其实田小辉不知道。 苏寒拒绝这笔钱的真实原因之一,是他根本不缺钱。 系统之前的悬赏金,加上他刚刚低价抄底买下的那套翠屏山庄独栋别墅。 等三年后地铁一通,那套房子转手就是几百万的利润。 二十万? 毛毛雨而已。 低调的实力,最让人有底气。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在苏寒的视野中安静地展开。 【省厅考核准备进度更新至43%】 【疑难案例覆盖类型+1(物理学致死类)】 【奖励:神经毒素辨识图谱碎片x1】 苏寒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东西。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顾念发来的微信。 “苏大善人,我在机场候机室看到你的热搜了。二十万全捐了,你买房的贷款不用还了?” 苏寒打字回复。 “全款买的,没贷款。”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过了一会儿,顾念回了一句。 “尊嘟假嘟?你这财力有点惊人啊。等我从意大利回来,你必须请我吃大餐。” “没问题。米其林三星起步。” “一言为定。我要登机了,临江见。” “一路平安。” 苏寒放下手机,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顾念走了。 接下来的三年,她将在米兰追逐她的梦想。 而他,也有他要打的仗。 明天就是周三了。 暗网直播的幕后老板“鱼哥”,明晚十一点就会登录服务器查账。 网安支队的蜜罐已经布好。 这张网,马上就要收紧了。 苏寒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林队,明晚的行动,特警那边安排好了吗?” 林雅婷抬起头,眼神锐利。 “王猛的人已经待命了。只要网安那边一锁定真实IP,直接抓人。” “好。”苏寒活动了一下手腕。 真正的猎杀,现在才开始。 第360章 新来的海归实习生 周一早上八点半。 临江市局大院里停进了一辆崭新的黑色保时捷卡宴。 车门推开,下来一个穿着定制西装的年轻男人。 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手腕上戴着一块绿水鬼,脚下踩着限量版皮鞋。 这打扮不像来市局上班的,倒像是来收购市局的。 田小辉正端着一碗豆浆从食堂出来,看得眼睛都直了。 “我嘞个豆。”田小辉咽了口豆浆,“这是哪家的富二代跑错门了?” 老赵端着保温杯溜达过来。 “没跑错。那是法医中心新来的实习生。” 田小辉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实习生?开卡宴来实习?他图什么啊?” 老赵喝了口枸杞水。 “人家图的是履历。听说叫沈逸飞,英国伦敦大学国王学院法医学硕士毕业。” “正儿八经的海归精英。” “家里在临江做医疗器械生意的,资产过亿。” 田小辉酸了。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我都卷不动了,人家还来体验生活。” “不过这排场也太大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省厅派来的专家呢。” 老赵摇了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家里有矿就是硬气。” “走吧,回办公室干活。咱们这种打工人,班味太重了,不配看豪车。” 重案组办公室里,苏寒正坐在电脑前敲键盘。 他在整理省厅考核的最后一部分资料。 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黑咖啡。 林雅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文件,高跟鞋踩得咔咔响。 “苏寒,法医中心那边今天来了个新人,听说了吗?” 苏寒头都没抬。 “听老赵提了一嘴。海归硕士。” 林雅婷拉开椅子,在苏寒对面坐下。 “主任的意思是,这人学历高,理论知识扎实,想让你带带他。” 苏寒敲下回车键,保存文档。 “我没空。明晚就是收网行动了,我得盯着鱼哥那边的线索。” “网安支队的蜜罐已经布好了,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心去带新人。” 林雅婷笑了笑。 “你不想带,人家还未必乐意让你带呢。” “我刚才路过茶水间,听见那位海归精英正在发表高见。” “他那眼高于顶的架势,估计谁都不服。” 此时的法医中心茶水间里,确实很热闹。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正围着沈逸飞,听他高谈阔论。 沈逸飞手里端着一杯现磨咖啡,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国内法医的设备和理念,跟英国比差了十年都不止。” “我在伦敦做的那些案例,随便拿出一个都比这里复杂得多。” “你们平时用的那些检测试剂,在国外早就被淘汰了。” 一个小技术员听得一愣一愣的,忍不住好奇地问。 “沈哥,那你觉得咱们局里的苏法医怎么样?” “他在网上可火了,大家都叫他神探法医呢。” “上次那个次声波杀人的案子,就是他破的。” 沈逸飞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网红法医?那都是骗外行人的。” “破几个案子,靠的是运气好,加上媒体包装炒作。” “现在这个网络时代,只要长得还行,随便搞点噱头就能火。” “真正的法医学术水平,得看论文发了多少篇。得看学术界的认可度。” 沈逸飞喝了一口咖啡,眼神里满是骄傲。 “我在SCI上发了三篇一区论文。他发过几篇?” “实战经验也是建立在理论基础上的。没有理论支撑的实战,那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茶水间门口,田小辉正好路过。 听到这话,他气得直跺脚。 这小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 敢在临江市局的地盘上贬低苏寒? 田小辉转身就往重案组跑。 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 “苏哥!有人砸你场子!” 苏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怎么了?天塌了?” 田小辉把茶水间听到的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那小子说你是网红,说你破案全靠运气!” “还拿什么SCI论文来压你!” “他以为发几篇论文就能上天了?真是倒反天罡!” 老赵在旁边听乐了。 “这年头,颠公真多。拿论文来衡量实战能力,他脑子瓦特了吧。” “解剖台上的尸体可不会跟你讨论SCI影响因子。” 田小辉急得直转圈。 “苏哥,这你能忍?等着,我让他在你面前丢一次大人他就老实了。” “必须给他安排个高难度的活,让他知道什么叫社会的毒打。” 苏寒放下水杯,表情很平静。 “法医学本来就是一门实证科学。论文写得好,不代表解剖刀拿得稳。” “他刚回国,有学术傲气很正常。” “没经历过现场的毒打,自然觉得书本上的公式能解决一切。” 田小辉不服气。 “那也不能这么狂啊!此人法力恐怕在我之上,主打一个不知天高地厚。” “真以为开个卡宴就能在局里横着走了?” 林雅婷敲了敲桌子,打断了田小辉的抱怨。 “行了。主任已经安排好了。” “明天如果有案子,让苏寒和沈逸飞一起去现场。” “各自独立出具初步鉴定意见。” “就当是给这位海归精英的入职考核了。” 田小辉眼睛一亮,拍手叫好。 “这主意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苏哥,明天你可千万别留手,必须给他上个强度!” “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技术碾压!” 苏寒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我只关心尸体会告诉我什么。” “至于别人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苏寒点开桌面上的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赵雪案的后续追踪资料。 虽然五名真凶已经认罪,但他总觉得那个三年前的掩盖网络还有没挖干净的地方。 “行了,都去干活。”林雅婷站起身。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把手头的案卷整理完。” 田小辉乖乖回了座位,嘴里还在嘟囔。 “我等着看明天那小子汗流浃背的样子。” 苏寒没有理会田小辉的碎碎念。 他的目光停留在电脑屏幕上的时间栏。 距离周三晚上十一点,还有不到六十个小时。 这才是他目前最关注的核心。 临江市的雨季快到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空气里透着沉闷。 苏寒知道,理论和实战之间,往往隔着一条人命的距离。 那位海归硕士,很快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这个过程,通常不会太温和。 第361章 案件实操PK 机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二天上午十点,报警中心接到群众电话。 城南郊外的护城河边,发现了一具男性浮尸。 法医中心主任立刻点将,让苏寒和沈逸飞同时出现场。 两辆警车拉着警笛,一前一后停在河边的土路上。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河水浑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一具肿胀的尸体被水警打捞上来,平放在河滩的防水布上。 死者是个中年男性,穿着普通的衬衫和西裤。 身体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巨人观,皮肤呈现出灰绿色。 面部五官因为肿胀已经彻底变形,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村民,被派出所的民警挡在外面。 主任站在警戒线边上,看着戴好手套和口罩的两人。 “规矩你们都知道了。各自独立勘查,互不干扰。” “看完之后,当场给出初步鉴定意见和死亡时间推断。” “这是实战,不是实验室里的模拟题。都给我认真点。” 沈逸飞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他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航空箱走到尸体旁边。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各种精密的便携式检测设备。 光是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仪器,就让人觉得很专业。 田小辉站在警戒线外,探着脑袋看。 “哟,这装备看着挺唬人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拍科幻片呢。” 老赵撇撇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 “花里胡哨的。破案靠的是脑子,又不是比谁的仪器贵。” “这小子要是真能靠仪器把案子破了,我把保温杯吃了。” 沈逸飞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他拿出一根带有细长探针的电子温度计,刺入尸体的直肠。 然后又用一台小型的光谱仪,扫描尸体表面的尸斑。 接着,他戴着双层橡胶手套,仔细测试了尸体各个关节的僵硬程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操作极其规范。 这套流程他在伦敦的实验室里做过无数次,早已经烂熟于心。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沈逸飞收起设备,走到主任面前。 他摘下口罩,语气笃定,甚至带着炫耀。 “主任,我的结论出来了。” “死者体表没有明显的机械性损伤,口鼻处有伞状泡沫残留。” “结合肺部的肿胀情况,初步判断死因为单纯性溺水。” 主任点了点头,没表态。 “那死亡时间呢?” 沈逸飞拿出一张打印出来的数据小票,递给主任。 “根据我带来的这套英国最新型号的温度梯度检测仪。” “结合当前水温和尸体核心温度的衰减曲线计算。” “再辅以尸僵缓解的程度。” “死亡时间非常明确,在四十八到五十六小时之间。” 沈逸飞说完,还特意转头看了苏寒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种“就这么简单”的挑衅意味。 周围的几个年轻警察互相对视了一眼,小声议论。 “这海归有点东西啊,数据给得这么精确。” “仪器确实先进,直接出结果了。高科技就是牛啊。” 田小辉急了,冲着苏寒喊。 “苏哥,到你了!别让这小子看扁了!” 苏寒没有理会田小辉的催促。 他连勘查箱都没打开。 只是戴着手套,走到尸体旁边,蹲了下来。 他没有用任何仪器,只是静静地观察着尸体的表面。 系统界面在他的视野中无声地展开。 淡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 【法医真理系统启动——环境与生物学特征扫描中】 【检测到死者腋下及腹股沟区域存在大量蝇蛆】 【提取蝇蛆形态学特征:后气门裂隙呈平行状,体壁布满微小棘刺】 【判定物种:麻蝇科,陆生肉蝇幼虫】 【发育阶段测算:三龄幼虫初期】 【结合当前气温28摄氏度,发育至此阶段需耗时20-24小时】 【环境冲突预警:水生环境中无法完成此类昆虫的发育过程】 苏寒的目光在尸体表面那些蠕动的白色小虫上停留了几秒。 随后,他伸出手,按压了一下尸体的腹部。 感受了一下内脏腐败气体的积聚程度。 又翻开死者的眼睑,看了看角膜的混浊情况。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苏寒站起身,脱下沾了污泥的手套,扔进旁边的垃圾袋。 “我的结论也出来了。” 主任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期待。 “说说看。” 苏寒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死因确实是溺水。” “但死亡时间,在七十二到七十八小时之间。” 此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 沈逸飞给出的时间是四十八到五十六小时。 苏寒给出的时间是七十二到七十八小时。 两人的判断,中间差了整整十六个小时以上! 这对法医来说,是一个极其巨大的误差。 足以导致排查嫌疑人时,完美错过真正的作案时间窗口。 沈逸飞当场就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 “苏法医,你是在开玩笑吗?” “我的数据是经过精密仪器测算和算法修正的。误差绝对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你连温度计都没用,就凭肉眼看两眼,就敢说差了十六个小时?” “科学是讲究客观证据的,不是靠你在这瞎猜的。” 田小辉在旁边捏了一把汗。 “苏哥,你确定吗?这差距也太大了。要不再仔细看看?” 苏寒看着沈逸飞,眼神像看一个刚学会算数的小学生。 “你的仪器确实很先进。它测量的数据本身也没有错。” “但你得出的结论,大错特错。” 沈逸飞脸色一沉,觉得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你什么意思?我的推导公式是国际通用的标准算法!” “这套算法在顶级学术期刊上发表过无数次!” 苏寒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公式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错在忽略了一个极其关键的变量。” “这个变量,让你的国际通用算法,变成了一堆废纸。” 沈逸飞不服气地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变量?现场的环境温度和水温我都已经输入进去了!”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向主任。 “主任,现场条件简陋。我申请回局里,在会议室的白板上把这个变量画出来。” 主任深深地看了苏寒一眼。 他知道,苏寒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既然他敢当众推翻沈逸飞的精确数据,就一定有铁证。 “好。收队。回局里开会。” 沈逸飞冷哼了一声,把仪器塞回航空箱。 “故弄玄虚。我倒要看看,你能画出什么花来。” “要是你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就别怪我不给你这个神探留面子。” 警车在泥泞的土路上掉头,朝着市局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技术碾压,即将拉开帷幕。 第362章 蝇蛆发育周期打脸 临江市局,法医中心会议室。 所有技术员都到了,连重案组的林雅婷、老赵和田小辉也跑来旁听。 大家都想看看,这场海归精英和本土神探的对决,到底谁能赢。 沈逸飞坐在长桌的右侧,双臂抱在胸前,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 苏寒拿着一支黑色记号笔,站在最前面的白板前。 他没有废话,直接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沈逸飞,你的推导过程是基于温度梯度检测仪的数据,对吧?” 沈逸飞扬起下巴。 “没错。尸体入水后,核心温度会以固定的速率下降。” “结合水温的传导系数,算出的时间就是四十八到五十六小时。” “这个公式无懈可击。” 苏寒点了点头。 “你算得很准。这段时间,确实是尸体在水里泡着的时间。” 他在白板的时间轴上,标注了一段区间。 “但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逻辑错误。” “你把入水时间,等同于了死亡时间。” 沈逸飞愣住了。 “死者是溺水身亡,口鼻有伞状泡沫,肺部有水性气肿。” “这说明他是在水里淹死的。入水时间怎么可能不等于死亡时间?” 苏寒放下记号笔,点开了大屏幕上的现场勘查照片。 照片放大了死者的腋下和腹股沟区域。 画面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一些白色的蝇蛆。 田小辉看了一眼,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苏哥,你放这图干嘛?怪恶心的。” 苏寒指着那些蝇蛆。 “这就是你忽略的关键变量。” “沈逸飞,你在英国学过法医昆虫学吗?” 沈逸飞有些迟疑。 “学过一点。但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苏寒冷笑了一声。 “关系大了。” “照片上的这些昆虫,叫做麻蝇,属于陆生肉蝇。” “它们的成虫必须在空气环境中飞行,寻找尸体产卵或直接产下幼虫。” “而这些幼虫的发育,也必须在有氧的陆地环境中进行。” 苏寒敲了敲屏幕。 “如果死者是直接掉进河里淹死的,尸体一直泡在水里。” “陆生肉蝇根本不可能在水下产卵。”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苏寒继续说道。 “根据这些蝇蛆的体长和气门特征,它们已经发育到了三龄幼虫的初期。” “结合临江市最近几天二十八摄氏度的平均气温。” “陆生肉蝇的幼虫发育到这个阶段,至少需要二十到二十四个小时。” 苏寒转过身,在白板的时间轴前面,又画了一段区间。 “这说明什么?” “说明死者在入水之前,已经在陆地上暴露了至少二十个小时!” 沈逸飞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 苏寒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字字千钧。 “真相是:死者确实是溺水身亡的。” “但他不是在这个护城河里淹死的。” “凶手先在某个室内或者隐蔽的陆地水源里,将死者按在水里淹死。” “然后把尸体藏在了岸上的某个地方。” “这段时间里,苍蝇在尸体上产下了幼虫。” “二十多个小时后,凶手为了毁尸灭迹,才把尸体抛进了护城河里。” 苏寒看着沈逸飞,眼神锐利。 “你的仪器测量出的四十八到五十六小时,仅仅是尸体被抛入河中的时间。” “加上尸体在岸上暴露的二十多个小时。” “真正的死亡时间,就是七十二到七十八小时。” 全场鸦雀无声。 田小辉张大了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嘞个豆。原来是这样。” “这逻辑闭环,简直绝绝子!” 老赵在旁边拍了拍大腿。 “漂亮!这才是真正的法医勘查。不仅看死因,还要看环境。” “拿着洋仪器生搬硬套,差点把抛尸案当成普通溺水案给办了!” 沈逸飞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看着白板上的时间轴,嘴唇动了几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高端设备,他引以为傲的国际通用算法。 在苏寒极其扎实的昆虫学常识和严密的逻辑推理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因为苏寒说的每一个字都符合科学规律。 中心主任坐在旁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小沈啊,你的设备是好设备,理论基础也不错。” “但法医学,从来不是光靠设备和公式就能玩转的。” “现场环境千变万化,经验、眼力和对细节的把控,才是最值钱的东西。” “你在这方面,欠缺得太多了。” 沈逸飞低下了头。 原本梳得整齐的头发,此刻显得有些滑稽。 他站起身,走到苏寒面前。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沈逸飞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法医,对不起。” “我之前在茶水间说的那些话,是我太自大了。” “我向您道歉。您不是网红,您是真正的专家。” 这句道歉说得心甘情愿。 对于一个骄傲的学霸来说,被人在专业领域用纯粹的技术打败,是最能让他心服口服的方式。 苏寒表情淡然,把记号笔扔在桌上。 “道歉就不必了。” “以后去现场,多用眼睛看,少依赖机器。” “尸体不会说话,但它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讲故事。别漏听了。” 林雅婷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既然死亡时间和抛尸性质都确定了。” “重案组立刻按七十二小时前的时间线,排查沿河的监控和失踪人口。” “田小辉,去干活了。” 田小辉乐颠颠地跟在林雅婷后面。 路过沈逸飞身边时,他还不忘补一刀。 “海归哥,别灰心。多跟我们苏哥学学,你的SCI论文还能再多写两篇。” 沈逸飞苦笑了一声,没敢还嘴。 这场风波算是平息了。 苏寒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 他倒掉那杯冷透的黑咖啡,重新接了一杯热水。 打脸一个傲慢的实习生,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电脑屏幕。 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周二,下午两点。 距离明晚十一点的暗网收网行动,越来越近了。 苏寒拿出手机,给网安支队的钱磊发了条消息。 “钱队,蜜罐那边有异常吗?” 钱磊秒回。 “一切正常。主服务器的陷阱已经布置完毕。” “只要明晚鱼哥一登录查账,他的物理IP就会被我们瞬间锁定。” 苏寒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鱼哥,这个隐藏在暗网深处,操控着无数少女命运的恶魔。 明天晚上,就是他的死期。 苏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真正的猎手,总是极具耐心的。 第363章 海归化身头号迷弟 周三早上八点。 临江市局法医中心的大门刚开。 田小辉手里拎着两屉小笼包,嘴里叼着一根油条,晃晃悠悠地往楼上走。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法医中心的走廊里,一个人正拿着拖把,吭哧吭哧地拖地。 这人穿着局里统一配发的白大褂,脚上踩着一双极其普通的黑色运动鞋。 头发也没打发蜡了,顺毛搭在额头上,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田小辉揉了揉眼睛,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 “我嘞个豆。”田小辉瞪大了眼睛,“海归哥,你被夺舍了?” 拿着拖把的人正是沈逸飞。 他抬起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冲着田小辉笑了笑。 “田警官早。我把走廊打扫一下,待会好迎接苏法医来上班。” 田小辉走过去,绕着沈逸飞转了一圈。 “你那辆保时捷卡宴呢?你手腕上那块绿水鬼呢?” 沈逸飞把拖把放好,语气十分诚恳。 “车停在家里了,今天坐地铁来的。手表也摘了,干活不方便。” “苏哥昨天给我上了一课,我彻底悟了。” “在解剖台前,那些外在的包装都是虚的。真本事才是唯一的硬通货。” 田小辉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小子昨天还鼻孔朝天,今天就变成这副三好学生的样子了。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田小辉摇了摇头,拎着包子跑回了重案组办公室。 老赵正坐在工位上泡枸杞,林雅婷在看昨晚的行动报告。 “大新闻!绝对的大新闻!”田小辉一进门就嚷嚷。 他把包子往桌上一放,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 “你们快看沈逸飞半夜发的朋友圈。” 老赵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张法医中心大楼的夜景照片。 配文写着:“回国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来了临江市局。学历是纸,真本事是刀。苏哥就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老赵乐了,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这小子,认错态度倒是一流。主打一个真实。” 苏寒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刚接的热水。 “什么事这么热闹?” 田小辉立刻把手机怼到苏寒面前。 “苏哥,你又收了个迷弟。人家现在就在门外拿着拖把等你呢。” 苏寒扫了一眼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 “知错能改是好事。他的理论底子和设备操作能力确实很强。” “只是被国外的实验室环境保护得太好,没吃过现场的苦。” “多去几个现场,把理论和实际结合起来,他会是个好法医。” 苏寒的态度很务实。 他不讨厌高调的人,他只讨厌没有实力还高调的人。 既然沈逸飞愿意学,他也不介意带一带。 上午十点,辖区派出所转来一个警情。 城东老旧小区,一个独居老人死在了家里。 苏寒提着勘查箱站起身。 “田小辉,去叫上沈逸飞。跟我出现场。” 田小辉立刻跑去法医中心喊人。 不到一分钟,沈逸飞就背着他那个银色的航空箱跑了过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眼神里全是期待。 “苏哥,我准备好了!” 三个人坐上警车,直奔城东。 现场是一套一室一厅的老房子。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老人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轻微的腐败味。 死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倒在卫生间门口。 沈逸飞戴好手套和口罩,习惯性地想打开航空箱拿仪器。 苏寒按住了他的手。 “先别动仪器。用眼睛看。”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沈逸飞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仔细观察尸体。 “尸斑已经固定,呈暗紫红色。尸僵开始缓解。” “体表没有抵抗伤,没有锐器创口。” “死者面部有轻微发绀,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的衣服。” 苏寒点了点头。 “很好。现在看环境。” 沈逸飞站起身,环顾四周。 “卫生间地面有水渍。门框上有一个很浅的磕碰痕迹。” “茶几上放着几个药瓶。” 苏寒走过去,拿起药瓶看了一眼。 “硝酸甘油。治疗心绞痛的急救药。” 他转头看向沈逸飞。 “现在,把你的观察结果串联起来。” 沈逸飞的大脑飞速运转。 “死者患有严重的冠心病。他在卫生间洗漱或者上厕所时,可能因为地滑或者突发不适,摔了一跤。” “门框上的磕碰痕迹就是他摔倒时留下的。” “摔倒引发了心绞痛。” “他试图爬向客厅去拿茶几上的急救药,但只爬到了卫生间门口,就因为急性心肌梗死发作,倒地身亡。” “他抓着胸口衣服的动作,是死前剧烈心痛的本能反应。” 苏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完全正确。” “现在,你可以用你的仪器去测核心温度,推算具体的死亡时间了。” 沈逸飞激动地点了点头,立刻打开航空箱,拿出温度梯度仪。 他一边操作,一边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 田小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凑到苏寒耳边。 “苏哥,你这教学方法绝了。这小子现在看你的眼神,简直像在看神仙。” 苏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逸飞熟练地操作仪器。 他知道,这个海归硕士,已经真正上道了。 下午。 市局局长办公室。 法医中心主任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张建国。 “张局,苏寒这小子,不光自己业务能力强,带人也是一把好手。” “那个沈逸飞,刚来的时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被苏寒收拾了一顿,现在服服帖帖的。今天跟着去现场,一口一个苏哥,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张建国哈哈大笑。 “我就说嘛,把刺头交给苏寒准没错。” “这小子有本事,也有人格魅力。将来你退休了,让他接你的班当主任,我看完全没问题。” 主任连连点头。 “我看行。临江市局的法医这块招牌,以后就得靠他扛了。” 重案组办公室里。 苏寒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卷宗。 沈逸飞的转变,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刘志远。 同样是被他当众打脸。 沈逸飞选择了虚心学习,放下身段重新开始。 而刘志远,却选择了怨天尤人,心态彻底扭曲。 苏寒查过刘志远的近况。 自从被降级调离法医中心,去做了随队文书后,刘志远整个人变得极其阴郁。 平时在局里遇到,刘志远的眼神总是躲躲闪闪,透着一股压抑的恨意。 苏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暗影清道夫还在逃。 这个职业杀手极度危险,而且反侦察能力极强。 如果清道夫想要在市局内部安插眼线,或者寻找突破口。 像刘志远这种心态失衡、对现状极度不满的人,绝对是最好的目标。 苏寒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刘志远的名字,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必须对这个曾经的同事,保持足够的警惕。 第364章 郊区集体中毒案——“净水会”邪教浮出水面 周四上午九点。 重案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难得的清闲气息。 老赵在慢条斯理地擦着他的保温杯。 田小辉在电脑上斗地主,音量开得很小,但还是能听见发牌的声音。 苏寒坐在角落里,翻看一本厚厚的法医毒理学外文专著。 林雅婷去市局开例会了。 就在大家以为今天能带薪养生的时候,桌上的红色报警电话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打破了办公室的平静。 田小辉手一抖,点错了牌,直接把炸弹拆了。 老赵一把抓起电话听筒。 “重案组。讲。” 电话是110指挥中心直接转过来的。 老赵听了几秒钟,脸色骤然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保温杯差点被碰倒。 “好,我们马上到!” 挂断电话,老赵大吼一声。 “别玩了!出大案了!” 田小辉立刻关掉游戏页面。 苏寒合上书,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城南郊区,阳光新城小区。过去两个小时内,连续有十七个人拨打120急救电话。” 老赵语速极快。 “症状全部一样。剧烈呕吐、腹泻、抽搐、意识模糊。” “现在人全被拉到市第一医院急诊科了。” “指挥中心刚接到医院的通报,已经有三个人抢救无效死亡了。” 田小辉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七个人?三个死亡?这是大规模食物中毒啊!” 门被猛地推开,林雅婷大步走进来。 她显然在走廊里就已经接到了通知。 “带上装备,立刻去市第一医院!” 林雅婷的脸色铁青。 “这不是普通的食物中毒。如果是小区周边的餐馆出问题,不可能发病这么集中、这么猛烈。” “我怀疑是有人蓄意投毒。” 二十分钟后,两辆警车拉着刺耳的警笛,冲进了市第一医院的大门。 急诊科里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医生和护士推着平车在走廊里来回穿梭。 各种仪器的警报声响成一片。 家属的哭喊声、呼救声,把整个大厅塞得满满当当。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味。 林雅婷亮出证件,直接找到了急诊科主任。 主任满头大汗,白大褂上还沾着血迹。 “林队长,情况非常糟糕。” 主任语速飞快,带着明显的焦虑。 “患者的症状高度一致。消化道出血,神经系统受损,严重的甚至出现了急性肾衰竭。” “常规的洗胃和催吐效果很差。毒素吸收得太快了。” “疾控中心的人已经在排查食源性中毒的可能了。” 正说着,疾控中心的负责人拿着一个文件夹走了过来。 他脸色凝重地对林雅婷摇了摇头。 “林队,排除了食物中毒。” “我们刚才核对了这十七个人的家庭住址和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行动轨迹。” “他们分布在阳光新城小区的十几栋不同的居民楼里。” “没有共同聚餐经历,没有在同一家餐馆吃过饭,甚至连买菜的菜市场都不一样。” 田小辉听得头皮发麻。 “那他们是怎么同时中毒的?总不能是小区自来水被下毒了吧?” “如果是自来水,中毒的就不止十七个人了,整个小区几千人都得遭殃。” 老赵沉声说道。 林雅婷转头看向老赵和田小辉。 “去走访那些症状较轻的患者和家属。” “必须找出他们今天早上的共同交集。哪怕是一件极小的事。” 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田小辉拿着本子,走到抢救室门外的一个大妈面前。 大妈的丈夫正在里面抢救,她坐在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塑料水壶。 “大妈,您丈夫今天早上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吗?”田小辉问。 大妈眼眶通红,摇了摇头。 “没吃什么啊,就喝了一碗白粥。然后喝了半瓶‘神水’。” 田小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神水?什么神水?” 大妈把手里的塑料水壶抱得更紧了。 “就是我们‘净水会’发的神水啊。” “大师说了,这水能排毒养颜,包治百病。老头子喝完吐血,肯定是在排体内的毒素。” 田小辉听得简直要抓狂了。 这都吐血进抢救室了,还排毒呢? 这很难评,真的是遇到颠婆了。 他强压着火气,继续问。 “这个‘净水会’是个什么组织?神水是谁发的?” 大妈一脸虔诚。 “是个养生互助会。我们小区好多老头老太太都加了。” “神水是今天早上六点,在小区广场上,群主统一发给我们的。” “说是这周的特供水,喝了能延年益寿。” 田小辉立刻通过对讲机呼叫老赵。 “赵哥,你那边问出什么没?” 对讲机里传来老赵的声音,背景音还夹杂着家属的哭泣。 “问出来了。所有的患者,都是一个叫‘净水会’的组织成员。” “他们今天早上,全都喝了该组织发放的所谓‘神水’。” 林雅婷站在急诊科大厅中央,听着两人的汇报。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十七人中毒,三人死亡。” “这根本不是什么养生互助会。” “这是一个打着养生旗号的邪教组织!” 林雅婷果断下令。 “田小辉,立刻联系网安支队,排查这个‘净水会’的所有线上联络渠道。” “老赵,带人去阳光新城小区,封锁发放神水的广场,寻找目击者。” “苏寒呢?” 林雅婷转头寻找苏寒的身影。 “苏法医刚才去检验科了。”急诊科主任指了指走廊尽头。 “他拿走了死者的血液样本,还有家属交出来的半瓶没喝完的神水。” 林雅婷深吸了一口气。 “等苏寒的化验结果。” “只要确认水里有毒,立刻全市布控,抓捕这个所谓的‘大师’。” 汗流浃背了家人们。 一场针对中老年人的残忍屠杀,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拉开了帷幕。 第365章 化验“神水” 市第一医院,检验科实验室。 苏寒穿着白大褂,站在操作台前。 他面前放着两样东西。 一管从死者静脉抽取的暗红色血液样本。 一个极其普通的透明矿泉水瓶。 瓶子的标签被撕掉了,里面装着大概一百毫升无色透明的液体。 这正是家属口中包治百病的“神水”。 苏寒没有动用医院的化验仪器。 他直接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凑近闻了一下。 没有异味,没有刺鼻的化学气味。 看起来和普通的白开水没有任何区别。 就在这时,系统界面在苏寒的视野中无声地展开。 淡蓝色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飞速刷过。 【法医真理系统启动——毒理学图谱全域扫描中】 【样本载入:未知液体】 【正在进行分子结构解析……】 【检测到高浓度重金属离子】 【成分一:硫酸铊(Tl??SO??)。浓度约0.8mg/mL。】 【成分二:氯化汞(HgCl??)。微量。】 【成分三:砷化物。微量。】 【综合毒性评估生成:极度致命。】 【病理机制:硫酸铊无色无味,极易溶于水。进入人体后迅速破坏神经系统和消化系统。氯化汞和砷化物产生协同毒性作用,加速肾脏衰竭。】 【致死剂量判定:成人口服50mL即可达到绝对致死量。】 苏寒看着眼前跳动的数据,脸色沉到了谷底。 这根本不是配方失误。 这是极其专业的混合投毒。 把这三种剧毒物质混合在一起,还能保持无色无味。 配药的人绝对有化工背景,而且心思极其歹毒。 苏寒把盖子重新拧紧,拿着瓶子走出了检验科。 急诊科大厅里,林雅婷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到苏寒出来,她立刻迎了上去。 “怎么样?查出是什么毒了吗?” 苏寒把矿泉水瓶递给林雅婷,声音冷得像冰。 “查出来了。是铊。” “准确地说,是硫酸铊,里面还掺了氯化汞和砷化物。” 林雅婷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瓶子掉在地上。 作为老刑警,她太清楚这几个名词代表着什么了。 “铊?这东西不是受国家严格管控的剧毒化学品吗?” “普通人根本买不到!” 苏寒点了点头。 “没错。而且这瓶水里的铊浓度极高。” “系统……我的初步检测结果显示,成年人只要喝下五十毫升,也就是一口的量,就能致死。” “那些中老年人,把这东西当成神水,一喝就是半瓶。” “神仙难救。” 林雅婷气得眼眶发红。 “这帮畜生!这是谋杀!赤裸裸的大规模谋杀!” 她立刻拿起对讲机。 “田小辉!‘净水会’的背景查清楚没有?” 田小辉气喘吁吁地从大厅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 “查清楚了林队!” “倒反天罡了简直!这完全是个草台班子搞的地下邪教!” 田小辉把资料摊在急诊科的导诊台上。 “我让网安的钱队帮忙查了工商系统,这个‘净水会’没有任何合法注册信息。” “他们的运营模式完全是地下的。” “组织结构呈金字塔形。最顶端的一个人,自称‘水元大师’。” “这个大师号称自己有特异功能,能感应水的能量频率。说他加持过的水,能洗涤灵魂,治愈绝症。” 田小辉指着一张微信群聊的截图。 “他们专门在各个小区的广场舞群体里发展下线。” “入会不用交钱,但是想喝‘神水’,就得拉人头。” “拉的人越多,分到的神水级别越高。” 林雅婷看着那张截图,上面全是被洗脑的老年人发的感谢语。 “这个‘水元大师’的真实身份查到了吗?” 田小辉摇了摇头。 “这老狐狸很狡猾。微信群群主用的都是买来的黑卡注册的。” “线下聚会也从来不露脸,都是通过几个骨干代理人发放神水。” “今天早上在阳光新城发水的那个人,叫王强,是小区里的一个无业游民,已经被老赵按住了。” 林雅婷一拍桌子。 “把王强带回局里,连夜突审!” “必须顺藤摸瓜,把这个大师给我挖出来!” 苏寒站在旁边,看着手里的化验报告单。 “林队,有一点我觉得很奇怪。” 林雅婷转过头。“哪里奇怪?” “动机。” 苏寒指了指那瓶神水。 “如果这是一个敛财的邪教组织,他们的目的是为了骗钱。” “骗钱的人,通常只会用普通的自来水或者糖水冒充神水。” “为什么要用如此昂贵且难以获取的剧毒化学品?” “把信徒毒死,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林雅婷愣住了。 确实,这完全不符合犯罪逻辑。 把韭菜连根拔起,甚至直接毒死,这还怎么割? “除非……”苏寒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除非投毒的人,根本不是为了钱。” “而是为了制造恐慌。或者,这批水原本不是发给这些老人的,只是中间环节出了差错。”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挠头。 “这什么颠公颠婆搞出来的案子,脑回路完全不正常啊。” 林雅婷果断打断了讨论。 “不管动机是什么,现在最紧要的是找到毒源。” “十七个人中毒,三个人死亡。这在临江市建市以来都是极其恶劣的特大案件。” “市局肯定要挂牌督办。” 林雅婷看向苏寒。 “苏寒,你立刻回局里。把这瓶神水的详细化验报告做出来。” “重点分析里面的杂质成分。看看能不能反向追踪到毒药的合成环境。” 苏寒点了点头。 “交给我。” 他提着勘查箱,大步走出了急诊科。 阳光刺眼,但苏寒的心里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铊中毒案。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不久前侦破的那起针对陈婉清的铊投毒案。 那次是远明集团首富陈志远幕后主使,为了争夺财产。 那批铊是从黑市买来的。 这次又是铊。 这两起案件之间,会有什么隐藏的关联吗? 还是说,临江市的地下,已经形成了一条专门走私剧毒化学品的暗网通道? 苏寒坐上警车,发动了引擎。 警笛声再次响起,撕破了城市上空的宁静。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临江市的阴暗角落里悄然收紧。 第366章 潜入邪教聚会 重案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净水会”的底细已经被摸了个大概。 这帮人极其狡猾,核心成员从不在线上暴露真实身份。 想要抓到那个所谓的“水元大师”,必须拿到他线下聚会的第一手证据。 林雅婷双手撑在桌子上,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需要派人潜入他们的线下聚会。” “摸清他们的内部运作模式,锁定核心骨干。” 田小辉立刻举手。 “林队,我去!我装成给奶奶买保健品的大孙子。” 老赵翻了个白眼。 “你拉倒吧。你那身上一股子警察味,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得露馅。” “而且他们这种聚会,防备心极强,生面孔根本进不去。” 林雅婷转头看向苏寒。 苏寒摇了摇头。 “我不行。” “我现在这张脸,在临江市的辨识度太高了。” “只要有人刷过短视频,就能认出我是市局的法医。” 田小辉叹了口气。 “也是。苏哥你现在可是法医顶流,去那种地方简直就是活靶子。” 林雅婷敲了敲桌子。 “让便衣大队的小刘去。” “小刘长得乖巧,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我们已经做通了阳光新城小区一个受害人家属的工作。” “让家属带小刘进去,就说是远房亲戚,想来见识见识大师的神力。” 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 下午两点,城南郊外。 一辆伪装成电信工程车的指挥车停在路边。 车厢里,苏寒、林雅婷和田小辉紧盯着面前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晃动。 这是小刘衣领上那枚纽扣大小的针孔摄像头传回来的实时影像。 画面里,小刘正挽着一个五十多岁大妈的手,走进一栋独栋别墅。 别墅外面看着普普通通,连个牌子都没挂。 但一进门,里面的陈设让人大开眼界。 整个一楼的客厅被完全打通,面积足有上百平米。 四周的窗户全被厚厚的黑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点自然光。 客厅正中央,搭建了一个半米高的法台。 法台上铺着明黄色的金布,上面摆着香炉和几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罐。 玻璃罐里装满了清澈的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劣质檀香味道。 法台下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四十多个蒲团。 大概有四十多名中老年人,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他们全都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小刘跟着大妈,在最后排的两个空蒲团上坐了下来。 大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小刘说。 “闺女,待会大师出来了,你可千万别乱说话。” “心诚则灵。只要大师给你加持过,你那点偏头痛立马就好。” 小刘乖巧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刘姨。我一定心诚。” 指挥车里,田小辉看着屏幕,忍不住吐槽。 “这很难评。” “这帮大爷大妈平时去超市抢鸡蛋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坐在这儿装什么得道高人。” 老赵拍了他一巴掌。 “闭嘴,看监控。” 下午两点半,别墅里的灯光突然暗了下来。 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正中央的法台上。 一个身穿白色道袍的男人,从法台后面的屏风里缓步走出。 这男人大概六十岁上下,须发皆白,梳着个道士髻。 他手里拿着一把拂尘,走路轻飘飘的,还真有那么点仙风道骨的意思。 这人就是“净水会”的创始人。 所谓的“清虚大师”,真名刘国栋。 刘国栋在法台正中央的太师椅上盘腿坐下。 全场的老人立刻停止了念叨,齐刷刷地睁开眼睛。 眼神里全是狂热和敬畏。 刘国栋清了清嗓子,操着一口故作深沉的腔调开口了。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凡人肉体凡胎,体内淤积了太多的浊气和毒素。” “只有通过本座加持的圣水,才能洗涤你们的灵魂,净化你们的躯壳。” 他一边说,双手一边在胸前不断比划着各种复杂的手势。 看起来玄之又玄。 指挥车里,苏寒盯着屏幕上的刘国栋。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系统界面在脑海中瞬间展开。 【目标锁定:刘国栋】 【启动面部微表情及动作行为分析】 【扫描中……】 【分析结果:目标瞳孔扩张频率极不规律,与语言内容情感色彩不匹配。】 【判定:典型的“表演型欺骗”生理特征。】 【动作解析:手部结印动作生硬,非道教或佛教任何传统手势。】 【溯源比对:该手势轨迹高度重合于街头舞台魔术的障眼法前置动作。】 苏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装神弄鬼。” 林雅婷转头看他。 “看出什么了?” “他那些手势,根本不是什么道法。” 苏寒指着屏幕。 “那是魔术师用来转移观众注意力的基本手法。” “他接下来肯定要表演什么所谓的‘神迹’了。” 话音刚落,画面里的刘国栋站了起来。 他一挥拂尘。 两个穿着灰色练功服的年轻男人,抬着一口大铁锅走上了法台。 铁锅下面架着一个便携式燃气炉。 锅里装满了大半锅透明的液体。 燃气炉点火,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 没过多久,锅里的液体就开始剧烈翻滚。 咕噜咕噜冒着巨大的气泡,升腾起阵阵白烟。 看着就像是油锅烧开了一样。 刘国栋走到油锅前,面向台下的信众。 “今日,本座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水火不侵。” “只要心中有无上道法,即便是滚烫的油锅,也伤不了本座分毫!” 台下的老人们全都屏住了呼吸。 小刘也配合地做出了震惊的表情。 刘国栋卷起宽大的道袍袖子。 他大喝一声,竟然直接将双手伸进了那口翻滚的油锅里! 他不仅把手伸了进去,还在里面来回搅动。 足足过了十秒钟,他才把手抽出来。 双手红润,毫发无伤。 连一个水泡都没有。 全场死寂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叫。 “神迹啊!这是真正的神迹!” 前排的几个老头激动得浑身发抖,直接趴在地上磕头。 “大师法力无边!” 后面的老人们也纷纷跟着跪拜。 小刘被旁边的刘姨死死按着,也只能假装跪在蒲团上。 指挥车里。 田小辉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嘞个豆!” “尊嘟假嘟?这老小子真有特异功能?” “那可是滚开的油锅啊!手伸进去不得炸成麻花?” 老赵也看傻了。 “这不科学啊。难道是锅底有夹层?” 苏寒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里得意洋洋的刘国栋。 眼神里满是嘲讽。 “没有夹层。” “这就是个纯粹的化学把戏。” 林雅婷看着苏寒。 “你知道原理?” 苏寒点了点头。 “不仅知道,我还能让他当场下不来台。” 他站起身,拍了拍田小辉的肩膀。 “去准备点pH试纸。” “明天,我们去给这位大师,好好上一堂九年义务教育的化学课。” 田小辉眼睛一亮。 “好嘞!打假这种事,我最喜欢了!” 监控画面里,刘国栋还在享受着信众的顶礼膜拜。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那点拙劣的把戏,在真正的科学面前。 连个屁都不是。 第367章 油锅洗手的科学 第二天上午,市局局长办公室。 张建国看着林雅婷递上来的侦查报告和视频资料,脸色铁青。 “简直是无法无天!” 张建国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打着宗教的幌子,干着谋财害命的勾当!” “十七个人中毒,三条人命。” “这案子要是破不了,我们临江市局的脸往哪搁?” 他刷刷在行动批准书上签下名字。 “雅婷,你带队。” “特警支队全力配合。今天下午,必须把这个邪教窝点给我一锅端了!” 林雅婷敬了个礼。 “保证完成任务!” 下午两点,城南别墅区外围。 三十名全副武装的警力已经悄然包围了那栋出租别墅。 特警队员端着微冲,贴在墙根下,随时准备突击。 指挥车里,苏寒正在整理手里的工具包。 里面装着几盒不同量程的pH试纸,还有几个玻璃采样瓶。 田小辉在一旁摩拳擦掌。 “苏哥,待会你负责打脸,我负责按人。” “必须让这老骗子汗流浃背了家人们。” 此时的别墅内部,正进行着每周例行的“布道会”。 刘国栋依然穿着那身白色的道袍。 法台上的油锅再次架了起来。 燃气炉的火开到最大,锅里的液体翻滚沸腾,白烟缭绕。 台下依然是那群被彻底洗脑的中老年人。 他们眼神狂热,等待着大师再次展现神迹。 刘国栋装模作样地念完了一段咒语。 他高高举起双手。 “信我者,得永生。水火不侵,百毒不侵!” 说完,他猛地将双手再次插入了翻滚的油锅中。 台下的老人们发出阵阵惊呼。 就在刘国栋刚把手从油锅里抽出来,准备接受信众膜拜的瞬间。 “砰!” 别墅沉重的防盗门被特警用破门锤直接砸开。 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一楼大厅嗡嗡作响。 “警察!都不许动!” 林雅婷一马当先冲了进去,手里的配枪直指法台。 紧接着,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如潮水般涌入。 瞬间控制了所有的出口和通道。 现场顿时陷入了一片极度的混乱。 老人们惊恐地尖叫着,互相推搡,抱作一团。 刘国栋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他第一反应就是跑。 他转身就往法台后面的屏风冲去,想从后门溜走。 “想跑?” 田小辉一个箭步冲上去,直接飞起一脚,踹在刘国栋的后腰上。 刘国栋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两个特警立刻扑上去,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反剪双手铐了起来。 “你们干什么!我可是得道高人!” 刘国栋还在地上疯狂挣扎,大声狡辩。 “你们这是亵渎神明!会遭天谴的!” 苏寒拎着工具包,从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穿警服,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和压迫感,让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路。 苏寒径直走到法台前。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刘国栋一眼,而是直接把目光投向了那口还在翻滚的“油锅”。 他从工具包里抽出一张pH试纸。 直接伸进锅里,蘸了一下那种沸腾的液体。 然后,他转过身,将试纸高高举起。 原本黄色的试纸,在接触液体的瞬间,变成了明显的蓝绿色。 苏寒清冷的声音在别墅大厅里回荡。 “各位叔叔阿姨。” “你们看清楚了,这锅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油。” 全场的老人安静了下来,呆呆地看着苏寒手里的试纸。 苏寒指着锅里的液体。 “这是用大量的硼砂饱和溶液,混合了白醋调制出来的化学液体。” “硼砂是碱性,白醋是酸性。两者混合,试纸就会呈现这种蓝绿色。” 他走到燃气炉前,直接伸手摸了一下锅壁。 田小辉在旁边吓了一跳。 “苏哥小心烫!” 苏寒摇了摇头。 “不烫。” “这种混合液体的沸点极低。” “只需要加热到七十度左右,就会产生大量的二氧化碳气泡。” “看起来就像是油锅沸腾了一样,视觉效果很吓人,但实际温度根本不足以烫伤人的皮肤。” 苏寒走到被按在地上的刘国栋面前。 他蹲下身,抓住刘国栋那只刚才伸进锅里的手。 “而且,他为了以防万一,还在手上涂了一层透明的隔热硅胶膜。” 苏寒用力在刘国栋的手背上搓了几下。 果然,搓下来一层透明的胶状物。 铁证如山。 苏寒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土色的刘国栋。 “你还要再表演一下吗?大师?” 刘国栋彻底哑火了,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台下的老人们愣住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信仰,他们深信不疑的神力。 在几张小小的试纸和基本的化学常识面前,瞬间崩塌得连渣都不剩。 短暂的死寂之后,大厅里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愤怒。 “骗子!你个老骗子!” “还我棺材本!你个杀千刀的!” 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一个蒲团狠狠地砸在了刘国栋的脑袋上。 紧接着,无数的蒲团、矿泉水瓶、甚至鞋子,像雨点一样砸向法台。 那些刚才还跪在地上磕头的老人,此刻恨不得冲上去把刘国栋生吞活剥了。 信仰崩塌的反噬,是极其恐怖的。 特警们赶紧用身体挡在刘国栋前面,生怕这老骗子被愤怒的群众当场打死。 田小辉在旁边看得直乐。 “这叫什么?这就叫科技改变生活。” “苏哥这波物理打脸,简直绝绝子。” 苏寒看着混乱的场面,表情依然平静。 但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那十七个中毒的人,那三条人命的账,还没算清楚。 这个骗局的背后,绝对还隐藏着更深的罪恶。 第368章 邪教高层企图煽动暴乱——苏寒鸣枪示警 刘国栋被特警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那身原本仙风道骨的白道袍,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脚印。 头发也散了,看着就像个落魄的疯老头。 就在警方准备将他押送上车的时候。 一直站在法台角落里的两个穿着灰色练功服的年轻男人突然动了。 这两人是刘国栋的“关门弟子”,实际上就是这个邪教组织的核心骨干。 他们平时负责敛财和分发“神水”。 眼看大势已去,金主被抓,他们知道自己也跑不掉。 其中一个留着寸头的骨干,突然跳上了一张椅子。 他声嘶力竭地冲着台下的老人们大喊。 “大家不要相信这些警察!” “他们是来迫害大师的!他们是恶魔的化身!” 另一个骨干也跟着煽风点火。 “大师是为了度化我们才受此劫难!” “如果大师被抓走,我们所有人都会遭天谴的!” “大家一起上,保护大师!法不责众,他们不敢把我们怎么样!” 这两句话就像是火星掉进了炸药桶。 那些原本已经因为骗局被拆穿而陷入迷茫和愤怒的老人。 在长期被洗脑形成的条件反射下,思维瞬间短路了。 狂热的宗教情绪再次占据了上风。 “不能带走大师!” “放开大师!” 几十个老头老太太突然像疯了一样,朝着押解刘国栋的特警扑了过去。 场面瞬间失控。 这些老人虽然年纪大了,但发起疯来力气惊人。 他们仗着自己年纪大,知道警察不敢对他们动用武力。 连抓带咬,疯狂推搡着警戒线。 “退后!全部退后!” 特警们只能结成人墙,苦苦支撑,根本不敢还手。 一个小老头直接躺在地上,抱住了一个特警的大腿,死死不撒手。 混乱中,刚才潜入的女警小刘被几个疯狂的大妈挤到了墙角。 一个大妈挥舞着手里的拐杖,狠狠砸在小刘的肩膀上。 小刘痛呼一声,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周围的人群还在疯狂涌动。 眼看小刘就要被乱脚踩踏。 林雅婷急红了眼。 “保护警员!呼叫增援!” 她拔出配枪,但面对一群被洗脑的老年人,她根本无法开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寒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法台边缘,一把夺过旁边一名特警腰间的九二式配枪。 没有丝毫犹豫。 苏寒单手持枪,枪口直指天花板。 果断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封闭的别墅大厅里炸开。 火药燃烧的刺鼻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巨大的枪声在墙壁间来回激荡,震得所有人的耳朵嗡嗡作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疯狂推搡的老人,所有叫嚣的骨干。 全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动作僵在了原地。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寒持枪站在法台的最高处。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全场,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种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枪声的余音中,却带着一种不可违抗的绝对压迫力。 全场鸦雀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那两个刚才还在煽动的骨干,吓得双腿发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苏寒把枪关上保险,反手塞回特警的枪套里。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 手腕一抖,文件展开。 “你们口口声声要保护的这个大师。” 苏寒的声音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昨天早上,给你们发了所谓的特供神水。” 他把手里的文件高高举起。 “这是市第一医院和法医中心联合出具的毒理学检测报告。” “你们喝的神水里,含有高浓度的硫酸铊、氯化汞和砷化物。” “全是剧毒。” 苏寒的目光扫过前排那几个老头。 “昨天喝了水的人,有十七个被送进了急救室抢救。” “其中三个,已经因为多器官衰竭,死了。” “死状极惨,七窍流血,内脏全部烂透了。” 他指着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刘国栋。 “他不是在度化你们。” “他是在给你们下毒。” “今天死了三个人,如果警察不来,明天死的,可能就是你们自己。”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 彻底击碎了这些老人心中最后的一点幻想。 刚才还躺在地上撒泼的小老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触电般地松开了特警的腿。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颤颤巍巍地退了两步。 她一屁股跌坐在蒲团上,突然放声大哭。 “我老伴……我老伴昨天就喝了那水啊!他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啊!”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啊!” 老太的哭声,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整个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狂热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没有人再敢阻拦警察。 所有人都在后怕。 如果昨天那水发到了自己手里,现在躺在太平间里的,就是自己了。 倒反天罡的闹剧,在铁血的震慑和冰冷的真相面前,彻底落幕。 林雅婷长出了一口气。 她感激地看了苏寒一眼。 如果刚才不是苏寒果断鸣枪控场,今天非出大乱子不可。 “全部带走!” 林雅婷一挥手。 特警们迅速上前,将刘国栋和那两个骨干全部押了出去。 田小辉赶紧跑过去,把摔倒的小刘扶了起来。 “没事吧?” 小刘揉着肩膀,摇了摇头,心有余悸地看着苏寒的背影。 “苏法医刚才……太帅了。” 田小辉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必须的。苏哥这气场,主打一个降维打击。” 警车拉着警笛,呼啸着驶离了别墅区。 苏寒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邪教头子抓到了。 但他的眉头却没有舒展。 刘国栋只是个骗钱的神棍。 他从哪里弄来那么高浓度的硫酸铊? 这背后,一定还有一条隐藏在深水区的毒药供应链。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明晚十一点,暗网“鱼哥”的收网行动。 希望一切顺利。 苏寒闭上眼睛,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要把所有的线索,全部串联起来。 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死角。 这是属于法医的,绝对真理。 第369章 逮捕全组织成员 警车呼啸着驶入临江市局大院。 刘国栋被两名特警一左一右架着,直接押进了审讯室。他那身白色的道袍已经破烂不堪,上面全是脚印和泥土,看着十分狼狈。 林雅婷雷厉风行,立刻在重案组办公室召开紧急部署会。 “全市一共有五个‘净水会’的分站点。” “十二名中层骨干,平时负责敛财和分发所谓的神水。” 林雅婷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如炬。 “各分局刑侦大队已经就位。今晚统一收网,一个都不许放过!” 田小辉兴奋地搓了搓手,满脸期待。 “好嘞!这帮颠公颠婆,今天必须给他们一锅端了!” 抓捕行动异常顺利。 这帮搞邪教的骗子,面对全副武装的警察,根本没有任何反抗能力。不到三个小时,十五名涉案人员全部到案。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 刘国栋坐在审讯椅上,手上戴着手铐。他还在那装神弄鬼,嘴里念念有词。 “本座乃是天庭星宿下凡,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竟敢如此无礼。” 林雅婷坐在对面,冷笑了一声。 “收手吧阿祖,外面全是警察。你这套说辞留着去跟阎王爷说吧。” 田小辉把一摞厚厚的银行流水账单砸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演,接着演。” “你那几个骨干已经全招了。你猜怎么着?” 田小辉翻开账单,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两年来,你们以‘入会保证金’、‘功德捐赠’、‘大师亲修法器’等名目。” “从四百多名中老年会员身上,累计骗取现金超过三千万元!” “三千万啊!你这老小子胃口真够大的!” 刘国栋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没吭声。 林雅婷拿出一份更让人触目惊心的文件。 “现金就算了,你连人家的棺材本都不放过。” “一百二十七名老人,被你们诱导签署了房产赠与协议。” “名义上是捐赠给神明,实际上全过户到了你控制的空壳公司名下。” “其中六十多套房产已经完成过户。你这是要吃人血馒头啊!”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汗流浃背了家人们。 “我嘞个豆!一百多套房!你这是打算在临江市搞个房地产公司吗?” “你这哪是修仙,你这是修了个金库啊!” 刘国栋依然闭口不言,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开了。 苏寒拿着几份化验报告走了进来。他拉开椅子,在林雅婷旁边坐下。 “不肯说是吧?那我来替你说。” 苏寒把手里的报告摊开。 “刚才我在实验室,对你们过去几个月发放的‘神水’样本进行了全面检测。” “我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刘国栋的眼神终于有了一点波动,他死死盯着苏寒。 苏寒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 “你最早期的神水配方,确实只是普通的矿物质水,喝不死人。” “但随着组织规模扩大,你开始在水里添加微量的硫酸铊。” 田小辉愣了一下。 “苏哥,他图什么啊?把人毒死对他有什么好处?” 苏寒看了一眼刘国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因为铊中毒初期,并不会立刻致死。” “它会引发脱发、手脚麻木、轻微的神经刺痛。” 苏寒敲了敲桌子,声音清脆。 “而这位大师,把这些中毒症状,包装成了‘排毒反应’。” “他告诉那些老人,掉头发是因为身体在代谢毒素。” “手脚麻木是因为神明在重塑他们的经脉。” 林雅婷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个疯子!” 苏寒继续说道。 “老人们出现这些症状后,反而更加相信他的神力。” “这是一种极其邪恶的心理控制手法。” “先让人中毒,再把中毒症状包装成效果。” “等老人们病入膏肓,他再加大剂量,直接把人毒死,然后说是功德圆满,羽化登仙。” 苏寒的目光直逼刘国栋。 “昨天那批高浓度的毒水,就是你用来清理那些快要扛不住的老人的,对吧?” 刘国栋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浑身发抖,脸色惨白。 “你……你是魔鬼!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田小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放屁!我们苏哥是神探法医!你那点破把戏,在科学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啊?等着吃枪子吧你!” 刘国栋瘫软在椅子上,彻底交代了。 “我说……我都说。” 重案组办公室里。 老赵端着保温杯,看着审讯记录,连连摇头。 “这年头,颠公真多。为了钱,真是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干得出来。” 沈逸飞站在苏寒旁边,满眼都是崇拜。 “苏哥,你这逻辑推理能力太强了。连他的心理控制手法都能反推出来。” “我这辈子就服你一个人。” 苏寒喝了一口水,表情淡然。 “物证不会撒谎。只要找到毒素的递增规律,动机自然就出来了。” 林雅婷走过来,拍了拍手。 “大家辛苦了。案子基本查清了,准备移交检察院吧。” 然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田小辉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银行流水,突然喊了一声。 “等等!林队,苏哥,你们快来看!” 大家都围了过去。 田小辉指着刘国栋那个空壳公司的账户流水。 “这账目不对劲啊。” “那些老头老太太交的钱,基本都是转账或者少量的现金。” “但这公司账户里,每个月都有一大笔来源不明的巨额现金存入。” 田小辉咽了口唾沫。 “而且这些现金存入的网点,全都在城北的几个偏僻银行。” “这老小子,绝对还有事瞒着我们!” 苏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巨额现金。城北。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诈骗案那么简单。 林雅婷果断下令。 “把刘国栋重新提审!今天不把他的底裤扒干净,谁也别想下班!”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第370章 捣毁地下印钞厂 审讯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刘国栋被重新押回座位上。 他原本以为交代了诈骗和投毒,早死晚死都是一死,已经彻底摆烂了。 但当林雅婷把那份异常的银行流水拍在他面前时。 刘国栋的眼神里闪过极度的恐慌。 “这……这是信徒们捐的现金。有什么问题吗?” 刘国栋结结巴巴地狡辩。 田小辉冷笑一声,拉过椅子坐下。 “你信你个鬼。” “每个月固定存入两百万现金,全是崭新的连号钞票?” “你家信徒全是开印钞厂的啊?” 刘国栋满头大汗,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苏寒靠在墙边,双手抱胸,语气平静。 “你现在面临的是故意杀人罪和诈骗罪,死刑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但如果你还涉及其他危害国家安全的重罪。” 苏寒顿了一下。 “你的家人,你转移到海外的那些资产,全部都会被连根拔起。” 刘国栋的心理防线再次被重重一击。他知道自己彻底完蛋了。 “我说……我全交代。” 刘国栋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那些钱,确实不是信徒捐的。” “我们在城北……有个地下印刷厂。” 林雅婷的脸色瞬间变了。 “印刷厂?印什么的?” 刘国栋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像蚊子。 “印……印假币。” 此话一出,整个审讯室死一般的寂静。 田小辉瞪大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我嘞个豆!” “你还印假钞?倒反天罡了你!” “你搞邪教骗钱就算了,你还敢造假币?” 刘国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信徒的钱来得太慢了。” “我手下有个骨干,以前是印刷厂的技术员。” “我们就搞了一套高精度的印刷设备,专门印一百元面额的高仿假币。” “然后通过信徒去偏远县市的菜市场、小卖部洗钱。” 林雅婷立刻拿起对讲机。 “老赵!马上联系经侦支队!有大活了!” 半小时后。 城北,一片荒废的工业区。 这里杂草丛生,到处都是废弃的厂房。 几辆没有挂警灯的黑色越野车悄然停在一个破旧的印刷厂门外。 田小辉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特警,贴在生锈的大铁门两侧。经侦支队的人也全副武装,紧随其后。 “破门!” 田小辉一挥手。 特警队员用破门锤狠狠砸开了铁门。 “警察!都不许动!” 一群人冲进厂房。 厂房一楼堆满了废纸箱和杂物,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田小辉眼尖,立刻发现了角落里一个伪装成电箱的暗门。 “这里有地下室!” 特警迅速踹开暗门,顺着楼梯冲了下去。 地下室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面积足有两百平米的地下空间里。摆放着三台巨大的高精度彩色印刷机。 机器还在轰鸣运转,一版版的高仿百元大钞正从机器里吐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墨味。 四个穿着工作服的印刷工人吓得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 田小辉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沓刚印好的假币。 “这做工,这水印。” “要不是知道这是假币窝点,我还真以为进了人民银行的金库呢。” 经侦支队的队长走过来,脸色铁青。 “立刻清点现场金额。” 半个小时后,清点结果出来了。 经侦队长看着手里的清单,手都在抖。 “现场查获未流通的假币成品,面值高达两千三百万元!” “还有大量的半成品和印钞模板。” 田小辉在旁边听得直咋舌。 “这老小子,真是把刑法当说明书看了啊。” 消息传回市局。 张建国副局长直接从办公椅上蹦了起来。 “两千多万的假币?!” 他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厅的专线。 “喂,省厅吗?我是临江市局张建国。” “我们这里端掉了一个特大制造假币窝点,金额巨大!” 当天晚上,省厅经侦总队和央行反假币处的专家连夜赶到临江市。 整个市局灯火通明。 案子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从一开始的邪教诈骗、故意投毒。直接上升到了涉及国家金融安全的特大重罪。 重案组办公室里。 老赵泡了一杯浓浓的枸杞水,喝了一大口。 “这案子办得,跟坐过山车似的。” “拔出萝卜带出泥,直接挖出个原子弹。” 田小辉瘫在椅子上,揉着酸痛的肩膀。 “主打一个真实。这刘国栋要是放在古代,绝对是个造反的料。” “数罪并罚,这回神仙也救不了他了。死刑预定,没跑了。” 苏寒坐在角落里,安静地整理着现场提取的物证报告。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不管案子怎么升级,对他来说,证据链的闭环才是唯一的真理。 林雅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 “省厅那边发话了。” “‘净水会’系列案件,全省通报表扬。” “苏寒,你这次立大功了。” 苏寒抬起头,淡淡地笑了笑。 “大家一起的功劳。” 田小辉凑过来,一脸坏笑。 “苏哥,别谦虚了。你那几张试纸,直接把大师的底裤都扒了。” “这波操作我是服的。你绝对是咱们临江市局的YYDS!” 苏寒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这件案子虽然结了。但他的心里,依然惦记着明晚十一点的那个约定。 暗网“鱼哥”。 真正的猎物,还在水下潜伏。 第371章 公安部一等功——全省最年轻法医专家 两周的时间一晃而过。 临江市局这段时间可以说是风头无两。 先是“净水会”特大邪教造假币案被连根拔起。 紧接着网安支队和重案组联合收网,成功端掉了暗网虐待直播的幕后黑手“鱼哥”。 两起大案连破,直接震惊了省厅乃至公安部。 今天上午,市局大院里张灯结彩,气氛比过年还热闹。 法医中心办公室里,田小辉正对着镜子整理警服领带。 “老赵,你看我这发型乱没乱?” 老赵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喝了口水。 “你小子今天又不上台领奖,搞得跟新郎官似的干嘛?” 田小辉撇撇嘴。 “那不行,今天可是咱们苏哥的大日子。” “我作为苏哥的头号迷弟,必须把排面拉满。” 沈逸飞在旁边默默擦拭着自己的警衔。 “头号迷弟是我,你往后排。” 田小辉乐了,走过去拍了拍沈逸飞的肩膀。 “海归哥,你现在这觉悟,主打一个真实。” “走走走,去大礼堂,晚了抢不到前排座位了。” 市局大礼堂里,此刻已经是座无虚席。 不仅是市局的全体警员,连省厅的领导也来了好几位。 前排架满了长枪短炮,各路媒体记者早就严阵以待。 上午十点整,授勋仪式正式开始。 雄壮的音乐声在礼堂内回荡。 临江市局局长赵建明大步走上主席台。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目光环视全场。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见证一个属于临江市局的荣耀时刻。” “在近期的几起特大案件中,有一位同志表现出了极其卓越的专业素养。” “他用科学的手段,撕开了犯罪分子的伪装。” “他用铁证,捍卫了法律的尊严。” 赵建明的声音洪亮,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经公安部批准,授予临江市局法医中心苏寒同志。” “个人一等功!”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苏寒穿着笔挺的常服,从侧幕走向主席台。 他步伐稳健,脊背挺直。 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依然是那种标志性的冷静。 但在台下那些年轻警员眼里,这气场简直绝绝子。 赵建明双手捧着那枚沉甸甸的一等功勋章,郑重地别在苏寒的胸前。 “苏寒,干得漂亮。临江市局为你骄傲。” 苏寒敬了个标准的礼。 “谢谢局长。” 赵建明笑着拍了拍苏寒的肩膀,转头看向台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特殊的人事任命。” “鉴于苏寒同志在法医毒理学、现场勘查等领域的杰出贡献。” “公安部决定,正式聘请苏寒同志,为全国公安机关法医鉴定专家库成员!”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连老赵都惊得把保温杯里的水洒了出来。 “我嘞个豆!专家库成员?” 田小辉激动得直拍大腿。 “这可是部级的专家库啊!全省有几个能进去的?” 沈逸飞满眼都是崇拜,声音都在发抖。 “苏哥今年才多大?二十多岁的部级专家。” “全省最年轻的法医专家。这记录,估计十年内都没人能破了。” 仪式结束后的群访环节,记者们立刻把苏寒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支支录音笔和话筒递到了苏寒面前。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记者抢先发问。 “苏法医,您作为全省最年轻的部级法医专家,现在心情怎么样?” 苏寒看着镜头,语气平缓。 “这是对临江市局全体技术人员的认可。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另一个男记者接着问。 “在‘净水会’案件中,您当场拆穿了伪科学,稳控了群众情绪。” “很多网友看了现场视频,都说您是神探。” “您觉得您屡破奇案,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苏寒的脸。 大家都期待着这位年轻的法医天才,能说出什么豪言壮语。 苏寒沉默了两秒钟。 他脑海中闪过解剖台上的那些尸体,闪过现场那些微小的物证。 “没有什么秘诀。” 苏寒的声音清冷,却极具穿透力。 “相信科学,尊重证据。” “剩下的,交给时间。” 简简单单的十二个字,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 却让在场的记者们全都愣了一下,随后拼命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来。 这就是绝对的实力带来的底气。 晚上十点,苏寒回到了市中心的大平层。 屋子里空荡荡的。 顾念已经去了意大利米兰留学。 苏寒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走到吧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微信里躺着几百条未读消息,全都是祝贺的。 他直接滑到了最上面。 顾念的头像是一个在阳光下奔跑的背影。 消息是半小时前发来的。 “看到国内的新闻了。” “一等功啊,苏大法医。骄傲。” 后面还附带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隔着屏幕,苏寒似乎都能看到顾念那张明媚的笑脸。 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米兰的披萨好吃吗?” 顾念秒回。 “难吃死了。还是你煮的面条香。等你放假了,必须来给我做饭。” 苏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 刚退出和顾念的聊天界面,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是林雅婷发来的。 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有简短有力的四个字。 “实至名归。” 苏寒看着这四个字,脑海中浮现出林雅婷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这位重案组的女队长,在工作上是他的最佳拍档。 在情感上,也从不拖泥带水。 苏寒回了两个字。 “同喜。” 他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临江市的夜景繁华璀璨,霓虹灯在玻璃上折射出斑斓的光影。 【法医真理系统已激活】 淡蓝色的数据面板在视野中展开。 【宿主当前荣誉评级:部级一等功】 【声望值大幅提升,解锁进阶权限】 苏寒看着面板,眼神变得深邃。 省厅考核的筹码,现在已经堆积到了碾压级别。 但他很清楚,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考核本身。 而是隐藏在城市阴暗角落里,那些还未被揭开的罪恶。 “净水会”的毒药来源查清了,是一家非法化工厂。 “鱼哥”也落网了。 但那个逃走的“暗影清道夫”,依然没有任何踪迹。 苏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玻璃。 猎人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猎物再次露头了。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苏寒转身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可视对讲机。 门外站着老赵和田小辉,手里还提着几个塑料袋。 苏寒打开门。 田小辉直接挤了进来,把手里的袋子往茶几上一放。 “苏哥,没睡吧?我们来给你庆祝了!” 老赵手里拎着两瓶好酒,笑呵呵地走进来。 “一等功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 “林队说她今晚要写报告走不开,让我们俩代表重案组来慰问你。” 苏寒看着茶几上摆满的烧烤和小龙虾。 “你们这是把夜市搬来了?” 田小辉熟练地拆开筷子。 “那必须的。今天你可是全场最靓的仔。” “你不知道,今天下午法医中心那帮小姑娘,看你的眼神都拉丝了。” 老赵打开酒瓶,给苏寒倒了一杯。 “小辉说得对。你现在可是咱们局里的活招牌。” “不过树大招风,以后盯着你的人也多,自己要多留个心眼。” 苏寒端起酒杯,和老赵碰了一下。 “我心里有数。” 田小辉啃着小龙虾,含糊不清地说。 “苏哥,那个鱼哥抓住了,暗网那条线算是断了。” “但那个什么清道夫,滑得跟泥鳅一样,还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苏寒剥了一只虾,动作不紧不慢。 “他只要还在干这行,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物理证据是无法抹除的。” 老赵点了点头。 “没错。只要他敢再作案,咱们就一定能逮住他。”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喝着酒,聊着案子。 夜色越来越深。 苏寒看着窗外,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是省厅的考核,还是未知的连环杀手。 他都会用手术刀,一点点切开所有的谎言。 第372章 记者采访 授勋仪式结束后的第三天。 省电视台法制频道的采访车开进了临江市局的大院。 这次专访是省厅政治部特批的。 目的就是要树立一个新时代公安技术人员的标杆。 拍摄地点,直接选在了法医中心的解剖室。 当然,为了播出效果,解剖室已经提前进行了全面的消毒和清理。 没有尸体,只有擦得锃亮的解剖台和各种精密的仪器。 田小辉和沈逸飞早早就跑过来凑热闹。 “我嘞个豆,这阵仗够大的啊。” 田小辉看着摄影师架起轨道和灯光,忍不住咋舌。 “这打光,这机位,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拍电影呢。” 沈逸飞穿着笔挺的白大褂,站在旁边整理领子。 “你懂什么,这叫专业。” “苏哥现在的排面,上个央视都没问题。” 田小辉斜了他一眼。 “你整理领子干嘛?人家是来采访苏哥的,又不是采访你。” 沈逸飞理直气壮。 “万一镜头扫到我呢?我必须保持法医中心的良好形象。” 正说着,苏寒推门走了进来。 他依然是平时那副打扮。 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 没有化妆,连头发都没有刻意打理。 但当他站在无影灯下的那一刻,整个画面的质感瞬间就出来了。 女记者拿着台本走过来,眼睛都亮了。 “苏法医,您本人比新闻照片上还要帅啊。” “这颜值,这妈生感绝了,直接出道都可以了。” 苏寒对这种夸奖早就免疫了。 他淡淡地点了点头。 “谢谢。可以开始了吗?” 女记者赶紧收起花痴的表情,示意摄影师开机。 “三、二、一,开始。” 红灯亮起。 女记者带着职业的微笑,面对镜头。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我们来到了临江市公安局法医中心。” “坐在我身边的这位,就是刚刚荣立公安部一等功的苏寒法医。” 镜头推向苏寒。 苏寒神情从容,对着镜头微微颔首。 记者开始提问。 “苏法医,最近几个月,临江市局连破大案。” “无论是震惊全网的凶宅藏尸案,还是刚刚收网的暗网直播案。” “您在其中都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大家都很想知道,您是如何在错综复杂的线索中,找到真相的?” 苏寒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稳。 “真相一直都在那里,只是需要有人去发现。” “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法医只是刑侦链条上的一环。” 他看向镜头,眼神清明。 “拿最近的‘破网行动’来说。” “我只是提供了法医学角度的分析,锁定了嫌疑人的物理特征。” “真正冲在前面,冒着生命危险去抓捕毒贩和黑客的,是重案组和特警队的同事们。” 记者有些意外。 通常受访者都会借机多谈谈自己的高光时刻。 但苏寒却把最大的功劳推给了团队。 记者继续追问。 “那之前的凶宅案呢?您在墙壁里找到了关键物证。” 苏寒摇了摇头。 “案子能破,是因为疾控中心的精准化验,以及刑警队不分昼夜的摸排走访。” “没有他们强大的执行力,我的推论就只是一张废纸。” 女记者被苏寒的滴水不漏给整不会了。 她笑了笑,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苏法医太谦虚了吧?” “现在网上都叫您‘临江市守护神’呢。对于这个称号,您怎么看?” 苏寒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没有守护神。” “只有尽职尽责的普通人。” “我们穿上这身警服,拿着这份工资,就必须对得起死者,对得起真相。”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极具力量。 解剖室门外的走廊上。 林雅婷靠在墙边,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的采访。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显得干练又飒爽。 看着苏寒在镜头前侃侃而谈,把功劳全都归结于团队。 林雅婷的眼神里,流露出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光芒。 这个男人,永远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不贪功,不冒进,永远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但就是这种低调的实力派作风,比任何张扬都更致命。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他顺着林雅婷的目光看进去,忍不住坏笑出声。 “林队,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林雅婷立刻收回目光,板起脸。 “监督采访进度。怎么了?” 老赵端着保温杯,砸吧砸吧嘴。 “别装了。你刚才那眼神,跟那些追星的小迷妹似的。” “就差拿个荧光棒在外面喊‘苏哥YYDS’了。” 林雅婷脸一红,直接抬起脚,一脚踹在老赵的小腿上。 “老赵,你是不是皮痒了?” 老赵哎哟一声,赶紧往旁边躲。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林队!我这也是关心下属的感情生活嘛。” 林雅婷瞪了他一眼。 “闭嘴干活。下午还有个案情分析会,资料准备好了吗?” 老赵赶紧立正。 “准备好了,马上就去打印。” 看着老赵溜走的背影,林雅婷再次转头看了一眼玻璃窗内的苏寒。 苏寒正好也看向窗外。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苏寒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在问怎么了。 林雅婷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摇了摇头,转身大步离开了走廊。 采访整整进行了一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女记者和摄影师都对苏寒赞不绝口。 “苏法医,您的镜头感太好了。” “这期节目播出去,收视率绝对要爆炸。” 苏寒客气地和他们握了手。 “辛苦你们了。” 等摄制组收拾好设备离开,田小辉立刻冲了进来。 “苏哥,泰裤辣!” “你刚才那句‘只有尽职尽责的普通人’,简直把逼格拉满了!” 沈逸飞也在旁边疯狂点头。 “确实。真正的高手,往往都是以普通人的姿态出现的。” “苏哥这波操作,我给满分。” 苏寒脱下白大褂,挂在衣柜里。 “行了,别拍马屁了。” “去重案组,林队下午要开会,估计又有新活了。” 田小辉哀嚎一声。 “不是吧?这刚消停没几天,我身上的班味还没洗干净呢。” 苏寒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吧,脆皮打工人。” 三人走出法医中心,阳光洒在走廊上。 苏寒知道,这场采访只是一场秀。 真正的战场,永远在那些充满血腥和谎言的犯罪现场。 下午的案情分析会上。 重案组全员到齐。 林雅婷把几份文件分发给众人。 “这是上个月积压的几起失踪案。” “虽然目前还没有发现尸体,但失踪者的背景都很相似。” “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都是在下夜班途中失踪。” 苏寒翻看着手里的资料,眼神变得专注。 “失踪地点有交集吗?” 林雅婷在白板上画了几个圈。 “都在城西的工业园区附近。那片区域监控设施老化,盲区很多。” 老赵喝了口水,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连环绑架?还是连环杀人?” “要是真出了人命,那可就麻烦大了。” 苏寒看着白板上的地图,大脑快速运转。 “城西工业园区,距离之前‘鱼哥’的暗网据点有多远?” 林雅婷量了一下比例尺。 “不到十公里。” 苏寒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查一下这些失踪女孩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人在暗网上注册过账号。” “或者,她们有没有使用过同一款社交软件。” 田小辉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收到,我马上对接网安支队。”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苏寒看着窗外,直觉告诉他,这几起失踪案绝对不简单。 省厅考核的脚步越来越近。 这或许,就是他需要面对的下一个巨大挑战。 第373章 无人认领的第七号 城西失踪案的第一次排查,几乎没有收获。 七个监控盲区,四条废弃货运通道,还有大大小小三十多家停工厂房。 重案组把地图铺满整张会议桌,也没找到失踪者之间的直接联系。 钱磊带着网安支队查了整整一天。 失踪女孩的手机里,没有发现共同软件,也没有暗网账号。 老赵看着墙上的照片,端起保温杯。 “这案子邪门。” “人没了,手机关了,银行卡没动,连张车票都没买。” 田小辉趴在电脑前,两眼发直。 “赵哥,我已经看了八个小时监控。” “现在路边垃圾桶长什么样,我都能背下来了。” 林雅婷合上资料。 “今天先到这里。” “老赵继续查工业园区的废弃仓库,钱队盯手机信号。” “苏寒,你回法医中心值班。” 苏寒抬头。 “有新情况?” “没有。” 林雅婷指了指桌上的排班表。 “你已经连续跟了两天,再不回去,王主任该说我把法医中心掏空了。” 田小辉立刻举手。 “林队,我也需要休息。” 林雅婷看向他。 “你昨晚在监控室睡了三个小时。” “那不叫睡觉。” 田小辉满脸委屈。 “那叫坐姿昏迷。” 老赵乐了。 “年轻人身体真好,昏迷完还能吃两份盒饭。” 下午两点,苏寒回到法医中心。 沈逸飞正在整理器械。 见他进门,马上推过来一杯咖啡。 “苏哥,城西案怎么样?” “没进展。” “连你都没进展?” 苏寒脱下外套。 “我是法医,不是许愿池。” 沈逸飞默默把刚准备说出口的彩虹屁收了回去。 办公室难得清闲。 没有命案,没有紧急伤情鉴定,连电话都安静得让人不习惯。 苏寒刚坐下,桌上的座机便响了。 沈逸飞看了一眼。 “看吧,工作听见你说它了。” 苏寒接起电话。 “临江市局法医中心。” 电话那头是市第一医院太平间的管理员。 对方姓吴,五十多岁,声音里带着疲惫。 “苏法医,我们这边有具无人认领的遗体。” “已经放了二十一天,公示程序也走完了。” “辖区那边说,需要你们出具最终死因证明,才能安排火化。” 苏寒拿起笔。 “姓名。” “不知道。” “男性,五十岁上下,疑似流浪人员。” “住院编号?” “急诊编号七四零六,太平间七号柜。” 老吴继续说道:“医院初步结论是急性肾衰竭。” “没有外伤,也没有家属,应该没什么问题。” 苏寒记下编号。 “初检资料送过来了吗?” “送了,就在你们收发室。” 十分钟后,沈逸飞抱着一个文件袋进来。 里面只有几页材料。 急诊病历、死亡记录、无名尸公示回执,还有一张等待盖章的火化意见单。 死因一栏写着:急性肾功能衰竭。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 长期营养不良,疑似长期酗酒所致。 沈逸飞翻了翻。 “血肌酐一千一百八十,尿素氮也高得离谱。” “确实符合严重肾衰竭。” 苏寒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后看。 死者没有身份证。 二十一天前凌晨,被一名送货司机发现倒在城西高架桥下。 急救车把人送进市第一医院。 入院时已经昏迷,四个小时后死亡。 医院报警,辖区派出所做了基本调查。 没有发现打斗痕迹,也没有查到身份。 由于体表无明显损伤,初步按疾病死亡处理。 沈逸飞拿起火化意见单。 “资料挺全,签字就行吧?” 苏寒的笔停在签名栏上方。 几秒后,他把笔放下。 “去一趟太平间。” 沈逸飞愣了。 “现在?” “尸体火化以后,就什么都查不到了。” 两人开车来到市第一医院。 老吴早已等在负一层。 他穿着厚外套,手里拿着登记本。 “苏法医,您还亲自过来了?” “这种无名尸,往年都是看记录签字。” “七号柜是吧?” “对。” 老吴带着他们穿过走廊。 太平间里的温度很低。 七号冷藏柜被拉开,白色尸袋出现在金属托盘上。 老吴拉开拉链。 一具男性尸体安静地躺在里面。 由于低温保存,腐败并不严重。 死者头发凌乱,胡子很长,面部沾着未清理干净的灰尘。 身上的外套破旧,袖口还有油污。 乍一看,确实符合流浪人员的外貌。 苏寒戴上手套,从头部开始检查。 头皮没有损伤。 颈部没有勒痕。 躯干也没发现明显外伤。 老吴站在旁边。 “我就说吧,没什么异常。” “这种人身体本来就差,冬天又冷,倒在外面很常见。” 苏寒检查到死者双手时,动作停了下来。 死者手背有些粗糙。 可十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 边缘平滑,长短接近。 指甲缝里也很干净。 苏寒抬头。 “遗体入库前,你们给他剪过指甲吗?” 老吴摇头。 “没有。” “无名尸的指甲不能乱动,万一以后要提取物证呢。” “护士给他洗过手?” “也没有。” 老吴回答得很快。 “急诊抢救时只擦了胸口,手没处理。” 沈逸飞凑近看了一眼。 “确实剪得挺齐。” 老吴不明白。 “剪过指甲,有什么问题?” 苏寒把死者的手放回托盘。 “一个长期露宿、营养不良、酗酒,还昏迷在天桥下的人。” “为什么十根指甲都刚修剪过?” 老吴张了张嘴。 “可能他自己剪的。” “工具呢?” “随身物品记录里,没有指甲剪。” 苏寒看向尸袋旁的物品箱。 里面只有一件旧外套、一双布鞋,还有三个硬币。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老吴脸上的轻松慢慢消失。 “苏法医,你的意思是……” “他是不是流浪汉,现在还不能确定。” 苏寒拉上尸袋。 “火化单撤回。” “七号柜继续封存,任何人不得接触遗体。” 老吴赶紧拿出手机。 “可公示已经结束了,殡仪那边明早就来拉人。” “通知他们取消。” 苏寒看着冷藏柜上的数字。 “这具尸体,要重新检查。” 沈逸飞把火化意见单抽出来。 他看了一眼签名栏,又看了一眼七号柜。 只差一个名字。 这具尸体就会被送进火化炉。 二十一天没人找他。 可他的指甲,却比许多活人修剪得还整齐。 第374章 二十一天,没人来找他 回到法医中心后,苏寒没有休息。 他先调取了死者完整的入院资料。 市第一医院很快传来电子病历。 急诊医生的记录只有两页。 无名男性,年龄约五十岁。 发现地点为城西北桥下方,入院时意识丧失,血压偏低,无明显外伤。 血肌酐超过正常上限十倍,血钾严重升高。 抢救四小时后,死于心搏骤停。 病例末尾写着一句话。 患者衣着脏乱,身有异味,疑似长期流浪及酗酒。 苏寒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沈逸飞问:“有什么问题?” “酗酒的依据是什么?” “异味?” “血液酒精检测做了吗?” 沈逸飞往后翻。 “没有。” “肝功能呢?” “转氨酶轻度升高,其他项目来不及做。” 苏寒靠回椅背。 “那酗酒只是猜测。” “医生应该是根据外观判断的。” “外观可以提供方向,不能直接当病因。” 苏寒拿起电话,拨给林雅婷。 “七号无名尸的火化暂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今天不是回去值班吗?” “值班也能捡到尸体。” “说重点。” 苏寒把指甲的异常讲了一遍。 林雅婷听完,马上问道:“只有这一处?” “目前只有这一处。” “需要重案组介入?” “先查身份。” 林雅婷很干脆。 “我让老赵和小辉过去。” 半小时后,两人到了法医中心。 田小辉进门就打了个哈欠。 “苏哥,我听说你扣了一具准备火化的流浪汉尸体?” “不是扣,是暂停程序。” 老赵把保温杯放到桌上。 “就因为他剪过指甲?” 苏寒点头。 田小辉挠了挠头。 “流浪汉也有生活精致的吧?” “谁规定睡桥洞不能讲卫生?” “你说得有道理。” 苏寒把物品袋推到他面前。 “所以你们去查。” 田小辉顿时清醒。 “我刚才只是提供另一种思路。” 老赵戴上手套,翻看死者衣物。 破旧外套的内侧,是一件灰色秋衣。 秋衣很干净。 领口没有明显汗渍,袖口也没有长期穿着形成的油垢。 老赵摸了摸布料。 “外套脏,里面倒挺干净。” 苏寒指向秋衣内侧的洗涤标签。 “看这里。” 标签上的印字清晰,边缘只有轻微卷曲。 长期露宿的人很难频繁更换衣物。 可这件秋衣不仅尺码合适,穿着时间也不长。 田小辉看了半天。 “也可能是捡来的。” “可以。” 苏寒又拿出死者的口腔照片。 “再看牙齿。” 死者右下方两颗磨牙做过树脂充填。 左上方还有一颗牙做过根管治疗,牙冠完整。 老赵对牙科不熟。 “这能说明什么?” “治疗效果不错,价格也不便宜。” “长期流浪不代表一定没看过牙。” “确实。” 苏寒没有反驳。 “所以还要看第三处。” 他把两人带进检查室。 七号尸体已经由专车转运到法医中心。 尸袋打开后,苏寒掀起死者脚部的覆盖布。 死者脚底有新形成的水疱。 脚趾处有摩擦伤。 可脚后跟的角质层并不厚,足弓处也没有长期赤脚或穿硬底鞋留下的老茧。 田小辉盯了几秒,没说话。 苏寒问:“还觉得他长期流浪?” 田小辉摘下手套。 “我决定暂时闭嘴。” 老赵笑了一声。 “你这个决定很有利于案件进展。” 苏寒把三份照片并排放好。 “干净的新秋衣,接受过系统牙科治疗,脚部没有长期流浪形成的磨损。” “再加上修剪整齐的指甲。” “这个人露宿街头的时间,不会太久。” 林雅婷正好从门外进来。 她已经换上勘查服,手里拿着辖区派出所送来的材料。 “多久?” 苏寒看向死者脚底的新鲜水疱。 “可能不到一个月。” “在那之前,他有固定住处。” “也有人照顾他的日常生活。” 老赵的神情认真起来。 “失踪人口库查过没有?” 林雅婷把材料放到桌上。 “指纹没比中。” “面部识别也没有结果。” “可能不是本地人,也可能从未办理过有效登记。” 田小辉拿起发现现场的照片。 照片拍摄于凌晨。 男人倒在桥墩旁,身下铺着几张纸板。 旁边没有行李,没有酒瓶,也没有食物包装。 “这也不像流浪汉的窝。” 老赵凑过来看。 “连条被子都没有。” “那几天夜里只有六七度,真在桥下睡,没被肾衰拖走,也得先冻坏。” 苏寒翻到急救人员记录。 送货司机在凌晨四点五十分发现死者。 救护车五点零七分到场。 男人当时穿着旧外套,鞋面沾满泥污。 可照片中的裤脚,却没有长时间露宿形成的积灰。 更怪的是,他身边那几张纸板很干燥。 前一晚城西下过小雨。 桥下虽能挡雨,地面却留有大片水迹。 纸板边缘没有受潮。 林雅婷指向照片。 “纸板是后来放的?” “很有可能。” 苏寒继续问:“发现人是谁?” “送货司机周师傅。” “辖区做过笔录,他每天走这条路,之前没见过这个人。” 林雅婷翻开记录。 “他说当晚远远看见纸板上躺着人,以为是醉汉。” “走近发现叫不醒,才报了急救。” 老赵敲了敲照片。 “也就是说,这个人不是长期住在桥下。” “他可能是那天晚上才出现的。” 田小辉接过话。 “有人把他扔在那儿,还专门铺了纸板?” 检查室里安静下来。 如果死者只是突发疾病,出现在桥下还能解释成巧合。 可一个近期才开始流浪的人,身无分文,昏迷前又遭遇急性肾衰竭。 所有巧合撞在一起,就不再普通。 林雅婷拿出手机。 “我申请重新立案核查。” “先按身份不明、死因存疑处理。” “老赵,你去见发现人。” “小辉调桥区周边监控,时间往前推十二小时。” 田小辉应了一声。 “那片监控老得能进博物馆,估计又得靠眼睛熬。”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这次我给你买眼药水。” “赵哥,你对同事的关怀,总是控制在二十块以内。” 林雅婷没理他们。 她看向苏寒。 “解剖手续最快今晚能下来。” “你觉得医院的死因结论有问题?” 苏寒看着冷藏台上的男人。 “急性肾衰竭不是最终死因。” “它只是器官停止工作的结果。” “我想知道,是什么毁掉了他的肾。” 第375章 解剖台上的第一处异常 晚上七点,解剖手续送到法医中心。 沈逸飞早早换好衣服,把器械清点了两遍。 这是他第一次参与无名尸的全面复检。 原本只需要一张签字就能火化的尸体,现在躺在了解剖台上。 市第一医院还派来一名医生。 对方姓许,是病理科副主任,也是最初参与检查的人。 许医生进门后,先看了一眼七号尸体。 “苏法医,我看了你们的复检申请。” “急诊抢救记录很明确,患者死于严重肾衰竭导致的高钾血症。” “这个结论应该没有争议吧?” 苏寒调整无影灯。 “肾衰竭没有争议。” “病因有争议。” 许医生站到旁边。 “他长期流浪,营养状态差,又有明显异味。” “慢性酗酒引发多器官损害,最后出现肾衰,也算合理。” “血液酒精检测做了吗?” “没有。” “既往病史呢?” “身份不明,没法查。” “肝脏影像?” 许医生停顿片刻。 “抢救时间太短,没来得及做。” 苏寒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看尸体。” 外表检查开始。 死者身高一百七十二厘米,体重六十公斤。 体重指数处于正常范围,并没有达到严重营养不良的程度。 皮下脂肪厚度也能维持正常生理需求。 苏寒检查口腔、眼结膜和皮肤。 没有明显黄疸。 面部没有长期酗酒者常见的血管扩张。 双手有轻度粗糙,但劳动痕迹并不重。 沈逸飞负责记录。 “体表未见致命性损伤。” “后枕部有一处轻微擦伤,无皮下出血。” 苏寒用手术刀切开局部组织。 “死后形成,可能是搬运时摩擦。” 许医生点头。 “这也证明没有暴力伤害。” “目前只能证明没有明显机械性外伤。” 苏寒没有把话说满。 胸腹腔打开后,器官完整暴露。 沈逸飞先看向肝脏。 在他的预想中,一个长期营养不良又酗酒的人,肝脏很可能出现脂肪变性、纤维化,甚至硬化。 可眼前的肝脏颜色正常。 表面光滑,边缘整齐。 切开后,组织结构清楚,没有明显脂肪沉积。 沈逸飞抬头。 “苏哥,肝脏不对。” 许医生走近几步。 “转氨酶升高,肝脏也未必有肉眼改变。” 苏寒把肝组织取样放入标本盒。 “转氨酶轻度升高,可能是濒死期缺氧造成的。” “如果长期大量酗酒,肝脏很少这么干净。” 接着是心脏。 重量正常。 心肌厚度正常,没有扩张型心肌病的表现。 冠状动脉只有轻度硬化,不足以致命。 胰腺同样没有慢性炎症和纤维化。 许医生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也可能他酗酒时间不长。” 苏寒停下动作。 “那就无法解释所谓长期酗酒导致的器官衰竭。” “医学判断不能前后随意调整。” 沈逸飞低头记录,嘴角动了动。 他没敢笑。 苏寒继续解剖。 当双侧肾脏被取出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过去。 两颗肾明显肿大。 包膜紧张,表面苍白。 切开后,皮质增厚,皮髓质分界模糊。 肾盂没有明显梗阻,也没有长期积水。 沈逸飞靠近观察。 “不是慢性肾病的形态。” 慢性肾功能衰竭到了严重阶段,双肾往往会出现萎缩、表面颗粒化。 可死者的肾脏不是缩小,而是肿胀。 这意味着损伤发生得很急。 苏寒取下一块肾组织。 “准备快速切片。” 沈逸飞立刻接过标本。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镊子碰到托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苏寒提醒道:“兴奋可以,别把肾摔了。” “摔了你赔不起。” 沈逸飞赶紧稳住手。 “知道了,苏哥。” 许医生站在后方。 “急性肾损伤也可能由低血压、脱水造成。” “他被发现时血压确实很低。” 苏寒把胃内容物留样。 “低血压是原因,还是肾衰之后的结果,现在不能倒过来推。” 快速病理切片很快制作完成。 肾组织被放到显微镜下。 沈逸飞先看了一眼,整个人停住了。 视野中,大量肾小管上皮细胞坏死、脱落。 部分管腔被细胞碎屑和蛋白管型堵塞。 肾小球结构却相对完整。 这不是慢性肾炎。 也不是长期高血压或糖尿病造成的肾损伤。 破坏主要集中在肾小管。 苏寒调节视野。 【检测目标:无名男性遗体】 【双肾:急性中毒性肾小管坏死】 【损伤形成时间:死亡前三至七日】 淡蓝色词条停留在他的视野里。 苏寒没有马上宣布结论。 他切换了几个区域,又让沈逸飞重新制作两张切片。 结果完全一致。 许医生也走到显微镜前。 他看完后,半天没有开口。 苏寒在白板上画出一个肾单位结构。 “这是肾小球,这是肾小管。” “如果是长期慢性肾病,损伤不会只集中在这里。” “死者的肾小球保存尚可,肾小管却在短时间内大面积坏死。” “这符合急性中毒性肾损伤。” 许医生问道:“不能是药物副作用?” “药物也是毒性来源的一种。” “但医院抢救用药的时间太短,不足以造成这种程度的坏死。” 苏寒把入院检验单贴到白板上。 “他到医院时,肾损伤已经进入严重阶段。” “说明接触毒物发生在入院前。” 沈逸飞盯着白板上的示意图,手里的笔有些发抖。 他以前在学校见过不少标准切片。 可教科书不会把一具即将火化的尸体摆在面前,也不会告诉他,一个错误结论会把什么永远带走。 许医生摘下眼镜。 “原来的酗酒判断,确实缺乏依据。” “我会补充说明。” 苏寒没有追着责备。 最初检查没有解剖条件,急诊医生只能根据有限信息判断。 真正的问题,是所有人都默认无名流浪者不会牵扯案件。 没人愿意多问一句。 “肝脏、心脏和胰腺都不支持长期酗酒。” “体重也不符合严重营养不良。” 苏寒看着记录表。 “原死因结论撤销。” “新的结论是,急性中毒性肾小管坏死,引发高钾血症和心搏骤停。” 沈逸飞问:“能确定是什么毒物吗?” “现在不能。” 苏寒开始分装检材。 血液、肝组织、肾组织、胃内容物、玻璃体液。 就连急诊时封存的剩余血样,也被通知立即送来。 “重点筛查工业溶剂、重金属、农药和肾毒性药物。” “再复核入院时的血气、电解质和渗透压。” 沈逸飞飞快记录。 林雅婷推门进来。 “解剖结果怎么样?” 苏寒把写好的初步意见递给她。 “不是自然死亡。” “他在倒在桥下之前,接触过能破坏肾小管的毒物。” 林雅婷接过报告。 “误服,还是被人下毒?” “暂时无法判断。” 苏寒看向解剖台上的男人。 “但有人给他修剪指甲,给他穿上干净秋衣。” “几天后,他中毒,被放到城西天桥下。” 林雅婷马上拿出手机。 “我让老赵扩大走访范围。” 就在这时,沈逸飞再次看向显微镜。 他调整偏振光附件后,视野里出现了几处异常亮点。 “苏哥,这里有东西。” 苏寒走过去。 坏死的肾小管内,散落着少量细小结晶。 数量不多,却绝不该出现在那里。 他没有直接下结论。 “把所有结晶区域拍照。” “单独取样,送微量物证室。” 沈逸飞问:“这是不是毒物代谢后的产物?” “有可能。” 苏寒重新盖好检材盒。 “也可能是凶手留下的第一张名片。” 林雅婷看向尸袋上的七号标签。 二十一天前,有人把这个男人丢在桥下。 二十一天里,没有家属报案,也没人来认领。 如果不是那十根修剪整齐的指甲,他明早就会化成一盒无人领取的骨灰。 可现在,七号无名尸不再是火化名单上的一个编号。 他成了一起中毒案的死者。 第376章 血样里的陌生分子 凌晨一点,毒化实验室依旧亮着灯。 市第一医院封存的残余血样已经送到。 样本不足三毫升,装在一支旧抗凝管里。标签上的字有些模糊,编号却能对上。 急诊七四零六。 沈逸飞把样本放进冷藏架。 “只有这么点,做完常规筛查,恐怕不够复核。” 苏寒看了一眼。 “先分三份。” “这么分,每份还不到一毫升。” “血样不够,肾组织来补。” 沈逸飞拿起移液器。 “苏哥,我现在每吸走一滴,都有种花钱的感觉。” 田小辉靠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桶泡面。 “你那不是花钱,是在吸死者最后的家底。” 沈逸飞回头。 “你能不能别在实验室吃泡面?” “我没进去。” “味进来了。” 田小辉低头闻了闻。 “红烧牛肉味也算污染源?” 苏寒戴好手套。 “算。” “那我走?” “泡面留下。” 田小辉抱紧纸桶。 “苏哥,咱们办案归办案,不能没收刑警夜宵。” 苏寒没理他,将肾组织切下薄片,放进研磨管。 常见毒物筛查已经开始。 重金属、农药、工业溶剂、镇痛药、抗菌药及多种肾毒性药物,全部列入检测范围。 仪器运转的嗡鸣声持续了四十多分钟。 第一轮结果出来。 没有铊。 没有汞。 砷化物阴性。 常见农药和有机溶剂也没有异常。 沈逸飞盯着报告。 “会不会是乙二醇?” “肾小管内出现结晶,确实有可能。” 苏寒调出死者入院时的血气记录。 阴离子间隙升高,但升高幅度不算典型。 血钙正常,尿液内也没找到足量草酸钙结晶。 苏寒摇头。 “不是乙二醇。” “那这些亮晶晶的东西是什么?” “继续做液相色谱和高分辨质谱。” 沈逸飞重新处理样本。 这次检测时间更长。 田小辉吃完泡面,趴在外面的桌子上睡着了。 老赵来过一趟,送来桥区走访结果。 附近商户都没见过死者。 发现遗体前十二小时,桥下的公共监控因为线路检修,缺失了三个小时。 停机时间是凌晨一点到四点。 死者被发现的时间,则是四点五十分。 这个空档刚好能让人把他送进桥下。 老赵把笔录放下。 “维修公司说是正常检修,有工单,也有值班记录。” “太巧了。” 沈逸飞随口说了一句。 老赵看着他。 “我们刑警最怕听见这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每次出现巧合,我的加班时间都会翻倍。” 苏寒翻完记录。 “先查检修人员和工单生成时间。” “已经让小辉查了。” 老赵朝门口看去。 田小辉正睡得香。 “这就是你说的查?” “他十分钟前还醒着。” 老赵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田小辉猛地坐直。 “查到了!” “你查到周公家了?” 田小辉擦了一下嘴角。 “我在等网安回复。” 就在这时,仪器发出提示声。 沈逸飞马上回到电脑前。 高分辨质谱的图谱已经生成。 数十个峰值排列在屏幕上,其中一个主峰格外突出。 沈逸飞输入数据库,开始自动比对。 进度条走到尽头。 匹配结果为零。 他换了一个药物代谢数据库。 依旧没有结果。 第三个毒物数据库,同样空白。 “奇怪。” 沈逸飞坐直身体。 “这么高的峰,不可能是仪器杂质。” 苏寒调出空白对照。 对照样本里没有对应峰值。 他又查看肾组织结果。 同一个分子峰再次出现。 不仅出现,浓度还很高。 这说明该物质在死者体内有明显分布,并且高度聚集于肾脏。 苏寒启动系统扫描。 淡蓝色信息在视野中展开。 【检材:无名男性残余血液】 【检出未知小分子化合物】 【结构类型:杂环类激酶抑制剂】 【数据库状态:未收录】 【血药浓度:严重超出预计治疗窗口】 【主要损害:肾小管上皮细胞坏死】 【连续接触时间:约五至八日】 【给药次数:无法精确确认,不低于四次】 苏寒看着屏幕,很久没有说话。 未知分子。 没有上市记录。 没有常规药品对应结构。 却连续多日出现在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体内。 这不是误服。 一个连名字都查不到的人,不可能连续误服同一种未知化合物。 沈逸飞试着放大碎片离子图。 “母离子质量数四百二十七点一六。” “碎片里有含氮杂环,还有一个特殊侧链。” “结构很像靶向药。” 苏寒点头。 “激酶抑制剂类。” 沈逸飞愣了。 “我还没把结构拼完,你怎么看出来的?” “主峰保留时间,结合碎片离子。” 苏寒指向其中两个峰。 “这一组断裂方式,常见于小分子靶向化合物。” “可药物库里为什么没有?” “因为它可能根本不是药。” 沈逸飞没听懂。 “不是药,为什么长得像药?” “实验室合成失败的产物、研究阶段的候选物、中间体,都可能有类似结构。” 苏寒将结晶区域的微量检测结果调出来。 那些肾小管内的结晶,正是该未知化合物及其代谢产物形成的沉积。 证据对上了。 化合物通过血液进入人体。 肾脏负责代谢和排泄。 高浓度药物不断攻击肾小管,最终造成大面积坏死。 苏寒拿起死者入院时的检测单。 血肌酐一千一百八十。 严重高钾。 急性肾衰竭。 心搏骤停。 完整的死亡路径已经清楚。 田小辉打着哈欠走进来。 “有结果了?” 苏寒看向他。 “有。” “什么毒?” “不是常见毒物。” “那是什么?” “一种数据库里不存在的小分子化合物,结构接近激酶抑制剂。” 田小辉满脸茫然。 “能不能翻译成人话?” 苏寒摘下手套。 “这个人不是病死的。” “他是被人当药罐子,连续灌了多次未知药物,最后活活灌死的。” 田小辉的睡意当场没了。 “拿活人试药?” 老赵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能确定?” “血样和肾组织都检出了同一种物质。” 苏寒把浓度数据推到两人面前。 “浓度高到足以直接破坏肾小管。” “死亡前三到七天,他还在持续接触。” 沈逸飞补了一句。 “而且这东西没有任何上市记录。” 田小辉看向七号尸体的照片。 “他消失的那段时间,不会一直被关在什么地方吧?” 苏寒没有回答。 这个可能性很高。 有人给死者剪指甲,提供干净衣物,或许并非出于照顾。 他们需要控制他的卫生、饮食和服药。 这些细节,更像统一管理。 苏寒拿出两个证物盒。 “血样送东澜省药检院。” “肾组织送省医科大学药理实验室。” 沈逸飞问:“市里不能继续做吗?” “可以,但我们缺少在研化合物数据库。” “我要知道,这款还没有名字的东西,到底从哪儿来。” 窗外天色渐亮。 那具无人认领的尸体,仍旧没有姓名。 可他的血液里,多出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第377章 这是一款还没出生的药 上午九点,东澜省药检院回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分析检测中心主任郭文海。 他拿到质谱数据后,没有马上表态,只要求把原始文件全部发过去。 两个小时后,第二通电话打来。 郭文海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的仪器校准过吗?” 沈逸飞听见后,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昨天刚校准,空白对照和标准品全都正常。” 郭文海问:“样本有没有被污染的可能?” “血样来自医院原始封存管,肾组织是解剖时直接取材。” 苏寒接过电话。 “两份检材来源不同,检测出了同一个母离子和相同碎片。” 电话那头安静片刻。 “把样本送来,我们亲自复核。” “已经在路上。” “你倒是快。” “尸体差点火化,快点比较保险。” 下午三点,药检院的复核报告传回。 检测结果一致。 未知化合物在死者血液、肾组织和胃内容物中均有检出。 肾组织浓度最高。 更重要的是,药检院使用多个内部库进行比对,也没有找到对应药品。 郭文海在视频会议中展示了结构推演图。 “从现有碎片看,它有典型的激酶抑制剂母核。” “侧链结构却很特别。” “现行药典、合法上市药品数据库,以及已公布的化合物专利中,都没有完全相同的成分。” 林雅婷问:“能确定它是人工合成的吗?” “基本可以。” 郭文海指着结构图。 “天然物质很少形成这种组合。” “它需要多步有机合成,工艺不简单。” 老赵问:“普通化工厂能做出来吗?” “理论上能,实际很难。” “需要专业设备、原料和成熟团队。” 田小辉小声开口。 “翻译一下,有钱有设备还得有人才。” 郭文海听见了。 “差不多。” 苏寒看着结构图。 “它是不是某种在研药物?” 郭文海没有立即回答。 “这方面,我建议咨询药理研发人员。” “我已经联系了程教授。” 屏幕另一边传来咳嗽声。 郭文海愣了。 “省医科大学的程远山?” “对。” “他愿意看?” “原本不愿意。” “后来呢?” “我把肾小管坏死切片发给他了。” 郭文海笑了一声。 “难怪。他见到新结构,比见到老朋友热情。” 半小时后,程远山来到法医中心。 他六十二岁,头发花白,腋下夹着电脑包,进门先问了一句。 “样本在哪?” 田小辉准备好的茶还没递出去。 “教授,您不先喝口水?” “等我看完。” 程远山坐到电脑前,将质谱图、核磁数据和推演结构依次打开。 最初十分钟,他没有开口。 随后,他拿出纸笔,开始画结构式。 一个母核。 两条侧链。 三个可能结合的作用位点。 画完第一版,他划掉重来。 第二版也没有保留。 到了第三版,他才停下。 “谁说这是激酶抑制剂的?” 沈逸飞指向苏寒。 “他。” 程远山抬头看了苏寒几秒。 “你做过药物研发?” “没有。” “那你怎么判断的?” “结构特征。” “光看质谱碎片?” “加上器官损伤规律。” 程远山把笔放下。 “判断没错。” 田小辉压低声音。 “苏哥又把专家的抢答题答了。” 老赵碰了碰他的胳膊。 “安静,别影响专家怀疑人生。” 程远山没有理会两人。 他将结构式投到大屏幕。 “这东西确实属于小分子激酶抑制剂。” “更准确地说,它很接近某类抗肿瘤候选药物的中间体。” 林雅婷问:“中间体是什么意思?” “药还没做完。” 程远山拿起白板笔。 “研发一种药,需要筛选大量化合物。” “这些东西会经过细胞实验、动物实验、安全评价,再从中挑出合适的候选物。” “你们发现的这个成分,结构不稳定,肾毒性也太强。” “正常研发流程中,它很可能在早期就被淘汰。” 苏寒问:“如果被淘汰,为什么会进入人体?” 程远山看向死者的肾脏切片。 “这也是我想问的。” 林雅婷继续追问。 “有没有可能是市场上的假药?” “可能性很小。” “假药通常模仿已上市药物,追求的是便宜和利润。” 程远山指向那条特殊侧链。 “合成这个成分成本不低,还没有现成药效,造假者没必要费这个劲。” “它只能来自研发环节。” 办公室安静下来。 郭文海通过视频补充。 “我们查了公开登记的临床试验化合物,也没有对应编号。” “如果它曾进入正规人体试验,应当留有记录。” 老赵听出了问题。 “没记录,却进了人的肚子。” “这算什么?” 程远山回答:“非法人体试药。” 田小辉看向尸体照片。 “拿一个没人找的流浪汉,试一款没登记的药。” “出了问题,再把人扔到桥下?” 没人接话。 因为这条推断,能解释目前所有异常。 死者的指甲被统一修剪。 衣物干净,牙齿情况良好,说明他原本不是长期流浪人员。 脚底的新水疱证明,他近期走了很多路,或者被迫在外活动。 连续五到八日摄入未知药物。 严重肾损伤后,又被人放到城西高架桥下。 没有身份证,没有手机,也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物品。 他们不只是弃尸。 还清除了他的名字。 程远山再次检查数据。 “我要说明一点。” “目前只能确定该物质属于在研化合物类型,不能直接确认是哪家机构合成。” “不同实验室有可能做出近似结构。” 苏寒点头。 “您能出书面意见吗?” “可以。” “但我的措辞会很严谨。” “越严谨越好。” 程远山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那些只想让专家签字的人。” “签字不重要,结论能经得起复核才重要。” 程远山打开电脑。 “给我一个小时。” 林雅婷把苏寒叫到走廊。 “现在能下结论了吗?” 苏寒把三份报告递给她。 第一份,毒化检测报告。 第二份,药检院复核意见。 第三份,是尚未打印的药理学鉴定意见。 “死者体内出现了未上市、未登记的在研化合物。” “连续给药,剂量失控,最终造成急性肾衰竭。” 林雅婷翻到血药浓度那一页。 数值后面标了红色警示。 “也就是说,有人拿流浪汉当小白鼠。” 办公室内彻底安静。 田小辉刚拿起的水杯停在半空。 老赵盯着墙上的七号尸体照片。 沈逸飞也放下了记录笔。 几秒后,苏寒开口。 “他未必是流浪汉。” “至少在被控制前,不是。” 林雅婷合上报告。 “走。” “去哪?” “找张局。” “这案子不能再按死因存疑处理了。” 第378章 立案,从一个没有名字的人开始 张建国刚结束一个会议。 桌上的茶还没凉,林雅婷已经带着苏寒进了办公室。 老赵和田小辉留在门外。 田小辉贴着墙,小声问:“你说张局会不会批?” “难说。” “都查出非法试药了,还不能立?” 老赵看了他一眼。 “刑事立案不是听故事。” “死者身份不明,投药地点不明,嫌疑人不明,连药物来源都不明。” “除了尸体,基本全是问号。” 田小辉数了数。 “那问号还挺整齐。” “你还有心情贫?” “紧张的时候说两句,有利于心脏供血。” 办公室内,张建国已经看完初步解剖报告。 他抬起头。 “急性中毒性肾小管坏死,这个结论没问题?” 苏寒回答:“两家机构交叉复核,结论一致。” “未知药物呢?” “血液、胃内容物和肾组织都检出了。” “剂量能致死?” “结合组织损伤程度,可以认定与死亡存在直接因果关系。” 张建国放下第一份报告。 “能排除自愿服用吗?” 林雅婷说道:“死者没有身份,暂时找不到用药原因。” “那就是不能排除。” “可连续多次服用未上市药物,本身就很异常。” 张建国看向她。 “异常和刑事案件是两回事。” 林雅婷没有退让。 “有人清除了死者的随身物品,把他放到桥下。” “发现地点附近的监控还恰好停机。”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用药意外。” 张建国敲了敲桌面。 “停机有正常维修工单。” “现在没有证据证明那张工单是伪造的。” “也没有车辆画面能证实有人弃置死者。” “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己走到桥下的。” 办公室外,田小辉把耳朵贴近门缝。 老赵拽了他一下。 “注意形象。” “我听不清。” “听不清就别听。” “你不想知道?” “我想。” 老赵往门边挪了半步。 “但我站得比你自然。” 屋内,林雅婷把药检院的报告打开。 “药物来源不合法。” 张建国说道:“这能证明有人违规合成,不能直接证明故意杀人。” “也可能是地下诊所,也可能是死者主动参加的非法试验。” “案件性质需要证据支撑。” 林雅婷刚想开口,苏寒抬手翻开第三份材料。 “程远山教授的书面意见。” 张建国接过去。 报告里明确写着,该化合物具有明显人工设计特征,疑似药物研发中间体。 其肾毒性突出,不具备直接用于人体治疗的基本条件。 现有检测浓度远超合理研究剂量。 张建国读完,神情更严肃了。 “远超合理剂量,不等于有人故意杀他。” 苏寒说道:“第一次给药,可以说是不知情。” “第二次也能说是观察失误。” “但死者经历过至少四次给药。” “他的肾脏不是瞬间坏死的。” 苏寒拿出病理切片照片,放到桌面。 “肾小管损伤会先引发乏力、恶心、少尿和水肿。” “任何具备基础药理知识的人,都能看出异常。” “可给药没有停止。” “直到他的血钾升高,意识丧失。” 张建国问:“你认为他们知道会死人?” “至少知道继续用药会造成严重伤害。” “他们仍然做了。” 张建国靠在椅背上。 他不是不想立案。 问题是,这个案子一旦成立,投入的人力不会少。 查身份、查药物、查城西全部医药机构和实验室,还要追溯死者死亡前一周的行踪。 目前城西还有多名年轻女性失踪。 重案组已经被压得喘不过气。 再开一条大线,很可能两边都顾不上。 张建国看向林雅婷。 “你手上还有连环失踪案。” “我知道。” “人够吗?” “不够。” “那你还接?” 林雅婷回答得很快。 “七号尸体已经等了二十一天。” “再不接,他还要等多久?” 张建国揉了揉额角。 “你们总得给我一个能立得住的起点。” 苏寒将三份材料重新整理。 解剖报告。 毒物检出报告。 药理学专家书面意见。 他把材料一份份推到张建国面前。 “尸体证明他死于中毒。” “血样证明毒物来自未登记的人工合成化合物。” “专家意见证明,这种东西不该进入人体。” “发现现场经过布置,身份物品被清空。” 张建国看着他。 “可他连名字都没有。” 苏寒指向病理照片。 “他没有名字,但他有一副骨头,骨头会说话。” 办公室内没人出声。 门外也没了动静。 田小辉刚才还在偷听,这会儿站直了。 老赵端着保温杯,没再阻止他。 苏寒继续说道:“他的肾脏记录了每次损伤。” “胃内容物留下了给药痕迹。” “血液保存了化合物的结构。” “这些证据不会因为他没有身份证就失效。” “如果今天不立案,明天找到第二个受害者,我们没法解释为什么没有在第一个人死亡时追查。” 张建国又看了一遍报告。 “你能保证这不是孤立事件?” “不能。” “能保证一定找到投药的人?” “不能。” “能保证查出死者身份?” “也不能。” 张建国看着他。 “那你能保证什么?” “保证现有鉴定结论经得起复核。” “也保证这不是自然死亡。” 张建国沉默了半分钟。 随后,他抓起桌上的立案请示,翻到最后一页。 笔尖落下。 签名完成。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立案。” 门外的田小辉差点推门进来。 老赵及时拽住他。 “还没叫你。” “我激动。” “激动也不能撞局长门。” 办公室内,张建国已经开始安排。 “案件暂定代号七号案。” “按非法人体试药致人死亡方向侦查。” “林雅婷负责,苏寒提供全程技术支持。” “连环失踪案不能停,两条线并行。” 林雅婷拿起文件。 “人手呢?” 张建国看了她几秒。 “我从经侦和治安抽人给你。” “网安那边,让钱磊继续配合。” “药检院和医科大学的协查函,今天发出。” 林雅婷点头。 “还有一件事。” “说。” “我要查城西所有生物医药企业、研发实验室和外包机构。” 张建国已经猜到。 “范围太大。” “那就先查有激酶抑制剂研发能力的。” 苏寒补充道:“还要查近期采购过特殊含氮杂环原料的机构。” “这种侧链合成需要特定前体。” “原料流向比成品更难隐藏。” 张建国在文件上加了一行批示。 “可以。” “但注意保密。” “如果真有人在进行非法人体试药,对方发现警方介入,可能会立即转移设备和人员。” “也可能处理其他试药者。” 最后一句落下,几人的表情都变了。 七号尸体未必是唯一一个。 他只是第一个被发现的人。 林雅婷拉开办公室门。 老赵和田小辉站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手里还各拿着一份材料,看着都很忙。 林雅婷扫了他们一眼。 “听够了吗?” 田小辉马上回答:“刚到。” 老赵端起保温杯。 “我可以证明,他刚到三分钟。” “赵哥,你这证明还不如不做。” 林雅婷把立案文件递过去。 “别演了,干活。” 田小辉看到签字,眼睛顿时亮了。 “批了?” “批了。” “七号案正式立案。” 老赵接过文件。 “先从哪查?” 苏寒走出办公室。 “先给死者找回名字。” “再查谁把药送进了他的身体。” 田小辉跟上来。 “城西那么大,怎么找?” 苏寒打开死者的物品照片。 外套、布鞋、三枚硬币。 没有身份证,没有标签,也没有个人用品。 能查的东西少得可怜。 但少,不代表没有。 他将照片放大,停在外套袖口。 那片油污中,夹着几粒淡黄色粉末。 先前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桥下沾到的灰尘。 现在看来,死者被送到桥下前,去过别的地方。 苏寒指向粉末。 “从这里开始。” “检验成分,查附着时间。” “还有他脚底的水疱。” 老赵问:“水疱也能查?” “能。” “鞋内有摩擦纤维,足底可能留有路面颗粒。” 苏寒收起手机。 “他们拿走了他的名字。” “总会有别的东西,记得他从哪儿来。” 第379章 天桥下的三十七天 七号案立案后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走一遍天桥周边。 老赵带着田小辉,从早上六点开始排查。 发现死者的高架桥横跨城西老工业区,桥下有两条辅路,一片待拆仓库,还有一条废弃排水渠。 周边监控不多,流动人口却不少。 早餐摊、修车铺、拾荒者、夜间货车司机,全在走访范围内。 田小辉拿着死者照片,问到第十九个人时,脸上的笑已经快撑不住了。 “赵哥,咱们这算不算大海捞针?” 老赵把保温杯盖拧紧。 “海里至少有鱼。” “咱们现在连海在哪都没弄清楚。” “少说两句,省点口水。” 两人沿着辅路继续往南。 高架桥第二个桥墩后面,搭着一个用木板和塑料布拼成的棚子。 棚里住着个六十多岁的拾荒老人。 老人姓何,附近人都叫他老何。 老赵把照片递过去。 “见过这个人吗?” 老何眯着眼看了半天,摇摇头。 田小辉刚要收回照片,老何忽然伸手。 “等会儿。” 他把照片拿到棚外,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胡子剪掉点,脸再胖些,我好像见过。” 老赵立刻蹲下。 “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 “确定?” “我记人不看脸。” 田小辉愣了。 “不看脸怎么看?” 老何指了指照片上的鞋。 “看鞋。” 死者被发现时,脚上穿着一双灰黑色布鞋。 鞋面普通,鞋底外侧却有两道手工补过的线。 “这双鞋是我帮他缝的。” 老何指着鞋底。 “他走路磨脚,鞋底还开了口。我收了他两块钱,给他缝了几针。” “他叫什么?” “不知道全名。” 老何想了一会儿。 “他说自己姓陈。我叫他老陈,他也答应。” 这个称呼终于让七号尸体有了点人的样子。 老赵打开执法记录仪。 “他住哪?” “没固定地方。” “有时睡前面废车棚,有时去北边涵洞。可他不算真要饭的,刚来的时候挺干净,说话也正常。” 田小辉问:“他有没有提过家在哪?” “问过,不肯说。” “工作呢?” “说以前在厂里干过。” 老何挠了挠头。 “对了,他还说最近住院。” 老赵抬起头。 “哪个医院?” “不是医院。” 老何纠正道:“他说在药厂那边住院。” 田小辉马上追问:“原话是什么?”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老何回忆片刻。 “他说那里有人管饭,还给钱。每天抽点血,吃几颗药,躺着就行。” 老赵和田小辉对视一眼。 “他去了几次?” “不清楚。” “谁接他?” “有车。” “什么车?” “白色的,挺干净。前面没注意,后面见过一次。” 老何伸手比画。 “不算大,侧面有窗。车牌我没看清。” 老赵继续问:“老陈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被送医院前两三天吧。” “当时什么状态?” “脸肿,腿也肿,走几步就喘。” 老何的声音慢了下来。 “我让他去医院,他说不能去。去了就拿不到钱。” “什么钱?” “做完一轮给八千。” 田小辉脱口而出。 “八千块,买一条命?” 老何没接话。 棚外有货车驶过,桥面跟着震了几下。 老赵把时间、车辆特征和对话逐项记下。 “你最后见他时,他往哪走了?” “北边。” 老何指向高架桥另一侧。 “他说有人催他回去,要把这一轮做完。” “有没有留下东西?” “没有。” “手机呢?” “他有一部旧手机。” 老赵动作一停。 尸体被发现时,身上没有手机。 “什么样的?” “屏幕裂了,背面贴着黑胶带。” “号码知道吗?” “不知道。他平时不让我碰。” 离开棚子后,两人直奔北侧涵洞。 那里住着三名临时装卸工,还有两个捡废品的人。 其中一名装卸工也认出了老陈。 “他在这边住过半个月。” “每天都在?” “不在。” 装卸工摇头。 “隔几天就消失一次,回来时换了干净衣服。有时还带盒饭。” “他说去哪了吗?” “说参加什么试验。” 对方想了想。 “还问我愿不愿意去,说住几天就有钱。” 老赵问:“你为什么没去?” “要抽血,还要签一堆东西。” 装卸工咧了下嘴。 “我一看见针就腿软。钱可以少挣,血不能乱抽。” “谁给他的联系方式?” “一个姓马的。” “全名?” “不知道,大家都叫马哥。” “长什么样?” “戴眼镜,四十来岁,头发很短。” “在哪招人?” “劳务市场、救助站附近,还有桥洞。” 装卸工指向西边。 “他专找没家属、缺钱的人。” 这句话让老赵脸色变了。 没家属。 缺钱。 即使失踪,也很少有人报案。 这不是随便挑人,是在筛选不容易被发现的人。 上午十点,两人找到桥口的早餐摊。 摊主王婶看到照片,很快认了出来。 “老陈啊,常来喝粥。” “从哪天开始?” “我得看账本。” 王婶从铁皮柜里翻出一本沾着油的硬皮本。 她不会用手机记账,谁赊了钱,都写在本上。 其中一页写着四个字。 老陈,粥二。 日期是死者被发现前三十七天。 老赵把账本拍照。 “这天是他第一次来?” “对,第一次没零钱,欠了两块。” 王婶翻到后面。 老陈一共赊过六次,后来都还了。 最后一笔,在他被发现前两天。 “那天他吃了什么?” “一碗白粥,半根油条。” “状态怎么样?” “吃不下,一直干呕。” 王婶看向照片,表情有些难受。 “我看他手肿得厉害,劝他别去干活。他说不是干活,是吃药。” “还说什么了?” “说马上结束了。” 王婶把围裙擦了擦。 “八千块拿到手,他就回老家。” “哪个老家?” “没说。” “有没有人来找他?” “有。” 王婶指向马路对面。 “一辆白车停过。下来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们和老陈说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见。” “老陈愿意上车吗?” “开始不愿意。” 王婶回忆着当时的场景。 “那个男的拉了他一下。后来女的拿出一个信封,他才跟着走。” “车往哪开?” “城西里面,药厂那边。” 田小辉立即联系交管,调取沿路公共监控。 可时间已经过去二十三天。 多数小商户的录像只保存七天,路口监控也因角度问题,没有拍到清晰车牌。 他们拿到的唯一有效画面,是一辆白色商务车的尾部。 车标被泥挡住,车牌区域严重过曝。 田小辉盯着画面。 “又白忙?” 老赵摇头。 “至少证明老陈不是自己走到桥下的。” “可这车接走他以后,也可能把他送去了别处。” “那就继续查别处。” 下午,走访记录送回重案组。 苏寒把几个时间点写到白板上。 首次出现在城西,死亡前五十八天。 开始频繁消失,死亡前四十天左右。 早餐摊第一次赊账,死亡前三十七天。 最后一次被白色商务车接走,死亡前两天。 林雅婷看着时间线。 “毒物连续接触时间是五到八天。” 苏寒点头。 “说明最后一轮给药,很可能就在他被接走之后。” “八千元的补偿,封闭住院,管饭,抽血,服药。” 沈逸飞站在旁边。 “这些流程和Ⅰ期药物试验很接近。” 老赵把照片贴上白板。 “正规试验会招这种连真实身份都不敢说的人?” “不会。” 苏寒看向那辆白色商务车。 “更不会在出现水肿、少尿和呕吐后继续给药。” 田小辉坐在桌边,刚拆开的饼干没动。 “三十七天。” “他在这一带出现了三十七天,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老赵拿起另一份走访笔录。 “现在至少知道,他姓陈。” 苏寒把死者遗物袋放到桌上。 “还不够。” “要找到药厂,找到招人的马哥,找到那辆车。” 他说完,将外套袖口翻到灯下。 那几粒淡黄色粉末还粘在油污里。 “再看看老陈自己留下了什么。” 第380章 老陈的口袋 物证室里,七号死者的遗物重新摆上检验台。 外套一件。 秋衣一件。 布鞋一双。 硬币三枚。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东西。 田小辉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 “这也太干净了。” 沈逸飞戴上手套。 “干净本身就是问题。” “进步了。” 田小辉拍了拍他的肩。 “跟苏哥混久了,连说话都开始有法医味。” 沈逸飞把他的手推开。 “别碰防护服。” 苏寒先检查外套袖口的淡黄色粉末。 粉末颗粒细小,混在润滑油和灰尘中。 拉曼光谱初筛显示,主要成分是微晶纤维素和交联聚维酮。 沈逸飞看完结果。 “都是药片辅料。” “对。” 苏寒将样本分装。 “说明外套接触过压片粉尘,或者破损药片。” “能查出是什么药吗?” “辅料太常见,暂时不能。” 外套表面的纤维、花粉和尘土也被逐一区分。 其中有少量环氧树脂地坪碎屑,以及消毒剂干燥后形成的氯盐残留。 这些东西符合医药生产或医疗环境特征。 但范围依旧很大。 林雅婷推门进来。 “白色商务车查得怎么样?” 田小辉回答:“同一时段进城西的有四十七辆。” “缩小范围。” “正在缩。” “你站这儿怎么缩?” “电脑在跑比对。” 老赵从后面进来。 “电脑跑,你也可以跑。” 田小辉拿起记录本。 “我去给电脑精神支持。” 他刚转身,苏寒叫住了他。 “等一下。” 苏寒的手停在外套下摆。 这件外套是普通劳保款,左右各有一个口袋。 左侧口袋内衬完整。 右侧口袋靠近底部的位置,却有一道不足两厘米的手工缝线。 针脚很乱。 线的颜色也和原厂用线不同。 沈逸飞靠近看了看。 “补过?” “表面没有破损。” 苏寒用镊子轻轻提起内衬。 缝线下方有轻微鼓起。 里面夹着东西。 田小辉又走了回来。 “不会藏着八千块吧?” 老赵看了他一眼。 “你对八千块已经产生执念了?” “主要是想看看拿命换的钱长什么样。” 苏寒没有直接拆线。 他先对缝线和周围纤维拍照,再用显微剪从原针孔处剪开。 内衬与外层布料之间,露出一小团灰白色纸屑。 纸屑被水泡过。 边缘发毛,几层纸纤维已经粘在一起。 沈逸飞拿来玻璃皿。 “这么烂,还能展开吗?” “先别动。” 苏寒用软头镊子取出纸团。 纸团只有半个硬币大小,表面粘着油污和深色纤维。 直接展开,必然会碎。 他先取纸团边缘的一小片,在体式显微镜下观察。 纸张表面有涂层,不是普通书写纸。 夹层里还残留蓝绿色油墨。 林雅婷问:“证件?” “可能是卡片,也可能是宣传页。” 苏寒让沈逸飞准备去离子水、聚酯薄膜和两片无纹玻璃。 田小辉看着那团烂纸。 “真要泡?” “它已经泡过一次。” 苏寒将纸团放在聚酯薄膜上。 “现在要让纤维重新吸水,缓慢分离。” 水滴从纸团边缘渗入。 粘连的纸层一点点松开。 苏寒用两支细针配合,将卷曲部分向外展开。 第一层碎了两个角。 第二层保留下来。 第三层展开时,露出一小块蓝绿色图案。 田小辉屏住呼吸,过了几秒才开口。 “就这三笔?” 纸片上的确只剩三个不完整的笔画。 左边是一道短横。 中间有半截斜线。 右下角还有一段弧形色块。 看不出文字,也不像完整图案。 老赵盯了一会儿。 “我建议把它定义为三个有颜色的蚯蚓。” 沈逸飞没忍住笑了。 林雅婷问苏寒:“有价值吗?” “要看油墨层。” 纸片被完整展平后,夹在两层薄膜中。 苏寒调整体式显微镜的入射角。 普通光线下,图案只剩三处。 切换到蓝光后,肉眼看不到的浅色油墨开始显现。 纸张涂层吸收了部分颜色。 原本断开的线条之间,出现了几段淡痕。 沈逸飞马上拍照。 “有轮廓了。” 苏寒将图像分成不同波段,分别提高油墨与纸张的反差。 几张照片叠合后,图形边缘逐渐清楚。 那不是单独的字。 是一枚徽标的左下部分。 整体结构由一个变形文字和外侧弧线构成。 纸片缺失了近三分之二,只留下徽标底部。 田小辉看了半天。 “这能认出来是哪家?” “现在不能。” 苏寒调出油墨光谱。 蓝绿色区域并非单一油墨。 底层是青色,上层叠加少量黄色,印刷顺序清晰。 黑色字形则采用专色油墨,不是普通四色打印。 “胶印,涂布卡纸,专色徽标。” 沈逸飞记录下来。 “更像企业印刷品。” “对。” 苏寒指向纸片边缘。 “这里还有压痕。” 侧光下,一道平行凹线出现在纸片上。 这说明它原本可能是一张折页、住院卡或硬质告知单。 纸片背面没有可见文字。 但在红外光下,出现了两段浅灰色残影。 第一段只剩一个数字尾部。 第二段能看到一条横线和半个方框。 苏寒调整焦距。 方框旁边,有两个小字的下半部分。 沈逸飞辨认了几秒。 “签名?” “更接近确认栏。” 林雅婷立即问:“试药知情同意书?” “纸张规格不对。” 苏寒摇头。 “知情同意书通常是整页普通纸。这更像随身卡片,或者流程凭证。” 田小辉指了指缝线。 “老陈为什么把它缝进衣服里?” 老赵说:“怕被人拿走。” 这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有人清空了死者身上的身份证、手机和其他物品。 可这张纸藏在内衬夹层,躲过了检查。 苏寒继续检查缝线。 针孔周围有轻微锈色污染。 使用的线来自外套内侧标签,像是临时拆下来重新缝过。 缝线处还有少量皮屑。 说明这不是出厂瑕疵。 是老陈自己,或者其他人,专门把纸片藏进去的。 “他知道这东西有用。” 林雅婷看着显微镜屏幕。 “也可能知道有人会搜身。” 物证室里安静了片刻。 苏寒将复原后的徽标轮廓打印出来。 纸片上的三处笔画被标为实线。 蓝光与红外补出的淡痕标为虚线。 完整徽标只能恢复约百分之四十。 但弧线角度、字形底部和颜色组合已经具备比对条件。 他把材料递给田小辉。 “交给钱磊。” “查企业标识、注册商标和医药机构公开资料。” 田小辉接过文件。 “范围呢?” “先从临江市和周边地区查。” “具有药物研发、临床研究或生产资质的企业优先。” 老赵补充道:“再加上有白色商务车的。” 田小辉苦着脸。 “赵哥,哪个大公司没几辆白车?” “那就查车队常用型号。” “你真会给我加活。” 林雅婷已经往外走。 “今晚之前,我要初步名单。” 田小辉追出去。 “林队,今晚是几点?” “你查完的时间。” “这个时间定义很刑警。” 苏寒没有离开。 他重新看向那张被水泡烂的纸片。 老陈没有留下手机,也没有留下身份证。 他把唯一可能指向那个地方的东西,缝进了外套。 如果不是发现内衬上的两厘米缝线,这张纸会跟着尸体一起进入火化炉。 现在,它被重新摊平。 缺损严重,字也不全。 但它已经开始说话了。 第381章 天合医药 晚上八点四十分,网安支队会议室仍然亮着灯。 钱磊坐在三块屏幕前,桌上摆着两杯咖啡。 一杯已经空了。 另一杯也凉了。 田小辉靠着椅背。 “钱队,查个徽标有这么难?” “只有百分之四十轮廓,你还想多快?” “我以为输入图片,系统转两圈就能出结果。” 钱磊看了他一眼。 “影视剧少看。” “那里面的电脑比较听话。” “你也比较适合活在片头。” 第一轮比对结果,共有三百七十二个近似标识。 筛除餐饮、物流、建材和服装企业后,还剩四十六个。 再限定医药、生物科技、临床研究和化学合成领域,剩下十一家。 其中七家使用过蓝绿色徽标。 三家徽标带外侧弧线。 只有一家,字形底部与纸片残留完全一致。 钱磊把比对图放大。 左边是纸片复原轮廓。 右边是一枚完整企业徽标。 两条弧线重叠后,角度没有偏差。 中间变形文字的短横、斜线和弧形底部,也全部对上。 屏幕右侧跳出企业名称。 天合医药集团。 田小辉坐直了。 “临江那个天合?” “本地没有第二个。” 钱磊调出企业登记信息。 天合医药成立二十二年,总部位于城西生物医药园。 旗下有原料药厂、制剂工厂、自建研发中心,以及一座Ⅰ期临床研究病房。 集团连续六年位列临江市纳税前十。 在职员工四千余人。 年营收超过百亿。 田小辉看着屏幕。 “这鱼有点大。” 老赵刚进门,听见这句话便问:“多大?” “能把咱们重案组按月买下来的程度。” “你先看看自己值多少钱。” “我年轻,升值空间大。” 钱磊把另一份资料投到大屏幕。 天合医药现任董事长,孙有德,五十七岁。 公开资料中的头衔很多。 临江市民生协商会委员。 本地医药产业联合会副会长。 天合慈善基金发起人。 连续九年进入临江市慈善捐赠榜。 老赵盯着照片。 孙有德戴着眼镜,头发梳得整齐,笑容亲切。 他的公开形象几乎和慈善绑定。 捐药。 建康复中心。 资助困难患者。 设立罕见病援助基金。 田小辉滑动页面,一段宣传片自动播放。 画面中,孙有德站在一群患者中间,将一盒盒药品递到他们手里。 背景音乐温和。 字幕写着:让每个人都有获得治疗的机会。 田小辉看了几秒,伸手按下暂停。 画面定格在孙有德给老人披外套的瞬间。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桥洞下的老陈,身上也有一件外套。 只不过那件外套里,藏着一张泡烂的纸。 “不能因为公司有钱,就先认定它有问题。” 林雅婷走进会议室。 “目前证据只证明老陈接触过天合的印刷品。” “也可能是药品宣传单。” “还可能捡来的。” 田小辉点头。 “我知道。” “可那张纸是缝进去的。” “所以才要继续查。” 林雅婷看向钱磊。 “天合最近有相关临床试验吗?” “公开登记的一共有十七项。” 钱磊调出药品临床研究公示资料。 “其中五项涉及小分子抗肿瘤药,三项由天合自主研发。” 苏寒翻看化合物结构摘要。 公开资料不会写完整分子式,只会展示药物代号、作用靶点和研究阶段。 七号死者体内的未知化合物,没有对应编号。 结构方向却和天合其中一条研发线接近。 “只能算研究领域相似。” 沈逸飞说道。 “做激酶抑制剂的企业不止天合。” 苏寒点头。 “不能靠相似结构下结论。” 钱磊打开企业官网的历史页面。 “但纸片不是现在的徽标。” 屏幕上,天合医药当前徽标比纸片更简洁。 弧线被取消,颜色也改成深蓝。 “他们三年前更换过品牌标识。” 钱磊切换页面。 “纸片上的旧徽标,已经不用于普通药品包装。” 老赵问:“那还用在哪?” “内部资料。” 钱磊找到一份两年前上传的公开文件。 文件标题是《天合临床研究中心受试者住院须知》。 首页左上角,印着与纸片完全相同的旧徽标。 下方是一条蓝绿色装饰线。 纸片上的压痕位置,也与住院须知的折线一致。 苏寒让钱磊按比例放大。 纸片背面那半个方框,在完整文件中对应“受试者确认”栏。 旁边两个残缺小字,正是“签名”。 田小辉看向苏寒。 “对上了。” 老赵把两张图叠在一起。 “纸张、徽标、折线、确认栏,全都一样。” “老陈藏的不是宣传单。” “是天合临床研究中心发给受试者的住院须知。” 线索从一家可能相关的医药企业,收紧到它的临床病房。 林雅婷没有急着下结论。 “文件是公开模板,其他人也可能打印。” “查纸张和油墨。” 苏寒已经做过准备。 “公开文件用普通打印纸。” “老陈身上的纸片是涂布卡纸,采用专色胶印。” “这类版本应当由天合统一印制,不是个人打印。” 钱磊继续检索网页存档。 几分钟后,他停在一条已经删除的招募页面上。 标题很普通。 健康受试者招募通知。 招募对象为四十五至六十五岁男性,封闭管理八至十天。 项目完成后,发放营养补助及误工补助。 页面正文没有显示具体金额。 但网页缓存中,保留了一张未加载完成的图片。 钱磊恢复图片后,右下角露出一行红字。 完成全部访视,补助八千元。 田小辉盯着数字。 “又是八千。” 发布时间在老陈首次出现在城西前五天。 删除时间,则是他被发现后的第二天。 老赵把保温杯放到桌上。 “时间也对上了。” “招募年龄对得上。” “封闭住院时间也对得上。” 沈逸飞问:“这会不会只是正常招募?” “有可能。” 苏寒看着招募条件。 “问题在于,正规受试者必须完成身份核验、体检、知情同意和随访。” “如果老陈参加的是这项试验,天合一定留有资料。” “如果没有资料呢?” “那就说明他参加的不是公开项目。”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 张建国走了进来。 他已经看过林雅婷发去的简报。 “能申请搜查吗?” 林雅婷摇头。 “目前不够。” “一张住院须知,只能证明死者和天合临床研究中心存在接触。” “八千元招募信息是旁证,不能证明非法给药发生在天合。” 张建国看向苏寒。 “未知化合物能和天合的研发项目比对吗?” “需要他们提供原始结构资料和样品。” “公开数据库不够?” “不够。” 苏寒指向质谱图。 “该化合物可能是废弃中间体,也可能是未公开候选物。” “只有进入研发内部,才能查到。” 张建国沉默片刻。 “先发协查函。” “调取该招募项目的受试者名单、给药记录、不良反应报告和车辆信息。” “动作要快,也要保密。” 林雅婷问:“以什么名义?” “调查无名人员身份。” 张建国看向众人。 “在拿到直接证据前,谁都不要把非法试药四个字带出这间屋。” 钱磊关闭宣传片。 屏幕上只剩天合医药的园区地图。 研发中心位于园区最北侧。 Ⅰ期临床病房在研发中心后方。 两栋楼之间,有一条内部道路。 车辆登记资料显示,天合临床研究中心名下共有六辆商务车。 其中四辆是白色。 车型与早餐摊附近监控拍到的车辆一致。 田小辉问:“现在去吗?” 林雅婷拿起外套。 “去。” “这么晚,他们还上班?” “临床病房二十四小时有人。” 老赵也站了起来。 “我们是去送协查函,不是抓人。” 田小辉收起电脑。 “明白,态度友好,眼睛多看,嘴少说。” 老赵点头。 “这次总结得不错。” “赵哥,我一直在成长。” “主要是加班时间够长。” 四十分钟后,两辆警车驶入城西生物医药园。 天合医药总部的大楼灯火通明。 园区入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宣传牌。 孙有德站在一群患者中间,手里捧着药盒。 宣传语写得很醒目。 以药救人,以德立业。 车从宣传牌下经过。 苏寒看向园区深处。 白色研发大楼后方,一栋六层建筑亮着零散灯光。 门口的蓝绿色标牌上,印着那枚旧徽标。 天合临床研究中心。 保安拦下警车,拿起内部电话。 几分钟后,一名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他看完协查函,表情迅速变了。 “你们要查受试者名单?” 林雅婷说道:“对。” “一个多月前,四十五至六十五岁男性,姓陈。” 男人没有接文件。 “我们所有项目都经过审批,受试者资料属于商业机密。” 老赵开口:“商业机密不能代替身份信息。” “我不是这个意思。” 男人擦了擦额头。 “我是说,调取资料需要集团法务同意。” 林雅婷看了眼临床病房。 “那就联系法务。” “今晚?” “现在。” 男人站在门口,没有动。 苏寒的目光落到他胸前的工作牌上。 天合临床研究中心,运营主任,马成林。 照片里的他没有戴眼镜。 可工作牌旁边的口袋里,正插着一副黑框眼镜。 四十来岁,短发,姓马。 老何口中的马哥,终于有了一张完整的脸。 第382章 合法的外壳 马成林注意到了苏寒的目光。 他下意识把工作牌翻了过去,又很快转回来。 这个动作很小。 苏寒看得清楚。 林雅婷也看见了。 “马主任,先找个能谈话的地方。” 马成林挤出笑容。 “当然可以,各位里面请。” 他没有再提商业机密,只说需要联系集团法务。 众人被带进临床研究中心一楼会议室。 这里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满资质证书。试验机构备案、药物研究许可、质量管理认证,一张不少。 田小辉进门后扫了一圈。 “证书挺多。” 老赵压低声音。 “别乱评价。” “我是在夸他们墙结实,挂这么多都没塌。” “你也可以挂上去,正好当装饰。” 马成林去打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一名戴金边眼镜的男人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赶来。 “我是集团法务负责人,郑凯。” 他接过协查函,逐字看完。 “警方需要查询四十五至六十五岁男性受试者?” 林雅婷点头。 “时间范围已经写明。” “姓陈,曾参加封闭管理,补助八千元左右。” 郑凯把文件放到桌面。 “我们愿意配合,但受试者资料涉及隐私。” “相关文件不能直接带离。” 老赵问:“那能不能看?” “可以现场查阅。” “能不能复印?” “需要走审批。” “审批多久?” “正常三个工作日。” 田小辉看了一眼时间。 “你们这效率挺有弹性。律师二十分钟到,复印要三天。” 郑凯看向他。 “流程不同。” 田小辉点头。 “理解,着急的是你们,不着急的是我们。” 林雅婷敲了敲桌面。 “少说两句。” 郑凯让工作人员打开内部项目系统。 天合临床研究中心近两年共执行二十三项药物试验,其中七项涉及抗肿瘤药。 最受重视的,是代号TH—317的口服靶向药。 药品暂定名,安洛替宁。 该药针对一种少见的肿瘤突变靶点,已完成Ⅰ期安全性试验,目前正在推进Ⅱ期。 公开报告里的数据很好。 有效率高。 毒副作用可控。 同类研究中,它的进度处于前列。 一旦Ⅱ期数据达到预期,天合就能申请附条件上市。 钱磊远程调出了市场分析资料。 多家投资机构对这款药给出了极高估值。 保守预测,上市后的首年销售额也能达到十几亿。 田小辉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难怪宣传牌做那么大。” 老赵问:“你又看懂了?” “看不懂药,我看得懂零。” “那你很适合去财务室。” 郑凯没有接他们的话。 他调出TH—317的备案文件。 试验方案。 药理研究。 毒理报告。 受试者招募标准。 伦理委员会批准文件。 知情同意书模板。 严重不良反应处置方案。 所有材料都有编号、签章和上传记录。 Ⅰ期共招募四十六名健康男性受试者。 年龄在四十五至六十五岁之间。 封闭管理九天。 给药后采血十三次,并进行肝肾功能监测。 补助标准正是八千元。 林雅婷翻到不良反应记录。 “有肾功能异常吗?” 马成林回答:“没有。” “水肿、少尿、呕吐?” “也没有。” “有人中途退出吗?” “有两人因为个人原因退出,但和药物无关。” 苏寒坐在屏幕前,逐页查看。 文件的时间顺序完整。 每份批准文件都能在公开审评平台查到。 伦理委员会的会议记录也有参会人员签名。 试验开始前,天合完成了动物毒理、剂量爬坡和风险评估。 公开数据中,没有发现未知杂环化合物。 七号尸体血液里的物质,也不在TH—317的申报成分里。 至少纸面上,两者毫无关系。 沈逸飞小声问:“会不会查错方向了?” 苏寒没有急着回答。 他打开TH—317的化学结构摘要。 核心骨架与未知化合物存在部分相似,但侧链完全不同。 仅凭这点,不能认定属于同一研发路线。 同类靶点药物,大多会采用相近的分子骨架。 “方向没错。” 苏寒说道:“证据还没接上。” 郑凯坐在对面。 “苏法医,我们的试验已经过多轮审核。” “药物研发不是小作坊,每个环节都有记录。” 苏寒抬头。 “所以我们来查记录。” “我只是希望警方不要因为一张残缺卡片,就对天合产生先入为主的判断。” 林雅婷把住院须知的复原图放到桌上。 “这不是普通卡片。” “它来自你们的临床研究中心。” 郑凯看了一眼。 “旧版住院须知发过很多份。受试者、家属、合作单位,都可能拿到。” “不能证明死者参加过试验。” “那就把名单给我们。”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郑凯转头看向马成林。 马成林擦了擦额头。 “名单在档案系统里,整理需要时间。” 林雅婷问:“需要多久?” “最迟明天下午。” “上午九点前。” “林队,这个时间有些紧。” “你们有完整档案,不是让你们重新招四十六个人。” 老赵差点笑出声。 他端起保温杯,挡住了嘴。 郑凯考虑片刻。 “可以。” “但警方必须签署资料保密说明。” “没问题。” 双方办完手续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离开研究中心前,苏寒去了趟一楼卫生间。 回来时,他在走廊尽头停了几秒。 玻璃门后是一条通往住院区的通道。 地面铺着绿色环氧树脂。 保洁人员刚消过毒,空气里残留着含氯消毒剂的味道。 这两种痕迹,都在老陈外套上出现过。 门边放着一辆采血推车。 下层纸箱里,装着蓝绿色封面的住院须知。 旧徽标。 涂布卡纸。 专色印刷。 和老陈藏在内衬里的残片完全一致。 马成林从后面追过来。 “苏法医,住院区不能随便进。” “我没进去。” 苏寒看向他。 “你平时负责受试者招募?” “我负责运营,招募由专门团队执行。” “团队负责人姓什么?” “人员很多。” “有叫马哥的吗?” 马成林脸上的笑停了半秒。 “工作人员有时会这么叫我。” 林雅婷从走廊另一边走来。 “桥洞、劳务市场、救助站附近,你去过吗?” 马成林马上摇头。 “没有。” “我们只通过正规平台招募。” “从不去那些地方。” 他的回答很快。 老赵把这句话记进了本子。 回程路上,田小辉坐在后排。 “林队,能传唤马成林吗?” “凭什么?” “年龄、外貌、姓氏都对得上。” “临江市四十来岁、短头发、戴眼镜的姓马男性,不止他一个。” 田小辉看向老赵。 “赵哥,你也符合一半。” “我头发还在。” “重点是这个吗?” 苏寒一直在看天合公开的试验资料。 天合的手续太齐了。 齐到连每次采血后的针头数量,都有领用和销毁记录。 伦理审批没有问题。 受试者保险没有问题。 药物批次没有问题。 肾功能监测也没有问题。 如果老陈真的在这里被连续投药,那些人没有躲开监管。 他们把监管需要看到的东西,全准备好了。 林雅婷问:“发现什么了?” 苏寒合上电脑。 “暂时没有。” 田小辉愣了一下。 “这么干净?” “对。” “那咱们是不是白来一趟?” 苏寒看向车窗外逐渐远去的研究中心。 “证据不是没有。” “是纸面被做得太干净。” 第383章 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联系不上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天合的资料送到了市局。 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四十六名受试者名单。 四十六份知情同意书扫描件。 体检报告、住院记录、采血记录和补助发放表也全部附在后面。 田小辉抱着两个档案箱进门。 “昨天说复印要三个工作日。” “今天连早餐时间都没耽误。” 老赵翻开第一页。 “人家重视警方协查。” “也可能昨晚没睡。” “你挺关心他们。” “主要想知道谁比我加班更惨。” 名单按受试编号排序。 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和紧急联系人都有。 其中姓陈的有四人。 照片与七号尸体全都不符。 人脸比对也没有结果。 沈逸飞看着名单。 “老陈可能没说真名。” “也可能根本不在这份名单里。” 林雅婷把资料分成四份。 “先核实人。” “老赵负责本人电话。” “小辉查身份状态和居住信息。” “钱磊核对电子档案生成时间。” “所有通话录音保存。” 老赵拿起座机。 “今天又是被人当骗子的一天。” 第一个号码停机。 第二个空号。 第三个接通后,对方说不认识名单上的人。 老赵打到第五个,终于有人承认参加过试验。 “对,天合医药。” “去年参加的。” “待遇怎么样?” “很好。” “有没有不良反应?” “没有。” “服药后恶心、呕吐或者少尿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 “每天吃几次药?”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记不清了。” “吃了什么颜色的药片?” “也记不清。” “抽过几次血?” “不知道。” 老赵看了眼通话记录。 “那你记得什么?” “待遇很好,没有不良反应。” 对方说完,直接挂断。 田小辉从电脑后探出头。 “这回答是不是在哪印过?” 老赵又拨了一个。 第二名受试者同样表示,天合待遇很好,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第三个也一样。 连用词都没怎么变。 老赵换了问法。 “住院期间伙食怎么样?” “待遇很好。” “我问的是饭。” “饭也很好。” “早上吃什么?” “时间太久,忘了。” “那不良反应呢?” “没有。” 老赵放下电话。 “饭忘得干干净净,这句话背得挺熟。” 午饭前,四十六个号码全部拨完。 十九个空号或停机。 八个人由家属接听。 这些家属大多表示,已经很久没和名单上的人联系。 其中一名男子的母亲说,儿子常年在外打零工,半年多没回家。 还有一名受试者的姐姐表示,弟弟两年前离家后,只偶尔发消息要钱。 老赵问她见没见过本人。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没见过。” “视频呢?” “也没有。” “你怎么确定消息是他发的?” “微信还是那个微信。” “声音听过吗?” “没有。” 老赵记下账号信息,交给钱磊追查。 剩下十九人电话接通。 每个人都承认参加过天合试验。 每个人都说待遇不错。 没有不良反应。 可一问用药、采血、病房布局和出院体检,回答就开始含糊。 有两个人连住院天数都说错了。 一个说住了三天。 另一个说每天晚上可以回家。 但天合的记录明确写着,Ⅰ期试验为九天全封闭管理。 未经批准,受试者不能离开研究中心。 田小辉整理出通话表。 “这十九个人,不会是临时找来接电话的吧?” 林雅婷说道:“不能只凭回答判断。” “让辖区人员上门核实。” “动作自然点,以人口信息核验为由,先确认是不是本人。” 老赵揉了揉耳朵。 “四十六个电话,没一个能直接证明材料是真的。” 沈逸飞翻着知情同意书。 “签字、按手印、身份证复印件都有。” “正常来说,很难造假。” 田小辉盯着电脑,没有回应。 他正在把身份证号逐条录入人口信息库。 第一批结果正常。 第二批出现了两个长期无固定住址人员。 第三批里,一个名字后方跳出了红色状态提示。 户口已注销。 田小辉以为自己输错了,重新核对一遍。 号码没错。 姓名也没错。 罗达,男,五十八岁。 四年前因病死亡,户口已注销。 天合材料显示,罗达在七个月前参加了TH—317Ⅰ期试验。 入组当天完成体检。 第二天开始服药。 九天后正常出院。 还领取了八千元补助。 田小辉盯着两组日期。 “赵哥。” 老赵正在拨下一通电话。 “等会儿,我跟骗子交朋友呢。” “你先别交了。” “怎么了?” “这个人死了四年。” 老赵放下电话,走到电脑前。 田小辉打开天合提交的知情同意书。 签署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罗达。 下面还有手印。 签署日期就在七个月前。 老赵的表情变了。 “再查。” 第二个异常很快出现。 吴海,男,六十一岁。 两年前因意外死亡。 死亡销户后一年多,他出现在天合受试者名单上。 第三个叫陈志平。 五十五岁。 九个月前病故。 可在死亡三个月后,他完成了天合的受试者筛选,还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名。 田小辉把三份材料并排放到屏幕上。 死亡信息。 入组记录。 知情同意书。 补助领取确认单。 每一份都完整。 陈志平甚至在出院满意度调查里给天合打了九十八分。 田小辉指着评分。 “人都没了,还扣了两分。” 老赵看了他一眼。 “可能觉得服务还有进步空间。” 没人笑。 这件事已经不是资料疏漏。 身份证号可能录错。 姓名也可能重名。 但姓名、身份证号、出生日期全部一致,不可能连续错三次。 林雅婷立即让户籍人员复核。 十分钟后,结果传回。 三人的户籍确实早已注销。 死亡记录真实有效。 其中两人的遗体已经火化。 另一人安葬在临江北郊公墓。 沈逸飞拿起陈志平的知情同意书。 “这份文件里有手印。” “死人不可能自己按。” 老赵说道:“身份证复印件从哪来的,也得查。” “有些劳务中介会长期保存求职者资料。” “姓名、身份证、家庭住址,全能凑齐。” 钱磊那边也有了结果。 天合提交的电子档案,创建时间与试验日期基本相符。 没有集中补录痕迹。 这说明资料不是警方找上门后临时制作。 它们早就存在于系统里。 而且存在了大半年。 林雅婷拨通天合法务郑凯的电话。 “你们提交的名单有问题。” 郑凯的回答很谨慎。 “具体是什么问题?” “三名受试者,在参加试验前已经死亡。”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 “这不可能。” “人口信息已经复核。” “林队,也许是身份冒用。招募工作有外包合作方,我们需要内部调查。” “谁负责核验身份?” “临床中心运营部门。” “负责人是谁?” 郑凯没有马上回答。 林雅婷替他说了。 “马成林,对吗?” “他负责整体运营,但不一定经手具体资料。” “把四十六份知情同意书原件准备好。” “警方人员马上过去调取。” 郑凯问:“扫描件不够吗?” “死人签的字,我想看看原件。” 电话挂断后,田小辉看向屏幕上的名单。 十九个空号。 八个人失联。 十九个接电话的人,回答得整整齐齐。 还有三个早已死亡,却完成了体检、服药、采血和签字。 四十六人的名单看起来很满。 真正能站出来证明自己参加过试验的人,一个都没有。 第384章 死人签的知情同意书 中午十二点半,天合送来了原始档案。 不是警方过去取的。 集团法务亲自派车送到了市局。 郑凯随车而来。 马成林没有出现。 “马主任身体不舒服,请了半天假。” 林雅婷看着他。 “昨天还好好的。” “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大。” 老赵问:“哪儿不舒服?” “这个我不清楚。” “请假单有吗?” 郑凯看了他一眼。 “老赵同志,这是员工隐私。” 老赵点头。 “行。那你转告他,别病到联系不上。” 档案箱贴着封条。 双方核对编号后,拆封全程录像。 四十六份知情同意书均为原件。 每份十六页。 受试者签名出现六处,另有两枚手印。 苏寒没有立刻看签名。 他先检查纸张、装订孔和印刷批次。 文件确实不是临时补做。 纸张有自然氧化痕迹。 订书钉内侧也出现轻微锈斑。 不同日期的文件,保存状态存在差异。 但这只能证明档案存放了一段时间。 不能证明签名是真的。 沈逸飞拿出三份死亡受试者的材料。 罗达。 吴海。 陈志平。 三个完全不同的名字。 三份签名表面上也不一样。 罗达写得宽。 吴海的字较小。 陈志平最后一个字拖出很长的收笔。 田小辉看了半天。 “这能是一个人写的?” “名字不同,不代表书写习惯不同。” 苏寒把三份文件放到文检仪下。 他先观察墨迹。 三份签名都使用蓝黑色中性笔。 笔画交叉处存在正常覆盖关系,不是打印,也不是后期贴图。 纸张背面有压痕。 确实有人拿笔写过。 接着,他将签名放大。 罗达的“罗”字,起笔从左下方向上切入。 吴海的“吴”字也是如此。 陈志平的“陈”字起笔仍然相同。 角度都在三十度左右。 普通人写横画,大多从左向右平推。 这个书写者却习惯先向右上带一下,再压回主笔。 动作很短。 肉眼很难注意。 放大后,三份签名中的起笔形态几乎重合。 苏寒继续往下看。 “吴海的海,右侧母字先写外框,再补中间横画。” “陈志平的平,先写竖,再补第二横。” 田小辉问:“这有什么问题?” “正常笔顺不是这样。” “写字习惯一旦形成,很难因为换了名字就改变。” 苏寒调出罗达签名中的“达”字。 走之底最后一笔,在转折处停顿过一次。 笔尖没有离开纸面,只做了短暂停留。 吴海的“海”字右下角,也有同样停顿。 陈志平的“志”字卧钩转折,停顿位置一致。 三个签名看着不同。 落笔方式、转折节奏和收笔方向却高度相同。 沈逸飞将图像叠加。 三条起笔线重合后,只出现很小偏差。 “真是同一个人。” 郑凯站在后面。 “仅凭几个笔画,不能下结论。” 苏寒没有理会。 他继续检查签名页上的其他笔迹。 受试者需要手写日期。 三个人写数字“7”时,都会先写一条很短的横,再向左下落笔。 数字“2”的末端,则习惯向上回挑。 确认栏里的“同意”二字,也出现同样的提按变化。 姓名可以故意写乱。 数字和常用字更容易暴露习惯。 苏寒又取出三人的补助领取单。 领取单与知情同意书不是同一天签署。 间隔最短九天,最长十一天。 可签名习惯没有改变。 就连故意制造的潦草程度,都保持一致。 林雅婷问:“能确定吗?” “可以做同一性认定。” “不是三名死者的家属代签?” “不是。” 苏寒指向日期。 “三份文件的签署时间相差两个月。” “如果是三家人分别代签,不会出现同一套书写习惯。”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严格来说,这不是临摹式伪造签名。” 田小辉没听明白。 “死人签字还不算伪造?” “法律性质上当然算。” “从笔迹方式看,书写者没有模仿三人的真实签名。” “他只是换了三个名字,编出三种外形。” “本质上,是同一个人代签。” 郑凯的脸色难看起来。 “也可能是现场工作人员帮助填写。” 林雅婷看向他。 “帮助填写姓名,也帮助死人按手印?” 郑凯没再说话。 苏寒将其余四十三份文件全部打开。 “还没结束。” 如果只有三份死人材料由同一人代签,可以解释为身份冒用后的集中造假。 但同一个书写者,不一定只签了三份。 苏寒按照起笔角度、数字写法、转折停顿和收笔习惯,对所有签名进行分组。 沈逸飞负责扫描。 田小辉给文件编号。 老赵则在旁边核对人员联系状态。 两个小时后,第一组结果出来。 十四份知情同意书,出自同一名书写者。 其中包括三名死者。 另外十一人中,七个电话空号,三个被家属称为长期失联。 最后一个接通过电话。 正是那个连住院几天都说错的人。 老赵把通话录音重新播放。 “待遇很好,没有不良反应。” “每天吃几次药?” “记不清了。” 声音从音箱里传出。 田小辉看向那份签名。 “这人到底是真参加过,还是只负责接电话?” “上门核验后才知道。” 苏寒又分出第二组。 八份签名的运笔习惯也高度一致。 但书写者与第一组不同。 这八名受试者里,五人电话无法接通。 两名家属称多年没见。 剩下一人同样只会重复固定回答。 第三组有六份。 第四组有四份。 真正表现出独立笔迹特征的,只有十四份。 即便这十四份,也不能证明一定由本人签署。 林雅婷把统计表放到郑凯面前。 “四十六份知情同意书,至少三十二份存在集中代签嫌疑。” “你们的身份核验怎么做的?” 郑凯看着表格。 “我要回集团核查。” “可以。” 林雅婷说道:“手机保持畅通,不得删除任何工作资料。” “警方将对相关电子数据申请证据保全。” “马成林什么时候到岗?” “我需要联系他。” “现在联系。” 郑凯拿出手机,拨了两次。 第一次无人接听。 第二次直接关机。 老赵看着他。 “病得挺讲究,先不接,再关机。” 林雅婷当场作出安排。 “七号案升级侦查等级。” “经侦人员查天合受试者补助流向。” “钱磊保全临床中心服务器、门禁和车辆调度记录。” “老赵带人核实三名死者的身份证资料从哪里泄露。” “小辉跟辖区人员上门确认十九名接听者身份。” 她转头看向苏寒。 “你继续做笔迹分组。” “我要知道代签的人有几个。” 苏寒点头。 “四组特征明显。” “第一组最稳定,代签人长期做过这件事。” 田小辉问:“能和天合员工笔迹比对吗?” “需要样本。” 老赵已经翻开天合提交的项目资料。 “样本这不就有吗?” 试验文件中,研究医生、护士、药师和运营人员都签过名。 其中一份受试者招募审核表上,马成林签了字。 老赵把它抽出来,放到文检仪旁边。 “马主任自己送上门的。” 所有人都看向屏幕。 苏寒放大马成林的签名。 起笔方向不同。 数字写法也不同。 第一组代签人不是他。 田小辉有些失望。 “白激动了。” “他不是代签人,不代表他不知情。” 苏寒将马成林的审核表翻到背面。 十四份疑似代签文件中,有九份经过他的审核。 八份第二组文件里,也有五份由他签字确认。 死人通过了体检。 死人住进了病房。 死人服下试验药。 最后,还有运营主任确认,他们本人完成了全部流程。 天合那套完整合法的手续,终于被戳开了第一个洞。 不是药物。 不是审批。 只是签名落笔时,一个不到三十度的起笔角度。 第385章 卫生局的督查证 笔迹鉴定结果出来后,林雅婷没有立刻带人去天合。 四十六份知情同意书里,至少三十二份存在集中代签嫌疑。 这个结果足以证明天合的临床试验管理出了大问题,却还不足以证明老陈是在那里被投药致死。 更麻烦的是,马成林已经关机。 郑凯口中的“半天病假”,也在下午变成了“暂时无法联系”。 田小辉看着手机定位查询结果。 “这病挺厉害,连手机信号都治没了。” 老赵端着保温杯。 “少贫。万一人家真去医院了呢?” “他就在临床研究中心工作。” “那更方便,内部价。” 林雅婷抬手敲了两下桌面。 “马成林的车辆呢?” 钱磊转过屏幕。 “上午十点十七分离开天合地下车库,车上只有他一个人。” “最后一次被拍到,是在城西外环。” “再往后没有记录。” 林雅婷问:“他家里呢?” “辖区人员看过,没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马成林负责受试者招募和身份核验。 那些死人的身份证资料经过他审核,虚假档案也有他的签字。 警方刚指出问题,他便失联。 这不是巧合。 张建国副局长走进会议室,把门关上。 “申请搜查天合,条件够不够?” 林雅婷摇头。 “代签能证明资料造假,但违法主体还没确定。” “天合可以把责任推给招募外包公司,也可以推给具体经办人。” “未知化合物和他们的研发项目,目前也没有完成同源比对。” 张建国看向苏寒。 “你的意见呢?” 苏寒把一张天合研发中心的平面图铺在桌上。 “现在申请搜查,天合会知道警方掌握了多少。” “只要手续卡上半天,他们就有时间处理样品、台账和留存药物。” 田小辉问:“那就这么等着?” “不能等。” 苏寒点了点研发楼后方的Ⅰ期病房。 “正面调取资料,必须经过法务。” “换一个入口。” 林雅婷看向他。 “卫健委?” “对。” 药物临床试验机构受卫生主管部门监督。 受试者管理、医疗质量、药物保存、样本留存、应急处置,都在检查范围内。 以联合督查的名义进入,合理,也不会直接暴露命案侦查目的。 张建国想了片刻,当场拨通电话。 电话打给临江市卫健委医政处的曹主任。 七号案已经进入保密侦查程序,曹主任只听了五分钟,便同意组织突击督查。 不过他也提出了要求。 “联合督查可以,程序必须完整。” “你们不能以卫生监督名义搜查,更不能随意扣押资料。” “发现违法线索,先固定,再转刑事程序。” 张建国说道:“没问题。” 曹主任又补了一句。 “天合不是小机构。” “他们法务部十几个人,别被抓住程序漏洞。” 电话挂断后,田小辉感慨。 “十几个律师。” “我们进去以后,是不是连打喷嚏都要写说明?” 老赵说道:“你可以忍着。” “忍不住呢?” “朝自己衣服里打,别给人家留下生物检材。” 下午两点,卫健委送来联合督查文件。 文件上列明了三个人。 林雅婷,联合督查组组长。 苏寒,外聘医学与法医技术专家。 田小辉,督查记录员。 老赵看完名单,指了指自己。 “我呢?” 林雅婷说道:“外围待命。” “我工作这么多年,头一次当气氛组。” 田小辉安慰他。 “赵哥,气氛也很重要。” “那你留下调气氛?” “我字写得比你好。” “你写的是字?” “最少能认出日期。” 联合督查证一共三张。 照片、姓名、任务编号、有效时间和核验二维码都齐全。 证件只在本次行动期间有效。 林雅婷把证件收进外套。 “进去以后,身份按文件执行。” “不到必要时,不公开刑警身份。” “所有问答全程录音。” 田小辉举起执法记录仪。 “电量满,存储空间够录到他们明年年会。” 苏寒把平面图翻到背面。 “进去后,不碰服务器。” 田小辉愣了愣。 “钱队不是说服务器最重要吗?” “重要,所以不能先碰。” 苏寒说道:“电子系统有访问日志,也可能设置远程警报。” “我们只要提出镜像服务器,天合法务就会马上介入。” “他们还会知道警方目标是试验数据。” 林雅婷问:“先看什么?” “纸质台账和冰箱。” 田小辉看向他。 “冰箱?” “药物保存冰箱、血样冰箱、留样冰箱。” 苏寒在图上标出三个位置。 “正式试验药品有入库、领用、退回和销毁记录。” “非法化合物想进入病房,也要经过储存和分发。” “电脑记录可以改,冰箱里的批号不会自己变化。” “温度记录纸、设备报警单、开门登记,都要看。” 林雅婷点头。 “纸质台账呢?” “药房原始领用单,护士给药签字,采血时间表,医疗废物交接单。” “重点查废弃批次、临时编号和手写修改。” “还有受试者餐卡。” 田小辉没听懂。 “查他们吃什么?” “查人数。” 苏寒说道:“病房登记四十六人,食堂就该有对应餐次。” “死人不会吃饭,冒名的人却要吃。” “如果实际入住人数与档案不一致,配餐记录最难补。” 老赵拍了拍田小辉的肩膀。 “听见没有?人可以说假话,饭票不行。” “赵哥,你跟食堂很有缘。” “我办案靠经验。” “主要是饭量积累的经验吧?” 林雅婷把最后一份授权文件装进公文包。 “还有什么要注意?” 苏寒说道:“别急着问TH—317。” “先看全部Ⅰ期项目。” “直接点名,会告诉他们我们掌握了药物方向。” “遇到阻拦,不争论专业问题,只要求对方把拒绝理由写进记录。” 田小辉转了转笔。 “他们要是不肯写呢?” “你替他写,念给他听,让他确认。” “还是不确认?” “也记下来。” 老赵笑了。 “这工作适合小辉。” “为什么?” “你最擅长记仇。” “赵哥,我一般当场就报,不留到记录里。” 出发前,钱磊把天合园区最新结构图发到三人平板。 研发中心共有六层。 一楼是接待区和普通诊室。 二楼、三楼为Ⅰ期病房。 四楼是生物样本处理区。 五楼为临床药房和档案室。 六楼标注为设备维护区,不对外开放。 苏寒盯着六楼看了几秒。 天合提供的试验资料中,没有任何项目需要占用六楼。 可园区夜间监控显示,那一层经常亮灯。 林雅婷也注意到了。 “六楼先不问。” “明白。” 三人换乘卫健委提供的普通公务车。 没有警灯,也没有制服。 老赵带两名刑警开车跟在后方,保持两个路口的距离。 车辆驶入城西生物医药园时,天合总部的宣传牌还立在路边。 孙有德捧着药盒,笑得很亲切。 田小辉看了一眼。 “他们要是把做宣传的精力分点给档案,死人就不会签字了。” 林雅婷检查执法记录仪。 “从现在开始,少说话。” 田小辉马上坐正。 “收到。” 车停在研发中心门前。 苏寒看向大厅后方那道通往Ⅰ期病房的玻璃门。 门禁灯显示红色。 几名工作人员隔着玻璃来回走动。 林雅婷拿起公文包。 “记住,先看台账,再看冰箱。” “谁急,谁就会犯错。” 三人下车。 大厅前台抬起头,笑容保持了不到两秒。 因为林雅婷已经把联合督查证放到了她面前。 “临江市医疗机构联合督查。” “通知你们负责人。” “现在开始检查。” 第386章 被拦在闸机外 前台女孩拿起督查证,看了一遍,又扫了一遍二维码。 手机页面跳出核验成功。 她脸上的笑更僵了。 “请问,你们提前预约了吗?” 田小辉打开记录本。 “突击督查要预约?” “我们研发中心有保密要求。” “那你现在可以记一下,十四点十二分,前台以未预约为由询问是否接待。” 女孩赶紧放下证件。 “我不是拒绝,我需要请示。” “请示。” 林雅婷只说了两个字。 前台接连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行政部。 第二个转到医学事务部。 第三个电话打了足足五分钟。 她始终压着声音。 田小辉没凑过去听,只把时间一笔一笔记下。 十四点十七分。 行政人员到场。 对方看完文件,又说要联系合规部门。 十四点二十三分。 合规专员过来,提出需要复印三人的身份证和督查证。 林雅婷拒绝了身份证复印。 “督查证可以核验,身份证只能现场查看。” 合规专员说道:“这是园区规定。” “请出示规定。” 对方翻了半天平板,没找到正式文件。 田小辉低头记录。 “十四点二十六分,合规部门无法提供身份证复印依据。” 合规专员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每件事都记吧?” “我是记录员。” “那也没必要这么细。” 田小辉把这句话也写了进去。 “十四点二十七分,工作人员建议减少记录内容。” 对方嘴角动了动,转身又去打电话。 苏寒没有参与争论。 他观察着大厅人员流动。 联合督查文件已经通过内网传开。 原本正常进出的工作人员明显放慢脚步。 有人站在电梯口发消息。 还有一名护士接到电话后,推着治疗车匆匆返回住院区。 林雅婷也看见了。 “现在能进去吗?” 前台说道:“负责人马上下来。” “马上是多久?” “几分钟。” 十四点三十一分,电梯门打开。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深灰西装,戴无框眼镜,胸前的工牌写着医学事务总监,张世昌。 他身后跟着两名法务人员。 再往后,是八名保安。 田小辉数完人数,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 张世昌走到三人面前,主动伸手。 “林组长,欢迎检查。” 林雅婷没有和他握手。 “联合督查文件已经发到你们内网。” “我们要检查临床研究资质、受试者管理、药品留存和不良反应处置。” 张世昌收回手,笑容没变。 “天合一直支持监管工作。” “不过今天确实突然,我们有些资料还在归档。” “原始资料不需要归档。” 林雅婷说道:“带路。” 张世昌侧过身。 “先去会议室坐坐。” “我让项目负责人过来汇报。” “不听汇报,先看现场。” “现场涉及受试者隐私。” “督查文件包含受试者管理。” “还有未公开临床数据。” “我们不调取研究结论。” 林雅婷看着他。 “张总监,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问题。” 张世昌笑着说道:“只是需要总部法务到场。” 田小辉抬头。 “法务从哪来?” “集团总部。” “多远?” “园区南区。” “开车五分钟。” “他们走着来?” 张世昌看了田小辉一眼。 “这位同志说话很有意思。” “谢谢,我负责记录,不负责逗乐。” 大厅里有员工没忍住,赶紧转过头。 张世昌脸上的笑淡了些。 “各位先跟我来。” 他带着三人穿过大厅,走向后方通道。 玻璃门顺利刷开。 再往里二十米,便是通往Ⅰ期病房的闸机。 闸机旁站着两名保安。 张世昌到了这里,却停下了。 “上面就是住院区。” “目前有三个项目正在执行,共二十八名受试者。” “按照管理要求,外来人员不能直接进入。” 林雅婷拿出联合督查证。 “我们不是外来参观人员。” “我理解。” 张世昌说道:“但还需要临床中心负责人授权。” “负责人是谁?” “马成林。” 田小辉马上问:“他今天不是请假吗?” 张世昌的视线转向他。 “你怎么知道?” “昨天警方来过。” “我记性还行。” 张世昌停了两秒。 “马主任确实请假了。” “那由谁代行职责?” “运营副主任。” “人呢?” “正在赶来。” 林雅婷看向闸机。 “让保安开门。” “抱歉,非授权区域,他们没有权限。” 旁边的保安队长腰上挂着门禁总卡。 卡面印着“应急管理”四个字。 田小辉看了一眼。 “他那张不是卡?” 张世昌说道:“只能用于消防和紧急疏散。” “督查不属于紧急情况。” 田小辉把这句记下。 时间已经到十四点四十一分。 林雅婷没有发火。 “药品保存冰箱在哪一层?” “五楼。” “纸质受试者档案呢?” “档案室。” “也在五楼?” “对。” “药房负责人呢?” “正在整理资料。” 苏寒第一次开口。 “温控记录不需要整理。” 张世昌看向他。 “这位是?” “外聘专家,苏寒。” “原来是苏专家。” 张世昌客气地点头。 “您应该清楚,临床试验资料具有高度保密性。” “检查冰箱不需要看分子结构。” “冰箱里储存什么,也属于研发信息。” “那就遮盖药物名称,只核对批号、数量和温度。” “这需要和项目申办方沟通。” 苏寒问:“冰箱属于谁管理?” “临床药房。” “申办方能不能远程打开冰箱?” 张世昌没接话。 田小辉低头写道:“十四点四十四分,医学事务总监拒绝提供药品冰箱温控记录。” “我没有拒绝。” 张世昌马上纠正。 “那就是同意?” “我说了,需要走流程。” “流程多久?” “很快。” “具体几分钟?” 张世昌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年轻人,监管工作也要讲基本沟通方式。” 田小辉点头。 “对,所以我一直在问,您一直没回答。” 林雅婷看了眼手表。 “从我们进门到现在,已经三十二分钟。” “请你明确答复,开还是不开。” 张世昌转头问法务。 法务人员低声说了几句,又拿出手机拨号。 保安们在闸机前站成一排。 不是围人,却把入口挡得严严实实。 里面经过的护士都放慢了脚步。 几名住院受试者隔着玻璃向外看,很快被工作人员劝回病房。 苏寒注意到,通道墙上的电子屏正在变化。 原本显示二十八名在院受试者。 几秒后,数字变成了二十四。 他指向屏幕。 “刚才出院了四个人?” 张世昌抬头,表情顿了一下。 “系统数据有延迟。” “延迟会让人数减少?” “可能是项目状态更新。” “哪四个编号?” “这是受试者隐私。” 苏寒没再追问。 他把数字和时间记进自己的本子。 十四点五十二分。 运营副主任没有出现。 总部法务也没有出现。 他们被拦在闸机外整整四十分钟。 林雅婷看着张世昌。 “最后问一次。” “开门。” 张世昌仍然保持着客气。 “林组长,我非常理解您的工作。” “但没有完成内部授权,我不能让任何人进入。” “你可以把这个决定写下来。” “书面文件需要法务审核。” 田小辉忍不住问:“你们公司上厕所也得法务签字吗?” 老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注意点,别把人家法务累坏了。” 田小辉抿住嘴,把笑憋了回去。 张世昌没听见耳机内容。 他向保安队长递了个眼神。 对方往前走了半步。 “一期病房不对外开放。” “请三位先回会议室。” 林雅婷没动。 “如果我们不回呢?” 保安队长抬起手,挡在她面前。 “那就别怪我们请你们过去。” 第387章 女队长的过肩摔 大厅后方的气氛彻底变了。 保安队长姓何,三十多岁,身高超过一米八。 他挡住闸机入口,手掌离林雅婷肩膀不到半尺。 张世昌站在旁边,没有制止。 他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 “林组长,大家都是工作。” “没必要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林雅婷问:“谁在弄难看?” “我们只是遵守内部管理制度。” “内部制度大于联合督查文件?” “我没有这么说。” “那就开门。” 张世昌看向法务人员。 法务人员扶了扶眼镜。 “联合督查可以检查相关资料,但涉及未公开研究区域,需要双方协商检查方式。” 田小辉说道:“协商四十二分钟了。” “贵方一直要求强行进入,我们没有充分沟通时间。” “八个保安都到了,法务还没沟通好。” 法务人员脸色发僵。 “请注意措辞。” 田小辉举起记录本。 “原话记录,您要不要签字确认?” “我不签。” “那我记拒绝签字。” 何队长失去了耐心。 “你们有完没完?” 林雅婷看向他。 “你叫什么名字?” “跟你有关系吗?” “有。” “你们这些查户口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大厅里顿时安静。 张世昌立即开口。 “何队长,注意态度。”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更像是在提醒他别说错话,而不是让他后退。 何队长哼了一声。 “我态度怎么了?” “这里是企业,不是谁想闯就能闯。” 田小辉指了指墙上的摄像头。 “你再说一遍,录得挺清楚。” “录就录。” 何队长向前逼近。 “你们没有授权,就不能进。” 林雅婷说道:“联合督查证已经通过核验。” “你看不懂字,可以让法务念给你听。” 周围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何队长脸上挂不住了。 “你说谁看不懂?” “谁问就是谁。” 田小辉低下头,肩膀已经开始抖。 他发现林队损起人来,根本不需要提高音量。 何队长转头瞪他。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肩膀抖什么?” “记录工作量大,手酸,连带反应。” 老赵在耳机里咳了两声。 “田小辉,差不多行了。” 何队长再次看向林雅婷。 “最后说一遍,回会议室等。” 他说着,抬手推向林雅婷的肩膀。 动作很快。 力气也不小。 张世昌看见了,却没有出声。 下一秒,林雅婷左手扣住对方手腕。 何队长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切入,右肩顶住他的上臂。 重心下压。 腰胯转动。 何队长双脚离地,整个人越过她的肩膀。 砰! 一米八几的壮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声音传遍整层大厅。 林雅婷在落地前控制了他的手臂,避开后脑,没让他直接撞击地面。 即便如此,何队长也摔得半天没缓过来。 他刚想撑地起身,手臂便被反扣到背后。 林雅婷膝盖压住他的肩胛。 动作干净。 八名保安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林雅婷抬起头。 “谁还想动?” 那八个人停住了。 田小辉终于不用憋笑了。 他举着执法记录仪,肩膀抖得更厉害。 “林队,这个角度拍得特别完整。” 何队长趴在地上大喊。 “你敢打人!” “是你先推人。” “我那是维持秩序!” 林雅婷单手从外套内侧取出公安证件。 证件展开,贴到他脸侧。 “看清楚。” “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林雅婷。” 何队长的喊声戛然而止。 林雅婷一字一句说道:“刑事法典第二百七十七条。” “使用暴力、威胁手段阻碍执法人员依法执行公务,最高处三年有期徒刑。” “造成伤害或者其他严重后果,另案处理。” “刚才的动作,现场八个摄像头都拍到了。” 她指向田小辉。 “执法记录仪也有完整录像。” “你现在还要维持秩序吗?” 何队长趴在地上,脸色涨红。 “我不知道你是警察。” “督查证上写着联合执法。” “我没看见。” “没看见,就能推人?” 何队长不说话了。 周围员工已经围了两层。 有人拿出手机,又被同事提醒后赶紧收起。 张世昌的脸色也变了。 “林队长,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 林雅婷抬眼看他。 “四十多分钟不放行,是误会。” “保安围堵联合督查人员,是误会。” “现在上手推人,还是误会。” 张世昌马上说道:“何队长个人行为,不能代表天合。” 地上的何队长抬起头。 “张总,我是按您的意思……” “闭嘴!” 张世昌这次终于不笑了。 何队长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当即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田小辉拿笔记下。 “何队长,你刚才说,按谁的意思?” “我没说。” “录像里有。” “我记错了。” “不到十秒就记错,你记忆力不适合当保安队长。” 何队长转过脸,不再理他。 林雅婷松开对方手臂,站起身。 “起来。” 何队长活动了一下肩膀,没敢再碰她。 他爬起来后,退到保安队伍旁边。 原本堵在闸机前的八个人,也跟着后退。 空出两米多宽的通道。 林雅婷整理了一下外套。 “张总监,现在能开门了吗?” 张世昌没有立刻回答。 法务人员凑到他耳边。 “对方是公安机关,继续阻拦风险太大。” “先放行,但要全程陪同。” 张世昌压着声音。 “里面准备好了吗?” 这句话很轻。 苏寒还是听见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 四十六分钟。 对一家管理成熟的医药集团来说,足够发出很多通知。 也足够转移一批东西。 林雅婷说道:“张总监,我在等答复。” 张世昌重新挤出笑容。 “当然可以进入。” “刚才主要是身份沟通出现偏差。” 田小辉问:“二维码核验成功,也算身份偏差?” “基层员工不了解联合督查流程。” “医学事务总监也不了解?” 张世昌看向他。 “田记录员,等检查结束,我们可以单独讨论流程。” “免了。” “我怕你们法务还要审核三天。” 旁边几名员工又把脸转向墙壁。 林雅婷看了保安队长一眼。 “刷卡。” 何队长站着没动。 他腰上的总卡还在,却不敢伸手去拿。 张世昌加重语气。 “开门!” 何队长这才取下门禁卡。 他的手刚伸向读卡器,法务人员又开口。 “等一下。” 林雅婷转头。 “还有问题?” “督查人员进入住院区,需要穿戴防护用品。” 苏寒说道:“可以。” “手机要封存。” “不行。” “里面涉及受试者隐私。” “执法记录仪必须开启。” “那只能限制拍摄范围。” 林雅婷说道:“可以不拍受试者正脸。” “但检查过程必须保留。” 法务人员还想继续说,张世昌抬手打断。 “按林队长说的办。” 何队长把卡贴上读卡器。 滴的一声。 闸机指示灯由红变绿。 玻璃挡板向两侧打开。 通往Ⅰ期病房的通道,终于出现在三人面前。 八名保安没有再靠近。 他们甚至主动往后让了两步。 田小辉跟在林雅婷身后,小声说道:“林队,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张局让老赵在外面了。” “为什么?” “他要是进来,刚才肯定得跟你抢。” 耳机里立刻传来老赵的声音。 “放屁。” “我年纪大了,讲究以理服人。” 田小辉说道:“赵哥,你先把车里那根撬棍放下再说。” “那是换轮胎用的。” “警车轮胎挺惨,天天需要撬。” 林雅婷回头看了田小辉一眼。 他马上闭嘴。 三人走过闸机。 张世昌和两名法务紧跟在后面。 电梯停在六楼。 楼层数字亮了几秒,开始向下跳动。 六。 五。 四。 苏寒按住电梯按钮,没有让门打开。 “先不坐。” 张世昌问:“苏专家要走楼梯?” “先去二楼。” “二楼也可以坐电梯。” “不急。” 苏寒看向住院区尽头的安全通道。 一名护士刚从那里出来,怀里抱着两本纸质记录册。 她看到督查组后,脚步马上停住。 紧接着,她转身便往回走。 “那位护士。” 苏寒开口。 “请留步。” 护士没有停,反而加快速度。 林雅婷看向张世昌。 “让她站住。” 张世昌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出声。 苏寒已经朝安全通道走去。 “四十六分钟,确实能做很多事。” “不过纸质台账太厚。” “他们还没搬完。” 第388章 强势查档 护士脚步一顿。 她抱着两本记录册,站在安全通道门口,脸上的口罩遮住大半表情。 “我去送资料。” 苏寒看向她怀里。 “送到哪儿?” “五楼档案室。” “什么资料?” 护士下意识抱紧记录册。 “日常护理记录。” 张世昌快步跟上来。 “苏专家,这些只是病房内部文件,没有检查价值。” 苏寒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价值,检查完才知道。” 护士看向张世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林雅婷伸出手。 “记录册给我。” “这里面有受试者信息。” “可以封住姓名,只核对记录内容。” 护士没有动。 旁边的法务人员马上开口。 “林队长,联合督查不是刑事搜查。你们无权直接拿走企业资料。” “说得对。” 林雅婷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盖章文件。 “所以我带了这个。” 纸张展开。 《调取证据通知书》。 调取对象写得清清楚楚。 天合医药集团临床研究中心。 调取范围包括受试者原始档案、药品管理记录、不良事件材料,以及相关电子数据。 张世昌脸上的客气停了半秒。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昨天立案,今天办手续。” 林雅婷把文件递给法务。 “联合督查负责现场核验。” “发现刑事案件相关证据后,由警方依法调取。” “两个程序没有混在一起。” 法务快速看完文件。 “调取范围太宽泛。” “异议可以写进交接记录。” “我们需要请示集团。” “你可以请示。” 林雅婷看了眼时间。 “但资料现在就地封存。任何人不得转移、修改、替换。” 张世昌说道:“没有必要把气氛搞成这样。” 田小辉拿着笔跟在后面。 “四十六分钟不开门时,气氛就已经装修完了。” “田记录员,你对我们是不是有成见?” “没有。” 田小辉认真回答。 “我对谁都一样,主要看对方干了什么。” 老赵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别聊天,外面又来了两辆车。” 林雅婷问:“什么人?” “集团合规和信息部。” “拦不拦?” “正常登记,让他们进。” 张世昌听见后,脸色更不好看。 警方连他们临时叫来什么人都掌握了。 林雅婷再次看向护士。 “记录册。” 护士终于把东西递过来。 苏寒没有翻页,而是先检查封皮。 两本记录册的边角都有明显磨损,装订线也发黄,确实使用过一段时间。 可封面标签很新。 “标签什么时候换的?” 护士愣了愣。 “上个月。” “谁让换的?” “护士长。” “所有记录册都换了?” “应该是。” “应该?” 护士低下头。 “我只负责二病区。” 苏寒把两本记录册交给田小辉。 “编号,拍封面,不拆装订。” 张世昌开口。 “护理记录可以后面再看,我们先去会议室。” “去档案室。” 林雅婷没有给他绕路的机会。 一行人通过安全通道上楼。 两名法务跟得很近,后面还有张世昌和运营副主任。 再往后,是四名保安。 何队长没来。 他大概暂时不想靠近林雅婷。 田小辉回头数了数。 “张总监,我们是去看档案,不是去银行金库。” “企业有保密要求。” “你们跟这么紧,我还以为档案会自己长腿。” 五楼档案室采用双重门禁。 工作人员刷卡后,还要输入六位密码。 门打开时,一股纸张和防潮剂混合的气味扑了出来。 档案管理员已经等在里面。 三台碎纸机摆在工作台旁。 其中一台的废纸箱刚清空。 林雅婷指向碎纸机。 “从现在开始,全部断电。” 管理员看向张世昌。 “按她说的做。” 插头被拔掉。 田小辉拿封条贴住开关,又在废纸箱内壁取了残留纸屑。 法务人员提醒道:“那是日常办公废纸。” “那更好。” 田小辉封好物证袋。 “如果真没用,不耽误你们工作。” 档案室内有六排移动柜。 管理员调出目录,准备介绍TH—317项目的主档案。 苏寒却没往主柜走。 “受试者体检原始单据放哪儿?” 管理员怔住。 “体检结果已经录入主档案。” “我要原始单据。” “录入后具有同等效力。” “谁录入的?” “项目助理。” “原始单据由谁出具?” “合作体检机构。” “那就不具备同等证明作用。” 苏寒说道:“系统数字可以手工改,检测设备打印出来的原始单据不能跟着一起变。” 张世昌马上接话。 “原件可能在财务归档。” “刚才说在合作机构,现在又到财务了?” 田小辉抬起笔。 “张总监,选一个,我好记。” 管理员赶紧解释。 “个人体检单在受试者分档里,汇总报告才走财务。” “带我们去。” 第一批档案很快被取出。 苏寒只拿体检原始单,不看知情同意书,也不碰研究总结。 血常规、生化、心电图、尿检。 每张单据都有设备号和打印时间。 他按受试者编号依次放好。 “四十六人的全部取出。” 管理员问:“全部?” “全部。” “工作量很大。” “死人都能完成试验,你们找几张单子应该不难。” 档案室里没人接话。 第二样东西更出人意料。 “临床药房冰箱的温度记录仪打印纸。” 管理员看向张世昌。 张世昌问:“你要核对温度?” “对。” “我们的冷链系统有电子数据,每天自动上传。” “我要打印纸。” “电子记录更准确。” “准确不等于原始。” 苏寒说道:“冰箱开门、断电、温度超限,记录仪都会留下连续曲线。” “后台数据能改,已经打印出来的热敏纸很难重新接回原时间轴。” 张世昌嘴角的笑彻底没了。 法务人员往前走了半步。 “温度曲线涉及药品稳定性数据,属于商业秘密。” “封存后只用于案件调查。” 林雅婷把通知书翻到第二页。 “你们可以登记密级,也可以留存复制件。” “但原件要交。” 张世昌盯着苏寒。 “苏专家,你是不是对天合有预设判断?” “没有。” 苏寒回答得很平常。 “我只对不肯交原始记录的人保持警惕。” 临床药房负责人被叫了过来。 他带来了三个透明资料袋。 每袋里都有卷成筒状的温度记录纸。 苏寒没展开,只核对起止日期和设备编号。 其中一袋的封口胶带明显更换过。 他在交接表上单独标注。 张世昌看到了,眼角跳了两下。 第三样东西,是不良事件上报台账。 这次,运营副主任先开口。 “AE记录都在主档案内。” “我要中心总台账。” “每个项目独立管理,没有总台账。” 苏寒指向墙上的文件管理制度。 第四条写着:所有不良事件须由医学事务部统一编号、登记和跟踪。 田小辉顺着看过去,乐了。 “墙比人诚实。” 运营副主任不说话了。 管理员从最里面的柜子取出三本厚台账。 一本前年。 一本去年。 一本今年。 苏寒接过后,只检查页码。 没有缺页。 没有撕毁痕迹。 可去年那本中间,有一段纸张颜色明显更浅。 他合上台账。 “这三类资料,全部封存调取。” 张世昌说道:“你们不看项目主档案?” “不急。” “主档案才是试验的核心材料。” “你很希望我看?” 张世昌停住。 苏寒把三本台账交给林雅婷。 “核心材料做得最好。” “边缘记录,才容易留下真东西。” 第389章 台账上的“空白月” 档案室旁边有一间阅档室。 长桌、监控、固定摄像头,一应俱全。 天合安排了六个人陪同。 两名法务,两名合规人员,一名档案管理员,还有张世昌。 田小辉看着挤满半张桌子的人。 “要不再叫两个保安?” 张世昌说道:“这里的资料需要共同见证。” “懂了。” 田小辉拉开椅子。 “人多,出了问题方便互相证明谁都没看见。” 法务人员刚要反驳,林雅婷把封存袋放到桌上。 “拆封录像开始。” 房间安静下来。 苏寒先查看受试者体检原始单。 他不核对姓名,只核对编号、检查时间、设备号和样本接收时间。 四十六份资料,很快分成三组。 第一组,时间逻辑正常。 第二组,采血时间晚于报告打印时间。 第三组最奇怪。 十二个人的心电图使用同一台设备,检查时间却有重叠。 有两份只间隔十四秒。 “十四秒能做完心电图吗?” 田小辉问。 “不够贴电极片。” 沈逸飞不在现场,田小辉只能自己动手记。 他把编号抄下来。 “设备时间会不会不准?” 天合的医学合规专员立即解释。 “旧设备存在内部时钟误差。” 苏寒问:“误差会让两个人同时躺在一张检查床上?” 合规专员没回答。 “设备时钟错误,只会整体提前或者延后。” 苏寒把两张报告并排放好。 “不会单独为某份报告跳十四秒。” 张世昌说道:“也可能是打印缓存。” “原始波形采集时间不是打印时间。” “需要找设备厂家确认。” “可以。” 苏寒示意田小辉记录。 “请天合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供设备维修、校准和数据导出记录。” 张世昌点头。 “我们配合。” 他说得很快。 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把问题推给设备。 苏寒没有继续追。 他打开去年那本AE总台账。 AE是不良事件的英文缩写。 受试者参加试验后出现任何不适、疾病或异常检查结果,都应进行登记。 不需要先证明与药物有关。 头痛、恶心、皮疹、肝酶升高,甚至住院期间摔了一跤,都属于记录范围。 前几个月的台账很正常。 轻度头晕。 注射部位疼痛。 短暂发热。 食欲减退。 每一条都有编号、项目代码、发生时间、处理方式和转归。 苏寒翻到四月。 整整一个月,空白。 不是没有页面。 表格已经提前印好,页码连续,负责人也签了月度确认。 可登记栏一条内容都没有。 再往后翻。 五月仍然空白。 田小辉凑近看了看。 “两个月没人不舒服?” 张世昌说道:“没有不良事件,当然不需要登记。” “你们受试者伙食挺好。” “这跟伙食没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 田小辉数着之前的记录。 “前三个月还有两个腹泻,一个牙疼。” “到了四月,连崴脚的都没有。” 法务人员说道:“请不要用生活经验质疑专业数据。” “行,那让专业的来。” 田小辉马上把位置让给苏寒。 苏寒调出同期入组表。 四月入组十七人。 五月入组十四人。 两个月共三十一人,正是全年入组高峰。 同期共有三个Ⅰ期项目执行。 累计给药六十八人次。 采血超过四百次。 台账上却没有头晕,没有恶心,也没有任何实验室异常。 苏寒又翻回三月。 三月只有八名受试者,记录了九起AE。 六月有十人,记录十一起。 四月和五月夹在中间,干净得很突兀。 张世昌说道:“这只能说明当时的药物安全性较好。” “是哪款药?” “涉及多个项目,我需要核对。” “你负责医学事务,不知道同期项目?” “我不可能记住每个项目的具体执行月份。” 苏寒将项目排期表推到他面前。 “这里写着。” 四月七日至五月二十八日。 TH—317完成第一阶段剂量递增。 张世昌看了一眼。 “低剂量阶段没有不良事件,并不罕见。” “剂量递增不是一直低剂量。” 苏寒指向给药记录。 “五月中旬已经进入第四剂量组。” “最高单次剂量,是起始剂量的八倍。” 法务人员插话。 “苏专家,不良事件发生率并非百分之百。” “单个人可以不发生。” “三十一个人,六十八次给药,两个月零记录,不行。” “你不能凭经验作出绝对判断。” “这不是经验。” 苏寒把今年的AE台账放到旁边。 “按照天合自己的历史数据,轻度AE发生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即便排除药物相关性,也会有基础症状和检查波动。” “零记录只有两种可能。” 张世昌盯着他。 “哪两种?” “没做试验。” “或者做了,没有上报。” 阅档室里静了几秒。 档案管理员看向桌面,不敢乱动。 苏寒拿起督查笔录,在检查发现一栏写下一句话。 一款处于Ⅰ期的抗肿瘤药,两个月零不良事件,在药理上不可能。 他签名,写下时间。 张世昌站了起来。 “这句话不客观。” “哪里不客观?” “你把专业推断写成了事实结论。” “我写的是技术判断。” “技术判断需要经过专家委员会讨论。” “现场督查专家不能发表意见?” “至少应该给企业解释机会。” 林雅婷看向他。 “从进门到现在,你解释得还少?” 张世昌语速加快。 “天合每天接待大量检查。” “临床试验数据复杂,不适合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仓促核对。” “我建议今天先到这里。” “我们整理资料,择日再查。” 田小辉看了眼时间。 “刚查出空白月就择日?” “这是为了提高效率。” “你们的效率挺会挑时候。” 张世昌没理他,直接对林雅婷说道:“我们愿意配合后续调查。” “但继续扩大检查范围,会影响在研项目正常运行。” “病房里还有受试者。” “如果因为检查造成风险,谁负责?” 林雅婷合上笔录。 “正常检查不会造成用药风险。” “如果我们看台账就能影响病人,说明你们的管理问题比台账更大。” 法务人员说道:“我们保留提出程序异议的权利。” “请便。” “今天能否先行结束?” “不能。” 林雅婷指向AE台账。 “两个月空白记录涉及三十一个人。” “我要这批人的给药明细、护理记录、检验结果和离院随访。” 张世昌摇头。 “资料量太大,今天提供不了。” “纸质档案就在隔壁。” “需要逐份脱敏。” “警方依法调取,不要求脱敏。” “还涉及申办方权益。” “刑事案件也要等申办方开会?” 张世昌的脸彻底沉下来。 “林队长,你们现在并没有证据证明天合与死者有关。” 林雅婷看着他。 “我也没说死者是谁。” 张世昌停住。 田小辉的笔悬在纸上。 两名法务同时转头看向张世昌。 他说得太快了。 警方从进入天合开始,只说调查非法试药和受试者资料造假。 没有在张世昌面前说明,死者已经通过纸片和环境痕迹指向天合。 张世昌很快补救。 “警方调取证据,当然是因为有人死亡。” “这是合理推断。” “通知书只写涉嫌非法人体试药致人死亡。” 林雅婷点了点文件。 “没写死者是否与天合有关。” “你为什么直接把两件事连在一起?” “因为你们调查的就是天合。” “我们还调查过合作体检机构。” 张世昌不再回答。 法务人员立即接过话题。 “这类措辞争议没有意义。” “张总监只是基于现有信息作出判断。” “是不是判断,笔录会保留。” 林雅婷把笔递过去。 “你可以签字确认,也可以写不同意见。” 张世昌没有接。 “我要先和集团沟通。” “那就沟通。” “在此期间,请停止检查。” “做不到。” 林雅婷让田小辉把AE台账重新封存。 “下一项,受试者管理系统。” 张世昌看向她。 “你们还要查电子数据?” “调取通知书上写了。” “系统数据涉及上百个项目,不可能全部交付。” “只要去年三月至六月。” “服务器不能带走。” “做数据镜像。” “这会影响系统运行。” 苏寒开口。 “只读镜像不会修改源数据。” “如果担心影响,可以先导出指定项目数据库和操作日志。” 张世昌沉默片刻。 “我让信息部处理。” 他走到门外打电话。 玻璃门没有关严。 里面能听见他压着声音说了一句。 “把旧系统的东西拿来。” 第390章 被格式化的硬盘 信息部主管来得很快。 三十七岁左右,胸牌上写着邹明。 他身后跟着两名技术员。 其中一人拎着防静电箱。 邹明进门后先向张世昌点头,随后把一份系统迁移说明放到桌上。 “受试者管理系统去年进行过整体升级。” “你们要的时间段,属于旧系统数据。” 林雅婷问:“旧服务器在哪儿?” “已经下线。” “设备呢?” “按照固定资产流程处置了。” “什么时候处置?” “去年十月。” “数据迁移到哪里?” 邹明打开防静电箱。 里面放着一块移动硬盘。 黑色外壳,贴有资产编号和封存标签。 “旧系统有效数据都备份在这里。” “新系统只保留正在执行项目。” 田小辉看着那块硬盘。 “一个临床中心的旧数据,就剩这么点?” “数据库以文本和结构化字段为主,占用空间不大。” “影像和扫描件呢?” “另有文件服务器。” “我们要的操作日志在不在?” “理论上在。” 苏寒问:“理论上?” 邹明露出为难的表情。 “这块硬盘前段时间出现故障。” “具体表现。” “无法正常挂载,系统识别不到分区。” “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个月例行检查。” “发现后有没有报修?” “没有。” “为什么?” “旧系统已经停用,优先级不高。” 田小辉翻了翻迁移说明。 “停用系统的数据,只留一个备份。” “备份坏了一个月,也没人管。” “你们的信息安全制度挺省电。” 邹明说道:“我们还有部分纸质档案,不影响项目合规。” “现在问的是电子数据。” “我只能如实说明情况。” 张世昌坐回椅子。 “林队长,天合没有隐瞒。” “硬盘就在这里。” “如果警方有数据恢复能力,可以自行尝试。” 他的神情重新轻松下来。 刚才AE台账带来的紧张,已经看不见了。 林雅婷没有碰硬盘。 “封存标签谁贴的?” 邹明回答:“信息部。” “什么时候?” “系统迁移完成后。” “标签显示日期是上个月。” 邹明看了一眼。 “原标签破损,所以更换过。” “谁更换的?” “应该是库管。” “姓名。” “我需要查。” “硬盘出现故障,也是上个月?” “对。” “标签更换和故障发现,具体哪天?” 邹明停了几秒。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田小辉说道:“一个月叫时间太久?” “信息部每天处理很多设备。” “那就调设备维护工单。” “旧硬盘没有建立工单。” “调库房出入记录。” “库房是刷卡进入,不单独登记设备。” “调门禁。” “门禁只保留三个月。” “上个月还在三个月内。” 邹明看向张世昌。 张世昌说道:“可以后续提供。” “后续是什么时候?” “今天下班前。” 田小辉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圈。 “这句我记住了。” 苏寒戴上手套,检查硬盘外壳。 没有明显摔碰,也没有进水痕迹。 接口处很干净,近期使用过。 他问邹明:“怎么测试出无法挂载?” “接工作站测试。” “使用什么操作系统?” “常规审计环境。” “有没有做过初始化?” “没有。” “格式化呢?” “更不可能。” 苏寒抬头看他。 “你确定?” 邹明答得很快。 “确定。” “连接时有没有提示修复分区表?” “有可能提示过,但我们没有操作。” “谁接的硬盘?” “一名技术员。” “在不在现场?” 邹明回头。 跟在他身后的年轻技术员脸色变了。 “是我接的。” 田小辉问:“你叫什么?” “高越。” “什么时候接的?” “上个月十二号。” “几点?” “记不清。” “用哪台电脑?” “运维室二号机。” “当时谁在旁边?” “邹主管。” 邹明马上纠正。 “我只是经过,没有全程参与。” 高越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林雅婷说道:“硬盘现场检验。” 法务人员提出异议。 “这是天合资产,不能接入外部设备。” “可以使用你们的设备。” “外部人员不能操作内部工作站。” “那就用警方设备。” 法务被堵得没话。 苏寒没有让田小辉直接插硬盘。 他从勘查箱里取出只读写保护器。 设备接好后,硬盘通电。 指示灯亮起。 没有异响。 系统很快识别到硬件型号和容量。 两太字节。 田小辉盯着屏幕。 “不是说识别不到?” 邹明解释。 “我说的是识别不到分区,不是识别不到硬盘。” 系统磁盘管理界面打开。 硬盘显示在线。 容量正常。 下方只有一整条黑色区域。 未分配。 没有卷标。 没有文件系统。 分区表全空。 田小辉移动鼠标,点开属性。 “这不是普通损坏吧?” 邹明站在后面。 “分区表损坏就会这样。” “也可能是人为删除。” “技术上存在很多可能,不能随便定性。” 苏寒查看硬盘的通电记录。 累计通电时间很短。 最近一次通电,就在今天上午。 “你们今天接过它。” 邹明的表情僵了一下。 “出库前需要确认设备状态。” “几点?” “十点左右。” “用哪台电脑?” “还是运维室设备。” “谁操作的?” “高越。” 所有人都看向那名年轻技术员。 高越马上摇头。 “不是我。” 邹明转过身。 “上午不是你去库房取的?” “我取出来交给你了,没接电脑。” “你记错了。” “我没记错。” 高越的声音有些急。 “你让我把硬盘放到办公室,还说不用测试。” 邹明脸色发沉。 “工作场合,不要凭印象乱说。” “我有聊天记录。” 高越刚拿出手机,张世昌便开口。 “内部管理问题回去再核实。” “现在先配合警方检查。” 他这句话是在帮谁,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法务人员说道:“即便上午通电,也不能证明数据在今天被删除。” “硬盘此前已经损坏。” “警方可以带回去恢复。” “天合不会设置任何障碍。” 田小辉看着屏幕上的黑色长条。 “数据没了,你们当然不设障碍。” “请注意,我们没有说数据消失。” 法务马上纠正。 “只是现阶段无法读取。” “有区别吗?” “当然有。” “有多大?” “这需要专业鉴定。” 田小辉被对方绕得火大,偏偏又不能顺着情绪下结论。 硬盘可能只是被删除分区。 也可能经过完整格式化。 在完成镜像和底层扇区分析前,谁都无法确认。 钱磊通过远程视频看完界面。 “先做哈希校验,再逐扇区镜像。” “不要执行修复,不要重建分区。” “原盘封存带回。” 苏寒问:“恢复概率呢?” “只删分区表,恢复不难。” “如果全盘覆写过,基本没戏。” 田小辉看向硬盘。 “怎么看是不是覆写?” “等镜像完成。” “多久?” “两太字节,最快也得几个小时。” 张世昌听见后,客气地说道:“各位可以慢慢检查。” “阅档室今晚能正常使用。” “需要晚餐的话,食堂也可以安排。” 那股从容让田小辉更难受。 对方不是怕他们查。 至少现在不怕。 张世昌走到屏幕旁,看着那块空硬盘。 “旧系统迁移时,确实存在管理疏漏。” “对此,我们很遗憾。” “但技术设备会损坏,数据也可能丢失。” “企业不可能预见警方一年后需要调取什么。” 林雅婷问:“你觉得这只是巧合?” “我尊重证据。” 张世昌回答。 “在没有鉴定结果之前,我不作猜测。” “也希望警方一样。” 法务人员在旁边补了一句。 “天合已经交出了现存唯一备份。” “从程序上看,我们充分履行了配合义务。” 田小辉盯着他们。 资料是交了。 交出的是一块没有分区、没有文件、没有任何可见数据的硬盘。 偏偏对方手续齐全。 资产编号有。 迁移说明有。 封存标签也有。 连损坏情况都提前写进了情况说明。 他们把所有退路都准备好了。 苏寒没有与张世昌争辩。 他看着镜像软件上的进度。 百分之零点一。 读取速度正常。 可抽样查看的前几个扇区,全是零。 再往后,还是零。 钱磊在视频里停了片刻。 “先别抱太大希望。” 田小辉问:“这话什么意思?” “开头十六个吉字节,全部被零填充。” “不是分区表丢失。” “有人清过盘。” 阅档室内没人说话。 张世昌却只看了看手表。 “那确实很遗憾。” “如果需要我们承担数据恢复费用,集团可以配合。” 他说完,甚至让工作人员送来几瓶水。 瓶盖完整,标签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林雅婷没有拿。 她站在那块空硬盘前,眼神压着火。 明明知道有人动过数据。 明明知道旧系统里可能藏着真实受试者名单、给药记录和操作日志。 可现阶段,他们抓不到清盘的人。 也无法证明张世昌下过命令。 屏幕上的进度缓慢跳动。 百分之零点二。 抽样扇区依旧全零。 天色渐暗。 档案室外的工作人员开始交班。 天合的人没有催促。 他们甚至很有耐心。 张世昌坐在对面,重新挂上那副客气表情。 “林队长,慢慢查。” “我们全程陪同。” 第391章 数据从来不会真正消失 晚上九点,硬盘镜像进度走到百分之三点七。 钱磊远程抽查了几个区域,开头十六个吉字节依旧全是零。 天合的人神情轻松。 张世昌甚至让食堂送来了盒饭。 “各位忙到这么晚,我们也过意不去。” 田小辉看了一眼餐盒。 “不会吃完还要签保密协议吧?” 法务人员说道:“只是工作餐。” “那就好,我怕鸡腿涉及商业秘密。” 没人接这个话。 苏寒没有碰餐盒。 他戴着手套,将原硬盘装入防静电袋,又贴上物证封条。 镜像可以继续,但没必要留在这里等。 这台硬盘必须带回市局。 林雅婷签完调取清单,抬头看向张世昌。 “今天检查涉及的门禁、监控、设备维护记录,下班前提供。” “信息部正在整理。” “现在已经下班两个小时了。” 张世昌笑了笑。 “数据量比较大,还需要一点时间。” 田小辉在旁边记了一笔。 “门禁数据,第二次拖延。” 张世昌看向他。 “田警官,你每句话都要记?” “职业习惯。” “那你记得下吗?” “放心,我手速比你们删数据快。” 法务人员脸色一变。 “请不要作无证据指控。” 田小辉合上本子。 “我说你们了吗?” “你……” “别对号入座,显得心虚。” 林雅婷敲了敲桌面。 “硬盘由警方依法封存带走。镜像文件完成后,现场校验哈希值,双方签字。” 张世昌点头。 “当然,我们充分配合。” 临走前,苏寒回头看了一眼阅档室。 碎纸机已经断电。 柜门贴上了封条。 被调取的台账装满六只物证箱。 可真正关键的东西,仍藏在那块黑色硬盘里。 回市局的车上,田小辉总算拆开盒饭。 “还热着。” 老赵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他。 “你真敢吃?” “为什么不敢?” “万一给你加料呢?” 田小辉夹起鸡腿的手停在半空。 “赵哥,你能不能别在苏法医旁边说这种话?” 苏寒说道:“放心,没有异常气味。” “听见没,专业验餐。” 老赵乐了。 “人家法医验毒靠仪器,你靠胆量。” 林雅婷坐在后排,没有参与。 她一直盯着平板上的硬盘镜像日志。 前十六个吉字节,全部归零。 十六到三十二个吉字节,仍是零。 她把平板递给苏寒。 “恢复概率还有多少?” 苏寒滑动记录,没有马上回答。 清盘软件常见的处理方式有很多。 只删除分区表,速度最快。 快速格式化会重建文件系统索引,但大量文件内容仍留在数据区。 全盘覆写最彻底,代价是时间长。 两太字节硬盘完成全盘零填充,需要数小时,甚至更久。 天合上午十点才取出硬盘。 警方到场时,还不到十一点半。 时间不够。 苏寒问:“硬盘今天的通电时长是多少?” 田小辉翻出拍下的属性页面。 “累计增加了四十七分钟。” 老赵转过头。 “四十七分钟能清多少?” “看接口和硬盘速度。” 苏寒放大硬盘型号。 这是一块普通机械硬盘,顺序写入速度有限。 四十七分钟,不可能将两太字节完整覆写。 前十六个吉字节的全零,更像是有人刻意做出的假象。 让抽样检查的人以为整块盘都清空了。 “对方没有完成全盘覆写。” 林雅婷问:“你确定?” “硬盘通电时间对不上。” “前面为什么全是零?” “为了让我们放弃。” 苏寒把平板放回她手里。 “先抹掉分区索引,再把磁盘前段零填充。” “只要抽样集中在前段,看到的就会是一块空盘。” 田小辉嘴里的鸡腿突然香了。 “后面还有数据?” “很可能有。” “钱队怎么没发现?” “现场镜像刚开始,抽样范围有限。” 苏寒看向窗外。 “他们赌的是警方没耐心。” 老赵拿出手机。 “那我现在就通知钱磊。” “不用,他应该已经看到了。” 话音刚落,林雅婷的手机响了。 钱磊直接打来视频。 他身后的网安实验室亮着灯,几名技术员围在工作站前。 “有东西。” 钱磊把镜头转向屏幕。 “我让人跳过前六十四个吉字节,随机抽了十个位置。” “七个区域存在非零数据。” 田小辉立刻放下鸡腿。 “文件还在?” “文件目录没了,原来的分区信息也被删除了。” 钱磊说道:“但底层扇区并没有全部清空。” “有人做了快速格式化,又在磁盘头部补了一段零填充。” 林雅婷问:“能恢复多少?” “现在不好说。” “文件系统索引被抹了,原来的文件名、路径、创建时间可能都没了。” “完整文件能找回最好。” “如果文件碎片化严重,就得一点点拼。” 田小辉问:“一点点是多慢?” 钱磊看了他一眼。 “你把两百万张碎纸片倒在地上,再问我多久能拼完。” “能不能换个让我有希望的说法?” “不能。” 车辆进入市局。 网安实验室已经做好接收准备。 物证交接、封条核验、编号登记,全程录像。 原硬盘进入只读环境。 现场制作的镜像文件完成哈希比对,与原盘一致。 钱磊在白板上写下四个步骤。 全盘镜像。 扇区扫描。 文件雕复。 碎片重组。 “先说清楚。” 他放下笔。 “图片、文档、压缩包,可以通过文件头和文件尾识别。” “数据库更麻烦。” “尤其这种旧系统,很可能用了自定义结构。” “索引没了,数据页之间的关系也会断。” 苏寒问:“能提取字段吗?” “字段名称未必保得住。” “如果能找到重复的数据结构,可以反推。” “姓名、身份证号、日期、剂量,长度和格式都相对固定。” 苏寒拉开椅子坐下。 “先找固定长度字段。” 钱磊看他。 “你今晚不回去?” “这是物证检验的一部分。” “你会数据库?” “懂一些。” 田小辉在门口举手。 “我不会,能留下负责泡面吗?” 老赵把他往外推。 “你先把鸡腿吃完,别浪费天合的犯罪成本。” 凌晨一点,第一轮扇区扫描完成。 恢复软件识别出大量文件碎片。 其中有表格缓存、数据库日志、临时文件和数百个无法命名的数据页。 没有一个能直接打开。 钱磊看着满屏编号,揉了揉眼睛。 “对面的人懂数据销毁。” “但没算准警方到场时间。” 苏寒点开其中一个十六进制页面。 连续乱码之间,出现了几个可识别字符。 陈。 男。 五十七。 后面跟着八位日期。 再往下,是一串断开的数字。 钱磊把页面放大。 “这可能是一条受试者记录。” “也可能只是某个缓存残片。” 苏寒没有下结论。 他让技术员把相同数据结构全部筛出来。 半小时后,一百多个相似片段出现在屏幕上。 它们的字段间隔基本一致。 姓名后是性别。 性别后是年龄。 再后面是身份号码、入组日期、项目代码、剂量组。 只是每条记录都断成了几段。 有的缺姓名。 有的缺日期。 有的只剩剂量。 钱磊说道:“如果数据库页号还在,可以按页号拼。” 技术员摇头。 “页头被清掉了。” “日志呢?” “找到部分,但事务编号也不完整。” 实验室安静了几秒。 恢复到了最难的一步。 东西确实还在。 可它们没有顺序。 林雅婷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能不能恢复?” 钱磊没有答。 技术员也没出声。 苏寒盯着那些断裂字段。 系统中的进阶毒理图谱无法恢复硬盘,却能帮他识别剂量规律。 同一试验阶段,给药剂量存在固定梯度。 入组日期与给药批次,也有明确对应关系。 这些碎片不是毫无关联。 它们只是少了原来的编号。 苏寒把一组剂量字段拖到右侧。 “先按项目代码分类。” “再按入组日期排列。” “身份证号末位可以校验,错误拼接会直接排除。” “剂量组也能反推批次。” 钱磊看了他几秒,立刻转向技术员。 “写脚本。” “所有可识别字段提取出来,建立候选关联。” 键盘声再次响起。 屏幕上的碎片开始重新分组。 凌晨三点十七分,第一条完整记录被拼了出来。 姓名,陈志兴。 年龄,五十三。 入组日期,去年四月九日。 项目代码,TH—317—X。 给药次数,五次。 最后一项状态栏,只恢复出一个字。 失。 田小辉盯着那个字。 “失访?” 没人能确定。 进度条仍在往前走。 第二条记录,匹配失败。 第三条,缺少姓名。 第四条,只恢复出半个身份号码。 钱磊靠在椅背上。 “接下来得熬。” 苏寒看着硬盘镜像。 “只要写过,就抹不掉。” 屏幕上,第五条记录正在重组。 姓名字段缓慢出现。 老陈。 身份证信息,与七号尸体的年龄范围高度吻合。 而记录编号,不是四十六以内。 是一百零七。 第392章 一百零七个名字 早上八点,网安实验室里没人提下班。 桌上多了十几个咖啡杯。 田小辉负责采购早餐,回来时带了四袋包子。 钱磊看了一眼。 “有素的吗?” “有。” “哪个?” “不知道,老板说长得都一样,让我们靠运气。” 钱磊拿起一个咬开。 韭菜馅。 “今天运气不行。” “钱队,硬盘都救回来了,包子别要求太高。” 屏幕上的字段匹配模型已经运行五个小时。 苏寒将受试者记录分成三层。 第一层是可直接恢复的完整数据页。 第二层是能通过身份号码校验、日期和剂量关系配对的碎片。 第三层只有单独字段,暂时无法确定归属。 随着数据不断归位,记录编号也越来越完整。 四十六。 五十三。 七十九。 九十八。 一百零七。 这不是单纯多出几个人。 旧系统里,存在两套受试者数据。 天合交给警方的是上报库。 硬盘中恢复出来的,是执行库。 上报库有四十六人。 执行库有一百零七人。 上午十点,钱磊团队恢复出第一张完整数据表。 表格没有原文件名。 系统给它标注了一串临时编号。 钱磊双击打开。 一百零七行。 每行对应一名受试者。 姓名、身份号码、联系电话、招募来源、入组日期、项目编号、给药剂量,一项不少。 最右侧还有三个隐藏字段。 真实反应。 处理方式。 结算状态。 钱磊拖动滚动条,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帮混蛋。” 没人提醒他注意文明。 田小辉站在后面,包子也不吃了。 上报库中的不良反应只有头晕、恶心和轻度皮疹。 执行库里完全不同。 血肌酐持续升高。 肝酶异常。 室性心律失常。 意识障碍。 急性少尿。 多器官功能损伤。 其中一条记录写着:受试者七号,第三次给药后肾功能恶化,建议终止。 下一行处理结果却是:继续给药,剂量不变。 苏寒将七号记录单独调出来。 姓名栏写着陈广福。 年龄五十六岁。 招募来源,马成林。 入住补助,八千元。 第四次给药后,肌酐达到危急值。 第五次给药后,状态栏变成红色。 终止。 结算状态:未支付。 尸体编号也是七号。 不是警方起的称呼。 天合内部,同样叫他七号。 林雅婷手指按在屏幕边缘,没有说话。 老赵摘下眼镜,拿衣角擦了很久。 镜片已经干净,他又擦了一遍。 田小辉看着一百零七行记录。 “这不是名单。” “这是花名册。” 没人笑。 他自己也没有。 苏寒点开招募来源字段,进行分类统计。 四十六人来自公开招募、合作机构推荐和志愿者登记。 剩下六十一人,来源只有一个代码。 MC—01。 钱磊很快在旧系统的用户表中找到对应关系。 MC,是马成林名字的缩写。 01,一级招募渠道。 六十一人,全部由马成林录入。 再查联系方式,问题更明显。 二十七人没有社保记录。 三十九人登记地址为临时救助点、廉租旅馆或已经拆除的旧街区。 四十八人没有有效紧急联系人。 其中十九人的联系人号码,竟然属于同一张通信卡。 老赵戴回眼镜。 “这张卡的实名是谁?” 钱磊敲了几下键盘。 “号码注销了。” “原实名人两年前死亡。” 田小辉骂了一句。 “又拿死人挡枪。” 苏寒继续检查身份号码。 六十一人中,九人的号码存在数字错误。 不是随机填错。 末位校验码被故意改动。 这样的人进入系统后,表面有完整身份信息,实际无法通过外部数据库核验。 “他们不想让这些人留下真实身份。” 林雅婷终于开口。 “不是不想。” 苏寒看着那九条记录。 “是从一开始就准备让他们消失。” 钱磊调出恢复日志。 系统中还存在一批被删除的扫描件。 大部分损坏严重。 其中一张照片成功恢复了百分之八十。 画面里,一名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白墙前。 胸口挂着编号牌。 七号。 正是老陈。 照片拍摄日期,比他第一次出现在桥下早五天。 也就是说,老陈先进入天合接受筛选。 之后才被安排到桥下等待正式试验。 所谓无家可归,可能也是人为切断身份链条后的结果。 林雅婷拿出手机。 “通知张局。” “申请成立专案组。” “对一百零七人的身份和下落全面核查。” “马成林按重大嫌疑人追逃。” 老赵问:“天合那边呢?” “先不动。” “证据够申请搜查了吧?” “够。” 林雅婷看向苏寒。 “但现在搜,可能只能搜到他们愿意留下的东西。” 苏寒点头。 天合已经知道硬盘被带走。 他们不知道警方能恢复多少。 这份信息差还在警方手里。 此时大张旗鼓抓人,真正的决策者可能马上切断所有联系。 “先查人。” 苏寒说道:“一百零七人里,前四十六个是壳。” “后六十一个,才是他们藏起来的试验。” “只要找到活着的受试者,就能证明执行库真实存在。” 钱磊把完整数据库制作成只读副本。 原始镜像、恢复过程、脚本版本和每次字段配对结果,全部生成校验记录。 这份证据不能只恢复出来。 还必须能在法庭上说明,它从哪里来,怎么恢复,是否被修改。 中午十二点,张建国赶到网安实验室。 他刚开完协调会,外套都没来得及脱。 “一百零七人?” 钱磊把两套数据库并排投到大屏幕。 左边四十六。 右边一百零七。 “硬盘头部被零填充,后段执行库还在。” “我们通过文件雕复和数据库日志,恢复了完整记录。” “字段关联过程全程留痕,可以复核。” 张建国看向后面六十一人的真实反应。 他翻到第七号时,停了很久。 “十四次肌酐异常预警。” “他们还继续给药?” 苏寒说道:“这只是系统自动记录。” “纸质台账上的四月和五月,全是空白。” “说明真实异常被留在执行库,没有进入合规上报流程。” 张建国问:“六十一人现在在哪儿?” 老赵摇头。 “正在查。” “快。” 张建国合上文件。 “活要见人,死要见记录。” “同时保护能联系上的受试者。” “天合涉及人员范围有多大,目前不要先下结论。” “马成林、张世昌、信息部邹明,全部秘密布控。” 林雅婷问:“专案申请?” 张建国把带来的文件放在桌上。 “已经批了。” 封面上印着两个字。 清源。 七号案从单一命案,正式升级为非法人体试药专案。 林雅婷担任专案组负责人。 苏寒负责法医、毒化及试验记录分析。 钱磊带网安团队继续恢复被删除文件。 老赵和田小辉负责核查六十一人身份及下落。 文件刚发下去,田小辉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后,只听了半分钟,脸色便变了。 “林队,第一个人查到了。” “数据库编号十二。” “姓名罗保顺,五十八岁。” “去年六月参加试验。” “现在人呢?” 田小辉看向屏幕上的状态栏。 那里写着:结算完成,已离组。 “死了。” “死亡时间是离组后第九天。” “医院登记死因,急性肝衰竭。” 实验室里刚刚恢复的忙碌声,又停了。 下一秒,老赵的电话也响了。 第二个人。 同样死亡。 第393章 六十一个下落不明 专案组会议室的白板被重新擦过。 苏寒在最上方写下六十一个编号。 不写姓名,先写数字。 一到六十一。 每核实一人,就在编号后面标注状态。 红色代表死亡。 黄色代表失联。 绿色代表已经联系。 上午九点,红色有两个。 九点半,变成四个。 十点十五分,第七个红色标记被画上。 田小辉坐在电脑前,电话几乎没停。 “您好,请问您认识周大海吗?” “去年参加过药物试验。” “不是推销,我们是市局专案组。” 电话那边直接挂断。 他重新拨过去。 提示关机。 老赵从旁边递来一张登记表。 “别打了。” “这个号码的实名人三年前就死了。” 田小辉把电话放下。 “天合到底从哪儿找来的号码?” “黑卡、废卡、冒名卡。” 老赵说道:“能糊弄系统就行。” “他们根本没打算做随访。” 第一组外勤去了数据库登记地址。 那是一家位于城西客运站后的廉价旅馆。 老板查了半天旧登记本。 “这个人住过,叫胡家顺。” “什么时候走的?” “去年五月。” “自己走的?” 老板挠了挠头。 “好像有人来接。” “什么人?” “穿白衣服的,像医院护工。” “车呢?” “白色商务车。” 这个答案与老陈被接走时完全一致。 警方调取旅馆周边监控,保存期限早已超过。 胡家顺没有后续住宿记录。 没有乘车记录。 银行卡也没有使用。 人从那天起,彻底消失。 第二组去了临江市第三医院。 数据库编号十六,赵长根。 病案室调出死亡记录。 患者因严重水肿、少尿入院。 血肌酐超过正常值十倍。 入院六小时后心脏骤停。 医院曾询问近期服药史。 送他来的人自称朋友,只说吃过保健品。 抢救开始后,那名“朋友”离开了医院。 再也没有出现。 赵长根最终因急性肾衰竭死亡。 遗体由一家社会救助机构联系火化。 老赵查到这里,马上联系那家机构。 对方提供了经办人姓名。 马林。 电话号码与马成林曾用过的一张副卡,只差最后两位。 “不是巧合。” 老赵把记录拍在桌上。 “马成林连名字都懒得换。” 林雅婷说道:“查机构账户。” 钱磊很快反馈。 赵长根火化后三天,天合旗下的一家外包公司向该机构捐款两万元。 用途写着医疗救助。 捐款申请人,张世昌。 田小辉看着转账记录。 “试药的时候不给钱。” “人死了,倒舍得捐。” “不是捐。” 苏寒将记录放进证据夹。 “是处理费用。” 中午,统计表更新。 已确认死亡十一人。 其中五人死于急性肾衰竭。 两人死于肝衰竭。 两人被登记为心律失常。 另有两人写的是猝死。 这些死亡集中在去年四月至八月。 正好覆盖AE台账的空白月,以及后续剂量扩展阶段。 更关键的是,十一人死前都没有被记录为参加过临床试验。 医生无法知道他们服用过什么。 也不可能进行针对性抢救。 苏寒调出TH—317的分子结构报告。 死者体内的未知化合物,并不是申报药物本身。 它是研发阶段已经被淘汰的中间体。 天合没有把正式候选药用于这些人。 他们给六十一名隐藏受试者服用的,很可能是更早期、更危险的版本。 沈逸飞从法医中心赶来,带来了十一人的病历复印件。 他把资料放到桌上时,眼里全是血丝。 “其中三人做过尸检。” “病理切片还在医院。” “我已经联系借调。” 苏寒问:“结论呢?” “一个肾衰,一个心源性猝死,一个多器官衰竭。” “当时没有做未知化合物筛查。” “剩余检材呢?” “肾衰那例还有石蜡包埋组织。” “另外两例只剩切片。” “先调回来。” 石蜡组织中的药物含量可能大幅下降。 但代谢物或特殊结晶仍有机会保留。 只要检出与老陈相同的未知分子,就能把多起死亡与TH—317非法试验连起来。 下午两点,第十二名死者确认。 下午两点二十,第十三名。 第三名心律失常死者在离组后第二天倒在旅馆卫生间。 警方询问旅馆老板时,对方记得一件事。 有人在死者倒地后,先翻过他的行李。 “我以为是在找急救药。” “那个人拿走什么?” “一个蓝色文件袋,还有几板药。” “救护车到之前,他就走了。” “认识死者吗?” “不知道。他说自己是项目医生。” 田小辉问:“长什么样?” 旅馆老板看了马成林照片。 很快点头。 “就是他。” 这份辨认笔录送回专案组时,死亡人数已经达到十四。 林雅婷把十四人的照片依次放上白板。 有人穿着工装。 有人坐在路边。 有人只有户籍系统里多年前的证件照。 年龄最小的四十三岁。 最大的六十四岁。 他们共同的特点很明显。 收入不稳定。 居住地址频繁变化。 长期与亲属失去联系。 即使突然死亡,也很少有人追问。 张建国站在会议室后面,看完了全部核查结果。 “失联的有多少?” “目前三十三人。” 老赵回答。 “身份证、电话、住址全断。” “其中十五人最后一次出现,都是被白色商务车接走。” “另外十八人离组后还有短暂活动记录,随后消失。” “能联系上的呢?” “十四人。” “人安全吗?” “九人已经见到。” “五人正在联系当地辖区协助。” “九个人身体情况怎么样?” 老赵没有立即回答。 沈逸飞把体检初筛结果投到屏幕。 九名幸存者中,六人存在不同程度肝肾功能异常。 两人长期心悸。 一人有不明原因贫血。 其中三人近期病情加重,却一直不知道原因。 林雅婷拿起车钥匙。 “去见状态最差的那个。” 数据库编号三十八,王庆山。 五十一岁。 目前住在城北一间日租房。 警方赶到时,他正躺在床上发烧。 房间很小,窗户关着,桌上摆满廉价止痛药。 看见警察,王庆山先去摸床头的钱包。 “我没犯法。” 老赵说道:“没人说你犯法。” “那你们找我干什么?” “你是不是参加过天合的药物试验?” 王庆山的动作停住。 “没有。” 苏寒看向他的手背。 上面留着多次采血形成的旧痕。 系统伤情扫视同步出现结果。 慢性肾功能损伤。 轻度贫血。 下肢水肿。 还有反复静脉穿刺后的瘢痕。 “去年五月,你在天合住了十二天。” 苏寒说道:“一共服药四次,抽血二十三次。” “第一次补助一千五百元。” “最后一次,对方承诺再给你六千五。” 王庆山脸上的戒备慢慢变成惊慌。 “你怎么知道?” “他们给钱了吗?” 王庆山沉默片刻,摇头。 “只给了两千。” “后面的呢?” “马哥说我中途发烧,不算完成。” 田小辉忍不住说道:“发烧是药吃出来的,怎么还能扣钱?” 王庆山看了他一眼。 “他们说是我身体差。” 苏寒问:“与你同批住院的有几个人?” “十几个吧。” “还记得名字吗?” “不知道真名,大家都叫编号。” “你是几号?” “三十八。” “七号呢?” 王庆山眼神变了。 他拉起被子,盖住自己的腿。 “七号死了。” 房间里没人出声。 “你亲眼看见的?” “他半夜尿不出来,脸肿得吓人。” “护士给他挂水。” “第二天早上,床空了。” “他们说转院。” 王庆山盯着门口。 “可我听见护士在走廊说,人已经没呼吸了。” 林雅婷问:“还有谁死了?” “我不知道。” “有个二十一号,吃药后一直吐血。” “还有四十四号,晚上突然抽搐。” “他们后来也没回来。” 田小辉拿出照片。 王庆山只认出老陈。 其他人没有照片,只有姓名。 问到马成林时,他立刻确认。 “就是马哥。” “人都是他找的。” “他说试药合法,出事有保险。” “签过文件吗?” “签过。” “内容看了吗?” “不让看。” “他说签字就给钱。” 苏寒问:“你离开前,有没有拿到药盒、病历或者检查单?” “没有。” “他们搜过行李。” “连垃圾都不许带出去。” “还有什么地方能留下证据?” 王庆山想了很久。 “厕所。” 老赵没听懂。 “什么厕所?” “住院区厕所的水箱后面。” “二十一号怕自己死在里面,把一张药袋标签藏了进去。” “他说以后有人找,就拿那个证明。” 林雅婷立即站起身。 “哪个病区?” “六楼。” 王庆山抬起手,指了指白板照片中的老陈。 “警官,七号是不是也死了?” 没人骗他。 苏寒点头。 王庆山眼眶红了。 “那你们快点。” “六楼还有一间没有窗的病房。” “我们离开时,里面还关着人。” 林雅婷已经拨通电话。 “专案组全员集合。” “申请搜查天合临床研究中心。” “三十三人下落不明。” “现场可能仍有受试者被控制。” 会议室里,苏寒将最新统计贴上白板。 六十一人。 死亡十四人。 失踪或彻底失联三十三人。 目前能够联系的,仅十四人。 白板上,大片黄色标记连成一片。 而天合六楼的灯,今晚仍然亮着。 第394章 那些死亡证明是谁开的 搜查手续在二十三分钟后批了下来。 林雅婷带人直奔天合六楼,苏寒却留在专案组会议室,调取十四名死者的完整死亡档案。 田小辉临出门前还有些不解。 “苏法医,你不去六楼?” “那里有人搜。” 苏寒打开第一份电子档案。 “死人留下的手续,也得有人查。” 死者从送医、抢救、宣告死亡,再到开具证明、遗体火化,每一步都会产生记录。 天合可以删掉试验数据,却很难把多个部门的手续全部清空。 十四人的死亡信息很快汇总过来。 死亡医学证明书、医院病历、急救记录、遗体接运单、火化申请表,装了整整两个文件夹。 沈逸飞负责按死亡时间排序。 钱磊则调取开具证明的医院信息。 前四份没有明显问题。 死者都在综合医院接受过抢救,病历虽未记载试药史,但诊疗流程完整。 第五份开始不对。 编号十六,赵长根。 他在临江市第三医院死亡,抢救记录和心电图都在,死亡医学证明书却不是第三医院开的。 开具单位是康宁康复医院。 沈逸飞反复核对了两遍。 “人死在第三医院,证明怎么跑到康宁去了?” 钱磊说道:“也可能转过院。” “死亡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苏寒把两份记录摆到一起。 “康宁的入院登记时间,是凌晨五点十二分。” 田小辉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这句话,脚步停了。 “死人转院?” “记录上写的是急诊转入。” “这还叫急诊?” 田小辉放下文件。 “阎王那边床位紧张,让他先来康宁挂个号?” 没人接他的玩笑。 因为第二份同类记录已经找到了。 编号二十三,周大海。 他死在城西一家廉价旅馆,辖区民警到场时,法医初步判断为猝死。 遗体被社会救助机构接走。 死亡证明同样由康宁康复医院开具。 签字医生,魏洪涛。 第三份。 第四份。 第五份。 十四名死者中,足足七人的死亡证明来自康宁。 签字栏里,都是魏洪涛。 沈逸飞把七份证明排成一列。 “字迹完全一致。” “电子签名也可能是系统自动生成。” 田小辉问:“一个医生管七个人,算不算业务能力强?” 苏寒看着死亡原因栏。 七份证明上,死因写法几乎一样。 基础疾病引发多器官功能衰竭。 没有具体病名,没有检验依据,也没有抢救经过。 其中三人的死亡地点,甚至不在医院。 “不是业务能力强。” 苏寒把编号七的证明推到最上面。 “是他只负责签字。” 老陈的死亡证明也在其中。 证明显示,陈广福因慢性肾病恶化,于康宁康复医院抢救无效死亡。 可尸检已经确认,老陈生前没有长期肾病史。 他的肾脏损伤,是短期内反复摄入未知化合物造成的急性中毒。 所谓慢性肾病,只是给死亡找了一个合法解释。 钱磊调出康宁的住院系统。 “查不到这七个人的完整住院记录。” “有没有费用?” “有,每人一笔。” 金额都不高。 检查费、抢救费、床位费,加起来不到两千元。 缴费人不是死者,也不是家属。 付款账户来自同一家机构。 安泰遗体服务中心。 老赵刚从外勤回来,衣服还没换,便站到了屏幕前。 “这家机构我查过。” “赵长根的火化,就是他们联系的。” 钱磊继续往下挖。 安泰收到过三笔大额转账。 付款方是天合旗下的远程健康咨询公司。 申请人一栏,写着张世昌。 田小辉看着资金关系。 “天合给安泰钱。” “安泰替死人交医院费用。” “医院再开证明?” “还少一步。” 苏寒打开企业登记信息。 康宁康复医院有三个股东。 占股百分之四十一的法人股东,叫海川健康管理有限公司。 天合医药的股东名单里,也有海川健康。 持股比例不高,只有百分之九。 可海川派驻天合的董事,正是张世昌的姐夫。 会议室安静下来。 钱磊又查了海川的实际控制关系。 它表面做康养投资,旗下却没有一家养老机构。 主要收入来源,全部是天合的咨询费和服务费。 老赵看着那张关系图。 “这不就是天合的白手套?” “工商登记上不能直接这么写。” 钱磊敲了敲键盘。 “但资金往来已经说明问题。” 苏寒拿起白板笔。 第一行,马成林招募。 第二行,天合给药。 第三行,安泰接运。 第四行,康宁开具死亡证明。 最后一行,社会机构办理火化。 五个环节,被箭头连在一起。 “招人、给药、出事、开证明、火化。” 苏寒放下笔。 “这不是七次巧合。” “是一条闭环。” 沈逸飞盯着七名死者的编号。 “如果尸体都火化了,他们是不是以为再也查不到?” “所以老陈才会被丢在桥下。” 苏寒说道:“他的状态恶化得太快,可能没来得及送进康宁。” 也可能是中间出了问题。 老陈藏下了住院须知碎片,又离开天合控制范围,在桥下生活了三十七天。 他是整条处理链里,唯一掉出来的人。 正是这个缺口,让警方看见了后面的东西。 林雅婷的电话打了进来。 “六楼已经控制。” “找到人了吗?” “没有。” 六楼共有十二间病房。 其中九间刚完成清空,床架还有使用痕迹,床头卡和输液标签却全部被撕走。 厕所水箱后面的药袋标签也不见了。 有人提前搜过。 “监控呢?” “昨晚十一点后全部离线。” “地下停车场拍到三辆商务车离开,车牌被遮挡。” 苏寒看向白板上的三十三名失联者。 人被转走了。 天合不是临时清场。 他们早就准备了第二个地点。 林雅婷问:“你那边查到什么?” “七份死亡证明,出自康宁康复医院。” “同一个医生?” “魏洪涛。”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我让人去找他。” 老赵已经穿上外套。 “我去。” “先别急。” 钱磊忽然出声。 他查到了魏洪涛的值班记录。 七次死亡证明的开具时间里,有四次魏洪涛根本不在康宁。 一次在外地参加培训。 两次请病假。 还有一次,他正在另一家医院做手术。 田小辉听得发愣。 “人不在,也能开证明?” “账号在就行。” 钱磊调出登录地址。 七次签发操作,全部来自康宁行政楼三层的同一台电脑。 操作时间大多在凌晨。 这不是某个医生随手帮忙。 是有人长期控制着死亡证明签发账号。 老赵问:“魏洪涛现在在哪?” “电话关机,家里没人。” “车辆呢?” “昨天下午离开康宁后,没再出现。” 老赵拿起车钥匙。 “那就更得找。” 苏寒却盯着七份证明的编号。 证书流水号是连续生成的。 可其中有两份,中间各空了一号。 他让钱磊调取缺失编号。 系统很快返回结果。 两名死者。 一个无户籍注销记录。 另一个身份证号码根本不存在。 田小辉脸色变了。 “十四个之外,还有?” 苏寒把两个流水号写上白板。 “康宁开过的,不止这七份。” “查魏洪涛只是第一步。” “把过去两年所有由他签发、又没有完整住院记录的死亡证明,全部调出来。” 钱磊看了眼系统数据量。 “可能有几百份。” “那就一份份核。” 苏寒合上老陈的档案。 “他们既然用死亡证明收尾,尾巴就不会只有一条。” 第395章 中间人“老猴” 对康宁死亡证明的核查持续了两天。 与此同时,天合六楼查获的纸质材料也被送回市局。 大部分病历已经被清走。 剩下的都是餐卡记录、床位维修单和几本没有封面的签约册。 田小辉对着扫描件看了一上午。 午饭时,他端着盒饭走进会议室,筷子还咬在嘴里。 “找到一个人。” 老赵抬头。 “筷子成精了?” 田小辉把筷子拿下来。 “签约册里有四十八份见证记录。” “见证人姓名不一样,联系电话却有规律。” 号码分成六组。 每组前七位相同,只有末尾数字变化。 表面看是不同号码,实际都在同一家通信店批量开出。 这些号码的充值账户,绑定着同一个电子钱包。 实名人,侯建平。 五十二岁,经营一家劳务信息服务部。 门店三年前已经注销。 可他仍活跃在城西天桥、救助站和廉价旅馆一带。 老赵看到照片,立刻认出了那张尖瘦的脸。 “老猴。” 田小辉问:“你认识?” “谈不上。” “以前查黑中介时见过。” 侯建平不做正规劳务。 工地临时缺人、搬家公司找夜班、医院需要陪护,他都能拉来一车。 至于这些人有没有身份证,他不太关心。 只要介绍费能到手就行。 “外号为什么叫老猴?” “脸长,手快,跑得也快。” 老赵盖上盒饭。 “上次查他,他从二楼厕所窗户翻出去,裤子都扯破了。” 田小辉有些好奇。 “抓到了吗?” “没有。” “那你记这么清楚?” “因为那条裤子挂在防盗网上,派出所留了三个月。” 田小辉忍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 钱磊把侯建平的资金流水调到大屏幕。 去年三月至八月,他收到二十七笔转账。 金额从六千到三万元不等。 付款方分散在五家咨询公司。 其中三家与天合存在业务关系。 转账备注很普通。 人员服务费。 劳务介绍费。 临时用工结算。 可每笔金额,都是三千的整数倍。 “按人头结算。” 苏寒把转账日期与隐藏受试者的入组日期重叠。 二十七笔款项中,有二十四笔能对上。 入组两人,转账六千。 入组五人,转账一万五。 最大的一笔三万元,对应十名受试者。 侯建平不是偶尔介绍人。 他是固定招募渠道。 数据库里的MC—01归马成林。 签约册中的劳务来源,则指向老猴。 马成林负责接人。 老猴负责找人。 林雅婷问:“位置?” 钱磊摇头。 “常用手机昨晚关机。” “住处已经空了,邻居说两天没见。” 天合被搜查后,侯建平便没再使用银行卡。 他没坐车,也没住旅馆。 常去的麻将馆和澡堂,全都没人。 老赵拿起照片。 “他跑不远。” “为什么?” “这种人不敢坐长途车,也舍不得扔下熟人圈。” “现金花完了,他总得找地方借。” 老赵带着两个人去了城西。 第一天没收获。 侯建平的几个老相识都说不知道。 问得多了,反而开始互相通风报信。 第二天上午,老赵换了衣服。 旧夹克,布鞋,手里提着保温杯。 他在一家棋牌室办了张会员卡。 田小辉坐在车里,盯着监控画面。 “赵哥,你这身行头挺专业。” 耳机里传来老赵的声音。 “少说话,我在听牌。” “你是去抓人的。” “抓人也不能点炮。” 棋牌室位于旧货市场二楼。 里面常年烟雾缭绕,窗户只有巴掌大。 老赵从上午坐到下午,输了一百六十块。 田小辉看得心疼。 “这能报销吗?” “你问财务。” “财务要是问用途呢?” “侦查损耗。” “那要是赢了?” “上交。” 田小辉思考片刻。 “突然觉得输也挺合理。” 下午四点,一名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进入棋牌室。 她没打牌,绕到后面小门,递给老板一个塑料袋。 袋里装着两盒降压药和几包饼干。 老板把东西塞进柜台下。 老赵看了她两眼,继续摸牌。 女人离开后,便衣跟了上去。 她是侯建平的同居女友,许月梅。 昨晚刚从药店买过降压药。 侯建平有高血压。 晚上七点,棋牌室开始换人。 老板关了正门一半,只留侧门进出。 七点四十三分,柜台后的木门打开。 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胡子长了不少,背也缩着。 可走路时左腿向外撇,和旧监控里完全一致。 田小辉立刻坐直。 “老猴出来了。” 侯建平没进大厅。 他从员工通道往厕所走,手里拎着空水壶。 老赵推开牌,慢悠悠站起身。 同桌的人不乐意。 “这把还没完呢。” “有点急事。” “什么事比清一色还急?” 老赵看向走廊。 “抓人。” 对方以为他开玩笑,还替他看了眼牌。 “你这也不是清一色啊。” 侯建平刚走到厕所门口,便从镜子里看见了老赵。 两人目光碰上。 他手里的水壶掉在地上。 下一秒,他转身冲进厕所。 田小辉已经从另一侧上楼。 “赵哥,他不会又翻窗吧?” “所以你守外面。” 厕所最里面的窗户被推开。 侯建平踩上水箱,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楼下站着两名便衣。 他又缩了回来。 老赵堵在门口,拿出证件。 “侯建平。” “下来聊聊。” “你们认错人了。” “认错也没事,下来核实。” 侯建平死死抓着窗框。 “我什么都没干。” 老赵没有上前拉他。 二楼不算高,可下面堆着废旧金属架。 摔下去,腿很难保住。 “老陈,你还记得吧?” 侯建平的动作停了。 老赵继续说道:“桥洞那个。” “姓陈,五十多岁。” “你把他送给了天合。” 侯建平脚下一滑,整个人坐回水箱上。 塑料盖发出一声脆响,当场裂开。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 “我不知道他死了。” 这句话出口,走廊里安静了。 老赵看着他。 “我还没说他死了。” 侯建平嘴唇动了几下。 没能接上话。 田小辉走进厕所,掏出手铐。 “侯老板,先下来。” “再坐一会儿,这水箱也得算你损坏公物。” 侯建平扶着墙落地。 他的腿刚踩稳,便软了下去。 老赵伸手托住他。 “跑了两天,累了吧?” “回局里歇。” 第396章 一个人头三千块 审讯开始前,侯建平先要了一片降压药。 医生测完血压,确认他可以接受询问。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不断搓着裤腿。 “我就是介绍工作。” 林雅婷把录音设备打开。 “什么工作?” “试药。” “合法的?” “他们说合法。” “你核实过吗?” 侯建平摇头。 “我又不懂医药。” 老赵把一张转账记录放到他面前。 “三月十二日,一万二。” “你介绍了四个人。” “这是劳务费。” “什么劳务?” “我记不清了。” 第二张转账记录压上去。 “三月二十七日,一万八。” “六个人。” 侯建平低着头。 “时间太久。”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每一笔钱后面,都对应着隐藏受试者的入组日期。 林雅婷没有催。 她只是把记录一张张排开。 二十七笔。 总计十八万三千元。 田小辉把恢复出来的执行库名单放到旁边。 六十一个隐藏受试者。 按每人三千计算,正好十八万三千。 数字一分不少。 侯建平盯着那两排材料,额头开始冒汗。 老赵问:“还记不清?” “我只负责带人过去。” “带到哪儿?” “天合临床中心后门。” “谁接?” “有时候是马成林。” “有时候呢?” “一个姓梁的司机。” “全名。” “不知道。” “电话。” “存在旧手机里。” 田小辉抬眼。 “旧手机在哪?” “棋牌室楼顶,水箱旁边。” 老赵看向单向玻璃。 外面的警员立即出发取证。 林雅婷继续问:“天合让你找什么样的人?” “男的。” “还有呢?” 侯建平没有回答。 老赵把老陈的照片推过去。 照片是尸体身份确认后,从执行库中恢复的入组照。 胸前挂着七号牌。 侯建平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 “他们说年龄别太大。” “多大算不太大?” “四十到六十五。” “实际有超过六十五的吗?” “有两个。” “为什么也送了?” “马成林说看起来不老就行。” 田小辉在记录本上写下这句话。 “第二个要求。” 侯建平舔了下发干的嘴唇。 “别有家属。” “什么意思?” “最好单身,跟家里不来往。” “有孩子的不行?” “很久不联系的也行。” “你怎么确认?” “问。” 田小辉抬头。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还看手机。” 侯建平解释得很快。 通讯录里联系人多的,不要。 经常有人打电话询问去向的,也不要。 没有稳定住址、身份证长期不用、社保断缴的人,最合适。 老赵脸色发沉。 “你们挑的不是志愿者。” “是失踪后没人找的人。”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 “我就是挣介绍费。” “第三个要求。” 侯建平沉默了很久。 林雅婷敲了敲桌面。 “说。” “别怕签字。” “什么叫别怕签字?” “文化不能太高,也别问太多。” 侯建平看向桌上的转账记录。 “有些人看见合同会逐条读。” “这种不要。” “最好是说签哪就签哪,按手印也不犹豫。” 田小辉停下笔。 “年龄别太大。” “别有家属。” “别怕签字。” “就这三个?” “主要是这三个。” “有没有要求身体健康?” “嘴上说有。” “实际呢?” 侯建平摇头。 “只要能自己走路,基本都收。” 有人有高血压。 有人长期喝酒。 还有人胸口疼了半年。 正常临床试验会在入组前筛掉这些高风险人群。 可天合并不在意。 他们要的不是合格受试者。 是能承受一段时间、又不容易留下麻烦的人。 林雅婷问:“一个人多少钱?” “三千。” “什么时候结算?” “人进去,完成第一次给药,算一半。” “离组后再算一半。” “死亡呢?” 侯建平的嘴闭上了。 老赵向后靠了靠。 “老陈死后,你接到谁的电话?” “我不知道他死了。” “你在厕所里已经说过一次。” “那是我猜的。” “为什么猜?” 侯建平不说话。 老赵把赵长根、周大海和罗保顺的照片依次放下。 “这三个,也都是你送的。” “一个肾衰竭,一个肝衰竭,一个离组九天后死亡。” “你敢说一个都不知道?” 侯建平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们出事后,我会接到电话。” “谁打的?” “马成林。” “他说什么?” “让我别再联系。” “原话。” “人已经结算,后面不用管。” “还有吗?” 侯建平声音越来越小。 “把联系方式删掉。” “有人问,就说没见过。” “这就是你理解的合法试药?” “我没见他们杀人。” “你见过他们把发病的人带走。” 侯建平抬起头。 “他们说送医院。” “送到哪家医院?” “我不知道。” 苏寒一直坐在旁边看笔录。 听到这里,他把康宁康复医院的照片放到桌上。 “这里见过吗?” 侯建平认了几秒。 “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去年七月。” “送谁?” “一个叫老周的。” “活着还是死了?” “上车时还有气。” “到了呢?” 侯建平抹了把脸。 “我没进去。” 康宁的接诊记录里,没有老周的名字。 死亡证明名单里,却有编号二十九。 时间正是去年七月。 闭环又扣上了一处。 林雅婷问:“六十一人都送进天合了吗?” “前面是。” “后面呢?” 侯建平抬眼看了看众人。 “去年八月,有一批没进天合。” “多少人?” “九个,还是十个。” “说清楚。” “十个。” “在哪儿交接?” “城西旧货运站。” 老赵拿出地图。 “具体位置。” 侯建平指出货运站北侧的一片废弃仓库。 “人送到以后,梁司机换了一辆车。” “什么车?” “白色中巴,没有标志。” “往哪儿开?” “西边。” “目的地呢?” “不知道。” “你跟车了吗?” “没有。” “钱是谁结的?” “还是马成林。” 这批人的介绍费不是每人三千。 而是每人五千。 一次性结清。 不需要等第一次给药,也不需要等离组。 田小辉立刻察觉问题。 “为什么加价?” “他说那边要求更严。” “什么地方?” “他没说。” “你没问?” “问了。” 侯建平咽了下口水。 “马成林让我少打听。” “后来梁司机喝酒,提过一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什么?” “他说地上的床位满了。” “这批得送到下面。” 老赵指着地图。 “下面是哪里?” “我真不知道。” 侯建平急忙摇头。 “我以为是地下病房。” “后来有人想回来,我才觉得不对。” 林雅婷身体前倾。 “谁想回来?” “一个叫大刘的。” “他用陌生号码给我打过电话。” “说里面不见太阳,门一直锁着。” “还说机器从早到晚都在响。” “通话多久?” “不到半分钟。” “号码呢?” “我删了。” “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初。” “他后来还联系过你吗?” “没有。” 审讯室外,钱磊已经开始调取侯建平旧手机的数据。 几分钟后,技术员从删除记录中找到了那个号码。 号码只使用过一次。 信号基站不在天合附近。 而在临江西郊。 覆盖范围内没有医院,也没有登记在册的临床研究机构。 只有一片停产多年的工业园。 苏寒看着基站位置。 “那批人不是被转去另一家医院。” “他们被送进了另一个试验点。” 林雅婷拿起地图。 “地下的?” “可能性很高。” 田小辉翻到执行库最后十条记录。 这十个人的项目编号都不是TH—317。 字段里只有一个陌生代码。 DX—02。 状态栏全部空白。 没有离组。 没有结算。 也没有死亡记录。 十个人进入系统后,就像被一起截断了。 老赵回头看向审讯室里的侯建平。 “一个人头三千。” “送到下面,五千。” “天合还真会按风险涨价。” 田小辉拿起车钥匙。 “西郊工业园有四十多家废弃工厂。” “这回得从哪儿找?” 苏寒把陌生号码的基站扇区放大。 信号只连接了二十七秒。 却留下了当时的定位偏差范围。 扇区最西端,只有三处建筑带地下结构。 一座冷库。 一家废弃化工厂。 还有一处从未投入使用的地下仓储中心。 苏寒在三个位置上分别画了圈。 “先查电。” “机器整天运行,藏得住人,藏不住耗电量。” 钱磊已经联系供电单位调取历史数据。 几秒后,他抬起头。 “找到了。” “去年九月,废弃化工厂的用电量突然翻了二十七倍。” “登记用途是设备维护。” 老赵抓起外套。 “停产八年的厂子,维护得还挺勤快。” 苏寒看向那个红色标记。 天合六楼清空后,那里的机器很可能又一次启动了。 第397章 张世昌的第一次问话 张世昌是在下午三点进入市局的。 传唤通知送到天合后不到半小时,他便带着律师到了。 没有拖延,没有失联,更没有试图逃跑。 他换了件灰色西装,领带打得很整齐,手里还提着公文包。 负责陪同的是天合常年法律顾问郑凯。 郑凯进门先递材料。 “张总监主动配合调查。” “这是他的工作职责说明、休假记录,还有相关项目授权文件。” 田小辉接过厚厚一摞。 “来问个话,还自带复习资料?” 郑凯说道:“避免产生误会。” 老赵翻了两页。 “放心,我们通常只误会那些提前准备了三百页答案的人。” 问询室内,摄像设备已经开启。 张世昌核对完权利义务告知书,签下名字。 字写得很稳。 林雅婷坐在对面。 “天合旧系统硬盘,是谁下令清理的?” “不清楚。” “信息部主管邹明说,硬盘由你要求封存。” “封存不等于清理。” 张世昌看着桌上的材料。 “旧系统涉及大量受试者信息,我要求封存,是正常的数据保护措施。” “硬盘当天上午被接通过。” “技术操作不归我负责。” “邹明听谁的?” “行政关系上,他归研发中心管理。” “研发中心谁负责?” “我负责。” 林雅婷停了一下。 “所以他归你管,但他做什么,你不知道?” 张世昌点头。 “管理有层级。” “如果每位下属接硬盘都需要向我汇报,天合也不需要信息主管了。” 郑凯补充。 “林队长,企业管理责任不能直接等同于刑事责任。” “没人让你替他答。” 林雅婷翻开执行库打印件。 “一百零七名受试者。” “你知道吗?” “今天第一次看到。” “你们上交的只有四十六人。” “这说明内部数据管理存在漏洞。” “六十一名隐藏受试者,由马成林负责招募。” “如果查证属实,属于他严重违规。” 张世昌回答得很快。 没有停顿,也没有多余动作。 老赵把侯建平的询问笔录放到桌上。 “老猴交代,一个人三千块。” “要求年龄四十到六十五,少有家属,文化程度低。” “这也是管理漏洞?” “中间人的话不能完全采信。” 张世昌说道:“劳务中介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可能夸大、拼凑,甚至编造委托要求。” “钱是天合关联公司出的。” “关联公司有独立财务和业务。” “申请人是马成林。” “那就查马成林。” 每个问题,他都给出了答案。 答案不一定可信,却都能在程序上找到落脚点。 责任落到下属。 下属再落到外包方。 外包方继续落到中间人。 转了整整一圈,张世昌只剩四个字。 管理不严。 林雅婷换了份材料。 “天合六楼为什么连夜清空?” “正常项目调整。” “九间病房还留着使用痕迹。” “受试者转院或离组,由项目组决定。” “监控同时离线。” “设备故障。” “三辆商务车遮挡车牌离开。” “司机违规。” 田小辉在旁边记录,笔尖停了停。 他忍不住看向老赵。 老赵在纸上写了句话,推给他。 这公司连空气犯错,都跟领导没关系。 田小辉把笑憋了回去。 林雅婷继续问:“人被转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马成林失联前,和你通过七次电话。” “项目沟通。” “最后一次通话十三分钟。” “我催他回来说明情况。” “他说了什么?” “身体不适,需要休息。” “然后他关机,车辆消失。” “这让我也很意外。” 林雅婷看了张世昌几秒。 “你现在还联系不上他?” “联系不上。” “如果联系上呢?” “我会第一时间通知警方。” 这句话说完,郑凯把一份书面承诺推过来。 连承诺书都提前打印好了。 老赵拿起来看了一眼。 “你们法务下班吗?” 郑凯答得认真。 “工作需要。” “怪不得工资高。” 问询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双数据库、伪造签名、清空六楼、格式化硬盘,张世昌全部承认存在问题。 可问题到了他嘴里,都成了部门之间的信息差。 林雅婷翻到死亡名单。 十四张照片,一张张摆开。 “这些人,你认识几个?” “一个都不认识。” “陈广福呢?” “没印象。” “他的死亡处理费,由天合关联公司支付。” “公司每年有公益和医疗救助支出。” “七份死亡证明,来自康宁康复医院。” “我不了解康宁的具体业务。” “安泰遗体服务中心收到天合资金。” “可能是外包合作。” 林雅婷没有继续追问资金。 她直接问:“你知道一百零七名受试者里,死了多少人吗?” 张世昌的喉结动了一下。 接着是第二次。 第三次。 他的右手放在腿侧,无名指贴着裤缝,向上摩擦了两厘米。 很快又回到原位。 “我不知道。” 苏寒坐在侧面,视线没有离开他的手。 前面的所有问题,张世昌都很放松。 听见硬盘被恢复时,他只调整了一次坐姿。 六楼被搜查,他也没有明显变化。 可林雅婷问的不是“是否死人”,而是“死了多少人”。 他的身体先给出了反应。 林雅婷追问:“十四个?” “我不掌握数据。” “二十四个?” “请不要做假设。” “三十三个?” 无名指再次擦过裤缝。 这一次,张世昌抬手整理袖口,把动作遮住了。 郑凯立即开口。 “这种提问带有明显诱导性。” “我的当事人已经说明,他不知道死亡数字。” 林雅婷合上资料。 “那就换个问题。” “西郊废弃化工厂,你去过吗?” 张世昌看向她。 “没有。” “DX—02是什么?” “不清楚。” “你负责研发中心。” “公司内部项目很多,我不可能记住每个代码。” “地上的床位满了,所以把人送到下面。” “这句话听说过吗?” “没有。” 回答依旧完整。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第一次听说”。 问询结束后,林雅婷让郑凯先出去办理手续。 张世昌还坐在原位。 苏寒走到走廊,把观察结果说了出来。 “他知道死亡人数。” 老赵问:“十四?” “不止。” “你怎么看出来的?” “问其他问题时,他会先判断责任边界。” 苏寒说道:“问到死亡人数,他先吞咽了三次,右手无名指反复摩擦裤缝。” 田小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摸裤子也能算证据?” “不能。” “那有用吗?” “有。” 苏寒看向问询室。 “微表情不能定罪,却能告诉我们,他最怕什么。” 林雅婷接过话。 “他不怕我们知道有人死亡。” “他怕我们知道具体死了多少。” 苏寒点头。 “而且提到三十三时,他的动作又出现了。” 老赵脸色变了。 “三十三名失联者里,还有死人?” “不一定全死了。” 苏寒说道:“但他心里有一份数字。” “这份数字,比执行库更完整。” 林雅婷看向西郊化工厂的位置。 “继续查电力、用水和运输记录。” “既然他怕数字,我们就把数字找出来。” 问询室的门在这时打开。 张世昌没有离开。 他站在桌边,看着苏寒。 “苏法医。” “能单独说两句吗?” 第398章 反派的自洽逻辑 郑凯第一个表示反对。 “张总,没这个必要。” 张世昌抬手。 “就在这里说。” “有录音,有监控,你也在场,没什么风险。” 郑凯看了看林雅婷。 “谈话必须计入笔录。” “可以。” 张世昌重新坐下。 苏寒回到原来的位置。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 田小辉把记录本重新翻开,小声问老赵:“这算加时赛?” 老赵说道:“人家律师都没下班,你急什么?” “我怕食堂下班。” “放心,今天本来就不好吃。” 张世昌没有理会两人的对话。 “苏法医,你认为天合在拿人命试药。” “不是我认为。” 苏寒说道:“执行库已经写得很清楚。” “执行库只记录了给药和不良反应。” “它不能证明公司高层知道。” “也不能证明所有死亡都与药物有关。” “那就等检验结果。” “石蜡组织里还可能留下代谢物。” 张世昌沉默几秒。 “即使检出来,又能说明什么?” 林雅婷看向他。 “说明人是怎么死的。” “然后呢?” “追究责任。” “让违法的人坐牢。” 张世昌居然笑了。 幅度很小,很快便恢复平静。 “这就是我想和苏法医谈的地方。” 郑凯再次提醒。 “张总,不建议讨论项目价值。” “我不是在做法律陈述。” 张世昌说道:“我只是想知道,他怎么看。” 苏寒问:“看什么?” “TH—317。” “你看过药物资料,应该知道它研究的是什么。” “晚期实体肿瘤。” “对。” 张世昌身体稍微前倾。 “现有治疗无效后,大部分患者的预期生存期不超过五个月。” “TH—317的二期结果,能把中位生存期延长到十六个月。” “多出来十一个月。” 他说到这里,没有回避镜头。 “十一个月,够一个父亲看着孩子完成毕业考试。” “够一位母亲过完最后一个春节。” “也够很多患者处理遗产,告别亲人。” 苏寒问:“这和陈广福有什么关系?” “药物需要研发。” “研发需要试验数据。” “没有数据,就拿不到上市许可。” 张世昌说道:“任何新药上市前,都可能出现严重不良反应。” “这是风险,不是谋杀。” “正规试验会告知风险。” “天合找的人连合同都没看过。” “这是招募环节违规。” “你又把责任推给马成林?” “因为人就是他招的。” 林雅婷说道:“执行库里有继续给药指令。” “受试者已经少尿、水肿,肾功能指标恶化。” “你们还是继续给药。” 张世昌转头看她。 “临床研究中,出现异常指标不等于必须马上停药。” “要判断风险是否可逆,也要判断药物收益。” “十四个人已经死了。” “我不接受这个数字与药物直接关联。” 他说得很快。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踩进了问题里。 苏寒问:“你不接受十四,那你接受多少?” 郑凯立刻抬手。 “我的当事人只是引用警方刚才提供的信息。” “不要歪曲语义。” 张世昌没有继续解释。 他看着桌上的死者照片。 “你们只看到这一百零七个人。” “我看到的是药物上市后的患者。” “如果顺利获批,每年能帮助几千人。” “哪怕只有三分之一有效,也是上千条命。” 苏寒说道:“所以你觉得,可以牺牲这批人?” “我没用牺牲这个词。” “你做的是这件事。” 问询室里静了片刻。 张世昌的脸上没有慌张。 也没有刚才被追问数字时的细小动作。 他说这些话时,情绪稳定,目光始终落在苏寒身上。 他是真的相信。 苏寒第一次确定,这不是公关口径。 也不是律师教过的答案。 这是张世昌用来说服自己的逻辑。 “陈广福参加试验时,没有晚期肿瘤。” 苏寒说道:“赵长根也没有。” “他们只是穷,联系不上家属。” “天合用的也不是申报中的TH—317。” “而是已经被淘汰的中间体。” 张世昌说道:“早期化合物的数据,同样能帮助优化正式药物。” “所以你承认知道?” “我在讨论研发规律。” “不是具体项目操作。” 郑凯在旁边补充。 “请记录人员完整记载,不能断章取义。” 田小辉边写边说:“放心,您这句话我连标点都给您留着。” 张世昌没有被打断。 “苏法医,现实不是尸检台。” “尸检台上只有死因,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药物研发不一样。” “一个项目耽误一年,死去的患者可能比一百零七人更多。” “你的意思是,这一百零七人不重要?” “他们当然重要。” “但不能因为存在风险,就让更多人失去机会。” 苏寒拿起陈广福的照片。 “他知道自己服用了什么吗?” 张世昌没回答。 “他知道肾脏损伤后,还会被继续给药吗?” 依旧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死后,会被改成慢性肾病,再由遗体服务机构送去火化吗?” 张世昌看了郑凯一眼。 律师马上说道:“这些都是未经审判确认的推测。” 苏寒把照片放回桌面。 “你说得再完整,也绕不开一个问题。” “什么?” “选择。” “他们没有选择。” “天合隐瞒药物、隐瞒风险、隐瞒死亡,再专门挑没人寻找的人。” “这不是为了提高试验效率。” “是因为你们知道,一旦把真相说清楚,没人会签字。” 张世昌的右手停在桌沿。 这一次,他没有摸裤缝。 “总要有人参加试验。” “那也该是自愿的人。” “完全知情的受试者很难招募。” “难,不代表可以骗。” 张世昌向后靠去。 “你还年轻。” 田小辉抬起头。 “这句通常不是好开头。” 老赵小声回他。 “后面一般接社会很复杂。” 张世昌看向苏寒。 “等你见过更多无药可用的患者,就会明白。” “技术进步从来不是没有代价。” “区别只在于,代价由谁承担。” “你替他们决定了。” 苏寒说道:“所以你当然觉得合理。” 这句话让张世昌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他站起身。 郑凯收好桌上的文件。 按照现有证据,警方只能结束第一次问询。 张世昌没有被采取强制措施。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 “苏法医,假设TH—317真的能让患者多活十一个月。” “因为这次调查,项目停了。” “明年有三千名患者因此失去治疗机会。” “你会不会后悔?” 苏寒回答得很快。 “不会。” “为什么?” “药能不能救人,要靠真实数据证明。” “靠藏尸体做出来的数据,救不了谁。” “只会让下一批人死得更晚,也更难查。” 张世昌看了他几秒,没有再说话。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田小辉合上记录本。 “他刚才是想说服我们,还是想说服自己?” 老赵把照片重新装进证据袋。 “都不是。” “他早就把自己说服了。” 林雅婷走到门口,看着张世昌和律师进入电梯。 “这种人比只认钱的麻烦。” “只认钱的人知道自己在做坏事。” 苏寒看向电梯下降的数字。 “他认为自己在救人。” “所以死人越多,他越不能承认错。” “承认一次,他前面的所有理由都会塌。” 电梯停在一楼。 张世昌离开市局。 十分钟后,天合法务部灯火通明。 公关部、医学事务部和集团办公室,同时收到一封内部邮件。 邮件标题只有六个字。 启动一级预案。 第399章 集团的公关战 第二天早上七点,天合医药发布了公开声明。 声明一共两千三百多字。 前面讲企业历史。 中间讲研发投入。 最后才用四段话回应临床中心问题。 承认个别中间人违规招募。 承认部分项目资料存在管理缺陷。 宣布暂停马成林等人的职务,并与侯建平终止全部合作。 天合还成立了受试者关怀基金。 首期金额,两千万元。 声明末尾写着一句话。 不回避问题,不辜负生命。 田小辉坐在办公室,看完差点把豆浆捏漏。 “他们管侯建平叫合作方?” “老猴什么时候成立公司了?” 老赵翻着手机。 “棋牌室厕所外包有限公司。” “主营业务是翻窗和送人试药。” “赵哥,你别说,还挺符合他的个人优势。” 玩笑没持续多久。 八点整,第一家本地媒体转载声明。 标题是《天合迅速整改,主动承担企业责任》。 八点十分,第二家跟进。 《两千万关怀基金,医药企业回应试验管理争议》。 八点半,相关报道已经出现在多个平台首页。 文章里没有执行库。 没有十四名死者。 也没有三十三名失联人员。 所有问题都被压缩成一句话。 个别中间人违规招募。 田小辉往下翻评论。 “企业这么大,难免有人钻空子。” “至少人家敢认。” “研发新药本来就有风险,不能出了问题就全怪企业。” 还有人问警方为什么频繁进入天合。 一条偷拍视频开始传播。 视频只有十七秒。 开头是保安队长靠近林雅婷。 推搡的部分被剪掉了。 画面直接跳到林雅婷把人摔倒。 标题写着:女执法人员在企业内动手,数名员工围观。 田小辉指着屏幕。 “这剪得也太省流量了。” “他推人的那段呢?” 钱磊调出完整执法记录。 “网上传播的是二次剪辑版本。” “最早发布账号刚注册两天,绑定号码是虚拟号。” “能追吗?” “能追平台登录记录,但对方用了多层代理。” 老赵问:“发完整视频?” 林雅婷摇头。 “案件还在侦办,现场资料不能随意公开。” “他们就吃准我们不能说。” 田小辉把手机扣在桌上。 “死了十四个,失联三十三个。” “他们发两千万,评论区反而夸有担当。” “人均还能分不少。” 老赵看了他一眼。 “别乱算。” “这钱最后给谁、怎么给、以什么名义给,还不一定。” 九点,市局信访窗口收到第一起投诉。 投诉人自称天合员工家属。 内容是警方长时间封锁工作区,影响正常经营。 九点二十,第二起。 有人投诉警方走访受试者时泄露个人隐私。 十点,投诉增加到七起。 其中三起内容完全相同,连错别字都在同一个位置。 田小辉拿着打印件进门。 “复制粘贴也不检查?” 老赵接过一看。 “人家讲究统一口径。” “万一每个人编得不一样,显得不专业。” 更麻烦的是,天合合作的几家行业机构也发了文章。 文章不直接谈命案。 只强调创新药研发周期长、投入大,呼吁给科研企业留出纠错空间。 有位所谓行业专家接受采访。 他说,不能把正常的试验风险犯罪化。 采访中没有提到那六十一人根本不在上报库。 也没有提到死亡证明造假。 中午,张建国被临时叫去参加协调会。 出门前,他来到专案组。 “化工厂的搜查申请先缓一下。” 老赵站起身。 “为什么?” “天合刚提交材料,声称那座工厂储存过危险化学品。” “进入前需要专业部门做安全评估。” 林雅婷问:“他们昨晚才想起来?” “书面说明写的是,工厂早年由关联公司代管。” 张建国脸色很差。 “现在舆论盯着,程序上不能留口子。” 苏寒问:“要多久?” “最快二十四小时。” “里面可能有人。” “我知道。” 张建国看了眼白板上的三十三个黄色标记。 “先做外围监控。” “任何车辆进出,全部记录。” “不要擅自进入。” 田小辉忍不住问:“张局,会上是不是有人给天合说话?” 张建国没有正面回答。 “市局接到的投诉,不只七起。” “多少?” “三十六起。” 办公室里没人再说笑。 张建国继续说道:“还有两封律师函。” “一封要求警方停止向外泄露受试者信息。” “另一封要求删除不实的企业犯罪表述。” 老赵问:“我们什么时候对外表述了?” “没有。” “那他们让谁删?” “先把框架立起来。” 苏寒说道:“以后不管警方公布什么,他们都能说早就遭到泄露和抹黑。” 张建国点头。 “天合的目标不是马上洗清。” “是把刑事案件拖成管理争议。” “再把管理争议拖成行业风险。” 他看向林雅婷。 “会上还会讨论是否由其他部门参与调查。” “什么意思?” “有人认为市局与天合已经产生对立,不适合单独主导。” 田小辉一下站了起来。 “我们查出尸体、执行库、死亡证明,现在说我们不适合?” 老赵拉了他一把。 “坐下。” “我坐不住。” “坐不住也别站风口上。” 林雅婷问:“专案组会被撤吗?” “暂时不会。” 张建国拿起桌上的天合声明。 纸张被他捏出几道折痕。 “但所有对外走访、查封、搜查,都要重新报批。” “调查材料不得流出专案组。” “涉及天合的行动,先报我。” 他停了停。 “我去开会。” 门关上后,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屏幕上还在滚动新的报道。 天合集团设立关怀基金。 企业主动整改获行业肯定。 警方暗访引发隐私担忧。 三个标题排在一起。 真正的死者,没有名字。 失联的人,也没人提。 田小辉拿起遥控器,把屏幕关掉。 “看得我血压都上来了。” 老赵说道:“降压药在侯建平那儿。” “要不你去问他借?” “算了,他那药可能也是天合赞助的。” 钱磊从网安支队发来外围监控。 西郊废弃化工厂共有两个入口。 正门锁着。 后门昨晚有一辆冷链车进入,凌晨四点离开。 车牌属于一家食品运输公司。 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已经注销。 林雅婷立即问:“司机呢?” “套牌,驾驶员戴着口罩。” “货箱重量有变化吗?” “进入时车身下沉,离开时明显抬高。” 老赵走到屏幕前。 “东西卸进去了。” “也可能是人。” 苏寒调出供电数据。 化工厂昨晚用电量再次上升。 凌晨一点到四点,负载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五。 四点十分恢复原状。 正好与冷链车离开的时间接近。 “他们在转移设备,或者转移受试者。” 林雅婷拿起电话,拨给外围小组。 “盯住那辆车。” “不要接触,不要惊动。” 电话刚挂断,办公室又送来一摞投诉材料。 最上面一份来自天合集团。 投诉对象写得很具体。 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 投诉理由是频繁接触企业员工,干扰正常研发秩序。 附件最后,还列出了三个人的名字。 林雅婷。 苏寒。 田小辉。 田小辉看完,指着自己的名字。 “我也配上名单了?” 老赵说道:“说明你进步很大。” “以前投诉信都不带你。” “赵哥,这种认可我不是很需要。” 苏寒翻到最后一页。 天合要求市局立即停止对西郊化工厂的“无依据监视”。 可警方从未公开监控地点。 专案组内部,知道化工厂行动的人不超过十五个。 林雅婷拿过投诉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他们知道我们在盯。” “是外围暴露了?” “也可能有人把消息送了出去。” 老赵看向门口。 刘志远正抱着文件夹站在那里。 他没有进来。 看见众人抬头,他把文件放到门边的柜子上。 “法医中心送来的补充报告。” 说完,他转身离开。 走廊尽头,电梯门缓缓合上。 林雅婷拿起投诉信。 化工厂的地址被人用黑笔圈了出来。 旁边只有一行打印字。 请立即停止过度执法。 第400章 舆论第一刀 刘志远离开后,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投诉材料还摆在桌上。 化工厂地址被黑笔圈出,位置精准,连后门编号都没错。 田小辉盯着走廊。 “要不要把刘志远叫回来?” 老赵摇头。 “叫回来问什么?” “问他是不是内鬼。” “然后他回答不是,你再夸他诚实?” 田小辉被堵得没话说。 林雅婷把投诉材料收进证物袋。 “查打印机编号、纸张批次和文件流转记录。” “消息泄露要查,但不是现在的主线。” 苏寒看着已经关掉的电视屏幕。 “天合想让我们一直解释。” “解释为什么去检查,为什么带走硬盘,为什么接触受试者。” “只要我们回应,就会被他们带着走。” 钱磊在视频会议里问:“不回应,舆论怎么办?” “换个问题。” 苏寒拿出手机。 “他们一直在说,临床试验有风险。” “那我们就让大家知道,什么叫正常风险,什么叫把人当耗材。” 林雅婷看向他。 “你想公开案情?” “不谈案件。” 苏寒调出一个联系人。 省电视台记者李晴。 上次专访结束后,对方曾说,如果有适合法医科普的选题,可以随时联系。 苏寒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 “苏专家,今天怎么想起我了?” “想做一期科普。” “命案?” “临床试验。”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和天合有关?” “不提天合,不提死者,也不提警方正在调查的内容。” 李晴很快反应过来。 “只讲规则?” “讲新药怎么走到人身上。” “讲Ⅰ期试验到底试什么。” “再讲知情同意书,不是签了字就一定有效。” 李晴笑了。 “你这个选题,时间很巧。” “科普没有巧不巧。” “行,这句话录节目时再说一遍。” 挂断电话后,林雅婷提醒道:“你现在是专案组成员,内容必须报批。” “我写提纲。” 苏寒打开电脑。 “所有案例都用虚构情形,不出现天合项目的独有数据。” 田小辉拉开椅子坐到旁边。 “需要我帮忙吗?” “需要。” “做什么?” “别说话。” “苏哥,我的特长被你否定了。” 老赵从桌上抽走一份投诉信。 “你可以负责演受试者。”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看合同只看工资那一栏。” 两个小时后,科普提纲送到了张建国桌上。 张建国看得很慢。 第一页,是新药从实验室研究到临床试验的大致流程。 第二页,是Ⅰ期试验的核心目的。 不是证明药物一定有效。 而是观察药物在人体内的耐受范围、代谢特点和潜在风险。 第三页写着受试者的基本权利。 知情。 自愿。 随时退出。 获得必要救治。 个人信息受到保护。 遇到严重不良反应时,试验方必须停止或调整,而不是继续给药凑数据。 张建国看到最后一页。 “什么样的知情同意书无效。” 他念完标题,抬头看苏寒。 “你这不是在点天合?” “这些都是通用规则。” “可大家会往天合身上想。” “那是因为天合正在被讨论,不是因为规则有问题。” 张建国用笔敲了敲桌面。 “不能提执行库。” “不提。” “不能提死亡人数。” “不提。” “不能使用查获的同意书当道具。” “用电视台自己制作的样本。” “不能对案件作结论。” “我只回答专业问题。” 张建国又翻了一遍。 “录制前让宣传部门看脚本。” “可以。” “还有。” “您说。” “别穿白大褂。” 苏寒有些意外。 “为什么?” “你穿上以后,观众容易觉得马上要解剖谁。” 录制安排在当天下午。 演播室没有观众,只有主持人、摄像和两名负责审核内容的工作人员。 桌上放着三份虚构的知情同意书。 主持人先问了一个最常见的问题。 “苏法医,参加临床试验,是不是等于替别人试毒?” “不是。” 苏寒把一张流程图放到镜头前。 “合规试验有严格的前置审核,也有明确的剂量设计。” “受试者不是实验耗材,更不是风险出了以后可以随便丢掉的人。” 主持人拿起第一份样本。 “这里有签名,有手印,是不是就代表本人已经同意?” “不一定。” 苏寒指出文件第一页。 “签字只是形式。” “真正有效的知情同意,至少要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受试者知道自己参加的是什么。” “第二,风险和可能收益已经被清楚告知。” “第三,没有欺骗、胁迫或者故意隐瞒。” 主持人问:“如果有人不识字呢?” “应当用他能理解的方式说明。” “必要时要有独立见证。” “不能把几十页文件翻到最后,让他按个手印就算结束。” 第二份样本,是一份风险说明严重缺失的文件。 主持人问:“假设受试者签字后出现肝肾损伤,试验方还能继续给药吗?” “要看具体指标和研究方案。” “但任何继续给药的决定,都必须基于医学判断,并留下真实记录。” “不能把严重反应改成轻微不适。” “更不能删除记录,再对外说没有发生。” 旁边负责审核的人抬了下手。 李晴立即示意暂停。 “这句话会不会太像在回应案件?” 苏寒看向审核人员。 “删除记录是行业通用的反面情形。” “如果这也不能讲,科普只剩下让大家按时吃饭。” 审核人员考虑片刻。 “保留,但不要举具体数字。” 录制继续。 主持人拿起第三份文件。 “如果受试者中途后悔,能退出吗?” “随时可以。” “会不会拿不到钱?” “合理补偿应按实际参与情况处理。” “不能用克扣费用逼人继续,也不能扣下证件限制离开。” 节目总共录了二十七分钟。 剪辑后,成片只有十二分钟。 标题很普通。 《法医带你看懂临床试验知情同意》。 晚上八点,视频在省台多个平台同步上线。 起初评论不多。 有人问药物研发为什么找健康人。 有人问参加试验能拿多少钱。 还有人问法医是不是看签名就能知道谁快死了。 田小辉守着手机。 “最后这个问题是什么思路?” 老赵瞥了一眼。 “他可能觉得你的工资单也是病历。” 半小时后,播放量突破十万。 一位医学博主转发了视频。 他只配了一句话。 签了字,不代表可以被隐瞒风险。 紧接着,几位长期关注患者权益的账号也开始转发。 评论方向变了。 “如果招募时故意找没有家属的人,算自愿吗?” “让不识字的人直接按手印,知情在哪里?” “临江那个流浪汉,真的是正常参加试验?” “为什么网上只说企业整改,不说那些人为什么死亡?” 天合公关账号很快出现。 它在一条热门评论下回复。 请勿将通用科普恶意关联特定企业,相关事实以正式调查为准。 李晴没有删除。 省台账号反而在视频顶部加了一条说明。 本节目不针对任何企业,欢迎公众共同学习受试者权益保护知识。 田小辉看到后,拍了下桌子。 “这句够客气。” “翻译过来就是,谁急谁自己对号入座。” 晚上十点四十,播放量突破一百万。 天合声明下方的热门评论,也从“企业有担当”变成了追问。 两千万基金由谁领取? 六十一名未上报受试者是否存在? 临床试验的原始数据能否公开核查? 天合没有再回应。 它删掉了早上置顶的行业专家采访。 钱磊发来监测结果。 “推动视频传播的账号大部分是真实用户。” “没有集中注册,也没有明显组织痕迹。” 老赵问:“也就是说,不是我们赢了水军?” “是大家开始自己找问题。” 林雅婷看着仍在上涨的播放数字。 “案情一个字没说,问题全回到天合身上了。” 苏寒关掉手机。 “这只能把叙事抢回来一半。” “另一半呢?”田小辉问。 “证据。” 苏寒看向白板上的西郊化工厂。 “视频能让人愿意听。” “但要让天合闭嘴,还是得把下面的人找出来。” 桌上的内线排查表还没有结果。 化工厂的安全评估,也要到第二天中午才能完成。 舆论刚刚转向。 真正的危险,却没有停。 第401章 游艇上的意外 科普视频上线后的第三天,天合的公关攻势明显收缩。 关怀基金还挂在官网首页。 但申请方式、审核标准和受助名单,全是空白。 田小辉每天刷新一次。 “这基金挺省钱。” 老赵问:“怎么说?” “只负责存在,不负责发。” “那叫企业文化展示区。” 早会刚开始,钱磊便把最新监测数据投到屏幕上。 天合相关话题的讨论量仍在上升。 网友已经从知情同意书,追到了死亡证明和遗体处理机构。 当然,公开信息有限。 多数人只能提出问题,没有证据。 林雅婷正准备安排当天任务,办公室门突然被推开。 值班警员拿着手机进来。 “林队,滨江湾出事了。” “什么事?” “天合的人死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值班警员把新闻页面投到屏幕。 标题只有一行。 天合医药高管周锐,私人游艇聚会后意外落水身亡。 新闻发布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五分。 初步消息显示,周锐昨晚参加朋友组织的游艇派对。 晚上十一点左右,他独自前往尾部甲板。 不久后,有人发现他失踪。 工作人员调转游艇寻找,二十分钟后将人捞起。 急救人员赶到时,周锐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辖区派出所和海事部门经过现场调查,初步认定为饮酒后失足落水。 田小辉盯着照片。 “周锐是谁?” 苏寒已经打开执行库恢复文件。 他输入名字,很快跳出二十九条记录。 周锐,天合集团临床运营副总监。 在执行库中,他的权限代码是ZR-04。 二十九条给药指令,都使用过他的电子签批。 其中十一条涉及隐藏受试者。 七条记录后面,出现严重肝肾损伤。 三名受试者已经确认死亡。 老赵看完资料,骂了一句。 “死得真会挑时候。” 林雅婷问值班警员:“辖区那边通知我们了吗?” “没有。” “尸体在哪?” “滨江湾中心医院太平间。” “做尸检了吗?” “只做了体表检查。” 辖区派出所认为事实清楚。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 游艇护栏处发现周锐的手印。 同行人员证实他当晚喝了大量烈酒。 周锐家属也表示不追究,同意按意外处理。 海事部门调取的监控,只拍到他走向尾部甲板。 真正落水的位置,正好处于摄像头盲区。 田小辉抬头。 “私人游艇,关键位置没监控?” 钱磊说道:“不是没有。” “尾部摄像头当晚十点四十六分失去信号。” “设备记录显示线路进水。” “游艇不是最怕进水吗?” “船不怕,摄像头先怕了。” 老赵把周锐的资料调出来。 “他在专案组的询问名单里排第几?” “第三。” 林雅婷拿过名单。 第一是失联的马成林。 第二是信息主管邹明。 第三就是周锐。 专案组原本准备当天向周锐送达询问通知。 通知书还在打印机旁边。 苏寒问:“谁知道今天要找他?” 田小辉翻开行动登记。 “专案组核心成员。” “张局、经侦协查人员,还有负责送达的辖区警员。” 人数不多。 但比知道化工厂位置的人更多。 老赵看向门口。 “又泄露了?” “不能直接下结论。”林雅婷说道。 “先把周锐昨晚的完整行程调出来。” 辖区资料很快传到专案组。 游艇名叫海蓝星号。 登记在一家文化娱乐公司名下。 昨晚船上共有九名宾客,四名工作人员。 聚会发起人是宏海医疗设备公司老板方浩。 这家公司过去两年,向天合供应过监护设备和冷藏运输箱。 周锐晚上八点二十分登船。 九点到十点半,他和其他人喝酒、唱歌、打牌。 十点三十五分后,监控显示他接了一个电话。 通话持续四分十二秒。 随后他独自去了洗手间。 十一点零三分,他出现在尾部走廊。 这是监控最后一次拍到他。 十一点十七分,同行者声称发现人不见了。 十一点三十六分,周锐被打捞上船。 老赵问:“电话谁打的?” 钱磊正在查。 “网络号码,注册信息是假的。” “通话内容呢?” “只能查基站和流量,拿不到内容。” 苏寒指着时间线。 “发现失踪用了十四分钟。” “谁第一个发现?” “方浩。” “他为什么找周锐?” 资料里写得很简单。 方浩准备切生日蛋糕,发现周锐不在。 询问其他人后,他组织工作人员搜索。 田小辉看了眼人员信息。 “谁过生日?” “方浩。” “蛋糕照片呢?” “没有。” “九个人聚会,没人拍照?” “九点多拍过。” “切蛋糕的时候没有?” 钱磊调出现场照片。 冰箱里确实有一个蛋糕。 包装没拆。 上面的奶油字写着方总生日快乐。 可方浩的身份资料显示,他的生日在四个月后。 田小辉怔了下。 “有钱人提前四个月过生日?” 老赵说道:“可能怕到时候忙着接受调查。” 林雅婷立即联系辖区派出所。 对方回复,方浩解释这是农历生日,朋友记错日期,提前定了蛋糕。 辖区办案人员认为,这个细节不足以推翻意外结论。 苏寒问:“周锐血液酒精浓度出来了吗?” “没有。” “那醉酒失足的依据是什么?” “同行者证言,还有桌上十七个空酒瓶。” “十七个瓶子,十三个人。” 苏寒看着聚会名单。 “谁喝了多少,没人能确认。” 辖区的体表检查记录也传了过来。 尸体面部发绀。 口鼻有少量白色泡沫。 双肺影像提示水样密度增高。 手掌有浸泡改变。 右前臂存在一处擦伤。 除此之外,没有明显外伤。 结论写着,符合溺水死亡特征,暂未发现他杀迹象。 苏寒看完报告。 “只证明他死在水里。” “不能证明他怎么进去的。” 上午九点,天合集团官网变成灰色。 一篇悼文出现在首页。 悼文称周锐为人正直,工作勤勉,为临床研究事业投入了全部心血。 文末还写道,周锐近期因外界压力长期失眠,身心状况不佳。 天合恳请公众尊重逝者,不传播未经证实的猜测。 田小辉读完最后一句。 “尸体还在医院,他们先把猜测堵上了。” 老赵问:“天合什么时候知道死讯?” 钱磊查到悼文页面的创建时间。 凌晨两点零八分。 正式确认周锐身份,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也就是说,身份确认前一个半小时,天合已经建好了悼念页面。 林雅婷拨通辖区负责人电话。 通话持续了五分钟。 对方态度客气,但意思明确。 案件发生在滨江湾辖区。 现场情况清楚,同行者口供一致,家属也无异议。 如果市局专案组需要周锐的工作资料,他们可以配合调取。 至于尸体,没有必要再转送。 林雅婷放下手机。 “他们下午要把遗体送去殡仪服务中心。” 苏寒抬头。 “什么时候火化?” “家属定的是明天上午。” “不能火化。” “辖区认为没有依据扣留。” 苏寒把二十九条电子签批记录打印出来。 “周锐不是普通企业员工。” “他是执行库的直接签批人。” “他知道给药剂量,知道严重不良反应,也知道哪些人被继续用药。” “马成林失联以后,他是最重要的活口之一。” 老赵看向屏幕上的悼文。 “现在活口变死者了。” 苏寒合上体表检查报告。 “我要复检尸体。” 林雅婷拿起外套。 “走。” 田小辉赶紧跟上。 “去哪?” “滨江湾。” “他们不是不交吗?” 林雅婷把专案组公章装进文件袋。 “那就当面谈。” 第402章 苏寒要求接手尸检 滨江湾辖区分局距离码头不到三公里。 苏寒一行赶到时,负责案件的高队长正在开协调会。 听说市局专案组来了,他提前结束会议,把几人请进办公室。 桌上已经放好了周锐案的全部材料。 高队长四十多岁,说话很直接。 “林队,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 “周锐和天合有关。” “但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的死亡与天合案件有关。” 林雅婷把执行库记录放到桌上。 “二十九次给药签批。” “十一名隐藏受试者。” “三名已确认死亡。” “他是关键知情人。” 高队长翻了几页。 “这些能证明他的工作和你们案件有关。” “不能证明他昨晚被人害了。” 苏寒说道:“所以才需要尸检。” “体表检查已经完成。” “结论是溺水。” “溺水是死因,不是死亡性质。” 高队长看向他。 “你怀疑什么?” “现在还不能确定。” “可能是醉酒失足,也可能是被推下去,或者失去意识后落水。” “不开胸腹,不做毒化检验,排除不了后两种情况。” 高队长把报告推过来。 “家属明确拒绝解剖。” “现场人员口供一致。” “游艇上没有发现冲突痕迹。” 老赵接过话。 “十三个人在船上,十七个空酒瓶。” “最后没人看见他落水。” “监控还正好坏了。” “这叫情况清楚?” 高队长没有动气。 “老赵,你办案多年,知道怀疑不能代替证据。” “我也知道证据不会自己从骨灰里爬出来。” 办公室里的气氛顿时紧了。 田小辉站在后面,没有插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今天就得住在辖区分局写检查。 苏寒翻开现场勘查照片。 “尾部护栏高一米一。” “周锐身高一米七八。” “成年人正常站立时,就算脚下打滑,也不容易越过这个高度。” 高队长说道:“游艇在航行,会有晃动。” “当时风浪等级多少?” “二级。” “船速?” “六节。” “这点晃动不足以让他翻过护栏。” 苏寒又调出一张照片。 “护栏上发现了右手掌印。” “报告认为这是他失足时抓扶留下的。” “有问题?” “掌印方向是从外向内。” 高队长拿过照片仔细看。 苏寒用笔标出纹线拖擦方向。 “如果人在甲板内侧滑倒,本能抓住护栏,掌根通常先接触内侧。” “这枚掌印却位于护栏外沿。” “更像是人已经在外侧,试图往回抓。” 高队长没有马上回答。 “也可能是落水后抓的。” “所以需要复检。” 苏寒说道:“他的手掌、腕部和前臂,可能留下攀抓、拖拽或他人控制的痕迹。” “这些痕迹会随着遗体处理消失。” 林雅婷把专案组协查函放到桌上。 “周锐死亡时间,正好在我们准备询问他之前。” “天合凌晨就建好了悼念页面。” “聚会发起人的生日也对不上。” “高队,这已经不是普通意外。” 高队长看了协查函。 “我可以暂停遗体移交。” “但把尸体调去市局,需要上级手续。” “手续正在走。” 林雅婷话音刚落,手机便响了。 张建国打来的。 “协调指令已经签发。” “周锐死亡事件纳入清源专案关联线索审查。” “尸体、现场物证、游艇监控原始载体,全部转市局复核。” 林雅婷开了免提。 高队长听得清楚。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 “通知太平间,暂停移交。” 电话那边很快给出回复。 遗体已经被殡仪服务中心的车辆接走。 出发时间,十分钟前。 高队长脸色变了。 “谁签的移交?” “家属。” “我们不是要求暂缓吗?” “通知送到时,车已经走了。” 林雅婷转身出门。 “哪个殡仪服务中心?” “安平。” 苏寒脚步停了半拍。 安平殡仪服务中心,与天合合作的安泰遗体服务中心,只差一个字。 钱磊在电话里迅速核查。 两家机构没有股权关系。 但安平的业务经理陈海,曾在安泰工作六年。 去年才离职。 老赵边走边问:“火化炉开了吗?” “没有。” “遗体要先进行整理和冷藏。” “最快也要明天。” 田小辉跑去开车。 “那还来得及。” 钱磊却补了一句。 “安平接到的服务单里,有遗体清洁、防腐和面部修复。” 苏寒立即说道:“联系他们,什么都不能做。” “已经打了,没人接。” 三辆车同时驶出分局。 十五分钟后,众人抵达安平殡仪服务中心。 门口停着那辆遗体运输车。 后门打开,车厢已经空了。 一名工作人员拦住他们。 “里面正在进行遗体整理,家属交代过不允许外人进入。” 林雅婷亮出证件和调取文书。 “立即停止操作。” 工作人员看见盖章文件,赶紧联系经理。 几人直接去了冷藏区。 走廊尽头的整理室门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周锐的妻子许芳。 另一个,苏寒见过。 天合集团法务顾问郑凯。 田小辉小声说道:“他怎么哪儿都有业务?” 老赵回了一句。 “人家法律顾问,可能按分钟计费。” 郑凯看见林雅婷,先开口。 “周锐家属已经拒绝解剖。” “警方无权在缺乏犯罪证据的情况下强制损害遗体。” 林雅婷把文件递过去。 “关联线索审查已经启动。” “遗体需要转送市局法医中心复检。” 郑凯没有接。 “复检可以做影像和体表检查,没有必要解剖。” 苏寒说道:“做不做解剖,由检验需要决定。” “不是天合法务决定。” 许芳站在旁边,眼睛发红。 “我丈夫已经死了。” “你们还要折腾他到什么时候?” 苏寒没有马上谈专业。 “周太太,我们来不是为了让他受罪。” “周锐的死因可能关系到更多人的安全。” “如果真是意外,检验会给您一个更完整的结论。” “如果不是意外,现在是保留证据的最后机会。” 许芳看向郑凯。 郑凯说道:“警方只是因为周锐在天合任职,就作出过度联想。” “公司会为您提供法律帮助。” 林雅婷问:“郑律师,你是代表天合,还是代表家属?” “目前两者利益一致。” “死人和公司利益一致?” 老赵没忍住。 “你们合同签得挺快。” 郑凯脸色发僵。 许芳沉默了半分钟。 “周锐昨晚出门前,说只是普通聚会。” “他还说,今天会去公司办离职。” 所有人都看向她。 苏寒问:“他准备离职?” “嗯。” “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天晚上。” 许芳擦了下眼角。 “他最近总做噩梦,说有人在找旧项目的资料。” “我问是谁,他不肯说。” “他只让我带孩子回娘家住几天。” 郑凯立即打断。 “许女士,你现在情绪不稳定,记忆可能出现偏差。” 许芳转头看他。 “这是我丈夫说的话。” “我有没有记错,不需要你提醒。” 老赵看了郑凯一眼。 “这分钟费得不太值。” 林雅婷让田小辉单独陪许芳做笔录。 郑凯还想跟上,被辖区警员拦了下来。 苏寒推开整理室的门。 周锐已经被放在金属操作台上。 衣物全部脱去。 工作人员刚完成表面清洗,还没有注入防腐剂。 旁边的托盘里,放着一套所谓的遗体修复工具。 其中有注射器、缝合针和数瓶化学液体。 再晚半小时,很多微量痕迹都会遭到污染。 苏寒先检查头面部。 口鼻外部的泡沫已经被擦掉。 头发仍然潮湿。 后枕部没有明显开放性损伤。 他分开周锐耳后头发。 右侧乳突下方,有一块颜色很淡的皮下淤血。 位置隐蔽。 辖区的体表检查报告没有记录。 苏寒继续检查四肢。 右前臂的擦伤呈斜行。 左腕内侧,有两处相对平行的淡红压痕。 不像护栏划伤。 更像被手握住后留下的痕迹。 他转到尸体下肢。 周锐右侧膝后,存在一块边界不规则的淤伤。 高度与游艇尾部座椅金属边框接近。 苏寒拿起紫外检验灯。 耳后那片淤血边缘,显出一个很小的针刺点。 田小辉做完初步笔录回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苏哥,发现什么了?” 苏寒没有回答。 他把尸体头部调整到侧位,再次确认针孔位置。 耳后静脉附近。 常规饮酒,不会在那里留下针眼。 游艇急救记录里,也没有耳后注射操作。 林雅婷走进整理室。 “能确定吗?” “先转运。” 苏寒放下检验灯。 “做全套毒化、组织学和硅藻检验。” “还要复查肺部和胃内容物。” 郑凯站在门外。 “你们没有证据证明他杀。” 苏寒回头看了他一眼。 “马上会有。” 遗体被重新装入市局专用尸袋。 封条贴上的那一刻,周锐不再是一场已经结案的意外。 运输车驶向市局法医中心。 苏寒坐在后车,重新翻看游艇急救记录。 没有注射。 没有静脉穿刺。 没有任何能解释耳后针孔的医疗行为。 他在检验记录第一页写下两行字。 醉酒失足,暂不支持。 死亡性质,待查。 第403章 溺死的四个特征 周锐的遗体送到法医中心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尸袋封条完整。 转运记录、接收记录、现场照片和殡仪服务中心的操作说明,全部摆在解剖室外的桌上。 苏寒先核对编号。 “殡仪服务中心做过什么?” 田小辉翻着记录。 “脱衣、清洗头面部和四肢,准备做防腐,没来得及下针。” “用的什么清洁剂?” “普通遗体清洁液。” “取样了吗?” “剩下半瓶,已经封存。” 苏寒点头。 尸体被清洗,会破坏部分体表附着物。 好在耳后针孔、腕部压痕和膝后淤伤还在。 沈逸飞已经换好防护服。 他今天主动申请参加复检。 自从被苏寒用法医昆虫学上了一课,他对“跟着苏寒做解剖”这件事,产生了近乎打卡上班的热情。 “师兄,我负责记录外伤?” “你负责取材。” 沈逸飞眼睛亮了。 “肺组织也归我?” “先别高兴。” 苏寒看了他一眼。 “取坏一块,报告里写你的名字。” 沈逸飞把笑收了回去。 “那我保持普通高兴。” 解剖室另一侧,刘志远坐在记录台后。 他现在是随队文书,负责整理专案材料。 按流程,关联案件复检时,他可以旁听并记录。 刘志远打开电脑。 “开始时间,十四点零七分。”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目光却在尸体与苏寒之间来回移动。 苏寒没理会。 复检从尸表开始。 周锐身高一米七八,尸斑位于背部及身体低下部位,按压不完全褪色。 双手掌皮肤轻度发白起皱,符合短时间浸水改变。 右前臂擦伤长四点二厘米,方向斜向下。 左腕内侧两处压痕,间距三点七厘米。 苏寒用比例尺固定位置。 “拍照。” 沈逸飞连续按下快门。 “这两处真是手握伤?” “现在只能写疑似。” 苏寒说道:“水中拖拽、打捞、搬运,都可能产生类似痕迹。” “不能看到什么,就急着给它安排身份。” 田小辉隔着观察窗小声感慨。 “做伤痕也要先过政审。” 老赵站在旁边。 “你再说两句,苏寒先给你的嘴做个损伤鉴定。” 尸体翻转后,右侧乳突下方的淤血更加明显。 苏寒切开局部皮肤。 皮下组织可见片状出血,范围不大,却有明确生活反应。 正中央,是一处细小刺入口。 沈逸飞凑近观察。 “进针方向由后外侧向前内侧。” “耳后静脉穿刺?” “不一定。” 苏寒取下针孔周围组织。 “一份送毒化,一份做病理。” 刘志远敲击键盘。 “针孔周围皮下出血,考虑生前形成。” 苏寒抬头。 “别写考虑。” “写可见明确皮下出血,死亡性质待毒化检验后判断。” 刘志远手指停了一下。 他删掉刚才那行,重新输入。 尸表检查结束,进入胸腹腔检验。 苏寒下刀后,很快发现胸腔内有少量淡红色液体。 双肺体积增大,几乎覆盖心包前方。 肺表面可见肋骨压痕。 沈逸飞看清后,已经有了判断。 “典型溺死肺。” 苏寒没有接话。 他切开气管。 气管和主支气管内,存在大量细小、均匀的白色泡沫。 泡沫中混有少量淡红液体,黏附在气道壁上。 尸体口鼻外部虽然被清洗过,内部泡沫仍在缓慢向上涌出。 沈逸飞报出第一项。 “口鼻及气道内蕈状泡沫。” 这种泡沫由水、空气和呼吸道分泌物反复搅拌形成。 结构细密,较长时间不易消散,是生前溺水的重要表现。 苏寒取样封存。 接着,他切开双肺。 切面有大量淡红色泡沫液体流出。 肺组织吸水后明显增重,肺泡过度扩张,部分区域还有破裂现象。 “第二项,肺膨胀。” “第三项,水性肺气肿。” 沈逸飞越看越确定。 “从肺部表现判断,就是标准溺死。” 刘志远看着屏幕上的记录。 “辖区的初步结论没错。” 观察室里,高队长派来的两名办案人员也放松不少。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折腾一圈,还是意外。” 老赵听见了。 “别急,解剖还没结束。” “我们也是看检验结果。” “那就继续看。” 苏寒检查完心脏、肝脏和脾脏,暂时没有发现足以致死的器质性病变。 随后,他切开胃壁。 胃内流出约三百毫升液体。 液体较清,无明显食物残渣,带着很淡的酒味。 胃黏膜表面可见散在点状出血。 沈逸飞说道:“第四项,胃内积水。” 人在水中发生呼吸挣扎时,往往会吞咽水体。 水进入胃内,也是判断生前落水的依据之一。 四个特征全部具备。 蕈状泡沫。 肺膨胀。 水性肺气肿。 胃内积水。 刘志远停下记录。 “能出结论了吗?” 苏寒看着胃内容物,没有回答。 沈逸飞问:“还有问题?” “有。” “哪一项?” “第四项。” 苏寒把胃内液体分装进三个取样瓶。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有或没有。” “还要看水从哪来。” 沈逸飞愣了两秒。 “滨江湾。” “谁证明的?” “人是从滨江湾捞起来的。” “尸体在哪里发现,不代表人就死在哪里。” 刘志远开口。 “肺部已经吸入大量水,说明他落水时还有呼吸。” “对。” 苏寒说道:“这只能证明他活着吸入过某种液体。” “不能证明吸进去的是江水。” 解剖室里安静下来。 沈逸飞看向取样瓶。 “你怀疑肺里的水和滨江湾不一样?” “先检验。” 苏寒让人取来无菌容器。 除肺组织、肝肾和血液外,他额外留取了胸骨骨髓、股骨骨髓及胃内容物。 每一份样本都分成两组。 一组常规检验,一组复核备用。 田小辉在观察窗外看得头大。 “肺里有水,还要查水的户口?” 老赵说道:“不光查户口,还得看是不是本地常住。” “江水也有身份证?” “硅藻就是。” 沈逸飞已经明白苏寒要做什么。 “溺水时,水体进入肺泡。” “其中的硅藻可能穿过肺泡毛细血管,随循环进入骨髓和其他脏器。” 苏寒点头。 “滨江湾水体有稳定的硅藻属种和数量特征。” “如果周锐确实在那里溺死,肺组织和骨髓里应该能检出相对应的硅藻。” 刘志远看着取材盘。 “硅藻检验也不是绝对证据。” “没错。” 苏寒没有回避。 “单独看,它不能决定死亡性质。” “但与肺内液体、胃内容物、水样和毒化结果结合,就能回答一个问题。” “他吸进去的,到底是什么水。” 林雅婷刚从专案组赶来。 她站在解剖室门口,听完最后几句。 “需要哪些现场样本?” “滨江湾打捞点水样。” “游艇航行路线的上游和下游水样。” “还要游艇淡水箱、清洗用水和制冰机水样。” 林雅婷立即拿出手机。 “我让人去取。” 苏寒又补了一句。 “让辖区封存周锐当晚喝过的杯子和酒瓶。” “胃里这三百毫升液体,不一定全是落水时喝进去的。” 田小辉问:“还有什么?” “游艇上的所有水源。” “洗手池、淋浴间、储水箱,只要能出水,都取样。” 林雅婷转身安排任务。 刘志远忽然说道:“如果结果一致呢?” 苏寒摘下沾血的外层手套。 “那就支持滨江湾溺死。” “意外?” “溺死地点一致,也不等于意外。” “那如果不一致?” 苏寒看向排列整齐的样本瓶。 “辖区之前的结论,全部重做。” 第404章 肺里没有江水 硅藻检验不是把肺组织放到显微镜下看一眼。 组织需要消解。 杂质需要去除。 载玻片需要反复制作,避免样本污染。 检验室忙到晚上十一点,第一批结果才出来。 沈逸飞一直没走。 他坐在显微镜前,桌上摆着六组样本编号。 “打捞点水样硅藻数量丰富。” “主要是舟形藻、桥弯藻和小环藻。” “上下游水样属种接近,比例有差异,但整体特征一致。” 苏寒站在另一台显微镜前。 滨江湾水样中,每个视野都能看到多种硅藻。 数量不算夸张,却足够稳定。 这符合流动水域的生态特征。 沈逸飞换上周锐的肺组织样本。 第一个视野,没有。 第二个视野,仍然没有。 第三个视野,出现了一枚硅藻。 沈逸飞调整焦距。 “直链藻?” 检验员看了一眼。 “更接近小型直链藻,不过结构有破损。” “滨江湾水样里有吗?” “暂时没发现这个属种。” 继续观察。 十个视野,只有两枚残缺硅藻。 二十个视野,数量增加到三枚。 这与滨江湾水样中的硅藻密度相差极大。 更重要的是,属种无法对应。 沈逸飞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是不是组织取样太少?” “加样。” 苏寒要求扩大检验范围。 左肺、右肺分别取材。 肺门、肺下叶、胸骨骨髓、股骨骨髓,全部独立制片。 凌晨一点,第二轮结果出来。 左肺深部组织,检出两枚硅藻。 右肺深部组织,检出一枚。 胸骨骨髓未检出。 股骨骨髓同样未检出。 三枚硅藻均不属于滨江湾水样中的优势属种。 刘志远坐在检验室外。 他看到结果汇总表,脸色变得很僵。 “会不会是殡仪服务中心清洗遗体造成的影响?” 沈逸飞直接否定。 “清洗能洗掉体表附着物,洗不到肺泡深处,更洗不到骨髓。” 刘志远又问:“那三枚硅藻怎么解释?” 苏寒看向样本记录。 “尸体进入江水后,少量江水可以被动进入口鼻和上呼吸道。” “打捞、搬运、胸外按压,也可能让水进入较深气道。” “但死后没有有效血液循环。” “硅藻很难进入骨髓。” 检验员调出完整对比图。 滨江湾水样的优势属种颜色、形态和周锐肺内检出的三枚硅藻,全部并列显示。 差异很直观。 沈逸飞盯了半天。 “他的肺里确实有大量水。” “却几乎没有江水里的硅藻。” 苏寒说道:“准确地说,他没有生前吸入滨江湾江水。” “肺里的水来自别处。” 刘志远靠着椅背。 “这只能证明溺水地点有疑问,不能直接证明他杀。” “一个已经在其他地方溺死的人,被搬到游艇上,再抛进江里。” 苏寒问:“你觉得这是意外?” 刘志远没有回答。 检验室的门被推开。 林雅婷带着钱磊和田小辉走了进来。 “结果怎么样?” 沈逸飞把报告递过去。 “肺组织和骨髓硅藻含量极低。” “属种与滨江湾水样不匹配。” 田小辉没听明白。 “翻译一下。” 沈逸飞转头看他。 “周锐不是在滨江湾淹死的。” “再直白点。” “他死后才被扔进江里。” 田小辉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老赵从后面进来。 “你不是让人翻译吗?” “翻译得太直白,我脑子卡了一下。” 林雅婷接过报告,逐页查看。 “结论把握有多大?” 苏寒说道:“单靠硅藻,不下最终结论。” “但结合肺部明确的生前溺水反应,可以排除他在滨江湾完成主要溺水过程。” “再等肺内液体成分和毒化结果。” “现在足够推翻意外落江了吗?” “足够。” 林雅婷当即拨通辖区分局的电话。 高队长还没睡。 听完结果,他沉默了几秒。 “你们确定取样过程没有污染?” “全程双人见证。” “环境空白样本、器材空白样本全部阴性。” “报告马上发过去。” 高队长没有再争。 “我联系分局领导。” 十分钟后,滨江湾分局负责人亲自打来电话。 他说话很快。 “周锐案立即撤销意外死亡初步判断。” “全部案卷、物证和询问笔录,移交清源专案组。” “游艇还在码头,分局会配合封锁。” 林雅婷问:“船上人员呢?” “九名宾客已经做过初步笔录。” “四名工作人员中,有两人今天早上离开了临江。” “去哪了?” “一个去了邻市,一个买了下午的长途车票。” “拦住。” “已经通知沿线警力。” 电话挂断后,林雅婷马上分配任务。 “老赵带人去码头,封锁海蓝星号。” “没有专案组许可,任何人不得登船,也不得搬走物品。” “田小辉通知九名宾客,今晚全部到案补充询问。” 田小辉愣了下。 “今晚?” “嫌累,可以替他们准备咖啡。” “我主要怕咖啡不够。” “让食堂烧水。” 钱磊已经打开电脑。 “我重新审查游艇监控。” “重点查周锐最后出现的十一点零三分前后。” “还有谁在盲区附近。” 苏寒问:“游艇现在什么状态?” 老赵打电话问了现场,脸色很快变了。 “下午四点,船主联系了维修公司。” “申请把游艇拖去船厂。” “理由是尾部摄像头进水,需要检修线路。” 林雅婷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 “拖走了吗?” “拖船已经到了码头,还没挂缆。” “辖区的人正在拦。” 田小辉骂了一句。 “白天说设备自然进水,晚上就急着修。” 老赵穿上外套。 “这不叫修。” “这叫给证据办后事。” 林雅婷跟着往外走。 “我去码头。” “苏寒留在法医中心,等毒化和成分检验。”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刘志远。” 刘志远抬头。 “在。” “今晚的检验记录,未经允许不得外传。” “所有电子报告先进入专案组内网,不走普通流转系统。” 刘志远脸部绷紧。 “你是在怀疑我?” “我是在通知所有接触材料的人。” 林雅婷看着他。 “你要是觉得特殊,我可以把这句话再对其他人说一遍。” 刘志远合上电脑。 “不必。” 林雅婷离开后,检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逸飞又看了一遍硅藻对比图。 “师兄,你解剖时就猜到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做?” “因为辖区已经认定是意外。” 苏寒说道:“结论越顺,越要确认它是不是顺过头了。” 沈逸飞看向桌上的四项溺死特征。 所有表现都是真的。 周锐确实溺死了。 问题只在于,所有人都默认他死在发现尸体的地方。 这一步没有人验证。 刘志远起身收拾文件。 一张记录纸从文件夹里滑落。 田小辉刚好回来,弯腰替他捡起。 纸上写着周锐硅藻检验的初步结论。 右上角还有一行手写时间。 二十三点四十分。 田小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四十八分。” “这份结论怎么提前两个小时写好了?” 刘志远把纸拿过去。 “模板。” “检验结果无非匹配或不匹配,我提前各做了一份。” “另一份呢?” 刘志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 上面写的是硅藻属种与滨江湾水样一致。 田小辉没再追问。 刘志远夹好文件,离开检验室。 门关上后,沈逸飞看向苏寒。 “他真是提前做模板?” “可能是。” “也可能不是?” 苏寒没有继续谈刘志远。 他把肺内液体样本送进分析仪。 “先查水。” “人会撒谎。” “水不会替谁统一口径。” 第405章 氯气 凌晨两点,肺内液体成分分析开始。 周锐双肺内残留液体不少。 经过离心和过滤后,检验员取得了足够的检测样本。 第一轮检测,包括酸碱度、电导率、钠钾离子、氯化物和常见挥发性物质。 沈逸飞趴在桌边等结果。 “滨江湾是流动水体,矿物离子应该有自己的范围。” “如果完全对不上,就能进一步确定不是江水。” 田小辉给他递了一杯咖啡。 “你们法医熬夜都这么开心?” “马上能知道答案,为什么不开心?” “我通宵写笔录时,也马上能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知道明天还得改几遍。” 第一组数据很快出现。 周锐肺内液体的电导率明显低于滨江湾水样。 钙镁离子含量也偏低。 整体更接近经过处理的生活用水。 检验员指着屏幕。 “不是天然江水。” “矿物质特征接近自来水,但有一项很高。” “哪一项?” “余氯。” 检测仪显示,肺内液体的有效余氯浓度,远高于普通末端自来水。 其中还检出了较高水平的次氯酸盐。 沈逸飞坐直身体。 “消毒水?” “可能是经过氯消毒的循环水。” 检验员又调出胃内容物数据。 胃内积水同样检出余氯和次氯酸盐。 两组数据接近。 说明周锐生前不但吸入了这种液体,还吞咽了一部分。 苏寒查看数据时,系统词条同步浮现。 【检材:死者肺内液体】 【主要来源:经氯消毒的循环水体】 【可能环境:浴缸、泳池、恒温泡池】 【提示:短时间大量吸入】 词条很快淡去。 苏寒没有直接下结论。 系统信息只能帮他缩小方向。 真正写进报告的内容,必须有检验结果支撑。 他重新检查气管和支气管黏膜取材。 病理切片还没完全制作完成,快速染色已经能看到部分变化。 呼吸道黏膜存在轻微充血、水肿及表层细胞损伤。 这种损伤不重,却符合含氯水体短时间刺激造成的化学性损害。 沈逸飞看完切片。 “他吸入的不是一口两口。” “如果只是喝过泳池水,不会有这种肺部表现。” 苏寒说道:“他在里面发生了持续呼吸挣扎。” 田小辉站在旁边,听得后背发紧。 “所以他不是掉进江里。” “也不是先被杀,再泡进浴缸伪造溺死。” “对。” “他真是在浴缸或者泳池里淹死的?” “目前支持。” 田小辉看向周锐的尸体。 “然后凶手把他搬到游艇上,再扔进滨江湾?” 苏寒把检验数据打印出来。 “他先淹死在一池经氯消毒的水里。” “之后,尸体才进入江中。” 田小辉搓了搓手臂。 “为了伪造失足落水,先在另一处把人淹死。” “这人图什么?” “控制。” 苏寒说道:“江里有水流、浪涌和救援风险。” “凶手不能保证周锐一定死亡,也不能保证尸体在预定位置被发现。” “封闭水体更容易控制过程。” 沈逸飞接过话。 “等人彻底死亡,再抛进江里。” “现场就会留下完整溺死表现。” “只要不查硅藻和水体成分,几乎看不出区别。” 田小辉摇头。 “这不是临时起意。” “当然不是。” 苏寒看向耳后针孔的组织编号。 “耳后还有注射痕迹。” “凶手很可能先让他失去反抗能力。” 恰在此时,毒化室传来初筛结果。 周锐血液中检出乙醇。 浓度为每百毫升六十八毫克。 沈逸飞看完数值。 “喝了酒,但远没到重度醉酒。” 此前同行人员统一声称,周锐喝了大量烈酒,走路都不稳。 这个结果与证言明显不符。 胃内容物中酒精浓度也不高。 所谓十七个空酒瓶,不能证明周锐喝了多少。 更关键的结果,来自耳后针孔周围组织。 组织中检出了短效镇静药残留。 外周血液内同样存在该药物及其代谢产物。 苏寒问:“具体种类?” 毒化检验员说道:“初步判断是咪达唑仑。” “浓度还在做定量。” “单独使用未必致死,但与酒精叠加,会明显影响意识和肌肉控制。” 田小辉看着报告。 “酒没有灌够,就补了一针?” 沈逸飞说道:“耳后位置隐蔽。” “普通体表检查很容易漏掉。” “凶手还知道药物代谢,至少有医学常识。” 苏寒没有马上判断凶手职业。 药物可能来自医疗渠道,也可能来自非法交易。 现在更重要的是确定溺水地点。 林雅婷的电话在三点二十分打来。 码头的游艇已经被扣下。 维修公司带来的两名工人接受了询问。 他们称接单内容是更换尾部监控、清洗甲板排水系统,并对船内水路做全面消毒。 林雅婷问:“结果出来了吗?” “出来了。” 苏寒把余氯和次氯酸盐数据报给她。 “周锐肺内吸入的是经氯消毒的循环水。” “范围呢?” “浴缸、泳池、恒温泡池。” 电话那边传来脚步声。 “游艇上有淋浴间和淡水箱。” “取样结果还没出。” “还有别的吗?” “船舶登记图上没有。” 苏寒问:“实际勘查呢?” “老赵正在查下层舱室。” 话音刚落,电话里传来老赵的声音。 “林队,这边有门。” 随后是一阵金属碰撞声。 “电子锁断电了。” “维修人员说里面是设备间。” 田小辉靠近手机。 “哪个设备间需要铺防滑木地板?” 老赵显然也发现了问题。 他让技术人员拆开控制面板,外接电源。 几分钟后,门锁弹开。 林雅婷没有挂电话。 现场声音不断传来。 先是开门声。 接着,老赵骂了一句。 “这叫设备间?” 隐藏舱室面积约二十平方米。 里面有沙发、小型吧台和独立卫浴。 最里面,是一个可以容纳四人的恒温按摩泡池。 池子已经放空。 内壁经过清洗,表面还有未完全干透的水迹。 泡池旁边摆着一台移动式消毒设备。 设备电源线刚被拔下不久。 林雅婷问现场工作人员:“昨晚这里用过吗?” 船员回答得很快。 “没有。” “这个房间长期停用。” 老赵打开泡池控制柜。 计时模块仍保留着运行记录。 昨晚十点四十九分,循环水泵启动。 十一点十二分,水泵停止。 十一点二十六分,排水阀开启。 凌晨零点零八分,消毒清洗程序启动。 周锐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的时间,是十一点零三分。 七分钟后,他可能已经进入这间隐藏舱室。 老赵盯着记录。 “长期停用?” 船员额头冒汗。 “我不知道是谁开的。” “你在这艘船上工作三年,连泡池开没开都不知道?” “都是自动系统。” “自动系统还会挑监控坏的时候开?” 船员不再说话。 苏寒立即说道:“取泡池排水口、循环管道和滤芯残留。” “重点查脱落细胞、血迹、药物和周锐的生物信息。” 林雅婷让现场痕检照办。 她又问:“肺内余氯浓度,能不能和泡池对应?” “取到管道残留液后才能比对。” “清洗过,会不会什么都没了?” “滤芯和回水管弯头不容易彻底清空。” “消毒能破坏部分生物痕迹,但会留下新的化学记录。” 田小辉小声说道:“又是水不会统一口径。” 苏寒看了他一眼。 “这句你记得挺快。” “我准备写在水杯上。” 电话另一边,痕检人员拆下泡池过滤器。 滤芯表面很干净。 外层明显更换过。 可打开回水管检修口后,里面流出了一小股淡黄色液体。 液体中混着几根短发。 其中一根长度不足两厘米,发色与周锐一致。 老赵把样本装入证据管。 “东西找到了。” 林雅婷没有放松。 “先做DNA。” “所有船员单独控制,禁止相互接触。” “九名宾客的手机重新扣押检查。” 钱磊在旁边说道:“监控线路也有发现。” 尾部摄像头不是线路进水。 信号线被人剪断后,又用受潮的绝缘层包住断口。 从外观上看,确实很接近进水短路。 剪线位置在隐藏舱室的设备夹层内。 普通宾客根本进不去。 田小辉问:“也就是说,有船员配合?” 苏寒合上检验报告。 “至少有人熟悉这艘船。” “他知道监控盲区,知道泡池的排水时间,也知道怎么把尸体送到尾部。” 林雅婷说道:“我先审船长和负责设备维护的人。” 通话结束前,老赵又喊了一声。 “等等。” 泡池下方的维修槽内,发现了一枚掉落的衬衫袖扣。 银灰色,边缘有蓝色珐琅。 周锐登船时的照片里,他的袖口上正好戴着同款袖扣。 遗体送检时,右侧袖扣还在。 左侧已经不见了。 田小辉看着现场传来的照片。 “现在能确定了吧?” 苏寒把周锐肺内液体检验报告放进文件夹。 “能确定他在泡池里挣扎过。” “也能确定,船上的人撒了谎。” “至于是谁按住了他——” 解剖室外,刘志远的座位已经空了。 桌上的电脑关闭,文件夹也被带走。 只有垃圾桶里,留着半张被撕碎的便签。 沈逸飞把纸片夹出来。 上面只剩四个字。 泡池,暴露。 第406章 游艇上的按压浴缸 凌晨四点二十分,海蓝星号游艇被彻底封锁。 痕检灯照亮每一段舱道,船上铺着编号牌,连垃圾桶都被单独套袋封存。 老赵站在隐藏舱室门口,鞋套已经换了第三双。 “有钱人的船真麻烦。” “进个房间,比我回家开门多两道锁。” 田小辉抱着物证箱。 “赵哥,你家要是也装电子锁,主要防谁?” “防你蹭饭。” 两人正说着,苏寒从后方走来。 他先看了泡池过滤器的取样记录。 短发已完成快速DNA比对,结果与周锐一致。循环管道内还检出了少量人体皮屑,同样属于周锐。 那枚袖扣也确认是周锐左袖缺失的那一枚。 现有证据足以证明,他来过这里,还在泡池附近发生过挣扎。 但有个问题。 按摩泡池长两米四,宽一米八,水深只有六十五厘米。 一个成年男人哪怕被镇静,也很难在没有外力控制的情况下,持续将整个口鼻没入水中。 林雅婷问:“会不会有人把他按在池边?” “可能。” 苏寒蹲在泡池外侧,检查内壁高度。 “但这里的扶手太多。” “周锐还有一定意识,只要手能抓住扶手,凶手就要花更大力气控制。” 老赵指了指袖扣掉落的位置。 “也许这里是第一处冲突现场。” “他被人拖进来,袖扣才蹭掉。” 苏寒点头。 “继续找。” 技术人员重新核对游艇改造图,很快发现隐藏舱室右侧还有一段空白区域。 登记图纸上,那一片被标注为船体配重舱。 可红外测距结果不对。 墙后至少还有十二平方米空间。 田小辉敲了敲装饰墙板。 声音发空。 “有钱人连墙都喜欢说谎。” 老赵在酒柜后找到一个隐藏卡扣。 墙板向侧面滑开,露出一条不到一米宽的短廊。 短廊尽头,是船主主卧。 房间里有床、衣柜和一间独立浴室。浴室中央装着一只椭圆形按摩浴缸,长度接近两米。 船员所谓的设备间,实际连接着整套私人主舱。 “登记图上为什么没有?” 林雅婷看向船长。 船长站在门外,脸色发白。 “后期改造的。” “船主喜欢清静,不想让普通客人知道。” 老赵乐了。 “你们这份清静挺热闹。” “昨晚水泵开了,摄像头坏了,人也死了。” 船长没接话。 技术员打开浴缸控制面板。 这只浴缸有两套进水系统。 一套连接游艇淡水箱,另一套可以抽取海水,经过过滤、加热和消毒后注入缸体。 滨江湾虽然叫湾,实际连通内河。游艇的海水模式,同样能抽取外部自然水。 苏寒问:“昨晚用的哪一套?” 技术员读取后台数据。 “淡水模式。” “十点四十七分开始注水,十点五十四分停止。” “十一点零九分,按摩循环启动。” “十一点十八分,紧急排水。” 这个时间比外面泡池的排水时间更早。 林雅婷看着记录。 “两个池子都开过?” “对。” 技术员继续往下翻。 “主卧浴缸先开,外面的泡池后开。” 苏寒走进浴室。 缸体经过清洗,内壁很干净。排水口滤网也被拆下冲过,可固定螺丝没有完全拧紧。 痕检员拆下滤网。 金属网背面卡着两根毛发。 其中一根很短,带有毛囊。 “封存,做DNA。” 苏寒把灯光压低,从侧面检查浴缸边缘。 靠近头枕的位置,有三道很浅的擦划痕。 痕迹呈斜向排列,最深的一道内残留着少量蓝色物质。 沈逸飞用棉签提取。 “蓝色涂层?” “更像珐琅碎屑。” 苏寒拿来周锐的袖扣照片。 银灰色袖扣边缘,正好有一圈蓝色珐琅。右侧现存袖扣上,没有明显缺口。 而掉在泡池维修槽内的左侧袖扣,边缘缺了一小块。 田小辉看懂了。 “袖扣先在浴缸边上划了一下,后来才掉到外面的泡池?” “对。” 苏寒比对划痕宽度。 “他在这里挣扎过。” “凶手随后把人移到外间,清理现场时袖扣才彻底脱落。” 老赵站在浴缸旁边比画。 “周锐被按进水里,手乱抓,袖口蹭到缸沿。” “这三道痕迹能对应。” 痕检员忽然招手。 “苏法医,这里有东西。” 浴缸头枕下方的内侧缸沿,经过粉末显现后,出现一枚不完整的掌根印。 没有清晰指纹。 只能看到掌根弧形压痕和部分小鱼际区域。 印痕位置很怪。 它不在外侧,而在靠近水面的内沿。 苏寒戴上新手套,模拟手掌落点。 如果人在浴缸里挣扎,想撑起身体,掌根通常朝外,指尖朝向缸壁。 这枚印痕正好相反。 掌根靠近头枕,手指延伸方向朝向缸内。 沈逸飞问:“凶手留下的?” “从位置看,可能性很高。” 苏寒让田小辉躺进空浴缸。 田小辉刚抬腿,动作停住。 “为什么又是我?” 老赵拍了拍他肩膀。 “因为我腰不好。” “苏哥呢?” “他要分析。” “那我负责牺牲?” “放心,池里没水。” 田小辉躺到头枕位置,后脑靠近排水口。 苏寒站在浴缸头部外侧,把左手按在内沿的掌根印位置。 随后,他身体前倾,右手悬在田小辉口鼻上方。 姿态刚好闭合。 左手撑住缸沿。 右手向下控制死者头部。 施力方向从头顶朝下,能让周锐的口鼻持续没入水中。 田小辉看着悬在脸上的手。 “苏哥,推理归推理,别太投入。” 老赵在旁边补充。 “你放心,他真要按,先给你买保险。” 苏寒收回手。 “起来吧。” 他转向林雅婷。 “周锐被注射咪达唑仑后,意识和肌肉控制下降。” “凶手把他带到主卧浴缸,从头顶方向按压,使他吸入含氯循环水。” “右前臂擦伤、左腕压痕,都可能形成于挣扎和控制过程。” “他死后被转移到外间泡池附近。” “那里空间更大,也更接近尾部通道,便于把尸体运上甲板。” 林雅婷问:“掌根印能锁定身份吗?” “纹线不完整,不能直接比对。” “但可以排除部分人。” 苏寒指向印痕方向。 “这是左手支撑留下的。” “施力者主要用右手控制死者。” “凶手身高不会太矮,否则很难越过浴缸头部完成持续按压。” 老赵看向门外被控制的船员。 “左手撑,右手按,熟悉主舱,还知道怎么排水。” “范围不算大了。” 就在这时,毛发快速比对结果传来。 排水滤网背面的两根毛发,全都属于周锐。 浴缸内侧提取到的少量皮屑,也与周锐吻合。 林雅婷把结果递给船长。 “你不是说这里昨晚没人用过?” 船长嘴唇动了两下。 “我只是没进来。” “谁有权限开主卧?” “船主、方总,还有负责内舱服务的人。” “方总是谁?” “方浩。” 那个用假生日组织派对的天合供应商。 林雅婷让人把方浩单独带回。 苏寒却还在看浴缸头部的掌根印。 按压方向已经找到了。 死亡地点也找到了。 可一个失去大半意识的男人,不会主动从派对大厅走进隐藏主卧。 昨晚一定有人把他带了进来。 而派对上的每个人,都说周锐是独自去了尾甲板。 这群人的口供,该重新听一遍了。 第407章 派对上的十一个人 早上七点,清源专案组的会议室里摆满了咖啡。 田小辉提着两大袋早餐进门。 “豆浆十六杯,包子四十个。” 老赵看了眼人数。 “你喂猪呢?” “昨晚林队说咖啡不够就烧水,我怕今天包子也不够。” “放心,嫌疑人不包早饭。” 田小辉把袋子抱紧。 “那正好,都是咱们的。” 钱磊把派对名单投到大屏幕上。 辖区最初记录的宾客人数是九人。 重新核对登船门禁、停车记录和酒水签单后,专案组发现还有两名女性被船方登记为工作人员随行。 实际参加派对的宾客,共十一人。 不包括周锐。 其中五人是天合医药的高管,三人是合作方,另外三人是女伴。 发起人方浩属于合作方。 他经营一家医疗设备供应公司,与天合往来超过六年。 林雅婷问:“十一人的手机都拿到了?” “十部。” 钱磊在名单上标红一个名字。 “林曼没有找到。” “电话停机,登记身份证查无此人。” “船方提供的紧急联系人号码,也是空号。” 老赵翻开笔录。 “谁带她来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昨晚的初步笔录中,十个人都提到过林曼。 有人说她穿银色长裙。 有人说她不爱说话。 还有人说她给周锐倒过酒。 可没有任何一份笔录写明,她究竟跟谁一起来。 林雅婷把询问分成三组。 苏寒和老赵负责天合高管。 田小辉跟着另一组问合作方。 三名女伴由女警分别询问。 第一名进来的是天合市场副总监梁琦。 他四十岁左右,衬衫领口还带着昨晚的酒味。 老赵把纸杯推过去。 “喝水。” 梁琦看了一眼。 “我想喝咖啡。” “咖啡是我们自己买的。” “你们办案还这么抠?” “主要怕你喝精神了,编得更多。” 梁琦不说话了。 苏寒翻开笔录。 “周锐最后一次出现时,在做什么?” “喝多了。” “具体表现。” “走路晃,说话也含糊。” “然后呢?” “他说要去甲板吹吹风,醒醒酒。” “原话?” “差不多。” 苏寒抬头。 “你看见他去了哪一段甲板?” “尾甲板。” “谁和他一起?” “没人,他自己去的。” “林曼呢?” 梁琦停顿两秒。 “她当时应该在吧台。” “她是谁带来的?” “可能是方浩。” “为什么是可能?” “我跟她不熟。” 梁琦离开后,第二名高管进来。 答案几乎没有变化。 周锐喝多了。 独自去尾甲板吹风醒酒。 林曼可能是合作方带来的。 第三个人甚至连句子顺序都一样。 老赵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你们公司培训挺统一。” 对方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夸你们记忆力好。” “昨晚喝了那么多,还能把每个词都记住。” 连续问完五名高管,苏寒把笔录摊开。 五个人用了同一个说法。 “周锐喝多了,独自去尾甲板吹风醒酒。” 连“吹风”和“醒酒”的顺序都没变。 林雅婷带着另外两组的笔录回来。 合作方三人同样说周锐去了尾甲板。 三名女伴的说法稍有区别,但核心一致。 十份笔录,形成了一条过于完整的行动路线。 晚上十一点左右,周锐酒后离席,独自前往尾甲板。 之后再没人见过他。 田小辉把女伴笔录放下。 “她们也提到了林曼。” “一个说林曼坐在方浩旁边。” “一个说她给天合的梁总倒过酒。” “还有一个说,她和周锐聊过几句。” 老赵问:“谁带来的?” “都不知道。” 钱磊把座位图调出来。 根据众人口供,林曼坐过三个位置。 方浩身边。 梁琦身边。 周锐斜对面。 她像是认识每个人。 每个人又都说与她不熟。 林雅婷把方浩带进询问室。 方浩换了衣服,头发也重新打理过。 他坐下后先问:“还要多久?” 老赵回答:“取决于你什么时候开始说实话。” “我说的都是实话。” 苏寒把登船名单放到他面前。 “林曼是谁?” “朋友带来的。” “哪个朋友?” 方浩看了名单半天。 “可能是梁琦。” “梁琦说可能是你。” “那他记错了。” “你呢?” “我昨晚喝酒了,记不清。” 苏寒换了个问题。 “派对是谁组织的?” “我。” “游艇是谁租的?” “也是我。” “宾客是谁邀请的?” “大部分是我。” “林曼没有身份信息,没有邀请记录,也没有登船预约。” “她怎么上船的?” 方浩搓了搓脸。 “当天临时来的。” “谁领她过门禁?” “这个我真不清楚。” “码头登船需要核对名单。” “她不在名单上,却出现在主舱派对里。” “你是组织者,告诉我不清楚?” 方浩看向旁边的律师。 律师说道:“我的当事人没有义务记住每一名临时宾客的来历。” 老赵点头。 “可以。” “那我们聊聊浴缸。” 方浩的手停了。 苏寒把掌根印和浴缸划痕照片摆出来。 “主卧浴缸内发现周锐的毛发、皮屑和袖扣涂层。” “初步判断,他在那里被人按入水中。” “主卧权限名单里有你。” “你怎么解释?” 方浩脸部发紧。 “我没进去过。” “权限是船主临时给的,我只是方便安排客人。” “谁能证明?” “很多人都能证明,我整晚在外面。” “包括林曼吗?” 方浩没有立即回答。 苏寒盯着他的反应。 提到浴缸时,方浩紧张。 提到林曼,他的紧张里多了防备。 这两个名字之间,存在他不愿碰的东西。 “你认识她。” 苏寒说道。 方浩马上否认。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不问她是谁?” “什么?” “船上多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 “她接近你的合作对象,进入你的私人派对。” “你作为组织者,直到出了命案,都没问过她的来历。” “这不正常。” 律师打断。 “这只是主观判断。” “是吗?” 苏寒把十份笔录摆成一排。 “十个人都说周锐独自去尾甲板。” “可浴缸记录证明,他十一点零九分还在主卧里。” “你们没有一个人提到主卧。” 方浩看着照片,额头开始冒汗。 “也许他自己进去的。” “主卧入口藏在酒柜后。” 苏寒问:“他第一次上这艘游艇,怎么知道开门卡扣在哪?” 方浩答不上来。 林雅婷结束了问询。 证据尚不足以直接认定方浩参与杀人,但他的口供已经出现明显漏洞。 十个人被分别安排在不同房间,不得相互接触。 钱磊开始检查他们的手机。 奇怪的是,所有人的聊天记录都很正常。 没有串供信息,没有统一话术,也没有提到如何处理周锐。 干净得过了头。 老赵靠在会议桌旁。 “十个人,十部手机。” “没有一个人说错话,也没有一个人发错消息。” “这帮人什么时候有这纪律了?” 田小辉咬着包子。 “可能企业文化建设得好。” “你去天合应聘,肯定能进。” “为什么?” “你话多,适合替领导分担错误。” 苏寒没有参与两人的闲聊。 他把所有笔录重新按时间排列。 十个人对周锐的描述统一。 对酒局细节却各不相同。 有人说切了蛋糕,有人说根本没蛋糕。 有人记得音乐停过,有人说音乐放了一整晚。 唯独提到林曼时,所有人都留了余地。 可能是方浩带来的。 可能是梁琦的朋友。 可能跟某个女伴认识。 没人敢说死。 也没人愿意承认。 苏寒在林曼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他们不是不知道。” 林雅婷看向他。 “那是什么?” “他们在等别人替林曼安排身份。” “昨晚有人教他们怎么描述周锐。” “却没有告诉他们,林曼应该算谁的人。” 钱磊抬起头。 “所以口供在这里断了。” 苏寒点头。 “十个人的说法整齐,是因为排练过。” “林曼的来历混乱,是因为她不在原来的剧本里。” 林雅婷立刻说道:“查码头所有监控。” “她上船时没登记,不代表下船也能消失。” 钱磊调出码头平面图。 “游艇内部监控有缺失。” “岸上的摄像头归码头管理,不接船方系统。” 苏寒看着屏幕上的通道。 “先找她离开的时间。” “周锐死后,船上完成了排水、清洗和抛尸。” “做这些事的人,总要下船。” 第408章 监控里的四十七秒 码头岸基监控共有二十六路。 其中十二路覆盖泊位,八路覆盖停车区,剩下六路对着仓库和维修通道。 钱磊调取了当晚九点到次日清晨五点的全部录像。 八小时,二十六个画面。 田小辉坐在电脑前看了半小时,眼睛已经开始发酸。 “钱队,我现在看谁都像林曼。” “刚才那个是清洁工。” “再前面那个呢?” “垃圾桶。” “它穿的是银色。” “那是反光条。” 老赵把一瓶眼药水丢给他。 “滴点。” “赵哥,你哪来的?” “上次看刘志远写的报告,看得眼睛疼,买的。” 说到刘志远,几个人都没笑。 他在凌晨三点三十七分离开法医中心。 门禁记录显示,他从东门出去,之后手机关机。 他带走的文件夹里,有周锐案的初步检验记录。 垃圾桶里的便签,也已经送去做笔迹鉴定。 林雅婷派人去了他家。 屋里没人。 车还停在小区,人却失联了。 苏寒没有把两条线强行并到一起。 刘志远接触过检验信息。 林曼参与过游艇派对。 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存在联系。 但两个人同时消失,绝不是好消息。 上午十点,钱磊把监控范围缩小到三条可离开码头的路线。 正门车道需要刷卡。 维修通道夜间关闭。 只剩东侧步行道。 那条路贴着仓库外墙,经过两处监控,再通往沿江辅路。 第一段画面没有发现。 第二段同样没人。 钱磊把录像倒回去,调慢速度。 凌晨两点十三分零六秒,仓库墙角出现半截影子。 两秒后,一个戴帽子的女人进入画面。 她穿着深色外套,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没有银色长裙。 脚上是一双平底运动鞋。 田小辉马上坐直。 “是她?” “先别急。” 钱磊继续播放。 女人没有走通道中央。 她紧贴右侧墙面,始终处于摄像头画面的最边缘。 经过第一个转角时,她提前停下。 上方摄像头正好转向另一侧。 三秒后,她才快速穿过。 老赵看了眼监控型号。 “这是能转的?” “水平巡航摄像头。” 钱磊说道:“每四十秒完成一次摆动。” “她踩的是监控背向的时间。” 下一路画面里,女人只出现了十一秒。 她从消防箱后方穿过,又借着停放的叉车挡住身体。 第三路监控拍到了她的背影。 不到五秒,她便拐进辅路。 钱磊统计三个画面。 从女人离开游艇,到彻底走出码头监控范围,她实际暴露在镜头中的时间只有四十七秒。 正常人走完这条路,需要三分半。 她用了四分十二秒。 多出来的时间,全花在等待摄像头转向和躲避固定画面上。 田小辉问:“她是不是提前来踩过点?” “有可能。” 苏寒把三个画面同时暂停。 第一个画面中,女人低头靠墙。 第二个画面里,她站在消防箱后。 第三个画面只拍到肩膀和背包。 没有一次完整露出正脸。 “她不是临时发现摄像头。” 苏寒说道:“她知道每一台设备的位置。” “连巡航周期都算过。” 老赵指着第一段录像。 “普通宾客下船,第一反应是往出口走。” “她却先绕到仓库后面。” “说明她对码头很熟。” 钱磊摇头。 “未必是常来。” “码头内部有安防布点图。” “工程方、维修方和管理公司都能接触。” “如果有人提前把图给她,她第一次来也能避开。” 林雅婷问:“上船画面呢?” “正在查。” 钱磊把时间拉回晚上。 参与派对的人大多在八点半到九点之间登船。 三名登记女伴都从正门进来,面部清晰,身份也能对应。 没有林曼。 九点十七分,一辆餐饮配送车进入码头。 车上下来两男一女。 三人都穿着配送公司制服,推着保温箱上船。 九点三十二分,两名男性下船。 登记表上写着,女服务员留在船上负责酒水。 船方却没有提供她的身份资料。 田小辉指着画面。 “这就是林曼?” 女人戴着口罩和工作帽,只露出眼睛。 身高大约一米六八,体形偏瘦。 她推车时主要用右手。 经过门禁时,左手递出临时工作牌。 苏寒让钱磊放大。 她左腕戴着一条黑色护腕,刚好遮住可能用于身份识别的疤痕和皮肤特征。 配送公司负责人很快被带到市局。 他看见监控后,直接摇头。 “不是我们的人。” “当晚订单只派了两个男员工。” “酒水不需要现场服务。” “那套女款制服呢?” “是旧款,两年前就停用了。” “帽子和围裙在网上都能买到。” 配送车司机也接受了询问。 他承认自己在出发前接到方浩助理的电话。 对方说有一名临时礼仪要搭车进码头,并让他不要多问。 女人上车后没说过几句话。 到达码头,她出示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工作牌。 门卫没有核实,直接放行。 林雅婷问:“方浩助理是谁?” “叫冯凯。” “人呢?” “手机关机,上午没去公司。” 又一个失联的人。 老赵把名单写到白板上。 刘志远。 冯凯。 林曼。 三个人都在周锐案出现重大突破后消失。 田小辉看着白板。 “最近关机是不是流行病?” 老赵说:“你也可以关。” “然后呢?” “我们先把你抓回来,顺便检查手机。” “那我还是保持在线。” 钱磊继续分析女人离开时的画面。 凌晨两点十三分,她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 登船时,她没有这个包。 包体下方坠得很重,内部应该装有金属或液体类物品。 她走过仓库拐角时,右侧肩带滑落。 女人下意识抬手调整。 手腕露出不到一秒。 苏寒让画面定格。 右腕外侧,有一道细长的浅色旧痕。 不够清晰,无法直接进行身份比对。 但这个动作暴露了另一个细节。 她调整肩带时,右肘没有完全弯曲。 活动幅度受限。 苏寒回忆浴缸内的掌根印。 左手支撑。 右手施力。 如果她的右肘存在旧伤,持续向下按压时,确实更习惯用左手稳定身体。 林雅婷问:“能确认她就是施力者吗?” “不能。” 苏寒说道:“旧伤只能用于缩小范围。” “浴缸掌根印没有完整纹线,现阶段不能直接锁人。” “但她在死亡时间段留在船上。” “清洗结束后又独自离开,还刻意躲避监控。” “她必须找到。” 钱磊开始追查辅路画面。 女人离开码头后没有打车,也没有进入主路。 她向北走了四百多米,进入一片老旧仓储区。 那里的监控覆盖率很低。 最后一个画面拍到她钻进两栋仓库之间。 再没有出来。 老赵问:“翻墙了?” “不一定。” 钱磊调出地图。 “两栋仓库后面有一条废弃货运轨道。” “沿轨道走一公里,可以抵达滨江西路。” “那边能坐车,也能换装。” 林雅婷当即安排警力搜索沿线,调取周边商铺录像。 苏寒却把码头监控重新播放了一遍。 女人每次避让摄像头,动作都很准确。 她不慌,也不跑。 她知道跑动更容易引起注意,所以宁愿躲在遮挡物后等待。 这不是普通服务员能有的反应。 也不是临时受人收买的女伴。 苏寒指向第一个巡航摄像头。 “她在摄像头转动前两秒停下。” “误差很小。” “她熟悉的不只是布点图,还有设备运行规律。” 老赵脸上的玩笑收了起来。 “受过训练?” “或者做过很多次。”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在逃的暗影清道夫,同样擅长利用监控盲区,也擅长清理物证。 但仅凭行为方式,不能认定二者有关。 林雅婷没有贸然下结论。 “先按涉案人员查。” “查她使用过的工作牌、制服来源和进入码头前的路线。” “通知各交通站点,重点比对右肘活动受限、右腕有旧痕的女性。” 钱磊忽然抬手。 “等一下。” 他从第一段画面的边缘,截取出一帧。 女人离开游艇时,左手拿着一个小型黑色物件。 经过图像增强,能看出那是一张门禁卡。 卡片右下角印着模糊的白色标志。 田小辉凑近屏幕。 “有点眼熟。” 苏寒已经认了出来。 那是天合医药旧版员工门禁卡的标志。 执行库硬盘的封存照片里,邹明胸前挂着同款卡片。 林曼不是派对上的临时女伴。 她进入游艇之前,就与天合存在联系。 而她对码头监控的熟悉程度,也说明这场所谓的意外,准备时间远比众人想象得更早。 第409章 她的步态不对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监控画面停在林曼离开游艇前的最后一帧。 她穿着深色外套,背着黑色双肩包,左手拿着天合旧版门禁卡。 钱磊把画面放大。 “清晰度到头了。” “再放大,她的脸就要变成马赛克拼图了。” 田小辉盯着屏幕。 “至少能看出是个人。” 老赵拿起眼药水。 “你这个结论,对案情帮助很大。” 苏寒没有看女人的脸。 他把登船、派对期间和离开码头的画面,按时间顺序排到一起。 登船时,她穿配送制服和平底鞋。 派对开始后,她换上银色长裙,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 离开时,她又换回运动鞋和深色外套。 三套衣服。 两双鞋。 身份也换了三次。 配送员,宴会女伴,普通夜行者。 苏寒把派对大厅仅存的一段监控拖到九点五十七分。 画面没有损坏,但镜头只拍到吧台和半截过道。 林曼从过道右侧经过。 全程不到六秒。 钱磊问:“这里有问题?” “慢放。” 画面速度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 银色长裙下,高跟鞋连续迈出七步。 田小辉看了两遍。 “走得挺好看。” 老赵把眼药水放下。 “你关注的重点,永远能绕开案情。” “赵哥,这也算观察。” “那你观察出什么了?” “鞋跟至少八厘米。” 老赵没想到他真能答出来,转头看向苏寒。 “八厘米对吗?” “接近。” 苏寒让钱磊截取女人经过地砖时的画面。 游艇地面铺的是六十厘米见方的防滑砖。 根据地砖尺寸,可以估算她的步幅。 “她穿着细跟鞋,平均步幅仍有六十七厘米。” “七步之间,误差不超过三厘米。” 田小辉听懂了。 “每一步差不多长?” “对。” “这很难吗?” 林雅婷站起身。 她今天穿的是低跟短靴,走过会议室中央。 “正常人走路,步幅会受地面、视线和周围人影响。” “尤其是在船上。” 她走到屏幕前。 “甲板虽然平稳,仍有轻微晃动。穿高跟鞋的人,会下意识缩短步幅。” 苏寒点开另一段画面。 林曼从方浩身后绕过时,一名服务员刚好端着酒经过。 两人距离很近。 林曼没有停,也没有侧身。 她只调整了半步,正好避开托盘。 肩膀没有碰到对方。 酒杯里的酒也没有晃出来。 “她不是临时反应。” 苏寒指向她的脚。 “在服务员进入视野前,她已经改变落脚位置。” “她一直在观察周围。” 钱磊继续慢放。 林曼走过吧台转角。 她的高跟鞋落地方式,终于能看清。 不是鞋跟先落地。 而是前脚掌先接触地面,鞋跟随后才压下。 老赵问:“穿高跟鞋还能这么走?” “能,但不自然。” 苏寒站起来,示意田小辉去找一双鞋。 田小辉愣了。 “找高跟鞋?” “证物室有备用鞋套,没有高跟鞋。” “那怎么办?” 老赵指向隔壁办公室。 “去问女同事借。” 五分钟后,田小辉拎着一双黑色高跟鞋回来。 后面还跟着一名女警。 女警看了眼鞋,又看了眼满屋的人。 “谁穿?” 所有人一起看向田小辉。 田小辉把鞋抱紧。 “我负责借,不负责穿。” 女警接过鞋,在过道里走了几步。 鞋跟先落地,前脚掌跟上。 身体有轻微起伏,双肩也会跟着摆动。 苏寒让她尝试前脚掌先落地。 女警走了三步便停下。 “很累。” “而且这样走,重心要一直往下压。” 苏寒重新播放林曼的画面。 “她的重心很低。” “从第一步到第七步,头部上下移动幅度很小。” “她的双肩也没有正常摆动。” 林雅婷看着屏幕。 “在控制身体暴露面积。” “没错。” 苏寒将女人的上半身框出来。 她走路时,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看上去很放松。 可右手始终靠近腰侧,左手则在身体前方半拳的位置。 这是随时可以抬手防护的距离。 她经过陌生人身边时,会主动把右侧让开。 受限的右肘被保护在内侧。 左侧面对人群。 “她右肘有旧伤,活动范围受限。” “所以,她把更灵活的左侧留给外部。” 沈逸飞从法医中心赶过来,刚进门就听见这句话。 “这属于格斗习惯?” “长期训练形成的动作记忆。” 苏寒把林曼走进主舱附近的画面调出来。 她经过镜头下方时,没有抬头。 却在离开监控范围后,停了半秒。 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隐藏舱室的入口。 “她知道摄像头的角度。” “也知道该在哪儿观察,不会留下正脸。” 钱磊调出她离开码头的运动鞋画面。 换成平底鞋后,她的步幅扩大到七十厘米左右。 可身体重心、肩部摆动和落脚方式都没变。 脚掌先落地。 落地后迅速分散力量。 走在废弃轨道旁的碎石路上,也没有出现明显失衡。 老赵的表情认真起来。 “普通保镖能做到吗?” “保镖训练重点是保护和拦截。” 苏寒说道:“她更习惯隐藏、接近和撤离。” “她进入码头前准备了多重身份。” “上船后知道监控位置。” “作案结束,她换装、清理、带走工具,再按提前设计的路线离开。” “整个过程没有临时动作。” 田小辉问:“她给周锐打的针?” “可能性很高。” “耳后位置隐蔽,注射时需要靠得很近。” “宴会上的陌生男人,不会轻易让船员靠近耳后。” “但一个打扮得体的女人,可以借整理衣领、说话或者敬酒接近。” 林雅婷拿起现场照片。 “浴缸的掌根印是左手。” “她右肘受限,更需要左手支撑。” “身体前倾后,用右前臂或右手控制周锐的头部。” 苏寒点头。 “动作可以闭合。” “不过掌根印不完整,不能直接确认。” 老赵看着屏幕里的银色长裙。 “这女人不是方浩临时找来的女伴。” 苏寒把监控暂停在林曼经过吧台的一刻。 她的脸被头发挡住大半。 脚步却暴露了她真正熟悉的东西。 “她受过专业训练。” “而且训练时间很长。” 会议室内没人说话。 田小辉过了几秒才开口。 “职业杀手?” “目前只能做侦查判断。” 苏寒看向林雅婷。 “她不是被人带上船的。” “是被派上船的。” 林雅婷转身走到白板前,把林曼的名字从相关人员一栏移走。 她重新写了四个字。 重大嫌疑。 “钱磊,提取她的步态参数,建立动态比对条件。” “身高一米六六到一米七,右腕外侧有旧疤,右肘活动受限。” “平地步幅六十八到七十二厘米,脚掌先落地,肩部摆动幅度小。” 钱磊马上记录。 “静态人脸比对继续做吗?” “做,但别把希望放在脸上。” 林雅婷拿起电话。 “她会换发型,换衣服,甚至改变妆容。” “步态更难长期伪装。” 她又看向老赵。 “通知车站、码头和城际出口。” “重点筛查独自出行、轻装、拒绝实名住宿的女性。” “所有人注意,目标可能携带镇静药物和管制器具。” 老赵问:“抓捕等级?” “按高危人员处置。” 电话一通接一通打出去。 警务平台上的追查范围迅速扩大。 游艇上的十名宾客再次被分开询问。 这一次,问题不再是他们认不认识林曼。 而是谁替她开了门。 谁让她换上长裙。 谁把主卧权限交给她。 谁在周锐失去意识后,帮她搬运尸体。 方浩被重新带进询问室时,脸色已经变了。 林雅婷把林曼的步态分析放到他面前。 “你还要说,她是别人临时带来的女伴?” 方浩看完第一页,喉结动了动。 “我真不知道她是干什么的。” “那你知道什么?” “冯凯说,她是天合安排的人。” “哪个天合?” “他没说。” “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派对开始前。” 方浩低下头。 “他说这个女人会处理周锐,让我别问,也别靠近主卧。” 老赵冷笑。 “处理?” “你们公司的商务词汇挺丰富。” 方浩马上解释。 “我以为是谈离职和赔偿。” “谈赔偿需要关监控?” “我不知道会死人。” 林雅婷没有和他争辩。 “冯凯在哪儿?” “我不知道。” “林曼的真实身份呢?” 方浩摇头。 “我只听过这个名字。” 林雅婷合上笔录。 “那我们就查查,这个名字到底属于谁。” 第410章 林曼这个人不存在 身份核查结果在当天下午出来。 钱磊拿着两份资料走进会议室,脸色很差。 田小辉正在给白板补照片。 “查到了?” “查到了一个死人。” 钱磊把第一份资料放到桌上。 林曼,女,二十九岁。 三年前,在邻市青河区的一场交通事故中死亡。 死亡证明、火化记录和户籍注销信息全部齐全。 老赵把资料翻了两遍。 “同名?” “身份证号码完全一致。” “游艇公司收到的那份电子身份信息,就属于这个死者。” 屏幕上出现林曼生前的证件照。 照片中的女人脸型偏圆,身高一米五八。 与监控里的银裙女人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田小辉指了指照片。 “门卫没看出来?” “游艇公司只收了身份证号码和一张临时登记照。” “登记照是戴着口罩拍的。” “系统只核验号码格式,没有连接正式身份库。” 老赵骂了一句。 “这也叫核验?” “号码位数对,就算活人?” 钱磊把第二份资料打开。 “冯凯提前发过消息,说是临时礼仪,不需要重复检查。” “门卫为了省事,直接放行。” “临时工作牌也是冯凯让人做的。” 林雅婷问:“死者家属联系了吗?” “当地警员已经去过。” 钱磊调出视频询问记录。 林曼的母亲头发花白,坐在一间老房子里。 她看过监控截图后,很快摇头。 “不是我女儿。” “她比我女儿高,走路也不一样。” 警方询问她是否丢失过身份证、手机或其他个人资料。 老人想了很久。 “事故后,东西都是单位交回来的。” “手机摔坏了,身份证没找到。” “有人说可能掉在车里烧了。” 三年前丢失的身份证信息,如今出现在游艇命案中。 时间跨度太长。 事故经办人员、救援人员、遗物管理人员,都可能接触过资料。 钱磊查了半天,没有发现异常调阅记录。 “对方未必拿过实体身份证。” “姓名、号码、住址和出生日期,只要提前抄下来就够了。” 沈逸飞问:“为什么用死人的身份?” “死人不会报警。” 老赵回答得很快。 “也不会突然出现在另一家酒店,撞破有人冒用她。” 钱磊把调查记录投到屏幕。 林曼这个名字并非只在游艇登记中出现。 派对前三天,一家礼服租赁店收到订单。 租的是银色长裙和八厘米高跟鞋。 取货人填写的也是林曼。 押金和租金全部用现金支付。 店员回忆,对方戴着口罩和鸭舌帽。 试穿后没有照镜子,只走了几步,确认鞋跟不会松动。 苏寒问:“她怎么走的?” 店内监控被调出来。 女人穿上高跟鞋,从试衣间走到柜台。 脚掌先落地。 双肩起伏很小。 右肘没有完全弯曲。 步态对上了。 林雅婷问:“电话呢?” “一次性号码。” “下单后六小时停用。” “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货运站附近。” 礼服在命案后没有归还。 租赁店扣下的身份证照片,仍是三年前死亡的林曼。 同一天,一家花店也接到过林曼的订单。 她订了一个生日花篮,送到方浩公司。 卡片上写着祝方总生日快乐。 这正是方浩后来组织假生日派对的理由。 花店老板记得,订花女人没有进店。 她通过电话确认样式,让一名跑腿人员代付现金。 电话号码使用时间不到四个小时。 跑腿人员也没见过她。 田小辉听完直摇头。 “订一束花,中间隔了三个人。” “她是怕花认识她?” 老赵说道:“花都比你守规矩。” “至少人家不开口。” 调查继续往前追。 派对前一周,码头附近一家小型租车行,租出过一辆灰色轿车。 登记人仍叫林曼。 身份证号码仍属于那名死者。 租车行没有接入联网核验。 老板收了两倍现金押金,也没多问。 车辆租出两天后,被停在码头东侧两公里外的停车场。 钥匙放在约定的右后轮上方。 车内经过清理。 方向盘、车门和挡把上,都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 脚垫被换过。 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也被取走。 钱磊查到车辆行驶轨迹。 它去过礼服店附近,去过花店所在街区,也去过码头仓储区。 可驾驶人始终戴着帽子和口罩。 唯一一次下车加油,她避开了正对收银台的摄像头。 现金付款。 不办会员。 也没拿小票。 老赵揉了揉太阳穴。 “她活得还挺环保。” “除了一次性号码,什么痕迹都不留。” “号码也没少用。” 钱磊在白板上列出七个电话号码。 订花一个。 租礼服一个。 联系租车行一个。 联系配送司机一个。 给冯凯打电话用了两个。 最后一个,出现在命案发生当晚。 七个号码之间没有互拨记录。 设备识别码也不相同。 每张卡只服务一件事。 使用时间最短的四十七分钟,最长不超过一天。 田小辉问:“能查购买来源吗?” “都来自非正规流通渠道。” “往上追了三层,最初卖卡的人只认现金,不记长相。” “有两张卡是从城外带进来的。” “人已经找不到了。” 整整两天,技术队没有停。 监控、人脸、通信、消费和车辆轨迹全被重新查了一遍。 结果却越来越空。 不存在固定住址。 不存在长期使用的手机。 没有银行卡。 没有社交账号。 没有实名交通记录。 没有医疗和工作信息。 连那道右腕旧疤,都没能匹配到相关人员。 钱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我们查到的每条线,都只到她准备好的假身份。” “往前一步,就是空的。” 林雅婷问:“林曼的名字是谁先提出来的?” “冯凯。” “他交给门卫的临时名单上,就写着林曼。” “方浩和其他宾客,都是看到名单后才知道这个名字。” 老赵看向白板。 “那她可能从没叫过林曼。” “甚至连冯凯,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刘志远的调查也没有进展。 他的车还在小区。 个人证件没有带走。 手机最后一次产生信号,是在市局东门外。 之后再没有开机。 钱磊把两人的轨迹分开标注。 “暂时没有交集。” “刘志远没有联系过林曼使用的七个号码。” “冯凯也没和他直接通话。” 林雅婷提醒道:“别因为他们同时失踪,就强行并案。” “刘志远查泄密。” “林曼查周锐死亡。” “证据碰到一起,再合。” 田小辉靠在椅背上。 “一个失踪同事,一个不存在的杀手。” “最近这工作强度,工资应该按两份发。” 老赵看他。 “你的工作主要是买包子。” “那也得有夜班补助。” 苏寒一直在看林曼的行动时间表。 从租车到订花,从进入码头到完成撤离。 她把所有步骤拆开。 每一步使用不同的人、不同的号码和不同的地点。 即使某一环被查到,也不会直接暴露下一环。 “不是查不到。” 苏寒开口。 “是我们一直在查她留下的身份。” “那些身份本来就是用完即弃。” 钱磊问:“还能查什么?” “行为。” “她可以换名字,换证件,换电话号码。” “但她要吃饭,要休息,要换衣服。” “右肘的旧伤也需要处理。” “她离开码头时只有一个背包,不可能带走所有东西。” 林雅婷看向屏幕上的死者证件照。 三年前的林曼已经死亡。 游艇上的林曼,没有出生记录,也没有生活轨迹。 技术队查了两天,拿到的所有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个女人没有过去。 林雅婷走到白板前,擦掉了林曼的身份证号码。 又擦掉住址、年龄和死者照片。 最后只留下身高、步态、旧伤和行动习惯。 “从现在开始,不追林曼。” “追这个女人做过什么。” 第411章 女队长的全城追缉 凌晨一点,专案组重新开会。 林雅婷把临江市地图铺满整张会议桌。 码头被红笔圈在中心。 周围三公里范围内,共有二十七家酒店,四十三家日租房,九十多家便利店。 还有两处二手车市场和一个老旧仓储区。 老赵看着地图。 “这不是查人。” “这是给全城做人口普查。” 林雅婷把笔帽扣上。 “她凌晨两点十三分离开码头。” “沿废弃货运轨道走到滨江西路,最早也要两点三十五分。” “这个时间,公交停运,正规租车点关门。” “她只有四种选择。” “步行,搭车,提前藏车,或者在附近过夜。” 田小辉举手。 “第五种,飞走。” 老赵看向他。 “你先飞一个。” “我负责提供思路。” “你这个思路适合写进病历。” 林雅婷没理两人的闲聊。 她把人员分成四组。 老赵负责旅馆、日租房和洗浴场所。 田小辉跟着钱磊,排查便利店、夜间出租车和网约车订单。 另一组调查二手车市场、修车铺和无牌电动车。 她亲自带人走废弃货运轨道。 苏寒问:“我做什么?” “跟我。” 林雅婷说道:“你认步态。” “监控里的脸会变,走路习惯不会马上消失。” 凌晨两点四十,众人回到女人最后消失的仓储区。 废弃轨道两侧杂草很高。 地面铺着碎石,中间夹着几段生锈钢轨。 田小辉走了不到二百米,鞋里已经进了石子。 “她穿运动鞋走这条路,是早有准备。” 老赵在对讲机里回答。 “你穿运动鞋也没少抱怨。” “我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看出来了。” 林雅婷顺着轨道往北。 一公里后,轨道穿过一座废弃装卸场。 左右各有一个出口。 东侧通向滨江西路。 西侧通向老货运生活区。 钱磊此前默认她会走东侧,因为那里更方便搭车。 林雅婷却停在西侧出口。 “查这里。” 随行警员问:“西边没有主路。” “也没有公共交通。” “正因为没有,监控才少。” 林雅婷指向地面。 西侧通道旁边有一家通宵营业的小卖部。 门口的摄像头角度很偏,只能拍到顾客下半身。 老板被叫醒后,打着哈欠调出录像。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从门前经过。 她没进店。 只在门口停了十几秒。 监控拍到她弯腰整理右侧鞋带。 左腿支撑身体时,重心仍然很稳。 苏寒看完便说道:“是她。” 老板清醒了不少。 “她买过东西吗?” “没有。” “那天夜里有辆电动三轮车停在路口。” “她跟司机说了几句话,就上车了。” 林雅婷问:“车去哪儿?” “往西。” “司机是谁?” “附近送菜的老范。” 老范四点多要去批发市场,每天都会经过这里。 警方很快找到人。 老范看了监控,拍了下大腿。 “是她。” “她给了我一百块,让我送到西桥旧市场。” “路上说过什么?” “没说。” “她一直坐在车斗里,帽子盖着脸。” “到地方后,她不要找零,自己走了。” 西桥旧市场距离码头四点六公里。 周围有大量日租房、廉价旅馆和二手商品店。 林雅婷立即把第一片重点区域圈出来。 “所有人注意,她会使用现金交通工具。” “查网约车不是为了找她的订单。” “是排除同时间的正常车辆,筛出没有平台记录却经过该区域的车。” 钱磊反应过来。 “用道路监控和平台订单做差集。” “没订单的出租车、私家车、送货车,全部过一遍。” “对。” “别问她用了哪个软件。” “她根本不会用。” 上午,排查全面展开。 老赵带着两名警员,从西桥旧市场第一家日租房开始敲门。 房东听见警察两个字,第一反应是关门。 老赵一脚抵住。 “我们查命案,不查你隔断房。” 房东马上把门打开。 “那您随便看。” 田小辉在旁边感慨。 “赵哥,你很懂房东。” “以前扫过这里。” “查出什么了?” “查出他们每次都说刚装修。” 第一天结束,警方登记了三百二十七名短租住客。 符合女性、独居、现金支付、轻装条件的有十九人。 步态比对后,排除十五人。 剩下四人都没留下有效证件。 其中两人只住了一晚。 一人住了两晚。 还有一人付了三天房费,第二天清晨便离开。 林雅婷逐一查看监控。 第一人身高不符。 第二人走路时右肩摆动明显。 第三人拖着行李箱。 第四人只背一个小包。 画面中的女人戴着口罩,穿灰色外套。 她进入日租房时,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苏寒将画面慢放。 “右肘还是不愿完全弯曲。” “可能是她。” 房东却记不清长相。 “她戴口罩,还戴了眼镜。” “进屋后不要打扫,也没叫外卖。” “房费付的现金。” “住了多久?” “两晚。” “第三天早上六点多走的。” “带了什么?” “就一个背包。” 林雅婷问:“屋里有垃圾吗?” “只有两瓶水、几块压缩饼干,还有一卷用过的弹性绷带。” 绷带已经被保洁扔进公共垃圾桶。 警方翻遍垃圾转运记录,只找到被压缩处理后的混合废物。 无法提取有效生物信息。 但这条线确认了一件事。 她确实会住日租房。 不使用客房服务。 不点外卖。 每两天左右更换一次住处。 第二天,便利店排查出现进展。 西桥旧市场北侧一家店里,女人用现金买过矿泉水、电池和止痛喷雾。 她没有进摄像头正面区域。 拿东西时也始终低着头。 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 她回答只说了两个字。 “不用。” 声音普通,没有明显口音。 她把所有物品塞进小背包,步行离开。 钱磊根据沿路监控,追到一处二手电动车市场。 一名摊主记得她。 “她买了辆旧车。” “八百块,一分价没还。” 田小辉问:“什么颜色?” “蓝色。” “有登记吗?” 摊主干笑。 “旧电动车,哪有什么登记。” 老赵说道:“你再想想。” 摊主马上改口。 “有简单记录,但昨天刚好找不到了。” “你这个刚好来得挺及时。” 市场监控显示,女人骑车离开后向城北方向行驶。 两个路口后,她进入老城区。 再出现时,电动车前筐里多了一件外卖员外套。 她换上外套和头盔,混进早高峰车流。 动态比对难度大幅上升。 田小辉看得头皮发麻。 “她什么职业都能客串。” 老赵说道:“就差客串警察了。” “赵哥,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那你今晚别落单。” 田小辉立刻往苏寒旁边挪了一步。 第三天,林雅婷把所有线索重新叠在地图上。 日租房停留点。 现金便利店。 二手电动车交易地。 无平台车辆经过的位置。 以及全城摄像头中,疑似相同步态女性出现过的画面。 单条线索都很散。 重叠后,却形成了三片区域。 城北纺织厂家属区。 城东桥下旧商业街。 城南汽配市场后方的自建房区。 三处都有大量日租房。 监控覆盖不完整。 附近存在二手交通工具交易点,也方便用现金购买食物。 更重要的是,三片区域之间都有不经过主干道的连接路线。 林雅婷在每片区域外画了一个圈。 “她不是在躲摄像头最多的地方。” “她在利用摄像头不连续的地方。” “每次出现,都只留一小段画面。” “前后无法直接拼接,身份就追不下去。” 钱磊调出最新比对结果。 “昨晚十一点,城南汽配市场出现过一个疑似目标。” “灰色外套,黑色背包。” “右肘活动受限,步幅也接近。” “去哪儿了?” “进入自建房区后消失。” 几乎同一时间,城东旧商业街也上传了一段画面。 一个戴外卖头盔的女人,步行穿过后巷。 脚掌先落地。 双肩很稳。 城北那边,则有房东报告,一名现金短租的女人刚续了一晚房费。 三个区域。 三个疑似目标。 时间还存在部分重叠,至少有两个是干扰项。 老赵看着地图。 “她会不会故意找人模仿自己走路?” “短时间能模仿动作,走久了会变形。” 苏寒说道:“分别截取连续步态,我来排。” 林雅婷已经开始点人。 “老赵带一组去城北。” “钱磊负责城东监控封锁。” “我去城南。” 田小辉问:“要不要先等比对结果?” “不能等。” “她两天换一次住处。” 林雅婷拿起外套。 “今晚不动,明早三片区域都会空。” “各组不要惊动房东,也不要提前靠近疑似房间。” “发现目标先汇报。” “她受过训练,手里可能有药,也可能有武器。” 苏寒合上电脑。 “我跟你去城南。”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跟紧。” 田小辉抱起装备箱。 “那我跟谁?”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 “你跟我。” “为什么我又去城北?” “那边楼梯多。” “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几天你的步数最少。” 田小辉看着已经出门的众人,只能快步跟上。 三辆车先后驶出市局。 地图上,三片区域同时亮起红点。 这一次,他们不再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他们要抓的,是那个走路从不露出破绽的女人。 第412章 咖啡店里的搭话 城南汽配市场的排查持续了一整夜。 监控里的灰衣女人确实右肘活动受限,但她不是目标。 她叫魏晓静,在汽配店做财务,半年前骑车摔断了手肘。医院病历、手术记录和昨晚的加班考勤都能对上。 城东的外卖员也找到了。 身高不符,鞋码不符,所谓的异常步态,是因为鞋里进了一颗小石子。 至于城北那名现金续租的女人,警察敲开房门时,对方正在直播卖睡衣。 房间里架着三台补光灯。 房东声称她行踪可疑,是因为对方拖欠了两天电费。 老赵听完,转身就走。 田小辉追上去。 “赵哥,不教育一下房东?” “怎么教育?” “报假警,浪费警力。” 老赵瞥了他一眼。 “人家没报假警,只是顺便催债。” 早上七点四十分,三组人先后返回市局。 林雅婷连办公室都没进,直接去了指挥中心。 钱磊也抱着电脑回网安支队,继续整理昨晚新增的四百多段监控。 田小辉趴在桌上,只说了一句话。 “谁再让我看女人走路,我就辞职。” 老赵把一沓截图放到他面前。 “先把这二十七个看完。” 田小辉又坐直了。 “年轻人应该接受挑战。” 苏寒把城南排查记录交给内勤。 他昨晚只喝了两杯速溶咖啡,后半夜那杯还是田小辉冲的。 那小子把盐当成了糖。 苏寒喝第一口时,差点以为有人在警局投毒。 市局食堂的咖啡机偏偏坏了。 维修师傅贴了张纸。 设备检修,预计三天恢复。 下面有人用笔补了一句。 第三天没恢复,建议直接尸检。 早上八点,苏寒走进市局对面的咖啡店。 店里人不少。 附近几栋写字楼刚到上班时间,队伍从点单台一直排到门口。 苏寒站在第六位。 前面的男人正在和店员争论一杯拿铁到底该放几泵糖浆。 “我昨天喝的是三泵。” “您的订单显示两泵。” “可它喝起来就是三泵。” 店员保持着职业笑容。 “先生,要不我给您重新做一杯?” 男人想了想。 “那还是两泵吧,我最近控糖。” 队伍终于向前挪了一步。 苏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工作群。 城北没有新消息。 城东刚筛出两辆无平台记录的面包车。 林雅婷发来一句话。 “买完回来,九点开会。” 苏寒回了一个“好”。 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请问,你是苏寒吗?” 苏寒回头。 排在他后面的是个年轻女人。 二十七八岁,身高接近一米七。头发扎在脑后,戴着细框眼镜。 她穿着浅灰色职业装,左手拿着文件袋,右肩挂着黑色通勤包。 衣服没有明显品牌标志,搭配很规整。 女人见他回头,马上笑了笑。 “抱歉,可能有点冒昧。” “我看过你的电视采访。” 苏寒收起手机。 “你好。” “真的是你?” 女人的神情恰到好处,既有见到熟人的惊喜,又没有表现得太过热情。 “我还担心认错人。” 队伍又向前挪动。 她跟上一步,右肘弯曲的幅度比左边小了些。 动作很轻。 前面的人没有留意。 女人主动介绍。 “我叫罗岚,是安澜律师事务所的实习生。” “我们律所在城南。” “今天过来递材料,正好看见你。” 她抬了抬手里的文件袋。 里面露出半截卷宗封面。 格式和普通法律文书没有区别。 苏寒问:“有什么事吗?” “我能不能请教一个法医问题?” 女人看了眼队伍。 “不会耽误你太久。” “你说。” “尸僵真的能精确判断死亡时间吗?” 她说完又补充。 “我们最近在做一个案例讨论,里面争议很大。” “一个人被发现时已经出现尸僵,有人就说,死亡时间肯定超过两个小时。”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 苏寒回答:“确实没这么简单。” “尸僵形成速度受温度、死者体质、死亡原因和生前活动等因素影响。” “它能提供范围,不能单独精确到某个时间点。” 女人点了点头。 “那影视剧里摸一下胳膊,就说死了三个小时,都是夸张?” “多数情况是。” “差半小时也看不出来?” “不能只靠尸僵。” 轮到苏寒点单。 他要了一杯热美式。 店员问他是否加糖。 苏寒看向旁边还在等重做拿铁的男人。 “不要。” 男人转头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生活已经很苦了。” 苏寒说:“我刚喝过加盐的。” 男人沉默两秒。 “那你确实需要缓缓。” 女人没忍住笑了。 轮到她时,她点了一杯冰美式,也没有加糖。 店员在杯子上写下“罗岚”两个字。 女人把付款码递过去。 “如果人在水里,尸僵会不会更慢?” “看水温。” “空调房呢?” “也要看具体温度。” 她的问题并不突兀。 至少以一名律所实习生的身份来看,完全说得过去。 两人站到取餐区。 女人把文件袋夹在左臂下,右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她的右手很稳。 手机从文件袋边缘滑了一下,她用两根手指接住,没有让它落地。 旁边的店员夸了一句。 “反应真快。” 女人笑着回答。 “经常丢东西,练出来了。” 苏寒的热美式先做好。 他没有立刻走。 女人看了眼墙上的时钟。 “你着急回单位吗?” “九点开会。” “那还有时间。” 她指向靠窗的空桌。 “我还有两个问题。” “方便坐几分钟吗?” 那张桌子正对市局大门。 坐在那里,可以看清进出市局的车辆和人员。 咖啡店的两个出口,也都在视野范围内。 苏寒端起杯子。 “可以。” 女人拿到冰美式,跟着他走过去。 她拉开椅子时,没有发出一点摩擦声。 坐下后,通勤包放在右脚旁边,文件袋横在腿上。 她的位置靠墙。 左侧是窗户,右侧就是通往后门的过道。 女人把眼镜向上推了推。 “谢谢。” “我一直觉得,法医和律师有点像。” “都得从别人说的话里找漏洞。” 苏寒喝了一口咖啡。 “法医主要从尸体上找。” 女人笑了。 “那至少尸体不会临时改口。” 苏寒看着她。 “人会。” 第413章 三个不对 女人坐下后,把冰美式放在桌子中央。 杯壁上很快凝出水珠。 她抽出一张纸巾,垫在杯底,又把文件袋压在桌角。 每个动作都很自然。 苏寒没有马上说话。 从她叫出自己名字,到两人坐下,前后不到四十秒。 四十秒里,他看到了三个不对。 第一处,是她的右手。 刚才店员递出冰美式时,女人用右手接杯。 她的虎口内侧与食指根部,各有一块位置接近的厚茧。 普通写字、使用鼠标,也会留下摩擦痕迹。 但不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长期握持硬质器械,反复承受冲击,才容易形成这种茧。 枪械训练可能留下。 高强度格斗训练,同样可能留下。 她用纸巾擦杯壁时,还能看到拇指侧面有一道浅色压痕。 这是多年形成的东西。 不是实习律师写几份材料能写出来的。 第二处,是她的鞋底。 女人坐下时,右脚搭过左脚。 鞋底边缘沾着几粒红褐色颗粒。 颗粒内夹着黑色小孔,表面有金属反光。 那不是普通泥土。 临江西郊的旧工业区曾有三家冶炼厂。多年堆放炉渣,周边几条小路都铺过同类废料。 昨晚,苏寒刚看过相关区域的土壤照片。 红褐色外壳,内部呈多孔结构。 其中一部分还会被磁铁吸附。 女人说她的律所在城南。 她手里的文件袋也像是刚从办公场所带出来。 可她的鞋,今天早上去过城西旧工业区。 第三处,是气味。 她身上没有香水味。 头发和衣服也很干净。 可当她抬手推眼镜时,手腕附近带出一股很淡的含氯清洁剂气味。 不是咖啡店里的消毒水。 店里使用的是酒精类清洁液,气味散得快。 她手上的味道更接近高含氯洗手液。 这种清洁用品去污能力强,对皮肤刺激也大。 女人右手拇指旁边,正好有轻微脱皮。 三个问题,单独拿出任何一个,都可以解释。 经常健身,手上会有茧。 早上走过工地,鞋底会沾炉渣。 去过消毒区域,身上也可能留下氯味。 可这些东西同时出现在她身上,解释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更何况,她的身高、体形和右肘活动范围,都符合监控里的女人。 苏寒端着咖啡,神色没有变化。 “你刚才问尸僵。” “具体是什么案例?” 女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 “这是我们导师编的模拟卷宗。” 纸上写着一起出租屋死亡案。 死者被发现时趴在床边,上肢已经出现尸僵。嫌疑人声称,自己一小时前还和死者通过电话。 卷宗内容很完整。 报警记录、现场温度、证人证言,甚至还有一张手绘平面图。 苏寒扫了一遍。 “模拟案例?” “对。” 女人用吸管搅着杯里的冰块。 “导师让我们判断嫌疑人的口供是否可信。” “我查了一些资料,越查越乱。” 她抬起眼。 “尸僵开始形成后,如果被人强行活动,多久会重新出现?” 问题比刚才更具体。 苏寒回答:“要看死亡后经过多长时间,也要看肌肉状态。” “早期受到破坏,可能重新形成。” “到了后期,就不一定。” “所以有人在死者死亡后搬动尸体,不能只凭尸僵判断搬动时间?” “对。” 女人点点头,在纸上记下两句。 字写得规整。 她用的是左手。 握笔姿势没有问题,书写速度也很稳定。 苏寒看着她写完。 “你是左撇子?” “小时候是。” 女人把笔换到右手,在纸边写了一个名字。 右手写出的字稍显生硬。 “上学后被老师改过来,现在两只手都能用。” 她晃了晃右手。 “不过右边受过伤,用久了不舒服。” 这句话主动解释了她的右肘。 也解释了监控里那些不自然的动作。 准备得很充分。 苏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停留在重案组工作群。 他的手指在桌下点了几下。 发给林雅婷的消息只有两行。 “市局对面咖啡店。” “疑似目标,不要走正门。” 发送成功后,他把手机放回桌面。 女人的目光从手机边缘掠过。 “工作消息?” “昨晚没抓到人。” “新闻里说的那起失踪案?” “内部工作,不方便说。” “抱歉,是我多问了。” 她回答得很快,没有继续追问。 苏寒却注意到,她刚才看手机时,并没有先看屏幕。 她先看的是他的手指。 她在判断他输入了多少字。 女人喝了一口咖啡。 冰块碰到杯壁,发出几声轻响。 “你们法医平时也参与抓人吗?” “偶尔。” “不会害怕?” “怕什么?” “凶手报复。” 苏寒把杯子放下。 “律师也可能被当事人报复。” “我们至少有保安。” 女人朝窗外看了一眼。 市局门口正有两辆警车驶出。 她的视线只停留半秒,便回到卷宗上。 “你们更安全。” “对面就是市局。” “这里确实安全。” 苏寒说完,女人笑了笑。 “那我选对咖啡店了。” 她把模拟卷宗翻到第二页。 “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尸体被放进冷库,之后再搬回常温环境,死亡时间是不是很难判断?” “低温会影响尸体变化速度。” “但法医不会只看一项指标。” “体温、尸斑、尸僵、胃内容物和组织变化,都要综合分析。” “有没有可能完全误导法医?” 苏寒看着她。 “有可能拖延判断。” “完全误导,很难。” “为什么?” “凶手会留下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女人握着吸管的手停了一下。 “比如?” “搬运时的压痕,环境里的微量物质,衣物纤维,还有尸斑位置。” “人可以布置现场。” “身体变化很难全部布置。” 女人听完,缓缓点头。 “难怪你能破那么多案子。” “你电视采访里说,物证不会主动骗人。” “但有人会替它编故事。” 苏寒说:“故事编得越完整,刻意留下的东西越多。” 女人低头看着纸面。 “那你看到一个陌生人,也会下意识观察她吗?” “职业习惯。” “那你现在观察我了吗?” “看了一些。” “结论呢?” 苏寒端起咖啡。 “律所实习生。” 女人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最近睡眠不足,颈椎不好,工作压力大。” “那是算命。” “电视上的专家都喜欢这么说。” “我不靠电视吃饭。” “也是。”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亮起时,苏寒看见手机没有插卡信号。 右上角只显示咖啡店的无线网络图标。 女人把卷宗重新装回文件袋。 桌下,她的右脚已经收回椅子旁。 脚尖朝着后门。 通勤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 里面露出黑色眼镜盒和半截白色充电线。 再往下的东西看不清。 苏寒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雅婷只回了一个字。 “到。” 第414章 试探 咖啡店外没有出现警车。 市局大门也和平时一样。 两名穿便装的警员从斜对面的便利店出来,朝不同方向走去。 他们没有看咖啡店。 后巷里,一辆送货面包车刚停稳。 司机下车后,抱着两个纸箱进了旁边的烘焙店。 林雅婷没有露面。 她知道对方熟悉监控,也熟悉人员行动。 这个女人敢出现在市局对面,不会毫无准备。 苏寒没有往窗外看。 他端起杯子,继续喝咖啡。 女人把文件袋装好,却没有马上离开。 “苏法医,你回答问题一直这么谨慎吗?” “看问题。” “普通问题呢?” “刚才那些不普通?” 女人眨了下眼。 “对法医来说,应该很普通。” “对律所实习生来说,问得有点细。” 她没有慌乱,反而顺着话题解释。 “我们导师比较严格。” “他说律师不懂技术鉴定,就只能跟着鉴定意见走。” “万一鉴定有问题,连问题出在哪都不知道。” 这个说法很合理。 不少刑事案件里,律师确实会研究尸检意见。 有些从业者对死亡时间和损伤机制的了解,不比普通医学生少。 苏寒问:“你们事务所主要做刑事案件?” “民商事居多。” “我想转刑事方向。” “为什么?” “刺激。” 女人说完,自己先笑了。 “听起来不太正经。” “真实原因是,我不喜欢整天对着合同。” “刑事案件也有很多卷宗。” “至少里面有故事。” 苏寒看着她。 “有些故事会死人。” “那就看谁写到最后。” 女人的回答很快。 说完后,她像是察觉这句话有些不合适,又补了一句。 “我们导师经常这么说。” 苏寒没有拆穿。 她从出现开始,每一个容易引起怀疑的地方,都准备了后续解释。 右肘受过伤。 左手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详细了解尸僵,是因为导师要求严格。 选择市局对面的咖啡店,是过来递材料。 手里的卷宗,也确实是一份完整的模拟案例。 如果警察现在查安澜律师事务所,多半真能查到一个叫罗岚的实习生。 只不过照片和眼前的人未必相同。 她不怕警察核实。 她只需要这个身份在今天上午有效。 女人拿起冰美式,又放了回去。 杯里的冰已经化了不少。 她进店后只喝了三口。 杯子上没有留下明显唇印。 她每次喝完,都会用纸巾擦过杯沿。 看上去像爱干净。 实际上,她不准备留下可用的检材。 苏寒问:“你每天几点上班?” “九点。” “城南离这里不近。” “今天不用去律所。” 女人指了指文件袋。 “材料递完,我可以直接去见导师。” “在哪儿见?” “临江法学培训中心。” “城东?” “对。” 她答得没有停顿。 路线也能闭合。 从市局附近前往城东,确实比返回城南方便。 苏寒拿起桌上的模拟卷宗。 “你导师叫什么?” 女人笑了。 “这是要查户口?” “只是好奇。” “吴成海。” “以前在临江政法学院教书,退休后给律所做顾问。” 这个名字同样存在。 苏寒曾在几份司法意见书上见过。 女人选择的不是一个随便编造的人。 她借用了真实人物的职业背景,让整个故事更难被当场戳破。 外面,一名清洁工推着垃圾车经过。 女人没有回头。 她面前的玻璃窗却映出了门口的情况。 清洁工走路太直。 双手虽然扶着车把,袖口却露出了警用腕表。 女人的右手慢慢离开咖啡杯。 她把手放到文件袋上。 苏寒开口:“你的卷宗能借我看看吗?” 女人的动作停住。 “现在?” “你不是想知道这个案例的判断吗?” “我可以给你写两点。” 她把文件袋重新放平。 “会不会太麻烦?” “几分钟。” 苏寒伸出手。 女人却没有把文件袋交给他。 “里面还有事务所的其他材料,不方便。” “那就只拿模拟卷宗。” “算了。” 女人收回手。 “我已经明白了。” 后巷方向传来一声车门关闭的轻响。 声音隔着店里的音乐,几乎听不清。 女人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她只是确认时间。 八点零七分。 从她主动搭话到现在,过去了不到七分钟。 苏寒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田小辉发来的。 “后门到位,没看见目标同伙。” 下面还有一句。 “赵哥让我问,早餐能报销吗?” 苏寒没有回复。 女人站起身。 “今天打扰你了。” “改天有机会,我再去听你的讲座。” “我最近没有讲座。” “那就等你上电视。” 她把椅子推回桌下。 椅脚与地面发出短促摩擦声。 这是她进店后第一次弄出多余动静。 外面的清洁工已经走到咖啡店门边。 另一名便衣从烘焙店出来,手里拎着一袋面包。 女人只要再停留二十秒,前后两个出口就会被同时控制。 她显然也在算时间。 苏寒突然问:“你昨晚在城西?” 女人低头看他。 “没有。” “今天早上呢?” “也没有。” “为什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 女人重新露出笑容。 “法医的随便问问,听着很容易让人紧张。” “你紧张吗?” “我又没做过违法的事。” 她拎起通勤包。 右肘仍然没有完全弯曲。 左手抓着文件袋,指腹避开了纸张边缘。 连拿自己带来的东西,她也不愿留下完整指纹。 苏寒看了一眼她的咖啡。 “还没喝完。” “冰太多了。” “可以带走。” “不了。” 女人把杯子往桌子中央推了一点。 杯底压着那张用过的纸巾。 纸巾表面只有水渍。 她用过的吸管也被捏在纸巾里,没有直接留在杯中。 准备得很周到。 女人转身走了半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朝后门走。 反而重新面对苏寒。 “我差点忘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苏寒抬起头。 门外的便衣已经走到玻璃窗边。 女人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两人的视线。 从外面看,只能看到她的背影和苏寒半张脸。 她把声音控制得不高。 “听说天合那个副总监其实是自杀?” “网上都这么说。” 咖啡店里正在播放轻音乐。 点单台那边,有人催促店员打包。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次。 女人说完后,安静等着。 她不是在闲聊。 她在测试苏寒掌握了多少。 也在确认周锐案的复检进度,到底有没有泄露。 苏寒没有看门外。 他的回答只有一句。 “他肺里没有江水。” 女人的瞳孔骤然缩小。 时间很短。 不到半秒。 她随即眨眼,把变化遮了过去。 “什么意思?” “不是在江里溺死的。” “可新闻不是这么写的。” “新闻也没写他是自杀。” 女人脸上的笑意停住了。 她没有再碰文件袋。 右脚向后挪了半步,身体重心也跟着压低。 那不是普通人准备离开的姿势。 她在给自己留出发力空间。 苏寒仍坐在原位。 “罗岚。” 女人没有应声。 苏寒看向她的鞋。 “你的鞋底有炉渣。” 第415章 小巷 “你的鞋底有炉渣。” 苏寒说完,女人没有低头。 她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咖啡店门口,伪装成清洁工的便衣已经推门。 后门方向,田小辉也带人靠近。 女人突然抬手。 桌上的冰美式被她扫向门口。 杯盖飞开,咖啡和冰块泼了一地。刚进门的便衣下意识侧身,脚下踩中冰块,险些摔倒。 同一时间,女人将文件袋砸向苏寒。 纸张散开,遮住视线。 她没有往后门跑。 而是踩上旁边的椅子,单手撑住取餐台,直接翻进了咖啡店操作区。 店员愣在原地。 “你干什么?” 女人落地后,抓起一只不锈钢奶缸,反手砸向墙上的火警按钮。 警铃瞬间响起。 店内顾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都往出口挤。 “别挤!” “警察办案!” 便衣喊了两声,反而让人群更乱。 有人抱着电脑往外跑,有人还没忘记端走咖啡。 刚才那个坚持两泵糖浆的男人蹲在桌边,死死护着自己的拿铁。 “我刚重做的!” 苏寒拨开飞落的纸张。 女人已经从操作区尽头的员工通道冲了出去。 那里连接商场后勤走廊,再往外就是老巷区。 苏寒拎起脚边的便携勘查箱,越过取餐台。 “苏寒,等支援!” 门外传来林雅婷的声音。 苏寒没有停。 “她进后巷了。” 员工通道尽头有两扇门。 左侧通往商场消防梯,右侧通往垃圾清运区。 右边的门还在晃。 苏寒推门出去,正好看到女人翻过一排塑料垃圾桶。 职业装的外套已经被她脱下,扔在地上。 她里面穿着黑色紧身长袖,脚上的通勤鞋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藏在通勤包里的软底鞋。 从翻台到换鞋,她只用了十几秒。 这不是临时逃跑。 她早就准备好了撤离路线。 苏寒拿出手机,打开实时定位。 “目标向西,进入长平巷。” 林雅婷很快回复。 “别单独接触,跟住就行。” 苏寒看了一眼前方。 女人已经跑过巷口。 “来不及了。” 长平巷是老城区留下的旧街道。 两侧全是建于几十年前的居民楼,电线拉得很乱,空调外机几乎贴着人头。 早市刚散,路边还摆着没收走的菜筐。 女人跑得很快。 她不走直线,遇到路口便突然变向。 苏寒和她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二十米左右。 一名骑电动车的大叔刚从拐角出来,女人侧身避开,抬手推了一下车尾。 电动车横在巷子中间。 大叔连人带车倒在墙边。 “会不会走路!” 苏寒扶了他一把。 “报警,别追。” 大叔看着前面的女人,又看向苏寒。 “你俩两口子吵架?” “警察抓人。” 大叔马上把车往旁边拖。 “那你快点,我这个不用赔。” 苏寒跨过电动车,再次追上去。 前方出现三个岔口。 女人没有犹豫,直接进入最窄的那条。 苏寒放慢脚步。 她对这里太熟悉了。 从咖啡店脱身,到进入老巷,每一步都提前算过。 她主动出现在市局对面,不只是为了试探周锐案的进度。 她还在确认警方是否已经锁定她。 如果没有,她会继续用罗岚的身份活动。 如果有,这片老巷就是她的撤离通道。 苏寒把位置发给林雅婷。 “目标进入永安里,疑似提前踩过点。” “支援从南北两端包夹。” 林雅婷回得很快。 “你停下。” 苏寒没有回复。 他听见了前方的脚步声。 距离正在缩短。 永安里内部正在拆迁。 大部分住户已经搬走,巷道两侧堆满废木板和建筑垃圾。 女人跑到一堵砖墙前,停了下来。 死巷。 她转身看向苏寒。 脸上没有惊讶。 苏寒也停住。 两人之间隔着十米。 “你故意进来的。” 女人第一次没有维持罗岚的声音。 语调更短,也更冷。 苏寒看了眼四周。 左侧是封死的院门。 右侧堆着旧家具。 身后是唯一出口。 “这里没有监控。” 女人抬手摘下眼镜。 “也没有路人。” “适合你动手。” 苏寒把勘查箱放到身前。 女人看着他的动作。 “你不该追过来。” “你也不该来问我尸僵。” “我只是好奇。” “你更好奇周锐怎么死的。” 女人没有否认。 远处已经传来警笛声。 声音还很远。 老巷道路复杂,车辆无法直接进入。 女人看了一眼巷口。 “你拖不到他们过来。” “可以试试。” “你是法医。” “法医也是警察。” “你没有枪。” 苏寒说:“你也没有。” 女人抬起左手。 袖口里滑出一件黑色物体。 拇指轻推,刀刃弹开。 是一把折叠战术刀。 刀刃不长,开刃却很锋利。 苏寒的视线落在她的左手。 虎口厚茧。 腕部稳定。 手肘自然收紧。 她不只会用刀。 她很熟悉如何用最短距离完成刺击。 女人向前走了两步。 “最后一个问题。” 苏寒问:“还是尸僵?” “你为什么敢追?” “因为你右肘有旧伤。” 女人抬了抬右臂。 “你觉得这能救你?” “还因为你跑了八百多米,左腿开始代偿。”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苏寒继续说:“你左脚落地比刚才重,说明右膝也有问题。” “旧伤不少。” “职业病?” 女人盯着他。 “法医都这么讨厌吗?” “分人。” 警笛声越来越近。 女人不再说话。 她突然前冲。 没有试探,没有警告。 刀尖直奔苏寒颈侧。 第416章 解剖刀 女人冲到面前时,苏寒没有后退。 他抬起勘查箱,挡在颈前。 刀尖撞上铝合金箱盖,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女人手腕一转。 刀锋沿箱体边缘下滑,直取苏寒右侧肋部。 速度快得惊人。 苏寒松开右手,箱体向下坠落,正好压住她的手腕。 女人没有硬抽。 她抬膝撞向苏寒腹部。 苏寒侧身避开,左手推住箱体。 两人同时退开。 勘查箱落在地上。 箱盖多出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划痕。 女人低头看了眼。 “质量不错。” “单位采购,坏了要写报告。” “你还有心情管报告?” “报销很麻烦。” 女人再次冲上来。 这次她压低身体,刀锋藏在小臂内侧。 苏寒看不到明确的攻击方向。 他却能看到她的肩。 左肩先动。 肘部随后抬高。 目标不是胸口。 是颈动脉。 苏寒向右错开半步,勘查箱横着撞向她的小臂。 女人手腕被迫外翻。 人体腕关节向掌侧活动的范围有限。 外侧受力时,握力会快速下降。 苏寒没有夺刀。 他只抓住她腕关节外侧,向她拇指方向推了一下。 女人手指松动。 战术刀差点脱手。 她立即转身,用肩撞开苏寒。 右脚顺势横扫。 苏寒小腿挨了一下,身体撞上墙面。 女人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 刀尖再次刺来。 苏寒举箱格挡。 刀刃扎进箱体侧面的橡胶包边,卡了半秒。 他趁机踢开她的左脚。 女人脚下晃了一下,很快站稳。 两人第二次分开。 她握刀的左手轻轻活动。 “你学过擒拿?” “学过人体解剖。” “有区别吗?” “擒拿教人怎么制服。” 苏寒看着她的手腕。 “解剖教我哪里容易坏。” 女人的目光发生了变化。 刚才她把苏寒当成需要尽快清除的法医。 现在,她开始把他当成真正的对手。 巷外传来喊声。 “苏哥!” 是田小辉。 声音隔着几道院墙,暂时判断不出方向。 女人转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 苏寒已经拎起勘查箱,逼近两步。 她反手挥刀。 刀锋划过箱盖。 苏寒没有抢手腕,而是用箱角压住她肘部外侧。 女人的右肘有旧伤。 左臂长期代偿,肩胛周围的肌肉负荷更高。 她可以短时间爆发。 连续对抗后,稳定性会下降。 女人后撤。 左脚踩在下水道盖边缘。 铁盖上积着水。 旁边的住户刚倒过洗菜水,青菜叶还贴在缝隙里。 苏寒先前进入死巷时就看到了。 他没有看地面。 女人也没有。 苏寒故意从她右侧靠近。 她右肘活动受限,只能将重心转向左侧,用左手完成防守。 苏寒抬箱砸向她右肩。 女人向左闪开。 左脚完整踩上湿滑的下水道盖。 鞋底一滑。 她立即调整腰部,强行把重心拉回来。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下已经倒了。 她没有倒。 战术刀反而从下向上,挑向苏寒手腕。 苏寒松开勘查箱。 箱子砸在铁盖上,水花溅开。 女人的视线被挡住不到一秒。 苏寒抓住她左腕外侧,拇指压向腕骨之间。 女人手肘一沉,刀刃贴着他的袖口划过。 外套被划开。 皮肤没有受伤。 她抬脚踹向苏寒膝盖。 苏寒只能放手。 第三次交手结束。 田小辉的喊声又近了。 “苏哥,你回个话!” 老赵的声音也传来。 “别喊了,听脚步!” 田小辉说:“我怕他已经需要法医了!” “他自己就是!” “自己不能验自己啊!” 女人听见两人的对话,嘴角动了动。 “你的同事很吵。” “习惯就好。” “你没机会习惯了。” 她握紧战术刀,身体贴近左侧墙面。 这次,她不准备再留撤离空间。 她要在警察赶到前结束战斗。 苏寒的右手伸进勘查箱。 箱盖已经弹开。 里面有手套、检材袋、镊子、棉签,还有一套便携尸表检验工具。 他的手指碰到一把小号解剖刀。 刀片装在金属柄上,外面套着保护壳。 女人突然加速。 她没有再刺颈部。 刀锋直奔苏寒腹部。 这是最难完全避开的区域。 苏寒侧身。 刀锋擦过衣服。 女人手腕翻转,准备横切。 苏寒左手扣住她的腕关节,右手抽出解剖刀。 保护壳在箱体边缘磕落。 女人看见刀,立刻收肘。 可她收错了方向。 苏寒根本没用刀刃。 刀背从她肘后滑过,准确压在左侧尺神经沟上。 位置就在肱骨内上髁后方。 那里保护很少。 普通人不小心撞到桌角,半条手臂都会麻木。 苏寒压下去的角度更准。 女人左臂猛地失力。 麻痹感从肘部窜向小指和无名指。 五指无法维持握力。 战术刀落地。 发出一声脆响。 苏寒踢开刀,扣住她的左腕。 女人试图用右臂反击。 苏寒已经将她的右肘压向身体内侧。 受过伤的关节无法完成大角度反转。 她重心又落在湿滑的铁盖上。 这次没能站住。 两人一起倒地。 苏寒避开她腰部,膝盖压住肩背,左手反扣手腕。 解剖刀扔到一旁。 女人还想抬头。 苏寒把她的右臂控制在关节活动范围内。 “别动。” “再动,肩关节会脱位。” 女人没有再挣扎。 不是因为听话。 她知道苏寒说的是事实。 巷口传来急促脚步。 最先出现的是两名支援队员。 他们端着装备冲进死巷,看到眼前的场面,齐齐停住。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战术刀在两米外。 苏寒跪压着她的肩背,呼吸平稳,手边还放着一把解剖刀。 其中一人看了眼同伴。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 “好像是。” 林雅婷随后赶到。 她看见苏寒被划开的袖口,又看向地上的女人。 几秒都没说话。 田小辉从后面挤进来。 “苏哥!” 他扫了一圈,眼睛越睁越大。 “你拿解剖刀活捉了她?” 苏寒说:“刀背。” “那也是解剖刀。” “主要靠下水道盖。” 田小辉低头看了看。 “这个能申请集体三等功吗?” 老赵从后面拍了他一下。 “先铐人。” 两名队员上前给女人戴上手铐。 苏寒起身,把解剖刀装回保护壳。 林雅婷抓住他的手臂,检查被划开的袖口。 “受伤没有?” “没有。” “我让你停下。” “她跑得太快。” “所以你追进死巷,跟职业杀手近身打了四次?” 苏寒想了想。 “准确说,是她打我。” 林雅婷盯着他。 “回去再算。” 田小辉小声问老赵:“算什么?” 老赵说:“可能是勘查箱维修费。” 田小辉点头。 “那苏哥麻烦大了。” 女人被带出巷子。 经过苏寒身边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她的表情重新恢复平静。 苏寒看着她。 “罗岚不是你的名字。” 女人没有回答。 从这一刻开始,她再也没有开口。 第417章 她一句话都不说 女人被带回市局后,先接受了身体检查。 左臂尺神经受到短暂压迫,没有器质性损伤。 右肘存在陈旧性骨折,关节活动受限,与监控分析完全一致。 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不少旧伤。 左侧肋骨骨折后愈合。 右膝半月板做过修复。 肩背有两处穿透伤留下的疤痕。 负责检查的医生看完片子,只问了一句。 “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田小辉站在旁边。 “律所实习生。” 医生抬头看他。 “你们律所招人还考搏击?” “她自己说的。” “那你也信?” 田小辉指了指自己。 “我看着很好骗吗?” 医生没说话。 眼神已经给出答案。 女人换上看押服,被送进审讯室。 林雅婷和老赵负责第一次讯问。 桌上摆着从她身上搜出的物品。 一把折叠战术刀。 两部没有安装电话卡的手机。 四张不同姓名的身份证。 开锁工具。 一次性手套。 现金。 还有一支已经拆除标签的小型注射器。 注射器内没有药液,针管经过清洗。 痕检人员仍在接口处提取到少量残留。 初筛结果显示,可能含有咪达唑仑。 这正是周锐耳后针孔里检出的镇静药。 林雅婷把照片推到女人面前。 “这是周锐。” 女人闭着眼,没有反应。 “你在游艇上给他注射了咪达唑仑。” “随后把他带进隐藏主卧。” “你用右手把他的头按进浴缸,直到他停止挣扎。” 女人仍旧不动。 老赵把战术刀装进证物袋。 “刀不错。” “专门改过握柄,左手用也很顺。” “临时换手还能这么熟练,没少练吧?” 没有回答。 “林曼不是你的名字。” “罗岚也不是。” “那我们该怎么称呼你?” 女人连眼睛都没睁开。 老赵见过不配合的嫌疑人。 有人拍桌子。 有人喊冤。 有人一开口就要律师。 还有人能连续骂两个小时,中间不用喝水。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不对抗,也不否认。 她只是切断了所有交流。 “你不说话,不代表案子查不下去。” 林雅婷看着她。 “游艇里有你的掌印。” “码头有你的监控。” “方浩也承认,冯凯安排你登船。” “你出现在市局对面,还主动打听周锐的尸检情况。” 女人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 林雅婷继续问:“谁让你杀周锐?” “天合集团的人?” “冯凯?” “还是失踪的刘志远?” 提到刘志远时,女人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眼球在闭合的眼皮下也没有明显活动。 老赵看了眼时间。 第一次讯问持续了两个小时。 女人没有说一个字。 她也不喝水。 工作人员送来的饭放在桌边,她没有碰。 中途询问她是否需要上厕所,她同样没有回应。 审讯只能暂停。 玻璃观察室里,田小辉看得难受。 “她不渴吗?” 钱磊抱着电脑。 “受过训练的人,会在被捕前控制饮水和进食。” “她早就知道自己可能被抓?” “至少做过准备。” 田小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要被抓,第一件事是问管不管饭。” 老赵推门进来。 “你先得有这个机会。” “赵哥,这话听着不太吉利。” “那你少说两句。” 苏寒站在观察窗前。 女人坐姿一直没变。 双脚平放。 手腕自然搭在桌面。 头部微微垂下。 她不是在休息。 她在减少外界刺激,也在降低自己的身体消耗。 “她知道每个动作都会被分析。” 苏寒说:“所以干脆不动。” 钱磊点开身份核查页面。 四张身份证全部有对应人员。 名字是真的。 号码是真的。 连登记地址都是真的。 可证件上的照片,全都经过替换。 其中两名身份持有人常年在外地。 另一人住院半年。 最后一个就是罗岚。 真正的罗岚确实在安澜律师事务所实习。 今天早上八点,她正在城南法院递交材料。 监控、签到和接待人员都能证明。 田小辉愣了。 “她还真挑了个实习律师?” “罗岚一个月前丢过钱包。” 钱磊说道:“身份证和两张银行卡一起丢失。” “她当天挂失,没有发现信息被冒用。” 苏寒问:“吴成海呢?” “也是借来的。” “他确实给安澜律所做顾问,还出过一份模拟案例。” “她给你看的卷宗,就是吴成海半年前在内部培训中使用的材料。” “内容只发给过律所员工。” 老赵看向审讯室。 “她在律所有人?” “或者她进过律所的内部系统。” 钱磊把两部手机的检测报告调出来。 手机都是二手设备。 硬件序列被修改过。 没有电话卡。 没有私人账号。 女人只连接过公共无线网络。 浏览记录也经过清理。 其中一部手机设置了自动擦除。 被捕时,她连续输错几次密码,存储区已经完成覆盖。 田小辉问:“还能恢复吗?” “正在做。” “希望大不大?” “你买彩票中头奖的希望。” 田小辉想了想。 “那还是有一点。” 钱磊看着他。 “你买过吗?” “没有。” “那就对了。” 指纹结果在下午送到。 没有匹配。 她的十枚指纹从未进入任何案件记录。 DNA比对同样没有结果。 失踪人口、违法人员、医疗档案以及公开身份信息里,都找不到对应对象。 面部识别筛出三百多个相似人员。 逐一核对后,没有一个符合年龄、伤情和活动轨迹。 她就这样坐在市局审讯室里。 警方看得见她。 摸得到她。 却找不到她在过去留下的任何身份。 晚上,专案组请来的心理专家进入观察室。 他看了四十多分钟。 女人依旧闭着眼。 “不要继续用普通问题消耗时间。” 专家摘下耳机。 “她受过完整的反审讯训练。” 林雅婷问:“什么程度?” “知道如何控制呼吸、视线和身体反应。” “也知道讯问人员会观察哪些细节。” “她不看照片,是为了避免眼神暴露。” “不喝水,不上厕所,是为了减少被打断节奏的机会。” 老赵问:“一直耗下去呢?” “人有生理极限。” “可她也知道你们的程序极限。” 观察室内安静下来。 二十四小时后,女人终于喝了水。 她只喝了半杯。 进食后,也按要求去了洗手间。 从头到尾,没有提出任何需求。 没有询问案件。 没有要求联系家属。 也没有问自己会被关多久。 第二次讯问开始。 苏寒走进审讯室,把一张鞋底炉渣的检验报告放在桌上。 “这些炉渣来自西郊旧工业区。” 女人闭着眼。 “周锐死后,你去过那里。” “刘志远也在那里,对不对?” 没有回应。 苏寒坐在她对面。 “你来咖啡店,不只是想确认周锐案的进度。” “你还想确认,我们有没有找到刘志远。” 女人的呼吸没有变化。 苏寒没有继续问。 几分钟后,他起身离开。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 老赵靠在走廊墙边。 “看出什么了?” “没有。” “系统比对也没身份,问也不说。” 田小辉揉着发酸的眼睛。 “总不能一直叫她林曼吧?” 钱磊合上电脑。 “先叫一号嫌疑人。” 田小辉摇头。 “听着跟仓库货品一样。” 林雅婷看向审讯室。 女人还坐在那里。 双眼闭合。 一句话都不说。 她已经落网。 可她身后的那条线,仍旧藏在黑暗里。 第418章 苏寒看她的手 第二次讯问结束后,专案组没有得到任何东西。 一号嫌疑人依旧坐在审讯室里。 她吃饭,喝水,按时休息,也服从看押人员的指令。 唯独不开口。 老赵把两份笔录摞在桌上。 “一份四十二页,一份三十九页。” 田小辉拿起来翻了翻。 “内容呢?” “问题很多,回答为零。” “那怎么写了这么厚?” “讯问过程也得记录。” 田小辉把笔录放回去。 “这不是审讯记录,这是我们重案组的单口相声合集。” 心理专家已经换了两套方案。 证据施压,关系切入,身份试探,未来推演。 女人连眼睛都没睁。 专案组也试过把周锐的尸检照片、游艇现场照片和咪达唑仑检验报告摆在她面前。 没有用。 她像是把自己从这个案子里摘了出去。 无论外面发生什么,她都不参与。 林雅婷看向苏寒。 “你还有办法吗?” 苏寒正在翻她入所后的身体检查记录。 “不知道。” 田小辉在旁边接话。 “苏哥说不知道的时候,一般就是快知道了。” 老赵点头。 “他要是真不知道,会直接去吃饭。” 苏寒没理两人。 女人入所前做过常规检查。 右肘陈旧性骨折,右膝半月板修复术后,肋骨骨折愈合,还有几处旧伤。 这些结果与警方此前的判断一致。 但报告末尾还有几项轻度异常。 转氨酶偏高。 血小板低于正常范围。 胆红素升高。 接诊医生认为可能与长期作息混乱、营养状况差有关,建议后续复查。 苏寒盯着那几个数值看了几秒。 “她体检时有没有采集眼部照片?” 田小辉摇头。 “常规检查没拍那么细。” “走路录像呢?” “有。” 看押区的监控很快调了出来。 女人从检查室走回监室,全程只有二十多秒。 她步伐正常,右膝的旧伤并未明显影响行动。 苏寒把画面倒回去。 女人经过门口时,左手曾扶了一下墙。 时间很短。 不像失去平衡。 更像是手部突然出现了无法控制的轻微动作,她借扶墙把它掩饰过去。 苏寒又调出她喝水的录像。 女人拿起纸杯时,拇指压在杯口下方,食指和中指夹住杯身,无名指托底。 这种握法很稳。 也很费力。 普通人没必要这样拿一只装了半杯水的纸杯。 老赵看了一会儿。 “她怕杯子掉?” “她怕水晃。” 苏寒暂停画面。 纸杯边缘没有明显波动。 女人控制得很好。 可她放下杯子以后,左手并没有立刻松开。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多停了两秒。 像是在等待某种细微的不适过去。 苏寒关掉录像。 “我进去看看。” 林雅婷问:“问什么?” “什么都不问。” 田小辉没听明白。 “那你进去干什么?” “看她。” “隔着玻璃不能看?” “不能。” 老赵拍了拍田小辉的肩。 “别问,法医看人跟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看脸,他可能先看关节。” 审讯室的门打开。 苏寒独自走了进去。 他没有带尸检照片,也没带案卷。 手里只有一支笔。 女人听见开门声,姿势没有变化。 双手平放在桌面,手指自然弯曲,双眼闭合。 苏寒坐到她对面。 他没有开口。 审讯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声音。 一分钟过去。 女人没有反应。 三分钟过去。 她的左手食指轻轻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不是敲桌,也不是焦虑。 她在调整关节的位置。 苏寒的视线停在她双手上。 她的手不算粗糙。 掌指关节处有长期训练形成的硬茧,虎口和食指侧面也有增厚。 可在这些痕迹下面,几处指间关节显得不太正常。 肿胀不是外伤造成的。 左右两侧分布接近。 女人知道苏寒在看什么。 她慢慢把两只手收回,藏进桌下。 苏寒还是没说话。 五分钟后,她重新把手放到桌上。 不是妥协。 而是在告诉苏寒,他看不出什么。 观察室里,田小辉压着声音。 “他俩这是在比赛谁先说话?” 老赵看着计时器。 “目前平局。” “要不要给苏哥送杯水?” “你想让她拿杯子砸他?” “纸杯能砸伤?” 钱磊坐在电脑前。 “看谁砸。她拿文件袋都能封门。” 田小辉立刻放弃了送水。 第八分钟,女人睁开过一次眼。 只睁开很窄的一条缝。 她确认苏寒的位置后,又把眼睛闭上。 这次已经足够。 苏寒看到了她眼球外缘的颜色。 先前抓捕后拍摄的正面照片里,她始终避开强光,瞳孔缩小程度也不明显。 身体检查只记录视力正常,没有进行裂隙灯观察。 第十分钟。 苏寒终于开口。 “你的手指关节呈对称性纺锤状肿大。” 女人没有动。 苏寒看着她的脸。 “你左眼虹膜外缘,有一圈棕绿色沉积环。” 她的呼吸间隔变了。 只有一次。 下一次呼吸很快又恢复正常。 苏寒说出第三句话。 “你的巩膜偏黄。” 女人睁开了眼。 不是偷看。 也不是短暂确认。 她第一次正面看向苏寒。 那双眼睛很平静,眼底却出现了警惕。 这种警惕与警方出示杀人证据时不同。 周锐的照片摆在桌上,她可以不看。 咪达唑仑的报告放到面前,她也能当作不存在。 可苏寒刚才说的三件事,都在她身上。 她没办法闭上眼,就让它们消失。 苏寒没有解释。 他把笔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女人的视线跟着他移动。 直到审讯室的门关上,她才重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观察室里,几个人全围了过来。 田小辉先问:“她怎么了?” 苏寒拿起那份体检报告。 “现在还不能确定。” 老赵指了指审讯室。 “可她明显知道。” “所以才要查。” 林雅婷已经拿出手机。 “查什么项目?” “血清铜蓝蛋白、血清铜、二十四小时尿铜。” 苏寒翻到肝功能那一页。 “再做肝脏弹性检测和眼科裂隙灯检查。” 田小辉听得满头雾水。 “苏哥,你给个我们能听懂的版本。” 苏寒看着审讯室里的女人。 “她可能不是不怕。” “我们之前只是没找到,她到底怕什么。” 第419章 她的病 检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出来。 眼科医生最先给出结论。 女人双眼角膜周边存在棕绿色色素环,左眼更明显。 这不是自然虹膜颜色。 而是铜沉积形成的角膜环。 血液检查也出现了对应异常。 铜蓝蛋白明显低于正常范围。 血清游离铜升高。 二十四小时尿铜数值超出正常值数倍。 肝脏弹性检测提示纤维化程度较高,结合肝功能和血小板结果,已经达到早期肝硬化标准。 会议室里很安静。 田小辉把报告看了两遍。 “铜还能在身体里沉积?” 沈逸飞坐在他旁边。 “当然能。” “那她是不是金属超标?” “你能不能尊重一下医学?” “我很尊重,我就是没听懂。” 沈逸飞拿过纸,在背面画了一个很简单的示意图。 “正常情况下,人体会把多余的铜代谢出去。” “她的身体做不到。” “铜会慢慢沉积在肝脏、眼睛和神经系统里。” 田小辉看向苏寒。 “所以是什么病?” “肝豆状核变性。” 苏寒把检查单按顺序排好。 “也叫Wilson病。” 老赵问:“能治吗?” “需要长期治疗。” “治不好?” “控制得及时,可以正常生活。” 苏寒指向肝脏检测结果。 “但她现在已经不是早期发现。” 女人的肝脏损伤至少持续了数年。 从关节变化和角膜环判断,她很早就知道自己患病。 她过去应该接受过治疗。 可最近几个月,她很可能停了药,或者服药极不规律。 林雅婷看向检查记录。 “为什么停药?” 苏寒说:“治疗需要固定药物,也需要定期复查。” “她不断更换身份和住处。” “长期购药会留下记录,去医院复查也会留下影像。” “对一个不想被人找到的职业杀手来说,这些都是风险。” 老赵明白了。 “她为了藏住身份,拿自己的命换时间。” “不是立刻会死。” 苏寒纠正。 “这对她来说可能更难接受。” 田小辉问:“还有比死更难接受的?” “有。” 苏寒看向自己的手。 “失去控制。” 肝豆状核变性继续发展,会累及中枢神经系统。 最早出现的症状,可能只是手部细小震颤。 之后是动作迟缓、肌张力异常、说话含糊。 严重时,患者甚至无法独立行走和进食。 对普通人而言,这已经足够可怕。 对一个依赖身体控制完成任务的人来说,意义完全不同。 她会先失去手。 然后失去步态。 最后失去她最看重的自控能力。 林雅婷问:“两三年?” “按她现在的结果,不持续治疗,两到三年内出现不可逆神经损伤的风险很高。” “可能更快。” 老赵靠在椅背上。 “难怪她在咖啡店只喝三口。” 田小辉说:“那不是为了不留检材吗?” “两个原因都有。” 苏寒重新调出抓捕前的监控。 女人拿文件袋时,左手小指曾出现过一次不自然的屈曲。 逃跑途中,她在翻越垃圾桶后也甩过手腕。 当时所有人都认为,这是旧伤导致的动作。 现在看来,那可能是神经症状的开端。 她发现了。 所以她才会用特殊握法拿杯子。 也会在持刀时避开需要长时间稳定发力的姿势。 她在死巷里连续进攻。 不是因为有绝对把握。 她知道自己拖得越久,手越可能出问题。 林雅婷合上文件夹。 “你准备拿这个审她?” “不是拿病威胁她。” 苏寒说:“把事实告诉她。” “她会明白,继续沉默不能让病停下来。” 下午四点,第三次讯问开始。 女人被带进审讯室。 她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 双手平放。 这一次,她没有闭眼。 苏寒把几张检查单依次推到她面前。 她先看了铜蓝蛋白。 又看了尿铜。 看到肝脏弹性检测结果时,她的右手拇指压住了纸张边缘。 苏寒坐在对面。 “你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 女人没有回应。 “你以前用过青霉胺类药物。” “后来换过一次药。” “你的左侧腹部有穿刺留下的旧痕,应该做过肝穿刺检查。” 她把检查单放回桌面。 表情没有变化。 苏寒继续说:“你已经进入肝硬化早期。” “现在恢复规范治疗,病情还有控制机会。” “继续停药,铜会在神经系统里积累。” 女人盯着他。 她没有闭眼,也没有移开视线。 苏寒抬手指了指她的左手。 “你最近端杯子时,手会抖。” “不是每次都有。” “最早可能只在疲劳、饥饿或长时间用力后出现。” 她的食指轻轻压住中指。 那个动作没有逃过苏寒的眼睛。 “你在掩饰。” “可你自己知道,它已经开始了。” 审讯室外,没人说话。 连田小辉都安静下来。 苏寒没有提高音量。 “如果不持续用药,两到三年内,你可能出现构音障碍。” “说话会变慢,音节会含糊。” “手部震颤会越来越明显。” “你想拿杯子,杯子里的水会洒出来。” “你想写字,笔尖不会听你的。” 女人的下颌动了一下。 她仍然没有开口。 “再往后,你可能无法控制走路的方向。” “肌肉会僵硬。” “情绪和行为也可能发生变化。” 苏寒停了几秒。 “你这一行,最先失去的就是手。” “你自己已经发现了,对吗?” 女人看向自己的左手。 她曾用这只手开锁,换装,持刀,清理痕迹。 她可以在监控转动的空隙里穿过码头。 可以穿着高跟鞋站在晃动的游艇上。 也可以在几秒内把普通通勤装换成适合逃跑的衣服。 可现在,她的左手食指正在发抖。 幅度很小。 如果不是专门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她将手握成拳。 震颤消失了。 至少表面看不见。 苏寒把一份治疗说明放到桌上。 “这不是心理战术。” “也不是为了让你认罪编出来的话。” “检查结果都在这里,你可以申请其他医生复核。” 女人抬眼看他。 苏寒起身。 “你有时间考虑。” “但你的病不会等你考虑完。” 他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晚饭后,医生会先处理你的肝功能异常。” “是否接受治疗,由你决定。” 门关上。 女人独自坐在审讯室里。 桌面上的检查单没有被收走。 五分钟后,她重新拿起治疗说明。 这次看得很慢。 从第一行,一直看到最后一行。 晚上七点十六分。 看押人员刚把餐盘送进去,桌边的呼叫按钮亮了。 值班警员接通通话。 “有什么需要?” 监控画面里,女人抬起头。 她的嘴唇动了。 却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几秒,她伸手按掉了呼叫。 又过了半小时。 按钮再次亮起。 第420章 交换 林雅婷和苏寒走进审讯室时,女人已经把检查单整理好了。 几张纸边缘对齐,摆在桌面右侧。 她没有碰晚饭。 水喝了半杯。 负责记录的老赵坐到侧面,打开设备。 女人先看苏寒。 这是她被捕后,第一次主动与人保持长时间对视。 她开口了。 “能保证治疗吗?” 声音有些干。 连续几天不开口,让她说话时出现了短暂停顿。 观察室里,田小辉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 钱磊按住他。 “别动。” “她说话了。” “我有耳朵。” “我以为她声带也受过训练,能一直关机。” 钱磊把他的椅子往后拖了一点。 “你先把自己关机。” 审讯室内,苏寒没有马上回答。 “我保证不了减刑。” “也不能保证你的病完全恢复。” 女人问:“药呢?” “只要医学评估确认需要,监所和之后的监狱医疗体系会提供规范治疗和药物。” “你也有权接受复查。” “治疗不会以你是否认罪作为条件。” 女人看向林雅婷。 “他说了算?” 林雅婷说:“医疗问题按规定执行。” “我们不会拿你的药换口供。” “但你交代的内容是否真实,会影响案件处理。” 女人沉默片刻。 “先给我看治疗方案。” 苏寒把医生拟定的初步方案推过去。 “正式用药前还要评估肾功能、血常规和药物耐受。” “你以前用过什么,最好如实告诉医生。” 她看完后,把纸放回去。 “我要做笔录。” 老赵终于等到这句话。 他翻开新的记录本。 “怎么称呼?” “阿曼。” “真名?” “不是。” 老赵问:“真实身份呢?” “我没有能让你们查到的合法身份。” “出生地?” 阿曼看了他一眼。 “先说周锐。” 老赵没有追问。 “谁雇你杀他?” “我不知道雇主的真实姓名。” 林雅婷问:“天合集团?” “订单材料来自天合内部。” 阿曼的回答很短。 “我接单后,有人给了我周锐的行程、身体情况和游艇改造图。” “隐藏主卧的位置,也在资料里。” “这些东西,普通人拿不到。” “谁给你的?” “中介平台。” “平台叫什么?” “没有固定名字。” 阿曼说:“每个接单人看到的界面和入口都不一样。” “我用的入口叫灰桥。” 钱磊在观察室里立刻开始记录关键词。 审讯室内,林雅婷继续问:“怎么联系?” “单向留言。” “订单出现后,我可以接,也可以拒绝。” “接单需要先交保证金。” “完成后,中介抽走三成。” 老赵问:“周锐这单多少钱?” “一百二十万。” 田小辉在外面小声感慨。 “这钱真不好挣。” 钱磊看了他一眼。 “你还评估上性价比了?” “我就是觉得她差点栽在咖啡店一杯冰美式上,不值。” “她栽在苏寒手上。” “还有下水道盖。” 阿曼交代,订单在一个月前出现。 任务要求不是单纯杀死周锐。 雇主指定必须伪造成游艇意外落水。 周锐失踪后,尸体还要尽快进入殡仪服务流程,减少复检机会。 这个安排与安平殡仪服务中心的异常完全吻合。 “冯凯负责什么?” 林雅婷问。 “提供登船身份和工作牌。” “他知道你是谁?” “不知道。” “见过面?” “没有。” 阿曼说:“我只收到他放在指定位置的工作牌。” “他会收到一句验证口令。” “我登船时说出口令,他的人就会放行。” 老赵问:“方浩呢?” “临时工具。” “派对是为了增加目击者,也为了让周锐饮酒。” “他只知道天合要处理麻烦,不知道会死人。” “你怎么给周锐注射?” 阿曼停顿了几秒。 “冯凯提供了周锐常用的偏头痛喷剂外壳。” “我把注射器藏在里面。” “在主卧门口,我告诉周锐,有人要给他看一份天合旧项目的备份。” “他跟我进去后,我控制住他,完成注射。” 咪达唑仑让周锐反应迟缓。 但剂量不足以让他完全失去意识。 雇主要求必须留下真实溺水体征,所以阿曼不能让他在入水前死亡。 她把周锐按进浴缸。 等待他停止挣扎后,再利用服务通道把尸体转移到外部泡池。 随后,冯凯的人协助她将尸体抛入江中。 “谁协助你?” “我没看见脸。” “对方穿船员制服,戴了手套和帽子。” “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右手腕有烧伤疤。” 林雅婷把这条信息标了出来。 游艇上的两名工作人员已经被拦截。 其中一人的右腕确实有旧烧伤。 案件的执行链开始闭合。 老赵问:“刘志远在哪?” 阿曼摇头。 “不知道。” “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 “你去城西旧工业区,是为了找他?” “不是。” 阿曼看向苏寒。 “我去交货。” 苏寒问:“交什么?” “周锐的手机、门禁卡,还有他随身携带的存储设备。” “交货地址在哪?” “城西旧热电厂,三号冷却仓。” 她报出一串储物柜编号。 “柜子有夹层。” “里面应该还留着一台接收终端。” “我把东西放进去时,终端显示验收完成。” 林雅婷立即起身,走到门外下达搜查指令。 王猛带队前往旧热电厂。 钱磊同步申请技术人员随行,避免破坏电子证据。 十分钟后,讯问继续。 苏寒问:“你说接收终端还在,为什么没有被销毁?” “它会在七天后自动清除记录。” 阿曼看向墙上的日期。 “今天是第六天。” 观察室里的钱磊直接站了起来。 “催王猛,别在路上买水了。” 田小辉拿起手机。 “王队不买水。” “那就让他把车再开快点。” 阿曼还交代了一处隐藏物品的位置。 她在被捕前,将接单时收到的加密联络记录备份在一张存储卡里。 存储卡没有带在身上。 它被封进城南日租房洗手池下方的一截废弃管道中。 “解密口令呢?” 钱磊通过耳机把问题传进来。 阿曼报出十六位字符。 老赵抄到一半,抬头问:“大小写有区别吗?” “有。” “你们这行记密码不累?” “记错会死。” 老赵低头继续写。 “那确实比忘记银行卡密码严重。” 两组人员同时出发取证。 阿曼能交代的执行细节已经说完。 她没有否认杀人,也没有把责任推给中介。 她只要求在笔录中写明,自己愿意配合后续辨认平台订单和联络方式。 林雅婷重新回到审讯室。 “灰桥上还有多少人?” “不知道。” “你们之间不联系?” “独立接单人不会互相见面。” “平台也禁止打听其他人的身份。” 阿曼停了一会儿。 “但有一个代号,很多人知道。” 苏寒抬眼。 “什么代号?” “清道夫。” 审讯室里几个人都没有接话。 老赵握笔的动作停住。 这个代号,他们并不陌生。 云端会所突袭。 陈锋的加密通讯日志。 松海别墅灭门案。 那个从警方包围中提前消失,至今没有真实身份的职业杀手。 林雅婷问:“你见过他?” “没有。” “联系过?” “没有。” 阿曼说:“他不接普通订单。” “平台上出现高风险任务时,中介会先问他。” “只有他拒绝,订单才可能放给其他人。” 苏寒问:“周锐这单找过他吗?” “找过。” “你怎么知道?” “订单上有退回标记。” “清道夫拒绝后,佣金被下调,任务等级也降了一级。” 老赵问:“他为什么拒绝?” “没人知道。” “也可能不是拒绝。” 阿曼看向桌上的检查报告。 “他只接自己想接的单。” 林雅婷问:“他的价格是多少?” “没有固定数。” “业内流传的最低报价,是我的十倍。” 一千两百万。 这还只是最低报价。 田小辉在观察室里算完,嘴都忘了合上。 “赵哥以前说他值二十万奖金。” 钱磊提醒。 “老赵不在这儿。” “那等他出来,我建议他重新评估。” 审讯室内,苏寒继续问:“平台上有没有关于清道夫的记录?” “公开区没有。” “但我保存的加密订单里,可能有他的退回标记。” 阿曼说:“那种标记带有独立签名。” “技术人员如果能解开,也许可以和其他订单做关联。” 这时,林雅婷的手机震动。 王猛发来现场照片。 旧热电厂三号冷却仓已经找到。 储物柜夹层内有一台巴掌大的黑色终端。 屏幕还亮着。 上面只有两行字。 交货完成。 剩余清除时间:十一小时四十七分。 林雅婷把照片放到桌上。 “你说的东西找到了。” 阿曼看了一眼。 “那就快点。” “时间到了,谁都救不回来。” 钱磊已经抱起电脑往外走。 田小辉跟在后面。 “钱队,我能帮什么?” “别碰终端。” “还有呢?” “去给技术组买咖啡。” “算加班保障吗?” “算你有用。” 走廊很快忙了起来。 苏寒留在审讯室门口。 阿曼重新看向自己的手。 这次,她没有把手藏到桌下。 林雅婷从里面出来,关上门。 “她说的清道夫,会是我们追的那个吗?” “作案能力、接单方式和反侦察水平都符合。” 苏寒看向终端照片上的倒计时。 “先把记录抢下来。” “如果签名能对应陈锋电脑里的通讯日志,我们就能证明,那几起案子背后是同一个人。” 走廊另一头,钱磊已经开始喊人。 “断开外部网络,做完整镜像!” “谁都别乱点!” 田小辉拎着刚买来的咖啡跑回来。 “钱队,你的无糖。” “老赵的呢?” “他还在做笔录。” “那杯给我。” “你不是已经有一杯了?” “技术工作费脑子。” 田小辉护住袋子。 “这是赵哥点名要的双糖。” 钱磊看了他两秒。 “终端只剩十一小时。” 田小辉马上把咖啡递过去。 “赵哥应该能理解。” 审讯室内,老赵还不知道自己的咖啡已经没了。 他翻开新一页笔录。 “阿曼。” “接下来,我们聊聊灰桥。” 第421章 那个不见人的同行 老赵的笔停在纸上。 “灰桥的订单,谁负责审核?” 阿曼坐在审讯桌对面,左手压着治疗方案。 “没人知道审核者是谁。” “平台上的中介,只负责传递任务、验收结果和结算佣金。真正的管理者不会出现。” 老赵翻过一页。 “那就说清道夫。” 阿曼抬头看向苏寒。 “我知道的很少。” “少也比没有强。” “关于他,我只确定三件事。” 审讯室外,钱磊刚接好耳机,听到这句话,立即让技术员开始单独录音。 田小辉抱着纸杯站在旁边。 “钱队,老赵的咖啡是不是该送进去了?” “凉了吗?” “还热。” “那先放着。” “你刚才喝掉的是赵哥那杯。” 钱磊看了眼屏幕。 “技术工作的事,不叫喝,叫消耗物资。” 田小辉决定把这句话原封不动转告老赵。 审讯室里,苏寒问:“第一件是什么?” “清道夫不是什么任务都接。” 阿曼停了停。 “他只接需要伪装成意外,或者自然死亡的任务。” 老赵问:“普通暗杀不做?” “不做。” “给钱也不做?” “灰桥上有人开过很高的价格,让他处理一个长期躲在地下赌场的人。” “任务只要求目标死亡,不限制手法。” 阿曼摇头。 “他没接。” “后来订单修改,要求伪造成突发心源性死亡,他才留下了阅单记录。” 苏寒目光微动。 这和他们掌握的案件完全吻合。 小鹿的威亚坠落,被包装成设备事故。 松海别墅灭门案,被做成密室。 周锐案原本也想伪造成醉酒落水,只是清道夫拒绝,任务才落到阿曼手里。 他不单纯追求杀人。 他享受的是骗过现场勘查、尸检和整个侦查流程。 老赵在纸上写下一行。 “第二件呢?” “他不走平台的资金通道。” “灰桥接单人必须交保证金,佣金由平台托管。任务完成后,平台扣掉三成。” “清道夫不用。” 林雅婷问:“平台给他特殊待遇?” “不是待遇。” 阿曼看向她。 “是平台管不了他。” “他的订单只在灰桥留下任务编号和退回标记。至于雇主怎么付款,钱从哪里走,没有人知道。” 老赵问:“跳过平台,灰桥还让他接?” “灰桥需要他的名号。” “有些雇主选择这个平台,只因为听说能联系上清道夫。” “平台靠他抬高价格,也靠他吸引高风险订单。” “所以明知道抽不到佣金,也会把任务先送给他。” 田小辉在观察室里小声评价。 “这属于商场蹭名人热度。” 钱磊说:“你能不能别把暗网说得像夜市开业?” “都是做生意,区别是这个不开发票。” 钱磊转过头。 “你再说一句,我给你开发票。” 田小辉安静了。 苏寒没有打断阿曼。 “第三件。” 阿曼这次沉默得更久。 她的食指轻轻碰了碰检查报告,又收了回去。 “清道夫在临江有本地信息源。” 房间里没人接话。 老赵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判断?” “我接周锐这单时,订单附件里有一份风险评估。” “上面列了临江市局近两年的几次现场勘查习惯,还记录了重案组接到特殊死亡案件后的处置顺序。” “谁先封锁现场,谁负责询问,法医中心通常多久到场,都写得很清楚。” 林雅婷的表情变了。 “你看过那份附件?” “看过一部分。” “接单前,灰桥会开放风险摘要。确认接单后,完整资料才会解锁。” 阿曼说道:“那份资料不是从公开报道里整理的。” “有些内容从未对外公布。” 苏寒问:“比如什么?” “陈锋电脑被破解后的处置时间。” “云端会所行动结束后,警方内部对泄密可能性的讨论。” “还有法医检验报告的流转规则。” 老赵手中的笔停住。 这三项,外人很难同时掌握。 尤其是云端会所行动后的内部复盘,只在专案组范围内传阅。 阿曼继续说:“资料里还有人员标注。” “重案组的主要成员,被分成了不同风险等级。” 林雅婷问:“最高的是谁?” 阿曼没有回答她。 她看向苏寒。 目光停了几秒。 “他知道你。” 审讯室内的空气安静下来。 苏寒问:“知道到什么程度?” “你的专业方向,办案习惯,还有你经手过的几起案件。” “附件里提醒,涉及临江的任务,一旦由你参与尸检,伪装成功率会大幅下降。” 阿曼说道:“周锐这单原本要求尸体当天进入殡仪流程,也是为了避开你。” “但尸体被提前发现,计划失控了。” 老赵问:“风险附件是谁上传的?” “不知道。” “灰桥只显示经过本地情报源验证。” “本地情报源有代号吗?” “没有。” 苏寒身体向前靠了少许。 “资料有没有提到刘志远?” 阿曼看着他。 “没有直接写名字。” “但有一个内部协助者,被标记为失效。” “失效时间呢?” “大概在周锐尸体被发现以后。” 林雅婷马上看向记录设备。 刘志远正是在那之后失踪。 他还带走了初步检验记录。 如果所谓的内部协助者就是刘志远,那么苏寒此前的担心,已经不再是猜测。 老赵问:“这个协助者能接触订单吗?” “接触不到灰桥。” “他只负责提供资料,或者按要求影响流程。” “中间还有人。” 苏寒问:“清道夫和他联系?” “我不知道。” 阿曼回答得很快。 “清道夫从不直接使用平台留言。他怎么获取临江的情报,灰桥也不会告诉普通接单人。”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我只知道,那份风险摘要更新得很快。” “快到周锐尸检还没有出正式报告,附件里已经出现了‘泡池暴露’四个字。” 老赵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那张留在垃圾桶里的字条,写的也是这四个字。 这不是巧合。 刘志远失踪前,确实把消息送了出去。 林雅婷按下桌边通话键。 “钱磊,立即核查刘志远失踪前七十二小时的全部设备登录记录。” 耳机里传来回应。 “已经开始了。” “重点查谁给他开放过临时权限。” “明白。” 阿曼看着苏寒。 “你们查得越快,他越可能停用这个信息源。” “你是在提醒我们?” “我是在提醒你。” “清道夫拒绝周锐的订单,未必是觉得任务麻烦。” 苏寒问:“还有别的原因?” “风险摘要里,清道夫留下过一个很短的批注。” “什么内容?” 阿曼缓慢开口。 “法医未离场,不接。” 老赵下意识看向苏寒。 周锐案发那晚,苏寒原本应该参加外地的鉴定交流。 临时行程取消,知道的人不多。 如果清道夫连这件事都掌握,他在临江的眼睛,距离重案组不会太远。 审讯暂停时,老赵走出房间。 田小辉马上把空纸杯藏到身后。 老赵看了他一眼。 “我的双糖呢?” 田小辉指向钱磊。 “为技术攻坚牺牲了。” 钱磊盯着电脑。 “终端倒计时要紧。” “所以你就把我的咖啡喝了?” “喝你的比较有压力,能提高工作效率。” 老赵正要理论,一名技术员突然站了起来。 “钱队,终端镜像完成!”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屏幕上,一组被删除的坐标缓慢恢复。 坐标下方,还有一行地址备注。 城西工业园。 天合医药物流分拣中心。 苏寒看着那行字。 清道夫的本地信息源还没找到。 但灰桥留在临江的另一扇门,已经露出来了。 第422章 交货地址 阿曼看到屏幕上的地址后,只问了一句。 “几号库?” 钱磊把坐标放大。 “地图只显示物流分拣中心,没有库房编号。” “东侧第三栋。” 阿曼说道:“灰桥把那里叫转运站。” 老赵问:“你去过?” “没有进去过。” “有一次订单取消,我需要退回装备。平台给出的交货地点,就是那里。” “装备放在园区外的货车里,十五分钟后被人取走。” 苏寒问:“什么车?” “白色冷链车,车身印着天合医药的标志。” “车牌?” 阿曼报出号码。 钱磊迅速查询,结果很快弹出。 车辆登记在天合医药物流分拣中心名下。 备案用途是运输恒温试剂。 车辆至今仍在正常年检。 老赵拿起外套。 “我去看看。” 林雅婷提醒:“只做外围踩点,不要惊动里面的人。” “放心,我现在看起来很像送货司机。” 田小辉从上到下打量他。 “赵哥,司机像,货有点旧。” 老赵把车钥匙扔给他。 “你开车。” “我错了。” “晚了,旧货现在需要休息。” 两人换了便装,又带上三名侦查员,从不同方向进入城西工业园。 这里建成时间很早。 园区道路宽,空置厂房多。白天还有工人,入夜后大半路灯都不亮。 天合医药物流分拣中心位于园区最深处。 正门挂着蓝白色招牌。 三层库房占地不小,院内停着六辆冷链货车。门岗设有两道栏杆,还有车底扫描设备。 田小辉开着一辆普通厢式货车,从门前慢慢经过。 副驾驶上的老赵举着手机,装作寻找客户地址。 “门岗四个人。” “左边两个,右边值班室还有两个。” 田小辉扫了一眼后视镜。 “普通仓库需要这么多人?” “可能老板怕人偷纸箱。” “纸箱这么值钱?” “装过一百二十万订单的纸箱,可能值钱。” 货车绕到后街,停在一家夜间营业的汽修铺旁。 一名侦查员提前租下了对面的二楼房间。 窗户正好能看见物流中心的西侧入口。 老赵刚进门,就看到桌上摆着泡面。 “条件不错。” 侦查员说:“没热水。” “收回刚才那句。” 田小辉拿起望远镜。 晚上九点十分,一辆冷链车从西门驶入。 门卫没有检查货厢。 司机也没下车,只在车窗边举了一张黑色卡片,栏杆便自动抬起。 九点二十三分,第二辆车进入。 九点四十,第三辆。 三辆车的外观完全相同,车牌却分属不同物流企业。 钱磊通过远程系统核查后,给出结果。 第一辆登记在邻市。 第二辆车牌属于一台报废面包车。 第三辆则没有任何道路通行记录。 老赵拿起对讲机。 “套牌车不少。” 田小辉说:“这门岗眼神不太好。” “人家不是眼神不好,是只认卡,不认车。” 观察持续到凌晨一点。 六辆货车进入园区,只有两辆离开。 离开的车辆载重明显增加。 后轮压得更低,过减速带时,车身回弹很慢。 一名侦查员把车流记录调出来。 “他们报备的夜间运输,每周只有两次。” “今晚已经进了六辆。” 老赵问:“备案货物是什么?” “医用棉签、无菌手套和小型检测试剂。” 田小辉放下望远镜。 “这几样东西有这么重?” “除非棉签是铁做的。” 老赵让钱磊继续查物流中心的年度吞吐量。 资料显示,这座分拣中心每周平均处理四十六吨货物。 可根据道路监控和现场车辆载重估算,仅今晚进出的货物便超过七十吨。 纸面上的仓库很清闲。 现实中的仓库,忙得连车都来不及登记。 凌晨一点二十,西侧库房顶部的排风设备突然启动。 声音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田小辉看向楼顶。 “这风机有点大。” 老赵戴上耳机,听了几秒。 “不是楼顶那两台。” “声音从地下传上来。” 物流中心西北角,有一座不起眼的方形水泥塔。 塔高约六米,外侧刷着和围墙相同的灰漆。 白天看不出用途。 排风设备启动后,塔顶百叶窗全部打开,白色水汽被快速排出。 侦查员调高红外设备。 “温度比周边高十二度。” “地下有热源。” 老赵问:“仓库有地下室吗?” “备案资料写着一层设备间。” “面积不到五百平方米。” 田小辉举着望远镜。 “五百平方米用这么大的排风塔?” 没人回答。 两分钟后,排风声再次加大。 围墙外一处排水井传来水流声。 侦查员取出长柄采样器,从井内提取少量废水。 便携检测仪很快显示,水体中含有较高浓度的消毒剂,还有多种有机溶剂残留。 老赵看着数值。 “这不是仓库废水。” 田小辉问:“会不会是试剂瓶漏了?” “漏一瓶叫事故。” “漏到下水道天天消毒,那叫生产线。” 凌晨两点,一辆没有标识的商务车驶入园区。 车上下来三名穿白色工作服的人。 他们没有走库房正门,而是进入排风塔旁边的小楼。 其中一人推门时,门内露出半部电梯。 电梯面板的位置很低,只能看到向下的箭头。 田小辉马上按下录像键。 “拍到了。” 老赵盯着画面。 “三层库房,货梯却单独建在院角。” “这电梯送的不是楼上的货。” 商务车没有离开。 直到凌晨四点,三名白衣人员也没再出现。 另一组侦查员在园区南侧发现了异常。 物流中心的围墙内,夜间巡逻人员每二十分钟经过一次。 他们带着犬,腰间还挂有强光设备。 巡逻路线不围绕库房。 重点区域始终是那座排风塔,以及旁边的小楼。 天亮前,老赵结束观察。 他们没有靠近,也没有试图进入。 回程路上,田小辉困得眼皮打架。 “赵哥,这地方真是分拣中心吗?” “是。” “分拣什么?” “进去的货,和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田小辉清醒了些。 “城西失踪的那些女孩……” “现在别下结论。” 老赵说道:“但她们最后出现的位置,离这个园区最远不到四公里。” 回到市局后,采集的废水被立即送进实验室。 初步结果很快出来。 除了消毒剂和有机溶剂,还检出了微量麻醉药代谢物。 这类成分不该出现在物流仓库的排水系统里。 林雅婷把报告放到桌上。 “申请搜查?” 老赵摇头。 “现有证据能查废水排放,未必能一次控制整栋建筑。” “里面门禁复杂,还有车辆持续进出。” “打草惊蛇,人和证据都可能被转移。” 苏寒正在查看物流中心的建筑档案。 “先别急。” 他把一张原始施工图放大。 图纸上,地下区域只有一层。 可位于西北角的电梯井,却没有标注终点深度。 苏寒又点开一份用电报装资料。 看了不到半分钟,他抬起头。 “老赵看到的不是地下设备间。” “这座楼下面,还有两层。” 第423章 地下三层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同时摆着三份资料。 原始施工图。 用电报装记录。 还有天合医药物流分拣中心近三年的设备采购清单。 田小辉端着新买的咖啡进门。 这次他给老赵买了双份。 老赵接过来看了一眼。 “良心发现?” “主要怕钱队再提高工作效率。” 钱磊头也没抬。 “无糖留给我。” 田小辉把袋子抱紧。 “这回实行实名领取。” 林雅婷敲了下桌面。 “先听苏寒说。” 苏寒放大原始施工图。 “物流中心备案建筑为地上三层,地下一层。” “地下层高四点八米,功能是制冷设备间和消防水池。” “如果图纸属实,它的用电峰值不该超过八百千瓦。” 钱磊调出另一张表。 “实际报装容量是三千六百千瓦。” “差了四倍多。” 老赵问:“冷库不是很耗电吗?” “这座楼备案冷库面积只有一千二百平方米。” “就算所有压缩机同时运行,也用不完这个负荷。” 苏寒将采购清单拖到屏幕中央。 “他们三年前采购了六套医用级空气处理机组。” “单套设备可覆盖一千五百到两千平方米的洁净区域。” “地上库房不需要这种设备。” “普通试剂分拣,只要恒温和基础过滤,不需要控制微粒、压差和换气次数。” 沈逸飞盯着设备型号。 “这不是仓储用的。” “这是实验室设备。” 苏寒点开排风塔的照片。 “六套机组全部需要独立送风和回风管路。” “以现有建筑面积计算,地下一层放不下。” “所以第一层下面,至少还有两层空间。” 田小辉看着图。 “仅凭风机,就能算出楼层?” “不是只看风机。” 苏寒切换到下一页。 那是一份液氧储罐的报装记录。 物流中心曾以“低温试剂保存”为由,申请安装一座十立方米液氧储罐。 申请后来被改成内部供氧系统。 老赵问:“试剂也要吸氧?” “试剂不需要。” 苏寒说道:“人需要。” 会议室瞬间安静。 液氧储罐的输送管线,在报装图里分成了十二条支路。 每条支路都带有独立减压阀。 这种布局不是给单台设备供氧。 更接近病房的床头供氧系统。 苏寒用笔在图上标出位置。 “十二条支路,代表至少十二个固定用氧点。” “支路间距相近,位于同一条主管两侧。” “它们的排列方式符合病房布局。” 林雅婷看向他。 “十二张床?” “至少十二张。” 这与暗网据点中获救的十二名少女,数量完全相同。 也与近期城西工业园附近的失踪人数接近。 苏寒继续翻页。 “还有备用发电机。” “物流中心登记了两套八百千瓦柴油发电设备。” “正常仓库断电后,冷库只需要维持制冷。” “但他们把备用线路分成了四组。” “一组给制冷机。” “一组给空气处理系统。” “一组给供氧和负压设备。” “最后一组,接入了没有标注用途的独立配电箱。” 钱磊放大配电图。 那只配电箱编号为B3。 施工图上却根本没有地下三层。 田小辉指着编号。 “这算不算自己写漏嘴了?” 老赵说:“他们可能以为没人会把配电箱当楼层看。” “正常人确实不会。” “苏寒不算正常人。” 田小辉点头。 “有道理。” 苏寒看向两人。 “你们可以去门外讨论我的物种。” 会议继续。 沈逸飞拿起污水检测报告。 “麻醉药代谢物也能解释。” “如果地下只有实验室,废水里不该出现代谢物。” “药物经过人体后,结构会发生变化。” “检测到的是代谢产物,不是原药污染。” 林雅婷问:“能确定有人长期住在下面?” “不能仅凭一次取样确定。” 苏寒说道:“但结合液氧支路、生活废水、备用供电和医用空气处理系统,可以确定地下有人员停留区域。” “而且不只是工作人员休息室。” “他们需要持续供氧,还需要封闭管理。” 他在原始图纸上画出三个区域。 “地下一层,应该是物资缓冲和消毒区。” “这里与货梯连接,方便货物进入。” “地下二层,需要容纳六套空气处理机组、实验设备和独立排风系统。” “地下三层,则是供氧点和大量生活废水的来源。” 田小辉盯着那张被补完整的图。 一张用电报装单,几份设备采购记录,再加一瓶从井里提取的废水。 原本藏在地下的结构,就这样被一层层画了出来。 老赵问:“GMP级?” “至少达到了这类洁净实验室的硬件标准。” 苏寒说道:“空气洁净度、压差、消毒、独立供电、废水处理都有。” “但它没有对应的生产许可,也没有合法实验项目。” “这不是普通地下实验室。” “下面还有病房。” 林雅婷打开城西失踪人员档案。 九名年轻女性。 最早一人在两个月前失踪,最近一人失踪不到四十八小时。 她们最后的活动范围,都能通过园区外的三条支路连到物流中心。 其中两人曾收到过所谓的免费体检邀请。 邀请机构登记地址是空房。 联系电话已停机。 缴费账户经过两层公司中转,最终流向天合医药旗下的一家健康管理企业。 证据拼上了。 钱磊又送来一条新发现。 “我们恢复了旧热电厂终端的部分路由记录。” “终端每次验收完成,都会向一个固定中继点发送确认信号。” “中继点就在物流分拣中心。” 林雅婷问:“能查到具体设备吗?” “信号进入园区后,经过内部网络再次转发。” “对方用了隔离网,目前无法远程进入。” “不过有一条设备状态回传。” 钱磊把代码转换成文字。 屏幕上出现一行记录。 B3医疗区,床位占用七。 老赵盯着那个数字。 “地下三层现在有七个人。” “可能更多。” 苏寒说道:“占用七,只代表接入监测系统的床位有七张。” “未使用监测设备的人,不会显示。”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副局长张建国带着行动审批人员走了进来。 他已经看过外围侦查报告,也看过失踪人员资料。 “强行进入后,最坏情况是什么?” 林雅婷回答:“对方销毁资料,转移或伤害被控制人员。” “地下结构复杂,可能存在有毒药物、易燃溶剂和高压供氧设施。” 王猛站在一旁补充。 “不能使用会引发火花的破门装备。” “排风系统一旦关闭,地下人员可能缺氧或吸入有害气体。” 张建国看向苏寒。 “能不能先断电?” “不能全断。” 苏寒指向备用线路。 “他们有柴油发电机,断电只会提醒对方。” “而且病房和供氧设备也会受影响。” “最好同时控制地面配电室、备用发电机和地下空气处理系统。” “入口呢?” “正门货梯是一个。” “西北角小楼的电梯是一个。” “排风塔旁边应该还有检修通道。” 苏寒将热成像图放大。 “这里每隔二十分钟出现一次短暂热源,说明有人沿固定路线巡检。” “检修口就在附近。” 王猛立即调整突入方案。 三组同时进入。 一组控制正门和车辆。 一组拿下配电室及备用发电机。 主攻组从西北角小楼进入,优先搜索地下三层。 医疗救援人员在园区外待命。 张建国逐项看完。 “失踪人员可能就在里面。” “继续等,风险只会增加。” 他拿起签字笔,在行动审批页落下名字。 “批准强攻。” “所有人员佩戴防毒面具,携带便携氧气检测仪。” “先救人,再控制嫌疑人和电子设备。” “行动过程中,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实验区域。” 王猛拿起头盔。 “特警十五分钟后到位。” 林雅婷合上档案。 “重案组随主攻组进入。” 老赵喝完最后一口双糖咖啡,站起身。 “这次总算没被人抢。” 钱磊把空纸杯推给他。 “杯子帮我扔一下。” 老赵看着他。 “你自己没长手?” “我要抢服务器。” 田小辉已经跑到门口。 “赵哥,别聊了。” “再晚点,钱队连你杯子都要征用。” 苏寒收起地下结构图,放进防水文件袋。 屏幕上的B3区域仍亮着。 床位占用七。 那不是七个普通数字。 下面有人。 而且还活着。 走廊尽头,装备室的门已经打开。 防弹衣、头盔、防毒面具被迅速发放。 苏寒戴好手套,跟在林雅婷身后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钱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物流中心内部网络出现数据清除指令!” “对方可能发现异常了!” 林雅婷按下一楼。 “通知王猛。” “行动提前。” “现在进场。” 第424章 特警突击地下实验室 凌晨四点零三分,两辆没有警灯的特警车停在物流中心东侧。 王猛推开车门,抬手看表。 “网安还有多久?” 耳机里传来钱磊的回答。 “二十秒。园区外网一断,他们只能在内部折腾。” 王猛检查枪械。 “十秒后破门。” 园区另一侧,钱磊带人打开通信汇聚箱,将天合物流中心的三条外部线路同时切断。 监测屏幕上,代表外网连接的指示全部变红。 “外网已断。” “内部清除程序还在运行。” “他们已经动手了!” 王猛抬起右手。 两支特警中队同时行动。 东门的液压破拆器顶上门锁。门岗里的人刚站起来,整扇防盗门便被推开。 “警察!别动!” 四名保安还没碰到桌下的按钮,就被按在地上。 其中一人腰间别着伸缩棍,值班室柜子里还有两把电击器和一支非法改装的麻醉发射器。 王猛看了一眼。 “物流仓库配这个?” 保安趴在地上不说话。 “怎么,棉签会越狱?” 另一组特警从西侧翻越围墙,控制配电室和两台备用发电机。 负责值守的工程员试图按下紧急停机键,被特警一把拽开。 “手离开控制台!” 工程员脸色发白。 “我只是按规程停机。” 苏寒跟着林雅婷进入配电室,看向屏幕。 四组备用线路全部处于待切换状态。 “他不是停机。” “他想让地下区域进入独立供电,切断地面控制。” 王猛把工程员交给后队。 “带走。” 主攻组抵达西北角小楼。 楼门已经从内部反锁。透过玻璃,能看到电梯指示灯正在快速下降。 地下三层。 有人先下去了。 王猛朝队员打了个手势。 无火花液压工具卡进门缝。 几秒后,门锁被整个挤开。 一楼只有电梯和消防楼梯。电梯停在地下三层,所有呼叫按钮都失去反应。 林雅婷按住对讲机。 “他们锁梯了。” 苏寒走到消防门前,伸手摸了摸门边。 “楼梯还能走。” “门后有风,地下排风系统没停。” 王猛拉开消防门。 楼梯向下延伸,墙面刷着普通灰漆。到了地下一层,环境却完全变了。 两道气密门将通道分成三个区域。墙边摆着消毒设备和成箱的防护服。 仓储区内,医用棉签和检测试剂堆得整整齐齐。 田小辉跟在老赵后面,小声开口。 “备案里的东西都在。” 老赵看了看货架深处。 “当然得在,不然检查的人来了,他们拿空气交货?” 苏寒从一箱试剂旁经过,停下脚步。 箱子后面藏着一扇门。 门上没有标志,只有刷卡器。 王猛让队员将工程员带过来。 “开门。” 工程员连连摇头。 “我没有权限。” “那谁有?” “我不知道。” 王猛指了指他胸前的工牌。 “你一个负责地下供电的人,不知道地下门怎么开?” 工程员还想解释,苏寒已经蹲下查看刷卡器。 面板下方有拆卸痕迹,旁边连着一根隐藏的数据线。 “这是逃生联动门。” “消防状态下必须自动解锁,否则验收过不了。” 王猛看向工程员。 “消防开关在哪?” 工程员不再说话。 苏寒抬头看向通道顶部。 红色消防按钮被一块货架挡住,只露出半边。 老赵把货架推开。 “藏得还挺客气,没直接砌墙里。” 消防按钮按下,气密门发出提示音。 门开了。 地下二层的灯全部亮着。 走廊两侧是透明观察窗。实验台、离心设备、培养装置,还有数条连接冷库的传送轨道。 三名穿白衣的工作人员正在往金属桶里倒液体。 另一人抱着资料冲向碎纸设备。 “别动!” 特警冲入实验区,将几人控制。 一名工作人员突然转身,把手伸向墙上的红色旋钮。 苏寒看到旋钮下方的标识,马上开口。 “拦住他,那是清洗系统!” 特警将人扑倒。 他的手距离旋钮只剩几厘米。 沈逸飞隔着面罩看清管线,脸色变了。 “过氧化物气化消杀。” “一旦启动,实验区里的痕迹和部分样本都会被毁。” 王猛把那名工作人员从地上拽起来。 “你们这不是销毁证据?” 对方闭着嘴。 “行,留着跟审讯员练沉默。” 钱磊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二层内部网络还在清除数据。” “主控设备不在地面,我只能锁住一部分终端。” 林雅婷问:“具体位置?” “信号向下走。” “服务器或者控制终端在地下三层。” 队伍继续推进。 地下三层入口是两道厚重的防火门。门外安装了掌静脉识别器,旁边还有机械锁。 王猛看向随队工程员。 “这次还不知道?” 工程员额头冒汗。 “下面是特殊观察区,我真不能进去。” “我没问你能不能。” “我问你怎么开。” 工程员仍不回答。 门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金属推车撞击墙面的声音。 苏寒贴近门边,听了几秒。 “里面有人在搬东西。” “还有氧气报警音。” 王猛没有再等。 液压扩张器卡住门缝,两名队员同时加压。 第一道门被顶开后,第二道门开始自动落锁。 一名特警把防撞楔塞进轨道。 门板压住楔块,发出刺耳摩擦声。 “快!” 众人穿过门缝。 走廊尽头,一名穿蓝色手术服的男人正推着药品车逃跑。 他冲到控制台前,伸手输入指令。 林雅婷喝道:“停手!” 男人没有停。 特警队员冲过去,将他压在控制台上。 屏幕上,已经弹出确认窗口。 是否关闭B3全部供氧。 王猛看到那行字,直接骂了出来。 “里面住着人,你敢关氧?” 男人的脸贴着桌面。 “这是应急隔离程序。” “隔离你大爷。” 王猛把他交给后队。 地下三层共有十六间房。 每扇门上都有观察窗,门外安装着生命体征显示屏。 不是休息室。 也不是普通观察区。 那是一间间封闭病房。 几名特警队员站在走廊里,没人说话。 最先打开的房间内,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床上,手腕连着输液管。 她听到动静,只是缓慢转过头。 第二间空着。 第三间病床上有人,身边放着便携呼吸机。 第四间、第五间、第七间…… 老赵走到走廊中段,手扶住墙。 田小辉也没再开玩笑。 后续人员不断报告。 “地面控制九人。” “地下一层控制四人。” “地下二层控制七人。” “地下三层控制三人。” 王猛核对数字。 二十三人,一个不少。 没有人逃出去。 林雅婷看着十六扇病房门。 “医疗组进场。” “所有工作人员分开看管。” “先救人。” 苏寒已经打开勘查箱。 走廊里的监测屏幕还在闪烁。 十六张床位中,九张显示占用。 第425章 十六张床 医疗组进入地下三层后,苏寒先让所有人停在走廊外。 “别碰输液泵。” “也别拔管。” 随队急救医生看向病房内。 “里面可能有持续用药。” 苏寒点头。 “药物成分不明,突然停药和继续输入都有风险。” “先夹闭外接补液,保留静脉通道。每一袋液体单独封存。” 第一间病房的床卡写着B3-01。 没有姓名。 没有年龄。 只有入区日期和一串试验编号。 床上的女孩睁着眼,目光跟着众人移动。 她的手腕戴着白色塑料环。 环上印着数字。 0716。 苏寒走到床边。 “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孩眨了一下眼。 “叫什么名字?”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 “今天还抽血吗?” 苏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查看瞳孔,又检查颈部、手臂和腹部。 女孩双侧小腿水肿,皮肤和眼白发黄。手背布满新旧针孔,右侧锁骨下方还有中心静脉置管留下的痕迹。 系统词条在视野中快速展开。 【肝功能重度受损】 【凝血功能异常】 【低蛋白性水肿】 苏寒把检查结果记下。 “先吸氧,心电监护。” “抽血查肝肾功能、凝血、血氨和药物浓度。” 急救医生问:“转运顺序?” “她排第一批。” 女孩看着苏寒。 “你们不是这里的医生?” “不是。” “那我还要回来吗?” “先去医院。” 女孩似乎没听懂,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间病房没有人。 床单刚换过,床头氧气接口还开着。废物桶里有一只用过的导尿袋。 袋上同样没有姓名。 只有编号。 B3-02,0521。 第三间病房里是一名昏迷女性。 她靠呼吸机维持通气,血氧只有八十七。 苏寒检查胸部后,让人立刻调高氧流量。 “左侧呼吸音弱。” “准备便携超声,查胸腔积液和心包情况。” 医生将探头贴上去,很快看到大片液性暗区。 “胸腔积液不少。” 苏寒看向输液架。 上面挂着一袋没有商品标签的透明液体。 袋身只有手写字母和日期。 “原液输入?” 沈逸飞站在门外,隔着透明证物袋观察。 “也可能是稀释后的试验药。” 苏寒说:“全部带走检测。” “先不要猜成分。” 第三名病人被列入紧急转运。 第四间病房的人还保持清醒。 她很瘦,腹部却异常膨隆。 看到警察进来,她本能地把手藏进被子里。 林雅婷站在门口。 “别怕,我们带你出去。” 女人盯着她的警服看了很久。 “出去要签字吗?” “不用。” “他们说,我签的协议还没结束。” “协议在哪?” 女人指向门外。 “医生拿走了。” 负责B3的蓝衣男人被带到走廊。 林雅婷把他拦住。 “同意书在哪里?” 男人推了推眼镜。 “这些都是自愿参加观察的受试者。” 老赵从旁边走过来。 “自愿参加,连名字都不给留?” “编号管理是为了保护隐私。” “保护到家属都找不到?” 男人没有回答。 林雅婷让人搜查医生办公室。 几分钟后,田小辉抱出一个文件箱。 里面有九份所谓的知情同意书。 签名位置全是空白。 部分文件贴着指纹印泥留下的痕迹,却没有对应姓名和身份证号。 田小辉把文件举起来。 “这隐私保护得不错。” “连本人是谁都保护没了。” 蓝衣男人转开视线。 第五间病房里,一名女孩意识混乱。 她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别打绿色的。” “我不要绿色的。” 护士在床头柜里找到五支空药瓶。 瓶上的标签已经被撕掉,其中两支底部残留着浅绿色液体。 苏寒让人封存。 他检查女孩的肌力和反射。 双手震颤,下肢无法抬离床面,左侧瞳孔反应也比右侧迟缓。 “疑似神经系统损伤。” “先排除药物中毒和代谢性脑病。” 第六间空着。 墙面上有擦洗后的痕迹。 床垫被移走,只剩下金属床架。 地漏附近还残留着血液检测试剂的显色反应。 老赵站在门外看了两秒。 “这里原来住过谁?” 蓝衣男人回答:“床位检修。” “床位还能流血?” 男人不再开口。 第七到第十六间房,陆续发现五名病人。 有的肾功能异常,尿袋内的尿液颜色很深。 有的心率持续超过一百四十次。 还有一人骨髓抑制迹象明显,皮肤上遍布细小出血点。 三人意识不清。 六人的表现提示严重脏器损伤。 剩下三人虽然能够交流,身体状况同样不稳定。 医疗组带来的转运担架不够。 王猛直接呼叫园区外的第二批救护车。 “再来六辆。” 对讲机里问:“具体人数?” “九个病人,至少六个重症。” “还有没有?” 王猛看向那些空床。 “现在不知道。” 苏寒从第一间走到最后一间。 每个人的瞳孔、呼吸、脉搏、皮肤颜色、腹部体征,他都重新检查了一遍。 他没说多余的话。 需要什么检查,写在对应床卡的背面。 要避开什么药,也逐项标明。 地下三层只剩仪器的提示音。 林雅婷跟着他走完全程。 “九个人里,有没有能说清身份的?” “两个记得名字。” “另外几个人呢?” “一个只能说出姓。” “三个意识不清。” “剩下的人给出的身份信息很混乱,可能受药物和脑损伤影响。” 林雅婷看向手中的塑料环。 “指纹和DNA可以查。” “先查失踪人口库。” 苏寒没有立刻回应。 他回到第一间病房,将女孩手腕上的数字重新拍照记录。 0716。 这不是她的名字。 其他八个人也是一样。 0521、0834、0912…… 她们被送进这里后,原本的身份被从病历、床卡和药物记录中全部删掉。 只剩下编号。 一名急救医生拿着首批便携检测结果赶来。 “六个人的肝肾指标严重异常。” “其中两人需要马上做血液净化。” “还有一人心肌损伤标志物很高,不能再拖。” 苏寒看完数据。 “第一、第三、第五号先走。” “其余重症跟第二批。” 蓝衣男人突然开口。 “她们不能随便转院。” 王猛回头看他。 “你再说一次?” “用药方案是连续的,外部医院不了解试验流程,转运会影响数据。”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老赵走到他面前。 “人都快没了,你还惦记数据?” 男人解释:“我说的是医学风险。” 苏寒看着他。 “她们出现肝衰竭、肾损伤、心肌损伤和神经功能异常时,你们记录了吗?” “有内部记录。” “上报了吗?” 男人闭上嘴。 苏寒把检测单交给急救医生。 “转运。” 第一批担架推出地下三层。 经过走廊时,0716号女孩睁开眼睛,看向天花板。 电梯门打开后,她又问了一遍。 “我不用回来了吗?” 林雅婷走在担架旁。 “不回来了。” 女孩没有再说话。 老赵站在十六间病房中间,看着九张被推走的床。 “名字不在床卡上,文件里也没有。” “负责招人的健康公司可能有资料。” 苏寒摘下检查手套。 直到最后一辆担架进入电梯,他才开口。 “他们叫什么,我们要从硬盘里给他们找回来。” 第426章 冷库里的账 地下二层的清理程序仍在运行。 钱磊带着网安人员冲进主控室时,三台电脑已经黑屏。 第四台屏幕上,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七十二。 “谁碰过这台电脑?” 实验室工作人员没人回答。 钱磊看向控制台后方。 “行,不说也省时间。” “所有人的手都做痕迹采样。” 一名技术员检查接口。 “硬盘在持续写入随机数据。” “不能直接关机,会破坏内存里的密钥。” 钱磊接上取证设备。 “先冻结进程,提取内存。” “应用服务器可以坏,原始数据肯定还有备份。” 田小辉守在门边。 “为什么肯定?” “他们敢造假,就必须留真账。” “万一药出了问题,他们得知道是哪一批、哪一种剂量造成的。” “假报告是给外面看的。” “真数据是给自己保命的。” 实验室负责人听到这句话,眼神出现变化。 钱磊转头看他。 “看来我猜对了。” 地下二层东侧有四座冷库。 前两座储存普通试剂,第三座存放大批没有批准编号的药品原液。 密封桶上只标注批次、浓度和内部项目代码。 沈逸飞隔着防护面罩查看标签。 “这些不是成品。” “有细胞制剂,也有未经注册的复合药物。” 苏寒看向货架上的领用表。 每一批原液后面,都对应着B3床位编号。 0716号在最近十二天内,接受过四个不同剂量的输注。 其中一次剂量,比前一次直接提高了百分之六十。 老赵看完记录。 “拿人试台阶呢?” 沈逸飞摇头。 “正规试验不会这样随意跨剂量。” “必须经过安全评估,还要有完整的不良反应记录。” 冷库最里面摆着几十只样本箱。 动物组织和人体组织分区存放。 部分人体样本标注着肝脏、肾脏、心肌及骨髓。 样本编号与病房编号一致。 田小辉看到一排写着“尸检留样”的冻存盒,声音变了。 “这里有人死过?” 苏寒没有回答。 他拿起冷库登记册。 登记册中间缺了十几页。 剩余记录显示,至少有数批人体组织不是活检样本,而是死亡后采集。 林雅婷按住对讲机。 “通知法医中心增派人员。” “冷库按命案现场标准封锁。” “所有冻存样本逐一编号,禁止开封。” 实验室负责人终于开口。 “这些都是合作机构送来的病理样本。” 苏寒翻到登记册最后一页。 “合作机构名称呢?” “涉及商业保密。” 老赵在旁边笑了。 “你们这保密协议挺忙。” “名字要保密,死人也要保密。” 钱磊从主控室走出来。 “应用服务器毁了大半。” “清除程序是地下三层控制台发起的,二层负责人有确认权限。” 林雅婷问:“数据还能恢复吗?” “部分能。” “但这里不是他们真正存数据的地方。” 钱磊指向实验室的网络拓扑图。 “系统里有一台设备,每天凌晨三点接收数据汇总。” “它没有外网地址,也不接受远程登录。” “设备编号,L-09。” 众人检查二层所有机房,没有找到L-09。 图纸上也没有对应位置。 苏寒重新查看冷库温度记录。 第四座冷库的耗电量始终比其他三座高。 可登记的样本数量最少。 他走进第四冷库,观察墙上的冷凝水。 左侧墙面结霜均匀。 右侧中部却有一块长方形区域没有霜。 “墙后有热源。” 王猛让人拿来热成像设备。 屏幕上,墙后清楚显示出数个持续发热的设备轮廓。 “还真藏墙里了。” 冷库管理员被带过来后,仍声称不知道暗门位置。 王猛检查墙边货架。 “你们把服务器放零下二十度的冷库旁边,也不怕它感冒?” 钱磊纠正他。 “后面是独立恒温夹层。” “那更讲究。” 苏寒在地面找到两条很浅的滑轨印。 他顺着痕迹推动最右侧货架。 货架底部装有隐藏滚轮。 移开后,墙上露出机械锁和密码键盘。 冷库管理员脸色彻底白了。 “密码。” 林雅婷看着他。 管理员摇头。 “只有研发主管知道。” 被控制的蓝衣男人正是研发主管。 他被带到冷库门口时,先看了一眼隐藏门。 “我要求律师到场。” 老赵点头。 “可以。” “你先靠边站,别挡技术员干活。” 钱磊没有尝试暴力破解。 技术员拆下密码面板,从维护接口读取控制记录。 不到五分钟,门锁弹开。 夹层里没有窗。 两排机柜正在运行,最中间那台贴着L-09的编号。 它没有连接外网。 旁边还放着四组离线备份硬盘。 钱磊看到设备,脸上总算有了笑容。 “找到真账了。” 取证摄像机全程开启。 技术人员先拍摄设备状态,再记录接口、硬盘编号和系统时间。 完成只读镜像后,才打开备份目录。 文件按照试验编号和日期排列。 每一份对外报告,都对应着一份内部原始报告。 两者的数据差别大得惊人。 对外资料中,大部分受试者只有轻微发热、恶心和短期乏力。 内部记录里,却有肝衰竭、急性肾损伤、心肌炎、神经损害和骨髓抑制。 还有多份死亡结局记录。 田小辉站在屏幕后。 “他们把严重反应全删了?” “不是删。” 钱磊打开修改日志。 “先录入真实数据,再生成一份对外版本。” “程序会自动替换异常指标,降低事件等级。” 每一次修改都有操作账号、时间和设备编号。 部分记录还附带研发主管的电子确认。 蓝衣男人看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电子记录可能被人篡改。” 钱磊点开系统审计日志。 “你说得对。” “所以我们把修改前后、登录账号、设备指纹和确认密钥都找到了。” “包括你昨晚两点四十七分的登录。” 蓝衣男人不说话了。 技术员继续检索,在管理目录中发现一份内部文件。 文件名很简单。 《AE处理流程》。 沈逸飞看到标题,马上解释。 “AE是不良事件。” “试验期间出现的异常症状、疾病、脏器损伤和死亡,都应该记录。” 文件正文只有七页。 第三页用加粗字体写着一条规定。 级别3以上事件不入系统,走线下。 后面还有具体流程。 患者出现严重损伤后,先转移至B3医疗区。 相关检查由内部设备完成,不进入外部医疗系统。 一旦死亡,样本留存,人员信息从床位系统删除。 对外则按主动退出、失联或基础疾病处理。 冷库里没人说话。 老赵将那份文件从头看到尾。 “线下不是纸质记录。” “是把人也弄到线下。” 钱磊继续翻找附件。 一份死亡病例清单被打开。 每个编号后面,都有姓名、身份证号、招募渠道和家属联系方式。 其中几个名字,出现在城西失踪人员档案里。 九名地下病人的身份也全部找到了。 0716号,许芸。 二十四岁。 两个月前收到免费体检邀请后失踪。 0521号,江琳。 二十七岁。 家属报案记录显示,她失踪前曾去一家健康管理机构面试。 资料最后,还有一个特殊目录。 目录名称是“周锐复核”。 周锐生前下载过完整的不良事件清单,并对多份死亡病例做了核验标记。 他还复制了《AE处理流程》和真实试验数据。 文件访问记录停在他遇害前一天。 林雅婷看完,拿起对讲机。 “周锐被杀的动机找到了。” “申请对天合医药研发、物流和健康管理业务的全部负责人采取措施。” “同步冻结相关服务器和账户。” 钱磊将镜像盘封进证物袋。 “他们想清除的东西,一份都没少。” 苏寒看向屏幕上的九个名字。 地下三层那些塑料环,终于有了对应的人。 冷库登记册、原液批次、病房用药、人体样本、真实数据、死亡清单。 从招募到试验,从伤害到掩盖,再到周锐被灭口。 每一环都有记录。 蓝衣男人靠在墙边,再也没有提商业保密。 第427章 一百零七个名字,找回一百零七个 地下夹层里的服务器还在运行。 网安人员完成镜像后,钱磊没有急着关机,而是把四组离线硬盘全部接入只读取证设备。 屏幕上,数据目录一层层展开。 招募记录、体检报告、用药日志、不良反应、转运登记、死亡处理。 每一个目录都设置了不同密码。 田小辉站在后面看了半天。 “他们做坏事,文件倒是分得挺整齐。” 钱磊敲着键盘。 “方便分工,也方便出事后把锅分清楚。” 苏寒坐在另一台电脑前,把地下三层的床位记录导了出来。 每个编号后面,都对应着数百条监测数据。 可姓名栏全是空白。 他又打开恢复出的招募名单。 名单共有一百二十三条记录,其中十六条被标记为测试数据,身份信息也都是临时生成的。 剩下一百零七条,全部有身份证号、联系方式和招募渠道。 “先做身份去重。” 苏寒开口。 “身份证号、手机号码、紧急联系人、指纹、DNA,五组数据交叉验证。” 钱磊点开程序。 “单靠身份证号不行?” “有人被重复招募过。” 苏寒指向其中两条记录。 “同一个人换了项目编号,身份证号被故意改了一位。” “他们想把第二次入组藏起来。” 沈逸飞看着用药记录。 “第一次出现严重肝损伤,隔了十九天,又给她换编号重新输药?” “对。” 苏寒把两条资料合并。 “不是两个受试者,是同一个人接受了两轮试验。” 田小辉看得头皮发麻。 “这哪是换编号,这是把人重置了。” 法医中心增援人员很快赶到。 冷库里的所有人体样本被逐一登记,冻存盒外的编号、采集日期和组织类型全部拍照。 苏寒把样本编号导入表格,再与真实数据库比对。 第一轮结果很快出来。 一百零七名受试者中,九人正在医院接受救治。 四十三人有明确退出记录。 十九人被标注为重度损伤。 另外三十六人的状态栏,只有两个字。 离组。 老赵看着屏幕。 “离组是什么意思?” 钱磊翻出系统说明。 “按他们对外的解释,是主动退出、联系不上,或者不再接受随访。” “实际呢?” “得一个个找。” 临江市各辖区很快收到协查名单。 户籍、就医、出行、住宿、失踪报案同时核对。 不到两个小时,第一批反馈陆续传回。 所谓正常离组的人中,有六人家属报过失踪。 四人的身份证在离组后再没有使用记录。 还有十二人,出现在不同医院和殡仪机构的死亡信息中。 苏寒把十四份死亡证明放到桌上。 这些证明来自五家医疗机构。 死因写得各不相同。 心源性猝死、急性脑出血、基础疾病恶化、意外窒息。 其中三份,连签字医生当日的排班都对不上。 老赵翻到最后一张。 “这个医生当天在外地进修,也能隔着几百公里开证明?” 田小辉接话。 “可能他开的不是证明,是远程祝福。” 林雅婷抬眼。 田小辉马上闭嘴,把文件放回原位。 苏寒调出对应的内部记录。 “这十四人的真实死因,都与试验药物有关。” “七人肝肾衰竭,三人严重心肌损伤,两人骨髓抑制后感染,一人脑水肿,还有一人死于呼吸衰竭。” “死亡时间与内部记录完全吻合。” 沈逸飞问:“剩下的呢?” “冷库有二十六组尸检留样。” 苏寒把样本登记册推过去。 “十四组能对应死亡证明,另外十二组没有合法死亡文件。” 钱磊在数据库里检索出一批被删除的转运单。 十二名受试者死亡后,被冷链车分批运出物流中心。 目的地有殡仪机构、废弃诊所,还有两处没有登记名称的地址。 其中五人的遗体后来以无名尸身份被发现。 另有七人,至今没有遗体接收记录。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 没有人再碰桌上的咖啡。 医院那边也传回身份核验结果。 九名获救者中,七人与失踪人口信息匹配。 另外两人没有失踪报案。 一人的父母早已去世,另一人长期独居,公司以为她主动离职,房东则以为她搬走了。 如果这次没有突击,她们连被寻找的机会都没有。 下午三点,完整统计终于完成。 真实受试者,一百零七人。 确认死亡,二十六人。 重度损伤,十九人。 九人正在抢救。 其余人员中,部分存在不同程度的肝肾、神经及心脏损伤,正在接受重新检查。 苏寒将最后一条数据录入。 打印机开始工作。 一张又一张名单被送出来。 田小辉拿起第一页,原本只是想核对顺序。 他念了几个名字,声音忽然停住。 “陈守义。” 老赵抬起头。 田小辉看着名单后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头发很短,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脸比他们见过时胖一些。 “这是桥洞下的老陈。” 林雅婷走过来。 照片和无名尸现场照被放到了一起。 轮廓、耳廓特征、旧骨折位置全部一致。 苏寒调出编号。 B2-0631。 陈守义,五十八岁。 招募渠道写着临时救助与免费体检。 他接受过三次试验用药,出现严重心肌损伤后,被转入地下三层。 内部记录显示,他在转运途中逃脱。 两个月后,他死在城北桥洞下。 当时没有查到身份,随身也没有证件。 尸检结论中的心肌炎,一度被认为与长期流浪、感染和营养不良有关。 现在,药物批次和心肌组织样本全部对上了。 老赵盯着那行招募记录。 “他们连流浪的人都不放过。” “不是不放过。” 苏寒说道:“是专门找这些不容易被人寻找的人。” 钱磊打开招募规则。 独居、无稳定工作、负债、与家属联系少。 这些条件都被列为优先级。 在天合的内部文件里,这类人有另一个称呼。 低追踪风险样本。 林雅婷拿过打印出的名单。 “编号全部删掉。” 田小辉问:“床位编号也不留?” “另做证据附表。” 她指着白板。 “这里贴名字。” 众人把原本写着B3-01、B3-03、B3-05的纸全部取下。 一百零七个名字,按招募时间依次贴上白板。 有人活着。 有人还躺在重症监护室。 有人只剩下冷库里的一盒组织。 也有人连遗体都没找到。 陈守义的名字,被贴在第二排中间。 田小辉退后两步,看着整面白板。 “终于不叫老陈了。”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 “他本来就有名字。”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页。 苏寒拿起来,检查了一遍。 一百零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第428章 张世昌的第二次问话 张世昌再次进入市局时,身上已经没有第一次问话时的从容。 上次他以天合医药执行副总裁的身份接受询问。 西装整齐,回答谨慎。 他承认周锐接触过内部数据,却坚称那只是正常审计。 至于失踪人员和地下实验室,他一句“不清楚”,挡住了所有问题。 这次,桌上没有普通询问笔录。 只有《AE处理流程》、真实数据库、死亡名单,以及他签批过的邮件。 林雅婷把第一页推到他面前。 “张世昌,先看签名。” 张世昌没有碰文件。 “我的律师还没到。” “已经通知。” “在律师到场前,我拒绝回答。” “可以。” 林雅婷合上笔。 “那就只看,不回答。” 钱磊将一台取证电脑摆到桌上。 屏幕里是一封三年前的内部邮件。 发件人,张世昌。 邮件内容要求三级以上不良事件停止录入公开系统,所有相关人员统一转入特殊观察区。 最下面有电子签名和设备密钥。 第二封邮件,是关于死亡病例处理标准。 第三封,则要求健康管理公司提高“低追踪风险样本”的招募比例。 张世昌看完,抬手摘下眼镜。 老赵站在单向玻璃后面。 “这回还说邮箱被盗吗?” 田小辉摇头。 “他最好别说,钱队最近脾气不好。” 钱磊转头。 “我脾气很好。” “你昨天拆服务器的时候说,谁再碰硬盘就把谁一起做镜像。” “那是技术提醒。” 审讯室内,张世昌沉默了二十多分钟。 律师赶到后,先快速看了一遍材料,随后与他进行了短暂交流。 再次开门时,张世昌仍坐在原位。 苏寒拿着一份名单走进来。 他没有把名单立刻放下。 “你认识陈守义吗?” 张世昌眼神动了动。 “不认识。” “B2-0631。” 这串编号出口后,张世昌看向了名单。 “看来你认识编号。” 苏寒坐到对面。 “他死在桥洞下。” “天合的内部记录说,他只是离组。” “十四份虚假死亡证明,十二名没有死亡文件的人,还有七具至今下落不明的遗体。” “你签过字。” 张世昌拿起《AE处理流程》。 他翻到第三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研发部、医学部、法务部和执行管理层的联合确认。 他的签名排在第二个。 “我以为我们在造一条船。” 张世昌终于开口。 单向玻璃后,老赵抬起头。 苏寒看着他。 “你在拿人当龙骨。” 张世昌的手停在文件上。 律师想说话,却被他抬手拦住。 “最开始,项目不是这样。” “第一代药物的动物数据很好,几个核心研究员都认为它能解决现有治疗方案的问题。” “只要完成试验,天合就能拿到下一轮融资。” 林雅婷问:“所以你们跳过审批?” “孙有德说时间等不起。” “竞争对手已经提前半年进入同类赛道。” “如果我们按正常流程走,项目会被拖死。” 张世昌说得很慢。 “第一批只有八个人。” “我们找了愿意参加的人,给了补偿,也签了文件。” 苏寒把九份空白同意书放到桌上。 “签在哪儿?” 张世昌没有看。 “最初有。” “后来呢?” “后来出现了问题。” 首批八人中,两人发生严重肝损伤。 项目因此暂停。 孙有德组织了一次内部会议,要求医学团队调整配方,并将不良反应改成基础疾病所致。 第二批试验人数增加到二十一人。 招募方式也从公开招募,变成了免费体检、工作面试和健康补助。 “谁提出筛选低追踪风险人员?” 林雅婷问。 “健康管理公司的方案。” “谁批准?” “我。” “孙有德知道吗?” “知道。” 张世昌看向桌面。 “所有涉及预算、地下设施和人员转运的方案,他都知道。” “地下三层的建设费用超过两亿,没有他的签字,钱出不来。” 第一例死亡发生后,张世昌曾提出终止项目。 孙有德没有同意。 那时天合已经投入大笔资金。 一旦项目失败,融资中止,前期违规也会全部暴露。 于是他们选择继续。 “第二个人死后呢?” 苏寒问。 张世昌闭了闭眼。 “我们已经回不了头。” “路一直在。” “只是你们不愿意走。” 审讯室再次安静。 张世昌开始交代整个流程。 健康管理公司负责寻找目标。 物流中心负责接收和隔离。 地下二层完成药物生产与样本检测。 地下三层负责人体观察。 一旦出现严重不良反应,公开数据库会自动生成轻症版本。 真实结果则转入L-09服务器。 死亡人员由冷链车送出,再通过合作机构伪造证明。 没有家属追查的,直接从系统删除。 老赵在玻璃后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 “他们把删人说得跟删文件一样。” 田小辉看着白板上的名字。 “文件还能恢复。” “人恢复不了。” 林雅婷继续问:“周锐为什么被处理?” “他发现了两套数据。” 张世昌回答。 “他先找过我,要求立即停止试验,并向警方提交材料。” “我让他冷静。” “他没同意。” “之后我把这件事报告给孙有德。” “孙有德怎么说?” 张世昌停了很久。 “他说,项目不能毁在一个审计员手里。” 林雅婷把周锐案的照片放下。 “杀人决定是谁下的?” “我不知道。” “你提供了周锐的住址、行程和家庭情况。” “是孙有德让我整理的。” “你知道这些资料会被用来做什么吗?” 张世昌没有正面回答。 但这一刻,答案已经很清楚。 律师低声提醒他谨慎表述。 张世昌却抬起头。 “最终决策都是孙有德拍板。” “地下实验室继续运行,是他决定的。” “死亡病例转线下,是他决定的。” “周锐的资料,也是他亲自要的。” “证据呢?” 张世昌看向林雅婷。 “董事长办公室有一个独立保险柜。” “所有不能进入公司系统的批示,都留纸质原件。” “密码由孙有德和秘书分别保管。” “另外,他有一部不登记在公司名下的手机。” “那部手机只联系项目核心人员。” 林雅婷合上笔录。 “号码。” 张世昌报出一串数字。 钱磊在外面立即开始核查。 不到一分钟,号码的通信位置出现在屏幕上。 最近三个月,它一直在天合总部、孙有德住宅和物流中心之间活动。 昨晚警方突击前,号码曾与一个境外虚拟中继点连续通话七分钟。 最后一次信号,出现在天合总部顶层。 苏寒收起一百零七人的名单。 张世昌看着那叠纸。 “这条船,原本真的能救很多人。” 苏寒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先活过试验的人,才有资格听你说救人。” 门关上后,林雅婷立刻下令。 “申请对孙有德采取强制措施。” 第429章 孙有德的人脉 孙有德的资料很快被调上大屏幕。 六十二岁,天合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 名下控股企业二十七家,涉及医药、物流、健康管理和投资。 他还是临江市工商联理事,城西开发区重点企业代表。 天合正在推进上市。 公开材料上,集团拥有员工八千余人。 老赵翻到资产页。 “这么多公司,他一天看得过来吗?” 田小辉说:“有钱人的时间管理可能按公司收费。” 钱磊敲了两下键盘。 “他不用看公司。” “公司替他看人。” 屏幕上出现孙有德的通讯关系图。 企业负责人、医院管理层、金融机构、行业协会,还有多名负责项目审批和招商的人。 线条挤在一起,占满整块屏幕。 林雅婷把申请材料递给张建国。 “证据已经够了。” “张世昌的口供、L-09原始数据、签批邮件、周锐资料调取记录,还有孙有德秘密号码的通信记录。” 张建国从头看了一遍。 “人在哪儿?” “天合总部。” “出境和长途交通已经布控。” “住宅、公司和私人医疗中心都有人盯着。” 王猛问:“什么时候动?” 张建国拿起签字笔。 “申请程序走完,立即控制。” 笔刚落到纸上,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第一个电话来自市工商联。 对方没有询问案件细节,只表示天合集团是本市重点企业,社会影响广,员工数量多。 “张局,我们不是干预办案。” “主要是希望你们充分考虑企业正常经营。” 张建国打开免提。 “我们查的是刑事案件。” “理解,完全理解。” “但孙有德本人和企业不能简单等同。” “如果因为调查导致市场恐慌,八千名员工怎么办?” 张建国看了一眼桌上的死亡名单。 “二十六名死者怎么办?”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所以才请你们慎重。” “证据确凿,我们自然支持。” “可在结论出来前,能不能先不要采取影响过大的措施?” 张建国回答得很直接。 “强制措施针对个人,不针对企业。” “至于是否采取,由证据决定。” 电话挂断。 老赵靠在会议桌边。 “第一通。” 田小辉看向他。 “还有第二通?” “这种事要是只打一通,显得人脉不够团结。” 不到十分钟,第二个电话进来。 城西开发区管委会。 说法和前一通差不多,只是内容更具体。 天合新建生产线即将投产。 上下游企业四十多家。 银行授信正在审批。 如果董事长在上市前夕被警方带走,可能引发债务违约和大规模停工。 对方反复强调两个词。 稳定,慎重。 张建国问:“地下实验室在你们开发区,知道吗?” 对方马上回答:“这个情况我们也是刚刚得知。” “非法扩建的地下两层,验收材料是谁签的?” 电话那边换了个人。 “具体程序还在调查。” “我们支持依法处理。” “只是希望在事实完全查清前,不要扩大影响。” 张建国放下电话。 “让他们把建设、消防、环保和项目验收资料全部送来。” 田小辉小声说:“这回不是来劝人的,是来送作业的。” 老赵提醒他。 “别高兴太早。” 话音刚落,第三通电话到了。 来电显示来自市政府办公室。 张建国接通后,会议室里没人再说话。 打电话的是一名副秘书长。 他的措辞很客气。 先问突击行动中有没有人员伤亡,又问获救人员救治情况,最后才提到孙有德。 “天合的情况比较特殊。” “企业上市进入关键阶段,外部机构都在关注。” “如果现在采取强制措施,可能造成股权、债务和就业方面的连锁反应。” 张建国说道:“我们掌握了重大刑事犯罪证据。” “没有人要求你们不查。” “只是案件涉及企业内部多个层级,责任边界还要分清。” “孙有德是董事长,不代表每一项业务都由他直接管理。” 林雅婷看着审讯记录。 张世昌已经明确交代,地下实验室的建设和重大事项都由孙有德拍板。 那部秘密手机的基站记录也锁定了他的活动轨迹。 这不是普通的管理失察。 副秘书长继续说道:“能否先控制相关业务负责人?” “孙有德本人,可以传唤询问。” “没必要立即采取更严厉的措施。” 张建国问:“如果他转移证据呢?” “天合总部可以由相关部门进驻。” “警方也可以派人监督。” “如果他逃跑呢?” 电话那头又停了几秒。 “孙有德在临江经营三十多年,产业、家庭都在这里。” “他没有逃跑的必要。” 钱磊把电脑转过来。 就在通话期间,孙有德名下的一架商务包机提交了临时航线申请。 起飞时间,今晚九点。 目的地是南岚群岛。 田小辉看完,没忍住。 “没有逃跑的必要,但有起飞的安排。” 林雅婷立即通知机场布控。 张建国将消息告诉电话那头。 对方的语气终于有了变化。 “航线申请不代表本人乘坐。” “我们会核实。” “张局,这件事影响太大。” “明天上午组织一次协调会,各方把情况都说清楚。” “在会议之前,希望警方保持克制。” 通话结束。 会议室里只剩设备运行声。 王猛看向张建国。 “今晚还抓不抓?” 张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申请材料已经签完,但行动指令需要同步上报。 三通电话没有一通明说停止调查。 每个人表达的也都是支持依法办案。 可所有话拼在一起,意思只有一个。 先别碰孙有德。 林雅婷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再等一晚,证据可能没了。” 钱磊说道:“天合总部内网正在进行大规模数据迁移。” “目标服务器不在本市。” “我已经申请冻结线路,但对方使用的是企业专线。” 张建国问:“能拦住多久?” “最多六小时。” “超过时间,他们会切换备用通道。” 老赵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了。 天合总部的灯却全部亮着。 从监控画面看,法务、财务和信息部门不断有人进出。 楼下还停了多辆没有登记在集团名下的商务车。 孙有德始终没有露面。 林雅婷拿起外套。 “我带人去天合总部。” “没有命令,进不去。” “那就守门。” “他出来,我们直接控制。” 张建国按住文件。 “先别冲动。” 林雅婷看着他。 “二十六个人已经死了。” “我知道。” “七具遗体还没找到。” “我也知道。” 张建国指向行动申请。 “我没撤,也不会撤。” “但现在多了协调会,上面要求所有部门到场。” “谁主持?” 办公室门被人推开。 秘书送来一份刚刚下发的会议通知。 张建国接过文件。 最上方写着召开天合集团相关问题协调会。 时间,明早九点。 主持人,副市长郑长海。 田小辉看了一眼。 “这会议来得比救护车还快。” 没人接他的话。 张建国把通知放在桌上。 “今晚继续盯人、盯车、盯账户。” “机场、高速、码头全部布控。” “只要孙有德出现逃跑、毁证或者转移资产的行为,立即采取措施。” 林雅婷收起申请材料。 “那明天呢?” 张建国看着协调会通知。 “明天去听听,他们准备怎么协调二十六条人命。” 苏寒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站在白板前,把陈守义的资料、内部用药记录和那份原始死亡报告依次装进文件袋。 然后,他又放进去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百零七个名字。 第430章 副市长的“协调会”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市政务中心第三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 开发区、药械监管、市场管理、金融协调部门,全都来了负责人。 天合集团也派了两名代表。 一个是法务总监,一个是负责上市业务的副总裁。 林雅婷看见他们,脸色当场变了。 “刑事案件协调会,为什么嫌疑单位的人能参加?” 会议工作人员解释:“他们只说明企业经营情况,不参与案情讨论。” 老赵小声说道:“坐都坐进来了,还叫不参与?” 田小辉点头。 “可能他们只参与呼吸。” 张建国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田小辉马上低头翻材料,装得很忙。 苏寒坐在最后一排,脚边放着黑色资料包。 里面是一百零七人的名单,还有陈守义的尸检档案。 九点整,郑长海走进会议室。 他五十多岁,戴着无框眼镜,身后跟着秘书和两名工作人员。 会议开始后,他先听了药械监管部门的汇报。 对方用了十五分钟说明天合项目的重要性。 新药研发、产业升级、就业岗位、上市计划。 唯独没有提地下实验室。 等汇报结束,张建国开口。 “郑副市长,我们今天讨论的是重大刑事案件,不是产业说明会。” 郑长海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正因为是重大案件,才需要全面考虑。” “警方有警方的职责,行政部门也有行政部门的职责。” 他看向投影屏幕。 “天合内部存在违规试验,目前没有争议。” “但违规试验是否等同于集团整体犯罪,还要区分。” 林雅婷把死亡名单放到桌上。 “二十六人死亡,十九人重度损伤,九人仍在抢救。” “这不叫违规。” 天合法务总监马上说道:“死亡因果关系尚未经过权威复核。” “受试者本身可能存在基础疾病。” 苏寒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说话。 林雅婷将一份报告推过去。 “二十六组人体组织样本,全部与内部用药记录对应。” “你告诉我,什么基础疾病能按药物批次发作?” 法务总监没有碰文件。 “林队长,我不是医学人员。” “那你刚才怎么敢谈因果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开发区负责人清了清嗓子。 “现在不是争论专业问题的时候。” “天合有八千多名员工,上下游企业四十多家。” “如果董事长被控制,银行可能抽贷,项目也会停摆。” 张建国问:“所以你的意见是什么?” “先由药械监管部门接管涉案项目。” “警方可以继续调查相关负责人。” “至于孙有德本人,建议暂缓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郑长海点了点桌面。 “这也是今天协调会要解决的问题。” “先移交行政部门处理,查清企业责任与个人责任。” “不要一上来就把整个集团定成犯罪主体。” 钱磊坐在旁听席,直接把电脑屏幕转了过来。 上面是天合总部昨夜的数据迁移记录。 “昨晚十一点到今天早上七点,天合转移了四点六个太字节的数据。” “目标是境外虚拟服务器。” 天合副总裁立刻反驳。 “那是日常数据备份。” 钱磊点开另一页。 “日常备份会在警方突击后改密钥?” “还会连续删除六百七十二个内部账号?” 对方没接话。 郑长海看向张建国。 “这些行为可以调查。” “但目前孙有德并没有逃跑。” 林雅婷说道:“他的商务包机昨晚申请了航线。” “最后没有起飞。” “因为机场布控了。” 郑长海的手停在桌面。 “林队长,注意你的表述。” “航线申请不能直接证明他准备逃跑。” 林雅婷还想开口,张建国在桌下按住了她面前的文件夹。 不是阻止她发火。 是提醒她别让对方抓住程序问题。 张建国说道:“我们申请强制措施,不只依据航线。” “张世昌的口供、秘密手机、纸质批示、内部邮件和服务器记录,都指向孙有德。” “继续等待,会增加毁证风险。” 郑长海靠回椅背。 “张世昌是涉案人员。” “他的口供可能带有推卸责任的目的。” “秘密手机也不能证明具体通话内容。” “至于内部邮件,董事长签批项目,不代表知道每个执行环节。” 林雅婷忍不住了。 “地下三层两亿多的建设款,也是顺手签的?” “二十六个人死了,他一次都不知道?” “整个公司都在替他瞒,就他最无辜?” 郑长海看向她。 “你是重案组负责人,更应该讲证据,不该讲情绪。” “我讲的就是证据。” “你现在讲的是态度。” 林雅婷把笔放下。 “那我也想问问,什么态度能让死人等上市?”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僵住。 张建国再次按住文件夹。 “雅婷。” 只叫了名字。 林雅婷没有继续,但也没坐回去。 郑长海盯着桌上的名单。 “你们一直强调陈守义。” “一个长期流浪、患有多种疾病的人,他的死亡到底有多少是药物造成的,还没有最终结论。” 苏寒终于抬起头。 郑长海继续说道:“我说句难听的。” “一个流浪汉的死,值不值得动摇一个几十亿的产业?” 老赵的表情变了。 田小辉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没人去捡。 林雅婷猛地站起。 “他叫陈守义!” 张建国也站了起来,横在她和会议桌之间。 “坐下。” “张局!” “我让你坐下。” 林雅婷盯着郑长海,过了几秒,拉开椅子坐下。 椅脚擦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郑长海重新戴上眼镜。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每个人的生命都重要。” “但城市管理不能只考虑单一案件。” 老赵小声问田小辉:“前后两句话打架,算谁赢?” 田小辉面无表情。 “算桌子赢,它听完还没翻。” 会议最后形成了三条意见。 涉案实验室先交由联合行政工作组接管。 警方继续调查,但不得影响天合集团正常经营。 对孙有德采取强制措施的申请,暂缓二十四小时,等待进一步复核。 张建国拒绝在会议结论上签字。 “你们可以形成意见。” “但别写成警方同意。” 郑长海看着他。 “张局,这是集体协调结果。” “刑事责任不靠举手表决。” 张建国合上笔。 “我只对案卷签字。” 会议不欢而散。 所有人起身时,苏寒仍坐在最后一排。 他从资料包里取出三样东西。 陈守义的心肌组织检验报告。 L-09服务器原始数据目录。 还有二十六名死者的样本编号表。 他将三份材料装进一个新的文件袋,封好袋口。 田小辉走过来。 “寒哥,你不生气?” 苏寒在封条上写下时间。 “生气不能做检验。” “那你装这些干什么?” 苏寒把文件袋放回包里。 “让会上的话,变成纸上的证据。” 第431章 苏寒不吵架 散会后,林雅婷没坐电梯。 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一脚踹在楼梯间墙面上。 墙灰掉下来一点。 老赵探头看了一眼。 “墙是无辜的。” 林雅婷回头。 “你替它写笔录?” 老赵马上后退。 “我替它申请回避。” 田小辉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苏寒从楼上下来,把资料包换到另一只手。 林雅婷看向他。 “你在会上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说什么?” “告诉他陈守义不是自己死的。” “报告没做完,说了也是争论。” 林雅婷压着火。 “二十四小时,足够他们清理很多东西。” “所以不能把时间花在吵架上。” 苏寒抬手看表。 “回局里。” “做什么?” “三件事。” 回到市局后,苏寒先去了证物中心。 钱磊已经带着两名网安技术员等在那里。 桌面上摆着六块镜像硬盘。 每块硬盘都贴有编号,接口也加装了防写装置。 苏寒问:“原始镜像完整吗?” “完整。” 钱磊调出校验界面。 “昨天提取后做过一次哈希校验,数值一致。” “再做一份。” “你怕有人碰证据?” “不是怕。” 苏寒看向冷库样本清单。 “协调意见要求行政工作组接管现场。” “现场能交,原始物证不能只留一套。” 钱磊听懂了。 “数字证据做双镜像。” “人体样本不能复制。” “人体样本分样封存。” 法医中心很快调来三名检验人员。 二十六组冻存组织被逐一核对。 每一组样本都按照病理、毒化和复核用途重新分装。 全程双机位录像。 所有操作人员单独签名。 每只封存盒的重量、温度、编号和封条状态,全部录入系统。 沈逸飞负责核对冷库登记。 他看着密密麻麻的表格,眼睛都快直了。 “师兄,这么做得忙到晚上。” 苏寒戴好手套。 “晚上有空。” “我本来约了人吃饭。” “取消。” 沈逸飞沉默两秒。 “我连人都没有,为什么还是觉得损失很大?” 田小辉从门口经过。 “因为单身人士也有想象中的约会。” 沈逸飞拿起登记表。 “你出去。” 样本封存完成后,一套留在市局证物中心。 另一套送往省级法医物证库代管。 两边分别生成封存编号。 数字镜像也做成两份。 一份进入市局离线证据柜,另一份由省厅网安取证中心远程见证后封存。 钱磊把两组哈希值打印出来。 “原始服务器镜像、数据库导出文件、审计日志,全都一致。” 苏寒说道:“单独建立校验记录。” “时间精确到秒。” “还要谁签字?” “你、我、证物中心负责人、两名见证员。” 钱磊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是防天合毁证,还是防别人说我们造证?” “都防。” 老赵站在旁边看他们签字。 “我以前总觉得签名没什么用。” “今天才知道,字多了也能砌墙。” 钱磊递给他一沓表。 “那你来砌。” 老赵转身就走。 “我负责外围安保。” 中午十二点,第一件事完成。 苏寒没有吃饭,直接回法医中心。 他登录全国法医鉴定专家库的内部平台,发起重大异常死亡复核申请。 复核对象不是孙有德,也不是天合集团。 只有二十六份医学资料。 病理切片、毒化结果、用药记录、生命监测数据和尸检留样。 申请发出不到十分钟,平台值班专家回电。 “苏法医,二十六例全部申请加急?” “对。” “部分没有完整遗体,技术限制需要写清楚。” “我已经分类。” 苏寒打开目录。 “十四例有死亡证明和原始诊疗记录。” “五例有无名尸检验档案。” “七例遗体下落不明,但有连续监测、死亡记录和尸检组织留样。” 电话那头翻了几页。 “第三类不能直接出完整尸检意见。” “我知道。” “申请出具药物损害与死亡结果的法医学因果关系复核。” “措辞会比较谨慎。” “只要客观。” 对方停了片刻。 “资料量很大,正常需要七个工作日。” “协调会只给了二十四小时。” “这是行政时间,不是鉴定时间。” 苏寒说道:“九名生者还在抢救。” “如果现场和数据被拆分,后续复核会更慢。”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省厅法医总队可以先组织五人会审。” “下午给你书面初核意见。” “谢谢。” “别急着谢,材料缺一项都会退回。” 苏寒看向桌上的文件。 “一项不少。” 挂断电话后,他开始做第二件事。 九名获救者分散在三家医院。 六人尚在重症监护病房,两人意识不清,一人已经能够配合检查。 伤情鉴定不能只看病历。 必须进行床旁查体,还要调取影像原片和实验室连续数据。 林雅婷从门口进来。 “你要跑三家医院?” “不是我一个人。” 苏寒把人员安排递给她。 “王卫国负责第一医院。” “沈逸飞跟我去中心医院。” “另外两名法医去城西医院。” 林雅婷扫了一遍名单。 “王卫国还在休养。” “他刚才打电话,说闲着也是闲着。” “医生同意他出来?” 门外传来王卫国的声音。 “我来做鉴定,又不是来跑八百米。” 他戴着口罩走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杯。 田小辉立刻让位置。 “王老师,您这属于带病返岗。” “少夸两句。” 王卫国把保温杯放下。 “先说哪三个归我。” 下午五点,九人的伤情资料全部回传。 急性肝衰竭、肾功能重度损害、严重心肌损伤、神经系统损害、骨髓抑制。 每一项都附有时间轴。 从首次给药,到指标异常,再到地下三层的处理记录,顺序完整。 苏寒逐份审核。 一处肝酶数据单位错误,被他退回重做。 一份影像缺少原始序列,也被重新调取。 沈逸飞趴在桌边吃面包。 “师兄,你连小数点都不放过?” “量级差十倍。” “我现在看小数点,比看红绿灯还认真。” 晚上八点,省厅法医总队的初核意见传回。 二十六例死亡结果与试验用药之间,均存在不同程度的因果关联。 其中十九例达到高度相关。 其余七例因遗体缺失,建议结合组织毒化与原始监测记录作限定性认定。 九名生者的损伤,也全部达到重伤等级评定范围。 苏寒将复核意见打印,附入正式案卷。 林雅婷站在办公室门口。 “这就是你的三件事?” “还有手续。” “都办完了。” 苏寒合上最后一份鉴定文书。 “他们要的是拖时间。” “我要的是让这件事拖不动。” 第432章 越级 晚上九点四十分,市局大楼还有三层亮着灯。 天合总部也没熄灯。 监控画面中,行政工作组的车辆已经停在物流中心门外。 他们带来了接管文件。 林雅婷看完传真,直接去了张建国办公室。 “联合工作组要求明早八点进入地下实验室。” “理由是开展药械安全调查。” 张建国问:“现场指挥权呢?” “要求警方移交。” “证物不移交。” “他们在文件里写了,行政调查需要调阅原始数据。” 张建国把传真放到桌上。 “可以调阅副本。” “人体样本呢?” “不给。” 林雅婷点头。 “苏寒已经做了双份封存。” 张建国看向门口。 苏寒正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进来。 “你又做了什么?” “专项技术报告。” 苏寒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封面只有一行字。 《天合非法试验相关异常死亡及人体损伤法医学专项报告》。 张建国翻开第一页。 报告共一百八十七页。 没有讨论孙有德是否知情。 没有分析天合集团的组织责任。 也没有引用张世昌的供述。 整份报告只写了三部分。 二十六名死者的死亡医学过程。 九名生者的伤情等级。 以及真实数据被替换、删除和降级处理的物证记录。 张建国翻到数据造假部分。 “这个不属于法医学吧?” “数据内容属于。” 苏寒指向一组对照表。 “原始检测结果是急性肾损伤三级。” “对外版本改成轻度肌酐升高。” “原始病理报告是药物性肝坏死。” “对外版本改成脂肪肝伴转氨酶波动。” “每一处修改,都改变了死亡与用药之间的因果判断。” 钱磊随后进门,把数字证据说明放到桌上。 “修改日志、设备指纹、账号和时间都核过。” “哈希值附在最后。” 张建国继续翻。 每一名死者都有独立时间轴。 进入招募渠道。 接受体检。 第一次用药。 出现异常。 转入地下三层。 死亡。 样本进入冷库。 身份从公开系统删除。 所有步骤都对应着具体记录。 没有一句情绪化判断。 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林雅婷问:“你准备把报告交给谁?” “省厅法医总队。” “还不够。” 苏寒打开电脑。 全国警务法医鉴定专家库有一条特殊通道。 重大群体异常死亡事件中,专家成员发现原始物证可能灭失、鉴定受到非技术因素干扰时,可以提交专项技术直报。 接收单位有两个。 省厅重大案件复核中心。 省级纪监督查专组。 张建国看着屏幕。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越级。” “你还知道?” “知道。” 张建国往后翻了几页。 “报告涉及侦查中的证据。” “我提交的是鉴定意见、检验记录和证据目录。” “没有提交讯问笔录,也没有提交侦查部署。” “原始证据不外传,只接受有权限的复核调阅。” 钱磊在旁边补充。 “技术上没问题。” “上传文件全部加密,只能在内部专网读取。” 张建国问:“程序上呢?” 苏寒调出专家库管理规则。 “专家成员可以独立提交技术报告。” “无需由所在单位逐级转报。” “代价是我对全部内容承担个人责任。”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田小辉趴在门边,听到这里,把脑袋缩了回去。 老赵问他:“听懂了吗?” “寒哥准备把锅先背自己身上。” “不是背锅。” 老赵看着那份报告。 “他是不给别人扣锅的机会。” 办公室内,张建国合上文件。 “你确定每一个结论都经得起复核?” “确定。” “十九例高度因果关系,七例限定性认定,为什么不统一?” “证据条件不同。” “统一写法看着有力,但不客观。” “九名生者的伤情评定呢?” “六份已经完成正式评定。” “三人仍在危险期,先出阶段性意见,保留补充鉴定。” 张建国看了他几秒。 “你连退路都不给自己留。” “技术报告不需要退路。” “错了就改,对了就签名。” 林雅婷走到桌边。 “发吧。” 张建国没有立即表态。 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远处的天合总部。 那栋楼的顶层仍然灯火通明。 十几秒后,他转过身。 “以你专家库成员身份提交。” “市局不拦,也不替你修改。” “好。” 苏寒坐到电脑前,插入身份认证设备。 第一份报告发送至省厅重大案件复核中心。 系统开始检查文件签名。 进度条缓慢向前。 田小辉又把头伸进来。 “这种时候,网不会断吧?” 钱磊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说话。” “我主要负责活跃气氛。” “你再活跃,我让你去机房手摇发电。” 田小辉立刻闭嘴。 第一份文件上传完成。 系统返回接收编号。 第二份报告的接收方,是省级纪监督查专组。 苏寒没有直接点击发送。 他先逐页检查附件。 二十六份因果关系意见。 九份伤情鉴定及阶段性意见。 L-09数据校验记录。 样本双份封存清单。 省厅法医总队五人初核意见。 全部齐全。 林雅婷站在他身后。 “还缺什么?” “最后一页。” 苏寒打开报告末尾。 那里原本是空白。 他输入一行字。 本报告不针对任何人,只对二十六具尸体负责。 张建国看到了,没有让他删除。 苏寒插入电子签名。 点击发送。 文件进入内部专网。 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四十三。 百分之八十六。 上传完成。 系统没有马上返回结果。 页面上只有四个字。 等待复核。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田小辉小声问:“这就完了?” 钱磊说道:“送到只是开始。” “多久会有人看?” “值班系统会自动标记重大群体死亡。” 话音刚落,电脑发出提示。 报告状态从等待复核,变成了紧急受理。 紧接着,张建国桌上的保密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编号。 不是市里的号码。 也不是协调会任何一个部门。 电话来自省厅重大案件复核中心。 张建国接通。 对方只问了三个问题。 “原始样本是否安全?” “服务器镜像是否完成双份封存?” “涉案现场明早是否会被移交?” 张建国看向苏寒。 “前两项已经完成。” “第三项,行政工作组八点接管。”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接到正式复核通知前,任何单位不得改变现场状态。” “省级联合技术组已经出发。” “预计凌晨两点抵达临江。” 电话挂断。 几乎同一时间,苏寒的电脑再次弹出一条信息。 省级纪监督查专组已调阅报告。 后面还有一句。 请报告人保持通信畅通,不得离开工作岗位。 田小辉看完屏幕,转头问老赵。 “协调会说暂缓二十四小时。” “现在过去多久?” 老赵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二小时四十七分钟。” “那剩下的时间呢?” “他们自己留着开会吧。” 第433章 三天 专项报告提交后的第一个早晨,市局异常安静。 没有协调电话,没有催促传真,也没有人再提移交现场。 联合行政工作组的车停在天合物流中心外,等到九点,最后原路返回。 他们收到了一份省级复核通知。 通知只有两页,意思很明确。 省级联合技术组完成现场复核前,任何单位、任何个人不得进入涉案区域,不得调阅、转移原始物证。 林雅婷看完通知,问门口的工作人员。 “还接管吗?” 对方收起文件。 “上级要求我们暂停。” “暂停多久?” “不清楚。” 老赵站在旁边,热情提醒。 “路上慢点,来都来了,也算参观过大门。”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车队开走后,田小辉从门卫室里钻出来。 “赵哥,你这算欢送吗?” “基本礼貌。” “我看人家不太开心。” “办案又不是婚礼,不负责让客人开心。” 地下实验室继续由特警封锁。 省级联合技术组凌晨抵达后,直接分成三组。 一组复核病理样本。 一组检查L-09服务器镜像。 最后一组进入地下三层,重新核验病房、用药设备和废水管道。 他们没有开会,也没听天合的人介绍情况。 所有人进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封条。 两天时间里,苏寒被问了四十多个问题。 从组织样本的提取位置,到数据库时间戳为什么相差十七秒,全部问了一遍。 沈逸飞坐在旁边记录,写到手腕发酸。 “师兄,他们是不是连你用哪只手拿镊子都想问?” “问过了。” “真问了?” “上午第六个问题。” 沈逸飞看向自己的记录本。 “那我刚才为什么没记?” “你去接热水了。” “我错过了全场最有生活气息的问题。” 复核人员不接受概括。 每个结论都要看到原始材料,每份材料都要重新计算。 十九例高度相关,仍然是十九例。 七例限定性认定,也没有被人为提高。 一名复核专家看完报告,单独找到苏寒。 “你完全可以把剩下七例写得更重。” “证据不够。” “写成高度相关,更容易推动案件。” 苏寒把组织毒化结果放回档案袋。 “容易,不代表准确。” 对方看了他几秒,在复核表上签了名。 “这句话也记进去。” “没必要。” “我觉得有必要。” 第二天下午,服务器镜像复核完成。 两份镜像哈希值一致,数据库修改记录完整,设备指纹与地下实验室主控电脑吻合。 钱磊收到结果,靠在椅子上啃了口冷包子。 “这下没人能说数据是后补的。” 田小辉问:“之前有人这么说吗?” “律师没说。” “那你防谁?” “防他明天说。” 田小辉点点头。 “你们搞技术的,连别人的明天都要提前备份。” “所以你这种今天都过不明白的人,不适合做技术。” “我今天过得挺明白,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 钱磊把剩下半个包子递过去。 “现在完整了。” 第三天,天合总部依旧灯火通明。 可是数据迁移停了。 那架商务包机的航线申请被撤销。 孙有德没有公开露面,只让法务团队对外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 声明称,集团将配合调查,但对部分未经核实的信息保留追究权利。 老赵读完声明,评价得很客观。 “字不少,事没说。” 林雅婷正在核对监控。 “孙有德在哪儿?” “天合私人医疗中心顶层。” “几个人守着?” “我们两组,他自己八个保镖。” “保镖有没有武器?” “没发现。” 田小辉凑过来。 “八个保镖守一个六十二岁的董事长,他是怕跑丢吗?” 老赵说道:“怕不怕跑丢不知道,反正肯定怕人找到。” 三天里,市局的电话少得让人不习惯。 原本一天能响十几次的保密电话,一次都没响。 开发区没来人。 工商联没来人。 副秘书长办公室也没有再询问案件进度。 张建国每隔两个小时看一次电话。 第三天下班前,他甚至拿起听筒检查线路。 田小辉从门口路过,看见这一幕,偷偷问老赵。 “张局是不是想打电话?” “他是在确认电话没死。” “那活着吗?” “比有些人活得明白,知道什么时候别出声。” 第四天上午七点二十分,临江刚下过雨。 三辆没有地方标识的灰色商务车驶入市局。 车门打开,十几名工作人员陆续下车。 领队出示证件。 东澜省廉政监察署专项工作组。 五分钟后,另一支车队抵达。 东澜省警务厅成立“清源”督导组,由刑侦总队、法医总队、网安取证中心和经侦支队共同组成。 办公楼大厅里,值班警员站得笔直。 田小辉抱着一箱材料,差点撞到玻璃门。 “今天是什么日子?” 老赵把他往旁边拉。 “别挡路的日子。” “他们全是冲天合来的?” “不然来检查你警服扣没扣好?” 清源督导组的负责人姓许。 他没有寒暄,进门后直接找张建国。 双方在办公室谈了二十分钟。 没人知道具体内容。 二十分钟后,林雅婷被叫进去。 又过十分钟,苏寒也收到通知。 办公室内,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案件升格决定。 天合非法人体试验及相关死亡案件,由东澜省警务厅直接指挥侦办。 第二份是专案组人员名单。 张建国继续担任临江现场总协调。 林雅婷担任侦查组负责人。 苏寒担任法医技术组负责人,同时进入省级专家复核组。 第三份是权限清单。 跨市调证、冻结涉案资产、调取企业关联账户、调查相关审批人员,全部开放绿色通道。 林雅婷翻到最后一页。 “孙有德呢?” 许组长回答:“已批准采取措施。” “什么时候执行?” “等监察工作组完成第一轮取证。” “要多久?” “不会让他等太久。” 张建国接到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零七分。 对方只通知了一件事。 临江此前形成的协调意见全部停止执行。 电话挂断后,他坐在办公桌后,很久没动。 林雅婷看了眼苏寒。 “张局?” 张建国抬手示意没事。 他拿起水壶,发现里面没水,又去饮水机接了一壶。 田小辉在门外看得着急。 “张局是不是忘了屋里有客人?” 老赵压着声音。 “闭嘴。” 张建国烧开水,拿出纸杯。 第一杯没有给许组长。 也没有给林雅婷。 他把水放到苏寒面前。 “温度有点高。” 苏寒接过纸杯。 “谢谢张局。” 张建国坐回位置,看着桌上的案件升格文件。 “你那天说,他们想让事情拖下去。” “嗯。” “现在看来,拖不动了。” 苏寒喝了口水。 “还没抓人。” 张建国终于笑了一下。 “你这人,连高兴都要等手续办完。” 门外的田小辉小声问:“那我们能先高兴吗?” 老赵推着他往外走。 “可以。” “先把十七箱材料搬上楼。” 田小辉的高兴当场结束。 第434章 副市长落马 上午十一点,东澜省廉政监察署发布了一则简短通报。 临江市副市长郑长海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审查调查。 通报不到一百字。 在市局引发的动静,远远超过一百字。 田小辉盯着手机看了三遍。 然后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真查了!” 他的膝盖撞到桌沿,又抱着腿蹲下。 老赵看都没看。 “老天有眼,桌子终于等到报仇了。” “赵哥,这时候你不应该激动一下吗?” “我很激动。” “没看出来。” 老赵把郑长海的通报打印出来,贴到案情板旁边。 “这才叫办案。” “开十场协调会,不如查一次账户。” 林雅婷从办公室出来。 “都别围着手机。” “监察组刚发来取证协查清单,涉及十二家公司和三十七个银行账户。” 田小辉马上坐好。 “我刚才只是测试弹跳能力。” “测试完了?” “退步明显。” “那就干活。” 监察组的调查速度比专案组预想得更快。 郑长海的妻弟名下有一家咨询公司。 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没有固定员工,也没有正常经营场所。 可过去六年,天合集团及四家关联公司,向这家公司支付了二千八百多万顾问费。 合同上的服务内容写得很满。 政策咨询、产业规划、市场分析、投资建议。 实际交付成果只有九份报告。 其中六份从公开资料复制,另外三份连页码都没改干净。 钱磊打开其中一份文件。 “第三十七页引用了另一家公司的名字。” 田小辉凑过去。 “这也能拿顾问费?” “说明人家提供的核心服务不在文件里。” “在哪儿?” 老赵指了指电话。 “嘴上。” 资金流向继续往下查,很快出现更多问题。 天合新药试验备案曾因材料不全被退回。 郑长海的秘书拨出一个电话,第二天,备案进入补充审核通道。 城西园区那块物流用地,原规划用途不允许建设地下医疗设施。 管委会收到郑长海的批示后,以“重大产业配套”为由修改了部分规划条件。 天合申请的三笔专项补贴,也都有他的签批意见。 一名经办人员在询问中交代,郑长海曾当面说过一句话。 “天合的问题,先办再补。” 林雅婷看完笔录。 “地下实验室也是先建再补?” 监察组人员回答:“他们没打算补。” “建筑审批、消防验收、环保检测,三套材料都存在倒签时间。” “参与人员正在分别谈话。” 张建国问:“协调会是谁提议召开的?” “郑长海。” “前一晚,孙有德用秘密号码给他打了三次电话。” “总通话时间十九分钟。”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那场所谓的协调会,终于有了另一份解释。 不是为了稳定。 是为了给天合争取时间。 中午十二点,清源督导组下达抓捕指令。 孙有德涉嫌组织非法人体试验、故意毁灭证据、指使他人实施杀人等多项重大犯罪。 王猛带队前往天合私人医疗中心。 林雅婷要求一同参加。 苏寒没有去。 他还在核对二十六名死者的复核意见。 田小辉临走前问:“寒哥,你不想看他被抓?” “人抓回来会看见。” “现场版和回放版不一样。” “报告错一个数字,也不一样。” 田小辉想了想。 “有道理,我替你多看两眼。” 私人医疗中心已经被外围警力封锁。 王猛带人进入顶层时,八名保镖没有反抗。 孙有德坐在会客室里,面前摆着一套没来得及收起的旅行证件。 还有两张不同名字的境外长期居留卡。 林雅婷走到他面前。 “孙有德。” “你涉嫌重大刑事犯罪,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孙有德没有站起来。 “我的律师正在路上。” “可以见。” “我要先打一个电话。” “现在不行。” “林队长,你知道天合停一天会损失多少钱吗?” 林雅婷看了一眼桌上的旅行证件。 “你带着这些东西,是准备去外地计算损失?” 孙有德脸色难看。 “这是正常商务安排。” 田小辉站在门边,小声提醒老赵。 “正常商务安排要换名字吗?” 老赵说:“可能国外客户不识字,怕叫错。” 孙有德听见了。 “你们不要用这种态度对我。” 林雅婷拿出手续。 “我们对你什么态度,不影响上面的签字。” “起来。” 两名警员上前。 孙有德终于站起身。 经过走廊时,医疗中心的员工全都停下工作。 没人说话。 孙有德看向电梯旁的集团标志。 “天合不会倒。” 林雅婷按下电梯。 “你先考虑自己。” 车队返回市局时,院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不是围观。 各组都在等着接手搜查、讯问和财务冻结任务。 孙有德下车,看见整栋刑侦楼的灯都亮着。 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老赵在后面提醒。 “小心台阶。” “摔了还得给你做伤情鉴定,大家都忙。” 孙有德被带进专门讯问区。 律师在四十分钟后到达。 第一轮讯问没有立即开始。 警方先向他送达了冻结资产、搜查住所、查封办公室及扣押电子设备的法律文书。 每一份都需要签收。 孙有德翻到第五份,手停住了。 “谁批准你们查海外账户?” 经侦人员回答:“清源督导组。” “你们没有管辖权。” “关联资金进入临江涉案公司,就有。” “我要提出异议。” “可以写在这里。” 桌上放了三支笔。 没有任何人和他争论。 下午三点,临江市警局内部工作平台发布案件通报。 天合案升格。 郑长海被查。 孙有德被控制。 消息传开后,法医中心门口挤满了人。 沈逸飞端着两盒样本进不去。 “让一下。” “这里是实验室,不是售票口。” 有人问:“苏法医在吗?” “在里面做切片。” “我们就想看一眼。” 沈逸飞无奈。 “他没长出第三只手,还是原来那个苏寒。” 田小辉从人群后面挤过来。 “让让,赵局来了。” 人群立刻分开。 临江市警局局长赵建明亲自到了法医中心。 他没带秘书,也没让人提前通知。 苏寒刚从实验室出来,手套还没摘。 赵建明走上前,和他握了握手。 “报告我看了。” “写得好。” 苏寒说道:“省级复核还没全部结束。” “我夸的不是结论多重。” 赵建明看着他。 “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让证据说话。” 王卫国在旁边端着保温杯。 “赵局,他一直这样。” “死人没开口,他不替死人猜。” 赵建明点头。 “案子还没结束,我不讲庆功。” “需要什么支持,直接找我。” 田小辉忍不住插话。 “赵局,食堂能不能延长夜宵供应?” 现场安静了两秒。 赵建明看向他。 “你叫什么?” “田小辉。” “建议很好。” 田小辉眼睛一亮。 “谢谢赵局。” “今晚你负责统计加班人数。” 他的表情又垮了。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 “领导重视你。” 看守所里,张世昌也收到了消息。 管教人员没有向他透露案情。 只是律师会见时,律师告诉他,郑长海被查,孙有德已经被控制。 张世昌坐在玻璃后面,很久没说话。 “他真的被抓了?” 律师回答:“手续已经送达。” “那家医疗中心呢?” “搜了。” “办公室保险柜?” “警方正在开。” 张世昌靠回椅背,长长呼出一口气。 过了片刻,他又坐直。 “我要补充口供。” “补充什么?” “海外账户。” “还有七具遗体的转运记录。” 律师的脸色变了。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张世昌看着玻璃上的自己。 “我怕说了也没用。” “现在呢?” “现在有人会查。” 第435章 股价与查封 孙有德被控制后的第二天,天合医药开盘即跌停。 九点三十分,卖单超过四十亿。 没有一笔有效买单能够打开跌停板。 田小辉盯着财经软件。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字跌停?” 钱磊从他身后经过。 “你买了?” “没有。” “那你看得这么认真?” “学习资本市场。” 老赵拿走他的手机。 “先学习搬证物。” “赵哥,我这属于工作延伸。” “你工资延伸了吗?” “没有。” “那就别延伸太远。” 第二天,天合继续跌停。 第三天,仍然没有打开。 集团发布三次公告。 第一次称董事长个人事项不影响公司经营。 第二次称涉案试验属于个别项目组违规操作。 第三次终于承认,多个研发项目可能面临终止。 公告内容一次比一次短。 天合总部外,供应商、投资机构和记者把路口围得水泄不通。 警方没有参与维持股价。 他们只负责封存证据,控制涉案人员,防止资产被违规转移。 清源督导组的财务专班查到,天合案发前七天,曾向十六家空壳公司转出八亿多资金。 其中两笔被银行拦截。 其余款项分散进入多个境外账户。 经侦人员启动紧急止付。 钱磊负责追查数字授权记录。 “所有转账都用孙有德的生物密钥确认。” 林雅婷问:“他还说自己不知情?” “律师提交的书面意见称,生物密钥可能被公司财务代为使用。” 田小辉愣住。 “脸也能借给别人?” 钱磊把验证视频放出来。 画面里,孙有德本人坐在办公室,对着摄像头完成活体识别。 老赵评价道:“借得挺完整,人都借过去了。” 同日下午,东澜省药械监管署发布处置公告。 天合医药全部在研药品的临床试验立即终止。 所有试验点停止招募、停止给药,对现有受试者进行医学评估和风险随访。 天合正在推进的上市申请,启动撤回程序。 研发中心、样本库、数据机房及城西地下实验室,全部依法查封。 联合执法人员抵达天合研发中心时,法务总监拿着一沓文件等在门口。 “部分设备涉及商业秘密。” 监管人员回答:“可以登记。” “核心实验资料属于公司资产,不能带离。” “依法扣押,不叫带离。” “我们申请现场复制。” “原件封存,副本经过审核后提供。” 法务总监还想交涉,林雅婷从后面走来。 “你们昨天删除的六百七十二个账号,也属于商业秘密?” 对方转过头。 “那是企业内部信息安全措施。” “很好。” “把信息安全负责人叫来。” “他今天请假。” “我们知道。” 林雅婷翻开名单。 “半小时前,他在机场被控制了。” 法务总监合上文件,不说了。 查封持续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研发中心共封存服务器四十一台,实验记录两千六百多册,冻存样本一万七千余份。 其中有三百多份样本编号,没有对应受试者姓名。 苏寒站在样本库里,逐排检查标签。 沈逸飞跟在旁边记录。 “又是编号。” “嗯。” “天合到底做了多少试验?” “看数据。” “我现在对数字有意见。” “数字没招你。” “他们拿数字当人,我看着就来气。” 苏寒停在一只液氮罐前。 罐体编号被新标签覆盖过。 他让技术人员关掉补液设备,检查标签边缘。 旧编号露了出来。 B3-R。 沈逸飞马上翻登记册。 “公开目录里没有B3组。” “地下三层样本。” “怎么会在总部?” 苏寒看向冷链转运记录。 “实验室被突击前,有样本先转走了。” 钱磊很快调出内部物流系统。 过去两年,地下实验室每月向研发中心转运一次生物样本。 公开名目是质量检测留样。 真实数量比申报数量多出四倍。 更重要的是,其中七批样本标注为“终末”。 林雅婷看完记录。 “终末是什么意思?” 苏寒打开其中一份检测目录。 里面列有心、肝、肾、脑组织。 “死后取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七具尚未找到的遗体,再次有了线索。 冷链运输目的地不只研发中心。 还有天合控股的一家医疗废弃物处理公司。 老赵拿起车钥匙。 “地址给我。” 林雅婷说道:“带搜查手续。” “王猛已经在调人。” “别惊动那边。” 田小辉追上去。 “赵哥,我也去。” “你不是研究股市吗?” “跌停板不会跑,嫌疑人会。” “有进步。” “那我能开车吗?” “进步还没那么大。” 傍晚,最高药械监管署发布专项核查通知。 核查范围覆盖天合参与或资助的全部临床试验机构。 受试者招募、知情同意、严重不良事件上报、死亡病例处置,全部重新审查。 通知还要求,各试验机构在四十八小时内提交受试者名单。 不得只报编号。 不得隐去中途退出和失联人员。 不得以商业秘密为由拒绝提供原始数据。 钱磊看到最后一条。 “这条像是专门写给天合的。” 林雅婷说道:“就是从天合的问题里写出来的。” 核查启动当晚,清源督导组收到十七家试验机构的紧急报告。 三家承认曾漏报严重不良事件。 两家存在知情同意书签名异常。 还有一家机构的七名受试者,登记状态为主动退出,但家属从未接到过通知。 专案组的电话重新响了起来。 这一次,不是要求他们慎重。 而是询问如何移交线索。 田小辉接完第五通电话,耳朵发热。 “前三天不响,我还以为它坏了。” 老赵递给他一张新表格。 “现在知道没坏了?” “知道了。” “那就登记。” “我宁愿它坏一会儿。” 第二天午间,临江电视台播出天合案调查进展。 画面没有出现地下病房,也没有公开受害者正脸。 主持人只提到,案件最初源于一具身份不明的遗体。 新闻最后引用了专项核查通报中的一句话。 “本次核查,缘起于一名无名死者的法医鉴定。” 法医中心休息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王卫国端着盒饭,看向苏寒。 “说的是陈守义。” “嗯。” “现在不是无名了。” 苏寒把电视声音调小。 桌上放着陈守义的身份确认书、亲属关系比对结果,以及尚未领取的遗物清单。 一件旧外套。 一串钥匙。 一张过期公交卡。 还有三十七块零钱。 沈逸飞问:“家属什么时候来?” “下午。” “要不要安排人接?” “田小辉去车站。” 门外马上有人抗议。 “我还在登记电话!” 老赵喊道:“你不是嫌电话太多吗?” 田小辉探进半个脑袋。 “接人和接电话能一样吗?” “哪里不一样?” “接人有腿,电话没有。” 王卫国放下筷子。 “快去。” “别让家属到了找不到门。” 田小辉抓起外套跑了。 苏寒继续整理遗物清单。 电视上,天合医药的跌停数字仍然醒目。 没人再看。 十分钟后,老赵从外面打来电话。 “医疗废弃物公司控制住了。” “焚烧记录有问题。” “后院地下还有个冷藏间。” 林雅婷立刻站起来。 “发现什么?”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七个转运箱。” “封条编号,和失踪遗体记录一致。” 苏寒合上陈守义的档案。 拿起勘查箱。 “地址发来。” 第436章 陈守义 医疗废弃物处理公司的后院,比地下实验室还冷。 七只转运箱并排放在冷藏间里。 箱体已经发黄,封条却很完整。每一张封条上,都印着天合内部的转运编号。 苏寒没有马上开箱。 “先测环境温度,拍箱体六面。” “封条、锁扣、把手分别取样。” 沈逸飞戴好手套。 “师兄,不先确认里面是什么?” “确认,但不能急。” 苏寒看着地上的拖拽痕迹。 “运输记录缺了两年,谁碰过箱子还不知道。” “现在打开,后面有人说证据被我们污染,你替我解释?” 沈逸飞立刻拿起相机。 “当我没问。” 田小辉站在冷藏间门口,冻得直跺脚。 “这里面开多少度?” 工作人员回答:“零下十二度。” “难怪我感觉工资都冻住了。” 老赵把鞋套扔给他。 “你的工资一直不高,跟温度没关系。” 七只箱子的编号,很快与地下服务器里的失踪遗体记录对应。 林雅婷让痕检人员接手现场。 “箱子整体运回去开。” “这里不具备检验条件。” 苏寒点头,目光落在最右侧的编号上。 B3-R07。 这个编号,他见过。 陈守义的部分组织样本,也被编入了B3-R序列。 天合把活人变成编号。 人死以后,编号还要继续使用。 回程路上,苏寒没有说话。 他的手机里,还留着上午那通电话的通话记录。 十二分四十七秒。 电话接通前,陈守义的身份确认刚完成最后一道程序。 户籍照片、旧工厂档案、指纹残片和亲缘DNA,四项结果全部吻合。 桥洞下发现的无名死者,终于有了完整身份。 陈守义,五十一岁,临江市人。 原城东机床厂钳工。 工厂六年前倒闭后,他做过装卸工、维修工,也在工地看过仓库。 妻子病故,独女陈静在外地工作。 三年前,陈守义离开原住处。 此后没有稳定工作记录。 他的女儿报过失踪。 辖区派出所找过两个月,只查到他曾在城西劳务市场出现。 再往后,线索断了。 天合的招募记录里,却有另一套说法。 陈守义,独居,无固定收入,无高频社会联系。 风险评级:低。 可持续观察。 苏寒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拨出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 “喂?” 对面有些嘈杂,应该是在上班。 “请问是陈静吗?” “我是。” “这里是临江市警务局重案组,我叫苏寒。” 对面安静了。 过了几秒,陈静才开口。 “是不是找到我爸了?” 苏寒没有绕开。 “找到了。”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陈静问:“他在哪里?” “我们已经确认,他在三年前被一家企业以临时体检补助的名义招募。” “之后被违规用于药物试验。” “他已经去世。” 很长时间没人说话。 苏寒能听见电话里的电流声。 还有远处打印机工作的声音。 陈静再开口时,声音很轻。 “什么时候?” “前年十一月十七日。” “这么久了?” “是。” “你们确定是他吗?” “亲缘DNA已经完成复核,指纹残片也与他原来的用工档案一致。” “不会错。” 又是一段沉默。 她没有问赔偿,也没有问谁会坐牢。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 “他……疼吗?” 苏寒看着桌上的病程记录。 陈守义接受第二轮给药后,出现持续胸痛、心律失常和呼吸困难。 天合没有送医。 他们只调低了监护仪报警音量。 六小时后,陈守义出现心源性休克。 凌晨两点十三分,心跳停止。 记录最后写着:样本失效,转终末处理。 苏寒没有骗她。 “前期有疼痛。” “后期发生休克,意识很快丧失。” 陈静很久没出声。 “那就是疼过。” “是。” “他们没给他治吗?” “没有进行有效抢救。” 电话里传来压住哭声的呼吸。 陈静问:“他为什么去做那个试验?” 苏寒翻开招募表。 补助金额,两千八百元。 预付五百。 其余款项,在试验结束后结算。 “记录上写,他需要钱。” “他登记的紧急用途,是给女儿寄生活费。” 陈静突然说:“我不要他的钱。” “我那时候已经工作了。” “我跟他说过,我不用他管。” 苏寒没有接话。 有些话不是问题,也不需要回答。 陈静继续说道:“我妈走以后,他总觉得是自己没钱,没给我妈用上好药。” “他开始躲我。” “逢年过节给我转两百块,备注永远是买点吃的。” “我退回去,他又转。” 她停了一会儿。 “后来我跟他吵了一架。” “我说他再这样,我就不认他了。” “他当真了。” 苏寒看向物证袋。 里面有一张过期公交卡,三十七块零钱,还有一串旧钥匙。 “我们找到了一些遗物。” “你方便来临江吗?” “我现在就买票。” “到了以后,会有警员接你。” 电话快挂断时,陈静又问了一句。 “苏法医,他死的时候,有人叫过他的名字吗?” 苏寒看着那份试验记录。 上面只有B2-0631。 “记录里没有。” 陈静没再说话。 下午四点,田小辉从车站接回一个拉着灰色行李箱的女人。 她三十岁左右,眼睛发红,手里一直攥着手机。 进认领室后,她先看见了那件旧外套。 她站在门口,没敢往前。 “这是他的?” 苏寒点头。 “夹层里有一张修理铺的收据,上面留过他的签名。” 陈静走过去,摸了摸外套袖口。 “这是我买的。” “买大了一个码。” “他说冬天里面能多套件毛衣。” 工作人员把遗物依次摆开。 陈静拿起那串钥匙。 “这是老房子的。” “房子拆了,他还留着钥匙干什么?” 没人回答。 她又拿起公交卡。 卡套后面夹着一张很小的照片。 照片上,陈静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 照片边缘已经磨白。 陈静看见照片,终于哭出了声。 田小辉站在门外,悄悄把门关上。 老赵问:“不进去帮忙?” “这种忙怎么帮?” “你总算知道有些时候不能说话了。” “赵哥,我平时也没那么差。” “今天不错。” 认领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陈静在每一份文件上签名。 签最后一张时,她停住了。 关系一栏,她原本写的是女儿。 写完以后,她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父亲。 苏寒收起确认书。 “后续遗体移交和案件进度,我们会通知你。” 陈静抬头问:“案卷里会写他的名字吗?” “会。” “不是那个编号?” “不是。” 她点了点头,把旧钥匙握在手里。 “那就好。” 第437章 案卷第一页 天合案升格后的第六天,案卷材料突破了一百二十箱。 田小辉推着小车进档案室时,轮子卡在门槛上。 最上面一箱材料当场歪了。 老赵伸手扶住。 “你要是把案卷摔了,下个月就睡档案室。” “赵哥,我是在测试包装强度。” “结果呢?” “包装很强,我不太强。” 另一边,苏寒正在重写起诉意见书里的技术部分。 原稿由专案组统一整理。 法医部分共九十四页,包含二十六名死者的死亡原因、九名生者的伤情意见,以及全部样本对应关系。 格式没有问题。 内容也没有错误。 苏寒却把第一页删了。 沈逸飞坐在旁边,看着他重新排版。 “师兄,第一页原来是技术结论摘要。” “嗯。” “你删了以后写什么?” 苏寒没有回答。 十分钟后,新第一页出现在屏幕上。 陈守义,五十一岁,机床厂钳工。 许芸,二十七岁,餐饮店收银员。 刘小北,二十二岁,快递分拣员。 周兰,四十四岁,家政员。 韩庆,三十九岁,货运司机。 一共二十六个人。 每个人的姓名后面,都写着年龄、职业、家庭联系情况和进入试验前的生活状态。 没有编号。 没有试验组别。 也没有死亡顺序。 沈逸飞从头看到尾。 “这不是通常写法。” “我知道。” “技术摘要放到第二页?” “第三页。” “第二页呢?” “九名幸存者。” 沈逸飞把椅子拉近。 “这份意见书交过去,肯定会被问。” “那就回答。” 下午,电话果然来了。 打电话的是东澜检务署提前介入专员顾乔。 她负责审查天合案的证据结构。 “苏法医,你们刚上传的新版本,我看到了。” “第一页为什么改成人员信息?” “为了让人先看到。” 顾乔翻动文件。 “受害者信息已经有专门附表。” “我知道。” “起诉意见书讲究清楚、准确,首页通常放案件概况和核心证据。” “姓名也是案件概况。”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顾乔问:“二十六个人全部放在第一页,会不会影响效率?” 苏寒看着屏幕。 “不会。” “后面还有三百多页。” “第一页多看两分钟,不影响。” “为什么不能放附表?” 苏寒回答:“附表会被跳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 沈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 顾乔没有马上反驳。 “你认为办案人员会跳过附表?” “很多人会先看结论。” “死者会变成二十六例,重伤会变成九例。” “天合就是这样做的。” “先把姓名换成编号,再把死亡改成退出。” 顾乔说道:“司法文书不能加入情绪。” “这里没有情绪。” 苏寒点开第一名死者的信息来源。 “姓名来自身份确认书。” “年龄来自户籍资料。” “职业有劳动记录。” “家庭情况来自调查笔录。” “每个字都有出处。” 顾乔又翻了几页。 “许芸后面为什么写她有一个七岁的儿子?” “她被招募时,登记的补助用途是孩子手术费。” “与犯罪事实有关?” “与天合筛选低风险受试者有关。” “韩庆没有直系亲属,为什么也单独写?” “没有直系亲属,不代表没有身份。” 顾乔沉默片刻。 “技术摘要不能再往后放了。” “放第三页。” “第二页必须写九名生者?” “对。” “理由也是附表会被跳过?” “他们还活着,更不能被跳过。” 电话那边传来翻纸声。 “我下午到市局,当面谈。” 电话挂断。 田小辉从文件箱后面探出头。 “这是要来删第一页吗?” 老赵敲了敲箱子。 “先管好你手里的最后一页。” “我关心案件结构。” “你先关心箱子结构,它又歪了。” 顾乔下午三点到达。 她四十岁上下,带着两名书记员和一摞标注过的材料。 见面后,她没有寒暄。 “先说第一页。” 苏寒把身份确认材料全部推过去。 “二十六人,二十六套来源。” 顾乔没有看。 “我不是怀疑身份。” “我是问,为什么要在技术意见里写职业和家庭情况。” 苏寒调出天合的招募模型。 屏幕上,受试者被分成四类。 低联系、低收入、低追踪和高顺从。 二十六名死者中,二十一人同时符合三项。 “职业和家庭情况,是天合选择他们的原因。” “也能证明招募不是随机行为。” 顾乔看向屏幕。 苏寒继续说道:“他们不是误用了药。” “天合先找容易消失的人,再把风险更高的剂量用在这些人身上。” “技术意见需要解释样本为什么集中出现。” 顾乔翻开陈守义那一页。 “机床厂钳工,和他的死亡原因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 “那为什么写?” “因为被告方已经提交意见,称死亡数据只是实验样本统计。” 苏寒打开律师的书面材料。 其中一段写着,个别样本的不良事件,不能推定项目管理层具有主观故意。 “如果案卷第一页也只写样本,他们会继续这么叫。” “可他们有名字。” 顾乔看了几分钟。 “你准备让法医意见承担人物背景证明功能?” “不承担。” “人物背景有其他证据。” “第一页只是索引。” “从姓名开始索引,不从编号开始。” 一名书记员小声提醒:“顾检,格式上没有禁止。” 顾乔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田小辉在门外抱着材料,压着声音问老赵。 “这算通过了吗?” “你再靠近点,她可能先让你通过门口。” “我这是旁听学习。” “你耳朵都快进屋了。” 办公室内,顾乔拿起笔,在第一页旁边写了几行批注。 “人员信息可以保留。” “但每一项都要标注证据页码。” “不能有未经核实的描述。” “可以。” “九名幸存者放第二页,也按这个标准。” “好。” 她翻到第三页。 原来的技术摘要被完整保留。 二十六例死亡中,十九例与试验药物高度相关,七例作限定性认定。 没有为了显得严重而统一结论。 顾乔问:“这七例,律师会重点攻击。” “让他攻击。” “你不准备加强表述?” “证据只能到这里。” 顾乔在旁边打了个勾。 “行。” “这句话也写进审查记录。” 修改持续到晚上八点。 每个姓名后面,都多了一串证据页码。 身份确认、劳动资料、招募记录、病程记录、死亡结论。 陈守义排在第一页第一行。 不是因为他的编号最小。 也不是因为他最早死亡。 他是整个案件最先被发现的人。 打印机吐出第一份正式文本。 田小辉拿起来看了看。 “第一页怎么没有天合集团?” 苏寒装订好文件。 “第三页有。” “孙有德呢?” “后面有两百多页。” “那他确实不缺位置。” 老赵接过案卷。 “这些人以前没位置。” 田小辉把文件放进专用袋。 这一次,他没有让箱子撞上门槛。 第438章 阿曼的交代 监所医院的治疗室里,阿曼手背上贴着留置针。 床边放着最新的检查结果。 她的肝功能仍有异常,尿铜指标开始下降,神经症状也比入院时稳定。 医生为她制定了规范排铜治疗方案。 每天的用药、饮食和复查时间,都有完整记录。 阿曼看完治疗单,问看守人员:“今天是谁来?” “重案组。” “苏寒?” “到了你就知道。” 十分钟后,苏寒和林雅婷进入谈话室。 钱磊带着取证设备,坐在玻璃另一侧。 阿曼看见苏寒,先抬了抬手。 “治疗是真的。” “我们没有必要骗你。” “以前有人说给我治,最后只是让我能继续干活。” 林雅婷打开记录设备。 “你要求规范治疗,我们按规定安排了。” “这不影响你承担刑事责任。” “我知道。” 阿曼靠回椅背。 “所以我准备再送你们点东西。” “不是交换。” “算我住院以后想起来的。” 苏寒看着她。 “灰桥?” “对。” 阿曼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上画着三个套在一起的方框。 “灰桥不是注册账号就能接单。” “它有三级验证。” “第一层是邀请签名,只有老用户能生成。” “第二层是设备密钥,一台设备对应一个身份。” “换设备,旧密钥直接作废。” 钱磊通过耳机问:“第三层是什么?” 阿曼看了一眼玻璃。 “任务验证。” “平台会从旧任务里随机抽取一个细节。” “接单人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回答。” “答错一次,冻结七天。” “答错两次,永久封号。” 林雅婷问:“什么细节?” “只问接单人本人知道的东西。” “比如交付物放在哪个方向,现场用了什么伪装,雇主临时改过哪条要求。” “平台不保存完整答案,只校验加密摘要。” 钱磊马上记录。 “难怪缴获账号后一直进不了任务区。” 阿曼说道:“你们硬登,会触发清除。” 钱磊抬头。 “我们没硬登。” “那你们还算聪明。” 耳机里传来他的声音。 “林队,能不能把这句单独记下来?” 田小辉在外面旁听,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雅婷敲了敲桌面。 “继续。” 阿曼又写下两个地址。 一处位于城北旧货运站。 另一处在城西废弃影院后巷。 “这是灰桥的死信箱。” “第一个藏设备密钥。” “第二个收任务附件。” “现在还在用?” “我被抓前还在。” “谁负责维护?” “不知道。” “固定时间?” “没有固定时间。” “只有接到平台提示,才会去取。” 苏寒问:“你用过几次?” “城北那个三次。” “城西一次。”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周锐案前二十天。” 林雅婷把纸交给外面的警员。 两组便衣立即出发。 阿曼看着门口。 “你们现在去,大概率只能找到空盒子。” “有没有东西,查过才知道。” “也是。” 她活动了一下输液的手。 “还有一件事,跟清道夫有关。” 苏寒没有催她。 阿曼说道:“我之前只告诉你们,他拒绝了周锐的单子。” “没告诉你们,他最后一次在灰桥露面的时间。” 钱磊调出平台恢复记录。 “我们只找到部分时间戳。” “哪一天?” 阿曼说出了日期。 谈话室内顿时安静。 那是云端会所突击行动的同一周。 也是暗影清道夫从警方包围中消失的那几天。 苏寒问:“具体时间。” “行动当天晚上。” “几点?” “平台时间十九点四十六分。” 林雅婷立即看向钱磊。 云端会所行动,正式出发时间是晚上九点二十分。 内部最终方案,在十八点五十五分完成修改。 十九点零八分,发送至行动成员终端。 从那以后到行动开始,方案没有再次外传。 阿曼继续说道:“清道夫当时上线,不是接任务。” “他做了三件事。” “清空临江地区的两个备用联络点。” “撤回一笔已经确认的装备订单。” “把个人状态改成长期离线。” 苏寒问:“这些操作能说明什么?” “他平时不会撤装备。” “就算拒单,也只把状态改成休息。” “长期离线代表身份面临暴露。” 林雅婷说道:“他可能是自己察觉警方行动。” 阿曼摇头。 “不是。” “灰桥当天还发了一条地区风险提醒。” “只有在平台确认消息可靠时,才会推送给高级账号。” “提醒内容是什么?” 阿曼看着苏寒。 “临江西侧通道封控,蓝灯提前。” 林雅婷的手停在记录本上。 云端会所原定方案中,主攻方向是南侧停车场。 行动前两个小时,林雅婷临时调整部署。 西侧检修通道被列为重点封控区域。 这项改动,只写进了最后版本。 参与会议的人不超过二十个。 苏寒问:“你为什么记得这句话?” “因为清道夫回了一条批注。” “什么?” “西口不用留,人已经到了。” 钱磊立即检索恢复数据。 几分钟后,他在阿曼存储卡的碎片文件中,找到一段不完整缓存。 只有十三个字符。 西口不用留,人已到。 发送账号的标识,只剩末尾两位。 09。 林雅婷问:“你确定是清道夫?” “灰桥给顶级账号单独分区。” “那个区里,当时只有我和他在线。” “我没有发。” “那就只能是他。” 苏寒看着行动时间表。 十九点四十六分,清道夫上线。 二十点零三分,西侧观察组进入预定位置。 二十一点二十分,警方出发。 二十二点零五分,云端会所被包围。 清道夫没有在包围后突围。 他在警方出发前,就知道西侧通道会被封。 阿曼说道:“你们一直以为他从会所逃了。” “他不是逃走的。” “他是被人提前通知了。” 谈话室里没人接话。 这个判断,警方早就怀疑过。 但怀疑与证据不是一回事。 现在,灰桥缓存、平台时间和行动版本第一次对上了。 林雅婷问:“消息是谁给他的?” “我不知道名字。” “灰桥对信息源有单独编号。” “临江的信息源叫什么?” 阿曼想了想。 “纸鸢。” “这个人给清道夫发过不少本地资料。” “包括警员轮班、车辆安排和案件复盘。” 苏寒问:“纸鸢是警务系统内部的人?” “至少能接触内部材料。” “有些内容连普通警员都看不到。” “比如行动路线临时变更。” 钱磊已经打开云端会所行动档案。 最终版本的访问记录共有十九人。 十八个账号正常。 还有一个账号,在行动后的清查中被标记为异常。 刘志远。 他的账号曾于十九点二十一分打开行动附件。 登录位置不是法医中心。 而是重案组文书终端。 林雅婷盯着记录。 “刘志远那天没有参加行动会议。” “但他负责整理会后材料。” 钱磊说道:“账号登录需要口令和内部认证卡。” “认证卡失踪时间,与他本人失联时间接近。” 老赵推门进来。 “也就是说,可能是刘志远泄密。” 苏寒说道:“也可能有人用了他的账号。” “先查终端。” “设备还在吗?” “在旧证物库封存。” “马上提取。” 田小辉跟在后面。 “都放了这么久,还能查到?” 钱磊收起电脑。 “只要硬盘没被砸,你就别替它宣布死亡。” “那我负责搬。” 老赵看了他一眼。 “这回不用提醒了?” “我成长了。” “先别长太快,门槛还在。” 谈话室内,阿曼叫住苏寒。 “我说这些,不代表我在帮你。” “我知道。” “我只是想看看,清道夫被抓以后,会不会也坐在这里。” “会不会坐这里,要看他需不需要治疗。” 阿曼笑了笑。 “你这人聊天真省事。” 苏寒收起笔录。 “还有别的吗?” 阿曼看向输液架。 “暂时没了。” “等下一次复查,我可能还能想起来。” 林雅婷起身。 “治疗按医生方案继续。” “交代真假,我们会逐项核实。” 离开监所医院后,钱磊收到城北调查组的消息。 第一个死信箱还在。 里面没有设备密钥。 却发现了一枚老式储存芯片。 芯片外壳上,有一个手写编号。 0903。 同一时间,证物库反馈,重案组那台旧文书终端已经找到。 封存记录没有问题。 可硬盘接口处,有过外接设备使用痕迹。 最后一次接入时间,正是云端会所行动当晚。 林雅婷合上车门。 “回局里。” 田小辉问:“今晚还吃饭吗?” 老赵发动汽车。 “吃。” “什么时候?” “查出内鬼以后。” 田小辉系好安全带。 “那我先找包饼干。” 苏寒坐在后排,看着那份异常登录记录。 屏幕最下方,还有一行此前被忽略的信息。 外接设备名称:PAPER-KITE。 翻译过来,正是纸鸢。 第439章 那个电话 旧文书终端被送进网安实验室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钱磊没有直接开机。 他先拆下硬盘,做了两份完整镜像,又让技术员检查主板接口和外接设备记录。 田小辉抱着那枚老式储存芯片,站在门口。 “钱队,这东西还能读吗?” “能不能读,要问机器。” “机器会说话?” “不会,所以你安静点。” 田小辉把嘴闭上了。 十分钟后,第一份检测结果出来。 云端会所行动当晚,十九点二十一分,一台名为PAPER-KITE的外接设备接入终端。 接入时间只有四分十三秒。 期间,终端内的行动附件被完整复制。 设备拔出后,有人使用内部清理工具删除了临时访问痕迹。 但操作系统的底层日志没有清干净。 钱磊指着屏幕。 “这个人懂技术,但没懂到底。” 老赵问:“什么意思?” “他删了使用记录,没删设备枚举。” “说人话。” “他打扫了屋子,鞋印还在。” 田小辉点头。 “这回听懂了。” 登录终端的账号属于刘志远。 认证方式不是单纯输入口令,而是口令加内部认证卡。 那张卡后来随刘志远一起失踪。 林雅婷看完报告,没有马上下结论。 “能证明是他本人操作吗?” 钱磊摇头。 “不能。” “旧楼文书区没有监控。终端也不带摄像头。” “只要拿到他的卡和口令,谁都能登录。” 老赵说道:“口令还能偷,认证卡总不能自己长腿。” 苏寒看着时间线。 十九点零八分,最终行动方案下发。 十九点二十一分,终端打开附件。 十九点二十五分,外接设备离开。 十九点四十六分,清道夫登录灰桥。 中间只隔了二十一分钟。 信息送得太快了。 快到不像临时起意。 苏寒翻开行动档案。 “申请调取行动前四十八小时内,所有接触过方案人员的通讯记录。” 林雅婷问:“只查十九个访问账号?” “不够。” “参加会议的人、打印材料的人、负责终端维护的人,都算。” 最终名单一共二十七人。 里面有行动指挥、网安人员、法医中心联络员,也有临时负责材料归档的文书。 刘志远排在第十六位。 张建国看完申请,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范围只限案件所需。” “先查通话时间、基站和号码关系。” “涉及内容,另走手续。” 苏寒收起文件。 “够了。” 通讯数据在凌晨前送到。 二十七个人。 四十八小时。 总计三千七百多条通讯记录。 田小辉看到表格,脸都垮了。 “这得看到什么时候?” 老赵把一袋面包扔给他。 “吃完就快了。” “吃面包能提高速度?” “不能,但能堵住你的嘴。” 苏寒先排除了家属、外卖、工作群和公开办公号码。 剩下的记录按时间重新排列。 行动方案第一次形成,是前一天下午。 最终修改西侧封控,是行动当天十八点五十五分。 最值得查的,就是这两个时间点之后。 凌晨一点,老赵趴在会议桌上睡着了。 田小辉坚持了十分钟,也倒在材料箱旁边。 钱磊回实验室继续提取芯片。 办公室里,只剩苏寒还在翻记录。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看见了第一个异常。 行动前一天,一名名单内人员接到陌生号码来电。 通话三分零九秒。 号码没有实名登记。 基站位置在城北旧货运站附近。 正是灰桥死信箱所在区域。 苏寒在那个人名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圈。 凌晨三点四十,他翻到刘志远。 刘志远登记在案的手机很干净。 没有陌生来电,也没有可疑信息。 行动当天十九点以后,甚至没有任何使用记录。 太干净了。 苏寒调出基站关联表。 十九点十二分,重案组办公楼附近出现过一台长期静默的旧手机。 那台手机只开机了十一分钟。 期间,它接过一个电话。 通话四十二秒。 十九点二十三分,手机转移到市局北门附近。 十九点三十一分,彻底关机。 号码登记人三年前已经去世。 苏寒继续往前查。 旧手机上一次开机,是刘志远被降级调离的第二天。 位置在他当时租住的小区。 再上一次,是陈锋案侦办期间。 位置在法医中心后巷。 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手机属于刘志远。 但三次位置,都绕不开他。 苏寒在刘志远的名字后面,也画了记号。 天快亮时,钱磊拿着芯片提取结果回来。 “芯片损坏严重,只恢复出两个目录名。” “一个叫任务备份。” “另一个叫本地联系人。” 林雅婷也醒了。 “联系人能打开吗?” “加密。” “需要多久?” “不知道。也可能永远打不开。” 钱磊看向桌面。 “通讯记录有结果吗?” 苏寒把表格翻到空白页。 “有异常,证据不够。” “几个人?” “还在核。” 钱磊没有追问。 他知道苏寒的习惯。 能写进报告的,他会直接写。 不能写的,多问也没用。 早上七点,田小辉被老赵推醒。 他睁开眼,先看桌上的面包袋。 “我睡着之前还有两个。” 老赵说道:“你做梦吃了。” “梦里没这个口味。” “那你梦还挺挑。” 林雅婷走到苏寒旁边。 “整夜没睡?” “嗯。” “查到什么了?” 苏寒将二十七人的正式核查表递给她。 上面只有时间、号码和基站位置,没有任何主观判断。 “有两个点,需要等芯片结果。” “是谁?” 苏寒看着她。 “现在说,会惊动人。” “连我也不能说?” “不是不能。” “是还没到时候。” 林雅婷盯了他几秒,收起核查表。 “那就别让时候拖太久。” “不会。” 她转身去安排下一轮排查。 苏寒等所有人离开,才从桌下拿出另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个人名。 其中一个,是刘志远。 另一个名字,被他的手压住。 他没有把纸放进案卷。 也没有上传系统。 苏寒沿着中间折了两次,将纸放进制服内袋。 有些线索现在拿出来,只会让人跑掉。 他要等那个电话,再响一次。 第440章 表彰与那杯酒 “清源”专案组表彰通报下来的那天,天合案的补充卷宗刚装满第一百三十七箱。 田小辉拿着通报,在办公室里读了三遍。 老赵从旁边经过。 “上面有你名字?” “集体表彰,四舍五入就是有。” “还能这么算?” “集体里有我,我也有集体。” 钱磊抬头。 “你再读一遍,集体可能把你开除。” 田小辉马上把通报收好。 表彰会安排得很简短。 没有长篇发言,也没有媒体入场。 督导组通报了案件侦办情况,确认专案组在证据保全、人员救治和追赃工作中表现突出。 苏寒坐在第二排。 掌声响起时,他也跟着拍了几下。 内袋里的折纸还在。 芯片没有完全破解。 第二个异常人员,也没有露出新的动静。 表彰结束后,张建国在市局附近订了两桌饭。 名义是庆功,实际更像让所有人吃顿热饭。 过去半个月,重案组的外卖盒都能按楼层统计。 王卫国刚坐下,就把苏寒旁边的位置留给了林雅婷。 沈逸飞看见了。 “王老师,那里不是没人吗?” “现在有人了。” “谁?” “你去隔壁桌坐。” 沈逸飞一脸不解。 “为什么?” 王卫国指向钱磊。 “你不是想学数据取证吗?” 钱磊立即摆手。 “别,我吃饭不带课。” 最后,沈逸飞还是被田小辉拉走了。 “来我们这桌。” “你们这桌有什么?” “有年轻人的共同语言。” 老赵把一盘花生推过去。 “还有中年人的下酒菜。” 饭吃到一半,田小辉端着杯子站起来。 “今天这么重要,苏哥必须讲两句。” 苏寒正在夹菜。 “不讲。” “大家都等着呢。” 老赵左右看了看。 “谁等了?” 田小辉说道:“我代表大家。” “谁授权的?” “临时自荐。” 林雅婷放下筷子。 “让他说一句,不然你今晚不会消停。” 田小辉立刻鼓掌。 “林队批准了。” 所有人都看向苏寒。 苏寒只好放下筷子。 他没端酒,也没站起来。 “下次遇到无人认领的尸体,别急着签字。” 桌边安静了两秒。 王卫国先举起杯。 “记住了。” 张建国也端起酒杯。 “这句话值一杯。” 田小辉还没反应过来。 “这就说完了?” 老赵把他按回座位。 “你要是嫌短,自己加标点。” 杯子碰在一起。 苏寒面前原本也是白酒。 等他拿起来,才发现里面已经换成了茶。 他看向林雅婷。 “什么时候换的?” “你看通讯记录的时候,眼睛已经红了。” “今天不适合再喝。” 王卫国听见了。 “林队,你怎么只给他换?” “您想换?” “我这个年纪,确实该养生。” 田小辉伸手去拿茶壶。 “王老师,我帮您。” 王卫国护住酒杯。 “我明天开始养。” 桌上笑成一片。 那杯茶最后还是没喝完。 张建国过来敬酒时,苏寒陪了一小杯。 这是他整晚唯一喝下去的一杯酒。 张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 “越级报告的事,已经进了内部复盘。” 田小辉的筷子停在半空。 “不会处分吧?” “你紧张什么?” “我替苏哥紧张。” 张建国看向苏寒。 “程序上有特殊情况说明,技术结论也经得起复核。” “处分不会有。” “但下次再这么干,先跟我打个招呼。” 苏寒点头。 “好。” 林雅婷在旁边问:“你信吗?” 张建国想了想。 “信一半。” 老赵说道:“已经很给面子了。” 散场时,田小辉喝多了,抱着案卷箱不肯松手。 老赵拉了两次没拉开。 “这是空箱子。” “空的也不能丢。” “为什么?” “它见证过一百多个名字。” “你抱错了,这是装餐巾纸的。” 田小辉低头看了半天。 “难怪这么轻。” 钱磊叫车把他们送走。 王卫国由沈逸飞负责。 苏寒站在饭店门口,正准备叫车,林雅婷已经把车开了过来。 “上车。” “我能自己回去。” “你喝酒了。” “一杯。” “一杯也算。” 苏寒拉开副驾驶车门。 车里没有开音乐。 经过两个路口后,林雅婷忽然问:“你越级上报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 “想过。” 她笑了笑。 “我猜你也就想了两分钟。” 苏寒靠在椅背上。 “一分半。” “剩下半分钟呢?” “检查附件。” 林雅婷握着方向盘,嘴角的笑意没下去。 “我就知道。” 车开过跨江桥。 夜里的路不算堵,两侧灯光不断后退。 林雅婷问:“如果当时省级复核没接手,你怎么办?” “继续送。” “送到哪里?” “能依法受理的地方。” “要是还没人受理?” “把证据守住。” “然后呢?” “等。”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你还会等?” “该快的时候快,该等的时候等。” “比如内鬼?” 苏寒转过头。 她显然已经猜到,他没有把全部结果放进报告。 “你知道了多少?” “我不知道名字。” “但你整夜查完二十七个人,只交了一张没有结论的表。” “这不像你。” 苏寒没有否认。 “线还没收紧。” “需要我做什么?” “跟平时一样。” “装作不知道?” “对。” 林雅婷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可以装。” “老赵不行,他脸上藏不住事。” “田小辉更不行,他连偷吃两块面包都能被发现。” 苏寒解开安全带。 “面包是钱磊吃的。” “你怎么知道?” “包装袋在他电脑旁边。” 林雅婷笑出了声。 “你查内鬼的时候,还顺便查这个?” “看见了。” 苏寒推开车门。 林雅婷叫住他。 “下次要越级,提前告诉我。” “你会拦?” “我会帮你检查附件。” 苏寒停了一下。 “好。” 车门关上后,林雅婷没有马上离开。 她看着苏寒走进小区,才重新启动车子。 副驾驶杯架里,还放着那只没洗的酒杯。 杯底只剩几滴。 第441章 银杏树下 三天后,市郊慈幼孤儿院开始翻新。 这所孤儿院已经停用十二年。 旧楼外墙发黑,窗户大多破损,院里杂草长到膝盖。 施工方准备把主楼改成康复中心。 后院需要重做排水。 上午十点二十分,两名工人沿银杏树外侧挖沟。 铁锹下去,碰到一块硬物。 声音很闷。 工人老严以为是石头,换了铁镐。 旁边的人拦住他。 “先看看,别把管子砸了。” 两人蹲下清土。 泥里露出一小片灰白色弧面。 老严用手套擦了两下。 一个黑洞出现在土中。 他愣了几秒。 那不是管子。 是一只眼眶。 埋在树根下的,是一具小小的、干瘪的颅骨。 老严当场坐在地上。 旁边工人往后退了两步。 “别动。” “我没动。” “你手还在上面。” 老严赶紧把手收回来。 工头跑过来,看了一眼,马上让所有机器停工。 十点二十七分,辖区警务所接警。 十点四十一分,第一批警员封锁后院。 十点五十二分,现场人员在颅骨右侧发现第二片疑似人骨。 没人再敢用铁锹。 勘查人员改用软刷和木铲清理。 十一点整,第二具颅骨露了出来。 它更小。 左侧颞骨已经破损,下面压着一块腐烂布料。 十一点零七分,银杏树另一侧又出现第三具遗骸。 三具。 都不是成年人。 电话打到苏寒手机上时,他刚放下筷子。 田小辉说得很快。 “苏哥,市郊慈幼孤儿院发现人骨。” “目前三具,全是儿童遗骸。” 苏寒重新拿起外套。 “现场停工了吗?” “停了。” “机械有没有进入埋藏区?” “挖掘机离树坑两米,第一具是人工挖到的。” “让人把工人的鞋、铁锹和手套单独留存。” “已经在做。” “林队呢?” “在楼下等你。” 苏寒看了一眼没动几口的饭。 “告诉她,我马上下来。” 四十分钟后,重案组赶到慈幼孤儿院。 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人举着手机拍摄,被警戒人员挡在外面。 老赵下车后先看了一圈。 “消息传得够快。” 田小辉说道:“施工队一百多人,想瞒也瞒不住。” “谁让你瞒了?” “我提前解释。” “你最近学会抢答了。” “省时间。” 后院的银杏树很高。 树干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盖住了半个院子。 排水沟绕着树根挖出一道弧线。 三处遗骸发现点,已经用编号牌隔开。 苏寒换上勘查服。 “谁最先发现?” 老严被带了过来。 他的手还在发抖。 “是我。” “第一下用的什么?” “铁锹。” “碰到骨头了吗?” “应该没有,我碰到的是旁边一块砖。” “后来清理用手碰过颅骨?” 老严低下头。 “碰了两下。” “手套还在?” “在,警员收走了。” 苏寒点头。 “把你当时站的位置指出来。” 老严照做后,被带到一旁继续做笔录。 苏寒蹲在第一处遗骸旁边。 颅骨顶部已经露出大半。 骨缝闭合程度很低,乳牙与恒牙替换情况也能看到一部分。 “初步年龄,七到九岁。” 沈逸飞在旁边记录。 “男孩还是女孩?” “现在不能定。” “埋了多久?” “先看土层和根系。” 苏寒指向穿过胸腹区域的细根。 根系已经多次分叉,部分骨骼表面留有长期压痕。 遗骸周围没有棺木,也没有正规的包裹层。 “至少十年以上。” “更准确的时间,要做土壤和骨质检测。” 第二具遗骸埋得稍深。 颅骨朝向与第一具不同。 两者相距不到六十厘米。 第三具靠近树干,部分骨骼被粗根推移,位置最乱。 林雅婷看着埋藏范围。 “是一次埋的,还是分开埋的?” 苏寒用小铲切开两处土层边缘。 “回填土颜色接近。” “但不能仅凭颜色判断。” “扩大勘查面,找坑壁。” 林雅婷马上安排。 “施工人员全部登记。” “调取孤儿院历史档案、土地变更和历次修缮记录。” “重点查后院什么时候动过土。” 老赵走进旧主楼。 不到十分钟,他拿着一块掉漆的木牌出来。 木牌上还留着几个字。 儿童生活区,闲人勿入。 田小辉看了一眼后院。 “生活区为什么埋人?” 老赵说道:“查清楚,才知道是谁不想让人进。” 下午一点,专业发掘人员到场。 勘查范围扩大到银杏树周边六米。 三具遗骸的埋藏坑边界逐渐显现。 三个坑互有重叠。 最早的坑位于东侧。 第二个坑挖开时,破坏了第一处边缘。 第三个更晚。 这说明三名孩子并非同一时间被埋下。 沈逸飞盯着剖面。 “有人至少来过三次。” “还都选在同一棵树下。” 苏寒说道:“熟悉环境,知道这里不会轻易施工。” 钱磊从临时指挥车过来。 “旧档案找到了部分。” “慈幼孤儿院二十九年前成立,十五年前更换过负责人,十二年前停止运营。” “后院在旧图纸上标的是活动场地。” “没有墓地审批,也没有遗体处置记录。” 林雅婷问:“孩子名单呢?” “残缺。” “保存下来的名册只有前九年和停运前三年。” “中间十七年的纸质档案,说是在一次库房漏水中损坏了。” 田小辉问:“电子记录呢?” “那时候只做过简单录入。” “硬盘也丢了。” 老赵冷笑。 “水挺会挑,专门漏在有用的档案上。” 下午三点,第一具遗骸完成整体提取。 在腐烂衣物的胸口位置,发现了一块椭圆形铝牌。 上面刻着数字。 17。 第二具遗骸身下,也找到一块相同材质的牌子。 24。 第三块压在肋骨附近。 31。 没有姓名。 只有编号。 田小辉拿着旧名册,逐页查找。 “前九年的记录里,没有这三个编号。” “停运前的名册也没有。” 钱磊接过名册,对着装订线检查。 中间有十几页被整齐撕掉。 不是受潮。 是人为拆除。 林雅婷问:“能恢复吗?” “纸没了,先查复印件和拨款附件。” “当年的入院、领养、转院记录,全都要找。” 苏寒站在银杏树下,看着三个物证袋。 17。 24。 31。 三个数字之间相隔不远。 可能属于同一批孩子。 也可能只是孤儿院内部长期使用的序号。 施工负责人走过来。 “警官,这棵树要不要挖掉?” 苏寒抬头看了一眼树冠。 “不动。” “树根下面可能还有东西。” 对方脸色变了。 “还有?” “只是可能。” 话音刚落,西侧勘查人员举起手。 “这里发现衣物纤维。” “下面还有金属反应。” 现场再次安静下来。 苏寒戴好手套,走向新标记的位置。 树根挡住了大部分土层。 缝隙里,露出一小截已经发黑的鞋带。 旁边压着半块铝牌。 上面的数字,只剩最后一位。 也是三。 第442章 三具童骨 警戒线外围了三圈。 看热闹的附近居民伸长了脖子。 施工队的挖掘机熄了火,巨大的铁铲悬在半空。 苏寒戴上无菌手套,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平头软毛刷。 林雅婷走到树坑旁。“情况怎么样?” “埋深大约一米二。” 苏寒用小铲子轻轻拨开边缘的黏土。 “三具遗骸呈干尸化,混杂部分白骨化。” 沈逸飞端着相机在旁边拍照,闪光灯连续亮起。 田小辉蹲在坑边,探头看了一眼。“苏哥,能看出年纪吗?” “看牙齿。” 苏寒用镊子指了指第一具头骨的颌骨部位。 “乳磨牙还没脱落,第一恒磨牙刚萌出不久。” “年纪在五到六岁之间。” 他又移向第二具和第三具。 “第二具稍微大一点,七岁左右。” “第三具在六到八岁之间。” 沈逸飞快速记录在平板电脑上。 “全是小孩子。” 田小辉脸色变了变。“谁这么缺德,把孩子埋树底下?” 老赵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少废话,看脚下。” “赵哥,我站得很稳。” “你踩到我的鞋套了。” 田小辉赶紧把脚挪开。 苏寒没有理会两人的插科打诨,目光专注在土层的截面上。 他用刮刀在三个埋葬坑交界处刮出一道垂直切面。 土层的颜色呈现出微妙的分层。 “这三具尸骨,不是同一时间埋进去的。” 苏寒开口说道。 林雅婷走近一步。“能确定时间差?” “能。” 苏寒指着最下层的深褐色泥土。 “你们看这里,第一号坑的回填土已经被上方的重力压实。” “土层结构致密,渗透系数很低。” 他又指向二号坑和三号坑的交接面。 “二号坑挖的时候,明显切断了一号坑边缘的自然沉降层。” “这说明一号坑下沉定型之后,二号坑才被挖开。” 沈逸飞推了推眼镜。“土质沉降需要时间。” “对。” 苏寒用镊子夹起一根穿过三号遗骸肋骨的细树根。 “更直接的证据是植物根系。” “银杏属于深根性树种,细根的年均生长速率很固定。” “一号遗骸周围的根系已经木质化,形成了三次分叉。” “二号遗骸只有两次分叉。” “三号遗骸的胸腔里,根系甚至没有完全包裹骨骼。” 苏寒站起身,摘下一只沾着泥浆的外层手套。 “结论很清楚。” “三具尸骨的埋入时间,彼此间隔至少在一年以上。” 现场的刑警们互相看了看。 田小辉吸了一口凉气。“间隔一年以上?” “也就是说,凶手不是一次性作案?” 老赵把烟盒掏出来,看了一眼现场,又塞了回去。 “这不是突发事件。” “这是个抛尸点,有人隔三差五就来一次。” 林雅婷目光冰冷。“这所孤儿院停用十二年。” “如果是连环作案,这棵树底下可能不止三具。” 苏寒看向那棵遮天蔽日的银杏树。 树冠很大。 根系覆盖的范围足有十几米方圆。 “扩大挖掘半径。” 苏寒说道:“按照网格化划分,每半米一个探测点。” “沈逸飞,做骨骼标定。” “田小辉,去帮痕检筛土。” 田小辉立刻挺起胸膛。“保证连一根头发丝都筛出来。” 老赵摇了摇头。“十二年前的头发,早成有机肥了。” “赵哥,你别打击我的积极性。” “我这是普及常识。” 发掘工作变得极其缓慢。 不能使用任何大型铁器,所有人换上了竹签、木铲和小刷子。 泥土被一层层剥离。 下午两点,阳光穿透银杏树的叶片,洒在翻开的黑土上。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 苏寒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一号遗骸周围的泥块清理干净。 骨骼保存得相对完整。 由于土壤偏酸性,衣物的大部分布料已经烂光。 只剩下一些化纤成分的缝纫线和塑料纽扣。 沈逸飞用标尺量好尺寸。“师兄,骨骼整体形态正常。” “没有明显的生前骨折痕迹。” “颅骨也没有钝器打击裂纹。” 苏寒没有立即赞同。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一号遗骸的胸腔部位。 肋骨排列有些异样。 几根肋骨的内侧面,似乎留有极其细微的刮痕。 “别急着下定论。” 苏寒站起来。“现场清理完毕后,整体装箱带回局里。” “解剖台上见真章。” 林雅婷挂断电话走过来。“孤儿院当年的老院长找到了。” “人呢?”老赵问。 “七十六岁了,住在城南养老院,脑梗后遗症。” “能说话吗?” “说话不太利索,但他女儿说,当年孤儿院的所有账目和名册,都是老院长一手经办的。” 林雅婷看向苏寒。 “我让二组的人先去接触。” 苏寒点了点头。“把当年的体检记录、看病报销单也找出来。” “只要发生过医疗行为,就会留底。” 田小辉端着一个筛网跑过来。“苏哥!筛出东西了!” 盘子里放着几颗发黑的塑料小珠子。 还有半根断掉的红头绳。 “这是在三号坑旁边三十厘米处筛出来的。” 田小辉抹了一把汗。 苏寒用镊子夹起珠子,迎着光看。 这是地摊上常见的廉价塑料发夹碎片。 “是个小女孩。” 苏寒把碎片放进物证袋。 周围几名年轻警员的表情都变得有些沉重,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老赵拍了拍田小辉的后脑勺。“总算干了点正经事。” 田小辉这次没顶嘴。 他看着那个装着红头绳的透明袋子,嘴唇动了动。 “走吧。” 苏寒抱起第一个装有遗骸的防震箱。 “回解剖室。” 车队离开孤儿院时,警笛没有响。 后院的那棵老银杏树在风里晃动,落下一地斑驳的阴影。 第443章 缺失的部分 市局法医中心解剖一室。 无影灯把不锈钢台面照得一片雪白。 三张解剖台并排摆放。 三具小小的遗骸被完整拼放在白瓷盘中。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与陈年泥土混合的特殊气味。 苏寒换上了双层防护服,戴着护目镜。 沈逸飞站在左侧,手里端着记录本和高清摄像机。 王卫国端着大茶缸推门进来,在门边的观察椅上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苏寒拿起无齿镊和超声波骨骼清洗仪。 清洗仪发出细微的高频蜂鸣,骨骼表面附着的干枯软组织被一点点剥离。 “从一号开始。” 苏寒的声音平静。 “一号死者,女性,根据骨盆形态及牙齿磨损,确认年龄约六岁半。” 沈逸飞快速敲击键盘。 随着胸腹腔残留的干枯组织被清理,胸廓内部的结构彻底暴露出来。 苏寒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他的镊子停在一号遗骸的胸腔下部。 “逸飞,把微距镜头推过来。” 沈逸飞赶紧调整支架,将摄像头对准骨腔内部。 显示屏上立刻拉近了画面。 腹腔空荡荡的。 这在陈年埋尸中很常见,软组织和内脏通常是最先腐烂消融的。 但眼前的景象完全不同。 “看这里。” 苏寒用探针轻轻拨开残留的腹膜干结物。 “双侧肾床区域完全空虚。” “没有残留的肾包膜纤维化痕迹。” 沈逸飞凑近看了一眼。“师兄,会不会是自然降解得太彻底?” “不会。” 苏寒用细毛刷扫去椎体表面的尘屑。 “如果是自然腐烂,内脏液化后会在下方的腰椎前侧留下深色的浸润斑。” “这里的骨质颜色非常干净。” 接着,探针指向了下腔静脉分支处。 在干燥硬化的血管残端上,套着一截细小的黑色异物。 苏寒换用显微镊,将那截异物轻轻夹起。 那是一根极其微小的医用丝线。 双打结。 线头修剪得整整齐齐,长度不超过两毫米。 “四号带针编织丝线。” 苏寒看着显示屏上的放大图像。 “双侧肾动静脉残端,均可见外科结扎痕迹。” 沈逸飞手里的笔一下子掉在了键盘上。 “结扎?!” 王卫国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茶缸重重磕在桌面上。 “你确定是外科结扎?” 老法医快步走过来,戴上老花镜,死死盯着屏幕。 那截丝线在强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结扣非常标准。 标准的单手打结手法,外科医生的肌肉记忆。 “二号台。” 苏寒放下镊子,走向中间的解剖台。 沈逸飞连忙跟过去。 二号遗骸的软组织同样被清理干净。 苏寒用放大镜仔细审视着骨骼的每一个细节。 “第七、第八肋骨下缘,存在规则的线性骨质切迹。” “长约一点五厘米,截面平整。” “这是肋骨牵开器造成的机械压痕。” 苏寒的声音没有太大波动,但字字清晰。 “不仅是肾脏。” “二号死者的肝叶区域、部分小肠系膜根部,都有剪切和结扎点。” 他又走到三号台前。 三号遗骸更为幼小。 胸骨下段有一道极其规整的纵向锯痕。 胸骨锯开,然后用细钢丝重新拉合。 “三具遗骸,全部有完整的手术路径。” 苏寒直起腰,摘下了护目镜。 “这不是死后被野狗或者食腐动物啃咬造成的缺失。” “这些器官,是在他们活着、或者刚死亡不久时,被人用极其专业的外科手法取走的。” 解剖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排风扇在呼呼作响。 “呕——” 解剖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田小辉原本端着两盒补充试剂走进来,正好听完了这段话,也看清了屏幕上那些被取空了胸腹的小小骨架。 他手里的盒子啪嗒落地。 田小辉捂着嘴,猛地冲出门外,扶着走廊的垃圾桶剧烈干呕起来。 老赵从外面走进来,脸色铁青。 他看了一眼门外的田小辉,没骂人,只是默默把门关严。 “苏寒。” 老赵的声音有些发颤。“你的意思是……这是个活体摘取器官的窝点?” “是不是活体,还需要进一步做病理组织边缘反应检测。” 苏寒看着那三具小小的白骨。 “但有一点可以百分之百确认。” “动刀的人,受过极高水平的普外或泌尿外科专业训练。” “切口干净,结扎熟练,甚至在取走器官后,还对腔隙进行了标准的缝合与闭合处理。” 沈逸飞的脸色苍白如纸。 “在孤儿院里……给孤儿做器官摘除手术?” “名册被撕掉的那十七年。” 林雅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制服穿得一丝不苟,手按在门把上。 “那些被记录为病死、或者走失的孩子。” “就是这么‘消失’的。” 王卫国重新端起茶缸,手却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几滴。 “造孽啊……” 老法医咬着牙槽,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苏寒走回一号解剖台前,用白布将遗骸轻轻盖上。 “沈逸飞,提取结扎线样本,送理化实验室做高分子材料比对。” “查清楚这种丝线的批号和生产年代。” “是。”沈逸飞大声应道。 苏寒转头看向林雅婷。“现场带回来的土样在哪里?” “都在理化室,一共十八个封口袋。” “我去化验土。” 苏寒拉开解剖室的大门。 走廊上,田小辉刚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眼睛通红。 “苏哥,我……我没忍住。” 苏寒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 “正常反应。” “吐完了就去洗手,把物证箱搬到理化室。” 田小辉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马上就去!” 苏寒穿过走廊。 脑海中,系统的界面正在微微闪烁。 【检测到多重组织损伤及外源性化学残留物】 【已锁定待分析样本】 他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这案子,才刚撕开冰山一角。 第444章 泥土会记事 理化检验实验室。 十八只密封塑料袋整齐排在长桌上。 每一只袋子里,都装着从银杏树下不同深度、不同方位提取的泥土样本。 钱磊戴着降噪耳机坐在角落,正对着孤儿院残存的电子数据做碎片恢复。 看到苏寒进来,钱磊摘下一边耳机。 “头儿,老院长的银行流水我查了。” “十二年前,他每隔半年就会收到一笔从境外汇入的款项,每次五万到八万不等。” “备注全是‘医疗器械捐赠款’。” 苏寒把外套挂在门口。“收款后有大额取现吗?” “有。” 钱磊调出图表。 “取现时间,基本都在孤儿院上报儿童‘意外死亡’或‘转院就医’后的一周之内。” “线索对上了。” 苏寒走到实验台前。 沈逸飞已经把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预热完毕。 “师兄,土样怎么做?” “先做有机相提取。” 苏寒戴上耐腐蚀手套。 “三处埋葬坑的坑底中心土、侧壁接触土、以及外围对照土,分别进行超声波萃取。” 十八份泥土被依次称重,加入二氯甲烷和甲醇混合溶剂。 振荡器发出嗡嗡的规律震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逸飞一边操作一边好奇。“师兄,泥土埋了十几年,真能留下药物成分?” “很多麻醉药和防腐剂的化学结构极其稳定。” 苏寒将萃取液吸入离心管。 “尤其是土壤酸碱度适中、含水量较低的环境下,高分子化合物会被土壤胶体吸附。” “只要没被地下水彻底冲刷,痕量残留就能被检出。” 离心机高速旋转。 上清液被精准移入进样瓶,放入质谱仪进样盘中。 机械臂有条不紊地抓取样品,注入检测孔。 苏寒闭上双眼。 脑海中的“法医真理系统”开始同步运行。 微观的数据流在视网膜上如瀑布般刷过。 质谱图谱上的峰值开始依次跳动。 沈逸飞盯着电脑屏幕,突然喊了一声。“出来了!有特征峰!” 第一组峰值在保留时间四分十二秒处骤然拔高。 分子量匹配:178.27。 “丙泊酚代谢物。” 苏寒缓缓开口。 沈逸飞飞快敲击键盘比对数据库。“真的是异丙酚!短效静脉麻醉药!” 紧接着,第二个峰值出现。 保留时间六分零八秒,分子量234.34。 “利多卡因。” 苏寒看着图谱上的波形。 “局部浸润麻醉,或者硬膜外麻醉常用配方。” 沈逸飞咽了一口唾沫。“这说明……做手术的时候,孩子们被麻醉了?” “对。” 苏寒调出坑底土的深度分布图。 “麻醉药物在体内的代谢产物,随尸体体液渗出,直接沉积在坑底黏土中。” “三个坑底样本均检出高浓度残留。” “这证明他们在死前不久,甚至在手术台上,接受了系统性静脉全麻。” 仪器继续运转。 第三组色谱图跳了出来。 峰值极其异常,几条主要谱线完全重叠。 沈逸飞愣住了。“师兄,这几个峰是什么?不是常见药物。” 苏寒指着屏幕上的分子碎片。“甲醛。” “还有低浓度的戊二醛。” 实验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钱磊转过转椅,看着屏幕。“福尔马林?” “他们给尸体灌了防腐剂?” “不是单纯的防腐剂。” 苏寒调出含量对比。 “如果是为了长期保存标本,甲醛浓度通常在百分之十左右。” “而这里的残留折算浓度,只有不到百分之一点五。” 苏寒拿起一份检验报告,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这是器官灌注冲洗液的典型配方。” “在器官切除前,需要用含有微量防腐剂和抗凝剂的冷灌注液,冲洗掉器官内的血液。” “防止血管内血栓形成,延长器官在体外的存活时间。” 逻辑链条在这一瞬间彻底闭合。 麻醉。 开腹。 器官冷灌注冲洗。 切除。 动静脉结扎。 缝合。 最后,掩埋在银杏树下。 每一个步骤,都是严格按照标准的器官移植供体手术流程进行的。 田小辉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资料。 “林队让我送过来的。” 田小辉把资料放在桌上。“这是孤儿院当年的全部工作人员名单。” “包括厨师、护工、行政,一共二十四个人。” 苏寒翻开名单。 他的目光在职务栏上快速扫过。 “里面没有专职医生?” “没有。” 田小辉摇头。“当年孤儿院规模小,编制里只有一个兼职保健医。” “平时量量体温、发发感冒药那种。” 苏寒看向钱磊。“查这个保健医。” 钱磊键盘敲得飞起。 三分钟后,钱磊把屏幕转向众人。 “找到了。” “刘广福,当年五十二岁,原临江市第二人民医院麻醉科副主任医师。” “十五年前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执业证书,随后入职慈幼孤儿院。” 沈逸飞倒吸一口凉气。“麻醉科的?!” “他人呢?”苏寒问。 “八年前去世了。” 钱磊调出户籍注销证明。“肝癌晚期。” 线索似乎断了一条。 但苏寒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麻醉师只能负责麻醉。” “主刀医生是谁?” 苏寒指着质谱仪上的灌注液成分数据。 “这种精细的儿科离体肾脏灌注手法,普通外科医生做不来。” “必须是熟练的泌尿外科专家。” 林雅婷推开理化室的玻璃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档案袋。 “查到主刀的线索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雅婷将档案袋抽出,倒出几张旧照片和一份发黄的捐赠协议。 “城西天合私人医疗中心的前身,叫临江天合博爱诊所。” “十五年前,他们曾与慈幼孤儿院签订过‘定点医疗救助协议’。” 林雅婷看着苏寒。 “协议上负责定期义诊的专家签字,叫孙有德。” 田小辉瞪大了眼睛。“孙有德?天合集团那个孙有德?!” 老赵从后面跟进来,冷笑了一声。 “难怪天合的地下实验室建得那么顺手。” “原来十五年前,他们就已经在孤儿身上练过刀了。” 苏寒拿起那张签字协议。 落款处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但笔锋的转折与天合案卷里孙有德的签字完全一致。 泥土不会说谎。 化学分子记下了十五年前发生的一切。 苏寒将报告装进物证袋。 “雅婷,申请提讯孙有德。” 苏寒抬头,目光锋利如刀。 “这次,咱们带上这三份土样。” 第445章 这不是杀人,这是流水线 重案组会议室。 投影仪把三具遗骸的骨骼扫描图打在白墙上。 苏寒站在最前面,白大褂还没脱,袖口沾着泥点子。 张建国坐在最后一排,脸色阴沉。林雅婷、老赵、钱磊、沈逸飞、田小辉依次坐开。 省厅“清源”督导组的联络官也来了,坐在角落里没出声。 苏寒切换到第一张幻灯片。 三具遗骸的正面照比例缩放后并排放在一起。 最大的那具,也不过成年人半臂长。 他没有开场白,直接开口。 “三名死者,均为五到八岁儿童。” “根据骨骼发育、牙齿替换情况和土壤沉降分析,三人的死亡时间分别在十三年前、十五年前和十七年前左右。” “每两具之间间隔约一到两年。” 画面切换。 胸腔内部的高清微距照片占满了整面墙。 肋骨内侧的刮痕,动脉残端上的结扎线,被锯开又合拢的胸骨。 “三名死者的腹腔和胸腔,均存在系统性的器官缺失。” “缺失部位包括双肾、部分肝叶,以及小肠系膜区域的组织。” 苏寒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说明。 “缺失方式不是腐烂,不是虫蚀,不是动物啃咬。” “是外科手术。” 他换了一张片子。 血管残端的放大图,结扎线的微距特写。 “动静脉残端上保留有四号带针编织丝线,结扎手法为标准的单手器械打结。” “肋骨内侧的压痕,与常规肋骨牵开器的齿距完全吻合。” “一号死者的胸骨有纵向锯痕,锯面平整光滑,是电动胸骨锯的典型特征。” 田小辉坐在最边上,手捏着矿泉水瓶,捏得瓶身都凹进去了。 苏寒翻到下一页。 土壤理化分析的色谱图。 “三处埋葬坑的坑底土样中,均检出丙泊酚代谢物、利多卡因残留。” “这两种药物分别是静脉全麻药和局部浸润麻醉药。” “同时检出微量甲醛和戊二醛,浓度折算后与器官冷灌注冲洗液的标准配比一致。” 苏寒停顿了两秒。 “综合以上物证,完整的作案流程可以推断如下。” 他切换到一张手绘的流程示意图。 “第一步,选择目标。” “从孤儿院在册儿童中挑选健康个体,优先选择无亲属探视、无社会关系的孩子。” “第二步,麻醉。” “由具备麻醉专业资质的人员实施静脉全身麻醉。已查明的保健医刘广福,原临江二院麻醉科副主任医师,符合这一角色。” “第三步,手术。” “在具备基本无菌条件的场所内,由熟练的泌尿外科或普通外科医生主刀,切除目标器官。手术过程中使用冷灌注液冲洗,延长器官离体存活时间。” “第四步,善后。” “死亡后,对遗体进行简单防腐处理,延缓腐败气味散发。” “然后择时运至后院,埋入银杏树根下。” “第五步,销账。” “在孤儿院名册上将该儿童登记为‘被领养’、‘转院’或‘意外死亡’,同时销毁或篡改对应的纸质档案。” 苏寒关掉投影仪。 会议室的灯重新亮起来。 “这不是一起激情犯罪。” “也不是某个变态的个人行为。” “麻醉师、主刀医生、护理协助、场地提供、器官运输、档案销毁。” “每一个环节都有专人负责。” 苏寒看向在座的所有人。 “这是一条流水线。”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田小辉的矿泉水瓶彻底变了形。 老赵的手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联络官拿起手机,翻到录音应用看了看,确认在录。 张建国靠在椅背上。 “这件事,省厅知道吗?” 苏寒点头。 “理化检验报告已经同步上传了。”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继续。” 林雅婷站起来,接过话头。 “目前已确认的涉案人员:天合集团董事长孙有德,十五年前以‘义诊专家’身份定期进入孤儿院,签字留存。” “已故保健医刘广福,麻醉科背景,符合麻醉环节需求。” “下一步需要确认的关键问题有三个。”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除了树下已发现的三到四具遗骸,还有没有更多受害者。” 第二根手指。 “第二,孤儿院当年的管理层是谁,是否参与或知情。” 第三根手指。 “第三,摘取的器官去了哪里,接收方是谁。” 老赵举了下手。 “第二个问题我这边有点眉目。” “孤儿院的历史档案虽然损毁严重,但民政局存有备案副本。” “今天下午我去调了一份,那边的人现在还在翻库房。” 钱磊也开口。 “银行流水那条线继续往下追。” “老院长名下的账户太简单了,如果涉及器官买卖,资金走向不可能只有这一条管道。” 苏寒收起幻灯片。 “明天扩大银杏树周边的发掘范围。” “探地雷达已经申请了,预计后天到。” 张建国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苏寒。” “在。” “这个案子,不管牵出多少人,都给我查到底。” 苏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遗骸的照片重新装进档案袋,拉上了拉链。 散会后,田小辉在走廊上叫住苏寒。 “苏哥。” “嗯?” “我有个问题。”田小辉的声音比平时低很多。“那个麻醉师已经死了,孙有德在押。” “万一其他涉案人员也死了呢?” 苏寒看了他一眼。 “死人也有嘴。” “骨头会说话,泥土会说话,账本会说话,银行的服务器会说话。” “只要他们做过,十年二十年,痕迹不会消失。” 田小辉点了点头,脸上还是有点发白。 苏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朝理化室走去。 走廊尽头,林雅婷靠在墙边等他。 “明天民政局的档案出来,我亲自去取。” “好。” “你今晚别太晚。” 苏寒看了看表。 “争取十二点前。” 林雅婷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这个人说争取十二点前,基本意思就是凌晨两三点。 第446章 走失儿童登记簿 第二天一早,林雅婷带着老赵去了民政局。 苏寒留在法医中心,继续对三具遗骸做细项检测。 沈逸飞负责对结扎线样本进行高分子材料比对。 钱磊窝在网安那头追资金。 田小辉被派去孤儿院现场盯着发掘进度。 上午九点四十分,林雅婷的电话打了过来。 “档案找到了,不多。” “什么意思?” “民政局这边保存的慈幼孤儿院备案材料,只有建院批文、年度汇总报表和几份抽检报告。” “儿童个人档案呢?” “没有。” 林雅婷的声音很克制。 “按规定,每名入院儿童的个人信息应当一式三份,院方、民政局、公安户籍各存一份。” “但民政局这边说,慈幼孤儿院在停运前三年才开始向他们报送个人档案。” “之前的,院方从没交过。” 苏寒手里的镊子顿了一下。 “从没交过?” “民政局的经办人说,当年催过两次,院方回复说人手不够、材料在整理中。” “后来催的人调走了,这事就没人跟了。” 苏寒闭了一秒眼。 “好,你先回来。” “等一下。”林雅婷压低声音。“有个东西。” “民政局仓库底下翻出来一本手写登记簿,封面写着‘慈幼孤儿院走失及转出儿童记录’。” “是孤儿院单方面报送的,民政局当年收了就扔在角落里,没人动过。” 苏寒坐直了。 “里面写了什么?” “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三年,五年间一共登记了十一名儿童。” “备注栏统一写着‘被外地家庭领养’。” “但是——” 林雅婷的语气变得很硬。 “十一条记录,没有一条填写了领养人姓名、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 “领养人信息栏全部空白。” “民政备案编号栏也是空白。” “换句话说,这十一个孩子被登记为领养,但领养手续根本不存在。” 办公室里,沈逸飞抬起头,脸色发青。 “十一个?” 苏寒没有接他的话。 “登记簿上有孩子的名字吗?” “有。”林雅婷的声音沉了下去。“名字、入院时间、性别、大致年龄。” “年龄范围呢?” “最小的三岁半,最大的八岁。” 苏寒捏着手机。 “带回来。原件用物证袋封存,路上别折。” “已经封好了。” 挂掉电话,苏寒站在原地没动。 沈逸飞小声问:“师兄,十一个名字,会不会对上树底下的编号?” “先别猜。”苏寒走回实验台。“等登记簿到了再比对。” 中午十一点出头,林雅婷和老赵回到法医中心。 登记簿是一本三十二开的硬皮笔记本。 封面磨损严重,四角都卷了边。 打开之后,里面的字迹是蓝黑墨水手写的,字体工工整整。 苏寒戴上手套,一页一页翻。 十一条记录,格式统一。 每一条只有寥寥几项:编号、姓名、性别、入院日期、出院日期、去向。 去向一栏,十一条全部写着同样四个字:外地领养。 部分条目的编号与银杏树下遗骸身上的铝牌号码重合。 17号——登记簿上对应的名字叫周小雨,女,入院时四岁,出院登记时间二〇〇二年三月。 24号——秦磊,男,入院时五岁,出院登记时间二〇〇一年十一月。 31号——张欣欣,女,入院时六岁,出院登记时间二〇〇三年六月。 三个编号,三个名字。 苏寒用铅笔在便签纸上把编号和名字一一对应写好。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 “被领养?” “被埋在树底下还叫领养?” 苏寒没搭腔。他翻到登记簿最后几页,发现有一张纸被撕掉了。 纸的残根还留在装订线上,边缘不齐,是用手硬扯下来的。 “这一页原来写了什么,查不到了。”沈逸飞说。 “不一定。”苏寒把登记簿翻到被撕掉那页的前一页。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6B铅笔,侧着笔锋在空白页面上轻轻平涂。 铅粉附着在纸面凹痕上。 “有压痕。” 几个模糊的字迹浮现出来。 苏寒举起放大镜。 压痕不完整,只能辨认出三个片段。 一个疑似人名的尾字:“……修”。 一串日期:“……〇四年七月”。 以及一个词组:“……不同意……” 老赵眯起眼。 “范文修?” 苏寒没有回答。 他把便签纸翻到新的一面,写下四个字:前任院长。 林雅婷已经开始安排下一步。 “十一个名字全部交给户籍系统核查。” “查这些孩子现在在不在公安系统里。有没有身份证号、有没有户口迁移记录、有没有任何一条活着的痕迹。” 钱磊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刚才跑了一遍初筛。” “十一个名字里,有七个在公安户籍系统中完全查无此人。” “剩下四个有入院时的临时户口登记,但此后再无任何信息变更。” “也就是说——” “这十一个孩子,从孤儿院‘出院’之后,在社会上彻底消失了。” “没有学籍,没有就医记录,没有身份证办理记录。” “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了。 田小辉从发掘现场赶回来,裤腿上全是泥。 “苏哥,探地雷达提前到了,下午就能开工扫描。” 他看到所有人的脸色,声音矮了下去。 “怎么了?” 老赵把登记簿推到他面前。 田小辉一条一条看下去。 看到第五条的时候,他的眼睛红了。 第五条:编号09,李小芳,女,入院时三岁半。 备注栏写着:性格活泼,喜欢唱歌。 出院日期:一九九九年九月。 去向:外地领养。 “三岁半。”田小辉把登记簿合上,用手背使劲擦了一下眼睛。 “三岁半的小孩儿,连话都才说利索吧。” 没人接话。 苏寒拿起那张写满编号和名字的便签。 “银杏树下目前确认三具,疑似第四具。” “登记簿上有十一个孩子去向不明。” “探地雷达扫完之后,我们会知道准确数字。” 他把便签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 “在那之前,查人。” “查前任院长范文修。” 第447章 前任院长范文修 老赵的效率很快。 当天下午,他就把范文修的背景资料摆在了会议桌上。 “范文修,男,现年七十一岁。” “一九九六年出任慈幼孤儿院院长,二〇〇四年卸任。” “任职期间,是临江市小有名气的‘慈善人物’。” 老赵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从市图书馆和旧报刊数据库里翻拍的老报纸剪报。 “二〇〇〇年,他获得临江市‘爱心大使’称号。” “二〇〇一年,临江晚报做过一次整版专访,标题叫《银杏树下的守望者》。” 田小辉咳了一声。 “银杏树下?” “对。”老赵把那张报纸复印件推到桌面中间。 报纸已经泛黄。头版右下角是一张大照片。 照片里,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男人穿着格子衬衫,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两人身后,就是那棵银杏树。 小女孩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男人也在笑,表情和蔼。 照片下方的图注写着:慈幼孤儿院院长范文修与院内儿童在一起。 田小辉盯着照片看了三秒钟,猛地把头扭开了。 “我看不了这个。” 老赵没说话,继续往下念。 “二〇〇四年七月,范文修以‘陪女儿出国治病’为由申请离职。” “孤儿院管理权交接给了副院长。” “同年八月,范文修出境。” “出入境记录显示,他飞往东南亚某邻邦,此后再未入境。” 林雅婷接话。 “二十年没回来?” “对。”老赵点了一下桌面。“出去之后,户籍状态一直挂着,身份证也没注销。” “但国内没有任何消费记录、医疗记录和通讯使用痕迹。” “这个人从二〇〇四年夏天开始,就像蒸发了一样。” 钱磊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 “他女儿呢?当年说是陪女儿治病的。” “查了。”老赵翻出另一页。“范文修有一个女儿,范晓薇,当年二十三岁。” “范晓薇同一时间出境。” “但她在二〇〇九年以个人名义短暂入境一次,办理了临江市区一处房产的过户手续。” “那套房子卖了之后,款项转入一个境外账户。” “此后,范晓薇也再没入境过。” 钱磊飞快地记下账户信息。 “境外账户我来追。” 苏寒一直在翻那沓旧报纸的复印件。 他停在二〇〇二年的一篇短讯上。 标题是《慈幼孤儿院获天合医药捐赠医疗设备》。 正文只有三百来字。内容是天合医药向慈幼孤儿院捐赠了一批医疗器材,用于改善院内儿童的健康保障。 配图里,范文修和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并肩站着,背景是一辆白色厢式货车。 年轻男人西装革履,戴着金丝边眼镜。 苏寒指了一下那个人。 “认识吗?” 老赵凑过来。 “像是年轻时候的孙有德。” “照片质量太差了,不敢百分百打包票。” 苏寒把这页单独抽出来。 “送技术科做面部比对。” 林雅婷坐在桌边,手指在登记簿的时间线上来回移动。 “一九九八年到二〇〇三年,十一个孩子消失。” “二〇〇四年七月,范文修出境。” “时间线完全吻合。” “他走的时候,最后一个孩子‘被领养’刚过去一年。” 老赵敲了敲桌面。 “还有一个问题。” “孤儿院里除了院长和那个已故的保健医,还有谁参与了?” “我查了在职名单。”老赵翻到最后一页。“范文修任期内,孤儿院前后一共有过三十多名工作人员。” “其中有一个人值得注意。” “医务室护士,赵丽华,一九九七年入职,二〇〇三年离职。” “离职原因登记的是‘个人原因’。” “离职后去向不明,户籍系统里最后一条更新是二〇〇五年注销临江市暂住证。” “此后,同样查无此人。” 田小辉瞪大眼睛。 “又一个消失的?” “还有一个。”老赵的语气很平。“后勤管理员,杨德标。” “二〇〇四年,也就是范文修走的同一年,杨德标因醉酒驾车出事故死亡。” “单车事故,凌晨三点,车撞上路边水泥墩。” “当时按交通事故处理,没做尸检。” 林雅婷和苏寒对视了一眼。 “巧合太多了。”林雅婷说。 “院长跑了,保健医病死了,护士失踪了,后勤人员车祸死了。” “当年能提供直接证词的人,要么不在了,要么找不到了。” 苏寒看着白板上从登记簿抄出来的十一个名字。 “人可以消失,但骨头还在土里。” “探地雷达的结果什么时候出?” 田小辉接话。 “明天上午。技术员说今天下午扫完第一轮网格,晚上整理数据,明早给初步报告。” “好。”苏寒站起身。 “两条线同时走。” “第一条,国际刑警协查申请,查范文修和范晓薇的境外行踪。” “第二条,探地雷达结果出来之后,立刻扩大发掘。” 他拿起那张老报纸复印件。 照片上的范文修笑容温和,抱着孩子的姿势看不出任何违和。 苏寒把复印件翻过去扣在桌上。 “一个获过‘爱心大使’的人。” “一个上过报纸头版的慈善院长。” “抱着孩子拍照的手,和把孩子送上手术台的手,是同一双。” 田小辉盯着那张被扣过去的报纸。 照片虽然朝下了,他还是觉得恶心。 那种笑容,比停尸房里任何一具尸体都让人发毛。 老赵拍了拍田小辉的后背。 “走吧,回去写报告。” 田小辉站起来,腿有点软。 “赵哥。” “嗯?” “以前觉得杀人犯都是面目狰狞的。” 老赵推了他一把。 “干这行时间长了你就知道。” “最可怕的那种人,笑起来跟你邻居家大叔一样。” 田小辉没再说话。 他跟着老赵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苏寒叫住林雅婷。 “雅婷。” “怎么了?” “国际协查走正常流程太慢。” 苏寒的声音很轻。 “让钱磊先查范晓薇那次入境的航班信息、酒店入住记录、房产中介联系方式。” “她二〇〇九年回来过一次,说明和国内还有联系渠道。” “顺着这条线,可能比等外交渠道快。” 林雅婷点头。 “我去安排。”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苏寒一眼。 “你今晚能按时吃饭吗?” 苏寒想了想。 “争取。” 林雅婷没忍住笑了一声。 上次他也是这么说的。 后来饭盒原封不动在桌上放到第二天早上。 “我让田小辉给你买回来搁桌上。”林雅婷没再给他推辞的机会。“吃不吃是你的事,买不买是我的事。” 苏寒张了张嘴,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转身回了理化室。 桌上还摊着那本登记簿的高清扫描件。 十一个名字,十一个编号。 有些名字旁边还写着零星的备注。 “性格内向,不爱说话。” “左手食指有一道旧伤疤。” “喜欢画画。” 苏寒盯着这些备注看了很久。 写下这些字的人,是把孩子送上手术台的同一个人吗? 还是另一个不知情的工作人员?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探地雷达的结果,会告诉他树底下到底还埋了多少。 第448章 三个名字 探地雷达的初步报告比预期早了两个小时。 技术员凌晨六点就把数据包发了过来,附了一句话:银杏树周边五米范围内,还有至少两处疑似扰动层。 苏寒看了一眼,没急着回复。 他现在手头有更紧迫的事。 三具遗骸摆在法医中心的检验台上。编号17、24、31。登记簿上对应的名字是周小雨、秦磊、张欣欣。 但名字对不对,不能靠一块铝牌来定。 铝牌可以被人为调换,登记簿也可以被伪造。 苏寒需要从骨头本身找到答案。 “沈逸飞,把民政局转过来的入院体检记录调出来。” 沈逸飞打开文件夹,里面薄薄几页纸。 “师兄,体检记录只剩五份,其他的都没了。” “哪五份?” “编号09李小芳、编号12王海、编号17周小雨、编号24秦磊、编号31张欣欣。” 苏寒接过来翻了一遍。 体检记录极其简陋,就是几行手写字。身高、体重、有无传染病。但其中几条备注信息有用。 编号17周小雨:左腕有陈旧性骨折史,入院时已愈合。 编号24秦磊:右侧第二前磨牙先天缺失。 编号31张欣欣:无特殊。 苏寒放下体检记录,走到检验台前。 一号遗骸,也就是挂着17号铝牌的那具。 他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左侧桡骨远端。 骨面上有一道细微的骨痂隆起,位置在桡骨远端偏尺侧。 “典型的青枝骨折愈合痕迹。”苏寒自言自语。“小孩子摔跤最常见的骨折类型。” 与体检记录吻合。 一号遗骸确认——周小雨。 他转向二号遗骸,编号24。 打开口腔,逐一检查残存的牙齿。 右侧牙弓上,第二前磨牙的位置是空的。牙槽骨表面光滑平整,没有拔牙后的骨吸收痕迹。 先天缺牙。 二号遗骸确认——秦磊。 三号遗骸是最麻烦的。 编号31,登记簿上写的是张欣欣,但体检记录里没有任何特征性描述。 “师兄,三号没有可以比对的特征怎么办?”沈逸飞问。 苏寒没回答。 他弯下腰,重新审视三号遗骸的整体骨骼。 忽然停住了。 “沈逸飞,你过来看这个。” 沈逸飞凑过去。 三号遗骸的左侧锁骨中段,有一处不太明显的骨面粗糙区域。 “这是什么?” “锁骨骨折的愈合痕迹。”苏寒说。“但体检记录里没写。” 他重新翻开登记簿的扫描件。 十一条记录逐一看过去。 在编号08的那一条上,备注栏用很小的字写着:入院前左锁骨曾骨折,已愈合。 编号08。 名字那一栏写的不是张欣欣。 写的是——三妹。 “三妹?”沈逸飞愣住了。“这算什么名字?” 苏寒看着那两个字。 “有些孩子被遗弃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有。” “孤儿院给临时编了个称呼。排行第三,就叫三妹。” 沈逸飞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寒把登记簿翻回编号31。 如果三号遗骸实际上是编号08"三妹”,那铝牌就是被人为调换过的。 “田小辉。” 田小辉从门外探头进来。“在呢。” “孤儿院现场那棵银杏树底下,三号坑位的回填土里有没有筛出多余的铝牌?” 田小辉想了想。“没有。就一块,编号31。” 苏寒点了一下头。 铝牌只有一块,说明不是调换,是一开始就挂错了。 要么是掩埋的人搞混了,要么是故意的。 不管哪种,骨头不会撒谎。 左锁骨陈旧性骨折——登记簿上只有编号08"三妹“符合。 那真正的编号31张欣欣呢? 苏寒把三号遗骸的结论修正:此遗骸实际身份为编号08,登记名称”三妹”。 他拿起电话打给林雅婷。 “雅婷,三号遗骸的铝牌和登记簿对不上。实际身份是编号08,登记名叫‘三妹’。” “没有正式姓名?” “登记簿上没有。但她有入院记录,说明走过民政手续。你让老赵再跑一趟民政局,查编号08的入院登记原始表。” “哪怕只是一张手写的接收单,上面应该有弃婴发现地点、移交派出所、临时户口编号。” “我马上安排。” 下午两点,老赵从民政局打来电话。 “找到了。” 老赵的声音有点闷。 “编号08,一九九七年十一月由临江市城南派出所移交慈幼孤儿院。” “弃婴发现地点:城南菜市场垃圾桶旁。” “派出所登记的临时户名——王慧。” 苏寒握着笔,在便签上写下这两个字。 王慧。 被丢在菜市场垃圾桶旁边的女婴。 被孤儿院收留后,大家叫她三妹。 后来被人从孤儿院带走,麻醉,开膛,摘掉器官,埋在银杏树下。 死的时候大概五六岁。 铝牌都挂错了,没人在意她到底是谁。 苏寒把笔放下。 他拿出三张空白的物证标签纸,用黑色签字笔工工整整地写上三个名字。 周小雨,女,约六岁。 秦磊,男,约七岁。 王慧,女,约五岁半。 写完之后,他把标签分别贴在三只物证箱的正面。 贴的位置不是常规的右下角编号区,而是正中央。 沈逸飞站在旁边看着,鼻子发酸,别过头去假装整理器械。 下午四点,苏寒带着三张高清颅面复原图走进重案组会议室。 颅面复原是用三维扫描数据配合软组织厚度数据库生成的。 不算精确,但能看出大致轮廓。 三张图打印成A4大小。 周小雨,圆脸,颧骨不高,应该是个安静的小丫头。 秦磊,脸型偏长,额头宽,门牙位置有个小缺口——先天少了一颗前磨牙的孩子,笑起来大概有点豁牙。 王慧,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五官挤在一起,看着就是个瘦弱的孩子。 林雅婷走进来,看到白板上钉着的三张图。 她没说话。 从抽屉里拿出三枚彩色图钉,把三张图重新固定了一遍。 红色、蓝色、黄色。 钉在白板正中央,比所有的案情分析图都靠上。 田小辉进来的时候,看到白板就愣住了。 “这是……” “周小雨,秦磊,王慧。”苏寒说。 三个名字。 不再是编号17、24、08。 不再是“一号遗骸”“二号遗骸”“三号遗骸”。 田小辉盯着那三张脸看了十几秒,嘴唇抿得很紧。 老赵从外头推门进来。看了一眼白板,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出去了。 走廊窗户开着,外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苏寒认识那个节奏。老赵一根接一根点烟的时候,手指会抖。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老赵回来了。 身上一股烟味。 “抽了几根?”田小辉小声问。 “三根。”老赵坐下来,看着白板。 “一个孩子一根。” 第449章 还有八个 确认了三个名字之后,问题变得更硬了。 登记簿上一共十一个孩子。 银杏树下找到三具,加上疑似第四具的鞋带和半块铝牌,最多四个。 还有七到八个孩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苏寒在白板上把十一个名字分成三列。 第一列:已确认死亡。周小雨、秦磊、王慧。 第二列:疑似死亡。编号尾数为3的未知儿童。鞋带和半块铝牌还没比对出结果。 第三列:下落不明。剩下的七个名字。 “探地雷达的第一轮结果出来了。”田小辉拿着平板走过来。 技术员标注了两处高概率扰动点,都在银杏树东北方向约三到四米处。一处在旧花坛底下,一处在院墙根基附近。 “明天扩大挖掘。”苏寒看着热力图。“这两个点优先。” 林雅婷站在白板前,手指点着第三列那七个名字。 “如果剩下的人也埋在孤儿院范围内,雷达应该能扫到。” “但如果不在孤儿院呢?” 苏寒抬头。“你想到哪了?” “范文修。”林雅婷说。“他在临江郊区有一处登记在其岳母名下的农家院。老赵下午查产权记录翻出来的。” 老赵接话。“那个院子在城南十五公里外的柳塘村。占地不大,前后两进,后面有个牲口棚和一个菜窖。” “名义上是他岳母的,但他岳母二〇〇〇年就去世了。房子一直没过户,也没人住。” “现在什么状态?”苏寒问。 “我让所里的人远远看了一眼。院子荒了,门上挂着锁,墙头长满了草。附近村民说好多年没见人来过了。” 苏寒看了看白板。 十一个孩子,集中埋在银杏树下太显眼了。 如果范文修有一个偏僻的、不在自己名下的、长期无人问津的农家院…… “申请搜查令。”苏寒说。“同时申请一台探地雷达去柳塘村。” 林雅婷已经在掏手机了。“我跟张局说。” 搜查令当天下午就批了下来。 张建国亲自签的字。签完之后多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你觉得那个院子底下有东西?” “我不确定。”苏寒实话实说。“但范文修特意把这个院子挂在岳母名下,二十年不过户不出售也不使用。这不正常。” “一处废弃多年的房产,留着唯一的原因就是不想让任何人动它。”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去吧。带够人。” 第二天一早,苏寒和田小辉跟着技术组去了柳塘村。 林雅婷留在局里协调孤儿院那边的扩大发掘。 农家院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一条干涸的水渠。 院墙是老式的土坯墙,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截。大门上的铁锁锈得跟长在门扣上似的。 技术员用液压剪把锁头剪断。 推开门,一股陈年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面积不大,大概一百来平米,格局简单。 前院是正房和偏房,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屋里全是灰。 后院就是一个土棚和一个半塌的牲口棚。 土棚下面是菜窖入口,水泥板盖着,边缘长满了苔藓。 苏寒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地面是夯土的,硬邦邦的。二十年没人踩过,表面结了一层灰壳。 “先扫后院。”苏寒指了指牲口棚的位置。“重点是棚子下面和菜窖周围。” 探地雷达架好之后,技术员推着设备在后院来回走了六趟。 数据实时传回平板。 第一趟,干净。 第二趟,干净。 第三趟,技术员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有信号。” 苏寒走过去。 屏幕上,在深度约八十厘米处,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反射弧。 轮廓不规则,但面积不大。 “什么位置?” 技术员看了一眼地面标记点。“牲口棚正下方,偏南侧大约一米二。” 苏寒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牲口棚的地面是粗糙的水泥,上面铺着一层烂稻草。 他拨开稻草,水泥面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缝。 “继续扫。” 技术员推着雷达往北移了两米。 又一个信号。 深度差不多,也在八十厘米左右。 两处扰动层。 距离大约三米远。 苏寒站起来,看着这间破败的牲口棚。 棚顶的木梁已经腐烂,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泥地上。 隔壁菜窖里传来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 田小辉站在苏寒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没说话。 苏寒也没说话。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现场全景照,发给林雅婷。 附了一行字:两处扰动层,深度八十厘米,申请发掘。 林雅婷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批。 苏寒把手机收起来。 “先别动土。”他对技术员说。“等正式发掘组到了再开挖。我不想破坏土层结构。” 技术员点头。 田小辉忽然开口了。 “苏哥。” “嗯。” “这个棚子以前是养牲口的对吧。” “嗯。” 田小辉低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面。 “把孩子埋在牲口棚底下。” 他没说完,但苏寒听懂了。 苏寒没接这个话。 有些话不用说完。 发掘组下午三点到了。六个人,带着全套工具。 苏寒要求网格化作业,五厘米一层往下清。 牲口棚的水泥地面用切割机划开,露出下面的原始土层。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第450章 牲口棚下 发掘从第一天下午开始,到第三天中午结束。 第一处扰动点在深度七十五厘米处见骨。 一具儿童遗骸,侧卧位,蜷缩姿态。 骨骼表面覆盖着大量黄褐色泥土,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苏寒全程蹲在坑边,用软毛刷一点一点清理附着的泥沙。 沈逸飞在旁边递工具,手抖得厉害。 苏寒没看他,只说了一句:“手稳住。” 沈逸飞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遗骸的胸腔明显塌陷,肋骨排列紊乱。 苏寒用镊子轻轻拨开肋骨之间的碎泥,露出胸骨下段。 锯痕。 和银杏树下三号遗骸一模一样的纵向锯痕。 切面平整,是电动胸骨锯的特征。 “一样的手法。”苏寒声音很轻。 他继续往下清理,在腹腔区域发现双侧肾床空虚,下腔静脉残端有结扎线。 四号编织丝,双打结。 跟之前的完全一致。 同一个人干的。 第二处扰动点在下午开挖。 深度稍深一些,大概九十厘米。 这一具遗骸更小。 苏寒从骨盆形态和乳牙数量初步判断,年龄在四岁左右。 胸腔同样有开放痕迹。肝叶区域组织缺失,肋骨下缘有牵开器的机械压痕。 细节高度一致。 苏寒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清理,从颅骨到趾骨,每一块都用软毛刷扫干净,拍照编号。 清理到右手的时候,他停住了。 指骨散落在泥土里,有几块已经被树根挤得移了位。 他蹲在那里,用镊子把指骨一块一块找出来。 中指的远端指骨卡在一块碎石缝里。 苏寒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它完整地取出来。 田小辉在坑边站了两个多小时。 他从来没见苏寒干活这么慢过。 平时在法医中心,苏寒的手速快得像机器。 但今天他一块骨头都不肯快,一块都不肯漏。 取出最后一块指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苏寒把指骨放进物证袋,封好口,在标签上写下出土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 蹲太久了,膝盖“咔”地响了一声。 田小辉递了瓶水过去。 苏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手背上全是泥。 “苏哥。”田小辉的声音有点哑。 “嗯。” “四岁。” “嗯。” 田小辉又不说话了。 苏寒把水瓶还给他。 “走吧,装箱。” 两具遗骸装箱运回法医中心,天已经全黑了。 苏寒在路上给林雅婷打了个电话。 “两具全部出土。损伤特征与前三具完全一致。” “手术方式、缝合手法、结扎材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五个了。”林雅婷说。 “五个。” “还有六个下落不明。” 苏寒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 “雅婷,帮我约张局,今晚。” “什么事?” “案件定性。”苏寒说。“五名儿童被非法摘取器官致死,时间跨度至少五年,涉案人员横跨医疗系统、民政系统和企业。” “这个案子不能再按普通刑事案件办了。” 林雅婷没有犹豫。 “我现在就打电话。” 晚上九点,张建国在办公室见了苏寒。 苏寒把完整的法医检验报告放在他面前。 五具遗骸,五份报告,每一份都附了高清照片、骨骼损伤比对图和毒理学检测结果。 张建国一页一页翻完。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明显顿了一下。 最后一页是苏寒附上的那张登记簿扫描件。 十一个名字。五个已经找到了。 还有六个空着。 张建国合上报告。 “苏寒,你的意见?” “报省厅,申请挂牌督办。”苏寒说。“案件定性为特大故意杀人、非法摘取人体器官案。” “主要犯罪嫌疑人范文修在逃二十年,必须通过国际执法渠道协查追捕。” “孙有德涉嫌主刀手术,追加起诉。” “同时扩大排查范围,查清其余六名儿童下落。” 张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夜色很深,局大院的路灯在树影里明明灭灭。 “你知道这个案子报上去意味着什么吧。” “知道。”苏寒说。“二十年前的案子,涉及已故人员和外逃人员。追诉时效、国际协查、证据链完整性,每一关都难。” “但物证在。” “五具遗骸,五套完整的器官摘取手术痕迹鉴定。土壤理化分析,麻醉药物残留,灌注液成分。捐赠协议上的孙有德签名。老院长账户上的境外汇款。” “够不够定罪我不敢说,但够启动追诉。” 张建国转过身来。 “我今晚就跟省厅通电话。” 他拿起苏寒的报告。 “这份报告,你署名吧。” “已经署了。”苏寒说。“最后一行。” 张建国翻到最后。 报告末尾写着一行字: 鉴定人:苏寒。 再下面一行,笔迹不同于正文的打印体,是苏寒用笔手写的。 “本报告对五名已确认死亡儿童及六名下落不明儿童负责。” 张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 “行了,回去休息。” 苏寒站起来。走到门口,张建国又叫住他。 “苏寒。” “嗯?” “你在牲口棚蹲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张建国看着他膝盖上的泥印子。 “膝盖没事吧?” 苏寒低头看了一眼。 “还行,比骨头硬。” 张建国摆了摆手,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寒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林雅婷的车停在门口。 车窗摇下来。 “上车。” 苏寒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张局怎么说?” “今晚通电话,报省厅。” 林雅婷点了一下头,发动车子。 开了一段,苏寒闻到一股饭菜香。 他扭头看了看后座。 一个保温饭盒。 “田小辉买的?”苏寒问。 “我买的。”林雅婷眼睛盯着路面。“田小辉今天请假了。” “他请假?” “下午从柳塘村回来之后,跟老赵说想一个人待会儿。老赵批了。” 苏寒沉默了一下。 “四岁那具遗骸,比他侄女还小一岁。” 林雅婷没接话。 车子拐进法医中心的停车场。 “先吃饭。”林雅婷把保温饭盒递过来。“吃完再干活。” 苏寒接过去。 打开饭盒。红烧排骨,清炒豆角,米饭压得紧紧的。 他看了一眼林雅婷。 “你吃了吗?” “吃了。” 苏寒用筷子扒了一口饭。 “排骨不错。” “小区门口那家。”林雅婷靠在驾驶座上。“老板娘说你上次去了就没再去过。” 苏寒嚼着排骨。“最近没时间。” 林雅婷没再说什么。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法医中心的灯亮着,白色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 苏寒把饭吃完,盖好饭盒。 “谢了。” “客气什么。”林雅婷发动车子。“你进去吧,我回局里盯着省厅那边的回复。” 苏寒推开车门下去。 “雅婷。” “嗯?” “省厅批了之后,第一件事申请国际执法协查。范文修跑了二十年,但他花了钱就有账。有账就有人。有人就能找到。” 林雅婷看着他。 “知道了。” 苏寒关上车门,走进了法医中心的大楼。 走廊里灯火通明。 检验室的门半开着。 五具遗骸安静地躺在检验台上。 苏寒换上白大褂,洗了手,坐到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登记簿的扫描件。 十一个名字。 五个已经找到了。 剩下的六个,不知道埋在哪里,也不知道还活不活着。 苏寒拿起笔,在报告的空白页上写下六个名字。 然后在每个名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六个问号。 每一个都是一条命。 他放下笔,看着那些问号,过了很久才动。 然后他翻开新的检验记录表,开始写今天出土的两具遗骸的详细鉴定报告。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法医中心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第451章 买家在哪里 两具新遗骸的详细鉴定报告写到凌晨四点。 苏寒把最后一张骨骼损伤比对图贴进卷宗,揉了揉眼睛。 五具遗骸,五套完整的器官摘取手术痕迹。 但有一个问题,他在鉴定报告里没写,在会议上也还没当众提。 器官摘出来之后,去了哪? 这东西不是毒品,不能拿塑料袋装着街边交易。 肾脏离体之后冷缺血时间最长不超过二十四小时,肝脏更短,八到十二小时。 也就是说,从孩子被推上手术台的那一刻起,买方那边的手术室必须已经准备好了。 配型、术前检查、手术团队、术后监护,一个环节都不能缺。 这不是一个人能干的事。 苏寒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供体→运输→受体医院→主刀团队→术后随访。 然后在“受体医院”底下画了个圈。 这是整条链上最容易查的一环。 因为器官移植不是阑尾手术,做完就走。受体病人需要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需要定期复查,需要长期随访记录。 哪怕医院注销了,病人还活着,就还在吃药。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寒把这个思路拿到了会议上。 “器官不会凭空消失。” 他站在白板前,把昨晚画的流程图贴上去。 “五个孩子被摘取的器官包括肾脏、肝叶、可能还有其他组织。这些器官必然进入了某家医疗机构,完成了移植手术。” “手术有记录,病人有档案,药物有处方。” “我们要找的不只是埋人的,还有买人的。” 林雅婷点头。 “方向没问题。但二十年前的移植手术记录,查起来有难度。” “公立三甲的档案保存相对完整,可以直接调。”苏寒说。“但我怀疑不在公立医院。” “为什么?”田小辉问。 “公立医院的器官移植有严格的伦理审查流程。供体来源、配型报告、知情同意书,一整套手续缺一不可。” 苏寒敲了敲白板。 “用孤儿院的孩子做供体,供体资料全是假的,公立医院的审查很难蒙混过关。” “那就是民营的。”老赵说。 “对。重点排查二〇〇〇年前后本市及周边三百公里内的民营医院,尤其是具备肝肾移植资质的。” 钱磊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 “苏哥,这个范围太大了。二十年前的民营医院数据很多都没电子化。” “缩小范围。”苏寒走到钱磊旁边。“加两个筛选条件。第一,跟天合集团有过业务关联的。第二,已经注销的。” “为什么要已注销的?”沈逸飞问。 “还在开着的医院,不会留这种把柄。”苏寒说。“注销的才有问题。要么是干完了跑路,要么是出了事被关的。” 钱磊调出工商数据库,交叉比对天合集团的历史关联企业名单。 这份名单是“清源”专案里整理过的,天合旗下的子公司、参股公司、合作方,林林总总一百多家。 钱磊把医疗行业的筛出来,二十七家。 再筛已注销的,剩九家。 再筛有外科手术资质的,剩三家。 “三家。”钱磊念名字。“临江康宁医院,二〇〇六年注销。滨海仁和医疗中心,二〇〇八年注销。还有一家——锦安博仁医院,二〇〇五年注销。” 苏寒逐一看资料。 临江康宁医院,专科方向是骨科和康复,没有移植资质,排除。 滨海仁和医疗中心在邻省,专科方向是妇产和儿科,也排除。 最后一家,锦安博仁医院。 注册地:锦安市高新区。 经营范围:综合内外科、器官移植科、血液净化科。 法定代表人:吴启明。 注销原因:经营不善,主动申请注销。 天合关联方式:天合医药曾为其供应临床试验用药及医疗耗材。 苏寒盯着“器官移植科”四个字看了三秒。 “就是这家。” “怎么确定?”林雅婷问。 “二〇〇〇年前后,一家民营医院敢开器官移植科,本身就不寻常。这个科室投入大、风险高、审批严,正经民营医院不会碰。” “除非它开这个科室的目的,就不是正经的。” 林雅婷看了看注销时间。 “二〇〇五年注销。范文修二〇〇四年跑路。前后差一年。” “供体没了,生意就做不下去了。”老赵接话。 苏寒转向钱磊。 “查锦安博仁医院的移植手术记录。医院虽然注销了,但病历档案按规定要移交当地卫生行政部门封存。” “我联系锦安那边。”钱磊拿起电话。 结果比预想的快。 锦安市卫健委的档案库里确实封存着博仁医院的部分病历资料。三个小时后,电子扫描件传了过来。 钱磊在屏幕上打开文件。 大家围过去看。 病历封面已经泛黄,字迹模糊,但关键信息还能辨认。 苏寒直接翻到移植手术目录。 一九九九年至二〇〇四年间,锦安博仁医院共完成三十一例器官移植手术。 其中十七例标注为“无亲属活体供体”。 苏寒点开其中一份。 手术名称:同种异体肾移植术。 供体来源栏写着:社会志愿捐献。 供体姓名:无。 供体身份证号:无。 供体配型报告:附件(缺失)。 供体知情同意书:附件(缺失)。 十七份手术记录,供体资料栏全部一样——空白,或者写着“见附件”。 但附件全部缺失。 一个都没有。 “十七例。”林雅婷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寒没说话。他在快速翻看手术日期。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〇〇〇年三月、二〇〇〇年八月…… 他把这些日期和登记簿上十一个孩子的“走失”时间做比对。 其中三例手术的日期,和银杏树下周小雨、秦磊、王慧的“被领养”登记时间,前后相差不超过两周。 “时间对得上。”苏寒把比对结果写在白板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田小辉盯着屏幕上那十七个空白的“供体姓名”栏。 “十七例……我们才找到五具。” 苏寒看着白板。 十七例无来源移植。十一个消失的孩子。五具已出土遗骸。 数字之间的差额,意味着可能还有孤儿院之外的供体来源。 更大的网。 “钱磊,查博仁医院的法定代表人吴启明。”苏寒说。“现在在哪,活着没有。” “另外,十七例受体病人的名字都在病历里。” 他回头看了林雅婷一眼。 “查他们现在的状况。还活着的,还在吃抗排异药的,就是活人证。” 林雅婷拿起笔记本站起来。 “我去安排。”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苏寒,如果受体病人不知道供体是孩子呢?” 苏寒想了想。 “那他们也是受害者。但他们的身体里,有我们需要的证据。” 林雅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452章 老中介 吴启明没活着。 钱磊查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回了话。 “吴启明,锦安博仁医院法定代表人,二〇一〇年因肝硬化在锦安病亡。” 这条线暂时断了。 但十七例受体病人的排查有了进展。 锦安那边的同事帮忙调取了医保系统的长期用药记录。十七名受体中,六人已死亡,三人失联,剩下八人至今仍在按期开具抗排异药物处方。 活着的八个人,就是八份活体证据。 但苏寒暂时没动他们。 因为博仁医院的旧财务凭证里,冒出了一个更有价值的名字。 钱磊在整理博仁医院注销前的银行流水时,发现了一笔反复出现的“居间服务费”。 从一九九九年到二〇〇三年,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款项从博仁医院账户转出,金额在两万到五万不等,收款方是同一个个人账户。 户名:赵世昆。 “赵世昆,男,现年七十三岁。”钱磊把资料投到屏幕上。“早年开过一家医疗器械销售公司,二〇〇六年公司注销。” “现住临江市阳光养老院,三年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目前中度认知障碍。” “养老院?”老赵抬了抬眉毛。 “对,就在城东。” 苏寒看着赵世昆的身份信息。 七十三岁,二十年前五十出头,正是精力充沛干活利索的年纪。 开医疗器械公司的人,跟医院和药企都有关系,天然就是中间人的角色。 “我和老赵去养老院。”苏寒说。 “我也去?”老赵有点意外。 “你去。”苏寒说。“你比我会跟老人聊天。” 老赵哼了一声,没反驳。 下午两点,两人到了阳光养老院。 院子不大,三层楼,外墙刷成浅黄色,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护工把他们带到二楼最里面一间房。 赵世昆坐在窗户旁边的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 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老年斑。 两只眼睛浑浊,看人的时候焦点对不准。 “赵叔,有人来看您了。”护工提高嗓门说了一声,转头对苏寒小声道,“他好的时候能说几句,糊涂的时候谁都不认识。” 老赵拉了把椅子坐到赵世昆对面。 “赵大爷,吃了吗?” 赵世昆眨了眨眼,没反应。 老赵不着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橘子,是进门前在小卖部买的,慢慢剥开递过去。 “吃个橘子。” 赵世昆盯着橘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接了过去。 动作很慢,手指抖得厉害,但他确实接住了。 他把橘子放到嘴边啃了一小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老赵拿纸巾帮他擦了擦。 “赵大爷,您以前是不是认识一个范院长?” 赵世昆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嘴唇哆嗦了两下。 “范……” “对,范文修。”老赵语气很平常。“您还记得他吗?” 赵世昆的眼珠转了转。焦点忽然聚拢了一瞬,又散开了。 “范院长……范院长说……” 苏寒站在一旁没出声。 “范院长说什么?”老赵耐心地问。 赵世昆嘴唇又动了几下,声音含含糊糊的。 “都是……没人要的孩子……” 老赵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纸巾攥在手心里,过了两秒才松开。 “范院长说那些孩子没人要?” 赵世昆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没人要的……给他们治病……治好了就有人要了……” 苏寒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这套话术他见过太多次了。 哄骗底层参与者的标准话术:这些孩子反正没人管,我们是在帮他们,是在做好事。 范文修当年对所有共犯说的大概都是这套。 保健医刘广福信不信不知道,但赵世昆显然是信了。或者说,他选择相信了。 老赵继续聊了十来分钟。赵世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范院长是好人”“孩子都治好了”“我就跑跑腿”。 苏寒没有从正面打断他的叙述。 他绕到赵世昆轮椅后面,看了看床头柜。 柜子上摆着一杯水、一盒药、一副老花镜。 抽屉没有锁。 苏寒拉开第一层。几包纸巾,一个旧手机,充电器线缠成一团。 第二层,几件换洗衣服叠在角落里。 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发黄发脆。 苏寒用手套把信封抽出来。 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本。黑色封面,四个角都磨秃了。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上面写着一个日期、一个金额,后面跟着三个字的备注。 1999.11——35000——肾一对 苏寒翻到第二页。 2000.3——42000——肝 第三页。 2000.8——38000——肾一对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 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日期、金额、器官类型。 有些页面的角落里还写着一个大写字母“F”。 F。 范文修的姓氏首字母。 苏寒数了数。 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共十九笔。 十九笔“介绍费”。 他把本子装进证物袋,封好口。 赵世昆还在跟老赵念叨着什么。声音已经含混不清了,眼皮也开始耷拉。 护工探头进来。 “差不多了吧?他下午两三点以后精神就不行了,得睡一觉。” 老赵站起来。 “谢谢,不打扰了。” 两人出了房间。走廊里,老赵的脸色不太好看。 “‘没人要的孩子’。”老赵低声重复了一遍。 “嗯。” “他信这个?” 苏寒看了看手里的证物袋。 “信不信不重要。他把每一笔钱都记下来了。” “记账是习惯,但也说明他知道这些钱不干净。真觉得自己在做善事的人,不会专门藏一个账本。” 老赵没吭声。 两人下楼的时候,阳光养老院的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旁边一个小女孩蹲着给她剥花生。 老赵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迈了出去。 上车之后,苏寒给林雅婷打了电话。 “账本找到了。十九笔居间费,附器官类型备注。收款人代号‘F’。” “十九笔?”林雅婷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 “十九笔。比博仁医院记录里的十七例还多了两笔。” “多出来的两笔去了哪家医院?” “不知道。可能还有别的下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回来。” “正在路上。” 第453章 账本上的数字 牛皮纸信封里的笔记本被送进了理化室。 首先做笔迹鉴定。 样本对照用的是赵世昆在阳光养老院的入院登记表——三年前签的字,虽然抖得厉害,但基本笔迹特征还在。 鉴定结果半小时就出来了。 账本上的字迹与赵世昆本人笔迹高度一致,确认为同一人书写。 接着是内容梳理。 沈逸飞把十九页内容逐条录入电子表格,苏寒和林雅婷在旁边核对。 十九笔交易,时间从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到二〇〇三年九月。 金额最低两万八,最高五万二。 备注栏记的是器官类型。“肾一对”出现了九次,“肝”出现了七次,“肾一只”出现了三次。 九次“肾一对”,就是十八个肾。七次“肝”,至少七个肝叶。三次“肾一只”。 加起来,不到五年时间。 苏寒在白板上把十九笔交易的时间做成了一条线。 然后把登记簿上十一个孩子的“被领养”日期标在下面。 两条线放在一起看。 其中八笔交易的时间,和孩子消失的时间窗高度吻合,前后不超过三周。 剩下的十一笔,在孤儿院登记簿上找不到对应。 “十一笔没有对应。”林雅婷说。 “两种可能。”苏寒在白板上写。“第一,范文修还有别的供体来源,不只是慈幼孤儿院。” “第二,孤儿院里有些孩子连登记簿都没上过。” 第二种可能性更让人不寒而栗。 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孩子,连“消失”都没被人记录。 田小辉一直在旁边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翻过来翻过去,纸页的边角已经被他搓起了毛。 “苏哥。” “嗯。” “这个赵世昆,每笔介绍费拿两三万。那博仁医院跟受体家属收多少?” 苏寒看了看博仁医院的手术收费清单。 十七例移植手术,平均每例收费在四十万到八十万之间。 二十年前的四十万到八十万。 “这么算的话……”田小辉的声音有点发紧。“一个孩子的全套器官,在终端卖出去,值一百多万。” “中间人拿两三万。范文修的孤儿院账户每次收五到八万。” “加起来不到十万。” 他把文件夹啪地合上了。 “他把孩子按斤卖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全安静了。 老赵低着头,手指夹着灭了的烟没动。 沈逸飞坐在角落里盯着桌面。 林雅婷站在白板旁,手里的笔帽攥得变形了。 苏寒没接田小辉的话。 不是不想接,是没什么好说的。 田小辉说得对。 从财务数据上看,一个五六岁孩子的全部器官,在这条链上的“进价”不到十万块。 利润最大的那一头,是博仁医院和它背后站着的人。 苏寒拿起账本最后一页的扫描件。 最后一笔记录是二〇〇三年九月。 之后就空白了。 二〇〇四年七月,范文修出境。 中间隔了十个月。 这十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停了? 苏寒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疑问,然后回到眼下最要紧的事。 “三条线。”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 “第一条,笔迹鉴定已确认账本是赵世昆本人所写。内容与博仁医院的移植手术记录形成交叉印证。这份账本可以作为直接物证提交。” “第二条,账本上每一笔都标注了代号‘F’。结合范文修的孤儿院院长身份、境外汇款记录、登记簿上的十一个孩子,以及五具遗骸的手术痕迹鉴定,证据链已经闭合。” “范文修是供体端的组织者和直接获利人,铁证。” 林雅婷点头。 “第三条呢?” “第三条最难。”苏寒在白板上圈出十九笔中找不到对应的那十一笔。“这十一笔的供体是谁?来自哪里?” “如果孤儿院之外还有供体来源,那这条链比我们目前掌握的要大得多。” 张建国在下午五点打来电话。 省厅已经正式批复,案件挂牌督办。 专案组升格,由省厅指导,市局主办。 国际执法协查的申请也已经递出去了。 范文修和范晓薇的境外行踪,正在通过国际执法合作渠道追查。 苏寒挂了电话,把消息告诉了大家。 “挂牌了。”老赵长出一口气。“这下不怕有人捂盖子了。” 苏寒把账本的证物袋锁进保险柜。 “捂不住的。”他说。“骨头在泥里埋了二十年没烂,账本在柜子里藏了二十年没丢。” “该记住的东西,比人的记性好使。” 他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新一版的案情时间线。 田小辉从外面端了两杯咖啡进来。 “苏哥,一杯黑的,一杯加奶的。你要哪个?” “黑的。” 田小辉把黑咖啡放在他手边,自己抱着加奶的那杯坐下。 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苏哥。” “嗯。” “赵世昆那个老头,他真的不知道那些是小孩子的器官吗?” 苏寒敲键盘的手没停。 “他知道。” “他记了十九笔账,每一笔都写了器官类型。他跑腿拿钱,清清楚楚。” “但他选择相信范文修那套说辞。‘没人要的孩子’‘给他们治病’。” 苏寒停了一下。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真相。是不敢知道。” 田小辉捧着咖啡杯没吭声了。 办公室的灯又亮了一整夜。 苏寒把十九笔交易的时间线、五具遗骸的死亡时间窗、博仁医院的手术记录、孤儿院登记簿上的十一个名字,全部整合进了一张总图。 图的最上方是五个名字:周小雨、秦磊、王慧,以及两个还没确认身份的牲口棚遗骸。 下面是六个问号,代表登记簿上下落不明的六个孩子。 再往下是十一笔没有对应供体的交易记录。 十一个问号。 总共十七个问号。 苏寒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总图底部写了一行字。 “每一个问号背后,都是一条没找到归处的命。” 窗外天色渐亮。 法医中心走廊里传来沈逸飞的脚步声。 “师兄,林队让我给你带的早饭。” 苏寒转头。 沈逸飞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那家小区门口早餐店的名字。 “她说让你趁热吃。” 苏寒接过来。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包子还烫手。 他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 味道不错。 第454章 红色通缉 省厅的批复下来得比预想中快。 挂牌督办的红头文件传到市局的当天下午,张建国就召集了扩大会议。省厅派下来的联络组组长姓方,叫方志刚,四十来岁,说话干脆,不废话。 “案件定性没有异议。”方志刚翻着苏寒提交的鉴定总报告,目光在最后那行手写字上停了两秒。“特大故意杀人、非法摘取人体器官案,省厅认可。” “范文修是第一嫌疑人,目前在逃。追诉时效不是问题,故意杀人没有追诉期限。” “关键是人在哪。” 张建国示意钱磊汇报。 钱磊站起来,把投影切到出入境数据页面。 “范文修,二〇〇四年七月十二日持因私护照从临江飞往香港。” “到港后第三天,搭乘国泰航班飞往曼谷。之后……” 钱磊顿了一下。 “之后就没了。” “什么叫没了?”老赵问。 “出入境系统里再也没有他的记录。不管是原名还是护照号,都没有再次入境或出境的信息。” “也就是说,他在二十年前飞到东南亚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苏寒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笔记本。 “他女儿范晓薇呢?” 钱磊切了一页。“范晓薇同期出境,路线一致。二〇〇九年短暂入境一次,办理了临江市中心区一处房产的过户,收款后汇往境外账户。该账户开户行在曼谷,户名不是范晓薇本人。” “用的谁的名字?” “一个当地人的名字。我已经把信息递给了省厅国际合作处。” 方志刚接过话。“我来之前跟部里通过气了。范文修这个情况,符合申请红色通缉令的条件。” “流程是这样:省厅出具案件材料和请求书,报公安部国际合作局审核,由部里向国际刑警组织总秘书处提交申请。审批通过后,红色通缉令会下发到所有成员国。” “需要多久?”林雅婷问。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取决于材料完备程度和部里的审核进度。” “材料没问题。”苏寒说。“五具遗骸鉴定报告、土壤理化分析、赵世昆账本、博仁医院手术记录、孤儿院登记簿、银行流水,全套原件我这里都有。” 方志刚点了点头。“鉴定报告里那个手写签名,是你写的?” “是。” 方志刚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 “那就尽快准备材料。省厅这边我来协调,部里那边的窗口我也打过招呼了。” 会散了之后,苏寒回到办公桌前。 田小辉凑过来。 “苏哥,红色通缉令是不是特别厉害?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苏寒头也没抬。“不一样。电影里发了红通马上就有人踹门抓人。现实里红通只是个通知,告诉各国‘我们在找这个人’。人家配不配合,怎么配合,还得再谈。” “那不是还得看人脸色?” “差不多。” 田小辉有点泄气。“那发了有什么用?” “有用。”苏寒总算抬了下头。“红通一发,这个人在全球范围内就很难再用真实身份活动了。银行账户、出入境、酒店住宿,只要过系统就有被标记的风险。” “相当于全世界的监控摄像头都帮你盯着。” “差不多这个意思。” 田小辉又来了精神。“那他二十年前就跑了,会不会早就换了身份?”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问题挺多。” “我好奇嘛。” 苏寒没理他,低头继续整理材料。 田小辉识趣地端着咖啡走了。 材料汇总花了三天。苏寒把所有物证鉴定报告、证人笔录、资金流水、时间线分析整合成了一份完整的案件请求书,厚度超过两百页。 方志刚拿到材料的时候掂了掂分量。 “你们法医写东西都这么扎实?” “不扎实的报告经不起质证。”苏寒说。 方志刚笑了一下。“行,我今天带回省厅。” 材料递上去之后,就是等。 等的过程并不空闲。苏寒让钱磊继续追查范晓薇二〇〇九年入境时的全部活动痕迹。 结果出来了。 航班记录:范晓薇从曼谷飞上海,转机到临江,停留四天。 酒店记录:住的是城南一家连锁商务酒店,登记了护照号。 房产过户:通过一家叫“恒信”的房产中介公司办理,中介费六千块。 收款方:一个名叫“陈丽芳”的女性个人账户。钱到账后第二天,全部转至曼谷某银行。 “陈丽芳。”林雅婷把名字写在白板上。“又一个名字。” “查一下这个人。”苏寒说。 钱磊很快有了结果。“陈丽芳,户籍注销。二〇一一年因交通事故在锦安病亡。” “又死了。”老赵叹了口气。 “不要紧。”苏寒说。“人死了,银行流水还在。顺着陈丽芳的账户往下查,看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一一年之间还有没有其他大额转账。” “另外,那家恒信中介公司查一下。二〇〇九年帮范晓薇办过户的经办人是谁。” “经办人如果还活着,就是能直接指认范晓薇的活人证。” 林雅婷把任务分配下去。 两周后,公安部国际合作局回了消息。 红色通缉令的申请材料已通过初审,正式递交国际刑警组织总秘书处。 同时,部里通过双边执法合作渠道,向范文修最后已知落脚地所在国的警方发出了协查请求。 大机器开始转了。 苏寒把消息告诉团队的时候,田小辉难得正经了一回。 “苏哥,我看新闻上说,有些红通犯跑了十几二十年最后还是被抓回来了。” “对。” “那范文修也跑不掉?” 苏寒没回答。 他把目光移到白板上那五个名字和十七个问号上。 “跑不跑得掉不好说。但这些孩子等了二十年了。” “我们不能让他们再等了。” 第455章 十九年 外方的回复在三周后到达。 方志刚亲自来市局通报的情况。会议室里只有专案组核心成员。 “话说在前头,消息不太好。”方志刚坐下来,把一份翻译文件推到桌面上。 “对方警方接到协查请求后,做了初步排查。结论是——” 他翻开文件念了一段。 “‘经查,我方出入境系统中未发现名为”范文修“的中国公民入境记录。无法确认该嫌疑人目前是否在我国境内。’”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寒拿过文件看了看。行文很客气,措辞很标准,但意思就一个:没查到,不在我这儿。 “护照号也查了?”林雅婷问。 “查了。范文修的因私护照在二〇〇四年入境曼谷后没有任何使用记录。大概率早就换了身份。” “换身份?”田小辉皱了下鼻子。“直接办一个当地身份证?” “在某些地方,这事没你想的那么难。”方志刚说。“花钱买一套身份文件,改名换姓,找个小城定居。只要不犯事,当地警方根本不会注意到你。” “二十年。”老赵靠在椅背上。“够他重新活一辈子了。” 苏寒没接话。他在看文件最后一段。 对方表示“将继续关注”,并建议中方“提供更多可供比对的生物特征信息,如指纹、DNA样本、近期照片等”。 “近期照片。”苏寒念出来。“我们手头范文修的照片,最近的是二〇〇三年的报纸配图。二十年前。” 方志刚点头。“外貌变化太大了。光靠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对方没法做面部比对。” “DNA呢?”沈逸飞问。 “范文修本人没有留存的DNA样本。”钱磊说。“当年离职手续就走了个签字,孤儿院也没有体检档案。” “他女儿范晓薇呢?” “二〇〇九年入境住过酒店,但酒店早就把房间翻新过了。床品、毛巾之类的残留物不可能还在。” 死胡同。 会议室沉默了好一阵。 老赵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范文修站在银杏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笑容慈祥。 “十九年了。”他忽然开口。“他跑了十九年了。十九年。那些孩子要是还活着,大的都该上班成家了,小的也该上大学了。” 没人接话。 田小辉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夹,翻了几下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那怎么办?”他问。“就这么算了?” “不算。”苏寒说。 所有人看向他。 苏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红通继续挂着,这个不撤。只要通缉令在,他就永远是被追逃的人。” “同时换一条路。”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查范晓薇。范文修可以消失,但范晓薇二〇〇九年入过境,留了护照记录、酒店记录、中介记录。她的行踪比她父亲更容易追踪。” “找到范晓薇,就能找到范文修。” “第二,继续深挖国内证据链。赵世昆账本上的十一笔无对应交易,必须查清供体来源。博仁医院八名存活受体的调查也要推进。” “人没抓回来之前,我们把证据堆得密不透风。等他回来的那天,直接一步到位。” 林雅婷握着笔,一直没说话。 会散了之后,她叫住苏寒。 “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窗外是停车场,下了一点小雨,地面湿漉漉的。 “你是不是已经想到别的办法了?” 苏寒靠在窗框上。 “什么意思?” “你刚才说的那两条,都是稳扎稳打的路。但你的表情不像是准备打持久战的样子。” 苏寒看了她一眼。 “雅婷,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我的表情了?” 林雅婷没接他这句。 “你是不是有别的想法?” 苏寒沉默了几秒。 “现在说不了。等有了再告诉你。” 林雅婷看了他一会儿。 “行。”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嗯对了,你上次说膝盖没事,结果昨天我看你上楼梯右腿使劲比左腿小。” “你看错了。” “我当了八年刑警,观察力要是这么差早被劝退了。” 苏寒没吭声。 “下次别在牲口棚蹲两个多小时了。” 她说完走了。 苏寒站在窗边,看着雨点打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 范文修跑了十九年。 换了名字,换了身份,在一个陌生的国家重新开始了人生。 而银杏树下的五个孩子,连名字都没留全的五个孩子,在泥土里躺了将近二十年。 他们等不了了。 苏寒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走回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赵世昆账本的扫描件还开着。十九笔交易,一笔一笔,白纸黑字。 他坐下来,把文件关掉,打开了出入境数据库。 范晓薇二〇〇九年入境时用的护照,签发地是曼谷的中国大使馆。 护照上的照片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五官普通,没什么特别的辨识度。 苏寒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最小化了这个窗口,打开了另一个页面。 公安部法医鉴定专家库的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他没见过的机构名称。邮件标题是英文,苏寒的英语不算差,一眼就看懂了。 他点开邮件,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又读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邮件正文里的一个地名上。 那个地名,他在另一份文件里见过。范文修最后已知落脚地所在的国家,首都所在的城市。 苏寒把邮件关了。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盯着天花板。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钱磊,帮我查一个会议。‘亚太法医学与灾难受害者鉴定研讨会’,今年的举办时间和地点。” 电话那头键盘响了几下。 “查到了。今年十一月十四号到十六号,在——”钱磊报了一个城市名。 苏寒没说话。 就是那个城市。 “苏哥?你要参加这个会?” “先帮我查,回头再说。” 苏寒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最小化的邮件图标。 “十九年。”他小声说了一句。 “也该到头了。” 第456章 学术交流的邀请函 那封邮件苏寒多看了三遍才回复。 邀请函是正式的。发件方是亚太地区法医学联合会秘书处,会议全称叫“第十二届亚太法医学与灾难受害者鉴定研讨会”。 苏寒被邀请做一个四十分钟的主题报告,议题方向是“地下掩埋遗骸的法医鉴定与物证提取实务”。 邀请函的措辞很客气,说是看了他近期发表在国内刊物上的几篇论文,认为他的实战经验对亚太同行很有参考价值。 田小辉在旁边探过脑袋看了一眼。 “苏哥,有人请你出国讲课?” “学术交流,不是讲课。” “差不多嘛。那个亚太什么什么联合会,听着挺厉害的。” 苏寒没理他。他把邀请函打印出来,夹在文件夹里,去了林雅婷办公室。 林雅婷正在跟老赵对接范晓薇中介经办人的调查进展。苏寒进来的时候,老赵正说到一半。 “——那个恒信中介二〇一五年就注销了,但经办人还活着,叫马秀芬,现在城北开了个小超市。我跟她约了明天上午——” “老赵,先停一下。”苏寒把文件夹放在林雅婷桌上。“你看看这个。” 林雅婷打开文件夹,拿出那份打印好的邀请函。 她从头看到尾,又翻回去看了一遍举办地点。 “这个城市……” “对。”苏寒说。“范文修最后已知落脚国的首都。” 林雅婷把邀请函放下来。 “你想去。” “不是想去。”苏寒坐到她对面。“时间和地点都对上了。十一月十四号到十六号,一共三天。加上前后的行程,至少能在当地待五到六天。” “公安部专家库成员受邀参加国际学术会议,名正言顺。签证、出入境都走正规渠道,不需要额外审批。” 林雅婷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胸前。 “你想借学术交流的名义过去找范文修。” 苏寒没否认。 “不是找。是确认他在不在那儿。” “红通已经发了,外方回复查不到人。但那个回复你也看了,他们就查了一遍出入境系统,连实地排查都没做。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个外国人的案子,优先级排在最后面。” “我去了之后,可以通过会议的官方渠道接触当地法医系统和执法部门。面对面聊,比隔着一万公里发公文有用得多。” 林雅婷没抬头,手掌压在邀请函上。 过了大概十秒钟。 “我不同意。” 苏寒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原因?” “你是法医,不是外勤侦查员。跑到人家地盘上去找一个潜逃二十年的嫌犯,你有执法权吗?你有武装保护吗?” “我不去执法。我去开会。” “苏寒。”林雅婷抬起头来。“你当我听不出来你在说什么?你说的是‘确认他在不在’,但你真正想干的是亲眼找到他。你找到了之后呢?你跑上去跟他说‘你好我是临江法医麻烦你跟我回国受审’?” 苏寒没回嘴。 因为她说得对。 林雅婷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跟前。 “你是部级专家,是五具遗骸鉴定报告的唯一署名人。你出了任何问题,这个案子就塌了一半。” 苏寒看着她。 “我知道。所以我来找你商量,没有自己直接报名。” 林雅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在办公室里走了两个来回。 老赵很识趣地端着茶杯退出去了,临走还帮他们把门带上。 “如果你一定要去。”林雅婷站定了。“我陪你。” “你去干什么?” “重案组大队长随行保障。你负责开会、做报告、接触当地执法渠道。我负责外围联络和安全。” “你有护照吗?” “废话,我每年都更新。” 苏寒想了想。“你跟我一起去,局里的工作谁盯着?” “老赵能顶。国内线索的排查推进不需要我在现场指挥,分工明确就行。” 苏寒看了看她。 “你不是不同意吗?” “我不同意你一个人去。”林雅婷走回桌后面坐下来。“两个人去,我同意。” 苏寒靠在椅背上。 说实话,他本来想的是自己一个人去。轻装上阵,灵活方便,目标也小。但林雅婷这个方案也不是没道理。他不是侦查员,到了当地如果真的有了线索,需要一个懂侦查、懂协调的人帮他处理后续。 “行。” 林雅婷拿起笔。“那得走流程。先给张局报备,再通过省厅国际合作处做出境审批。理由就写参加国际学术会议,随行人员注明安全保障。” “你对这些流程挺熟。” “我跟你干了多少案子了,什么时候见我流程上出过差错?” 苏寒没反驳。 “还有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到了当地之后,我想通过会议接触对方的法医部门,看能不能拿到范文修可能使用的新身份信息。” “你有方向?” “有一个。”苏寒拿出笔记本。“范晓薇二〇〇九年入境时,账户接收方叫陈丽芳。陈丽芳二〇一一年死了,但她的账户在二〇〇九年到二〇一〇年间,从境外收到过另外三笔汇款,汇款方是同一家贸易公司。” “钱磊查了,那家公司注册在范文修落脚国的首都。法人代表叫……”他翻了一页。“叫‘张文远’。” 林雅婷盯着那个名字。 “张文远。范文修。” “名字结构不一样,但经验告诉我,跑路换身份的人,很多会保留原名的某些元素。这是心理惯性。” “你想到了当地之后查‘张文远’这个人。” “对。如果他就是范文修,那他在当地一定有企业注册信息、银行开户记录、居住登记。这些东西,通过官方执法渠道是能查到的。” 林雅婷把笔放下来。 “你真的不是当刑警的料吗?” “我是法医。”苏寒站起来。“刑警抓活人,法医替死人说话。分工不同而已。” 他走到门口。 “我去找张局报备。你准备出境材料。” “等等。” 苏寒回头。 林雅婷从抽屉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扔过来。 “什么?” “出国常用英语口语手册。”林雅婷面无表情。“你英语没问题,但你口语什么水平我清楚。上次视频会议你说了句‘How are you’对面差点以为你是日本人。” 苏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本子。 封面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林雅婷的字迹。 “出发前必须背完。” 苏寒把本子塞进口袋,拉开了门。 “林队,你这管得也太宽了。” “习惯就好。” 苏寒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老赵正端着茶杯靠在走廊墙上。 “聊完了?” “聊完了。” “我就说吧,她肯定要跟你一起去。”老赵嘬了口茶。 苏寒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老赵笑了一声没吭气,端着茶杯晃悠着走了。 苏寒去找张建国。报备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张建国只问了两个问题。 “你有把握?” “不敢说有把握,但这个机会错过了就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安全问题呢?” “林队随行保障。到了当地全程通过官方渠道行动,不搞单独行动。” 张建国考虑了大概半分钟。 “批了。但有一条——” “你们到了之后,每天跟方志刚报平安。出了任何状况,第一时间通过使领馆联系国内。” “明白。” 苏寒走出局长办公室,站在走廊里。 手机震了。 林雅婷发来一条消息。 “出境审批模板我已经填好了,你把学术报告的题目发我。” 苏寒把报告题目打过去。 然后他打开邮箱,给亚太法医学联合会秘书处回了一封确认参会的邮件。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距离会议开幕还有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 够了。 第457章 规矩 张建国的审批确实快,但规矩也下得够狠。 出发前一周,他把苏寒和林雅婷叫到办公室。方志刚也在。 桌上摆着三份文件。 张建国没坐下,靠在办公桌边沿,两手抱胸。 “审批我签了。但丑话说在前面。” 他拿起第一份文件抖了抖。 “境外无执法权。这六个字你们给我背下来。出了国门,你们就是普通公民。不能亮证件,不能扣人,不能搜查,不能做任何可能被对方定义为‘非法执法活动’的事。” 苏寒点头。“明白。” “明白不够。”张建国把文件拍在桌上。“我要你说‘保证’。” “保证。” 张建国看向林雅婷。 “保证。” “第二条。”张建国拿起第二份文件。“全程不得单独行动。吃饭、逛街、上厕所——我管不了你上厕所,但除了上厕所之外,任何时候不许脱离同行人员。” 田小辉要是在的话,肯定会接一句“上厕所也不许落单”。但他没在。 “第三条,最重要的一条。” 张建国的语气沉了下来。 “在当地如果获取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第一时间报告我驻该国警务联络官,由联络官对接当地执法部门处置。你们不接触嫌疑人,不接近嫌疑人,甚至不往嫌疑人方向多看一眼。” “懂了。”苏寒说。 “你这个‘懂了’让我不放心。”张建国看着他。“你小子脑子太快,到了现场容易上头。我跟你说清楚——你要是在人家地盘上搞出外交事件来,省厅保不了你,部里也保不了你。” 苏寒没反驳。 张建国说得对。他确实容易上头。 不过上不上头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这次不是在临江的地盘上干活,容不得半点出格。 方志刚在旁边补了一句。 “省厅这边,国际合作处会派一个人跟你们同行。姓周,叫周泽宇,三十二岁,之前在驻外警务联络组待过两年,当地语言和英语都没问题。” “他负责什么?”林雅婷问。 “他是你们的翻译、联络员和安全员。所有跟当地官方打交道的事,全走他的渠道。你们不要自己跟人家谈。” 林雅婷揪起了笔帽。“这不是不信任我们吗?” 方志刚笑了一下。“不是不信任。是程序。跨境执法协作有一整套规范,你不走这个程序,人家查到了会觉得你们是非法渗透。到时候别说抓人了,你们自己都得进去。” 林雅婷没再说什么。 苏寒拿起桌上的三份文件,逐条看完,在每一份的末尾签了名字。 林雅婷也签了。 张建国把文件收起来,锁进抽屉。 “最后一件事。” 他打开抽屉另一侧,拿出两本深蓝色封皮的证件。 “因公护照。省厅昨天加急办好的。” 苏寒接过来。因公普通护照,有效期五年。照片是上个月体检时拍的证件照,苏寒觉得自己在照片里像个高中生。 “签证呢?” “周泽宇在办。对方会议主办方已经出了邀请函,加上省厅的公函,签证一般三到五个工作日下来。” 流程都顺。 苏寒和林雅婷走出张局办公室。 走廊里碰上老赵。 “签了?” “签了。” “规矩多不多?” “多。”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张局这个人,表面上管得严,其实是怕你们出事。他要是真不想让你去,压根就不会批。” 苏寒把因公护照揣进口袋。 “我知道。” 回到办公室,田小辉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苏哥,听说你真要出国?” “嗯。” “带我吗?” “不带。” “为什么!” “你护照都没有。” 田小辉一脸痛苦。“我可以加急办啊!” “你留下来盯案子。老赵统筹地面线索,你负责协调钱磊那边的数据排查。八个存活受体的调查不能停,赵世昆账本上那十一笔无对应交易也要继续追。” 田小辉的表情从痛苦变成了纠结,又从纠结变成了认命。 “行吧。苏哥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嗯。” “还有,”田小辉犹豫了一下,“帮我带个冰箱贴?”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的关注点永远让我意外。” 出发前三天,周泽宇从省城坐高铁到了临江。 苏寒和林雅婷在市局接待室见了面。 周泽宇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戴副无框眼镜,长了一张显小的脸。要不是事先知道他三十二岁而且在驻外待过两年,苏寒会以为他是刚毕业的大学生。 “周处长好。”苏寒握了握手。 “别叫处长,叫老周就行。”周泽宇笑了笑。“我在国合处就是个副科。” “那叫周哥?”林雅婷说。 “都行都行。” 寒暄了两分钟就进入正题。周泽宇把行程安排摊在桌上。 “十一月十三号飞,经停一次,当天下午到。酒店在会议中心旁边,步行五分钟。十四号到十六号会议日程。十七号机动。十八号返程。” “机动那天多加一天行不行?”苏寒问。 “可以。回程改签的费用省厅报销,但要提前报备理由。” 苏寒没直接说理由。 林雅婷替他说了。 “我们有一条线索,需要通过你联系驻当地的警务联络官协助排查。” 周泽宇推了推眼镜。 “什么线索?” 苏寒把“张文远”的信息简要讲了一遍。 周泽宇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 “这条线索你们自己内部确认过了?” “确认过。有资金流水做支撑。” “行。我到了之后先跟联络官碰头,把情况通报一下。但处置权在当地,咱们只能请求协助,不能催。” “明白。” 周泽宇收起文件。 “那就这么定了。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苏寒想了想。 “有。帮我查一下会议的参会名单。尤其是当地法医系统的参会人员,看有没有认识的、或者之前跟国内有过合作交流的。” 周泽宇记在本子上。 “这个好查。亚太法医联合会的通讯录我手头就有。” 送走周泽宇,林雅婷在走廊里叫住苏寒。 “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吧。” “说什么?” “你到了那边,真正想干什么。” 苏寒靠在墙上。 “干该干的事。” 林雅婷斜了他一眼。 “我发现啊苏寒,你打官腔的水平见长。” 苏寒笑了一下。 “雅婷,你信不信我?” 林雅婷没犹豫。 “信。” “那就行了。” 苏寒转身走了。 林雅婷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低头看了眼手表。 距离出发还有七十二小时。 第458章 报告与提问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两点。 出了机场,一股潮湿闷热的空气裹上来。苏寒西装外套穿了一路,这会儿恨不得直接脱了扔掉。 周泽宇显然习惯了。短袖衬衫加一条休闲裤,墨镜一戴,看着倒像来度假的。 接机的是驻当地的警务联络官,姓陆,四十多岁,在这边常驻三年了。 “苏专家,林队,欢迎欢迎。” 陆联络官开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把三个人的行李塞进后备箱。 “酒店我提前安排好了。你们先休息一下,晚上我请吃饭。” “陆哥,有个事先跟您通个气。”周泽宇坐副驾驶,半回身看着后座的苏寒和林雅婷。 “说。” “苏专家这次除了参会之外,还有一条线索想请您协助对接——” “到酒店再说。车上不谈公事。”陆联络官笑了笑。“这边的习惯。” 周泽宇识趣地闭了嘴。 晚饭是在使馆区附近一家中餐馆吃的。四个人围坐,菜品地道,老板是广东人。 陆联络官听完周泽宇的汇报,筷子停了一下。 “张文远?” “对。我们怀疑这是范文修化名在当地注册的身份。有贸易公司的注册信息。” 陆联络官嚼着一块排骨,想了想。 “注册信息我可以帮你们请当地商务部门查一下。但查人的事,得走当地警方。对方配不配合、效率怎么样,我只能说——别抱太大期望。” “红通那边有回音吗?”林雅婷问。 “回音有。但跟你们之前收到的回复差不多。对方查了一遍系统,没有匹配记录。” 和预想的一样。 苏寒没失望。他早就没指望靠红通直接把人捞出来。 “行。商务注册信息先查着,不着急。”苏寒夹了块青菜。“明天会议正式开始,我先把学术交流的事办好。” 陆联络官点了点头。 第二天的研讨会在市中心一栋七层的国际会议大楼里举行。 苏寒的报告排在第一天下午第二个时段。题目是《长期埋藏儿童遗骸的年龄推断与埋葬时序重建》。 案例用的是慈幼孤儿院的遗骸,但所有涉及侦查机密的信息全部脱敏处理——地点、人名、机构名称全部替换。 苏寒讲了四十分钟。 PPT是沈逸飞帮他做的,排版规矩,图片清晰。骨骼照片、土层剖面图、银杏根系年轮断代图、质谱分析数据——一张一张地过。 他的英语口语确实一般。但法医的专业术语本身就是拉丁语和英语混着来,真到了讲专业内容的时候,反而比日常对话顺畅得多。 台下坐了差不多一百二十个人,来自十多个国家和地区。 苏寒讲完的时候,掌声响了大概十秒。 不算热烈,但很实在。 提问环节来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骨骼含氟量断代法的误差范围,苏寒答了。第二个问土壤微生物对编织丝线降解速率的影响,苏寒也答了。 第三个问题是一个韩裔法医提的。 “苏博士,您在报告中提到埋葬坑的土壤中检出了丙泊酚代谢物和器官冷灌注液成分。这意味着受害者在死前接受过系统性全身麻醉和器官灌注处理。我的问题是——在您的实践中,这类有组织的器官犯罪,其医疗供应链通常能追溯多远?” 苏寒握着激光笔的手没动。 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学术讨论的范畴,直接触到了侦查层面。 他想了两秒。 “在我所经手的案例中,医疗供应链可以通过手术耗材的批号、麻醉药物的配方比例、以及结扎线的高分子材料特征追溯到具体的生产厂家和采购渠道。从采购端倒推,可以锁定进行手术的医疗机构。” 他顿了一下。 “至于更上游的组织者和获利者——这就不是法医能解决的问题了。需要侦查部门的介入。” 台下有几个人点头。 报告结束,苏寒走下讲台。 周泽宇和林雅婷坐在最后一排。林雅婷竖了个大拇指。 苏寒走过去的时候,被人拦住了。 三四个外方专家围上来,交换名片、问联系方式、聊案例。苏寒一一应付,周泽宇在旁边帮着翻译几句不太好表达的话。 人群散得差不多的时候,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 东亚面孔,花白头发,戴一副金丝眼镜。名牌上写着当地法医研究所的机构名,姓名栏是英文拼音。 “苏博士,您好。”他直接用中文开口了。 普通话标准,带一点南方口音。 “我叫林耀祖,在本地法医研究所工作。祖籍福建,不过在这边长大。” 苏寒跟他握了握手。 “林先生好。您的中文说得很好。” “家里老人坚持的,从小必须说中文。”林耀祖笑了笑。“苏博士的报告非常精彩。尤其是银杏根系断代那一段,我之前没见过这种方法,回去得好好研究一下。” 两人聊了几分钟专业话题。苏寒发现这位林耀祖的水平不差,对骨骼病理学的理解相当深。 聊到最后,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日常生活上。 “苏博士第一次来这边?” “第一次。” “那有空可以去唐人街转转。那边华人聚居区不小,吃的用的都有,跟国内差别不大。” 苏寒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林耀祖又说了一句。 “说起来,最近唐人街那边有个事挺有意思的。” “哦?” “我有个朋友开中医馆的,前段时间跟我聊天提了一嘴。说有个老中医——不是他,是另一家馆子的——最近托人找一种治肾病的中成药,说是替一个‘从广东来的老先生’调理身体。” 苏寒端着纸杯的手没动。 “那个老先生不太愿意去大医院,也不愿意跟人打交道。每次都是托老中医帮忙代买药、代问诊。” 林耀祖随口说着,语气很随意,显然只是当闲聊。 “我朋友还说那个老先生出手挺大方的,但特别怕见生人。来了好几年了,从不跟周围邻居来往。” 苏寒喝了口水。 “广东来的?” “我朋友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也是听那个老中医提的,具体哪里人不清楚。这边的华人,很多口音分不太清楚。广东的、福建的、潮汕的,外人听着都差不多。” 苏寒笑了笑。 “挺有意思。” 林耀祖没再多说,又聊了两句就去找别人交流了。 苏寒拿着空纸杯站在原地,没动。 林雅婷走过来。 “怎么了?” 苏寒看了看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得很。 “回酒店说。” 第459章 唐人街 回到酒店,苏寒把房门关上。 林雅婷和周泽宇都在。 苏寒把林耀祖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周泽宇听完之后推了推眼镜。 “一个从国内来的老人,怕见人,不去正规医院,常年不跟邻居来往,托中医代买肾病药。” “对。” “线索太模糊了。”周泽宇直说。“唐人街的华人几万人,上了年纪不爱出门的老人一抓一大把。光凭这几句话,做不了什么。” “我知道。”苏寒说。“但范文修今年七十一岁,如果他从二十年前就开始经手器官交易,长期接触免疫抑制类药物和有毒化学试剂是大概率的事。肾功能出现问题不意外。” 林雅婷坐在床边,两手撑着膝盖。 “你想去唐人街?” “按规矩办。先报联络官。” 苏寒拿起手机,拨了陆联络官的号码。 五分钟之后,电话挂了。 周泽宇问:“怎么说?” “陆哥说他会把信息通报给当地警方。但他的原话是——‘这种级别的线索,对方不太可能专门派人去查。能录进系统就不错了。’” 意料之中。 一个外国人提供的、没有具体姓名和地址的模糊线索,放在任何国家的警察局都排不上优先级。 “但陆哥同意我以游客身份去唐人街转转。”苏寒说。 林雅婷立刻接话。“他陪吗?” “他说明天上午有空,可以陪我们走一趟。下午他有别的事。” “上午够了。” 周泽宇犹豫了一下。“你们想去干什么?不是说不能接触嫌疑人吗?” “不接触。”苏寒说。“我去看中医。” 周泽宇愣了一下。 “什么?” “我最近确实膝盖不太舒服。”苏寒面不改色。“正好唐人街有中医馆,去看个膝盖,顺便买点药。很合理吧?” 周泽宇看了看林雅婷。 林雅婷耸了耸肩。“他膝盖确实有毛病。” 周泽宇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 第二天上午十点,四个人出现在唐人街街口。 陆联络官穿了件花衬衫,戴着墨镜,看着跟旅游团领队似的。 唐人街不算大,主街一条,岔路两条。街道两侧挂满了中文招牌,火锅店、杂货铺、金店、理发店,还有三家中医馆。 苏寒一家一家地走。 第一家叫“济世堂”,门面不大,坐诊的是个六十来岁的潮汕老头。苏寒进去说膝盖疼,对方搭了脉,点了几味中药,开了三天的剂量。 苏寒付了钱,出门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老板,这附近还有别家能看骨伤的吗?” 老板指了指街对面。“那头有个广东佬开的,比我年轻,你可以去试试。” 第二家叫“仁和医馆”,门口摆着两盆绿萝,里面铺了木地板,比第一家讲究。坐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人,说话带粤语腔。 苏寒又看了一次膝盖。这回他多聊了几句。 “老板,我脾胃也不太好,平时喝什么药膳调理一下?” “脾胃虚寒的话,可以煲点四神汤。薏仁芡实山药茯苓,不难买。” “你们这儿能配齐?” “能。不过量大的话得提前订,有些药材要从国内发过来,走海运慢。” “那你们平时客人多吗?都是华人?” 老板笑了笑。“华人为主。本地人也有,但少。最近就有个老先生,每周都让人来拿药,自己从来不来。” 苏寒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动。 “年纪大了不方便吧。” “应该是。听说住得不远,但就是不出门。每次都是他一个保姆模样的人来拿。” 苏寒没再追问。聊了两句药膳就出来了。 林雅婷和陆联络官在街对面的奶茶店坐着。周泽宇站在门口假装刷手机。 苏寒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到了第三家。 这家最小,没挂招牌,就在巷子拐角的一个铺面里。门口贴了张手写的红纸条,写着“中医问诊”四个字。 苏寒推门进去。 铺面里光线昏暗,药柜靠墙排了一圈,木头的,老式抽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白头发的老人,低头在算账,手边放着一把铜秤。 空气里全是药材的味道。 苏寒之所以走进来,是因为他在门口就闻到了一种气味。 一种混在众多中药气味里、极不寻常的味道。 他站在柜台前,没急着说话。先慢慢地呼吸了两下,确认自己没闻错。 那是冬虫夏草的味道。 不是假货,是正品。高海拔产区的正品冬虫夏草,气味很特殊。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冬虫夏草混在里面的另一股味道——一种带腥气的、刺鼻的草药味。 苏寒在法医毒理学的课程里学过这个味道。 也在系统的进阶级毒理学图谱里见过它的分子式。 那是雷公藤的味道。 雷公藤这东西,剧毒。但在中医里有一个特殊用途——小剂量入药,可以抑制免疫系统。 器官移植术后的病人,如果不愿意、或者不方便使用西药抗排异药物,有极少数人会选择用雷公藤制剂替代。 这个做法不在主流医学推荐范围内,风险极高,但确实存在。 尤其是那些不敢去正规医院开抗排异药、又需要长期维持免疫抑制的人。 苏寒的喉咙有点发紧。 白发老人终于抬起头来。 “看什么?” “看膝盖。”苏寒坐下来。 老人搭脉,问了几个问题,开了个方子。 苏寒接过方子看了看,随口问了一句。 “老先生,你这儿有雷公藤没有?” 老人的手停了一下。 “你要这个干什么?” “家里有长辈,类风湿。听说这个管用。” 老人没吭声,过了几秒才说。 “有是有。但这东西毒性大,得严格控制量。你要是自己买回去给人吃,出了事我可不管。” “那您这儿有人在用吗?用量您把着?” 老人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一点警觉。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苏寒笑了笑。“随便问问。我回去跟家里人说说。” 他付了药钱,拿着方子出了门。 走到巷口,林雅婷迎上来。 苏寒的步子没停,走出了唐人街主街,一直走到面包车旁边才站定。 他转过身,看着林雅婷和陆联络官。 “这条巷子里的那家中医铺子——” 他压低了声音。 “里面有新鲜的雷公藤。不是晒干的成药,是鲜切的。” 林雅婷没反应过来。 但陆联络官愣了一下。 “雷公藤?那个拿来当土法抗排异药用的?” “对。”苏寒说。“一个开在唐人街小巷里的中医铺子,备着鲜切雷公藤。这不是给类风湿病人用的量。” “有人在长期、大量地使用这东西,替代正规的抗排异药物。” 林雅婷一下子明白了。 能在这种地方、用这种方式获取免疫抑制药物的人—— 要么是买不起正规药。 要么是不敢去正规医院露面。 苏寒靠在车门上,看着远处唐人街的牌坊。 “我得跟你通个气,陆哥。” 陆联络官的表情已经严肃起来了。 “说。” “我需要你把这个信息报给当地警方。就说中方专家在学术调研中偶然发现当地中药铺疑似非法销售管制类有毒药材。这个理由完全合规。” “然后呢?” 苏寒看了他一眼。 “然后当地警方如果去查那家铺子——他们会发现谁在买雷公藤。” “买雷公藤的人——或者替他买药的人——会把我们带到那个‘不愿见人的老先生’面前。” 陆联络官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脑子——当法医真是浪费了。” 苏寒没笑。 “我是法医。”他说。“法医靠鼻子吃饭也不丢人。” 第460章 一副药方 陆联络官当天下午就把信息递了出去。 但正如苏寒预料的那样,当地警方的反应不温不火。一家中药铺子卖雷公藤,说到底算不上什么大案要案,顶多是个药品管制的小问题。 “对方说会安排人去看看。”陆联络官电话里的语气很诚实。“但什么时候去,没给准话。” 苏寒说好的,没再催。 催也没用。在别人地盘上,急也得忍着。 第二天是会议的最后一天。上午全是分组讨论,苏寒被分在“灾难受害者身份鉴定”那一组,聊了两个小时,收获不大。 中午自由活动,周泽宇去使馆区取文件,苏寒和林雅婷在会议中心楼下的咖啡厅坐着。 林雅婷搅着冰美式。 “你在等什么?” “等一个理由。” “再去一次唐人街的理由?” 苏寒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膝盖不舒服吗?中医得复诊吧。” 苏寒看了她一眼。 林雅婷面无表情地喝咖啡。 下午三点半,苏寒以“去中医馆取药”为由,再次出现在唐人街。 陆联络官没空,但电话里交代了一句:“别搞事。” 周泽宇跟着去了。林雅婷也去了。 苏寒进的不是昨天那家巷子里的小铺子。 他去了第二家——仁和医馆。 这家门面大一些,药柜整齐,那个广东老板还记得苏寒。 “哟,昨天那位?膝盖好点没?” “好多了。今天来取药,顺便想再配个方子。” “什么方子?” 苏寒坐下来。 “我有个长辈,肾不太好。不是急性的,慢性的,拖了好几年。我想问问,这边的中药材齐不齐,能配慢性肾功能调理的方子吗?” 老板来了兴趣。 “能配。你知道什么方子?” “大概是黄芪、白茅根、车前子打底,再加减化裁。但具体配伍我拿不准,我毕竟不是学中医的。” “你这方向没问题。黄芪补气固肾,白茅根凉血利尿,车前子通淋——这就是个典型的慢性肾功能不全调理方。” 老板一边说一边翻药柜,从不同的抽屉里捏出几味药材给苏寒看。 “不过说实话,这种方子调理周期长,至少半年起步。你长辈在国内,我建议还是找当地的中医院开,隔着这么远配药不方便。” 苏寒笑了笑。 “其实我也不确定我配的方向对不对。我是想找个懂行的请教一下。” 他顿了一下。 “你们这条街上,哪家老中医对肾病比较在行?” 老板想了想。 “要说肾病,巷子尾那家同安堂的老周头比较有一手。他以前在国内是中医院的,退休之后跑到这边来开铺子。不过他那人脾气怪,不太爱跟生人说话。” 苏寒记住了。 同安堂。 “谢了。” 苏寒付了药钱,揣着药包出了门。 周泽宇就站在街对面的水果摊旁边啃芒果。 “怎么样?” 苏寒没回答,拐进了巷子尾。 同安堂的门开着,里面没客人。 苏寒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正在煎的药味。 药味很浓。 黄芪的甘香、白茅根的清淡、车前子的微苦——三味药的气味混在一起,被药锅的蒸汽裹着往外飘。 苏寒停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 没错。 黄芪、白茅根、车前子。 典型的慢性肾功能不全调理方。 煎药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精瘦,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短袖汗衫,蹲在药炉旁边看火候。 “看病?”老头没抬头。 “看膝盖。” “坐。” 苏寒坐在柜台前的木凳上。 老头站起来,洗了下手,给他搭脉。 搭了大概一分钟。 “膝盖什么情况?” “早年运动伤过,最近天气潮,有点酸胀。” “右膝?” “对。” 老头按了按他的膝盖外侧,又屈伸了两下。 “韧带有陈旧损伤,半月板没大事。吃点活血化瘀的就行,不用针灸。” 苏寒点头。 老头开了个方子,字写得很端正。 苏寒接过方子,看了看,顺嘴说了一句。 “老先生,您这炉子上煎的是什么方子?味道闻着像补肾的。” 老头瞥了他一眼。 “你还懂中药?” “不太懂。家里有个亲戚肾不太好,我跟着他跑了不少中医馆,药味闻多了就认得几个。黄芪、白茅根、车前子,对吧?” 老头“嗯”了一声,没多说。 苏寒没急。 他把方子折好,装进口袋,站起来付钱。 一边掏钱一边随口说了一句。 “我那个亲戚的肾病也是吃了好几年的中药调理。不过他那个方子比这个复杂,里面加了好几味贵药。花了不少钱。” 老头收了钱,找了零。 苏寒没走。 他看了一眼药炉。 “您这个方子是给客人煎的?” “废话。难不成我给自己煎?” “也是。”苏寒笑了一下。“肾病病人不少吧?这个方子您经常开?” 老头哼了一声。 “问这么多干嘛?你是看膝盖的还是来查户口的?” 苏寒举了举手,表示自己没恶意。 “随便聊聊。我是干医疗相关工作的,职业病。” 老头没理他了,继续蹲回去看火。 苏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对了,老先生。” “又怎么了?” “您这个方子如果要加味,加什么好?我回去跟我亲戚说说,让他参考一下。” 老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方子因人而异,哪有什么固定加味。你那个亲戚什么情况我又不知道,随便加什么?” “也对。” 苏寒点了点头。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前段时间我在国内碰到一个老大夫,也是治肾病的。他跟我说,有个老客人指名要加一味贵药到方子里,还说自己以前也是干医的。您碰到过这种懂行的病人吗?”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如果不是苏寒一直在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干医的多了去了。”老头语气没变。“这条街上开中医馆的,哪个以前不是干医的?” “那倒是。” 苏寒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走出巷子,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林雅婷和周泽宇在面包车旁边等着。 “怎么样?” 苏寒上了车。 “煎的药方是对的。黄芪、白茅根、车前子,标准的慢性肾功能不全调理。” 他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巷子口。 “而且我提到‘有个客人以前也是干医的’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反应不太自然。” “什么意思?” “他认识这个人。而且他不太愿意聊。” 林雅婷靠在车座上。 “你怎么确定?” “搭脉的时候手很稳,开方子的时候笔迹很流畅,说话快言快语不拖泥带水。唯独我提到‘以前也是干医的老客人’这个说法时,他正在调火候的手停了半拍。” 周泽宇推了推眼镜。 “半拍。就这个?” “就这个。” 苏寒说完,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方子,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处,他用酒店的铅笔写了三行字。 三个问题。 “我得找个机会再去一次。”他说。“下次问三个问题就够了。” 周泽宇看了看那三行字。 “口音。年龄。走路姿势。” 苏寒把方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对。三个问题,就能确认他到底是不是范文修。” 第461章 走路的人 第二天上午,会议闭幕式。 苏寒领了一张参会证书,跟几个外国同行交换了联系方式,全程标准社交笑容。 林耀祖又来找他聊了几句专业话题,临走时说了一句:“苏博士如果对本地的法医研究感兴趣,随时可以来我们所里坐坐。” 苏寒客气道谢。 下午。 苏寒跟陆联络官通了个电话。 “陆哥,我想下午再去趟同安堂。昨天那个膝盖的方子我忘问药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还要去?” “取药而已。” “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干嘛?” 苏寒想了想。 “问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口音、年龄、走路姿势。” 陆联络官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你问完之后呢?” “问完就走。不做任何接触性行为,不暴露身份,不引起任何人注意。” 又沉默了几秒。 “行。我不陪你去了,去了反而扎眼。但周泽宇必须跟着。” “没问题。” 下午三点。 苏寒和周泽宇到了唐人街。 林雅婷被苏寒留在了酒店。 “你脸太好认了。昨天去了两家中医馆,再去第三次,人家该记住你了。” “你去了三次人家就不记住你?” “我去看的是膝盖,复诊合情合理。你在旁边站着像干什么的?” 林雅婷哼了一声,没再争。 同安堂还是那个样子,门开着,没客人。 老头蹲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不是本地报纸,是一份中文周刊,唐人街自己印的那种。 苏寒进门。 “老先生,昨天来看膝盖的,您还记得不?”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记得。方子有问题?” “药量没记清。白芍是十五克还是二十克来着?” “十五。” “谢了。” 苏寒没急着走。他在柜台前坐下来,看了看药柜。 “老先生,您在这边开店多少年了?” “十来年。” “国内哪个地方过来的?” “浙江。” 苏寒聊着家常,声音不大不小,语速慢悠悠的。 “这边华人多吗?都是什么地方过来的?” “哪的都有。广东的最多,福建的也不少。偶尔有北方人,但少。” 苏寒点了点头。 “那您的客人里,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我是说,您干了十来年,碰到过特别的病人没?” 老头放下报纸,狐疑地看着他。 “你这人怎么老爱问这些?” “职业病。”苏寒笑了笑。“我是搞法医学的,跟医学沾边。碰到中医馆就想多聊两句。” 老头的表情松了松。法医这个词在老一辈中医眼里不算陌生,而且比“警察”或者“记者”听着顺耳得多。 “法医啊。难怪你对药方这么上心。” “是,平时跟药打交道比较多。” 苏寒顺着话头接下去。 “昨天您煎的那个肾病方子,是给老客人的?” 老头没否认,但也没正面回答。 “开铺子的,天天煎药,哪记得哪锅是给谁的。” “也是。”苏寒停了一拍。“不过说起来,我之前在国内也碰到过一个肾病的老病人,也是长期吃中药调理的。他还挺懂的,每次去中医馆都要指点大夫怎么加味。” 老头嘴角撇了一下。 “这种人多了。稍微懂点医的,看病的时候比大夫还能说。上个月就有一个——” 他说到一半,突然把嘴闭上了。 苏寒没催。 他低头翻着自己的方子,好像在琢磨药量,实际上注意力全在老头身上。 过了大概五六秒。 老头自己又接上了话头,但换了个方向。 “算了,不说了。人家看病是人家的隐私。” 苏寒点点头,表示理解。 然后他轻描淡写地甩了第一个问题。 “您那个老客人,听口音是哪里人?广东的?” “不是广东的。说普通话。”老头想了想。“但带点口音,我也说不上是哪儿的。不像北方人,也不像上海那边的。反正就是……不太标准,但能听懂。” 苏寒心里捏了一把。 临江话属于北方方言和南方方言的过渡区。说普通话的时候,带出来的口音就是这样——不南不北,听着有点别扭,又说不出到底差在哪。 外地人很难分辨。 但老中医的描述和苏寒记忆里的临江口音特征几乎完全吻合。 第二个问题。 “多大年纪了?六七十?” “差不多吧。具体几岁没问过。头发全白了,人挺瘦的。” 第三个问题。 “他自己来取药?还是让人代取?” “以前偶尔自己来过。后来都是一个女人替他来。” “他自己来的时候——走路利索吗?” 老头又看了他一眼。 “问这个干什么?” “我那个亲戚也是肾病,走路有时候使不上劲。想问问是不是肾病的通病。” 老头被这个理由糊弄过去了。 “走路嘛……有点跛。右腿。不严重,但看得出来。” 苏寒的后背贴着椅背,身体没动。 但他的心跳已经快了不少。 六十多岁。 说普通话带临江口音。 右腿跛行。 范文修,二〇〇四年出境前最后一次体检记录:右侧胫骨中段陈旧性骨折,愈合后短缩零点八厘米。 零点八厘米的骨头短缩,日常行走不太明显,但长距离步行或者疲劳后就会出现代偿性跛行。右腿。 苏寒站起来,付了药钱。 “谢了,老先生。改天再来。” 老头摆摆手,重新蹲回去看报纸。 苏寒走出同安堂,穿过巷子,拐进主街。 周泽宇在水果摊旁边等着。 “走。” 两人上了车。 苏寒关上车门之后,把方子背面的三行字翻出来。 “口音——普通话带南方过渡区口音,符合临江特征。年龄——六十多,头发全白,偏瘦。走路——右腿跛行。” 他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 那是范文修二〇〇四年的体检表复印件。钱磊在国内翻出来的,出发前苏寒特意打印带上了。 体检表“既往病史”一栏,白纸黑字写着:右侧胫骨中段陈旧性骨折(一九九八年),已愈合,患肢短缩约零点八厘米。 苏寒把体检表递给周泽宇。 周泽宇看完之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 “十九年。一万多公里。就靠一条短了零点八厘米的腿。” 苏寒没说话。 他拿起手机,拨了陆联络官的电话。 “陆哥。三个问题问完了。” “说。” 苏寒把口音、年龄、右腿跛行的信息报了一遍,然后念了一遍体检表上的内容。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陆联络官说了一句:“我马上联系当地警方。” 电话没挂。苏寒听到陆联络官在另一条线上打电话,语气急促,夹杂着当地语言和英文。 三分钟后。 “苏专家,当地警方的态度变了。”陆联络官的声音很清楚。“我把体检表的信息发过去之后,对方说这个级别的生物特征匹配已经构成合理怀疑,可以启动正式排查。” “好。” “他们问你能不能提供这份体检表的正式扫描件和中英文翻译件?” “半小时之内发到你邮箱。” 电话挂了。 苏寒靠在车座上。 周泽宇发动了车子。 “回酒店?” “回酒店。先把体检表翻译了发给陆哥。” 车开出唐人街的时候,苏寒的手机响了。 林雅婷。 “怎么样?” 苏寒把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林雅婷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确定?” “三条全对上了。口音、年龄、右腿跛行。排除巧合的可能性很低。” 林雅婷吐了口气。 “我打电话给张局。” “等一下。”苏寒拦住她。“先别报国内。等当地警方正式立案之后再报。现在只是口头线索,还没有任何实质性确认。万一搞错了,影响不好。” 林雅婷想了想。 “行。我等你消息。” 苏寒把手机放下来。 车窗外的热带阳光晃得人眼疼。 十九年。一万多公里。 一条短了零点八厘米的腿。 他突然觉得,那些埋在银杏树下和牲口棚底下的孩子,或许真的在帮他指路。 第462章 布控 当地警方的效率比苏寒预想的快。 体检表扫描件和翻译件发出去四个小时后,陆联络官回了电话。 “对方已经立案。正式案号下来了。” “这么快?” “你那份体检表起了决定性作用。骨骼短缩这种生物特征太具体了,对方的刑侦部门一看就知道这不是瞎猜。再加上红通的底子在那儿,他们不敢怠慢。” 苏寒点了点头。 “那下一步呢?” “对方要求你提供一份正式的嫌疑人画像——不是颅面复原那种,就是综合所有信息写一个行为研判。你能写吗?” “今天晚上给你。” 陆联络官又补了一句。 “还有,对方的负责人想跟你视频通话,当面了解情况。明天上午十点,你有空吗?” “有空。” 电话挂了。 林雅婷从洗手间出来,头发刚吹干,手里拿着酒店的吹风机。 “消息?” “立案了。明天上午跟对方负责人视频谈。” 林雅婷把吹风机放下。 “你打算怎么说?” “实话实说。我是法医,来开学术会议,偶然获得了与在逃嫌犯相关的线索。所有信息已通过官方渠道报告。” “你说的‘偶然’——人家信吗?” 苏寒看了她一眼。 “你信吗?” “我不信。但我是你搭档,我知道你脑子怎么转的。人家不知道。” 苏寒想了想。 “那就把‘偶然’换成‘通过专业知识判断’。法医在唐人街中药铺闻到了雷公藤,从药理角度推断可能有人违规使用免疫抑制药物——这套说辞完全站得住。” 林雅婷没再追问。 苏寒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行为研判报告。 写到一半的时候,周泽宇敲门进来了。 “苏专家。参会名单我查完了。” “有什么收获?” “当地法医研究所一共派了四个人参会。其中一个叫阿尤·萨迪克的中年人,以前在他们国家的刑侦总局待过六年,专门做国际合作协查。后来调到法医所去了。” “跟中国有过合作?” “查了通讯录,他二〇一八年来过北京参加交流培训,对接单位是公安部国合局。” 苏寒停下打字。 “这个人明天能见到吗?” “会议结束了。但林耀祖跟他认识,我可以请林耀祖帮忙引荐。” “安排一下。” 周泽宇出去了。 苏寒继续写报告。 写到凌晨一点多,报告完成。一共四页半,涵盖范文修的年龄、体貌特征、骨骼特征、职业背景、可能的化名信息、已知的资金往来记录,以及对其日常行为模式的推测。 最后一部分是苏寒加的。 “行为预判”。 他写道: “嫌疑人长期依赖中药调理肾病,从同安堂中医铺定期取药。根据慢性肾功能不全的用药周期,结合该铺子老中医对‘定期来取药’的描述,推断其取药周期约为十四天。” “嫌疑人极度回避社交、害怕露面,日常由一名女性代为取药。其本人仅在早期偶尔亲自到店。结合其在逃身份和长期隐匿的心理状态,其取药时间大概率选择接近打烊、店内无其他客人的时段,以最大限度减少被人看到的可能。” “建议以同安堂中医铺为中心设置观察点,重点监控每日关店前一小时内出入人员。同时排查代取药女性的身份和住址,可作为定位嫌疑人居住地的间接途径。” 写完之后,苏寒把报告发给了周泽宇,让他翻译成英文,转交陆联络官。 凌晨两点。 林雅婷发来一条消息。 “写完了?” “写完了。” “几点睡的?” “马上睡。” “骗人。” 苏寒笑了一下,没回。 第二天上午十点,视频通话。 对方的负责人是个黑瘦的中年人,制服笔挺,戴着一副方框眼镜。他旁边坐着一个翻译,还有一个穿便装的男人——周泽宇之前提到的阿尤·萨迪克。 苏寒、林雅婷、周泽宇和陆联络官四个人坐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 对方的负责人开门见山。 “苏博士,您的研判报告我们看了。非常专业。” 周泽宇翻译,苏寒点头致谢。 “有几个问题想确认一下。”对方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您提供的体检表显示嫌疑人右侧胫骨短缩零点八厘米——这个数据足以在步态分析中被识别吗?” “足以。”苏寒回答。“零点八厘米的骨骼短缩在日常站立时不明显,但在连续行走超过五十米后,代偿性跛行会逐渐显现。尤其是右足落地相缩短、身体重心偏移——这些特征在监控视频的步态分析中可以被量化捕捉。” 对方的负责人跟阿尤·萨迪克低声交换了两句话。 然后阿尤·萨迪克直接开了口。他的中文不太好,但能说。 “苏博士。我以前去过北京。公安部的同事很帮忙。这次你们的案子——我们会认真对待。” 苏寒跟他握了握手,隔着屏幕。 对方负责人最后说了一句:“我们已经安排了便衣在同安堂周边部署观察点。根据您的研判,下一次取药时间预计在三天之内。我们会保持密切沟通。” 视频通话结束。 苏寒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周泽宇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这就行了?” “行了。”苏寒说。“现在该我们退出了。” 林雅婷看着他。 “你真的不想待到布控结果出来?” “想。”苏寒很老实。“但张局的规矩说得很清楚——布控、抓捕是对方的事。我们不能在场,也不应该在场。” 他站起来。 “回去也不是干等。国内还有六个孩子没找到,赵世昆账本上十一笔无对应交易还没查清。活儿多得很。” 林雅婷没再说什么。 苏寒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热带城市的天际线。 高楼、塔尖、椰子树。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十九年前,范文修从临江出发,经过几千公里,藏进了这座城市的唐人街。 他换了名字,换了身份,甚至可能换了面孔。 但他换不掉右腿那根短了零点八厘米的胫骨。 也换不掉那些埋在泥土里的孩子。 苏寒手机响了。 田小辉。 “苏哥!你还在国外呢吧?给我带冰箱贴了没?” 苏寒差点笑出声。 “买了。” “真的?什么样的?” “一个椰子树形状的。” “耶!苏哥最好了!对了,跟你说个事——那八个受体病人,赵建明局长批准正式立案传唤了。老赵说让我跟你汇报一声。” 苏寒的笑容收了回去。 “传唤多少个了?” “目前三个。都在临江市内,配合度还行。但有一个情况——其中一个人,听到我们是查二十年前的器官来源的,当场哭了。” 苏寒沉默了几秒。 “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一直不知道那个肾是从哪来的。他说他当时快死了,家里人到处借钱,中间人说有配型成功的供体,他没问。他说他不敢问。”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很久。 “继续推。”苏寒说。“但注意方式。他们可能真的不知道。” “明白。苏哥你注意安全。” “嗯。” 苏寒挂了电话。 林雅婷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受体那边有进展了?” “有。” 苏寒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吧。收拾东西。后天的航班。” “你不等消息了?” 苏寒摇了摇头。 “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该做的人。” 他拎起桌上那袋在同安堂买的中药。 治膝盖的。 假看病买来的真药。 到头来也没浪费。 第463章 隐姓埋名的老院长 苏寒没等到后天的航班。 第三天傍晚,陆联络官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今晚别出门,手机开着。” 苏寒放下电话,看了一眼林雅婷。 林雅婷正趴在酒店桌上查国内发过来的受体调查资料,听到动静抬起头。 “有情况?” “不确定。但陆哥让我们待命。” 林雅婷把文件合上了。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热带城市的黄昏很短,太阳一落山,天就黑透了。街灯亮起来,远处的唐人街牌坊模糊成一团暖黄色的光。 七点半,周泽宇从隔壁房间过来了,手里端着三杯咖啡。 “陆联络官那边有动静?” “嗯。” 三个人坐在酒店房间里喝咖啡,谁也不说话。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谁也没看。 八点十五,手机响了。 陆联络官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引擎声,像是坐在车里。 “苏专家。便衣报告,同安堂刚进去一个人。戴渔夫帽,独自一人,步态特征初步符合。” 苏寒一把站了起来。 “确认了吗?” “还没有。便衣没进店,在外面观察。对方进店后直奔柜台,像是来取药的。” 苏寒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陆哥。我要过去。” “不行。你不能出现在现场。” “我不进场。我就在街口看一眼。只看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来了也帮不上忙。” “我知道。但我需要看到他。” 又是三秒。 “车在酒店门口等你。两分钟。只你一个人来。” 苏寒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林雅婷拦住他。 “我也去。” “林队。张局的规矩——” “张局说的是不能参与抓捕。我坐在车里不下去,不算参与。” 苏寒看了她一眼。没时间争。 “走。” 周泽宇喊了一声:“我呢?” “你留在酒店。有消息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电梯到一楼,酒店门口停着一辆深色面包车。陆联络官坐在副驾,穿了件深色外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寒和林雅婷钻进后排。 车开了。 从酒店到唐人街大约十五分钟。陆联络官在路上简短地说了几句。 “当地警方安排了四个便衣。两个在主街,一个在巷口,一个在同安堂斜对面的杂货店里。如果目标出店,在街口拦截盘问。” 苏寒点头。 “我们停在哪?” “主街西头的停车场。距离巷口大概八十米。你能看到巷口,但不会被看到。” 车到了停车场。熄火。 苏寒摇下车窗一条缝。 八十米外,唐人街的灯光暖融融的,街面上还有零星几个行人。巷子口暗一些,只有一盏路灯照着。 八点三十五分。 陆联络官的对讲机响了一下,传来一句当地语言。 他翻译给苏寒:“目标还在店内。老中医正在给他包药。” 八点四十二分。 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高。偏瘦。戴着一顶卡其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色短袖和深灰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旧布鞋。 左手提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药。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 苏寒盯着他的脚。 左脚落地,稳。右脚落地——微微顿了一下,重心往左偏了一点点。 不明显。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以为是路面不平。 但苏寒看得很仔细。 右腿跛行。代偿性重心偏移。步态周期不对称。 和体检表上写的一模一样。 零点八厘米。 那个人拐出巷口,往主街东头走。速度不快不慢,脑袋微微低着,不看人也不看店,像是走了无数遍的路。 他过了第一家杂货店。 过了第二家。 走到街口的时候,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从路边站了起来。 一个从左边,一个从右边。 动作不大。没有掏枪,没有喊话。其中一个亮了一下证件,另一个伸手拦了一下。 老人停住了。 他没跑。也没慌。 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了看面前的证件,然后慢慢地把塑料袋换到了右手。 左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片——应该是证件。 苏寒隔着八十米,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老人的嘴在动。 很平静。没有大幅度的肢体动作。 陆联络官的对讲机又响了。 他听了几秒,转头看苏寒。 “他出示了一张当地的居住证。名字叫‘张文远’。说自己是退休的中药商人,在这里住了十多年。坚称他们认错了人。” 苏寒没说话。 “对方要求他配合前往警局核实身份。他拒绝了。说没有理由。” 苏寒打开车门。 陆联络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干什么?” “我不接触他。我就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 “苏寒。” “陆哥。让我过去。” 苏寒的声音很平。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就是很平地说了一句。 陆联络官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松开了手。 苏寒下了车。 林雅婷也要下车,被陆联络官拦住了。 苏寒一个人走过去。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二十米。 老人站在两个便衣中间,背对着苏寒。他还在说着什么,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听不出慌张。 苏寒停在他身后大约五米的位置。 渔夫帽下面露出来的后颈是黑瘦的,皮肤上有晒斑。手臂上的皮肤很松弛,骨节突出。 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 苏寒开口了。 “李小满。” 老人的后背僵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 “周阳。” 老人的左手开始发抖。塑料袋里的药盒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王慧。” 第三个名字说完,老人转过身来。 苏寒第一次看到他的正脸。 比二〇〇三年报纸上的照片老了太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角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拽着,整张脸像是被时间抽干了水分。 但轮廓还在。 他看着苏寒。 苏寒也看着他。 老人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他的膝盖弯了。 不是跪下。是两条腿同时没了力气,整个人像一截枯木一样往下塌。 便衣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塑料袋掉在地上。药盒散了一地。 老人的嘴唇在哆嗦。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寒,里面全是恐惧。 不是那种被抓住的恐惧。 是被叫出名字的恐惧。 是那些名字本身带来的恐惧。 苏寒站在原地。 他什么也没做。没有上前,没有追问,没有掏出证件。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 够了。 这三个名字就够了。 陆联络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对方同意配合了。” 苏寒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 经过面包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排。林雅婷坐在里面,车窗开了一条缝,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苏寒上了车。 关上门。 他的手也在抖。 第464章 他吞了药片 范文修——或者说“张文远”——被带上了当地警方的车。 苏寒、林雅婷和陆联络官跟在后面的面包车里,保持了大约两百米的距离。 按照流程,先送当地警局做身份核实和初步审讯。身份确认后启动移交程序,全程由当地警方主导,中方人员不参与执法环节。 “正常的话,身份核实大概需要两到三天。”陆联络官说。“指纹比对、DNA采样、照片比对,这些技术手段走完,结果就出来了。” 苏寒“嗯”了一声。 他靠在车座上,眼睛看着前面警车的尾灯。 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十九年。 从临江到这里,跨了几千公里,换了名字,换了身份,躲在唐人街的巷子里吃中药、看报纸、让保姆代取药。 但那三个名字他没躲过去。 车到了当地警局。 苏寒没下车。陆联络官进去跟对方交接。林雅婷坐在旁边没说话。 大约四十分钟后,陆联络官出来了。 “指纹采集完了。样本已经发送给国际刑警组织比对,同步发回国内。DNA采样也做了,但结果要等几天。” “他怎么样?” “很安静,一直没开口。不承认也不否认。就坐在那里发呆。” 苏寒点头。 “对方说今晚先关押在警局临时拘留室。我们可以先回酒店休息。明天上午如果指纹比对结果出来,他们会正式通知。” “行。走吧。” 回到酒店已经将近十一点。 苏寒给周泽宇通了个气,然后打电话给张建国。 电话是方志刚接的。 “苏专家。张局在开会,你先跟我说。” 苏寒简短地把经过汇报了一遍。对面安静了几秒,方志刚深呼了一口气。 “好。我马上通知张局。你辛苦了。” “等指纹结果出来我再正式汇报。” “行。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 苏寒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 不抖了。 他洗了个澡,躺下来。睡不着。 翻了几次身,拿起手机看了看。 田小辉发了三条消息。 “苏哥?” “苏哥你还在国外吧?” “苏哥你是不是睡了?没事,冰箱贴的事不急。” 苏寒回了一条:“没睡。有进展。明天跟你细说。” 田小辉秒回:“!!!什么进展???” “明天说。你先睡。” “苏哥你这样搞我睡不着啊!” 苏寒没再回。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 凌晨三点多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上七点被电话吵醒。 陆联络官。 “苏专家,出事了。” 苏寒一下子清醒了。 “你马上过来。当地警局。快。” 他没问出了什么事,两分钟穿好衣服冲出房间。林雅婷的门也开了,头发都没扎就跟着跑下楼。 陆联络官的车停在酒店门口,发动着引擎。 “路上说。” 车开出去,陆联络官才开口。 “凌晨四点二十,拘留室值班警员巡查时发现范文修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大量流涎,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呼吸非常微弱。” 苏寒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他吃了什么?” “不确定。值班警员说他入拘留室之前做了搜身,随身物品全部扣押了,身上没有找到任何药物。但他嘴里有假牙——搜身的时候没取。” 苏寒骂了一声。 他从来不骂人。林雅婷吓了一跳。 “假牙托。”苏寒的声音很紧。“做过中空改造的假牙托,可以在里面藏药片。量不大,一两片的空间,但够了。” 陆联络官踩了一脚油门。 “现在什么情况?” “当地急救人员已经在处理了,但他们不太确定中的是什么毒。问我们有没有专业意见。” 苏寒闭了一秒眼。 流涎。瞳孔缩小。呼吸抑制。 经典的胆碱能危象症状。 “有机磷。”苏寒说。 林雅婷转头看他。 “可能是敌敌畏的浓缩提取物,也可能是其他有机磷酸酯类。做成小药片不难,提纯后半片就能致命。” 陆联络官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能救?” “要看吃了多久。如果四点二十被发现,现在七点出头——快三个小时了。” 车拐进警局大院的时候,苏寒看到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顶灯还在闪。 他推开车门就往里跑。 拘留区走廊里站了七八个人。两个穿制服的当地警察,三个穿白大褂的医护。还有一个翻译在旁边手忙脚乱地说着什么。 苏寒挤过去。 拘留室的铁门开着。 范文修躺在地上,嘴角全是涎水,脸色发灰,嘴唇发紫。身子不规则地抽动着,幅度越来越小。 一个医护正在给他做心肺复苏。另一个在翻急救箱找药。 苏寒看了一眼——急救箱里常规的东西都有,但显然不够。 他转头对陆联络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哥。他不能死。” 陆联络官看着他。 “他死了,五个孩子的案子就永远少一块拼图。口供没了,指认没了,犯罪网络的上下线全断了。这十九年白追了。” 陆联络官迅速跟当地警方交涉了几句。 对方的负责人看了看苏寒,又看了看地上的老人,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苏寒蹲下来。 他推开正在做心肺复苏的医护——不是粗暴地推,是拍了拍人家的肩示意让开。 然后他把手伸进范文修的口腔。 第465章 现场抢救 口腔里全是黏稠的涎水,又腥又臭。 苏寒的手指探进去,先把残余的假牙托取出来。一副下颌活动义齿,树脂基托的背面被挖掉了一块,形成一个浅浅的凹槽。 凹槽是空的。药片已经被嚼碎吞下去了。 苏寒把假牙交给旁边的警察,示意保存好。 然后他把范文修的头偏向一侧,用手指清理口腔里残存的涎水和呕吐物,防止误吸堵塞气道。 “有吸引器吗?”他问旁边的医护。 翻译把话传过去。 医护从急救箱里找出一个手动吸引器递给他。 苏寒快速吸干净了口腔和咽喉部的分泌物。 范文修的呼吸依然很弱——每分钟大概只有六七次,每次都浅得像在叹气。 苏寒扒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缩得只剩一个小黑点。 “有机磷中毒,胆碱酯酶被抑制。”苏寒对着翻译说。“告诉他们,先给阿托品。” 翻译急急忙忙地传话。 医护组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完之后翻出急救箱里的阿托品安瓿。 “剂量怎么给?”翻译问。 苏寒目测了一下范文修的体重。七十一岁,偏瘦,估计不到六十公斤。 “先静推两毫克。三到五分钟后观察瞳孔和分泌物变化。如果没有明显改善,再追加一毫克。” 医护听完翻译就动手了。 苏寒同时让人找氧气袋。 “有便携式吸氧设备吗?” 救护车上有。一个医护跑出去拿。 苏寒保持着范文修的气道通畅,一只手托着他的下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脉搏。 快而弱。每分钟大概一百二十次以上。不整齐。 阿托品推进去了。 苏寒看着表。 一分钟。涎水的分泌速度没有明显变化。 两分钟。嘴角的涎水量似乎少了一点点,但不确定。 三分钟。瞳孔没有变化。 “追加一毫克。”苏寒说。 第二针推进去。 又是三分钟。 这次变化出来了。涎水明显少了,嘴角不再往外冒黏液。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六七次慢慢爬到了十次左右。 苏寒再看瞳孔——开始回缩了。从针尖大小扩大到大约两毫米。 “有解磷定吗?”他问。 翻译传话之后,医护组组长翻了翻急救箱,摇头。 通常急救箱不备这个。 苏寒想了一下。 “打电话联系最近的医院,让他们准备解磷定和全套洗胃设备。阿托品只能暂时拮抗症状,不能根本解毒。必须尽快送医院。” 翻译迅速打电话。 苏寒继续守着。 氧气袋拿来了,接上面罩给范文修吸氧。 林雅婷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苏寒旁边。 “需要帮忙吗?” “帮我看着他的呼吸频率。低于八次喊我。” 林雅婷点头,眼睛盯着范文修的胸口。 苏寒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个老人身上。 他的手按着范文修的颈动脉——干瘦的脖子,皮下几乎没有脂肪,动脉的搏动直接传到指腹上。 跳得不均匀。偶尔会漏一拍。 他给医护组长又下了一个指导:“准备一组生理盐水,维持静脉通路。如果心率降到五十以下,再追加阿托品零点五毫克。” 翻译累得满头是汗。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 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范文修的呼吸频率稳定在了每分钟十到十二次。涎水基本停了。瞳孔扩大到三毫米左右。 脸色还是灰的,但嘴唇的青紫淡了一些。 二十分钟的时候,医院的救护车到了。 两个急诊医生冲进来,带了解磷定和洗胃设备。 苏寒把所有的体征变化、用药剂量、时间节点一口气报了出来。翻译来不及跟,周泽宇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接过翻译工作,用英文完整地重复了一遍。 急诊医生听完之后,冲苏寒竖了个大拇指。 解磷定上了。 洗胃设备接上了。 范文修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苏寒终于站直了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沾着涎水、呕吐物残渣和消毒液的混合物。两只手都在发抖。 不是紧张。 林雅婷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 什么也没说。 救护车开走了,警笛响了一路。 陆联络官跟当地负责人快速交涉了几句,然后走过来。 “命保住了。初步脱离危险。但接下来还要看后续治疗。” 苏寒点了一下头。 陆联络官看了看他的手。 “你刚才……手伸进去的时候,不嫌脏?” 苏寒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我是法医。手伸进死人嘴里是常事。活的反而好办一点。” 陆联络官笑不出来。 几个人站在警局院子里。七点半的阳光已经很烈了,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苏寒的手终于不抖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田小辉的号码。 “苏哥!什么进展?你昨晚说的——” “人抓到了。但他吞了药。刚抢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他……他想死?” “嗯。” 又是沉默。 田小辉的声音有点闷。 “苏哥。你……你救他了?” “嗯。” “你不想让他死?” 苏寒站在院子里,阳光打在脸上。 “他死了,孩子就白死了。” 田小辉没吭声。 苏寒听到电话那头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 “行了,别哭了。”苏寒说。“冰箱贴我给你买了两个。” “谁哭了!我感冒了!”田小辉的声音瓮声瓮气的。“两个?真的?” “一个椰子树,一个大象。” “耶……苏哥你最好了。” 苏寒挂了电话。 林雅婷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苏寒拧开瓶盖,喝了两口。 “你刚才抢救的时候,”林雅婷的声音很轻,“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 “是害怕?” 苏寒摇了摇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有残余的消毒液味道。 “不是怕。” 他把水瓶盖拧上。 “是恨。” 他把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 “恨他做的那些事。恨他二十年不用付代价。恨他到最后还想用一片药逃掉。” 林雅婷没接话。 “但恨归恨。”苏寒把水揣进口袋。“他活着,那些问号才能变成句号。” 他转身往面包车方向走。 “走吧。回酒店洗个手。我手上全是他的口水,恶心得要命。” 林雅婷跟上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说了一句。 “苏寒。” “嗯?” “你做得对。” 苏寒没回头。 “我知道。” 第466章 押解 指纹比对结果回来得比预想的快。 范文修——“张文远”——右手十指指纹与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存档完全吻合。 当地法院用了不到一周走完遣返程序。方志刚代表省厅签署了接收文书,公安部国合局派了两名押解员从国内飞过来。 苏寒原本的返程航班早就过期了。 周泽宇改签了三次机票,每次改签都要打一通电话跟省厅报账。第三次的时候,他的表情已经很麻木了。 “苏专家,你知道改签费多少吗?” “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出发当天早上,陆联络官开车把所有人送到机场。 临上车前他跟苏寒握了握手。 “以后有机会再来,我请你吃正宗的冬阴功。” 苏寒笑了笑。“下次来最好别是追逃。” “那可不好说。你们中国法医都这么能跑吗?” “就我一个。别的法医比较正常。” 陆联络官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押解航班是商业航班,经济舱最后三排被整排包下来。范文修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腕上戴着约束带,两个押解员一左一右夹着他。 苏寒和林雅婷坐在斜后方一排。 周泽宇坐在更后面,抱着一堆文件袋,上了飞机就开始补觉。 十一个小时的航程。 起飞后半小时,范文修要了一杯水。押解员帮他拧开瓶盖,他双手捧着纸杯喝了两口。 手在抖。 苏寒能看到他后脑勺的白发,稀疏的,贴着头皮。后颈上的晒斑在机舱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 如果不知道他做过什么,谁都会觉得这只是个普通的、病恹恹的退休老头。 飞机平稳巡航之后,机舱里安静下来。大部分乘客都睡了。 林雅婷翻了几页文件,又合上了。 “你在看他。”她压低声音说。 “嗯。” “看什么?” 苏寒没回答。 他在观察范文修的坐姿。微微佝偻,肩膀塌着,头时不时往右偏——右侧肾区不适的下意识反应。他的左手一直在搓右手腕上约束带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一种自我安慰的习惯。 航程过半的时候,范文修开口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后面的人听。 “那些孩子如果留在院里,也活不长。” 机舱里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苏寒的手搭在小桌板上,没动。 林雅婷偏过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也没有波动。就那么听着。 范文修又说了一句。 “九十年代末那会儿,拨款一年比一年少。冬天没有暖气,夏天没有空调。有的孩子送来的时候就有病,治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 他停了一下。 “但没有人管。真的,没有人管。” 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苏寒伸手从前排座椅兜里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他翻到空白页,写了四个字。 自我合理化。 然后合上本子,塞回去。 林雅婷瞥到了那四个字。 她没说什么。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范文修再没有开口。苏寒也没有。 飞机降落前四十分钟,广播提示系好安全带。范文修右手撑了一下扶手想调整坐姿,手上的约束带绷紧了,他愣了一下,像是忽然才意识到自己戴着这个东西。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 隔着一排座位,他和苏寒对视了大概两秒。 苏寒的目光很平。不是恨,不是怒,甚至不是鄙夷。就是很平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份等待归档的物证。 范文修先收回了视线。 他又低下头去。后颈的晒斑在灯光下一块一块的,像某种标记。 飞机开始下降。 窗外的云层破开,下面是大地。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楼房、马路、河流。 临江。 苏寒看了一眼手表。 十九年零四个月。 从这片土地出去,又从这片土地回来。 走的时候换了名字、换了身份、换了国家。 回来的时候,戴着手铐。 飞机落地那一刻的颠簸把周泽宇震醒了。 他揉着眼睛嘟囔了一句:“到了?” “到了。”苏寒说。 周泽宇看了看窗外。 “苏专家。我跟你出差这趟,改签了三次机票,跑了六趟警局,翻译了两万多字的文件,熬了四个通宵。” “辛苦了。” “你觉得省厅会给我报加班费吗?” 苏寒想了想。“你可以试试。” “算了。国际合作处从来不批。”周泽宇苦着脸把安全带解开,“我就当锻炼英语了。” 舱门打开。 两位押解员站起来,左右架着范文修,沿着通道往前走。 范文修的脚步很慢。右腿还是那个节奏——左脚落地稳,右脚落地微顿,身体轻微偏移。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阳光从舱门外照进来,很亮。 他眯了眯眼,被押解员架着走了出去。 苏寒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桥的拐角处。 他拎起自己的背包,跟林雅婷一起走出机舱。 外面的空气和那边不一样。没有椰子树的热带味道。 是深秋。 临江的风裹着凉意灌进来,把人吹得清醒了。 第467章 沉冤 范文修被押进临江市看守所的第三天,他交代了。 没有用任何审讯技巧,也不需要。他像是一根绷了十九年的弦终于断掉了,整个人瘫在审讯椅上,从头到尾说了六个半小时。 方志刚带着录音设备全程记录。省厅的检察官在隔壁房间同步旁听。 苏寒没有进审讯室。 按规定,法医技术人员不参与嫌疑人审讯。他坐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看完了全程。 范文修的交代很完整。条理清楚,时间线准确,甚至连细节都对得上。 他说他是一九九七年接任慈幼孤儿院院长的。 最初两年确实想好好干。但拨款越来越少,上面的钱下不来,孩子越收越多。有几个孩子生了病,送到医院人家要收费,他付不起。有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孩子,他跑了三家医院筹钱,最后还是没救回来。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走不通。”范文修盯着桌面说。 一九九九年,一个叫孙有德的外科医生找到他。孙有德当时已经被正规医院开除了,在外面做游离手术赚钱,接触到了地下器官买卖的圈子。 孙有德跟他说,有些等不到配型的病人愿意出大价钱。一个肾,终端能卖到八十万以上。 “他说的是大人的器官。但后来……”范文修停了很长时间。 “后来你发现孩子的器官配型更容易。”方志刚替他说完。 范文修没有否认。 他利用院长的身份,专门筛选那些“没有人来探视、没有亲属记录”的孩子。有些是弃婴,有些是走失后无人认领的。这些孩子在系统里几乎是隐形的——没有户籍、没有档案、没有人问起。 孙有德负责手术。手术地点设在锦安市一家与天合集团有利益关联的民营医院——博仁医院。手术团队是孙有德自己拼凑的,一个麻醉师、两个护士,人数不多。 赵世昆负责中间对接——联系买方、安排运输、协调手术时间。 整条链条极其封闭。知道全貌的人不超过五个。 “手术之后呢?”方志刚问。 范文修沉默了很久。 “死了的就……就埋了。” “埋在哪里?” “院子里。” 他说得很轻。 苏寒坐在监控室里,看着屏幕上这个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银杏树下。牲口棚底下。还有院墙外面的水渠旁边。 五个孩子就这么被处理掉了。 没有墓碑,没有记录,没有告别。 “另外六个呢?”方志刚翻了翻材料。“登记簿上标注‘被领养’的六个孩子。” “活的。”范文修说。“只取了一个肾。另一个肾还在。手术之后养了一段时间,然后通过赵世昆的关系送到外地去了。” “送到哪里?” “我不清楚具体地点。赵世昆办的。有的送到了农村家庭,有的送到了其他省的福利机构。我只知道……他们还活着。应该还活着。” 审讯录像里,范文修说这句话的时候抬起了头。 他的表情很复杂。不像是在撒谎,也不像是在表达愧疚。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反复告诉自己的事情。 他们还活着。应该还活着。 苏寒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四个字:选择性记忆。 范文修只记住了那六个“活着的”。五个埋在地下的,他选择性地忘了。 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记住。 六个半小时的审讯结束后,录像导出了三份,分别存档于省厅、市局和检察院。 方志刚从审讯室出来,脸色不太好。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没抽,又掐了。 苏寒从监控室走出来。 “苏专家。”方志刚看着他,“你看完了?” “看完了。” “你怎么评价这个人?” 苏寒想了想。 “他不觉得自己是坏人。他觉得自己是在一个烂摊子里做了一个难的选择。这比纯粹的恶更难处理。” 方志刚嚼了嚼这句话,没接。 他转了个话题。“六个幸存的孩子,省厅已经启动寻找行动了。赵世昆的账本上有部分地址和人名缩写,作为线索起点。但毕竟过了快二十年,人早就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能找到多少找多少。”苏寒说。 接下来两周,苏寒配合检察院完成了全部物证鉴定的补充工作。五具遗骸的伤痕与范文修口供一一对应——手术切口方位、结扎线型号、器官摘取种类,全部吻合。 物证和口供形成完整闭环。 四月十二日,临江市检察院以故意杀人罪、非法摘取人体器官罪,对范文修提起公诉。已故主刀人孙有德追加认定为共犯。 同一天,省厅传来消息。 六名幸存者中,四人在两周内被找到了。 一个在江北省农村务农,今年二十五岁,左肾缺失,不知道原因。一个在南方某城市的工厂流水线上打工,二十三岁,身体状况一般。一个被一户农家收养长大,已经结婚生子。 第四个,叫秦磊。 苏寒在登记簿上见过这个名字。 秦磊今年二十六岁,在外省一座小城市的幼儿园当老师。 田小辉跑过来跟苏寒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苏哥,他是幼儿园老师。他在照顾别人的小孩。” 苏寒放下手里的报告,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只有一个肾吗?” “知道的。他以前做体检的时候发现的。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以为是先天性的。” 苏寒把签字笔盖上。 “现在他知道了。” 田小辉的眼圈红了。“我跟对接的民警通电话的时候,那个民警说他听完之后就愣住了。站在幼儿园门口愣了好几分钟。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那我是不是该恨他?’” 苏寒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民警怎么回答的?” “民警说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田小辉擦了一下眼睛。“苏哥,我也不知道。” 苏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十一个名字。五个画了黑色的叉。四个画了蓝色的圈。还有两个后面跟着问号。 他拿起笔,在秦磊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幼儿园老师。 然后退后两步看了看。 “还有两个。”他说。“继续找。” 第468章 接机 省厅的表彰通报下来得很快。 “柳塘村慈幼孤儿院特大故意杀人、非法摘取人体器官案”正式结案通报全省。苏寒获个人一等功,重案组获集体二等功。 这是苏寒第三次拿一等功了。 田小辉统计过——入职到现在,苏寒的立功速度差不多是三个月一次。 “苏哥,你再拿下去,勋章挂身上走路都叮当响。” “那你帮我攒着。” “真的?那我可不客气了——” “滚。” 航班落地临江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十四分。 苏寒是一个人回来的。林雅婷比他早两天飞回来处理受体病人的后续传唤工作,周泽宇直接回了省厅交材料。 十一月底的临江已经入冬了。舷窗外灰蒙蒙的,跑道边的草坪枯黄一片。 苏寒拎着背包走出廊桥,手里还多了一个免税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两个冰箱贴——一个椰子树,一个大象。 田小辉盯了他好几天了。 过了海关,取了行李。 苏寒推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的自动门。 机场大厅人不多。接机的人举着各种牌子站了一排。 他一眼就看到了林雅婷。 她没穿制服。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没有接机牌,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苏寒推着行李箱走过去。 轮子在光滑的地砖上咕噜噜地响。 走到她跟前大概两米的时候,林雅婷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她先伸出右手。 那个姿势很标准——像是要握手。同事之间的,正式的,得体的。 苏寒也伸出手。 两只手快碰上的时候,林雅婷突然把手缩回去了。 然后她上前一步,直接抱住了他。 力气大得有点狠。两只手臂箍着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整个人贴了上来。 苏寒愣了一下。 行李箱的拉杆从手里滑脱,箱子歪倒在地砖上,发出“咣”的一声。 他没去扶。 他抬起手,搭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多看了一眼,有人没看。广播在喊某个航班的信息,声音模模糊糊的。 林雅婷没说话。苏寒也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大概七秒钟。 背后传来“咔嚓”一声。 苏寒侧过头。 田小辉站在五米开外,举着手机,脸上的表情可以用“贼眉鼠眼”来形容。 他正在拍。 老赵从旁边窜出来,一巴掌拍在田小辉的手机上。 “你干嘛!”田小辉差点没拿住。 “你干嘛?”老赵瞪他。“拍什么拍?” “记录一下嘛!历史性时刻!苏哥第一次——” “你再拍我把手机给你两半。” “赵哥你暴力!” “我暴力?你有没有眼色?” 两人在后面推推搡搡的。 林雅婷松开了。 她退后半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耳朵尖是红的。 苏寒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提耳朵的事。 他弯腰把行李箱扶起来。 “箱子不重,你别帮我。” “我没打算帮你。”林雅婷说。 两人并排往出口走。 田小辉从后面小跑过来,他已经被老赵教育完了。 “苏哥!冰箱贴呢?” 苏寒从免税店袋子里掏出来扔给他。 田小辉接住,看了半天。 “这大象怎么长这样?” “人家那边的大象就长这样。” “行吧。苏哥你最好了!” 老赵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双手揣兜,一脸“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说”的表情。 走到停车场。 林雅婷的车停在B区。她按了遥控钥匙,后备厢弹开了。 苏寒把行李塞进去。 “你提前两天回来的,”苏寒一边关后备厢一边说,“受体那边进展怎么样?” 林雅婷一秒切换到工作状态。 “八个受体全部传唤完毕。六个配合,两个情绪比较激动,但最终也做了笔录。其中一个四十八岁的男性,手术后一直用博仁医院开的术后保养方案,拿了将近二十年的抗排异药。他对供体来源完全不知情。” “DNA采样做了?” “全做了。跟遗骸的DNA交叉比对正在跑。估计本周内出结果。” 苏寒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雅婷拉开车门,“张局说你回来之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什么事?” “没说。但语气挺高兴的。” 苏寒上了副驾。田小辉和老赵挤后排。 车子开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 窗外是临江十一月的天空,灰白灰白的,看不到太阳。路两边的行道树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空气里。 苏寒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很普通的景色。每天上班都会经过的路。 但他觉得看着挺舒服的。 田小辉在后排摆弄冰箱贴。 “苏哥,你在那边吃的习惯吗?” “还行。” “那边什么好吃的?” “冬阴功。” “好吃吗?” “酸的。辣的。我不太爱吃。” “那你吃什么?” “酒店自助餐。” 田小辉一脸失望。“苏哥你出了趟国就吃自助餐?” “我是去追逃的,不是去旅游的。” 老赵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苏哥在那边救人命呢。追犯人、抢救犯人,哪有空吃好的。” “也是。苏哥你辛苦辛苦。” 苏寒没接这个话。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辉。那六个幸存的孩子——最后两个有消息了吗?” 田小辉收起冰箱贴,表情认真了。 “还在找。省厅那边已经把线索发到各省配合了。赵世昆的账本上那两个人名缩写太模糊,对应不上具体的人,只有大概的方向。一个疑似去了西北,一个可能在沿海。范围太大了。” 苏寒“嗯”了一声。 “会找到的。”他说。 车子驶过临江大桥的时候,苏寒的手机响了。 田小辉的微信。 他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就是刚才在机场拍的。 画面有点歪——被老赵一巴掌拍的时候手抖了。画质也一般,机场的灯光偏黄,背景虚成一团。 但人是清楚的。 米白色风衣,深灰色外套,两个人影叠在一起。 苏寒看了两秒,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 林雅婷在旁边开着车,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田小辉发什么了?” “冰箱贴的表情包。” “骗人。” 苏寒没答。 车子驶下高速匝道,拐上市区的主干道。远处能看到市局大楼的轮廓了。 灰白色的。方方正正的。跟临江所有的政府建筑一样,毫无美感。 但苏寒觉得看着挺顺眼。 到了。 第469章 五个墓碑 临江市殡仪馆西北角有一片公益墓区。 平时很少有人来。杂草长得比膝盖高,水泥小路的缝隙里挤满了枯叶。 十二月三日,市民政局和公安局联合协调,在公益墓区最靠里的一排,辟出五个相邻的墓位。 墓碑是统一规格的青石材质。不大,半米高,打磨得干干净净。 碑上刻的是名字。 李小满。周阳。王慧。刘洋。张欣欣。 不是编号,不是案件代码,不是“死者一”“死者二”。 是名字。 苏寒到得最早。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站在第一块碑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里装着三份文件。 是最初的现场勘验记录——他在柳塘村银杏树下挖出第一具遗骸时手写的原始记录。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开了,纸张边角带着泥印。 后来这些记录全部被电子化存档,原件按程序应当归入案卷。但苏寒复印了一份留底之后,把原件带了出来。 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 火苗舔上纸张的边缘,卷曲,发黑,变成灰。 三份记录烧完,灰烬被风吹散了一些,落在碑前的泥土上。 苏寒没说话。他就蹲在那儿,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掉。 “记录烧了,不代表忘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是不用再翻了。” 林雅婷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吭声。 她今天也没穿制服。深灰色大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五束白菊花,是一早去花店买的。 苏寒让开位置,林雅婷上前,把花一束一束地摆在五块碑前面。 动作很轻。 田小辉和老赵到的时候,带了沈逸飞。三个人都穿着便装。田小辉手里还提了一袋水果。 “苏哥,水果可以摆吗?” “摆吧。” 田小辉把水果分成五份,摆在碑前。苹果、橘子、香蕉,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 沈逸飞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一直攥着外套的下摆。 苏寒注意到了,没说。 九点四十分,一辆长途大巴开来的出租车在殡仪馆门口停了。 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棉夹克。头发花白,乱糟糟的,像是在车上睡了一路没梳。 他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 是李小满的远房叔父,李建国。 省厅在寻找幸存者的过程中,顺便比对了五名遇害儿童的亲属信息。李小满的父母早已不在,唯一能找到的血亲是这个远房叔父——他在外省一个县城的建筑工地干活,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搬砖。 工地老板给他批了三天假。他坐了十四个小时的长途大巴。 李建国走进墓区的时候,脚步很快。像是怕来晚了。 他一个一个看碑上的名字,看到“李小满”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 里面滚出来几个橘子,还有一包散装的奶糖。 他“扑通”一下跪在碑前面。 没有哭。至少一开始没有。 他就跪在那儿,伸出手,手指头在“小满”两个字上面摸来摸去。 指甲缝里全是水泥灰。 “小满啊。”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叔没本事,那年你丢了,叔找了三个月,没找到……” 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了。 他用手背使劲抹了一把脸,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五十多岁的汉子,跪在半米高的墓碑前面,哭得像个孩子。 老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天阴沉沉的,从十点开始飘了几滴雨。老赵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折叠伞,撑开了,罩在李建国头顶上。 他没说安慰的话。就那么蹲着,胳膊举得高高的。 田小辉站在后面,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红了,但硬撑着没掉眼泪。 沈逸飞偏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树。 苏寒站在最后面。 他的目光扫过五块墓碑。 李小满,遇害时四岁。周阳,五岁。王慧,三岁半。刘洋,六岁。张欣欣,四岁。 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三岁半。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什么也没说。 李建国跪了很久。大概有二十分钟。 老赵的手臂举伞举得发酸了,换了一次手。 最后李建国自己站起来的。他把散落在地上的橘子捡起来,一个一个摆在碑前。奶糖也拆了包装,放了几颗在碑座上。 “小满爱吃糖。”他对苏寒说。“小时候来我家过年,就盯着糖罐子看。” 苏寒点了一下头。 “谢谢你们。”李建国的声音还在抖。“谢谢你们把他找到了。” 苏寒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该做的。” 离开墓区的时候,雨大了一些。 老赵把伞让给了李建国,自己淋着。田小辉想把自己的伞分给老赵,被老赵一把推开。 “你打你的,我不用。” “赵哥你衣服都湿了——” “大老爷们淋点雨怎么了?” 林雅婷走在苏寒旁边。两个人共撑一把伞。 她没再像机场那样有什么大动作。就是走得离他近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苏寒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五块青石碑立在细雨里,白菊花被打湿了,花瓣上挂着水珠。 银杏叶子黄了一地。 他转过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走吧。” 第470章 一顿大餐 案子结了,但孤儿院还在。 慈幼孤儿院——现在官方名称改成了“慈幼儿童福利院”——在案件曝光之后经历了一轮大洗牌。原来的管理层全部撤换,民政局派了新院长接手,省厅拨了一笔专项经费用于改善设施和心理辅导。 院里目前还有四十一个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刚满两岁。 苏寒提出请孩子们吃饭这件事的时候,林雅婷以为他在开玩笑。 “四十一个小孩?” “加上工作人员,大概五十来号人。” “你请得起?” “我上次买凶宅倒手赚了一笔,你忘了?” 林雅婷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行。在哪儿吃?” “万象城三楼有个自助餐厅,场地大。我已经订了。” 周六上午十点,两辆大巴把孩子们从福利院接到了万象城。 田小辉提前一个小时到了餐厅。他从车后备厢拖出来一个巨大的纸箱——里面装着气球、打气筒、一套从网上买的小丑服装。 “你干嘛?”老赵看着他往身上套红色条纹的连体衣。 “人家过生日都有小丑表演,这些小孩估计从来没见过。我给他们变个魔术。” “你会魔术?” “我昨晚看了三个小时教程。” 老赵的表情很精彩。 “你悠着点,别把人家小孩吓哭了。” 田小辉根本没听。他对着镜子往脸上涂了红鼻头和白脸彩,戴上假发,左看右看,非常满意。 孩子们进来的时候,餐厅经理差点崩溃。 四十一个小孩,年龄跨度从两岁到十五岁,精力充沛程度呈年龄反比。最小的那几个一进门就开始跑,最大的几个倒是规规矩矩的,但也明显被自助餐台上花花绿绿的食物震住了。 苏寒站在门口,一个一个数人头。 “三十九、四十、四十一。齐了。” 新院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马,圆脸,说话快。 “苏法医,我代孩子们谢谢你。好多孩子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吃饱就行,不用客气。” 田小辉的出场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他踩着过大的皮鞋“啪嗒啪嗒”地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把彩色气球,嘴里吹着哨子。 三岁以下的小孩确实被吓哭了两个。 但五岁以上的全部围了过去。 “小丑叔叔!变魔术!” “来来来——”田小辉从口袋里掏出一条丝巾,试图变一个“丝巾变花”的把戏。 丝巾卡在袖口了。 他使劲一扯,把自己的袖子也扯开了一条缝。 孩子们笑疯了。 田小辉脸上的白粉也遮不住泛红的脸颊,但他很快调整状态,开始拧气球动物。 他拧出来的东西不太像任何已知的动物。 “这是什么呀?”一个小女孩举着一坨气球问。 “这是……呃……长颈鹿。” “长颈鹿没有四个头。” “这是变异长颈鹿。” 沈逸飞被安排在甜品区维持秩序。 他穿着一件一千多块的白衬衫,戴着手表,试图用温和而有距离感的方式和孩子们沟通。 然后一个五岁小男孩拿了一整盘巧克力酱,“啪”地一下打翻在他身上。 沈逸飞的白衬衫瞬间报废。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巧克力浆,脸上的表情堪称经典。 小男孩吓得快哭了。 沈逸飞蹲下来,吸了口气,挤出一个笑。“没事,我不喜欢这件衣服。” 小男孩眼泪还挂着呢,忽然伸手在沈逸飞脸上抹了一把。 一道巧克力印从额头划到下巴。 旁边几个小孩看到了,觉得特别好玩,一窝蜂地冲过来,拿手指蘸着蛋糕奶油和果酱往沈逸飞脸上招呼。 三分钟后,沈逸飞的脸变成了一幅抽象画。 老赵在远处拍了张照片,笑得直拍大腿。 林雅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站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扎两个小辫子,其中一个辫子散了。 “姐姐,你帮我扎头发好不好?” 林雅婷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把小女孩散开的头发拢起来。手指头有点笨,不太会用皮筋。试了两次,终于扎上了。 歪歪扭扭的。 小女孩摸了摸辫子,笑了。“谢谢姐姐!” 跑掉了。 林雅婷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指头还保持着刚才扎头发的姿势。 苏寒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你脸红了。” “热的。” “十二月,空调没开暖风。” “闭嘴。” 苏寒低头吃水果,嘴角明显翘了一下。 吃到一半,一个最小的小孩——大概两岁多,刚会走稳,摇摇晃晃地走到苏寒面前。 小孩仰着头看他,手里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面包。 “你是谁呀?” 声音奶声奶气的。 苏寒放下叉子,想了想。 “我是帮人说话的。” 小孩歪着头。 “帮谁说话呀?” 苏寒看着这个两岁多的小孩,又看了看满餐厅跑来跑去的其他孩子。 “帮说不出话的人。” 小孩显然没听懂。 他把手里啃过的面包举起来。“给你吃。” 苏寒接过来了。面包上全是口水和手指印。 “谢谢。” 小孩满意地笑了,转身摇摇晃晃地跑了。 苏寒把面包放在盘子边上。没扔。 林雅婷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她把脸转向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外面灰蒙蒙的天。 下午三点,孩子们上车回福利院。 田小辉的小丑服沾了汽水、蛋糕、奶油和不明液体,沈逸飞的脸洗了三遍还有残余的果酱痕迹,老赵的手机拍了两百多张照片。 苏寒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大巴开走。 车窗后面好几张小脸贴着玻璃在冲他挥手。 他抬了抬手,算是挥了一下。 田小辉从后面凑过来。 “苏哥,今天这顿花了多少?” “你别问了。” “很多吗?” “反正比你一个月工资多。” 田小辉倒吸一口气。 苏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换身衣服。你那个小丑妆快把小孩吓出心理阴影了。” “明明很受欢迎好吧!” “有个三岁的小孩看到你的脸就哭了。” “那是因为他妈妈不在身边缺乏安全感,跟我的妆没关系!” 苏寒没再理他。 开车回去的路上,林雅婷突然开口。 “那个小孩给你的面包,你留着了?” 苏寒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个保鲜袋。 面包在里面。 “留着干嘛?” 苏寒把保鲜袋又塞回口袋。 “看着舒服。” 第471章 银杏树 十二月中旬,慈幼儿童福利院新院长马春华打了个电话到重案组。 找苏寒。 “苏法医,院里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 “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民政局的人来看过,说建议砍掉。理由是那棵树下面挖出过遗骸,对孩子的心理影响不好。而且树根系太大,根部土壤全翻过一遍了,树可能活不过明年春天。” 苏寒沉默了几秒。 “我过来一趟。” 下午两点,苏寒到了福利院。 院子比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很多。旧的铁栏杆围墙换成了新的砖墙,院里的水泥路面重新铺过了,活动室的窗户也换了铝合金的。 银杏树还在。 叶子已经掉光了。十二月的临江冷得够呛,树干上贴着一层薄薄的霜。 苏寒绕着树走了一圈。 树根确实被破坏得厉害。当时挖掘遗骸的时候切断了好几条主根,回填之后土层松散,养分供给不够。几根低处的枝干已经枯死了,树皮剥落,露出灰白的木质层。 但主干还是直的。 苏寒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手。 马院长跟在后面。“您看这树……确实不大好了。” “多大了?” “老职工说至少六十年了。以前的老院长——不是范文修,是更早的——种下的。” 苏寒收回手。 “别砍。” 马院长犹豫了一下。“可是孩子们知道这树下面埋过……” “孩子们知道的事会越来越多。”苏寒说。“树留着,在树下立一块石牌。” “石牌?” “小的就行。三十公分高,花岗岩材质。上面刻五个名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写着五个名字。 李小满。周阳。王慧。刘洋。张欣欣。 马院长接过纸,看了一会儿。 “下面要不要写日期?” 苏寒想了想。“不写日期。就写名字。” 马院长点头。“行,我去办。” 苏寒绕着树又走了一圈,停在树根最粗的一侧。这片土方翻动痕迹最深,是当时挖出第一具遗骸的位置。 他蹲下来,手掌按在地面上。 泥土冰凉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了。” 回到市局已经快五点了。办公室的暖气片嗡嗡响着,屋子里暖和得有点过头。 苏寒把外套挂在椅背上,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本季度的案卷归档材料。 这是他最不喜欢的工作环节。破案的时候精神高度集中,什么都不嫌烦。案子一结,整理文书归档就变成了最大的折磨。 田小辉探头进来。 “苏哥,你有一封信。” “什么信?” “省厅的。红头的。马姐签收的,搁你桌上了。” 苏寒在桌面的文件堆里翻了翻,找到一个牛皮纸信封。省公安厅的抬头,红色的公章。 拆开。 是一份正式公函。 “关于邀请苏寒同志在全省法医学术交流大会上作压轴发言的函。” 苏寒扫了一遍内容。 全省法医学术交流大会,明年一月中旬,在省城举办。省厅法医鉴定中心主办。他被安排在最后一天的下午作一小时的压轴报告。 主题自选。 苏寒把公函放下,靠在椅背上。 田小辉还戳在门口。 “什么内容啊苏哥?” “省厅让我去开会讲课。” “哟,苏哥你现在是讲师级别的了?” “滚。” 田小辉嘿嘿笑着跑了。 苏寒又拿起公函看了一遍。 报告主题自选。 他想了想,拉开抽屉找了张白纸,写了几个备选方向。 写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下来。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了。楼下停车场有人在发动汽车,引擎声闷闷的。 他在白纸上划掉了前两个方向,在第三个下面画了一条线。 “基层法医实践中的系统性检验思维——以多案串联为例。” 他把笔放下,自己看了一遍。 然后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别讲太长,一个小时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 林雅婷发来的消息。 “吃饭没?” 苏寒看了看表。六点四十了。 “没。” “楼下食堂还有菜,我给你带?” “行。多打点饭。” “又不是没饭吃的年纪了。” 苏寒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白板上已经撤掉的那些照片留下的图钉孔。密密麻麻的。 慈幼孤儿院的案子归档了。五个孩子有了墓碑。六个幸存者找到了四个,还有两个在找。范文修在押,等待一审。 这个案子翻过去了。 窗外寒风呼呼地灌。暖气片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低声哼歌,模糊的、不成调的那种。 十分钟后,林雅婷端着饭盒推门进来。 “红烧肉、炒白菜、一个番茄蛋汤。食堂阿姨说最后一份了,专门给你留的。” 苏寒接过饭盒,打开盖子。 热气扑了一脸。 他吃了一口红烧肉。 “咸了。”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 苏寒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林雅婷在他对面坐下来,看到桌上的公函。 拿起来扫了一眼。 “压轴发言呢。厉害。” “嗯。” “主题定了没?” 苏寒把白纸推过去。 林雅婷看了看他写的标题,又看了看旁边那行“别讲太长”的小字。 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写讲稿的时候叫我审一遍。” “你又不是法医。” “我负责挑毛病。” 苏寒没反驳。 他把饭吃完了,把饭盒盖好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田小辉发了条消息: “明天走访一下城西工业园那几个失踪案的报案人,时间你约。” 田小辉秒回: “收到!苏哥你终于要接新案子了!我都闲出鸟来了!” 苏寒把手机放下。 城西工业园。年轻女性连环失踪。 林雅婷之前在会上提过的。 他翻出之前的简报,又看了一遍。三起失踪报案,时间跨度四个月,失踪者年龄在二十二到二十八岁之间,均在工业园附近工作或租住,均无不良嗜好,失踪前无异常行为。 三个人的共同点只有一个——都在同一家连锁养生馆办过会员卡。 苏寒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 他把简报合上,塞进抽屉。 外面的风更大了。 暖气片还在响。 第472章 学术大会的压轴 省城,一月十七号,全省法医学术交流大会最后一天。 会场设在省公安厅培训中心四楼报告厅。长条形的厅,能坐三百来人,今天几乎满了。 前两天的议程排得密,从法医病理到法医物证,再到毒物分析、DNA检验,各地市法医轮番上台,PPT翻了几百页,台下有人认真记笔记,也有人偷偷打瞌睡。 最后一天下午两点半,压轴。 主持人念名字的时候特意加了一串头衔。 “下面有请公安部法医鉴定专家库成员、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主刀法医苏寒同志——” 田小辉没来。他留在临江盯城西失踪案的走访。但他发了一条微信过来,配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苏寒把手机调静音揣进口袋,拿着U盘走上讲台。 投影幕布亮起来。 第一页PPT只有一行字。 《被默认为自然死亡的非自然死亡——论基层法医的复检必要性》 没有花哨的模板,白底黑字,字号偏大。 台下安静了两秒。有人交头接耳。 这个题目不太“学术”。 本来大家猜他会讲慈幼孤儿院的案子,或者暗网直播案的侦破过程,毕竟这两个案子全省通报过,素材现成,讲出来也够震撼。 结果他讲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方向。 苏寒站在台上,没急着翻页。 “在座的各位,基层干过的应该占一大半。” 台下有人点头。 “我想问一个问题。过去一年,你们手上经手的六十五岁以上死亡案例里,做过完整尸检的有多少?” 没人回答。 苏寒翻了一页。 一张柱状图。 数据来源是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年度统计报表——他提前申请调阅过的,手续走得很正规。 “过去三年,全省十二个地市上报的六十五岁以上死亡个案,总计四万七千余例。” 他顿了一下。 “其中,因‘既有基础病史’直接出具自然死亡结论、未进行尸检的,占百分之七十三点六。”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苏寒继续。 “四万七千多例里头,有将近三万五千例,法医没有打开过身体,甚至没有做过完整的体表检验。结论栏里写的都是一样的话——‘死者生前患有高血压/冠心病/糖尿病,符合基础疾病导致的自然死亡’。” 他翻到下一页。 “我不是说这三万五千例里面都有问题。绝大多数确实是自然死亡,没什么争议。但问题是——我们怎么知道‘绝大多数’到底是多少?” 会场很安静。 连刚才偷偷刷手机的后排几个年轻法医都把屏幕暗了。 苏寒没有用任何煽情的措辞。他一张一张翻PPT,每一页都是数据、表格、案例编号。 他挑了三个脱敏案例。 第一个:某县一名六十八岁独居老人,死在家中沙发上,社区医生到场确认死亡,写了“冠心病猝死”。三个月后房子拆迁,施工队发现客厅地砖下有大面积褐色渗透痕迹。复检后确认死者颅底骨折,系钝器击打致死,凶手是隔壁邻居,因宅基地纠纷起杀心。 第二个:某镇一名七十一岁退休教师,家属报称“夜间睡眠中去世”。基层卫生院开了死亡证明,写的是“脑血管意外”。半年后其再婚的妻子因另一桩诈骗案被抓,交代中顺带供述了往丈夫降压药里长期掺混大剂量安眠药的事实。 第三个案例,苏寒放慢了语速。 某市一名六十六岁退休女工,在养老院去世。院方说是心梗。家属没有异议,直接火化。 “这个案子没有复检。没有人提出过疑问。死亡证明、火化证明、销户手续,全套流程走得干干净净。” 苏寒看着台下。 “我之所以知道这个案例,是因为养老院半年后因为另一起纠纷被查,查出来这位老人去世前三天,她的银行账户被人转走了全部存款——四十七万。而受益人是养老院的一名护工。” “钱转走了,人死了,没尸检,没物证,没法追诉。” “因为人已经烧了。” 台下彻底没声了。 苏寒关掉投影。 报告厅的灯亮起来,有点刺眼。 “我今天讲的这些,不是在指责谁。基层法医的工作量大家都清楚,人手不够、设备不够、经费不够,一个法医管三四个县的情况不是个例。六十五岁以上的死亡案例,家属不提异议,社区医生签了字,法医再去翻一遍,人力上确实吃不消。” “但这不是理由。” 他把话筒握紧了一点。 “我们这个职业存在的意义,就是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确认一件事——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我们自己都默认‘老了就该死’,那谁来替他们说话?” 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是从前排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会场的那种。 有几个年龄偏大的基层法医站起来鼓了掌。 苏寒点了一下头,走下讲台。 回到座位上,手机屏幕亮着。林雅婷的消息。 “讲完了?” “讲完了。” “紧张没?” “不紧张。” “骗人。” 苏寒没回复。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喝了口水。 旁边坐着的省厅法医鉴定中心的一位副主任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苏,你这个报告,厅里领导都在后面听着呢。” 苏寒“嗯”了一声。 “数据这些,你提前跟厅里报备过?” “报了。申请调阅的时候走了正式手续,方志刚处长签的字。” 副主任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散会的时候,好几个外地法医过来加苏寒微信。有个黔南地区的老法医,头发全白了,握着苏寒的手使劲晃了好几下。 “小伙子,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想说十年了,没人听。” 苏寒把手抽回来的时候,指头被攥得有点发麻。 晚上回到酒店房间,苏寒把领带扯下来扔在床上。 手机又响了。 田小辉。 “苏哥!你的报告内容我听人转述了!牛!省厅法医群都在转你的PPT截图!” “谁截的?” “不知道,反正传开了。有个截图里你站在台上那个角度还挺帅的。” “说正事。” “哦。城西失踪案的走访,第二个报案人今天约到了。她说她失踪的室友,消失前最后一次去的地方就是那个养生馆。我查了一下那个养生馆的工商注册信息——苏哥,它去年年底刚换过一次法人。” 苏寒坐直了。 “换成谁了?” “一个叫‘周丽华’的,三十四岁,以前的信息查不到太多,像是突然冒出来的。” 苏寒没说话,拿起桌上的便签本,把这个名字记下来了。 “继续查。我后天回。” 挂了电话,苏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报告里讲的那三个案例。 第三个案例,养老院那个。 他没告诉台下的人,那个案子的线索,是他在整理慈幼孤儿院案卷归档时偶然翻到的一份关联移送材料里看见的。 一个巧合。 但法医不信巧合。 他翻了个身,关了灯。 两天后会有一个电话打进来。 不过他现在还不知道。 第473章 省厅的挽留 学术大会闭幕那天晚上,苏寒被通知明早九点半去省厅刑侦局六楼会议室“座谈”。 通知是方志刚打来的。 “苏寒,明天你抽半个小时来一趟。有几位领导想跟你聊聊。” “什么方向的聊?” 方志刚笑了一下。“好方向的。” 苏寒没再追问。方志刚这个人,能说的会直接说,卖关子的时候说明事情还没定。 他挂了电话,把充电线插上手机,去浴室冲了个澡。 省城酒店的热水比临江市局宿舍的稳定多了。 他站在花洒下面冲了五分钟,脑子里把今天报告厅的场面过了一遍。 那个黔南的老法医握手握得太用力,他右手食指关节到现在还有点酸。 擦干头发出来,他把明天的外套从行李箱里翻出来挂在椅背上。 深灰色的,林雅婷帮他挑的。 她说这个颜色正式但不老气。 苏寒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三个人。 省厅刑侦局副局长郑明远、法医总队队长陈学礼、方志刚。 茶已经泡好了。三只白瓷杯冒着热气,桌上还多摆了一只空杯,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郑明远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说话语速很快,开门见山。 “苏寒同志,你的履历我看过了。” 他翻了一下面前的材料,但没低头看,显然内容已经记熟了。 “入职不到两年,三次个人一等功,公安部专家库成员,昨天的报告我全程听了,水平在全省法医里属于拔尖的。” 苏寒坐在对面,没插话。 “省厅法医总队目前在筹备一个重点实验室项目,方向是疑难命案的法医物证综合鉴定。需要一个既有实战经验、又有学术能力的人来牵头。我跟陈队长商量了,想把你调过来。” 陈学礼接过话。 他比郑明远年纪大些,戴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编制方面没问题,正科级,技术岗。团队给你配五个人,经费走专项。”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推过来。 苏寒扫了一眼,A4纸三页,项目概况、人员配置、经费预算,列得清清楚楚。 “你到了之后主要负责全省疑难命案的复检和会诊,省内各地市如有涉及重大法医鉴定的案子,你可以直接介入。” 苏寒端起水杯喝了口水。 龙井,还不错。 “苏寒,你有什么想法?”方志刚问。 苏寒把水杯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我能考虑一晚上吗?” 郑明远点头。“可以。不急。” 方志刚送他出门的时候多说了一句。 “好好想。这种机会不是年年有的。” 苏寒点了下头,没接话。 回到酒店,他把房卡往桌上一扔,先给林雅婷打了个电话。 “省厅想调我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什么条件?” 苏寒把编制、团队、项目的事说了一遍。 林雅婷又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想的?” “我在想。” “想好了告诉我。” 电话挂了。 苏寒看了一眼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 她没多问一个字。 他坐在酒店窗台边上,看着外面省城的夜景。 比临江繁华不少,高楼多,灯也亮。 他又给田小辉打了个电话。 “小辉,城西那个养生馆法人周丽华的底查到了没?” “还在查。这人名下就这一家公司,以前没有任何工商登记记录,社保缴纳也是去年才开始的,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身份。苏哥,我怀疑是假身份。” “继续挖。看看她的身份证号对应的户籍地在哪儿,去户籍地核实一下本人信息。” “好嘞。苏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挂了电话,苏寒靠在窗台上发了会儿呆。 省厅的条件确实好。 正科编制、独立团队、全省级调度权限,对一个入职不到两年的法医来说,这个平台高得有点离谱。 但他脑子里一直转着几件事。 城西的失踪案还没头绪。三个年轻女人消失了,家属等着回音。 赵世昆账本上最后两个幸存孩子还没找到。 “暗影清道夫”还在逃。 刘志远的问题还悬着。 这些东西都在临江。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林雅婷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那句“想好了告诉我”。 没有“你别走”,没有“留下来”,也没有“随便你”。 就五个字,干干净净的。 他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去洗了把脸。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苏寒到了省厅。 郑明远和陈学礼已经在了。方志刚给他倒了杯茶。 苏寒坐下来。 “郑局,陈队长,我想了一晚上,这个机会我很感谢。但是——我暂时不想离开临江。” 郑明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猜到了。 “说说理由。” 苏寒没打官腔。 “我手上有几个没结的案子。城西连环失踪案刚起头,慈幼孤儿院案的幸存者还有两个没找到,另外还有一个在逃嫌疑人一直没抓住。” 他把茶杯往前推了推。 “这些事我如果扔了走人,接手的人要重新熟悉所有细节。” 他顿了一下。 “法医不是坐在实验室里就能干活的。我现在的搭档、我的团队、我熟悉的那些现场和那些人,都在临江。我换个地方,重新磨合一套班子,半年起步。这半年里案子不等人。” 陈学礼推了推眼镜。 “你考虑过没有,在省厅你能调度的资源比地市大得多?遇到疑难案子,你一个电话就能协调全省力量。” “我知道。但我现在更需要的不是调度权,是现场感。” 苏寒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不是故意摆姿态,就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想清楚了的判断。 郑明远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两圈,又放下。 “行。尊重你的选择。不过话放这儿——这个位置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来了,直接跟方处说。” 苏寒站起来。 “谢谢郑局。” 出了省厅大门,苏寒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拒了。” 那边过了十几秒才回。 “嗯。” 就一个字。 苏寒看着这个“嗯”,把手机揣回口袋。 方志刚送他到门口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不过郑局说的是真话,位置给你留着。别浪费。” “方处,我先回临江了。机票订了下午两点的。”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苏寒拎着包走到路边打车。 省城一月份的风比临江还冷。 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 老赵发来的。 “苏哥,城西失踪案有新情况。你啥时候到?” 苏寒上了出租车。 “下午五点到。通知组里的人六点在办公室碰头。” “收到。” 车子驶上高速,苏寒靠着车窗看外面灰蒙蒙的天。 路两边的隔离带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白晃晃的。 他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至少他自己觉得是。 第474章 会场外的碰瓷 大会最后一晚有一个非正式的晚宴,省厅请客,就在培训中心一楼的餐厅。 苏寒本来不想去。他机票改到了晚上九点,时间刚好卡在中间,去了就得提前走,显得不礼貌。 但方志刚说郑明远点名让他到场。 “就露个面,吃两口,不用你应酬。” 苏寒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去了。 晚宴气氛不错。全省各地市来的法医、刑警、技术人员凑在一块,平时各干各的,难得见一面,话自然多。 苏寒被安排在主桌。他闷头吃饭,偶尔被旁边的人敬酒,以茶代酒还了几杯。 陈学礼坐他旁边,聊了几句实验室的事,又问了他对法医昆虫学应用前景的看法。苏寒挑重点说了几条,陈学礼听得频频点头。 七点四十左右,苏寒看了看表,跟主桌几位领导打了招呼,起身往外走。 今天的航班改签过一次,不能再误了。 他走出餐厅大门,拐进通往电梯的走廊。 走廊不长,大概三十来米。灯光偏暖,地面铺的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干干净净的。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右前方一个身影晃了一下。 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黑色小西装,胸口别了一张什么证件。手里拿着一个采访本和一支录音笔。 “苏法医!苏法医你好!我是《法治周报》的记者,想耽误您几分钟——” 她快步迎上来,走到苏寒右侧大概一米的位置—— 然后脚下一歪,身体朝苏寒方向倒了过来。 动作幅度不小,整个人的重心都压过来了。采访本从手里飞出去,录音笔也掉在地上。 如果是普通人的反应,大概率会下意识伸手去扶。 手臂搂住腰,或者托住肩膀。 苏寒的反应是侧身退了半步。 他的左手抬起来,手掌向外翻,稳稳托住了对方的右手肘外侧。 就这一个接触点。肘关节外侧。 把人撑住了,没让她摔。但两个人之间隔着至少四十公分的距离。 整个动作大概一秒钟。 苏寒松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没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走廊左侧。 一个男人站在消防箱旁边,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朝这边。 在拍。 苏寒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的女人。 她还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你没事吧?”苏寒问。 “啊……没事没事,谢谢苏法医,我脚崴了——” 苏寒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 黑色平底皮鞋。软底的那种。鞋跟不到一厘米。 他又看了一眼地面。 防滑地砖。干的。没有水渍,没有打蜡痕。 “穿平底鞋,走干燥的防滑地面,崴脚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苏寒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念一条体检报告上的备注。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 苏寒继续。 “而且你刚才倒的方向有问题。你是右脚崴的,按照正常力学,身体应该往右前方栽。但你倒的方向是左侧——正好是我站的位置。” 走廊安静了。 那个拿手机的男人把手机慢慢放下来了。 苏寒看了他一眼,又看回面前的女人。 “第三点。你胸口那张证件,我看不清字,但卡套是空白底的。《法治周报》的记者证是蓝色底纹。” 女人的手下意识去摸胸口的证件。 摸到一半,手停住了。 她的脸已经白了。 苏寒没有大声说话,也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就那么站着。 “走廊里有监控。”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头顶的半球形摄像头。“你刚才那一下,完整录进去了。我建议你们趁没人报警之前离开。” 女人弯腰捡起采访本和录音笔,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另一头走了。 步伐稳得很。一点不像刚崴过脚的人。 那个男人跟在后面,走到拐角的时候小跑了起来。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苏寒站在原地,等他们走远了,才继续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 方志刚。 “刚才走廊那头怎么了?我看监控室的人在调画面。” “有人碰瓷。” “碰你?” “嗯。” 方志刚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 “什么人?” “不认识。一男一女,女的装崴脚往我身上倒,男的在旁边拍照。” 方志刚骂了一声。 “妈的。你没吃亏吧?” “没碰着。我让她走了。” “走了?你应该把人扣下来!” “培训中心的走廊不是执法现场。我扣人没有法律依据。”苏寒按了电梯楼层键。“但监控有完整画面。你让安保把最近三天的监控过一遍,看看有没有同样的人在其他场合出现过。” 方志刚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三分钟后回了消息。 安保那边调出来了。同一个女人,过去两天出现过三次。 第一次是在会议茶歇区靠近一名外地刑警队长,被对方同事拦下。 第二次是在培训中心大堂装作看手机,试图跟一位省厅干部搭话,那人没理她。 第三次就是今晚对苏寒的这一出。 方志刚的脸色很难看。 “惯犯。盯着公安系统的会议,专挑落单的人下手。拍了视频不知道是敲诈还是卖给谁。” 苏寒没评价。他拎着包走出电梯。 “方处,我赶飞机。这事你让安保留好证据就行。” “行。你路上小心。” 出了培训中心大门,夜风很凉。 苏寒上了出租车,报了机场。 车开出去五分钟,他才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 指尖有点凉。 不是因为紧张。 是刚才托那人手肘的时候,手接触了冷空气,一直没暖过来。 他搓了搓手指,靠在座椅上闭眼休息。 手机震了。 林雅婷。 “几点落地?” “晚上十一点多。” “来得及碰头吗?” “城西的案子?” “老赵说有新情况,你到了再说。” “行。” 苏寒把手机放在腿上,看着车窗外一掠而过的路灯。 一排一排的,节奏很稳。 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的已经不是碰瓷的事了。 城西。三个失踪的年轻女人。同一家养生馆的会员卡。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法人。 案子在等他。 第475章 静安苑 苏寒的飞机晚点了四十分钟。 落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临江机场到达口人不多,零星几个接机的举着牌子站在栏杆外面,哈欠连天。 林雅婷的车停在停车场B区。她靠在车门边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便利店的热可可。 苏寒拖着行李箱走过来。 “不是说有新情况?” “上车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林雅婷没有往市局方向开,而是上了环城快速路。 “先回家。碰头改明天早上八点,老赵他们都回去了。” “那你等什么?” “怕你打不到车。” 苏寒没吭声。他把座椅靠背往后放了一点,闭了会儿眼。 “省厅的事方处跟你说了?” “他给我发了条消息,就说你拒了。”林雅婷开着车,眼睛没看他。“没说别的。” “你想问什么?” “不问。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车子到了苏寒住的小区门口。苏寒拉开车门,拎着包下去,弯腰从车窗外看了她一眼。 “明早见。” “明早见。” 车尾灯消失在路口。苏寒站在小区门口吹了几秒钟冷风,然后上楼。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暖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开了空调,烧了壶热水,把行李箱扔在客厅地板上没管,洗了个澡倒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田小辉的消息:“苏哥,明早八点碰头,我把城西案的材料都整理好了,打印了三份。” 苏寒回了个“好”字,翻过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苏寒到办公室的时候,老赵已经在白板上贴好了城西失踪案三名失踪者的照片和基本信息。 田小辉搬了一摞材料进来。 正要开始说话,办公室座机响了。 老赵接的。 “重案组……嗯……什么?你再说一遍……好,好,你先别挂。” 老赵按住话筒,转头看向正走进来的林雅婷。 “林队,有个匿名报警。报警人说自己是养老院的护工,要报案。” 林雅婷还没坐下。“什么养老院?” “静安苑。城北的那个高端养老机构。” 苏寒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把电话切了免提。 话筒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三十来岁,普通话带一点口音,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在这儿干了快两年了。过去一年多,死了七个老人。全是夜里走的。院里说是心梗,报的自然死亡。家属来了签个字,人直接拉走火化,最快的第二天一早就烧了。” 林雅婷摁了录音键。“七个人?都是哪一年的?” “去年年初到现在。最早的是去年二月份。我有记下来日期的。” “你为什么觉得不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们都很有钱。”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不动了。 田小辉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沈逸飞刚从门口探进来的脑袋也不缩回去了。 苏寒的目光落在白板上城西失踪案的材料上,停了两秒,移开了。 林雅婷接过话。“你能详细说说吗?” “这些老人住的都是VIP套间,一个月费用两万八起步。有的老人住进来之前精神头还挺好的,也不是说病得不行了。住进来之后……人就慢慢不大好了。然后某天夜里就没了。” “死亡之后的流程是谁在操办?” “院里有固定合作的殡仪馆,家属来了签字,车就来了。有几个老人的家属来得特别快,好像提前知道似的。” “你自己亲眼见过什么异常的情况吗?” 又是一阵沉默。 “有一次,凌晨三点左右,我上夜班查房。经过305房间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值班护士赵芳,另一个我没看清,只看到白大褂。床上是王淑琴老人。我推门的时候,赵芳回头看了我一眼,让我出去。第二天早上,王淑琴就被宣布死亡了。心梗。” “那个穿白大褂的人呢?” “不知道。我之后问过赵芳,她说是院里的夜间值班医生在查房。但那天夜班医生是陈大夫,我后来跟陈大夫聊天的时候问过,他说那晚他一直在值班室没出来。” 林雅婷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没说话。他已经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半页。 “你为什么选择匿名报警?” “我怕。”女人的声音抖了一下。“我上个月提了辞职,院里不让走,说要扣三个月工资。后来我没再提,但我开始留心这些事。我怕我说出来之后,他们知道是我。” 林雅婷放缓了语气。“你现在安全吗?” “我今天休息,在家打的电话。” “好。我需要你提供的信息稍后会有同事跟你对接。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的身份。”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赵是第一个开口的。 “这他妈不就是苏哥两天前在大会上讲的那个事吗?” 所有人都看向苏寒。 苏寒把笔放下。 “先别下结论。匿名报警信息需要核实。老赵,你去查一下静安苑的工商注册、法人信息、经营资质。小辉,调这十四个月内临江市殡仪馆的火化记录,筛选出静安苑送过来的全部遗体。” 他顿了一下。 “沈逸飞,你去联系市民政局,调静安苑的年检报告和过去三年的入住老人名单。” 沈逸飞立正站好。“收到。” 苏寒最后看向林雅婷。 “林队,静安苑是城北片区的。我们直接介入是不是需要张局批?” 林雅婷已经拿起手机在拨号了。“我打。” 她走到走廊里打电话,不到三分钟回来了。 “张局说了,如果核实报警信息属实,涉及多人死亡且疑似非正常死亡,重案组直接牵头。” 苏寒站起来,把笔记本往口袋里一塞。 “城西的案子先不停,小辉你两头跑。静安苑这边我亲自看。” 田小辉一脸纠结。“苏哥,我只有两条腿啊。” “你不是说自己闲出鸟来了?现在鸟可以收回去了。” 老赵笑了一声。 田小辉嘟囔着出去了。 苏寒走到白板前面,在城西失踪案的材料旁边,空出一大块区域。 他拿起马克笔,在最上面写了两个字—— 静安苑 下面挂了一个问号。 笔帽没盖。 第476章 七个太干净的死亡 静安苑的病历档案是下午两点送到重案组的。 林雅婷出面协调,走的是卫健委的正式调档流程。静安苑那边配合得很爽快——太爽快了。 七份病历,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封口贴着静安苑的院戳。 苏寒把它们一字排开在会议桌上。 七个死者。年龄从六十九到八十三岁不等。四男三女。死亡时间从去年二月到今年一月。 他一份一份地翻。 入院记录、日常体检报告、用药清单、护理日志、死亡前二十四小时的生命体征监测、抢救记录、死亡医学证明书、家属签字确认书。 每一份都规规矩矩。 老赵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苏寒翻。翻完一份递给他,他再转给林雅婷。 三个人看了一个多小时。 “说实话,”老赵揉了揉眼睛,“我看不出什么毛病。” 苏寒没搭理他。他把七份病历最后一页的死亡医学证明全部抽出来,并排摆在桌上。 “来,看这个。” 他用笔尖点着每份证明上的死亡时间栏。 “第一个,去年二月十九号,凌晨三点零五分。第二个,去年四月十一号,凌晨两点四十分。第三个,去年六月二十三号,凌晨两点十五分。” 他一个一个念下去。 “第四个,凌晨三点二十分。第五个,凌晨两点五十分。第六个,凌晨三点。第七个,凌晨两点三十五分。” 老赵的眼睛眯起来了。 “全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对。”苏寒把笔放下。“七个人,死亡时间全部集中在这个时间窗口内。急性心肌梗死的发病时间确实有清晨高峰,医学上叫‘晨峰现象’,一般集中在早上六点到十点。凌晨两点到四点不是不可能,但概率低很多。七个人全部掉在这个时间段里,巧合的可能性不大。” 林雅婷拿起了其中一份死亡证明。 “死因全写的急性心肌梗死?” “全部。七个人没有一个做过尸检。死亡证明都是静安苑的主治医师签的字,签署医师只有两个人——一个叫孟庆华,一个叫刘建成。七份里面孟庆华签了五份,刘建成签了两份。” 老赵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这俩什么来头?” “等小辉那边查回来再说。” 苏寒从桌上拿起另一叠材料。是沈逸飞下午送过来的——七名死者的入住档案和家属联系方式,从民政局调的。 他翻了几页,突然停下来。 “奇怪。” “怎么了?”林雅婷凑过来。 苏寒把七份入住档案摊开,手指在每一份的“财产状况”和“紧急联系人”栏目之间来回比对。 “七个人住的都是VIP套间。年费三十三万六到五十万不等。银行代扣或者子女定期转账。这说明他们的家庭经济条件都不错。” “然后呢?” “然后你看这个。”苏寒翻出随病历附带的一叠法律文书复印件。每个死者的材料最后面都夹了一份公证处的文书或者律师见证函。 “七个人在死亡之前一周到十天之内,全部办理了遗嘱公证或者变更了受益人。”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老赵低声骂了一句。 苏寒把其中一份遗嘱复印件翻到签字页。“第三个死者刘素芳,去年六月十五号办的遗嘱公证,六月二十三号凌晨死亡。公证内容是将名下一套市值四百五十万的房产赠与她的侄子刘明涛。而她有一个亲生女儿,住在本市。” “女儿同意了?” “女儿在遗嘱公证的见证人栏里没有签字,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知情文件里。” 林雅婷把桌上的七份法律文书全部收拢到一起。 “七个人都这样?” “不全一样。有两个是正常的把财产留给子女,没什么异常。但有三个人的遗产分配明显有问题——要么受益人是远亲,要么是入住后才出现的‘朋友’,要么是静安苑推荐的法律顾问代办的。” 苏寒拿起马克笔走到白板前。 他画了一个时间轴。七个死者的死亡日期按顺序排列。每个日期旁边标注了两条信息:死亡时间和遗嘱变更日期。 所有遗嘱变更日期都在死亡日期的前七到十二天。 间隔精确到让人不舒服。 “这不是巧合。”苏寒说。 “如果这七个人确实是被谋杀的,作案者有固定的流程——先搞定遗嘱,再动手。中间隔一周到十天,刚好是一个‘合理的时间距离’,不会让人立刻联想到遗嘱和死亡之间有因果关系。” 老赵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操,这也太阴了。” 林雅婷的声音很冷。“目前为止所有的判断都基于纸面分析。我们没有任何实物证据。人全烧了。” 苏寒转身。 “对。所以我们需要的是——第八个。”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响了。 田小辉。 “苏哥,静安苑那两个签字医生我查到了。孟庆华,四十八岁,以前在市第三人民医院心内科当主治医师,六年前辞职去了静安苑。刘建成,三十九岁,没查到正规医院的执业记录。” 苏寒握着手机,眼睛看着白板。 “没有正规医院执业记录——那他的执业医师证是哪儿发的?” “我正在查。” “快。” 苏寒挂了电话,看着白板上那七个排列整齐的死亡日期。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死亡。像是作业。 第477章 第八个 苏寒最不愿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两天后,一月二十一号,凌晨三点十七分。静安苑再次报了一例死亡。 死者赵婉华,八十一岁,退休中学校长。入住静安苑一年零四个月。VIP套间302室。 死因:急性心肌梗死。 凌晨四点,林雅婷接到值班室转过来的电话。她翻身下床,先打给苏寒。 苏寒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清醒。 “谁?” “赵婉华。八十一岁,302室。刚报的。” 苏寒已经在穿衣服了。“尸体动了没有?” “我刚接到的,还没问。” “你现在马上给静安苑打电话,告诉他们这个人的遗体需要保留在原位。以任何理由——卫健委复核也好,家属确认也好,先把遗体拦下来。殡仪馆的车如果已经叫了,让它回去。” “好。” 苏寒五分钟内出了门。 临江一月份的凌晨,温度在零下三度左右。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把空旷的马路照得惨白。 他开车到静安苑的时候,四点三十五分。 林雅婷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老赵晚到了五分钟,开着他那辆老捷达,排气管冒着白烟。 静安苑是一栋六层建筑,外墙贴的是米黄色瓷砖,正门上方挂着一块铜底金字的招牌。门口有两棵修剪得很整齐的桂花树。 凌晨的养老院很安静。前台灯亮着,值班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到三个警察进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林队,苏法医,这边请。” 从电梯出来的是静安苑的行政副院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被叫起来的。 “赵老太的遗体还在房间里。你们说要保留现场,我们就没动。但是家属那边已经联系了——她儿子大概半小时后到。” 苏寒没理他。“302在哪儿?” “三楼右拐第二间。” 苏寒从随身背包里掏出手套和鞋套,林雅婷和老赵也各自套上了。三个人上了三楼。 302室的门开着。 苏寒走进去的时候,第一个注意到的是房间的温度。偏暖。墙上的温控面板显示二十四度。对一个有冠心病史的老人来说,这个温度偏高了。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不错。单人护理床靠窗摆放,旁边是一个输液架、一张床头柜、一个呼叫器。窗帘拉着。 赵婉华躺在床上。仰卧位,双手放在被子外面。 苏寒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 老人的面部表情平静。没有痛苦的痕迹。 “谁发现的?”他问。 跟上来的副院长在门口答话。“夜班护士查房的时候发现的。凌晨三点十五分查的房,发现赵老太没有呼吸,叫了值班医生过来确认。” “值班医生是谁?” “孟庆华主任。他住在院里,三分钟就到了。” 苏寒蹲下来,拿出手电筒照了一下死者的面部。他翻开死者的眼睑,查看结膜。又依次检查了耳道、鼻腔、口唇。 他拿起死者的右手,查看指甲。 然后是左手。 他在左手手背内侧停了一下。 “老赵,拍照。” 老赵举起相机。 苏寒用手指轻轻拨开死者左手腕部的皮肤褶皱。 一个很小的针眼。 新鲜的。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淤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但在手电筒的侧光下能看到皮下有轻微的颜色改变。 “这个不是常规输液的位置。”苏寒说。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床头柜上摆着的药盒。降压药、阿司匹林、他汀类药物。标准的冠心病用药组合。 苏寒把目光转向输液架。架子上没有挂输液瓶,但软管还接着留置针。留置针在右手手背——这是正常的输液通道。 左手腕内侧的针眼,不是输液留下的。 “林队。”苏寒回头看向门口。 林雅婷走过来。 “这个人的死因存疑。我建议以疑似非正常死亡立案,封存遗体,进行完整尸检。” 林雅婷没有犹豫。“理由呢?我需要能上报告的。” “死者左手腕内侧发现异常注射痕迹,位置不在常规静脉通路上,且与现有医嘱中的用药记录不符。另外结合此前七例同类死亡的异常模式,有足够理由怀疑这并非自然死亡。” 林雅婷掏出手机,直接打给张建国。 凌晨五点零三分。 “张局,重案组林雅婷。静安苑养老机构今晨再发一例死亡。苏寒现场检查后发现死者体表存在不明注射痕迹,结合此前七例类似死亡,我们认为有必要按疑似非正常死亡处理。申请封存遗体、启动尸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建国的声音有点沙哑,显然也是被吵醒的。“死者家属什么态度?” “家属还没到。” “到了之后先稳住。封存遗体手续你们先做,我签字。尸检的事等天亮我协调。” “明白。” 挂了电话,林雅婷看向苏寒。 苏寒已经蹲回到床边,在用放大镜查看死者颈部的皮肤。 “你在找什么?” “其他注射点。”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是通过注射给药致死,操作者可能不止注射了一针。我需要把全身的皮肤都过一遍。” 他抬头。“这个只能在尸检台上做。现在光线不够,体位也不方便。但这个针眼够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副院长带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过来。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大衣,头发凌乱,眼圈发红。 “我是赵婉华的儿子,赵志刚。我妈怎么了?你们是警察?为什么不让移动遗体?” 林雅婷迎上去。“赵先生,我们是市公安局重案组的。您母亲的死因需要进一步核实,遗体暂时需要留在原位。” “什么叫进一步核实?院里不是说心梗吗?” 林雅婷看了苏寒一眼。 苏寒走过来。 “赵先生,你母亲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最近身边有没有什么人让她不舒服?或者最近有没有人跟她谈过关于财产、遗嘱方面的事情?” 赵志刚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从悲痛变成了茫然,然后慢慢地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不安。 “遗嘱?我妈上周刚做了一份遗嘱公证。她说是院里帮忙联系的律师。” 苏寒和林雅婷同时看向他。 “公证内容是什么?” 赵志刚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嘴唇动了动。 “她把她名下的一套房子……留给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院里的一个什么主任。” 老赵在后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寒的表情没变。他转身回到302室的床边,把被子的一角掀开,仔细看了看死者手臂上的留置针固定贴。 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唯一一份纸质文件——那是一张今晚的护理交接记录。 最底下一行是签字。 笔迹很工整。 名字:赵芳。 就是匿名报警的护工提到过的那个——值班护士赵芳。 苏寒把交接记录拍了一张照,放回原位。 他走出302室,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的半球形摄像头。镜头朝着走廊的方向,302室的门口在监控覆盖范围边缘。 “老赵。” “在。” “调这层楼今晚凌晨十二点到三点半的监控。所有的。” “好。” 苏寒把手套摘下来,揉了揉眉心。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线天光。临江的冬天亮得晚,这个时候天才刚擦亮。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田小辉。 “苏哥,那个刘建成的执业医师证我查到了——注册地是一家已经注销的乡镇卫生院,两年前注销的。也就是说他现在的执业资格存在问题。另外,静安苑的法人叫马德胜,这个名字你可能没印象,但他还有一个身份——他是临江市政协委员。” 苏寒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站在走廊的晨光里一动不动。 “继续挖。把马德胜名下所有关联企业和社会关系全查一遍。” “收到。” 苏寒挂了电话,转身看了看302室紧闭的房门。 里面躺着的那个八十一岁的退休中学校长,可能是第八个。 但她是唯一一个没被烧掉的。 第478章 完美无瑕的心梗 尸检安排在当天上午十点。 市局法医中心的解剖室灯光打到最亮,通风系统嗡嗡地转。赵婉华的遗体已经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体表温度降了不少,面色灰暗但整体保存状态还可以。 苏寒换好解剖服,戴完双层手套,站到解剖台左侧。对面是沈逸飞。小伙子看上去有点紧张,毕竟这不是一具普通的老年死亡遗体——如果真如苏寒判断,这是一桩谋杀。 刘志远坐在后面的记录台前,面前摊着记录表格和一支笔。 他是随队文书,按流程应该到场。苏寒没说什么,只是开始之前多看了他一眼。 “开始吧。” 体表检验在现场已经做过初步,现在重新做一遍完整的。苏寒从头顶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查。 头皮未见外伤。面部无擦挫伤。口唇轻度发绀。颈部未见勒沟、压痕。 双侧瞳孔等大等圆,约五毫米。 他翻开左手腕内侧,示意沈逸飞过来看。 “就是这个位置。” 沈逸飞弯下腰,拿放大镜凑近了看。针眼很小,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皮下瘀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个……确实不是常规静脉留置的位置。”沈逸飞抬头。 “对。留置针在右手手背桡静脉附近,那边是正常医嘱通路。这一针不在医嘱里。” 苏寒翻了翻死者入院以来的全部护理记录,逐行扫过。 没有任何一条记录提到在左手腕部进行过注射。 体表检验结束。苏寒开始内检。 标准Y形切口。他下刀的速度不快不慢,沈逸飞在旁边配合递器械。 打开胸腔的时候,沈逸飞先看了一眼心包。 “心包液清亮,量不多,大概二十毫升左右。” 苏寒摘取心脏。 赵婉华八十一岁,心脏的情况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双手捧住那颗沉甸甸的器官,他翻转着查看外观。 “冠状动脉。” 他沿左前降支纵行剖开。 动脉壁增厚,粥样硬化斑块确实存在。有几处管腔明显狭窄。 但—— 苏寒拿游标卡尺量了最窄处的管腔内径。 沈逸飞凑过来看数据。 “最窄处狭窄约百分之五十五到六十。”苏寒说。 “这个程度能导致急性心梗吗?”沈逸飞问。 “理论上,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狭窄才会显著影响供血。她这个程度,可能会有心绞痛发作,但不是急性完全闭塞的表现。” 他继续检查右冠状动脉、左回旋支。情况大致相似——有斑块,有狭窄,但没有发现新鲜的血栓形成,也没有斑块破裂的迹象。 “没有血栓?”沈逸飞的声音有点犹豫。 苏寒摇头。 他开始切开心肌组织。取了前壁、侧壁、后壁、室间隔多个位点的组织标本。切面上心肌颜色均匀,未见肉眼可辨的苍白梗死灶或出血区域。 他把切面举到灯下仔细端详了十几秒,放下来。 “心肌未见明确新鲜梗死灶。” 沈逸飞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冠状动脉没有完全堵死,心肌也没有坏死。” “对。”苏寒把标本放进固定液里。“心脏没有给出一个足以致死的理由。”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后面传来笔尖点纸的声音。刘志远低着头写字,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可能是心源性猝死吧。电生理方面的问题,解剖本来就不一定能看出来。查不出很正常。” 他说完继续写。 苏寒抬眼看了他一下。 目光只在刘志远身上停了不到两秒,然后收回来。 他什么也没说。 沈逸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还在盯着解剖台上的心脏标本,脸上写着困惑。 “苏哥,那这到底算什么情况?如果不是心梗致死……” “先别急着下结论。”苏寒脱了一层手套,换上新的。“心脏的问题先放一放。我还没看完。” 他走回解剖台旁边,重新审视死者的遗体。 目光落在面部。 很平静。 太平静了。 急性心梗发作的患者,哪怕是在睡梦中突然发病,面部多少会有痛苦的残留表情——眉间皱纹加深、嘴角牵拉、咬肌紧张。 但赵婉华的脸,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苏寒在心里记了一笔。 他继续检查了肺脏、肝脏、肾脏。肺部有轻度瘀血水肿,其他脏器未见明显异常。 胃内容物取样、血液取样、尿液取样。这些是常规流程。 他额外取了玻璃体液。 沈逸飞看到苏寒拿着注射器走向死者眼球的时候,多问了一句。 “苏哥,玻璃体液这个……常规尸检里不是每次都取的吧?” “不是每次都取。但这次需要。” 苏寒没解释为什么。 取完样品,他把所有标本编号登记,整理好送检清单。 这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他站在解剖台前,盯着清单看了一会儿。 沈逸飞小声问:“苏哥,你觉得……真的是被人弄死的?” 苏寒没有正面回答。他拿起笔在送检单最后加了一行字。 “这份送检单上的项目,常规毒理筛查之外,加做电解质和心肌离子专项检测。” 沈逸飞点头记下了。 苏寒在水槽边洗了手。他看着水流冲走手套上的痕迹,脑子里一直在转。 死亡证明写的是急性心梗。 但冠脉没有完全闭塞。 心肌没有新鲜梗死灶。 死者面容平静,无痛苦表情。 左手另有不明注射痕迹。 死亡时间凌晨三点。 他擦干手,走到刘志远旁边看了一眼记录内容。格式规范,用词准确,该写的都写了。 挑不出毛病。 苏寒把目光移开。 他出了解剖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冬天下午的阳光很淡,照不暖人。 他掏出手机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尸检初步做完。心脏不支持急性心梗致死。等检测结果。” 林雅婷的回复很快: “意料之中。监控那边也有情况,晚上碰头再说。” 苏寒把手机揣回口袋,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刘志远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个圈。 查不出很正常。 这话本身没错。心源性猝死确实存在解剖阴性的情况。一个有经验的法医说出这种话不奇怪。 但问题是,这句话说得太早了。 他还没查完。所有标本还没送检。结果还没出来。 在一切结论都没有落地之前,就用这句话往“正常”的方向引导。 可能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也可能不是。 苏寒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口袋。 第479章 眼结膜背后 检测结果出来之前,苏寒没有闲着。 第二天上午,他重新回到解剖室。不是为了再次解剖,而是为了做一件他在现场和初检时都没有完成的事——全身皮肤的精细复查。 解剖台上的灯被他调整了角度,尽量打出侧光。侧光照射下,皮肤表面的细微凹凸变化会比正面光清楚很多。 他蹲在死者头部一侧,翻开上眼睑。 沈逸飞站在对面帮忙扶着。 “灯往左偏一点。” 沈逸飞伸手调了调。 苏寒用放大镜对着眼睑结膜细细扫过。 结膜苍白,略有浮肿。 在下穹窿结膜接近内眦的位置,他停住了。 几个很小的红色点状斑。 散布在结膜下方,不密集,但分布有规律。 他用镊子轻轻撑开下眼睑,仔细数了一遍。 左眼四个,右眼三个。 点状出血。 “沈逸飞,你看一下这个。” 沈逸飞拿过放大镜凑上去看了好一阵子,然后直起腰。 “这是……淤点?” 苏寒站起来,走到器械台旁边翻出一支棉签。 “对。结膜下点状出血。” 他又走到死者嘴边,轻轻掰开口腔。用手电往里照。 口腔黏膜。舌体下方。硬腭。 他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查。 硬腭后部,有两个同样细小的淤点。 苏寒把棉签放下,走回死者手边。 这次他没看左手腕的那个针眼——那个已经拍过照取过样了。他看的是右手。 右手背桡静脉处的留置针周围,他在初检时注意到了穿刺点和固定贴,但没有做更细致的观察。 现在在侧光下,他能看到留置针穿刺点周围的皮肤有轻微的条状发白。 不是正常的胶布压痕。 他拿镊子拨开固定贴的边缘。 穿刺点外围半厘米处,皮下可见几个极细小的瘀点。 和结膜上的淤点性质类似。 “这些瘀点……”沈逸飞跟在后面看,脸上犯思量。“但老年人皮肤脆弱,穿刺周围有轻微出血不算太异常吧?” “如果只是穿刺损伤,瘀点应该集中在针孔周围,分布不规则。”苏寒指着那几个点。“你看这几个的位置,不在针孔旁边,在下游。沿着静脉走行方向分布。” 沈逸飞皱了皱鼻子,又弯下去看了一遍。 “等等,你的意思是——这不是穿刺本身造成的?” “穿刺损伤造成的出血是机械性的,出血点在穿刺力的作用方向上。但这几个点在静脉回流方向上,说明出血的原因不是穿刺,而是静脉内液体对血管壁的损伤。” 沈逸飞消化了几秒钟。 “液体?什么液体能损伤血管壁?” 苏寒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送检记录旁边,翻了一遍。 “昨天的送检清单里我加了电解质和心肌离子专项。结果还没回来。” 他看了一眼手机。给实验室打了个电话。 “小周,我送的那批标本,优先跑电解质和离子组。特别是玻璃体液那管,单独出报告。多快能出来?” 电话那头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最快今晚?行,加急。对,就这个案子。你跟主任说一声,我跟他报过备了。” 挂了电话,他又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结膜下发现点状出血。口腔黏膜同样发现。留置针周围有沿静脉走行分布的瘀点和条状发白。等电解质结果。” 林雅婷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下面紧跟着一条:“监控的事晚上碰头说。有意思。” 苏寒收了手机。 他把今天的发现拍照记录完毕,整理好器械。 站在洗手台前冲水的时候,沈逸飞凑过来,压低声音。 “苏哥,你是不是已经有方向了?” 苏寒关了水龙头。 “你学过高钾血症的临床表现吗?” 沈逸飞想了想。“心律失常,严重的会心脏骤停。” “对。如果快速静脉推注高浓度的钾溶液进入血管,血管内膜会受到什么损伤?” 沈逸飞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化学性……内皮损伤。高渗透压的溶液进入血管,会在推注位点下游造成内膜坏死,引起微小出血——”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解剖台的方向。 “那些瘀点……” 苏寒擦干手。 “别急。等化验结果出来再说。猜想不是证据。” 他把手套丢进废物桶,走出解剖室。 沈逸飞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一条擦手的纸巾,半天没动。 走廊里,苏寒路过档案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开着。里面空的。刘志远的记录台上摆着写好的尸检记录原稿副本。苏寒扫了一眼,今天的操作刘志远没在场,值班表上显示他今天排的是资料汇总。 苏寒收回目光,继续走。 回到办公室,田小辉端着一杯泡到发黑的浓茶走进来。 “苏哥,养生馆那边也有进展。周丽华这个人,户籍地是湘西某个小县城。我让那边派出所帮忙核实了——她户口本上的照片和本人有差异,当地民警说这个人十年前就外出打工了,中间回来过一次办了二代身份证,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苏寒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你的意思是——” “这个身份可能是买的。或者盗用的。”田小辉把材料放到桌上。“活人的身份证信息被别人拿去注册了公司。不算少见,但放在这个案子里就有意思了。” 苏寒翻了两页。 “城西的案子先盯着,别断。周丽华这条线你继续往深里查,看看她名下除了养生馆还有没有别的关联。” “知道了。”田小辉走到门口回了个头。“苏哥,你一天跑两个案子,真不累?” “你不是也一天跑两个吗。” “我累。但我不敢说。” 苏寒笑了一下,低头继续翻材料。 第480章 隐性钾离子过量 电解质检测报告是晚上八点半出来的。 苏寒坐在重案组会议室里看到那组数据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整整五秒钟。 会议室里还有林雅婷、老赵、田小辉、沈逸飞。白板上贴着静安苑的时间线和赵婉华的相关信息。 苏寒把报告纸平铺在桌面上。 “玻璃体液钾离子浓度——17.2mmol/L。” 沈逸飞抢先反应。 “正常值多少来着?” “活体血清钾浓度正常范围3.5到5.5。死后因细胞裂解,玻璃体液钾浓度会上升,但上升幅度有一个大致的对应关系——跟死亡时间挂钩。赵婉华死亡到提取玻璃体液大概七个小时,按照这个时间,正常死后升高的话,玻璃体液的钾浓度应该在8到10之间。她是17.2。” 老赵听不太懂具体数字,但听出了意思。 “多了将近一倍?” “对。” 苏寒翻到第二页。 “心肌组织的钾含量。450mg/kg。这个数值也超出正常死后水平。” 他又翻到第三页。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留置针穿刺部位周围组织切片的元素分析。在留置针下游半厘米范围内的组织中,检测到高浓度的氯化钾结晶痕迹。” 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圈。 “结膜下的点状出血、口腔黏膜的淤点、静脉穿刺下游的瘀点和条状发白,加上玻璃体液和心肌组织的高钾,再加上穿刺点周围残留的氯化钾结晶——证据链已经闭合了。” 林雅婷的声音很冷。 “给个结论。” 苏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 他拿起马克笔,在赵婉华名字下方写了一行字: 经静脉快速推注高浓度氯化钾致心脏停搏死亡。 老赵吐了一口气。 “果然是谋杀。” 苏寒没有放下笔。他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段。 “氯化钾致死在法医学上有一个外号,叫‘完美毒药’。原因很简单——钾是人体内本来就存在的电解质。人死之后,细胞膜破裂,细胞内的钾大量释放到血液和组织中,浓度本来就会升高。如果不专门做死后钾离子的时间-浓度换算分析,单纯看一个升高的数字,完全可以用‘正常死后变化’来解释。” 他转过身。 “所以在绝大多数常规尸检中,这种死因根本不会被发现。验血报告里钾高了,法医会觉得这是死后正常的溶血和组织降解。写在报告里不会有人追问。” 田小辉的茶杯端到了一半又放下来。 “意思是……如果不是你非要加做那个玻璃体液和心肌组织的检测,这个案子也会跟前面七个一样——写成心梗,火化,完事?” “大概率是。”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老赵搓了搓脸。“操。这谁想出来的招?” 苏寒把笔帽盖上。 “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 他的语气很平。 “氯化钾静脉推注致死的手法在法医教科书里有提及,但不是热门章节。普通人不可能想到这个。能选择氯化钾作为杀人手段的人,至少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知道氯化钾可以经静脉导致心脏骤停。第二,知道这种死亡在常规尸检中极难被发现。第三,具备静脉推注的操作能力。” 他看着白板上的那行字。 “第一条和第二条,需要有医学背景或法医知识。第三条,需要有临床操作经验。” 林雅婷接过去。 “所以凶手要么是医生,要么是护士,要么——是被医生或护士教过的人。” 苏寒点了点头。 “他们选氯化钾,是因为知道法医查不出来。” 他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教他们这个方法的人——懂医。而且不是随便懂一点的那种。是真正了解法医检验流程、知道常规尸检会查什么不会查什么的人。”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老赵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苏寒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有接话。 林雅婷把报告拿过来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静安苑的两个签字医生——孟庆华和刘建成。前七个死者的死亡证明全是他们签的。赵婉华今晚发现的时候,到场确认死亡的也是孟庆华。” 苏寒走到白板前,在两个名字下面画了线。 “孟庆华,原市三院心内科主治。有临床资质,有操作能力,有医学知识基础。刘建成,执业证注册在已注销的乡镇卫生院,资质存疑。这两个人至少是操作层面的重点嫌疑对象。” 他又在旁边写了另一个名字。 “赵芳。夜班护士。匿名报警者提到的以及今晚护理交接记录上签字的都是她。” 老赵问:“她是嫌疑人还是证人?” “待定。但她是305房间那次凌晨出现的人之一。死者第二天就死了。她又是今晚302房间的值班护士。” “还有一个。”田小辉翻出之前查到的材料。“静安苑法人马德胜,临江市政协委员。这人名下有三家公司。除了静安苑以外,还有一家叫‘长青康养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百万,业务范围包括养老咨询、健康管理、遗产规划。” 遗产规划。 苏寒嚼了嚼这四个字。 “七个死者中有三个的遗嘱变更有问题。遗嘱公证是静安苑推荐的法律顾问代办的。如果这个法律顾问跟马德胜有关系——” “我明天查。”田小辉举了举手。 林雅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监控的事我说一下。今天调了三楼走廊昨晚的监控——凌晨一点四十到两点十五之间,有一段约三十五分钟的画面消失了。” 苏寒转头看她。 “消失?” “硬盘里这个时段的录像文件存在,但打开之后是黑屏。文件大小跟正常时段一致,技术上看像是被覆盖了。我已经让网安那边拿走硬盘做数据恢复。” “抹掉监控的人,知道摄像头的覆盖范围,知道录像存储的方式。”苏寒说。 老赵接了一句。“也就是静安苑内部的人。” 苏寒看着白板。 七个“心梗”死亡。一个被他拦下来的第八个。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法人,两个签字医生,一个夜班护士,一段被抹掉的监控。 还有一份让死者把房子留给陌生人的遗嘱。 他在白板最下方又加了一行字。 谁在教他们杀人。 笔帽这次盖上了。 苏寒转过身,看着在场的每个人。 “明天开始,分两组。林队带老赵从家属和遗嘱入手,查清七名死者财产变动的完整流向。我带沈逸飞从医学角度切入,约谈孟庆华和刘建成。小辉继续两头跑,马德胜的公司关系和城西养生馆一起推。” 田小辉苦着脸。 “苏哥,我申请多长两条腿。” “不批。” 苏寒拿起桌上那份蓝色封面的检测报告。 这份报告证实了他的判断。 也宣告了一件事——前面那七个被火化的老人,很可能以同样的方式被杀害。 他们的身体已经化为灰烬,再也无法检验。 但赵婉华没有被烧掉。 她是第八个。 也是唯一留下证据的那一个。 第481章 谁懂医 碰头会散了之后,苏寒没回家。 他在办公室里坐着,面前摊开一张A4纸,上面画了一个很粗糙的关系图。 静安苑内部,能接触到氯化钾注射液的人有多少? 这东西不是什么稀罕药物。临床上补钾是常规操作,心内科、肾内科天天用。但静安苑不是医院,是养老机构。养老机构备药种类有限,氯化钾注射液属于高危药品,按规定应该有专柜存放、双人双锁、逐支登记。 能从药柜里拿到它的人,第一道门槛就已经卡掉了大部分普通员工。 苏寒在纸上写下三个条件。 第一,有药品接触权限。 第二,会静脉推注操作。 第三,能在事后把病历记录做得天衣无缝。 三条同时满足的人,范围小得可怕。 他拿起手机打给林雅婷。 “你那边有静安苑的员工花名册吗?” “刚从人事那边调过来的,还没整理。” “发我一份。重点标注有医护资质的。” 十分钟后,花名册到了。 苏寒一页一页翻过去。静安苑在编员工四十三人,其中行政后勤十五人、护理员十六人、护士七人、值班医生两人、护士长一人、药房管理员一人、院长一人。 护理员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培训上岗,不具备静脉穿刺能力。排除。 行政后勤不接触临床操作。排除。 剩下的:七名护士、两名值班医生、一名护士长。 十个人。 苏寒把这十个名字抄在白板上,逐一标注资质信息。 七名护士里,五人有护士执业证,两人持护理员证但实际承担部分护理操作——这两个需要核实是否有静脉穿刺的实操能力。 两名值班医生:孟庆华,原市三院心内科主治,执业资质清晰;刘建成,执业证注册在已注销的乡镇卫生院,背景模糊。 护士长:周慧兰,执业护师证,在静安苑任职三年零两个月。 苏寒盯着这十个名字看了一会儿。 凶手不可能是一个人完成的。 至少需要两个环节的配合——一个人负责操作,一个人负责善后。操作的人要在凌晨进入房间、完成注射;善后的人要在死亡确认后迅速补齐病历记录,让一切看起来合情合理。 如果只有一个人,同时要操作又要善后,动作时间窗口太紧,暴露风险太高。 他在十个名字旁边画了两列——“操作层”和“记录层”。 操作层需要临床技术,记录层需要病历系统权限。 两列的交集,就是重点嫌疑人。 第二天一早,苏寒让田小辉去办一件事。 “药品出入库记录,静安苑开业以来所有的,纸质和电子都要。重点看氯化钾注射液。” 田小辉一边记一边嘀咕。“我现在感觉自己不是刑警,是会计。” “会计查的是钱,你查的是命。” “行,那我是生死簿判官。” 田小辉出门的时候差点撞上沈逸飞。沈逸飞端着两杯咖啡进来,一杯递给苏寒。 “苏哥,我查了一下周慧兰的背景。她之前在市二院当了六年护士,考了护师证之后跳槽到静安苑,工资翻了将近一倍。” “谁挖她过去的?” “招聘记录上写的是院方统一招聘,但我问了市二院她原来科室的同事,说是有人专门找她谈过,给的条件很好。” “什么人?” “没打听出来。那个同事只说是个‘外面的人’,穿得很体面。” 苏寒把咖啡放在桌角,没喝。 “周慧兰在静安苑三年,正好覆盖了所有死亡案例的时间段。” 沈逸飞点头。“而且她是护士长,排班表是她排的,药品领用签字也有她的份。” 苏寒在白板上,把周慧兰的名字圈了起来。 不是因为确定她就是凶手。 而是因为在这十个人里,她同时具备操作能力、药品接触权限和病历系统权限。 三个条件,她全占了。 老赵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苏子,有个事。” “说。” “我刚去查了静安苑的药品管理制度。纸面上写的是双人双锁,每日盘点,逐支登记。但我跟药房管理员私下聊了几句——那小伙子新来的,才干了四个月。他说之前的管理员去年九月辞职了,中间有两个月药房是护士长代管的。” “代管期间的出入库记录呢?” “他说应该有。但他接手的时候没做清点交接,因为护士长跟他说之前的账‘都对过了’。” 苏寒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两个月的代管期。 两个月里,药柜的钥匙在护士长一个人手上。双人双锁形同虚设。 他把这个时间段标在白板的时间轴上。 去年九月到十一月——刚好有两例死亡发生在这个区间里。 “老赵,那个辞职的药房管理员叫什么?找得到人吗?” “叫何涛。我问了,说是回老家了,具体去哪儿不知道。” “查。” 老赵搓了搓脸。“又多一条线。” 苏寒看着白板上越来越密的标注,嘴角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被证实了某种判断之后的复杂表情。 他转头对沈逸飞说:“明天上午,我去约谈孟庆华。你把刘建成的全部执业记录和个人档案再过一遍,有任何不对的地方直接告诉我。” 沈逸飞应了一声。 苏寒最后看了一眼白板。 十个名字。三个条件。 圈已经在缩小了。 第482章 被篡改的电子病历 网安支队的周宇亲自来送的报告。 他把一个U盘和一叠打印件拍在林雅婷桌上,往椅子里一靠,长出一口气。 “熬了一宿。你们静安苑那套医疗信息系统,用的是五年前的老版本,安全等级跟纸糊的差不多。但日志保留得很完整,改动痕迹全在。” 苏寒接过打印件翻开。 第一页是系统操作日志的截取。 七例死亡病例,每一例的电子病历都在死亡确认之后被修改过。 修改时间集中在死亡后一到三小时以内。 修改内容高度一致——补录了“死者生前有胸痛主诉”“心电图提示ST段改变”“给予硝酸甘油舌下含服后未缓解”等记录。 这些记录在原始录入中并不存在。 也就是说,病历先被正常记录了一遍,然后在老人死亡之后,有人登录系统,把这些“心梗前兆”的症状一条一条补了进去。 苏寒翻到修改账号的信息。 七次修改,用的全是同一个账号。 登录名:ZhouHL-Nurse01。 周慧兰,护士长。 苏寒把这页纸在桌上铺平,对着上面的时间戳看了足足半分钟。 “最早的一次修改是去年三月十九号,凌晨五点零八分。死者张德明,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也就是说,人死了两个半小时之后,这些心梗的症状记录才被加上去。” 老赵探过头来看。“这不就是——死了之后才说人家有胸痛?” “对。” 田小辉从旁边插了一句。“补得挺勤啊。” 周宇补充了一个细节。“我比对了一下字段修改的格式——七次补录的措辞几乎一模一样,像是从同一个模板里复制粘贴的。只改了时间和人名。” 苏寒把打印件递给林雅婷。 林雅婷一页一页看完,然后合上。 “够了。” 她站起来,看了苏寒一眼。“周慧兰现在在哪儿?” “今天是她的班。应该在静安苑。” “走。” 四十分钟后,林雅婷和苏寒坐在静安苑一楼的小会议室里。 周慧兰被请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四十出头,短发,身上穿白色护士服,胸牌别得很端正。 看到对面坐着两个警察的时候,笑容只僵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 “林队,苏法医。又来了?有什么需要配合的?” 林雅婷没寒暄。 “周护士长,你有静安苑医疗信息系统的登录权限,对吧?” “有。护士长都有的。” “你的账号最近一次登录是什么时候?” 周慧兰想了想。“应该是前天吧。登录查了一下排班和护理记录。” “去年三月十九号凌晨五点零八分呢?” 周慧兰的表情顿了一下。 “那个……太久了,我记不清。” 林雅婷把打印件推过去。 “这是系统操作日志。你的账号,在过去十四个月内,七次登录修改了七名死亡病例的电子病历。修改内容是在死亡确认之后补录心梗前兆症状。你看一下,是不是你操作的?” 周慧兰低头看了那几页纸。 看的时间有点长。 苏寒注意到她翻页的手指微微发颤,但翻得很仔细,不像慌张,更像在衡量。 看完之后,她抬起头。 “是我登录的。但这是帮孟主任补录的。他有时候忙,来不及在系统里写病程记录,就口头告诉我内容,让我帮他录进去。” “七次都是帮孟主任补录的?” “对。” “孟主任为什么不自己录?他也有系统账号。” “他不太习惯用电脑。年纪大了,打字慢。” 苏寒这时候开口了。 “周护士长,孟庆华的账号最近一年的系统登录次数是一百七十三次。平均每两天登录一次。打字慢的人不会用这个频率登录。” 周慧兰没说话。 苏寒继续。“而且你补录的内容,七次格式几乎完全一样,只改了时间和姓名。如果是帮医生录口述内容,措辞不会这么统一。这更像是你自己准备好了模板。” 周慧兰的嘴角抿了一下。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我要见律师。” 林雅婷没有意外的表情。她把打印件收回来,站起身。 “可以。周慧兰,你涉嫌伪造医疗文书,现在需要你跟我们回局里配合调查。你有权聘请律师,在律师到达之前你可以不回答任何问题。” 周慧兰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出门的时候,行政副院长在走廊里站着。 看到周慧兰被两名警察带着往外走,他的嘴张了张,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苏寒最后出来。 经过副院长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马院长今天在吗?” 副院长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马……马总他出差了。昨天走的。” “去哪儿了?” “他说去省城谈合作。具体哪个酒店我不清楚。” 苏寒看了他两秒,没再问,转身上了车。 车上,林雅婷在打电话安排讯问室和值班律师。挂了电话之后,她偏头看了苏寒一眼。 “马德胜跑了?” “不好说。可能真是出差,也可能是嗅到风声了。” “要不要让田小辉查他的行程?” “已经发消息了。”苏寒把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田小辉秒回的一条:收到,马上查高铁和航班记录。 林雅婷开着车,没再说话。 后视镜里,静安苑米黄色的大楼越来越远。 苏寒闭了一会儿眼。 日志是死的,改不了。 七次登录,七次补录,同一个账号,同一套模板。 这东西一旦进了卷宗,比口供管用一百倍。 第483章 出入库对不上 下午两点,田小辉抱着一箱东西走进会议室。 纸箱子放到桌上,里面是一摞落满灰的牛皮纸档案袋和几本药品出入库登记簿。 “静安苑药房过去两年的纸质台账,全在这儿了。电子版的我也拷了一份。”他把U盘搁在纸箱顶上。“说实话,他们那个药房管理水平,一言难尽。” 苏寒翻开第一本登记簿。 记录格式很简单:日期、药品名称、规格、数量、领用科室、领用人签字、库管签字。 他直接翻到氯化钾注射液的条目。 静安苑常备的氯化钾注射液规格是10ml:1g,也就是10%的浓度。临床上用于静脉补钾,需要稀释后缓慢滴注。但如果不稀释、直接推注——那就是致命剂量。 苏寒把过去十四个月里所有涉及氯化钾的领用记录逐条摘出来,抄在一张白纸上。 老赵在旁边帮忙翻页,沈逸飞用计算器汇总数字。 十五分钟后,一张表格出来了。 十四个月内,静安苑累计领用10%氯化钾注射液——一百一十二支。 苏寒抬头看沈逸飞。“静安苑在住老人平均多少人?” “花名册上是六十七人。VIP套间十二间,普通房间五十五间。” “其中需要补钾治疗的有几个?” 沈逸飞翻了翻从静安苑调来的医嘱总表。“我对了一下医嘱,过去十四个月有补钾医嘱记录的住院老人一共九人,合计补钾治疗次数三十四次。按每次用量两到三支计算,正常消耗应该在七十到一百支之间。” “实际领了一百一十二支。” 老赵算了一下。“多了十二到四十二支?” 苏寒没急着下结论。他继续往细里看。 问题出在领用时间上。 一百一十二支的领用不是均匀分布的。大部分月份的领用量在六到八支,跟正常治疗消耗基本吻合。 但有八次,单次领用数量明显偏高——每次多领了三到五支。 苏寒把这八次大额领用的日期标出来,然后跟白板上的死亡时间轴一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八次大额领用日期,与八例死亡日期的间隔全部在一到三天之内。 其中六次是死亡前一天领用,两次是死亡前两天。 田小辉凑过来看了看白板,嘴里的茶差点呛出来。 “这也太整齐了吧。” 苏寒没接话。他把登记簿翻到领用签字栏。 八次大额领用,签字全部是同一个人。 周慧兰。 “她签的。”老赵的声音有点粗。 苏寒又翻了翻其他月份的正常领用记录。签字人有护士赵芳、护士李敏、也有周慧兰。日常领用是多人轮流签的,但每一次大额领用——都只有周慧兰。 沈逸飞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这不对。正常情况下护士长不需要每次都亲自去领药。她完全可以让值班护士去签。除非——” “除非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多领了多少。”苏寒把登记簿合上。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药品出入库记录,一条线。 电子病历修改日志,一条线。 尸检发现的氯化钾致死证据,一条线。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人。 周慧兰。 苏寒在她名字下方写了三个关键词:药品接触、病历篡改、时间重合。 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另一个名字——孟庆华。 “周慧兰领药,但注射操作未必是她做的。八例死亡的死亡确认医生都是孟庆华或刘建成,死亡证明也是他们签的。周慧兰可能是执行和善后,但临床判断和操作指导,需要医生参与。” 老赵问了一句:“她现在在审讯室里,愿意开口了吗?” 林雅婷摇头。“律师到了之后,她一个字都不多说。只承认帮孟庆华补录病历这一条,其他全部否认。” “意料之中。”苏寒没有显得意外。 田小辉翻了翻手里的材料。“苏哥,库管那边我也问了。现在那个新来的小伙子说,他接手的时候清点过库存,但没有跟台账逐一核对。也就是说,之前周慧兰代管期间多领的那些药,到底用了还是存着,根本无从验证。” “纸面上的数字够了。”苏寒说。“一百一十二支领用,七十到一百支正常消耗。差额至少十二支。八次大额领用全部集中在死亡前一到三天。领用人全部是周慧兰。这三样加在一起,足够申请对她的正式刑事拘留了。” 林雅婷站起来。“我去跟张局汇报。拘留手续今天晚上能批下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苏寒。 “孟庆华那边呢?” “明天约谈。周慧兰被拘留的消息会传开,孟庆华要是心里有鬼,反应会比今天快得多。让他慌一晚上,比直接进审讯室管用。” 林雅婷没多说,转身出了门。 老赵伸了个懒腰,骨头嘎巴响了几声。 “所以现在是——账对不上、日志改过、尸体也有了。三条线锁死护士长,接下来就是撬开她的嘴,把上面的人供出来?” 苏寒没有马上回答。 他站在白板前,目光从周慧兰的名字移到马德胜,又移到那个至今没见过面的法人。 “周慧兰是手。”他说。“孟庆华可能是另一只手。但手不会自己动。” 他把笔帽盖上,揣进口袋。 田小辉临走时在门口探了个头。 “苏哥,马德胜的行程查到了。他昨天下午三点买的高铁票去省城,住的是希尔顿。今天上午退了房,又买了一张去南边的票。” “往南?去哪儿?” “终点站是深海市。” 苏寒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深海市。 出境口岸城市。 “让省厅发协查函,同时通知铁路警方。高铁到站时间是几点?” “晚上九点四十。” 苏寒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还有五个小时。 “来得及。”他拿起手机拨了方志刚的号码。 第484章 护士长的账户 周慧兰被正式刑事拘留的当晚,经侦大队就动了。 苏寒提交的协查申请走的是快速通道,张建国亲自签的批文。申请内容很简单——调取周慧兰本人及其直系亲属名下所有银行账户近三年的交易流水。 结果出来得比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经侦大队的李队长亲自把打印好的流水送到了重案组会议室。厚厚一摞,用燕尾夹夹着,按账户分成了几叠。 “你们看看吧。”李队长把东西放桌上,表情有些微妙。“看完了跟我说一声,我这边需要做后续冻结的话随时配合。” 苏寒把流水分了三份。他自己看周慧兰本人的主账户,老赵翻她丈夫刘永明的账户,沈逸飞查她女儿周思雨的账户。 周慧兰本人的工资卡很正常。每月到账八千二,偶尔有几笔网购退款、话费充值。消费习惯规律,没什么异常。 但她名下还有一张卡。 开户行是临江农商银行,开户时间是两年零四个月前。这张卡平时几乎没有日常消费流水,余额长期趋近于零——每次有钱进来,过不了几天就会被转走。 苏寒翻到转入明细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 两年内,这张卡一共收到七笔转账。 第一笔,去年三月十二日,八万元。备注:护理费。 第二笔,去年五月二十九日,十二万元。备注:心意。 第三笔,去年八月七日,二十万元。备注:辛苦费。 第四笔,去年九月三十日,十五万元。备注:护理费。 第五笔,去年十一月十四日,三十五万元。无备注。 第六笔,今年一月三日,十八万元。备注:辛苦费。 第七笔,今年一月十八日,二十五万元。备注:护理费。 七笔。合计一百三十三万。 苏寒把每笔转账的日期摘出来,跟白板上的死亡时间轴一对。 七笔转账的到账时间,全部在对应死者死亡之后三到七天之内。 他没有马上说话。先看付款人信息。 七笔转账来自七个不同账户,户名分别是—— 张德明之子张伟强。 王淑琴之女王晓红。 李福生之子李建军。 陈玉兰之子陈国明。 赵志强之女赵丹丹。 孙桂芳之子孙大伟。 刘美华之子刘方圆。 全是死者的直系子女。 苏寒把这页纸翻过来,平铺在桌上。 老赵那边也出了声。 “苏子,她老公账户里也有东西。这七笔转账到了周慧兰卡上之后,基本上三天之内就会转到她老公那张卡上。她老公收到钱之后有两种操作——要么取现,要么再转到一个叫‘临江恒安商贸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去。” “恒安商贸。”苏寒记住了这个名字。“查过没有?” “刚查的。”田小辉从外面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件。“恒安商贸法人叫刘永明——就是周慧兰老公。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范围写的日用百货和办公用品批发,实际上从注册到现在没有一笔正常业务流水。纯粹的空壳公司。” “洗钱用的。”林雅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刚从张局办公室回来,手里夹着一份签好的审批文件。 苏寒把流水推到桌子中间,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来,大家看清楚这个资金链。”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 “第一步,死者死亡后三到七天,死者的直系子女向周慧兰的农商银行账户转账。金额八万到三十五万不等,备注写的是‘护理费’‘辛苦费’‘心意’这类模糊字眼。” “第二步,周慧兰在三天内把钱转给她老公刘永明。” “第三步,刘永明将钱转入自己名下的空壳公司——恒安商贸。至此,钱从个人账户洗进了对公账户,来源就变成了‘公司收入’。” 他画完最后一个箭头,转过身。 老赵搓了搓手。“一百三十三万。杀七个老人,收一百三十三万。” “不。”苏寒摇头。“这一百三十三万是周慧兰拿到的部分。想想看——七个子女在自己父母死后还肯给护士长付钱,这是什么意思?” 田小辉的脸色变了。 “这钱不是赏的。是——约好的。” “对。”苏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这不是护士长一个人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主动去杀人。” 他在白板上把七个子女的名字一一写上,然后画了七条线,分别连向对应死者的名字。 “子女出钱,护士长操作,医生善后。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杀人产业链。”老赵的声音沉下去。 林雅婷看完流水之后,把文件放在桌上。 “张局批了。周慧兰正式以故意杀人罪嫌疑人拘留,同时对刘永明采取监视居住。七名付款人——也就是七个子女,全部传唤到案。” 她顿了一下。“赵婉华的儿子赵志刚不在名单里。他是主动来报案的。” 苏寒点了点头。“赵婉华是第八个,流程还没走完就被我们截了。赵志刚跟前面七个不一样——他真的不知情。他来报案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吧?他说‘我妈把房子留给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主任’。” “那就是说,赵婉华这单原本的受益人——不是她儿子。”林雅婷接了过去。 “对。前面七个案子,子女付钱杀父母,为了拿遗产。赵婉华这个反过来了。有人想绕开子女,把遗产转给外人。这就是第八单的不同之处。” 苏寒把白板上赵婉华的那条线单独标了出来。 “两种模式。前七个是亲生子女买凶。第八个可能是静安苑自己要吃遗产。这就涉及马德胜了。” 田小辉举手。 “说到马德胜,他买的那趟高铁,终点站深海市。铁路警方反馈说他确实上了车。我已经通知深海铁路公安在出站口盯着了。到站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盯住就行,暂时不拦。”苏寒说。“让他以为自己安全,比抓个人回来更有用。”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你想放长线?” “马德胜跑路的时候带了什么、联系了谁、见了什么人,比把他抓回来关进审讯室能告诉我们更多。” “行,我跟深海那边打招呼,派人盯着就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赵忽然闷声说了一句:“我干了二十多年的警察,什么混蛋没见过。亲爹妈也能下得了手——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没人接话。 苏寒走到白板前,把“护理费”“辛苦费”“心意”三个词写在角落里,画了个圈。 给杀害自己父母的行为,取了这三个名字。 打字很方便,就像付一笔普通转账一样。 他盖上笔帽,把流水原件锁进证物柜。 “通知各辖区派出所,明天上午开始传唤七名家属。同步联系民政局和公证处,调取七份遗嘱的原始存档。” 然后他看了田小辉一眼。 “小辉,恒安商贸的对公账户里出去的钱,查清流向。如果有,我要知道最终到了谁手上。” 田小辉应了一声,抱着材料小跑出去。 门关上之后,林雅婷还站在白板前面。 她看着上面那七个子女的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苏寒。” “嗯。” “你说这七个人,付完钱之后晚上睡得着吗?” 苏寒没回答。 他把桌上那份蓝色封面的检测报告和银行流水放到了一起,用文件夹夹好。 检测报告证明老人怎么死的。银行流水证明谁让她死的。 有时候真相不复杂。复杂的是人心。 第485章 七个家庭 传唤工作比想象中顺利。 七名家属里,五个在临江本地,另外两个在邻市。通知到了之后,没有一个人逃跑或者拒接电话。 这反而让苏寒觉得不太对劲。 “太配合了。”他跟林雅婷说。 “也许是心虚到了极点,觉得跑了反而更显眼。”林雅婷的分析很简洁。“也可能——他们以为这事永远不会被查到。” 第一个被传唤进来的是张伟强,死者张德明的儿子,五十一岁,本地某建材公司总经理。 进了审讯室之后坐下来的姿势松松垮垮,像是来喝茶的。 林雅婷开了录音。 “张伟强,你于去年三月十二日向周慧兰名下农商银行账户转账八万元,备注为‘护理费’,是否属实?” 张伟强想了几秒。“我确实给周护士长转过钱,照顾我爸那阵子辛苦了嘛,意思意思。” “你父亲张德明去年三月九日凌晨两点五十在静安苑去世,死因为急性心肌梗死。你在他去世三天后给周慧兰转了八万块钱。这笔钱是什么性质?” “我说了,护理费。我爸住了一年多,周护士长一直照顾得不错。” “你父亲在去世前十天修改了遗嘱,将名下海景花园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的房产变更为你一人继承,原先的受益人包括你姐姐张芳。你知道这件事吗?” 张伟强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我爸自己改的。” “公证处的记录显示,陪同你父亲前往办理遗嘱变更的是静安苑推荐的法律顾问。你姐姐张芳对此完全不知情。” “我爸自己的意思。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雅婷没继续问。她把一张银行流水的截图推过去。 “这是周慧兰的收款记录。七笔转账,分别来自七名死者的直系子女。你是第一个。七位转账人的父母或长辈,全部在转账前三到七天内死于静安苑,死因全部为急性心肌梗死。” 张伟强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慌,是僵。 “我不知道别人的事。” “你父亲的尸检报告显示他生前被人通过静脉注射高浓度氯化钾致心脏骤停。” “不可能。我爸是心梗。” “之前火化的那些确实没有验过。但第八位死者没有火化。她的检测结果跟你父亲同一模式——氯化钾致死。” 张伟强的嘴闭上了。 沉默持续了将近二十秒。 “我要找律师。” 审讯暂停。 接下来进来的是王晓红,死者王淑琴的女儿,四十六岁,全职太太。 她一坐下就开始哭。 哭了大概三分钟,林雅婷等她哭完。 “是周护士长联系我的。”她用纸巾擦着鼻子。“她说我妈情况不好,可能撑不了太久。她问我要不要提前处理一下财产的事。我问怎么处理,她说——安排好了自然就走了。” 林雅婷的录音笔一直在转。 “你理解的‘安排好了自然就走了’是什么意思?” 王晓红又哭了一阵。 “我那时候不敢想。我妈活着的时候一直说要把存款分给三个孩子,但她中风之后不太清醒,说话反反复复的。我弟说——如果拖下去,我妈受罪,我们也耗不起。” “是你弟弟先提的?” “嗯。他找的周护士长。后来护士长打电话给我,问我第二天能不能带我妈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过去。我带过去之后,有个律师在院里等着,帮我妈做了公证。” “那十二万?” “护士长说这些都有成本。律师费、手续费、还有她冒的风险。我弟出了八万,我出了四万。加在一起十二万。” 她说“风险”这个词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 苏寒在审讯室外面的监控房里看着屏幕。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故事大同小异。有些是子女主动找的周慧兰,有些是周慧兰“暗示”过之后子女心领神会。金额根据遗产价值浮动——遗产越多,“护理费”越高。 到了第五个——赵丹丹,死者赵志强的女儿——故事出现了一点不一样的地方。 赵丹丹,三十八岁,离异,独自带一个孩子,在超市做收银员。 她没哭。 “我爸脑子还清楚的时候说过,存折和房子以后都给我妈。但我妈走得早,就剩我爸一个人住在静安苑。去年他糊涂了,突然说要把房子捐给什么慈善基金会。” “你怎么知道他要捐的?” “护士长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说你爸最近被一个志愿者洗脑了,天天说要捐房子。她问我要不要早点办手续。” “所以那三十五万——” “三十万是我借的。找朋友借了十万,网贷借了二十万。自己出了五万。”赵丹丹的声音很干。“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到现在还没还完。” “你父亲的房子值多少?” “中介说值一百六七十万。” 田小辉在监控房里骂了一句。 林雅婷没有追问下去。 到第六个——孙大伟,死者孙桂芳的儿子。 他进来的时候表情跟张伟强差不多,先否认,再沉默,最后也是那句“我要找律师”。 但他中间说了一句话,被苏寒记住了。 “我妈八十三了。她自己也活够了。” 苏寒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捏着笔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在本子上记下来。 第七个——刘方圆,死者刘美华的儿子,四十二岁,私企小老板。 他是七个人里唯一一个态度强硬的。 “我付的是护理费。我妈在你们那儿住了两年,周护士长尽心尽力,给人家点钱怎么了?你们查这个是不是管太宽了?” 林雅婷没跟他废话,直接把氯化钾检测报告的结论摆了出来。 刘方圆的强硬维持了大概四十秒。 “……我不是主谋。联系我的是护士长。价格也是她开的。” “多少?” “她要三十万。我还到了二十五。” 还价。 苏寒在监控房里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旁边的沈逸飞把手里的笔握紧了。 七个家庭。七个老人。七笔转账。 有人借网贷凑钱,有人讨价还价。 有人说“我妈自己也活够了”,有人说“安排好了自然就走了”。 没有一个人用过“杀”这个字。 苏寒合上笔记本。七份笔录全程录音录像,七个人比他预想的开口更快。 不是因为他们想坦白。是因为他们从来不觉得这是谋杀。 遗嘱调取的结果也回来了。田小辉把公证处的存档打印件送到会议室。 七份遗嘱变更,全部由同一个法律顾问代办。名字叫陈文斌,持律师执业证,挂靠在一家叫“恒信法律咨询事务所”的小型律所下面。 田小辉查了这家律所的工商信息。 股东只有两个人。陈文斌持股40%,另一个持股60%的股东叫——马德胜。 关系闭环了。 苏寒在白板上补全了最后几条线。子女出钱、周慧兰操作、孟庆华签死亡证明、陈文斌代办遗嘱、马德胜统揽全局。 五个角色,分工清晰。 唯一还悬着的是那第八单——赵婉华。赵婉华的受益人不是她儿子赵志刚,而是一个赵志刚不认识的“主任”。这一单里,子女不是买家,静安苑自己才是吃家。 “两种生意。”苏寒站在白板前面说。“一种是帮子女处理掉‘活太久’的父母,收费八万到三十五万。另一种是自己下手,吃没有强势子女保护的独居老人的遗产。” 老赵听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操他妈的。”最后冒出来这么一句。 林雅婷把手里的笔放下。 “死者中有一个叫陈玉兰的。她生前有一个保姆叫胡秀琴,在静安苑做护工。苏寒,你还记得最开始的匿名报警电话吧——报警的护工,就是这个胡秀琴。” 苏寒记得。 “找她。” 第486章 护工的日记本 胡秀琴来市局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服,脚上是一双带泥点的运动鞋。头发花白,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的,看着像装了本什么东西。 她进会议室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 老赵过去迎她。 “大姐,进来坐。别紧张,就是聊聊天。” 胡秀琴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坐的时候身体有点僵,两只手一直攥着膝盖上的裤子。 苏寒和林雅婷坐在对面。 “你就是之前打电话举报静安苑的那位护工,对吗?”林雅婷问。 胡秀琴的眼睛眨了一下。 “嗯。是我打的。” “你在静安苑做了多久?” “三年整。零九年——不是,二零二二年三月份进去的。” 她说话有些紧张,断断续续的。 苏寒没插话,让林雅婷继续问。 “你当时为什么选择匿名报警?” 胡秀琴垂下眼睛。 “我怕。我就一个打工的。家里还有个孙子在上小学。我要是实名举报,人家把我开了,我上哪儿找活干?” “但你还是打了。” “忍不住了。”胡秀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变低了一点。“眼看着一个一个走了。我心里不踏实。” 林雅婷把录音设备开好,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胡秀琴从膝盖上的塑料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A5大小,边角卷翘,封面上贴了一条透明胶布,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工作记录”。 她把本子放在桌上,往苏寒那边推了推。 “我不识多少字。”她说。“但我会记这个。每天干了什么活,照顾了谁,哪个老人今天精神好不好,家属来没来。三年了,一天没落过。” 苏寒接过本子翻开。 第一页是日期。2022年3月4日,到岗第一天。字迹不好看,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重新写,还有几个错别字。但每一条记录都标了日期和时间,格式很固定:几点到几点做了什么,谁吃了饭谁没吃,谁闹脾气了谁今天笑了。 苏寒一页一页翻。 翻到去年三月份的时候,开始出现一些不一样的内容。 “3月4日。张爷爷的儿子来了,没进房间,和周护士长在楼梯拐角说话。说了大概十五分钟。我去倒垃圾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3月8日。周护士长让我今天不要进804房间。说张爷爷要休息。但我早上送饭的时候张爷爷还能自己拿勺子吃粥。” “3月9日。张爷爷走了。夜里走的。早上来的时候已经盖好了白布。赵芳说是心梗。我看到周护士长在护士站打电话,声音很小。” 苏寒翻到五月份。 “5月25日。王奶奶的女儿来了。在一楼大厅和护士长谈了很久。王奶奶不知道女儿来了。” “5月28日。王奶奶今天还能下床走两步。护士长说让我不要去她房间了,换赵芳管。” “5月29日。王奶奶走了。跟张爷爷一样,夜里。赵芳值的班。” 每隔几页,就会出现一段类似的记录。家属来了,和护士长私下碰面。护士长通知胡秀琴不要进某个房间。然后某天夜里,老人就走了。 苏寒数了一下。 这种模式的记录一共出现了十九次。 其中有些不涉及死亡,只是记录了周慧兰和家属见面的时间、地点。但其中八次——分别对应八名死者,每一次都有完整的前后记录链。 “这些你都是自己记的?”苏寒问。 “嗯。” “有人教你记吗?” “没有。我以前在老家养猪的时候就爱记账。几号买了多少饲料,几号猪崽生了几头。后来出来打工在养老院干活,习惯改不了,就继续记着。” 老赵在旁边听着,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苏寒翻到去年九月份,看到了一条特别的记录。 “9月26日。陈奶奶今天中午跟我说,‘胡姐,我改主意了,我不想把房子给儿子了。我要把房子留给你。你照顾了我两年,比我亲闺女都好。’我说使不得,太贵重了。陈奶奶说她说的是真的,让我去找个律师帮忙。” “9月27日。我跟陈奶奶说我再想想。我不敢收。” “9月28日。陈奶奶的儿子来了。这次没找护士长,直接进了陈奶奶的房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9月30日。陈奶奶走了。夜里。” 苏寒把手指压在那一页上,看了很久。 陈玉兰。死者之一。 她在死前四天跟胡秀琴说想把房子留给保姆。 四天后她就死了。 苏寒合上本子。 他看着胡秀琴。五十四岁的女人,手上有冻疮的旧痕,指甲剪得很短。 “胡大姐,这本日记你藏在哪儿的?” “没藏在院里。我怕被翻出来。每天写完就揣回自己住的出租屋。从来没拿到过院里面。” “有人知道你在记这个吗?” “没有。没跟任何人说过。” 林雅婷看了苏寒一眼。苏寒微微点了下头。 “胡大姐。”林雅婷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你这个本子非常重要。我们需要作为证据留存。你放心,我们会保护好你的身份和安全。” 胡秀琴又点了一下头。 老赵起身去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到胡秀琴面前。 “大姐,渴了喝口水。” 胡秀琴接了杯子,看了老赵一眼。 “你们能查清楚吗?”她问。 “能。”苏寒说。 胡秀琴握着水杯,安静了一会儿。 “陈奶奶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胡姐,人老了就没用了,儿女嫌你活着碍事。’我当时还劝她别瞎想。后来她走了。我才明白她不是瞎想。”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苏寒把日记本用证物袋封好,贴上标签。 十九条记录。三年的时间。一页一页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下来。 写字的人不识多少字。 但她比所有识字的人都清楚那里面在发生什么。 送走胡秀琴之后,苏寒回到白板前。 日记本的关键记录他已经摘抄了一份,贴在了时间轴的下方。这是第三条独立证据线——药品出入库、电子病历日志、护工的亲历记录。三条线彼此印证,全部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在白板最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方写了一行字: 物证闭环。 然后在旁边写了第二行字: 下一步——孟庆华。 田小辉推门进来。 “苏哥,孟庆华今天没来静安苑上班。打他手机,关机了。” 苏寒转过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机的?” “今天中午。上午院里的人还看见他在值班室,中午饭都没吃就走了。” 苏寒看了林雅婷一眼。 周慧兰被拘留的消息传开了。孟庆华慌了。 “查他名下所有交通工具。联系铁路和民航做布控。”苏寒说。“另外让老赵带人去他家里看一趟。” “如果他跑了呢?”田小辉问。 苏寒把笔帽盖上。 “他不会跑远。周慧兰手上的东西他清楚,只要她开口,他一个都跑不掉。他现在不是在跑路——是在想该怎么谈条件。” “跟谁谈?” 苏寒没回答。他看着白板上马德胜的名字。 深海市。出境口岸。 两个人,一南一北。一个在跑,一个在躲。 但证据链已经合拢了。 跑得再远也没用。 第487章 突破 周慧兰在审讯室里坐了一整夜。 律师陪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律师翻了几次手机,周慧兰就盯着桌面看,偶尔端起纸杯喝口水。 早上八点十五分,苏寒推门进去。 他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拉开椅子坐下,把信封搁在桌上,没急着打开。 “昨晚睡了吗?”苏寒问。 周慧兰抬了下眼皮,没回答。 律师开口了。“我当事人行使沉默权。如果没有新的——” 苏寒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八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 不是现场照片,也不是监控截图。 是八个老人的生前照。 有的是入住登记时拍的免冠照,有的是家属提供的生活照。张德明穿着格子衬衫,笑得露出几颗门牙。王淑琴戴了一条红色围巾,背景是什么公园。李福生的照片是黑白的,像是翻拍的旧照。赵婉华那张最新,是去年秋天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拍的。 八张照片,八张脸。 苏寒把它们按顺序排成一排。 然后他打开手里的笔记本,开始念。 “张德明。去年三月九日,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王淑琴。去年五月二十九日,凌晨三点零三分。” “李福生。去年八月七日,凌晨两点三十一分。” 声音不高,语速很慢。每念一个名字,他就用手指点一下对应的照片。 “陈玉兰。去年九月三十日,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赵志强。去年十一月十四日,凌晨三点一十一分。” “孙桂芳。今年一月三日,凌晨两点三十八分。” “刘美华。今年一月十八日,凌晨三点零六分。” “赵婉华。一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零八分。” 念完之后,苏寒合上笔记本。 周慧兰的律师愣了一下。“这些时间——死亡证明上写的不是这个。” “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护士发现时间,不是真正的死亡时间。”苏寒说。“这八个时间是我根据留置针穿刺点周围组织中氯化钾结晶的弥散半径、结合组织含水率和室温条件反推出来的。赵婉华那一例有完整尸检数据支持,误差不超过四分钟。前七例虽然遗体已经火化,但药品领用时间、监控缺失时段、护理交接记录,三组数据交叉验证,都落在这个窗口里。” 他把笔记本平放在桌上,翻到另一页。 “你一共操作了八次。每一次间隔最短四十七天,最长七十三天。从来不连续作案,节奏控制得很稳。但有一个细节你可能没注意——你每次领药都是在当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药房交班的空档期。” 周慧兰没有看苏寒。 她的目光从照片左端开始,一张一张往右移。 张德明。王淑琴。李福生。陈玉兰。 移到赵志强的时候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孙桂芳。刘美华。赵婉华。 审讯室的空调吹着暖风,嗡嗡响。 律师翻了翻手里的笔,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周慧兰的手指碰了一下李福生的照片边缘。 “李爷爷喜欢听戏。”她突然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每天下午用那个老收音机放京剧。声音开得特别大,隔壁的人投诉好几回了,他还是照放。” 律师扭头看她,张了张嘴。 周慧兰的眼眶红了。 “第一个不是我主动的。” 律师立刻出声:“慧兰,你不需要——” “我要说。”周慧兰打断了他。 她看着桌面上那排照片,手指微微抖。 “张德明的儿子找了我三次。第一次我没理他。第二次他带了十万块现金来,我让他拿走了。第三次他跟我说,他爸把房子改给了他那个小三生的孩子,如果不趁现在把遗嘱改回来,一家人都完了。” “他说他不是想害他爸。他说他爸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不如少受点罪。说完就哭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 “我当了二十多年护士。在市三院的时候,见过太多老人最后几个月在ICU里插满管子,家属在外面签各种知情同意书。有些家属是真的心疼,有些就是在算账——每天多少钱,还能撑几天。” “张德明那次……我犹豫了很久。三天没睡好觉。最后答应了。他儿子给了我八万。” “第一次做完之后,我以为自己会心理崩溃。但没有。我回到出租屋,洗了个澡,睡了一晚上。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什么都跟平时一样。” 她停了一下。 “后来第二个找上来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不紧张了。” “第三个、第四个……到后面,就像上班一样。到点了,进去,做完,出来,把病历补一下。” 律师已经放下了笔。 苏寒没说话。 周慧兰看着赵婉华的照片。 “赵奶奶那个不一样。她的不是家属找我的。是马院长安排的。他说赵奶奶名下有一套房,要办到他一个朋友名下。我说这种事我不干。他说给我二十五万。” “我干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平。 “你说的那些时间全对。我每次都选凌晨两点半到三点之间。那个时段最安静,走廊没人,监控我提前让人抹过。推注的时候大概四十秒。老人不会挣扎。氯化钾进去之后心脏很快就停了。他们走的时候没有痛苦。” “至少——我觉得没有。” 审讯室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苏寒把录音笔推了推,确认还在转。 “孟庆华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他负责签死亡证明。每次做完之后我通知他,他过来看一眼,签个字。药是我打的,病历是我改的,他只管签字和配合火化流程。” “他收多少?” “每单两万。” “刘建成呢?” “刘建成不知道。他是个混日子的,连执业证都是假的。孟庆华有时候不在就让他签,他什么都不问。” 苏寒记下这些,把笔记本合上。 “马德胜在整个链条里具体负责什么?” “他管钱、管律师、管渠道。家属第一次来找的不是我,是他。他跟家属谈好价格、谈好遗嘱怎么改,然后把名单交给我。我只负责最后那个环节。” 苏寒站起来。 “今天的笔录先做到这里。后续会有人来跟你核实每一例的细节。” 他把八张照片收回信封。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慧兰在后面说了一句。 “那些老人……真的不疼吗?” 苏寒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 “氯化钾通过留置针快速推注进入血管的时候,血管内膜会因为高渗透压发生细胞坏死。赵婉华的穿刺点周围有条状发白和微出血——那不是死后变化,是生前损伤。” “疼不疼,问她。” 他推开门出去了。 走廊尽头的监控室里,林雅婷站在屏幕前面。 她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旁边椅子上坐着老赵。老赵双臂交叉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图钱图到亲爹亲妈身上。”他开口的时候嗓子闷闷的。“我儿子要是敢这么对我,我从棺材里爬出来也得抽他。” 没人接话。 第488章 收网/488 抓捕行动定在次日早上六点。 林雅婷提前一天做了部署——七组人马,同一时间,分赴七个地址。每组由一名重案组成员带队,配两名辖区民警。 考虑到嫌疑人身份敏感——有企业主、有中学教师、有区机关公务员——张建国特意叮嘱了一句:“该戴手铐戴手铐,但注意方式。不要在家门口闹动静,邻居能少看到就少看到。” 苏寒没参与抓捕。他留在局里,等消息。 六点零三分,第一组回报。张伟强在家中带走,配合度尚可。 六点十一分,第二组。王晓红正在厨房做早饭,开门的时候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六点十五分,第三组、第四组几乎同时回报。李建军出门准备去晨跑,在小区门口直接上了车。陈国明头天晚上喝了酒,被敲门声吵醒,瞪着眼睛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六点二十分,第五组。赵丹丹。她在出租屋里,孩子还在睡觉。老赵带的这组。他跟辖区民警交代了一句,让社区过来先照看孩子。赵丹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窗口,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六点二十六分,第六组。孙大伟。 带队的是田小辉。他说孙大伟开门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好像早就在等了。换鞋的时候慢条斯理的,还问了一句“需要带换洗衣服吗”。 六点三十二分,最后一组。刘方圆。 这一组出了点小状况。 刘方圆住在临江东边的一个高层小区。敲门的时候里面没动静,连续敲了三分钟才开。门开了之后,他穿着拖鞋站在玄关,身后是一面墙的中式装饰。 带队的辖区所长后来跟林雅婷描述——“他们家客厅正中间挂了一块匾额,烫金的大字,写的是‘孝’。匾额底下是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他妈的遗像,前面一碗饭、一碗水、三炷香,烟还没灭。” 刘方圆被带走的时候,经过供桌旁边,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遗像上的母亲。 没说话。 然后低头出了门。 七个人在两个小时内全部到案。 审讯同步展开。 七份口供内容和之前传唤时的说法基本一致,但这次是正式笔录,每一句话的法律效力不同。张伟强和孙大伟请了律师,全程有律师在场。其余五个人没请——有的是不想花钱,有的压根不知道该请谁。 赵丹丹的那份笔录做得最快。 她没有辩解,问什么答什么。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但签完之后反倒松了口气似的,在椅子上靠了一下。 另一边,两名值班医生的处理也在同步推进。 孟庆华昨天跑了半天,最后在临江北站附近一个小旅馆里被找到的。他没买票,也没真跑。就窝在房间里,手机关着机,桌上摊了一堆纸——后来老赵看了一眼,全是他手写的情况说明,写了三四份,每份说法都不太一样,删删改改的痕迹满页都是。 他的审讯由林雅婷亲自做。 孟庆华比周慧兰开口快得多。他承认每次签署死亡证明时知道死者并非正常死亡,但坚持说自己“没有动手”,只是“被要求配合”。 “谁要求你的?” “周慧兰转达的。但我知道背后是马院长。” “你收了多少?” “每次两万。一共十四万。” “八次。” “对,八次。” 刘建成的处理相对简单。他的执业资格本身就有问题,注册医院早已注销,属于无证行医。他签的那几份死亡证明,用的是一个不具备法律效力的执照。在审讯中他反复强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孟哥让我签我就签了。我没进过房间,没碰过病人,什么都没看到。” 苏寒后来评价了一句:“不知道归不知道,该追的责一样追。” 整个上午的抓捕和审讯结束后,林雅婷在会议室做了简短汇总。 “七名家属全部到案,口供基本吻合。周慧兰的供述已经过两次核实,与药品记录、系统日志、护工日记三条证据线高度一致。孟庆华认罪态度尚可。刘建成移送卫健部门和公安同步处理。” “静安苑呢?”老赵问。 “民政局已经派人接管了。今天下午开始转移在住老人,安排到其他合规机构。静安苑即日起停业整顿,营业资质暂扣。” 张建国下午开了一个内部通气会。 会上他说了一件事。 “市委今天下午专门过问了这个案子。领导的意思——不光是追责,还要建制度。全市范围内,所有养老机构,凡是年满六十五岁的入住老人死亡,不论死因判断如何,一律强制报告公安机关,是否启动尸检由法医评估决定。这个制度下周出文件。” 他看了苏寒一眼。 “小苏,你在学术大会上讲的那个报告选题——‘被默认为自然死亡的非自然死亡’——现在算是有了制度回应。” 苏寒没接话,点了下头。 晚上收队的时候,田小辉在楼梯间碰到苏寒。 “苏哥,刘方圆那个匾额你听说了没?客厅里挂着‘孝’字,底下给他妈上着香。” 苏寒“嗯”了一声。 “他是七个人里还价最狠的那个。护士长开价三十万,他砍到二十五万。” 田小辉没忍住。“亲妈的命,还砍五万。” 苏寒没评价。 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回了一句。 “别太入戏。回去早点睡。” 田小辉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苏哥你倒是心态好”,夹着文件袋下了楼。 苏寒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窗外路灯亮了,远处能看到城西工业园区的几栋厂房。 那边的案子还压着呢。 养生馆、周丽华、三个失踪的年轻女孩。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回了办公室。 第489章 道德不能替法律判 案件进入后续审讯阶段。 七名嫌疑人里,有六个基本交代清楚,口供也签了字。唯独一个——陈国明,死者陈玉兰的儿子——从被带到案那天起,态度就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不否认转过账,也不否认联系过周慧兰。 但他不认为自己犯了罪。 陈国明四十八岁,在本市一所中学教物理。瘦,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审讯室里坐得很端正,始终没什么情绪波动。 第二轮审讯是林雅婷主导的。苏寒在监控室旁听,原本没打算进去。 林雅婷问到核心问题的时候,陈国明的回答开始绕弯子了。 “我妈晚年一直很痛苦。她中风之后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吃饭要人喂,翻身要人翻。后期还有褥疮,稍微碰一下就疼得叫出来。她自己跟我说过好几次,说活着没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自愿的?” “我不想用那个词。我只是觉得……让她继续受苦,不是孝顺。” “所以你花了十五万,让护士长用氯化钾注射的方式结束了她的生命。” “你说的太难听了。我没有‘花钱杀人’。我是——帮她做了一个选择。一个她自己想做但没有能力做的选择。” 林雅婷沉默了几秒。 “你母亲在去世前四天,跟她的护工胡秀琴说,要把名下房产留给胡秀琴。你知道这件事吗?” 陈国明的表情终于变了。 “什么?” “去年九月二十六日。你母亲亲口对胡秀琴说,想把房子留给她。胡秀琴的日记本上有记录。” 陈国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九月二十八日,也就是两天后,你去了静安苑,直接进了你母亲的房间。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九月三十日凌晨,你母亲去世。” 陈国明的手指开始抖。 “那是——那是两码事。我去看我妈的时候,她已经糊涂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你做遗嘱变更的时候,她清醒到可以签字。” 审讯陷入了僵持。 陈国明开始反复说同一套话——母亲痛苦、自己不忍心、每个月两万多的护理费撑不住、这不是谋杀,这是解脱。 第二天上午,检察院提前介入。 承办检察官跟苏寒沟通案情细节的时候,提了一个问题。 “陈国明那个方向,他的辩护律师大概率会往安乐死方向辩。这个案子到了法庭上,辩方如果打情感牌,陪审——我是说合议庭,不一定不动摇。你这边有没有什么硬的东西,能把这个口子堵死?” 苏寒想了想。“让我跟他谈一次。” 下午三点,苏寒以技术说明人的身份进了审讯室。 严格来说他不负责审讯,但检察官同意他在场做法医学层面的解释,林雅婷作为主审陪同。 陈国明看到苏寒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大概知道苏寒是谁——局里这段时间办的案子,他被传唤的时候多少听了些。 林雅婷先走了一遍程序。 然后苏寒开口了。 “陈国明,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了。你说你母亲常年受苦,你不忍心。你说这是帮她做选择。我理解你的立场。” 陈国明微微点头。 “但我有一个问题。” 苏寒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你母亲陈玉兰生前的医嘱记录显示,她最后一次调整用药方案是去年八月十五日,主治医生建议增加镇痛药物剂量以缓解褥疮疼痛。这份知情同意书需要家属签字。”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给陈国明看。 “签字栏是空的。你没签。” 陈国明愣了一下。 “医生打过电话给你。去年八月十五日下午两点二十三分,通话记录在这里。”苏寒又拿出一张打印件。“那个电话你接了,但你告诉医生‘先不调了,观察观察’。” “我当时——” “你当时拒绝了增加镇痛药物。你母亲又多疼了四十五天。然后你付了十五万,让人往她血管里推了氯化钾。” 陈国明没说话。 “另外还有一件事。”苏寒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你母亲去世前四天,也就是九月二十六日,她跟护工说要把房子留给保姆。九月二十八日你到了静安苑,当天你就联系了周慧兰。九月三十日你母亲死了。十月九日,你办完了遗嘱变更手续。房子归了你。” 他停了两秒。 “安乐死在国内不合法。而且你母亲死前三天,刚决定要把房子留给她的保姆。” 陈国明的嘴唇动了一下。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陈国明最后低下头,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指头慢慢攥紧。 “……我没想害她。” “你确实没在自己手上沾血。”苏寒站起来。“但结果是一样的。” 他收好文件,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林雅婷跟上来。 “他会认吗?” “不重要。”苏寒说。“物证、口供、资金链都在。他认不认,案子定性不会变。” 林雅婷点了点头。 苏寒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这个案子结了之后,帮我约个时间。” “跟谁?” “胡秀琴。” 林雅婷有点意外。“你还需要她补什么材料?” “不补材料。陈玉兰生前说要把房子留给她。这事虽然没走完法律程序,但胡秀琴需要知道——有人记得陈奶奶的那句话。”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没多说。 “行。”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经过重案组办公室门口,里面传出来老赵的声音。 “小辉,马德胜那边有消息没?” “深海那边盯了两天了,他一直窝在酒店里没出门。今天中午叫了个跑腿帮他买了张手机卡,换了个号码。新号码已经锁定了。” “在等他联系谁?” “嗯。苏哥说再等等。” 苏寒推开门走进去。 白板上的东西又多了几行。 静安苑那一块已经密密麻麻的了。周慧兰、孟庆华、七个子女的名字上面都打了勾。马德胜的名字旁边画着一个问号,问号下面接着一条虚线,通向白板右侧——那里写着“长青康养”“恒安商贸”“陈文斌(律师)”。 他在虚线尽头加了一个新的问号。 然后目光划到白板最左边,那块一直没擦掉的区域。 城西工业园。三名失踪女性。养生馆。周丽华。 两个案子,交替推进。 静安苑这边的眼看要收尾了。 城西那边才刚刚开始。 苏寒把笔帽盖上,塞进口袋。 “小辉。” “在呢苏哥。” “周丽华那个假身份,户籍地照片跟本人不符的事,反馈到什么程度了?” 田小辉翻了翻手边的材料。“对方派出所说那个户籍十年前就不活跃了,照片是当年十六岁登记的。我让他们翻了底档,找到一张旧照。跟养生馆工商登记上的近照差别很大——鼻子、下巴轮廓都对不上。基本确认身份是冒用的。” 苏寒点了下头。 照片对不上,社保断裂,十年空白,凭空出现——然后开了一家养生馆,三个年轻女孩在这家养生馆消失。 “把养生馆的全部会员信息再拉一遍。不只看失踪的那三个,看所有人。” “好。” 苏寒走到窗边。 外面天色暗下来了,工业园区的灯稀稀拉拉亮了几盏。 他想起了什么,拿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是方志刚中午发的。 “马德胜那边我帮你盯着,有动静随时通知你。另外,厅里关注到你们在办的养老院案了,领导说了两个字——‘好案子’。” 苏寒把手机揣回去,没回复。 好案子。 八条人命。 一百三十三万。 他不太喜欢这个词。 第490章 胡秀琴的房子 静安苑的案子进入司法程序之后,苏寒原以为自己能缓口气。 结果没两天,一个意料之外的消息找上了门。 陈玉兰生前在临江公证处做过一份遗嘱公证。日期是去年九月二十五日——也就是她对胡秀琴说要把房子留给她的前一天。 遗嘱内容很简单:名下位于临江市东城区和平路的一套六十八平方米住宅,赠予护工胡秀琴。 这份遗嘱比陈国明后来篡改的那一份早了整整五天。 公证处查了底档,手续完备——有陈玉兰本人签字、按手印,有两名见证人在场,有全程录像存档。老太太虽然中风半身不遂,但录像显示她当天意识清楚,表达准确,公证员反复确认三次,她每次都点头说“我想好了”。 法院很快做了认定。两份遗嘱冲突的情况下,后一份(陈国明通过周慧兰代办的那份)因涉及刑事犯罪被依法撤销,前一份公证遗嘱有效。 房子归胡秀琴。 消息传出去之后,有三家媒体跑来采访。 胡秀琴是在社区居委会被记者堵到的。当时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一兜子白菜和两根大葱。 “胡大姐!你是静安苑那个举报的护工吧?陈玉兰老人把房子留给你了,你怎么看?” 胡秀琴愣了好几秒。 她把白菜换了只手拎着,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要。” 记者追了上去。“为什么不要?这是老人的遗愿啊。” “太贵了。一套房子,我拿不起这个情。” 这段视频当天就上了本地新闻,播放量不小。评论区吵成了两半——有人说胡秀琴是真善良,有人说她是装的,还有人分析这房子能值多少钱。 苏寒是第二天看到视频的。 他看完之后给林雅婷打了个电话。 “帮我约一下胡秀琴。今天下午有空的话,让她来局里坐坐。不是做笔录,随便聊几句。” 下午两点,胡秀琴又来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棉服。这次没带塑料袋了,两只手空着,搓了好几回。 苏寒在接待室等她。桌上放了两杯茶。 “坐吧,胡大姐。” 胡秀琴坐下来,手还是搓着。 “苏……苏法医,你找我是有什么事?” “听说你不打算要那套房子。” 胡秀琴使劲摇头。“可不敢要。我就是一打工的,照顾陈奶奶是我的活儿。她给我发了工资的,我不能再收人家房子。” 苏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在静安苑干了三年,月薪多少?” “四千五。”“三年一共挣了多少?” 胡秀琴掰着指头算了一下。“十六万出头。中间扣了两个月——有一次请假回老家办事,院里扣了全勤。” “十六万。三年。一天不落地记日记,冒着丢工作的风险打匿名电话举报。”苏寒把茶杯搁下。“陈奶奶那套房子市场价大概九十万。你觉得你配不上?” 胡秀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胡大姐,我跟你说一个事情。” 苏寒从旁边拿过来一份文件,是公证处提供的遗嘱原件复印件。 “陈玉兰做这份遗嘱的时候,公证员问了她一句话——‘你为什么要把房子留给护工?’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 胡秀琴摇头。 苏寒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公证员的工作笔记附注。 他念了出来。 “她说:‘我儿子三个月没来看过我了。胡姐每天早上六点半过来给我擦脸、翻身、换药。下雨天她从家走四十分钟过来,鞋子全湿了,进门先去洗手。我活了八十一年,到头来每天对我好的就剩她一个人。’” 胡秀琴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低着头,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眼睛。 苏寒等了一会儿。 “陈奶奶把房子给你,不是因为她糊涂了。是因为你是三年里唯一一个给她记日记的人。每天几点吃的饭,今天精神好不好,有没有人来看她——你全记了。她的亲儿子都没做过这些。” 胡秀琴吸了吸鼻子,半天没说话。 “你要是不收,那这套房子按法律会被纳入陈玉兰的遗产,最终分配给她的法定继承人。你知道法定继承人是谁?” 胡秀琴抬起头。 “她儿子。陈国明。” 胡秀琴的表情变了。 “花了十五万让人往他妈血管里推氯化钾的那位。”苏寒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你不收,他就拿。” 胡秀琴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她盯着桌面看了很久。 “我……能先回去想想吗?” “当然可以。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林队就行。” 胡秀琴站起来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 “苏法医。” “嗯?” “陈奶奶走的那天……是不是真的很疼?” 苏寒沉默了两秒。 “大姐,你之前也问过类似的。我只能告诉你——氯化钾那种东西,推进去的时候,不可能不疼。但陈奶奶走之前最后几天,有你在旁边照顾她。她说要把房子给你的那天,是笑着说的。这个我确定。” 胡秀琴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又站住了,回过身来。 “我收。” “嗯?” “那个房子。我收了。” 她说完就出去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苏寒坐在原位,把茶喝完了。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听了一半。”老赵说。“你跟人家说‘不收就归陈国明’那一句,是不是故意的?” 苏寒把杯子放下。 “我只是告诉她法律上的事实。” “行吧。”老赵把烟塞耳朵后面。“你这人吧,心眼不多,但每一个都长在点子上。” 苏寒没理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起身。 走过老赵身边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 “马德胜那边有动静没?” “深海市那边反馈,今天中午他出了酒店,去了一趟港务区。方志刚的人跟着呢。” “港务区。”苏寒脚步顿了一下。“他是在找船。” “找船?跑路?” “不像一般的跑路。深海市有好几条去东南沿海小港口的航线,走货运通道不用身份验证。他要是买了正经机票火车票我们早拦了,他偏偏不走正常渠道。” 老赵嘁了一声。“那赶紧拦啊。” “不急。他还没联系他的律师陈文斌。只要他联系了,整条资金链的终端才算暴露。” “你就不怕他真跑了?” 苏寒推开办公室的门。 “方志刚盯着呢。能跑到哪儿去。” 第491章 一份建议书 静安苑案的司法流程转入检察院之后,苏寒花了三个晚上写了一份东西。 不是卷宗补充材料,也不是鉴定报告。 是一份建议书。 标题写得很正式——《关于养老机构内非正常死亡强制法医学介入机制的建议》。 落款是他个人名义,但右上角附了一行小字:公安部法医鉴定专家库成员。 全文不长,六页A4纸,加上附录一共九页。 正文部分他花了最多时间。不是因为难写,而是因为他不想写成学术论文的调子。那种东西交上去,领导翻三页就放下了。 他按照办案的逻辑来写。 第一部分摆事实:静安苑案中八名死者,平均年龄七十九岁,全部被签署为“急性心肌梗死”自然死亡,无一进行尸检。遗体经指定殡仪馆七十二小时内火化,证据灭失不可逆。 第二部分讲问题:现行制度下,养老机构内老年人死亡,只要有值班医生签署死亡证明,即可直接走殡葬流程。公安机关无权主动介入,家属通常不会提出异议。这个流程等于给了作案者一张免检通行证——只要医生配合,任何一种不留外伤的致死手段都能被包装成自然死亡。 第三部分给方案:建议为——凡养老机构内六十五岁以上入住者死亡,不论死因初步判断如何,一律强制报告属地公安机关并由法医进行初步评估,决定是否启动正式尸检。评估标准、流程节点、责任划分他都列了表格。 附录里附了本案八例的核心数据对比表。 时间分布、死因填写、用药记录差异、遗嘱变更时间窗口——八列数据排在一起,任何一个看得懂中文的人都能一眼看出问题。 写完之后他发给了两个地方。一份通过方志刚渠道递交省厅技术处,一份寄给了省卫生健康委员会医政医管处。 寄出之后他没跟任何人提这事。 两个星期没有动静。 苏寒也没催。他每天正常上班,手头除了城西案的推进,还有两个例行的委托鉴定要出报告。日子过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第十五天,田小辉一大早冲进办公室。 “苏哥!你看这个!” 他把手机怼到苏寒面前,屏幕上是省政府门户网站的一条新闻。 标题是:《省卫健委联合省公安厅印发〈关于加强养老机构内老年人非正常死亡法医学介入工作的通知(试行)〉》。 苏寒接过手机看了一遍。 核心内容跟他建议书里写的大框架一致——养老机构内六十五岁以上入住者死亡,强制四十八小时内向属地公安报告,公安机关指派法医进行初步评估。评估后认为存在可疑情形的,依法启动尸检程序。首批试点地区包括临江在内的六个城市。 田小辉在旁边激动得来回走。 “苏哥!你这是改规矩了啊!以后所有养老院都得走这个流程,谁也甭想蒙混过关了!” “别喊那么大声。”苏寒把手机还给他。 “可这真是你推的啊!建议书是你写的吧?” 苏寒没正面回答。 “文件是省厅和卫健委联合发的。谁推的不重要。” “得了吧。”老赵从隔壁伸了个头进来。“方志刚昨天还给我发了条消息,说省厅技术处的处长看完你那份建议书,批了四个字——‘立即研办’。你装什么装。” 苏寒翻开桌上的案卷。 “马德胜的事,深海那边有更新吗?” 老赵的头又缩回去了。“你这人聊天真没意思。” 但消息确实有。 方志刚中午打了电话过来。 “马德胜今天上午在深海港区见了一个人。我们远距离拍了照片,正在比对身份。初步判断是搞偷渡的蛇头,在深海港活跃了好几年了。” “他要润?”苏寒问。 “八成是。护照被我们冻结了,走正常出境通道肯定不行。他应该是想走货轮偷渡。” “让他继续谈。等他把尾款付了、上船日期定了再动手。偷渡这条罪名加上去,他就没有任何谈判筹码了。” “行。我这边继续盯。” 方志刚挂了电话之前又加了一句。 “对了,你那个建议书的事,厅领导很满意。说你这个年纪能想到制度建设层面的问题,不容易。” “嗯。” “就‘嗯’一个字?” “谢谢方哥。” “行了行了。你忙你的。” 电话挂了。 苏寒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不错。 下午他还得去实验室出一份城西案里的毛发检测报告。周丽华那个假身份的事,技术上还差几块拼图。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把桌上的茶杯洗了一下。 路过田小辉工位的时候,看到这小子正在发朋友圈,配图就是那条省政府新闻链接,文案写了一行字:“我哥改规矩了。” 苏寒伸手把他手机摁灭了。 “删了。” “啊?为啥?” “因为你那个‘我哥’配上公安部专家的新闻,明天你就上纪检谈话名单了。” 田小辉手速极快地删掉了朋友圈。 “苏哥你真是……一点表现欲都没有。” “表现欲不能当饭吃。走了,实验室等着呢。” 他拎起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碰到林雅婷从楼上下来。 “看到新闻了?”林雅婷问。 “嗯。” “恭喜。” “还行。” 两个人并排走了几步。 “城西那边,周丽华的养生馆会员名单我重新拉了一遍,”林雅婷说。“除了失踪的三个女孩之外,还有两个人的消费记录不太正常。明天开会细说。” “好。”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林雅婷忽然说了一句。 “你那个建议书,我偷偷看了一眼。写得挺好的。不像公文,像在讲故事。” 苏寒回头看了她一眼。 “陈玉兰的故事。胡秀琴的故事。那八个老人的故事。”他说。“写公文没人看。写案子才有人看。” 林雅婷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各自走了。 第492章 车底 周五晚上七点四十,苏寒从局里出来。 今天收工算早的。城西案的会开到六点钟结束,养生馆会员名单的异常消费记录还在核实中,急不来。林雅婷让大家周末轮休,他分到了周六。 地下停车场灯光昏黄。局里这个车库有年头了,顶上的日光灯管坏了好几根一直没换。苏寒的车停在B区12号,靠墙角的位置。 他走过去的时候手里甩着车钥匙,脑子里还在转城西案的事——三个失踪女孩,同一家养生馆会员卡,一个用了假身份的法人。身份冒用这一层已经确认了,但周丽华这个人究竟是谁,户籍底档那张十年前的旧照跟现在对不上,等于她的真实面目到现在还是个谜。 走到车边,苏寒按了一下解锁。 车灯闪了两下。 他没直接拉门上车。 这是一个老习惯。常年跑现场的人,上车之前会绕车看一圈。一开始是检查轮胎有没有扎钉子——有一回在郊区出现场,回来发现右后胎被钉子扎了个慢撒气,人在高速上差点出事。从那以后他每次上车前都绕一圈,看轮胎、看车底有没有漏液。后来就成了下意识动作,跟锁门后拉一下门把手确认一样。 右前、右后、左后。 走到左后轮的时候,他蹲下身看了一眼轮胎侧面。 胎压正常,纹路没问题。 起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底盘。 左后轮内侧,底盘防撞梁的位置。 有一小块东西。 不大,大概手掌一半的大小。黑色。形状不规则,边角有一圈浅浅的凸起。 苏寒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蹲下去细看。就保持着半弯腰的姿势,目光定在那个位置。 车库的灯光不算亮,但足够他看清那块东西的轮廓。它贴在防撞梁内侧的凹槽里,位置很刁钻——如果不蹲下来从特定角度看,根本发现不了。 颜色是哑光黑,跟底盘的深灰色有色差。边缘有一圈亮泽的痕迹,像是新鲜的胶。 苏寒慢慢直起腰。 他往后退了两步。 车库里很安静。远处有一辆车发动的声音,引擎转了一会儿就开走了。 苏寒站在那儿,没动。 他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拿出手机。 没拨号。先打开相机,调了一下亮度,蹲在两米外的位置拍了一张。变焦拉到最大,画面有点糊,但能看出大概形状。 然后他站起来,退到了旁边的柱子后面。 靠着柱子,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钱磊。苏寒。” “老苏?这个点打电话——” “我车底有东西。左后轮内侧,防撞梁凹槽里面。黑色,新胶。不确定是什么,但不是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钱磊的声音变了。“你现在在哪?” “市局地下车库,B区12号。” “人离车了没有?” “退了两米多,柱子后面。” “别动。别碰车。我马上叫人过去。” 电话挂了。 苏寒靠着柱子,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放大。 那块黑色的东西边缘有一条细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防撞梁的另一侧,消失在视线之外。 他把照片存好,锁了屏。 车库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 B区这一片没什么车了,大部分人早下班了。苏寒的呼吸很均匀,手心不出汗,心跳稳得很。 但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他想到了几件事。 第一,他的车停在市局内部车库。这个车库有门禁,进出需要刷工作证或者登记访客信息。 第二,他最后一次开车是昨天晚上从实验室回来。今天一整天车停在这儿没动过。 第三,昨天从实验室回来的时候他绕过车,轮胎没问题。但那会儿光线比现在还差,底盘的位置他没有刻意去看。 所以那个东西可能是今天白天被人贴上去的,也可能是昨天晚上他停好车之后。 时间窗口最长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市局内部停车场。二十四小时。 有人能进来。 苏寒靠着柱子,目光落在三米外那辆安安静静的车上。什么声响都没有。什么动静都没有。 八分钟后,钱磊带着两个网安的技术员赶到了。同时来的还有局里当班值勤的保安队长。 钱磊走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别靠近那辆车。所有人退到二十米外。” 保安队长愣了一下。“钱队,至于吗?说不定就是个GPS定位器——” “谁告诉你是GPS的?”钱磊语气很冲。“没确认之前,按最高级别处理。你现在马上封锁B区通道,不准任何车辆进出。” 保安队长小跑着去了。 钱磊走到苏寒旁边,压低声音。 “你确定不是你自己的东西?行车记录仪的线,或者之前修车装的什么配件?” 苏寒把手机递给他看照片。 “你看边缘那圈胶。是新的,颜色都还没氧化。我上次去修车是三个月前,换了个机油滤芯,没动底盘。” 钱磊看了几秒,脸色不太好看。 “我让排爆组过来。你先上楼。” “我在这儿等。” “苏寒。” “我在这儿等。”苏寒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如果真是那种东西,我需要第一时间看到它。” 钱磊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十五分钟后,排爆组到了。 两个人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推着设备下了车库坡道。 苏寒从柱子后面看着他们慢慢靠近他的车。 探测仪在底盘下面扫了一圈。 带头的排爆员抬起头,冲钱磊比了个手势。 钱磊转过头看苏寒。 苏寒的表情没变。 他只是把手插进了裤兜里。 然后转身朝电梯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车库的昏黄灯光照着它,看上去跟往常一模一样。 他没有蹲下去。 第493章 不要蹲下 上周五车底那块东西,排爆取下来之后送了网安实验室。 分析结果周日出的——军品级GPS定位模块,实时回传,精度五米以内,电池能撑三周。 不是炸弹。 钱磊在电话里说“虚惊一场”,苏寒没搭腔。 虚惊什么。能进市局内部车库贴追踪器的人,下次想贴别的东西,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之后车库B区加了两个高清摄像头,门禁系统做了一轮升级,所有报失旧卡全部注销。 钱磊还给苏寒的车底装了块反追踪探测板,每次启动前自动扫描底盘信号频段。 有用吗?有用。 够用吗?不好说。 周三晚上七点十五。 城西案的碰头会刚散,养生馆会员消费记录的异常比对还没做完,林雅婷让大家先收工。 苏寒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坐电梯下了负一楼。 车库的灯比上礼拜亮了点。B区那几根坏灯管终于换了,说了半年,出了事才修。 他走到自己车位,按了解锁键。车灯闪了两下。 然后他开始绕车。 右前轮,胎压正常。右后轮,没钉子。 他走到车尾,蹲下来看了一眼排气管底部——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站起来,继续往左侧走。 左后轮。 他蹲下身,先看轮胎。好的。再扫底盘。 钱磊装的探测板亮着绿灯,没有异常频段信号。 他正要起身,视线无意间往前多滑了几厘米。 左后轮弓内侧,离减震器固定螺栓大概两指宽的位置。 有东西。 不大。比上回那个GPS模块还小一号。 颜色是哑光深灰——不是上次的黑色。看着像是故意刷了跟底盘接近的涂层。 如果不是他蹲得足够低,视线角度足够刁,根本看不到。 苏寒的身体没动。 他的眼睛盯着那个东西的边缘。模块的一侧露出一小截细线,颜色比周围金属亮一点,弯成弧形贴着底盘往前延伸,消失在他看不到的位置。 上次那个GPS,没有线。 这个有。 苏寒慢慢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自己蹲着的膝盖上。 他离那个东西的直线距离,不到四十厘米。 脑子里的某根弦一下子绷到了极限。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突然的动作。没站起来,没后退,甚至呼吸都没变。 他用一种几乎匀速的动作,慢慢把重心从脚掌移到脚跟,然后不弯腰、不抬头,平稳地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站直。 他把手插进裤兜,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走。步子匀速,不快不慢。 走出去大概七八米的时候,他才掏出手机。 没有拨号,打字。 收信人是王猛。 “市局地下车库B区12号车位。我车底有东西,跟上次不一样。有线。不要打电话过来,发消息。你带排爆组走消防楼梯下来,不坐电梯。” 发送。 进度条转了两秒。已送达。 王猛的消息三十秒后弹回来,就两个字。 “收到。” 苏寒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朝车库出口坡道走。 他需要离那辆车足够远。 他更需要确认一件事——如果这东西是遥控触发的,对方可能正在附近监视。如果是定时的,他不知道还剩多少时间。如果是震动或压力的—— 他不能回去开那辆车。 车库坡道拐角处有一扇消防通道的门,推开就是通往一楼大厅的楼梯。 他刚推开门,就听见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苏寒?” 脚步声从楼梯上面传下来。一双半高跟的短靴踩在水泥台阶上,节奏轻快。 林雅婷从拐角露了半个身子,手里拎着车钥匙和一个保温杯。 “我正找你。车还没走吧?带我一程呗,我那辆今天限号。正好一起去吃个饭。” 她边说边往下走。快到苏寒跟前了。 苏寒拦住了她。 “站住。” 林雅婷的脚步停了一下。 “咋了?” “你今天别走车库。上楼,走正门。” 林雅婷看着他的表情,笑容慢慢收了。 “出什么事了?” 苏寒没直接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林雅婷,看了一眼楼梯上方。没人。 “我车底有东西。不确定是什么。已经通知王猛了,排爆在路上。” 林雅婷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跟上次一样?” “不一样。这次有线。” 楼梯间安静了两秒。 林雅婷转身就往回走,走了三步突然又站住了,回头看着苏寒。 “你车停在B区12号。” “嗯。” “排爆过来最快也要十五分钟。” “嗯。” “你刚才蹲在车底下看的?” 苏寒没说话。 林雅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苏寒,你是不是疯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压着劲儿。 “上来蹲了那么近看完了才撤?你怎么不趴地上闻闻什么味儿呢?” “我没凑太近——” “四十厘米你跟我说不近?” 苏寒估计她是从刚才的描述里自己换算了距离。这种时候跟她抬杠没有任何意义。 “走吧,上楼。”他说。 林雅婷深呼了一口气,转身上楼梯。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等一下。” 她掏出手机。 “值班室吗?我林雅婷。立刻封锁负一层车库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准进出。对,现在。” 挂了电话她看了苏寒一眼。 “上次你报过一回之后,车库安保还是让人进出了十几分钟才封的。这次我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苏寒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王猛的消息:“排爆两分钟到。你人在哪?” 苏寒打字:“一楼大厅。人已撤出车库。让排爆从消防梯下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厅角落的实时监控屏。 B区的画面很清楚。 他的车停在那儿,安安静静的,车灯已经灭了。 什么都看不出来。 第494章 危险预警 苏寒和林雅婷站在一楼大厅的监控屏前。 画面是新装的高清摄像头拍的,角度对着B区12号车位,分辨率比上次好了不少。 但屏幕上什么异常也看不到。一辆灰色SUV安静地停在那里,底盘下面一片黑影,分辨不出任何东西。 “你确定看到了?”林雅婷问。 “确定。左后轮弓内侧,减震器螺栓旁边,有一块灰色模块,带一根细线。” “上次那个追踪器也是灰色的?” “上次是黑色的。这次颜色跟底盘做了匹配。” 林雅婷没再说话。 大厅里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一个刚下夜班往外走的文职。苏寒叫住了他,让他从正门走,别下车库。 两分钟后,监控画面右侧边缘出现了两个穿深色防护服的人影。王猛的排爆组到了。 他们推着检测设备,沿墙边低姿靠近目标车辆。 动作很慢。苏寒理解这种慢——上次是GPS,这次未知。未知的东西,速度必须降到最低。 带头的排爆员在距苏寒的车大概三米的位置蹲下来,用一种长臂支架把扫描探头伸到底盘下面。 数据回传到他手里的终端屏上。 苏寒看不到那个屏幕的内容,但他看到了排爆员的反应。 那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转头对身后的搭档做了个手势——不是上次那种“确认目标”的平手掌。是一个攥拳,然后张开。 苏寒认识这个手势。 那是排爆标准通讯里的“发现爆炸装置”。 林雅婷显然也认出来了。她的手搭在苏寒胳膊上,力气很重。 排爆组开始后撤。 两个人弓着腰退到了B区通道拐角后面,其中一个摘下面罩,拿对讲机说了几句。 苏寒的手机响了——是王猛。 “接。”林雅婷说。 苏寒按了免提。 王猛的声音有点压着的意思,像是在控制情绪。 “底盘下面是硝铵混合炸药,大概二百克装量。塑壳封装,有引线接驳到车辆底盘纵梁上的一个微型震动传感器。” 苏寒的嘴角动了一下。 震动触发。 他蹲在那里看那个东西的时候,离它不到四十厘米。如果他伸手摸了一下,或者起身的时候碰到了轮弓—— “触发方式确认了?”他问。 “初步判断是震动加倾斜双保险。车门打开的时候车身重心会有微量位移,倾斜角变化超过预设阈值就触发。走前面看了一圈,驾驶座正下方还有一个传感节点,应该是为了确保上车的人在爆炸范围内。” “定时呢?” “暂时没发现定时电路。但不排除有远程备用触发。你那辆车的点火线路没有被改动,钥匙启动不会直接引爆——它要的是人坐进去之后,车身那个瞬间的晃动。” 苏寒点了下头。 就在这一瞬间,他眼前的视野里弹出了一行系统提示。 半透明的蓝色字体浮在空气中,只有他自己能看到。 【环境风险评估触发——当前风险等级:极高】 【检出微量硝酸铵/TNT混合气味分子——源方向:车库负一层B区方向,浓度梯度指向步行路径覆盖范围】 【建议:立即远离该区域,通知排爆处置,严禁私自接触疑似装置】 苏寒看了一眼提示。 系统给出的信息和王猛刚才说的完全吻合。区别是——如果他早二十分钟碰到这个提示,连排爆都不用就能判断性质。 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归了档。 然后他注意到一个问题。 系统提示的触发条件写着“检出微量气味分子”。而他刚才在车库里蹲在底盘旁边看了至少十几秒——那时候他距离那个东西只有四十厘米,完全在检出范围内。 系统没有弹窗。 那十几秒里,系统一声不吭。 为什么? 苏寒想了两秒,明白了。 他当时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视觉信息上——看到了那个模块,看到了细线,大脑立刻进入了目视判断模式。系统的环境扫描功能不是实时开启的,它需要足够的数据采样时间来累积气味分子浓度梯度才能给出评估。 也就是说,如果他在车底多蹲五秒、十秒——那个提示可能就早出来了。 但那五秒十秒里,万一他碰了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监控画面。 排爆组已经在布设隔爆毯了。王猛在对讲机里协调封锁半径,要求一楼大厅也清场。 林雅婷在旁边接了两通电话,一个是张建国打来的,一个是钱磊打来的。她的声音很稳,把情况通报得简洁清楚。 苏寒没在听。 他在想另一件事。 上周五,追踪器。周三,炸弹。 如果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干的,那逻辑很清楚——先用追踪器确认目标车辆的停放位置和时间规律,再选准窗口来装炸药。 追踪器是侦察。炸弹是执行。 这是职业手法。 “暗影清道夫”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没说出来。现在说没有意义,没有直接证据把这件事指向那个人,只有推理。 但他知道。 这座城市里有能力、有动机、有条件对一名公安部法医专家实施定向暗杀的人,掰着指头数,不超过一个。 王猛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排爆需要至少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你们先撤到二楼,大厅也不安全——如果有远程触发的话,信号距离够不够不好说。” 苏寒想了想。“行。” 他叫上林雅婷,两个人上了楼梯。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林雅婷说了一句。 “这个人对你的作息太了解了。” 苏寒没回答。 “你每天几点下班,车停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出车库——他全摸清了。追踪器只是保底验证,真正的情报源可能不是技术手段。” 苏寒看了她一眼。 林雅婷说的是对的。 GPS追踪器能定位车辆,但不能定位人的日程。什么时间开完会、什么时候会去车库取车、什么时段车库人最少——这些信息光靠一个追踪器拿不到。 除非有人在近距离观察他的日常规律。 或者,更直接一点——有人在他身边。 两个人走进二楼的备勤室。 林雅婷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在想刘志远。” 苏寒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只是在想,谁能在市局内部获取到我每天的出行时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楼下传来一阵闷响——排爆组在移动设备,铁器碰到混凝土地面的声音。 苏寒靠着墙,手插在兜里,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 七点四十。 排爆说四十分钟到一小时。 他等着就是了。 第495章 别动 排爆组用了五十三分钟。 王猛全程在现场盯着。拆除过程没出意外——装置是标准的震动触发结构,预设倾斜阈值很低,据排爆员的话说,“正常开车门的力度就够了”。 炸药被安全移除之后,整个装置被封装送往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做溯源分析。 苏寒和林雅婷下楼的时候,车库B区灯火通明,到处拉着警戒带。 那辆灰色SUV孤零零地停在车位上,底盘周围地面撒了一圈白色标记粉。排爆组在旁边拍照取证,两个人蹲在车底,手电筒照着看来看去。 王猛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好看的表情。 苏寒走过去的时候,王猛劈头就来了一句。 “你以后不准一个人下车库。” “我是例行检查才发现的——” “例行检查也不行。下次我安排人在车库等你。你不到,车不准动。” 苏寒没跟他争。王猛这人,指挥打仗的时候一丝不苟,发脾气的时候也直截了当。争不过的。 林雅婷在旁边没说话,但显然是站王猛那一边的。 “装置的技术参数拿到了吗?”苏寒问。 王猛递过来一张排爆记录单。 苏寒扫了一遍。硝酸铵基混合炸药,约二百二十克,塑壳封装。触发模块用的是工业级MEMS倾斜传感器,灵敏度很高。引线焊点做了防水胶封,手艺不差。 “这个焊工的水平,”排爆带队的在旁边插了一句,“不像民间野路子。要么当过工程兵,要么在爆破公司干过。” 苏寒把记录单还给王猛。 “你怎么看?”王猛问。 “定向暗杀。” 两个字。 王猛沉默了几秒。 “清道夫?” 苏寒没说是也没说不是。“给省厅发个函吧。那边有他的案底和作案习惯分析。让方志刚的人跟物证中心对接一下,看这个装置的技术指纹能不能跟之前的已知线索比对上。” 王猛点头。 旁边拍照的排爆员忽然喊了一声:“队长,底盘横梁上还有个小东西,不是爆炸物——像个摄像头。” 所有人都看过去。 排爆员用镊子夹出来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镜头模块。 无线的。 苏寒盯着那个东西看了两秒。 “他装了监控。” 林雅婷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压得很低。 苏寒点头。“这块镜头对着驾驶位方向。他想看到人上车的画面,然后远程确认目标身份——如果上车的不是我,他可能不会触发。” “也就是说,这东西可能还有一套远程备用引爆方案。”林雅婷说。 “大概率有。震动触发是主路径,远程引爆是兜底。两条保险,漏不了。” 车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赵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警戒带外面,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吃完的面包。他看了看现场的架势,又看看苏寒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 “妈的。” 就两个字,但什么情绪都在里面了。 田小辉紧跟着也冲了下来,跑得气喘吁吁。 “苏哥!人没事吧?我刚听王队说的——” “没事。” “什么没事啊!”田小辉的声音都劈了。“炸弹!在你车底下!这谁干的?!” “还在查。”苏寒的语气很平。 田小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脸色发白,盯着苏寒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真的一根毛都没少,才稍微缓过劲来。 “苏哥,你以后下班我送你。” “不用——” “不是商量。”田小辉梗着脖子。“我把车停你旁边,我先走一步检查完了你再走。” 苏寒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平时嘻嘻哈哈的,真急了也是这副样子。 “行。”他说。 钱磊也很快到了。微型摄像头被他拿去做频段分析,看能不能追踪信号接收端。车库门禁记录第二次被完整导出来排查。 该做的事情展开得很快。苏寒在现场站了半个小时,把需要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王猛派了两个特警送他回去。不是商量,是通知。 苏寒没拒绝。 坐在特警的车上,后排,窗外是临江的夜景。 他靠着椅背,视线落在路灯拉长的影子上。 手机亮了一下。方志刚的消息。 “听说了。物证那边我催着,明天上午出初步结论。你注意安全。” 下面还有一条,隔了三分钟发的。 “马德胜的事,暂时放一放。你的安全比案子重要。” 苏寒把手机扣在大腿上,没回复。 马德胜可以放一放。城西案可以缓一缓。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等。 追踪器是侦察,炸弹是执行。两件事之间只隔了五天。 五天的间隔意味着——对手已经到了收网阶段。这次没成功,下次的间隔会更短。 林雅婷的消息也进来了。 “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他看着这行字,想到今晚在楼梯间碰到她的那个瞬间。 如果他没有从消防通道出来,而是走正常坡道。如果他没叫住她。如果她先到车库,看到他的车,顺手拉了车门—— 她完全有可能这么做。她拿着车钥匙下来的,说是搭他的车去吃饭。到了车边等他没来,试试车门开没开锁是最自然的反应。 二百二十克硝铵混合炸药。排爆员说有效杀伤半径三到四米。 她拉车门的位置,离装置不到一米。 苏寒把手机举起来,打了四个字。 “到了。没事。” 发出去之后,车正好停在他住的小区门口。 他推开车门下来,跟两个特警说了声谢谢,转身往楼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站住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夜色很深。街灯底下看不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但他知道有一双眼睛,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正在盯着他的方向。 先是追踪。然后是暗杀。 第一次没成。 会有第二次。 苏寒转过身,走进了楼道,顺手把单元门带上了。 锁舌咔嗒一声入了槽。 第496章 二十七秒 苏寒没睡好。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里拍的那张底盘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灯没开,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白惨惨的。 四点钟他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站在窗前喝完了。 楼下的路灯还亮着,空荡荡的街面上偶尔过一辆出租车。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回厨房,回卧室躺下了。 没睡着。 早上七点十分,闹钟响了。 他起来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胡茬冒出来了。 换衣服的时候,他注意到左肩胛骨下面有一块淤青。 不是受伤。是昨晚从车底撤退的时候,蹲得太久太猛,起身时后背擦到了旁边车位的侧挡板棱角上。当时没感觉,现在碰一下才疼。 他从药箱里翻出几块纱布和医用胶带,自己够不太着,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歪歪扭扭贴了一层。 凑合用。 七点四十五,特警的车准时到楼下接他。跟昨晚送他回来的是同一辆。 到局里的时候,院子里停着三辆警车和一辆省厅的牌照。排爆组留了一组人在车库里,警戒带还拉着。 苏寒没上楼,直接走消防梯下了负一层。 车库里的灯全开着,比昨晚亮了几倍。B区12号车位周围用白色标记粉画了一圈,地面上还散着几块排爆用的隔爆毯碎片。 他的车已经被拖到了旁边的空位上,底朝天翻了过来——不是真翻,是用液压升降架抬起来的,底盘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王猛站在升降架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到苏寒过来,抬了下下巴。 “你怎么下来了?张局说让你先休息半天。” “不用。”苏寒走到升降架下面,仰头看底盘。 旁边的排爆员认出他来了,愣了一下。“苏法医,您昨晚——” “嗯。我的车。” 排爆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寒在升降架下面站了一会儿,伸手指了指左后轮弓内侧那片被标记粉圈出来的区域。 “装置的固定方式,磁吸?” “对。三点式磁吸底座。”排爆员拿手电照过去。“你看这三个点位,间距均匀,磁铁是嵌在塑壳里面的,装的时候只需要往上一贴,三秒之内自动吸附到位。” 苏寒凑过去看了看磁吸点留下的痕迹。 三个椭圆形的浅色印记,金属表面的防锈漆被磁力压出了轻微变形。 “炸药装量你们最终测出来多少?” “实测二百一十八克。硝铵基,掺了百分之十二左右的TNT增强剂。装量控制得很准——我干这行九年,见过的土制炸弹大部分要么塞得乱七八糟,要么贪多怕炸不死。这个不一样。” 排爆员蹲下来,用记号笔在底盘上画了一个圆圈。 “二百二十克这个量,有效杀伤半径大概三到四米。驾驶座正下方到装置位置,直线距离一米一。爆炸后碎片和冲击波在车厢内会产生二次反弹,车内人员基本没有生还可能。但车库结构不会被严重破坏,旁边的车最多玻璃碎一地、外壳变形。” “也就是说,”苏寒直起腰,“装量是算过的。” “算过的。”排爆员点头。“这不是泄愤,也不是恐吓。就是冲着杀人来的。而且只杀车里那一个人。” 苏寒沉默了几秒。 王猛走过来,压低声音。“省厅物证那边出了个初步数据。从震动传感器的延时参数倒推,触发到起爆的间隔是——” “多少?” “二十七秒。” 苏寒抬头看他。 “二十七秒。”王猛重复了一遍。“开车门的那一下触发倾斜传感器,然后进入二十七秒倒计时。这段时间刚好够一个人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插钥匙点火。到第二十七秒,引爆。” 苏寒慢慢把手插进裤兜里。 二十七秒。 不多不少。精确到他日常上车启动的完整动作周期。 他每天上车的习惯是:拉车门、坐进去、系安全带、启动。全套动作大概二十到三十秒。 对方连这个节奏都摸过了。 “苏寒。”王猛叫了一声。“你背上那块纱布露出来了。” 苏寒伸手摸了一下后领口。胶带果然翘了一角。 “擦伤,不碍事。” “伤员亲自勘查自己的案子——你是全省头一个。” “勘查完了也不多花一分钱工伤补助。”苏寒蹲回升降架下面。“把传感器残片给我看看。” 王猛没再劝。 他看着苏寒背上贴着纱布、蹲在自己的车底下一寸一寸检查残留物的样子,摇了摇头。 排爆组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苏寒在底盘下面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他用镊子提取了三处磁吸点的金属刮蹭残留,两段被剪断的引线残余,以及传感器外壳碎片上的一小块指纹可疑区域——虽然大概率被手套覆盖了,但死马当活马医。 起身的时候他的腰有点僵。蹲太久了。 林雅婷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站在警戒带外面,手里端着一杯豆浆。 “早饭。”她把杯子递过来。 苏寒接过去喝了一口。温的。 “你背上的纱布贴歪了。”林雅婷说。 “能贴上就不错了,我自己够的。” “转过去。” 苏寒转了个身。林雅婷把他后领口拉开,把翘起来的胶带重新按平了,又撕了一条新的加固了一下。 “下次受伤了叫人。” “擦破点皮而已。” 林雅婷没接话。她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 排爆带队的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识趣地扭过头去跟王猛讨论技术细节。 苏寒把豆浆喝完了,转过身来。 “我有个初步判断。” 林雅婷看着他。 “这个装置的设计思路很清晰——不是想制造恐慌,是想杀一个人。装量精确控制到不毁坏周边结构,触发延时精确到目标上车后的动作周期,还加了微型摄像头做远程身份确认。整套方案就一个目的:确保死的是我,不会误伤别人,也不会搞出太大动静引来注意。” 他顿了顿。 “这是专业的定向暗杀,不是临时起意。” 林雅婷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寒注意到她握着空杯子的手指关节发白。 “上楼吧。”她说。“九点钟开碰头会。” 第497章 清道夫的手法 碰头会在九点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除了重案组常规班底,钱磊的网安支队来了两个人,王猛代表特警组列席,方志刚从省厅视频连线。 张建国坐在主位,脸色很难看。 “先说结论。”他看着苏寒。“省厅物证那边有没有比对出什么?” 苏寒站在白板前面。他把排爆记录里提取的三组技术参数写了上去:磁吸底座三点式排布、导线剥皮统一九毫米留头、硝铵TNT混装比例。 “方队,你那边的初步结论出了没有?”苏寒对着屏幕问。 方志刚的画面有点卡,延迟了两秒才回话。 “出了。物证中心今天早上七点就开始比对了,我催的急。先说磁吸底座——三点式排布,间距四十二毫米等边三角形,这个参数跟云端会所案外围发现的一枚未爆装置完全一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老赵的手停在笔记本上,抬头看苏寒。 苏寒没有惊讶的表情。他在等下一句。 “第二个,”方志刚继续说,“导线剥皮的习惯。这次的装置引线有六段接驳点,每一段剥皮长度全部是九毫米。我们翻了云端会所那枚未爆装置的鉴定报告——当时记录的数据也是九毫米。” 田小辉举手。“这个有什么讲究吗?九毫米跟十毫米差一毫米,是不是太牵强了?” 苏寒接过话来。“不牵强。导线剥皮长度是个人习惯问题,跟写字的笔迹一样。大部分人剥线不会管长度,随手一拉就完了,长短不一。但如果一个人每段线头全都是精确的九毫米——”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标注长度。 “说明他有固定的操作模板。用的是专业剥线钳,而且调过限位器。这个精度只有受过系统爆破训练或者长期从事精密电气作业的人才做得到。” “偶然巧合的可能性呢?”林雅婷问。 “物证中心做了统计学置信度分析,”方志刚在屏幕那边翻了一页纸,“两组装置在磁吸排布、剥皮长度、焊点走线三个维度同时吻合的概率,低于万分之一。结论是——同一人制作。”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这一回比上次更沉。 苏寒拿笔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云端会所案——2024年松海别墅灭门案关联,确认在逃嫌犯“暗影清道夫”。 第二行:市局车库爆炸装置——技术指纹与云端会所未爆装置一致。 两行字中间,他画了一条线连起来。 “追了这么久,”苏寒敲了敲白板,“清道夫第一次留下了可追溯的物理痕迹。” 老赵吹了声口哨。“得嘞,这狗东西终于露尾巴了。” “别高兴太早。”苏寒把笔放下。“痕迹是有了,但不代表能直接定位到人。磁吸底座和传感器模块都是工业级通用件,网上能买到。TNT增强剂的来源需要继续追。唯一的突破口是那个微型摄像头——” 他看向钱磊。 钱磊推了推眼镜。“摄像头的信号频段我们分析完了。用的是4G LTE模块,内置了一张预付费SIM卡,开卡信息是假的,身份证号指向一个三年前去世的人。但——” 他停了一下。 “但是,摄像头从安装到被排爆取下来这段时间内,一共回传了四次数据。四次回传的基站位置我们拿到了。前三次都在临江市区内漫游,没有固定规律。第四次——也就是昨天晚上七点二十三分,你发现装置之后的六分钟——信号从一个基站消失了。” “消失了?”林雅婷问。 “关机了。或者拔了SIM卡。他监控到车库异常之后,第一反应就是切断信号。反应很快,六分钟而已。” 苏寒想了想。“第四次基站在哪?” “城北,滨河路沿线。覆盖半径约八百米。”钱磊把地图投到了屏幕上,标了一个圆圈。“这是最后一次信号出现的位置。但八百米范围内有商业区、住宅区和一个小型工业园,监控覆盖率不高。” “调监控。”苏寒说。“七点十七分到七点三十分之间,那个范围内所有公共摄像头的画面全部调出来。” “已经在做了。”钱磊说。“但量很大,最快明天出结果。” 张建国听完了全程,敲了敲桌子。 “整理一下。现在能确认的是:暗影清道夫对苏寒实施了定向暗杀,这是个职业杀手级别的对手,有工程兵或专业爆破背景。省厅方志刚那边负责物证溯源和技术指纹比对,网安继续追信号源,特警组从今天起对苏寒全天候安保。” 他看了苏寒一眼。 “你本人有什么补充?” 苏寒想了想。 “有一件事比技术指纹更重要。” “说。” “清道夫要来杀我,说明我们之前的几个案子碰到了他的核心利益。松海别墅案之后他就跑了,一直没动静。现在突然出手,有两个可能——第一,他一直在盯着我,等时机;第二,最近的某个案子让他感受到了威胁。” 苏寒顿了一下。 “或者两个原因都有。” 方志刚在屏幕里接了一句:“我倾向于两个都有。他是职业的,不会因为情绪冲动就暴露自己。这次动手一定是因为再不动手,他的某条退路就要被堵死了。” 苏寒点头。 “所以接下来要反过来想——他怕我们查到什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苏寒把目光移到白板另一角。那里写着城西案的几个关键词:养生馆、周丽华、三名失踪女孩。 还有一行小字:陈锋通讯日志——未完全解密。 他没把话说透。有些东西现在还不能在碰头会上讲。 “散了吧。”他说。“各组按部署推进。物证结论一出来第一时间通知我。” 人陆续散了。 田小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苏哥,中午我叫外卖,你吃什么?” “随便。” “兰州拉面行不行?” “行。加个蛋。” 田小辉嗯了一声跑了。 林雅婷是最后一个走的。她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背上的纱布又翘了。” “知道了。” 她没回头,走了。 苏寒站在白板前面,看着那两行字。 云端会所。市局车库。 两件事之间隔了几个月。几个月里清道夫一直隐形,一直在看,直到五天前先用追踪器摸了他的底。 然后下了死手。 这个人的耐心比他预想的还要强。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追踪器能告诉对手他停车的位置,但告诉不了对手他今天会不会开那辆车。 他上车前的二十七秒动作节奏,也不是光靠GPS就能掌握的。 这些信息从哪来的? 苏寒的手指在白板边缘慢慢敲了两下。 第498章 谁知道他今天开车 苏寒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坐下来,而是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局里的内院,几辆警车整齐地停着,有两个民警蹲在花坛边抽烟。阳光挺好的,照得人暖洋洋。 跟他此刻心里想的事情完全不搭调。 他拉过椅子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了自己这一周的公务用车申请记录。 记录很清楚。 周一到周四,他申请的是公务车。原因也简单——连续跑城西现场,用公车走油费走公家账目,不用自己贴。局里这批公务车是统一调度的,每天出车前要刷卡登记。 周五的安排原本也是公务车。 但周四下午三点二十分,调度那边通知他——周五的公务车因为局里有一个外事接待任务被临时征用了,让他要么拼车,要么自己开。 他选了自己开。 这个变更是周四下午三点二十分做的决定。 从三点二十分到周五晚上七点四十他发现装置——中间大约二十八个小时。 二十八小时之内,有人知道了他改成自驾,进了市局内部车库,在B区12号车位找到了他的车,安装了一套完整的爆炸装置和一部微型摄像头,然后离开了。 这一套操作要多久? 苏寒闭着眼想了想。排爆员说过,磁吸底座三秒吸附,引线接驳和传感器安装需要一定时间,但如果预先组装好了,现场只需要贴上去再接两根线。整套操作——五分钟以内。 五分钟。 一个身手利落的人,蹲在车底五分钟就能干完这一切。 前提是他必须知道三件事。 第一,车停在哪个车位。 B区12号是苏寒的固定车位。这个信息不算秘密,同事们都知道。但外人想要确认,要么自己进车库看过,要么有人告诉他。 第二,周五苏寒会开自己的车。 公务车被征用的事,调度通知了他。但调度通知这件事本身——有几个人知道? 苏寒拿起手机,拨了局里车辆调度室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调度室,我苏寒。上周四下午你们通知我周五公务车被征用,除了我,这个通知还发给了谁?” 那边翻了一下记录。“苏法医,当时因为车辆调整涉及好几个组,我们是群发的通知——重案组、经侦二队和法医中心,总共发了五个人。” “哪五个?名字告诉我。” “重案组是您和林雅婷大队长。经侦二队是赵科长。法医中心是沈逸飞和……刘志远。” 苏寒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确认?刘志远也在通知名单里?” “他现在挂在重案组名下,编制上还是法医中心的。调度系统是按编制发的,自动推送。” “行了。谢谢。” 挂了电话。 五个人。 林雅婷。赵科长。沈逸飞。刘志远。加上他自己。 林雅婷排除。赵科长跟他基本没交集,而且那天下午四点就外出办案去了。沈逸飞——苏寒想了想,这小子那天下午一直在实验室里跟他一起做毛发检测,五点半才走,走之前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刘志远。 苏寒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没有立刻下结论。 知道他改成自驾——这只是第三个条件中的一个。还有第一个条件:清道夫怎么进的市局车库? 门禁系统升级后,所有进出记录都留底了。钱磊昨天已经导出了全部数据。 苏寒打开钱磊发来的门禁日志压缩包,找到周四下午三点之后到周五晚上七点之间的全部记录。 B区通道的进出刷卡日志一共有四十七条。 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大部分是正常的进出——局里的人上下班取车。但有三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周四晚上八点十二分,一张卡号刷了B区入口。 周四晚上八点十九分,同一张卡号刷了B区出口。 进出间隔:七分钟。 苏寒查了一下这个卡号归属。 编号KF-0037。 法医中心的公用备卡。 登记领用人——空白。 这张卡是法医中心的门禁备用卡,平时锁在值班室抽屉里,理论上谁都可以拿到。但按规定,领用时需要在登记簿上签字。 苏寒又打了个电话,这次是法医中心值班室。 “上周四晚上,KF-0037那张备卡有没有人借用过?查一下登记簿。” 值班室翻了两分钟。“苏法医,上周四晚上没有登记记录。最近一次登记是上周一,沈逸飞借用的,当天归还了。” “也就是说,周四晚上有人用了这张卡,但没签字。” ”……是的。“ 苏寒把这个信息记下来。 七分钟。 从刷卡进去到刷卡出来,一共七分钟。 足够一个人走到B区12号车位,在底盘上安装一套预制好的爆炸装置,然后离开。 他拿起手机,给钱磊发了条消息。 ”周四晚上八点十分到八点二十分之间,B区通道内的两个新装高清摄像头有没有画面?“ 钱磊的回复来得很快。 ”有。但八点十四分到八点十八分之间,B区三号摄像头画面出现了雪花纹干扰,持续四分钟。二号摄像头正常,但角度没有覆盖到12号车位。“ 四分钟。 精确到分钟级别的信号干扰。 苏寒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 这个人对市局内部的安保布局太熟悉了。知道哪个摄像头覆盖哪个角度,知道门禁备卡放在哪里,知道法医中心值班室几点钟没人。 如果清道夫是从外部独立完成这一切的,他需要事先做大量的内部侦察。不是不可能,但代价极高。 但如果他有一个内部的人帮忙——哪怕只是提供信息,不亲手操作——整件事的难度会降低一个量级。 门被敲了两下。 田小辉端着一碗拉面进来了。”苏哥,加了蛋的。趁热吃。“ 苏寒睁开眼。”谢了。“ 田小辉把面放下来,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老赵让我问你一声,刘志远今天没来上班,请了病假。你知道吗?“ 苏寒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请的假?“ ”今天一早。老赵说他打了电话到人事,说胃不舒服,请一天。“ 苏寒把筷子放下。 ”他昨天在局里待到几点走的?“ 田小辉想了想。”这个我不太清楚,要查考勤。但我昨天下午大概五点半在茶水间碰到过他,他在接电话,看到我就挂了。“ 苏寒没说话。 田小辉看着他。”苏哥,你是不是在怀疑……“ ”你别管这事。“苏寒抬头。”帮我查一个东西。刘志远上周四晚上的考勤打卡记录,几点下班的。别惊动他,也别让别人知道你在查。“ 田小辉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 ”明白。“ 他转身出去了。面还热着,苏寒没吃。 他坐在那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条门禁记录。 KF-0037。周四晚上八点十二分进,八点十九分出。 七分钟。 谁? 他拿起筷子。面的热气糊了一下屏幕。 吃了两口,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钱磊发来的一张截图。 B区二号摄像头的画面。 八点十三分。 一个人影从通道拐角走过去,只拍到了半个背影。深色外套,黑色裤子。身高——苏寒估算了一下,跟通道里那排消防管的高度比对,大概一米七二到一米七五。 体型偏瘦。 钱磊附了一句:“三号头被干扰了四分钟。这个人进去之前刚好开始,出来之后刚好恢复。他随身带了信号干扰器。” 苏寒把截图放大到最大。 半个背影。没有正脸。看不到手里拿什么东西。 但那个走路的姿态——左肩略微下沉,步幅偏小,右手习惯性插在裤兜里。 苏寒看着这个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不能凭一个背影就下判断。 但他的直觉已经在响了。 田小辉的消息进来了。 ”查到了。刘志远上周四的考勤记录——下午五点四十七分打卡下班。但六点十五分到八点半之间,他的手机GPS定位信号有一段空白,运营商那边查不到基站连接记录。“ ”手机关机了?“ ”或者开了飞行模式。“ 苏寒把手机放在桌上。 五个人知道他改成自驾。 其中一个人周四晚上下班后有两个多小时的行踪空白。 他没动声色。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面有点凉了,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 吃到一半,他又拿起手机,给林雅婷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加个班。有事当面说。只你一个。“ 发出去之后,他把最后几根面条扒进嘴里,把碗推到一边。 擦了擦手。 打开了陈锋案那份还没完全解密的通讯日志文件。 该动一动了。 第499章 假死 晚上九点,苏寒敲了张建国办公室的门。 林雅婷已经在里面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没喝。 张建国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省厅的传真件,看样子这一天过得也不轻松。 “说吧。”张建国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你说有方案。” 苏寒没坐下。他走到窗边,顺手把百叶帘拧紧了,确认外面看不到室内。 “我要死一次。” 林雅婷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张建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盯着苏寒看了三秒。 “你再说一遍。” “对外发布消息——重案组法医苏寒在车库爆炸事件中重伤,经抢救无效死亡。”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雅婷把茶杯放下了。瓷杯磕在茶几上,声音很脆。 “你认真的?”她问。 “比验尸报告还认真。” 张建国往椅背上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理由。” 苏寒转过身来。 “三个。”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清道夫布了这么大一局,追踪器加炸弹加摄像头,全套暗杀方案。如果他认为目标已经死了,他会怎么做?” “放松。”林雅婷接话。 “对。职业杀手完成订单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庆祝,而是撤退。但撤退本身就会暴露行踪。他以为安全了,警惕性会降一个级别。这是我们唯一的窗口。” 第二根手指。 “第二,车库里的门禁卡、摄像头干扰、炸弹安装——这些操作需要内部信息配合。追踪器只能告诉他我的车停在哪,但他还知道我哪天开私家车、上车的动作节奏、摄像头的覆盖角度。这些情报从哪来?” 张建国的眼神变了。 “你怀疑有内鬼。” 苏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说。 “如果我‘死了’,泄露信息的人会认为这条线到此为止。他不用再担心被查出来,甚至可能主动联络清道夫确认结果。只要他动——” “我们就能抓住通讯记录。”林雅婷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苏寒脸上,停了一会儿。 第三根手指。 “第三。我活着的时候,特警贴身保护,出入都有人跟。这种状态下,我没法查案。城西那边三个失踪女孩还悬着,养生馆的假身份还没挖透,陈锋的通讯日志还有几组加密没解完。我需要自由行动的空间。” 苏寒把手插回裤兜里。 “‘死人’不需要保护,也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 办公室里又沉默了。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只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零星亮着几盏。 张建国拿过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知情人范围怎么控?” “六个人以内。你,林队,方志刚,钱磊,王猛。加我自己。”他扳着指头数了一遍。“不能再多了。” “老赵呢?” “不知情。”苏寒的语气没有犹豫。“老赵不瞒事。他要是知道我没死,表情绝对瞒不住,顶多撑三天就露馅。” 张建国嘴角动了一下。他大概也知道老赵那个藏不住话的性格。 “田小辉?” “更不能告诉他。他能哭得整条走廊都听见。” 这句话本来没什么好笑的,但林雅婷别过脸去,像是忍了一下。 张建国把没点的烟放回盒子里。 他沉默了很久。 苏寒没催。他知道张建国在权衡的不是方案本身的可行性——这个方案的逻辑是通的,操作上省厅那边方志刚能配合。张建国在想的是另一层东西。 果然。 张建国抬起头,问了一个苏寒意料之中的问题。 “你家人怎么办?” 苏寒的表情没什么波动。 “我没有家人。” 四个字。 说出来的时候很平。不带委屈,不带矫情,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林雅婷的目光落在苏寒侧脸上。车库的日光灯把他脸上的轮廓照得很硬,眼圈还是青的,昨晚大概又没怎么睡。 “顾念呢?”她忽然问。 “她在国外,看不到国内的通报。等事情结束了,我会跟她说。” 林雅婷没再说什么。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跟苏寒并排站了一会儿。 两个人都看着外面的夜色,谁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两分钟,张建国开口了。 “方案我批。但有一个条件——安全屋的位置和通讯方式,只能通过林雅婷一个人中转。你跟外界的所有联络,都经过她。” 苏寒点头。 “还有,时限三十天。三十天内没有实质性突破,你就‘复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暗处待太久。” “够了。”苏寒说。 张建国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换了个表情——从局长变回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 “苏寒。” “嗯。” “别真出事。” 苏寒看了他一眼。 “张局,我这个人命硬。验尸报告都是我写的,轮不到别人来写我的。” 张建国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摆摆手。 “滚。去准备。” 苏寒转身走到门口。 林雅婷也站起来,跟在后面。 走廊里没什么人了。灯管嗡嗡响,墙上的安全出口指示牌绿幽幽地亮着。 “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林雅婷在身后说。 苏寒停下脚步。 “哪句?” “到了。没事。” 苏寒愣了一下。那是炸弹那晚他回家后发给她的短信。 “以后这种话少说。”林雅婷从他旁边走过去,没回头。“到底有没有事,我自己判断。”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了。 苏寒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消防楼梯走去。 从明天开始,苏寒这个名字就是一具尸体了。 第500章 一场葬礼 市局的通报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发出去的。 措辞很讲究。张建国找了宣传处最老道的笔杆子亲自过了三遍——既不能说得太详细引发公众恐慌,也不能太模糊让媒体乱猜。最终定稿只有一百二十个字。 “……我局重案组法医苏寒同志,在近期一起针对公安干警的恶性刑事案件中不幸负伤。经全力抢救无效,于×月×日凌晨四时十七分因公殉职。苏寒同志长期奋战刑侦一线,屡破重大案件,以身殉职,永垂不朽……” 通报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本地新闻客户端的弹窗就蹦出来了。 然后是微博热搜。 然后是朋友圈刷屏。 苏寒的名字在过去两年里因为太多大案积累了极高的知名度。尤其是前段时间公安部授予个人一等功的那次报道,省台专门做了人物特写。老百姓记住了他——年轻,专业,一把手术刀扛着命案。 所以这条通报的传播速度远超预期。 上午十一点,局里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市委办公厅来电询问情况。省厅来电确认后续安排。省医科大学来电——陈默在那头嚎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临江日报的记者直接堵到了局门口。 追悼会定在第二天下午三点。 这些事情苏寒都不知道。他在凌晨一点就已经被王猛的人用一辆无标记的面包车转移到了城东老工业区的一间安全屋里。两室一厅,窗帘全拉着,冰箱里塞了一周的食物和矿泉水,桌上放着一台不联网的笔记本电脑和一部全新的加密手机。 他唯一的联络人是林雅婷。 所以后来发生的事情,都是林雅婷事后告诉他的。 田小辉是在通报发布前十五分钟被老赵叫到走廊上的。 老赵没提前说什么内容。他只是拉着田小辉到楼梯间,等时间一到,手机弹窗自动推了过来。 田小辉看完那条通报,站在原地愣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问老赵:“这是不是搞错了?” 老赵没说话。 田小辉又看了一遍通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不对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昨天中午我还给他买了拉面。加了蛋的。他说行。他怎么会——” 后面的话没说完。 老赵后来跟林雅婷描述的时候,说田小辉当时的反应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他先是往墙上捶了一拳,然后蹲下来,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 好一会儿之后才开始出声。 不是哭。是那种压在喉咙里出不来、闷着闷着突然爆出来的那种声音。走廊对面的同事都听到了。 后来他回到办公室,把自己桌上的水杯扫到了地上。杯子碎了,他也不管,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撑着桌面,肩膀一直在抖。 有人试图过去安慰他,被老赵拦住了。 “别去。让他自己待着。” 老赵自己其实也好不到哪去。 他那天下午一个人搬了把椅子,坐到苏寒的工位前面,对着那台关了电源的电脑和桌上放着的一个空杯子——就是苏寒平时喝水的那个不锈钢保温杯——坐了一整夜。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第二天下午三点。 追悼会在市局四楼大会议室举行。座椅全部撤掉,前排摆了花圈和一张放大的证件照。 苏寒那张照片是去年拍的,穿着白大褂,表情很淡。照片两边挽了黑纱。台上摆着几束白百合,灯光调暗了。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重案组全员到场。法医中心到了大半。特警那边王猛带了一队人站在最后面。网安的钱磊坐在角落里。连已经退休在家养病的王卫国都拄着拐杖来了,被人搀到了第二排。 沈逸飞是天亮前到的。林雅婷后来才知道,他从前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站在法医中心解剖室外面的走廊里,站到天亮。值班的人问他干什么,他说等苏法医。 没人忍心跟他说“等不到了”。 他就那么站了一夜。第二天被人拉去参加追悼会的时候,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但没哭出声。 他只是一直反复搓自己的手腕。 追悼会开始后,张建国先讲了话。讲得很短,没什么废话。末了说了一句“苏寒同志走了,但他留下的东西——案子还在,证据还在,系统还在转”。 然后是林雅婷念悼词。 悼词是宣传处写的,林雅婷提前看过一遍。标准格式,没什么毛病。 她站在台上,手里拿着那张A4纸,声音一开始还算稳。 “苏寒同志自加入临江市公安局重案组以来,以高度的专业素养和无私的奉献精神……” 念到第三段的时候,她停了。 不是忘词。是那一段写着:“苏寒同志在日常工作中严谨细致,面对危险从不退缩……” 这句话在纸上只是一行印刷体。 但林雅婷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消防通道碰到他——他从楼梯间出来,叫住她说“你别下去”的那个表情。 很平静。 比现在纸上写的任何一个词都平静。 她停了七秒。 台下几百号人都没出声。 七秒后,她把纸翻过去,跳过那一段,直接念了结尾。 声音没破,但熟悉她的人都听得出来——那七秒钟里,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刘志远站在最后一排。 他的位置靠墙角,离出口最近。全程低着头,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看不清表情。 追悼会从三点进行到三点四十分。结束后人群慢慢散了。 田小辉最后一个离开。他走到苏寒的照片前面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相框的边角。 他小声说了句什么。 旁边没人听清。 第501章 后排那个人 安全屋的桌子上摊着两个屏幕。 一台是钱磊提供的加密笔记本,没联网,专门用来看离线资料。另一台是林雅婷晚上送过来的便携式显示器,通过加密链路连接着追悼会现场的监控回放。 苏寒坐在折叠椅上,面前放着一盒凉透了的盒饭。米饭硬邦邦的,他扒了两口就推到一边了。 回放画面是高清的。 追悼会现场一共加装了三台摄像头——天花板角落一台广角的,拍全场;签到台上方一台,拍入场人员正脸;走廊尽头消防栓旁边藏了一台针孔的,拍后排和出口方向。 三台机器都是钱磊的人头一天晚上装上去的。理由是“安保需要”,没人觉得不对。 苏寒先看了一遍广角镜头的全程录像。 他看着田小辉走进场的样子。 小伙子的眼圈肿得跟核桃似的,头发乱糟糟的,制服扣子扣错了一颗。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大概是昨晚踢了什么东西。 苏寒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往后拖进度条。 他看到老赵在第二排坐下来的画面。老赵穿了一件深色夹克,胸口别着白花。坐下来之后就没怎么动过。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没盖。一直到结束都没盖。 苏寒又跳了几段。 他看到沈逸飞在角落的位置。这小子眼睛是红的,一直在搓手腕,嘴唇动了几次,没出声。 苏寒又跳过了林雅婷念悼词的那一段。 不是不想看。是看了第一遍之后就不想再看第二遍了。 她停下来的那七秒,画面里她低着头,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A4纸的边缘。 够了。不用反复看。 他把时间轴拖到追悼会开始后第三分钟。 然后切到走廊方向的针孔摄像头画面。 后排最靠墙角的位置。 刘志远。 画面里,刘志远一直低着头,双手交叉搭在身前。从正面广角看,这个姿势像是默哀。 但从侧后方的针孔镜头看——苏寒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追悼会进行到第三分钟的时候,也就是林雅婷开始念悼词第二段的时候,刘志远的右手从交叉的位置抽了出来。 他把手伸进了右侧裤兜。 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针孔摄像头的角度刚好能拍到手机屏幕的反光——但分辨率不够看清内容。只能看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像是在打字。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然后他把手机揣回裤兜,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林雅婷。 接着——他动了。 他侧身从椅子上站起来,弯着腰,沿着最后一排的过道往出口方向走。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去上厕所。 走廊镜头跟到了他。他出了会议室的门,左转进了走廊,脚步加快了一点。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走廊顶上的监控摄像头。 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进去。 常规监控在楼梯间里是没有覆盖的。 苏寒把画面定格在刘志远抬头看摄像头的那一帧上。 那个表情。 不是悲伤。不是紧张。 是确认。 他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被拍到。 苏寒把这一帧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钱磊傍晚送来的另一份数据包——追悼会期间全场人员手机信号的基站连接记录。 这份数据是通过运营商拿到的,涉及隐私,走的是侦查审批程序。张建国签的字。 苏寒找到刘志远的手机号,调出时间轴。 下午三点零三分。也就是追悼会第三分钟。 一条数据发送记录。 不是短信——是即时通讯软件的加密数据包。发送目标的IP地址经过了多层跳转。 苏寒把这个IP地址抄下来,发给了钱磊的加密手机。 附了一句话:“追这个地址。别惊动任何人。”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靠回椅背里。 安全屋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外面的路灯透不进一点光。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追悼会上所有人的反应,他都看完了。田小辉的崩溃是真的。老赵的沉默是真的。沈逸飞的手腕搓红了也是真的。 林雅婷那七秒也是真的。 而刘志远——在所有人以为苏寒死了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不是震惊。 是发消息。 发给谁? 苏寒拿起旁边的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 “追悼会,第3分钟,刘志远发送加密信息,随后离场。” 他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的另一端,他写了两个字。 清道夫。 中间打了个问号。 问号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谁告诉他我哪天开私家车?” 他把钢笔放下,把那张纸折成四折塞进口袋里。 加密手机嗡了一声。 钱磊回了消息。只有四个字: “在追了。” 苏寒把手机扣过去。 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有几辆车慢悠悠地开过去,远处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循环跳。夜色很普通。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某个地方,有个人刚刚收到了一条消息。 消息的内容大概是——目标已死。 苏寒退后一步,让窗帘的缝隙重新合拢。 他活着。 而有些人,还不知道。 第502章 一条短信 钱磊的效率比苏寒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下午两点,加密手机响了一声。不是电话,是文件传输提示。 苏寒从折叠床上坐起来,揉了一下后脑勺。安全屋的空调噪音大得要命,吹了一晚上脑袋嗡嗡的。他光着脚走到桌前,打开文件。 钱磊发来的是一份通讯数据分析报告。 追悼会当天下午三点零三分,刘志远通过某加密通讯软件发送了一条消息。钱磊的人追了十几个小时,穿过四层代理跳转,最终锁定接收端是一个境外预付费号码。 号码归属地显示——东南亚某国运营商。 这不是让苏寒在意的部分。 让他在意的是钱磊附在报告最后面的一段备注。 “该号码与此前省厅‘深海’资金案中,阿曼供述的三条死信箱通道之一存在技术关联。两个号码共用同一组IMSI编码段,开卡时间相差不到四十八小时,疑似同一人或同一组织批量购入。” 苏寒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阿曼。陈锋案里交代的那个中间人。当初审讯时,阿曼供出了清道夫使用的几个一次性联络通道,但因为号码全部停机、SIM卡销毁,线索断在了半空。 现在,刘志远在追悼会上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接到了同一条线上。 苏寒拿起加密手机,拨了钱磊。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报告你看了?”钱磊开门见山。 “看了。消息内容解出来没有?” “解了。”钱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就一个字——‘确认’。” 苏寒没说话。 确认。 确认什么?确认目标已死。 追悼会第三分钟,全场都在默哀的时候,刘志远给一个与清道夫死信箱通道关联的境外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一个字。确认。 “IP跳转链路完整吗?”苏寒问。 “完整。我让周宇做了全链路截包,每一跳的时间戳都留了底。这套东西拿到法庭上,技术层面没有任何瑕疵。” “对方收到消息之后有没有回复?” “没有。发出去之后整条通道就断了,那个号码十七分钟后停机。跟之前清道夫用过的号码一个模式——用完就扔。” 苏寒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钱队,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目前掌握的东西,够不够直接拘留刘志远?” 钱磊沉默了两秒。“够。追悼会现场发送加密信息至境外关联号码,结合门禁卡异常使用记录、行踪空白时段和摄像头干扰时窗——串在一起,够立案了。” “那就先别动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苏寒的声音很平。“刘志远是筷子,不是手。抓了他,我们拿到的就是一双用过的筷子。上游那个端着碗的人会立刻换一双新的。” 钱磊没立刻回答。过了几秒,他说:“你想钓。” “对。” “钓多久?” “他现在以为我死了,以为这条线安全了。他会放松。放松了就会犯错——联络频率会变,行为模式会变。他之前发消息只用一次性号码,但如果他觉得没人在查了,迟早会用更方便的通道。那个时候,你才能顺着线摸到另一头。” 钱磊想了一会儿。 “行。但我有个条件——我在他手机底层挂一个被动采集模块。不拦截、不干扰,只记录他每次连入加密通道的握手信号。他不会发现。” “走审批了吗?” “张局已经签了。省厅那边方志刚协调的,手续合规。” “那就挂。” 苏寒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安全屋里很安静。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他走到白纸前面——昨晚他用胶带把那张纸贴在了墙上,现在上面的内容已经扩展了不少。 “刘志远”三个字的旁边,他用黑笔加了一行: “3:03,追悼会,发送‘确认’至境外死信箱关联号码。” 往下,他又画了一条线,连到另一个名字。 清道夫。 问号还在。但比昨天淡了一些。 他拿起笔,在刘志远的名字上方写了四个字: “按兵不动。” 然后把笔帽盖上,退后一步看了看整面墙。 门禁卡。摄像头干扰。行踪空白。追悼会发消息。四条线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但苏寒知道,刘志远不是清道夫。他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胆子。 他顶多是个传声筒——一个被怨恨冲昏了头的传声筒。 真正要抓的,是电话那头的人。 加密手机又响了。是林雅婷。 “看到钱磊的报告了?”她问。 “看了。” “你什么打算?” “不动。继续盯。” 林雅婷没说话。过了几秒。 “行。我配合你。” 顿了顿,她又说:“你那边盒饭够不够?老赵今天炖了排骨,我晚上给你捎一份。” 苏寒看了一眼桌上那盒还没动的冷饭。 “够是够。但如果有排骨的话——多要一份米饭。” “知道了。” 电话挂了。 苏寒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窗帘边上,从缝隙里看了一眼外面。 天还亮着。街上有个老头推着三轮车卖水果,大喇叭在喊“西瓜一块五”。 很普通的下午。 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个人收到了“确认”两个字之后,大概正在心安理得地删除通讯记录。 他不知道那条消息的每一个字节,都已经被钱磊的系统完整地截了下来。 苏寒松开窗帘,走回桌前,翻开了陈锋案那份还没啃完的加密通讯日志。 死人有的是时间。 第503章 炸药从哪来 苏寒在安全屋里待了三天。 头两天他把陈锋通讯日志里剩余的加密段又过了一遍,整理出几组尚未解析的交易代号。第三天,他换了方向——回到炸弹本身。 排爆组移交的残留物样本报告摆在桌上,连同省厅物证鉴定中心出具的化学分析数据。苏寒把两份报告并排摊开,一行一行地对。 大部分数据跟预判一致。硝酸铵基混合炸药,掺了TNT增强剂,这在矿山工业炸药里不算罕见。焊接工艺和触发结构之前已经分析过了,跟清道夫此前的作案手法吻合。 但苏寒的注意力停在了一个不太起眼的检测项上。 残留物光谱分析的第十七行。 检出微量对甲苯磺酰胺。 这个东西不是炸药的主成分,也不是TNT的分解产物。它是一种抗结块添加剂——加在工业炸药里防止硝酸铵受潮结团的。 问题在于,这种添加剂的使用不是行业通用的。 苏寒以前在省医大上过一门工业化学选修课,记得教授提过——国内不同厂家的民爆产品,抗结块配方差异很大,有些用硬脂酸盐,有些用硅酸镁,对甲苯磺酰胺属于少数几家特定企业的独有工艺。 他拿起加密手机,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国内使用对甲苯磺酰胺作为抗结块添加剂的民爆生产企业有哪几家,近三年的产品批次流向能不能调出来。走经侦那边的渠道,快一点。” 林雅婷的回复很快:“经侦老周欠我一个人情,明天给你。” 结果比明天还早。 当天晚上十点,林雅婷来送排骨的时候,顺手带了一份打印件。 “老周下午就查出来了。”她把保温饭盒放在桌上,抽出那份文件递过去。“全国使用这种添加剂的民爆企业一共三家。其中两家在北方,产品主要供应煤矿领域。第三家——” 她指了指文件最后一行。 “青山矿业民爆分公司。就在临江隔壁的安平市。” 苏寒接过文件看了看。 青山矿业。安平市最大的露天矿山之一,民爆分公司负责生产和供应矿用炸药。 “近三年这家公司有没有出过事?” “有。”林雅婷靠在门框上,手臂抱在胸前。“去年底,安平市公安局处理过一起民爆物品流失案。青山矿业一个姓韩的爆破员监守自盗,私自截留了一批雷管和乳化炸药,被发现后开除。但当时只追回了一部分,还有大概三十公斤下落不明。” “这个姓韩的人叫什么?” “韩三。本名韩德山,四十七岁,爆破工龄十九年。被开除之后没回老家,去年初搬到了临江城北,在旧货市场开了一家五金铺。” 苏寒放下文件,打开饭盒。排骨炖得很烂,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 “五金铺。”他拿起筷子。 “对。名义上卖五金工具,实际上经侦那边一直有风声说他在做黑市生意。但没有确凿证据,加上他行事很谨慎,一直没动他。” 苏寒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 “一个有十九年爆破经验的人,被开除之后带着没追回来的炸药,在临江开了家五金铺。然后我车底下出现了一个用同一家企业产品制作的定向爆炸装置。” 他把骨头吐出来。 “这个韩三,就是清道夫的供货商。” 林雅婷看着他吃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抓?” 苏寒摇头。 “抓了韩三,清道夫就知道我们追到了炸药来源。他现在以为我死了,以为这条线没人查了。一旦韩三出事,他会立刻警觉。” “那你想——” “先摸清楚韩三的交易模式。他卖东西给谁、怎么交、什么时候交。搞清楚这些再说。” 苏寒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盖上饭盒。 “让老赵去盯。就说经侦移交了一条黑市军火线索,常规排查。别提炸弹的事,也别提我。” 林雅婷想了想,点了下头。 “老赵那边我来安排。但他这几天状态不太好——你‘走了’之后,他一个人搬把椅子在你工位前坐了一整晚。” 苏寒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坐那儿干嘛?”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看你那个保温杯。” 两个人都没说话。安全屋的空调嗡嗡响了一阵。 “排骨怎么样?”林雅婷换了个话题。 “比你上次带的盒饭强多了。那个盒饭米饭跟水泥似的。” “那是局里食堂统一订的,你嫌难吃去找后勤投诉。” “我现在是死人,没法投诉。” 林雅婷白了他一眼。 “死人还挑食。” 她拿过空饭盒,转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那个背上的淤伤,换药了没有?” “换了。” “自己贴的?” “嗯。” 林雅婷没回头。“下次我带碘伏过来。你自己贴的那个纱布歪得跟狗啃的似的。” 门关上了。 苏寒坐在桌前,把那份青山矿业的文件又看了一遍。 对甲苯磺酰胺。韩三。旧货市场。 一条从炸药残渣里抠出来的细线,连到了城北那个灰扑扑的五金铺。 他拿起笔,在墙上的白纸上又加了一行: “炸药来源:青山矿业民爆批次→韩三(旧货市场五金铺)→清道夫。” 线越拉越长。网越收越紧。 而网里的人,还以为网已经不存在了。 第504章 旧货市场 城北旧货市场是临江最老的一片自发形成的商业区。 九十年代初的铁皮棚子搭起来之后就没怎么翻修过,几百家小铺子挤在一起,卖什么的都有。旧家具、二手家电、拆机零件、淘汰的工业设备,空气里常年飘着铁锈味和机油味。 老赵在这地方蹲了三天。 他是以“经侦排查黑市五金渠道”的名义来的。林雅婷给他派的任务说得很笼统——市场里有一家五金铺可能在倒卖违规工业品,你去摸摸底,别打草惊蛇。 老赵没多问。 这些天他的状态确实不太好。苏寒“走了”之后,他整个人蔫了不少。但他是老刑警,干了二十几年的人,手上的活不会因为心里难受就打折扣。 三天时间,他基本摸清了韩三的底。 韩三的五金铺在市场最深处的第七排。铺面不大,门口堆着一些生锈的管件和旧阀门,看着跟周围那些破烂铺子没什么两样。但老赵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第一,铺面有前后两道门。前门朝主通道,平时正常开着做生意。后门通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市场围墙,墙上开了一个半人高的豁口,翻出去就是城北的一条断头路。 跑路用的。 第二,韩三的望风设了两层。外面一层是市场里卖旧手机壳的一个小贩,韩三管他叫“猴子”,每天给他一百块钱。猴子的摊位正好在进第七排的拐角上,谁往里走他都能看见。里面一层是韩三自己店里的一个伙计,二十出头,总在门口蹲着抽烟,眼睛一直往外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每周三下午,五金铺会关门两个小时。 老赵在周围转悠了三天,发现韩三平时门开着的时候,来来往往的都是些买螺丝扳手的散客。生意不好不坏。但每到周三下午一点到三点,铁卷帘门就拉下来,里面能听到后院有动静,像是搬东西。 两点左右,会有一辆深色面包车从断头路那边开过来,停在围墙豁口外面。有人从后门出来,搬两三个纸箱上车。面包车最多停十分钟就走。 老赵拍了那辆面包车的车牌。查了一下,套牌。 他今天下午回到局里,把情况跟林雅婷汇报了。林雅婷听完之后找了个借口出去,开车到安全屋把老赵的报告原样转述给了苏寒。 苏寒听完,坐在折叠椅上想了一会儿。 “韩三这个人警觉性很高。两层望风,前后两个出口,交易时间固定,只做熟人生意。” 林雅婷点头。“老赵说他第一天去的时候在七排转了一圈,韩三那个伙计就盯了他足足五分钟。第二天他换了身衣服再去,望风的猴子直接问他‘大哥找谁’。他编了个要买旧水泵的理由才糊弄过去。” “常规抓捕行不行?”苏寒问。 “不好打。”林雅婷摇头。“市场里面路窄,铺子挨铺子,人多眼杂。带制服警力进去,还没走到七排猴子就喊了。便衣进去也一样——那个区域里来来往往就那些老面孔,生面孔一进去立刻就被盯上。” “后门呢?” “断头路那边倒是可以堵。但韩三的铺子后院之间有好几个相通的过道,旁边还有两家铺子也有后门。他要跑的话,选择太多了。” 苏寒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扶手。 “关键不是抓韩三。”他说。 林雅婷看着他。 “关键是抓来取货的人。” 苏寒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白纸前面。 “韩三是供货商,他手里有存货,急着出手换钱。清道夫是他的客户之一,但不一定是唯一的客户。每周三来取货的那辆面包车,可能是清道夫的人,也可能是别的买家。但不管是谁,这条线都值得追。” 他用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箭头。 “韩三→取货人→?” “你的意思是,盯住周三来取货的人,跟到底。” “对。不抓韩三,也不拦面包车。让交易正常进行,跟着面包车看它最终开到哪里去。” 林雅婷想了想。 “跟踪的话,断头路那边不好跟。路窄车少,后面挂辆车太明显了。” “不用挂车。”苏寒走到桌前,翻出钱磊之前送来的设备清单。“钱磊那边有微型GPS贴片,巴掌大,磁吸式的。让老赵想办法在面包车停着的时候贴到底盘上去。” 林雅婷挑了下眉。“那个豁口外面有人看着吗?” “老赵说面包车到了之后,司机不下车。搬货的人从后门出来,到车尾装箱,前后不超过十分钟。司机全程坐在驾驶位上。” “那就只能趁搬货的时候,从车头方向贴。” “断头路多长?” “大概两百米,尽头是个丁字路口接主道。” 苏寒用笔在纸上画了一下。 “让钱磊的人周三中午之前,在丁字路口对面找个位置蹲着。面包车从主道转进来之后,趁它减速拐弯的时候,上去贴。断头路两百米,车速不会快。” 林雅婷盯着那张简陋的草图看了几秒。 “可以。但有个问题——万一面包车到了之后,取货的人在车里就检查底盘呢?” “韩三那个望风体系摆在那里,取货的人对这一块是信任的。他们的警惕性集中在‘有没有警察跟着来’,不会在自己的安全区域里检查底盘。” 苏寒把笔放下。 “这周三就是后天。时间够不够?” 林雅婷没直接回答。她看了苏寒一眼。 “这些安排,你准备自己待在这间屋子里遥控?” “不然呢?我出去遛个弯?” “你待在这里,外面的人只能通过我一个人传话。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现场出了变数,传话来不及怎么办?” 苏寒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得在现场。” 林雅婷点了下头。“我去盯。老赵负责贴GPS,钱磊的人负责后续跟踪信号。我在断头路入口外面的主道上坐镇。出了事我直接拍板,不用再找你。” 苏寒想了想。 “行。” 他走到窗边,习惯性地从窗帘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天色暗下来了,路灯刚亮。 “后天周三。”他说。“面包车如果来了,跟到终点,搞清楚货送去了哪里。如果没来——” “那就等下一个周三。”林雅婷接过话。 她站起来,拿过桌上的空保温饭盒。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 “老赵这几天一直闷闷不乐的。他今天蹲点回来在茶水间跟田小辉说,苏寒要是还在就好了,这种事他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苏寒没接话。 “你什么时候才能‘活过来’?”林雅婷的语气很淡,但苏寒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在问时间。 “快了。” 他说。 门关上之后,安全屋又恢复了安静。 苏寒站在那面贴满白纸的墙前面,目光从最上方的“清道夫”三个字一路往下扫。 刘志远。韩三。面包车。境外号码。死信箱。 一条线,正在慢慢收拢。 他拽过椅子坐下来,重新翻开陈锋的通讯日志。 后天周三。 第505章 死人去买货 安全屋的墙上又多了几张纸。 钱磊送来的GPS贴片技术参数、老赵画的旧货市场七排布局草图、断头路的卫星截图,全贴在那张越来越拥挤的白纸旁边。 苏寒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 老赵的画功很差,铺子画得歪歪扭扭,但标注很细——韩三门口到望风猴子摊位的距离、后院到围墙豁口的步数、面包车停靠的位置,全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草图揭下来摆到桌上,拿笔在韩三铺子的位置上画了个圈。 然后他拿起加密手机,拨了林雅婷。 “GPS贴片的事先缓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 “我自己进去。” 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了。 “你再说一遍?” “我进旧货市场,直接找韩三买货。” 林雅婷没有立刻发火,这反而比发火更让苏寒觉得不好对付。她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用一种非常平的声音说: “苏寒,你是死人。” “对,所以没人会防我。” “你——” “你听我说完。”苏寒把椅子拉到桌前,坐下来。“贴GPS跟面包车是可以,但有几个问题。第一,套牌车,终点可能是个临时仓库,跟完一次换一个地方,每周三跟一次,得跟到什么时候?第二,跟踪的人多了容易暴露,人少了跟丢。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们不知道韩三手里还有多少货。” “所以呢?” “所以我直接进去,用买家的身份,看他的货。我只需要三十秒,看一眼存量、包装批次、存放条件,再拍下来。一趟就够了。” “你一个法医,跑去黑市买炸药,你觉得韩三是傻子吗?” “他不认识我。”苏寒的语气很平。“全临江知道苏寒死了,新闻播了,热搜挂了,追悼会也办了。韩三就算听过这个名字,也不会把一个上门买货的中间人跟一具尸体联系在一起。” “万一他验你的身份呢?” “黑市交易不查身份证。他只关心两件事——你是不是懂行,你带没带钱。” 林雅婷又沉默了。 苏寒知道她在想什么。 “还有一个理由。”他接着说。“韩三的货,乳化炸药也好、铵油炸药也好,外观和气味都有区别。普通侦查员进去,能拍照但看不懂,回来还得让我分析。我自己去,三十秒就能判断存货的种类、数量、保存状态,甚至能闻出来他有没有掺假。这种事没法远程遥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呼气声。 “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嗯?” “你每次说‘听我说完’的时候,后面一定跟着一堆让人没法反驳的理由。” 苏寒没接话。 林雅婷的声音冷下来。“如果韩三的望风认出你呢?如果铺子里还有别的人呢?如果你进去之后后门突然进来人把你堵了呢?” “所以我需要外围。” “多少人?” “二十个。分三层。外层控制旧货市场的三个出入口,中层在第五排和第九排布置四组便衣,内层你亲自盯断头路方向。全程佩戴微型监听器,我进去之后每一句话你都能听到。” “我的条件。”林雅婷打断他。 “你说。” “你不许进第二道门。韩三那个铺子前店后院,前面是门面,后面是真正放货的地方。你只能在前面谈,看到货、拍到照片就撤。后院不许进,后门不许碰。” 苏寒想了一下。“可以。” “第二,你身上不带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手机用一次性的,不带证件,不带武器。万一出事,你就是一个普通的中间人,跟市局没有任何关系。” “没问题。” “第三——”林雅婷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给我一个撤离暗号。一旦你说出这个词,外围立刻强行介入,不管谈到什么程度。” 苏寒靠在椅背上想了两秒。 “就说‘这批货受潮了,不好使’。” “行。你说这句话,王猛的人三十秒之内到。” “王猛也参加?” “你以为我会让你在那种地方只靠二十个便衣?王猛的中队在市场外面的主道上待命,两辆车,八个人。我已经跟他说了。” 苏寒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跟他说的?我刚才才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会提这个方案?”林雅婷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你在安全屋待了五天,每天翻那张草图翻了不下十遍。你要是只想贴个GPS,用不着把草图上每个角落都标得那么清楚。” 苏寒没说话。 “我从前天就开始准备了。”林雅婷说完。“周三上午十点,外围全部到位。你几点进场?” “十二点半。韩三关门前半小时,赶在面包车来之前把事情办了。” “中午十二点半。”林雅婷重复了一遍。“你要是在里面待超过十五分钟,我不管你说没说暗号,直接进来拽你。” “十分钟就够。” “十五分钟是底线。”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她大概是走到了车里。 “苏寒。” “嗯?” “你现在是个死人。死人去买炸药,这事说出去挺荒唐的。” “所以才没人会想到。” 林雅婷没再说什么,挂了。 苏寒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墙前面。 他在白纸上又加了一行字。 “周三12:30,旧货市场七排,韩三五金铺。” 下面写了三个字。 “我去。”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已经开过追悼会的人,要去黑市买炸药。 这要是写进工作报告里,措辞得费不少脑子。 他把笔放下,开始翻之前收集的民爆产品资料。 乳化炸药的外观特征、铵油炸药的气味差异、不同批次的包装规格——这些东西他在省医大的工业化学选修课上学过一半,剩下一半是前几天在安全屋里临时补的。 够用了。 他不需要真的买成。 他只需要表现得比韩三更懂行。 一个比黑市老板还专业的买家,没有人会怀疑。 苏寒关上资料,躺回折叠床上。 空调还是嗡嗡响。 后天周三。 第506章 单枪匹马 周三。 十一月的临江阴天多,天色灰蒙蒙的,不冷不热。 苏寒站在安全屋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打量自己。 头发往后梳了,用发胶固定住了。戴了一副黑框平光镜,镜腿有点松,他用手指按了按鼻梁。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不一样了。 上身是旧货市场里最常见的那种深灰色夹克,袖口磨毛了——林雅婷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还带着洗衣液味儿。下面配一条洗褪色的牛仔裤,脚上换了双沾了泥点子的劳保鞋。 像个工地上跑采购的。 他张嘴试了试口音。 “老板,有人介绍我过来的,拿点货。” 中部某省的口音,不太标准,但够用了。他大学时期有个室友是那边的,四年耳濡目染学了个七八成。 微型监听器别在夹克内侧的领口位置,针尖大小,肉眼几乎看不见。 他拍了拍口袋——里面有一卷现金,两万块,全是旧钞。 没有手机、没有证件、没有任何能指向苏寒身份的东西。 他是一个叫“周伟”的中间人。替安平那边一个小矿老板跑腿,帮忙补点儿矿上不够用的东西。来路听着合理,查起来够糊弄。 十二点零五分,一辆没有标识的灰色面包车停在旧货市场东南角两条街外的一个巷子里。苏寒从后门下车。 王猛坐在驾驶位上,扭头看了他一眼。 “十五分钟。” “知道了。” “超时我带人进去。” “你跟林队说好了?” “她比我还急。” 苏寒点了下头,关上车门。 他顺着巷子走到主道上,混进了路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中间。旧货市场的大门——说是大门,其实就是两根钢管焊的架子,上面挂了块铁皮牌子——就在前面五十米处。 耳机里传来林雅婷的声音。 “外围就位。一号到四号组确认。” 几个声音先后回复。 “一组到位。” “二组到位。” “三组到位。” 四组也报了。 林雅婷:“苏寒,信号确认。” 苏寒没出声,用手指在领口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事先约好的——一敲表示收到,两敲表示正常。 他走进了旧货市场。 铁皮棚子底下光线很暗。通道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两侧的铺子把各种杂货摊到了过道上来,旧风扇、锈水管、成堆的螺丝螺帽,空气里一股子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苏寒压低帽檐,慢悠悠地往里走。 第三排。第五排。 他余光扫了一眼——第五排拐角处有个年轻人在翻一堆旧电线,动作很自然,但背后腰间有个微微鼓起的轮廓。 便衣。 第六排。 空气里的味道开始变了。机油味少了,多了一股干燥发涩的金属粉末味——五金铺扎堆的那一片。 第七排拐角。 苏寒看到了那个卖旧手机壳的摊位。一个瘦小的男人蹲在马扎上,面前摆了一张报纸,上面散落着五颜六色的手机壳。 猴子。 苏寒没看他,径直拐进了第七排。 脚步不快不慢,跟逛街的节奏差不多。 前面第四家。门口堆着生锈的管件和旧阀门,铁卷帘门半开着。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门外抽烟,看到苏寒走过来,眼睛眯了一下。 苏寒没停,先走过去了。走了两家铺子的距离才折回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老板在不在?” 中部口音压得不重,刚好带那么一点外地味。 年轻人吐了口烟。“你找谁?” “韩老板。朋友介绍的,说这边能拿到矿上用的东西。” 年轻人打量了他几秒,站起来往里面喊了一声。 “三哥,有人。” 铺子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几条深沟似的皱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渍。 韩三。 他站在门口,上下扫了苏寒一遍。 “谁介绍的?” “安平钱老板。他说你这边常年有货,让我过来看看。” 韩三没接话,眼睛盯着苏寒的脸看了三秒。 苏寒神色坦然,往兜里掏了掏,摸出一包烟递过去。 “那边矿上最近管得紧,正规渠道不太好走,所以找找别的路子。” 韩三没接烟,但表情松了一点。 “进来说。” 苏寒跟着他走进了铺子。 里面比外面还暗。一排铁架子上摆满了扳手、钳子、砂轮片,墙角堆着几箱旧阀门。后面有一道铁门,关着的。 韩三在一把旧转椅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塑料凳。 “买什么?” “乳化的,最好是二号。数量不多,矿上打几个小炮用的。” 韩三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你分得清乳化跟铵油吗?” 苏寒把烟揣回口袋,坐到塑料凳上。 “乳化的密度大,截面细腻,有轻微蜡质感,没什么气味。铵油的粗糙,能看到颗粒,闻着有股化肥味。存放条件也不一样,乳化的怕高温不怕潮,铵油的怕潮不怕冷。”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韩老板,你这铺子通风一般。要是存了铵油炸药的话,硝铵吸湿结块会影响起爆率。你不会不知道吧。” 韩三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不明显,就是嘴角往两边撇了撇。 “你还挺懂。” “干这行不懂点基本的,早出事了。” 韩三站起来,走到后面那道铁门前面,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锁。 门开了一条缝,他没推开,侧身挡着。 “货在后面。你等着,我拿样品出来给你看。” 他闪身进去了。铁门在身后合上。 苏寒没动。 他的眼睛扫了一眼铁门合上前的那道缝隙——里面的光线更暗,但他捕捉到了货架的影子,至少三层,上面码着纸箱。 纸箱的尺寸和颜色,跟青山矿业民爆分公司的标准包装箱一致。 他在领口轻轻敲了两下。 三十秒后,韩三推门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铁皮托盘。托盘上放着两截药卷样品,各十厘米长,外面裹着牛皮纸。 苏寒伸手拿起一截,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有异味。截面细腻,微微泛光,有轻微蜡质手感。 乳化炸药。品相不错,保存状态良好。 他又拿起另一截。这截的纸包边缘有点发潮,捏了一下,指腹感觉到细微的颗粒感。 “这截有点受潮了。”他把样品放回托盘。“存多久了?” 韩三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对行家的那种认同。 “去年底的批次。你眼力可以。” 苏寒心里记下了这句话。去年底——正好是安平市那批流失物资的时间。 “有多少存货?” “你要多少?” “先看看再说。量不大,二十公斤左右。配套的雷管有没有?” 韩三没直接回答,转身把铁门又打开了一条缝。 “你过来看——” 苏寒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他走到铁门前面停住了。 门缝里能看到后院——不大,四面墙围着,顶上搭了石棉瓦。货架靠左墙摆了三排,上面的纸箱码得整整齐齐。右边角落有几个铁皮桶,盖子没盖严。 他没有进去。 “我在这儿看就行。” 韩三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苏寒站在门口,视线快速扫了一遍后院。三排货架,每排四层,纸箱数量大概在三十到四十箱之间。按每箱标准装量二十五公斤算—— 存货至少大几百公斤。 远超安平市报案的三十公斤流失量。 韩三要么另有进货渠道,要么那个“三十公斤”的数字本身就有水分。 他正要开口说话,后院深处那道门突然响了一声。 有人从后面推门进来了。 第507章 后院那扇门 那扇门推开得很随意。 进来的人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像是货单之类的东西。中等身材,穿深蓝色夹克,头发理得很短,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高过左肩——像长期背单肩包留下的习惯。 苏寒在门口站着没动。 他看到了那个人的脸。 方脸,颧骨偏高,左眉尾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 苏寒的记忆翻回了几个月前。 天合集团那次暗访。他和田小辉以消防检查的名义进天合工业园区的时候,在安保中心大门口被一个人拦下来。那个人查了他们的证件,打了两个电话确认,全程面无表情,态度不卑不亢,但眼睛一直在扫他们的胸牌和脸。 安保部的人。 当时苏寒留意了一下胸牌——李海涛,安保部副主管。 现在这个人站在韩三后院里,手里拿着货单。 李海涛也在看他。 准确地说,李海涛是在扫完韩三的货架之后,目光准备收回来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从门口那个戴平光镜的中年人脸上划过。 然后他的脚步停了。 后院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韩三还背对着门口,弯腰在货架底层翻箱子,没注意到身后的变化。 苏寒感觉到李海涛的目光钉在了自己脸上。不是那种随意打量,是那种在脑子里快速翻记忆库的眼神。 他认出了苏寒的眼睛。 发型变了,戴了眼镜,穿着也完全不同。但眼睛是换不了的。 苏寒也没移开视线。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四五米远,无声地对视了一瞬。 李海涛的手微微收紧了,那张货单的边角被他的指尖捏出了一个褶皱。 苏寒的脑子在极短的时间里运转了一遍。 李海涛认出他了?还是只是觉得面熟? 如果认出了——他的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韩三这时候直起腰来,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回头看到李海涛,随口说了一句:“涛哥来了?货单拿过来。” 李海涛的视线从苏寒身上移开,递出那张纸。 “这批先验个数。”他的声音很正常。 但他的站位变了。 他往左侧挪了半步,这半步刚好挡住了后院通向外面的那道门。 苏寒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韩三接过货单扫了一眼,嘴里嘟囔着核对数字,没抬头。 李海涛的目光又飘回了苏寒的方向。这回他没直视,而是用一种很随意的方式往门口瞟了一眼,像是在看天气。 然后他开口了。 “三哥,这位是?” “安平那边矿上来的,买点东西。”韩三头也没抬。 “哦。”李海涛的语调平平的。“安平哪个矿?” 苏寒靠在门框上,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翠岭那边的,小矿,你大概没听过。” 李海涛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苏寒已经判断出来了——他认出来了。不是百分之百确定,但至少有七八成的怀疑。 他现在没有戳破,是因为韩三在场。 韩三是他的供货商,不是他的人。他不会在第三方面前暴露自己的警觉,更不会在没确认之前打草惊蛇。 他在等。 等苏寒走了之后再核实。 苏寒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再待了。 “韩老板,”他把声音稍微放大了一点,确保监听器能清楚收到,“这批箱子我看了一下,品相还行,但受潮的比例有点高。我回去跟老板商量一下量和价格,过两天再来。” 韩三放下货单,抬头看了他一眼。 “行,你想好了直接来找我。” 苏寒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出了前店。 他没有加快脚步。 经过门口那个抽烟的年轻人时,他还点了下头。 穿过第七排的通道,拐过猴子的摊位。他没看那个望风的小贩,目光直视前方,步伐跟进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耳机里传来林雅婷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出来了?” 苏寒用手指在领口敲了两下。 一直到走出旧货市场大门,拐进旁边第一条巷子的时候,他才开口说话。 “林队。” “说。” “后院出来一个人。李海涛。天合集团安保部原来的副主管,张世昌的旧部。” 耳机里沉默了一秒。 “你确定?” “我在天合暗访的时候被他拦过,记得他的脸。左眉尾有道旧疤,右肩高于左肩,方脸,走路习惯先迈右脚。是他。” “他认出你了吗?” 苏寒停下脚步,靠在巷子里一面潮乎乎的墙壁上。 “认出来了。至少在怀疑。” 林雅婷的声音瞬间绷紧了。 “他会通知清道夫?” “不一定马上。他不确定,需要先验证。但他验证的方式只有一个——查我是不是真的死了。追悼会的新闻到处都是,他一搜就能看到。” “然后呢?” “然后他会发现,一个开过追悼会的死人,刚刚出现在韩三的五金铺里。”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旧货市场的喧闹声隔了一层,嗡嗡的。 “到时候他的反应只有两种——要么认为自己看走了眼,要么认为苏寒没死。” “如果是后一种——” “如果是后一种,”苏寒接过话,“他会立刻把这个消息传给他的上线。” 他顿了一下。 “清道夫就会知道,我还活着。” 巷子口停着的那辆灰色面包车闪了两下灯。王猛在驾驶位上摇下车窗,目光扫向苏寒这个方向。 苏寒没有过去,而是继续靠着墙站着。 “林队,加一个任务。” “说。” “李海涛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货单,他是来提货或者验货的。他不是韩三的伙计,是客户。也就是说他跟韩三的关系比我们之前想的更紧。” “你想盯他?” “对。让钱磊把李海涛的手机号调出来,从现在起进入全面监控。同时让老赵查一下他从天合集团离职之后的去向——他现在在哪里上班、住在哪里、跟什么人来往。” “我现在就安排。” 苏寒推开身体,走向面包车。 拉开后门的时候,王猛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十三分钟。差两分钟超时。” 苏寒弯腰钻进车里,坐到后排,把平光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后院里有个叫李海涛的,天合集团安保部的人。” 王猛的表情变了。 “天合?” “对。张世昌的旧部。” 王猛没多问,挂上挡,面包车缓缓驶离了巷子。 苏寒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韩三后院那些纸箱——至少大几百公斤的存量。比安平报案的流失量多了十几倍。 李海涛出现在那里,手里拿着货单。 天合。张世昌。清道夫。韩三。 已经不是一条单线了。 这是一张网。 面包车驶入主道,混进了稀稀拉拉的车流里。 苏寒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后院那一瞬间的对视,李海涛眼睛里的那种变化——从随意到疑惑到警觉,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两秒钟够不够一个人做出判断? 不够。 但够他回去查一查“苏寒到底死没死”。 假死的窗口期,从这一刻起开始倒计时。 耳机里又响了一声轻微的电流音。 林雅婷的声音。 “钱磊已经在调李海涛的信息了。我半小时后到安全屋。” 苏寒在领口敲了两下。 面包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往城东方向驶去。 第508章 生擒 第508章 生擒半小时后,林雅婷到了安全屋。 她进门的时候,苏寒已经把夹克脱了,坐在折叠椅上翻看老赵传来的李海涛背景资料。 “天合集团安保部副主管,去年三月离职,名义上是自主创业,工商注册了一家安防技术咨询公司,实际上没有任何业务记录。” 林雅婷把一份打印件放在桌上。 “钱磊查到了他的手机号,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已经调出来。” 苏寒扫了一眼。 “跟韩三通话频率呢?” “每周至少两次,集中在周二和周三。时间基本在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 “刚好对上韩三关门做交易的时间。” 苏寒放下资料,站起来走到墙前面那张已经快贴不下的白纸跟前。 “李海涛不是普通买家。他每周去验货、对货单,说明他在替上游管理这条供应链。韩三只是仓库保管员,真正在分配这些炸药去向的人是李海涛。” 林雅婷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你进去的时候他认出你了,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快刀斩乱麻。” 苏寒转过身。 “不能等。李海涛回去查证最多需要两三个小时,一旦确认我还活着,他第一件事就是销毁韩三后院那批货。三百多公斤炸药,转移也好、销毁也好,半天之内他能做到。” “你想今天就动手?” “现在。” 林雅婷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十五分。 “人手够吗?” “王猛的中队还在市场外面待命,便衣组也没撤。让他们原地保持,我再进去一趟。” “你又进去?” “李海涛现在还在后院。他验货没验完,不会走得那么快。我再进去,找韩三谈价格,把李海涛引到前店来。他一出后院,王猛的人从后门堵进去控制货物,便衣组从前面封口。” 林雅婷盯着他。 “你又当诱饵。” “我是唯一一个韩三不会起疑的面孔。刚走了十五分钟的买家折回来,说价格谈好了,要下单——很正常。” 林雅婷没说话,走到桌前拿起对讲机。 “王猛。” “在。” “维持待命,十分钟内二次行动。便衣组不撤,加封后院围墙豁口和断头路两端。排爆预备组跟上——后院有大量炸药存货。” “收到。多大量?” 林雅婷看了苏寒一眼。 “至少三百公斤。”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王猛的声音低了一个调。 “明白。” 十三分钟后。 苏寒第二次走进旧货市场。 这一回他走得快了一些。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两万块现金。 猴子看到他又回来了,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第七排。韩三铺子门口那个抽烟的年轻人还在,看到苏寒愣了一下。 “我去,你咋又回来了?” “跟老板说好了,量定下来了,直接签。”苏寒晃了晃手里的信封。 年轻人往铺子里看了一眼,喊了声三哥。 韩三从铁门后面钻出来,看到苏寒,眉毛挑了一下。 “这么快?” “我那老板催得急,矿上月底有工期。能定多少先定多少,价格好说。” 苏寒在塑料凳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 韩三走过来。 “多少量?” “二十公斤,乳化二号。雷管另算。你报个数。” 韩三还没开口,后面铁门又响了。 李海涛走了出来。 他看到苏寒的一瞬间,整个人的重心往后移了半寸。 苏寒注意到了。 两个人再次对上了目光。 这回不一样了。上一次是在验证、是在怀疑。这一次,李海涛的眼睛里写着一个非常明确的东西—— 确认。 他查过了。 苏寒的追悼会照片在网上随便一搜就有。同一张脸,换了发型,摘掉眼镜,就是新闻里那个“因公殉职”的法医苏寒。 一个死人,坐在黑市火药库的前厅里。 后面三秒发生的事很快。 李海涛的右手从夹克侧袋里抽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弹出来的声音很脆。 他没喊,没说话,直接朝苏寒扑过来。 韩三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涛哥你干啥——” 苏寒往左闪了半步。 他的左手在闪避的同时抓住了身边铁架子的边缘。那个架子是铁皮焊的,上面摆满了各种扳手和钳子,整体少说四五十斤。 他没有搬起来。 他把架子往前一推。 整个铁架子带着满满一层工具砸向李海涛的前身。李海涛的持刀手被架子横杆卡住,手腕向外弯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刀当啷掉在地上。 苏寒跟上一步,右手扣住李海涛的手腕,左手压住他的肩关节,整个人的重心向下一沉,把李海涛摁在了地面上。 这套动作他在省体校的擒拿课上练过。理论上法医不需要学这个,但他那学期选修课差两个学分,随手选的。 没想到用上了。 李海涛趴在地上,脸贴着满地的螺丝螺帽,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苏寒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胛骨,抬头大喊了一声。 “这批货受潮了,不好使!” 这句话喊出去之后,旧货市场爆发了一阵短暂的混乱。 三十秒之内,便衣组从第五排和第九排同时涌入第七排通道。门口猴子的摊子被两个人按翻在地。抽烟的年轻人刚站起来就被摁在了墙上。 王猛的特警从后院围墙豁口翻了进来。 后门被一脚踹开,强光手电扫过三排货架。 韩三站在前店角落里,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脸色跟那些生锈的管件一样灰。 他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他不是死了吗?他不是死了吗?新闻上说他死了啊!” 没人搭理他。 王猛走进前店的时候,看到满地都是被铁架子砸下来的工具。苏寒还蹲在地上,单手压着李海涛。 “你可以松手了。”王猛挥了下手,两个特警上来接手。 苏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王猛走到后院看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三排货架,全是炸药。初步估计三百二十公斤以上。还有两箱工业雷管,至少两百发。” 他走到苏寒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地上那些散落的药卷样品。 “这他妈要是炸了,半个旧货市场都得飞上天。” 苏寒没接话。他弯腰把地上那把折叠刀用纸巾包好,放进证物袋。 现场一共控制了八个人。韩三、李海涛、望风猴子、抽烟的年轻人,加上后院里韩三的三个帮工和一个来提货的散客。 排爆预备组接手后院,开始逐箱检查和登记。 苏寒站在铺子门口,把那副黑框平光镜摘下来揣进兜里。 林雅婷从市场大门方向快步走过来。她扫了一眼现场,看到苏寒站在那儿,脸上有一种说不清楚的表情。 “伤着了吗?” “没有。” “我听到铁架子砸的声音了。” “那个声音是工具掉的,不是人。” 林雅婷看了他几秒,没再说什么,走向被控制在地上的李海涛开始安排押送。 苏寒退到一边,靠在通道对面一家关了门的铺子上。 大概四十分钟后,一辆车急刹在旧货市场门口。 田小辉跳下车,一路小跑冲进来。 他是在局里听到无线电通报的。通报里说的是“城北旧货市场查获大宗民爆物资,现场控制嫌犯八人”,没提苏寒的名字。但他跟老赵对了一眼,老赵的表情很奇怪——像是知道什么但不能说。 田小辉没多想,抢了辆车就过来了。 他穿过第七排通道,看到特警在封锁、排爆组在搬箱子、几个嫌犯被按在地上。 然后他看到了铺子门口站着的那个人。 深灰色夹克,褪色牛仔裤,劳保鞋。 背对着他。 田小辉的脚步停了。 苏寒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大概六七米远。 田小辉愣了三秒。 他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又张了一下,还是没出声。 然后他的眼睛就红了。 他走过去。走到一半变成了跑。冲到苏寒面前的时候也没管场合,直接一把抱上去了。 苏寒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磕在了铁皮墙上。 “你他妈——”田小辉把脸埋在苏寒肩膀上,闷声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苏寒拍了拍他的后背。 “行了,别哭了。嫌犯还看着呢。” 地上的韩三确实在看。他直到这一刻才彻底反应过来。 “他真没死?” 旁边的特警踹了他一脚。“闭嘴。” 第509章 最后那条鱼 李海涛的审讯安排在当天晚上。 市局三楼审讯室。苏寒坐主审位,林雅婷在签字旁听,全程录音录像。 李海涛的手腕上缠了两圈纱布。铁架子卡到他的时候扭伤了关节,拍了片子说没骨折,但整条右臂用三角巾吊着。 他从被带进审讯室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不是硬撑,是真的还在消化。 他在旧货市场亲眼看到苏寒的脸,亲眼确认“死人复活”,又亲手掏刀动手,结果三十秒之内被按在地上,外面冲进来一屋子特警。 这个过程太快了。快到他的大脑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整理出一套说辞。 苏寒没上来就问核心问题。 他先从韩三那批炸药开始。 “后院查获硝铵基混合炸药三百二十四公斤,工业雷管二百一十六发。这些货你提了多少次?” 李海涛不说话。 苏寒翻了一页资料。 “钱磊调了你的手机通话记录。你跟韩三近三个月通话四十七次,集中在每周二和周三下午。你今天出现在后院,手里拿着货单。你是提货方。” 李海涛低着头。 “这些货最终送到哪里去了?” 还是不说话。 苏寒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方向。 “我车底那颗炸弹,二百一十八克硝铵基掺TNT增强剂,三点式磁吸底座,MEMS倾斜传感器,震动触发加远程引爆双保险。省厅方志刚的物证报告已经确认,跟云端会所案的未爆装置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看着李海涛。 “装置是你安装的。车库门禁记录有你周四晚上进出B区的时间,备用门禁卡没有登记签字。三号摄像头被干扰了四分钟,但二号摄像头拍到了半个背影——身高一七二到一七五,体型偏瘦,左肩微沉,右手插兜。你的体征全对得上。” 李海涛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 “炸药是韩三出的。安装是你做的。但装置的制作不是你——你是安保出身,不是爆破专业。” 苏寒停了两秒。 “装置是谁做的?” 李海涛抬起头。 他看了苏寒大概三四秒,像是在做最后一遍权衡。 然后他开了口。 “成品。” “什么?” “装置是成品。有人给我的。连带一份安装说明。四张纸,手写的,写得很细——贴在底盘哪个位置、磁吸底座怎么朝向、传感器灵敏度怎么调。我照着做的。” 苏寒身体没动,但脑袋里已经把这段话拆成了三块。 成品。说明是手写的。不是他自己设计的。 “谁给你的?” “只见过一次。”李海涛的声音有点干涩。“在城北滨河路一个停车场,晚上十点多。对方戴口罩,没说几句话。把一个黑色运动包递给我,里面有装置和说明。然后走了。” “什么样的人?” “男的,一米七八左右,不胖不瘦。戴黑色口罩,帽子压得低,看不清全脸。声音不大,说话很短——‘按着说明装,别改动’,一共就这一句话。” 苏寒盯着他的眼睛。 “还有呢?” 李海涛犹豫了一下。 “左手小指弯的。” “什么意思?” “递包的时候我看到了。他左手小指头不能完全伸直,像是老伤,骨头可能断过没接好。” 苏寒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左手小指旧伤,不能完全伸直。 “他跟你是什么关系?” “不认识。是有人找我牵的线。” “谁找你的?” 李海涛咬住了嘴唇。这个名字他显然不太想说。 苏寒等了十秒钟。 “张世昌的旧部,还是张世昌本人?” 李海涛的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张世昌。是以前安保部的一个老大哥。他说有人花钱办事,需要我帮忙。钱给得多,我就接了。” “那个老大哥叫什么?” “李国栋。以前天合安保部的队长。” 林雅婷在旁边记了一笔。 苏寒继续。 “李国栋现在在哪?” “我不知道。接了活之后他就没再联系我了。手机号也换了。” “给了你多少钱?” “装GPS那次一万五。装炸弹那次三万。” 苏寒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 李国栋→李海涛→安装。 成品装置→清道夫。 韩三→炸药供应。 三条线汇到一个节点上。 他合上本子。 “左手小指有旧伤、一米七八左右、说话很短、递包就走。” 苏寒看着墙上的单面镜。 “清道夫在临江。” 审讯结束后,苏寒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林雅婷跟出来,把门带上。 “李国栋这条线你怎么看?” “中间人,跑腿的。跟李海涛一样,干活拿钱,不知道全貌。真正下单的人还藏在后面。” 苏寒把笔记本翻到那行字。 左手小指旧伤。 “但接头人的生理特征很有价值。这种旧伤是永久性的,不可能伪装。范围缩小了。” 他把本子合上。 “清道夫到现在用过追踪器、炸弹、冰丝密室、三种以上的身份——但他的左手小指没法换。” 走廊尽头的灯管闪了两下,嗡嗡响。 苏寒把本子塞进口袋,往电梯方向走。 “通知钱磊,把省厅特征库里所有在逃嫌犯的体貌档案拉一遍。筛选条件:左手小指骨折旧伤。” 林雅婷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苏寒又顿了一下。 “林队。” “嗯?” “今天在后院里,李海涛拔刀的时候离我不到两米。” 林雅婷的步子慢了半拍。 “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你打算激怒一个拿刀的人?” 苏寒按了电梯按钮。 “我没打算激怒他。他自己急了。” “结果有区别吗?” 电梯门开了。苏寒走进去,转身面对她。 “有。如果是我激怒的,说明我计划里有这一步。如果是他自己急了,说明他心虚的程度比我预估的还高。” 电梯门合上之前,林雅婷的声音飘进来。 “你知道这种事后分析不能代替事前防护吧?” 门关了。 苏寒在电梯里笑了一下。 很小声,也就一两秒。 第510章 收网刘志远 两天后。 李海涛、韩三和其余六人的案卷整理完毕。炸药供应链的物证链条闭合,安装人确认,接头人特征记录在案。钱磊那边对刘志远手机底层的被动采集模块也跑出了新数据—— 假死通报发出后的第三天,刘志远又向那个东南亚境外号码发送了第二条加密消息。 内容四个字:“已确认安全。” 这条消息和追悼会上那条“确认”,加上门禁卡异常、行踪空白、摄像头干扰时段的吻合——证据链已经够了。 苏寒把所有材料交给张建国过目。张建国看了二十分钟,签了两个字。 “抓。” 周五上午十点。 刘志远在市局档案室里整理案卷。被降级调岗之后,他的主要工作就是这些——归档、扫描、装订。从早上八点干到下午五点,没什么人找他说话。 两个内部纪检干部和一个督察走进档案室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翻一箱旧卷宗。 “刘志远?” “嗯?”他抬起头。 “跟我们走一趟。” 刘志远站起来的时候脸上还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被叫去谈话在他预料之内——这半年来他被谈了不下五次了,降级、调岗、检讨,流程他都熟。 他跟着三个人走出档案室,穿过走廊,拐进电梯。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三楼审讯区的走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谈话。 纪检干部按住电梯门。“走吧。” 刘志远走进走廊。 审讯室的门开着。 他走到门口往里看的时候,整个人定住了。 苏寒坐在审讯桌对面的椅子上。 活着的。完整的。穿着那件他在市局见过无数次的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面前摊着一叠资料。 刘志远的腿软了。 不是夸张的说法。他的膝盖真的弯了一下,右手下意识抓住了门框。 如果纪检干部不在身后挡着,他大概率会直接坐到地上去。 “进来坐。”苏寒的声音很平,跟他以前在办公室里讨论检验报告时一样。 刘志远被带到对面的椅子上。 他坐下来之后一直看着苏寒。嘴唇微微发抖,不像是害怕,更像是他脑子里某个支撑结构突然垮了,整个人的逻辑链在往下塌。 苏寒没急着开口。 林雅婷推门进来。她把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几张照片。 她没挑位置,直接站在刘志远的左侧,把照片一张一张摆在他面前。 第一张。苏寒车底盘的爆炸装置特写。灰色模块,引线清晰可见。 第二张。排爆组拆除后的炸药全貌。MEMS传感器、三点式磁吸底座。 第三张。车库B区的底盘下方全景。标注着“有效杀伤半径3-4米”。 第四张。监控截图。追悼会人群中,一个站在后排的人低头看手机的画面。 刘志远。 林雅婷把最后一张照片摔在桌面上。 不是放。是摔。 照片边角翘起来,差点飞出桌面。 “追悼会第三分钟。所有人在默哀。你在发消息。” 刘志远没有看照片。他的目光一直黏在苏寒脸上,好像盯够了就能确认这不是幻觉。 苏寒翻开面前那叠资料。 “下午三点零三分,你通过加密通讯软件向一个东南亚境外预付费号码发送消息。内容一个字——‘确认’。” 刘志远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个号码与陈锋案中‘深海’资金链的死信箱通道共用同一组IMSI编码段。对方收到后十七分钟销号。你三天后又发了一条——‘已确认安全’。” 苏寒抬起头。 “你卖了什么?” 沉默。 大概持续了十几秒。审讯室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然后刘志远的嘴动了。 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奇怪的虚弱感——像是一个气球终于被戳破后泄气的声音。 “行程。” “什么行程?” “你的行程。”刘志远的手指绞在一起。“你哪天开车、哪天走公务车、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还有……专案组的行动时间,法医中心的检验进度。他们什么时候要,我就发什么。” “他们是谁?” “不知道名字。”刘志远的声音更低了。“去年冬天,有个人加了我微信。头像是一条狗,朋友圈什么都没有。他说他是‘同行’,理解我的处境,说苏寒抢了我的机会,我被降级不公平。” 他停了一下。 “他说只需要我提供一些信息。不涉密的,就是日常安排、时间表。每次给五千到两万。” “一共给了多少?” 刘志远咽了一下。 “十一万多。” 苏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知道那条信息发出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刘志远没答。 “他们用你提供的出行信息,确定了我哪天开私家车。然后在二十八小时之内,在市局内部停车场的我的车底安装了二百一十八克炸药。触发延时二十七秒,精确匹配我开门、坐下、系安全带、点火的动作周期。” 苏寒的语速没有加快,声调没有提高。 “爆炸有效杀伤半径三到四米。” 他停顿了两秒。 “刘志远,我问你一件事。” 刘志远终于把目光从苏寒脸上移开了。他低下头,盯着桌面上那张监控截图。 “那天晚上,林队要搭我的车回去。她从消防通道出来,准备跟我一起下车库。” 刘志远的手指不动了。 “如果她先到,如果她拉了车门——不到一米的距离,她一定死。你知道吗?” 审讯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刘志远的肩膀在抖。不剧烈,就是一直在细微地颤。 他张了两次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雅婷站在旁边,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冷,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最后刘志远挤出来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人。” 他的声音是破碎的。 “我以为……就是卖点信息……我以为不会出事的。” 苏寒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把钢笔插回口袋,把资料合上推到一边。 “审讯继续,林队主审。我出去一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站着老赵。 老赵今天穿了一件旧夹克,跟他蹲旧货市场那三天穿的一样。他的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镜架在鼻梁上。 他不是来执行任务的。他就是来看看的。 苏寒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老赵走进审讯室。 他在刘志远对面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志远。”他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 刘志远抬起头。 老赵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就像在茶水间跟同事闲聊。 “你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二年。” 然后他戴上眼镜,转身走了。 刘志远趴在桌上,头埋在两条胳膊中间,肩膀开始大幅度地抖。 苏寒站在走廊里,看着老赵走远。 老赵走出去大概十几步,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扶着栏杆低头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上了楼,没回头。 苏寒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锁屏。 他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一行打了几个字。 “ch.363-A,回收完毕。” 然后他删掉了这行字。 备忘录这种东西,不需要留痕。 他把手机揣回去,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林雅婷正在记录刘志远的供述。 苏寒没坐下来。他绕到审讯桌的侧面,低头看了一眼刘志远。 此刻这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十二年前他考进市局的时候大概也是意气风发的样子。 苏寒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了最后一行。 “内线:刘志远。已落网。” 白板上的线索网从一年前的一条细线,已经长成了一面密密麻麻的蛛网。 追踪器。炸弹。韩三。李海涛。李国栋。刘志远。境外号码。死信箱。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节点。 清道夫。 左手小指有旧伤。 苏寒盖上白板笔的帽子,走出审讯室,把门带上了。 第511章 没有正面的那张脸 刘志远的供述整理出来一共四十七页。 有用的信息不多,但有一条很关键——他和那个“狗头像”微信号之间,前后一共进行过六次线下交接。 不是每次都发消息。有三次是在线下拿现金。 第一次,城南老客运站二楼候车厅的角落。对方把一个信封夹在座椅扶手下面,他去坐那个位子,拿了就走。第二次,西湖路那家倒闭半年的干洗店门口,信封贴在卷帘门内侧。第三次,城东的一个小区快递柜,柜号和密码通过消息发来。 这三次拿钱的地点,刘志远记得很清楚。 苏寒和钱磊花了两天时间,把三个交接点的监控全部调了出来。 城南老客运站:候车厅有监控,但角度偏,只拍到走廊。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深色外套的人,在刘志远到达前十二分钟进入,放完东西后从侧门离开。全程戴鸭舌帽和口罩,没有正面。 身高目测一米七七到一米八○之间,体型中等,步伐稳定。 西湖路干洗店:街对面有一家便利店的外置摄像头。画面里只拍到一个背影,同样的深色外套,这次换了棒球帽。他弯腰在卷帘门内侧贴东西的动作只用了四秒钟。 走的时候左手自然下垂,小指微微弯曲。 第三个点最有价值。城东那个小区的快递柜自带监控,正面拍摄。 但对方提前做了处理。 “他在快递柜面板的摄像头上贴了一小块深色胶带。”钱磊把截图放大,“取走的时候也没揭。也就是说他知道快递柜有拍摄功能,从一开始就做了遮挡。” “时间呢?” “凌晨四点十七分放进去的。小区门禁刷的是一张访客临时卡,物业那边的登记簿上名字填的是‘王磊’,身份证号是编的。” 苏寒坐在安全屋的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三个交接点的全部监控截图。 十几张照片摆了一桌子。有背影、有侧影、有模糊的半身轮廓。 没有一张正脸。 “这人的反侦察素养非常高。”钱磊在电话那头说,“三次接头换了三种帽子、三条不同路线,每次都精确避开正面拍摄角度。他对这几个地点的监控分布比物业还熟。” 苏寒没接话,把那张西湖路的背影截图拿到台灯下面看了很久。 “钱磊,你那边能不能做步态分析?” “可以试试。客运站和干洗店两段视频加起来一共十九秒有效画面,帧率不高,但步态建模最低只需要八步连续数据,勉强够。” “做。” 挂了电话之后,苏寒又把那张快递柜的截图翻出来。 虽然摄像头被遮了,但快递柜面板是不锈钢拉丝材质。在凌晨四点的灯光下,不锈钢表面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倒影。 什么都看不清。 但苏寒盯着那片模糊的金属反光,忽然注意到另一个东西。 快递柜面板上,胶带边缘有一小片痕迹。 他放大照片,调亮度。 那不是胶带留下的黏胶残痕。 颜色偏黄,分布不均匀,像是某种液体干燥后留下的薄膜。 苏寒拨通法医中心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东西。城东滨湖小区七号楼快递柜区域,编号C-14柜门面板上有一层微量残留,我需要成分分析。让沈逸飞去取样。” 第二天中午结果出来了。 沈逸飞的报告写得很简洁:残留物主要成分为氯己定(洗必泰)溶液,浓度约百分之零点五,混有少量异丙醇。 氯己定。 一种医用皮肤消毒剂。 手术前外科洗手用的那种。 普通人不太会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这种东西。沐浴露、洗手液里的消毒成分通常是三氯生或者酒精。氯己定是专业级的,多见于医院和实验室。 苏寒在白板上写下第三条。 第一条:左手小指骨折旧伤,不能完全伸直。 第二条:身高一米七七到一米八○,步态数据待建模。 第三条:习惯使用氯己定皮肤消毒剂。可能有医学或相关专业背景。 三样东西。 不够抓人,但够画一个轮廓了。 苏寒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的文件袋。硬壳的,防水。 他把三组证据材料——掌纹提取单、步态建模申请表、化学分析报告——依次装进去,在文件袋封面上写了一行字。 “0903专档。” 然后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暗影清道夫。身份待确认。” 林雅婷傍晚过来安全屋送饭的时候,看到白板上的三条记录和桌上那个文件袋。 她站在白板前看了大概半分钟。 “有医学背景,手上有旧伤,反侦察能力极强。”她念了一遍。“这个人的画像一点一点在清晰了。” “但还不够。”苏寒拆着饭盒,“没有正脸。没有身份信息。掌纹只提取到侧面局部,不够进比对库。步态模型就算建出来也只能辅助,不能作为独立定罪证据。” “所以现在是什么阶段?” “等。”苏寒咬了一口馒头。“他现在以为我死了,以为刘志远还在正常工作。这两个信息差还在。他每一天觉得安全,就多一天可能犯错。” “假死期限还剩多久?” “十四天。”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够吗?” 苏寒没回答,把筷子伸向那盘红烧排骨。 够不够,他自己其实也不确定。但这是个正确的方向。 0903档案建好了。 下一次跟清道夫交手的时候,他不再是从零开始。 第512章 公祭 天合案和城西失踪案的联合起诉书在周一递交。 检察院那边看完材料用了三天,主诉检察官翻到试药死亡名单那一页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二十六个名字。 最大的五十七岁,最小的十九岁。大部分是外地务工人员,有的是工地上的力工,有的是送外卖的骑手,有的连社保都没交过。他们的共同点只有两个——穷,以及愿意拿自己的身体换几千块钱。 天合的人把这叫“临床志愿者招募”。 实际上是黑市药物试验。未经审批的化合物,直接打进活人体内。 二十六个人死了。 有的死在试药当场,有的是出了试验基地之后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才发作。有的到死都不知道自己身上的症状跟那几针有关系。 市里决定举行公祭。 仪式安排在临江殡仪馆的追思厅。不铺张。没有大屏幕,没有漫天的花圈,就是一面白墙上挂上二十六个名字。 有些名字找不到照片。 苏寒提供了一份意见——他在尸检和案卷复核过程中接触过其中十四具遗体或遗体组织,有些死者的面容他比家属见得更多。他建议找不到照片的死者就不放照片,只放名字。 “名字够了。”他跟负责布置的民政局工作人员说。“照片找不到就别硬凑,放一张空白框反而更难看。” 林雅婷去接了一趟人。 陈守义的女儿从外省坐了十四个小时的硬座赶回来。二十三岁,在南方一家电子厂上班,请了三天假。 她下火车的时候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她爸的遗物。不多。一件洗褪色的工装、一双线手套、一本钳工等级证书。 林雅婷在出站口接到她的时候,姑娘站在人流里攥着手机,不知道往哪走。 “你是陈小月?” “嗯。” “跟我走。” 车上陈小月问了一个问题。 “那些人判了吗?” “起诉书已经递了。”林雅婷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主要责任人面临的最高刑是死刑。” 陈小月没再问了。她把蛇皮袋抱在怀里,一路没哭。 公祭当天来了很多人。 多到追思厅外面的广场上都站满了。 其中一大半不是家属。是看了新闻之后自发过来的普通市民。有个大爷骑了二十多公里的电动车,从郊区过来的,说他侄子以前也差点被骗去试药。 省台和市台联合做了直播。 仪式很简单。有人讲话,有人鞠躬,然后读名单。 二十六个名字被逐一念出来。 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安静一瞬。 “陈守义,男,五十三岁,钳工。” 陈小月站在第二排。她没哭,只是在听到父亲名字的时候,把怀里那本钳工证往前推了推,像是怕别人看不到。 仪式最后有一个环节——家属可以把亲人的遗物或者照片摆放在纪念碑前。 陈小月走上前,把那本钳工证放在碑座上。 暗红色的封皮,边角都磨毛了。翻开第一页,贴着一张两寸证件照,照片上的中年男人穿着工装,嘴角带一点不自然的笑——拍证件照时被摄影师逗的。 陈小月在碑前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蹲下来,用手把证书的位置正了正。 “爸,判了。”她声音不大。“该死的那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旁边有个老太太哭出了声。她是另一个死者的母亲。七十多岁了,走路都要人扶。她拎着一双布鞋过来的——她儿子穿了三年的那双。 有一个细节后来在网上传得很广。 直播画面里,陈小月放完钳工证起身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那个老太太身边。老太太站不稳,陈小月伸手扶了她一把。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各自死掉的亲人,在同一面碑前站了一会儿。 弹幕从头到尾都在刷名字。 二十六个名字滚动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煽情的解说,没有背景音乐。就是名字。 一个一个的,都是活生生的人。 苏寒没有出现在公祭现场。他还在“死”着。 他在安全屋的笔记本电脑上看了直播。画面不太流畅,安全屋的网络信号装的是独立线路,带宽有限。 他看到陈小月放钳工证那一段,把视频暂停了。 屏幕定格在那个蹲着的姑娘和那本翻开的证书上。 苏寒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他关掉了直播页面,打开桌上那份起诉书副本,翻到第四十七页,找到了陈守义的名字。 “试药编号T-14。注射未知化合物三次。末次注射后第十一天出现急性肝衰竭,送至市第二人民医院时已陷入昏迷。入院第三天死亡。” 苏寒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他不需要记住所有人。但有些名字,在尸检台上见过一次,就不会忘。 晚上林雅婷来送饭的时候,手机里还存着追思厅的照片。 “你看了直播?” “看了。” 林雅婷把饭盒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 “陈小月今天问我,那个法医还活着吗。” 苏寒拆筷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在出差。” 苏寒没再接话。 有些事不是一句话能解释的,也不需要解释。 起诉书递上去了。名字念过了。证据链闭合了。活着的人能做的就这些。 至于那二十六个人——他们听不到了。 第513章 复活 市局的更正通报在周一上午九点发布。 措辞比殉职通报长了三倍。核心意思就一句:苏寒没死,之前说死了是为了办案,给大家添麻烦了,道歉。 张建国签发之前把通报改了四遍。第一版太官方,第二版太随意,第三版被办公室主任打回来说“道歉诚意不够”,第四版总算过了。 通报发出去之后,局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一整天。 省台记者打来问能不能做专访,张建国说择期再议。省医科大学陈默打来确认消息真假,打了三个电话,每通都是“学长你确定他活着?你亲眼看到了?真的?” 田小辉的电话没打到局里。 他打给苏寒。 苏寒接起来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 “你现在在哪?” “局里。” “别动。” 电话挂了。 苏寒当时正站在负一层法医中心走廊里。他是早上七点半跟着王猛的车回来的,正式结束“死亡”状态。换了身干净衬衫,刮了胡子,看起来跟出发前差不多,就是瘦了几斤。 田小辉从三楼冲下来的速度大概破了他个人纪录。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的声音在走廊里砰的一响。田小辉站在走廊那头,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睛通红,脸也红。 苏寒还没来得及说话,田小辉就冲过来了。 一百七十多斤的青年刑警像个炮弹一样撞上来,直接把苏寒抱了满怀。 苏寒往后踉跄了一步,肩膀撞在墙上。 “你他妈——” 田小辉开始骂。 从“你他妈装死也不告诉我”开始,一路骂到“我给你守了一晚上灵你知不知道”,再骂到“你照片前面那杯茶我天天换水你知不知道”,最后骂到“你要是真死了我找谁去”。 中间夹了几个脏字,声音越来越大。 走廊尽头法医中心的门开了条缝,沈逸飞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苏寒被他搂着动弹不得,拍了拍他后背。 “行了。松手。我肋骨快断了。” 田小辉不松。 “你知不知道那天追悼会完了之后我一个人在你办公室坐了多久?” “听说了。” “四个小时。我把你桌上那包茶叶都给你泡完了。” “那是我留着过年喝的。” 田小辉终于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眼眶红得吓人,但没掉眼泪。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伸手在苏寒肩膀上锤了一拳。 不轻。 “疼。” “活该。” 老赵是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出现的。 他没从楼梯间来,而是从电梯口慢慢走过来的。手里端了一个保温杯,另一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看到苏寒站在走廊里跟沈逸飞说话,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在窗台上。 “回来了?” “回来了。” 老赵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没说。没骂,没抱,没问这十几天都干了什么。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几秒,重新戴上,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晚上食堂吃饭,我请客。你多吃点,瘦了。” 说完走了。 沈逸飞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赵哥那天晚上在你工位前坐了一整夜。” 苏寒没接话。 晚上六点半,重案组食堂。 林雅婷也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食堂里多了两箱啤酒和一大盆卤牛肉。桌子拼了三张,全队的人围了一大圈。 田小辉在桌头立了一块纸壳牌子,上面用记号笔写着——“苏寒复活派对。” 旁边用小字补了一行——“下次再装死打断腿。” 苏寒看到那块牌子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谁写的?” “我写的。”田小辉理直气壮。“有意见?” “字太丑了。” “滚。” 王猛来了。他不太擅长这种场合,端着啤酒杯在角落里站着,全程没怎么说话。但他干了三杯。 钱磊派了个手下过来送东西——一个U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步态模型初稿完成,贺复活”。 苏寒把U盘揣兜里了。 沈逸飞喝了两杯啤酒脸就红了。他突然站起来,从椅子底下拖出一个东西。 一个花圈。 不大,就是殡仪馆门口那种现成的。白花配黄花,正中间挂着一条白绸缎飘带,上面写着“沉痛悼念苏寒同志”。 全场安静了两秒。 “你他妈还真买了?”田小辉差点把啤酒喷出来。 沈逸飞脸红得更厉害了。“通报出来当天我就下单了。当时没反应过来……” 他看着花圈,又看了看苏寒。 然后他弯腰把那条飘带扯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 “这个钱白花了啊。” “拿发票来找我报。”苏寒说。 “真的?” “假的。” 桌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老赵一直没怎么出声。他坐在苏寒对面,默默吃菜喝酒。 但苏寒注意到一件事——老赵一直在往他碗里夹菜。 红烧排骨、卤牛肉、糖醋鱼块、拍黄瓜。 一筷子接一筷子,碗都堆起来了。 苏寒夹起一块排骨看了看老赵。 老赵没抬头,又夹了一筷子牛肉放进他碗里。 “吃。” 就一个字。 苏寒低头吃了。 林雅婷坐在他左手边。她今天换了便装,浅灰色的卫衣,头发扎了个马尾。 她从头到尾没说什么煽情的话。也没骂他,也没追问这十几天在安全屋里怎么过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瘦了。” “老赵也这么说。” “安全屋不管饭?” “管。你不是天天给我送吗。” “那你怎么还瘦了?” 苏寒想了想。“可能是动脑子烧的。” 林雅婷笑了一下。不大,但是真的笑了。 她从盘子里挑了一块没骨头的排骨肉,放进苏寒碗里。 “补回来。” 桌对面的老赵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头继续吃菜。 田小辉看到了这一幕,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同事一肘子怼了回去。 热闹持续到晚上九点多。 散场的时候桌上全是空瓶子和骨头渣。田小辉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沈逸飞把那个花圈架子扛到垃圾场去了,回来的时候鞋上沾了一脚泥。 苏寒在食堂门口站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响着,光照在地面上微微发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顾念发了条消息过来。时差的关系,那边应该是下午。 “看到通报了。你没事吧?” 苏寒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没事。活着呢。”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几秒钟屏幕。然后把手机揣回去,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三楼重案组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白板还在。线索网还在。0903专档的文件袋放在他桌上。 苏寒走到白板前面,把“内线:刘志远。已落网”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新的。 “复活。倒计时结束。” 他盖上笔帽,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办公桌上的保温杯是老赵帮他洗干净的,里面泡着新茶。 田小辉泡完的那包茶确实没了。 苏寒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不是什么好茶。但是热的。 第514章 喜极而泣 派对已经进入尾声。 桌上的空瓶子歪七扭八倒了一片,骨头渣堆成小山。田小辉趴在桌上打呼噜,嘴角还挂着半截笑。老赵难得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但眼神还是清醒的。 沈逸飞把花圈架子扛回来之后,一脚泥地坐在凳子上喘气,说什么都不肯再动了。 气氛很松。 那种劫后余生的松。 不是刻意营造出来的,而是这十几天绷着的弦终于断了,所有人都瘫在了那根弦的残骸上。 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 “林队!林队讲两句!” 声音从桌子那头传过来,可能是老赵手下一个年轻刑警喊的。紧接着几个人跟着起哄,拍桌子的、敲瓶子的,乱哄哄的。 田小辉都被吵醒了,迷迷糊糊抬起头:“谁?讲啥?” “让林队讲话!” 田小辉脑子还没清醒,但嘴已经跟上了:“对对对,林队说两句!” 林雅婷坐在苏寒左手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啤酒。 她听到起哄声的时候,没立刻反应。低头看了一眼杯子里的泡沫,然后慢慢站了起来。 桌上顿时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式场合的肃静。就是一帮喝了酒的人,忽然都闭上嘴,等着听她说什么。 林雅婷端着杯子,目光扫了一圈。 “我说三句话。”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食堂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到她眼角有一点红,不知道是酒的原因还是别的。 “第一,苏寒假死的方案,是我批准的。” 这句话说完,桌上几个不知情的人小声嘀咕了一下。田小辉的表情变了变,嘴唇抿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追悼会上那篇悼词,是我写的。” 老赵放下了筷子。 沈逸飞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空碗。 “第三——” 林雅婷停了一下。 她端杯子的手换了个姿势,指尖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我不想再写第二遍。” 这句话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断了。 不是那种哽咽。就是声带忽然收紧,气息没跟上来,尾音被生生吞掉了。 桌上彻底安静了。 一秒。两秒。 林雅婷没有给任何人接话的机会。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往食堂门口走。 步子很快。 不是跑,但比正常走路快了一截。她的马尾在背后晃了两下,灰色卫衣的下摆被夜风掀起一角,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食堂里沉默了好几秒。 田小辉张了张嘴,想站起来。老赵按住了他的肩膀,摇了摇头。 苏寒坐在原位没动。 他面前的碗里还堆着老赵夹的菜,排骨和牛肉挤在一起。他看着食堂门关上的方向,手指捏着一根筷子,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大概十秒钟。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 没人问他去哪。也没人拦。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 灯管嗡嗡响着,光打在地面上一片发黄。左边是通往停车场的消防通道,右边是通往办公楼的连廊。 林雅婷站在连廊尽头的窗户边上。 背对着他。 右手撑在窗台上,左手垂在身侧,指尖攥着卫衣的袖口。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 苏寒在她身后大概五六步的距离停下来。 他没有马上开口。 走廊里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道哪个办公室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大概过了半分钟。 林雅婷先说话了。 “别过来。”她的声音恢复了正常,但比平时低。“让我站会儿。” 苏寒没动。 他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 “悼词写了多久?”他问。 林雅婷没回头。 “两个小时。” “写的什么?” “写了你的破案经历、专业贡献,写了你在爆炸中抢救无效。”她停了一下。“套话。每一句都是套话。跟之前看过的所有殉职通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寒没接话。 “但念的时候不一样。”林雅婷的声音更低了。“站在台上,底下一屋子人,田小辉的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老赵坐在第一排一动不动,沈逸飞前一天晚上站了一整夜——” 她的手指在窗台上攥紧了一下。 “我念到‘面对危险从不退缩’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在消防通道拦住我那天晚上的样子。” 苏寒记得那天晚上。 炸弹案之前,他在消防通道口截住要跟他一起下车库的林雅婷,让她走另一条路先回去。 当时他自己也不确定车底有没有问题。就是直觉。 “我停了七秒。”林雅婷说。“台下的人以为我是难过得说不出话。” 她转过头来。 眼睛确实红了。但没有泪。 “其实不是。”她看着苏寒。“我是在想——这个人明明跟我说了‘没事’,明明每天发消息给我确认行程,明明前一天还在讨论案情。然后我就要在四十分钟之后念一篇说他死了的稿子。” 走廊里的风大了一些。 窗户哐当响了一声。 “所以我不想再写第二遍。”她把这句话说完了。 苏寒从墙上直起腰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 没走到她面前。就是离得近了些。 “不会有第二遍。” 林雅婷看着他。 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的表情不太看得清楚。但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这话不好使。”她说。“上次你也说没事。” 苏寒想了想。 “那换一句——下次要死,提前跟你报备。” 林雅婷这回真的笑了。 笑得很短,声音不大,但肩膀晃了一下。 “滚。” 苏寒转身往食堂方向走。 走了两步回头。 “里面还有排骨。你不回去吃,田小辉醒了全得被他扫光。” 林雅婷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在赶走一只蚊子。 “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了食堂。 推开门的时候,田小辉果然已经醒了,嘴里叼着一块排骨,看到两人回来,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再不回来这盘菜就没了。” 老赵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苏寒坐下来继续吃。 林雅婷也坐下了。 她从盘子里挑了一块肉,没放苏寒碗里,放进了自己嘴里。 谁都没再提刚才的事。 有些话说过了就够了。不需要复盘,不需要确认,不需要追问“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都是成年人。 田小辉倒是偷偷在桌子底下掏出手机,对着两人那个方向按了一下快门。 闪光灯没关。 林雅婷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田小辉的笑容凝固了。 “删。” “删了删了删了。” 老赵把最后一筷子牛肉夹进苏寒碗里,喝了半杯啤酒,站起来。 “散了吧。明天还上班。” 第515章 替她挡酒 庆功宴定在周三晚上。 地点是城南那家老字号酒楼。局里出面定的包间,两个大桌拼在一起,够坐二十五个人。 这次不是重案组内部聚餐。 是正式的庆功宴。天合案结案、炸药供应链收网、刘志远落网,加上苏寒“复活”——四件事赶在一起,局里总得有个交代。 张建国亲自出席。方志刚带了经侦的几个人过来。隔壁分局的副局长也来了,说是“学习交流”。 实际就是喝酒。 苏寒对这种场合不太感冒。但张建国点了名让他来,说这是“政治任务”。 “你装了半个月的死,现在得让所有人亲眼确认你是活的。”张建国在电话里说。 苏寒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没反驳。 七点钟人到齐。 张建国先讲了两分钟话,大意是感谢大家辛苦、案子办得漂亮、回去再接再厉。然后举杯。 第一轮是集体敬酒。白酒。苏寒喝了一杯,没什么感觉。 第二轮开始就乱了。 先是方志刚过来。经侦那边在炸药供应链的收网上配合了不少,他端着杯子跟苏寒碰了一下。 “小苏,活过来的感觉怎么样?” “跟没死似的。” 方志刚被逗乐了,干了杯。 然后是隔壁分局的副局长。再然后是张建国带来的办公室主任。再然后是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个科长。 每个人都要敬一杯。 苏寒的酒量不差,但也架不住一桌子人轮番上。他喝到第五杯的时候,注意到另一桌的情况。 林雅婷那边被围了。 她坐在另一桌的主位旁边,对面坐着两个兄弟单位的中队长。这两位仁兄明显是冲着套近乎来的,一个说“林队您这案子办得全省都知道了”,另一个说“改天一定请林队去我们那指导工作”。 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杯酒。 林雅婷的酒量苏寒清楚。白酒三杯封顶,超过三杯走路就开始飘。 她已经喝了第三杯了。 脸上泛着薄红,但表情还撑得住。她端起第四杯的时候,手腕微微抖了一下。 苏寒放下自己的杯子,站起来。 他绕过整张桌子,走到林雅婷那边。没叫人让位,直接在她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这杯我喝。” 他从林雅婷手里把酒杯拿了过来。 动作很自然。就像在办公室里顺手接过她递的文件一样。 对面那个中队长愣了一下。 “苏法医,这是我敬林队的——” “嗯,我替她喝。”苏寒把杯子举了一下,一口闷了。 对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苏寒已经把空杯放下了。 “还有谁要敬的?一起来吧,省得排队。” 林雅婷扭过头看了他一眼。 苏寒没看她。他伸手把面前的酒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 从第四杯开始,苏寒就没离开过林雅婷那个位置。 谁过来敬酒,他接。不管是冲着林雅婷来的还是冲着他来的,一律他喝。 林雅婷试图拦了两次。 第一次她说“苏寒,我自己能喝”。苏寒说“我知道。但你喝了走不了路,还得我送你回去,麻烦”。 第二次她说“你别逞强”。苏寒说“我没逞强,我只是不想明天开会的时候你因为宿醉耽误事”。 林雅婷没再开口。 老赵坐在斜对面,全程没说话。但他手里多了支笔,在餐巾纸上每划一道竖线。 田小辉凑过去看了一眼。 “赵哥你干嘛?” “数数。” “数什么?” “苏寒替林队喝了几杯。” 田小辉伸头看了看餐巾纸上的竖线。 “七杯了?” “第八杯正在喝。” 田小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在回消息,实际镜头对准了苏寒和林雅婷那个方向。 咔嚓。 这次他学聪明了,闪光灯关了。 聚餐到九点多散场。最后一轮酒是张建国敬全桌,苏寒替林雅婷接了最后三杯。 老赵的餐巾纸上,竖线一共十一道。 “十一杯。”老赵把餐巾纸折好,塞进口袋。 田小辉问:“赵哥你留这个干嘛?” 老赵推了推眼镜。“以后可能用得上。” 田小辉琢磨了两秒钟,忽然明白了什么,嘿嘿笑了一声。 酒楼门口,夜风一吹,所有人的酒都上了头。 方志刚扶着墙打电话叫代驾。隔壁分局那个副局长已经被他自己的司机塞进车里了。张建国倒是清醒,他只喝了三杯,跟苏寒握了握手,说了句“好好休息”就走了。 林雅婷站在门口台阶上,抓着栏杆。 她的脸很红。不是那种微微泛红,是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风一吹,她晃了一下。 苏寒走过去。 “能走吗?” “能。”林雅婷松开栏杆,往台阶下迈了一步。 脚底打了个趔趄。 苏寒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林雅婷稳住之后没甩开他的手。 “能走。”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底气明显不足。 “你家哪个方向?” “江边那个小区。” 苏寒想了想。酒楼离江边小区大概两公里。打车五分钟,走路二十分钟。 “走过去吧。”他说。“吹吹风能醒酒。” 林雅婷没反对。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江边方向走。 深秋的夜里温度已经很低了。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一道白光。 林雅婷走在他右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不少。 前几百米谁都没说话。 走到江边路口的时候,远处的江面泛着粼粼的光,夜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 林雅婷在风口停了一下。 闭了一秒钟眼睛。 “嗯……好多了。” 苏寒看了她一眼。 还红着,但眼神比刚才清了。 两个人继续走。沿着江边的步道,路灯在头顶一盏接一盏地亮着。 第516章 深夜的江边 江风比街上大得多。 林雅婷的马尾被吹散了几缕,贴在脸侧。她伸手拢了一下头发,没拢住,索性不管了。 步道上没有别人。 远处江面上有两三盏船灯在缓慢移动,像是水面上的星星。 走了大概五分钟,林雅婷开口了。 “你知道追悼会上我停了七秒。” “嗯。” “你看录像了?” “三台摄像头的画面都看了。” 林雅婷笑了一声。酒后的笑声比平时软一些。 “那你看到什么了?” “田小辉哭了。老赵没哭。沈逸飞站了一夜。你停了七秒。刘志远在发消息。” 林雅婷侧过头看着他。 “你就看到这些?” “还看到你跳过了中间一段没念。” 林雅婷的步子慢了。 “那段我写的是——”她想了想,“写的是你在天合案现场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未休息,在解剖台上完成了七份关键尸检报告。” “这段为什么跳了?” “因为念到前面那句‘面对危险从不退缩’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消防通道那天晚上。你拦住我,让我走另一条路。我走了。然后——” 她没说完。 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橘黄色的光。 “然后我就在想,如果我没走呢。如果我说不走呢。如果当时我跟你一起下了车库——” “你走了。”苏寒打断她。“所以没有如果。” 林雅婷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七秒钟里,我在想的就是这个。不是你的履历表,不是悼词上那些官话。就是在想——如果那天我没走。” 江风又大了一阵。 步道旁边的灌木被吹得沙沙响。 苏寒走了几步,也放慢了。 “停车场那天晚上,我在车底发现那个东西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手机。” 林雅婷看着他。 “三条未读消息。你发的。问我到了没有。” “嗯。” “我当时花了四秒钟在想一件事。” “想什么?” 苏寒的语速跟平时一样,没有放慢也没有加重。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想那四页安装说明上写的触发延时。二十七秒。从车门打开开始计算。我已经开了车门、坐进驾驶座、系上安全带。距离点火大概还有四五秒。” 林雅婷停下了脚步。 “四秒钟里我在想——如果我先回了那条消息呢。回一条‘到了,马上走’,耽误三到五秒,点火时间就推迟了。传感器的触发窗口是固定的。推迟五秒可能炸药失效,也可能正好卡在杀伤区间。” 他也停下来。 “我没回。我先打了排爆组的电话。所以那条‘到了,没事’是事后发的。” 两个人在步道上站住了。 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 江风从侧面吹过来,把林雅婷的头发吹向苏寒那一侧。 她没伸手去拢。 路灯在两个人之间拉出一道界线。光和影的分界。 林雅婷微微仰着头。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酒精那种亮,是别的什么。 苏寒低了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 不是谁主动靠近的。就是脚步没收住,或者风推了一把,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 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连江面的水声都好像远了。 然后苏寒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震动加铃声,一下把江边的安静劈成两半。 苏寒没有立刻去拿。 他看着林雅婷。大概一秒钟。 林雅婷的表情有一个微小的变化——嘴角抿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手机还在响。 苏寒垂下眼,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值班室。 他没接。 手机响到第二遍。 林雅婷偏了一下头。 “接吧。” 苏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拇指按在接听键上,没按下去。 “下次别接电话。”他说。 林雅婷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短。嘴角弯了弯,眼睛眯起来一条缝。 “下次你别接。” 苏寒看着她笑完,按下了接听键。 “苏寒。” 电话那头是值班民警的声音。 “苏法医,张局让我通知您。省厅传来紧急文件,关于0903在逃人员的省际协查通报更新,要求您和林队明早八点到会议室。” “收到。” 苏寒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去。 两个人又站了几秒。江风没停,但好像也没刚才那么冷了。 林雅婷先动了。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稳了不少。酒劲确实散了大半。 “走吧。”她说。“明天八点开会。” 苏寒跟上去。 两个人沿着江边步道并排走了一段。 这次没有再说话。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深秋潮湿的凉气。步道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去,光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拖得很长。 走到林雅婷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在门禁前刷了卡,推开铁门。 回头看了他一眼。 “到这吧。” 苏寒点头。 “明天见。” 林雅婷走进门,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框的缝隙越来越窄,最后咔嗒一声锁住了。 苏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消息。 林雅婷发的。 “到家了。没事。” 苏寒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两秒钟。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 “嗯。”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江边步道往市局方向走。 夜很深了。 江面上的船灯已经灭了,只剩远处城市的轮廓线在暗沉沉的天际发着微弱的光。 苏寒走在路上,脑子里转着两件事。 一件是明早八点那个会议。0903协查通报更新,说明省厅那边有了新进展。步态模型加上左手旧伤加上氯己定——筛选范围在缩小。 另一件是刚才江边的那一秒钟。 他低头,她仰头。一步的距离。 然后手机响了。 苏寒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装着步态模型U盘的位置,确认还在。 有些事早晚会有答案。 案子是。 别的也是。 第517章 副主任 周一早上八点的会议比苏寒预想的短。 省厅传下来的0903协查通报更新只有两页纸,核心内容是将“左手小指陈旧性骨折”和“步态特征”正式列入在逃人员体貌特征库,全省各地市局同步比对。 会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散了。 苏寒正准备回法医中心,张建国叫住了他。 “下午两点,局党委会。你到时候来一趟。” “什么事?” 张建国看了他一眼,没说。推了推眼镜走了。 苏寒站在会议室门口想了两秒钟,没想明白。 回到法医中心,沈逸飞凑过来问会议内容。苏寒把协查通报的事说了,沈逸飞记了笔记。 “师兄,下午那个党委会是什么议题?”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张局没说。” 沈逸飞的表情有点微妙。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知道?”苏寒看着他。 “我什么都不知道。”沈逸飞转身就跑,跑到走廊拐角才回头喊了一句,“师兄你下午穿正式点!” 然后人就消失了。 苏寒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下午一点五十,苏寒换了件干净衬衫到了四楼会议室。 门推开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张建国坐主位,旁边是政治部主任、纪检组长、法医中心现任主任老周。林雅婷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份文件。 苏寒进去的时候,好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来开会的人,倒像是看一个即将被宣判的人——当然,是好的那种宣判。 “坐。”张建国指了指空位。 苏寒坐下来。 政治部主任先念了一份文件。 开头是“经市局党委研究决定”,中间是一长串程序性措辞,苏寒听了半分钟才在密集的官方用语里捕捉到关键信息—— “任命苏寒同志为临江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副主任,主管技术与质量控制工作。同时保留重案组主刀法医及刑侦特聘顾问身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老周——法医中心现任主任,干了二十三年的老法医,头发白了一半——在苏寒斜对面坐着。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很认真地看了苏寒一眼。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总算能安心退休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会议室不大,所有人都听到了。 张建国咳了一声。“老周,你还有两年才到退休年龄。” “两年。”老周重新戴上眼镜,“够我把手上的活交代清楚了。” 会议室的气氛松下来。有人带头鼓了两下掌,然后稀稀拉拉地响成一片。 苏寒坐在那里,脑子里转了两秒钟。 副主任。 法医鉴定中心副主任。 他今年二十六岁。 这个位置,临江市公安局历史上最年轻的。没有之一。 张建国又讲了几句,大意是苏寒同志业务能力突出、破案贡献卓越、年轻有为之类的,苏寒没怎么听。他在看林雅婷。 林雅婷坐在窗边,阳光从她背后打进来。她没鼓掌。但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眼睛看着苏寒的方向。 会议散了之后,苏寒在走廊里被好几个人拦住握手。方志刚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拍着他肩膀说“恭喜恭喜,以后法医中心的报告我放心了”。 苏寒客气了两句,趁空档往楼梯口走。 沈逸飞在楼梯口等着。 “师兄!” 他的表情跟中了彩票差不多。 “你早就知道了?”苏寒问。 “上周老周主任找我谈话的时候提了一嘴……我没敢说,怕没过审。”沈逸飞使劲搓了搓手,“师兄,以后我是不是该叫你苏主任?” “叫什么都行,别叫爸就行。” 沈逸飞被噎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回到法医中心,苏寒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王卫国。 苏寒愣了一下。王卫国去年查出早期肺癌之后一直在接受治疗,已经好几个月没在局里出现过了。 他接了。 “王老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卫国的声音比以前沙哑,但中气还在。 “听说了。” “嗯。” “这楼终于交给会干活的人了。” 苏寒没接话。 王卫国又说:“以前我对你态度不好。那些事我不解释,解释也没用。但有一件事我想说——你当初要不是帮我查出那个病,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您别这么说。” “我这辈子好面子,你知道的。让我当面跟你道谢,我说不出来。”王卫国咳了两声,“电话里说比较容易。谢了。” 苏寒靠在办公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您身体怎么样?” “化疗第三个疗程刚做完。医生说指标在往下走,还行。” “那就好。” “好了,不耽误你。以后这个中心,好好干。” 电话挂了。 苏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田小辉在重案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苏主任请客!” 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 老赵回了一条:“以后开会你坐主位。” 苏寒回了两个字:“做梦。” 田小辉紧跟着又发了一条:“赵哥那张数竖线的餐巾纸我拍照了,要不要发群里?” 群里安静了三秒。 老赵撤回了他上一条消息。 田小辉的消息也被管理员删除了。 管理员是林雅婷。 苏寒退出群聊,把手机扔在桌上。 办公桌上的0903专档还摊着。步态模型报告、氯己定检测结果、左手小指旧伤的体貌特征。 他现在多了一个头衔,多了一间办公室,多了一层话语权。 但白板上那个问号还在。 清道夫还在外面。 苏寒拿起笔,在专档封面上补了一行日期。 今天是他当副主任的第一天。 第518章 上任第一件事 苏寒上任第一件事不是搬办公室。 老周把副主任办公室的钥匙交给他的时候,苏寒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十五平米,朝南,有窗户,比他原来的工位大了三倍。 “先不搬。”苏寒说。 “为什么?”老周困惑。 “搬进去就得开门接待人。这两天我有事要做,不想被打扰。” 老周笑了笑,没多问,把钥匙放在他桌上走了。 苏寒坐在原来的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写文件。 不是案件报告。是制度文件。 他写了三份。 第一份:《临江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六十五岁以上非正常死亡案件强制复检操作目录》。 核心内容——凡涉及六十五岁以上死者的非正常死亡案件,不论初检结论如何,一律启动二次复检程序。复检由不同法医执行,两份报告独立归档,结论不一致则提交技术委员会裁定。 这条规矩看上去多此一举。但苏寒见过太多老年人“自然死亡”的案件,初检草草定性,家属没有异议,卷宗就那么封了。 有些人死得不明不白,连被认真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份:《法医检验全流程双人复核制度实施细则》。 从尸体接收、检验操作、标本提取、报告撰写到最终签发,每一个环节必须有两名持证法医在场签字。单人操作的检验报告不具备法律效力,不得作为案件证据提交。 这条制度的起因很简单。 刘志远。 他在法医中心工作十二年,单独经手过上百份检验报告。如果他在某一份报告上动过手脚——篡改数据、遗漏关键发现、甚至调换标本——在原来的制度下,几乎无从查证。 因为没有第二个人在旁边看着。 苏寒不打算让这种事再发生。 第三份文件最长,写了整整四页。 《法医鉴定中心检验数据哈希留痕与操作日志留档管理办法》。 所有电子数据——照片、视频、检测报告、光谱分析——在生成的瞬间自动计算哈希值并上传至市局服务器备份。任何修改都会产生新的哈希值,前后比对即可发现篡改。 操作日志精确到每一次登录、每一次文件读取、每一次数据导出。谁在几点几分打开了哪个文件,停留了多久,做了什么操作,全部留痕。 刘志远当初把苏寒的出行信息、专案组行动时间泄露给清道夫,走的就是法医中心内部系统的权限漏洞。他有正常的登录权限,查什么文件都不会触发警报。 这条路,苏寒要彻底堵死。 三份文件写到下午两点半。 沈逸飞中午给他带了盒饭,放在桌角,苏寒动都没动。 两点四十,苏寒把三份文件打印出来,签上自己的名字,拿着去找老周。 老周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看完了。 看到第一份的时候,他没说话。 看到第二份的时候,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看到第三份的时候,他把文件放下来,抬头看着苏寒。 “你这是把整个中心的运转方式都改了。” “有些地方该改了。” 老周沉默了几秒。 “双人复核会增加人手压力。我们现在满编才九个人,算上实习生十一个。两个人盯一个案子,接案量最少砍掉三成。” “我知道。我已经跟张局提了扩编申请,先要两个名额。” “核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扩编下来之前,我自己顶。白天副主任的活,晚上去重案组值班。” 老周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的时间更长。 他把三份文件摞在一起,用手掌压了压。 “行。我会签。” 他拿起笔签了字。签完之后又加了一句。 “你比我当年强。我那时候光顾着埋头干活,从没想过要改规矩。” 苏寒把文件收好。 “不是我想改。是出了事才知道该改。” 他没说刘志远的名字。但老周听懂了。整个法医中心都知道刘志远的事。 一个在这栋楼里干了十二年的老同事,被策反成了内线。 这件事不是苏寒一个人的伤疤。是整个中心的。 苏寒回到工位,把盒饭热了一下吃了。 下午四点,他正式搬进了副主任办公室。 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两摞参考书、一盒解剖器具、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是老赵帮他洗干净的那个。 他把东西放好,坐在椅子上环顾了一圈。 桌子是新的,椅子也是新的。窗外能看到法医中心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 沈逸飞在门口探头。 “苏……苏主任?” “说人话。” “师兄,三份制度文件的全员培训什么时候安排?” “明天上午。你帮我通知下去,全员参加,包括实习生。” “好嘞。”沈逸飞转身要走,又回头问了一句,“师兄,你真打算白天管中心、晚上去重案组值班?” “怎么?” “那你什么时候睡觉?” 苏寒想了想。 “案子少的时候睡。” 沈逸飞的表情说明他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但也知道说了没用。他嘟囔了一句“铁人也得休息”,走了。 苏寒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新泡的茶,不是什么好茶。但是热的。 手机亮了一下。 林雅婷发的消息。 “听说你三份制度文件都签了?” “嗯。” “第三份那个哈希留痕,技术上需要网安支队配合部署。我跟钱磊打了招呼,他说周三派人过来。” 苏寒看着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联系钱磊,林雅婷已经替他安排好了。 他回了一个字。 “谢。” 林雅婷秒回:“别客气。以后你是副主任了,我找你签文件更方便。” 苏寒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上。 他在这栋楼里从实习生干起,破了几十个案子,挨过白眼、扛过质疑、装过一回死。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自己的签字权、自己的制度。 但桌上还摊着0903专档。 清道夫没抓到。省厅的协查通报才刚发出去。步态模型还在比对。氯己定的线索还没展开。 苏寒翻开专档,继续看。 当副主任是白天的事。 追人是全天的事。 第519章 化工厂的火 上任第五天。 凌晨三点十七分,苏寒被手机铃声吵醒。 来电显示:林雅婷。 他接起来的时候还没完全清醒。 “城郊恒信化工仓库起火。火势很大,已经烧了两个多小时。消防还在灭。” 林雅婷的声音很清醒,背景里有风声和远处的嘈杂。 “人呢?” “厂里夜班工人已经全部撤出来了,没有人员被困。但——” 她顿了一下。 “厂长赵天成联系不上。家里人说他昨晚九点多出门,说去厂里加班。手机一直关机。” 苏寒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 “你在现场?” “在外围。消防封了三百米,进不去。我带了两个人先过来的,老赵和田小辉在赶的路上。” “我现在出发。” 苏寒挂了电话。穿衣服、刷牙、拿包,三分钟出门。 他开车到城郊的时候,天还没亮。远远就能看到南边天际线上翻滚的浓烟,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塑料和橡胶燃烧的味道混在一起,呛人。 恒信化工的厂区在城郊工业园东侧,占了大概三十亩地。仓库在厂区最北端,独立的钢结构建筑,平时存放原料和半成品。 苏寒到的时候,消防车排了一溜,水龙带铺得到处都是。 火还没灭。 仓库整个塌了,钢梁扭曲变形,混凝土墙体开裂,里面的东西烧得什么都看不出来。消防在做最后的压制,几股水柱从不同方向交叉浇灌,白色水雾和黑烟搅在一起。 林雅婷站在警戒线内侧,旁边是一个穿反光背心的消防指挥员。 苏寒走过去。 “情况怎么样?” “仓库基本烧没了。消防说核心区温度还有四五百度,短时间进不去。” “赵天成呢?” “还是联系不上。我让人去他家了,家里没人。车——他的车停在厂区办公楼前面的停车场,还在。” 苏寒皱了下眉。 车在,人不在。 “厂里其他人怎么说?” “夜班值班长说,昨晚九点半左右看到赵天成的车开进厂区,之后就没见过人。他以为赵天成在办公楼二楼加班,起火之后去敲门,办公室门锁着,里面没人。” “钥匙呢?” “撬开了。办公室里一切正常,桌上摊着文件,电脑待机状态。咖啡杯还是温的——值班长说的,具体温度没法验证了。” 苏寒想了想。 “他九点半到厂区,到起火之间——火是几点起的?” “消防记录,凌晨零点四十三分接到报警。值班工人说大概零点半左右听到仓库方向有异响,然后就看到火光。” 三个小时。 赵天成到了厂区之后,有三个小时的空白。 田小辉这时候跑过来了,头发乱糟糟的,明显是从被窝里被拽起来的。 “来了来了。”他喘着气,“赵哥呢?” “在路上。你先去问问厂区的门卫,昨晚九点到凌晨之间有没有其他车辆进出。” “好。”田小辉转身就跑。 苏寒站在警戒线边上,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 化工仓库起火。厂长失踪。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早上六点,天蒙蒙亮。 火终于灭了。 消防指挥员确认核心区温度降到安全范围,允许刑侦人员进入。 苏寒穿上防护服,戴好口罩和护目镜。 仓库废墟比远处看上去更惨。钢梁像面条一样弯折下来,混凝土碎块堆成小山,地面上到处是烧焦的残渣和积水。空气里的味道更浓了,苏寒能分辨出至少三种化学品燃烧后的特征气味。 他在废墟外围慢慢绕了一圈。 没有发现尸体。 至少在目力可及的范围内,没有。 核心区还需要等温度进一步下降才能深入清理,但从燃烧面积和坍塌程度来看,如果有人在仓库里,活下来的概率几乎为零。 问题是——有没有人在里面。 苏寒正蹲在废墟边缘查看地面痕迹的时候,林雅婷走过来了。 “苏寒。” 她的语气不太对。 苏寒抬头。 林雅婷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部手机。 “刚从赵天成办公桌抽屉里找到的。他的私人手机。” 苏寒站起来。 “他出门没带手机?” “两部手机。工作手机一直关机,打不通的就是这部。私人手机留在了办公室。” “那他用什么跟外界联系?” “不知道。但是——” 林雅婷把手机翻了个面。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二分,也就是火灾报警后大约二十分钟。 发件号码是一个陌生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人在我手上,五百万,不许报警。” 苏寒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 “一点零二分。火已经起了。” “对。” “短信发到他留在办公室里的手机上。” “对。” 苏寒沉默了一会儿。 “发短信的人知不知道这部手机在办公室?” 林雅婷摇头。“不确定。” “如果知道——”苏寒把思路理了理,“那这条短信不是发给赵天成看的。是发给报案之后、来查案的警察看的。” 林雅婷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 “先别下结论。”苏寒把证物袋递回去,“让钱磊查这个号码。另外,火场清理之后我要进去看。” “看什么?” “看有没有人。” “消防说初步判断仓库里没有人员——” “消防判断的是有没有遇难者遗体。我要判断的是——有没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仓库里有人。” 林雅婷的眼神变了。 老赵终于到了。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明显没睡够。 “什么情况?” “厂长失踪,仓库烧了,有人发了勒索短信。”田小辉跑过来抢答。 老赵揉了揉太阳穴。 “绑架?” “不确定。”苏寒说。 “那确定的是什么?” 苏寒看着还在冒着白烟的废墟,眯了下眼。 “确定的是——这个案子不简单。” 老赵叹了口气,打开保温杯灌了口水。 “行。又来了。” 晨光从东边透过烟尘照进来,把整个厂区笼在一层灰蒙蒙的光里。废墟的余温还在蒸腾,空气扭曲变形。 苏寒站在火场边缘,看着那堆烧得面目全非的残骸。 没有尸体。 没有活人。 只有一条短信。 和一个失踪的厂长。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烧焦的碎片,放在手心里转了转。 鼻子凑近闻了一下。 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火,烧得不对。 第520章 什么都没剩下 上午九点,核心区温度降到可以进入的范围。 消防指挥员递了一套隔热防护服过来,苏寒接过去穿上,戴好防毒面罩。护目镜上很快蒙了一层雾气,他用手背擦了擦,迈进了废墟。 脚下全是碎渣。 烧焦的钢梁歪歪扭扭搭在碎混凝土块上,地面覆盖着一层黑灰色的粉末状残渣,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空气里的温度还是偏高,穿着隔热服也能感觉到热浪从地面往上涌。 苏寒蹲下来,用镊子拨开最上层的灰烬。 仓库原本的布局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货架烧成了铁疙瘩,塑料桶化成一滩滩凝固的黑色硬壳,纸箱和包装物连残骸都没剩下。 他一点一点地往里推进,每走两步就停下来观察地面。 “苏法医,注意头顶。”跟在后面的消防员提醒了一句。 苏寒抬头看了一眼——上方有一根半塌的钢梁悬着,焊接点已经烧裂,随时可能掉。他往左挪了两步,继续往前。 二十分钟。 他在废墟核心区来回走了三趟,蹲下去查看了至少十五个点位。 什么都没有。 没有骨骼。没有牙齿。没有任何可以辨认为人体组织的东西。 连金属纽扣、皮带扣、手表这类随身物品的残留都没有。 苏寒从废墟里退出来的时候,林雅婷和老赵都在外面等着。消防那边的技术员也在,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了一堆数据。 “温度记录,”消防技术员翻开本子递过来,“核心区最高温度推算在一千一百度左右。仓库里存了大量溶剂类化学品,甲苯、二甲苯、丙酮,这些东西一烧起来温度非常高。再加上仓库是封闭式钢结构,热量不容易散,相当于一个大号焖炉。” “所以你们的结论是?”林雅婷问。 消防技术员看了一眼废墟,谨慎地说:“如果有人在仓库内部,以这个温度持续燃烧两个多小时……人体组织会被完全焚毁。” “包括骨骼?” “一千度以上持续两小时,骨骼会极度脆化,变成粉末状。跟周围的灰烬混在一起,很难区分。” 老赵抱着胳膊听完,转头看苏寒。 苏寒把护目镜摘下来,额头上全是汗。他没有马上说话,先把防毒面罩也取了,灌了半杯水。 “苏寒,你怎么看?”林雅婷问。 苏寒放下杯子。 “里面没有人。” 消防技术员愣了一下。“苏法医,一千度以上——” “一千度烧两小时,骨骼会脆化,会碎裂,会变成??ite。但不会消失。” 苏寒的语气平得像在念教科书。 “人体有206块骨头。其中牙齿的釉质层主要成分是羟磷灰石,熔点在一千六百度以上。一千一百度的火,烧不化牙釉质。”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成年人有28到32颗牙齿。就算软组织全部烧光,牙齿也会留下残片。釉质碎片在灰烬里很好辨认,白色,半透明,质地坚硬,跟混凝土粉末和化学残渣的质感完全不同。” 消防技术员张了张嘴。 苏寒继续说:“另外,长骨的致密骨层——股骨、胫骨这些大骨头——在一千度环境下会碳化收缩,但不会完全分解。会留下黑色或灰白色的骨段残片,大小从几厘米到十几厘米不等。我在里面走了三圈,每一步间距20厘米,覆盖了核心区大约七十个点位。” 他顿了一下。 “一块骨头碎片都没有。一颗牙齿残骸都没有。连金属拉链头都没有。” 现场安静了几秒。 老赵先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仓库起火的时候,里面根本就没有人?” “对。” “那赵天成呢?” “不在仓库里。至少,在起火的时候不在。” 林雅婷的表情沉下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短信的证物袋——“人在我手上,五百万,不许报警”。 “如果火场里没有人……”她慢慢说。 “那这把火就不是为了烧人。”苏寒接过话头。 “是为了烧证据?” “可能。也可能是为了制造一个假象——让所有人以为赵天成被烧死在仓库里。” 田小辉站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那这条勒索短信又怎么说?说人在他手上,五百万——如果火场没人,那绑架是真的?” 苏寒没回答。 他走回废墟边缘,在一块还带着余温的混凝土碎块旁蹲下来。 “田小辉。” “在。” “帮我通知沈逸飞,带取证箱到现场来。全套的,包括微量物证提取工具。” “要提什么?里面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苏寒看着地面。 “仓库里面什么都没有。但仓库外面不一定。” 他站起身,目光沿着废墟外围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仓库原来大门的位置。 门框已经变形烧塌了,但门前三到四米的水泥地面没有被直接烧到——消防破门的时候从这个方向进入,大量的高压水柱冲刷过这一片区域,地表温度比核心区低得多。 苏寒走到门口位置,弯着腰一寸一寸地看地面。 水泥地面被冲得很干净。消防水把大部分浮灰都带走了。 但水泥不是光滑的。 老旧的水泥地面上布满了裂缝和坑洼,有些缝隙只有两三毫米宽,水冲不进去,也冲不干净。 苏寒趴在地上,脸几乎贴到地面,慢慢地沿着一条裂缝往前移动。 老赵在后面看着,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地上有蚂蚁?” 没人接他的话。 苏寒停下了。 他的目光锁定在一条裂缝的交叉点上。那里有一小团颜色稍微不同的东西,嵌在缝隙深处——不是灰烬,不是泥土,是一种带点褐色的暗沉印迹。 非常淡。如果不是趴在地上用这个角度看,几乎注意不到。 苏寒没碰它。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逸飞到了吗?” “还在路上。”田小辉看了眼手机,“说十分钟。” “告诉他带显微镜来。便携式的那个。” “还有呢?” 苏寒看着那条水泥缝隙,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再带一把钢锯。” 第521章 一滴血 沈逸飞到的时候,提着两个铝合金箱子,肩上还挎着一个帆布包。跑得满头大汗。 “师兄,东西都带了。”他放下箱子喘了两口气,“便携显微镜、微量物证提取套装、钢锯、玻璃瓶、封装袋、棉签——” “多带了什么?” 沈逸飞愣了一下,然后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台运动相机。 “我寻思着,万一有教学价值呢……” 苏寒看了他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沈逸飞立刻就把相机固定在了胸前支架上,按下了录制键。 苏寒带着他走到仓库门前那片水泥地面。 “看这里。” 苏寒蹲下来,用手指向那条裂缝交叉点上的褐色印迹。沈逸飞跟着蹲下,凑近看了几秒。 “这是……血迹?” “不确定。先做预检。” 苏寒打开取证箱,拿出联苯胺试剂。用棉签头蘸了一点蒸馏水,轻轻在褐色印迹边缘擦了一下,棉签上带出极微量的褐色物质。 他滴上试剂。 没有变色。 沈逸飞在旁边瞅着。“阴性?不是血?” 苏寒没回答。他把棉签放到一边,换了一根新的,换了过氧化氢试剂,重新操作。 还是阴性。 沈逸飞开始困惑了。“师兄,两种初筛都是阴性,这东西——” “不对。”苏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自言自语。“经过高温环境下热辐射的血液蛋白会发生不可逆变性。血红蛋白空间结构被破坏之后,常规试剂识别不了抗原表位。初筛阴性不代表不是血,只代表血被烧过。” 他站起来,从箱子里拿出钢锯。 “这条缝太窄,棉签只能擦到表面。里面嵌得深的部分可能保存得更好。我要把这一小块水泥切下来带回去。” 苏寒量了一下位置,在褐色印迹周围画了一个大约五厘米见方的框。然后开始锯。 钢锯在水泥上切割的声音很难听,刺耳的咔咔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老赵在后面被这个声音弄得直龇牙。“像在杀鸡。” 田小辉说:“赵哥你杀鸡用锯子?” 老赵瞪了他一眼,没搭理。 十五分钟。苏寒沿着画好的线锯了一个完整的方块出来,比手掌略小。他用镊子小心地把水泥碎块从地面上撬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裂缝从表面延伸到底部,大约有一厘米深。缝隙里确实嵌着褐色的东西,越往深处颜色越重。 “带回去。”苏寒把水泥碎块放进封装好的玻璃瓶里,贴上标签。 沈逸飞在旁边全程录像,嘴里还念叨:“2024年某月某日,恒信化工火灾现场,仓库门前水泥地面裂缝中发现可疑褐色痕迹,初筛试剂阴性,疑为热变性血液蛋白残留——” “你在录什么?”林雅婷从后面走过来。 沈逸飞下意识挺了一下胸脯。“教学存档。”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寒手里的玻璃瓶。 “这就是你说的仓库外面的东西?” “嗯。” “什么东西?” 苏寒把瓶子举到光线下。褐色印迹在阳光里很不起眼,混在灰色的水泥碎屑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如果我没判断错,这是血。” “初筛不是阴性?” “血被高温烤过,蛋白变性了,常规试剂认不出来。但DNA比蛋白稳定。只要缝隙深处有一丁点没被彻底烧毁的游离核酸,带回实验室用分子级的手段提取,有可能做出图谱。” 林雅婷看着那个瓶子看了两秒。 “可能性有多大?” 苏寒想了想。 “五五开。看缝隙里的保存状况。火场热辐射从仓库内部向外扩散,到门口这个位置已经衰减了不少。缝隙本身有一定隔热效果。如果里面最深处的温度没超过三百度,DNA有可能部分存活。” “五五开。”老赵在后面重复了一遍。 “比零强。”苏寒把瓶子收好。 回程的车上,沈逸飞坐在后座回放录像,忽然说了一句:“师兄,刚才你趴在地上看地面的时候,真就跟警犬似的。” 苏寒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沈逸飞立刻改口:“——我是说,嗅觉灵敏、观察力惊人、敬业精神令人敬佩。” 苏寒没说话。 田小辉在副驾驶座上捂着嘴笑了好一阵。 回到法医中心已经快中午了。苏寒没吃饭,直接进了实验室。 他把玻璃瓶从封装袋里取出来,在操作台上铺好灭菌纸巾,打开瓶盖。 水泥碎块表面的褐色印迹已经有些氧化,颜色比现场的时候更暗了。 苏寒用牙钻头小心地沿着裂缝剥离水泥表层,一点一点地把缝隙里的褐色物质连同周围的水泥基质一起剥下来。 收集到的量很少。大约三四个芝麻粒大小的碎屑,装了一个EP管的底部。 他举着EP管对着灯看了看。 这是整个火场留下来的唯一一点东西。仓库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骨头,没有牙齿,没有扣子,没有任何能证明有人曾经在里面的痕迹。 但仓库门外三米的这条裂缝里,有这么一点褐色的、可能是血的东西。 如果它是血。 如果它能做出DNA。 就能知道它是谁的。 苏寒放下EP管,拿起手机给林雅婷发了条消息。 “需要赵天成直系亲属的口腔拭子样本。越快越好。” 林雅婷秒回:“他老婆和女儿已经在局里了。我现在安排采集。” 苏寒把手机放下,对着操作台上那管微小的碎屑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始准备器材。 研钵、无菌缓冲液、离心管、移液器、蛋白酶K。 该干活了。 第522章 离心机分离提取 整个提取过程从下午一点开始。 苏寒先用玛瑙研钵把水泥碎屑研碎。研得很细,粉末状,力道控制得刚好——太大信号不够,太过头核酸也碎了。 沈逸飞端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胸前的运动相机还在录。 “师兄,你这个研磨力度是怎么把握的?有量化标准吗?” “没有。手感。” 沈逸飞在笔记本上写:“手感(暂无法量化)。” 苏寒把研碎的粉末转移到一个15毫升的离心管里,加入预先配好的裂解缓冲液——含SDS去垢剂、蛋白酶K、螯合剂EDTA。 “水泥基质的主要成分是硅酸钙,碱性环境。DNA在碱性条件下会降解,所以缓冲液的pH要压到偏酸性,6.5左右。蛋白酶K用来消化变性蛋白——包括那些被高温烧变性的血红蛋白。” 沈逸飞飞快地记。 “EDTA螯合二价金属离子,抑制核酸酶活性,防止提取过程中残余的DNA被酶切掉。” 苏寒说完这些,把离心管放进恒温摇床,设定56度,180转。 “震荡两小时。让缓冲液充分渗透水泥颗粒,把里面的生物分子洗脱出来。” “两小时?”沈逸飞看了看表。“那我——” “你可以先去吃饭。” “我不饿。” 苏寒看了他一眼。“我饿。帮我带个饭。” 沈逸飞这才跑出去了。 下午三点,摇床停了。苏寒取出离心管,液面浑浊,灰褐色,看上去就是一管脏水。 他先做第一轮离心。3000转,十分钟。管底沉下去一层灰白色的沉淀——水泥??ite颗粒。上层液体变成了浅棕色。 苏寒用移液器小心地把上清液吸出来,转移到一个新的离心管里。弃掉沉淀。 “第一轮离心去大颗粒。”他头也没抬地说。 沈逸飞在旁边应了一声,相机对着操作台。 第二轮离心。12000转,二十分钟。高速离心之后,管底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膜状沉淀。 苏寒把管子举到灯下。 那层膜是淡白色的,薄得像是贴在管壁上的一片影子。 “这就是目标物。变性蛋白和DNA的混合物。如果里面有DNA的话。” 沈逸飞凑过来看,鼻尖差点怼到管壁上。 “看到了看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正常的亢奋。 苏寒把上清液倒掉,往管底的沉淀里加入纯化试剂,轻柔地吹打混匀。然后进入第三步——梯度离心。 这一步最关键,也最考验操作。 他配了一组不同浓度的氯化铯溶液,从底到顶密度递减,用一毫升的注射器一层一层铺在超速离心管里。每一层之间的界面要清晰,不能混。 手不能抖。 苏寒的手没抖。 沈逸飞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六层溶液铺好之后,苏寒把含有目标物的样品从最上层缓缓加入。然后把管子放进超速离心机。 “40000转,四小时。” 沈逸飞倒吸了一口气。“四小时?” “密度梯度离心需要足够的时间让不同分子量的物质分开。蛋白质、DNA、多糖、盐类——各归各的层。” 苏寒按下启动键。离心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转速开始爬升。 “四小时。”沈逸飞看着离心机,“师兄,那你这四小时干什么?” “等。” “就等?” “等的时候把今天的检验记录写了。你不是要当教材吗?记录得详细点。” 沈逸飞立刻翻开笔记本,开始从第一步研磨写起。 下午七点半。离心机停了。 实验室里只有苏寒和沈逸飞两个人。 沈逸飞这四个小时里出去了两趟——一次上厕所,一次拿外卖。苏寒的外卖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在微波炉里转了三遍,他才扒了几口。 苏寒打开离心机盖子,取出超速离心管。 管子里的液体已经分成了清晰的几层。最上面是淡黄色的,中间是透明的,靠近底部有一条极细的白色条带。 苏寒盯着那条白色条带看了两秒。 “有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沈逸飞像被电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有了?DNA?” “这个位置对应的密度是1.7克每毫升,是双链DNA在氯化铯梯度中的标准浮力密度。” 苏寒用针头精准地刺入管壁,在白色条带的位置抽出大约200微升的液体。 透明的。肉眼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苏寒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把这200微升液体转移到PCR管里,加入引物和扩增试剂,放进扩增仪。 “扩增两个小时。出图谱。” 沈逸飞这时候已经完全忘了录像的事,相机歪到一边他都没注意。他两只手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师兄,从一块烧过的水泥缝隙里提DNA——这个操作以前有人做过吗?” 苏寒想了想。“论文里见过类似的思路。但直接在刑事案件现场这么做的,我没查到先例。” “那这就是你原创的方案?” “方法是现成的,组合是新的。研磨、洗脱、梯度离心,每一步都是基础操作。关键是判断——判断那条裂缝里有东西,判断它可以被提取,判断用什么密度梯度分层。” 沈逸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相机扶正了。 “师兄,这段我要剪出来。” “随你。” 晚上九点四十分。扩增仪响了。 苏寒取出PCR管,上毛细管电泳仪跑分型。 十五分钟后,屏幕上开始一个峰一个峰地往外跳。 沈逸飞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他虽然学了这么久法医,但亲眼看到一管“脏水”变成DNA图谱的那一刻,还是头皮发麻。 苏寒盯着图谱。峰型清晰,20个位点全部出峰,杂峰很少。 质量不错。比他预想的好。 “样本到了吗?”他问。 沈逸飞手忙脚乱地翻桌子。“林队下午让人送来的,赵天成女儿的口腔拭子——在这儿。” 苏寒把对照样本跑了一遍,图谱出来之后,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 他开始逐位点比对。 D3S1358——吻合。 vWA——吻合。 FGA——吻合。 一个一个往下走。 D8S1179——吻合。 D21S11——吻合。 沈逸飞在旁边,手里的笔早就不写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二十个位点。全部符合亲子关系。 苏寒靠回椅背上。 “是赵天成的血。” 沈逸飞吞了口唾沫。“确认?” “亲权指数大于一万,确认。” 苏寒把图谱打印出来,在结果栏签了字。 “门口那滴血是赵天成的。量不大,应该是浅表外伤造成的——擦伤或者割伤,活体出血。”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这说明两件事。” 他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赵天成在仓库起火前后到过仓库门口。 第二:他到达时是活的。 沈逸飞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但他现在既不在仓库里,也不在任何已知的地方。” “对。” 苏寒在两行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所以问题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逸飞。 “不是‘火场里有没有人’——火场里没有人,这个已经确认了。也不是‘赵天成死没死’——他到门口时是活的,流了血,然后消失了。” “真正的问题是——” 苏寒把笔帽扣上。 “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沈逸飞站在原地,运动相机的红色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 苏寒拿起手机,给林雅婷发了一条消息。 “DNA确认,是赵天成的血。活体出血。火场里没有尸体。他在起火前后到过仓库门口,之后活着离开了现场。”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明天讨论。这个案子比绑架复杂。” 手机放下。实验室的灯白晃晃地亮着。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零九分。 苏寒忽然想起来自己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几口冷掉又热了三遍的外卖。胃里咕噜响了一声。 沈逸飞也听到了。 “师兄。” “嗯。” “楼下便利店还没关门。”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请客。” “凭什么?” “你录了八个小时的视频。素材费。” 沈逸飞张了张嘴,认了。 两个人关了实验室的灯,走进电梯。 沈逸飞在电梯里忽然说了一句:“师兄,你说那个赵天成,要是活着的话,他现在在哪?” 苏寒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明天就知道了。” 电梯门开了。他先走了出去。 第523章 没有尸体也能定罪 第二天上午九点,重案组会议室。 白板上贴着火场照片、DNA图谱打印件、勒索短信截图,还有赵天成的个人信息表。 苏寒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记号笔。 林雅婷、老赵、田小辉、沈逸飞坐在下面。钱磊那边还在查短信号码的基站数据,人没到,派了个技术员过来旁听。 “先把已知事实过一遍。”苏寒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昨晚九点半左右,赵天成驾车进入恒信化工厂区,车停在办公楼停车场。夜班值班长看到他进来,之后没再见过人。” “零点半左右,仓库方向出现异响,随后起火。零点四十三分消防接警。” “凌晨一点零二分,一条勒索短信发送到赵天成留在办公室的私人手机上——‘人在我手上,五百万,不许报警’。” 他在时间线上标了三个节点。 “火灭之后我进场勘查。仓库核心区温度一千一百度左右,持续燃烧超过两小时。里面没有人体残骸,没有骨骼碎片,没有牙齿釉质残留,没有任何随身金属物品。” “但仓库门外三米的水泥地面裂缝中,我提取到一份血迹样本。DNA比对确认:血是赵天成的。活体出血,浅表外伤。” 苏寒放下笔,转过身。 “到这里,表面上看有两种可能。第一,赵天成被人绑架,在仓库门口挣扎时受伤流血,然后被带走,绑匪纵火烧仓库毁灭证据。第二——” 他停了一下。 “第二,根本没有绑匪。” 田小辉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老赵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但眼睛眯了起来。 “我先说第一种可能性的问题。”苏寒走回白板前,用笔在“绑架”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如果是绑架,绑匪带着赵天成从仓库门口经过,赵天成受了轻伤,流了几滴血。然后绑匪放火烧仓库——为什么?” “毁灭证据?”沈逸飞试探着说。 “毁灭什么证据?仓库是存化工原料的,跟绑架有什么关系?如果绑匪的目的是勒索五百万,他只需要控制住人质、发短信、等钱。烧一个化工仓库,动静大、消防来、警察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沈逸飞想了想,点了点头。 “再看那条短信。”苏寒指向截图。“一点零二分发的,火已经烧了二十多分钟。短信发到赵天成留在办公室的手机上——他出门的时候没带这部手机。” “绑匪如果真要勒索赎金,应该联系谁?” 林雅婷接过话:“家属。” “对。联系家属,给钱赎人。但这条短信发到了一部留在办公室、机主根本看不到的手机上。家属没收到任何消息。” “那这条短信——”田小辉放下杯子。 “这条短信不是发给赵天成的,也不是发给家属的。”苏寒说,“是发给来查案的人看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他想让我们顺着绑架的方向去查。”林雅婷的声音沉下来了。 “没错。”苏寒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引导侦查方向。 “然后再看那几滴血。”他拿笔点了点DNA图谱。“如果一个人被绑架,在仓库门口挣扎、受伤——你们想想那个画面。被人控制住,拖拽,反抗。会只留几滴血吗?” 老赵开口了:“不会。挣扎的话地上应该有拖痕、鞋印、大面积接触痕迹。就算消防冲水冲掉一部分,缝隙里也不会只剩那么一丁点。” “赵哥说到点子上了。”苏寒竖了一下笔。“我在门口那片区域反复查了三遍,只在一条裂缝的交叉点上找到这一处血迹。位置集中,面积极小,没有拖拽纹路,没有挣扎痕迹。” “这种出血方式,更像是一个人自己走到那个位置,手上或者胳膊上有个小口子,滴了两三滴在地上,然后继续走了。” 田小辉的嘴慢慢张开了。 “等一下——”他说,“你的意思是,他自己走到仓库门口,自己弄伤了自己,滴了点血,然后自己走了?” 苏寒没直接回答。 “我再说一个细节。”他翻出一张照片,是仓库废墟的俯拍图。“消防技术员的报告里写了,仓库存放的化学溶剂——甲苯、二甲苯、丙酮——都是易燃物。这些东西起火之后温度极高,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它们不会自己着。” 苏寒把照片贴到白板上。 “仓库是封闭式钢结构,通风有限。里面没有明火作业、没有电路短路迹象——消防初步排查过配电箱,断路器正常,没有跳闸记录。也就是说,这些化学品要同时、大范围地燃烧起来,需要有人引燃。” “人为纵火?”林雅婷问。 “消防那边的最终鉴定报告还没出,但从燃烧面积和蔓延速度来看,零点半起火、两个多小时烧到一千度以上——这个速度,自然起火做不到。” 苏寒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箭头,把“纵火”和“引导侦查方向”连在一起。 “所以整个链条是这样的——有人在零点半之前进入仓库,点燃了化学溶剂。然后在仓库门口留下了几滴血。然后在一点零二分,用一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勒索短信到赵天成自己的手机上。” 他把笔帽扣上。 “这个人不需要是别人。这个人可以是赵天成自己。”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田小辉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所以……根本就没有绑匪?” “目前所有物证都指向一个方向——赵天成自己放的火,自己留的血,自己发的短信,然后自己消失了。” 老赵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 “动机呢?一个化工厂老板,烧自己的仓库,假装被绑架——图什么?” 苏寒把记号笔放回笔槽。 “这个问题,光靠法医回答不了。”他看了一眼林雅婷,“得查他的账。” 林雅婷已经在翻手机了。 “我让经侦那边介入,调恒信化工的财务数据和赵天成的个人资产状况。” “还有一样。”苏寒说。 “什么?” “保险。” 林雅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和苏寒对视了一秒。 什么都没说,低头开始打电话。 老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看着白板上的线索图摇了摇头。 “当了二十年警察,有尸体的案子见多了。” 他拿起保温杯灌了口水。 “没有尸体还要定罪的,这是头一回。” 第524章 保单 经侦的反馈比预想中快。 当天下午三点,恒信化工的财务资料就送到了重案组。不是因为经侦效率特别高,而是因为赵天成的债务问题太明显了——银行那边早就盯上了这家公司,资料现成的,打包发过来就行。 林雅婷翻完之后,把几页关键数据抽出来摆在桌上。 “恒信化工,注册资本五千万,实际控股人赵天成,持股百分之八十七。” “去年全年营收三千六百万,但应收账款有两千多万没收回来。银行贷款总额一点二个亿,其中四千万是赵天成个人担保。今年到期的短期贷款有三笔,最近一笔下个月十五号到期,金额一千八百万。” 老赵听到一点二亿的时候吹了声口哨。 “账上还有多少钱?” “截止上个月底,公司账户余额一百一十七万。” 田小辉算了一下:“一个亿的窟窿?” “差不多。”林雅婷把另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更有意思的部分。” 苏寒拿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人寿保险的投保记录。 投保时间:三个月前。 投保人:赵天成。 险种:意外身故及伤残保障。 保额:两千万。 受益人:妻子周丽芳。 苏寒没出声,继续往下看。 第二份。 仓库财产保险,追加投保。时间:两个月前。 原保额八百万,追加后保额两千五百万。 附加条款里单独列了一条——火灾损失全额赔付。 苏寒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 “三个月前给自己投保两千万意外身故险。两个月前给仓库追加财产险到两千五百万。” 他抬头。 “一个月后仓库着了,人失踪了。” 田小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滑稽。 他张了张嘴,憋了几秒钟,终于冒出一句: “他把自己给绑了?” 会议室里没人笑。但老赵嘴角抽了一下。 “等等,先别急着下结论。”林雅婷抬手压了一下。“保单本身不能直接作为定罪证据,买保险是合法行为。我们需要更多东西。” “钱磊那边有消息了。”苏寒看了眼手机。 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林雅婷看。 钱磊发来一段文字:勒索短信发送号码为一次性预付费卡,激活地点在隔壁清河市一个手机店铺,现金购买,无实名登记。发送基站定位——清河市城北片区。 “清河市。”林雅婷念了一遍。 “离临江开车两个小时。”老赵说。 苏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新信息填上去。时间线下面多了两行字:保额两千万+两千五百万、短信基站定位清河市。 “现在逻辑链是这样的。”他用笔顺着线条捋。 “赵天成欠了一屁股债,个人担保四千万,公司账上一百来万,下个月就有一笔一千八百万的贷款到期,还不上。” “三个月前投保意外身故两千万。两个月前仓库追加财产险两千五百万。” “然后某天晚上,他开车到厂区,把私人手机留在办公室,前往仓库。在仓库里布置好引燃物——大概率用的就是仓库里现成的有机溶剂,泼开、拉了根引线或者点了个延时装置,然后从仓库门口离开。走的时候手上有个小伤口,滴了几滴血在地上。” “离开厂区之后,他去了清河市。到了那边,用提前买好的一次性号码发了那条勒索短信。短信发到自己留在办公室的手机上——这条短信不是为了联系任何人,是为了在案发现场留下一个‘被绑架’的证据。” “他的计划是:警方来查,发现仓库烧没了,厂长失踪,手机上有勒索短信。第一反应——绑架案。按绑架方向查,查不到绑匪,查不到赎金交付,时间拖下去,最后定性为绑架杀人、焚尸灭迹。法院宣告死亡,妻子领两千万保险金。仓库这边,火灾赔付两千五百万。加起来四千五百万,把窟窿堵上。” 苏寒说完,把笔搁下。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沈逸飞在旁边小声问:“什么?” 苏寒看了他一眼。 “他不知道来查案的法医会趴在地上看水泥缝。” 沈逸飞张了张嘴,默默把运动相机关了。这时候拍好像不太合适。 老赵敲了两下桌面:“所以现在的问题是——赵天成在清河市?” “短信基站在清河城北。电话卡在清河买的。他要假装失踪,不可能待在临江。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躲着,等警方按绑架查、查到死胡同、拖到宣告死亡期限,然后换个身份出来——这是最合理的方案。” 林雅婷已经站起来了。 “我联系清河市局,申请协查。带赵天成的照片和身份信息过去,重点排查城北片区的旅馆、公寓和出租房。” “别查旅馆。”苏寒说。 “为什么?” “旅馆要登记身份证。他既然要假装失踪,不可能用真实身份住旅馆。查城中村的出租房,那种不需要身份证、交现金就能住的地方。” 林雅婷点了下头。 “老赵,你带田小辉去找赵天成的妻子周丽芳。别打草惊蛇,先聊,看她知不知情。” 老赵起身拿外套。 “知不知情还用试?老婆是受益人,保额两千万,她要是什么都不知道,我把这杯茶喝了。” 田小辉跟着站起来:“赵哥,你杯子里是枸杞水。” “那我就把枸杞嚼了。” 两人出了门。 林雅婷看着苏寒:“你呢?” “我等清河那边的反馈。另外——”苏寒站在白板前想了几秒,“让消防出正式的纵火鉴定报告。有了纵火结论,加上保单、短信基站、DNA,构成要件就齐了。” “就算人还没抓到?” “骗保未遂不需要等他领到钱。放火罪更不需要。”苏寒说,“纵火行为已经完成,证据链闭合就够。” 林雅婷拿上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 “苏寒。” “嗯?” “省厅考核那边,你的技术案例库已经够用了吧?” 苏寒想了想。 “应该够了。” 林雅婷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 苏寒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那条越来越完整的线索链。 从一块烧过的水泥地面开始,到现在。 一滴血,一条短信,两份保单。 没有尸体,没有绑匪,没有所谓的五百万赎金。 有的只是一个欠了一屁股债的老板,和一个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剧本。 苏寒拿起手机,翻到钱磊的对话框。 “清河城北片区那个手机店,能不能调到购买电话卡当天的监控?” 钱磊回得很快:“已经在调了。店面有摄像头,保留周期三十天。” “好。调到之后直接发给清河那边的协查组。” 苏寒把手机放进口袋。 走出会议室之前,他在白板角落补了一行小字: 赵天成——在逃。 然后关了灯。 第525章 隔壁市 清河市局的效率不错。 接到协查函的第二天上午,对方就反馈了第一条有效线索。 手机店的监控拍到了购买预付费卡的人——戴着口罩和帽子,但身形、步态跟赵天成高度吻合。付款方式是现金,没有留下任何电子支付记录。 但真正锁定位置的,不是这段监控。 是一张便利店的小票。 清河城北派出所的民警拿着赵天成的照片挨家排查城中村出租房的时候,一个房东说前几天有个中年男人来租房,交了一个月现金,不要发票,也没登记身份证。 “东西不多,就拎了一个旅行箱。话不多,脾气倒挺好。每天就窝在屋里不出门,泡面吃了一堆。” 房东描述的外貌跟赵天成对得上。 民警问他有没有别的印象,房东想了半天说:“哦对,他搬进来第一天让我帮他买了个充电器,给了我五十块钱。我在巷口那家便利店买的,找回来的零钱和小票一起塞给他了。” 便利店有监控。 画面里,赵天成没戴口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站在货架前面挑泡面。脸拍得很清楚。 时间戳是他“失踪”的第二天下午。 苏寒在临江收到这些信息的时候正在法医中心写报告。林雅婷在电话那头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很干脆。 “位置确认了,清河城北安宁路城中村14号院三楼东户。清河特警已经就位,等我们的指令。” “他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房东说就他一个人。邻居也没见过第二个人进出。” “周丽芳那边呢?” “老赵和田小辉昨天晚上去了她家。一开始说什么都不知道、急得不行、追着问老公在哪。老赵没急,坐那儿喝了三杯茶,慢慢聊。聊到保单的时候她脸色就变了。老赵说了一句‘两千万受益人写的是你’,她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开始哭。” “哭完呢?” “哭完交代了。” 林雅婷把周丽芳的供述简略复述了一遍。 计划是赵天成提出来的。公司资金链断了,银行催债,下个月还不上一千八百万就要被起诉。赵天成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一条路——假死。 方案很简单:先投保,再制造绑架假象和火灾,让自己“消失”。警方查不到绑匪、查不到赎金线索,最后会定性为绑架杀人、焚尸灭迹。等法院宣告死亡,周丽芳就能领保险金。仓库的财产险也能赔。两笔加起来四千多万,够堵债务的窟窿。 赵天成在清河找好了落脚点,打算躲三到六个月,等风声过去再想办法弄一套新身份出来。 “勒索短信谁发的?”苏寒问。 “赵天成自己。他在清河用一次性号码发的。时间算好了,等火烧起来二十分钟再发,模拟绑匪在现场附近发送的时间差。” “手上的伤呢?” “自己用美工刀在手腕外侧划了一道浅口子。就那种不深不浅的小口子,流几滴血刚好够留个痕迹。他觉得现场完全没有生物痕迹反而不自然,所以特意留了一点血。” 苏寒听到这儿,停了两秒。 “他还挺细心。” “不够细心。”林雅婷说,“他没想到那几滴血会被你从水泥缝里刨出来做成DNA图谱。” 苏寒没接这话。 “抓吧。” 下午两点,清河特警破门。 赵天成被抓的时候正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泡面和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上打开的是一个本地新闻客户端,页面停在一条标题上——《恒信化工仓库火灾调查进展:厂长仍下落不明》。 他看到破门而入的特警时,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泡面的热气还在往上飘。 两个小时后,赵天成被移交至临江市公安局。 同一时间,周丽芳在临江被正式拘留。 苏寒没参加审讯。该说的话在证据里已经说完了,剩下的是林雅婷和老赵的事。 他坐在法医中心的办公室里,把这个案子的完整检验报告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火场勘查记录。水泥基质微量物证提取流程。超速密度梯度离心方案。DNA扩增与分型。亲权比对结论。 每一步操作,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判断依据,全部写清楚。 沈逸飞端着两杯奶茶进来的时候,看到苏寒在打印文件。 “师兄,写完了?” “嗯。” 沈逸飞把奶茶放在桌角,伸头看了一眼。 报告最后一页写着:结论——仓库火场内无人体残骸。仓库门前水泥地面缝隙中提取到的血迹DNA与赵天成之女口腔拭子DNA符合单亲遗传关系,确认为赵天成本人活体出血。该结果与纵火鉴定、保险投保记录、短信基站定位共同指向:赵天成系自行制造失踪假象,实施保险诈骗。 苏寒签了名,盖了章。 “师兄。”沈逸飞忽然说。 “嗯?” “你从那块水泥上提取DNA的整个流程,我剪了个完整版视频,配了解说。能不能发到法医中心的内部学习平台上?” 苏寒想了想。“等案子走完司法程序再说。” “好。那我先存着。” 沈逸飞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林队让我跟你说一声——省厅技术处那边看了你的检验报告初稿,说要把这个水泥基质DNA提取的方案纳入省级法医技术操作规范,让你准备一个正式的技术说明文档。” 苏寒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什么时候要?” “没说具体时间。林队原话是——‘不急,但别拖太久,省厅那边催了两回了’。” 苏寒点了下头。 沈逸飞走了之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苏寒把报告整理好放进档案袋,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这个案子,从凌晨三点接电话到现在,前后不到七十二小时。 一场大火,一个失踪的厂长,一条勒索短信。 所有人以为仓库里烧死了人,他趴在水泥地上找到了一滴血。 所有人以为是绑架案,他从两份保单里翻出了真相。 没有尸体。没有绑匪。没有五百万赎金。 有的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和一把不够聪明的火。 手机震了一下。 林雅婷发来消息:“赵天成全部交代了。放火、骗保、虚假报案,罪名够判。检察院明天提前介入。” 苏寒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十几秒,林雅婷又发了一条:“省厅那边正式通知了。你的水泥基质DNA提取法列入省级技术规范附录。原始案例编号用的这个案子。” 苏寒看了两遍。 然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恒信化工的案子线索已经全部闭合,他拿抹布把相关内容擦掉了。 白板腾出一大片空白。 但另一边,0903专档的内容还在。 清道夫。左手小指旧伤。步态模型。氯己定。 这些东西安安静静地贴在白板右侧,一个字都没动过。 苏寒看了几秒。 然后关灯,锁门,下楼。 楼下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买了一盒牛奶和一个三明治,站在门口吃完。 夜风从法医中心大楼之间穿过来,不冷不热。 苏寒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往停车场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田小辉发的,群消息。 “恒信化工案告破,苏神又是关键一击!庆功还是那家店?老赵赵哥做东?” 老赵秒回:“凭什么我做东?” 田小辉:“您资历最深嘛。” 老赵:“资历深就该请客?那局长请全局吃饭得了。” 沈逸飞冒出来:“我可以请。上次师兄请我吃的便利店三明治,我还没还。” 田小辉:“便利店三明治也好意思说请客……”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 苏寒看了一会儿,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法医中心大楼。 三楼副主任办公室的灯已经灭了。白板上的东西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都在。 每一条线索,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号。 都在。 第526章 一堂课 省厅技术处的培训通知来得很快。 文件名用的是“全省法医鉴定技术实操交流会”,实际上重点只有一项——让苏寒讲“水泥基质微量物证DNA提取法”。时间定在周五上午,地点省厅十二楼学术报告厅,参训人员覆盖全省十四个地市法医鉴定机构的骨干。 苏寒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写省级技术规范的附录文档,沈逸飞凑过来看了一眼文件标题就乐了。 “师兄,你这是要去给全省法医上课?” “技术推广交流,不是上课。” “那不一样吗?站上去讲,底下坐一排人听,不叫上课叫什么?” 苏寒瞥了他一眼:“你要不要跟着去?” 沈逸飞的运动相机条件反射般在胸前晃了一下:“去!必须去!我给你当助教。” “助教负责搬设备。” ”……也行。“ 周五上午九点,苏寒站在报告厅的讲台上。 台下坐了大概七八十个人。成分很杂——有四五十岁干了一辈子的老法医,有三十出头在各市局挑大梁的中坚力量,也有几个跟沈逸飞差不多年纪的年轻面孔。 苏寒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没系扣子,里面是普通的白衬衫。他把U盘插进投影设备,调出第一页PPT,上面只有一行字:恒信化工仓库纵火骗保案——火场微量物证提取实录。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话。 ”这个案子的火场核心区最高温一千一百度,持续燃烧两小时以上。仓库内部没有任何人体残骸。“ 他翻到火场废墟的照片。 ”消防技术员的初步意见是人体组织可能被完全焚毁。我否定了这个判断。理由很简单——牙釉质主要成分羟磷灰石,熔点一千六百度以上。一千一百度的温度条件下,就算软组织全部碳化,牙齿至少会留残片。“ 台下有几个人开始翻笔记本。 苏寒接着往下讲。火场勘查路径、网格化筛查密度、门前水泥地面裂缝中褐色印迹的发现过程、联苯胺和过氧化氢初筛双阴性的结果、高温变性后蛋白不可逆改变导致常规试剂失效的判断。 然后是提取方案。 他讲得很慢。每一步的操作参数、试剂配比、离心转速、时间控制,全部列得清清楚楚。不用花哨的词,也不做多余的铺垫,就是一个步骤接一个步骤地往下走。 玛瑙研钵研碎水泥。裂解缓冲液配方。56度恒温摇床两小时。三轮离心——3000转去颗粒、12000转富集目标物、40000转超速密度梯度分离。氯化铯溶液六层铺设。 台下安静得不正常。 几个老法医的笔停在半空没落下去。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女法医反复翻着手里的资料,对照苏寒讲的参数。 ”最终在密度1.7克每毫升的位置获取到目标条带,PCR扩增后,20个STR位点全部出峰,与嫌疑人之女口腔拭子比对确认单亲遗传关系。“ 苏寒关掉投影。 ”案件事实部分就到这里。“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来。 ”技术本身不新。研磨、洗脱、梯度离心、扩增分型,都是基础操作。新的地方在于判断——判断那条裂缝里有东西,判断初筛阴性不能排除,判断用什么方案把它提出来。“ 他顿了一下。 ”说一句可能有点绝对的话。“ 台下的笔全停了。 ”没有尸体,不等于没有人死了;也不等于真有人死了。你要查的从来不是尸体,是变化。“ 报告厅里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是实打实被戳中了。 苏寒没怎么在意掌声。他点了下头,说了声”讲完了”,就准备下台。 主持的省厅技术处副处长赶紧站起来:“先别急,还有提问环节。” 有几只手举了起来。 第一个问题是关于裂解缓冲液pH值控制的,第二个问的是火场温度衰减模型怎么估算门前地面的实际温度,第三个问如果裂缝深度不够、热辐射穿透了怎么办。 苏寒逐一回答,没有废话,直来直去。 第四个问题。 举手的是一个坐在中后排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寸头,戴细框眼镜,穿黑色夹克,坐姿很端正。苏寒之前扫过一眼签到表,没把每个人对上号,不确定他是哪个市局来的。 “苏副主任,我有一个问题。”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很平。 “您在做梯度离心的时候,选的是氯化铯连续梯度。但如果火场温度更高,比如到一千三百度,DNA出现严重的交联和降解,分子量分布变得非常弥散——这种情况下,连续梯度的分辨率可能不够。您有没有考虑过用碘化钠梯度替代,或者在扩增前加入修复酶预处理?” 台下好几个人转头看了一眼这个提问者。 苏寒的动作停了大概一秒。 他看着那个男人。 这个问题太专业了。 不是那种查了两篇论文就能问出来的专业,是真正做过高损伤样本处理、在实验台上试过不同方案的人,才能精确到“碘化钠梯度”和“修复酶预处理”这两个点。 全省十四个市局的法医骨干加起来七八十个人,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不超过三个。 苏寒回答了。他从碘化钠梯度的优劣讲起,提到修复酶PreCR在高降解样本中的应用局限性,以及他在实际操作中选择氯化铯而非碘化钠的原因——成本可控、体系成熟、在一千一百度条件下已经足够。 答完之后他加了一句:“但你说的情况确实存在。如果温度更高、降解更严重,碘化钠加修复酶预处理值得试。” 那个男人点了下头。“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眼镜后面的表情也很淡。 十点半,培训结束。台下的人开始散场。苏寒整理讲义的时候往中后排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沈逸飞在旁边关运动相机,随口说了一句:“师兄,最后那个问题挺厉害的。” “嗯。”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苏寒把U盘拔下来装进口袋。他想了想,走到签到台翻了一下签到表。 中后排对应的座位号是C区12至18排。签到名单上那一片有七八个名字,分别来自清河、松海、远安几个市局的法医中心。 苏寒拿手机拍了一张签到表,然后收好。 回临江的车上,沈逸飞一直在剪视频,嘴里念叨着分镜怎么切。苏寒靠在副驾座上闭眼休息,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问题。 碘化钠梯度。 修复酶预处理。 问题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学术讨论,正常交流。 但苏寒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也许是那个人的语气。太平了。不像是求教,更像是确认——确认苏寒的技术边界在哪。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高速路上飞退的护栏。 也许是他多想了。 手机震了一下。林雅婷发来的。 “培训顺利吗?” “顺利。” “什么时候回?” “快到了,还有四十分钟。” “回来直接到局里。” 苏寒坐直了。 “出事了?” 林雅婷的回复隔了几秒。 “城南老城区,有命案。” 第527章 老巷里的女人 苏寒到局里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 林雅婷在走廊上等他,手里夹着卷宗夹,脸色不太好看。 “报案的是城南派出所,老城区天福巷。半小时前巡逻的民警发现的。” 苏寒接过卷宗夹翻了一眼现场初勘照片。 “走吧。” 天福巷在城南最老的一片棚户区边上,以前是早市一条街,后来早市搬走了,只剩一排废弃的铁皮棚和砖墙围起来的窄巷子。两米多宽,路灯只有巷口一盏,越往里越黑。 苏寒到的时候,巷口已经拉了警戒带。两辆警车、一辆急救车,闪灯在旧墙面上刷出一跳一跳的蓝光。围观的居民不多,这片区本来住的人就少。 城南派出所的值班副所长姓马,四十来岁,见到苏寒和林雅婷就迎上来。 “林队,苏副主任。” 他的脸色比林雅婷还差,一看就是刚吐过。 “人在里面,距巷口大概六十米。我们没动现场,就近距离看了一眼。” 他犹豫了一下。 “苏副主任,我干了十八年基层,什么样的现场没见过。”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组织语言。 “但这个不一样。太整齐了。” 苏寒没接话。他接过一副手套戴上,从卷宗夹里抽出初勘照片再看了一遍。照片是手机拍的,光线很差,只能看到大致轮廓——一个人形,仰面,衣服掀开,腹部有大面积深色区域。 他拿起手电往巷子里走。 林雅婷跟在后面。 田小辉和老赵在更后面,一个扛着勘查箱,一个拎着证物袋。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红砖墙,墙面长着一层黑色的水渍霉斑。地面是碎石子路,坑坑洼洼。越往里走越安静,城市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隔在了外面。 走到五十米左右的时候,苏寒闻到了。 铁锈味。很浓。 手电光扫过去。 尸体靠着右侧墙根,仰面朝上。 死者是一名女性,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烫过的深棕色卷发散在碎石地面上。脸上有浓妆的痕迹,眼影还在,口红糊了。穿着一件短款皮夹克,黑色紧身裙,高跟鞋只剩一只,另一只掉在两米开外。 苏寒把手电光从脸部移到腹部。 裙子被整齐地翻上去,折到胸口位置。 腹腔敞开着。 不是那种打斗造成的撕裂伤,也不是乱刀捅出来的参差切口。 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纵向切开线。从剑突下方到耻骨联合上缘,近乎正中线,长约三十厘米。腹壁的皮肤层、皮下脂肪层、肌层,被逐层分离。 创缘整齐,没有锯齿状的撕扯痕迹。 腹腔内的东西被翻出来一部分。大网膜、肠管、部分被切断后的肠系膜,被有意地铺展在腹壁两侧。 血顺着身体两侧流下来,在碎石地面上洇开,深红色变成暗褐色,面积大概有三四个平方。 田小辉走到苏寒身后,手电照到腹部的时候整个人顿住了,往后退了半步。 老赵的脸绷得很紧,一句话没说。 林雅婷站在苏寒右侧,视线在尸体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苏寒。 苏寒蹲下来,手电贴近切口。 他看得很慢。 先看切口起始位置,再看走向。然后看分离方式——皮下层和肌层的剥离面非常干净,不是一刀划到底,是分层操作的。 他的手电在腹腔右侧停了两三秒。 然后移到了腹腔左侧。 移到大网膜被翻出的方式。 再移到肠系膜的切断面。 三分钟。 苏寒一句话也没说,但手电没停过。 三分钟后,他站了起来。 “所有人退到巷口。” 田小辉愣了一下:“啊?” “封锁范围扩大到两百米。巷子两头全部封死。通知林队亲自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林雅婷。 林雅婷已经在了。 “通知张局。”苏寒改口。 老赵开口了:“小苏,什么情况?” 苏寒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电关了,站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旁边手电的余光打在他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赵哥,这个切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出来的。” “怎么讲?” “纵向正中切口,皮下分层剥离,大网膜翻出方式是从右向左掀的——跟右利手术者站在尸体右侧的操作习惯完全吻合。肠系膜切断面平整,用的是单刃锐器,刃宽在二十到二十五毫米之间。” 他停了一下。 “这不像杀人。这像解剖。” 巷子里的空气凉下来了。 老赵的保温杯拧盖子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这个人可能受过系统的解剖训练。或者至少反复练习过。下刀的起止点、走向、深度控制,都太稳了。一般凶手哪怕用刀杀人,也很难做到这个精度。” 林雅婷的声音压低了。“你确定?” “确定。” 苏寒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他回头看着巷子深处那具尸体,手电光扫过腹腔铺展开的大网膜。 “这个切口的起始位置、走向、层次分离方式,还有内脏铺展的朝向——跟十九世纪末白教堂系列案的经典记载高度相似。” 林雅婷不是法医,但“白教堂”三个字她听说过。 当年那个从没被抓到的凶手。 “你是说模仿犯?” “模仿犯,或者致敬犯。总之他在复刻。” 苏寒的声音不大,在窄巷里被墙壁挤得很近。 “这个人来过这条巷子不止一次。他选了这个位置,选了这种方式。他不是冲动作案。” 林雅婷已经在打电话了。 苏寒走到巷口,马副所长还在外面站着,嘴唇发白。 “马所,死者身份查了吗?” “查了初步的。周围几个住户说认识这个人,外省来的,在路口那几家足浴店上班,叫什么花花还是芳芳,真名不知道。旁边店老板说她今年三十一岁,一个人住,没见过家属。” “出事之前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对面小卖部老板说今天下午五点多见她出门了,穿的就是这身衣服。当时没什么异常。” 苏寒看了看巷口周围。 “这附近有监控吗?” 马副所长摇头:“这片都是老城区,拆迁钉子户多,市政的监控只覆盖到主路。巷子里面没有。” 苏寒沉默了几秒。 没有监控。 偏僻的背巷。 一个独居的、不会被人迅速发现失踪的受害者。 和一种极其讲究的杀人方式。 他回头望了一眼巷子深处的黑暗。 这个人不急。 他选好了地方,选好了人,选好了怎么动刀。 而且他不打算藏起来。 他把尸体就摆在那儿。敞开着。像一件作品。 苏寒掏出手机,给沈逸飞发了条消息。 “全套尸检器材准备好。今晚加班。” 沈逸飞秒回:“收到。几点?” “等通知。别关运动相机。” 发完之后他又想了想,给钱磊也发了一条。 “帮我查一下今天省厅培训签到表C区14到18排的参训人员名单和所属单位。” 钱磊回了个问号。 苏寒没解释。 也许是多想了。 但他今天的直觉不太好。 第528章 开膛手 晚上九点四十分,苏寒第二次进入巷子。 这一次他穿了全套防护,戴了头灯,沈逸飞跟在身后捧着勘查箱。林雅婷在巷口坐镇,老赵和田小辉分守两端。张建国接了电话之后没多说,只回了五个字:“需要什么报。” 封锁线已经扩到两百米。 苏寒蹲在尸体旁边,头灯调到最亮。沈逸飞的运动相机红灯一闪一闪,但他这回没说话,也没问要不要录。他自己也看到了那个腹腔。 出来的时候脸色就没缓过来。 苏寒先拍照。全景、中景、局部,每一张都用比例尺。然后开始细看。 切口起自剑突正下方约两厘米,沿前正中线直达耻骨联合上缘。全长二十八厘米。他用游标卡尺量了三个位置的切口宽度,最窄处约二十一毫米,最宽处约二十四毫米,吻合单刃锐器的创道特征。 “刀刃宽度稳定。”他报了一句。 沈逸飞记录。 切口深度也不一样。剑突下方最初两厘米只切穿了皮肤和皮下脂肪,没碰腹直肌筋膜。到了脐上三指的位置,深度突然增加,一刀穿透全层进入腹腔。 “他是分两步切的。先浅切标记走线,再二次进刀穿透。” 苏寒用镊子轻轻拨开创缘边界。 “看到了吗?”他招呼沈逸飞凑过来。“脂肪层和肌层的分离面。” 沈逸飞强压着恶心蹲下来看。 “这不是一刀带下去的。他在切穿皮肤后,用刀尖沿着筋膜层做了钝性分离——像外科手术里分离组织层次一样。你看这个面,光滑,没有纤维撕裂的毛边。” 沈逸飞咽了口唾沫:“师兄,这个人——” “受过解剖训练。至少有系统的人体层次结构知识,并且在实体上做过练习。” 苏寒站起来,手电扫向腹腔内部。 大网膜被完整地从腹腔内翻出,铺在腹壁右侧。呈扇形展开,像有人特意整理过。 横结肠被向上推,暴露出小肠系膜根部。肠系膜上有两处切断面,位置分别在空肠起始段和回肠中段。切面平整,方向一致——从系膜缘向肠管方向,深度刚好到黏膜下层,没有完全离断肠管。 “他没把肠子切断。”苏寒说。 “为什么?” “因为白教堂案的原始记录里,凶手也没有完全离断肠管。他在复刻。” 沈逸飞的手抖了一下。笔差点掉了。 苏寒绕到尸体左侧。 腹腔左下方有一块区域引起了他的注意。 左侧卵巢和输卵管的位置。他用手电照了三遍。 “左侧附件缺失。”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一个调。 不是紧张,是某种被验证的确认感。 “左侧卵巢和输卵管被切除了。切面在阔韧带附着处,结扎——不,没有结扎,直接离断的。但切面同样非常整齐。” 沈逸飞站起来退了两步。 “他切走了?” “带走了。现场没有。” 苏寒闭上眼睛想了几秒。 一八八八年。白教堂的第四起案件。凶手切除了死者的子宫和部分附件,并从现场带走。 一百三十多年前的手法。 在临江城南的一条背巷里被复刻了。 他睁开眼。 “沈逸飞。” “在。” “死者双手看一下。指甲。” 沈逸飞重新蹲下来,用镊子翻开死者的右手。十指涂着暗红色指甲油,三根指甲有不同程度的折断。 “折断方向是向掌侧弯折,指甲根部有微量暗色附着物。” “她抓过人。”苏寒说。“提取指甲下的附着物,可能有凶手的皮肤组织。” 沈逸飞立刻用刮取器操作。 苏寒继续检查颈部。左侧颈部有一道横向的条状压痕,宽度约三厘米,表面有编织纹的压印。 “先被勒颈控制。某种编织带或宽布条。不是绳子,绳子的压痕更窄。” “勒到什么程度?” “没勒死。压痕浅,皮下出血面积小,甲状软骨没有骨折。只是用来制服。” 沈逸飞记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 “师兄,你的意思是,他先把人勒晕,然后再——” “对。先控制,再操作。” 巷子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笔在纸上划动的声音。 苏寒最后检查了尸体周围的地面。碎石路面不容易留足迹,但他在尸体左侧约半米的位置发现了一小片湿润区域,不是血,是某种透明液体。 他靠近闻了一下。 “酒精味。工业级异丙醇或者医用酒精。” “他在现场清洁过手?” “或者清洁过刀。” 苏寒把这一小块区域用灭菌棉签取了样,封进证物管。 勘查到这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整个过程差不多四十五分钟。 沈逸飞收拾器材的手都在抖。 “师兄。” “嗯。” “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苏寒走出巷子。外面的空气冷了很多。他摘下手套,在巷口的隔离带前站了一会儿。 林雅婷走过来。“看完了?” “看完了。” “什么情况?” 苏寒组织了一下措辞。 “凶手具备系统的人体解剖知识,有单刃锐器精准操控能力,操作习惯和切口走向复刻的是一八八八年白教堂系列案——历史上最著名的未破连环杀人案之一。凶手当年绰号叫‘开膛手杰克’。” 林雅婷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从死者体内切除了左侧卵巢和输卵管,并带离了现场。颈部有制服性勒痕,死者指甲下可能有凶手的生物检材。现场有疑似清洁痕迹,凶手在操作前后使用了某种醇类溶剂清洁双手或器械。” “模仿犯。” “对。而且是做了功课的那种。不是看了两篇新闻就照猫画虎。他对原始案例的了解很深,深到切口位置和脏器处理方式都在还原。” 林雅婷沉默了几秒。 “这种人会只杀一个吗?” 苏寒看着她。 “白教堂案的凶手,在两个多月里连续作案至少五起。” 他没有说“会”或者“不会”。但这句话本身就是答案。 林雅婷转身拿起对讲机。 “张局吗?林雅婷。建议立即启动重大案件响应,成立专案组。对,城南巷子里那个。性质比我们最初判断的严重。” 她看了苏寒一眼。 “可能不止一起。” 对讲机里传来张建国的声音,很短:“十分钟后到局里开会。” 苏寒站在巷口,风从巷子深处吹出来,带着铁锈味和一点点酒精的气息。 他想起下午培训课上那个提问的人。 细框眼镜,短寸头,语速很平。 “碘化钠梯度”。“修复酶预处理”。 一个法医该懂的东西,那个人全懂。 一个法医不该做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钱磊的回复还没来。 城南的路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光压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寒深吸了——他搓了把脸,抬脚往停在路边的车走。 沈逸飞在后面小跑跟上来。 “师兄,那个指甲下的检材——” “今晚提取DNA。” “明白。还有那个醇类溶剂的样本——” “一起跑,色谱分析。” “好。” 沈逸飞抱着勘查箱跟在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师兄,你说他带走了卵巢和输卵管。他拿那个东西干什么?” 苏寒拉开车门。 “这个问题答案有好几种。”他发动引擎,“每一种都不是你今晚想听到的。” 沈逸飞闭嘴了。 车驶出城南老城区,汇入主路。后视镜里,天福巷口的蓝色警灯还在闪。 苏寒的手机震了一下。 钱磊。 “你要查的C区14至18排参训人员名单调好了,一共七人。其中六人身份信息与各市局人事档案完全吻合。” “第七个呢?” “第七个,签到表上的名字叫‘周远’,填写的所属单位是远安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我跟远安市局核实了。” “怎么说?” “远安市局法医中心没有叫周远的人。这次省厅培训他们也没有派这个名额。” 苏寒握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瞬。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 他没回复钱磊,把手机放在仪表台上。 安静地开了两分钟。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雅婷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培训课上有人用假身份混入了会场。目前无法确认是否与城南案件有关。但我需要调那个人进出省厅大楼的全部监控。” 发送。 车继续往前开。 城南的夜色被甩在身后,前方的路灯照出一段一段的光。苏寒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路面。 培训课上问那个问题的人。 背巷里用手术刀打开一个女人腹腔的人。 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的胃里有一团说不上来的感觉,跟饿了不一样。 比饿难受。 第529章 精准无误的解剖手法 尸体运回法医中心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沈逸飞提前把解剖室的无影灯全部打开,换了新的手术单铺在不锈钢台面上。运动相机架在角落的三脚架上,红灯亮着,他没问这次要不要录。 默认要。 苏寒换好解剖服,戴上双层手套,把头灯调到中档。走到台前站定,低头看了一眼面前这具已经初步清洗过的尸体。 巷子里的灯光太差,很多细节被压在阴影里。现在无影灯底下,所有东西都无处躲了。 他先从头面部开始。 死者面部妆容残留明显,眼影为深紫色,口红色号偏暗红。颧骨处有一道约两厘米的浅表擦伤,方向从外上到内下,符合面部撞击粗糙地面的特征。 “倒地时脸先着地,但不是被推倒。”苏寒说,“擦伤面积小,力度不大。更像是被控制后失去意识,身体自然前倾磕到的。” 沈逸飞在旁边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得很快。 苏寒的手移到颈部。 左侧颈部的横向压痕在强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宽约三厘米,表面隐约可见平行编织纹路,间距均匀,不是粗麻绳或电线那种不规则压印。 “编织带。”苏寒用放大镜贴近看了几秒,“弹性不强,可能是帆布质地或者尼龙织带。市面上常见的急救固定带就是这个宽度。” “急救固定带?”沈逸飞愣了一下。 “嗯。”苏寒没解释更多,继续往下。 重点在腹部。 无影灯底下,那道纵向切口显得比巷子里看到的更触目。 苏寒拿起游标卡尺和测量尺,从切口起始端开始逐厘米记录。 起点:剑突下方1.8厘米。 终点:耻骨联合上缘0.5厘米。 全长28.3厘米。 切口走向几乎完美地沿前正中线行进,最大偏移不超过三毫米。 “沈逸飞。” “在。” “你在学校解剖课上练正中切口的时候,偏移量是多少?” 沈逸飞回忆了一下:“第一次大概偏了一厘米多。后来熟练了也有五六毫米。” “这个人偏了不到三毫米。” 沈逸飞的笔顿了一下。 苏寒用镊子轻轻撑开创缘,侧头观察断面层次。 “看。皮肤层的切缘光滑,刀痕走向一致,没有犹豫痕。” 他把镊子递给沈逸飞,让他自己观察。 “什么叫犹豫痕?” “就是下刀的时候手抖或者迟疑,刀刃在同一位置反复划了两三下留下的重叠浅痕。自杀案件里常见,新手第一次切也会有。但这条切口没有。” 苏寒语气很平。 “一刀下去,起点到终点,一次成型。中间没有停顿、没有偏转、没有深浅不一的段落。” 他把注意力转向腹腔内部。 在巷子里他已经注意到大网膜被翻出、肠系膜有两处切断面。但灯光不够,有些东西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 子宫不在了。 不是左侧附件缺失的问题——整个子宫都被摘除了。 苏寒在巷子里只看到了左侧卵巢和输卵管缺失。现在完整暴露之后才发现,子宫体连同宫颈被完整切除,骶韧带、主韧带、子宫动脉的离断面全部在视野内。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弯下腰,把头灯贴近子宫动脉的断端。 断端不是撕裂的。也不是一刀切断的。 上面有结扎痕迹。 很细的线痕,环绕血管一圈半,打的是外科结。 苏寒直起身子。 “子宫动脉做了结扎。” 沈逸飞的录像笔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什么?” “左侧子宫动脉断端有结扎线痕,右侧也有。韧带的离断面平整,方向和层次跟标准的筋膜外全子宫切除术完全一致。他不是拿刀乱切的。他是按手术步骤,一步一步把子宫摘下来的。” 解剖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无影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 苏寒接着检查肠管。 空肠起始段和回肠中段各有一处切断面,跟他在巷子里的判断一致。但他现在发现了一个新的东西。 回盲部的阑尾——也被切除了。切面干净,系膜处理规范。 “阑尾也摘了。”苏寒报了一句。 沈逸飞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机械地记录。 苏寒最后检查了肝脏。 肝脏右叶的边缘,有一处楔形的缺损。 缺损面积不大,大概一厘米见方,深度约半厘米。楔形切面光滑,角度对称。 苏寒盯着那个楔形缺口看了很久。 “沈逸飞。” “嗯?” “你知道法医病理取材的时候,肝脏标准取材是怎么取的吗?” 沈逸飞愣了两秒:“楔形切取,边缘一到两厘米,深度——” 他的声音卡住了。 “对。”苏寒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大小、形状、深度,刚好是法医病理检验的标准取材量。” 他放下镊子,摘掉手套的右手按了按太阳穴。 解剖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林雅婷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了一眼台面上的情况,又看了苏寒一眼。 “查完了?” “基本查完。”苏寒走到洗手台前冲手,“子宫被完整摘除,血管断端做了结扎,阑尾也切了。肝脏边缘有一处标准的楔形取材切口。” 他关了水龙头。 “做这件事的人,比我在中心带的实习生熟练。” 林雅婷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两秒。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苏寒擦干手,走到解剖室门外的走廊里。 林雅婷靠在消防栓旁边,手里居然夹了一根烟。 她不抽烟。苏寒认识她这么久,是第一次看见她碰这东西。 “谁给你的?” “老赵的。”她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然后把烟掐了扔进旁边的沙桶里。“难抽。” 苏寒没说话。 老赵从电梯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三杯速溶咖啡。把两杯分别递给苏寒和林雅婷,自己喝了一口。 “小苏。”老赵的语气比平时沉。 “嗯。” “那个人,会不会是医生?” 苏寒摇头。 “不是医生。” “怎么讲?” “医生做手术是为了治病。他的切口选择、脏器处理方式是临床外科的思路,但取材不是。”苏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肝脏边缘那个楔形缺口,一厘米乘一厘米乘半厘米,大小、形状、深度跟法医病理常规取材一模一样。这个规格是法医教材里写的,临床外科医生不用这种取法。” 老赵没再问。 沈逸飞从解剖室出来,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他看到苏寒和老赵在走廊里站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 “师兄,我把检材都封好了。指甲下的附着物、颈部压痕的转移纤维、腹腔创缘的微量金属碎屑、还有那个醇类溶剂棉签。” “金属碎屑?”苏寒转头看他。 “切口创缘深部有几颗特别细微的银灰色颗粒。我差点没看见。” 苏寒想了想:“不锈钢刀体的微量磨损脱落。”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送检之后可以比对器械材质。” 苏寒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没说什么夸奖的话,但这一下拍得挺实在。 沈逸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抱着证物箱往实验室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苏寒、林雅婷和老赵。 咖啡不好喝,但三个人都在闷头喝。 “今晚回去能睡着吗?”老赵忽然问了一句,看的是林雅婷。 林雅婷没理他。 老赵耸耸肩,端着杯子往电梯走,路过苏寒的时候轻声说了句:“你也别熬太晚。” 苏寒点了下头。 老赵走了之后,走廊里就剩他们两个。 林雅婷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声音很轻。 “明天早上八点,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你把今晚的解剖结果整理成简报。” “行。” 她看了他一眼,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 转身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远了。 苏寒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解剖室,重新戴上手套。 他想把检验报告在天亮之前写完。 第530章 凶手是个法医 早上八点,重案组会议室。 白板被清空了。苏寒的字重新写满了一面。 左边是现场勘查要素,右边是尸检关键发现,中间用红色马克笔画了一条竖线隔开。竖线右边有一个空白区域,最上方写着两个字:画像。 到场的人不少。林雅婷、老赵、田小辉、沈逸飞是固定阵容。张建国亲自来了,坐在角落,没坐主位。钱磊也来了,带着个笔记本电脑,脸上写着没睡好。 苏寒站在白板前面,没有开场白。 “先说结论。” 他拿起一支黑色马克笔,在“画像”那块空白区域写下第一行字。 “凶手受过完整的法医病理训练。” 写完放下笔,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依据有四条。” “第一,腹壁切口沿前正中线行进,全长二十八厘米,最大偏移不超过三毫米,一次成型无犹豫痕。这种精度需要大量实体练习才能做到。” “第二,子宫的切除方式完全复刻了筋膜外全子宫切除的术式,子宫动脉两侧做了结扎,打的是标准外科结。韧带离断面层次清晰。这不是拿刀乱割能割出来的。” “第三,阑尾被规范切除。现场除了摘除子宫和左侧附件之外,还顺便切了阑尾。这个操作在一般外科手术中不会同时做,但在法医全面系统检验中是常规项目。”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苏寒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楔形。“肝脏右叶边缘有一处楔形取材缺口。大小一厘米乘一厘米,深度半厘米。这个规格是法医病理检验的标准取材量——法医教材第七版,第四章,组织取材规范,写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笔。 “临床外科医生不会这么取。只有法医会。”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田小辉坐在椅子上,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张建国的脸沉着,目光在白板上扫了两遍。 老赵喝了口茶,杯盖磕在杯沿上,响了一声。 林雅婷开口了:“你说他受过完整训练,是在读还是毕业了?” “毕业了。或者至少经过了完整的实习期。”苏寒说,“在读学生做不到这种稳定度。我带过的实习生里,操作最好的是沈逸飞,但让他在户外、光线差、还要控制时间的条件下完成这套操作,做不到这个水准。” 沈逸飞没觉得被夸,反而缩了一下脖子。 苏寒接着往下说。 “第二个判断:凶手熟悉刑事现场勘查流程。” 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二行。 “现场没有一枚有效指纹。巷子里的碎石路面不容易留足迹,但门口水泥路面上也没有提取到鞋印——他走过的路面被醇类溶剂擦过。尸体周围没有遗留任何作案工具、包装物、纤维。他清楚地知道我们会查什么、会怎么查。” “第三个判断。” 苏寒停了一下。 “他了解并刻意复刻了十九世纪白教堂系列案的作案手法。切口走向、脏器摘除方式、乃至大网膜翻出的方向,都在还原。又加入了只有法医才会做的病理取材操作。” 他写下第三行字。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给我留话。” 田小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给你留话是什么意思?” “白教堂案是法医史上最经典的未破案例之一。把它搬到解剖台上复刻,同时嵌入法医专业的取材规范——这是一个法医在跟另一个法医对话。他知道这些细节只有同行能看懂。” 张建国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会不会是巧合?对解剖感兴趣的人也不少。” “张局,巧合能解释切口走向,解释不了子宫动脉结扎和标准取材量。”苏寒语气没变,“这两项操作如果不是亲手做过很多次,不可能在一个活体上——现在是死体,但他动刀的时候还是活的——做得这么流畅。” 张建国没再说话。 苏寒在画像区域的最后,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 受害者选择:独居,社交圈窄,失踪后不易被迅速发现。 作案地点选择:无监控覆盖,偏僻巷道,事先踩点。 作案时间窗口:傍晚五点至晚七点之间,约两小时。 反侦察手段:醇类溶剂擦拭、无指纹足迹遗留。 “这个人很有耐心。”苏寒盖上笔帽,“他选好了人、选好了地方、选好了时间。然后从容地做完了所有事。”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老赵忽然放下茶杯。 “小苏,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所有人看向老赵。 “什么事?”苏寒问。 老赵看了一眼林雅婷。林雅婷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哥,你说。”林雅婷点了下头。 老赵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在组织措辞。 “刘志远——上个月被检察院批捕之后,因为部分罪名证据不太够,有两项不予认定。最后按剩下的罪名做了取保候审。” 苏寒的目光停在老赵脸上。 “取保候审之后呢?” “人让他回了。”老赵说,“取保的条件是不得离开临江,每周到派出所报到。” 田小辉歪头想了一下,突然从椅子上直起身子。 “赵哥,你等等——刘志远上一次去派出所报到是什么时候?” 老赵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我要说的。田小辉你去查了一下对不对?” 田小辉的脸色变了:“我今天早上查的。他上一次报到是十天前。按规定每周一次,这周该报到了,但到现在还没去。” “联系得上吗?”苏寒问。 “电话关机。”田小辉说,“他租的那个房子我让社区民警跑了一趟,房东说好几天没见着人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变了味道。 苏寒转身看着白板。 画像区域的红字还没干透。 受过完整法医病理训练。熟悉现场勘查流程。刻意选择同行能读懂的手法。 刘志远。临江市公安局原法医中心正式法医。 被降级、调离、背叛、批捕,然后取保候审。 然后消失了。 苏寒拿起笔,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刘志远。” 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张建国站起来了。 “立刻核实刘志远的行踪。通知取保候审的执行机关,确认他最后出现的时间和地点。钱磊你查他所有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 钱磊已经在敲键盘了。 张建国看了一眼苏寒。 “你之前就防着他?” 苏寒想了想,没有直接点头。 “防着是一回事,但我没想到这一步。” “那你现在想到了。” “现在的信息还不够下结论。”苏寒说,“他有动机、有能力、有专业背景。但这些只够列为嫌疑对象,不够定他。” 张建国盯着白板上的名字看了几秒。 “先查。查完再说。”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脚步很重。 门关上之后,田小辉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 “他妈的。” 这三个字替在场所有人说了。 第531章 消失的法医 凌晨两点十四分,城北万象冷库。 保安例行巡库,走到三号库深处,手电一扫,腿就软了。冷库零下十八度,他站在原地哆嗦了半天,才想起来报警不是先给老板打。 苏寒到的时候,林雅婷的车已经停在外面。他一夜没怎么睡,眼睛发涩,但走到冷库门口的瞬间,那点困意被冷风打了个对折。 不对。不是冷风。 是门口那个保安的眼神。那小子缩在值班室里裹着军大衣,看见穿制服的就往外指,话都说不利索。 “三、三号库……里面有个冰雕……不,不是冰雕,是……你们自己去看吧……” 三号库的大门拉开,冷气涌出来,白雾贴着地面翻滚。 手电光柱扫过去。 库房深处的空地上,立着一块一人高的透明冰块。冰块里封着一个人。 女人。穿着单薄的黑色舞蹈服,双臂举过头顶,单腿直立,另一条腿向后绷直,标准的芭蕾舞姿。她被完整地封在冰里,皮肤在冰层下泛着青白色,姿态舒展得近乎优雅。 冰块底部是一个特意浇筑的方形底座,打磨得很平整,边缘甚至抛过光。 这不是抛尸。这是陈列。 林雅婷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苏寒。” “我看见了。” 冰块底座的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刻痕很浅,字母笔画工整,是用细刀一点点刻出来的: For Dr. Su - Act II 致苏医生,第二幕。 林雅婷的脸色刷地沉下去。她伸手拉住苏寒的小臂,力道很大:“他在挑衅你。直接点名。” 苏寒没有退。 他挣开她的手,往前走,一直走到冰块跟前,手电贴着冰层往里照。光在冰里折射,他调整了两次角度,让光从冰面的裂纹缝隙里穿过去。 看清了。 死者腹部有一道纵向切口,从剑突下方延伸下去,创缘在冰里泛着白。腹腔的状态隔着冰层看不真切,但器官铺展的方式、切口的位置走向,跟天福巷那具尸体如出一辙。 同一个手法。同一个“作者”。 第一幕是天福巷的老巷子。第二幕,是一座零下十八度的舞台。 “监控呢?”林雅婷转身问冷库的负责人。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裹着两件外套,嘴唇冻得发紫。 “三、三天前就坏了,报了修,师傅还没来……”他咽了口唾沫,“我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啊……” “坏了?”钱磊后半夜被叫起来支援,此刻顶着黑眼圈检查了库房配电箱,“不是坏了。是被人动的手脚,断路器被人拔了,接口上有工具痕迹。案发前三小时左右。” 提前三小时关监控,选在保安交接班的间隙,把一具封在冰里的尸体运进冷库深处——需要车辆,需要搬运设备,需要熟知冷库的布局和排班。 又是提前踩点。又是天衣无缝的流程控制。 老赵站在冰块三米外,没再靠近。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什么惨状都见过,但眼前这个东西让他生理性地不舒服。不是因为血腥,恰恰因为太干净了。没有血,没有乱,没有慌张。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做成了一件展品,摆在这里,安安静静等着被发现。 “这孙子,”老赵低声骂了一句,骂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把人命当艺术品,戳娘的。” 沈逸飞开始布勘查区域。他的手在抖,但是活儿没停。围封锁、编号、拍照,动作一样没落下。只是每拍一张,他的目光都会不受控制地飘回那行刻字上。 For Dr. Su。 沈逸飞偷偷看了一眼师兄的背影。 苏寒还站在冰块前,一动不动,手电的光柱稳定得像焊在了那里。换他自己,光是站在这块冰前面五分钟,心跳就得飙到一百二。可师兄站在那儿,站得像块石头。 只有沈逸飞这种跟了半年的人才知道,师兄越安静,脑子转得越快,心里压的东西越多。 “查这具尸体的进出记录。”苏寒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带着一点回音,“这么大的冰块加一个人,不可能凭空进来。查最近的货运单、冷库租赁记录、进出车辆。” “已经安排了。”林雅婷说。 “还有。”苏寒蹲下来,手电照着冰块底座的边缘,“这个底座是浇筑的,模具痕迹很新。他有个制冰的场地,能容纳至少一米八的模具。工业制冰,不是家用冰箱能干的活。”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冰层里那张安静的脸。 “他不只是在挑衅。”苏寒说,“他在展示作品。第一幕放在老巷子里,那是给警方看的。第二幕刻着我的名字,放在冷库里等我自己来,” “这是给我的专场。” 林雅婷盯着那行刻字,又看看苏寒的侧脸,忽然开口:“他为什么选芭蕾?” 苏寒没有立刻回答。手电的光在冰层里缓缓移动,照过死者绷直的脚背,照过她高高举起的双手。 然后他的光停住了。 死者的左手上,缺了一根手指。 “林队。”苏寒的声音很轻,“你看她的左手。” 林雅婷凑近冰面,顺着手电光看过去,呼吸猛地一滞。 左手小指,从根部齐齐缺失,断口平整,是在冰封之前就被切下来的。 “第一个案子,他摘除器官,复刻白教堂案。”苏寒直起身,“第二个案子,他切掉小指。” “小指……”老赵的反应比谁都快,脸色唰地变了,“清道夫!那小子不是左手小指有旧伤吗!” 冷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冰块内部细微的开裂声。 苏寒盯着那根缺失的小指,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对。”他说,“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 “这两起案子,是同一个人做的。而且,” 他关了手电,黑暗里只剩他的一句话。 “他认识我,比我们认识他,早得多。” 第532章 DNA的双重结果 冰块运回法医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运输用的是冷链车,车厢温度恒定在零下十五度。沈逸飞一路跟车,手冻得发僵,心里却在打鼓——冰块里那个人,他在冷库看了一眼就做了半宿心理建设,现在还得亲手把她从冰里弄出来。 “师兄,直接化吗?” “不能。”苏寒站在解剖室门口,看着那块一人高的冰被推进恒温操作间,“快速解冻会破坏组织,也会毁掉冰层里可能附着的东西。” 他调了操作间的温控参数,每小时升温两度。 “控温融化,逐层来。冰从外往里化,每一层剥下来的融水都收集,过滤。” 沈逸飞愣了愣:“过滤融水?” “冰块是他做的,水是他用的。”苏寒戴上手套,“工业制冰的水源、模具里的残留、甚至他浇筑时掉进去的东西,都在里面。” 沈逸飞心里咯噔一下。他忽然意识到,师兄从看见这块冰的第一眼起,就没把它当成一具尸体,而是当成一个证物。 一整块证物。 这思路他这辈子都追不上。 解冻进行了七个小时。上午十一点,冰层化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沈逸飞先发现了异常。 “师兄!冰里有东西!” 冰体中层,贴着死者后背的位置,封着一个巴掌大的透明防水袋。袋子里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苏寒用长镊子把防水袋从松动的冰层里取出来,动作很慢,生怕镊子尖刮到袋面。 纸条取出来,展开,放在灯箱上。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字符: 41.2847N 117.3562E / 72h /e alone 苏寒盯着看了十秒,给钱磊打电话。 “经纬度坐标,加七十二小时时限,加一句‘一个人来’。你定位一下。” 钱磊那边键盘敲了不到一分钟。 “出来了。城郊,梦幻岛乐园。” “什么地方?” “十年前倒闭的游乐场,老板跑路,地皮官司打到现在没打完,一直荒着。”钱磊的声音顿了顿,“苏寒,这地方占地两百多亩,建筑几十栋,藏一个连都够。” 挂了电话,苏寒把纸条留在灯箱上没动。 他俯下身,侧着光,一点一点调整角度。 打印字符的边缘,有几处极淡的油脂印痕。指纹。对方戴着手套打印,却在折叠纸条的时候,有一个指尖蹭到了纸边。 “沈逸飞,提取纸条上的指纹。” “哎。” 结果半小时后出来。指纹不完整,只有小半个斗,比对库滚了一圈——无匹配。 “库里没有。”沈逸飞挠头,“这人没留过案底。” “意料之中。”苏寒把纸条封存,“敢留指纹,就说明他确定我们查不到。” 下午,解剖继续。冰块完全融化后,尸体终于暴露出来。沈逸飞主检,苏寒在旁边看。 解剖进行到盆腔的时候,沈逸飞的镊子停住了。 “师兄……子宫里有东西。”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元件,被缝线固定在宫腔内壁上。沈逸飞取出来放在托盘里,手都在抖。 “窃听器。微型那种。”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电池耗尽了,早就不工作了。” “什么时候缝进去的?” “看组织反应……死前。”沈逸飞咽了口唾沫,“他杀她之前,把窃听器缝进去,是想听我们解剖的时候说什么?”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寒盯着那个小元件,忽然觉得后背有一层凉意往上爬。不是怕。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对方把耳朵缝进了尸体里,等着他们打开。 虽然它失效了。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说:你们的每一步,我都想看着。 晚上七点,专案组会议室。 坐标投在幕布上,梦幻岛乐园的卫星图放大到最大。 “我带特警,今晚就摸进去。”林雅婷说话没有商量的余地,“两百多亩,两个中队拉网,天亮前能搜完。” “不行。”苏寒说。 “你说什么?” “他写e alone。”苏寒看着她,“他要的是我一个人去。你带特警进场,他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林雅婷的声音抬高了,“苏寒,这是陷阱!他刻着你的名字,给你寄坐标,明摆着要钓你过去!” “我知道是陷阱。” “知道你还——” “正因为他要钓我,”苏寒打断她,“鱼饵才是安全的。他如果只想杀我,停车场那次就够了,不用搞冰雕,不用刻字,不用留坐标。他要的是对话,或者说——” 他顿了顿。 “他想证明自己比我聪明。这种人,在分出胜负之前,舍不得杀裁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赵在旁边听得坐不住了,茶杯往桌上一墩。 “小苏,你不会真打算一个人去吧?那是亡命徒!”老赵瞪着他,“我干了二十多年,凡是给警察留字条的,十个里有九个是疯子,还有一个是更疯的!” “赵哥,疯子不会给子宫动脉做结扎。” “那更可怕啊!”老赵一拍大腿,“有文化的疯子最要命!” 田小辉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嘀咕:“要不……给师兄穿防弹衣?” “人家是法医,”老赵没好气,“要炸你、要割你,防弹衣顶什么用?你当打游戏叠甲呢?” “那你说怎么办嘛!” “我说就不去!晾着他!” “晾着他,他就会用第三具尸体再寄一次邀请函。”苏寒开口了,声音不大,会议室却静下来,“下一具尸体里,可能就不只是窃听器了。”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扭头看林雅婷,希望大队长管管这个一根筋的。 林雅婷盯着幕布上的卫星图,看了很久。 她心里清楚,苏寒说的是对的。从冷库那行刻字开始,这就不是警方的案子了,是对方点名要的一局棋。她可以把苏寒按在局里,但对方手里握着主动权,握着下一个受害者。 可清楚归清楚,让他一个人走进那个荒废了十年的游乐场—— 她想起追悼会上那七秒。 “七十二小时。”苏寒说,“我还有时间做准备。林队,给我一套方案,外围布控、通讯保障、应急预案,都要。但进场那一步,只能是我一个人。” 林雅婷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半分钟后,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声音却稳得吓人。 “可以。”她说,“但你要是敢死在里面,我就把你的悼词贴满整个游乐场。” 田小辉没绷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苏寒看着她,点了点头。 “成交。” 第533章 第二具尸体 方案做了整整两天。 林雅婷把梦幻岛乐园的图纸翻了个底朝天。园区荒废十年,图纸还是当年的竣工版,哪里是配电房,哪里是地下通道,哪栋楼的承重结构可能塌,全标了出来。 “特警在外围两公里设三道卡。”她指着地图,“你进去之后,定位器每三十秒回传一次信号。信号中断超过九十秒,或者你按下紧急键,所有人进场。” “九十秒太长了。”苏寒说,“改六十。” “你——”林雅婷抬头瞪他。 “真出事,九十秒和六十秒没区别。”苏寒把微型定位器别在腰带上,“改六十,你们心理压力小一点。” 林雅婷咬着后槽牙,把数字改了。 录音笔缝在衣领内侧,实时回传。老赵亲自给他装的,装完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沈逸飞送他到停车场,塞给他一个急救包。 “师兄,里面有止血带、缝合包、强心针。”他顿了顿,“还有……我给你写了张纸条,放在夹层里。” “写的什么?” “你回来再看。”沈逸飞吸了吸鼻子,“你要是不回来,我就烧给你。” “晦气。”苏寒把急救包扔上车,“回去把冷库案的检验报告写完,我回来检查。” 傍晚五点四十,苏寒的车停在梦幻岛乐园大门口。 两公里外,指挥车里,林雅婷盯着屏幕上的绿色光点,手心里全是汗。老赵坐在她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已经满了。 “大队长,”田小辉盯着通讯器,“你说那个疯子会在哪等他?” 没人回答。 大门上的铁链早就锈断了,虚挂着。苏寒推门进去,铁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园区里比想象中更荒凉。摩天轮歪在一边,座舱吊在半空,风一吹就晃。售票亭的玻璃全碎了,地上长着齐腰深的草。 坐标指向园区中心。 旋转木马。 苏寒穿过主街,远远就看见了。旋转木马的顶棚还算完整,彩绘褪成了灰白色,十几匹木马歪歪斜斜地立着。 正中央,最大的那匹木马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木马。是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嘴被胶带封着,眼睛紧闭,头歪在一边。她被绳子绑在木马的立柱上,胸口绑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 盒子上有一行红色的数字。 00:15:00。 00:14:59。 苏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行压平。他快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打开手电。 女孩有呼吸,胸口在起伏。昏迷,不是死亡。 他半跪在木马前,手电照着那个黑盒子。 C4,目测两公斤上下。外壳是改装的金属盒,红、蓝、黄三根导线从盒体侧面引出,缠绕方式很乱,乱得刻意。盒子底部连着一块金属板,垫在女孩身下。 压力板。 计时加压力,双保险。女孩一旦离开压力板,或者倒计时归零,都会引爆。 苏寒对着衣领低声说:“林雅婷,听到没有。旋转木马,人质,女孩,七岁左右,活着。爆炸物,C4约两公斤,压力加计时双触发,倒计时十四分钟。让排爆组准备,十分钟后进场。” 指挥车里,林雅婷猛地站起来。 “排爆组!前进到一公里位置待命!”她抓起通讯器,“苏寒,你撤出来,等专业排爆!” “来不及。排爆组进场要七分钟,拆弹评估要十分钟,倒计时只有十四分钟。”苏寒的手已经伸向了爆炸物外壳,“而且压力板连着人质,动她之前就得起爆风险评估,没人比我离得更近。” “你不是排爆手!” “我拆过他做的装置。”苏寒说,“停车场的汽车炸弹,结构图我看了不下五十遍。这个人做东西有强迫症,线路逻辑是一样的。”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雅婷的声音传回来,哑的:“……你小心。” 就在这时,园区里所有的广播喇叭同时响了。 电流杂音过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忽远忽近。 “苏医生,欢迎来到我的手术台。” 苏寒的手没停,继续检查导线走向。 “这次你是主刀。”那个声音带着笑意,“救活她,或者看着她死。” 苏寒摘下手套。 徒手操作,触觉最灵敏。他捏住外壳的卡扣,一枚一枚地松开。 “你在听吗,苏医生?”广播里的声音慢悠悠的,“不说话?没关系。我喜欢安静的助手。” 苏寒没理他。外壳打开了,内部结构露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线路板,忽然停住了。 压力板的边缘,垫着一层白色的东西。 医用纱布。折叠得整整齐齐,垫在压力板和底座之间。 这不是结构需要。这是标记。是对方故意留下的——像手术台上的铺巾,像在说:看,我连这个都按规矩来。 苏寒盯着那层纱布看了两秒。 然后他对录音笔低声说:“记录。爆炸物内有医用耗材,纱布折叠方式为外科铺巾手法。凶手有手术室工作经历,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他受过完整的临床训练。” 广播里传来一声轻笑。 “猜啊。”那个声音说,“接着猜。” 倒计时,十一分钟。 第534章 冰雕里的密码信 冰块运回法医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 运输用的是冷链车,车厢温度恒定在零下十五度。 沈逸飞一路跟车,手冻得发僵,心里却在打鼓——冰块里那个人,他在冷库看了一眼就做了半宿心理建设,现在还得亲手把她从冰里弄出来。 “师兄,直接化吗?” “不能。” 苏寒站在解剖室门口,看着那块一人高的冰被推进恒温操作间,“快速解冻会破坏组织,也会毁掉冰层里可能附着的东西。” 他调了操作间的温控参数,每小时升温两度。 “控温融化,逐层来。冰从外往里化,每一层剥下来的融水都收集,过滤。” 沈逸飞愣了愣:“过滤融水?” “冰块是他做的,水是他用的。” 苏寒戴上手套,“工业制冰的水源、模具里的残留、甚至他浇筑时掉进去的东西,都在里面。” 沈逸飞心里咯噔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师兄从看见这块冰的第一眼起,就没把它当成一具尸体,而是当成一个证物。 一整块证物。 这思路他这辈子都追不上。 解冻进行了七个小时。 上午十一点,冰层化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沈逸飞先发现了异常。 “师兄!冰里有东西!” 冰体中层,贴着死者后背的位置,封着一个巴掌大的透明防水袋。 袋子里有一张对折的纸条。 苏寒用长镊子把防水袋从松动的冰层里取出来,动作很慢,生怕镊子尖刮到袋面。 纸条取出来,展开,放在灯箱上。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体的字符: 41.2847N 117.3562E / 72h /e alone 苏寒盯着看了十秒,给钱磊打电话。 “经纬度坐标,加七十二小时时限,加一句‘一个人来’。你定位一下。” 钱磊那边键盘敲了不到一分钟。 “出来了。城郊,梦幻岛乐园。” “什么地方?” “十年前倒闭的游乐场,老板跑路,地皮官司打到现在没打完,一直荒着。” 钱磊的声音顿了顿,“苏寒,这地方占地两百多亩,建筑几十栋,藏一个连都够。” 挂了电话,苏寒把纸条留在灯箱上没动。 他俯下身,侧着光,一点一点调整角度。 打印字符的边缘,有几处极淡的油脂印痕。 指纹。 对方戴着手套打印,却在折叠纸条的时候,有一个指尖蹭到了纸边。 “沈逸飞,提取纸条上的指纹。” “哎。” 结果半小时后出来。 指纹不完整,只有小半个斗,比对库滚了一圈——无匹配。 “库里没有。” 沈逸飞挠头,“这人没留过案底。” “意料之中。” 苏寒把纸条封存,“敢留指纹,就说明他确定我们查不到。” 下午,解剖继续。 冰块完全融化后,尸体终于暴露出来。 沈逸飞主检,苏寒在旁边看。 解剖进行到盆腔的时候,沈逸飞的镊子停住了。 “师兄……子宫里有东西。” 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元件,被缝线固定在宫腔内壁上。 沈逸飞取出来放在托盘里,手都在抖。 “窃听器。微型那种。”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电池耗尽了,早就不工作了。” “什么时候缝进去的?” “看组织反应……死前。” 沈逸飞咽了口唾沫,“他杀她之前,把窃听器缝进去,是想听我们解剖的时候说什么?” 解剖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寒盯着那个小元件,忽然觉得后背有一层凉意往上爬。 不是怕。 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对方把耳朵缝进了尸体里,等着他们打开。 虽然它失效了。 但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说:你们的每一步,我都想看着。 晚上七点,专案组会议室。 坐标投在幕布上,梦幻岛乐园的卫星图放大到最大。 “我带特警,今晚就摸进去。” 林雅婷说话没有商量的余地,“两百多亩,两个中队拉网,天亮前能搜完。” “不行。” 苏寒说。 “你说什么?” “他写e alone。” 苏寒看着她,“他要的是我一个人去。你带特警进场,他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 林雅婷的声音抬高了,“苏寒,这是陷阱!他刻着你的名字,给你寄坐标,明摆着要钓你过去!” “我知道是陷阱。” “知道你还——” “正因为他要钓我,”苏寒打断她,“鱼饵才是安全的。他如果只想杀我,停车场那次就够了,不用搞冰雕,不用刻字,不用留坐标。他要的是对话,或者说——” 他顿了顿。 “他想证明自己比我聪明。这种人,在分出胜负之前,舍不得杀裁判。”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老赵在旁边听得坐不住了,茶杯往桌上一墩。 “小苏,你不会真打算一个人去吧?那是亡命徒!” 老赵瞪着他,“我干了二十多年,凡是给警察留字条的,十个里有九个是疯子,还有一个是更疯的!” “赵哥,疯子不会给子宫动脉做结扎。” “那更可怕啊!” 老赵一拍大腿,“有文化的疯子最要命!” 田小辉缩在角落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嘀咕:“要不……给师兄穿防弹衣?” “人家是法医,”老赵没好气,“要炸你、要割你,防弹衣顶什么用?你当打游戏叠甲呢?” “那你说怎么办嘛!” “我说就不去!晾着他!” “晾着他,他就会用第三具尸体再寄一次邀请函。” 苏寒开口了,声音不大,会议室却静下来,“下一具尸体里,可能就不只是窃听器了。” 老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扭头看林雅婷,希望大队长管管这个一根筋的。 林雅婷盯着幕布上的卫星图,看了很久。 她心里清楚,苏寒说的是对的。 从冷库那行刻字开始,这就不是警方的案子了,是对方点名要的一局棋。 她可以把苏寒按在局里,但对方手里握着主动权,握着下一个受害者。 可清楚归清楚,让他一个人走进那个荒废了十年的游乐场—— 她想起追悼会上那七秒。 “七十二小时。” 苏寒说,“我还有时间做准备。林队,给我一套方案,外围布控、通讯保障、应急预案,都要。但进场那一步,只能是我一个人。” 林雅婷没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半分钟后,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声音却稳得吓人。 “可以。” 她说,“但你要是敢死在里面,我就把你的悼词贴满整个游乐场。” 田小辉没绷住,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苏寒看着她,点了点头。 “成交。” 第535章 游乐场的定时炸弹 方案做了整整两天。 林雅婷把梦幻岛乐园的图纸翻了个底朝天。 园区荒废十年,图纸还是当年的竣工版,哪里是配电房,哪里是地下通道,哪栋楼的承重结构可能塌,全标了出来。 “特警在外围两公里设三道卡。” 她指着地图,“你进去之后,定位器每三十秒回传一次信号。信号中断超过九十秒,或者你按下紧急键,所有人进场。” “九十秒太长了。” 苏寒说,“改六十。” “你——”林雅婷抬头瞪他。 “真出事,九十秒和六十秒没区别。” 苏寒把微型定位器别在腰带上,“改六十,你们心理压力小一点。” 林雅婷咬着后槽牙,把数字改了。 录音笔缝在衣领内侧,实时回传。 老赵亲自给他装的,装完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沈逸飞送他到停车场,塞给他一个急救包。 “师兄,里面有止血带、缝合包、强心针。” 他顿了顿,“还有……我给你写了张纸条,放在夹层里。” “写的什么?” “你回来再看。” 沈逸飞吸了吸鼻子,“你要是不回来,我就烧给你。” “晦气。” 苏寒把急救包扔上车,“回去把冷库案的检验报告写完,我回来检查。” 傍晚五点四十,苏寒的车停在梦幻岛乐园大门口。 两公里外,指挥车里,林雅婷盯着屏幕上的绿色光点,手心里全是汗。 老赵坐在她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已经满了。 “大队长,”田小辉盯着通讯器,“你说那个疯子会在哪等他?” 没人回答。 大门上的铁链早就锈断了,虚挂着。 苏寒推门进去,铁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 园区里比想象中更荒凉。 摩天轮歪在一边,座舱吊在半空,风一吹就晃。 售票亭的玻璃全碎了,地上长着齐腰深的草。 坐标指向园区中心。 旋转木马。 苏寒穿过主街,远远就看见了。 旋转木马的顶棚还算完整,彩绘褪成了灰白色,十几匹木马歪歪斜斜地立着。 正中央,最大的那匹木马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木马。 是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嘴被胶带封着,眼睛紧闭,头歪在一边。 她被绳子绑在木马的立柱上,胸口绑着一个黑色的方盒子。 盒子上有一行红色的数字。 00:15:00。 00:14:59。 苏寒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行压平。 他快步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打开手电。 女孩有呼吸,胸口在起伏。 昏迷,不是死亡。 他半跪在木马前,手电照着那个黑盒子。 C4,目测两公斤上下。 外壳是改装的金属盒,红、蓝、黄三根导线从盒体侧面引出,缠绕方式很乱,乱得刻意。 盒子底部连着一块金属板,垫在女孩身下。 压力板。 计时加压力,双保险。 女孩一旦离开压力板,或者倒计时归零,都会引爆。 苏寒对着衣领低声说:“林雅婷,听到没有。旋转木马,人质,女孩,七岁左右,活着。爆炸物,C4约两公斤,压力加计时双触发,倒计时十四分钟。让排爆组准备,十分钟后进场。” 指挥车里,林雅婷猛地站起来。 “排爆组!前进到一公里位置待命!” 她抓起通讯器,“苏寒,你撤出来,等专业排爆!” “来不及。排爆组进场要七分钟,拆弹评估要十分钟,倒计时只有十四分钟。” 苏寒的手已经伸向了爆炸物外壳,“而且压力板连着人质,动她之前就得起爆风险评估,没人比我离得更近。” “你不是排爆手!” “我拆过他做的装置。” 苏寒说,“停车场的汽车炸弹,结构图我看了不下五十遍。这个人做东西有强迫症,线路逻辑是一样的。”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林雅婷的声音传回来,哑的:“……你小心。” 就在这时,园区里所有的广播喇叭同时响了。 电流杂音过后,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男声,从四面八方飘过来,忽远忽近。 “苏医生,欢迎来到我的手术台。” 苏寒的手没停,继续检查导线走向。 “这次你是主刀。”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救活她,或者看着她死。” 苏寒摘下手套。 徒手操作,触觉最灵敏。 他捏住外壳的卡扣,一枚一枚地松开。 “你在听吗,苏医生?” 广播里的声音慢悠悠的,“不说话?没关系。我喜欢安静的助手。” 苏寒没理他。 外壳打开了,内部结构露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线路板,忽然停住了。 压力板的边缘,垫着一层白色的东西。 医用纱布。 折叠得整整齐齐,垫在压力板和底座之间。 这不是结构需要。 这是标记。 是对方故意留下的——像手术台上的铺巾,像在说:看,我连这个都按规矩来。 苏寒盯着那层纱布看了两秒。 然后他对录音笔低声说:“记录。爆炸物内有医用耗材,纱布折叠方式为外科铺巾手法。凶手有手术室工作经历,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他受过完整的临床训练。” 广播里传来一声轻笑。 “猜啊。” 那个声音说,“接着猜。” 倒计时,十一分钟。 第536章 对讲机里的心理博弈 苏寒捏着剥线钳,钳口卡在蓝色导线上。 三根导线,红、蓝、黄。常规思路里,总有一根是计时回路的供电线,剪对了,倒计时停;剪错了,回路切换,直接引爆。 但他不打算按常规思路来。 这个人做装置有强迫症,线路逻辑自洽。停车场那次的汽车炸弹,真正的触发回路根本不在明面上,明面上的线全是诱饵。 “你打算剪哪一根?”广播里的声音问,语气像老师在考学生。 苏寒没答。他用镊子轻轻拨开线束,看线路板背面的焊点。 “不说话?”对方笑了一声,“那我自我介绍一下。你可以叫我——影子医生。” “起得挺快。”苏寒开口了,手上没停,“昨天还没这个名号。” “名号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声音顿了顿,“我们曾经是同行,苏医生。” 苏寒的镊子停在半空,半秒后,继续拨线。 “同行?” “法医。真正的法医。”影子医生的声音透过变声器,听不出年纪,“我在这套体系里待过。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敷衍的尸检,凑数的报告,被权力按下去的结论,被关系顶上来的人。这个行业烂透了,苏医生。而你们,还在假装它是干净的。” “所以你就杀人。”苏寒说,“用杀人来唤醒行业。这个逻辑,医学院第一年就应该被刷掉。” “你不明白。” “我明白。”苏寒的钳口夹紧了蓝色导线,“你不是在唤醒谁。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表演欲。冰雕、刻字、坐标、倒计时——你要的不是行业变好,你要的是有人看。” 广播里安静了。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是一阵大笑,笑得喇叭都在震。 “好,好一个表演欲。”影子医生笑完,声音忽然冷下来,“那你呢,苏医生?你站在解剖台前的时候,一刀下去,皮肉翻开,所有秘密都归你一个人看——你敢说你没有快感?掌控生死的快感?” “没有。”苏寒说。 “撒谎。” “我感受到的是责任。”苏寒的声音很平,“死者不会说话,我替他们说。这就是你我的区别。你解剖是为了自己爽,我解剖是为了让别人能瞑目。” “漂亮话。” “还有一个区别。”苏寒说,“我的报告能上法庭。你的‘作品’,只能上新闻。” 广播里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里,苏寒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呼吸声。变声器滤掉了音色,滤不掉呼吸的节奏。 对方的呼吸,快了。 被戳中了。 “刘志远在哪。”苏寒趁势问。 “哦,你的前同事。”影子医生的语气重新松下来,快得有点刻意,“他很安全。别担心,他只是我的信使。帮我送了几封信而已。” “信使。”苏寒重复了一遍,“他给你送什么?” “这个嘛……”对方拖长了调子,“你猜。” 苏寒不再问了。信使两个字已经够了——刘志远不是主谋,是被用的那一个。一个被取保候审、走投无路的内鬼,是最好的工具。 他低头,剪断了蓝色导线。 “咔。” 倒计时没有停。 数字疯狂地跳动起来,从八分多钟直接跳到了——00:05:00。 五分钟。 指挥车里,林雅婷一把攥碎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苏寒!什么情况!” “剪错了。”苏寒盯着计时器,声音还是稳的,“或者——他故意让我剪对。” 广播里响起掌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 “不愧是苏医生,敢赌。”影子医生笑着说,“但你猜错了。真正的开关,从来不是导线。” 苏寒的瞳孔缩了一下。 导线是幌子。他早该想到——一个连纱布都要按外科标准折叠的人,怎么可能把生杀大权交给三根明线。 他立刻俯身,手电照向女孩身下的压力板。 压力板侧面有一条极细的缝隙。他用镊子尖挑开板边的橡胶封条,往里面照。 板体内部,斜置着一支玻璃管。管里一截银白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水银开关。 只要压力板的倾斜角度发生变化——比如女孩的身体挪动超过几度——水银流动,接通触点,立即引爆。 计时是假的底线,水银开关才是真的杀招。就算倒计时拆停了,只要搬动女孩,照样炸。 “你设计了两层。”苏寒对着录音笔说,也是说给广播听,“导线是给拆弹的人准备的陷阱,水银开关是给救人的人准备的。拆弹的剪错线会加速倒计时,救人的一搬人就引爆。不管先顾哪头,都是死。” “因为,我,了解你。”影子医生一字一顿,笑声里透着得意,“苏寒,你总是太自信。你以为看穿了第一层,就赢定了。可真正的医生都知道——” “手术台上,永远有你看不见的出血点。” 苏寒没有回话。 他半跪在那里,手电的光柱定在那支玻璃管上。水银在管里安静地躺着,映着一点碎光。 四分半。 指挥车里,林雅婷已经站了起来,通讯器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排爆组到哪了?” “还有四分十秒进场——”田小辉的声音发颤,“来不及了大队长,倒计时四分半,他们进场要四分十秒,到了也来不及评估——” 林雅婷没说话。她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光点,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 老赵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别慌。”他说,“那小子还没慌。” 屏幕上,绿色光点一动不动。 广播里,影子医生的声音又响起来,轻得像在哄人。 “四分二十秒,苏医生。现在,告诉我你的选择。” “剪线,赌我的第二层是假的?” “还是搬人,赌我的水银管是空的?” 苏寒盯着手电光里那截水银,缓缓开口。 “我哪个都不选。” “哦?” “因为,”苏寒的手伸向了急救包,“你犯了一个错误。” 第537章 解剖刀代替剪刀 “你犯了一个错误。” 苏寒这句话出口,广播里的笑声停了半拍。 “哦?”影子医生的声音又飘过来,“说来听听。” “你把装置做得太干净了。”苏寒一边说,一边拉开急救包的拉链,“干净到我能看清每一根线的走向。一个真正的炸弹客会故意做乱,你不会。你有强迫症。” “所以呢?” “所以你的水银开关,一定是按标准工艺固定的。”苏寒从急救包里摸出一柄手术刀,11号刀片,寒光一闪,“固定件就有接缝。有接缝,就能拆。” 广播里没声音了。 指挥车里,林雅婷贴着耳机,把这段对话听得一字不落。 “他要干什么?”田小辉凑过来,“用手术刀拆炸弹?师兄疯了吧!” “闭嘴。”林雅婷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 三分四十秒。 她忽然想起苏寒说过的话——这个人做东西有强迫症。强迫症的人,最受不了别人用自己的规矩赢他。 “林队,”老赵的声音哑得厉害,“要不要让排爆组硬冲?” “来不及。”林雅婷的指甲掐着桌沿,“信他。” 嘴上这么说,她的手心全是汗。追悼会那七秒又往脑子里钻。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苏寒,你敢死试试。 游乐场里,苏寒半跪在木马前,把女孩身下的压力板又看了一遍。 玻璃管斜置在板体内部,两端各有一个触点。水银只要流向任何一端,回路闭合,引爆。 但玻璃管是通过一个金属卡座固定在电路板上的。卡座和触点之间,有一段不到两毫米的间隙。 如果能在不晃动板体的前提下,从侧缝切进去,挑断触点与卡座之间的连接片——水银开关就成了一截废玻璃。 误差容忍度,毫米级。 手抖一下,全完。 “林雅婷。”苏寒对着衣领说,“听好。我要从压力板侧面切进去,分离水银开关的连接片。过程中女孩不能动,板体倾斜不能超过两度。” “你有多大把握?” “解剖台上切过比这细的东西。”苏寒说,“肝动脉分支,直径三毫米,我切过上千次。” 耳机里沉默了一秒。 “……做吧。”林雅婷说,“我在。” 苏寒把外套脱了,垫在膝盖下面。左手稳住压力板边缘,右手持刀,刀尖对准侧缝。 倒计时,三分钟。 他呼出一口气,然后整个人静下来。 解剖室里练出来的东西,此刻全回来了。手腕悬空,发力点在前臂,指尖只负责感知。刀尖滑进缝隙,触感顺着刀柄传上来——金属,再进半毫米,还是金属,然后是一种细微的阻力变化。 连接片。 “苏医生,”广播里的声音又响了,这次没了笑意,“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那片金属下面就是触点弹簧。你的刀尖只要偏一毫米——” “你话太多了。”苏寒说,“主刀的时候,助手要安静。” 广播真的安静了。 影子医生盯着监控画面,看着那个半跪在木马前的男人。刀尖在缝隙里移动,慢得像静止,可他知道那里面每一秒都在做微米级的调整。 他设计这个局的时候,推演过警方的所有解法。排爆机器人,剪线,液氮冷冻水银——每一种他都留了后手。 唯独没想过,有人会用解剖刀。 法医的刀。 “有点意思……”他下意识地喃喃,随即又闭了嘴。不能夸。夸了就输了。 刀尖挑住连接片的边缘。苏寒的指尖感受着那一点弹性,像挑开一根粘连的神经。 倒计时,一分十秒。 指挥车里没人说话。田小辉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屏幕。老赵的烟点着了,忘了抽,烧到过滤嘴才惊觉。 林雅婷站着,双手撑在桌上,盯着那个绿色光点。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来。你给我回来。 三十秒。 刀尖轻轻一挑。 苏寒感觉到指尖传来一下极轻的弹跳——连接片断了。 他没有立刻收刀。保持姿势,三秒。玻璃管里的水银安安静静,没有动。 他缓缓把刀抽出来,又等了两秒。 倒计时上的数字停在00:00:03,然后闪了两下,灭了。 “呼……”苏寒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他先探女孩的颈动脉,再翻开眼皮看瞳孔。瞳孔等大,对光反射存在,呼吸平稳。被注射了镇静剂,剂量控制得很专业——又是医学背景的证据。 他撕开女孩嘴上的胶带,动作放得很轻。 “林雅婷,”他对着衣领说,“可以进来了。人质安全,装置失效。” 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了很久的呼气声。 然后是大队长的声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排爆组进场,医疗队跟进。苏寒,你原地待命,不许乱动。” “知道。” “苏寒。” “嗯?” “……干得漂亮。” 苏寒笑了一下,刚要回话,广播又响了。 影子医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慢悠悠的,可那股子得意劲儿没了。 “有点意思。”他说,“用手术刀拆我的装置,苏医生,你是第一个。” “你的装置有设计缺陷。”苏寒说,“连接片固定不牢,建议下次改进工艺。” “下次?”对方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声里透着一股冷意,“好。那么,第三幕见。” 喇叭里的电流声断了。 园区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和远处警笛的呼啸。 苏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术刀。刀尖上沾着一点金属屑,在夕阳里闪了一下。 他把刀收好,抱起女孩,往园区门口走。 木马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 像谢幕。 第538章 暗网直播的真相 特警冲进来的时候,苏寒正抱着圆圆往外走。 “师兄!”田小辉第一个跑过来,看到女孩有呼吸,腿一软差点跪下,“活着的?真活着的?” “镇静剂,送医院。”苏寒把女孩交给医疗组,“路上监测呼吸,剂量不明,备好拮抗剂。” 排爆组进场接管装置,老赵背着手在旋转木马周围转了一圈,啧啧两声。 “两公斤C4,双触发,还带心理陷阱。”他回头瞪苏寒,“你小子拿把水果刀就给拆了?” “手术刀。”苏寒纠正。 “有什么区别!都是刀!”老赵一挥手,“回头这事我得写进回忆录,没人信我也写。” 林雅婷走过来,上下打量苏寒,确认他没缺胳膊少腿,脸色才缓下来。 “下次,”她说,“不许了。” “下次他再寄邀请函,你拦得住?” “拦不住我就跟你一起进去。” 苏寒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这时候钱磊抱着笔记本从警戒线外钻进来,脸色不太对。 “苏寒,林队,你们得看看这个。” 他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视频画面——正是刚才旋转木马的场景,镜头角度很高,俯拍。 “摄像头?”林雅婷脸色一变。 “摩天轮第三个座舱里找到的,针孔,带4G模块。”钱磊说,“我顺着信号摸过去,你们猜怎么着?” 他敲了两下键盘,画面切换。 一个暗网页面,黑色的底,中间是直播窗口。直播已经结束了,但回放还在。右上角一个数字:在线人数,五百一十七。 “整个拆弹过程,”钱磊的声音发干,“全程直播。” 会议室临时设在指挥车里。几个人围着那块屏幕,谁都没说话。 回放开始。画面里,苏寒半跪在木马前,刀尖探进压力板侧缝。弹幕从屏幕右侧滚过去—— “赌他三分钟内死。” “法医用手术刀拆弹,笑死,这行没救了。” “主播什么时候炸?我押了零点三个币。” “楼上冷血,不过我喜欢。” 田小辉看得脸都白了:“这……这帮人还是人吗?” “是观众。”苏寒盯着屏幕,“他不止在挑衅我。他在表演。” 老赵凑过来看了两眼弹幕,胃里一阵翻腾,扭过头去:“作孽。” “钱磊,频道信息。”林雅婷问。 “创建者ID,乱码加一串后缀。”钱磊调出注册信息,“但这个后缀的编码规则,我眼熟。” 他顿了顿,看向苏寒。 “跟‘灰桥’平台的用户编码规则,一模一样。” 车里安静了几秒。 灰桥。暗网中介平台。清道夫的雇主渠道。刘志远失踪前登录过的服务器。 几条线,又缠到了一起。 “他在暗网圈子里立人设。”苏寒缓缓说,“冰雕、直播、倒计时——他要的不是杀我,是声望。在这个圈子里,敢直播戏弄警方的法医,值钱的很。” “产业链。”林雅婷反应过来,“有人打赏,有人下注,有人转发引流。这不是一个疯子的独角戏,是一门生意。” “对。”苏寒指着屏幕右上角的人数曲线,“钱磊,把曲线放大。” 曲线在倒计时最后十秒,从三百出头猛地窜到五百多。 “最后十秒,突然涌进来两百人。”苏寒的手指点在峰值上,“说明有人在圈子里实时转发链接,而且转发的时机卡得很准——最紧张的时刻,流量最高的时刻。” “懂传播。”钱磊点头,“这人要么是凶手本人用小号推,要么……” “要么他有同伙,专门负责运营。”苏寒说,“重点查这个时间段新增的两百个IP。能拿到一手链接的,不会是普通看客。” “跨国服务器,七层跳转。”钱磊挠头,“硬啃得啃到猴年马月。” “那就申请协助。”林雅婷已经拿出手机,“我联系网安支队,走跨境协作通道。服务器在境外,观众里总有境内的。两百个IP,一个一个筛。” 老赵在旁边听得直咂舌:“我干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听说杀人还得养运营团队。现在的罪犯,比我们还会搞流量。” “赵哥,你out了。”田小辉小声说,“现在干什么不要流量。” “你闭嘴。” 苏寒没参与斗嘴。他把回放又拖了一遍,逐帧看。 看到第十四秒的时候,他按了暂停。 画面角落,旋转木马的顶棚边缘,有一个反光点,一闪而过。 “钱磊,这一帧,增强。” 钱磊把画面放大、锐化。反光点显出轮廓——是另一个镜头。 “双机位。”苏寒说,“一个俯拍,一个藏在顶棚。他连镜头语言都设计好了。” “变态。”田小辉骂。 “是导演。”苏寒纠正,声音很冷,“他把每一幕都当成作品在拍。第一幕老巷子,第二幕冰雕,第三幕……” 他没说下去。 第三幕是什么,在哪里,谁是主角——对方已经预告过了。 “第三幕见。” 苏寒合上电脑。 “林队,圆圆那边醒了没有?” “医院刚来电话,醒了。”林雅婷说,“状态还行。” “走。”苏寒抓起外套,“孩子的眼睛,有时候比摄像头好使。” 第539章 小女孩的证词 市儿童医院,住院部三楼。 圆圆躺在病床上,手背上贴着留置针,怀里抱着护士给的一只毛绒兔子。 七岁的孩子,经历了这些,醒来居然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谁进来都往被子里缩一下。 “我来吧。”苏寒在门口拦住要进去的民警,“别穿制服。” 他和林雅婷换了便装,一人手里拿了点东西。林雅婷带了一盒彩笔,苏寒在楼下自动售货机买了瓶草莓牛奶。 “圆圆?”林雅婷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又轻又慢,“我是警察阿姨。你现在安全了,坏人找不到这里。” 女孩看了她一会儿,又看看苏寒。 “叔叔,”她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你是那个用刀的叔叔。” 苏寒愣了一下:“你记得?” “我醒了一下下。”圆圆说,“看到你蹲在那里。妈妈说,穿白大褂拿刀的是医生,是好人。” “你妈妈说得对。”苏寒把草莓牛奶递过去,“能跟叔叔说说,那个带你走的人,长什么样吗?” 圆圆抱着牛奶,喝了一小口,眉头皱起来,像在很努力地想。 “戴口罩。还有帽子。”她说,“看不见脸。” “没关系。”林雅婷拿出彩笔,“那圆圆记得什么,就说什么。说什么都行。” “他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消毒水。”圆圆吸了吸鼻子,像又闻到了,“好多好多消毒水的味道。比医院还浓。” 苏寒和林雅婷对视了一眼。 氯己定。医用消毒剂。又一条对上了。 “他的手呢?”苏寒问,“圆圆看到他的脸没有?手也行。” “手很白。”圆圆伸出自己的小手比划,“很干净,像医生。他给我打针的时候,一点都不疼。” 林雅婷心里一沉。注射镇静剂手法熟练,连孩子都没觉得疼——这人的临床功底,比他们想的还扎实。 “还有呢?”苏寒的声音放得更缓,“圆圆很棒,再想想,有没有看到别的?” 圆圆咬着吸管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亮了一下。 “有一次,他卷袖子。”她说,“手臂上,有一块黑色的印子。” “黑色印子?”林雅婷立刻坐直了,“什么样的?” “像……”圆圆歪着头,“像一只动物。趴在那里。” “圆圆能画下来吗?” 女孩点点头,抓过彩笔,趴在床上认真地画。蜡笔在纸上一笔一笔地走,画得很慢,很用力。 几分钟后,她把纸举起来。 纸上是一个不规则的黑色图案,线条歪歪扭扭,但大致能看出轮廓——一个弓着背的形状,有尾巴,头部尖尖的。 林雅婷把画递给门口的画像师。画像师看了半天,又用手机软件把图案规整了一遍。 “像某种爬行动物。”画像师说,“蜥蜴,或者壁虎。这个造型和线条风格,像纹身,不像胎记。胎记没这么规整的轮廓。” “纹身。”苏寒接过画,用手机拍下来,发给钱磊,附了一段语音:“查全市纹身店近五年的客户档案,重点筛选医学从业人员。图案是爬行类动物,位置在小臂。”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见圆圆正盯着自己。 “叔叔。” “嗯?” “那个坏人,”女孩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小手攥住了被角,“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圆圆往被子里缩了缩,“他还会回来找你。” 病房里静了一瞬。 林雅婷的手按在了床沿上,指节微微用力。她第一反应是想骂人——对一个七岁的孩子说这种话,什么东西。 苏寒蹲下来,视线和女孩齐平。 “圆圆,看着我。” 女孩抬起眼睛。 “他找不到你了。”苏寒说,“这里有警察,门口有叔叔站岗,你妈妈马上就到。而且——” 他顿了顿。 “他要找的是我,不是你。你对他来说,已经没用了。” “那叔叔你怎么办?”圆圆问。 苏寒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啊,”他说,“我等着他来。” 从病房出来,走廊里,林雅婷靠在墙上,抱着手臂。 “消毒水,白得过分的手,小臂纹身,注射手法专业。”她一条一条数,“画像越来越清楚了。” “还差最关键的一块。”苏寒说。 “什么?” “他和清道夫的关系。”苏寒望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刘志远是信使,清道夫有左手小指旧伤,这个影子医生切了死者的小指寄给我。三个人,三条线,缠在一起。” “你觉得他们认识?” “我觉得,”苏寒说,“他们可能在同一个地方待过。” 林雅婷正要说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钱磊发来的。”她把手机递给苏寒,“那两百个新增IP,筛出结果了。一百九十七个是境外跳板,没用的肉鸡。” “剩下三个呢?” “三个境内真实IP。”林雅婷的声音压低,“其中一个,登记地址在——” 她停住了。 “在哪?” “临江市。”林雅婷抬起头,看着苏寒的眼睛,“市第二人民医院,职工宿舍。” 第540章 刘志远的秘密电话 晚上十一点,林雅婷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她擦了擦手,点开。 “他要杀的人名单里有你。别让苏寒一个人行动。Z” 发送号码她认得,刘志远的手机号。取保候审之后,这个号码在她通讯录里躺了半个多月,一直是灰色,像块墓碑。 现在它亮了。 林雅婷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水珠顺着发梢掉在手机壳上,她都没察觉。 三秒后,她拨回去。 关机。 再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披上外套,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边走边给钱磊打电话。“钱磊,帮我查个基站。刘志远的手机,十一点零三分短暂开机,发了一条短信,然后关机。定位给我。” “收到,给我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重案组会议室的灯全亮了。 林雅婷把短信内容投到大屏上的时候,田小辉正啃着半个包子,看完当场噎住了。 “名单里有……大队长?” “嗯。” “这孙子是不是搞错了?”田小辉咽下包子,“要杀也该先杀苏医生啊,招惹他的是苏医生!” “小辉。”老赵在旁边咳了一声。 田小辉反应过来,赶紧闭嘴,眼神却不自觉往林雅婷脸上瞟。 林雅婷脸色没变,只是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攥了足足十秒,才松开。 她心里其实翻江倒海。做刑警这些年, threats 收过不少,写恐吓信的、寄子弹的、蹲在她家楼下的,她从来没当回事。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从一个失踪者嘴里抠出来的、用命换来的警告。 而且那条短信在说:别让苏寒一个人行动。 老赵盯着大屏,眉头拧成个疙瘩。“Z是什么意思?刘志远叫刘志远,Z对不上啊。” “刘志远,志远, Yuan 。”苏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回头。 苏寒外套都没来得及扣好,显然是跑着来的。他走到屏幕前,看了那条短信两遍。 “Z不是名字缩写。”他说,“是他怕短信被拦截,故意用的代号。写全名,万一被那个凶手截获,刘志远就死定了。” “被拦截?”田小辉挠头,“短信还能被别人看见?” “如果刘志远的手机被装了监控软件,或者凶手就在他旁边看着他打字。”苏寒顿了顿,“后者可能性更大。”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雅婷走过来,声音很稳。“钱磊的定位回来了。信号基站,城郊交界,红星废弃工厂区那一片。” “他去那干什么?”老赵嘟囔,“那片厂子五年前就停产了,连收废品的都不去。” “不是他去。”苏寒摇头,“是他被关在那。” 一句话,会议室的温度降了三度。 苏寒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白板右侧那一栏,“刘志远”三个字后面跟着的标签是:重大嫌疑人。他抬手,把“嫌疑人”三个字划掉,重新写上四个字。 被控制的证人。 “第532章——”他停了一下,改口,“之前的DNA结果已经证明,刘志远不是直接凶手。指甲下的皮肤组织不匹配。他只是住在那间公寓里。” “住的不代表没参与。”老赵提醒。 “对,所以他可能确实给影子医生送过信,做过信使。”苏寒笔尖点着白板,“但今天这条短信说明,他后悔了。或者说,他怕了。” “怕什么?” “怕名单上的下一个人。” 林雅婷抱着手臂站在白板旁边,看着那行字。“他用最后一个自由动作给我发短信,提醒我,也提醒你。说明他清楚,自己发完这条,可能就再没机会了。” “所以这家伙……”田小辉小声说,“其实不是完全的坏种?” “人不是非黑即白的。”老赵叹了口气,“当年他在法医中心,业务是真能打,就是心野。唉。” 苏寒写完,转过身。 “两件事。第一,从现在开始,重案组所有人加强安全防护,上下班换路线,不许单独行动,林队——” “我在这。” “你的出行路线我来安排。不要单独行动。” 林雅婷挑眉。“保护我?” “保护专案组大队长,职责所在。” 老赵在旁边悄悄碰了碰田小辉,田小辉立刻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两人跟看戏似的。 林雅婷沉默两秒,嘴角浮起一点笑。“行,那你得24小时跟着我。” 苏寒点头。“正有此意。”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点什么东西在流,具体是什么,田小辉说不清,他只知道赵哥刚才踩了他一脚。 “咳。”老赵清清嗓子,“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苏寒把笔帽盖上,“明早天一亮,我去那片废弃厂区。刘志远在那里给我们发了信号,不能浪费。” “要不要先申请特警搜一遍?”林雅婷问。 “不用大动干戈。”苏寒收拾着白板笔,“影子医生喜欢观众,喜欢舞台。我们悄悄去,当一回不买票的观众。” “这不叫逃票。”田小辉小声嘀咕,“这叫逆向消费。” “散会。”林雅婷拍板,“老赵安排明早的便衣车辆,钱磊继续盯那片基站的信号恢复情况。都回去睡觉,谁也不许熬夜。” 人群散去。苏寒走在最后,林雅婷叫住他。 “苏寒。” “嗯?” “短信说,别让你一个人行动。”她看着他,“你没打算真一个人去吧?” 苏寒想了想。“带上沈逸飞,算半个?”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得很快,“工厂区地形复杂,万一有事,多个人多双眼睛。” “你不是说谁也不许熬夜……” “我说的别人。” 苏寒看着她,忽然笑了。“好,明早七点,我来接你。” “六点半。”林雅婷拎起外套,“我知道你,到地方能勘查三个小时不带停的,我得留足时间。” “行,六点半。” 走廊的灯灭了一半。林雅婷走出两步,又回头。 “还有。苏寒。” “这次真说完了,明天早上,你要是敢比我先冲进任何一栋楼,我停你职。” “记住了。”苏寒说,“大队长先冲,我殿后。” “这还差不多。” 第541章 废弃工厂的线索 清晨六点五十,城郊,红星废弃工厂区。 雾还没散,十几栋厂房立在荒草里,锈得面目全非。大门口“红星化工”四个字掉了俩,剩“红星化”和半个“工”,远看像某种骂人的话。 “好家伙。”田小辉缩着脖子下了车,“这地方拍鬼片都不用布景。” “闭嘴,干活。”老赵把车锁好,“分布一下,田小辉跟我走东边,苏医生和沈逸飞走西边,林队坐镇车里指挥。” “我也要进厂房。”林雅婷拉开车门。 “说好的坐镇呢?” “我说的是别人不许熬夜,没说我不许进厂。”林雅婷已经把防刺背心穿上了,“分两队,我跟你一队。” 老赵没法,只能认。 田小辉啃着油条跟在老赵屁股后面,一路踩着碎玻璃往前走。“赵哥,你说刘志远真被关在这?这鬼地方连个门都找不着。” “关人的地方,从来不缺门。”老赵踩过一堆生锈的铁桶,“缺的是活人。” 东边绕了半圈,一无所获。西边那头,沈逸飞的声音从对讲机里冒出来:“苏老师!3号厂房外墙这边,有车辙!” 所有人往3号厂房赶。 车辙在厂房侧门的空地上,两道,很新。苏寒蹲下去看了半分钟。 “雨后第三天,这车辙没有雨水冲刷痕迹,边缘清晰。”他直起身,“近四十八小时内留下的。轮距两米六,中型厢式车,后轮载重偏大,车里装了东西。” “装的什么?” “不知道。”苏寒朝厂房门走去,“但大概率不是搬家公司。” 3号厂房大门锈死了,侧门虚掩。苏寒推门,一股陈年的化学品味混着别的什么味道涌出来。沈逸飞立刻打开物证箱,开始记录。 一楼空空荡荡,蛛网比家具多。苏寒的手电扫过每一个角落,扫到通往二楼的楼梯时,停了。 楼梯扶手上,灰被蹭掉了一块。 “灰是新的。”沈逸飞凑过来看,声音都变了,“有人近期上去过。” 苏寒抬脚上楼。林雅婷紧随其后,手按在枪套上。 二楼是当年的办公区,隔成七八个小间。第三间的门开着一条缝。 苏寒推门。 屋里一副临时居住的景象:角落堆着七八个泡面桶,两排矿泉水瓶,一件脏外套搭在断腿的椅子上。没有床,地上铺着报纸。 田小辉从后面探进头来,倒吸一口气。“好嘛,刘志远在这儿过成这样?取保候审的津贴不够他租个单间吗?” “他不是不想租。”老赵看着那堆泡面桶,“他是走不了。” 苏寒戴上手套,拎起一个泡面桶。桶口朝上,里头干干净净。他翻转桶底,手电一照: 桶底有一小片暗褐色的痕迹。 “这不是泡面汤。”苏寒说,“汤渍是黄的,这是血。干涸后渗进了纸纤维。” 沈逸飞立刻取样,动作快得像抢。“苏老师,量还不少,够做血型初筛和DNA。” “做。跟刘志远的档案血样比对。” 苏寒继续翻检。矿泉水瓶上没有指纹,外套口袋是空的。他打开手电,光柱一寸一寸地扫墙面。 扫到墙角的时候,光停住了。 墙上有一行小字,暗红色,字迹潦草,笔画抖得厉害。 “他在看着这里。” 屋里没人说话了。田小辉咽了口唾沫,破天荒没有接茬。 林雅婷盯着那行字,声音放轻。“写这行字的时候,他有多紧张,笔迹都在抖。” “而且是用血写的。”苏寒凑近,“伤口不大,但写了不止一次——你看‘看’字,描过一遍,第一次没写稳。血不够了才会描。” “受伤了,被监视着,还得找机会给我们传消息。”老赵缓缓吐出一口气,“这小子,遭老罪了。” 苏寒拍下照片,退后两步,把整个房间重新看了一遍。 “他住在这,说明行动受限。有血迹,说明受过伤。墙上这行字,说明他清楚这里被监视。”他一条条数,“那问题来了,既然被监视,他怎么发的短信?” 林雅婷一怔。“对啊。看得住他,就看不住手机?” “发短信那个瞬间,看不住。”苏寒蹲下去,目光落在墙角一部报废的旧座机上,“要么,看守打了个盹。要么,” “要么,看守被引开了。”林雅婷接上。 两人对视。 “他制造了一个小事故,或者一次逃跑假动作,把看守引开十几秒,抓着这十几秒开机发短信。”苏寒站起来,“一个取保候审就跑路的前法医,反侦察意识是刻在骨头里的。他会算。” “那他算完之后呢?”田小辉问,“看守回来发现他搞事,还不得往死里整他?” 没人接这句话。屋里静了几秒。 苏寒没接,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床铺位置——地上那叠报纸,边缘压着一小块纸片,被撕过。他小心捏起来,翻开报纸,底下还有一片。是同一张纸,撕成了十几块,被报纸压着,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都别碰地。”苏寒说,“逸飞,物证袋。” 三十多块碎片,被逐块提取、编号、装袋。苏寒把它们摊在门口的干净台面上,沈逸飞戴上手套,开始拼。 田小辉凑在边上看得眼晕。“沈哥,你这拼图水平,幼几园大班毕业的吧,拼半天拼出个角。” “要不你来?”沈逸飞头也不抬。 “我擅长拼奥特曼卡。” “那您老先歇着。” 二十分钟后,地图成形。 一张手绘的临江市城区图,笔画很工整,不是刘志远慌乱中的作品,更像是提前画好又撕掉的。图上用红笔标了三个点。 第一个点,城南天福巷。 第二个人,滨河冷库。 “两个命案现场。”林雅婷的声音绷紧了。 第三个点,用红笔圈了两个圈,画了颗星。位置在市中心。 沈逸飞对照地图软件,报出坐标对应的位置:“临江路和解放道交叉口……云锦公馆。高档公寓楼。” “第三个目标。”苏寒盯着那颗星,目光沉下来,“他画好了地图,撕掉藏起来,说明这地方是提前确定的,不是临时起意。” “会不会是陷阱?”老赵问,“故意画给我们看的?” “有可能。”苏寒承认,“但他没藏住,故意的‘藏不住’,会放在更显眼的地方。这张图压在报纸底下,用碎纸机式撕法,是怕被看守找到。这是真情报。” 林雅婷已经拿出手机调云锦公馆的资料。“明天一早调住户信息。老赵,回去的路上让钱磊查这楼盘的产权和物业记录。” “得嘞。” 苏寒把地图拍照存档,最后看了一眼那行血字。 “他在看着这里。”田小辉念了一遍,打了个哆嗦,“苏医生,咱现在站这儿,会不会也被看着?” “会。”苏寒说。 田小辉腿一软。“那咱还在这磨叽啥?” “因为想让我们看的东西,我们还没看完。”苏寒指了指地上那堆报纸,“刘志远把最要紧的东西留在这,就是把话带到了。现在,” 他直起身,看向东边那两道崭新的车辙。 “该轮到我们带话回去了。上车,先回局里查云锦公馆。” 老赵边往外走边嘀咕:“我说苏医生,这破厂子连口热乎水都没有,你倒来劲了。” “赵哥。”苏寒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厂房。 “泡面桶还冒着热气的时候,人就在这。现在热气凉了,人不在。但用不了多久,” “我会让这个地方换一种方式热闹起来。” 第542章 第三个目标点的布防 云锦公馆,三十二层,临江市中心最贵的住宅楼之一。楼下的喷泉比某些小区的楼还高。 苏寒站在大堂里,抬头看了看挑高的天花板。 “这楼盘一平米,够我一年工资。” “一平米够你三年。”林雅婷拿着住户名单,“别看了,查完了。符合条件的独居女性,全楼只有一位。宋雨晴,二十九岁,芭蕾舞老师。二十七层,2703。” “职业。”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对。和冷库那个死者一样,也是芭蕾舞相关的职业。” “影子医生在挑人。”苏寒接过名单,“第二个死者封在冰里,摆成芭蕾舞姿。他挑第三个目标,还是照着这个审美来。” “直接上门?” “上门。但话要怎么说,得讲究。”苏寒把名单还给她,“吓死一个无辜的人,比让凶手跑了还糟。” 物业经理领着两人上到二十七楼。2703的猫眼里有动静,半天不开门。 “宋老师,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林雅婷出示证件,凑着门缝说,“关于您的安全,我们需要跟您谈五分钟。”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链条挂着。 一只眼睛露出来,上下打量。“……真的假的?” “真的。” “工作证能让我看看吗?别怪我谨慎,上礼拜还有人冒充燃气公司骗我们楼里老太太呢。” 老赵在楼道里憋笑憋出了内伤。 证件验完,链条摘掉,门开了。宋雨晴穿着练功服,头发盘着,看起来刚下课。她把两人让进客厅,双手抱臂站着,没坐。 “说吧,什么事?” 苏寒没绕弯子。“宋老师,最近半个月,城里发生了两起命案。第二名死者和您年龄相近,职业相近,独居,作息规律。” 宋雨晴的表情僵了一瞬。“……你是说,报纸上那个,冰雕那个?” “是。”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成功,“我又不是什么名人。” “凶手挑选目标,不看名气。”苏寒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我只给你看必要的信息。” 他翻开一页,停了两秒,又合上了。只给她看了三秒钟。 可这三秒钟够了。 宋雨晴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下去。她扶着沙发扶手坐下来,手开始抖,练功服的肩带滑下来都没察觉。 “为什么是我?”她抬起头,声音发飘,“我得罪谁了?我连楼里的微信群都不进,我社交软件三个月没打开过,我,”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苏寒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放平,“但你要相信,我们有能力保护你。凶手选择你,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你符合他某种病态的审美。” “审美?”宋雨晴像听到什么笑话,眼泪却下来了,“拿人命搞审美?” “因为他是个把优秀当猎物的怪物。” 客厅里静下来。窗外喷泉的水声隐隐传上来。 林雅婷半蹲下来,跟宋雨晴平视。“宋老师,我理解你现在脑子里很乱。所以我长话短说,两个方案。第一,你今晚就搬走,政府指定安全屋,费用我们承担,什么时候危险解除什么时候回。” “第二呢?” “第二,你继续住在这。我们在你家里和楼道布置监控和便衣,二十四小时保护。凶手如果按计划来,我们当场抓人。” 宋雨晴抹了把脸。“你们想钓他。” “对。”林雅婷没否认,“但我必须说清楚,做诱饵有风险。风险我一点不瞒你。” 宋雨晴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寒以为她要选第一个方案。 她忽然笑了一下,抹掉眼泪。“我八岁学舞,脚趾甲盖掉过四回。十四岁比赛前一天韧带撕裂,医生说废了,我练回来了。”她抬起头,“你们说我符合他的审美,那我告诉你,我这条命从来就不是被人挑来挑去的。” “我选第二个。” 老赵在门口小声跟田小辉嘀咕:“听见没,这才叫角儿。” 田小辉点头如捣蒜,顺手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被老赵一巴掌拍在背上。 布防方案当天下午敲定。 2703室内装了六个隐蔽摄像头,覆盖客厅、卧室门口和所有窗户。对面楼安排两个观察哨,楼内物业保安里换进四名便衣。外卖、快递由便衣代收,宋雨晴的教学全部改为线上。 “还有一件事。”苏寒临走前说,“你的作息,从今天起稍微改一改。” “改成什么样?” “晚十一点熄灯,早上七点前不开客厅的灯。”苏寒指了指卧室方向,“凶手踩点看的是规律。我们给你造一个假的规律,让他看到,也让他信。” “懂了。”宋雨晴点头,“我演。” “不用演得太像。”苏寒补充,“真正的生活作息,只需要改关键节点。太完美的时间表,反而不像人。” “你还挺懂。”宋雨晴看了他一眼,“苏警官是吧,你们这行,是不是都这么吓人?” “我们这行,见谁都先当最后一面看。”苏寒拿起外套,“所以能不吓人就不吓人。” 傍晚六点,布防完成。 苏寒和林雅婷站在对面观察哨的窗口,看着2703亮起的灯。 “监控测试正常,便衣到位,观察哨两小时一班。”田小辉汇报完,搓了搓手,“现在就等鱼上钩了。” “别急。”苏寒盯着那扇窗,“影子医生聪明,聪明人踩点不止一次。他之前可能已经来看过这栋楼了。” “那他会不会已经发现我们布控了?” “发现不了。”林雅婷说,“布控全是暗的,楼里看不出任何变化。” 苏寒没接话。他想起那辆中型厢式车,想起厂房二楼那行血字,想起刘志远撕碎的地图。 一个能把刘志远看得死死的人,会在主目标身上放松警惕吗? “钱磊那边有动静没有?”他问。 “说了要盯刘志远手机信号的。”田小辉翻着记录,“目前为止,零。关机状态。” “继续盯。”苏寒的目光从窗户收回来,“刘志远既然能冒死发一条短信,就会想办法发第二条。他画了地图,写了血字,说明他认定我们会来救他。” “你怎么这么确定?”田小辉问。 “因为一个心甘情愿当帮凶的人,不会冒险提醒任何人。”苏寒背起包,“他会提醒,说明他还把自己当警察。” 观察哨里静了几秒。 老赵把保温杯拧开,灌了口热茶,忽然开口。“我给刘志远带了三回饭。他审我哥们儿案子的时候,三天没合眼,最后把人从死磕到活。” 他顿了顿。 “我信苏医生这句。” 夜色落下来,2703的灯准时在十一点熄了。楼下的喷泉也停了,整个街区安静得只剩风。 苏寒站在观察哨窗前,看了最后一眼那栋漆黑的公寓。 “林雅婷。” “嗯?” “接下来几天,你可能真得让我二十四小时跟着了。” “怎么,后悔了?” “不后悔。”苏寒说,“就是提醒你一句,我打呼。” “……你敢。” “那正好。”苏寒拎起外套往外走,“你盯上半夜,我盯下半夜,谁也不许睡死。” “苏寒!你给我说清楚,谁跟你睡一间,” 田小辉在旁边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小辉。”林雅婷转过头。 “在!” “把 ugh 抄一百遍的心思收起来,明早六点,楼下集合。” “是!保证不笑!” 老赵端着保温杯,慢悠悠补了一句。 “得,这下好了,钓鱼没开始,咱组里先炸锅了。” 第543章 监控中的可疑身影 布控第三天,早上九点。 云锦公馆对面的观察哨里,田小辉顶着两个黑眼圈,抱着保温杯打瞌睡。 “醒醒。”林雅婷敲了敲桌子,“喷泉那个角,看那儿。” 田小辉一个激灵凑到屏幕前。九点四十,喷泉东南角,出现一个男人。灰色鸭舌帽,黑色口罩,深色夹克,个子不高不矮,走路不快不慢。 他从单元门口经过,没进。 十分钟后又折回来,站在花坛边上看了眼二十七楼,还是没进。 第三次,他干脆在楼下绕了半圈,然后消失在街道监控的边缘。 “我就说!”田小辉一巴掌拍在桌上,“守了三天,鱼来了!” “别激动,人家没进门。”老赵慢悠悠地说,“人家就是来遛弯的。” “遛弯遛三回?遛弯还看二十七楼?” 苏寒已经拨通了钱磊的电话:“调今天早上九点到十点,公寓周边全部街道监控,这个人的行动轨迹,一帧一帧给我过。” 钱磊那边键盘声响成一片。作为网安支队的队长,他干了这么多年技术,最服的就是苏寒这种把活人当数据啃的劲头,别人查轨迹查个大概,这人能把一个人两公里的路拆成四十七个监控节点,一秒都不放过。 十点半,结果出来了。 “查到了。”钱磊把画面投到大屏上,“这人早上八点五十从地铁四号线临江广场站出来的。出站之后不坐车,步行,全程两公里,一直走到公寓楼下。” “绕远路?”林雅婷盯着地图。 “绕得很有讲究。”钱磊把路线放大,“这条步行路线,只经过四个监控,其中两个是死角。他挑的路,是被拍得最少的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反侦察能力,还是这么强。”老赵叹了口气。 钱磊继续往下拖进度条,忽然手停住了。 “等等。这里。” 画面上,那人在一个拐角停了几秒,抬手擦汗。就是抬手那一瞬间,夹克的袖口滑了下去,露出小臂一截皮肤。 “放大。” 钱磊一帧一帧地放大。像素糊了,但那块黑色的图案,一点一点从雪花点里浮出来。翅膀,轮廓,还有爪子。 “纹身。”田小辉的嗓子都劈了,“左前臂,黑色纹身!” 苏寒站起来,走到屏幕前。他盯着那团放大之后仍然发虚的图案,看了十几秒。 “把圆圆那张画调出来。” 沈逸飞把照片投上去。一边是孩子画的歪歪扭扭的黑团,一边是监控里糊成一团的影子。田小辉看了半天:“这俩……能对上吗?一个像壁虎一个像糊了。” “看头部。”苏寒指着屏幕,“圆圆画的那一笔勾得很尖,当时画像师说像蜥蜴的头。现在看,那是喙。” “喙?”老赵凑近了,“鸟?” “鹰。”苏寒的手指点在那团翅膀轮廓上,“展翅的鹰,写实风格。爪部这个位置,圆圆画了两道弯,那就是爪子。孩子画不准比例,但特征抓得准。” 观察哨里没人说话了。守了三天,那个把整个重案组玩得团团转的影子医生,第一次露出了一块实打实的、长在身上的标记。 林雅婷抓起电话:“钱磊,继续追!他离开公寓之后去了哪,给我一路追到底!” 追踪持续到傍晚六点。那人在城南老街上了车,一辆黑色轿车。 “车牌有问题。”钱磊的声音变了,“这个牌照,登记的是一辆五菱宏光。人家五菱宏光这会儿正在城北送货呢。” “套牌。”林雅婷咬了下牙。 “对,还是那种做得很真的套牌。”钱磊调出车辆轨迹,“这车往城西方向开,进了老城区之后,钻了三个监控盲区,然后,没了。” “没了?” “断了。那片老城区的路窄,摄像头十年前装的,一半是坏的。他挑的地方,比挑路还刁。” 林雅婷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三天了,眼看着鸟要落网,结果人家拍拍翅膀,又从网眼里滑出去了。她心里憋着一股火,火里又掺着点别的,这个对手每露一次面,她就多难受一分。因为每露一次面,都说明他在看着他们。 “没露脸,没留指纹,车是套牌的。”田小辉掰着手指头数,“合着忙活一天,咱就得了个纹身?” “一个纹身,够他喝一壶了。”苏寒把监控截图拷进U盘,“钱磊,把这张图修到最清晰。查全市的纹身店,重点筛写实风格的作品。鹰这种图,翅膀的羽毛一根一根排,至少三次修补上色才做得出来。” “要是他外地纹的呢?”老赵问。 “不会。”苏寒摇头,“修补和补色都要求纹身师亲自来,隔一两个月一次,前后拖小半年。一个连走路都要算监控的人,不会为个纹身跑外地半年。本地纹身师,一定见过他。” 田小辉已经把外套穿上了:“十七家,我包了!” “你包?”老赵斜他一眼,“你知不知道纹身店老板见着警察什么反应?人家第一反应是自己店里坐台的妹子出事了。” “那我更得去了。”田小辉把证件往兜里一塞,“我这张脸,长得就没有审讯室以外的杀伤力。” “明天一早,两人一组,分头去。”林雅婷拍板,“小辉跟老赵一组,沈逸飞跟技术队一组。记住,先出示证件,态度放软,人家是守法经营。” “大队长你放心。”田小辉拍胸脯,“我跟纹身师最有共同语言,我胳膊上还纹了个奥特曼呢。” “退掉的那个?” “……赵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早上,田小辉站在第一家纹身店门口,深吸,不对,是长长出了口气,推门进去。 第十家店出来,他一无所获,嗓子都说干了。老赵在旁边啃着煎饼,慢条斯理:“要不我说什么来着?你进门就把证件拍人家柜台上,跟查抄似的,谁敢搭理你。” “下一家,墨痕刺青。”田小辉看了眼地址,“第十一家。赵哥,我这心里怎么有点数理化的感觉,第十一家,都快过半了,按套路该出线索了。” “少看电视剧。”老赵把煎饼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走。” 第544章 纹身店的突破口 墨痕刺青开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满墙的手稿。 推门进去,一股消毒水味。田小辉鼻子一动,这味儿他熟。 店里没客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工作台前描手稿,花白寸头,围裙上全是黑色的墨点。 “老板,看店呢。”田小辉这回学乖了,没掏证件,先弯腰看墙上挂的作品,“哟,您这手艺,写实派的啊。” 老魏头都没抬:“随便看,纹的话预约,今天没空。” “不纹。”田小辉这才把证件亮出来,语气放得挺软,“市公安局的,跟您打听个人。您别紧张,就是问张图。” 老魏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田小辉,忽然问:“什么图?” “一只鹰。”田小辉把修好的截图递过去,“展翅的,写实风格,黑灰,纹在左小臂。” 老魏接过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就这一下,田小辉心里咯噔一声。他干了几年刑警,别的不敢说,看人这手还是有两下子的——这人不是不会看,是不敢看。 老魏盯着屏幕看了足有半分钟,抬头:“……是我做的。” 田小辉和老赵对视一眼。 “两年前,秋天。”老魏把手机放在柜台上,摘了手套,去泡茶,手还在抖,“是我这两年最满意的一件活儿。” 他嘴上说是最满意的活儿,心里却在打鼓。干了三十年刺青,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可就那个客人,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为别的,就为那双手。太干净了,太稳了。描线的时候,那人一动不动躺了四个钟头,呼吸都是平的,跟睡着了似的。 哪有客人扎四个钟头不出汗的? “客户档案还在吗?”老赵问。 “在,我这儿登记都全。”老魏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牛皮纸夹子,一页一页地翻,“两年前,十月……在这儿。” 档案纸推过来。登记名一栏,两个字:周锐。 “留联系方式了吗?”田小辉问。 “没有。”老魏摇头,“现金结的,一分不少。我说刷卡方便点,补色省事,他说不用,就当面来。” “补色来了几次?” “三次。翅膀的第二层、爪子、还有眼睛的高光,都是后来补的。前后拖了五个月。”老魏说到这,忽然多了句话,“这图不是一次能做完的,鹰这种写实的东西,翅膀四十多根大羽,得一层一层压。他特别有耐心,一次都不催。” “您再给说说,这人长什么样。”老赵拉了把椅子坐下。 老魏想了想:“三十出头。个头不高,一米七八上下,瘦。皮肤特别白,白得,怎么说呢,不太见光的那种白。” “脸呢?” “脸不好说,他每次来都戴帽子口罩。但我看过他的眼睛,还有手。”老魏抬手比划了一下,“手指头细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说话声音不高,慢,用词特别准,不绕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气质吧……有点像医生。” “像医生?”田小辉挑眉。 “像我前年住院那个主治。”老魏说,“说话那调调,一板一眼,跟下诊断似的。对了,还有件事。” “您说。” “做翅膀那回,位置要纹在三角肌下缘。”老魏比了比自己胳膊,“我说行,他都躺下了,忽然坐起来跟我说,再往桡侧偏一厘米,肌肉收缩的时候图案不容易变形。” 田小辉和老赵都没说话。 “我当时还愣了一下,问他怎么懂这个。”老魏搓了搓手,“他就笑笑,说家里有人学医。” 出了店门,老赵点上一根烟:“文字描述有了,下一步,画像。这嘴脸描述得够细,画像师该有饭吃了。” “我把线索传回去。”田小辉已经拨通了电话,“沈哥!让画像师做好准备,有料!还有,让钱队查个人,周锐,锐利的锐!” 电话那头,苏寒的声音接了进来:“周锐?” “对,登记名周锐。老板描述得特别细,我念给您听……” 田小辉一条一条念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要是按标准外科解剖位报的肌肉走向,”苏寒说,“那这人受过的训练,比我们想的还系统。画像师今天就进驻店里,老魏人还在店里吗?” “在在在,茶都给我们续三回了。” “让他别关店,正常营业,别惊动任何人。” 挂了电话,田小辉发现老赵还站在原地抽烟,眉头拧着。 “赵哥,想啥呢?” “周锐这名字。”老赵弹了弹烟灰,“我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哪个电视剧里的吧?” “不是。”老赵忽然掐了烟,眼睛亮了,“天合医药!那个想报真实数据被人买凶弄死的高管!就叫周锐!” 田小辉愣在原地,半晌,一拍大腿:“我去!还真叫周锐!可赵哥,时间对不上啊,周锐死是前年的事,纹身是两年前纹的。那时候周锐还活得好好的呢。” “所以要么是巧合。”老赵眯着眼,“要么,这人早就盯上这个名字了。” 消息传回局里,钱磊的检索当晚就出了结果。 会议室里,大屏上是医学从业人员数据库的检索页面,检索框里的关键词三个字:周锐。 回车按下去,进度条走完,页面弹出一行字。 零条结果。 “全市注册医师、护士、技师里,没有叫周锐的。”钱磊转过身,“一个都没有。” “假的。”林雅婷说,“连名字都是假的。” “名字可能是假的。”苏寒盯着屏幕,“但老魏的描述是真的。三十出头,一米七八,皮肤白,手指细长,懂解剖,会下诊断,这五条,编不出来。” “那不还是大海捞针?”田小辉挠头。 “不是捞针。”苏寒走到钱磊身边,“是捞一个特定的针。钱磊,扩大检索范围,不查同名,查近名。周锐,或者发音接近的字,锐、睿、瑞,凡沾边的,全部列出来。” 钱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起来。 屏幕刷新,一条,两条,十几条结果滚出来。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盯着。 突然,钱磊的手停住了。 “有一个。”他的声音有点干,“周锐文。文武的文。” 第545章 周锐的真实身份 大屏上,那个名字挂在一堆结果里,不起眼,却让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变了。 “周锐文。”钱磊点开条目,“三十五岁。别的信息,档案里几乎没有。” “几乎?” “是。他的档案,停在十年前。”钱磊把页面往下拉,“临江医学院,法医学专业,本科。学籍信息倒是全的,我念一下,专业成绩连续四年年级第一,毕业当年拿过全国法医技能大赛二等奖。” “法医专业。”老赵咂了下嘴,“怪不得老魏说像医生,人家压根儿就是。” “毕业去向呢?”林雅婷问。 “没有。”钱磊摇头,“没进公检法,没进医院,没有任何执业注册记录。毕业那年之后,这个人在官方系统里,是空白的。” “空白十年。”田小辉小声说,“这人这些年干什么去了?” “调学籍档案。”苏寒说,“照片、履历,全部调出来。” 档案调取需要流程,但专案组的章好使。四十分钟后,省教育档案室的电子件传了过来。 第一页,证件照。 照片上的年轻人很瘦,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睛很静。老魏形容的五条,至少对上了四条半。 “就是他。”沈逸飞凑在屏幕前,声音压得很低,“周锐文,就是纹鹰的那个人。” “继续看。”苏寒说。 档案翻到第二页,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不是一张成绩单,是一份处理决定。 《关于取消周锐文硕士研究生入学资格的决定》。 “他本来都考上研究生了。”钱磊逐行念,“处分理由,学术不端。具体记载:多次违反实验室管理规定,于非授权时间段擅自进入尸体解剖室;被发现私藏人体肝脏、肾脏组织切片样本若干;并经查实,在其宿舍内私自搭建实验台,开展非授权的人体组织研究。” 念到这,钱磊停了一下,才把最后一句念完:“学校认定其行为严重违背医学伦理,予以开除学籍处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私闯解剖室,偷藏样本,宿舍里搭实验台。”老赵一个字一个字地咂摸,“好家伙,这习惯,跟现在一模一样啊。当年偷样本,现在偷人。” “他不是学坏了。”苏寒盯着那份文件,“他是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这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林雅婷站在白板前,忽然开口:“十年前,他因为偷尸体组织被开除。十年后,他切割尸体、取走器官、把切下来的手指寄给苏寒。”她的声音顿了顿,“这不是作案手法,这是他这十年的日常。” “文件末尾有签字吗?”苏寒问。 “有。”钱磊把处理文件的最后一页放大,“学校方面三名签字人,还有学生本人签字确认栏。” 签名栏里,“周锐文”三个字签得工整瘦长。签名旁边,是处理决定的落款日期。 苏寒看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怎么了?”林雅婷走过来。 “这个日期。”苏寒说,“十年前的今天。” 会议室里,谁都没接话。田小辉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他们查到这个名字用了三天,而这三天,正好是那个人给自己选的“纪念日”。 “他没有一天在等我们。”苏寒直起身,走到白板前,“他在等这一天。天福巷是第一幕,冷库是第二幕,他给每一步都标了日期。整个案子的时间表,是从十年前那份处分决定开始的。” “所以云锦公馆那个宋雨晴……”沈逸飞的声音发紧。 “是第三幕的彩排。”苏寒在白板上写下“周锐文”三个字,画了个圈,“但他真正的观众席上,坐的是整个法医系统。天福巷复刻白教堂,肝脏取标准楔形切口,他把法医教材里每一章,都用尸体给我们念了一遍。他不是在杀人。” 他放下笔。 “他在考试。出题人是我们,答卷人是他。他在证明,被这个系统开除的那个学生,比系统里的任何人都要强。” “疯子。”老赵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一个二等奖就把人憋成这样?” “不是二等奖的事。”苏寒摇头,“是那份处分的事。你想想,一个连续四年第一的学生,因为几块组织切片,被当众定性为‘严重违背医学伦理’,档案里背一辈子。他服吗?” “不服也不能杀人啊!” “对,所以我们还是警察,他是那个东西。”苏寒把白板笔帽扣上,“但现在不是讨论心理的时候。三个问题。第一,当年经手处分的人,名单给我,一个不落。第二,他毕业这十年在哪、靠什么活着、钱从哪来。第三,” 他停住了。 “第三什么?”林雅婷问。 “第三,那份处分文件,是电子档案调出来的。”苏寒慢慢地说,“保存得这么规整,说明当年校方留了底。可老魏说,那人提到家里有人学医。周锐文家里,还有什么人?父母、亲属、当年替他签过字的老师——这些人里,有没有已经不在的?” “查这个干嘛?” “因为一个能把名字拆成‘周锐’来用的人。”苏寒看着白板上自己的字,“连自己的过去,都可能是他精心留下的展品。他让我们查到周锐文,查得太顺了。” 林雅婷皱眉:“你是说,这个身份也是他递给我们的?” “我不知道。”苏寒承认得很干脆,“所以我需要有人去一趟临江医学院,翻十年前的纸质档案,一件一件对着查。逸飞,你和我去。” “我?” “你桌上功夫好,档案室坐得住。”苏寒拿起外套,“而且你年轻,跟校方解释起来,不像我,我一进那种地方,人家容易想起陈年旧事。”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林雅婷追上来。 “苏寒。” “嗯?” “十年前的今天,他签下那个名字。”林雅婷看着他,“今天,我们查到这个日子。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巧。”苏寒点头,“所以我今晚不睡了。” “你又要熬夜?” “不熬夜。”苏寒按了电梯,“我去把这三天的所有监控再看一遍。他让我查到周锐文,那从今天开始,我们看到的每一条线索,都得先问一句——是他想让我看的,还是他没藏好的。” 电梯门开了。苏寒走进去,转身,看着林雅婷。 “帮我个忙。” “说。” “今晚宋雨晴那边的观察哨,加一组人。”苏寒说,“十年前的今天他签了字,那他这些天,一定在给自己找仪式感。云锦公馆那盏灯,比档案室危险。” 第546章 周锐文的十年空白 档案调取的事安排下去之后,重案组的会议室就没消停过。 钱磊盯着屏幕,眼睛熬得通红。他本来以为查个失踪十年的法医,顶多费两包烟的功夫,结果这一查,查出了一身冷汗。 “成了。”他把几个文件夹拖到主屏上,“社保、银行、出入境,全在这儿。苏医生,你过来,咱拼拼图。” 苏寒走过去。老赵和田小辉也围了上来,连刚进门的沈逸飞都顾不上放包。 “先说社保。”钱磊点开第一个文件,“周锐文被开除之后,前三年,有三家私人诊所给他交过社保。全是临江市的,规模都很小,那种开在小区门口的。” “干了多久?” “第一家,七个月。第二家,四个月。第三家,五个月。” “全没干满一年?”老赵眯起眼,“这是有问题啊。刚毕业的学生,找个饭碗不容易,哪家也不至于这么频繁地跳。” “我也好奇。”钱磊调出第三家诊所老板的询问笔录摘要,“这个老板还活着,今天上午技术队的人去问了。老头的原话是,‘这孩子手艺没得挑,缝合比我这干了三十年的还漂亮,可他老半夜往诊所跑,问干啥,说给标本换福尔马林。’” 田小辉咽了口唾沫:“给诊所换福尔马林……诊所里有几个正经标本?” “两只兔子,一条蛇。”钱磊面无表情地念,“蛇还是活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不太合时宜的笑,笑完又都沉下去了。半夜起来给活蛇守灵的人,你跟他讲职业规划,那是白搭。 “三家诊所,全是同一个理由辞退的。”钱磊竖起手指,“工作方式异常。说白了,就是这人不按常理来。” “然后呢?” “然后是三年空窗。”钱磊把时间轴拖出来,“二十七岁到三十一岁,社保断了,银行流水倒是没断。平均每个月有几千块进账,来源查不到,全是现金存入。干的活,估计都是见不得光的。” “再然后。”他点开出入境记录,“四年前三月,周锐文从临江口岸出境,目的地,东南亚某国。停留两年零一个月,前年四月回国。” “这两年的职业记录?”苏寒问。 “零。”钱磊摊手,“完全空白。没社保,没纳税,没接汇款。他的钱,是回国之后才开始大笔走的。”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苏寒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画了一条长线。十年前,开除。四年前,出境。两年前,回国。半年前,开膛手案启动。四个节点,被红线一个一个穿起来。 “都看这儿。”他点着中间那个位置,“四年前到两年前,正是‘灰桥’平台从起步到全盛的阶段。” 老赵的保温杯停在嘴边。 “灰桥那两年扩张最快,接的单最杂,杀的人最多。”苏寒的声音不高,“而这个人在境外待了整整两年,回来之后,没有收入,没有技能登记,可他有钱租房子、买器械、租厂房、搞套牌车,反侦察的水平从出师之前练到出师之后。” “你想说啥?”老赵把杯子放下了。 “我怀疑这两年,他在外面不是旅游。”苏寒笔尖落在“两年前”上,“他是去受训的。灰桥背后如果有个组织,那这就是他们的培训期。他回国的时间,跟清道夫首次作案的时间,前后差了不到四个月。” “卧槽。”田小辉这声没忍住。 “我再说个事。”钱磊把最后一个文件扔上大屏,“回国之后,他名下银行卡的流水出现了一种固定模式。每月十号,存入一笔,数额浮动,平均八千往上,全是现金。三年,一次没断过。” “发工资?”沈逸飞脱口而出。 “对。而且是按月发、发现金、从不拖欠的那种。”钱磊耸耸肩,“什么样的雇主这么讲究?我干网安十几年,见过的黑钱流水,十个里有九个恨不得一天转八回。像这种发得比国企还准时的,只有一个解释——雇主是想让员工长期、安心、稳定地干下去。” 干下去。 这两个字砸在会议室里,没人接。 林雅婷一直站在窗边没说话。她盯着白板上那条红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们抓的不是一个变态杀手,是一个有编制、有工资、有组织的杀手。前头那个案子她办过多少回,可对手有工资单,这还是头一次。 “那刘志远呢?”她开口,“他在这个链条里是什么?” 苏寒沉吟了一下。 “棋子。或者人质。”他说,“刘志远是原法医,懂物证,懂流程。灰桥需要一个警察当眼睛,当初找上了他。可现在案子闹大了,刘志远这个‘信使’的价值只剩最后一个,被周锐文攥在手里,当谈资,当诱饵,或者,当下一具展品。” “人质的话,他就还活着。”老赵说。 “活着,但时间不多。”苏寒收起笔,“他每发一条短信,周锐文的耐心就少一分。这种人做事,是有排期的。天福巷第一幕,冷库第二幕,第三幕还没开演,演员表里未必没有刘志远。” 林雅婷掏出手机:“我这就联系国际刑警。周锐文在境外那两年的记录,驻外联络处和当地警方肯定存了底。只要能拿到出入境之后的落脚点、租住记录、周边监控,哪怕一条,” “要快。”苏寒说,“还要备份。钱磊,所有材料同步一份离线盘,别走内网。” “懂。防着他看见我们看见的。” 散会的时候,田小辉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凑到老赵跟前:“赵哥,我就纳闷一件事。这人连续四年年级第一,技能大赛拿奖,临江医学院多少年出一个的苗子。就因为偷几块切片,把前程全赔进去,图啥?” 老赵瞥他一眼。 “小辉啊。”他拍了拍小辉肩膀,语气像老中医号脉,“你打游戏抢过别人装备没有?” “抢过啊,抢来了能变强。” “对喽。”老赵端起保温杯往外走,“人家不偷切片,人家抢的是他自个儿觉得该归他的东西。至于前程?”老赵摆摆手,“前程是系统发的奖状,人家连系统都瞧不上。” 走廊尽头,苏寒的脚步声已经下了楼梯。林雅婷追到电梯口,喊住他。 “苏寒。国际刑警那边,材料最快也要三五天。” “我知道。” “这三五天里,凶手不会闲着。他自己定的档期,快到了。” 电梯门开了,苏寒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所以从今天起,”他说,“你的保护方案,正式生效。” 第547章 林雅婷的24小时保护 林雅婷在电梯门口站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苏寒,你给我站住!” 电梯门差点夹住她的包。她跨进去,按住开门键,气就不打一处来:“什么叫正式生效?谁批准的?我什么时候同意的?” “你在会上没反对,视为同意。” “我会上是在想国际刑警的事!我压根儿没听清!” “那是你走神,不是我没说。”苏寒按下负一楼,“程序没问题。” 林雅婷深吸——不对,她狠狠喘了口气,决定换个战术。“我是重案组大队长。大队长被人贴身看着,像话吗?传出去队里怎么看?” “传不出去。”苏寒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便衣只有我和小辉排班,老赵守观察哨,知情人五个,全是你自己组里的。” “那晚上呢?我总不能,” “晚上我送你到家,检查门窗,我守客厅。” 电梯到了。门开了,林雅婷没动。 “苏寒。”她的声音低下来,“我不需要人守。” 苏寒走出来,站定,认真地看着她。 “刘志远的短信里,你排第一。”他说,“凶手杀人排期表上,你排在宋雨晴前面。这不是我评价你,是那个疯子的评价。” 他顿了顿。 “我不跟疯子讲道理。我只负责把你围起来。” 林雅婷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来。她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扔下一句:“行。但房租按天算,我付你。” “不用。” “必须的。否则算什么?” 苏寒想了想:“算加班。” “……你有病。” 头几天,林雅婷是被保护得咬牙切齿。上班,苏寒的工位在她斜对面,角度刁钻,她抬眼就能对上。下楼买杯奶茶,沈逸飞会“恰好”也去买。下班,苏寒开车送,路线每天换三条。 第四天下班,情况变了。 车停在楼下,林雅婷掏钥匙,掏到一半停住了。 门锁的锁孔周围,有一圈极淡的划痕。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有人用工具试探过,又缩回去了。 她没出声,只是站在门口,站了有七八秒。 苏寒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蹲下身,用指腹碰了碰划痕的位置。他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抬眼看她。 “撬锁的探针。技术不熟,或者,故意留给你看的。” 林雅婷的手指还搭在钥匙上。她这人向来嘴硬,天塌下来都能先骂两句再跑,可这会儿,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原来那份短信不是吓唬人的,原来“名单”这两个字,已经贴到她家门上了。 “进来吧。”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有点哑。 当晚,苏寒把屋子里外查了三遍。窗帘换到不透光的那侧,窗台上撒了细沙,卧室门外的地板上,他用水笔做了几个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标记点。然后他在客厅沙发上铺了条毯子,枪套放在茶几伸手可及的位置。 林雅婷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 “茶几上那个是什么?” “防狼喷雾。”苏寒躺下,“你的。明天买的就是你这个色。” “……谁要防狼,我像需要喷雾的人吗?” “名单上排第一的人,都用得上。” 林雅婷“砰”地关上了卧室门。关完又觉得不对,她刚才那句反驳,怎么听着像承认了。 深夜两点,林雅婷起来喝水。 客厅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沙发上。苏寒侧躺着,毯子只盖了半截,眉头皱着,睡得并不踏实。他的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 她走过去,想把那手机翻过去别刺眼,翻过来的一瞬间愣住了。 屏幕上是她家楼道的实时监控。三个机位,轮流切换,画面角落的时间码一秒一秒地走。 他根本没睡实。或者说,他睡在监控上。 林雅婷端着水杯,站在月光里,看了那张睡得并不安稳的脸很久。这个人白天在会议室里把凶手的心思拆得七零八落,晚上守在她家客厅里,守着三个监控画面当枕头。 她走回卧室,抱了自己的外套出来,轻轻盖在他身上。 苏寒的眼睛瞬间睁开,手已经摸到了沙发缝里,看清是她,整个人才松下来。 “吵醒你了?”他压低声音。 林雅婷摇头,退开半步。“我该说谢谢。” “等抓到他再说。” 他说完重新躺下,闭眼。可他没有把身上那件外套掀开。 林雅婷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全市最狠的重案组大队长,深夜给下属盖被子,下属还照单全收。 “苏寒。”她小声说。 “嗯。” “锁的划痕,你不打算今晚就跟我说?” “明早会上说。”苏寒眼睛没睁,“今晚说了,你睡不着。” “我现在也没睡着。” “那是你的事。”他翻了个身,外套跟着动了动,“三点半之前,听我建议,去睡觉。名单上的人,得比凶手活得久,才有资格报仇。” 林雅婷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房。关门之前,她听见客厅里那人极轻地补了一句。 “还有,水杯别放茶几上。夜里伸手容易碰翻。” “……你到底睡没睡?!” 第548章 圆圆的画 第二天上午,市儿童医学中心。 圆圆的情绪恢复得不错,心理医生宋医生陪着,把一幅画装进了文件袋。 苏寒和林雅婷到的时候,小姑娘正趴在活动室的小桌子上,用蜡笔给另一张纸上的太阳涂颜色。看见苏寒,她眼睛一亮,举着蜡笔就喊:“拆炸弹的叔叔!” “哎。”苏寒应得干脆。 田小辉要是在场,估计得酸掉大牙——苏队对嫌疑人讲话十几年没这么温柔过。 宋医生把文件袋递过来,压低声音:“孩子昨天主动画了一幅画,画的是她被关的那个地方。这种自发性的回忆表达,在创伤恢复期很难得,我们觉得你们应该看看。” 苏寒打开文件袋,把画抽出来,平放在桌上。 画上是蜡笔涂的一间屋子。深灰色的墙,一张长长的金属桌子,桌子腿画得又直又粗。墙上挂着一排东西,圆圆用银色的蜡笔涂的,一个一个排开,边缘画得锋利。 “墙上这些是什么?”沈逸飞凑过来,声音放得极轻。 “亮晶晶的刀。”旁边的宋医生翻译,“孩子原话。” 苏寒盯着那排银色的小刀,没说话。他的脑子里,画面已经开始自动重组——墙挂式手术刀架,一排,间距均匀,那是正规手术室或者标本室的配置。私人住处,没人这么挂刀。 金属长桌,解剖台。 这间屋子,是一个标准的非法解剖室。 画的右边还有一个大方块,白色,圆圆涂得很用力,白色蜡笔几乎把纸涂秃了。方块上有一个黄色的小图案,两个圆点,一道红色的弧线。 笑脸。 “这个是黄色的。”圆圆被苏寒叫到跟前,指着那个笑脸,奶声奶气地介绍,“有两个眼睛,嘴巴是红色的。” “你还记得这个冰箱是什么颜色的吗?”苏寒蹲下来,跟她平视。 圆圆想了想,很认真:“白色的。很高,比爸爸还高。” “比爸爸还高。”沈逸飞在旁边默默记,“大型立式医用冷柜。家用的那种双开门,很难比成年男性高多少。” “叔叔每次打开冰箱,都会摸一下那个笑脸。”圆圆说完,又补了一句,“摸一下,才开门。” 苏寒握笔的手停了。 每次。摸一下。才开门。 他抬起头,跟林雅婷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词,仪式感。 “宋医生,”苏寒站起来,“孩子还记得别的吗?比如叔叔摸完冰箱,还做什么?” “还有。”宋医生翻着自己的记录本,“孩子说,叔叔从冰箱里拿东西之前,会先在口罩外面闻一下自己的手。闻完,才拿。” 田小辉要是听到这句,估计得当场把早饭喷出来。闻自己的手,这动作听着像强迫症晚期,可苏寒知道,那是彻底刻进骨子里的操作规范,接触标本前后,确认手部消毒。闻,是最快的自查方式。 这个人哪怕在密室里、在只有自己和孩子的地方,也绝不省略任何一个步骤。 “他对自己比对谁都严。”苏寒低声说。 “什么意思?”林雅婷问。 “氯己定,外科结,规范取材,闻手自查。”苏寒一件一件数,“他不是在装专业,他是真的离了这套流程就浑身难受。这种程度的执念,一般来自长期、高压、封闭的职业环境,” 他停住了。 “什么环境?”沈逸飞追问。 “学校。”苏寒说,“或者,看管某种东西的地方。他这两年在国外,未必只是受训。” 林雅婷把画翻过来又翻回去,忽然指着画的最下边:“这是窗户吗?” 画的底部有几条竖线,中间隔着格子。 “那是暖气片。”圆圆抢答,“屋里的暖气片,爷爷家也有。不过叔叔那个高,快到房顶了。” 暖气片。 苏寒在心里把这间屋子重新搭了一遍:大型立式冷柜,暖气片接近房顶,金属解剖台,墙挂刀架,深灰墙面,面积不大,因为圆圆把四面墙都画进了一张纸里。 “老式工业厂房或者废弃建筑改造的房间。”他说,“暖气是集中供暖的工业型,说明这栋楼本身有供暖系统,不是临时拉的电暖。城南老城区那片废弃工业区,冬天锅炉一直没停的有三个厂区。” “我马上让钱磊调供暖缴费记录!”沈逸飞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画小心地捧走,“画我拿去技术队复印?” “原件留档。”苏寒说,“跟孩子的其他证物放一起。” 临走前,苏寒蹲下来,摸了摸圆圆的头。 “你帮了大忙,是个勇敢的孩子。” 圆圆仰着脸,忽然凑近他,小声说:“叔叔,那个贴纸……我以前在别的地方见过。” 苏寒的手停在半空。 “在哪见的?” “幼儿园。”圆圆掰着手指头,“表现好的小朋友,老师就发这个,黄色的,两个眼睛。我的小红花本子上贴了六个。” 苏寒看着她,慢慢直起身。 一个会从冰箱里取“东西”的人,冰箱上贴着幼儿园的小红花贴纸。要么,是他给自己小时候没得到的那些东西,一张一张补回来。要么—— “雅婷。”他走出活动室,声音变了,“查这个贴纸的采购渠道。这种幼儿园奖励贴纸是批量货,但同一个图案、同一批次,本地能查到销售网点。” “你是说,他买过?” “或者拿过。”苏寒推开楼梯间的门,“一个在孤儿院废墟里长大的孩子,会给自己的冷柜贴小红花。林雅婷,这个人缺的东西,从十年前、二十年前就开始缺了。” 楼梯间里,林雅婷追了两步:“所以这不是装饰,是线索?” “是路标。”苏寒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他每贴一张,就等于在地图上按了个手印。” “那下一步查哪?” “两条腿走路。”苏寒的背影已经拐过了平台,“你盯供暖记录,我去查贴纸。对了,” “又怎么了?” “你今晚的门锁,换指纹的了。我已经买了,在车上。” 第549章 老赵的往事 指纹锁是第二天上午装的。林雅婷站在门口,看着工人调 试锁具,嘴里嘟囔了一句“小题大做”,然后把新密码设成了自己的警号倒序。 苏寒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有些人的嘴硬,是刻在骨头里的,改不了,也不用改。 时间一晃到了中午。市局食堂人声嘈杂,红烧肉的窗口排着长队。苏寒端着餐盘找位置,一抬头,看见老赵一个人坐在最角落的桌子边,面前摆着一份没动的饭,手里捏着那个掉漆的保温杯。 老赵这种人,在重案组待了二十多年,天塌下来都能就着茶水咽下去。可今天不对劲。他盯着杯盖,眼神发直,像是在看杯子里泡的茶叶,又像什么都没看。 苏寒把餐盘放到他对面,坐下了。 “赵哥,肉不吃了?你上礼拜还骂食堂师傅手抖。” 老赵回过神,勉强笑了一下:“胃里堵得慌,吃不下。” “因为周锐文?” 老赵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食堂的嘈杂声好像忽然远了。他抬起头,看着苏寒,喉结动了动,像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 “苏医生,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他压着声音,“十年前,周锐文被学校处理那回,我不是光听说。我是办案的。” 苏寒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参与过?” “牵头的就是我那个组。”老赵把杯子放下,声音有点发涩,“当年法医学院报的案,解剖室丢了人体组织样本。肝的、肾的,切片,十几份。学校保卫处先查的,查不出名堂,才报的警。所里把这摊子派给了我。” 苏寒没说话,把筷子放平在餐盘边上。他有一种预感,接下来要听到的东西,比任何一份档案都值钱。 “那案子办得顺。”老赵回忆着,眉头拧出一个疙瘩,“顺到我心里发毛。现场没撬痕,没翻动,监控坏了一晚——内行干的。我们排查了所有有钥匙的人,最后一个一个聊。聊到周锐文的时候,那孩子,” 老赵停住了。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像是要把什么咽下去。 “那孩子什么样?”苏寒问。 “太快了。”老赵说,“我干刑警这么多年,偷东西的,进门先哭;偷公家东西的,进门先装傻。他两样都没有。我问一句,他答一句,答得比我还清楚。问到样本,他自己全认了,一份不落。” “认了?” “认了。不但认了,还跟我道歉。”老赵的嘴角扯出一个说不上来的弧度,“他说,‘对不起,给学校添麻烦了。’你听听,添麻烦。十几份人体组织,他从解剖室一份一份拿出来的,他跟我道歉的理由是添麻烦。” 苏寒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个细节,档案里没有。档案是死的,只有活人才会记得这种东西。 “他还说什么了?” “说了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老赵直视着苏寒的眼睛,“他说,‘赵警官,我想研究死亡的本质。’” 食堂里不知道谁打了个盘子,哐当一声。老赵被这动静惊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 “我当时的想法,跟你说不怕你笑话——我以为就是个读书读魔怔的学生。学法医的,整天跟尸体打交道,心里憋出点怪念头,正常。他交代得痛快,东西也起获了,学校那边走流程开除,案子按盗窃未遂加违反管理规定结的。” “没有深挖。”苏寒说。这不是问句。 老赵没躲这个话。他点点头,声音低下去:“没有。他要肯交代样本拿去干什么了,他要肯多说一句,我兴许……” 他没说下去。桌上的茶杯里,茶叶一片一片沉底。 “我再深挖一点,也许十年前就能看出这孩子不对劲。”老赵说,“苏医生,这三天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就琢磨这个。天福巷那个女的,冷库那个女的,要是我当年多问一句,是不是就……” “赵哥。”苏寒打断了他。 老赵抬起头。 “你按程序办案,程序没有错。”苏寒的声音不重,一个字一个字却很稳,“十年前的周锐文,丢的是样本,没有伤人。你就算把他铐起来,法律也只会关他几天。错不在你没看出来,错在他自己一步一步选了这条路。” “话是这么讲……” “我再说句实在的。”苏寒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子,“你现在知道了他的样子、他的手法、他的习惯,这份记忆,档案里没有,我这里没有,全临江只有你一个人有。你不是欠了十年前的债,你是手里多了张别人都没有的牌。” 老赵愣住了。 他看着对面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三天的石头,松动了一点。是啊,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愧疚,却忘了愧疚不能抓人,记忆能。 “苏医生,你问吧。”老赵坐直了,“他当时的长相、说话的语气、所有细节,你想知道什么我都说。” “你还记得他当时的表情吗?” “记得清清楚楚。”老赵答得没有一点犹豫,“做笔录那天下着雨,审讯室就一盏灯。他坐我对面,眼睛里没有害怕,也没有愤怒,就是——空的。像在看一具尸体。后来我才咂摸过味儿来,他看哪儿都是那个眼神,看我,看笔录纸,看窗户。他看什么,都像在看标本。” 苏寒沉默了几秒。 “那你现在见到他,还能认出来吗?” 老赵苦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又放下:“十年了,人会变,但眼神不会。如果再见,我认得出。” “好。”苏寒点头,“这句话你记住。回头画像师会找你。” 两人正说着,食堂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田小辉扒着门框冲进来,餐盘都忘了放,一路小跑到桌边,喘得像刚跑完五公里。 “苏队!苏队!钱哥那边出结果了!” “说。” “贴纸!那张笑脸贴纸的批货,全市一共五个销售点,四个是文具店,剩下一个是——”田小辉咽了口唾沫,“一个是城西三院门口的百货批发部。就是周锐文当年打工的第二家诊所,斜对面!” 苏寒霍地站起来,餐盘差点被他带翻。 “还有呢?” “还有供暖记录!”田小辉掏出手机,“三个还在供热的废弃厂区,排除了两个,剩下的那个,城西废弃医院,五年倒闭的,锅炉房一直没停!” 苏寒和林雅婷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出现在他嘴里,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老赵那张发白的脸上。 老赵慢慢站起身,把保温杯拧紧,说了一句谁也没想到的话。 “那家医院,当年我办案路过好几回。”他说,“小苏,这回,算我一个。” 第550章 周锐文的藏身点 专案组会议室,大屏上摆着三张卫星图。 “第一个,城西废弃医院。”钱磊用激光笔点了一下,“五六年前的私立医院,经营不善倒闭,设备拆了一半,剩下没人管。锅炉没停,挂的是旁边纺织厂的供暖网。” “第二个,城北冷链仓库区。半荒废,三家公司分租,管理混乱,进出不需要登记。” “第三个,城南老旧实验楼,原制药厂的质检楼,空了八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在等苏寒开口。老赵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兜里,指头在兜布底下一下一下地捻——从食堂回来之后,他就一直是这个状态,谁跟他说话都只回半个字。 沈逸飞偷偷瞄了老赵一眼,心里嘀咕:赵哥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时开会他吐槽比谁都积极,今天愣是一声不吭。 他当然不知道,老赵脑子里正过电影——十年前那个雨夜,那个空眼睛的年轻人,此刻也许就坐在其中一栋楼里,缝东西,闻手,给冷柜上的小红花掸灰。 “我选城西医院。”苏寒开口了。 “理由?”林雅婷问。 “三个。”苏寒走到屏幕前,“第一,圆圆画里说暖气片快到房顶,那是老式医院大楼的工业暖气。第二,冷柜——那家医院倒闭前有妇产科和外科,大型医用冷柜现成的,搬都不用搬。第三,” 他顿了一下,看了老赵一眼。 “他当年在那家医院旁边打工,近在咫尺。一个人做贼,最熟悉的不是没人去的地方,是他闭着眼都能走的地方。” 林雅婷抓起对讲机:“三组人,同步行动。冷链仓库和实验楼各一组排查,主攻城西。特警支队调一个突击组,四点整动手。” “我带城西这组。”苏寒说。 “你……行。”林雅婷本来想说你要不要歇会儿,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太了解这个人了,这种时候让他坐指挥车里等,等于让他受刑。 下午三点五十,城西,废弃医院。 大铁门锈得掉渣,院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田小辉下车第一句话:“好家伙,这地方拍鬼片都不用布景。” “闭嘴,走。”老赵拍了拍他后脑勺。 沈逸飞跟在苏寒身后,手里攥着勘查箱,手心全是汗。他偷偷观察苏寒的背影——步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每一扇窗。沈逸飞心里又是佩服又是发毛:苏老师这心理素质是什么练出来的?换成自己,进这种地方腿都得打摆子。 一楼扫过,空的。二楼,空的。积灰的地面上只有野猫的爪印。 “地下室。”苏寒停在楼梯口。 楼梯往下,灯是坏的。手电光柱扫过去,照出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在满地锈迹里,新得刺眼。 田小辉的声音都变调了:“就它了。” 突击组上前。剪断,顶开。一股混杂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的气味涌出来,浓得呛人。 手电一盏一盏亮起,照亮了整个地下室。 所有人都僵在了门口。 一间改造过的房间。深灰色的墙面。正中央,一张金属解剖台,台面擦得发亮。墙上一排挂钩,挂着一整套手术刀,间距均匀,像列队的士兵。墙角,一台大型立式冷柜。 冷柜的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笑脸贴纸。两个圆眼睛,一道红色的弧线。 田小辉嗓子发干,半天挤出一句:“真……真贴了。” 没人接他的话。这房间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藏身处,像个舞台。沈逸飞举着相机的手一直在抖,他忽然想起圆圆那幅画,一比一对上了。这人是照着画住的?不对,是照着画住进去的,孩子画的就是这里。 “人呢?”老赵的环视了一圈,声音发紧。 苏寒没答。他走到解剖台前,用手电照台面。 血迹。新鲜的,还没完全干涸。 他的心猛地一沉,但手很稳。棉签取出,装管,递给沈逸飞:“立即送检,比对刘志远的DNA。” “是!”沈逸飞转身就跑,跑两步又稳住,改成快走,这地方他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苏寒走向冷柜。他站在那张笑脸前看了两秒,贴纸边缘起了毛边,磨损得厉害,被反复摸过,不知道多少次。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每次开柜门都要先摸一下这张笑脸。 他拉开柜门。冷气涌出来,白雾散尽,里面空空如也。 架子上,一滴没干的血顺着托盘边缘,正在慢慢往下坠。 “苏队!”门口的特警喊,“这边有东西!” 苏寒走过去。冷柜旁边的墙上,用胶带粘着一个透明密封袋,袋里一张纸条。字是打印的,工整,瘦长。 苏医生,你来晚了。下一幕,在你最熟悉的地方。 林雅婷凑过来看,脸色一点点变了:“最熟悉的地方?什么意思?” “他在考我们。”苏寒摘下手套,声音很平,“藏身点是他留给我们的作业,答对了,才能进下一场。” “那你倒是说啊,”林雅婷盯着他,“你最熟悉的地方是哪儿?你家?” 苏寒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画面一张一张闪:市局大楼。重案组办公室。自己的公寓。解剖室。还有刘志远被绑在椅子上的想象,冷库里那个冰封的女人,天福巷的楼梯…… 一帧,一帧,突然全部定格在同一扇门上。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对讲机。 “是法医中心。” 第551章 法医中心的入侵 对讲机里的电流声都好像僵了一秒。 “法医中心?”林雅婷一把抓住苏寒的胳膊,“你确定?那是咱们的地盘!” “解剖室、冷柜、消毒流程、门禁习惯。”苏寒一边往楼梯上跑一边说,“他要是想研究我,没有比那儿更好的观察点。他连贴纸都跟了过去,圆圆说他在那间屋里反复摸笑脸,那是我的工作习惯,摸完贴纸才开门,我进中心冷柜房就是这个动作!” 林雅婷的后背一下子麻了。 这个动作她见过。苏寒每天进冷柜房取样本,伸手之前都要在门边的消毒器上按一下,那不是消毒器,是习惯。凶手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学了去,还贴了张笑脸当标记。 “通知老周!通知中心全体!”她冲着对讲机吼,“加强安保,全员集合,清点人员!” 车开出废弃医院大门,苏寒就把警灯摁响了。司机一脚油门,越野车在辅路上压着六七十码狂奔。 半路上,车载电话响了。钱磊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 “苏队!出事了!法医中心的监控,十分钟前被人动了手脚!画面是循环播放的,放的是两小时前的录像!我这边刚破解出后台日志,对方技术很强,我暂时切不回来!” “中心里有多少人?”苏寒问。 “老周说下班走了大半,值班的四五个人,都在一楼!” “让他们所有人聚到一楼大厅,谁也不许单独行动。特警?” “最近的机动组已经出发,八分钟到!” “八分钟太长了。”苏寒挂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林雅婷坐在副驾,拔出了枪,检查弹匣,又推回去。她的手很稳,但指节是白的。 她在心里把这十年办过的案子过了一遍。她怕过毒贩,怕过持刀的疯子,可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对手不是冲着钱来的,不是冲着仇来的,是冲着他们来的。他进过她的楼道,碰过她的锁,现在,他把爪子伸进了他们每天上班的大楼。 这感觉就像家里进了贼,而贼偷走的不是钱,是安全感。 沈逸飞坐在后座,抱着勘查箱,一路上把“冷静冷静”默念了二十遍。他偷偷去看苏寒,苏寒靠着椅背,眼睛闭着,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睡着了。可沈逸飞知道那人没睡,那只手的食指,每隔两秒就轻轻敲一下膝盖,一下,一下,敲得跟秒表似的。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法医中心楼下。 一楼大厅,一切如常。值班的人员聚在一起,脸色紧张。老周迎上来:“监控报修了吗?楼道那几个摄像头我瞅着不对劲,画面卡……” 苏寒没听完,转身就往地下走。 “解剖室呢?今天下午有移交的存尸吗?” “在!二号解剖室停着,可是老苏,门禁记录没有异常——” 苏寒的脚步更快了。地下走廊,灯光惨白。转过弯,二号解剖室的门出现在尽头。 门虚掩着。 缝里漏出一线灯光。门锁的面板上,有两个新鲜的孔洞,专业工具撬的,干脆利落,前后不超过十秒。 苏寒抬手,身后特警贴上墙壁,两点,三点,破门! 门被撞开,特警鱼贯而入,枪口扫过每一个角落。 “安全!”“窗台无异常!”“柜内无异常!” 苏寒走进去。 解剖室的灯光昏暗,只有中央那盏无影灯亮着。不锈钢台面上,端端正正摆着一个物证密封袋。 袋子里,是一张照片。 苏寒戴手套,取出来。 照片上,刘志远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上封着胶带,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乱得像草窝。他的眼睛直勾勾地对着镜头,那双眼睛里,绝望到了头,还残着一点东西。 歉意。 林雅婷也看见了。她别过脸,喉咙里滚了一下。 照片背面,打印着一行字: 交换游戏:他的命,换你一个人来。地址:老码头3号仓。今晚八点。 解剖室里静得能听见无影灯的电流声。 沈逸飞的呼吸乱了。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作响,刘志远是内鬼,是害苏老师假死、害炸弹案的叛徒,可照片上那是个活人,是个被捆着、正在倒数的人。 老赵把照片拿近了看,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放下,只说了两个字:“是他。” 苏寒的手指微微收紧,照片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这是陷阱。”林雅婷的声音绷得很紧,“明晃晃的陷阱,仓库、单人、限时,三个字全占齐了。他要的就是你单独过去!不能去,咱们有的是办法,先定位,先,” 苏寒没有回应她。 他只是盯着照片上刘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跟他说话。刘志远知道自己在拍什么,他知道这张照片会送到谁手里,他眼睛里那点歉意就是在说:对不起,又连累你了。 一个把情报卖给暗网的人,一个引发炸弹案的人,此刻用一双绝望的眼睛,向他要一条命。 苏寒放下照片,转身往外走。 “准备行动。今晚八点,老码头。” “苏寒!”林雅婷三步追上去,拦在他面前,“你疯了?他要的就是你单独过去!你进了那个仓库,出来的可能性是,” “我知道是多少。” “知道你还去?!”她的声音劈了,“我们完全可以,” 苏寒停下脚步,侧头看她。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如果照片里的人是你,”他说,“我也会去。” 第552章 老码头的布局 “你疯了?他要的就是你单独过去!” 林雅婷拦在走廊中间,胳膊张开,摆出一副人形路障的架势。 苏寒侧头看她:“如果照片里的人是你,我也会去。” 走廊里静了三秒。沈逸飞抱着勘查箱站在远处,大气不敢出,心想完了,苏老师这句话杀伤力太大,林队要么动手,要么动心,反正得动一样。 林雅婷的耳朵红了,但她很快把情绪摁了回去。她是重案组大队长,不是偶像剧女主角。 “行。”她把手放下来,“你单独进去,可以。但三个条件。” “说。” “第一,特警两个突击组、狙击手三处高点,全部外围待命,我一声令下就能冲进去。第二,你身上必须带定位器和窃听器,功率最大的那种。第三——”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每五分钟必须开口说话,说什么都行,哪怕是背解剖学教材。超过五分钟没声,我带队强攻。” 苏寒想了想:“前两条可以。第三条,改成我主动汇报,频率不定。” “为什么?” “他懂窃听。要是他听见我不停说话,会猜到设备。沉默有时候是保护色。” 林雅婷咬了下嘴唇,点头:“成交。” ——其实她心里还有第四条没说出口:今晚要是苏寒出事,她就亲自把那个仓库拆了,一块砖一块砖地拆。 晚上六点四十,指挥车停在老码头八百米外的废弃调度楼里。 钱磊把最后一块设备递给苏寒,是一枚纽扣大小的定位器,缝在防弹衣内侧领口。“苏队,这玩意儿续航六小时,防水防摔,就是有个缺点。” “什么缺点?” “贵。丢了要写检讨,三份。” “那我一字不漏地带回来。” 角落里,田小辉正往狙击观瞄镜里塞暖宝宝,嘴里念念叨叨:“零下二度趴房顶,我容易吗我。苏队,你要是看见了,劳驾挥挥手,让我确认热成像没坏。” 苏寒拍拍他肩膀:“我会活着朝你挥手的。” “呸呸呸!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田小辉说完自己先愣了。他想起一个多月前,追悼会上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脸腾一下热了,“苏队,我恨你。” 七点二十五分,苏寒独自走向3号仓。 老码头十年前就废了。路灯只剩灯杆,仓库的铁皮被海风掀得七扭八歪,集装箱锈成一片红褐色,踩上去的碎石声在空旷里传得老远。 林雅婷趴在调度楼顶,望远镜里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她数着他的步子,数到三百多的时候,发现自己手心的汗把望远镜握柄浸湿了。 “各单位注意,”她按着喉部送话器,声音压得很稳,“目标进入仓库范围,全程静默,等我口令。” 3号仓大门半开,像一张没合拢的嘴。里面黑得彻底。 苏寒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没开手电,先让眼睛适应黑暗。这是他的习惯——先听,再看。风声,铁皮颤动声,远处浪拍堤岸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 他打开手电,光束贴着地面扫进去。 仓库大概五百平米,中央的空地上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穿着刘志远那件深灰外套,头上套着黑色头套。 苏寒走过去,三步,五步,伸手掀开头套: 假人。硅胶的,连皮肤纹理都做得惟妙惟肖。 “啧。”苏寒在心里叹了口气。衣服是真衣服,人是假人,这凶手连道具都讲究到这个地步,不去影视城做道具组可惜了。 假人胸口挂着一台老式录音机。苏寒刚碰到它,它就自己响了。 “苏医生,欢迎来到终幕。” 是周锐文的声音,平静,清晰,像在上实验课。 “刘志远还活着,但不在这里。你想救他,就玩个游戏,仓库里藏了三个‘礼物’,找到它们,你就能知道他在哪里。限时三十分钟,现在开始。” 苏寒看了一眼手表。九分零几秒。 他没有立刻乱翻。他先关掉手电,在黑暗里站了半分钟,然后重新打开,把光压低,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扫。碎石地面上,有一片区域的尘土被蹭动过,很轻,但他看见了。 录音机适时地响起下一句:“第一个礼物,在你脚下。” 苏寒低头。他站的位置,地面有一块铁板,边缘的锈被磨掉了,露出新茬。 他蹲下,用刀尖撬开铁板。下面是个小铁箱,打开: 一根手指,人类左手小指,已经开始腐败,断面整齐。 箱子里还有张打印的纸条:“这是他的左手小指。还想要更多吗?” 苏寒盯着那根手指看了两秒,面无表情。他认得这个断面。手法干净利落,一刀到底,止血带在切断前扎过,专业取材,规范操作。 和清道夫的左手小指旧伤,如出一辙的处置逻辑。 这家伙在用刘志远的手指,向苏寒展示自己的“课程作业”。 窃听器里,林雅婷的声音压得极低:“苏寒?情况。” “第一个礼物到手。”苏寒的声音没有起伏,“一根小指。他切得很干净,人在被切的时候应该还活着。” 八百米外,林雅婷握着望远镜的手停住了。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田小辉在旁边的狙击位上,喉咙发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孙子……到底想干什么?” 没人回答他。 仓库里,录音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慢悠悠的,像老师批改作业时的点评: “苏医生,你的脸色不太好。别急——好戏,还有两份。” 第553章 仓库里的三个礼物 苏寒把铁箱原样放回,站起身。 他没让怒火上脸。愤怒是奢侈品,现在每一秒都得花在刀刃上。但他的手指在手套里蜷了一下,这已经是他失控的极限了。 “第二个礼物,抬头看。” 录音机这次没有说位置,只给了个方向提示。 苏寒的光束沿着一排废弃集装箱向上爬。最高那只箱子的顶沿上,放着个反光的东西。 爬上去?不。他先绕着集装箱走了一圈。箱体侧面有攀爬蹬手的焊接点,但蹬手上没有新鲜的摩擦痕迹——凶手没从这里上去。那就是吊上去的,或者根本是从旁边那台废弃天车操作的。 苏寒踩着蹬手爬了上去。集装箱顶上,一只密封玻璃罐端端正正摆着,罐子里是福尔马林,泡着一颗眼球。 罐身贴着标签,打印体,工整: “他亲眼看着我做这件事。” 苏寒的手电照在罐子上,玻璃把光折成一片惨白。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刑警做久了,什么恶心的东西都见过,但这句标签的恶意,比器官本身更脏。这不是恐吓,是展示。凶手在告诉他:刘志远全程清醒,全程在看着。 窃听器里传来林雅婷的呼吸,短促了一拍。她显然也听到了苏寒的复述。 “苏寒,”她的声音发紧,“要不要提前……” “不动。”苏寒打断她,“他就在暗处看。我们提前动手,刘志远必死。继续找第三个。” 他跳下集装箱,落地时膝盖一沉,碎玻璃在脚下咯吱作响。 第三个礼物最难找。 苏寒把手电调到最散的光斑,开始系统排扫。他不是乱找的——他从门口开始,按顺时针方向,把仓库划成六个区,一个区一个区地过。地面过了过半空,半空过了过死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十八分钟,十九分钟。 录音机开始说话了,语气里带着点看戏的愉悦:“苏医生,你的效率比我预想的低。在学校的时候,你这种学生是要被导师骂的。” 苏寒没接话。他知道对方可能在监听,一句多余的话都不给。 二十分钟。他站在仓库最西边的角落,面前是一排废弃的通风管道,管道口用铁丝网封着,网上积了厚灰。 灰,但有区别。苏寒凑近了看,铁丝网的下沿,有两道新鲜的刮痕,很细,像是最近有东西从网眼里穿过。 他撕开铁丝网,手电伸进管道。 管道深处,躺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 苏寒把它取出来。屏幕上是一段实时视频: 水泥房间,惨白的灯。刘志远被绑在椅子上,衣服上全是暗红的血渍,脸肿得变了形。他还活着,胸口在起伏。视频左下角,一行白色的数字在跳: 09:47。09:46。09:45。 倒计时。 苏寒对着领口,用只有一米内能听清的音量说:“钱磊,追踪这个视频信号源,现在。” 然后他举着手机,对屏幕喊:“刘志远!能听到吗?!” 视频里,刘志远的眼皮颤了一下。他费力地抬起头,嘴被封着,发不出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头,盯了两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往他身后的墙。 苏寒把手机的光亮调到最大,凑近屏幕。 墙上有字。暗红色的,用血写的,笔画歪斜,一看就是用尽全身力气、趁着看守不注意蹭上去的。只有两个字: “水塔。” 写完那两个字,刘志远的头垂了下去,像用光了最后一格电。 “收到。”苏寒对着屏幕说,声音很稳,“撑住。” 他立刻切回频道:“林雅婷,老码头周边废弃水塔有几座?” 窃听器里,钱磊的声音抢先插进来:“信号源追踪中,加密中继,还在剥!给我九十秒!” “不等了。”苏寒已经在往仓库外走,“老码头周边,东南西三个方向各有一座废弃水塔。东面那座离这儿最近,直线不到六百米,容积最大,装得下人。他不会把人质放远,转移伤员有风险,他恨浪费时间。” “那万一不是东面呢?”林雅婷问。 “所以三座一起查,但你的主力给我压到东面。”苏寒一边跑一边下令,“东面水塔,立即包围,狙击手控制塔顶入口。我和突击一组两分钟后到!” 他冲出3号仓,海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冰。 身后,仓库里的录音机在他跑远的脚步声中,播出了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耳膜上: “跑快点,苏医生。他的血,快流干了。” 指挥车上,沈逸飞盯着屏幕上那个代表苏寒的移动光点,手心全是汗。他今天是负责数据回传的,全程看着三个“礼物”的照片传回来,胃里翻了一晚上。 他扭头对钱磊说:“钱哥,你说……苏老师进去的时候,怕不怕?” 钱磊敲键盘的手没停:“怕不怕不知道。反正他要是不怕,我就更怕了。” 调度楼顶,林雅婷第一个滑下消防梯,边跑边吼:“一组跟我走东面!二组包西塔!三组南塔外围封锁!” 跑到车边,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3号仓的方向。 黑漆漆的仓库蹲在海风里,像一头闭着眼的兽。 “苏寒,”她小声说了一句,钻进车里,“你可千万别死在我前头。” 第554章 水塔救援 东面废弃水塔,塔高约二十米,圆筒形,外壁的水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锈成红褐色的钢筋,爬梯从塔底一直通到塔顶入口,每一级踏板都锈得发虚。 特警的车队比苏寒晚到四十秒。 苏寒没等。车还没停稳,他已经推门下车,直奔爬梯。 “苏队!等清障!”突击组长在后面喊。 “来不及了。”苏寒抓上第一级爬梯。 “苏队!”林雅婷的车横在塔底,她跳下来,仰着头喊,“等支援!里面情况不明,” “刘志远的血在流。”苏寒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我等得起,他等不起。” 林雅婷仰头看着那个往上爬的身影,一脚踩下去,锈屑簌簌往下掉。她的手按在车顶上,按得指节发白。 她想吼,想让狙击手先上,想让突击组先上,想让随便哪个不是苏寒的人先上。 可她一个字都没吼出来。因为她知道,换她的搭档换成照片里那个人,她也会这么爬。 “狙击手,塔顶入口,给我盯死了!”她最后吼了这一句,“突击一组,跟进!” 塔顶。 苏寒爬到入口,一扇生锈的铁门虚掩着。他用刀尖挑开门缝,没动静。肩膀一顶,门开了。 塔顶平台连着内部竖井。里面黑,一股混合着铁锈、霉味和隐约血腥气的味道涌出来。 他打开手电往下照。竖井底部,塔的底层检修平台上,椅子。椅子上,人。 “我下去。”苏寒对着领口说,“林雅婷,我下去之后,你们封死塔顶入口和底部检修门。” “你,”” “执行。” 竖井内有检修用的直梯。苏寒下去,不到一分钟,双脚落在塔底。 刘志远就绑在那儿。 苏寒蹲到他面前。手电光扫过,他只看了三秒,伤情就全出来了:左手小指齐根断掉,断面有止血痕迹,但渗血没停干净;左眼的位置蒙着渗血的纱布,眼球摘除;前胸、大腿,七八处刀伤,都不深,刻意避开了要害,但加在一起,失血量足够要命。 没伤到大动脉。还摸得到颈动脉搏动,弱,但规律。 凶手要他活着,至少活到倒计时结束。 苏寒撕开胶带。刘志远的嘴唇干裂,动了半天,才挤出气音: “他……他在这里……” 话音没落: 头顶传来“哐”的一声巨响。 塔顶的铁门关上了。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锐响,锁死的声音顺着竖井传下来,在圆筒形的塔壁里来回撞,撞出一片嗡嗡的回音。 苏寒抬头。手电往上照,光柱尽头,塔顶入口的位置,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暗里,一个声音顺着塔壁滑下来。不高,不急,甚至称得上温和: “惊喜吗,苏医生?” 周锐文。 “这次,你是猎物。” 塔底一瞬间的死寂。 刘志远半睁着仅剩的那只眼,嘴唇哆嗦着:“是我没用……他早就……早就知道你会来……对不起……我不该出卖你……”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苏寒打断他,手电已经转向塔壁,“你还能动吗?” 刘志远试着动了动手腕,绳索勒进肉里,他摇了摇头。失血太多,他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 苏寒也没再问。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一格信号都没有。他又试了对讲机——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金属塔壁,二十米厚的结构,天然的屏蔽罩。外面的人,联系不上他了。 “行啊。”苏寒把手机塞回兜里,自言自语了一句,“连信号都算好了。” 手电的光扫过塔壁,停在了一个东西上。 墙面上焊着一个装置。铁盒,指示灯,一个小小的液晶屏,上面的数字正在跳: 15:00。14:59。14:58。 装置旁边接着几根管道,管道从塔壁外侧穿进来,接口处缠着生料带,缠得一丝不苟。 苏寒凑近,鼻翼动了动。管道末端,飘着一股味道。很淡,但骗不过他: 煤气味。 他的目光顺着管道往上走,一路走到塔顶的穹顶,管道在穹顶处分出七八个支口,均匀分布。只要阀门一开,气体灌进这个封闭的金属圆筒,浓度上来只需要几分钟。 一个巨型毒气室。连排气口都是死的。 “他设计这个,用了不止一天。”苏寒盯着那个倒计时,慢慢说,“管道、阀门、定时器、封死的门,全都是提前焊好的。这说明,”他顿了顿,“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刘志远活着离开。” 刘志远那只独眼看着他,眼神里已经没有求生欲了,只剩一点浊重的平静:“苏寒,你走吧……趁阀门还没开……门锁了,但你手段多……你出去,别管我……” “闭嘴,省点力气。”苏寒已经蹲下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沿着塔壁的焊缝一路摸过去。 脑子里,这座水塔的三维结构正在一块一块地拼:塔体是钢板的,厚度至少五毫米,撬不开;顶部入口锁死;底部检修门在地面以下,出口方向未知;穹顶封死。 死局。标准的死局。 但苏寒的手指停在了塔壁下方的一条环缝上。 那不是焊缝。是塔体钢板的拼接缝,年代久远,锈蚀严重,锈层已经鼓起,一碰簌簌往下掉渣。几十年风吹雨打,这条缝的钢板早就不像当年那么结实了。 而缝的外面,隔着不到两米,就是塔外的空气。 苏寒吐掉嘴里的手电,腾出手,用刀尖轻轻敲了敲那道缝。 声音发闷,但不空。还没锈穿。还差最后一点力气。 他直起身,看了看倒计时——13:41。又看了看刘志远。 “刘志远。”他说,“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想清楚了再答。” 刘志远抬起眼皮。 “你的左手小指被切的时候,他站在你哪一边?” 刘志远愣住了。都这时候了,问这个?他费力地回想,那只独眼慢慢瞪大:“左……左边。他一直站在我左边……干什么都在左边……” “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他好像是……惯用……” “不对。”苏寒摇头,“他惯用右手。他站你左边,是因为清道夫左手小指有旧伤,一直用右手代偿。他在模仿那个人。” 他敲了敲塔壁:“他不是一个人在演。这座塔里的一切,都是从别人那儿抄来的作业。” 倒计时跳到13:12。 苏寒把外套脱了,团成一团垫在刘志远背后,然后举起手术刀,刀尖对准那道锈缝,选好了第一个下刀点。 “数着时间,别睡。”他对刘志远说,“你欠我的交代,出去再还。” 塔外,林雅婷把车横在检修门的方向,一脚踹开了塔底的铁栅门。手电光柱打进去,一条向下的斜道,尽头一扇铁门,从外面用挂锁锁着。 “撬!”她吼。 特警的液压钳咔咔两声,锁断了。铁门拉开,里面是通往塔底的检修通道——但通道中段,被人用角钢横向焊死了,焊得密密实实,足有半人高的一道墙。 “人呢?能听到吗!”林雅婷冲着通道里喊。 塔壁太厚,没有回音。只有她自己的声音撞在铁皮上,弹回来,散了。 钱磊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举着仪器:“林队!定位器还有信号,人就在塔里!但是,窃听信号断了,一块儿断的!” 林雅婷盯着那道焊死的角钢墙,看了两秒。 “电焊机,氧气切割,全都调过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慢得可怕,“我给他十五分钟。” 她抬腕看表。 “苏寒,你要是敢少一秒钟,”她转身走向设备,“我就把这座塔拆了,把你也焊在里头。” 第555章 水塔内的生死对话 切割机的火花在检修通道里溅成一片,特警换了三把锯片,角钢墙才切开一道两指宽的缝。 “不行,太厚了!”液压钳的队员满头是汗,“这墙是双层角钢,中间还灌了水泥!” 林雅婷蹲在缝口往里看,手电照进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她抓起扩音器,对着塔壁喊:“苏寒!能听到吗?苏寒!” 声音撞进二十米高的钢筒,散成一堆杂音。 塔底,苏寒听见的确实只有一堆杂音。 他没空管外面。倒计时跳到09:12,穹顶的管道口已经开始丝丝地漏气,煤气味不淡了,每吸一口,喉咙都发涩。 “还有十分钟。”苏寒看了眼墙上的装置,语气跟报天气似的,“周锐文这人有个优点,守时。” 刘志远靠在他脱下的外套上,独眼半睁着,笑了一下,笑得嘴角渗血:“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开玩笑,人会疯。”苏寒把矿泉水拧开,递到他嘴边,“省着点喝,润润喉咙。等下有话,你得说清楚。” 刘志远喝了一小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盯着苏寒看了很久,忽然说:“苏寒,我出不去的。” “少说这种话。” “你听我说完。”刘志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死,“我这条命……是暗网买断的。从我把你的行程卖给他们的那天起,就没打算让我活。周锐文留着我,不是心善,是……是鱼饵。” 塔外的切割声停了,换成了电锤。嗡嗡的震动顺着塔壁传下来,像有人在钢板上敲鼓。 刘志远喘了几口气,接着说:“他找到我的时候,手里有我给暗网传情报的全部证据。他说,要么配合,要么我把你送进监狱的证据,变成把你送进坟墓的证据。我怕,我就配合了。” “我知道。”苏寒蹲在他旁边,替他把滑落的外套掖了掖,“卖我行踪那次,你留了余地,炸弹的时间你改过。你以为是没人看出来?” 刘志远的独眼一下子睁大了。 “李海涛交代的。安装的时候,有人提前三小时给他打过电话,让他把引爆装置的灵敏度调低一档。”苏寒顿了顿,“打那个电话的号码,追不到了,但我猜是你。” 刘志远的嘴唇哆嗦起来。这个在审讯室里能把谎话说出花的前法医,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卖了你……我又不敢让你真死……”他哭得整张脸都在抖,“我算什么东西啊……两头都不是人……” “你不是两头都不是人。”苏寒说,“你只是从头到尾,没敢选一次对的那头。今天补上,还来得及。” 塔内静了几秒。煤气味又浓了一层,倒计时跳过08:00。 刘志远抹了把脸,忽然笑出声,笑得伤口疼,龇牙咧嘴:“你知道吗,他在我面前提过你。提了不下十次。” “说什么?” “他说……”刘志远学着那个平稳的语调,“‘苏寒这种人,是系统喂出来的宠物。天赋、运气、功劳,全占。他每立一次功,就有一个周锐文被埋掉一次。’” 苏寒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说他恨所有比他优秀的人。”刘志远的声音抖着,“十年了,他把这笔账记得清清楚楚。谁开除他,谁举报他,谁拿了本该属于他的名额,名字全在他脑子里。他说你是名单第一个,是他最想毁掉的那个。不是杀,是毁。要先让你变成英雄,再当着全世界的面,证明这个英雄救不了人。” “所以他把案子办成考试,把直播开成课堂。”苏寒接了下去。 “对……他要从根上烂掉整个法医系统。让人不敢信鉴定,不敢信报告,不敢信你们。”刘志远闭上眼,“我最后想反抗,想报警,就挨了他一刀。左手小指,齐根。他切的时候还在跟我讲解剖学,讲得……比医学院老师都好。” 塔外,扩音器的声音又模糊地滚过来一串。 倒计时:06:44。 苏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锈屑。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像换了个频道。“哭完了?哭完了干活。你熟悉这塔,当年厂区基建图你调过档。告诉我,这铁桶的结构弱点在哪。” 刘志远愣了愣:“你要出去?门锁了,顶封了……” “问你弱点,不是问你能不能出去。” 刘志远盯着他,独眼里那点浑浊的平静,忽然烧起一点东西。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指向塔底最暗的那个角落,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那里……排水口。老式塔底都留排污的口,直径半米,通到下面废弃的管道系统……跟老码头的防空暗渠是连着的。” 苏寒走过去。墙角果然有个圆形的口子,罩着一层铁栅栏,锈得和塔壁快分不出彼此。他抬脚踹了两下,栅栏纹丝不动,只有锈渣扑簌簌地掉。 “栅栏是后来焊死的?”苏寒回头。 “不知道。图纸上有这个口……但你得打破栅栏,下面那条管道,我记不全,只记得往西南方向走。” 倒计时:06:02。 苏寒脱下外套,一层层缠在右手上,缠得紧紧的。刘志远看着他这动作,苦笑:“我说了,我走不了。腿没知觉了,失血太多。你别管我,你一个人钻出去,” “闭嘴。”苏寒活动了两下脚踝,“我这人记仇。你欠我一个交代,欠老赵一句实话,欠圆圆一场噩梦。想赖账,先活到出这个门。” 他后退半步,助跑,缠着外套的右拳狠狠砸在栅栏的焊接点上。 铛—— 刺耳的金属声在塔筒里滚了三圈。栅栏晃了晃,没开。 苏寒又砸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刘志远,脸上居然还有点笑。 “老刘,帮我个数。” “数什么?” “数我砸了几下。等下出去,你好知道欠我几顿饭。” 刘志远没忍住,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他抬起手,沙着嗓子,认认真真地数: “一下……两下……三下……” 塔外,林雅婷的扩音器喊哑了没人应,她一脚踹在塔壁上,冲着切割组吼:“给我换最大的锯片!十五分钟切不开,我亲自上!” 塔内,倒计时跳到05:31。 第四下,砸了下去。 第556章 极限逃生 铛—— 第五下。 焊接点上崩开一条裂缝,锈粉喷了一地。 苏寒换了个角度,不砸中间,专砸焊点边缘最薄的地方。手电被他用警用绑带捆在腕上,光柱跟着拳头一颠一颠,把每一次撞击都照得清清楚楚。 “六下……七下……”刘志远数得有气无力,但一直没停,“八下!裂了!苏寒,裂了!” 第八下落点,半根栅栏条歪了,露出一个拳头宽的口子。 苏寒把手指伸进去,抠住,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往外掰。铁条发出一声惨叫般的锐响,弯了。再掰,第二根也弯了。 “行了。”他喘着气,把整个栅栏卸下来扔到一边,探头往洞里看。 漆黑,一股陈年的腐水味涌上来。管道是斜向下走的,看不见底。 倒计时:04:15。 苏寒回到刘志远身边,蹲下,背对他:“上来。” “我说了我走不了——” “所以我背你。废话比栅栏还难拆。”苏寒头也不回,“手搂我脖子,搂不紧就咬住我衣领。三分钟,够不够你抓稳?” 刘志远的独眼定定地看着那个后背。十年法医生涯,他背过尸体,抬过担架,就是没被人这样背过。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 “对不住……” “出了门再说对不住。抓紧。” 刘志远趴了上去。苏寒一手托着他的腿弯,一手扶着洞沿,先把两条腿探进管道,然后整个人往里一送—— 两人顺着斜坡往下滑,苏寒用后背和脚跟死死抵住管壁,控制着速度。管道内径半米出头,抬头是黑的,回头也是黑的,只有腕上的手电照出一小圈锈迹斑斑的管壁,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外面,塔顶传来一声闷响。 倒计时,归零了。 轰! 爆炸的火光把整座水塔从里面点亮,像有人往钢筒里扔了个太阳。气浪灌进排水管,推着两个人猛地向前窜出去,管道变成了滑梯,苏寒护着头,用身体把刘志远整个压在下面,两人在黑暗里翻滚、磕撞、滑坠,锈屑和污水劈头盖脸。 “苏寒,” 不知滑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灰白的光。管道末端,罩着腐朽木板的天光。 苏寒抬起脚,狠狠踹出去。木板碎裂,两个人连滚带爬摔出管口,落进老码头边的排污沟里,污水没过腰,又冷又臭。 三秒后,身后管道深处传来一声轰鸣,热浪和浓烟从洞口喷出来,扑在他们背后的沟沿上。 苏寒趴在沟沿上,咳得五脏六腑都要搬家。他先摸了摸背后的刘志远,还有鼻息,微弱,但在跳。然后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掌心被栅栏割开了几道口子,血混着污水,看不清肉,只看得清伤口。 跑步声由远及近。手电的光柱刺破夜色,七八条人影冲过来。 “这边!在这儿!” 林雅婷第一个冲到沟边。她看见的场面是:自己搭档半个身子泡在污水里,满脸黑灰,右手血肉模糊,背上还驮着半个人。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跳下沟,一把架住苏寒的胳膊。 “刘志远先抬走!有呼吸,快!”苏寒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还在下指令,“通知医院,失血性休克,左眼摘除,备血!” 特警七手八脚把刘志远抬上担架。林雅婷扶着苏寒往岸上走,走了两步,低头检查他的手,那些口子有深有浅,最深的一道能看见白色的筋膜。 她的手抖了。 “你疯了……”她的声音也在抖,“万一管道堵了怎么办?万一爆炸的时候你们还在半路上怎么办?万一,” “不是出来了吗。”苏寒勉强扯了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概率问题,我算过。” “你算过?”林雅婷的眼眶红了,音量陡然拔高,“你算过自己手掌被割成筛子的概率吗?苏寒,你现在是法医中心副主任,不是敢死队队长!你以后再敢这么,” “再敢这么什么?”苏寒靠在她胳膊上,喘匀了一口气,“再救一个人?” 林雅婷被噎住了。 她瞪着他,瞪了足足三秒,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人扶得更紧了些。 救护车的灯在夜色里旋转。医护人员跑过来,苏寒摆摆手,拒绝了担架,扶着林雅婷的胳膊自己站起来。 站起来的瞬间,腿一软。 林雅婷手臂一收,稳稳托住了他。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推开。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靠着,站在排污沟边,看着远处那座正在燃烧的水塔。火光把半边夜空烧成了橘红色,浓烟笔直地往天上蹿。 塔顶的狙击位上,田小辉举着观瞄镜看了半天,放下,长出一口气,转头对老赵说:“赵哥,我宣布,以后苏队说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我都接着。他这人,命硬得跟这码头的缆桩似的。” 老赵叼着没点的烟,看着火光,半天说了句:“回去得给老刘准备个案卷。这回,是证人卷宗。” “证人?” “嗯。”老赵把烟收进兜里,“活着的证人,比死了的内鬼值钱。” 火光里,林雅婷忽然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苏寒。” “嗯?” “下次再一个人爬什么塔,我先把塔拆了。” 苏寒看着火,笑了:“那你得先学会电焊。” 第557章 刘志远的最后证词 凌晨三点十七分,市中心医院的ICU外,红灯亮着。 走廊长椅上坐了一排。林雅婷的手上还沾着没洗净的污水,沈逸飞抱着勘查箱坐得笔直,眼皮打架又强行撑开。田小辉去买了七杯咖啡,回来发现没人接,只好自己抱着两杯,一手一杯地轮换着喝。 四点整,ICU的门开了。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那种熬了大夜的疲惫:“失血性休克,加上创伤感染,血压一直靠药物顶着。我们尽力了,但他的脏器在接连衰竭,说实话,可能就几个小时。” 走廊里安静下来。 “能进去吗?”林雅婷问,“就一次。” “隔着玻璃探视可以。人进去……最多进一个,全套无菌。”医生顿了顿,“要见,趁早。” 林雅婷看了苏寒一眼。苏寒已经站起来了,右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像戴了只白手套。 “我去。”他说,“再麻烦准备一台录音笔。他要说的话,得留底。”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盖过了一切。刘志远躺在各种管线中间,脸上扣着氧气面罩,仅剩的那只右眼在听到开门声时,缓缓转向了门口。 苏寒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枕边。 “能听到吗?”他问。 刘志远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他抬手,想摘面罩,被苏寒按住了。 “别摘。你说话,我听。听不清我就猜,猜不对我再问。法医的耳朵,比你想的好使。” 刘志远的眼角动了动,算是笑了。 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他开始说。声音被面罩闷住,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往清楚里说。 “周锐文……在东南亚那两年……不是打工。他给一个地下器官组织做事……管取材和保存。他跟我讲过……他的手艺,就是在那儿练的。取肾、取肝、取角膜……他从没失过手。” 苏寒点点头:“难怪他取刘志远那根小指,止血做得那么规整。继续。” “回国以后……他一直在写名单。他说他记性好,不用本子。谁当年投过他一票否决,谁抢了他的保送名额,哪个教授拿他的研究发了论文……全在脑子里。他说,名单上……有十七个人。” 苏寒的手指停了停:“你确定是十七个?” “十七个。”刘志远喘了口气,“他给我看过一个笔记本。蓝色封皮,硬壳的,边角都磨白了。里面……贴着照片,写着住址、作息、家人……十七个人,一人一页。你的那一页,是最厚的。” “笔记本在哪?” “城西……老街106号。他租的房子……我去过一次送东西。二楼,窗户朝着巷口,常年拉着帘。他说那屋子……是他的‘教研室’。” 病房里静了几秒,只有呼吸机的规律声响。 “还有。”刘志远的呼吸开始急促,苏寒把氧气面罩的流量阀调大了一格,他才缓过来,“他跟我喝过一次酒……就一次。喝多了,他说……他真正的计划,不是杀十七个人。” “是什么?” “是一场……公开的‘考试’。他说,要在一个……所有镜头都对着的地方,当着全城人的面,完成一次完美的解剖,完美的密室,完美的……让所有鉴定人员当众出丑。他要让老百姓看着,看你们查不出来,看你们互相指责……看法医这两个字,变成笑话。” 苏寒坐在那里,没动。但袖子底下的手,慢慢握紧了。 “地点他想好了吗?” “没说……他只说……”刘志远的呼吸越来越费力,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只说,‘场地要大,人要多,还得……让姓苏的必须到场’……” 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力气,独眼望着天花板,忽然又转向苏寒,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清亮。 “苏寒……那年我审你师弟的案子,是我……做了假记录。还有王卫国医生的体检报告,我压了三天,差点害了他……还有……” “停。”苏寒打断他,“过去的账,起诉书上会算清楚,一笔一笔。你现在只欠我最后一件事。” “……什么?” “活着把这段录完。”苏寒指了指录音笔,“这是你当警察这些年,办得最漂亮的一个案子。别在结案前倒下。” 刘志远看着他,那只独眼慢慢蓄满了水。他努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手,用尽力气抓住苏寒的袖口。 “还有……小心……他的‘第三幕’没演完……水塔是给清道夫看的……真正压轴的……他不会……不会放在小地方……” 监护仪的波形,开始乱了。 心率一百三,血氧往下掉,警报声一声追着一声。医护人员冲进来,推着抢救车,有人按铃,有人喊抢救药品的名字。 “所有人出去!”医生回头喊。 苏寒被推出病房。玻璃门内,按压、除颤、推药,一整套动作快得像被按了倍速。林雅婷接住他踉跄的一步,两人并肩站在玻璃窗外。 走廊里没人说话。田小辉的咖啡捏在手里,一口没喝,凉透了。 十五分钟后,抢救的动作停了。 医生走出来,冲他们摇了摇头,摘下口罩:“凌晨五点零九分。走了。” 玻璃窗里,护士在撤管线,动作很轻,像怕吵醒谁。 林雅婷别过脸去。老赵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那根一直没点的烟,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一个把情报卖给暗网的人。”他慢慢地说,“最后用命换了份口供。这案子结了,卷宗里怎么写他?” “照实写。”苏寒看着玻璃里的那张床,声音很平,“前半卷写嫌疑人,后半卷写证人。一个字都不删。” 他转过身,右手的纱布在走廊灯下发白。 “田小辉,通知技术队,天亮之前,我要城西老街106号的全部产权和租赁记录。” 田小辉一个激灵,咖啡洒了半杯:“现在?城西?那不是周锐文,” “对。”苏寒往电梯走,脚步比看上去稳,“他以为水塔是终幕,我们捞回了自己的棋子,还顺便拿到了他的地址。现在轮到我出题了。”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城西的方向,回头看了林雅婷一眼。 “通知特警备勤。笔记本上有十七页。” “一页,都不能再少。” 第558章 城西老街106号 城西老街比想象中还要老。青石板路被几十年脚底板磨得发亮,两边是九十年代的六层居民楼,墙皮一块块往下掉,晾衣杆从三楼横到四楼,挂着谁家的咸鱼。 车开不进去,苏寒带着人步行。 田小辉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赵哥,这地方我要是凶手我也不住,连外卖都嫌偏。” “人家周锐文要的就是偏。”老赵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偏僻,清净,适合干坏事。你看那些刑侦剧,坏人哪个住市中心?” “苏队就住市中心。” “所以苏队是好人。” 房东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姓关,听力不错,话更多。她把三把钥匙拍在桌上,用北方口音数落:“三个月前租的三楼单间,租金半年一次付清,现金!我跟他说要登记身份证,他说登记了登记了。我到现在连他长啥样都没记全,瘦瘦的,白白的,见人就点头,可有礼貌了。” “多久回来一次?”苏寒问。 “这可说不准。有时候半个月见一回,有时候一个月。反正半夜回来,天不亮就走。我还当他是跑长途的呢。”关老太太咂咂嘴,“就上个月,他问我讨过一回浆糊,说要贴东西。我说贴啥呀,他说贴个日历。日历?谁家日历用浆糊贴?” 苏寒和林雅婷对视了一眼。 三楼的门是老式防盗门,锁芯很新。特警没用液压钳,沈逸飞开了两分钟,技术开锁,手法和法医中心那把被撬的锁如出一辙。 “同样的人干的。”沈逸飞收起工具,声音压得很低。 门开了。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寒酸: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有别的家具。没有日历,关老太太被骗了。 田小辉第一个进去,手电一扫,人就僵住了。 四面的墙上,糊满了照片。 不是随便糊的。照片按时间排列,用红线连着,旁边是工整的手写小字。左边那面墙,全是苏寒。 法医中心下班,站在门口看表。超市冷柜前挑番茄。江边散步,身边站着林雅婷。解剖室窗边低头写报告。每一张下面都有日期、地点,精确到分钟。 田小辉后脖子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他跟了苏寒两年,苏寒在超市挑番茄的时候,说不定这个疯子就站在他斜后方三米,看着,记着,拍着。 “苏队……”他嗓子发干,“这墙,全是您。” 苏寒走到墙前,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得很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雅婷走过来,看到第三张照片时,脸色就沉下去了。那是她自己,站在江边给苏寒递咖啡。照片下面写着:搭档。关系密切。可利用。 “他跟踪你多久了?”她问。 “至少三个月。”苏寒的目光停在最后一排,那里钉着一张空白的照片纸,下面写着两个字:待补。 另一面墙是第二类照片。宋雨晴的作息表,前两个被害女性的行动路线,市里几处公共场所的平面图,红笔圈了四个位置,旁边批注:场地候选。人流量、机位、进场路线,全打了分。 书桌在窗边,窗帘常年拉着,桌上就放着那个笔记本。 蓝色硬壳封皮,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五个字,笔画压得很深,纸都划出印子了。 清算名单。 沈逸飞戴着取样手套,把笔记本放进证物袋前,苏寒说了句:“先拍照,一页不落。” 翻开第一页。 只有三个字:苏寒。 往下是他密密麻麻的记录。起床时间,通勤路线,常去的餐馆,办案习惯,甚至有一栏写着:审讯时习惯先看对方左手。社交关系一页半,林雅婷的名字出现了十一次。 页面中段,有一段话被红笔圈了出来。 “他是个完美主义者,这是他的优点,也是弱点。他的一切都建立在秩序之上,证据、逻辑、时间。只要打破他的秩序感,让他亲眼看着事情脱离掌控,他就会失控。失控的人会犯错。” 苏寒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 手指在纸页边缘慢慢收紧,纸张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老赵站在旁边,心里发寒。他干了三十年刑警,见过恨人的,见过盯梢的,没见过把恨做成学问的。这笔记本里的每一条,都是拿别人的命当实验数据攒出来的。 “苏寒。”林雅婷的声音很稳,稳是稳给外人听的,“照他这个研究法,你的一举一动他都能提前推演。” “能推演的,就能反过来用。”苏寒合上笔记本,递给证物员,“封存,钱磊那边优先扫描。通知张局,原计划照旧,对外一个字都不能露,尤其是‘笔记本’三个字。” “为什么?” “他要是知道笔记本在我们手里,”苏寒摘下手套,扔进证物袋,“剩下的十二个人,就一个都保不住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照片墙。 “田小辉。” “在!” “把我这三张照片揭下来带走。”苏寒指了指超市和江边那两张,“回去贴我办公室。” 田小辉愣了:“苏队,这玩意儿膈应人啊,贴办公室干啥?” “提醒我自己。”苏寒下了楼梯,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有人在教我怎么反跟踪,学费都替我交了,不学白不学。” 第559章 清算名单上的十三个人 上午十点,市局六楼会议室,门从里面反锁。 扫描仪比人先到。钱磊连夜把笔记本一百四十多页全部电子化,白板上贴出了完整的名单结构图。 十三个人名,两列。 第一行,苏寒。名字下面画了五角星,星的旁边又一个字:观。 第二行,林雅婷。 第三到第八,是六个陌生的名字。钱磊逐一查了底:临江医学院退休教授三人,当年同专业同学三人。十年前,正是这六个人先后向校方举报周锐文私藏人体组织。 第九到第十二,四位全国知名的法医专家,其中两位,苏寒在省厅学术大会上见过。 第十三行,刘志远。 名字上是一道划痕。不是横线,是从左上到右下的斜杠,划得很用力,纸都被笔尖豁开了。 “练手的两个被害人不在这名单上。”苏寒用笔杆点了点白板,“宋雨晴之前那两个,是热身,是宣告。真正的猎杀,还没开始。” 张建国坐在主位,脸色从进门起就没好过。听到这儿,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蹦起来半寸。 “十三个人!”他说,“十三个活生生的人,在他本子里排好了队!必须在他动手之前抓到他,一个名字都不许他划!”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懂。名单前十二个人散布在三个省,保护圈一撒开,警力立刻摊薄。周锐文只要挑最薄的一处下手,就够了。 “第三到第八,这六个人。”苏寒把笔杆移过去,“当年举报他的就是他们,恨意最深,账记得最死。他要是报复,一定从这六个开始。逐一落实驻地,三人一组贴身保护,重点防定时、防投毒、防远程。” “那为什么把你排第一?”林雅婷问。 会议室安静下来。田小辉抱着咖啡杯,眼睛在两个人之间转。 苏寒沉默了两秒。 “因为他想让我看着其他人死。”他说,“一个一个死,死在我查得到、拦不住的地方,最后才轮到我。这是他的仪式感。刘志远说过,他要的是毁,不是杀。” 他顿了顿。 “笔记里那段红圈写得很清楚,破我的秩序,让我失控。名单就是排好的失控流程。” 林雅婷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分工。她心里其实翻江倒海,那面照片墙到现在还扎在脑子里,苏寒挑番茄的照片,苏寒看表的照片,她递咖啡的照片。写分工的手很稳,稳到写完最后一笔,笔尖在白板上戳出一个小白点。 “保护组两小时内部署完毕。国际处继续跟东南亚的档案。我自己负责第九第十二这四位专家的联络,” 她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 钱磊推门进来,手里的平板都没关。他脸色不好看,是那种通宵之后又挨了一闷棍的难看。 “苏队,有个情况。”他说,“我们倒推周锐文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条基站数据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城郊青龙山隧道,往南。之后,没了。手机是关机,不是卡拔了。” “南边过去是什么?” “跨市高速。三个出口,全部在监控盲区里。”钱磊把平板递过去,“我们调了隧道口的卡口,昨夜十一点到十二点,过车一百一十七辆。符合车型特征的有六辆,牌照全对得上车主。” 也就是说,他混在正常的车流里,换了一辆正常的车,走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沉下去一截。 老赵先开的口,声音发闷:“他早知道老街会暴露。刘志远知道地址,他就知道我们早晚会来。他留下的不是藏身点,是他允许我们看的东西。” “对,包括这本笔记。”苏寒盯着白板上那个被打叉的名字,“他连自己的名单都算成教材了。他现在换个城市,照样能按名单动手,我们却连他在哪个出口下的高速都不知道。” 张建国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个来回,停下。 “那就换个打法。”他说,“保护圈照撒。另外,苏寒,你的‘考试’,既然他这么想考你,你就给他出题。给我一个能提前抓住他的方案。” “有。”苏寒说,“但要冒一个险。” “说来。” “名单上第三个人,”苏寒看了一眼钱磊手里的表格,“退休教授李建国,住在城东教师楼。他家六楼,老小区,楼顶有个废弃的通风竖井,通全楼。当年医学院那栋楼也是这个结构,周锐文待过四年。” “你的意思是——”林雅婷看着他。 “他第一步,十有八九是李建国。我把保护做成明处的,把暗处的口子留着。”苏寒说,“放长线。” “苏队!”田小辉脱口而出,“那李教授的安危——” “所以我需要24小时不停的热成像盯着那口竖井。”苏寒回他,“盯得住,他就是自投罗网。盯不住,”他没说完。 张建国盯着他看了半天,一挥手。 “批。林雅婷负责现场。但是苏寒,我把话搁这儿,人要是出事,” “出事我负责。”苏寒说,“不过张局,我建议你先给李教授打个电话。他要是知道有人惦记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 “是什么?” 苏寒想了想那个名单,第三行,名字被红笔描过三遍。 “是骂人。” 第560章 第三起命案 保护部署的第二天,傍晚六点二十分,城东教师楼六楼。 李建国的老伴去买菜,五点出的门,六点回来,喊了两声没人应,推开书房门,然后就只会尖叫了。 苏寒赶到的时候,楼道里全是邻居,被便衣拦在两层楼梯之下。他上楼,在书房门口站定,先看了三秒,才进去。 便衣队长站在墙角,脸白得跟墙一个色。他是市局抽调的老刑警,干过缉毒,蹲过毒贩,没见过这个场面。 李建国被绑在书房的椅子上。七十岁的老人,胸腔被从正中打开,肋骨被专业器械逐根切断、翻开,动作干净利落,切口整齐得像教科书。心脏不在胸腔里。 它在书桌上。 一个玻璃标本瓶,固定液,标签写得工工整整:心脏,完好,取材时间:17:02。 墙上,血字。 “第一课:心脏解剖学。授课教师:周锐文。” 沈逸飞跟在后面进来,只看了一眼,就扭头干呕了一声。他蹲在门口缓了半天,心里又愧又怕——愧的是自己学艺不精品学不精,怕的是这个凶手把杀人做成了教学。 而门边那个便衣队长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打转:他是怎么进来的?窗户完好,门锁完好,我们四个人两班倒,楼下楼道里坐了整整二十个小时!他难道是飞进来的? 苏寒没管那些。他蹲在椅子边看绳结,又走到窗边,抬头看天花板。 通风口的老式百叶栅,边缘有新鲜的刮痕。 他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拆下栅栏,手电照进去。 “沈逸飞。” “在、在!”沈逸飞跑过来,脸色还没缓过来。 “取样。管道内壁,这几处纤维。”苏寒的手电点着位置,“和前两案卷宗里的纤维样本比对,我要一个确定答案。” 他跳下椅子,退后两步,把整条管道的走向在脑子里铺开。老教师楼,通廊式竖井,从楼顶直贯一层。楼顶的入口,是花房,锁是坏的,物业三年没修。安保部署的时候,这一条被列进了整改清单,排在第七项,还没轮到。 第七项。 苏寒闭了一下眼。两天。只要整改提前两天。 林雅婷是五分钟后进来的。她看了一眼现场,看了一眼墙上的血字,然后看向那个便衣队长。 “部署方案是你签的字?” “是……林队,我们四个岗位没有一个人离过岗,监控也,” “通风竖井在整改清单第几项?” 队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七项。”林雅婷自己说了出来。她声音不高,但屋里所有人都听清了,“我昨天亲自看过清单,也亲自漏掉的。撤职流程我来办,你是执行者,我是签发人,但你现在,先把队伍带回局里写报告。” 队长敬了个礼,手在抖。 他撤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苏寒正仰着头,站在通风口下面一动不动,像在跟那截铁皮管道对话。他心里五味杂陈,恨自己,又隐隐替那个一直追着案子跑的法医难受,这一回,连他都失手了。 现场勘查持续到晚上八点半。 沈逸飞捧着比对初报跑回来,声音都是抖的:“苏队,管道纤维和前两案一致!同一人,用的同一套攀爬工具,还有,”他把一张照片递过去,“管道内壁,第三米的位置,有一行指甲刻的字。” 照片上,铁皮上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 下课后见。 林雅婷看完,把照片拍在桌上。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们盯过竖井,还故意留着字嘲讽我们。”她胸口起伏了两下,“从踩点到得手,不到四十小时。我们二十个人,护不住一个六楼的老人。” “不是二十个人的问题。”苏寒站在白板前,白板上贴着李建国的照片,第九个还空着的保护圈旁边,他画了一个叉,“他这次的手法变了。前两起是刀伤,是清道夫的模仿作业。这次是开胸取心,是正儿八经的取材流程,标本瓶都是提前备好的,固定液浓度精确。”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演了。”苏寒说,“前面所有的模仿,水塔、小指、氯己定,全是给清道夫看的作业。从李建国开始,他开始交自己的东西了。他等不及了,从躲在暗处,变成公开宣战,他要加速了。” 林雅婷盯着白板上那行血字的照片,看了很久。 “那我们也得加速。”她说。 “不用。”苏寒拿起桌上的现场照片,翻到那行“下课后见”,指给她看。 “他已经替我们约好了。”他说,“血字是他第一次公开署名。署名之后,他就得守规矩,开课的老师,是要等学生到齐的。” 他抬眼,看向窗外。 夜色里,全市十二个保护点的灯次第亮着。 “通知所有保护组,从今晚起,每一个目标身边的警力,目标本人不得告知。”苏寒说,“他会盯我们的布防。让他盯。他下一步去哪,名单早就替我们写好了。” 田小辉凑过来,小声问:“苏队,那我们下一步先保谁?” 苏寒看了一眼白板上第四行的名字。 “第四个。”他说,“当年的班长,举报信的第一执笔人。” “现在在哪?” “在殡仪馆。”苏寒顿了顿,“他是我们市的法医鉴定中心,老周主任的师兄。” 第561章 教授的遗物 李建国的女儿李慧坐在法医中心接待室的塑料椅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手里攥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边缘锈了一圈,抱得死紧。 “我妈说,我爸书房抽屉最底下压着个盒子。”她嗓子哑了,“他不让我们碰,说里头是工作的事。” 老赵给她们母女倒了水,动作放得很轻。他干了三十年刑警,见惯了家属,可今天这位家属看他的眼神,让他坐都坐不安稳。 “李老师当年要是知道……” “知道什么?”李慧猛地抬头,“知道有人十年前就写信说要杀他,知道报了警没人管?” 老赵的手停在半空。接待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沈逸飞搬证物箱的动静。 饼干盒打开了。最上面是一摞获奖证书,中间是一沓学生时代的老照片,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信封黄了,邮票还是老式的,收件人写着:李建国 亲启。 寄信人那栏是空的。 “我爸弥留那两年,偶尔会翻出来看。”李慧的声音抖着,“我们问过,他就说,欠了笔债,没还完。” 苏寒戴上手套,抽出信纸。纸已经脆了,展开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响声。 信不长,两页。字迹工整得过分,每个笔画都像用尺子量过。 “李老师:见字如面。不,你们不配见我……” “当年你们六个人,一人一封信,把我钉死。你们赢了,赢得干净漂亮……我记性好,你们的名字,我倒背如流……” “总有一天我会回来。让你们所有人,付出代价。” 最后一行,字忽然变大,笔画把纸都划破了。 “你们毁了我的未来,我会亲手毁掉你们的骄傲。” 接待室里没人说话。李慧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十年。”她哭着说,“这封信在我家抽屉里躺了十年。我爸妈要面子,不肯跟人多说。如果当年……如果当年有人重视它,哪怕立个案,哪怕来问一句话,” 她的话没说完,整个人伏在桌上。 老赵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一下,一下。十年前周锐文坐在审讯室里,那双看标本一样的眼睛,他到现在都忘不掉。当年要是多问一句,多挖一层,这孩子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苏寒把信装进证物袋,动作很稳。 “当年这封信,确实报过警。”他开口,“登记记录我查了,接待民警做过登记,后续没有立案依据。言语威胁,没有具体时间地点手段,按规矩,立不了。” “规矩?”李慧抬起头,眼睛红的,“规矩救了我爸吗?” “没有。”苏寒没有回避,“但规矩是为了防止没有证据也随便抓人。我这么说不是替谁开脱。我只是想说,今天,我们不会再来一次登记。” 他转向老赵:“送钱磊那边,笔迹鉴定,加急。” “我这就去。”老赵拎起证物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苏队,那信上的字,我看着眼熟。” “哪儿眼熟?” “那股子工整劲儿。”老赵说,“跟墙上血字一个德行。这人写字,跟绣花似的,十年没变。” 两个半小时后,钱磊的鉴定结果出来了。比对样本是老街106号笔记本上的笔迹。 “起笔收笔的倾斜角度、连笔习惯、横画上挑的幅度,四十七项特征全吻合。”钱磊把报告拍在桌上,“是他本人写的。十年前就写好了,没有代笔。” 会议室里,林雅婷拿着报告看了很久。 “十年前写好威胁信,十年后回来执行。”她说,“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排期。” “对。”苏寒靠在椅背上,“你还记得信里那句话吗?‘毁掉你们的骄傲’。” “记得。怎么讲?” “我原以为是说教授们的学术地位。现在想想,不对。”苏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李建国退休十年,一个退休老教师,有什么骄傲?” 林雅婷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忽然抬眼:“他毁的不是教授的骄傲。” “是系统的骄傲。”苏寒说,“法医鉴定中心,重案组,我们这些人,就是这套系统的骄傲。他杀了李建国不算完,他要在我们眼皮底下杀,杀完了还留下‘第一课’,他要让全系统都看着他,看着他做,看着我们抓不住。” 沈逸飞抱着平板站在门口,一直没敢进来。听到这儿,他忍不住了:“苏队,那他图什么啊?就图……让咱们出丑?” “图认可。”苏寒说得很平,“沈逸飞,你记着。这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恨你的人,是又恨你、又拼命想被你认可的人。” 林雅婷把报告合上:“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守着十二个点等他来?” “守是守不死的。”苏寒盯着白板上那行空着的保护圈,“他这一类人,有个死穴。” “什么死穴?” “他做这一切,是要有人看的。”苏寒转过身,“没有观众的复仇,对他来说等于没做。他写信,留血字,刻‘下课后见’,每一步都在求关注。这种人,你跟他比谁更沉默,他就输了一半。” 林雅婷看着他,慢慢明白了什么:“你想让他看什么?” 苏寒笑了一下:“看一场他最不想看的节目。” 第562章 媒体的陷阱 第二天上午九点,张建国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 “你再说一遍?”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像是怀疑自己耳朵,“你要上电视?” “对。”苏寒站在办公桌对面,“市台周末有个法治专题栏目,收视率不错。我做嘉宾,以法医专家身份,公开点评‘开膛手模仿案’。” “点评什么?” “点评他不行。” 张建国手一抖,眼镜差点掉桌上。 办公室里另外两个人,林雅婷站在窗边,田小辉抱着记录本贴在墙角,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株盆栽。 “张局,您先别急。”苏寒继续说,“李建国案的现场,凶手留了‘授课教师:周锐文’。他署名了。署名的人,就要接受评价。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我们顺着用。” “评价他的手法?” “当着全市人的面,说他不行。” 田小辉在墙角默默记了一行字:苏队疯了,记于上午九点十一分。 “我反对。”林雅婷从窗边走过来,声音不高,“你在电视上骂他,等于在他脸上扇巴掌。他的回应方式,你已经见过了——一具开胸的尸体。” “所以我才要骂他。”苏寒说,“雅婷,你想想李建国案之前,他每一案都完美收场,挫败感是我们的。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这个格局不变,十二个保护点就得永远吊着,警力摊薄,他挑哪都能下刀。” “你想换格局。” “我想把他钓到明处。”苏寒指着白板上那封信的照片,“他十年前写‘毁掉你们的骄傲’。骄傲是什么?是我。我是部级专家,我在他眼里就是这套系统的门面。我要是在电视上把他的作品贬成一堆垃圾,他咽得下去吗?” 林雅婷盯着他看了几秒。 “咽不下去。”她承认,“然后呢?他来杀你?” “他来证明自己。证明的方式,只有一个,再做一次,做得比电视上说的更完美。而且这次,他会冲着我来,或者冲着我身边的人来。他动手,就得露头。” “露头就被抓?” “露头就有痕迹。”苏寒说,“他前几案从容,是因为我们有求他,求人质,求线索,节奏在他手里。现在人质没了,他孤身一人,节奏可以抢回来。前提是,他必须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半分钟。张建国在桌后来回走了三趟。 “风险呢?”他停住,“电视一播,全市都知道苏寒在骂凶手。他要是不上钩,直接把矛头对准你本人,你怎么办?” “我本来就在他名单第一个。”苏寒说,“张局,我这条命从汽车炸弹那天起就没清闲过。区别只在于,以前是他挑时间,这次我挑。” 张建国又走了一圈,走到窗前,背着手看楼下的停车场。 “电视上的词,谁写?” “我写。” “台里审?” “审。但技术点评部分,台里没人懂,最后还是我说了算。” “播出时间?” “周五晚八点,黄金档。” 张建国转过身来,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最后化成一声长叹。 “行。”他说,“但我有三个条件。第一,现场安保林雅婷全权负责,你要无条件听她的。第二,播出后二十四小时,你人不许离开市局大院。第三,”他指着苏寒的鼻子,“你要是在节目里口无遮拦,把咱们侦查手段说出去半个字,我让你去档案室数十年卷宗数到退休。” “成交。”苏寒说。 “苏队!”田小辉终于忍不住了,“您在电视上骂人,就不怕骂出事吗?我周天还想睡个懒觉呢!” “小辉。”苏寒拍拍他肩膀,“骂人这个事,我是专业的。你苏队从小到大,最擅长的就是有理有据地让人下不来台。” 周五晚上八点,市电视台一号演播厅。 灯光打下来,苏寒坐在访谈席上,右手纱布已经拆了,只留一层薄薄的敷料。主持人照着提纲问了几个铺垫问题,他一一接住,语速不快,像平常写鉴定报告。 “最后一个问题。”主持人往前倾了倾身,“苏医生,网上都在讨论这几起案件的凶手,说手法专业,超过了很多从业者。您怎么看?” 苏寒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看了全部三案的卷宗和检材照片。”他说,“这么说吧,受过训练,但半路出家。” 演播厅静了一瞬。导播间里,台长手都抬起来了,不知道该不该切。 “就拿李建国案举例。”苏寒面向镜头,语气跟讲课时一模一样,“开胸取心,看着吓人,实际上问题很多。肋骨切断的角度不对,第二肋用了钝性分离,正规取材不会这么干,会伤及胸膜。血管结扎松紧不匀,有两处明显返工。标本瓶的固定液倒是配对了,浓度也标准,可那只能说明他背书背得熟。” 他停了停,看着镜头。 “一句话总结:模仿得很像,但手是虚的。真正干过这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说白了,就是个被淘汰的失败者,靠极端手段博关注罢了。” 主持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不配‘开膛手’这个名号。”苏寒补了最后一句,“借名人的势,自己立不起来。” 节目播出四十五分钟。演播厅外的监控车里,林雅婷盯着屏幕,手心全是汗。屏幕上的苏寒西装平整,坐姿端正,说话气定神闲,跟平时解剖台前那个一模一样。 “这疯子。”她小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却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旁边的便衣队员递过来一杯水:“林队,您都盯了四十五分钟了,眨眼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你懂什么。”林雅婷接过水,没喝,“他每多说一句,外头那个人就多记一笔账。” 车厢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电视里,主持人笑着收尾:“感谢苏医生做客本期节目,我们下期再见。” 苏寒对着镜头点了点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出演播厅的时候,他经过一台正在直播的监视器,屏幕里正好是他自己的特写。 他停下看了两秒,对身后的田小辉说:“你说,他现在在哪儿看?” 田小辉打了个哆嗦:“苏队,您能不能别问这种问题。” “问你玩呢。”苏寒往外走,“走,回局里。好戏在后头。” 第563章 凶手的回应 节目播出当晚,十点零七分,市局指挥中心。 值班电话响了。 接线员按下免提,听筒里先是一段电流杂音,然后是一个变过声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像机器在念稿。 “苏医生,激将法太低级了。” 指挥中心瞬间安静。 值班的、加班的,呼啦一下围过来。 田小辉挤在最前面,举着录音笔的手都在抖。 “不过没关系,我接受挑战。” 那声音顿了顿,居然笑了一下,“下一个作品,我会让你心服口服。” “对了,还有一句。” 电流声大了些,“下一个作品的主角,你认识。好好猜猜是谁。” 忙音。 挂了。 钱磊从座位上弹起来,三台电脑同时敲。 定位结果两分钟后出来,他盯着屏幕,脸色一层一层往下沉。 “人民公园东门,公用电话亭。老式的,投币那种。” 他抓起外套,“这种亭子全市就剩十四个,早该拆了没拆。我带人过去!” 苏寒跟着上了车。 夜里的街面空得很,车开得飞快。 十一分钟后,人民公园东门。 电话亭孤零零立在路灯底下,玻璃上贴满小广告。 门开着,话筒歪在一边,晃晃悠悠。 老赵带队把周围三条巷子全封了,搜了半小时,人早就没影了。 “跑得比兔子快。” 老赵嘴里骂着,心里却发凉。 这亭子四面漏风,来去两条路,全是监控死角。 对方踩点,恐怕不是一天两天了。 技术队来了,围着电话亭拍照、撒粉。 半小时候,钱磊举着一张比对单跑过来,跑得气喘。 “苏队!话筒上的指纹,右手拇指和食指,比中了!” “和谁比中?” “老街106号那张书桌,抽屉拉手上提取的。是周锐文本人。” 围观的人齐齐看向苏寒。 苏寒没说话,走到电话亭里,拿起那个还歪着的话筒,看了看握柄上的粉末痕迹。 “投币电话,他没有磁卡,用的是硬币。” 他说,“他愿意露指纹。” “啊?” 田小辉愣了,“他不怕暴露?” “他巴不得。” 苏寒把话筒放回去,“指纹留给我们,是签名。跟血字一个意思,他要我们确认,接电话的就是他本人,不是恶作剧。” 回局的车上,没人说话。 录音在车厢里放了一遍又一遍。 “下一个作品的主角,你认识。” 老赵把那句话咂摸了三遍,忍不住开口:“苏队,这话什么意思?认识的人多了,全临江跟他认识的人也不少啊。” “他说的是我认识。” 苏寒看着窗外,“不是跟他认识。” 回到六楼会议室,已经是深夜十二点。 白板重新擦干净,苏寒拿起笔。 “他既然让我们猜,我们就认真猜。” 他说,“‘我认识’的范围,先往宽了列。” 笔尖在白板上刷刷地响。 法医中心全体同事,重案组在编人员,市局领导,合作过的刑警,家属,朋友,师门,同学,还有跟他打过交道的专家、教授、检察官……二十分钟,白板上列了二十七个名字。 田小辉念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念到“沈逸飞”的时候,扭头看了一眼隔壁工位,实习生今晚加班没走,正趴在桌上啃冷包子。 “苏队。” 林雅婷抱着胳膊站在白板前,“二十七个人,我们不可能全保护。警力早就摊薄了,十二个保护点还吊着呢。” “不用二十七个。” 苏寒盯着白板,看了很久,然后开始划。 一笔,划掉十一个。 两笔,又划掉九个。 笔停了。 白板上剩五个名字。 沈逸飞。 田小辉。 老赵。 王卫国。 顾念。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沈逸飞啃包子的声音。 “这五个。” 苏寒说,“王卫国在化疗,身体弱,是软肋。老赵跟我十五年上下级,田小辉天天跟在我屁股后面,沈逸飞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这四个人,动一个,都是往我心口捅。” “那第五个呢?” 田小辉凑近看,“顾念是谁?” “我以前的合租室友。” 苏寒说,“现在在国外读书。”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 白板上,顾念名字底下,被画了条横线,横线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不是在国外吗?” 林雅婷问,“他总不能飞出去作案吧?” “按理是不能。” 苏寒的手指在白板边上敲,“可有一点我不放心。” “什么?” “上次她发消息,是六天前。” 苏寒掏出手机,翻出聊天记录,“之前我们平均两三天就有一次互动,她那边的课程表我也知道,这个节点不该静默这么久。” “时差、考试、信号不好,都能解释。” 林雅婷说。 “都能解释。” 苏寒盯着屏幕,“但李建国案教过我们一件事,‘都能解释’的事,往往最经不起查。” 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田小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干扰了卫星信号似的。 嘟。 嘟。 嘟。 第七声,没人接。 第八声,第九声。 苏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不接。” 他说。 “再等等?” 林雅婷道,“也许睡了。” “她知道我在办大案。” 苏寒摇头,“这种时候,她不会睡死。之前每次出事,她都是秒回。”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老赵摸出兜里那根从不点的烟,在指头上转了两圈,又塞回去。 “苏队。” 田小辉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怎么办?国际电话,报警都报不到那边去啊。” 苏寒把手机放桌上,屏幕朝上。 他看着白板上那五个名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拿起笔,在“顾念”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钱磊。” “在!” “联系国际处周泽宇,今晚就要人。让他通过驻外警务联络官,去学校查顾念的注册状态、宿舍入住记录、最近两周的门禁刷卡。” “如果查到人没事呢?” “没事最好,我给她发消息骂她一顿。” 苏寒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要是查到人不在学校——” 他没说完。 林雅婷接了下去:“要是查到人不在,那就说明,他说的‘你认识’……” “他早就把名单跟我这五个名字对上了。” 苏寒说。 手机在桌上又震了一下。 所有人同时看过去。 屏幕亮着,是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顾念。 第564章 顾念的消息 屏幕亮着。 六个字。 “别打我电话,我没事。” 发送时间,23点16分。三分钟前。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田小辉先开的口:“她……发消息说没事,那不就是没事吗?” “没事的人,会提前补一句‘别打我电话’?” 苏寒按下回拨。免提开着。嘟,嘟,嘟。第七声,转语音信箱。 再拨。还是语音信箱。 第三次,一样。 老赵把烟从兜里摸出来,这次没塞回去,夹在指头上转:“小顾这是知道你出大事了,怕耽误你办案,才发的这条。” “知道我出大事,她就更该接电话。”苏寒把手机扣在桌上,转身,“钱磊,她护照名下的出入境记录,现在就要。” “公安部系统还是省库?” “专家库最高权限。用我的账号。” 钱磊的手指砸在键盘上。他跟着苏寒办了这么多案子,指挥中心、水塔、暗网收网,哪次这个人都稳得像台机器。可刚才那三下回拨,他看见苏寒按屏幕的指节,是白的。 一分钟。屏幕刷新。 “到了。”钱磊念出来,声音越念越低,“顾念,一周前,米兰直飞浦东,入境记录,次日高铁回临江。回程票是出发前一天买的,全款,没退改。” “她在米兰好好的。”林雅婷皱眉,“为什么一声不吭回来?” “周泽宇那边刚回话。”田小辉举着手机,“学校注册正常,但她宿舍床位空了两周,门禁最后一条刷卡记录是十四天前。驻米兰联络官托她同学问了,同学说顾念提过,回国是处理私事,暂住她父母以前的老房子。” “哪个老房子?”苏寒问。 田小辉念完地址,自己先愣了。 城北。纺织厂第三宿舍区。八六年的红砖楼。 老赵的脸色当场就变了。“那片我年轻时跑过片。七拐八绕全是窄巷,车开不进去,整个片区一个口进出,楼道连灯都是坏的。那种地方,踩一次点就够了。” 苏寒已经在往门口走。 “苏队。”林雅婷追上来,“万一顾念只是不想见人呢?她那个人,你知道,嘴硬,” “嘴硬的人不会说‘别打我电话’。”苏寒脚步没停,“嘴硬的人会说‘你少管我’。” 林雅婷张了张嘴,没再说。她转头吼:“老赵带一队,田小辉二队,钱磊在家盯信号!特警备勤通知到位!” 走廊里脚步声炸开。 车上,林雅婷坐副驾。车开得飞快,窗外的路灯连成一条条的线。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 “顾念对你很重要?” 苏寒没回答。他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右手搭在膝盖上,那只手在水塔爆炸里受过伤,现在指关节又是一节一节地白。 林雅婷看了他两秒,把话咽了回去。她低头拿起对讲机。 “所有单位注意,加快速度,目标城北老公寓区,准备强攻。” 声音很稳,是那种练了十几年的稳。只有握着对讲机的手,在袖口的阴影里,微微地抖。 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路是什么滋味。半年了,江边走过的夜路,庆功宴挡下的十一杯酒,她以为有些东西不用挑明也立得住。可刚才那个问题问出口,她才发现在这种事上,她跟凶手一样,也在等一个答案。 对面楼顶的天台边缘,坐着一个人。 他手里捏着一张贴纸,借着远处霓虹的光,反复摩挲那个笑脸,摩挲的动作很匀,像在给一件精密仪器上油。 楼下,那栋八六年的红砖楼,五层,西数第二个窗户亮着灯。 灯是他开的。人也是他安排坐在那儿的。老太太早上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家里多了个“远房侄子”,客气,懂礼,还给她倒水。现在老太太在卧室里睡得很沉,睡得跟被固定在标本瓶里的东西一样安详。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七次。苏寒拨了七次。 周锐文笑了。笑得很轻,怕惊动什么似的。 课本上怎么教的?判断一个反应机理成不成立,就看关键变量一变,产物变不变。苏寒就是那个关键变量。名字挂在名单第一位的时候,他没有失控;水塔里倒计时滴答响的时候,他没有失控;电视上他侃侃而谈的时候,更没有。 直到今晚。 七通电话。指尖发白的指关节。单枪匹马冲向城北的车速。 这才对。这才是一个活人。拆掉了秩序感的外壳,里面剩下的东西,才值得解剖开来,一页一页地看。 他捏扁了那张笑脸贴纸,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窗户里的灯,灭了。 林雅婷也看见了。“前面熄灯了!是不是,” “不是停电。”苏寒踩下油门,“是开场铃。” 车甩过最后一个弯,巷口太窄,他弃车,带头往里冲。楼道里手电的光柱乱成一片,老赵在后面吼疏散,田小辉撞开了单元门。 苏寒边跑边拨号。第七次。 这一次,通了。 没有说话声。听筒里只有很轻、很匀的呼吸,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话筒边上安静地听。 “顾念?” 呼吸声没有变。 “顾念!” 然后,那个声音笑了。 “苏医生,你猜对了。我在等你。” 第565章 城北公寓的对峙 “等你?” 苏寒握着手机,站在三楼半的楼梯拐角,声音压得很低,“周锐文,你最好祈祷她一根头发都没少。” “苏医生,上楼的时候慢一点。”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病人,“台阶第三级松了,摔着就不好看了。” 电话挂了。 苏寒把手机塞进胸前口袋,窃听器还开着。他加快脚步,三步并两步冲上三楼。老赵在后面追,喘得像破风箱,心里骂了一路:这小子手上伤还没好利索,爬楼比野猫还快。他干了三十年刑警,见过玩命的,没见过这么玩命的,为了一个前室友。 不对。 老赵看着苏寒的背影,忽然咂摸出点别的味道。为了一个“前室友”,七通电话打到指节发白?他没敢往下想。 三楼302,门虚掩着。 门缝里黑着,没有光。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半年,手电的光柱扫过去,能看见门框上没有任何撬动痕迹。 “进没进过人?”林雅婷在对讲机里问,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特警一队二队已包围整个单元。”楼下传来回复,“楼顶和后窗全部控制。” 苏寒推门。 门轴一点声音都没有,抹过油。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电扫过去,八六年的老房子,掉皮的墙,老式沙发,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 苏寒走过去,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钉在了原地。 屏幕里是一个地下室的角落,水泥墙,一根铁管。顾念被绑在铁管上,嘴上封着灰色胶带,头发散乱,眼睛死死盯着镜头,眼神里全是惊恐。她看见镜头,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屏幕左下角,一行小字:实时直播。 “苏医生。” 周锐文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急不缓,“她现在很安全。但能不能继续安全,取决于你。” 苏寒的右手慢慢收紧。那只手在水塔爆炸里受过伤,此刻指关节又一节一节地白下去。他能听见自己太阳穴的血管在跳,一下,一下,跟倒计时似的。 冷静。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可脑子里全是画面,圆圆的画,铁管,胶带,还有顾念两周前那句秒回的“注意安全”。 “你要什么。”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很简单。” 手机里传来轻轻的笑声,“一场公平的对决。你一个人,来地下停车场,我在那里等你。来晚了,她就会变成我的下一个作品。” “地址呢?” “你到了就知道。给你四十分钟。”那声音顿了顿,居然带了点耐心授课的调子,“对了,楼上的老太太没有危险,她只是睡得沉了些。我是有原则的人。” 苏寒低头看了一眼茶几,手机旁边压着一张便签,上面是一行工整得过分的字:城东商贸大厦,B2层。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雅婷冲进客厅,手电先扫了一圈,然后光柱钉在手机屏幕上。她看清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 “直播……”她盯着屏幕里拼命摇头的顾念,喉咙发紧,“他疯了。” 她猛地转头看苏寒。苏寒的脸在屏幕的光里白得像解剖台上的冷光灯,可那双眼睛,冷静得吓人。 “不能去。”林雅婷脱口而出,“这是陷阱!四十分钟,够他布好十个死局!” “我知道是陷阱。” “知道你还去?!”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在空屋子里撞出回音,“水塔那次是运气!这次他一个人守着熟悉的地形,背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同伙,” “我必须去。” 苏寒打断她。四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雅婷的胸口起伏了两下。她盯着他,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臂,抓得很用力,指甲几乎隔着外套掐进肉里。 “那我跟你一起!” 走廊尽头,田小辉扶着墙,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跟了苏队两年,头一回看见林队这个样子,这个在庆功宴上一杯一杯灌酒眼都不眨的女大队长,手在抖。 苏寒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然后他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 “你留在这里,指挥包围。”他说,“如果十五分钟内我没有信号,直接强攻。” 林雅婷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他疯了,想说凭什么每次都是你,想说我拦得住你一次拦不住你十次。可她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这个人从走进法医中心的第一天起,就没给过别人替他挡刀的机会。 她的手,一点一点松开了。 “……活着回来。”她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苏寒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 老赵站在客厅角落,摸出那根从不点的烟,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他这辈子送走过太多弟兄,他怕这一回又要多送一个。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苏队,商贸大厦那边,我这就调人封锁外围。” “外围只围不进。”苏寒说,“他看得见围,但看不见谁进去。”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秒。 楼道里很黑,声控灯坏了,手电的光从他背后打过去,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回头。 “我会的。” 第566章 黑暗里的最后一课 “林队,我进来了。”苏寒按了按耳麦,声音压得很低,“从现在起,十五分钟。” “收到。”耳麦里林雅婷的声音绷得笔直,“外围三个出口全部封死,我的人在地面,你只管进去,别逞强。” “知道了。” “苏寒。”她顿了一下,没再叫队,“十五分钟。” 耳机静了。苏寒把耳麦贴紧了些,抬脚走进B2层。 商贸大厦的地下停车场是九十年代的老设计,水泥柱子一根根排过去,顶上的灯管坏了大半,剩下的几根嗡嗡地闪。车少,空位多,他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弹回来,一声一声,像有人在跟着他。 墙上贴着一张纸。打印的,四个角用透明胶粘得整整齐齐。 一个笑脸。笑脸下面一行小字:再往下,别停。 B3的铁门虚掩着,门轴抹过油,推开时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梯往下延伸,灯全灭了。苏寒拧亮手电,光柱扫下去,是一条废弃的老停车区,比B2更旧,柱子上还留着当年划车位线掉漆的痕。 他走到最深处。 手电的光落在五十米开外。顾念被绑在一根水泥柱上,嘴上封着胶带,看见光柱,拼命扭动,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 五十米。中间隔着一排排蒙灰的废弃车壳,一堵堵半人高的隔断墙。迷宫一样。 “欢迎来到最后一课,苏医生。” 声音从四面八方炸开。顶角装了扩音器,四个方向各一个。 “这次的考题很简单。”周锐文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课堂点名般的从容,“十分钟内,找到我,游戏结束。找不到,她就会死。” “你在哪里?” “我就在这里。”扩音器里的声音笑了,“和你一起,在黑暗里。” 顶角的红色数码管跳了一下,开始倒数。09:59。09:58。 废弃车阵的后方阴影里,周锐文贴着一根柱子,一动不动。 他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那束手电光,看苏寒的背影,看他握着电筒的手,看他的肩膀。他数着对方的呼吸。呼,吸,呼,吸。乱了一拍。 周锐文嘴角翘起来。 课本上怎么说的?化学反应到了终点,产物不会再变。可眼前这个人变了。名单挂出来他不动,水塔倒计时他不动,电视上他谈笑风生。直到顾念出事,七通电话,发白的指节,弃车狂奔。 这才是原料。活人。有裂缝的活人。 周锐文把手术刀在袖口里轻轻转了半圈。你毁了我的骄傲,苏医生。我要当着你的面,把你骄傲的东西一样一样拆下来。拆给你看。 09:12。 苏寒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水滴声,左前方,空调外机的嗡鸣,右后,通风管道的气流,头顶。他一样一样往外剥,像剥检材外面的包装纸。 耳麦里传来田小辉压不住的声音:“苏队,计时还有九分钟,要不要我们强攻下来,” “不许动。”苏寒用气音说,“他手里有刀,顾念脖子边上有线。谁下来,她先死。” 耳机那头,林雅婷把田小辉的对讲机按掉了。 她站在大厦地面出口的指挥车里,盯着监控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绿色人形,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审过悍匪,端过毒窝,此刻却在方向盘上敲,一下一下,停不下来。她心里骂了苏寒一百遍,又把一百遍都咽了回去。 信他。只能信他。 08:40。 苏寒做了一个决定。 他拇指一推,关掉了手电。 黑暗整个砸下来,浓得化不开。他没有停,反而继续往前走,脚步放重,朝着顾念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像个瞎子。 黑暗里,周锐文眯起了眼。 来了。光灭了,猎物开始慌不择路。他把重心压低,刀换到左手,从柱子后侧出半个头。他要看清楚,看清楚苏寒失控的样子,那将是他这本标本册里最珍贵的一页。 07:55。 苏寒在黑暗里走着。呼,吸。他剥掉了水滴,剥掉了空调,剥掉了气流。 剩下一个。 极轻的呼吸声。左侧,十米,频率很稳,稳得刻意。是那种憋着劲控制自己的呼吸。 他没有停,没有转向,甚至加快了一点脚步,朝着顾念的方向走。七米。五米。一辆废弃的桑塔纳横在面前。 三米。 他猛地转身,拇指推开手电。 光柱笔直地砸过去。 周锐文就站在那儿,站在一辆报废面包车和柱子之间的阴影里,半张脸在光里,半张脸在黑里。白大褂。手术刀捏在左手,刀尖朝下,反着光。 两个人隔着三米,对视。 空气凝固了。顶角的红字跳,07:31,07:30。谁都没动。顾念在五十米外拼命地呜咽,声音撞在水泥柱子上,碎成一片。 黑暗里,周锐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可能。他关了灯,他压了呼吸,他选了死角。这个人凭什么? 周锐文盯着那束照在自己脸上的光,瞳孔缩成两个点。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实验室里那句话,你永远做不到。他花了十年,做到今天这一步,站在自己搭好的考场中央。 而光,还是先找到了他。 他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手术刀在指间转了半圈,然后他举起左手,看了看腕上的表,笑了笑。 “07:15。”他说,“苏医生,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 第567章 两个法医的对决 “带过?”苏寒握着手电,光柱纹丝不动,“我从没收过你这样的学生。” 黑暗里响起两下掌声。很慢,很稳,像在给一场演出喝彩。 “不愧是苏医生。”周锐文从面包车的阴影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走进光里,“观察力确实敏锐。” 灯管只亮了一半,另外半张脸泡在黑里。三十多岁,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着,眼神阴得像太平间的冷气。白大褂下摆沾着灰,左前臂露在袖口外,一块鹰形纹身,翅膀张开,爪子朝下。 苏寒的目光在那只鹰上停了半秒。 “我研究你很久了。”周锐文说,“你的每一个案子,我都看过。陈雨桐案,冷冻碎尸案,铊投毒案,水塔……你确实很强。” “谢谢。” “但你有一个致命弱点。”他抬起手术刀,刀尖虚虚点着苏寒的心口,“你太在乎那些尸体了。” “在乎死者,是法医的职责。” “职责?”周锐文嗤笑一声,“职责救不了人,也改变不了结果。人死了就是死了,我们不过是清洁工,处理别人留下的烂摊子。” “你错了。”苏寒的声音很平,“我们是为死者发声的人。你把这门技术用在活人身上,你侮辱的是这个职业,也是你自己。” 周锐文握刀的指节慢慢泛白。眼睛里那点疯狂,烧起来了。 “侮辱?”他往前逼了一步,“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尊重这门技术!切口三毫米,深度两厘米,我不会差分毫!是你们,是那些蠢货教授,毁了我的前途!” “没人毁你。”苏寒说,“路是你自己挑的。” “我没有选择!”吼声在空旷的B3里撞出回音,“我只是想证明自己!” 吼完这句,他胸口剧烈起伏,捏刀的手背青筋绷起。十年了。十年前那间实验室,那封举报信,那六个把他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的人。他花十年磨一刀,磨到今天,终于有人配站在他面前。听他讲完最后一课。 苏寒在心里数秒。耳麦里传来林雅婷压到极低的气音,几乎贴着牙齿:“特警三组下到B2楼梯间了。四分钟。拖住他。” “顾念不在名单上。”苏寒开口,语速放慢,“你抓她,超纲了。” “名单是考纲。”周锐文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软肋,不用写在考纲上。她比那十三个加起来都好用。你看,我出一次题,你就自己把电筒关了。” 苏寒没接话。 “怎么不说话了?”周锐文歪着头打量他,“苏医生也会没话说?还是说……”他嗅了嗅,像闻到了什么,“你身上有味道。” “有。”苏寒说,“排污沟的味道。水塔里,你留给我的。” 周锐文的笑僵了一下。 “你的手法很干净。”苏寒继续说,一字一字,稳得像在念鉴定报告,“可惜只干净了一半。切断指骨的角度,第三指节偏了七度,那是急了。挖眼之前先注射了稀释麻醉,说明你怕她乱动,也是急了。一个急了的人,做不出完美的标本。这句话,你们那本教材第一页就有。” 黑暗里,周锐文的呼吸乱了半拍。 教材第一页。那本他背了十年、被学校收回、又亲手手抄了一本的教材。这个人随口一句,就踩在他十年的伤口上。 “证明结束。”他忽然收了笑,声音冷下来,“该交卷了。” 刀光起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预兆。 三米,两步。手术刀直奔颈侧。苏寒侧身,刀刃擦着肩膀过去,外套划开一道口子,布屑飞起来。 第二刀跟着就到,刀尖转向腋下。 苏寒抬臂格挡,小臂撞上对方手腕,骨头缝里一阵钝痛,水塔里受的伤还没好利索。他借着反作用力踉跄后退,退进废弃车阵里。 指挥车里,林雅婷盯着屏幕。绿色人形在B3的平面图上乱撞,另一个静止的光点却始终贴着顾念的方向。她的指甲掐进掌心。 “三组,贴墙推进。”她按住对讲机,声音稳,“到了楼梯口等我命令。谁敢提前露头,我撤他的职。” 耳机里应了一声。她盯着屏幕,发现自己连眨眼都舍不得。 B3里,两道影子在车阵间穿行。 苏寒边躲边看。看刀路。 一刀颈动脉,一刀腋动脉,一刀奔着股三角去。全是解剖入路。这个人调刀的方向,和他在解剖台上起刀的方向,一模一样。 他不是在搏斗。他在把活人当标本解剖。 “看出来了吧!”周锐文追着他,声音里透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我这一手,你们全科的人都比不了!当年教授说我的手是天才的手!” “天才的手。”苏寒抓起半截断裂的车门,横在身前,“拿去挖一个被绑着的女人的眼睛。” 刀尖扎进车门铁皮,当的一声。苏寒松手,反手抄起墙边的干粉灭火器,拔销,喷。 白雾炸开。 周锐文后撤半步,白粉糊了他半张脸。他没有擦,反而笑了,笑声从粉雾里透出来,瘆人。 “苏医生,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他站在雾里,白大褂一层灰,“你到现在还在跟我讲证据。好,很好。我喜欢较真的对手。” 他忽然收了刀,转身就走。 不快,甚至可以说从容。穿过车阵,径直走向五十米外那根水泥柱。 苏寒的心沉下去。 红色数码管的光映在周锐文脸上,07:31。他站定在顾念面前,左手捏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扳起来对着光源,右手的刀,平平地贴上她的脖颈。 顾念浑身筛糠似的抖,喉咙里的呜咽细得快听不见。 “找是找到了。”周锐文回过头,隔着白雾看苏寒,慢条斯理,“可考卷还没做完。” 他手腕轻轻一压,刀刃上渗出一线血珠。 数码管跳了。07:31清零,重新跳成10:00。 “苏医生,”他笑得很轻,“第二题,开始。” 第568章 搏斗与救援 “第二题,开始。” 刀先到。 周锐文这一刀走的还是颈侧,只是更快,角度更刁,刀尖在半空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苏寒没退。他往前抢了半步,肩膀贴着刀锋外侧擦过去,两个人几乎是鼻尖对鼻尖。 近身,是长刀最怕的距离。 周锐文瞳孔一缩。他没想到这人敢迎着刀走。手腕一翻,刀刃回削,奔着苏寒的肋下切。这一刀的角度极刁,从下往上,走的是第九肋间隙,标准的开胸入路。 可是正因为标准,才慢了。 苏寒看过千百具尸体。他知道每一根肌腱收缩的时候,关节会转向哪里。刀还没抬起来,对方整条手臂的发力轨迹,已经在他脑子里画完了。 他侧身,让。 刀尖擦着外套下摆过去,扎进旁边的车壳,当的一声,火星溅起来。 “好身法。”周锐文拔刀,退了半步,白大褂上的干粉簌簌往下掉。他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神却冷了下来,“不按常理躲。” “你每一刀都走解剖入路。”苏寒退进车阵,声音很稳,“我在解剖台边站了十年,这些路,我闭着眼都认得。” “那就看看你认不认得这一刀!” 刀光连闪。三刀,五刀,一刀快过一刀,全奔着大血管去。苏寒在车阵里穿行,肩背撞在一辆辆蒙灰的废车上,灰扑了满头。左臂又被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洇透了袖子。 指挥车里,林雅婷的指甲已经掐破了掌心。 “林队,三组到位了!”耳机里炸着田小辉的吼声。 “再等十秒。”她盯着屏幕上两个纠缠的光点,嗓子眼发干。她知道自己此刻在赌,赌那个人的命,也赌自己的判断。这十秒,可能是她这辈子最长的十秒。 B3里,苏寒退到了那辆废弃桑塔纳旁边。 车尾和隔断墙之间,只有一条半米宽的窄缝。 周锐文看见了。他嘴角翘起来,猎物把自己逼进死角了。他把重心压低,刀尖朝前,一步,两步,整个人往窄缝里压。 苏寒背贴着墙,退无可退。 周锐文的手臂扬起来,肌肉绷紧的弧度,出发的角度,清清楚楚。 就是现在。 苏寒不闪不避,左手猛地探出去,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拧,整个人贴上去,肩膀顶进他的腋窝,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反关节一别。 咔。 周锐文的手腕被拧到一个生理上不该出现的角度。剧痛顺着尺神经炸上手臂,手术刀当啷落地,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你,”他半边身子麻了,硬是凭着一股狠劲,膝盖狠狠顶向苏寒的小腹。 苏寒闷哼一声,整个人撞在车上,胃里翻江倒海。旧伤的手臂抖得几乎抬不起来。 可他的眼睛还盯着地上那把刀。 周锐文也在盯着。 两个人同时动。周锐文快半步,弯腰,指尖离刀柄还有一寸。 灭火器从斜里砸下来。 哐! 铁罐结结实实砸在周锐文的颞侧。他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水泥柱上,滑下来,额头开了道口子,血糊了半张脸。他撑着地面想爬,手臂一软,又摔回去。 楼梯口炸开脚步声。四道黑影冲进B3,手电的光柱乱成一片。 “不许动!趴下!” 特警把周锐文死死按在地上,反铐。他半边脸贴着水泥地,血顺着下颌往下淌,还在笑。 没人管他。 苏寒已经冲向了那根水泥柱。 顾念缩在柱子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手腕上的尼龙绳勒进了肉里,勒出两道紫痕。她看见那道人影冲过来,看见那双手在解绳结,看见袖子上洇开的血,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绳索一根根落地。 苏寒撕掉她嘴上的胶带,动作放得很轻,轻得跟碰一块薄脆的检材似的。 “你怎么来了……” 这是顾念获救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抖得不成样子。 苏寒僵了一秒。 然后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了,安全了。”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整张脸都是皱的。两周的恐惧,被封住嘴的每一分钟,还有那句发出去之后就开始后悔的“别打我电话”,全在这一刻决了口。 苏寒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抱紧了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了闭眼。心跳从一百八,一拍一拍往回落。 楼梯那头,脚步声停了。 林雅婷站在车阵外,看着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影。手电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站了三秒,眼底翻过一点什么,又被她按了回去。 她转身,朝周锐文走过去。 周锐文被特警按在地上,扭着头,血和灰糊了满脸,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他看见林雅婷,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 “林大队长。”他喘着气,“验验我的活儿,切口,是不是分毫不差?” 林雅婷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有接话。 “苏寒!”周锐文的头转向那边,冲着那个抱着人的背影喊,嗓子劈了,“你以为抓到我就结束了吗…我只是开始…” “苏寒…你以为抓到我就结束了吗…我只是开始…” 第569章 周锐文的最后疯言 “我只是开始…” 这句话被特警从B3一路押出来的时候,周锐文还在笑。 血和干粉糊了半张脸,白大褂下摆拖着地,他被两个人架着胳膊往楼梯间走,脚步踉跄,笑声却没停过。押他的特警小伙子才二十出头,胳膊上的肌肉绷得死紧,心里发毛。他押过醉汉,押过毒贩,没押过这种一边淌血一边笑得像在看戏的人。 这人到底在笑什么? 楼梯拐角,顾念已经被急救员搀起来了,裹着银色的保温毯,一步三抖。她经过周锐文身边的时候,那人忽然偏过头,冲她咧嘴一笑。 “小姑娘,别怕。”他说,“你的戏份,演得很好。” 顾念浑身一颤,急救员赶紧把人搀快了。她咬着嘴唇,眼泪又下来了。两周了。两周里她数过天花板上的霉斑,数过铁管上的锈,数过自己还剩多少力气。她不知道自己“演”了什么,她只知道这辈子都不想再听见这个声音。 地面上,警灯把夜空刷成红蓝两色。 “上车。”特警把周锐文往警车里按。 周锐文的后脑磕在车门框上,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他扭过头,隔着雨后的夜气,看见那个人正从台阶上下来。白大褂换掉了,右手的绷带渗着新血,走路很稳,一步是一步。 周锐文的眼神一下子亮了。 “苏医生!”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劈了,“你知道清算名单上还有多少人吗?我只是执行者…真正的策划者,还在暗处…” 苏寒的脚步停了。 他走过去,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看着他。灯光从上往下打,把两个人都切在光里。 “什么意思?” 周锐文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笑得额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眉骨往下淌。他凑近车窗,玻璃上映着他扭曲的脸。 “你以为,我一个人能做到这些?”他一字一顿,“暗网、资金、情报…都是有人提供的。我只是一颗棋子,苏医生。你抓到我,游戏才刚刚开始。” 指挥车旁边,田小辉举着对讲机的手僵住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棋子?这疯子杀了四个人,挖眼断指,跟警方缠了半个月,就这还是个棋子?他下意识去看苏队的脸色,苏队的脸在警灯下白一块红一块,看不出情绪。可田小辉跟了他两年,认得那双眼睛。那是站在解剖台前看见新东西的眼睛。 坏了。有新案子了。 “谁在背后支持你?”林雅婷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铁。 周锐文的笑,收了。 他闭嘴了。就那么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嘴角还挂着那点没干的血,像一张交完卷就再不回答任何问题的嘴。任凭林雅婷问第三遍,第四遍,他连眼皮都没抬。 特警队长过来拉车门。关门前的最后一秒,周锐文忽然睁开眼,隔着玻璃,冲苏寒比了个口型。 没有声音。苏寒却看懂了。 谢谢观赏。 警车顶灯一亮,卷着夜风驶离了。红色尾灯在街口一拐,没了。 苏寒站在原地,没动。 夜里的风从商贸大厦的楼缝里穿过去,带着一股雨后水泥的腥气,像极了水塔里那股味道。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东南亚的器官组织,十年的手术刀,一本抄出来的教材,还有暗网那个叫“灰桥”的中介平台。一条被警察开除的鱼,怎么游进那片海的?谁给他撒的食? “苏寒。”林雅婷走到他旁边,仰头看他,“别听他的。临死拉人下水的话,疯子都会说。” “他说得太具体了。”苏寒慢慢地说,“资金、情报、暗网。疯子的疯话是乱的,他的不乱。” 林雅婷张了张嘴,没反驳。她看了他两秒,把外套往他身上一披:“先去医院。你的手还在流血。” “嗯。” 回到法医中心,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走廊里空荡荡的,福尔马林的味道淡淡的。值班的小张看见他,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苏主任?您不是,” “都回去睡。”苏寒说,“明天,不,今天,有得忙。” 办公室的门关上,他把灯拧开。桌上摊着从老街106号封存回来的那本黑色笔记本,塑封袋还套着。他拆开,一页一页往后翻。 记账一样工整的字。日期,地点,手段,复盘。十七个名字,一条一条,像一份课程表。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那一页几乎是空的。只在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笔迹淡,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感谢Z先生的资助与指导。” 苏寒盯着那行字。 Z先生。 他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周锐文在警车里的那句话,跟这行字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他不是在疯,他是在报信。一颗棋子落网,才看清执棋的手。 他抓起手机,拨出去。 “钱磊,睡了吗?” “苏哥?没有没有,我正啃泡面看你们直播回放呢,”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正经了,“出什么事了?” “重点排查周锐文的银行流水。”苏寒说,“近十年,所有来源不明的大额转账,一笔都不许漏。尤其盯东南亚方向的境外汇款和虚拟货币出金。另外,让网安把‘灰桥’平台上跟他有过数据交互的账号全部重新过一遍,我要看有没有人,在他上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苏哥,”钱磊的声音压低了,“这案子不是结了吗?” “结了一个。” 苏寒挂了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黑得沉,临江市躺在底下,几百万盏灯,一盏一盏,都睡得安稳。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城市里,还有一只手没被看见。 苏寒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低声开口。 “还没结束…” 第570章 死人留下的耳朵 第二天早上八点,法医中心物证暂存室的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 老赵蹲在铁皮柜前,把刘志远的遗物一件一件往外拿。警服叠得整整齐齐,还是从看守所取保时穿的那件,袖口磨白了,领子上有块洗不掉的旧血渍。 老赵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年老刑警了,什么没见过。可一想到那人在ICU里断着手指、挖了眼睛,还撑着最后一口气给苏寒交代情报,他这心里就跟被人攥了一把似的。他跟刘志远搭过五年班,一起蹲过冬夜的卡口,愣是一点没看出这人早就被策反了。 是我老眼昏花,还是这世道的水太深? 他把警服拎起来抖了抖,准备装袋。 指尖碰到内袋,有东西。 硬的,一小块,贴着布缝了进去,不摸根本发现不了。老赵愣住,隔着布捏了捏。方方正正,指甲盖大。 他拿裁纸刀小心挑开缝线,倒出来。 一个黑色U盘,壳上用指甲划了一道深深的杠。 “苏主任!”老赵抓着U盘就往外跑,走廊里脚步声砸得咚咚响,“有东西!刘志远缝在警服里头的!” 苏寒刚换完药,右手绷带还渗着血丝。他接过U盘,翻过来,对着灯看那道划痕。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苏寒低声说,“这是留给我们的。” “能是啥?” “也许是账,也许是刀。”苏寒把U盘攥进手心,“叫钱磊。” 九点半,网安支队的机房里,钱磊盯着屏幕上滚动的代码,泡面在旁边坨成了一块。 这加密不是市面上流通的货色,三层套壳,还带自毁逻辑。他额头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掉,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玩意儿要是炸了,一个死人用命换的东西就没了。我钱磊今儿要是一不小心把它弄没了,我这辈子都得做噩梦。 “出来了!”十一点二十,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破开了!三个文件夹,两段录音,一张照片,还有半份加密文档没解完!” 苏寒和林雅婷对视一眼。 “先放录音。” 耳机刚戴上,苏寒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杂音很重,像是从衣服口袋里偷录的。一个被处理过的电子合成声,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从上往下砸的。 “周锐文,你的表演欲太强了。记住,我们要的是混乱,不是你的个人秀。” 录音里,周锐文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谄媚底下的阴狠:“我知道。但苏寒必须死,他挡了路。” “那就杀。”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但别留痕迹。” 录音到此为止。 苏寒把进度条拖回去,又听了一遍。再一遍。 林雅婷看着他:“听出什么了?” “这声音是变声器,改了频率和音色。”苏寒摘下一只耳机,递给她,“但有两个东西他改不了。” “背景音。” 林雅婷戴上耳机,把音量推到最大。 在合成声的间隙底下,有隐约的鸟叫,一声,两声,短促尖锐。再往后,一声低沉悠长的呜呜声,隔着很远,像从水面上滚过来的。 “海鸥。”苏寒说,“还有轮船汽笛。录音的时间是三个星期前,当时周锐文人在城北,这里离海六十公里。这说明对面的声音,是在现场收进来的。” 林雅婷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他人在海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或者码头。” “对。”苏寒调出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光线昏暗,像是在某个地下车库里。一个背影,身材高大,估摸一米八五往上,穿一件黑色长风衣,衣摆被风掀起一角。脸只有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 “这就是Z先生。”苏寒盯着照片,“周锐文背后那只手。” 钱磊凑过来,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苏哥,这背影……我看着有点眼熟。” “别急着下结论。”苏寒摆手,“先把方向定了。传我命令,全市排查,港口、渔港、游艇俱乐部、海鲜批发市场,所有码头区域,近三个月出现过的符合身高一米八五以上、常穿深色风衣的男性,全部拉出来比对。监控调不到的地方,靠人力。” “人力排查这么大范围……”田小辉挠头。 “那就排。”苏寒的语气没有一点商量余地,“周锐文倒了,钱断了,情报断了,Z先生不会坐视不管。他要么转移,要么换棋子。我们的窗口期,就这几天。” 众人领了任务散去。林雅婷留下,走到他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背影。 “十年。”她说,“这个人资助周锐文十年,教他手艺,给他钱,给他路子。图什么?就为了杀你一个法医?” “杀我,只是捎带的。”苏寒把照片放大,风衣的衣角处,隐约有一点反光,像徽章,又像什么标志,糊成了一团,“你听他那句话。我们要的是混乱。混乱对一个城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信任崩塌。让老百姓不信法医,不信警察,不信鉴定结论。到那时候,谁说了算?” 林雅婷的后背窜起一层凉意。 “他要撬的是整个司法鉴定的公信力。” “周锐文是刀。”苏寒关掉屏幕,声音很轻,“磨了十年的刀。刀断了,握刀的手还在海边的某个地方。” 他转向她,把那只U盘放在桌上,划痕朝上。 “Z先生不是单纯的支持者,他有更大的图谋。” 话音刚落,机房的门被撞开,钱磊举着一张打印纸冲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哥!加密文档解出一段了!是Z先生发给周锐文的最后一条指令,就一句话!” 苏寒接过纸,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个目标,比周锐文更好用。” 第571章 病房里的告别 “下一个目标,比周锐文更好用。” 这行字在纸上压了很久。林雅婷伸手把纸抽过去,看了两遍,指节捏得发白。 “他的意思是,Z先生还会再培养一个周锐文。” “对。”苏寒说,“所以留给我们的时间,比想的还少。” 钱磊盯着那张纸,嘴里的话都说不利索了:“苏哥,那咱们现在……” “先把港口排查铺开,人手不够就找张局要。”苏寒把纸收进证物袋,“另外,下午帮我排两个小时的空。” “空?”钱磊愣了,“这时候?” “市一院。”苏寒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顾念明天出院,我得去看看她。” 下午三点,市一院住院部七楼。 病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消毒水的味道被江风冲淡了些。顾念半靠在床头,手腕上还缠着纱布,正盯着窗外发呆。两周没晒太阳,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听见敲门声,她回头。 看见那个人站在门口,右手缠着绷带,眼下挂着青黑,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听说你明天出院。”苏寒走近,把带来的果篮放在柜子上,“能吃水果了?” “能。”顾念扯出一个笑,笑着笑着,眼圈就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半个月来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这一幕,真到了这一刻,那些话却全乱了。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她舌头上滚了一圈,终于滚了出来。 “苏寒,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我不该瞒着你回国……我查到周锐文当年论文的事,想自己挖出来给你当素材,结果差点害了你。” “这不是你的错。” 苏寒摇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鉴定结论。 “他把整座城当棋盘,你只是撞进了棋盘里的人。错的是下棋的,不是棋子。” 顾念没接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鸽子扑棱着飞过去,影子在床单上一晃。 她盯着自己的手腕看。那两道紫痕还在,勒进肉里的地方结了痂,一动就疼。可疼的不是手腕。她在那个暗屋里想了半个月,把很多事都想透了。 想透的最后一件,是医院走廊里那道干练的身影。 “林雅婷……”她忽然开口,“是不是喜欢你?” 苏寒的手停了一下。 果篮上的塑料绳被他捏出一道折痕。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她是我搭档。” “搭档。”顾念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看出来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着,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在医院,在指挥车外,每一次她看你的眼神……你们很合适,都是那种,为了工作可以拼命的人。” “顾念——” “不用解释。”她打断他,声音稳了下来,“我明白的。我这种人,跑了半个地球去追一个梦,追得灰头土脸。回去以后可能连房租都交不起。而她能跟你并排站在现场,能替你挡子弹。”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会记得你救了我。” 苏寒张了张嘴。他这一双手能从一根骨头读出一个人的死法,能从半枚指纹锁定一个凶手,此刻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最后他只是站着,什么都没说。 沉默有时候就是回答。顾念懂了。她把脸转向窗外,好让眼泪流得体面一点。 心里那点存了两年的念想,像烧到头的烟,最后一缕也散了。不怨谁。一个总把死人的事扛在肩上的人,需要一个能接得住活人眼泪的人。她接不住。她连自己的都接不住。 那就体面地退。留一句能让他记一辈子的话。 “苏寒。” 他已经在门口了,闻声回头。 顾念看着他,笑了笑,眼眶微红,声音却亮得像回到了大学宿舍楼道里。 “好好照顾自己,别总为了死人忘记活人。” 苏寒点头,转身走出病房。 门在身后合上,隔音很好,把那点哭声挡在了里面。 走廊里,林雅婷靠在墙边。白大褂下面还是那身警服,袖口挽到小臂,抱着胳膊,摆明了已经站了一会儿。 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她的耳朵尖有点红。刚才那扇门隔音没她想的那么好,“是不是喜欢你”那六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她耳朵里。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往电梯方向躲,脚却钉在原地没动。 听完了。听完了心里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又说不出是愧还是别的什么。 她欠那个病房里的姑娘一句对不起。可这句话她说不出口,说出来就更没法收场了。 “你都听到了。”苏寒先开口。 “嗯。”林雅婷没装傻,也没躲,就那么看着他,“她说得对。我们这种……” 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了口。 “她是个好姑娘。” “是。”苏寒说,“比我认识的很多人都强。” 走廊尽头的窗子漏进一格夕阳,正好切在两个人中间的地砖上。林雅婷盯着那道光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胸口那块炭松了些。不愧疚是假的,可有些事情,躲是躲不掉的,装更是装不来的。顾念替她把窗户纸捅破了,她要还装不知道,那才真对不起人。 她直起身,理了理袖口。 “走吧,还有工作。” 苏寒跟上:“嗯。” 两个人并肩往电梯走。走廊很长,脚步声一前一后,慢慢落成了同一个节奏。到了电梯口,苏寒按了下行键,两个人的影子映在不锈钢门板上,挨着的距离,比以往近了一些。 电梯门开了。 第572章 出师的徒弟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 “港口排查有动静。”林雅婷先跨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钱磊筛出七个符合特征的,口供都做了,还没排完。” “不急。”苏寒跟出来,“刀断了,握刀的手得自己找食吃。他会露头的。” “那你这只手,”她瞥了一眼他右手的绷带,“今天别碰刀。” “看看总行。” 回到法医中心已是下午三点。物证暂存间里,沈逸飞面前摊着城北302那位独居老人的病历,一页一页翻得极慢。 老人获救后送医,撑了三天,昨天夜里走了。家属签了尸检同意书。人进去时好端端的,三天后死于多器官衰竭。这中间一定有东西。 沈逸飞盯着“多器官衰竭”五个字,心里发沉。 跟着苏寒这半年,他从递镊子都手抖,到能在现场独立固定证据;从见血就反胃,到能在解剖台前一站四五个小时。这半个多月跟着跑案,他晚上做梦都在翻《法医病理学》。 可独立主刀,他一次都没做过。 门开了。苏寒走进来,白大褂搭在臂弯里。 “苏主任。”沈逸飞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响。他攥了攥拳,把那句话顶了出来,“这具尸体,我想自己来。” 苏寒没说话,看了他足有五秒。 沈逸飞的后背全是汗。他知道这话有多不自量力,主任就在旁边,他一个实习生,凭什么主刀? “死因鉴别,你打算怎么做?”苏寒问。 “多器官衰竭是结果,我要找的是启动点。”沈逸飞嗓子发干,话却很稳,“老人有冠心病、糖尿病,都会干扰判断。我先排除基础病致死,再系统取材,重点查可溶性毒物和注射通道。” “如果什么都没查出来呢?” “那就推翻我自己,重做。” 苏寒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解剖室见。” 解剖室里,无影灯亮起来。老周不知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副看戏的架势。 这小子下刀的手,稳。老周眯着眼。进皮的角度、层次,一板一眼,全是苏寒的影子,可比苏寒当年多了样东西,慢。他每一步都在跟自己确认。老周干了三十年法医,太知道这份慢有多金贵。快是练出来的,慢是性格里带的。 观察窗外,田小辉扒着玻璃,脖子伸得老长。 四个月前这书呆子还在物证室里对着福尔马林打喷嚏,现在居然主刀了?他心里酸了一下,又马上服气。昨晚十二点他路过办公室,灯还亮着,这小子在一页页抄案件卷宗,跟抄经似的。人家这份稳,是熬出来的。 台上,沈逸飞做到第二个小时,停住了。 心脏。冠脉有硬化斑,但不到致命程度。心肌纤维有损伤,可分布方式不对,不像缺血造成的。 汗顺着鬓角往下爬。他抬眼看了看苏寒。 苏寒站在两米外,手插在兜里,脸上什么都没有。 不问。沈逸飞深吸一口气,把慌按下去。师父不说话,就是这道题得自己解。 他放下心脏,回到颈部。皮肤、皮下、肌肉,一层层剥。剥到左侧颈动脉鞘时,他的手停了。 动脉外膜下,一小片极淡的出血。 “取材。”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这里,还有双侧迷走神经,全部取。” 三个小时后,切片和毒化结果陆续出来。沈逸飞站在显微镜前,脊背绷得笔直,一字一句往报告里敲:颈动脉外膜下出血,迷走神经周围软组织损伤,符合生前颈部受压;结合血中检出低浓度肌松剂代谢产物,认定外来因素作用下的呼吸循环衰竭。 周锐文给老人注射了肌松剂,剂量刻意压低,让医院查不出来,让老人“病死”。 “好一招借刀杀人。”老周在角落低声说了句。 第四个小时,报告打印出来,墨还热着。逻辑链一环扣一环,从取材位置到结论依据,清清楚楚。 苏寒接过来,从头看到尾,一页没跳。解剖室里静得只剩纸页声。 沈逸飞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四个小时,十二块取材,两次推翻自己。就赌这一句了。 苏寒抬起头。 “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 就这一句。沈逸飞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里那点东西晃了晃。他仰头眨了两下,硬是憋了回去,攥紧拳,用力点头。 “我会继续努力,师兄。” 苏寒难得地笑了。他走过去,拍了拍沈逸飞的肩膀。 “记住今天的感觉。以后你会遇到更多难题,但只要保持这份认真,就不会错。” “师兄。”沈逸飞挺直腰,深吸一口气,“我有个请求。” “说。” “以后如果再有危险的案子,让我跟着你。”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一点抖,“我不想只躲在实验室里。” 解剖室里静了两秒。老周往椅背上一靠,心里叹气,小年轻的胆子,是这半年案子喂大的,拦不住喽。 苏寒看着他,看着这张比半年前黑了一圈、眼底带青的脸。 “行。”他点头,“但前提是,你得先把基本功练得更扎实。” “是!”沈逸飞重重点头,声音都亮了。 观察窗外,田小辉扒着玻璃直咧嘴,正想进去起哄,走廊那头忽然炸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钱磊举着手机冲过来,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 “苏哥!”他嗓子都劈了,“港口排查,有个人,对上了!” 第573章 只跟苏寒说话的疯子 监控室里,钱磊把一张照片拍在桌面上。 “陈国栋,四十七,游艇俱乐部钻石会员。一米八七,黑风衣,连走路的姿势都跟照片里那个背影像。”他喘匀了气,“人已经找到了。” 田小辉凑过去看了两眼,咧开的嘴又慢慢合上。 “然后呢?” “然后人家半个月前查出心脏问题,现在躺在疗养院,二十四小时护工,连翻身都有监控。”钱磊苦笑。 田小辉一拳砸在桌沿上:“又是空的!这他娘的是第三次了!” “别砸,桌子是公家的。”老赵端着茶缸路过,瞥了一眼屏幕,“这种对手啊,走一步看三步。咱能顺着他扫干净的道儿走,就已经赢半步了。” 苏寒盯着屏幕上那张会员照,没说话。断得太干净了。每一条线都断在刚好查到的地方,像有人提前拿着扫把,把路上的脚印一根一根扫掉。 “他不慌。”他慢慢地说,“他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也知道我们会查到哪儿。” 林雅婷的手机在这时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眉头就拧紧了:“什么时候开始的?……嗯,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看向苏寒:“看守所。周锐文从昨天开始绝食,提审一次拒一次,什么都不说。刚才又闹了一场,只提了一个要求。” “见我。” “你怎么知道?” “他费这么大周折活着,不会便宜了别人。” 林雅婷盯着他右手上的绷带,喉咙里那句“不行”滚了一圈,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又要拿自己去钓。这半个月她拦过一次,没拦住,这次她连拦的立场都没有,因为全临江市只有这张脸,能让那张疯嘴张开。 “全程录音录像,我坐观察间。”她说,“他要是有一根手指头多动一下……” “你会带着特警冲进来。”苏寒接完她的话,“我知道。” 看守所,下午四点。 两个民警把周锐文架进提审室。年轻的那个心里直发毛:这人两天水米没沾牙,脸上居然干干净净,一点颓相都没有。走路还是稳的,坐下还是直的,好像绝食的不是他,是我们。 等看清苏寒坐在对面,周锐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得不正常。像饿了三天的人看见一桌菜。 “终于又见面了。”他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着,语气熟稔得像老同学聚会,“苏医生,你还是喜欢坐在光源的左边。” 苏寒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面无表情。 “说吧,Z先生是谁。” 周锐文摇摇头,慢条斯理地把椅子往桌前挪了半寸。 “我不会告诉你。”他竖起一根手指,“那会毁掉我唯一的价值。” “你现在没有价值了。” “是吗?”周锐文笑出了声,笑声在铁皮墙之间撞来撞去,“那为什么你还来见我?苏医生,你我心里都清楚,我只是冰山一角。Z先生的计划还在进行。而你——” 他俯身,隔着桌子,一字一顿。 “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隔着桌面,周锐文看着苏寒右手上那圈渗血的绷带,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满足。十年前那场考试,他被判了零分,赶出了考场。可现在,考官就坐在对面。考试没有结束,只是换了间教室。 苏寒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病态的、发烫的光,跟录音里那个变过声的合成声判若两人,骨子里却是一路货。 “你可以选择不说。”苏寒的声音很平,“但结果不会改变。四条人命,证据链完整,死刑。而Z先生,会被我们找出来,同样接受审判。” “审判?”周锐文嗤笑一声,往后一靠,“你太自信了,苏医生。他有钱,有权,有整个网络的支持。你们连他的影子都摸不到。” 苏寒从卷宗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照,推到桌子中央。地下车库,黑色长风衣,模糊的背影。 “认识吗?” 周锐文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 “不认识。” 苏寒把照片收回去。 “你看到照片,瞳孔先缩了,嘴才张开。”他把照片夹回卷宗,“下辈子学撒谎,记得把这个顺序练好。” 周锐文的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没接话。 “十年磨一把刀,刀断了。”苏寒站起身,“他手里还剩什么?” 周锐文的笑容僵了半秒。 就这半秒,苏寒看在眼里。 “你猜错了一个字。”周锐文重新笑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一把刀。” 苏寒没有接话。他绕过椅子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停了一下。 “那我们走着瞧。” 观察间里,林雅婷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不是一把刀”。她后背窜起一层凉意。这句话是说给苏寒听的,还是说给以后某个会看这段审讯录像的人听的? 门开了,苏寒走出来。周锐文的笑声从门缝里追出来,一阵一阵,撞在走廊的白墙上。 “苏寒,”林雅婷迎上去,“不是一把刀,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盘棋上,还有别的棋子已经动了。”苏寒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绝食是真的,见我也是真的。他想在我死之前,把这场戏演完。” “谁死还说不定。”林雅婷盯着他,“他说你是下一个目标。从今天起,你的安保级别我来定,你排名单最后。” “先排17人名单上剩下的那十二个。” “你排最后。”她的语气没留一点缝,“这次必须排最后。” “行。”苏寒点得干脆。她反倒愣了愣,被这一句“行”弄得心里没底。 走廊那头,钱磊抱着笔记本电脑小跑过来:“苏哥,录像这边……” “拷一份,声纹重新比对。”苏寒按了按绷带上的血渍,“他今天笑的时候,尾音有一次刻意压低,像在跟什么人对齐节奏。查一遍这间审讯室的线路。我怀疑那间屋子里,除了我们,还坐着一只耳朵。” 钱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提审室的灯还亮着。 审讯室的门关上,周锐文的笑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574章 码头的线索 半小时后,线路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钱磊举着镊子,从审讯室桌底的穿线孔里夹出个东西。黑色,指甲盖大小。他把那玩意儿放进物证袋,封口,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 “拾音器。”他说,“没发射模块,是存储式的。录满一段,得有人亲自来取。” 田小辉倒吸一口凉气:“那取数据的人,进过咱们市局?” “或者,就一直没出去过。” 机房里静了两秒。 苏寒看着那个小东西,忽然开口:“别声张,原样装回去。” “啊?”田小辉瞪眼,“这可是钉在我们眼皮底下的钉子!” “他想听,就喂给他听。”苏寒把物证袋推回钱磊手里,“从明天起,这间审讯室‘漏’出去的话,每一句都是我们写的剧本。” 钱磊心口一紧,掂了掂手里那袋子。人家埋耳朵,他反过来喂料。这心眼,这胆子,他算是彻底服了。 “正事。”苏寒转身指向白板,“海鸥,汽笛,六十公里海岸线。符合收音条件的点,筛出来几个?” “三个。”钱磊调出地图,红点依次亮起,“老货运码头,游艇俱乐部,海鲜批发市场。” “分头查。重点问两个月内,有没有人见过一米八五以上、常穿黑风衣的生面孔。” 田小辉拍着胸脯领了任务,心里却在打鼓。这种排查最磨人,大海捞针,捞的还是一根会跑的针。三个点里他最不看好游艇俱乐部,那地方会员非富即贵,谁闲着没事穿黑风衣在码头溜达。 结果白跑的是前两个。 老货运码头登记的外来人员全是搬运工,海鲜市场凌晨三点的监控糊得像马赛克。田小辉蹲在渔港边啃了两个冷包子,把最后的指望压在俱乐部。 老赵递给他一瓶水:“急啥。针再细,海再大,它总得浮上来换气。” “赵叔,我这针都快攥出汗了。” 会员名单没有匹配。田小辉一咬牙,把目标从会员换成干活的。保洁、泊位工、餐厅服务员,挨个聊。 聊到第五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保洁阿姨停下了抹布。 “黑衣裳的大个子?”阿姨眯着眼回忆,“有。傍晚来的,老来。” 田小辉腾地站起来,又怕吓着人家,硬把语速压下来:“阿姨,您慢慢想。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多月前吧,天还热的时候。” “最后一次呢?” “上礼拜三。” 阿姨姓吴,负责东区泊位的清扫,平日里最爱看法制节目。这会儿她心里咯噔一下,电视里演的案子,怎么瞅着跟自己要说的这人对上了?她又怕,又有点说不清的兴奋,压低了嗓子,像在交代什么不该说的事。 “那男的每次都是傍晚五六点来,不走正门,从东侧栈道绕进去,径直登上一条白色游艇。一个人,从没带过客人。船上也不开灯,一待就是两三个钟头。来去都打黑车,车牌我看不清。” “还有呢?” “最记得清的是,”吴阿姨的声音更低了,“他有回擦手,掏出来一张湿纸巾,那股子消毒水味儿,冲得很。医院里的味儿。” 田小辉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氯己定。苏哥在案情会上提过,清道夫惯用氯己定。 “游艇呢?记得编号吗?” “记着呢。”吴阿姨比了个手势,“泊位是我扫的,船身上的字我天天看。HY杠零七三九。” 田小辉扭头就往车里跑,边跑边拨钱磊的电话。 半小时后,网安支队的机房又亮了灯。 “HY-0739,白色飞桥游艇,船长二十二米。”钱磊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登记信息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他的脸沉了,“登记在一家离岸公司名下,注册地开曼。法人是个外籍,护照查实是空壳。” “实际控制人呢?” “加密。股权穿了三层,最后一层断在境外信托。”钱磊盯着屏幕,后槽牙有点痒。三层壳,比刘志远那U盘还讲究。能玩得起开曼信托的,钱多得没处放。这背后的人,根基比他们想的深得多。 苏寒盯着那条船的档案照。船头没有铭牌,艉部涂装很新,雷达和通讯天线却是顶配。低调,但精良,跟照片里那个背影一个脾性。 “走国际通道。”他拿起手机,拨给省厅国际合作处,“周泽宇,麻烦通过国际刑警渠道查这条船的离岸架构。另外,这条船从现在起,一寸都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当天下午,三个便衣以维修工和钓鱼客的身份进驻东区泊位,热成像仪架进了对岸仓库的顶楼,镜头正对HY-0739。 傍晚,田小辉的电话追了过来:“苏哥,有个情况。上礼拜三有人给船送过补给,箱子是进口食品的标。船有人定期打理,那人就还会回来。” 六点整,苏寒到了游艇俱乐部。 观景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右手的绷带哗哗响。他举着望远镜。镜片里,那条白船停在全港最远的泊位,船身被夕阳照出一条冷线。 林雅婷走上观景台,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便衣的暗哨她下午逐一确认过,可站在这个离猎物最近的地方,她心里那根弦还是松不了。 “布防都到位了。”她说,“可如果Z先生一直不出现怎么办?” “他会出现的。”苏寒放下望远镜。 “这么肯定?” “周锐文被抓,他的计划受阻,他需要重新部署。这条船是他临江的落脚点,钱、情报、退路,都拴在这条船上。只要他还想继续,就一定会回到这里。” 她收回目光:“网撒下去了,鱼会不会绕开?” “网眼够密,他就得撞上来。接下来比的,是谁先沉不住气。” 林雅婷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暮色落在他脸上,那张脸上没有赌徒的亢奋,只有一种近乎冷的笃定。她忽然有点分不清,这份笃定,到底是算出来的,还是这个人本身就活成了这样。 “你好像很了解他。”她说。 苏寒重新举起望远镜,声音很淡。 “因为我在想,如果我是他,会怎么做。” 第575章 游艇上的发现 望远镜里的白船,在同一个泊位停了四天。 第四天傍晚六点二十,对岸仓库顶楼的热成像仪先动了。 “苏哥!HY-0739发动机舱温度在爬,它要离港!”田小辉的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劈了叉,“泊位工已经撤缆了!” 苏寒的望远镜稳稳压住船身,语气反而慢了下来。“别跟近。让海警的巡逻船保持三海里,就当是例行夜巡。” “那它跑了怎么办?” “跑,也是路线。”他放下望远镜,“汇报林队,通知张局。” 二十分钟后,指挥车里挤满了人。屏幕上,那道白点正沿着海岸线往东南方向爬。 “三小时了,还不停?”林雅婷盯着航迹图。 “停了。”钱磊把无人机回传的画面投上大屏,“东南方向二十六海里,一座废弃的海洋观测平台。” 画面里,平台锈得只剩骨架,可甲板上有人影在动。几个人正往升降口搬箱子,动作很快,很有章法。 田小辉咽了口唾沫:“这大晚上的,往破平台上搬东西,不是交易是什么?” “是据点。”苏寒盯着屏幕,“周锐文说‘不是一把刀’。刀要有人磨,有人喂,这个地方,就是磨刀石。” 张建国在电话那头沉了三秒:“批准行动。海警两条船外围封控,特警主攻。苏寒,你给我在指挥船上待着。” “我上平台。”苏寒说。 “你右手还挂着绷带!” “对面所有设备,只有我认得哪些是关键。”他顿了顿,“我在甲板待命,不进交火线。” 电话那头又是长长的沉默。张建国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快艇切开黑海面,浪头一个接一个砸在船帮上。田小辉蹲在船头,手心全是汗。他偷眼看了看坐在中舱的苏寒,这人闭着眼,右手搁在膝盖上,随浪起伏,稳得像块压舱石。田小辉心里发酸,又发狠。人家断了根肋骨都冲在头里,自己怕什么浪。 林雅婷坐到苏寒旁边,压低声音:“说好的甲板待命。” “嗯。” “说好了的。”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叮嘱他,还是在说服自己。 晚上十点整,特警的快艇贴上平台桩腿。钩索抛上去,黑色的身影一个接一个翻上甲板。没有枪声,没有喊话。 十一点零五分,耳机里传来特警队长平静的声音:“平台控制完毕。报告组里,里面没人。” “没人?”田小辉脱口而出。 “一个人都没有。但你们最好上来看看。” 苏寒第一个登上了升降口。手电的光柱扫过去,他停住了。 走廊尽头的舱室,灯是亮的。 “开灯给他看。”林雅婷的枪口压低,声音绷得很紧,“走了不到几个小时。” 主舱室很大,舱壁上拉着崭新的隔板。离心机、PCR仪、两台显微镜、一整排冷冻柜,摆放得整整齐齐,电源指示灯还亮着。 沈逸飞蹲在角落,声音都变了:“苏主任,垃圾桶,用过的手套,还有注射器。” “全部取证。先拍照,把整个布局拍下来,一件东西都别挪。” 苏寒走到冷冻柜前,拉开门。冷雾涌出来,柜子是空的。 他眯起眼,调出柜身的温度记录。屏幕上的曲线一直拉到两天前,才断掉。 “两天前还有人用。”他说,“搬走的东西是低温保存的。” 林雅婷走到那台贴着外文标签的仪器前,眉头拧成一个结:“这些设备,是干什么用的?” 苏寒站在基因测序仪前,看了很久。 “我不确定,但绝对不是什么合法的研究。” “合法不合法,能查。”沈逸飞举着相机,“测序仪、离心机,型号都是顶配,采购渠道肯定露头……” “查不到的。”苏寒打断他,“开曼的船,空壳的公司,三层的信托。设备也一样,都会断在境外。”他环视整个舱室,“但有一件事,他们带不走。” “什么?” “这个平台的规模。”苏寒走到舱壁的配电箱前,打开盖板,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一路延伸向平台深处,“这不是临时的点。供电、通风、冷藏,都是按长期使用改的。Z先生在这儿养了不止一个周锐文。” 林雅婷顺着线路的方向看过去,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审讯室里那句“不是一把刀”,那时候她以为是虚张声势。现在她信了。 田小辉站在门口放哨,越站越不是滋味。人家扑了个空,脸不红气不喘,反过来又抠出这么多东西。他算是看明白了,跟着苏哥办案,就没有真正白跑这一说。 “苏主任!”沈逸飞的声音从冷冻柜后面传来,发紧,“柜子底下,有个夹层。” 众人围过去。夹层里塞着一沓用防水袋封好的打印纸。 苏寒戴着手套,一张一张抽出来。粮食补给单,设备维护日志,人员轮值表。 轮到倒数第二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林雅婷凑近,看清了那张纸,呼吸猛地一窒。 那是一张排班表。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的排班表。 日期那一栏,印着明天。 第576章 药喂出来的杀手 排班表在苏寒手里停了三秒,被他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拍照存档,原样放回夹层。”他说,“然后封平台。” 田小辉没忍住:“苏哥,班表印的是明天,法医中心……” “他要来的地方,我们知道就行。”苏寒把防水袋重新封好,“明天谁当班,今晚就换。但明面上,一张纸都不能动。” 林雅婷看他:“钓鱼?” “他在我们局里养了眼睛,那我们就喂他看一场戏。”苏寒把照片收进手机,“走,回去还有正事。” 回程的快艇上没人说话。田小辉抱着栏杆吐了两次,吐完抹嘴,心里憋着一股邪火:人家把班表都排到明天了,这是骑到脸上来了。可苏哥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这份定力,他学不来。 凌晨四点,法医中心三楼,灯还亮着。 沈逸飞坐在超净台前,面前摆着五支离心管。垃圾桶里那点东西,被他一点一点抠了出来,手套内衬纤维缝隙里的残血,注射器接头里干涸的一小滴,加起来不到两毫升。 手不能抖。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师父昨晚看了他那份尸检报告,说了那句话。今天这份,他也要自己拿下来。 离心机停下来,他把上清液打进进样瓶,推入质谱仪,然后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四十分钟后,打印机吐出第一页。他拿起来,看了两遍,后背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苏主任!”他抓着报告冲进办公室,声音劈了,“血里有个东西,浓度高得吓人。检索了全国批准药品目录,没有批文。我扩大到境外在研化合物库,比中了。” 苏寒接过报告。化合物一栏,是一串陌生的代号,血药浓度那格数字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多少倍?” “治疗窗口上限的十一倍。这不是治病,这是往血管里灌。” 苏寒盯着那串代号看了十秒,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很久没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才接通,那头是沙哑的、被药味泡出来的嗓音:“哪位?” “贺老,临江苏寒。冒昧打扰,想请教一个化合物。” 苏寒报出代号。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沈逸飞以为断线了。 “你在哪儿见着这东西的?”贺老的声音变了,“这药三年前在境外的会议摘要上出现过一回,之后所有公开渠道全撤了。它没名字,只有代号,圈子里管它叫‘燃料’。” “燃料?” “短期提升爆发力、耐力,痛觉阈值能拉到近乎迟钝。文献数据里,用药者连续作痛四小时不休克。”贺老咳了两声,“但代价写在同一页上。心肌代偿性肥厚,肝肾不可逆损伤。用它的人,等于预支自己的命。长期用,器官衰竭,没有第二种结局。” 苏寒握着话筒,脑子里啪的一声,两件事撞在了一起。 周锐文。搏斗时左臂中刀不退,灭火器砸在头上还能站起来笑。看守所绝食两天,脸上干干净净。 他一直在纳闷那具身体反常在哪。现在答案躺在质谱图上。 “贺老,最后问一句。这药,如果有人长期定量供给,会怎么样?” “怎么样?”电话那头的老人笑了,笑得发冷,“孩子,那就不叫用药了。那叫养。” 挂了电话,苏寒走到白板前,抓起笔,写下五个字:人体增强实验。 然后画线。一条连到周锐文,一条连到海上平台,一条连到暗网灰桥,最后一条,连到Z先生。 办公室门被推开,林雅婷站在门口,一眼看见白板上的字。 “周锐文那一身的反常,有了新解释。”苏寒笔尖点着他的名字,“中刀不退,挨了灭火器还能笑,绝食两天不掉相。他不是天生硬,是药喂出来的。” 林雅婷走近一步,盯着那五个人体增强实验,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椎往上爬:“你意思是,他杀那几个人的时候,是被人下了药的?” “药是他自己打的,钱和药是Z先生给的。”苏寒的声音很平,“每次任务前用药,任务后采血、记录、回传数据。海上平台那套设备,离心机、测序仪、冷冻柜,就是干这个的。” 跟在后面进来的钱磊手里的笔记本差点脱手。他查了半个月资金流,以为顶多是雇凶买情报,现在倒好,人家玩的是活人药理实验?他咽了口唾沫:“苏哥,有个事,我本来想明天说。灰桥三个月前新开了个板块,门槛极高,进去要验资。板块名字叫‘高薪试炼’,全程不谈业务,只谈‘身体条件’和‘报酬档位’。当时我以为是什么变态猎奇……” “现在呢?” “现在我看懂了。”钱磊的脸发白,“那不是招聘帖。那是招募栏。” 林雅婷倒吸一口凉气。她想起审讯室里周锐文那句“不是一把刀”,想起平台上那间按长期使用改装的舱室。原来刀真的不止一把,人家在批量造。 “所以周锐文,从头到尾就是个实验品。”她的声音有点哑,“杀四个人,不过是给Z先生交的一份药效报告?” “他把杀人当考试,Z先生把杀人当临床。”苏寒把笔帽按上,“周锐文自己到现在可能都不知道,他这条命,在人家账本上是分期的。”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田小辉站在门口,一个字都插不进去,只觉得后脖颈发麻。 “数据能回传,说明实验不止一轮。”苏寒退后一步,看着整块白板,那几条线在灯下像几根绷紧的弦,“灰桥上‘验资’的,周锐文之前的,可能还有没上场的。我们查到的这个平台,只是其中一站。” “那他到底想做什么?”林雅婷问。 苏寒沉吟:“制造超级士兵?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第577章 影子议会 “更可怕的东西?”林雅婷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只觉得办公室的灯光都冷了几分,“还有比批量造杀手更可怕的?” 苏寒没答。桌上的手机震了,张建国的号码。 “苏寒,省厅明早九点,联合专案组成立会议。涉及跨国犯罪和非法人体实验,省厅正式介入了。”张建国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罕见的郑重,“刑侦总队秦峰总队长亲自挂帅。还有一件事,点名的。技术组长,你。” “我?”苏寒握着手机,眉头动了一下。 “别推。全省的资源明天都摆在那张桌子上,你得坐得住主位。”张建国顿了顿,“周锐文的案子,人家省厅把卷宗翻了三遍。你现在在省厅那儿,名字是红的。” 电话挂了。林雅婷站在旁边,全听见了。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情绪翻上来,一半是骄傲,一半是发沉。舞台越大,站上台的人离刀口就越近。 “恭喜啊苏哥!”田小辉在门口探半个脑袋,“技术组长!全省的!” “明天九点。”苏寒收拾卷宗,“你把平台取证的原始照片整理出来,一份都不能少。”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省厅三号会议室。 二十多个人围坐一圈,肩章从一级警员排到三级警监。会议室正中挂着投影,秦峰站在幕布前,五十出头,腰板笔直,眼神扫过全场的时候,几个年轻警官不自觉坐直了。 他注意到了角落里的苏寒。年轻得过分,右手还缠着绷带。秦峰昨晚把这个人所有案卷调出来看了半宿,三次一等功,部级专家库。他心里好奇多过疑虑:这么年轻的脑子,到底长什么样。 “先看这个。”秦峰按下翻页笔。 幕布上跳出一张组织架构图。金字塔形状,底层散落着十几个黑色节点,标注着军火、毒品、人口、器官、实验药物。往上一层是地区负责人,再往上是空白的。 金字塔顶端,一个巨大的问号。旁边一行小字:核心领导者未知。 “这个组织,至少运作了五年。”秦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五条黑产业链,横跨欧亚。我们这次的任务,就一条,从临江这条线入手,撕开他们的口子。”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坐在苏寒斜对面的省厅毒理检验室主任骆康德,指间转着笔,眼皮都没抬。心里全是瞧不上:一个市局的副主任,凭绷带和运气坐上技术组长的位子?周锐文的药是他验出来的不假,可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秦总,我提个疑问。”骆康德开口了,笔往桌上一放,“临江这条线的核心证据,是平台上那些设备里的残留物。量太微了,浓度数据我看过,我认为复现性存疑。”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苏寒。 苏寒翻开面前的卷宗,抽出一页纸,推到桌子中央。 “进样瓶保留了一半。循环伏安图谱、二级质谱碎片、保留时间,三组数据互相印证。骆主任有疑问,可以带人去我们法医中心,机器现开着,随时复测。” 骆康德拿起那页纸。碎片峰的位置,丰度比,一处不差。他慢慢放下笔,心里的秤开始晃。这数据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挑不出一根刺。他验了二十六年毒物,头一回在被人当面将了一军的时候,觉得舒服。 “我亲自去复测。”他说,“测完,我签字。” 秦峰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个骆康德,全省出了名的铁嘴钢牙,三年没服过人。 “国际刑警那边,今早六点传来的通报。”秦峰切换投影,“过去三年,东南亚四个国家破获过类似的案件。杀手,体能远超常人,作案时痛觉近乎迟钝,血检里都发现了同一类在研化合物。当地警方管这批人叫‘药人’。” 屏幕上跳出四个案发地,三条线交汇在一片海域。 “情报部门给这个网络起了个代号。”秦峰停了两秒,一字一字念出来,“影子议会。” “议会?”林雅婷皱眉,“意思是,不止一个头目?” “成员构成,各国逃犯、雇佣兵、被主流学术界除名的科学家。”秦峰点开下一页,一长串国名滚动过去,“资金走暗网,情报走死信箱。灰桥,很可能只是他们伸进临江的一根手指。” 田小辉坐在后排,手心冒汗。他原以为抓了周锐文就是掀了老窝,现在才知道,那顶多算拔了人家一根毛。 钱磊的笔在本子上停着。三层空壳,开曼信托,四国案卷。他查了半个月自以为摸到了水底,现在看来,连水面都还没破。 “有人会问,跟我们有什么关系。”秦峰环视全场,“周锐文,是议会养的刀。海上平台,是议会磨刀的地方。药是‘燃料’,账是实验记录。刀养成了,磨快了,下一个目标是谁?在座各位的城市,就是货架上的商品。” 他合上翻页笔。 “专案组架构宣布。组长,我。副组长三名,林雅婷负责行动线。技术组长,临江市局法医鉴定中心,苏寒。” 骆康德这一次没有转笔。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忽然想起昨晚看卷宗时记住的一句话。周锐文被捕前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你让我上这一课。他当时以为是疯话。现在他有点信了,能把疯子逼出这句话的人,省厅这些年没见过第二个。 散会,人群陆续往外走。秦峰走到苏寒身边,停了步。 “那个问号,你看了半小时了。”他看着幕布,“看出什么了?” “问号画得太大了。”苏寒说,“能把Z先生这样的角色当棋子养的组织,顶层不会只有一个人。但这张图只画了一个问号,说明我们连他们有几个人都不知道。” 秦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笑得很短。 “全省的家底,明天起随你调。”他拍拍苏寒的肩膀,“把这个问号,给我换成名字。” 人走光了。林雅婷回来收材料,看见苏寒还坐在原位,仰头望着幕布上那个问号。 “走了。”她说,“问号又不会自己变成答案。” 苏寒没动。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里切进来,落在那个黑色的问号上,像落在一口井的井口。 井底下,有一双眼睛。 Z先生,你到底是谁? 第578章 锈掉的刀开了口 省厅的批件是当天下午送到临江的。专案组临时会议室里,秦峰把文件拍在桌上,只说了一个字:“审。” “我来之前,把周锐文的全部笔录翻了三遍。”秦峰侧过身,介绍身后的人,“这位是省厅刑侦总队心理审讯专家,许崇。三十年,他审下来的死刑犯,够坐满一个礼堂。” 许崇五十出头,鬓角灰白,进门先扫一圈,目光在苏寒身上停了两秒。年轻,绷带,部级专家。他心里撇了下嘴:审讯是跟人对坐熬心气的功夫,验血看图那套使不上。这小子的战场在解剖台,不在这张桌子前。 “许专家。”苏寒点头。 “苏主任。”许崇不冷不热,“丑话说在前,这场审讯归我主导,你配合。” “行。”苏寒答应得干脆,“但有个前提。” “讲。” “地点,一号审讯室。”苏寒看向钱磊。钱磊会意,接上话:“三号室墙里那颗‘耳朵’还埋着,原样装回去的。今天这场,一个字都不能漏给它。” 许崇眉头一挑。审讯室里被人装了窃听器?临江这潭水,比卷宗里写的深。他把疑问咽回去,头一回正眼打量这个年轻人:好家伙,人还没进审讯室,先赢了半局。 下午三点,一号审讯室。 周锐文被带进来,腕上的铐在桌沿磕出一声脆响。他抬眼,先看许崇,再看苏寒,笑了。 “换人了?”他活动了下脖子,“省里请的刀客?许崇,外号‘坐钟’。跟你对坐过的人,平均四十分钟开口。” 许崇不动声色。他在心里给这人标了级:高对抗,表演型,离了观众活不了。这种人,常规问话等于喂糖。 他不问案子。他把一杯温水推过去,坐下,翻开一份档案,慢慢念:“周锐文,三十七岁。十一年前,省医科大学法医系,专业排名第一。” “别念了。”周锐文的笑意淡了下去。 “十一年后,看守所。”许崇合上档案,“我审过三百多人,你这种笑,我见过。临刑前夜还找管教借梳子的,我也见过。你以为你在跟我斗,其实你在给自己搭台子。台下没人了,周先生。” 周锐文敲在桌面上的手指,停住了。 台下没人了。这五个字扎得比他预想的深。他来之前设计了几十种姿态,从轻蔑到超然,样样排练过。可这句平铺直叙的话,把他所有的姿态一口气全拆了。 许崇不给他喘气,第二刀跟上:“你不怕死,你怕的是死了都没人看。所以我今天不跟你谈生死,谈点你更怕的。” 他朝苏寒抬了抬下巴。 苏寒把两张照片推过去。海上平台的舱室,成排的仪器。又一份报告压在照片上,血药浓度那一栏,红色的感叹号刺眼。 “代号化合物,圈内叫‘燃料’。血药浓度,治疗窗口上限的十一倍。”苏寒的声音不高,“心肌代偿性肥厚,肝肾不可逆损伤。周锐文,伸出右手。” 周锐文没动。 “伸出右手。” 那只手缓缓伸了出来。苏寒两指按上他的腕部,又翻过他的手指看甲床,翻起他的眼睑。 “甲床发绀,肝掌,静息心率一百一。”苏寒收回手,“你现在上三楼都喘,夜里平躺会憋醒。你自己清楚,只是不肯往那上头想。” 他顿了顿。 “你以为Z先生把你当盟友,其实你只是他的实验品。那些药物,正在慢慢杀死你。” 审讯室里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周锐文盯着那份报告。他想起那些注射后的夜晚,心跳重得像有人砸门。他一直管那个叫变强的代价。 代价。原来他连账单都没见过,就替人把字签了。 监控室里,来复测毒物数据的骆康德挤在人群后头,抱着手臂,本来是来看热闹的。看着看着,他的手臂放下来了。验了二十六年毒,他比谁都清楚那串浓度数字意味着什么。他扭头看了眼旁边坐得笔直的苏寒,喉咙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许崇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三十年,他见过防线被铁证砸穿的,也见过被亲情拖垮的。眼前这种,头一回见:那道防线早被蛀空了,今天只是自己塌了下来。 周锐文沉默了很久,久到许崇都以为要僵在这儿了。 “我……”他开口,嗓子哑得厉害,“我确实用了那些药。他说可以提升我的能力,让我更完美……” “他还给过谁?”苏寒问。 周锐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见过他一次,在游艇上。” “说。” “三个月前。他通过死信箱约的我,船开到锚地才见的面。”周锐文的目光落在桌面某一点上,“他戴着面具,我没看清脸。但他的手……他的手很特别,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戒指,银色的,刻着一个符号,像是某种纹章。” 记录员飞快地敲键盘。苏寒抬手,监控室里的钱磊当即记下,同步发起图形检索。 “他告诉我,只要完成任务,就能成为‘新人类’的一员。”周锐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那个笑僵在脸上,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被他硬生生逼了回去。 十一年前,他输给一封举报信。十一年后,他输给一瓶药。他这辈子最恨被人当棋子使,到头来,他自己就是那颗被药泡大的棋子。 玻璃外,田小辉压着嗓子跟林雅婷嘀咕:“林队,他说‘新人类’那词儿的时候,我汗毛全立起来了。” 林雅婷没接话。她盯着监控屏里那张苦笑的脸,胃里一阵阵发沉。药喂出来的刀,平台上成排的仪器,还有那句“不是一把刀”。这些人的账本上,到底还记着多少个“周锐文”? 审讯快结束时,周锐文忽然抬头。 “苏法医。” “说。” “照那个浓度……我还有几年?” 苏寒看了他两秒,起身收报告。“等你把知道的全吐出来,我让沈逸飞给你做个全套评估。”他走向门口,“能不能治另说。至少死因那一栏,别再让人替你填。” 门开了又关。走廊上,钱磊捧着笔记本电脑冲过来,跑得险些滑倒。 “苏哥!符号比对出来了!” “和什么比对上了?” 钱磊把屏幕转过来,声音发干:“灰桥‘高薪试炼’板块,验资才能进的那个招募栏。它的准入徽章,就是这枚纹章。” 林雅婷的脸色唰地白了:“看见这个徽章的人,都验过资……” “把验资名单调出来。”苏寒盯着屏幕上那枚银戒的模拟图,一字一句,“今晚之前,我要知道戴过这枚戒指的,还有几个人。” 第579章 蛇咬住自己的尾巴 “名单出来了。”钱磊把笔记本接上大屏,手指还在抖,“灰桥‘高薪试炼’板块,近一年验资通过的账户,十九个。” 屏幕上一列编号滚下来,大部分是乱码代号。 “能对应到真人的,六个。”钱磊咽了口唾沫,“其中三个,有死亡记录。” 办公室静了一秒。 “死人的账户,三个月前还在板块里发帖。”钱磊把聊天记录调出来,“谈的是‘第四期给药方案’。” 苏寒盯着那三行ID,眼神一点点冷下去。人死了,账户还活着。要么身份是假的,要么,人根本不是病死的。 “查他们的死亡证明、经办医院、签字医生。”他说,“钱磊,纹章呢?” “在跑了。”钱磊切到另一个窗口,“银戒上的符号,我扔进了全球纹章库和四十多个秘密社团的标志档案,正在比对。” 进度条爬到百分之七十的时候,林雅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没动的晚饭。她看一眼大屏,饭搁在桌上,人就没再挪窝。 钱磊盯着进度条,心里发毛。干了十年网安,他头一回盼着电脑别跑出结果。这玩意儿每往前爬一格,他就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爬了一格。 “滴。” 屏幕弹出一项红色匹配。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六。 一条蛇缠着一把手术刀,蛇头折回来,咬住自己的尾巴,衔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图案下方,一行拉丁文。 “这是……”田小辉凑近,念不出来。 “Vita ex Morte。”沈逸飞站在最后排,声音发紧,“死亡中诞生生命。” “档案调出来。”苏寒说。 钱磊点开。国际刑警共享纹章数据库,条目建立于十九世纪中叶。 “菲尼克斯医学会。”钱磊念摘要,“1857年前后,在维也纳成立,成员全是被主流医学界除名的医生和解剖学家。他们信一套东西,人的身体有极限,突破极限,要靠活体的反复试错。” “活体。”林雅婷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 “四十多年里,欧洲多国失踪案陆续跟他们扯上关系。1889年,七国联合取缔,公开记录里组织解散,核心成员下落不明。”钱磊合上摘要,抬头,“但条目最后更新于三年前,备注一行字:有迹象显示,该组织已转战暗网,活动模式升级。” 田小辉只觉得头皮一层层发麻。一百多年前的老怪物,现在还在网上招人验资。 “三年前。”苏寒站在屏幕前,“灰桥上线,也是三年前。” 钱磊的手指僵在键盘上。他回头看了苏寒一眼,喉咙发干。这两个日期撞在一起的那一下,他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查了半个月暗网,一直以为自己在追一个新冒头的平台。原来人家是踩着一百五十年的老巢,重新开的张。 “我马上联系国际刑警。” 电话开着免提。东南亚中心局的联络官听完符号描述,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 “蛇缠手术刀,衔尾,Vita ex Morte。”联络官的声音很慢,“你们在哪儿见到这个的?” “临江,一枚银戒上。”苏寒答。 “我建议你们坐稳了再听。”联络官说,“‘影子议会’九名已确认的核心成员里,至少三人的私人信物上,出现过同源符号。我们内部管它叫‘凤环’。组织被取缔之后,它换过四个名字,每换一次,死的人数翻一倍。” 电话挂了。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骆康德靠在门边。他是来复测毒物数据的,本来看完就走,结果一站站到了现在。他验毒二十六年,自认什么邪门的案子都见识过。可“一百五十年”这四个字砸下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见过的东西,全是人家账本上的零头。他扭头看了看屏幕前的年轻人,这小子的脸色,居然比他还稳。 林雅婷走到大屏前,仰头看着那个圆环。蛇咬着自己的尾巴,一个咬不死自己也饿不死的圈。她想起苏寒假死那晚自己攥着对讲机的手,想起平台上那间按长期使用改装的舱室。原来他们的对手,比她能想到的最坏,还要老,还要深。 “周锐文只是他们的试验品。”苏寒盯着屏幕上那行拉丁文,一字一字地说,“那些被杀的人,可能也是实验的一部分。任务、采血、数据回传,每一环都是流水线。” “流水线造什么?”田小辉没忍住。 “完美人类。”苏寒转过身,“这些人把自己当成神,认为可以通过实验创造‘完美人类’。一百五十年前他们这么做,被七个国家联手摁灭了。一百五十年后,他们有了暗网,有了‘燃料’,有了影子议会。取缔,对他们来说,只是换了个壳。” “那下一个上手术台的,是谁?”林雅婷问。 “不知道。”苏寒的目光落回那个圆环上,“但验资的十九个账户还在,板块还开着,说明流水线没停。” 沈逸飞忽然开口:“苏主任,化验科那边有个事,我一直没想通。周锐文的血样里,除了‘燃料’,还检出过一种低剂量的免疫抑制剂,用药周期超过半年。” 苏寒猛地回头。 “多久之前开始的?” “从血药代谢标志物推算,至少,八个月。” 八个月。苏寒的指节在桌沿上慢慢收紧。周锐文三个月前才在游艇上第一次见到Z先生,可有人往他血管里灌药,比那早了五个月。 也就是说,从他落网往前数,一直有人在碰不到他的地方,替他“喂药”。 林雅婷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必须尽快抓到Z先生,否则还会有更多人受害。” 第580章 Z先生的礼物 “必须尽快抓到Z先生。”林雅婷话音未落,桌上苏寒的手机震了。 老赵的号码,声音压得极低,像贴着水面传过来的:“苏主任,HY-0739,回港了。傍晚六点十一分靠的泊位,热成像显示船上一直有人活动。” 办公室里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船上几个人?”苏寒问。 “看不清。舱门关着,只在甲板上捕到一个热源,来回走,像在等什么。”老赵顿了顿,“苏主任,等了十一天,这条鱼自己撞回来了。” 田小辉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脑子里全是平台上那张排班表。人家把班表都排到明天了,现在船又自己回来了,这不是撞网,这是遛人。可遛人的代价是,他们这次终于摸到了实体。 苏寒看向秦峰。 秦峰只说了两个字:“登船。” “不再等了?”钱磊问,“万一……” “没有万一。”苏寒把外套拉上,“平台是磨刀的地方,这艘船是运刀的车。等它下次离港,进了公海,我们就什么都摸不着了。” 晚上八点,游艇俱乐部三号泊位。 灯光压到最暗,四条特警艇从外海方向无声合围,码头上两辆货车横着堵死出口。整片水域安静得只剩水泵抽水的咕嘟声。 老赵趴在泊位对面的集装箱顶上,望远镜里的白色船身泛着冷光。他干刑警二十多年,蹲过的点比自己家客厅还多,可今晚这艘船让他莫名发毛。太干净了。一条被通缉线牵着的船,大摇大摆回港,连舷灯都没遮。 “这就对了。”他咬着牙根自言自语,“越想让我们看的,越不能眨眼。” 八点零七分,行动开始。 苏寒、林雅婷带着省厅行动队长和六名特警登上舷梯。门没锁。 一推就开。 舱内是另一番天地。真皮沙发,胡桃木吧台,墙上挂着画,酒柜里一排年份酒码得整整齐齐。可没有热菜的味道,没有行李,没有人。 “分两组。”林雅婷打手势,“下层机舱,上层舱室。” 脚步声在奢华的地毯上闷得像雨点。特警一间间清过去,一扇扇门推开,空的,全是空的。 行动队长检查完驾驶舱,下来报告:“航行日志被格式化了。GPS模块也拆了,接口是新的,装回去过。” “船主呢?” “离岸公司,查到第三层又断了。” 钱磊蹲在主卧室的保险柜前。柜门虚掩着,密码居然是对的。他心里咯噔一下,哪有逃犯跑路不锁保险柜的?除非,柜子里本来就等着人来拿。 柜门拉开。 现金,一沓一沓码好,估计上百万。四本护照,四个名字,四张脸都是同一个人。最底下,一块军规级加密硬盘。 “苏哥。”钱磊把硬盘捧出来,手心全是汗,“现场破不了。这加密层级,民用破解设备连门都摸不着,得回实验室上集群。” “带走。”苏寒说。 话音刚落。 船舱的音响系统,自己亮了。 一段预录的音频,从头顶的环绕音箱里缓缓淌出来,每个字都像冰水滴在脖子上。 “欢迎光临,各位警官。很遗憾我不能亲自接待,但我留了一份礼物给你们。” 林雅婷抬手,特警枪口齐刷刷指向音箱。钱磊扑向控制台,三秒后回头,脸色发白:“音频是定时释放的,本地文件,无信号源。发完了,就自删了。” 录音还在继续。 “苏医生,我知道你在听。” 舱内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苏寒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着那排音箱。 “你很优秀,但还不够。硬盘里的内容,是我送给你的考试题。如果你能解开,我们就有资格见面。如果不能……”录音里停了一拍,那停顿像刀尖悬着,“那就证明,你不配成为我的对手。” 音频戛然而止。 船舱陷入死寂。 田小辉的嗓子眼发堵。恼火,憋屈,一层压着一层。人都跑了,船是空的,临走还要放一段录音羞辱你,这算什么?把警察当捧哏的? “会不会是陷阱?”林雅婷压低声音,“硬盘里装的不一定是资料,可能是病毒,或者更糟的东西。” 苏寒摇头。 “不是陷阱,是挑衅。他在测试我们的能力,也在拖延时间。”他看向钱磊,“硬盘用物理隔离设备装运,进实验室先做镜像,在沙盒里拆。原件谁也不许插。” “明白。” “姓钱的小子。”录音结束前,谁都没注意到田小辉盯着音箱出神,“考试题?他把自己当出题老师,把咱们全省的专案组当考生。我看他是疯了。” 钱磊把硬盘装进屏蔽袋,动作快得近乎粗暴。干了十年网安,他头一回这么想赢一场解密。这不是数据,这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递到脸上的手套。 苏寒没走。 他一个人留在主卧室,打着手电,一寸一寸地搜。 地毯边缘,掀起。床板夹层,敲过。通风口,拆开。酒柜背后那层薄板,指节叩过去,实心。 林雅婷站在舱门口看着他,没催。她认得这个背影。每次所有人都觉得查完了,就是这个背影还在弯着腰。假死前是这样,平台上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手电光扫过吧台下层的暗格。 苏寒的手停住了。 他蹲下去,凑近,鼻尖几乎贴上暗格内壁。一股气味,很淡,混在皮革和雪松木的香气底下,若有若无。 氯己定。 他直起身,目光一点点冷下去。 “怎么了?”林雅婷察觉到他的变化。 苏寒用镊子从暗格夹缝里夹出一小片东西,对着灯光。半枚带血的透明敷贴,医用级的,撕下来还不到三天。 “Z先生戴面具,走死信箱,不留一根头发。”他声音很轻,“可这艘船上,还有第二个人来过。” “谁?” 苏寒把敷贴封进物证袋,袋子表面映出他半张脸。 “清道夫,也在这艘船上。” 第581章: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清道夫,也在这艘船上。” 林雅婷凑近那只物证袋。 透明敷贴上那一点血迹,在手电光下泛着暗红。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清道夫在船上?那Z先生……” “合作关系,上下级,都有可能。” 苏寒把物证袋递向舱门口,“沈逸飞。” 沈逸飞一直在门外候着,听见名字,三步并两步进来,双手接过袋子。 袋子很轻,他捧着却觉得烫手。 “DNA比对,第一优先级。” 苏寒看着他,“周锐文案所有没对上号的未知生物检材,全部重新过一遍。地下室的,梦幻岛的,冷库的。” “明白。” 沈逸飞点头,喉咙有点发紧。 这是他第一次接这种级别的检材。 半枚敷贴,说不定就是撬开整个案子的缝。 他在心里把流程过了一遍,提取、扩增、上机,一步都不能错。 师父把这事交给他,没有第二句话。 那就是信任。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苏主任,您的手……” “管好你自己的手。” 苏寒说。 沈逸飞抱着物证箱下舷梯的时候,田小辉凑过来:“飞的啥?” “血。” 沈逸飞头也不回,“清道夫的。” 田小辉愣在原地,半天骂出一句:“我靠,这孙子也会流血?” 凌晨两点,省厅专案会议室。 秦峰听完汇报,一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半寸。 “船是空的。人跑了。留下一块硬盘,一段录音。”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脸色铁青,“二十多个人的围捕,就围回来这些?” 会议室没人吭声。 老赵低着头,心里也不服。 蹲了十一天,船是摸着了,可人家连根毛都没留下,临走还在你耳朵边上放了一段话。 干了二十多年刑警,他头一回觉得被人捏着后脖颈遛了一圈。 “但我们拿到的东西,比看起来多。” 苏寒站在投影前,翻了一页,“至少确认了三件事。” “讲。” “第一,Z先生能预判我们的行动节奏。船早不回晚不回,偏挑我们围上去之前离港。警队内部,或者外围,可能还有他的眼线。” 秦峰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第二,清道夫的氯己定习惯,和游艇暗格的残留物对上了。他和Z先生有直接接触,这条线以前只是猜,现在是证据。” “第三呢?” “硬盘是他故意留下的。” 苏寒说,“挑衅是一层。另一层是拖延。他赌我们要花大量人力去解密,赌我们会被硬盘牵着鼻子走。” 秦峰盯着他看了几秒,火气慢慢压下去,沉声开口:“硬盘给钱磊,全省最好的设备,集群破解。但是破解归破解,主线侦查一天都不能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寒身上。 “苏寒,我有个要求。” “您说。” “Z先生这条线,只许智取,不许强攻。” 秦峰一字一字,“你不许再拿自己当诱饵。假死那种事,没有第二次。” 林雅婷坐在侧排,闻言偏头看了苏寒一眼。 那眼神没说话,但比说话还重。 她心里绷了半年的那根弦,秦峰替她说了出来。 她甚至有点想给这位总队长记一功。 苏寒沉默了两秒。 “明白。” “别光嘴上明白。” 林雅婷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你的右手,上周换药,医生说肌腱恢复还不到六成。” “我记着呢。” 苏寒说。 “你记着?” 她嗤了一声,“你哪次不是记着,然后照冲?” 会议室里几个人低头看文件,装作没听见。 田小辉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 秦峰咳了一声:“散会。钱磊留一下,硬盘的事单独布置。” 人往外走,老赵磨蹭到最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卷宗,边角都磨卷了。 “苏主任,耽误您两分钟。” “说。” “这案子压了三天了,重案组那边啃不动,让我来问问您能不能抽空看一眼。” 老赵把卷宗递过去,声音压低了些,“邪门。” 苏寒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死者照片,男,三十出头,头部钝器伤,死在自家客厅。 他翻到下一页,报案人笔录附的照片。 同一张脸。 苏寒的手指停住了。 “双胞胎?” “同卵的。” 老赵点点头,“哥哥陈东,弟弟陈西。哥哥在家被人用烟灰缸砸死了,弟弟报的案。可问题是,弟弟的口供和现场痕迹,怎么对怎么别扭。” “哪别扭?” “他说他晚上九点到十点在公司加班,有打卡记录。可法医给的死亡时间,就在九点半前后。” 老赵挠了挠头,“听着没毛病吧?可小区监控拍到‘他’九点二十进的单元门。” “公司打卡和小区监控,只能有一个是真的。” “问题就在这儿。” 老赵苦笑,“两边都硬。打卡机有指纹,监控里那张脸,清清楚楚就是他。” 林雅婷本来已经走到门口,闻言折了回来:“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谁能证明进单元门的是弟弟,不是死者本人?” “死者八点五十就到家了,楼下的便利店有他买烟的记录。” 老赵说,“进门的那个,只能是弟弟。” “那他说谎。” “可他的指纹打卡记录也是真的,公司十二个同事作证他九点半还在工位上吃泡面。” 老赵一摊手,“一个人,总不能劈成两半。” 苏寒把卷宗合上,又打开,目光落在两张并排的证件照上。 一样的眉骨,一样的下颌线,连左边眉毛里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同卵双生,一个模子。 他见过拿双胞胎做文章的案子,顶多是互相顶替身份。 可这一桩不一样,这桩案子里,两张脸背后像是有三个人在走路。 林雅婷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觉得头皮发麻:“这要怎么查?DNA都分不出来。” “同卵双胞胎,常规STR分型确实分不开。” 苏寒说,“但表观遗传不一样。甲基化位点,随年龄和环境漂变,两个人的图谱,成年后会差出几百个位点。” 老赵听得直眨巴眼:“啥化?” “简单说,”苏寒翻着卷宗里的现场照片,“基因是一张图纸,他们俩图纸一样。但图纸用久了,折痕不一样。折痕,就是证据。” 老赵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一股热乎劲儿涌上来。 压了三天的死疙瘩,人家翻了三分钟卷宗就给指了条道。 他干刑警靠的是腿和嘴,可有些案子,真得靠这种脑子里装着另一套东西的人。 “那您这是……接了?” “Z先生的硬盘在钱磊手里跑,清道夫的DNA在沈逸飞手里跑,都是等的活儿。” 苏寒把卷宗卷起来,敲了敲掌心,“等的时间里,正好看看这对兄弟。” 林雅婷看了他一眼:“秦总刚说完,不许涉险。” “看个卷宗也涉险?” 苏寒难得地弯了下嘴角,“林队,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比纸糊的强点有限。” 她伸手把卷宗抽走一半,“要看一起看。明天上午,先去现场。” 老赵在旁边看着这俩人来来回回,明智地把头转向窗外。 有些窗户纸,捅不捅破,都轮不到他一个老光棍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