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乡小日子》 第1章 兼祧两房 山下村李家二房的篱笆院,今儿个挤挤挨挨地热闹。 李明智端着粗瓷酒碗,脚步虚浮地穿梭在宾客之间,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 “多谢各位乡里乡亲赏脸来做见证!今儿是我李明智兼祧两房的大喜日子,略备了些薄酒淡菜,大家伙儿只管放开了吃,喝个尽兴!” 酒劲儿上头,他那张脸早染成了猪肝色,配上这手舞足蹈的欢喜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在娶新妇呢! “明智啊,你可真是好福气!今儿把嫂子娶进门,赶明儿又要迎山上村周地主的孙女儿,这可是左拥右抱的齐人之福呢!” 同村后生凑上来打趣,话里话外的酸意,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 “齐人之福算什么!”有人跟着起哄,嗓门亮得很,“最要紧的是周地主给的二十亩陪嫁良田!有了这些地,就是往后啥活儿不干,李家二房也能躺着享清福咯!” 李明智听得满面红光,嘴角咧到了耳根,脑子里也畅想着未来的好日子。 嫂子比他大上十来岁,可那身段那容貌,半分没输给年轻姑娘,便是生过三个娃,依旧姿色不输当年。 想当初,他哥李明礼娶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媳妇,多少汉子背地里眼红得牙痒痒。 而今,这美人儿,是他的了。 那周家的未婚妻,论相貌是不及嫂子的,可胜在嫁妆丰厚。 山上村的周地主家有良田数百亩,单单给孙女儿周素裳的陪嫁,就有二十亩——不多,却也足够叫人眼红。 他不是那等斤斤计较的人,陪嫁虽不多,但待周素裳过了门,只要她安分守己,好生伺候他,再孝顺婆母,他自然也会待她不差。 李明智正晕乎乎地做着左拥右抱、良田满仓的美梦,冷不丁就有人兜头泼来一盆凉水。 “李老二,你这兼祧两房的事儿,跟周地主提过没?人家周家大小姐金尊玉贵的,周地主能乐意让自家孙女儿,跟人共侍一夫?” 李明智闻言,斜睨了那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我替我哥承继香火,担的是我哥的责任,跟周家有什么相干?再者说了,我娶的是二房媳妇,又不是纳的妾!两房各立门户,互不相干,周家凭什么不答应?” 那人听得别过脸去,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儿,闷着嗓子小声嘟囔:“张狂那样儿,最好叫周地主瞧不上这瘪三,直接把婚约给退了……” 念叨着,他忽然眼睛一亮:“这么一来,我不就有机会了?” 不行!他得立刻去趟山上村。周地主说不定还不知道这瘪三的混账行径,他去跟前好好卖个乖、递个话,指不定就入了周地主的眼! 心里越琢磨越美,哪里还坐得住?屁股一抬,拔腿就冲出了篱笆院。 “哎,大柱!你饭不吃了?” “哎哟喂——肚子疼!疼得钻心!这饭是没法吃了,你们慢慢用!” “嗐!肚子里存不住油水的夯货!你不吃正好,便宜了老子!” 说话的人咧嘴一笑,伸手就捞过盘子里那片没剔净猪毛的白肉,囫囵塞进嘴里,嚼得啧啧作响,三两口就咽了下去。 山上村周家大宅的厅堂里,檀香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的低气压。 周老爷子周成银端坐在上首的雕花圈椅里,略显苍老的手指摩挲着光滑圆润的椅把头,眉头紧蹙,自始至终沉默着,不发一言。 屋里或站或坐挤满了周家长辈晚辈,人人都寒着脸,不见平日的和乐模样。 周家大房三子周启发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率先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急着开口:“阿祖!李家这般行事,实在太不地道!这门亲事,咱家当真就不能退了吗?!” 话音刚落,他便被身旁的娘亲元氏狠狠瞪了一眼,分明是叫他少说话。 可周启发只当没瞧见,李明智一看就是心眼儿多的,堂妹性子那般温婉柔顺,若是真嫁进这样的人家,往后岂不是要被磋磨死? 有小辈开了头,长辈们也没了顾忌。 孙氏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寂:“公爹,不是儿媳要生怨,实在是这李家太不像话!” “他们嘴上说着是书香门第,可那都是老黄历了!自打那中了秀才的李大郎没了,李家的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早就败落了!” “再说那李二郎,无才无德不说,如今竟还闹出个兼祧两门的荒唐事!我可打听清楚了,他那嫂子膝下已养出三个男娃子,这一大家子的累赘,往后靠谁接济?还不是要扒着我闺女那二十亩陪嫁活命!” 周家二房的向氏,素日里与孙氏总不对付,此刻却罕见地与她站在了同一阵线。 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是啊公爹,这李二郎的算盘,都快打到咱们周家脸上了!先前他若不兴那兼祧的荒唐事,大嫂便只是大嫂,素裳心善,想帮衬她那三个娃子便帮衬,若是不愿,旁人也没资格置喙半句。” “可如今倒好,两房并作一家,素裳的陪嫁既归了他李二郎,他日还不是要明晃晃地拿去贴补他大嫂的三个小子?” 向氏越说越气:“凭什么啊!素裳的陪嫁,那是咱们周家一针一线、一分一厘攒出来的!真要补贴,也该补贴自家的孩子,哪有拿自家孩子的份利去填旁人窟窿的道理!” 周老爷子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厅堂里一众晚辈。有人愁容满面,有人愤愤不平,还有人袖手旁观,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 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眸里,悄然漫上一层极淡的悲凉。那悲凉沉在记忆深处,像根细针轻轻揪着心脏,只从眼底泄出一星半点,却足够让满室的嘈杂瞬间噤声。 周老爷子的视线落定在下首的孙女身上。 周素裳面上淡然,正在专心致志地吃桑葚,桑葚多汁,染得手指头红里透着黑。 这丫头,倒是心大。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素裳,你怎么看?” 第2章 许下亲事 周素裳执帕拭了拭唇角,抬眸笑吟吟的看向周成银。 “阿祖,当年周李两家的亲事,究竟是怎么定下的?” 一语落,堂中众人神色各异。 周老爷子只觉心口发沉,满是愧疚。若非当年他一心要报那点恩情,失了周全考量,又怎会轻易将孙女儿的终身许了出去? 孙氏坐在一旁,鼻头泛着酸。 自家闺女模样周正,性子又和顺,论出身,在这穷乡僻壤的山上村,更是拔尖儿的好。 纵不敢肖想豪门大户,好歹也能寻个郡府里的富户人家,往后一辈子吃喝不愁,安稳度日。 哪像如今,竟要嫁去那泥腿子农户家,怕是连嫁妆都要贴补给旁人。 她瞧着素裳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一阵心疼。这妮子还正是不知愁滋味的年纪,可往后那漫漫几十年的光景,要怎么熬过去啊? 周遭的叔伯堂兄弟们,也都觉得可惜。这般好的姑娘,本该有一门更好的婚事才相衬。 周老爷子幽幽地叹了口气,两家结亲的缘由,满屋子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些年他更是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 他抬眼望向孙女,那双眼眸里盛着清澈。他有些不懂,这孩子突然问话的含义。 是怨吗? 心口猛地一抽,闷闷的疼,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我少年时,可不是个安生的。”他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自嘲,“整日里上山掏鸟、下河摸鱼,顽劣得没边……” 那年他不过十几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村里的半大小子们聚在一块儿打赌,说要去那老猎人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深山里猎熊。 一群毛头小子,手里攥着自己削的木弓,腰上别着磨得锃亮的柴刀,便雄赳赳气昂昂地往深山里闯。 翻山越岭,攀过陡崖险峰,山风刮得人耳朵生疼。直到一阵凄厉的狼嚎划破寂静的山林,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在耳畔嘶吼。 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才猛地醒过神来——他们闯祸了。 危险的气息临近,那群半大的男娃终是慌了神,没命的往山下窜。 周老爷子也没能稳住阵脚,他拼了命地往山下狂奔,慌不择路间,脚底猛地踩中碎石,脚踝狠狠一崴,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四下里全是仓皇逃窜的身影,没人顾得上他这个落单的。他瘫在原地,听着那狼嚎声越来越近,恐惧万分。 就在这时,小臂突然一紧,一股蛮力将他猛地拽起。 他双脚离地的瞬间,整个人都晕乎乎的,只觉自己被人稳稳地背在了背上,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着山下疾冲而去。 万幸的是,那狼嚎声虽听得真切响亮,终究隔着几重山头,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来。 周老爷子从回忆里抽回神,瞥见小孙女正托着腮帮子,听得津津有味。他心底不由得一乐,捻了捻胡须,继续往下讲。 “那李平啊,是个顶好的后生。可惜我家没有姐妹,做不成实打实的亲戚。后来我俩跪在土地庙的香案前,对着那尊泥像磕了三个响头,赌咒发誓说,将来一定要结儿女亲家。” “可偏偏造化弄人,我俩这辈子,竟都只生了带把的小子。” 讲到这儿,周老爷子忍不住呵呵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满是当年的无奈与释然。 “这事儿本就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戏言,既然两家都没个闺女,也就罢了。只是啊……” 他的话音陡然沉了下去,眼底的笑意也淡了几分。 只是后来,李平中年丧子,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击垮了。不过几年的光景,他便一日衰过一日,渐渐垮了下去。 李平弥留之际,周老爷子守在床边。 已瘦得脱了形的人,忽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动了动枯槁的手指,浑浊的眼睛拼命睁着:“亲……家……” 那声音微弱,却听的真切。 周老爷子喉头一哽,热泪霎时盈满了眼眶。 他如何不晓得老伙计的心思,那桩少年时的戏言,竟成了他放不下的执念。 前些日子,家里的三儿媳刚给他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孙女儿。 周老爷子看着李平梗着脖子、迟迟不肯闭目的模样,心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眼眶一热,脱口便许下了承诺。 “老伙计,你放心,我没忘。等我孙女儿长大了,就让她嫁过来。” 李平的眼皮颤了颤,依旧没有合上。 周老爷子又攥住他冰凉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恳切:“我周家人说话算话,将来定给孩子陪上二十亩良田,保她一辈子吃喝不愁,绝不会亏了孩子们。” 话音落时,李平嗓子里“嗬嗬”几声,脖子一歪,没了气息。 孙氏听得心头火起,那可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怎么就成了旁人偿还恩情的工具? 就算说这话的是公爹周老爷子,她也压不住这股子火气,忍不住拔高了声音:“公爹,这人说白了就是挟恩图报,您怎么就没看清呢!” 一旁的周启发也是满脸愤愤,连连点头附和:“就是!他那副样子,一看就没安好心!偏您被少年时的那点情谊蒙了眼,硬是瞧不透!” 周老爷子没应声,思绪却被拽得很远很远,远到多年前那间昏暗的土坯房里,远到李平弥留之际,那双死死盯着他的,那双浑浊的眼。 这些年,他清醒时不是没有回过味来。何尝不知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算计。 可少年时的那份意气情谊不假,更何况,话是他亲口许出去的。 不说别的,单这青石镇,他周成银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周家的信誉,从来都是金字招牌。 若是食言反悔,周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没得选,只能心里头暗暗盘算着,往后一定要给孙女儿备上最丰厚的嫁妆,再厚一些,更厚一些,好叫她往后在婆家,能过得体面又舒心。 周素裳听完,仰起脸,语气轻缓却带着几分笃定。 “阿祖,这么说来,当年您许下承诺时,并没有指明,要将我许给李家的哪一位儿郎,对吗?” 第3章 换亲 周老爷子闻言就是一愣,怔怔地看着孙女,一时竟没琢磨透这话里的深意。 倒是周启发最先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素裳!你的意思是说,咱们不必非盯着李明智不可,只要是李家未婚的儿郎,选哪个都算应了当年的承诺,对不对?!” 孙氏也倏地扭头看向女儿,脸上满是震惊,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亮色——这孩子,竟能想出这样一个两全之法,真是难为她了。 周老爷子的思绪也跟着晃了晃,当年许下那桩亲事时的光景,倏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时李家大房的大郎李善宝已十岁,二郎李仁宝和三郎李义宝是双生子,也有八岁了;二房这边,大郎李明礼十一岁,唯有二郎李明智才刚满三岁,论年纪,正是与尚在襁褓的素裳最匹配的。 也正因如此,两家才心照不宣地默认了,这门亲事是落在这两个孩子头上的。这么多年过去,竟从没有一个人提出过异议。 周老爷子神色一震,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最后稳稳落在三子周朝明的脸上。 “老三,你怎么看?” 这短短片刻,周朝明的心头早已转过千百个念头。他想过干脆退了这门亲,又怕老爷子碍于当年的承诺不肯松口;也想过私下找李明智算账,威胁他不许混账欺负自家女儿,可又怕逼急了那小子,反倒害了女儿一辈子。 如今女儿竟想出这么个法子,他简直想举双手赞成。 “爹,我看这法子可行!”周朝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那李明智就是算准了咱家守信誉,绝不会悔婚,才敢这般肆无忌惮地作贱咱家素裳!” “李家二房的老大没了,丢下三个孩子,谁不知道往后这三个娃的生计都得压在李明智头上?他的责任,到头来不就成了咱素裳的责任?” “这也罢了,咱家从没说过一句二话!可他倒好,竟闹出兼祧的荒唐事,连知会咱们一声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吃定了咱们!吃定了咱家为了名声,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只能乖乖把素裳嫁过去!” “不光要嫁女儿,还得搭上二十亩陪嫁地!这地哪是给素裳和她将来的孩子傍身的?分明是填他李家的窟窿,去养他那三个侄子,连带着他那寡嫂都得靠这地养活!” “到最后,咱们还落不着一句好,人家反倒觉得是应当应份!” 周朝明胸口剧烈起伏着,猛地一拍桌子,红着眼眶低吼:“爹!这口气,咱们咽得太憋屈了!我周朝明的闺女,凭什么要许给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周老爷子又将目光转向长子周朝阳,话还未问出口,周朝阳已率先开口。 “爹,儿子也觉得此事可行。李家这般行事,实在过分,明摆着是把咱们周家当成任人宰割的肥羊。这般算计的人家,心术多半不正,素裳真要嫁过去,怕是一辈子都难有好日子过。” “方才儿子还在琢磨,大不了就豁出去退了这门亲。纵使损了周家的名声,也断断不能误了孩子的一辈子。如今既有这般两全之法,自然是再好不过,值得一试。” 周朝阳是秀才出身,如今在族学里做开蒙先生,虽说算不上有什么大出息,但在这山上村里,说话向来是有些分量的。 周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只觉这话句句在理,暗恨自己一把年纪,竟还不如晚辈看得通透,险些因一时鲁莽误了孙女儿的终身。 一旁的次子周朝皓也急巴巴地凑上来表态:“爹,大哥和三弟说的都在理!没了那李明智,李家大房不是还有一屋子的男丁吗?难不成那么多汉子,还挑不出一个能娶咱素裳的?!” “你给我闭嘴!” 周成银狠狠瞪了二儿子一眼,这老二嘴里向来吐不出什么好话,素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他这做二叔的,说话竟半点分寸都没有。 周朝皓挨了训斥,顿时气鼓鼓地别过脸去,小声嘟囔:“大哥三弟都能说话,偏就我说话要挨骂!” 周老爷子被他气得失笑,索性懒得再搭理。 旁边的向氏见状,连忙伸手扯了扯丈夫的衣袖,示意他别再吭声,这才转向周老爷子。 柔声开口:“爹,老二就是这直性子,不会说话,您别跟他一般计较。既然大家伙儿都觉得该换个人结亲,那咱们是不是该先打听清楚,李家大房到底有哪些适龄男丁,里头又有谁尚未婚配?也好早做打算。” 向氏这话,正说到了点子上。她话音刚落,一旁的周启发便开口,“我去打听。” 消息来得很快,周启发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一进门便扬声禀道:“阿祖,李家大房里头,没成亲的男丁就两个!” “大的那个叫李善宝,比咱素裳足足大了十来岁,还是个鳏夫,膝下还带着个半大的男娃。小的那个是老四李信宝,今年才十二,正在镇上的私塾里念书呢。” 周启发说着,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满脸都是愁色——这两个人选,竟没一个是合适的。 堂下众人听罢,也都沉默下来,一时竟没了主意。 周素裳指尖轻轻捻着衣角,沉吟片刻,抬眸看向周启发:“五哥,那你可清楚这两人的品性如何?” 这话倒把周启发问住了,他挠了挠头,有些赧然:“我跟他们不算熟,还真不太清楚。” 周朝阳的长子周启文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斟酌:“李善宝?我幼时跟他一块儿玩过,性子还算不错,是个挺讲义气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模样生得也周正。” 周素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她本就不在乎什么年龄外貌,只要人不算太差,能过得去便罢了。 于她而言,最要紧的,从来都是人品。 她没什么大志向,不过是盼着往后能安安稳稳地过小日子。 春日里吃鲜花饼,夏日剥莲蓬,秋来啃果子,冬日里守着泥炉,煮一壶热茶围着嗑松子儿。 像李明智那样的人家,这辈子怕是都别想过上这样的日子,有的只是操不完的心。 可李家大房就不一样了。 兄弟四个将来总要分家单过,到时候她便能自己当家做主。再加上她手里握着那二十亩陪嫁地,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还不是她说了算! “那就这般说,劳烦长辈们去李家大房递个话,看看他们怎么说。” 周素裳一锤定音。 第4章 说亲 山下村李家大房正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用晚食,粗瓷盆里盛着寡淡的炖菜,每人手里攥着一个杂面窝头,便是这一大家子的饭食。 大房人丁兴旺,大大小小拢共十多口,挤在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边,胳膊肘挨着胳膊肘,险些连下筷的地方都没有。 二儿媳赵荷花咽下一口窝头,咂着嘴道:“要说这福气,还得数二房!你们是没瞧见,今儿个他们家办酒席呢!听拴子媳妇说,那大盆大盆地端上来的,可全是带荤腥的硬菜,香得咧!” 婆母张氏正给小孙子剥窝头皮,闻言狠狠剜了她一眼,冷着脸斥道:“旁人吃香喝辣,与咱们有什么相干?少在这儿眼热!你整日里闲得慌,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家的娃。凌南那身衣裳都烂成渔网了,你看不见,倒有功夫琢磨别人家的事儿!” 赵荷花被呛了一通,心里头满是委屈,梗着脖子辩解:“娘!我也没说旁的呀!我就是觉着这不公道!咱们也是阿祖的后人,先前那救命之恩,论起来也有咱们一份!凭什么那二十亩好地,就全落进二房的口袋里?依我看,怎么着也得分咱们大房十亩才是正理!” 张氏心里也酸溜溜的,公爹年轻时曾有恩于周地主,这份情分传到如今,竟变成了实打实的好处。可这好处,愣是半点没落到他们大房头上。 早年与二房闹过些龌龊,早就断了来往。纵是心里头酸得冒泡,面上也得绷住了,总不能叫外人看了笑话去。 所以,她心里头虽赞成二儿媳的话,嘴上却是拔高了声调斥道:“不愿吃就把碗搁下!老娘把这窝头省下来喂鸡,好歹还能换个蛋,总好过听你在这儿嚼一晚上的舌根!” 赵荷花被呛得不敢吱声,窝囊地狠咬了一口窝头,使劲嚼着。 正这时,院墙外忽传来一声喜庆的唤声:“张嫂子可在家?” 隔着半人高的土坯墙,张氏辨不清来人是谁,扬声回了句:“谁啊?来屋里坐。” 三儿媳罗梅花最是有眼色,应声便快步去开了柴门。 门扉吱呀一响,门外立着个穿湛蓝粗布短衫的大婶,脸上堆着掩不住的笑纹。 罗梅花瞧着眼生,却依旧礼数周全地侧身让行,一面引着人往院里走,一面柔声问道:“大婶快请进,是来找我家婆婆的吗?” 那大婶年约四十许,脚刚跨进院门,便连声道着恭喜:“老嫂子!天大的喜事咧!” 张氏见来人面熟,脑中过了一圈儿,便认出是山上村的吴氏,客气地唤人坐下:“大妹子坐,可吃了晚食了,坐下一起吃点儿啊?” 吴氏是个喜庆人儿,见人一面儿笑,惯爱给人说媒,算是半个媒婆。 张氏心里一动,暗道莫不是为自家大儿子说亲来的?若是真的,可真是桩天大的喜事! 大儿子李善宝,鳏居五六年,这些年高不成低不就的,总遇不着个合适的。眼瞅着年岁见长,她这做娘的,心里头哪能不愁得慌? 吴氏也不绕弯子,先扬声说了句:“张嫂子,天大的喜事!”目光扫过院里闹哄哄的老小,又觉不是个说话的去处,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试探:“要不,咱进屋细说?” 堂屋内。 张氏想到吴氏或许是为大儿子说亲而来,心头的喜意便再也压不住,手脚都麻利了几分。 她忙不迭地给吴氏倒上热茶,又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个布包,抖出里头晒得通红的大枣,往吴氏手里塞:“大妹子快尝尝!” 这红枣是她去岁夏天晒的,自家都舍不得吃,专等着有贵客上门才拿出来。 吴氏捏了颗红枣在指尖把玩着,面上没露什么,心里却酸溜溜的——这户人家可真是好命,转眼就要攀上周地主家的高枝了。 可转念一想,那地主家可是许诺了一两银子谢媒钱,她的腰杆又瞬间挺直,精气神也回来了大半,一心要把这门亲事说成。 在她看来,这桩婚事简直是十拿九稳。这世上,又有哪家能拒绝和地主结亲呢? 事实也确如她所料。 “啥?!” 张氏的嗓门陡然拔高,惊得院里忙活的人纷纷扭头往堂屋瞅。她猛地回过神,自知失态,慌忙按住胸口怦怦直跳的心,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颤儿追问:“大妹子莫不是诓我?周地主……真让你来给我家大房说亲?” “我家大房”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像是生怕自己漏听了一个字。 吴氏看着她这副震惊模样,心里头的得意劲儿直往上冒——这感觉,就好比她随手赏了张氏一块金子,对方却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追问“这真是给我的吗?” 她当即亲热地攥住张氏的手,轻轻拍了拍:“老嫂子说的哪里话!这事儿哪能有假?是地主家夫人亲自寻到我门上,说你家人品厚道,诚心要与你家结亲呢!” 张氏还是满心疑窦:“可……可周地主家不是早和二房定下亲事了吗?” “哎哟我的傻嫂子哎!”吴氏朝她挤了挤眼,语气里满是点拨的意味,“人地主家说了,当初定下的是李家的后生,不拘是哪一房的!关键是要人品端正,踏实本分!这你还不明白?” 张氏愣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回过味儿来。想是今日二房闹着兼祧的事,惹得周地主家不快,这才转了念头,想出这么一茬。 也是,那可是家底殷实的周地主家,哪能没点脾气?人家偌大的家业,就这么一个姑娘,平日里定是疼得如珠似宝,又岂能容人这般拿捏? 张氏原以为,这门亲事多半是要黄了。可真是没想到,这天大的好事儿,竟落到了自家头上。 张氏喜得眉梢眼角都漾着笑,嘴更是咧得合不拢,攥着吴氏的手不肯放,一个劲儿追问下聘的章程。 吴氏见状也乐得卖个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给她点拨:“地主家那边说了,这事儿越快越好……” 待吴氏走后,张氏一脸的笑模样,走到院中对四子李信宝道:“老四,明儿先不去私塾,家里有事儿。”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5章 上周家门 凌晨的残月还悬在天幕,张氏便悄无声息地起了身。 她在箱笼里窸窸窣窣地翻找,细碎的声响惊醒了枕边的李大头。 “你弄啥咧!天还黑着呢!” 张氏回头剜了他一眼,眉眼间却藏不住的喜气,嘴角早就扬了起来。 昨儿夜里,她可是睁眼到了现在。只想着今日得趁早往山上村赶,迟一步,保不齐就生了变数。 登门哪有空着手的道理? 她硬是从这穷得叮当响的家里,扒拉着要凑出一份拿得出手的薄礼,还得寻摸出一身体面些的衣裳,才好叫人瞧得起。 天边刚洇开一抹鱼肚白,李家大房的早食便已吃罢。 张氏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一旁扒拉着最后几口粥的李信宝,沉声道:“走,娘带你去趟山上村。” “去那儿做啥?”李信宝嘴里还含着粥,含糊不清地问。 “小娃子家家少问,跟着娘走就是。”张氏没多解释,转身拎过墙角的小竹篮。 篮底垫着块粗麻布,里头整整齐齐放着十来个鸡蛋,还有几尺细布。 这两样东西,在寻常农户家里已是拿得出手的体面礼。 可今儿要去的是地主家,门槛高得很,张氏指尖攥着竹篮提手,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怕这点薄礼入不了人家的眼。 一家人瞧着张氏这副架势,心里头都揣着几分纳闷,却也没人敢多嘴询问。 众人搁下碗筷,便各自忙活开来:该刷碗的刷碗,该下地的下地,片刻也不敢耽搁。 张氏挎着竹篮,立在门檐下等李信宝换身体面衣裳。 眼风一扫,正瞧见大儿子李善宝扛着锄头,打算往地里去。劲瘦身长,肩宽背阔,她心里忽然一动。 “老大,你等等,随我一道走一趟。” 昨儿山上村吴氏来的时候,娘的反应他也看到了,估摸着是要为老四说亲。 在他看来,老四还小,用不着这么急,不过娘欢喜,想来是门好亲。 这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多在意。可这会儿娘叫住了他,莫非是要他帮着相看? 可这不应该是妇人们的事儿吗? 李善宝不是多话的人,娘说他便听着。 娘三个去了山上村,并没有冒冒然的去登周地主家的门。 这点规矩张氏还是懂的,她先去寻了吴氏,由吴氏领着进了地主家。 张氏头一次来地主家,一踏进来便觉与此格格不入。 青砖垒的高墙大院儿,一重连着一重,地上铺着青石板,干净的连个泥点子都没有。院中栽的花树,青釉缸里游的锦鲤都是她没看过的景儿。 进了厅堂,几把梨木椅子摆的齐齐整整,墙上挂着字画,窗棂上嵌着细巧的木格,糊着白净的窗纸,瞧着敞亮又体面。 张氏忍不住将粘着泥点子的布鞋往后缩了缩,面上的局促更甚了几分。 娘三个在堂上坐了不多会儿,大夫人元氏和周素裳的娘亲孙氏便出来迎了客。 “嫂子来了,快请进,不必拘束,就当自个儿家便是。” 元氏语调温软,透着几分书卷气,眉眼间的笑意极淡,不远不近的客气着。 孙氏迎上前,脸上堆起几分笑:“说起来,咱们两家本就沾着亲,今日嫂子既认了门,往后可得常来走动,也好热闹热闹。” 张氏瞧着二人神情,不算多热切,却也和和气气的,提着的那点儿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几句寒暄过后,媒人吴氏便笑着上前打圆场:“常言说做亲便是一家人,瞧着几位夫人聊得这般投缘,可不就是两好并一好的美事嘛!” 张氏是个通透人,一听这话便立刻会意,笑着拉过身边两个后生。她先指着身量结实的汉子朗声道:“这是我家老大善宝,手脚勤快,最是能干活。” 又转向一旁眉目清秀的少年:“这是老四信宝,打小就聪慧伶俐,如今还在读书。”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家里两个待娶的后生都带来了,任凭对方相看挑选。 关乎到女儿终身,孙氏将目光移到堂中两位儿郎的身上。 而这时,周素裳也隔着屏风往堂中两人身上瞧。 李善宝已是成年男子,身形格外健硕。 一身素灰短褂,衬的身量结实有力,挽至肘部的袖口下,小臂肌肉虬结如铁,宽肩窄腰长腿,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力量感。 再看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此刻他眉头微蹙,眉宇间凝着几分冷冽,生人勿近的气场扑面而来。 好一副霸气凛然的模样! 非要挑些不足,便是那双眼睛不算大,可眸光却极有神,如黑夜里的星火,生机勃勃。 再看李信宝,不过一十二三岁的少年郎,面容清秀,但带着一股子别扭,不知是不是不情愿来相看,还是羞窘的。 不过一瞬,周素裳就有了主意。素手抚过廊下的竹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响的悦耳。 孙氏听到,知晓女儿有了主意,告了一声罪,便退出厅堂。 “素裳,可是有了主意?” 周素裳不答,反问:“娘看的如何?” 孙氏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这二人与你年龄相差都有些大,那些小少年岁数还小,若是定下来,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还要耽搁着。” “那个大的,脸色也太严肃了些,说实在话,我都不敢盯着他的脸细瞧。” 孙氏拍拍胸口,只觉得那个都不合适,配不上她温婉可人的女儿。 周素裳心中已有答案,此事宜快不宜迟,迟了恐李明智那边又出什么幺蛾子。 虽不至于怕他,总归是心烦。 “娘去问问李善宝先头那个是怎么没的,还有,他……打不打人?” 孙氏眨眨眼:“不再考虑考虑那个小的了?” 周素裳难得的扭捏了一下:“他跟启生一般大,我……我这……怎么能……能……” 能干嘛?周素裳到底说不出口,孙氏却是懂了,懂了之后,老脸一红。 也是,这李信宝据说今岁是十二,可不是与她的儿子周启生一般大嘛。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6章 不乐意 李善宝前头那个是怎么没的,孙氏总不能大咧咧的去问张氏,悄声两吴氏唤到一旁。 吴氏做着媒,对十里八乡的情况也都了解一些。 “三夫人可是问对人了,那李善宝说来也是个可怜的……” 孙氏撇撇嘴,他媳妇儿死了不可怜,他倒可怜上了。 “他先头那个也姓吴,跟我一个庄上的。吴妮子说来是个孝顺的,但也孝顺过了头。嫁了人的姑娘三天两头往娘家跑,给娘家干活,补贴。” “这也罢了,后来这吴妮子又有了,这李家呢就让她好生养着,也不让下地。可李家心疼她不让她下地,她娘老子可不心疼,一个口信这吴妮子就回了娘家……” 孙氏有些不可置信:“莫不是自个儿闺女有了身子,爹娘还让下地?!” 吴氏一拍大腿:“可不是!正农忙,使很了,从地里回来孩子就流了。流了以后她还不敢回家,怕婆家埋怨。这娘家呢,也没好好给她调理身子,身下一直不净。等到李家忙完农活去接她,人都快不成了!” 孙氏简直目瞪口呆:“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狠心的爹娘!” 感慨完,她马上又关心起了吗下一件事。 “嫂子可听说过这李善宝跟人动过手?” 吴氏打着包票:“那怎么可能呢?善宝多温和的一个孩子,绝不会跟人动手!三夫人若不信,只管去打听!” 废话,这会儿就算有,吴氏也会说没有,毕竟,她还想赚那一两银子的谢媒钱呢。 这吴氏也听明白了,三夫人一心打听李家老大的事儿,李家老四提都没提,想来是相中老大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孙氏便跟吴氏透底儿了:“嫂子也知道我们的情况,我家里是想着,尽快将这事儿定下来。聘礼什么的,我们都不在意,只要孩子往后过的好就成。” “哎呦喂!”吴氏心里欢喜:“那可是好,咱家小姐聪慧可人,李家老大也是一表人才的,看起来就登对儿!” “三夫人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保管办的叫夫人满意。” 孙氏却没多少笑意,若非公爹失了考量,她又何必将女儿就这么嫁给农户。 堂中,孙氏和吴氏离开之后,气氛冷寂很多。 大夫人元氏自持身份,向来不爱和农户打交道,这会儿面对张氏娘三个,只静静喝茶,并不主动挑起话题。 张氏想着自家是来求亲的,因此就算对方不热络,她也干巴巴说些农家的事儿来凑趣儿。 李善宝眉间越蹙越深,实在不看娘这么一副巴结人的模样。几次想起身走人,又恐坏了老四亲事,只能硬生生的压着心口郁气,脸色更是黑上几分。 吴氏回了厅堂,发自内心的哈哈笑着与众人应酬,冷寂的气氛瞬间被吹散,堂上热闹许多。 张氏看她脸色,心想这事儿,看来是成了。 寒暄几句,几人便起身告辞。 出了地主家大门,张氏的嘴角翘的再压不住,挎上吴氏的胳膊便急火火的打听上了。 “他婶子,人家怎么说的,看上哪个了?” 吴氏笑着,回头冲李善宝下巴一挑,又冲张氏会心一笑。 张氏心中更是欢喜。 按她意思,这桩亲事确实该配老大,老四还小,婚事不着急。 老大若有了屋里人,往后热锅暖炕 ,也不再孤单了。 回了自家小院儿,张氏才浑身舒坦起来。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那地主家屋子盖的好,家具好,可就是没有自家家里待着舒坦。 李善宝耽误了一个晌午的活计,还是弄不明白娘的用意。 他心里约莫是有几分隐约的感应的,只是不敢往那处深想。 堂上夫人若有似无的打量,吴氏瞧着他时那抹揶揄的笑,都让他隐隐觉出些端倪。 可他性子耿直,最不屑做那上赶着攀附的事。倒不是怕失了体面,实在是打心底里厌烦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周旋。 他穷归穷,却也乐得自在,从没想过要沾旁人半分光。 “娘,今日晌午去周地主家,可是为了相看?” 张氏抿着唇笑:“可不是嘛!”瞥见大儿子绷得紧紧的脸,故意逗他,“你猜猜,人家相上没有?” “看娘这眉开眼笑的模样,想来是成了。”李善宝语气淡淡。 “那可不,妥妥的成了!”张氏笑得更开怀了。 “我不愿意!娘,我不乐意!”一旁的李信宝突然嚷嚷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他年纪还小呢,这就定亲的话,私塾里的同窗指不定要怎么笑话他! 张氏抬手就敲了敲他的脑门:“你个信球儿,关你什么事!这是给你哥相看的,哪轮得到你在这儿瞎嚷嚷!” “啥?”李信宝瞬间傻了眼,整个人都懵了,不是给他相看?那为啥要让他换崭新的衣裳,还巴巴地把他也带上? 为啥把他带上?张氏心道,还不是想让地主家姑娘多看一个人嘛,谁知道天上哪片云彩会下雨! 李善宝坐在堂屋,脸色沉沉。 张氏瞧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跟明镜似的,开门见山就问:“咋,你是不情愿这门亲事?” “娘,咱家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可也不愁吃穿,何苦去攀附那地主家?再说,这亲事原本是明智堂弟的,如今平白落到咱们头上算怎么回事?二婶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闹腾!” “怕她个鸟!”张氏一提二房的刘氏,火气就直往上蹿:“这亲事哪是她二房的?是你阿祖亲口定下的,是咱李家的亲事!要不是那李明智混账,得罪了地主家,这好事能轮得到咱们?说到底,是她二房自己不地道,活该丢了这门亲!” “还说什么攀附?说两句软话就是攀附?结一门好亲就是攀附?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张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里闪着亮,“二十亩地呢!你爹娘累死累活一辈子,家里才攒下十几亩薄田,人家一出手就是二十亩!” “我也不贪图人家闺女的嫁妆,这些东西往后还不都是你儿女的?”她放缓了语气,望着儿子,“你就不想,往后你的孩子能踩着这份家底,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第7章 人该你的啊! 张氏越说越激动:“你往后还要不要说亲?你要说个什么样的?再说一个吴氏那样的,没脑子的帮扶娘家,再把命搭里头?” “这地主家闺女哪里不好,人家长的好,又有钱,还不要求聘礼,往后不光不帮扶娘家,指不定还反过来照拂咱家呢!” “若不是周地主守着信誉,你以为这样的好亲事能轮到你?” “你还在这儿不乐意上了?好好收拾好你的头脸,安安生生的将新媳妇儿给老娘迎进来!” 张氏一顿夹枪带棒给李善宝一顿呛,李善宝嘴唇抽搐几下,从没想过娘这么能输出。 他默了,出门又扛上锄头下地去了。 说是去下地,其实也没多大会儿,日头就升到了中空。 还没进村,就听到了他娘的咆哮。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爷子当初定的亲事,人地主看上哪个是哪个!老娘怎么就是抢了?怎么就非的嫁你家去?人该你的啊!” 接着便听见刘氏的一声嚎哭,“没天理了!李二头,你倒是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我孤儿寡母在这儿挨欺负啊!定好的亲事人家说抢就抢!赶明儿还不将我娘几个撕吃了啊!李二头啊!你睁开眼看看你这黑心的哥嫂一家吧,这么欺负人,可让我们娘几个怎么活啊!” “要嚎回你家嚎去!少他娘的来我门前哭丧!” 张氏一肚子气,对这刘氏一丝好感也没有。 李善宝爷几个快跑几步,就见自家门前已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周围人见二人吵闹,也不见有人劝架,反倒都兴致勃勃的指指点点。 人群中还有人高声笑着调侃:“刘婶子,前儿你不还说你儿子有福气吗?又是娶秀才家的闺女,又是娶地主家的闺女,如今这算怎么回事儿?人家地主家不乐意了,不肯将闺女嫁给你家了?” “不嫁就不嫁,人刘婶子家的媳妇儿多的是,没了一个还有一个,赶明儿再娶一个,谁有人家有福气!” 村人很多看不惯李明智干的荒唐事儿,在乡下,守寡的妇人不是没有,作为兄弟,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没有那个干出兼祧两房的事儿。 只有那没有后的人才会这样做,多少算是记个后人,不算绝了香火。 可李明礼有三个儿呢!怎么也轮不到他李明智来兼祧。 村人也都不傻,不就是那李明礼的媳妇儿实在生的好,舍不得便宜了吗旁人嘛! 刘氏不搭茬,只一个劲儿的嚎哭可怜,没法儿活。 “这是怎么了?怎么又哭上了?”李大头扒进人群一看,就见二弟妹滚的一身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刘氏在震天响的嚎哭中精准的捕捉到了李大头的声音,她“嗷”一嗓子就爬起来撕扯起李大头来。 为啥不跟张氏撕扯呀?因为啊张氏是一点儿不让着她。李大头则不同,因着心疼过世的兄弟,对她家的事儿那是有求必应,能忍能让。 就是一边撕一边嚎:“都来看看啊!这黑心的大伯子欺负弟媳妇儿一家了!” 张氏见刘氏撕扯她男人,心头的火“噌”的一下窜到了头顶,正欲伸手与她干仗。 却听“刺啦”一声,李大头身上的短褂不知是朽了,还是刘氏力道使的大了,竟从脖领处直直烂到了肚脐眼儿。 白花花的肚皮晃了一众人的眼,李大头慌忙将烂布往肚子上拢。 而刘氏,愣愣的看着手上的一块儿烂布片儿,懵了! “个不要脸的贱蹄子!” 张氏挥舞着手臂向刘氏冲来,一手扯头发,一手扇巴掌。 “啪啪”两声,刘氏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可见力道之大。 “哎……哎……别打,别打……”李大头一手捂着烂衫,一手试图去拉架。 可这会儿刘氏反应过来,跟张氏已狠狠的扭打在一起,哪能轻易拉开。 张氏一边打一边骂:“贱人!想男人去别地儿找去,村子里鳏夫多的是,少打我男人的主意!” “谁稀罕你男人!个老皮松垮的软蛋玩意儿,送我都不要!” 李善宝看的不像话,但他也不好上手,捅捅身边的李仁宝。 “老二,让你媳妇儿去劝劝。” 赵荷花在一边听的溜儿清,她也听明白了。 这地主家的闺女不嫁二房,改嫁他们大房了。这么说来,那二十亩地也归他们大房了?! 哎呦喂!二十亩呢! 赵荷花嘴咧到了耳根,笑的根本停不下来。 连李仁宝恶狠狠的跟她说:“没眼力劲儿的东西,你就眼睁睁的看着娘掐架啊!”也没让她的嘴角下来过。 劝架还是要劝的,赵荷花装模作样的拦了拦:“娘,二婶,别打了,省的被人看了笑话。” 刘氏这边无人帮衬,根本不是张氏对手,最后以惨败告终。 刘氏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发髻,半边脸颊肿得老高,一脚踏进院门,正撞见二儿子李明智和大儿媳姜氏在廊下眉来眼去,那股子腻歪劲儿刺得她眼睛生疼。 积压的火气“噌”地一下窜上头顶,她抓起墙角立着的破扫帚,劈头盖脸就往姜氏身上招呼。 “不要脸的骚蹄子!”刘氏声音尖利:“青天白日的就敢在院里勾三搭四!你那死鬼男人骨头还没烂透呢,你就这么耐不住寂寞?离了男人你是活不成了是不是!” 姜氏生得一副文雅秀气的模样,平日里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纵使婆母素来对她冷淡,却也从未这般疾言厉色地打骂过。 她吓得连连后退,裙摆被门槛绊得踉跄,惨白着脸连连告饶:“娘,儿媳知错了,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李明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懵了,好容易才从后头死死抱住刘氏的胳膊,将人拦了下来:“娘!您发什么疯?好端端的打青莲做什么?”他话音未落,目光扫过刘氏红肿的脸颊,陡然一惊,“咦?娘,您这脸是怎么了?” 刘氏又气又委屈,指着李明智的鼻子骂道:“你个没出息的狗崽子!都火烧眉毛了还在这儿浪!你的亲事都让人抢了,你还跟个没事人似的!要是娶不到周地主家的孙女儿,咱娘儿几个往后喝西北风去!” 话音未落,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李明智听得一头雾水,皱着眉道:“娘,您说的都是些什么糊涂话?什么亲事被抢了?我和素裳的亲事,那是打小就定下的娃娃亲,周家老爷子亲口应下的,难不成还能不认账?” “认?认个屁!”刘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伸手狠狠捶了下地面,“那周地主家的孙女儿,如今不嫁你了!被那黑心的大房给抢去了!” “我早就跟你说过!”她猛地拔高了声调,“别这么着急忙慌地兼祧两房,等周素裳过了门儿再说!你偏不听!这可好,人娶不到了,我的二十亩良田啊——” 李明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素裳不嫁他了? 怎么可能?那可是从小定下的亲事! 定是娘在骗他!一定是! 他猛地甩开刘氏的手,脚步踉跄地朝着院外冲去:“我不信……我要去山上村……我要去周家问个清楚!”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8章 我家那小子不娶 大房院儿里的硝烟未散,张氏揪着李大头的耳朵,连拖带拽地把人往堂屋扯。 “哎呦喂!轻点!疼疼疼!”李大头龇牙咧嘴地叫唤,半边身子几乎被扯得悬起来。 “知道疼了?”张氏冷笑一声,手上的力道非但没松,反倒拧了个转,“我看你方才瞧着刘氏那泼妇挨揍时,眼珠子都快黏到人身上了,怎么,心疼了?难不成你也惦记着那兼祧两房的便宜,想往那寡妇的炕头凑?!” “冤枉!天大的冤枉!”李大头疼得直抽冷气,忙不迭地告饶,“我就是瞧着她可怜……” “可怜?”张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上又是一紧,“到底谁可怜?!” 李大头疼得额头冒汗,好不容易才梗着脖子挣脱出来,捂着被拧得通红的耳朵,一个劲儿地“嘶嘶”哈气。 他揉着耳朵,苦着脸道:“你说你发这么大的火做什么?老二都走了这么些年了,她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俩孩子不容易,我不过是搭把手,你跟她置什么气?” “置气?”张氏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泛红,“她死了男人又怎样?有的是野男人巴巴地往她院里钻,帮她犁地帮她挑水!我男人倒是活着,可这活着的男人,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她指着堂屋的门槛,又指着院里晒着的半袋谷子,胸口剧烈起伏:“家里家外的活计,哪一样不是我干的?亲戚邻里的人情往来,孩子们的婚事,哪一桩不要我费心?这些年,你摸着良心说说,你为这个家,操过半点的心吗?!” 李大头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心虚。 “孩儿他娘,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老二不在了,她一个女人家无依无靠的,我若不帮衬着点,她娘仨儿怎么活啊?” 张氏闻言,气得浑身发抖:“你既这般心疼她,那就跟她过去!这个家,不需要你了,你滚!” 李大头自然是没滚的,磨蹭了半晌,反倒寻了大儿子李善宝,在院角的老槐树下唉声叹气地谈心。 “你说说你们娘几个,”他愁眉苦脸地蹲在石阶上,“那周地主家的亲事,明摆着定的是明智那小子,你们偏要横插一杠抢过来做什么?这倒好,惹得你二婶撒泼打滚闹了一场,指不定往后还有多少麻烦找上门呢!唉!” “爹这话可说错了。”李善宝倚着树干站着,宽肩绷出硬朗的线条,声线沉朗却带着几分郁气,“周地主家说了,这门亲事定的是咱李家,而非二房的李明智。他家的闺女许给谁,终究是周家说了算,哪里轮得到咱来置喙?” 他垂眸望着脚下斑驳的树影,心头那股憋闷更甚。 爹这些年偏心得没了边,对二房的帮扶从来都是无条件的,硬生生把刘氏的心气儿养得越发骄纵,眼里哪里还有大房的位置? 这些年,刘氏仗着爹的偏袒,没少对着娘冷嘲热讽,尖酸话一句接一句。娘为了顾全家里的大局,咬着牙忍了多少委屈,他全都看在眼里。 若非他前些年那次发狠,叫她存了顾忌,娘指不定还要受多少气呢。 李大头闷头不接话,蹲在石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半晌,他才磕了磕烟杆,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偏袒。 “总之,这事儿是你们做得不对。你二叔没了,明礼也没了,就剩明智撑着那破家,拢共才五亩薄田。家里三个小子嗷嗷待哺,若是周地主家的闺女不肯嫁过来,他们往后靠什么活?你们这么做,实在不地道!” 李善宝轻嗤,眉眼间冷意渐显。 “不知道怎么活,还有心思琢磨兼祧两房的便宜?爹,您心里明镜似的,怎会不知道李明智打的什么算盘。若真要靠着地主家的陪嫁度日,就该老老实实把人家闺女供着敬着,而不是还没过门就想着拿捏磋磨。谁家的闺女也不是泥捏的性子,更何况,那是周地主家。” 李大头见大儿子半点不肯顺着自己的话,一张脸顿时沉了下来。 “罢了罢了!我跟你这犟种说不清!” 他悻悻地撂下话,起身拍了拍身上那件新浆洗的青布褂子,脚步沉沉地踱出院门,往村外去了。 “爹,您这是要去哪儿?”李善宝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不要你管!”李大头头也不回的道。 他心里揣着个主意,这主意,半点也不能跟大儿子透露。 出了村口,踩着河面上的石板桥踱过去,径直便往山上村的方向走。 周地主家那气派的大门外,李明智正攥着拳头,跟门房的小厮争执着,脖颈上青筋都绷了起来。 “你看清楚了!我是李明智!是你们家定下的女婿!不过几日没来,你竟敢拦我?!” 他怎么也想不到,往日里抬脚就能进的周家大门,今日竟将他挡在了外头。 他终于知道怕了。 怕周素裳真的不肯嫁他,怕那二十亩良田的陪嫁打了水漂,更怕往后一家子守着那五亩薄田,潦倒困顿地过一辈子。 急火攻心,慌得他六神无主,扒着朱漆大门的门环,扯着嗓子朝院里嚷嚷起来。 “素裳!周素裳!你让我进去!你要是心里不高兴,打我骂我都成!你若是恼我兼祧两房的事,我这就去跟族老说,这兼祧我不认了!我真的有苦衷的,你出来,你听我解释啊……” 院里静悄悄的,半点回应也无,也不知有没有人听到他这番声嘶力竭的话。 这番话,却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刚赶到的李大头耳朵里。 这可怜见的孩子哟! 李大头走上前,按住李明智的肩头,重重又幽幽的叹一声:“好孩子,委屈你了。” 李明智抬头瞧见是他,猛地一把将人搡开:“起开!别碰我!” 李大头踉跄着站稳,脸上却半点怒意也无:“明智,大伯知道你心里憋着气,这事儿,确实是你大伯母做得不地道。”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不过你放心,这门亲事,我不认!我这就进去跟周家说清楚,我家那小子不娶,这门亲,原本就该是你的。” 李明智眼底倏地亮起一丝光:“大伯,你说的……可当真?” “当真。” 第9章 亲不能断 周家厅堂,周老爷子端坐正中,面色沉沉。 周朝阳还在在族学教书,周朝明又去了城外庄子料理庶务,偌大的厅堂里,唯有周朝皓陪在老爷子身侧。 “你们李家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说不娶?”周朝皓心口的愤怒压不住:“若非当年李家老爷子那点微末恩情,你们李家便是刨地三辈子,也够不着我周家的门楣!” 周朝皓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了拳,李家算什么?不过是泥腿子出身的农户头子,竟也敢嫌弃他家素裳!他家素裳多好的姑娘,难不成真要按他们的意,嫁给李明智那腌臜玩意儿? 周素裳的小跨院里,孙氏攥着一方素色手帕,指尖都气得发颤。 “李家这是欺人太甚!真当我家素裳是那地里没人要的烂白菜不成?由着他们说娶与不娶!” “退亲!这门亲我是断断不认了!当初是谁定的亲事,谁自己嫁去,反正我家姑娘不嫁!” 周素裳抬眸,冲一旁站着的周启发歉意地弯了弯唇角。 周启发摸了摸鼻子,眼观鼻鼻观心,全当没听见三婶的抱怨。 他心里门儿清,这话明着骂李家,实则是怨阿祖当初执意定下这门亲,可这话他一个晚辈,又能说什么?换做是谁遇上这糟心事,怕也难保持理智。 偏周素裳这会儿还有闲情逸致吃茶,她提起紫砂茶壶,先给孙氏斟了一杯,又给周启发满上,轻轻递到他面前。 “五哥,”她声音清浅,“如今阿祖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周启发接过茶盏,没有心思喝,“阿祖没说话,二叔正拍着桌子骂呢!素裳,这事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总不能就这么吃了哑巴亏!” 周素裳执杯浅啜一口,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清亮的光:“五哥,你速去派人,把大伯和我爹从外头找回来。再去请咱们村正,还有山下村的村正,都到周家厅堂来一趟。” “李家大房既敢当众撂下话来不娶,那便是他们李家失信在先,而非我们周家不肯践诺。如此一来,便是退了亲,旁人也挑不出半分错处,更怪不到我们周家头上。” 周启发闻言,眼睛倏然一亮:“素裳,你这法子妙啊!我这就去寻人!”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流星地冲到了院门口。 “五哥且慢,”周素裳的声音从身后悠悠传来,“别忘了使人去跟阿祖说一声,让他老人家别着急上火的。” “知道了!” 山下村村正脸上堆着和煦的笑,先冲送信的周家小厮拱了拱手:“小哥且先行一步,老朽还有几句家事要交代,稍后便到。” 周家小厮的身影刚消失在村口的田埂尽头,李村正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个干净,抬脚就往李善宝家冲,步子迈得又急又沉。 一进李家院门,他看着满屋子的人,半点情面也没留,指着屋里人就骂起来:“你们李家如今是真能耐了!地主家的姑娘说不娶就不娶?真当那周地主是泥捏的,由着你们搓圆揉扁不成?!” “别忘了,那可是地主家!咱村里大半户人家还佃着他家的地过活,真要是惹恼了他,把地一收,你让全村人都喝西北风去?!” 张氏听得云里雾里,脸上满是茫然,“村正老爷,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家从没说过不娶啊!” “还没说?!”李村正吹胡子瞪眼,怒声咆哮,“你家那当家的李大头,都已经亲自登了周家的门,说要把这门亲事让给二房的小子!” 他气得连连跺脚:“二房那不成器的小子干的那混账事儿,周地主能看得上他?能看上还能把这门好亲事许给你家?你们倒好,反手就来个拒婚!真当自家是金贵人家,连地主家的姑娘都瞧不上了?!这一巴掌狠狠掴在周地主脸上,你们李家的脸面,就这么值钱?!” 李村正这一通怒斥,如同一道惊雷在张氏头顶炸响。她霎时间回过神来,竟是自家男人背着她,把儿子的亲事拱手让人! 一股怒气猛地从心口直冲头顶,张氏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娘!” 身旁的李善宝眼疾手快,宽厚有力的臂膀将张氏摇摇欲坠的身子稳稳扶住。 三儿媳罗梅花也慌了神,连忙搬来一张椅子,小心翼翼地扶着张氏坐下,一边伸出手轻轻给她顺着胸口,一边连声劝慰:“娘,您别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张氏瘫坐在椅子上,粗重地喘了好几口气,才尖厉的叫骂起来:“李大头你个杀千刀的鳖孙!老娘给儿子定下的亲事,轮得到你这个窝囊废来退! “啥?你们压根没说要退亲?”李村正反应过来,合着是李大头那混球背着家里人,自作主张办下这荒唐事。 这些年李大头偏心二房,为此没少和家里人生气。这本是李家的家务事,他一个村正犯不着多管闲事,可谁能料到,这人竟糊涂到敢拿儿子的亲事做儿戏,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这可如何是好?”李村正急得直搓手,“方才周家使人来传话,叫我过去一趟。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李家既说不娶,这门亲事便就此作罢,喊我去,不过是做个见证,好叫旁人知道,毁约的不是周家,是你们李家!” “大头媳妇儿,这亲万万断不得啊!你想想,若真断了,周地主把地收回去了怎么办?只要亲事能成,周地主看在自家姑娘的份上,往后对咱村的佃农,总要多几分照顾的!” 张氏坐在椅子上,心里凄惶愰的,一时竟没了主张,抬眼看向身侧的李善宝。 见张氏望过来,李善宝喉结滚了滚,“娘别急,爹糊涂了,咱们农户人家,岂能明晃晃的打人家的脸。待会儿我随村正叔去一趟周家,这亲事,不能断。” 如今这亲事已不是两家的事了,闹到要退亲,那就是两村的事了。人家是地主,自家是农户,若人家真存了报复的心思,自家就只有受着的份儿了。 “可、可你爹已经把话递到周家了啊。”张氏声音发涩,“周地主那样的人物,最要脸面,这事儿怕是难办了。” “难办也得办。”李善宝眉峰微蹙,眼底透着股韧劲。 他转头看向李村正,“村正叔,劳烦你稍等片刻。我这就随你去周家,当面给周老爷赔罪。是李家的错,我一力承担。” 第10章 让她过得如做姑娘时一般 李善宝踏进周家正堂时,除了在庄子未归的三爷周朝明,其余人已是齐聚一堂。 周家素来讲理,见二人进门,搬来两把椅子让了座,又上了两盏热茶。 李善宝道了声谢,垂眸落座。堂上众人并不言语,他便也挺直脊背,静候下文。 身侧的李大头狠狠剜了他一眼,压低声音斥道:“你来干啥?!” 李善宝心头忽然一阵烦乱。 这些年,他无数次宁愿李大头不是他爹,这般,便能少些怨怼与寒心。 见儿子置若罔闻,李大头气得牙根痒痒,心里暗骂:这白眼狼小兔崽子,竟敢这般无视老子!等出了这周家大门,看老子不好好收拾他! 堂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众人浅浅的啜茶声。 李善宝眼观鼻,鼻观心,心底早已将待会儿要说的话,翻来覆去掂量了数十遍。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粗重的喘息,三爷周朝明掀帘疾步而入。许是赶路太急,他额角还冒着淋漓的汗。 李善宝闻声,当即起身,对着周朝明恭恭敬敬地拱手作揖。 周朝明抬眼扫过他,认出这后生是李家的小子,脸色当即沉了下来,鼻腔里重重地哼出一声,满是不屑,撩起衣角便自顾自地坐到椅子上,连眼皮子都懒得再抬一下,全然没将这晚辈放在眼里。 李善宝浑不在意,他早已料到,今日踏足周家大门,这般冷遇是躲不过的。 待众人坐定,周老爷子终于开了口,嗓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暗哑。 “早年我与李家老爷子定了一桩亲事,本是想着结个好姻缘,不想今日竟闹到这般难堪的地步……” 周朝明看着老父满面颓唐的模样,心头陡然漫过一阵心疼。 他霍然起身,沉声道:“爹,这本就是我三房的事,便交由儿子来处置吧。您为周家操持半生,也该歇歇了,一切有儿子担着。” 周老爷子望着身板硬朗的儿子,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应准。 儿媳的怨怼,他何尝不知?素裳是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孙女儿,他又何尝不心疼? 他悔啊,悔当年一时鲁莽,只念着旧日情分,便将孙女儿的终身草草许了人家。 可一想到退亲,脑海里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记忆里那个少年的模样,浮现出那年的土地庙,浮现出那双至死都不肯瞑目的眼睛。罢了罢了,交给儿子也好,是成是断,他都认了。 周朝明压根没拿正眼瞧李家父子,尤其是瞥见缩在一旁的李明智时,只觉得连视线都被玷污了。 他转向端坐一旁的李村正,字字掷地有声:“李村正,当年家父与李家老爷子定下这门亲事,如今儿女都已长成,本是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我周家素来重诺守信,纵使李家清贫,也从无半分嫌弃,甘愿践诺。” 他话音陡然一顿,胸腔里的火气翻涌上来,“可李家呢?前脚应下婚事,后脚便出尔反尔,竟想将我周家闺女推给旁人!真当我周家女儿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不成?!” “既李家无心践诺,我周家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家,我周家的女儿,更不是嫁不出去的。今日便请李村正做个见证,我周家与李家,这门亲事,从此一刀两断!” 周朝明说完,猛地一撩衣袍,重重落座,端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灌了一口,似是要用那滚烫的茶水,压下心头翻腾的躁动火气。 “使不得!使不得啊!”李村正见周家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心尖儿突突直跳。 “周三爷,这里头定然是有天大的误会!李家能得周家千金下嫁,那是祖上十八代烧了高香修来的福分,平日里捧着都怕摔了,哪里敢有半分旁的心思?”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不住地瞟向李善宝,那眼神里满是急切,盼着这个素来沉稳的后生,能说句力挽狂澜的话来。 李善宝先对着堂上周老爷子、周朝明等人深深作了一揖,语气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周李两家结亲,本是我李家的福气。周家姑娘素有贤名,原是我李家子不配。但两家祖上有缘,定下了这门亲。李家尚有适龄儿郎未婚配,周家尽可择选,我李家绝无二话。”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卑不亢,周朝明看着他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心头翻涌的火气竟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李村正连忙趁热打铁,跟着附和:“正是正是!能结这门亲,是李家三生有幸,绝不敢有二话!” 偏在这节骨眼上,李大头脑子一热,竟急火火地嚷起来:“先前不是这么说的!先前定下的就是明智!村里老老少少哪个不知道!” “呵!” 周朝明被这话气笑了,胸腔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怒极反笑,“我周家何时说过,要将我女儿许给这等货色!” 他伸手指着缩在尾座的李明智。 瞧着那小子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性,周朝明只觉得胸口堵得慌,险些呕出一口老血,只差一点,他的宝贝女儿就要嫁给这样的人! 李大头终究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户,被周朝明这勃然作色的气势一慑,顿时吓得腿肚子发软,只得懦懦地低下头,嗫嚅着不敢再吭声。 李善宝眸光一敛,趁满室寂静无声的间隙,阔步上前一步,对着堂上的周老爷子与周朝明等人,再度深深鞠躬。 “周老爷子,周大爷,周二爷,周三爷,”他声音清朗沉稳,字字恳切。 “方才家父口不择言,失了分寸,还望诸位长辈海涵。周李两家的亲事,当年定下的原是‘李家子’,而非特指某一人。这夫婿的人选,理当由周家做主,我李家断无置喙的道理。” “我自知出身寒微,家境清贫,论起般配,实在是高攀了周家姑娘。但我李善宝今日在此立誓,若能有幸娶得周家女为妻,往后定当将她捧在掌心好好相待。我不谋她半分嫁妆,不拘她半分性子,她若不愿沾手农务,我便一人扛起家中生计,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磋磨!往后岁月,定要让她过得同做姑娘时一般,无忧无虑,尽兴自在!”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1章 立契书 这番话说的真挚,配上李善宝诚挚的眸和挺阔的背,周朝明居然生出几分安心来。 这话,实在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谁不知道,姑娘家一朝出阁,便成了别家的人。 做儿媳哪里比得上做姑娘时自在?管你从前在家是如何被娇养着,嫁了人,就得伏低做小服侍丈夫,谨小慎微伺候公婆。 遇着厚道些的人家,还能得几分尊重,落个好脸色。若是碰着那刻薄刁钻的,怕是被磋磨得榨干了心血,还要落一句“不识抬举”的埋怨。 更遑论什么“过得同做姑娘时一般”,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若这李善宝当真能说到做到,护他女儿一世周全,让她不受半分委屈,他……未必不能重新考虑这门亲事。 只是周朝明眉间的疑虑仍未散去,他笑的玩味:“你爹方才可不是这个说法。怎么,你这做儿子的,如今还能越过老子,当起李家的家了?” 这话诛心至极,李善宝若是答“能”,便是不孝的罪名。若是答“不能”,那方才掷地有声的誓言,便成了一场糊弄人的空话。满室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几分。 李村正看得心头一跳,忙陪着笑出来打圆场:“周三爷息怒!李大头就是个糊涂蛋,一辈子浑浑噩噩的,您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善宝这后生,明事理、有担当,他亲口应下的话,那是板上钉钉,绝对靠得住!” 李善宝却丝毫不避:“周三爷,我爹他……是因着外头的些许流言,才对这桩亲事存了误会。但这门亲事,是周老爷子与我祖父当面定下的,乃是两家长辈的合意,父亲他……置喙不得。” 一段话给这件事下了定论,亲事是两家长辈敲定的,莫说是旁人,便是他亲爹,也没资格置喙。 周朝明闻言,不由得朗声笑了出来。这后生,倒是有谋有勇,身上这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瞧着往后还真能压得住他那糊涂爹,撑起李家的门户。 周老爷子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李家三人。 李大头自不必说,从头到尾都是个糊涂模样。 李明智从进门到现在,只敢扯着嗓子喊过一句“素裳本就是我的未婚妻”,被周家老二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后,便缩着脖子装鹌鹑,半点顶用的样子都没有。 再看李善宝,有担当,有气魄,既不愚孝盲从,也不故作清高,是个难得的好后生。 老爷子终于开口:“老三,你怎么看?” 周朝明抬眸看向父亲,见老人家面色已然缓和,便知父亲心里已是属意李善宝了。 他沉默着,迟迟下不了决心。婚姻大事,容不得半分马虎,他生怕自己一念之差,便误了女儿的一辈子。 不行,这事儿终究要问问素裳自己的心意。 他心念一转,当即起身,对着众人拱手笑道:“哎呀,我这刚从庄子上赶回来,一路疾走,满身的汗渍,粘腻得实在难受。诸位且稍坐,容我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商议。” 满堂之人,哪有不应的道理。 于是,周三爷转身便朝着后院去了,他要亲自去问问,自家女儿对这桩亲事,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周素裳指尖捏着颗红莹莹的樱桃,正往唇边送,闻言动作一顿,“他当真这么说?” 周朝明端起茶碗,咕咚灌下一大口凉茶,“千真万确。依我看,那后生模样周正,眼神也亮堂,若真能言出必行,倒真是个靠得住的。” 周素裳弯眉轻颦,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女儿此生没什么大志向,不求嫁入高门大户,更不求夫婿日后为官做宰,只求往后岁月安稳,三餐温饱,一世顺遂。” “李家是青石镇的农户,我若嫁过去,在外人眼里算是低嫁。凭着咱们周家在镇上的名望,还有我手里那些陪嫁的田地,料想李家也不敢苛待于我。” “只要李善宝是个有担当的,李家爹娘不磋磨儿媳,我带着嫁妆过去,日子总能过得红火。” 她微微垂眸,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何况周李两家的婚约,已经定了十六年。如今若是退亲,旁人哪里会管缘由对错,只会嚼舌根说周家出了个退亲的姑娘。到时候,丢的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脸面,更是咱们整个周家的名声。” 孙氏坐在一旁,斟酌着开口:“女儿,你的意思是……要应下?” 她何尝不知,这世道对退亲的女儿家有多苛刻,若非迫不得已,谁愿意走这一步。 周素裳轻轻颔首,只仍存着一丝顾虑:“只是人心易变,谁也不敢保证,旁人对着丰厚的嫁妆,能不动半分贪念。我一旦入了李家的门,那些嫁妆,怕是就由不得我一人做主了。” 周朝明眸光一动,试探着问:“那……为父去寻那后生,让他立个字据,写明绝不觊觎你的嫁妆,如何?” “若能如此,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既议定了儿女亲事,周朝明脸上的寒霜便散了大半。 方才他进门时,还带着一身压不住的怒容,此刻再掀帘进来,眉眼间已染了几分温和笑意。 李善宝将这变化瞧得一清二楚,心头微动,约莫是这门亲事能成了。 可他悬着的心还没落地,又暗暗忐忑起来。生怕自家那老父亲待会儿嘴上没个把门的,说出些不中听的浑话,平白再惹恼了周家人。 他悄悄侧身,凑到李村正耳边,把这顾虑低声说了。 李村正何等通透,当即了然,转头便朝李大头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叮嘱:“待会儿你给我把嘴闭严实了,半句浑话都不许说。要是再因你多嘴搅黄了这门亲事,我就把李明智撵出山下村去!” 李大头听得一脸懵,满心不解。怎的亲事不成,要赶的是李明智,不是他李大头?可慑于村正的威严,他到底不敢再多问,只能悻悻地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噤了声。 这边,周朝明已同周村正说起了自己的心思。他坦言,立契书这法子,说到底还是信不过男方的人品,放眼十里八乡,也没有哪家定亲要走这流程的。 女儿既往后要踏踏实实地嫁到李家,他便盼着小两口能和和美美过一辈子。这立契书的话头,断断不能由他们周家先提。 不然日后小夫妻拌嘴,男方若是翻起旧账,张口便是“你爹当年压根看不起我,还逼着立契书防着我”,那往后的日子,哪里还有安生可言?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2章 定亲宴 周村正清了清嗓子,“李家后生,方才你当众许下的那些话,可还作数?” 李善宝闻声起身,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既已说出口,便没有反悔的道理,自然作数!” “如此便好。”周村正抚了抚颔下短须,话锋一转,“结亲本是结的百年善缘,可口说无凭,依我看,不如立个字据,既能显李家求亲的诚心,也能安了周家上下的心。不知可否?” 这话一出,满室俱静。 立契书,于周家而言是求一份心安的保障,于李善宝而言,却是明晃晃的不信与折辱。 李善宝不做声,他沉默时眉眼沉郁,落在旁人眼里,分明是动了怒,不愿应承。 李村正看得心头一跳,生怕他一时意气拂袖而去,坏了这桩好亲事,忙不迭伸手,小心翼翼扯了扯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急声道:“善宝,应下来,快应下来!” 李善宝倒没动怒,更谈不上寒心。他与周家本就没什么情分牵扯,此番这般低姿态周全,不过是因自家爹开罪了周家,他不得不一力应承下来。 说到底,是为了山下村那些佃农,免得周家迁怒,叫他们往后的日子更难熬。 来之前,他便料到此事不会善了,早告诫过自己凡事忍让为先。 此刻周家要立字据,他反倒没觉得有多过分。无非是为人父母的,想为女儿求一份往后的安稳,免得她嫁过来受委屈。 他自己也已是人父,这份舐犊之情,他如何不懂。 “好,只是……”李善宝应声,话音却顿了顿,只说了半截。 李村正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是李家世代务农,家底实在微薄。往后的日子,怕是要委屈了周家小姐。”他抬眼,目光坦荡地看向周朝明等人,语气郑重,“但各位长辈且放心,往后李家锅里只要有一口干饭,就绝不会让周家小姐喝一口稀的!” 这话听着糙,却是掏心窝子的实在话,满室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周朝明闻言,面色缓和了不少,当即开口表态:“贤侄不必如此客气,这些身外之物,我周家断不会挑礼。” 于是笔墨落纸,红印钤下,一纸婚契便算立成。契上言明,周李两家亲事既定,周家陪嫁,李家日后绝无插手之理;若有违背,任凭周家处置。 周素裳与李善宝,亲事成! 两家人紧接着便操办下聘之事。 李家本就家底微薄,余钱寥寥,按山下村农户的定亲规矩,出个五两银子的聘礼,已是合乎情理。 可周家是山上村地主之家,若是李家聘礼太过寒酸,难免落人口实,让人觉得李家并未真心看重这门亲事。 张氏为此愁得食不下咽,满心的火气无处发泄,尽数撒在了李大头身上。若非他满口胡言乱语惹怒了周家,自家何至于这般为难? 盛怒之下,她抓着李大头劈头盖脸便是几巴掌,直把他扇得脸颊红肿如猪头,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见人。 李善宝见母亲愁眉不展,便上前温声安慰:“娘,咱家的底细,周家心里明镜似的。您就算凑出二十两银子的聘礼,在他们眼里,也算不上什么体面。依儿子看,聘礼只要过得去就成。咱们家不光是我,底下还有三个弟兄,孩子们都渐渐大了,老四还在学堂里念书,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咱不能为了这一时的面子,就把家底都掏空了。” 张氏叹了口气,眼眶微红:“善宝啊,娘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娘不求那地主家的闺女能给咱家带来什么好处,只求我儿往后能夫妻和睦,别因为这聘礼的事儿,让她心里对咱家、对你存了隔阂。” 一旁的赵荷花撇着嘴,满脸的不乐意。她原先还巴巴地盼着,周家那二十亩地的陪嫁能归入公中,自己好歹能跟着沾些光,谁料周家竟精明至此,早早便立了字据,断了她的念想。 她心里酸溜溜的,忍不住插嘴:“娘,人家地主家啥好东西没有?大伯子说得对,您就算把咱家这破屋拆了,将砖瓦都搬过去,人家也未必看得上眼。依我看,不如就给个三两银子,意思意思得了。” “你这憨货,净在这儿胡咧咧!”张氏当即沉了脸,厉声斥道,“当初给老二娶你,咱家都备了五两银子的聘礼!怎么,照你这话的意思,那周家的千金,还比不上你不成?只配得三两聘礼?!” 赵荷花被呛得哑口无言,不敢再多说一句,悻悻地缩着脖子出了屋,转头便寻老三媳妇念叨这桩事去了。 下聘那日,天刚蒙蒙亮,李家院子里就忙开了。 张氏翻箱倒柜,将攒了大半辈子的体己钱凑了七两银子,又扯上两匹细棉布,装上一筐鸡蛋,让李善宝挑着。院角的鸡笼里,她狠了狠心,捉了两只最肥的老母鸡塞进担子,嘴里还不住念叨:“委屈是委屈了些,好歹是个心意,但愿周家别嫌弃。” 李善宝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宽阔的腰背衬出几分利落的劲儿。他弯腰挑起担子,脚步沉稳地往山上村去,晨光落肩头,竟生生压下了几分寒酸气。 既是下聘,又算定亲宴。李善宝不敢怠慢,特意请了族中辈分最高的几位长辈,又邀了外家舅舅前来撑场面,再领着自家三个弟兄,一行人提着聘礼,浩浩荡荡往山上村周家而去。 周家虽是家底殷实的地主,却并未因李家是寻常农户便有半分怠慢。 不仅早早请了周村正与族中祖老前来作陪,孙氏的兄弟在外跑商赶不回来,便又请了大夫人元氏的娘家兄弟来凑了数,席间宾客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至于席面,更是特意请了镇上欢宴楼的大厨上门掌勺,山珍配着时鲜,荤素有致,杯盏之间笑语不断,直吃到日头西斜,才宾主尽欢,尽兴而散。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3章 备嫁妆 周素裳年近十七,正是豆蔻梢头的年纪,李善宝更是实打实的大龄青年。 亲事既定,下一桩便是请期定吉日。 纵使孙氏心里万般不舍,可闺女终究是要嫁人的。 村里与素裳同龄的姑娘,早已有不少抱上了俩娃。若非三年前李明智的大哥骤然离世,李家要守三年孝不能办喜事,怕是此刻素裳早已经嫁进李家门了。 念及此,孙氏忍不住暗暗庆幸,低声嘀咕:“还好他大哥去得是时候,不然咱们哪里能看穿那李明智的真面目。” 周素裳闻言,只觉得这话有些不地道。可转念一想,李家的这场变故,本就与自己无关,便也没生出半分愧疚来。 成亲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八,实在是有些仓促。一来是李善宝的年纪着实不小了,二来眼瞅着就要到农忙收麦的时节,收完麦子紧接着便是种秋,这两件事一忙完,今年就再挑不出合适的吉日,只能蹉跎到明年去了。 孙氏坐在炕沿上,嘴里不住地嘀咕:“他李家莫不是缺劳力缺疯了?这般火急火燎地催着你嫁过去!素裳啊,你是新媳妇,面皮子薄,可千万不能犯傻。李家今年农忙,说什么你也不许下地。你要是今年开了头帮着干了,往后这地里的活计,可就年年都少不了你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忽地又觉着这话不妥帖:“要不……你就留在屋里帮着做做饭?”话音刚落,又自己否决了,“罢了罢了,你哪里会做这些粗活。不然,让喜翠跟着你过去帮衬几日?” 周素裳听得失笑:“娘,不必了。李家本就是庄户人家,我一个新媳妇过门,身边还跟着个丫鬟,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要招笑?” 喜翠是打小伺候她的丫鬟,周家虽是乡里数一数二的地主,府里伺候的人手却不算多。不说大房二房的排场,单说她爹娘这院里,拢共也不过是一个上灶的婆子、一个洒扫的丫鬟,娘身边跟着个贴身伺候的婆子,爹身旁有个跑腿的小厮,再就是她身边的喜翠。弟弟启生还小,身边尚且没安排伺候的人呢。 “再说了娘,我怎就不会做饭了?前儿我炖的鸡肉,您不还一个劲儿夸香吗?至于下地的活儿,我本就没碰过,到时候照实跟李家说就是了。想来他们也不是那等尖酸刻薄的人家,哪有新媳妇刚过门头一年,就撵着下地干活的道理。” “你那也叫会做饭?不过是跟着刘婆子学了两三道细菜罢了!农家的饭食你会摆弄吗?摊饼子、蒸窝头、擀面皮儿,这些你哪样拿得起来?” 周素裳摸了摸鼻子,任由她娘在耳边絮絮叨叨。 “就算李家今年不让你下地,那明年呢?后年呢?唉,这农户人家的日子,就缠在这几亩薄田里,一天到晚忙不完的活计。你这往后的日子,可叫娘怎么放心得下?” 孙氏攥住周素裳的手,指尖细细摩挲着女儿那双白净细腻的手,眉眼间满是疼惜:“你瞧瞧这双手,如今还这般光滑细嫩,指不定到了明年,就要被农活磋磨得粗糙开裂了!” 话音未落,孙氏又是一阵心口发堵,眼圈都微微泛红了。 “三夫人在吗?” 娘俩正说着话,院外忽传来一声唤,听声儿,竟像是大房里的丫鬟。 孙氏掀帘出屋时,自家丫鬟喜翠已笑着将人领进了院子。 “原是喜鹊姑娘,可是大夫人那边有什么事儿?” 喜鹊是个伶俐人,忙上前福了福身:“回三夫人的话,我家夫人说,公中给姑娘置备的嫁妆都齐当了,请您过去瞧瞧,也好过过目。” 一听见“嫁妆”二字,孙氏的眼睛顿时亮了亮,脸上添了几分真切的兴致。 如今周家的中馈,是长媳元氏在掌。要说这元氏,办事倒是一碗水端平,极有分寸,可偏生待人接物总是淡淡的,不疏不亲,不冷不热,那股子客气劲儿,像是隔了一层,生分得很。 她跟向氏还总干仗呢,干完了该热闹照样热闹,跟元氏相处,每次都得端着,累的很。 大房的院子里,元氏正捏着一张嫁妆单子,递到孙氏跟前过目。 “给素裳的地,就划在山下村那块。她嫁过去离得近,打理起来也省心。那是块儿整片的肥田,算下来,有二十二三亩。咱们家就这一个姑娘,也不用再零碎分了,全都给她带着。” 孙氏听得眉开眼笑,忙道:“真是累大嫂费心了!等这阵子忙完,我亲自给大嫂裁条新裙子。” “裙子就不必了。”元氏摆了摆手,“你得空了,多给素裳做两身衣裳才是正经,省得她往后嫁了人,还得自己摸针线。” 周素裳脸上微微发烫,有些心虚。她的针线活素来拿不出手,大伯母这话,明摆着是揶揄她呢。 元氏没理会她的窘态,又接着往下念:“新花被子做了八床,一架雕花拔步床,箱笼柜奁、妆台椅凳,这些家具都是现成的。李家是本分农户,我思量着,绸缎不必多备,只挑了两匹,一匹天青,一匹桃粉。另外还有细棉布六匹,粗布六匹,素裳四季的成衣,也各备了两身。头面首饰配了三套,一套赤金的,两套素银的,日常戴戴也体面。对了,还有现银五十两压箱底。” 说到这里,元氏停下话头,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你们瞧瞧,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孙氏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女儿这嫁妆看着丰厚,细究起来,到底还是比不上当初大房娶媳妇时的那份聘礼。 可转念又想,乡下人家本就重男轻女,能给姑娘备下这么一份家底,已是难得的体面了。 她笑着应道:“嫂子想得太周全了,面面俱到的,哪里还有半分疏漏!” 说罢,又对着元氏再三道谢,这才唤了人来,将这些箱笼细软、一应物什,尽数搬到了三房的院子里。 第14章 体己 孙氏还是有些愁,叹了口气道:“你的外头衣裳是齐备了,可贴身的亵衣鞋袜,总还得自己动手做。还有你未来夫婿的衣裳,哪能事事假手于人?偏你这笨手笨脚的,怎么教都学不精,这可怎么好!” 周素裳没接话,只顾坐在妆台前,将装首饰的匣子打开来看。她素日不爱张扬,装扮向来素净,可对着一匣子新头面,到底还是忍不住要先睹为快。 她捏起一只缠枝花纹的银镯子,掂了掂份量,眉头轻蹙了起来:“这镯子倒是沉手,就是样式也太老气了些,大伯母怎么挑了这么一个给我?” 孙氏凑过来瞥了一眼,伸手点了点她的脑门儿,嗔道:“傻妮子,这哪是给你日常戴的!” 周素裳一愣,满脸不解:“这难道不是给我的嫁妆?” 孙氏拉过女儿的手,耐着性子解释:“这些东西自然是你的,却又不全是给你自己用的。” 周素裳听得越发糊涂了。 “你瞧这两套银头面,一套精巧,一套沉手。精巧的那套,自然是给你这年纪的姑娘家戴的。可这沉手的,是留着给你送人的。” “送人?”周素裳更不解了。 “可不是嘛!”孙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嫁过去是新媳妇,头一回见婆母,不得备份孝敬的礼?还有你那两位妯娌,初次见面,见面礼也不能少。” 话音刚落,孙氏忽然低呼一声:“哎哟!我差点忘了,李家还有几个小娃呢!你这一去,既是后娘,又是大伯母,给孩子们的见面礼,也得早早备下才是!” 她说着便起身,转身去里屋的柜子里,搬出一个红漆小匣子来。 “既然你大伯母今日把嫁妆都给你理清楚了,娘这份,也一并给你吧。” 周素裳又是惊讶又是动容,忙摆手道:“娘竟也给我备了嫁妆?我不能要,还是留给启生吧,公中给我的那些,已经足够了。” “这傻妮子,给你的就拿着,启生的那份,娘早替他留好了。” 孙氏说着,抬手将匣子盖子掀开,“娘的体己不算多,这只玉镯是我从娘家带来的,水头成色都好,你收着。还有这两根银簪,是娘前阵子去镇上,特意让银匠打的时新样子,留给你平日里替换着戴。” 她一边说,一边又从匣子底的暗格里,摸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银票,塞到女儿手里,“这里头是一百两银票,你自己留着傍身,就不写进嫁妆单子里,你悄悄收好了,别往外声张。” “娘,你居然还有银票呢!”周素裳惊讶了。 话音刚落,手背便是一阵疼,抬眼看去,孙氏正瞪着她,没好气地道:“死妮子,小声点儿!冒冒失失的,生怕旁人听不见吗?” 见女儿捂着手背,一脸狐疑的模样,孙氏才消了神色,笑着拍了拍她的手。 “好了,家里的情形你也知道。你大伯每日里只管捧着书本教书,旁的事一概不问。你二伯呢,又不是个能扛事的。咱家的田地、庄子、铺子,全靠你爹一手打理,每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你阿祖当年就应下了你爹,他照管的这些产业,每年抽一成利归自己,余下的再交到公中去。这一成利,算是你爹的辛苦钱。” 周素裳这才恍然,可转念又蹙起眉头,小声问道:“那大伯、二伯,他们知道这事儿吗?” 她心里头暗暗担忧,怕的是往后阿祖百年之后,家里人会因为这笔钱起纷争。 “放心,他们都知道。”孙氏淡淡一笑,“这两年,大房的启文、启武也渐渐大了,你爹便从手里的产业里,分了些给他们打理。如今他们也和你爹一样,各抽一成利,再无二话。” 将匣子仔细收妥,孙氏又从柜角摸出几个青布缝的小荷包,每个里头都沉甸甸的,装着满满一把铜板。 “这几个荷包,你收好了,到了李家就分给那几个孩子,算是你这个大伯母兼后娘的见面礼。都是小辈,礼数上的周全,半点也不能少。” 她又递过一个绣着缠枝莲的红荷包,细细叮嘱:“这个红荷包你得贴身放好,娘给你装了几两碎银子。你刚去婆家,处处都要花钱,手头有这些零碎银钱,方便周转。那些陪嫁的大宗银子,能不动就别动,都是你的底气。你的嫁妆说到底还是单薄了些,往后若是遇上合适的田地,就买下来,攥在自己手里的地,才是实打实的产业。” 孙氏说着,便把红荷包里的碎银子倒出来,让周素裳看了一眼,又再三嘱咐:“给见面礼的时候,可千万莫弄混了。这个红荷包和别的不一样,你记牢了。” 周素裳鼻头忽然一酸,眼眶也微微发热。娘这是把往后的日子,都替她想到了,生怕她在婆家受了半分委屈。 孙氏见女儿半晌没吭声,抬头一瞧,只见她眼眶红红的,两泡眼泪正憋着没掉下来,不由失笑,笑完又伤感起来。 “我的傻闺女,转眼就长这么大了,再过些日子,就要去别人家讨生活了。” 孙氏喉咙里哽得难受,她攥着周素裳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我的儿,你别怕。往后要是李家那一家子敢给你气受,你就回娘家来,娘养你一辈子!娘不怕旁人嚼舌根!” 周素裳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笑,“娘,我这还没嫁呢,你就盼着我和离呀?你放心,女儿可不是泥捏的性子,断不会任人欺负的!”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却是周朝明从外头回来了。他一眼瞧见周素裳,便开口道:“素裳,你晚食过后去一趟主院,你阿祖说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孙氏闻言有些纳闷,:“老爷子找素裳做什么?” 周素裳一听阿祖要见自己,连忙就要穿鞋下炕:“阿祖找我?那我这就过去。” 周朝明忙伸手拦住她:“急什么,你阿祖特意吩咐了,让你吃过晚食再去,晚些去不打紧。” 又朝孙氏挤了挤眼睛,“依我看呐,多半是要给咱们素裳添一份体己呢。”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5章 阿祖的爱意 晚食过后,天色彻底沉了下来。喜翠提着一盏羊角灯,引着周素裳往主院去。 主院的堂屋里只亮着一盏油灯,周老爷子端坐在上首,似是闭目假寐。屋里伺候的下人一个不见,想来是被特意支开了。 周素裳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回头冲喜翠低声道:“你去外头候着吧。” 脚步声刚落,周老爷子便睁开了眼,浑浊的眸子里漾着笑意,定定地看着孙女儿。 周素裳在一旁的椅子上坐定,刚要起身去泡茶,就被老爷子抬手拦住了。 “莫要忙着泡茶了,人老了,精神头不济,再灌下茶水,夜里就别想合眼了。” 周素裳抿唇一笑,拿起桌上的茶包晃了晃:“阿祖,我这泡的可不是寻常茶叶。前阵子娘夜里总睡不安稳,大夫给开了个方子,就是这茯苓百合茶,说是能安神助眠,喝着对身子好。娘喝了几日,夜里果然踏实多了,我这才想着拿来给您也试试。” 周老爷子闻言朗声笑了起来,“你娘前些日子睡不好,分明是愁你的亲事愁的。如今你的亲事定下来,她才算安心,哪里是这方子的功劳。” 周素裳却不依,执着地拆开茶包:“不试试,怎么知道不管用呢?” 沸水冲入瓷壶,很快便漾开一阵淡淡的清苦香气。周素裳先给老爷子斟了一杯,又反手给自己倒了一盏。 热茶烫口,她小口小口地抿着,忽听周老爷子一声幽幽的叹息传来。 “素裳,你可怨阿祖?” 周素裳歪着头,认认真真地想了半晌,才抬眼看向老爷子,“阿祖,我如今还没嫁进李家的门,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都还没个定数,这会儿实在不好答您这话。” 周老爷子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回话,愣了愣,又追问一句:“那若是往后真过得不好,你可会怨阿祖?” 周素裳望着老爷子,一双眸子亮晶晶的,“阿祖,周家养我这么大,又给我备下这么丰厚的陪嫁。若是这样,我还在李家过不好日子,那只能是孙女儿自己没本事,又怎么能怨到阿祖头上呢?” 周老爷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通透的孩子!不愧是我周家的女儿!” 笑罢,他敛了神色,指了指内室的方向:“好孩子,去把我卧房床头那两个匣子搬过来。” 周素裳心里一动,瞬间就明白了,这是阿祖要私下里给她添嫁妆呢。鼻尖一酸,眼眶又不争气地泛了红。 她心里清楚,阿祖也难做。虽说是一家之主,可家里子嗣众多,就算是想偏疼她几分,也得偷偷摸摸的,生怕落下话柄,惹出不必要的事端来。 两张乌木匣子并排在案上,周老爷子抬手,指了指左边那只,声音沉了几分:“你祖母走得早,没留下什么话。她的东西,我做主,全都给你。你收好了,好好保管。” 周素裳心里猛地一跳,连忙摆手:“阿祖,这……这我不能要。最……最起码,不能全要。” “傻丫头!”周老爷子板起脸,语气却带着几分温和,“让你拿着就拿着!” 周素裳见他肃着脸,反倒调皮起来,“阿祖,我这一嫁,可就是外姓人了。把祖母的东西都给我,您就不心疼?” 周老爷子被她逗得无奈一笑,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净说傻话。你是我周家的血脉,怎么能算旁姓?再说了,要是都像你这么想,你祖母当年还能带着嫁妆嫁进周家来?” “成。”周素裳重重点头,眼眶微微发热,“阿祖放心,祖母的东西,我一定妥帖收着。” “这才对。”周老爷子颔首。 这只装着祖母遗物的匣子,周素裳没敢打开,心头有几分郑重,也揣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老爷子转而拿起另一只匣子,亲手掀开了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张纸,周素裳瞥了一眼,只当是银票。 “这是阿祖给你的。”老爷子的声音缓缓响起,“银票你留着傍身,往后若是遇上合适的田地,就多置几亩。家里男娃多,阿祖明面上不能给你多分地,不然你那两位婶娘,怕是要心里不舒坦。” 这话竟和娘叮嘱她的一模一样,周素裳鼻头一酸,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滚落下来:“阿祖,这些银票您自己留着用,我真的不要。” “你这傻妮子!”周老爷子佯怒,“往常见你挺机灵的,今儿个怎么尽犯糊涂?拿着!” 他说着,又伸手从匣子底层抽出一张契纸,“这张是镇西一间铺子的地契,是你爹亲手置办的,你大伯他们都不知道。你悄悄收好了,别写进嫁妆单子里,往后……也算是个倚仗。” 周素裳鼻尖一阵发酸,心口也闷得发疼。强撑了许久的泪意终于泄了闸,泪珠“啪嗒啪嗒”的落下。 “傻孩子,别哭了。”周老爷子叹了口气,“你要记着,便是出了门子,你也永远是周家的姑娘。咱周家从不兴那‘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的混账话,往后若在婆家受了半分委屈,只管家来,阿祖能养的起你。” 祖孙俩的泪意原是一脉相通的,周素裳这一哭,竟也勾得老爷子眼底泛红。 她怕惹得阿祖伤怀,反倒伤了身子,忙抬手拭了拭泪,强扯出一抹笑来,语气里带了几分娇俏的嗔怪: “照阿祖这么说,是要我受了委屈才能回来?若我过得舒心,反倒不能踏进娘家的门槛了不成?” 周老爷子被她这没正经的话逗得一怔,随即笑骂道:“你这刁钻妮子!” 这般插科打诨间,即将到来的离愁别绪,也淡了几分。 周素裳辞别阿祖往回走时,夜色已沉。 屋里头,孙氏还没歇下,只守着一盏烛火,等着女儿归来。 院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知是素裳回来了,忙不迭起身,掀了帘快步迎出去。 门扉轻启,便见周素裳怀里抱着两只乌木匣子,臂膀微微往下沉,显见得份量不轻。孙氏来不及多问,伸手便去接。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6章 送日子 匣子入手沉甸甸的,孙氏将它轻轻搁在桌上。 “你阿祖给了你什么好物件?这般沉手。” 目光扫过周素裳微蹙的眉尖,她不由多了几分担忧,“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 周素裳鼻尖一酸,伸手扑进了孙氏怀里,“娘,我舍不得你们。” 孙氏的心松下来,抬手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温声笑道:“傻丫头,你便是出了嫁,也还是我的亲闺女。山下村离这儿才多远?走路半个时辰就到了。往后若是嫌李家的饭食不合口,只管抬脚回来吃。” 周素裳听着这话,眼眶发热,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她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哭一阵笑一阵的,倒像是魔怔了一般。 亥初刚过,孙氏全无睡意,望着女儿屋里又添嫁妆,眉眼间的笑意又浓几分。 周素裳捧过那只盛着银票的乌木匣子,递到母亲面前,将阿祖赠予铺子的事细细说了。 孙氏闻言,不由得轻叹一声:“前两年你阿祖着你爹置了间铺面,那笔银子是绕开公中的,我当时还纳着闷,竟不知是她老人家早早为你备下的嫁妆。这会儿你爹已然歇下了,明早他醒了,我再细细问他那铺子的情况。” 她说着,指尖捏起银票来看,惊得微微睁大了眼:“我的儿!你阿祖竟是这般大手笔,一出手便是五百两!” 心头的那点些微不平,此刻散得干干净净。这般丰厚的嫁妆,倒是比大房娶儿媳的聘礼,还要厚重几分。 “娘,”周素裳又轻声道,“阿祖还把祖母的遗物,都一并给了我。” 孙氏霎时怔住。她知婆母是大户出身,当年的嫁妆何等风光,只可惜婆母去得早,她从未得见。 周素裳也不知匣中是何物,当下便与母亲一同将那漆匣,轻轻打了开来。 漆匣一启,素色锦缎之上,琳琅满目的首饰静卧其上。 最是夺目的,莫过于那支赤金累丝嵌宝步摇。金丝辗转缠绕出玲珑骨架,几颗鸽血红玛瑙嵌于其上,殷红似火,流光溢彩,只一眼便叫人移不开目光。 旁侧,一对羊脂白玉镯莹润通透,缠枝牡丹的金镯,金镶玉的戒指,几对珍珠耳珰…… 孙氏倒抽一口凉气,抚着匣子的指尖都微微发颤。单是这一匣首饰,怕就抵得过素裳那满箱的嫁妆了。 周素裳望着匣中物事,只觉心头沉甸甸的。 她轻轻合上漆匣,抬眸看向孙氏:“娘,这匣子,你先替我保管吧。” 孙氏一愣,“这般贵重的物件,你不带到婆家去?” 周素裳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暂时用不上的,李家农户人家,平日里我戴支寻常金簪,怕都要惹旁人闲话,更遑论这些过于扎眼的珍宝了。” 孙氏闻言,连连点头:“是这个理,那娘便先替你收着。” 说罢,她当着素裳的面,将漆匣捧进内室,小心翼翼地放进柜子最里层的暗格,落了锁,这才放下心来。 “娘给你收妥当了,”她转过身,笑着拍了拍素裳的手背,“等将来启生要娶媳妇儿时,娘就把这匣子取出来给你,省得到时候说不清。” 夜已深,月儿弯,好梦绵长。 六月初六,天朗气清。李家按着礼数上门送日子,大红洒金的帖子上,一笔工整小楷写得明白,六月初八,吉日良辰,宜迎娶。 这本就是早前便议定的佳期,此番不过是走个过场。 周家特意摆了两桌薄宴,席间宾主尽欢,姻亲既定,满室和乐。 宴罢,周家便按着规矩,派人往李家去量屋铺床。山上村的周贵发家媳妇,公婆健在、儿女双全,是十里八乡公认的全福人,再合适不过。 孙氏身边得力的孙婆子陪着她一同前往,几个壮实的长工抬着那架精致的拔步床,另有几个小厮抱着簇新的被褥帐幔,一行人浩浩荡荡,热热闹闹往山下村去了。 一行人刚踏进山下村,就被看热闹的孩子们围了个严实。 人群里不知哪个冒失的嗓门炸开:“李凌云,你后娘的床可真好看!” “再好他也睡不上!” “哈哈哈……” 哄笑声里,孙婆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目光扫过那群嬉闹的孩子。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娃,脸蛋涨得通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那孩子察觉到孙婆子的视线,慌忙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衣领里,躲闪得飞快。 孙婆子心里明镜似的,这定是自家小姐将来的继子了。她家小姐心善,断断做不出磋磨娃娃的事来,既如此,倒不如先替小姐结个善缘。 她从随身挎着的竹篮里抓出一把糖果,扬手撒了出去。孩子们顿时一窝蜂地扑上去,蹲在地上哄抢,方才的笑闹声也被拾糖的雀跃盖了过去。 唯有那男娃还僵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倔强的小树苗,在闹哄哄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孙婆子缓步走上前,又抓了一把糖,往他手里塞,她声音温和,“你就是李凌云?” 李凌云抬眼望了望她,见孙婆子眉眼和善,不似恶人,便轻轻点了点头。 孙婆子笑得越发亲和:“嬷嬷要去你家给新人铺床呢,可嬷嬷认不得路,你能领着嬷嬷走一趟吗?” 小娃迟疑了片刻,应了一声:“好。”声音里带着一丝怯懦。 孙婆子把糖果尽数塞进他的衣兜里,又牵起他骨瘦伶仃的小手,慢悠悠地往李家走去。 其实啊,这山下村她来过何止十回八回,姑爷家的院门朝哪开,她心里清楚得很! 李家院门大敞着,张氏脸上笑盈盈的,立在门外相迎。 一番寒暄客气过后,一行人便随着她往院里走。 李家的院落倒还算宽敞,只是屋子着实不算多。正中是三间主屋,堂屋居于中间,左右分设东次间与西次间。东西两侧各立着两间厢房,西厢房的墙角下,还搭着一间简陋的窝棚,该是堆放柴草的去处。 再瞧那主屋的墙,主屋的墙基砌了半人高的青砖,往上便换了泥坯,想来是盖到半途,手头拮据,才不得不改了材料。 东西厢房是实打实的土坯房,檐下墙根处,靠着锄头等农具。 第17章 铺地砖 孙婆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一想到自家小姐往后就要在这样的农家院落里,过下半辈子,心口便漫过一阵酸涩。 只今日是大好的日子,她不能落泪,省得给主家招了不痛快。 抬脚刚迈进里屋,便见周贵发家的正站在屋中央,两手比划着,嘴里念叨不停:“这处摆拔步床,那处放妆台,还有那口大柜,得挨着墙放……” 孙婆子眸光一扫,将屋里的格局瞧得一清二楚,眉头越皱越紧。 她忙打断贵发家的话:“贵发家的,你先慢着!且别忙着往里抬东西,我得先回山上村一趟!” 话音落,她也不等贵发家的追问,顶着满屋子错愕疑惑的神色,步履匆匆地往山上村赶去。 孙氏正蹲在妆奁旁,将给女儿新做的缎面鞋袜一双双仔细装箱,忽听得院外一阵脚步声,抬眼见是孙婆子,不由得诧异。 “这就回来了?难不成铺床的活儿已经妥当了?” 孙婆子一眼瞥见屋中母女二人,到了嘴边的话竟蓦地顿住,脸上露出几分迟疑。 孙氏何等通透,见状便知她必有隐情,心下先咯噔一下,忙放下手中的鞋袜,沉声道:“嬷嬷但说无妨,可是李家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出几分不吉利,心口不由得突突跳了两下。 孙婆子连忙摇头,趋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夫人,那李家的屋子……实在是太寒酸了!” “呼~”周素裳长长舒了口气。 她方才险些胡思乱想,生怕这节骨眼上李家再闹出什么幺蛾子,真到了那一步,她竟不知是该咬牙退亲,还是该硬着头皮嫁过去。 孙婆子絮絮叨叨往下说,眉眼间满是心疼:“屋里都是土坯墙,地上更是夯实的泥地,拿手轻轻一蹭,就簌簌往下掉土沫子。咱家姑娘那一身簇新的嫁衣,怕是在里头走一圈,就要沾得灰扑扑的,生生穿成旧衣了!” “还有那房梁,上头糊的竹篾早就泛黄发脆,天知道朽了没有,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往下掉灰!”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脸上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神色。 孙氏的眉头早已拧成一团,见状忙追问:“更要紧的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孙婆子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更要紧的是,那里屋竟连扇正经的门都没有,只挂了块打了补丁的粗布帘儿挡着,怕是……” 怕是什么?怕是洞房都不好洞! 孙婆子每说一句,孙氏的眉头便蹙紧一分,待到婆子话音落定,她两道眉峰已然拧成了死疙瘩。 “啪!” 孙氏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周朝明呢!” 这突如其来的火气,惊得周素裳一个激灵。 “娘,爹晌午喝多了酒,这会儿正睡得沉呢。” “他还有脸睡!”孙氏拔高了声调,“咱们闺女都要沦落到破庙乞儿的境地了,他倒还有心思睡!” 孙氏霍然起身,冲进里屋寻周朝明去了。 周朝明此时正睡的昏沉,任凭孙氏在耳边疾言厉色地数落,也只是呆愣愣地睁着眼,云里雾里的,半点也没听进去。 孙氏瞧着他这副模样,气得心口发堵,转身“蹬蹬蹬”地又冲出门外,扬声朝孙婆子吩咐:“孙嬷嬷,你去瞧瞧大房的启发在不在家,让他赶紧来三房一趟,帮衬一把!” 孙婆子一走,只撂下句“先别抬东西”,人影便没了。 这话一出,院里众人顿时僵住,谁也不敢再动。 张氏立在当院,望着满院子周家下人,一时有些无措。好在全福人及时赶了出来,她忙不迭招呼众人进屋吃茶嗑瓜子,总算是没叫大伙儿干站着难堪。 张氏端着簸箩,一边给周家下人、还有闻讯来看热闹的山下村人散着瓜子,一边扭头朝赵荷花厉声道:“杵在那儿当木头桩子?还不快去灶房烧水!没瞧见这么多人等着喝呢!” 赵荷花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这节骨眼上,周家莫不是要反悔?瞧婆母那脸拉的,怕是连强笑都挤不出来了。不敢冲周家人撒气,倒只会使唤她,真是典型的欺软怕硬! 只她到底没那个胆子顶嘴,只得缩了缩脖子,悻悻地往灶房去了。 张氏心里也犯起了嘀咕。好端端的,这是唱的哪一出?孙婆子不过进屋扫了一眼,怎么就撂下话头匆匆走了?莫不是对这屋子不满意? 她暗自盘算,正屋统共三间,她是长辈,占了东次间,西次间便一直由老大住着。难不成,孙婆子是嫌她家姑娘住得偏了,该挪去东次间才合适? 可这话又说回来,她一个婆婆,真要把自己的屋子腾出去,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一个时辰过去,孙婆子还是没回来。张氏心里像揣了颗吊桶,忐忑里头,又掺着不快。 她这心悬着的工夫,也没熬过多久。约莫又一个时辰过去,村口那边竟又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 时已酉时,天长日暖,西天的日头还悬着。 张氏眼尖,忙不迭迎了上去。只见孙婆子引着周家的一位少爷走在前头,后头跟着辆板车,车上满满当当堆着青石板,几个汉子拿着瓦刀、手提泥桶,瞧着竟是些泥瓦匠的模样。 张氏心里头咯噔一下,一时有些发懵,这唱的是哪一出? 她素来是个伶俐通透的,转瞬便回过神来,脸上堆起热络的笑,上前客客气气地寒暄:“哎呦,可真是辛苦周少爷跑这一趟了!” 周启发亦是礼数周全,恭恭敬敬地唤了声:“婶子。” 周启发手脚是真利索,眼看暮色漫上来,李善宝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时,他屋里的地砖就已经铺得齐齐整整。 李凌云孤零零站在院子里,瞅着他和爹平日里睡的那张木板床,此刻被随意撂在院子里,旁边的黑漆柜子,还有盖惯了的旧毯子,也都被卷成一团扔在一旁。 看见李善宝进门,他小跑几步凑过去,攥着爹的小指头轻轻晃了晃,瘪着嘴,声音里满是委屈:“爹,今晚咱爷俩睡哪儿啊?” 第18章 布置新屋 周启发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两圈,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的笑意。 转眼瞅见李善宝几人进了院门,立马咧嘴笑开,抬脚迎上去:“善宝回来啦!” 李善宝比他大着十来岁,可他娶了妹子周素裳,论起来就是他的妹夫。周启发打心眼儿里不待见李善宝,连带整个李家都瞧不上。要不是这帮人,他那娇养长大的妹子,怎会嫁到农家来捱这份苦? 这么一想,他喊出“李善宝”三个字时,尾音都带着点旁人听不出来的得意劲儿。 那边张氏早颠颠地跑过来,一把拉住李凌云的小手,拍着他的手背笑:“哎哟,我的乖娃,放心!哪能没你睡的地方?今儿晚上就先跟祖母挤一挤,听话啊。” “嗯。”李善宝应了周启发一声,语气淡淡。 他倒不是存心要冷淡,实在是对着这位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舅哥,心里总有些别扭,不知该如何热络才好。 偏这冷淡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满心的不喜,至少周启发是这么想的。 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开口:“那个,倒不是我们故意折腾。你也晓得,我家素裳打小没吃过苦,我家三婶心疼她,便想着把这屋子拾掇拾掇,好歹能住得舒坦些。你和……” 周启发说着,朝一旁的李凌云抬了抬下巴,“你和小外甥今晚先将就一晚,这屋子一时半会儿,怕是还拾掇不完呢。” “无妨,你们忙着便是。”李善宝淡淡应了一句,转身走到院中的大水缸旁,舀起一瓢清水倒进木盆,俯身“哗啦哗啦”地搓洗起双手。 正这会儿,屋里忙活的工头掀了帘子出来寻人,扬声朝周启发喊道:“周五少爷,屋里的地砖都铺妥当了,那青石板还剩了些,您看这些剩料要怎么处置?” 这青石板沉得很,先前费劲巴拉的拉来,若是再费劲拉回去,实在得不偿失。 周启发闻言,低头扫了眼院里坑洼不平的泥巴地,当即拍板:“剩下的就直接铺在院里吧,省得踩一脚泥。” 于是,李家的小院里,竟多了一条青石板甬道。那甬道从主屋门口延伸出来,一分为二,一条通向灶房,另一条径直通到院门外头。 西次间的地砖铺完还不算完,工匠们又取来糯米灰浆,细细地抹在了墙面上。饶是如此,周启发仍觉得不够妥帖,又让人在灰浆外头,整整齐齐地糊了一层茶白色的粗布。 墙面收拾利落了,接着便是房顶。工匠们寻来一整张厚实的油布,在屋顶上稳稳支起一个油布棚。这么一弄,往后再不必担心房梁上掉木屑尘灰了。 再然后,也是最重要的,是安门。 也不知李家人是怎么想的,这新人房里连个门都没有,这新婚之夜怎么过?! 这般里外忙活下来,天色早已沉透。 张氏是个极妥当的人,早早就为这一众人预备下了晚食。虽不过是些粗粮面饼、稀粥咸菜,却也热气腾腾,管够管饱。 周启发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掀帘出来冲外头的长工吩咐:“行了,把东西往里抬吧。” 又是一阵搬挪归置的响动,待一切收拾停当,已是后半夜了。李家院里除了李善宝和张氏,余下的人早熬不住困意,东倒西歪地睡熟了。 大半夜的光景磨下来,李善宝总算说服自己认下了这“妹夫”的身份,看向周启发的眼神里,便多了几分真切的热络。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笃:“劳烦五哥忙活到这时候,说起来,是我们李家对不住素裳。李家如今家业微薄,不敢说大话,但五哥放心,素裳过门后,我李善宝定当拿命善待她。大富大贵眼下许不了,可只要我家里还有一碗饭,那第一口,必定是她的。” 李善宝心里透亮,周素裳嫁给他,是实打实的委屈。 旁人或许觉得他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可他心里半分窃喜也无,只剩沉甸甸的愧疚。他没什么能给她的,唯有往后余生,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周启发被李善宝一声声“五哥”喊得浑身不自在。 “啊……哈,没事儿没事儿。”他连忙摆手,“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 他熬到这会儿,早就困到眼皮子打架,只是临走时又补了一句,“屋子里明日先好好晾着,多通通风,后日便能住人了。” 翌日便是周家给周素裳添箱的日子,周家的亲朋好友闻讯赶来,纷纷给即将出阁的周素裳添妆。 明日姑娘便要过门,十六抬嫁妆箱笼早齐齐整整摆在三房的院子里,箱笼上的铜锁擦得锃亮,里头塞得满满当当。 周素裳的舅母田氏,领着自家女儿孙静儿,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些嫁妆,一边拉着孙氏絮叨:“这婚事办得也忒急了些,她舅舅在外地赶都赶不回来。你们也是,就这么一个姑娘,怎么就舍得?” 孙氏苦着脸,叹了口气道:“不舍得又能如何?周家在这青石镇也是要脸面的人家,老爷子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亲口应下的事,若是反悔,周家的信誉可就毁了。咱们家若只是个种地的地主倒也罢了,偏还有好些营生要做,没了信誉,这营生就难做了?” 田氏听得连连摇头,“你家老爷子就是个糊涂的!素裳这般好模样好性情,便是县里的富户也配得上,何苦嫁去农家捱苦?” 周素裳听着两人的话,连忙笑着打岔,“县里的大宅院我可不去,听说里头规矩多得吓死人,光是听听我就头皮发麻。还是现在好,嫁得近,往后想家了,抬腿就能回来看爹娘。” 田氏被她逗得笑出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瞧瞧,都要做新嫁娘了,还是这般皮!” 孙氏也忍不住笑着摇头,满眼都是宠溺:“打小就是这副孩子脾气,怕是到了婆家也改不了。” 说笑间,四人一同进了屋。田氏招手唤过身后的丫鬟,将备好的添妆礼送了上来。 丫鬟恭恭敬敬地走上前,将手中捧着的檀木盒子轻轻打开。看清盒中物件的那一刻,孙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第19章 新房瞧热闹 孙氏晓得自家兄弟家境殷实,却万万没料到,竟会这般大手笔。 她本也是县里大户人家出身,只可惜,她与兄弟孙焘皆是庶出。生母姨娘去得早,她刚出阁没几年,父亲也撒手人寰。后来分家,她那兄弟,竟被老宅的人逼得净身出户。 那时她满心不忿,挺着腰杆帮兄弟去老宅讨公道,反倒被那群尖酸刻薄的族人狠狠羞辱了一番。自那以后,她便彻底与老宅断了往来。 起初,她咬牙贴补了兄弟些银钱,只盼他能寻条生路。谁承想,孙焘竟是个极争气的,揣着那点微薄的盘缠跟着商队跑了外地。不过短短数年光景,竟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如今的家底,隐隐然竟已超过了老宅那些人。 周素裳的目光落在盒子里,一瞬便挪不开了。 那是一顶极精致的珍珠头冠,颗颗珍珠饱满温润,透着莹白的柔光,错落缀在鎏金底座上,轻轻一晃,便流光溢彩,晃得人移不开眼。 “呀!舅母,这头冠是给我明日出门子戴的吧!”她声音里满是雀跃,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 田氏被她这模样逗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这妮子,都要做新嫁娘了,提起出门子竟半分羞怯都没有,也不知这性子是随了谁。” 她说着,小心翼翼将头冠从盒中取出,轻轻往周素裳发髻上比划。 “自然是给你出门子戴的,这头冠华丽是华丽,可平日里哪有机会戴?等明日你风风光光嫁过去,这头冠怕就要压箱底了。不过你若是不嫌麻烦,往后也能把珍珠拆下来,另打些簪子镯子之类的首饰,倒是更实惠些。” 孙氏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欢喜:“我原还想着,明日素裳出门子,便让她戴公中那套金饰。如今有了这顶珍珠头冠,那金饰是用不上了,到底还是这个更体面。” “只是昨儿和梳头娘子说好的发髻样式,怕是要改改了,不然配不上这头冠的精致。” “改便改了,这有什么打紧的。”田氏满不在乎地摆手,“梳头娘子傍晚便来家里住下,正好让她今晚先给素裳试上一试、练练手,明日上轿前梳起来,也能更顺当些。” 周素裳听的心里一阵哀嚎,看来又要折腾了。 周家那边喧喧嚷嚷,李家这边的热闹也不遑多让。 昨日地主家派人来给新人铺床,谁知后来竟又领了一众工匠,敲敲打打忙活到了大半夜。那新房最后究竟布置成了何等模样,村里人谁都没瞧见过。 于是今日天刚亮,村里的妇人们便三三两两聚了来,都想凑个热闹,开开眼界。 “张嫂子,听说地主家拾掇的新房妥当了,咱们也来长长见识!” “可不是嘛!昨儿个瞧着人来人往的,我都没敢进去,今日可得好好瞅瞅!” “这有啥好怕的?难不成地主家还能吃了你不成?” “倒不是怕,咱种着人家的地呢,总归是有些怵的慌!” 院子里,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李家明日便要娶新妇,张氏笑得眉眼弯弯,满面红光地在院里招呼着众人。 其实昨日工匠们散得晚,她也没来得及进新房瞧瞧。今日一早天刚亮,她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这一瞧,可把她惊着了! 哎哟!这屋子也太体面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过这般精致的屋子。若不是推开门,瞧见外头还是自家那破旧的院墙,她险些要以为自己走错了人家,闯进了哪个富贵人家的宅院呢。 张氏也不拦着,庄户人家娶亲,本就图个热闹,要是连个瞧新鲜的都没有,那才叫寒碜丢人。 只是她眉眼带笑,却也不忘叮嘱几句:“看吧看吧,只是里头的物件,都是地主家的陪嫁,金贵着呢!咱们只过过眼瘾就好,可千万别上手。真要是磕了碰了,咱们也没法跟地主家交代。” “嫂子放心!”立刻有人高声应和,“咱都是守规矩的,哪能毛手毛脚!” 人群后头,却有人不大乐意,低低地嘟囔:“哼,还不让摸,摸一下还能摸坏不成?” 她自觉声音压得极低,料定旁人听不见,却没成想,身后的赵荷花耳尖,一字不落全听了去。 赵荷花当即狠狠剜了她一眼。那新房虽是大嫂的,可大嫂进了李家的门,那屋里的一切,就都是李家的,便是她家的东西! 这妇人说话这般不着调,保不齐待会儿真敢上手乱摸。 她心里暗暗警醒,可得看紧了。那床帐被褥,可都是滑溜溜的绸缎料子,被这糙手摸过,还能要吗? 张氏推开新房的门,扬声招呼:“来来来,都随我进屋瞧瞧!”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 妇人们早憋着一股子好奇,闻言你推我搡地挤进门来,叽叽喳喳的声响瞬间填满了屋子。 “我的娘哎!这帐子是绸的吧?这般滑溜!” “哎呦!这被子也是绸的,还有这鸳鸯,绣的多像真的呀!” “还有这床,还雕着花儿呢!这得不少钱吧?” 有人指着床沿的雕花,声音里满是艳羡。 “我昨儿就瞧见这床了,这上面是刷的什么漆呀?这色儿真好看! 旁边的妇人附和着,眼神直勾勾地黏在床身上。 屋里此刻还没搬入妆奁,只在后墙根儿稳稳立着一张拔步床,可单是这张床,已足够让众人看花了眼。 红绫罗帐低垂,帐内的喜被铺得平整,鸳鸯的羽翼泛着柔和的光泽,处处透着新婚的喜庆与富贵。 一个妇人盯着床帷四周的雕花,眼馋得不行,手指蠢蠢欲动。张氏正转头跟旁人说话,没留神这茬,那妇人的手已然探了出去,顺着床帷上雕花一路往下,径直摸到了垂落的红绫罗帐。 她指尖一攥,顺着帐子往下一滑,“呲溜”一声,那顺滑的触感让她忍不住喟叹,“哎呦喂!这料子也太滑溜了!” 赵荷花被挤在人群外头,踮着脚往里张望,见那妇人伸手去摸,心头一紧,想阻拦已来不及,只能急声呼喝,“不许摸!仔细弄坏了!” 第20章 勾坏了床帐 可哪来得及呀! 那妇人的手刚搭上去,“嘶”的一声,那红得亮眼的绫罗帐子,就被她手心磨了半辈子的硬茧勾住,扯出一道细缝,还挂着一缕红丝儿,在那儿晃来晃去的。 屋里头立马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儿。 一屋子来看新妇陪嫁的娘们儿,全傻眼了,直愣愣盯着福顺家的。那可是绸缎啊!金贵得能换二亩地的绸缎! 张氏更是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实打实的绸缎!滑溜溜、亮堂堂的,她家祖祖辈辈种庄稼,八辈子也穿不上这么好的料子!还是新媳妇没进门就抬来的陪嫁,多体面的东西,这就给弄坏了? 没等众人缓过神,赵荷花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福顺家的!你干啥呢!方才我娘咋说的?只许看不许碰,你耳朵是塞了灶灰咋地!” 福顺家的指尖还挂着那缕红丝,脸“唰”地就白了,心里慌得不行,可嘴还硬着:“嗐!我寻思着这布这么金贵,指定耐造,哪想到这么不禁碰,就轻轻摸一下,咋就坏了呢?” “知道金贵还上手摸!”赵荷花气得腰都叉起来了,指着那帐子的破口,“这是绸缎!是绸缎!娇贵着呢!你当是你家炕头那床盖了十几年的老棉被,随便搓揉都没事儿啊?” 福顺家的脸上色讪讪,搓着手笑道,“我这不是没见过世面嘛,也不懂这些。行,你这么一说我就晓得了,往后再也不碰了。” “往后?”赵荷花不依不饶,“这帐子都坏了,往后有啥用?赔!今日你必须给赔!” “赔?”福顺家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满是错愕。 其实她方才就是故意的。 早听人说绸缎软滑,可她活了大半辈子,连个边角料都没摸过。今日好不容易有机会见着,说啥也得过把手瘾。 可真没想过会挂坏啊!这东西金贵得能抵上她家几年的嚼用,借她个胆子也不敢真弄坏。谁知弄巧成拙,她这粗手刚挨上,竟真就坏了,这会儿心里又慌又悔,不知怎么收场才好呢。 张氏终于回过神来,心头暗悔。早该多盯紧点才是!她家一个庄户人家,能娶上地主家的姑娘做媳妇,那是祖坟冒了青烟,村里多少婆娘们眼红,指不定谁就憋着坏,想给她家里添堵呢! 你瞧瞧,这不是就来了? 她瞅着福顺家的那副慌乱模样,心里更是沉得慌。这福顺家的日子过得叮当响,屋里连件像样的家什都没有,别说赔这么金贵的绸缎帐子,就是把她提脚卖了,也凑不出这个数来!这可咋整? 更让人犯愁的是那地主家的姑娘,也不知是个什么性,若是个不好相与的,见自己未进门的陪嫁在李家被糟践了,能善罢甘休?到时候闹起来,不光儿子的婚事受影响,她们李家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来。 张氏越想越糟心,忍不住埋怨起来:“福顺家的,你说你咋就这么不当心!这帐子若是我家的粗布做的,弄坏了也就罢了,可这是地主家的,金贵得能换二亩地!你说这事儿该咋办?” 福顺家的本就慌得没了主意,被婆媳俩这么一逼,更是六神无主。 她兜里比脸还干净,哪儿来的钱赔?被逼急了,索性把手一甩,耍起了无赖:“这……这我可没钱!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我拿不出钱来!” “福顺嫂子,你没钱还敢摸人家的帐子?” 旁边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嗓门,说话的是穿一身半新不旧蓝布褂的年轻媳妇,正是村东头的媳妇子王芳兰,她叉着腰,义愤填膺。 “这一屋子人谁不知道这料子金贵?方才张嫂子特意嘱咐过,怕磕着碰着不好跟地主家交代,大家伙儿都守着规矩只敢看不敢碰,偏就你手贱,非得上前摸一把!” 这王芳兰一开口,屋里原本沉寂的妇人们顿时炸开了锅,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起来。 “就是!八辈子没见过好东西,见什么都敢上手造!” “没钱还敢逞能?必须让她赔!不赔不足以长记性,往后指不定还敢糟践谁家的东西!” “依我看,要么赔钱,要么就去地主家磕头赔罪,总不能让李家替她背这个黑锅!” 七嘴八舌的指责声像雨点似的砸在福顺家的身上,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低着头不敢吭声,心里又慌又恨。 恨自己一时贪心惹了祸,更恨这些人落井下石,可偏偏理亏在自己,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出来。 “娘,快出来搭把手!” 院子里突然传来李善宝洪亮的嗓门儿声。 明日就是他大喜的日子,要摆酒席待客,李家的男人们今儿个都歇了地里的活计,一大早便去村里挨家挨户借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这会儿该是回了。 张氏正愁着帐子的事儿,被这声喊拉回了神。 旁边的福顺家的却跟逮着了救命稻草似的,趁着众人注意力转移的空当,腰一弓、腿一迈,从几个妇人的胳肢窝底下“呲溜”一下就窜了出去,那动作叫一个迅速。 她这一跑,屋里看热闹的妇人们也呼啦啦跟着涌到院子里。 张氏快步迎出去,见李善宝肩头稳稳扛着一张八仙桌,她忙伸手去接,嘴里免不了念叨:“你这孩子,不会喊老二老三跟你搭把手?就知道自己硬扛!仔细闪了腰,明日还怎么拜堂!” 李善宝无所谓的笑:“没事儿娘,我这身子骨结实着呢,一个人扛着还快些。后头还有好些东西没搬回来,俩人凑一块儿反倒碍事儿,不如我单个儿跑几趟利索。”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妇人们就围着他嘻嘻哈哈地打趣起来。 “哎哟,咱们善宝这可是要做新郎官儿了,劲头就是足!” “可不是嘛!善宝这身高体壮,地主家的姑娘嫁过来,那才是有福气呢!” 说着眼神儿只往李善宝劲瘦腰上瞟。 那些成了亲的媳妇们说话没遮没拦,混不吝的劲儿一上来,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李善宝本就不是能说会道的性子,被这么一群人围着打趣,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1章 拜堂 有个嘴碎的媳妇见他这模样,越发来了兴致,笑着起哄:“呀!咱们善宝还害臊呢?都是过来人了,又不是头一回经历这事儿,咋还脸红呀!”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的笑声顿时停了半拍。这话着实不地道,李善宝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脸色沉了下来,抿着嘴没吭声。 那说话的媳妇也立马意识到自己失了分寸,干笑两声打岔:“啊……哈,那啥,我想起家里的猪还没喂呢,再不回去就得饿叫唤了,我先回去喂猪啊!” 气氛一时僵下来,院里的几位妇人对视一眼,便纷纷告辞。 几个与张氏素来交好的,主动留了下来搭手。 明日便是大喜的日子,满院的鸡鸭鱼肉要拾掇,成筐的时鲜菜蔬要择洗,桩桩件件都是费工夫的大工程。 李善宝回来一趟,又匆匆出了门。余下一群妇人围坐在木桌旁,手里择着菜,嘴里闲闲说着话,只是张氏却没了半分说笑的心思。 方才那桩事着实让人人烦闷,她愁眉不展地揪着一片菜叶,心里乱糟糟的,明日新媳妇进门,那帐子的事儿,可该怎么开口才好? 暮色漫过青砖院墙,周家三房的院落里,周素裳正立在妆台前试穿嫁衣。 一身正红绣金的嫁衣裹住窈窕身段,头顶珠冠,耳畔珍珠耳珰随着颔首的动作轻轻摇曳。她俏生生站在暖黄烛火里,映得眉眼愈发莹润动人。 离别的愁绪猝不及防漫上孙氏心头,一想到娇养多年的闺女,转眼就要嫁去庄户人家做媳妇,她鼻头便阵阵发酸,眼眶也悄悄红了。 田氏瞧着气氛沉闷,忙笑着打岔:“哎呦!咱们素裳这身打扮,简直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莫说这十里八村,便是放眼整个镇子,也寻不出这般标致的姑娘!” 孙氏强压下心头酸涩,勉强挤出笑意嗔怪:“她舅母就别打趣了,这妮子最不经夸,再这么说下去,怕是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哪是打趣,分明是实打实的真话!”田氏凑近两步,目光落在素裳腕间,又笑着补了句,“就是这镯子,跟这珠冠看着有些不搭,该换一件才是。” 周素裳闻言抬腕看去,腕上是一对鲤鱼绕莲的金镯子,还是前不久生辰时,父亲特意寻匠人打造的。 “娘,你先前给我的那支玉镯,明日我戴它可好?” 孙氏略一思忖,摇头道:“你祖母匣子里那对羊脂玉镯,成色水头都比我给你的好上几分,戴那对才够体面。” 周素裳却连忙摆手:“还是算了吧。阿祖悄悄把祖母的首饰都给了我,这事可没让大房二房知道。我明日若戴出去招人眼,指不定又要惹得她们不痛快。” 孙氏细想一番,觉得有理,便不再提。 田氏却满脸诧异,“姐,素裳祖母的东西,竟都给了她?” 孙氏微微颔首。 田氏望着素裳的背影,忍不住轻叹:“这般看来,你家老爷子,还是疼这个孙女儿的。” 翌日,唢呐声喧天彻地,大红花轿颠颠晃晃,载着周素裳从周家往李家去。 两村本就隔得近,花轿刚出山上村,山下村的人早候在村口瞧热闹,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哟!到底是地主家嫁闺女,这排场,啧啧!” “这花轿可真鲜亮,你瞧那轿帘底下,还坠着银铃铛呢,风一吹准叮当响!” “嫁妆更是厚实,这么多描金箱子,得有多少物件儿?” “我数数……足足十六抬呢!” “乖乖,这么多东西,李家那巴掌大的小院儿,怕是都盛不下吧?” 花轿行至李家门前,便停了步子。 唢呐声越发高亢,吹的喜庆。看热闹的村人挤挤挨挨,把李家那窄窄的院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喜娘眼疾手快,先上前撩开轿帘一角,伸手扶周素裳。 周素裳垂眸出了花轿,只瞧得见眼下的一点儿余地。 喜娘将一根红绸往周素裳手里一塞,另一头往李善宝手里塞时却见那手径自伸到了周素裳眼皮子底下。 喜娘一愣。 周素裳看着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也是愣了愣。 人群却突然发出了一阵哄笑,不知睡嚷了一句。 “新郎官儿等不及要牵新娘子的手了!” “哈哈哈哈……”人群中的笑声越发大了。 眼前刚劲有力的大手和周围的哄笑突然让周素裳突然意识到,她,嫁人了! 周素裳耳根子腾地红透,攥紧了手里的红绸。 红绸另一端在众人的哄笑声中被李善宝攥在了手里。 李善宝难得出现羞赧的表情,迁就着周素裳的步子缓缓往院里走。 周素裳脚下踩着喜娘递来的红毡子,一步一步,稳稳往院里挪。 院里早摆好了天地桌,红烛高烧,映得满院红彤彤一片。 李家人满脸堆笑,忙着给看热闹的乡邻散喜糖,甜香混着鞭炮燃过的烟火气,漫了满院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高亢的唱喏声落定,周素裳攥着红绸的指尖微微发颤,胸腔里那颗心擂鼓似的砰砰直跳。她被那红绸牵着,一步步往那满室喜庆的卧房挪去。 闹洞房的喧嚷声隐隐传来,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 乡里的规矩她早有耳闻,有些后生闹起来没轻没重,纵是孙氏一早便嘱咐了喜翠和孙婆子在旁照拂,可听着越来越近的哄笑声,她还是止不住地犯憷。 一步,又一步,终是跨过了那道门槛。 “掀盖头!掀盖头!” “快让咱们瞧瞧,新娘子生得可俊俏!” 起哄声里,周素裳刚在床沿坐定,眼前便霍然一亮,那遮了一路的红盖头,已被人轻轻挑落。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待适应了满室光亮,才缓缓抬眸,望向立在身前的男人。 先前在周家花厅虽曾遥遥见过一面,可那时隔着屏风,又离得远,只依稀辨出是个身形健硕的汉子。 此刻近在咫尺,她才看清他的模样,竟生得这般俊朗。并非全然的刚硬粗犷,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棱骨分明,一双锐利的眉眼间,此刻竟盛着几分温柔,正定定的看着她。 第22章 掀盖头 李善宝的目光,正落在周素裳脸上。 她生得是真好看,巴掌大的小脸儿,肤如细瓷,翘鼻樱唇,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忽闪忽闪的,带着几分未褪的惊慌,撞进他眼底时,竟像受惊的小鹿般,怯生生的。 李善宝的心猛地一跳,莫名也跟着慌了起来。 这慌里还裹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卑怯,他不过是个庄稼汉,粗手粗脚,怎配得上这般娇俏的地主家小姐? 可转念一想,红盖头已掀,拜堂已毕,眼前这姑娘,往后就是他李善宝的妻子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窃喜,悄悄在心底蔓延开来。 屋中的嬉闹声没停,围观的村人们看着周素裳,嘴里不停发出“啧啧”的赞叹。 “哎哟喂!这新娘子头上戴的,莫不是珍珠吧?可真鲜亮!” “定是珍珠没错!我听说这物件金贵着呢,一颗就要十两银子往上!” “我的天!”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夸张地咋舌,“那这一头珍珠,得花多少银子?得有几百两了吧?不愧是地主家小姐,就是有钱!” 赞叹声里还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酸。 李善宝将周素裳眼底的怯意看在眼里,心头一动,朗声道:“盖头已然掀过,各位乡亲,咱们先到外头坐吧,酒席眼看就要开了!” 屋里的村人们顿时不乐意了,一个胖妇人叉着腰,佯怒道:“新郎官这就护上了?咱们的洞房还没闹呢!想让我们走也行,拿红封来!” “成!”李善宝一口应下,语气干脆,“只是红封都在我娘那儿收着,我这就去取来。” 那胖妇人一听“红封”二字,眼睛亮了亮,也顾不上再闹,连忙撵着李善宝的脚后跟就往外走。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着涌了出去,新娘子再好看,终究是别人家的,哪里比得上实打实的银钱实在? 一屋子人呼啦啦地走了个干净。 喜翠见状,连忙快步走到门边,“咔哒”一声,利落地将门拴了个严实,总算给自家小姐留出了片刻清净。 李家院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周素裳的十六抬嫁妆,齐齐整整在院中摆开,酒席尚未开,村里的男女老少早围在妆奁旁,挤挤挨挨地瞧新鲜。 “哎哟,这满匣子的首饰!银簪子晃眼,金钗子更是亮,还有金镯子、金坠子,这得值多少银钱!” 一个新嫁不久的小媳妇踮着脚,指着里头那坨土坷垃发问:“那箱子里搁块土坷垃是啥讲究?” 旁边立刻有懂行的老婶子撇嘴接话:“嗐,这都不晓得!那是陪嫁的地,整整二十亩呢!” “乖乖,这么多好布,够裁多少件新衣裳啊!” “何止啊,我看呐,够他们李家老小穿一辈子了!” 议论声里,不知是谁突然压低了嗓门,“说起来还是大房有福气!我可听说了,这地主家的小姐,原本是许给二房的。谁料那李明智是个没成色的,媳妇还没进门,就巴巴地爬了嫂子的床!这下可好,人家小姐直接翻了脸,嫁妆一抬,转头就嫁进了大房!”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跟着附和,“说到底还是二房不地道!要不然,这满院的嫁妆,哪轮得到大房沾光?” “该!”一声唾骂,混在哄笑里,格外清亮。 二房的刘氏也来了。 李家大房二房本就隔得不远,这边院里的热闹声像长了腿,顺着风飘进她耳朵里,听得她满是不甘。 她混在人群里,目光黏在那些珠光宝气的嫁妆上,恨不能剜出两道口子来。 眼眶红得快要滴血,那是实打实的嫉妒烧的。 这本该是二房的!本该是她儿子的! 怎么就落进了大房手里?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刘氏心里翻江倒海,当初救下周地主的是公爹,那公爹也是她的公爹!凭什么救命的好处全让大房独吞了?这满院的嫁妆,她二房也该分一份! 她攥紧了手,趁着人群嘈杂,正往那装着金饰银钗的箱笼旁挪,没成想刚动了脚步,就被眼尖的赵荷花逮了个正着。 今日婆母张氏特意交代了她重任,看好大嫂的陪嫁,半分都不能让人动。 赵荷花得了嘱托,只觉自己被看重,腰杆都挺得笔直,雄赳赳气昂昂地守在妆奁旁,一双小眼睛警惕地扫来扫去。 其实她瞧着那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心里也直发痒,可转念一想,这嫁妆进了李家大门,往后便是全家的东西。 她做弟媳的,还能少得了好处?不说别的,就那几匹光艳照人的好布,大嫂一个人哪里穿得完?迟早得给她分上一匹,做两身新衣裳穿穿。 正美滋滋地盘算着,赵荷花的小眼睛猛地一转,恰好瞥见了鬼鬼祟祟的刘氏,顿时警铃大作。 她脚下生风似的冲过去,一把攥住刘氏的手腕,“你来干啥?!” “咋地?我就不能来?” 刘氏心里发虚,毕竟两家早断了往来。可不过一瞬,她又挺直了腰杆。 她怕什么?这满院的嫁妆本就该有二房一份!是大房占了便宜,是大房欠她的! 赵荷花半点不怵,下巴一扬,“二婶儿,这话可就奇了!咱两家多少年不走动了,今儿个我家大伯子娶亲,您倒找上门来了?咋,是瞧着这满院的嫁妆眼馋了?眼馋您也让李明智再娶一个啊。哦,我忘了!” “你们都娶过了,你们家是小叔子娶嫂子,这‘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本事,咱山下村独一份儿,旁人想学都学不来呢!” “你……你这泼妇!” 刘氏气极,偏找不出半句话来辩解,杵在院子中央,活脱脱成了众人看热闹的靶子。 赵荷花依然不依不饶,“二婶儿赶紧回去吧!我们今儿个办喜事,忙得脚不沾地,可没功夫招待您这不速之客!” 刘氏的眼睛是真红了,纯是气的。 家里就那三亩薄田,种出来的粮食交了税,一年到头也剩不下多少,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她早就盼着,盼着地主家的小姐能嫁进二房,带着这泼天的嫁妆来,到时候她就能跟着享福,像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似的,有钱有地,还有儿媳妇伺候着,想想就美。 可现在呢?什么都没了! 全怪大房!若不是大房从中作梗,周小姐怎么会转头嫁去大房?这满院的嫁妆,怎么会落到别人手里?! 刘氏越想越恨,索性心一横,破罐子破摔起来。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3章 分嫁妆 “你个不要脸面的泼妇!凭啥赶我走?”刘氏豁出去了,说话带着一股子蛮横。 “我告诉你赵荷花,今儿个我就赖在这儿了!想让我走?除非喊你公爹出来跟我说话!” 赵荷花听得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刘氏怕不是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子进水了?就算要撒泼闹腾,也该找婆母张氏理论,怎么反倒要喊公爹? 院儿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男女老少挤了一院子,她这话一出口,周遭的议论声都骤然低了半分,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妇人,眼神瞬间变得暧昧又古怪,齐刷刷地在她俩身上扫来扫去。 赵荷花心里咯噔一下,又气又急。 村里早就有闲话,说公爹跟这二婶儿扒灰,只是没人敢当着面提,她也权当没听见。 可刘氏倒好,自己往火坑里跳不算,还想拉着公爹、拉着大房一起丢人!这脸皮简直比鞋底还厚! 她可丢不起这个脸! “你疯了?!”赵荷花又气又臊,“赶紧走!别说找公爹,找谁来也没用!滚滚滚!” 刘氏哪里肯动?为了这满院的嫁妆,她早就把脸面抛到九霄云外了。 只见她猛地往地上一坐,双手拍着大腿,扯着嗓子嚎了起来。 “李大头!李大头你给我出来!” 李大头还没被喊出来,倒先把张氏给引了过来。 张氏一张脸铁青,今日是她家老大大喜的日子,满院的喜庆,偏被二房这搅家精给毁了! 看着刘氏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模样,她肺都要气炸了,恨不得冲上去狠狠扇这贱货两巴掌。 “刘秀云!要嚎滚出去嚎!”张氏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火,“你要找李大头,就去外头找,别在我家院子里脏了地,恶心人!” 刘氏哪肯挪窝?她自己不痛快,凭啥让大房痛快? 她赖在地上,拍着大腿直哼哼,“大嫂,要我出去也行,只是有些账,咱得先算清楚了!” “我与你有什么账可算?”张氏咬牙切齿地反问。 “怎么没有?”刘氏的目光扫过满院的嫁妆,“如今你家儿媳妇也进了门,她这满院子的嫁妆,也该拿出来分一分才好!” “嘶——” 围观的村人顿时倒抽一口凉气,议论声像是炸开了锅。哪有这样的道理?这是人家姑娘的陪嫁,凭什么要分给她? 赵荷花跳着脚骂道:“你做梦!” 张氏的手都气得发抖,指着刘氏的鼻子,“刘秀云!你要点脸!我家儿媳妇的嫁妆是她自己的私产,我都不能伸手,凭啥给你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搁这儿做清秋大梦呢!” 院儿里逐渐吵闹起来,周素裳拆了发,正让喜翠给她挽个简便的发式,听着声儿,疑惑的往外抻脖子。 “外面怎么了,这般吵闹?” 孙婆子拍着周素裳的手背安抚:“今儿个是好日子,村里来的人多,闹哄哄的也是常情。” 周素裳却蹙紧了眉头,侧耳细听片刻,“不是吵闹,我听着那声儿不对,倒像是有人在高声骂人呢!” 一旁的喜翠当即就伸手摸到了门闩上,急声道:“奴婢出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孙婆子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嗔道:“你一个女娃子家,出去能顶什么用?乖乖在屋里陪着你家小姐,我出去瞧瞧。” 说罢,她便转身拉开门闩,抬脚走了出去。喜翠见状,连忙上前,麻溜的将门闩又拴上了。 院子里的吵闹声更甚。 罗梅花灶上手艺不错,今日被张氏安排帮厨。她正站在案板前飞快地切着菜,耳畔的嘈杂里,裹着一道又尖又利的骂声,听的刺耳。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连忙丢下菜刀,抬脚就往院里走。 一进院子,眼前的景象差点让她厥过去。 二婶刘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撒泼打滚。婆母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二嫂赵荷花更是叉着腰,唾沫横飞地骂街。 这哪像办喜事的样子! 罗梅花心里火烧火燎的,今日可是家里的大喜日子,要是任由这般吵闹下去,明儿他们家就得成了山下村的笑话了! 她来不及多想,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湿漉漉的手,转身就往院外跑,急着去找自家男人,看怎么解决眼前这出。 李家的酒席就摆在院外的空地上,几张八仙桌拼得满满当当。罗梅花出门扫了一圈,就瞅见自家男人李义宝正恭恭敬敬地给李村正倒茶。 她脚步放轻凑过去,伸手轻轻扯了扯男人的衣袖,又飞快地递了个眼色。 李义宝是个机灵人,见媳妇儿脸色不对,连忙跟村正赔了句“叔,您先喝着,我去去就回”,便跟着罗梅花快步走到院墙角的僻静处。 罗梅花压低声音,“……二婶儿现在就在院里撒泼呢,非要找爹把大嫂的嫁妆拿出来分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今儿可是咱家的大喜日子啊!” 她把院里的糟心事一股脑说完,又忍不住抱怨:“不是我多嘴,爹也真是的,平日里就偏着二房,把他们的心都大了,什么都敢要!你是没听见村里那些妇人嚼舌根,说什么的都有。咱自家人知道爹和二婶没什么,可外人能信吗?再这么闹下去,咱家的名声都要被败光了,往后孩子们的亲事还怎么说?!” 罗梅花越说越气郁,她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拎不清的公爹,放着自个儿的日子不好好过,成天巴心巴肝地贴补二房。还好大房的爷们多,要是换了别家,日子早过不下去了! 李义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事儿怕是没法善了。大嫂那陪嫁,谁看了不眼红?二婶这是铁了心要捞一笔。只是……这事儿万万不能找爹。” 找他爹?用脚后跟想都知道,他铁定是偏着二婶那边的。 “你先去灶房忙着,席面的菜不能误了,这事儿我找大哥议一议。” 而李善宝肃着脸,心头冰冷一片。 “咱们去找村正!”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4章 争吵 “大哥,找村正真能成吗?咱家这事儿,村正他肯管?”李义宝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惴惴不安。 “怎么不管?”李善宝斩钉截铁,“咱山下村祖祖辈辈就没这规矩,新媳妇刚进门头一日,当二婶的就要分侄媳妇的嫁妆!再说了,周家送亲的人还在席上坐着呢,这事儿要是处置不妥,丢的可不只是我李家的脸面,更是咱整个山下村的脸!” 西次间的门上传来两声轻叩,“咚咚”。 “谁呀?”喜翠连忙起身,贴着门板侧身问道。 “是我。” 一听是孙婆子的声音,喜翠忙不迭拉开门栓,伸手就将人搀了进来。 孙婆子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鄙夷,凑到周素裳耳边,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周素裳脸上满是讶然:“当真?” “老奴瞧得真真儿的,那俩老妯娌正叉着腰在李家院子里对骂呢!满院子的人都围在一旁瞧热闹,啧啧,这脸面可算是丢尽了!” 周素裳听罢,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笑,冷哼一声,“当真是不把我周家放在眼里!难不成我周家的东西,进了李家的门,就由着他们谋算不成?嬷嬷,你这就去寻大伯,把这桩事原原本本说与他听。今日若不狠狠挫挫她们的贪心,往后我这日子怕是难得安生。这种腌臜事,我是半点也懒怠应付的。” 周家送亲的人还蒙在鼓里,李家的老少爷们已聚到了院子里。 李村正气得山羊胡直翘,指着刘氏的鼻子怒斥:“李刘氏!今日是你大嫂家娶新妇的大喜日子,你偏要挑这个时候来闹?你瞧瞧这满院子的人,你就不觉得丢人?还不快给我滚回去!莫在这儿丢尽李家的脸面!” 刘氏半点不憷,拍着大腿只管嚎:“没天理啊!丧良心的黑心肠啊!这是要活活欺负死我孤儿寡母啊!” 院子里看热闹的早挤得插不下脚,几个好事的汉子踩着条凳攀上墙头,骑在墙头上乐呵呵地看,还有人低声议论着,指指点点,把这场闹剧当成了难得的乐子。 李大头站在人群里,脸上满是为难,悄悄凑到张氏身边,压低声音劝道:“孩他娘,要不……咱听听明智他娘到底想要啥,真要是能商量的,咱再合计合计?” 张氏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一把将他推得一个趔趄,不可置信地斥道:“李大头!你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这院子里的东西,哪样是你的?全都是周家陪嫁过来的!就算现在抬进了李家的门,那也是周家的物件,轮得到你在这里做主?!” “问问她要啥?她的心思可大着呢!她要我家的粮!要我家的银钱!当初家里供善宝去学堂认两个字,她看了眼馋偏她又没银钱。为这,你让善宝回来,拿着银钱供了她的儿子明礼!” 张氏越说越气,“这些年,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哪回不是巴巴地凑上去给?怎么?莫不是村里人那些闲话都是真的,你和她早就有一腿,她那两个儿子压根就是你的种,所以你才这么死心塌地护着她!” 李大头被这话激的也火冒三丈,“张春芳!你满嘴喷粪说的什么胡话!哪有当媳妇的往自家男人身上扣这种屎盆子的?我是看她男人走得早,孤儿寡母的实在可怜才帮衬着,我兄弟不在了,我这个做大伯子的难道连帮衬一把的资格都没有?那我还算是个人吗?” “你是人?”张氏冷笑一声,不甘示弱地顶回去,“你要帮衬就搬去她家里帮衬!她死了男人可怜,你干脆跟她过去过算了!省得在这儿碍我的眼!” 两人吵得面红耳赤,连原本哭嚎的刘氏都忘了作声,愣愣地仰着头看着两口子吵架。 李善宝的脸上阴晴不定,今儿是他大喜的日子,可瞧瞧眼前这光景,有人上门明着要嫁妆,有人借机翻扯陈年旧账,还有亲爹一味偏着外人,闹得鸡飞狗跳。 他面上冷着,心底却像是浸了黄莲,又苦又涩。 半晌,他一言不发转身,往灶房门口走去,抄起一个粗瓷碗,大步流星走到院子中央,手臂猛地扬起。 “啪!”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开,争吵不休的李大头和张氏猛地住了口,连瘫在地上哭嚎的刘氏也浑身一哆嗦。 她不由自主想起几年前,这大侄子怒极之时,挥着斧子劈向八仙桌的模样,那股子狠劲,至今想起来仍让她心头发怵。 李善宝见院中人终于静了下来,目光扫过满院看热闹的嘴脸,沉步走到李村正面前,深深躬身行了一礼。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李村正忙快步上前搀扶,往后这李善宝可是地主家的女婿,身份可是不同往日了。 李善宝直起身,声音压的很沉,却字字铿锵,足以让场中每一个人听得真切,“敢问村正,自古以来,新妇的嫁妆,该归谁所有?” 李村正何等通透,立刻明白他的用意,朗声道:“自然是归新妇自己所有!” “那婆家人,可有资格私自插手新妇的嫁妆?”李善宝又问。 “断然没有!”李村正语气斩钉截铁,“若是婆家人敢插手新妇嫁妆,那可是坏了祖宗传下的规矩,要被十里八乡的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好。”李善宝颔首,“那再问村正,婆家的二婶,又有没有资格上门索要隔房侄媳妇的嫁妆?” “这更是天方夜谭!”李村正毫不犹豫,“于情于理于规矩,都没有半分资格!” “既如此,”李善宝猛地抬高声音,“若是有人明知不合规矩,偏要撒泼打滚,得不到隔房侄媳妇的嫁妆便誓不罢休,搅得人家大喜之日不得安宁,这样的人,咱们山下村该如何处置?” 刘氏听到这儿,“嗷”一嗓子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就往李善宝身上扑,“你个小杀才!敢这么编排我!我撕烂你的嘴!” 第25章 赔两斗谷子 “住手!你想干啥?!”李村正早有防备,一把死死拦住她,“刘氏,你觊觎人家新妇嫁妆本就不合规矩,如今还要动手打人?真当我这个村正是摆设不成?” 李大头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几分难堪,对着李村正拱了拱手:“村正莫要动怒,这本是我家的家事……” “家事?”李善宝不等他说完,便冷冷打断,声音里满是凉薄的嘲讽,“爹,这早已不是李家的家事,而是咱们整个山下村的事!今日若让外村人知晓,新妇刚嫁进咱们村,连自己的嫁妆都保不住,还要被婆家长辈上门强抢,往后,还有哪家肯将闺女嫁到咱们山下村来?!” 李善宝心里太清楚,今日这抢嫁妆的闹剧,若只是李家的家事,旁人只会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思,围在一旁看个笑话。 而刘氏,顶多落几句闲言碎语,往后指不定还会借着“孤儿寡母”的由头,变本加厉地寻衅。 唯有将这事儿变成整个山下村的事儿,让村里人都意识到,今日纵容了这种强抢新妇嫁妆的歪风,明日坏的便是全村的名声?这般一来,众人才会真正觉得不对,才会站出来维护规矩。 而刘氏也才能真正被处置,断了她的念想。 李大头被这话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头又气又急,对着李善宝低吼:“你这不长眼的傻大个!分不清轻重缓急!这时候火上浇油,非要让外人看尽咱家的笑话才甘心是吧?!” 李善宝抬眸看向自己的爹,笑的凉薄又苦涩,“爹,是谁让咱家变成笑话的?” “啪啪啪。” 几声清脆的拍掌声自人群后方传来,带着几分不疾不徐的力道。 李村正心头一跳,忙回头去看,待看清来人是周家大少爷周启文时,额角“唰”地就沁出了一层冷汗。 “哎呦!是周大少爷!”李村正连忙挤出满脸堆笑,快步迎上去,“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院子里乱糟糟的!您快些回席上坐着,酒菜这就备好,老朽正打算去瞧瞧菜色,待会儿定去席上陪您好好喝几杯!” 周启文身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地踱到人群中央,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淡容,佯作全然不知内情的模样,声音清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方才在外面就听见这边喧闹不休,家中长辈和族老放心不下,便打发我过来瞧瞧究竟。怎么,方才听你们言语间似是在说嫁妆的事?莫非是嫌我周家给妹子备下的嫁妆太少,怠慢了李家不成?” 这话一出,李村正的汗流得更凶了,他忙不迭摆手,“周大少爷说笑了!放眼这十里八乡,谁家姑娘的陪嫁能比得上周家大小姐?丰厚得让人眼红,怎会嫌少!” “哦?不是嫌少?”周启文挑眉,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人,“那我方才分明听见你们吵得厉害,句句不离嫁妆,难不成是我听岔了?” 刘氏被他这一眼扫得浑身发僵,脖子缩得更紧,连大气都不敢喘。 方才闹得凶,她竟忘了这嫁妆是周家的东西。而周家,从前她自诩为周家亲家,倒也不怕,如今,却成了她惹不起的人家。 李大头也蔫了,垂着头不敢吭声。眼前的周大少爷衣着光鲜,气度雍容,是他这个泥腿子八辈子也及不上的。他生怕自己一句说错,被对方冷声怼回来,往后在山下村可就真的抬不起头了。 李善宝见状,上前一步,对着周启文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大哥。” 周启文颔首,坦然受了这一礼,回了声,“妹婿。” “大哥,我们方才确实在说嫁妆的事。”李善宝抬眸,语气坚定。 “善宝!”李大头低吼一声,可目光对上周启文投来的那道凉凉一瞥时,让他心头一凛,瞬间没了气势。 李善宝没看他,只对着周启文继续说道:“大哥,今日本是家丑,按说不该在外人面前张扬。可此事牵扯到周家女的嫁妆,善宝不敢隐瞒。” “哦?竟与我周家有关?那我倒要好好听一听了。” 李村正见状,心里叫苦不迭,想要上前阻拦已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善宝将李家那点腌臜事,如今也算得上是山下村的丑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只觉得一张老脸烧得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虽说索要嫁妆的不是他,可作为一村之正,没能管教好村民,让外村贵客见了这般笑话,实在是臊得慌。 可李善宝半点不觉得丢人。家丑外扬又如何?若是今日这扬了的家丑能彻底断了刘氏的贪心,能让自家往后少受些窝囊气,能护住新婚妻子的嫁妆,他觉得,值! 周启文静静听完,眼底早已冰寒一片,。果然,泥腿子就是泥腿子,骨子里的贪婪是改不了的! 当初他就极力反对妹子下嫁农户,只可惜他并非当家人。如今倒好,刚过门就闹出这等腌臜事! 眸底已然氤氲起薄怒,面上却挂着淡笑,“李村正,依你之见,这隔房的婶子,也有资格上门讨要侄媳妇的嫁妆?” 李村正脸上满是惶恐,“自然不是!” 周启文却不接话,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李村正心头一横,知道今日不拿出个实打实的结果,是过不了周家这关了。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刘氏厉声斥道:“李刘氏!今日是李家大房娶亲的大喜日子,你却全然不顾规矩,也不顾李家脸面,无故上门撒泼打滚,讨要侄媳妇的陪嫁嫁妆,硬生生将喜事搅成闹剧,丢尽了咱们山下村的脸!我作为一村之正,今日必须罚你!” “就罚你……” 李村正话到嘴边又顿住,心里快速盘算着。他知晓刘氏家徒四壁,若是罚得重了,她横竖是拿不出,指不定要撒泼耍赖闹得更凶,他不好收场。 可若是罚得轻了,周家那边定然不满,他这村正的脸面也无处安放,当真是左右为难。 思忖片刻,他咬了咬牙,“罚你家三日内,赔偿李家大房两斗谷子!”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6章 上门女婿? “哎呀!这是要逼死我啊!两斗谷子!那可是我家半个月的口粮,不叫人活了啊!”刘氏一听,果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拍着大腿又要哭闹。 “啥?”刘氏的哭声戛然而止,满脸不敢置信。 逐出村子?那她和儿子孙子往后去哪里安身?没了村子的庇护,她们孤儿寡母的,根本活不下去! 她望着李村正那张怒气冲冲的脸,知道他这回是动了真怒,说的绝不是吓唬人的假话,瞬间慌了神,脸上的哭闹之色尽数褪去,只剩下浓浓的惊惧。 李村正懒得再看她,转头指着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妇人,又指了指呆愣的李刘氏,厉声道:“你们几个,快把她给我架回去!好生看着,不许她再出来丢人现眼!” 眼见那几个妇人半拖半架地将哭闹不止的刘氏带离了李家院子,孙婆子脸上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转身回了内屋,给自家小姐周素裳复命去了。 进屋后,孙婆子便将外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地细说开来,从刘氏撒泼要嫁妆,到李善宝当众质问村正,再到周启文出面施压,李村正最终罚了刘氏两斗谷子,桩桩件件都讲得明明白白。 末了,她想起一事,“对了小姐,方才听李家大房和二房争吵时,老奴还听出些别的内情。咱家姑爷,当年原是进过学堂读书的。可后来二房的孩子也要读书,亲家老爷便断了姑爷的学业,把原本供姑爷读书的银钱,都拿去给二房的孩子交束脩了。” 周素裳闻言,脸上讶疑之色尽显,“竟有这等事?天底下怎会有如此偏心的父亲?难不成那二房的孩子,才是他亲生的?” 孙婆子被她这话逗得“噗嗤”一笑,“我的小姐呦,方才亲家太太也是这么质问亲家老爷的,把亲家老爷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呢!” 笑过之后,孙婆子脸上又是糟心,“只是小姐,您瞧瞧这亲家家里,实在是混乱得很,如今在山下村怕是早已成了人人笑话的对象,往后您的日子可怎么熬哦? 周素裳抬手拍了拍孙婆子的手背,眼底还盛着几分初出茅庐的勇莽“嬷嬷且放宽心,往后我定会把日子过得好的。” 孙婆子望着她这副涉世未深的单纯模样,心头的石头坠的更沉了。 吉时一到,李家院子里便响起杯盘相碰的脆响,开席的热闹劲儿霎时铺了满院。 这席面摆得确实阔气,油乎乎的荤菜刚上桌,就引得满座宾客筷子不停。 方才那场闹剧,早被满嘴的鲜香冲得烟消云散,院里的嬉笑声、划拳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不行。 送亲的席位上,周家族老端坐主位,李村正满脸堆笑地在一旁作陪。周家老大周朝阳挨着族老居左,身侧作陪的,正是李大头。 周家人面上不见异色,李村正更是一个劲儿地张罗着活跃气氛。 唯独那李大头,一张脸拉得老长,神色凄惶,嘴角扯了半天,愣是挤不出半分笑模样来。 周朝阳心头讥讽,面上却挂着温和的笑意,“亲家今日办的是天大的喜事,怎的这般模样?莫不是有哪里不称心?” 他可没忘,当初就是这个李大头,腆着脸要把这门亲事让给二房的李明智!真当他家素裳是任人挑拣的物件?真当他们周家好欺负不成! 李大头闻言身子一抖,忙不迭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怎会怎会!能跟周家结亲,那是我们李家祖上烧了高香修来的福分!” “对对对!”李村正听得心头一跳,忙不迭在桌下狠狠踢了李大头一脚,又挤眉弄眼地朝他使眼色,催着他把笑模样摆得再真切些。 李大头咬咬牙,狠狠扯了扯嘴角,硬是将那抹笑扯得更大了些。 周朝阳却像是没瞧见似的,自顾自往下说:“不瞒亲家说,我周家三代内就素裳这么一个姑娘。若非我父与你家有约,我们原本是打算给她招个上门女婿的。如今她既嫁进了李家,这事儿便罢了。” 话锋一转,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不过话说回来,就算素裳嫁了人,她也还是我周家的姑娘。李家若是觉得她配不上,或是心里头不乐意,只管明说,我周家即刻就把人领回去!” 说罢,他端起酒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轻飘飘的又补了一句,“自然,女婿也一并领回去。往后啊,他们小两口,就都是我周家的人了!” 李大头听得额头冷汗直冒,这是什么意思? 他家并非穷困潦倒的人家,难不成还要让儿子去做上门女婿不成?! 一股憋屈劲儿直冲头顶,可他半点不敢发作,“欢喜!怎会不欢喜!早就听闻周家姑娘是个知书达理的好闺秀,能娶她进门,我们全家都觉得三生有幸呢!” 周朝阳这才重新勾起嘴角,笑得一派温和:“这样,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院里大人围桌吃席,李家的娃娃们是没资格占席位的。 老大家的凌云,老二家的凌东、凌南,还有老三家的凌霜、凌飞,几个小萝卜头全挤在灶房门口,踮着脚尖扒着门框,眼巴巴瞅着一碟碟喷香的菜被端出去。 罗梅花瞧着心疼,麻利地从刚要出锅的菜里匀出小半盆,又摸了几个热乎乎的窝头,把娃娃们领到院中的僻静角落,低声叮嘱:“你们几个就在这儿吃,都安生些,别去外头乱跑添乱啊!” 说罢,她又急匆匆转身回灶房忙活去了。 等外头席面的菜都上齐了,掌厨的师傅便将剩下的边角料凑一块儿,炖了满满一锅大杂烩,给院里帮忙的妇人们填肚子。 罗梅花捏着个窝头啃着,刚夹起一筷子菜还没送到嘴边,一抬眼,就瞧见凌云几个小家伙蹲在院角的槐树下,正撅着屁股看地上的蚂蚁。 她心念一动,扬声唤道:“凌云,快过来。” 凌云听见声音,立刻颠颠了的跑了过来,“三婶儿,啥事儿呀?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7章 好大儿 罗梅花取来一只瓷碗,拿勺子满满当当舀了一碗炖得喷香的菜,又拣了一盘子待客的白面馍馍,一并塞到李凌云手里。 “凌云,今儿你娘头一日进门,怕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去外头坐席。你把这些端过去给她垫垫肚子,啊?” 李凌云攥着盘子的手指紧了紧,头埋得低低的,小声嗫嚅:“我……我不敢。” 罗梅花被他这副怯懦模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你这孩子,有啥不敢的?她是你娘,还能吃了你不成?” 虽说是后娘,可人心都是肉长的。 “你去了嘴巴甜点儿,记得喊娘。你给她端了吃食,她心里记着你的好,往后自然会疼你。乖乖去,别怕啊。” 罗梅花柔声哄着,看着凌云端着吃食,一步一挪地往西次间去了。 凌云八岁的年纪,端着一碗一盘的吃食倒也不算费劲。他走到西次间门口,望着那扇簇新的门板,小嘴忍不住撇了撇,往后,这屋子就不是他的了。 他想抬手敲门,可两只手都占着,根本腾不出空,想伸脚踢门,又怕动静太大挨骂,犹豫了半晌,才鼓足了全身的勇气,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句:“娘,开开门……” 屋里,周素裳正小口啃着干硬的糕点。听见门外隐约传来娃娃的喊声,不禁有些疑惑:“孙嬷嬷,外面怎么有个孩子在喊人?” 孙婆子没听真切,“许是哪家客人的孩子走错了屋子,姑娘莫理会便是。” 李凌云见屋里半天没动静,心里虽有些打怵,却还是咬着牙,又拔高了些许声音喊了一声:“娘,开开门呀!” 这下,屋中周素裳、孙婆子和喜翠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了。 周素裳愣了愣,随即朝喜翠吩咐道:“你去瞧瞧,是哪家的孩子,莫不是走错了地方。” 喜翠上前开门,门闩刚一拔开,便见屋外立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娃。 他身量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怀里端着两只白瓷盘,盘里的吃食还冒着热气。 喜翠连忙伸手接过,脸上堆起热络的笑:“小娃娃,可是来给我家姑娘送吃食的?来,快进来。” 李凌云垂着脑袋,小步挪进了屋。 不过几日没来,这屋子已经换了模样。青石铺地,油布成棚,连那张床都雕着花。 他目光无意间扫过妆台,那上头静静躺着一顶珍珠头冠,珍珠莹润泛着柔和的光。他忙收回视线,不敢再看。 “呀,是谁让你来送吃食的?你又是哪家的娃娃呀?”周素裳的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好奇。 孙婆子凑上前来,将李凌云的小脸捧在手心里一瞧。呀!这娃娃不就是她家姑爷的亲儿子嘛! 她侧过头,对着周素裳挤出一个笑:“姑娘,这可是你家的娃娃哩!” 周素裳还在发懵,只当是这娃娃是李家的孩子,倒也没往心里去。 她依旧笑意盈盈,指尖轻轻捻起一块糕点:“多谢你啦,还特意给伯母送吃食来,伯母正好饿了。” 李凌云始终垂着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孙婆子见状,忙将他往周素裳跟前拉了拉,急声道:“哎呦我的姑娘,错啦!错啦!” 错了?周素裳满眼都是疑惑,“孙嬷嬷,什么错了?” 李凌云的头垂得更低了,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瞄一眼眼前人的模样。眼前的“娘”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绣着金线的裙摆铺在地上,鞋尖上绣着栩栩如生的鸳鸯,连露出的手腕上都戴着莹润的玉镯。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将那双露了脚趾、沾满泥点的布鞋往身后缩了缩。 娘的手真白啊,指甲上染着娇艳的寇丹。 而他的手,黑黢黢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他的头,怎么也抬不起来。 可他记着方才三婶儿的叮嘱,要嘴甜,要喊娘,这样娘才会喜欢他。 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周素裳一眼,那眉眼温婉,笑容柔和,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看。 但又慌忙低下头,小嗓子里挤出一个细细软软的字,带着几分忐忑:“娘……” 啥?! 周素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糕点差点掉落在地。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他喊她娘? 他喊她娘! 孙婆子瞧着自家姑娘那副呆愣模样,连忙上前急切道,“我的姑娘呀!这孩子是咱家姑爷的亲儿子!按规矩,可不就得喊你一声娘嘛!” 咱家姑爷的孩子?周素裳脑子里“嗡”的一声,李善宝的孩子? 哦,对了,她倒是记起来了,李善宝先前是有一个儿子。连日来忙着筹备婚事,竟把这茬给忘了。 周素裳醒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垂着脑袋的小身影,冷不丁冒出这么大一个儿子,她竟有些慌。 她慌忙扬声唤着喜翠,“喜翠,喜翠!快过来!” “姑娘,我在呢。” “去,去把我先前备好给这孩子的见面礼取出来!”周素裳压下心头的慌乱,吩咐道。 “哎,好嘞!”喜翠转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雕花木匣子,将里面的锦缎荷包递到周素裳手中。 周素裳接荷包,轻轻将李凌云拉到自己身旁,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温和慈爱的笑容。 “好孩子,这东西本是打算明日正式见面时再给你的。可你今日既已喊了娘,这份心意自然是不能省的。” 说罢,她打开荷包,从里面取出一对小巧玲珑的银镯子。那镯子打磨得光亮,看着就精致得很。 周素裳轻轻握住李凌云的小手,那双手又小又糙,她动作轻柔地将银镯套进他细细的手腕上,大小竟刚刚好。 李凌云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惊诧,怯生生地看向周素裳,“这……这是给我的?” 周素裳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是给你的。” 李凌云盯着手腕上泛着冷光的银镯子,依旧有些不敢相信。长这么大,他从未有过这般好看的东西,连摸都没摸过。 半晌,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抬起手,将戴着银镯的手腕举到嘴边,张口就要咬。 “哎哎哎!可使不得!”喜翠忙伸手拦住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这银镯子金贵着呢,咬出了牙印可就不好看啦!”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8章 小银镯 李凌云从西次间蹦蹦跳跳地跑出来,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罗梅花远远瞧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瞧这模样,新妇倒像是个好相处的。 她连忙朝李凌云招手。 “凌云,快过来!你方才端过去的吃食,你娘可吃了?” “吃啦吃啦!”李凌云跑到三婶跟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地答。 “娘和喜翠姑姑,孙嬷嬷都吃了!娘还夸呢,说今日掌厨的师傅手艺顶顶好!” “哎呦!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罗梅花一听,脸上立刻绽开了笑。 她又拉过李凌云的小手,压低声音追问:“那你呢?你喊娘了没有?你娘听了,欢喜不欢喜?” “喊了!”李凌云重重一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意。 说着还把手腕高高抬起,将那对银镯子在罗梅花眼前晃了晃,“娘可欢喜啦!还给了我见面礼,就是这个!” 罗梅花一眼瞥见那对银镯子,着实惊着了。 她连忙按住李凌云的手,左右看了看,才凑到他耳边低声问:“这银镯子……当真是你娘亲手给你的?” 这般雕工精细的银镯子,可不是寻常人家舍得给小娃娃随意戴着的,也太金贵了些! “嗯!”李凌云又点头,“娘亲自给我戴在手上的,说以后就让我戴着!” 罗梅花听罢,连忙将李凌云的袖子往下扒了扒,刚好把那对银镯子盖得严严实实,又细细叮嘱。 “这东西金贵得很,往后可得小心护着,莫要在外人面前这般张扬,也别随便露出来,当心被歹人给撸了去!” 按罗梅花的心思,若是这孩子是她的,她定然要把镯子取下来仔细收进匣子里,逢年过节才拿出来让孩子戴一会儿。这般贵重的物件,若是真丢了,那可真是要心疼得夜里都睡不着觉! 这边说着话,院外的酒席也已近尾声。酒足饭饱的村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脸上都带着醉意和笑意,嘴里还念叨着李家婚事办得体面。 周素裳的娘家人也收拾好了东西,准备起身回程了。 周素裳早已换下了那身繁复厚重的嫁衣,换上了一身更为轻便的红裳。 窄袖的对襟上衫绣着几簇暗纹,下身是一条绣着繁娆牡丹的罗裙,这一身儿既喜庆又利落。 她走出房门,是特意来跟周家人告别的。 “素裳,我们就先回了,你在这儿好好过日子,若是李家有人敢欺负你,不用怕,只管回娘家来!”周朝阳看着侄女儿细细叮嘱。 周素裳原本还笑着,可听了这话,鼻尖却忽然一酸。 真奇怪,明明两村离得这般近,往后想见便能见到,可她怎么就难过得起了波澜,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周家人要走,周素裳忙将身旁的喜翠往前推了推,“你也跟着回吧,不用在这儿守着我。” 喜翠眼眶通红,带着浓浓的哭腔,攥着周素裳的衣袖不肯松手:“姑娘,奴婢回去了,您一个人在这儿可怎么办呀?” 周素裳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故作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这说的是什么浑话!你家姑娘难道是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不成?离了你,我还就过不了日子了?” 喜翠低着头,用帕子捂着脸默默抹泪。 她自小就跟在周素裳身边,两人情同姐妹。如今姑娘嫁来这的农户人家受苦,她却要回周家的大屋享福,心里像被针扎似的,又酸又疼,实在受不住。 周素裳见她哭得伤心,心里也跟着发软,语气轻哄:“乖,别哭了。你看这院子不大,也没个地方给你睡觉。再说了,我们先前不早就说好了嘛,我自己来这儿过日子就行。你回去,替我好好照顾娘还有启生。往后若是想我了,便来看看我,也近得很,是不是?” 好说歹说,总算把周家人和喜翠孙婆子都送走了。这时的周素裳,已累到瘫倒。 这几日忙着筹备婚事,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今日又是天不亮就起身梳洗打扮,如今已是未时,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强撑着跟院子里收拾残局的李家人打了声招呼,便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西次间。 刚沾到床榻,头一歪,就睡得昏天暗地起来。 罗梅花在院里支起两只大木盆,李义宝挑来井水,哗哗地倒了进去。她正和赵荷花,还有几个相熟的村妇围着盆沿,麻利地刷洗着碗碟。 赵荷花手里攥着个粗瓷碗,眼角却瞟着西次间的窗棂,胳膊肘轻轻撞了撞罗梅花,又朝那窗户努了努嘴。 “你瞧见没?这新媳妇怕是个懒骨头。哪家新媳妇进门头一日不搭把手的?想当初我嫁过来,可是足足洗了一下晌的碗,腰都快累断了!” 这话声音不算小,旁边几个帮忙的妇人都听了去,当下便抿着嘴,低低地笑出了声。 罗梅花本不想接话,可眼下这情形,不回一句又不行。 她无奈地叹口气:“许是大嫂累着了,再说她跟咱们不一样,怕是还不懂咱们农户人家的规矩。” 说着,她又转向那几位妇人,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我家大嫂刚过门,对这些俗务还不熟悉,不是有意躲懒的,几位嫂子多担待些。” “嗨,担待什么!”几个妇人连忙摆手,“就这点活儿,咱们几下就干完了,哪用得着她上手。” “就是就是,你家大嫂看着就跟咱们不是一路人,真要蹲这儿洗碗,咱们反倒不自在了。” 罗梅花又笑了笑,这事便算揭了过去。 赵荷花却不屑地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就你会当老好人!” 李善宝正拿抹布擦拭着借来的桌椅,等拾掇干净了,便要挨家挨户地送回去。 他打院门口过,妇人们的闲言碎语飘进耳朵里几句,心里头明白,这是有人在埋怨他的媳妇了。 他也不搭话,闷声将一张方桌往肩头一扛,一只手稳稳扶住桌沿,另一只胳膊肘底下还挎着两条长条凳,脚下步子迈得又快又沉,“噔噔噔”地就走远了。 李仁宝在后头追着喊:“大哥,你一次少扛些!使伤了可怎么好?” 李善宝脚步没停,心里头却只有一个念头,他多干些,最好把媳妇那份活儿也一并揽下来,这样旁人便没有闲话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9章 新嫁娘不干活儿 约莫酉时光景,借的桌椅板凳都已尽数送还。 院里的碗盘也洗刷得干干净净,罗梅花将它们仔细码进竹篮,李善宝挑着扁担,挨家送了回去。 手头的活计告一段落,罗梅花又去问过张氏的意思,将待客剩下的菜肴和馍馍,匀作几份,分给了来帮忙的村妇们。 一个妇人笑着推辞:“你也太客气了!咱们过来搭把手,哪还能连吃带拿的,多过意不去。” 罗梅花眉眼弯着,笑得格外和气:“嫂子快拿着吧,如今天气热,这些吃食搁不住,要是放坏了,那才是真糟蹋了。” 妇人们笑着接了过来,心里头却都透亮。李家十来口人,哪能吃不完这些东西,不过是她的一番体面客气罢了。 张氏望着满院的箱笼,不由得犯了愁。这么些沉甸甸的家当,究竟该安置在何处才好? 虽说箱笼都是上了锁的,里头的物什是丢不了的,可总不能就这般日晒雨淋地撂在外头啊。 她抬眼望向西次间的方向,踌躇了片刻,还是唤来了李善宝。 “老大,你去问问你媳妇,她这些箱笼,是要尽数堆去你们屋里,还是安置在别处也行?” 李善宝挠了挠头,“娘,这事您怎么不自个儿去问?” “让你去你便去!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张氏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掌,心里却在嘀咕。这新儿媳的脾性到底如何,她实在没底。 听闻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多半是脾气骄纵的,若是她亲自去问,万一当面给她甩脸子,那她这张老脸,可往哪儿搁? 李善宝抬脚进了堂屋,脚步却在西次间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顿住,莫名地踌躇起来。 往日里,这屋子他是抬脚就进,毫无顾忌。 可打今儿起,里头多了个周素裳,这屋子便不再单单是他的了。连带着他这心里,也添了几分生分与拘谨。 门外,张氏的催促声又传了进来,“快些问!待会儿天擦黑了,搬东西也不便当!” 李善宝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木门。 吱呀一声轻响,屋内的景象已不复往日模样。 靠窗的矮柜上摆了些精致的妆奁,床榻边垂着红绫锦帐,处处都透着陌生的气息。他放轻脚步走到床前,见周素裳侧躺着,墨发铺散在枕畔,睡得正沉。 他盯着那纤柔的侧影,犹豫了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蹲在床沿,“素……素裳?素裳……” 周素裳本就觉浅,隐约听到有人唤自己,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 这会儿外头天光尚亮,可西次间背阴,屋内已有些昏暗,昏沉的光线下,一张男人脸庞赫然凑在跟前。 周素裳心头猛地一跳,惊呼一声“呀!”,身子险些从床上弹起来。 李善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忙往后缩,脚下没稳住,一个趔趄竟直直摔了个屁股蹲儿,疼得他轻“嘶”一声。 周素裳懵了片刻,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她已然嫁人了,眼前这男人,便是她的夫君李善宝。 “你没事吧?”她撑着床沿坐起身,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李善宝揉了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脸上有些发烫。 “没、没事。是娘让我来问你,你带来的那些箱笼,是要搬到我们屋里来,还是另找地方放?” 周素裳这才想起这事,往日里这些琐碎的安置从不用她操心。可如今嫁入李家,凡事都要自己拿主意了。 她抬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又将额前散乱的发丝捋到耳后,随手从妆奁上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将满头青丝松松挽了个髻。 下床趿上绣着兰草的软底绣鞋,又伸手将略有些褶皱的衣襟抻得平整,这才抬步往外走:“倒是我疏忽了,我随你去看看,再做打算。” 张氏早就在堂屋门口伸长了脖子张望,眼瞅着西次间的门终于有了动静,忙不迭回头,胡乱抄起墙根儿立着的扫把,装作低头扫着地。 李善宝先一步走出来,到了跟前说道,“娘,素裳来了。” “嗯。” 张氏装作不经意地转过身,一眼便见姑娘笑盈盈的脸。 “娘~” 周素裳笑的甜,喊得亲,像浸了蜜。 出嫁前,母亲孙氏特意叮嘱过她,到了婆家嘴要甜,手要紧,她都记得的。 “哎~” 张氏眉开眼笑地应着,手里的扫把“哐当”一声丢在地上也顾不上捡,快步上前就去牵她的手。 哎呦!她今儿都没仔细看,这新妇长的真好看! 杏眼水灵灵的,眉眼弯弯,嘴巴甜,一看就是个好相与的。 李善宝还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中间,张氏嫌他碍眼,伸手就把他往旁边扒拉了一把,顺势攥住了周素裳的手。 哎呦!这手摸起来软乎乎的,哪里是干过活的样子? “素裳啊,”张氏拉着她往堆着箱笼的角落走,“娘知道你今儿嫁过来,一路颠簸定是累坏了,本不想这时候扰你。可你带来的这些箱笼,堆在这儿也不是个事儿,娘实在不知该往哪儿搁才好。你也瞧见了,咱家就这几间屋子,除了灶房和牲口棚,每间都住了人,你看这……” 周素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一排排整齐的箱笼,心里清楚。 这些箱子看着多,里头真正装了重物的却没几个。头面首饰有三套,便占了三个描金漆箱。 说实话,她至今也不懂,不过是些钗环镯子,用个小巧的匣子装着便够了,母亲偏要让下人用大箱子仔细收着,说是气派。 还有一个箱子,里头只装了一把从自家田地里挖来的土坷垃,也算是个空箱子。 至于阿祖和母亲给的银票,还有田产和铺面的地契,孙氏早就替她收好了。 出嫁前母亲特意嘱咐:“成亲头一日乱糟糟的,这些贵重物件娘先替你收着,等你三日后回门,娘再亲手交给你,放在身边才稳妥。”她自然是听话的。 剩下的箱子里,无非是些四季衣裳、布匹、几床棉被,还有些姑娘家的盥洗用具、胭脂水粉之类。 第30章 嫁妆归置 周素裳捏着一串铜钥匙,走到那排箱笼前,将箱子一一打开。 这边动静刚起,赵荷花就颠颠地凑了上来,伸长脖子往箱子里瞅,“瞧瞧这大户人家的嫁妆,就是不一样!” 这会儿院子里的人本就闲着无事,见有人围上去看热闹,也都拢了过来,连几个半大娃娃,也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扒着箱子边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个不停。 周素裳心里早有计较,先指着那三个描金漆箱道:“这些是头面首饰,得搬到屋里去。” 说完,李善宝就开始搬箱笼。 周素裳忙止住他,“箱子就不必搬了,咱屋里放不下,只将首饰匣子拿回去就成。” 这一句‘咱屋里’又让李善宝红了脸。 周素裳又点了点装着衣裳和胭脂水粉的箱子,“还有这些衣裳、妆奁和盥洗用具,也都一并搬进去。” 这西次间本就不算宽敞,靠里摆着一张雕花拔步床,窗边立着妆台,靠墙又放了一个四门衣柜,余下的空地本就有限。 周素裳将首饰匣子摆在妆台下的抽屉里,满满当当填了一整台。 衣裳则一件件叠好,塞进衣柜,又把四床绣着缠枝牡丹鸳鸯戏水的厚棉被塞了进去,衣柜瞬间就被填得满满当当。 她又试着将两匹绸缎和四匹细布往里挤了挤,勉强塞到柜顶,再想多放一件也难了。 最后清点下来,院子里还剩下四床棉被,两匹细布,六匹粗布,一时竟没了安放之处。 周素裳正蹙眉思索余下布料和棉被的安置,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又带着怒气的大吼:“不许碰我娘的东西!” 这一声来得猝不及防,围在周遭的众人皆是一愣,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只见凌云正紧紧攥着凌东的手腕,小脸憋得通红,满眼愤愤。 而凌东跟前,恰是那匹鹅黄印花细棉布,布面上赫然印着一个黑乎乎、带着泥渍的小手印。 张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转头就对着赵荷花劈头盖脸斥骂道:“你是怎么管孩子的!这么金贵的细棉布,就这样被糟蹋了!自个儿只知道站在一旁嘻嘻哈哈看热闹,连个娃都看不住,你还能干点像样的活儿吗?” 赵荷花被骂得脸上挂不住,嘴角往下撇了撇,不满的小声嘟囔。 “就知道冲我吼,我下晌可干了一下晌的活儿呢!” 她本想添一句“有些人倒是舒舒服服睡了一下晌”,可嘴唇嗫喏了几下,终究没敢把那带刺的话吐出口。 周素裳看着那脏了的布料,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她走上前,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凌云紧绷的小脑袋。 “凌云乖,无事的,这料子洗洗就干净,不打紧。” 安抚好孩子,她又转向站在人群里的罗梅花。 “这位该是三弟妹吧?听说你家有个小闺女。这鹅黄料子娇嫩,如今沾了点泥印,你若不嫌弃,便扯下几尺去,给小侄女儿做件衣裳穿。” 罗梅花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不嫌弃!不嫌弃!这料子多好啊,我家凌霜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好的料子呢!多谢大嫂,多谢大嫂!” 周素裳脸上带着笑意,“弟妹不嫌弃就好。” 说罢,她转过身看向张氏,“娘,您屋里头还有没有空闲的地方?剩下的这些棉被和布料,能不能暂且安置在您那儿?” 张氏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来,“那自然是好!”话锋一转,又带着几分为难。 “只是我那屋实在逼仄,这些被子布匹的箱笼往上摞一摞,堆的高些就是。可这些空了的箱子,怕是没地方搁。你若放心,不如匀几个箱子,往你二弟妹、三弟妹屋里也放些?” 周素裳当即点头应下:“都听娘的。” 这话落在赵荷花耳里,可把她气了个倒仰。 方才孩子弄脏了布料,她平白挨了一顿骂,罗梅花却白白得了几尺好布。如今还要把大嫂的嫁妆箱子往她屋里放,凭什么好处都让罗梅花占了,她却要受累替人存东西? 等等,箱子要放她屋里? 赵荷花娘家本就贫寒,当年嫁过来时,除了一床打了补丁的铺盖卷,连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更别说这般精致的木箱了。 如今她一家四口的衣裳,全都乱糟糟堆在床尾的矮凳上,东一件西一件,看着就腌臜,为此她没少被张氏数落。 这么些光鲜明亮的箱子,若是能放在她屋里…… 赵荷花心里一动,也顾不上方才的不忿,厚着脸皮往前凑了两步,“娘,要是往我屋里放,那这箱子……我能不能先借用着?” 她话音刚落,张氏还没来得及回头斥骂,李仁宝就先红了脸,猛地吼了一声:“你个没规矩的虎娘们儿!那是大嫂的嫁妆,岂是给你用的?!” 李仁宝只觉得脸上发烫,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全家人都在这儿看着呢,白天才刚闹过二婶子要分大嫂嫁妆,被村正狠狠训斥的事,这才过了半晌,他家媳妇儿就敢当众要借大嫂的嫁妆箱子,这不是明着让人看笑话吗? 周素裳猝不及防,着实被惊了一下,这位二弟的嗓门,竟这般洪亮! 可再看周遭众人,神色皆是平淡如常,她便知这是李家的寻常光景。 她转头看向张氏,语气温和,“娘,我屋里的柜子够使,这些箱子放着也是闲置。家里若是有人用得上,便先拿去用吧。只是娘,这物件嘛,谁也说不准哪天就用着了。往后若是我需要这些箱子,还望家里人能行个方便,还给我便是。” 张氏闻言,心里暗暗点头。这新儿媳果然通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既不小气,也不糊涂。 她本就心疼二儿子一家,屋里家徒四壁,连个像样的储物物件都没有。三儿子屋里虽比老二屋里强些,却也依旧局促。还有老四,年纪尚小,屋里更是简陋。 家里穷,实在没能力给孩子们置办家具,如今有这现成的箱子能解燃眉之急,也算是遂了她的心愿。 这般想着,张氏便不再犹豫,当即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赵荷花,“听见没有?你大嫂心善,愿意让你先拿去用着!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好好谢谢你大嫂!”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1章 农家饭 待到屋里屋外收拾妥当,已是酉时末刻。暮色四合,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往常这个时辰,一家子早就用过晚食了,今日因着忙活搬嫁妆的事,倒是耽搁得有些晚了。 罗梅花分到了两个箱子,心里头欢喜,不用张氏吩咐,颠颠儿就钻进了灶房张罗晚食。 好在食材都是现成的,晌午办酒席剩下的荤素菜,被她一股脑倒进锅里,炒,个大大杂烩。 她又瞧了瞧笼屉里剩下的白面馍馍,捡了几个放进去,又混着拿了几个粗粮窝头,添了柴火大火蒸着。不过片刻功夫,热气腾腾的饭菜便好了。 堂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子摇摇晃晃,映的屋中有些昏暗暗的。 罗梅花麻利地拾掇好碗筷,刚要端着往堂屋走,周素裳连忙起身,想上前搭把手。 李善宝却按住了她的肩头,“你歇着,我去端。” 周素裳初来乍到,听他这么说,便顺从地坐了回去。 一旁的赵荷花瞧见这一幕,不屑地撇了撇嘴,暗中踢了身边的李仁宝一脚,拿眼神示意他看。 李仁宝被踢的心烦,张口就斥:“老三媳妇都把饭做好了,你还不赶紧去端!坐这儿净等着吃呢!” 赵荷花心里憋着气,刚想张口反驳,一抬眼却撞见张氏那双锐利的眸子正瞪着她,她顿时不敢开口了。 李仁宝又吼一句,“还磨蹭啥呢?个懒娘们儿!” 赵荷花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磨磨蹭蹭的往灶房去了。 堂屋里那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此刻挤挤挨挨坐了十几口人,桌沿边连个下脚的空儿都难找,着实有些挤。 这桌在李家人眼里算得上丰盛的饭菜,周素裳却是从未尝过。 她刚过门,摸不清农户家的吃饭规矩,见满屋子人都端坐着不动,便也规规矩矩地挨着凳沿,安安静静坐着。 她和李善宝,还有那便宜儿子李凌云,三人同坐一条长凳。赵荷花眼尖瞧见这边还算宽松,当即一扭屁股,不由分说就往这条凳上挤了过来。 她脸上堆着假笑,嘴里热络地说道:“大嫂,咱们家里吃饭就这样,挤挤才热闹,你可别见外。” 周素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方才早瞧得清楚,这八仙桌四面分坐,婆母公爹带着老四占了一面,她们这一房占一面,老二家四口占一面,老三家四口占一面,虽说挤了些,却也算是各归其位,妥当得很。 可眼下赵荷花这么一挤,她们这面登时挤了三个大人一个娃娃,反观老二家那边,倒成了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娃娃,瞬间宽敞。 周素裳心头十分不快,这赵荷花往这儿一坐,她连胳膊都在伸不出来了。 不过她这不快也没有维持多久,下一瞬,张氏的咆哮就到了。 “赵荷花!滚回你自己的位置去!” “娘,我那边挤得慌,想着过来跟大嫂亲香亲香嘛。”赵荷花扯着嗓子赔笑,语气里满是讨好。 张氏却半点情面也不留,冷笑一声:“你那儿挤?怎么着,难不成要我腾开这位置,让给你坐?!” 满屋子十几双眼睛霎时间齐刷刷地射向赵荷花,饶是她脸皮厚如城墙,此刻也绷不住了,只能讪讪地挪回了原处。 待众人坐定,张氏便起身,端着盛馍的竹箩,挨个儿分发。 先给男人们分,每人一个白面馍、一个窝头。再到孩子们,不管男娃女娃,一律一个窝头。 最后轮到妇人们。 竹箩里还剩一个白面馍,众人都以为是张氏给自己留的。谁料她在手里掂了又掂,竟放进了周素裳碗里。 周素裳一怔,实在没料到有这待遇。这白面馍她倒不稀罕,可在她的认知里,好东西理当先敬长辈,哪有婆母啃窝头,儿媳吃白面的道理。 “娘,您吃吧。”她忙推让。 张氏脸一沉:“给你的就吃!” 说罢,自己拿了个窝头,又给赵荷花、罗梅花各递了一个。 赵荷花立刻不乐意了:“娘,都是儿媳妇,凭啥大嫂吃白面,我们就吃窝头?!” 果然,张氏当场就骂开了:“咋?我不是吃的窝头?眼皮子浅的东西!你大嫂今儿还送你几个箱子使呢,不识好歹的货!爱吃吃,不吃滚!” 她这通火发完,也不看众人脸色,往凳上一坐,沉声道:“吃饭!” 话音刚落,桌上菜盆里瞬间伸进来十几双筷子,你争我抢,筷子碰得叮当响。 好家伙,这阵仗,直接把周素裳看愣了! 在周家,除非年岁节庆,各房都是在自家院儿里吃。他们三房人少,一张桌四个人,每次吃完饭菜还有剩。像李家这样一桌子人抢食的场面,她别说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她还在发怔,身旁大小两个男人却没闲着,吃着吃着还不忘给她夹菜。 凌云抢了一筷子肉,飞快塞进她碗里,眼睛亮晶晶地催:“娘,快吃快吃!” 说完又一头扎回菜盆里抢肉。 周素裳扫了一眼,大人们还算收敛,不特意去抢那盆荤菜,可几个孩子却像饿极了的小狼崽,眼睛都快绿了,筷子直往肉上戳。 她暗自叹了口气,这菜不知沾了多少人的口水,她实在咽不下去。 只好把白面馍掰了一半,慢慢嚼着。 眼见菜盆里很快见了底,只剩下残汤。凌云眼巴巴地望着,凌东手快,拿起窝头往盆底一刮…… 这下,连菜汤都没了。 周素裳把自己碗里那小半碗菜推到凌云面前,轻声道:“吃吧。” 小凌云忙把头一扭,反手把碗推回去:“我不吃,娘吃。” 这孩子倒有孝心。 她才刚过门,就尝到被孝顺的滋味,心里一暖,是个好孩子。 “娘已经吃饱了,你若不吃,就只能倒了。” 凌东立刻站起来:“大伯母不吃给我吃!”说着伸手就要抢。 凌云忙把碗紧紧护住,瞪着他:“不许动!这是我娘给我的!” 张氏“砰砰”敲了敲碗沿:“个人吃个人的!” 凌东悻悻地坐下,眼巴巴看着凌云端着那小半碗菜,吃得喷香。 等他吃完,周素裳又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馍递过去。 凌云顺从地接了,又抬头问:“娘吃饱了?” 周素裳点点头,凌云这才喜滋滋地啃起馍来。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2章 洞房花烛 是夜,红烛高燃。 周素裳身着绫罗里衣,拘谨地坐在雕花床沿。 抬眼间,撞入眼帘的便是李善宝劲瘦挺拔的脊梁,水珠顺着脊背的沟壑缓缓滑落,坠落在青石板地上,溅起细碎的湿痕。 这人方才在院中淋了冷水澡,竟就这般坦着上身进来,周素裳毫无防备,脸颊瞬时烧得滚烫,连带着呼吸都染上了热意。 出嫁前娘在耳边低语的那些私房话,此刻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字字句句都带着羞人的温度,让她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李善宝转过身走到床前,带着一身清冽的水汽挨着周素裳坐下,衣料相触的瞬间,凉意与暖意交织,让她肩头微微一颤。 “可要歇了?”低沉地拂过耳畔,像是羽毛轻轻搔刮着心尖。 周素裳垂着眼帘,只轻“嗯”了一声。 话音未落,身边人长臂一伸,便将她整个人捞入怀中。 周素裳猝不及防,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轻飘飘地落到了浮浮沉沉的柔波之上。 她心底泛起几分怯意,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侧坚实的“浮木”,随着那一浮一沉的起伏,她像是水面上初绽的娇花,在柔波的轻拍慢抚下,渐渐褪去青涩的苞衣,缓缓绽开花瓣,露出内里娇嫩的花蕊来。 窗外夜色正浓,室内烛火摇曳,光影在大红的床幔上缠绵缱绻,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拉得悠长…… 这一夜,周素裳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似被捧在火上炙烤,一会儿又像被扔在板车上颠簸。迷迷瞪瞪间,竟就挨到了鸡鸣。 周素裳睁开眼,只觉浑身酸软,连抬臂的力气都欠些。窗外已透进一线天光,淡白的光缕穿过窗棂。 她撑着身子坐起,刚要掀被下床,身侧的李善宝便醒了。 “时辰还早,再睡会儿。”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伸手便要揽她,“这几日,你累坏了。” 周素裳何尝不想再蜷着歇一歇,可出嫁前孙氏在她耳边反复叮嘱。 “新妇过门头一日,定要早起给婆家人做早食。往后日子松快些倒也罢了,这一日万万不能躲懒。不然,满院子的闲话能嚼一辈子,说谁谁家的新妇,进门头天连口热饭都不肯做。这是脸面,也是规矩,你记牢了。”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低声道:“我得起来,这是头一日呢!不能迟了。” 李善宝一听便懂了她的顾虑,掌心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无妨,你歇着,我起来做早食。” 屋内还浸在未褪的昏暗里,恰好掩住了周素裳眼底的惊讶。她下意识张大了嘴巴,半晌,“你……你还会烧饭?” 李善宝无声的笑,低低应了一声,“会。” 说罢,他利落地起身套上外衫,轻手轻脚拉开门闩,出了门。 周素裳还愣在床沿,李善宝虽这么说,可她毕竟是新妇,哪能真的睡到天光大亮?若是被婆母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想,怕是刚过门就落个“懒怠”的名声。 她不敢再多耽搁,匆匆起身拾掇,拢了拢衣襟便推门出去。外头依旧黑沉沉的,天边只泛着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走到灶房,正见李善宝坐在灶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蹿得正旺。橘红的火苗在男人俊朗的眉眼上跳的欢快。 周素裳的脸颊倏地一热,昨晚那些旖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耳根瞬间红透。 她轻手轻脚地进门,在灶房里转了一圈,看着锅碗瓢盆的摆放,一时竟有些踌躇,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李善宝抬眼瞥见她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 “不慌。我煮些粗粮粥,再蒸几个窝头,瓦罐里腌着咸菜,待会儿切切就能下饭,简单得很。” 听他这么一说,周素裳悬着的心才渐渐落地。灶房角落放着一把长凳,她顺势坐下,目光落在灶膛里舞动的火光上,让她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罗梅花立在灶房门外,见着屋内的两人便是一笑,“大嫂,大哥,起得这么早。” 周素裳连忙站起身,轻声招呼:“三弟妹。” “大嫂,早食可快做得了?” 罗梅花几步走到案板前,目光扫过灶上的锅具,手脚麻利地拿起一旁的碗盘归置好,又弯腰从缸里捞了几把菜蔬,指尖拈起搁在筐里的苞谷糁,动作熟门熟路。 周素裳有些不好意思地应道:“还……还没呢,快了。” 罗梅花一边择着菜叶子,一边转头看向李善宝,“大哥,爹娘待会儿该起身了,灶上有我和大嫂盯着就行。你这会儿有空,不如先去井边挑两担水来,缸里的水怕是不够今日用了。” 李善宝闻言,脸颊微微一红。他自然明白三弟妹的意思。 若是让爹娘瞧见他一个大男人围着灶台转,倒会怪素裳不懂规矩,懒怠持家。他当即从灶台前站起身,对着罗梅花客客气气地拱了拱手:“劳烦三弟妹了。” “大哥这话就见外了。”罗梅花抬眼笑了笑,“咱如今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李善宝不再多言,拿起墙角的扁担,勾住水桶,“吱呀吱呀”的走远了。 周素裳望着罗梅花忙碌的身影,心里生出几分暖意。 她是真的喜欢这个三弟妹,性子温和,待人又热心肠。那热络不是流于表面的虚浮,而是一种淡淡的、柔柔的妥帖,不刻意的让人打心底里觉得舒服。 “三弟妹,我能做些什么?”周素裳轻声问,目光落在案板上,想搭把手。 罗梅花抬眼扫了扫灶上,又瞥了眼周素裳身上簇新的衣裙,大红绣线缠枝莲,裙摆垂到脚面,只露一点绣鞋尖,便无奈地笑了笑:“大嫂帮我看着火吧,别让灶膛灭了就行。” 她手脚极麻利,切菜、起锅、热油一气呵成,菜蔬下锅“滋啦”一响,香气瞬间漫开。撒上盐粒与调料翻炒片刻,又将粗面倒进面盆,加水和成团,趁着锅热,把面团拍成饼子,“啪嗒啪嗒”贴在锅边,盖上锅盖焖着。 不多时,退了火,菜已熟得软嫩,锅边的粗粮饼也烤出一层焦脆的金黄。 周素裳吸了吸鼻子,焦香混着菜香扑面而来,忍不住赞道:“三弟妹的手艺真好,这粗粮也能做得这般香!” 罗梅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手里擦着案板,“哪里哪里,不过是些农家粗饭,不值当夸的。” 第33章 分菜 家里人陆陆续续起身,周素裳和罗梅花把饭菜端上桌,摆好碗筷。 张氏洗漱完毕,先到桌边扫了一眼,转头吩咐罗梅花:“去,拿四个盘子来。” 罗梅花心里犯嘀咕,她家平日吃饭从不用盘子,都是一个大瓦盆直接端上桌。那些瓷盘金贵得很,向来是留着待客才用,万一不小心摔了,能心疼好几天。 可她是个听话的媳妇,婆母发话,不敢多问,应声去了。 不多时,四个擦得锃亮的青花瓷盘端了上来。张氏抽过一双筷子,把瓦盆里的菜一一拨到盘中,匀成四份。 分好后,她将四个盘子分别挪到桌子四边,这才拉过凳子坐下。 赵荷花趿着鞋,边走边往上提,凑到桌前扫了一眼,嘴快:“娘,今儿吃饭咋把盘子端出来了?” 张氏瞥了眼她乱糟糟的头发,又嫌恶地扫过她刚提过鞋的手,懒得搭理。 等人到齐,张氏便开始发饼子。男人们照例一人两个,周素裳今日没了优待,和其他人一样,只分到一个粗面饼。 分完饼,张氏指着桌上四个青花瓷盘,沉声道:“往后咱家吃饭,各家吃各家的,吃完也不许抢旁人盘子里的。吃吧!” 赵荷花一听就急了:“娘,吃好好的,干啥要分开?” “干啥要分开?!”张氏声音一沉,“你自己看看,今早脸洗了没有?刚摸过鞋的手,转眼就抓筷子,咋地?你是想让全家人都闻着你手上的脚臭下饭?!” 这话臊得李仁宝脸上火辣辣的,当即斥道:“就你话多!娘咋分派你咋吃,又没少你的,一天天净找骂!” 赵荷花心里却不服气,怎么没少?大嫂没进门那会儿,一到饭点,她和两个儿子就开抢。罗梅花家是个女娃,男娃还小,根本抢不过他们。 大哥闷性子,吃得也不多,凌云就算手快,也不是他们对手。男人们又不抢,昨儿她还观察过,这新大嫂是地主家小姐,吃饭还端着架子,这么一来,便宜的可不就是他们二房? 如今一分菜,各家吃各家的,他们可不就少捞着了? 张氏这么一分派,周素裳心里顿时松快不少,暗自庆幸往后总算不用吃旁人的口水了。 小凌云更是欢喜,仰着小脸冲周素裳笑眯了眼,小模样甜得很。 罗梅花自然也跟着高兴,眉眼间都透着舒坦。 一大家子,除了赵荷花,个个吃得开开心心。 偏赵荷花心气儿不顺,看什么都碍眼,嚼着饼子越想越气,突然“哎呀”一声,故意拔高了嗓门: “娘哎,大嫂做的这饼子,怎么吃着跟老三家的手艺一模一样?连味儿都不带差的!” “吃你的饭,就你话多!”张氏眼一斜,沉声斥了句。 她心里门儿清是怎么回事,她原本觉着周素裳是地主家的小姐,可能会有些脾气。 但眼下看来,周素裳着实不错。性子温和,至少目前看着是挺温和。体恤长辈,昨晚还主动把白面馍馍让给她。待凌云也算是上心,小孙儿昨日手上多了对银镯子,她早就看到了。 如此,她是分外满意。 吃罢了饭,男人们扛起锄头,往地里去了。赵荷花和罗梅花各忙各的,一个拎着木盆往河边洗衣裳,一个留在灶房刷锅,拌料喂牲口。 周素裳没什么活计,正站在院里闲看,就见小凌云挎着个竹篮,踮着脚要出门。她上前一步,轻声问:“凌云,这是要去哪儿?” 小凌云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答:“娘,我去割些草回来喂牲口。” “哦,那娘陪你一起去。” 小凌云连忙摆手,小眉头轻轻皱着:“不要不要,娘别去。娘的衣裳这么好看,弄脏了就不值当了。天热,草长得旺,我割一会儿就回来,很快的。” 说完,他把竹篮往小胳膊上一挎,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周素裳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望着那远去的小背影,她忽然留意到,小凌云今日穿的衣裳,袖口和膝盖处都打着补丁。想来昨日那身簇新的,是特意为了见客才换上的。 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小凌云做身新衣裳。不枉这孩子这两日,一口一个“娘”,叫得那般亲热贴心。 周素裳灶上的手艺平平,针线活也只算凑合,缝缝补补还行,绣花那些精巧活计,却是半点不会。 她转身进了西次间,从箱笼里翻出一匹空青色的细棉布,指尖刚触到那柔软的料子,动作却猛地顿住。 糟了,差点忘了,她虽会缝衣裳,可裁衣这门手艺,她压根就没学过! 这可怎么好? 她一个人坐在床沿,对着那匹布发了会儿怔,脑子里转了几圈,忽然眼前一亮,想到了一个人——罗梅花。 在这周家,她最有好感的人,便是这位罗梅花。瞧着就是个贤良能干,手脚麻利的,裁衣裳这样的家常活计,想来是难不倒她的。 嗯,应该是难不倒她的。 罗梅花刚喂完猪,又把鸡食撒进鸡圈,拍了拍手上的糠屑,刚进西厢房坐下,还没喘口气,就听见“笃笃”两声轻叩。 她起身拉开门,就见周素裳抱着一匹布,眉眼弯弯地冲她笑。 “三弟妹,忙着呢?” 罗梅花连忙侧身让她进来:“大嫂快进,不忙不忙,刚喂完牲口。” 周素裳一进屋,瞥了一眼屋里,见屋中收拾得清清爽爽,墙角立着她的两口木箱,箱底还特意用砖石支了块木板,显然是怕屋里返潮,把箱子沤坏了。 心下暗赞,果然是个细心妥帖的人。 周素裳说明来意,罗梅花当即一口应下。 “大嫂有事儿尽管开口,先前大嫂过的日子跟咱们不一样,咱农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就是活计杂,大嫂怕是一时摸不着门道,有不懂的只管跟我说,我帮衬着。” 周素裳笑着谢过,又道:“那就多谢三弟妹了。我今儿拿的这匹布颜色素净,不如也给小侄儿裁一身?” 罗梅花连忙摆手:“那可使不得!大嫂昨儿才给凌霜扯了布,今日再给凌飞,二嫂那边该有闲话了,不行不行。” 第34章 给儿子做衣裳 “怎么不行?你帮我,我谢你还不成?” 罗梅花笑着回:“大嫂,不是这么个理。你才刚过门,家里几个侄子侄女,在你眼里本就该是一般远近。昨日那布颜色娇嫩,本就不适合男娃,你给我,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可今儿你再给凌飞布,二嫂心里必定不痛快,觉得你给了凌飞、凌霜见面礼,却没给凌东、凌南,是看不起她。以她的性子,少不得要闹一场。所以大嫂,这布我真不能要。” 周素裳虽不待见赵荷花,却也觉得罗梅花说得在理。若是只给三房孩子备了见面礼,偏落了二房,回头赵荷花少不得要闹上一场,平白添些是非。 可是……等等! 罗梅花方才说什么? 见面礼? 周素裳脑子“嗡”的一下,她竟把这茬给忘了! “三弟妹,今儿早上怎么没有敬亲茶?” 罗梅花愣了愣,一脸茫然:“什么敬亲茶?” “哎呀,就是新妇过门头一天,给公婆敬茶的礼数啊!”周素裳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慌乱。 罗梅花轻轻一笑,温声解释:“大嫂说的是这个呀,咱农户人家没这讲究。” “没这礼……那见面礼又该怎么送……”周素裳下意识地小声嘀咕。 罗梅花听在耳里,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是个稳重性子,面上依旧温和,不多追问,也不多言。 裁好了布,罗梅花便也扛着锄头下地去了。周素裳抱着那匹叠得整整齐齐的青布,转身回了西次间。 屋里光线正好,她把布铺在床沿上,取了针线簸箩,穿针引线,细细缝了起来。不多时,衣襟的轮廓便已初见模样。 正缝得入神,院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喊。 “大嫂!大嫂!” 周素裳手一顿,侧耳细听,是赵荷花的声音,“快出来帮我晾晾衣裳!” 她放下针线,起身开门出去。 院子里,赵荷花正踮着脚往晾衣杆上搭衣裳,见她出来,赵荷花脸上立刻堆起笑,嘿嘿两声。 “大嫂,如今农忙,地里活多,这些衣裳就劳烦大嫂晾了,我还要紧着下地呢!” 晾衣裳罢了,周素裳点了下头,淡淡应了声:“好。” 赵荷花眉开眼笑,转身便要出院子。刚跨出门槛,又猛地回头,冲她扬声道:“大嫂,晌午我们回来得晚,你把晌午饭做了。地里的活都是下力气的狠活,回来就得吃口热的!” 周素裳手里的竹竿一顿,心里莫名堵得慌。她并非不通情理,也知道下地的人辛苦,嫁过来时便没打算做个万事不管的甩手掌柜。 可赵荷花这话说得顺理成章,听在耳里,却总像少了几分客气,多了几分理所当然。 是自己太敏感了吗?她望着赵荷花匆匆离去的背影,觉得心口发闷。 周素裳晾完衣裳,刚回西次间拿起针线没多久,院子里又传来一阵拖沓的响动。她放下活计起身出去,一眼便看见凌云挎着满满一竹篮青草,正艰难地往院里挪。 竹篮沉得压弯了竹柄,小小的孩子把胯骨顶得老高,一步一挪,额头上已沁出细汗。 “凌云!”周素裳快步上前,伸手便去接篮子。可她低估了重量,猛地一沉,脚下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了。 “娘!你没事吧?”凌云慌忙扶住她,小脸急得发白。 周素裳稳住身形,摇摇头,对他笑了笑:“没事,这篮子这么重,你累不累?” “不累!我可能干了!”凌云立刻挺起小胸脯,眼里闪着光,“上晌割一篮,下晌还能再割一篮!咱家的猪草都是我割的。娘你不知道,咱家的猪可能吃了,就这些还不够它吃一顿呢!” “哦?”周素裳心里一沉,轻声问,“怎么,家里就你一个人割草?” 凌云垂了头,声音闷闷的,“二婶说凌东、凌南还小,割不了。凌霜也小,还是个女娃娃……所以他们都不去。” 呵! 周素裳只觉一股火气“腾”地从心口窜上来。什么还小?二房三房的孩子,不过比凌云小个一两岁,凌云能扛着这么重的草篮走回来,他们怎么就不能干了? 分明是欺负这孩子没娘护着!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气李善宝,旁人这么欺负他的儿子,他是死的吗?竟然不吭声! 周素裳伸手轻轻摸了摸他汗湿的小脑袋,“往后别去了。” “啊?”凌云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那咱家的猪吃什么?只喂猪食可费钱了,草又不要钱,为啥不割?” “这些是大人们操心的事,不该你一个小娃娃操心。”周素裳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再说,真要干活,也该大家一起干,哪有旁人都不干,只叫你一个人干活儿的道理?” 凌云听出娘是在替他抱不平,鼻子一酸,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再抬起来时,已经换上了一副乖巧的笑,用力点头,“嗯,我听娘的。” 周素裳拉着凌云进了屋,把那缝了一半的衣裳往他身上一比,略大了些。 想来是罗梅花特意裁得宽松,想着能多穿两年,省些布料。 凌云盯着那半成的衣裳,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得差点叫出声,“娘,这是给我做的吗?” 周素裳笑着点头,“自然是给你做的,咱家除了你,还有谁能穿这么大的衣裳?” 于是母子俩坐在西次间,一个低头细细缝,一个托着腮在旁静静看,偶尔说几句闲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晌午一到,周素裳便记起赵荷花那句吩咐,烧饭。 在周家时,她跟着灶上婆子学过几手,炒菜看着不容易,实则不过是油热下料,翻炒出锅,她倒觉得不算难。 唯独揉面是个精细活,要力道要手法,她学了几回总也不得要领,索性作罢。可煮饭,她却是会的。 进了灶房,她掀开一个个柜子,摸遍了坛坛罐罐,终于在最里层的角落,翻出一小袋用粗布裹着的米。 周素裳舀米淘净,倒进锅里添好水,凌云便搬了小板凳坐在灶前,帮着添柴烧火。 这晌午饭,便算是成了。 第35章 晌午饭风波 接下来,便是炒菜。 案板上搁着几颗蔫巴的青菜,周素裳捡起来丢进盆里,洗干净备用。 就这么一小把青菜,哪里够家里十几口人填肚子?她又在灶房翻找一阵,总算摸出几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些细碎的草屑。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凌云,轻声问道。 “凌云,家里可有小葱?” “有的,娘!在后院菜地里,我这就去拔。”凌云脆生生应着,转身就要往外跑。 “好,快去快回。”周素裳叮嘱一句。 等凌云跑出去,她又在屋里四下翻了翻,见也翻不出什么东西来,只得作罢。只等小葱回来,便将就着炒一盘青菜,一个葱花鸡蛋,先应付过这顿再说。 炒好了菜,周素裳用干净的竹筷,将锅里的菜一一拨进四个瓷碟里,端上了桌。又将洗净的碗筷一一摆好,擦了擦手,便坐在廊下,等着下地干活的李家人回来吃晌午饭。 不多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罗梅花擦着脸上的汗,喘着气进了院子。一眼看见周素裳和凌云坐在廊下,她先愣了愣,随即笑着迎上来,“大嫂可饿了?我这就回来烧饭。” 小凌云立刻从小板凳上站起来,颇自豪地说,“我娘已经把饭做好了!” “是吗?!” 罗梅花眼睛一亮,脸上满是惊喜。她原以为这位大嫂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没想到竟还会烧饭。这下好了,往后她可就轻省多了。 她转身走进灶房,一股清甜的米香便扑面而来。罗梅花脸色倏地一沉,快步走到锅台边,一把掀开锅盖。 白花花的米饭,粒粒饱满,正冒着热气。 果然是米饭。 她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掩了锅盖,轻手轻脚出了灶房,走到廊下,试探着看向周素裳,“大嫂,娘清早下地时,可有跟大嫂说晌午做什么饭?” 周素裳轻轻摇头,“没有啊,你二嫂只说让我晌午做饭,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灶房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些食材,勉强凑了一顿。菜是少了些,也不知够不够一家人吃。” 罗梅花眉头微蹙,声音放得更轻,“那……大嫂没找到苞谷糁子吗?” “看到了,就在门后那口大缸里。” “那……那大嫂怎么不用苞谷糁做吃食?” 周素裳愣了愣,随即不好意思的笑笑,“嗐,我哪会做那个。煮这锅米饭都是头一回,还生怕糊了锅底呢。” 罗梅花没再说话,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苦笑,转身又快步出了院子。 走到院外的空地上,罗梅花朝远处田埂上喊了几声,“吃饭喽~,吃饭喽~!” 不多时,几个孩子先撒着欢儿跑回院子,叽叽喳喳地往灶房凑。再过片刻,大人们也扛着锄头,陆续回来了。 张氏走在最前面,一边用袖子擦着额角的汗,一边低声嘀咕,“老三媳妇儿今儿倒是麻利,晌午饭这么快就做好了。” 罗梅花跟在后头,嘴唇翕动几下,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只垂着眼,一步步挪进院子。 众人洗了一下手脸,便进了堂屋,准备吃饭。 罗梅花端着木盆从灶间出来,白瓷似的大米饭盛得冒尖,热气裹着米香扑进堂屋。 “哇!是大米饭!” “好香啊!比过年的还香!” “今儿晌午不光有炒鸡蛋,还有大米饭!好耶好耶!” 李大头本就端着长辈的架子坐在上首,听见这话,脸“唰”地沉了下来,筷子往桌沿一磕,“不年不节的吃什么大米饭?往后不过日子了?家里的细粮是大风刮来的?” 张氏坐在旁边,脸色也很不好看。她心头清楚,三儿媳刚回来没多大会儿,别说蒸米饭,就连米淘三遍都得功夫,这锅饭,铁定是大儿媳周素裳蒸的。 周素裳挨着李善宝坐,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声音压得低,“咱家年节才吃米饭?” 李善宝捏了捏她的手,轻“嗯”了一声。 话音刚落,赵荷花就端着炒鸡蛋的瓷盘过来,往桌上一放,嘿嘿笑得分外欢实,眼睛却斜斜瞟着罗梅花,“老三媳妇儿今儿好手艺,做的这米饭那叫一个香,闻着都馋人。哦,还有这鸡蛋,娘可说了,这鸡蛋是要留着赶集卖钱换盐换布的,你今儿怎么把它炒了?这一盘子鸡蛋少说也有七八个吧,那就是八文钱了!老三媳妇儿,你可真败家啊!” 罗梅花垂着头,鬓角的碎发遮住眉眼,她不否认,也不辩解,安安静静站在桌边。 “嗤,”周素裳突然嗤笑一声,冷声道,“二弟妹当真不知道今儿的晌午饭是谁做的?我没在农家待过,上灶上的少,但也知道一锅米饭要蒸熟,少说也得半个时辰。怎么二弟妹在农家过了这么些年,反倒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赵荷花脸上的笑僵住了,没想到周素裳会突然发难,一时慌了神,“我……我……” “还是二弟妹其实是知道的,不过就是想借着这件事,骂我和三弟妹罢了?”周素裳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更冷,“呵!不过就是一锅米饭和几个鸡蛋罢了,值得你冷嘲热讽,阴阳怪气的?” 她顿了顿,扫过桌上众人的脸,李大头脸色铁青,张氏抿着嘴不说话,罗梅花依旧垂着头,娃娃们也吓得不敢吭声。周素裳却半点不惧,声音清亮,掷地有声。 “我是不懂做农家饭,也不打算学。对我来说,一顿两顿吃糠咽菜可以,吃的多了,就是自找苦吃。你们看的惯也好,看不惯也好,我也不会改。” “还有,你们若是觉得我败家,吃了你们的细粮和蛋,我明儿赔你们就是。我往后的口粮从周家出,也不用你们李家人费心了。” “就这样,今儿这饭我已经做了,倒了是糟蹋粮食,吃吧。” 周素裳一股气说完,只觉得浑身舒畅,憋了一晌午的闷气在这一刻发散个干净。 第36章 给凌云攒的束脩 张氏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猛地抬眼,目光直勾勾剜向赵荷花。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她声音又沉又厉,“你大嫂好心给你做好了午食,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这儿挑刺儿!大米怎么了?鸡蛋怎么了?往常这些东西你没吃过啊?怎么你大嫂做就是败家了?!东西上了桌,你们爱吃就吃,不爱吃就滚!少在家里煽风点火,搅得一家人都不安宁!” 一顿骂完,张氏余怒未消,抓起竹筷,狠狠往自己碗里添了一大勺白米饭,“吧唧吧唧”地扒拉起来。 赵荷花脸“唰”地白了,她看的出来,张氏是真怒了。她吓的僵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周素裳却是半点不憷,她端起凌云的碗,给他添了一碗饭,又给自己添了一碗,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仿佛刚才那番针锋相对的话,不过是随口说的家常。 堂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张氏和周素裳咀嚼食物的细嗦声,和李大头压抑的粗重呼吸。 罗梅花悄悄抬眼,看了眼周素裳挺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感激,又飞快低下头,默默给众人盛饭。 此时的堂屋如刚打完仗的战场,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连娃娃们都不敢像往常那样闹,扒拉完碗里的饭就溜了出去。 吃罢饭,李善宝闷声去了西次间歇晌。周素裳帮着罗梅花把碗筷摞进木盆,端去灶房涮洗干净,擦了擦手,也转身进了西次间。 李善宝还坐在床沿等她,见她进来,先自脸上一红,讷讷开口,“对不住。” “你对不住什么?”周素裳轻笑一声,倚在门框上。 李善宝只觉臊得慌,耳根都发烫,“对不住,我让你受了委屈。” “哈哈哈……”周素裳忽然朗声笑起来,“李善宝,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养在琉璃房里的娇花,要人护着才会活下去?” 李善宝被她笑得有些懵,“我是觉着,是我没本事,不能让你过好日子,连吃个米饭,都要闹不痛快。” 他握了握拳,忽然站起身,像下定了某种决心。 周素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见这个男人径直走到她的衣柜前,拉开柜门,在她陪嫁的棉被缝隙里掏了掏,掏出一个蓝色布包来。 那布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毛,却叠得整整齐齐。李善宝一层层打开,待看清里头的东西,周素裳有些傻眼。 布包里躺着的,是一点散碎银子和几十个铜板,约莫有个二三两。 “这是你的私房钱?”周素裳轻声问。 李善宝忽然苦笑,眼底掠过一丝涩意,“这是我给凌云攒的束脩。我想着他大了,不能跟我一样,一辈子识不得几个字,睁眼瞎似的过活。” 他抬头望了望屋顶,深深叹一声:“但家里就这么个情况,供了老四读书,就再挤不出钱来供他。我想着,我多少攒一点儿,能让他上个一年两年也好,认几个字,总比我强。” “那你现在拿出来,是为什么?”周素裳心口一酸,竟有些鼻头发热。 她原以为这个男人是个只懂埋头干活的糙人,没想到心里藏着这么细的打算,可怜天下父母心,大抵便是如此。 李善宝将那布包往她手里一塞,语气沉而坚定,“给你!你既嫁给了我,自该有我养着。以后,万不要说不要李家人费心的话了。” 周素裳揉搓着手里的布包,指尖触到那些冰凉的银钱,心里却烫得厉害,她抬眼问,“那凌云的束脩怎么办?” 李善宝声音沉了沉,“我……再慢慢攒就是。等冬闲了,我就去县里找个工做,搬货、扛包都行,总能挣不少。” 周素裳扯了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她忽然想做一件事,不过现在还没做,她还不能跟李善宝说。 想到那件事,她仰起脸,冲他弯眼一笑,将手里的布包紧紧一攥,“好!我收下了。” 东次间门口,罗梅花攥着衣角,踌躇着喊了声,“娘。” 张氏心气儿正不顺,闻声头也没抬,“干啥?!” “有……有个事儿……” 张氏沉着脸从屋里走出来,“说!” 罗梅花瞥了眼门后闷坐的李大头,压低声音,“娘,咱去院儿里说吧。” 院墙边的老槐树下,树荫遮了大半日头,张氏不耐烦,“啥事儿还要躲到外头说?” 罗梅花也不敢再拖,把上晌周素裳那句“那见面礼又该怎么送”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娘,你说……是不是大户人家都有这规矩,婆家人得给新媳妇见面礼?” 张氏一听“见面礼”三个字,突然愁上了,“那你怎么回的?” “我……我没回,我也不懂这些。” 张氏长长叹口气,“我倒是听说过大户人家有这讲究,可咱农户人家……罢了,既然人家提了,咱就得照做,省得明日她回门,再跟娘家说咱李家不懂礼数,落人话柄。” 一想到中午赵荷花作的祸,她又恨得牙根痒痒,“你去烧些热水,家里还有点茶叶,待会儿大家歇晌起来,就让你大嫂敬个茶,咱把礼送了,这事儿也就过了。” 说罢转身就要回屋。 罗梅花忙上前一步拦住,脸上满是难色,“娘,那我送些什么?” 张氏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送什么?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不过是个心意,人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随便意思意思就得了!” 罗梅花挪回西厢,打开木箱翻了半天,翻出一双没上脚的青布绣花鞋。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兰草,这确实算不上体面。她摩挲着鞋面上的丝线,苦笑一声,也就只有这个了,总不能空着手。 东厢房里的人也还没歇。 李仁宝铁青着脸,指着赵荷花的鼻子骂,“一天天就你嘴碎!好好的家都要被你挑散了,我看你是皮痒欠揍!” “我说啥了?我说啥了?”赵荷花往床沿一坐,拍着大腿嚎,“娘骂完你骂!难道我说错了?今儿晌午那吃食不是败家?你见哪家农户不年不节这么造?大米饭配鸡蛋,那是过年才有的排场!”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7章 敬亲茶 “你管人家败不败家!”李仁宝气得胸口起伏,“娘还没开口,轮得到你先跳出来?若你这话是对着大嫂说的,我还敬你是条汉子!可你对着老三媳妇儿阴阳怪气,拐着弯骂大嫂,当别人都是瞎子聋子,看不出来?活该你被娘骂,骂轻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狠,“我告诉你赵荷花,往后家里万事听娘的,娘说完听大嫂的,大嫂说完才轮得到你插嘴!再敢有今日这挑事的模样,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赵荷花被他吼得一噎,哭声顿了顿,却还是梗着脖子不服气,只敢小声嘟囔,“我……我就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李仁宝冷笑,“你那叫搬弄是非!再敢多嘴,看我怎么收拾你!” 约莫未时末,院子里响起沙沙的风声,歇晌的人陆陆续续都起了。 李大头先从东次间踱出来,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两圈,脸色依旧发沉。 张氏跟着出来,往灶房方向瞥了眼,见罗梅花已经在烧热水,便去了堂屋,摆好了桌椅,在上首坐下,等着敬茶。 李大头见众人都起身要下地,便踱进堂屋,却见张氏依旧稳稳坐着,不由皱起眉,疑惑道,“你坐着干啥?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下地?” “要下地你就去,我等着喝媳妇茶呢!”张氏眼皮都没抬。 “喝什么媳妇茶?”李大头更糊涂了。 张氏没理他,眼角瞥见西次间门开了,周素裳从屋里出来,立刻扯出个笑来:“老大媳妇,过来,坐这儿。” 周素裳一头雾水,依言过去坐下。 张氏又转头吩咐李善宝,“你去,把家里人都叫过来,先别忙着下地。” 李善宝心里咯噔一下,暗忖,莫不是晌午饭时素裳惹娘不痛快,娘这是要秋后算账? 他忙上前赔笑,“娘,素裳晌午许是话多了些,您别往心里去。她在娘家时娇养惯了,吃不惯粗食,不是有意的。” 张氏听得一头黑线,没好气道,“我哪是生媳妇儿的气?不过是今早忘了喝媳妇茶,这会儿补上罢了,你着慌什么?” “啊?”李善宝愣在原地,压根没明白他娘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叫你去你就去,杵在这儿碍眼!”张氏不耐烦地催道。 “哦……哦。”李善宝这才如梦初醒,应声去了。 不多时,大人和孩子们都挤进了堂屋。 罗梅花提着水壶从灶房出来,一只手把着盆支在胯上,盆里放着几只粗瓷碗,还有一小罐陈茶叶。 她走到张氏面前,低声道,“娘,水烧好了。” 张氏清了清嗓子,对着屋里众人扬声道,“咱们李家昨儿刚娶了新妇,按说今儿一早该认个亲,喝杯媳妇茶的,只是地里活计催得紧,我一时竟给忘了。” 说着,她看向周素裳,“儿媳妇儿,你别往心里去,娘岁数大了,脑子有些浑,若是有做得不周全的地方,你多担待些。” 周素裳连忙起身,恭恭敬敬道,“娘说哪里话,您是长辈,我年纪小,不懂的地方多,往后还要仰仗您多指点才是呢。” 她虽纳闷这敬亲茶怎会改到下晌,可张氏既开了口,她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出嫁前,孙氏曾叮嘱,“李家是农户人家,没见过什么好东西,你这见面礼给得厚些,拿人手短,你婆母往后便也不会轻易为难你。但切记,送东西得有个名目,不能平白无故地给,给多了,人心就贪了,反倒不好。” 她正愁这礼要找个什么由头送出去,如今这般,倒省了她一番心思。 碗底先铺了些茶叶,算不上什么好茶,热水一冲,倒也悠悠地飘出一缕茶香。 周素裳走到堂中,屈膝跪下,双手稳稳捧着茶碗,先递向李大头:“爹,喝茶。” 又转向张氏,“娘,喝茶。” 李大头脸上没什么喜色,只淡淡瞥了一眼。他本就不喜这新媳妇性子太硬,要不是她是地主家的小姐,早就要开口斥骂了。 张氏却笑得眉眼弯弯,连声应着,“哎,哎,好孩子。” 说着便从袖口里摸出一枚光圈银戒,递到周素裳面前,“娘没什么值钱东西,这戒子是我当年的陪嫁,你戴着玩罢。” 周素裳还在愣神,赵荷花已猛地瞪圆了眼,几步冲到前头,声音尖了起来,“娘!我过门的时候怎么没有认亲茶,怎么没有见面礼?!” 这话里带着十足的质问。 张氏的脸“唰”地沉了下来,可心里也清楚自己理亏,一时竟噎得说不出话来。 周素裳只当没听见赵荷花的质问,冲张氏浅浅一笑,坦然接过那枚银戒。 “多谢娘。娘先略坐坐,儿媳去去就回。” 她起身进了西次间,不多时,便捧着个小匣子出来,匣口敞着,里面铺着一方红绸,绸上静静卧着银镯子,镯身錾着细碎缠枝纹。 她将镯子取出,双手递到张氏面前,“娘既给了我见面礼,儿媳也不能不懂规矩。这镯子,是儿媳一点心意,孝敬娘,希望娘喜欢。” 张氏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她深深剜了赵荷花一眼,才转向周素裳,抬手谦让。 “你这孩子,刚过门就送这么贵重的镯子,娘可不敢收!” “给娘的,娘就安心收下。媳妇儿知道娘疼我,自然要投桃报李,两好并一好,才是一家人。” 说着,便将那只银镯子往张氏手腕上套去。 张氏虚推了两下,便顺势收下。镯子贴在腕上,冰凉又沉实,她只觉心里也沉甸甸的踏实,看向周素裳的眼神,越发满意。 而赵荷花仍僵立在堂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神色精彩得很。 张氏竟难得没斥骂她,只拉着周素裳细细说话,把她当空气一般晾在一旁。 罗梅花瞧在眼里,笑着上前,把怀里的布包递过去,“大嫂,我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做的一双鞋,估摸大嫂能穿,别嫌弃就好。” 周素裳笑着接过,当场打开,赞美的话脱口而出,“三弟妹,这是你做的?这手艺可真好!这花绣得跟真的一样,我太喜欢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8章 送礼不送赵荷花 “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大嫂喜欢就好。”罗梅花说着便要退下。 周素裳忙拉住她:“三弟妹等等。” 说着从匣子里取出一对银耳珰,银环上坠着一朵小巧的梅花,正合她名字。 “三弟妹,你是个实在人,这两日帮我不少。嫂子没别的谢你,这耳珰衬你,是我一点心意。” “哎呦,这可使不得!” 罗梅花没想到周素裳竟送她银首饰,她娘家贫寒,长这么大从没戴过银饰,慌忙摆手。 “不值当的,不过是些活计,我本就做惯了。咱们是一家人,哪用说谢。” 周素裳却执意要给,“三弟妹这话不对,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纵是一家人,也没道理让你白帮。你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 张氏也开口打圆场,“行了,既是你大嫂给的,就收下吧,别推来推去,待会儿还要下地呢。” 罗梅花这才不再推辞,忙伸手接了。银耳珰攥在手心,脸上的喜意压都压不住。 这,可是她生平第一件银首饰啊! 赵荷花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周素裳的匣子,她眼尖得很,一眼就瞥见里头还躺着一枚银戒子,心头登时一喜,想来这戒子,定是给她的。 她就说嘛,大嫂给婆母,老三媳妇都备了礼,怎么会单单漏了她? 眼见三人还在慢条斯理说话,她按捺不住,急声开口,“大嫂,是不是还有礼没送啊?” 周素裳抬眸看她,故作恍然,“呀,可不是嘛,倒真忘了还有份礼!” 她起身去了西次间,再出来时,手里捏着几个鲜亮的荷包,朝屋里几个孩子晃了晃。 “孩子们,都过来!” 几个孩子一见那荷包,就知道里头准有好东西,一窝蜂涌上来,七嘴八舌地喊。 “娘!” “大伯母!” “大伯母!” 周素裳笑着点头,“都是懂事的乖孩子,大伯母这儿有几个荷包,每人一个,是给你们的礼物,好不好?” “好好好!” “好!” 周素裳挨个把荷包分给五个孩子,凌东手最快,一把扯开荷包,一看里头,立刻惊呼出声。 “钱!是钱!” 赵荷花一把夺过凌东手里的荷包,捏着口子晃了晃,里头铜板叮当作响,约莫有一二十个。 她眼一亮,心里乐开了花,这还真不少。 转头又去抓凌南的,凌南早瞧着哥哥的荷包被抢,机灵地往后一缩,一溜烟跑远了。 “老二,过来!娘给你收着!” “我不!”话音未落,人已窜出老远。 凌东这下急了,当场哭嚎起来,“你还给我!这是大伯母给我的!你不准抢!” 李仁宝实在看不下去,沉脸吼道,“还回去!还嫌不够丢人?!” 赵荷花梗着脖子不依,“这么多钱呢!他一个孩子家,丢了怎么办?我替他收着怎么了?” 李仁宝气得眼瞪得溜圆,碍着一屋子人,终究把火气压了回去。 凌云捧着荷包走到周素裳跟前,小声道,“娘,你给我收着吧。” 周素裳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温声道,“凌云,你大了,要学着自己管自己的东西。这钱你自己收着,往后可以买些自己需要的。” “娘真的……给我自己收着?” 凌云眼睛一下子亮了,往年压岁钱全被祖母收走,他一文都没留过。如今这满满一荷包铜板,竟都是他的? 张氏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她心里其实跟赵荷花一个想法,小娃子手里攥这么多钱,若是丢了或是被旁人哄走,那多可惜。 可周素裳是孩子娘,这钱又是她给的,她也不好当面驳了,只得作罢。 周素裳合上匣子,众人便纷纷起身,准备下地干活。 赵荷花一见这阵仗,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慌慌张张上前,“大……大嫂,这礼都送完了?” “送完了。”周素裳淡淡应道。 “没漏下什么吗?我明明看见你匣子里还有东西!” 周素裳唇角微扬,“二弟妹,匣子里自然还有,可那是我娘家陪嫁,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氏在旁轻叹一声,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儿媳这敬亲茶,哪里是敬茶,分明是借着敬茶,给家里人一一备了见面礼。 她手上的镯子,老三媳妇的耳珰,都是早早就挑好的。方才离得近,她看得真切,匣子里确有一枚荷花形的银戒。 若是老二媳妇这两日安分些,这戒指本该是她的。可如今这般模样,大儿媳显然是不打算给了。 李仁宝瞧着媳妇儿在人群里活像个跳梁小丑,脸上火辣辣的,上前一把将人狠狠拽住,“大嫂的东西,轮得到你瞎打听?赶紧下地去!” 说着,不由分说拽着赵荷花,踉踉跄跄出了屋。 李仁宝心里清楚,大嫂这是故意的。 满屋子女眷娃娃们,人人有份,偏就漏了他媳妇。可他不怨大嫂,大嫂才过门,自家婆娘就想着给人使绊子,他没脸要求人家不计前嫌。 只是看着她这般没皮没脸地讨要东西,他只觉得臊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翌日,便是周素裳三日回门的日子。 张氏本想给大儿媳备份体面的回门礼,可家里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无奈之下,只得绑了两只正下蛋的母鸡,让她带回去。 赵荷花立在一旁,眉头拧成一团,忍不住开口,“娘,这鸡还下蛋呢,给大嫂带走了,往后咱们家可就没鸡蛋卖了!” 张氏一听,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指着她骂道,“你个没脑子的蠢货!昨儿老二没把你骂醒?!干好你的活儿,吃好你的饭,少在这里管我和你大嫂的闲事!” 赵荷花被骂得眼圈一红,委屈地眨着眼,小声嘟囔,“娘,我回门的时候,也没见你给我逮过母鸡呀……” 张氏被气得浑身无力。 她真想就这么撒手不管,眼不见心不烦。可转念一想,这是老二的媳妇,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人。 她这没眼色、又蠢又贪的性子,往后还指不定要让老二跟着受气丢脸。 她是当娘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子被这么个媳妇拖累一辈子。 少不得眼提点几句。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39章 婆婆训媳 张氏一把将赵荷花拽到墙角,指尖狠狠戳在她脑门上,恨铁不成钢地骂。 “你是蠢还是瞎?!你大嫂是什么身份?那是地主家的小姐,陪嫁堆成山,一辈子都花不完,随便漏点都够你吃顿肉!” “你瞅瞅老三媳妇,人家多会来事,一口一个大嫂叫着,巴得紧。你看现在,银耳珰戴上了,凌霜还得了一身新衣裳!” “再看看你这憨货,你干了啥?人刚过门,你就想压人一头,争长短,偏你又争不过,连带着老二跟着你丢人现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不就是看她年纪小,想一开始就把人拿捏住,往后家里你说了算?收起你那歪心思!人家自小念书识字,见多识广,就你这点小伎俩,在人家眼里就是跳梁小丑,根本不够看!” “你给我记死了!往后想过得好、过得顺,就把心思放正,把你大嫂当我一样敬着!人家若肯容你喝口汤,你这辈子就不愁了!听懂没有?!” 赵荷花懦懦应着,“知……知道了,娘。” 她心里又惊又怕,没想到自己那点藏得好好的小心思,竟被婆婆一眼戳穿,暗叹姜还是老的辣。 张氏拎起那两只绑了脚,正扑腾的母鸡,往赵荷花手里一塞,沉声道,“去,给你大嫂送过去,嘴放甜点儿,话说得好听些。再敢不着调,看我不扇你!” 赵荷花缩了缩脖子,苦着脸接过沉甸甸的母鸡,一步三挪地往周素裳屋里去了。 周素裳站在廊下,她今日又换了身簇新衣裳,团花纹圆领上衫配雪青色襦裙,衬得身段窈窕,头上金钗流光,腕间玉镯温润,整个人清雅又贵气。 赵荷花瞧着,心里酸溜溜的,这般打扮,她怕是一辈子都穿不上。可刚被婆婆狠狠训过,她不敢再放肆,勉强扯出个笑,上前道,“大嫂……” 手里的母鸡突然扑腾起来,她手忙脚乱抓紧,才没脱手,又抬头赔笑,“大嫂,你今儿回门,娘让我把这两只母鸡给你带回去,添个菜,你别嫌弃。” 周素裳微微一怔,心里暗忖,这赵荷花今儿是怎么了?被婆婆骂开窍了?还是被谁夺了舍?笑得这般古怪,倒让她有些不自在。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周素裳也扬起一抹笑意,“多谢二弟妹替我送来,这是娘特意备的回门礼,我怎么会嫌弃。” 赵荷花讪讪应着,“嗯,不嫌弃就好……” “有牛车!” 院外忽然传来孩子们的叫嚷。 “是亲家侄子啊,来得早,快屋里坐!”张氏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周素裳抬步往院外走,青石镇的规矩,姑娘回门要兄长来接,她料定是启文大哥来了。 出了院门,只见一辆牛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两个男子,还有个半大少年。 周素裳笑着上前招呼,“启文哥,启发哥,你们来了。启生,你怎么也过来了?今儿怎没去族学?” 启生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才板着小脸道,“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张氏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呦!亲家侄子真是个体贴人儿,怕我们吃了你姐姐不成?快,院里坐,喝口热茶!” 周启文拱了拱手,“婶子,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多逗留了,家里还在等着呢。” 张氏忙拦着,“急啥,你们这才刚到呢,哪有来了不进家门的道理,快,快进去喝口茶再走!” 说完扯着周启文的袖子就要往院儿里拉,边走边喊。 “老三媳妇儿,老三媳妇儿!去,快给亲家侄子们沏茶!” 周启文哪见过这架势,懵懵的跟着张氏往院儿里走。 周素裳笑了笑,对周启发和周启生劝道,“我看这是走不了了,进去坐坐吧。两村离的近,咱们待会儿赶着牛车,一会儿就到了。 张氏一路扯着周启文往正屋走,嗓门响亮,“老三媳妇儿!听见没?沏茶!再把先前待客的瓜子儿端出来,亲家侄子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可不能怠慢了!” 罗梅花提着水壶进了堂屋,李家几个男人都在作陪,连李大头也在,对着周家兄弟堆着笑。 周家兄弟虽是小辈,李大头却半点不敢怠慢,对面几个衣着体面的年轻公子,若非大儿媳,他这泥腿子是八辈子也攀不上的。 李善宝也拘谨得很,几位舅哥坐得端正,喝茶都斯斯文文,跟他这仰脖子猛灌的糙汉,隔着天堑,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连向来大嗓门的李仁宝,也放轻了声,细声细气地跟他们说着收成。 凌云从东次间门后探出小脑袋,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瞅着屋里的人。 周素裳笑着朝他招手,“凌云,快过来。” 小凌云怯生生地挪到她跟前,细声细气地喊了声,“娘。” 周启生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娘?! 他姐都当娘啦! 这好大一个外甥! 周素裳把他拉到身边,对着周启文几人笑着说,“来,叫舅舅。这是大舅舅,五舅舅,六舅舅。” 凌云虽有点怕生,还是乖乖地挨个叫了。 周启文忙往腰上摸,笑着嗔周素裳,“你这丫头,也不提前说一声,当舅舅的连见面礼都没准备!” 说着解下腰间的白玉平安扣,递过去,“小娃娃,叫啥名呀?你既喊了大舅舅,大舅舅不能让你白喊,这个就给你戴着玩。” 张氏吓了一跳,那可是玉的,多金贵啊! “不行不行,亲家大侄子,这太贵重了,可不能收!” 凌云侧过头看周素裳,周素裳笑着点点头,“既是大舅舅给的,你就收着吧。不过如今你还小,先不能戴,等你长大了再戴。” 周启发也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块碎银子,递过去,“五舅舅没你大舅舅阔气,你别嫌少。” 周启生也从荷包里抓出几个铜板,塞过去,“小娃,这是舅舅的零花钱,分你点,拿去买糖吃。” 凌云看看伸到眼前的银钱,又瞅瞅娘。周素裳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第40章 回门 凌云往前挪了一步,仰着小脸,脆生生地说,“我叫凌云,谢谢舅舅们的礼。” 说完,还规规矩矩给几人作了个揖。 这一下可把大伙都逗乐了,哈哈笑着夸周素裳有了个好儿子。 张氏也跟着笑,半天插不上话,可心里头乐开了花。 看这架势,人家是真把凌云当自家外甥疼,往后不说李家其他人,至少凌云的路,好走多了。 坐了不多会儿,周家兄弟便起身告辞。 “叔,婶子,时候不早了,家里长辈还记挂着,我们就不搅扰了,这便回去。” 张氏虚拦了几句,便起身相送。 她从墙角拎出两只母鸡,往李善宝手里一塞,“给你岳家提过去,晌午加个菜。” 一行人热热闹闹走到门口,周素裳回头,却见凌云扒在门边,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心下倏地一软。 “凌云,过来,娘昨儿给你做的衣裳好了,来试试合不合身。” 说着回头冲周启文歉意一笑,“大哥稍等我片刻。” “你去吧。” 周素裳把凌云领到西次间,替他换下旧衣,穿上昨日新做的衣裳,又仔细理了理他的头脸,见还算干净,才牵着他的手往外走。 张氏见周素裳牵着凌云的手,径直往牛车那边去,心猛地一跳,这大儿媳,莫不是要带小孙子回周家? 这可真是求之不得! 她忙快步上前,装出几分疑惑,“大儿媳,你这是……” 周素裳回头,笑意盈盈,“娘,我今日回娘家,凌云在家也闲着,便带他去玩一日。只是他今日的活儿怕是做不成了,猪草割不了,得劳烦几个侄子多搭把手。” 张氏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连声应道,“嗐!什么猪草不猪草的,一个小娃娃,哪有什么正经活儿!你们尽管去,尽管去!” 又转头叮嘱凌云,语气软和,“凌云呐,去了好好听你娘的话,可别淘气,知道不?” 凌云坐上牛车,欢欢喜喜地走了。 赵荷花立在院门口,看着渐行渐远的牛车,脸拉得老长,“娘,他们咋不给凌东凌南见面礼呀?” 张氏一听就炸了,眼一瞪,“我早上的话白跟你说了是吧?你是不是又想作妖?你见哪家隔房舅舅给外甥见面礼的?更何况人家还不是凌云的亲舅舅!” “眼皮子浅的东西,见不得旁人得点好,你咋不让你兄弟给凌云凌飞送见面礼呢?!” “别杵在这儿碍眼,赶紧给我下地!还有,今日割猪草的活,就让凌东凌南干!” 赵荷花惊得张大了嘴,“娘哎,凌东凌南哪会割草啊,万一不小心割到手可咋办?” 张氏横她一眼,“凌东凌南不会干,凌云就会干了?往常你们护着自家娃,割草的活全推给凌云这个没娘的孩子,老大不说,我也就当没看见。” “可现在不一样了,人家有娘了,你们再敢欺负他,他娘不依,我可不管!” 说完,张氏扛起锄头就下地,压根不管杵在院里的赵荷花,也没理在灶房里洗涮的罗梅花。 罗梅花心里一阵惭愧,凌霜是个女娃,她心疼闺女,见凌东凌南都不干割草的活,便也由着凌霜偷懒。 如今新来的大嫂一看就不是好惹的,要是几个小的都不干,她铁定不会让凌云再干。 “唉~”她轻轻叹口气,看来闺女割草的活,是躲不过去了。 周家大宅里,几人下了牛车,穿过一重重院落,最后在周老爷子的院子住了脚。 今日各房长辈都在,周素裳不过离家几日,却恍如隔了天长地久,满心都是思念。 “阿祖,孙女儿素裳回来了。”周素裳一见周老爷子,不由自主双膝一软,哽咽的话便从喉头滚了出来。 她一跪,李善宝和李凌云也跟着在她身后跪下。 “起来,快起来!好孩子,你受苦了!” 周老爷子的眼泪险些落下来,目光扫过李善宝时却突然一噎,方才那话,说得未免有些不妥。 周朝阳忙打圆场,“行了行了,素裳善宝,别跪了,都是一家人,咱坐下好好说话。” 又看向周老爷子,“爹,您别难受。素裳离得近,您哪天想她了,随时让家里小子去接,转眼就到。今日是新女婿上门,咱可不行哭。” 孙氏原本也想哭,听大伯子这么一说,硬生生把泪意憋了回去。 喜翠上前扶周素裳起身,她先向两位伯父伯母恭敬行礼,再牵过身旁略显紧张的凌云,一一向众人介绍。 众人见周素裳领着继子进门,还这般郑重地介绍,便知她心里看重这孩子,面上也多了几分客气。 一个个夸凌云乖巧懂事,一圈儿下来,凌云的小口袋早已塞得鼓鼓囊囊。 如今还不到吃午食的时辰,众人热热闹闹的吃了会茶,便要散了,等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再过来。 周素裳心里揣着事,见大伯周朝阳要走,连忙快步追上去,轻声喊住,“大伯,您可有空?素裳有件事,想请大伯帮个忙。” 周朝阳脚步一顿,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疑惑,“素裳有事?怎么,你爹还帮不了你?” 周素裳浅浅一笑,语气诚恳,“大伯,这事我爹确实帮不上,就算找了他,到最后,怕还是得求到大伯您头上。” 周朝阳更觉奇怪,疑惑里又添了几分好奇,抬手往院外那座六角凉亭一指,“走,咱去那儿说,清静。” 周素裳回头,看向一旁的孙氏,“娘,您先替我看顾会儿凌云,我跟大伯说两句话就回来。” 孙氏低头,目光落在脚边的小娃身上。凌云也仰着小脸看她,一双眼睛黑亮,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光,像只刚离巢的小雀儿。 孙氏心里轻轻一叹,这就当上外祖母了? 她伸手,轻轻牵住凌云软乎乎的小手,脸上扯出一个温和的笑。 “凌云是吧?你娘这会儿有事,你先跟外祖母走,外祖母带你去吃点心,好不好?” 凌云乖巧地点点头,“好。” “真乖。”孙氏摸了摸他的头,牵着他往廊下走去。 第41章 求学 六角凉亭里,周朝阳望着侄女垂首敛目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 不知她究竟揣着什么心事,到了这会儿反倒开不了口了。 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温和,“素裳啊,有什么事只管直说便是。纵是你嫁出去了,也还姓周,永远都是咱周家人,还能有什么不能说的?” 周素裳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大伯,我所求的这件事,怕会让您为难。可我思来想去,还是想求您……只是这样,总觉得自己有些自私。” 周朝阳眉头轻轻一蹙,语气沉了些,“你这孩子,大伯还没知道你到底求什么呢,怎就先断定会让我为难?” 周素裳猛地抬起头,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大伯,我想……想让凌云来周家族学附学。” 周朝阳闻言便是一愣,显然没料到她所求竟是此事,脸上的诧异毫不掩饰。 “素裳,”他缓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你怎会觉得,这件事会让我为难?” 周素裳重新垂下头,声音低了几分,“先前,李明智曾想让他的三个侄子来族学,大伯您……您当时拒了。” “哦?”周朝阳轻轻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开口问道,“那你可知,我当时为何拒了他?”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困惑。 “好,素裳,你不知,大伯便告诉你。” 周朝阳收起笑意,语气沉了沉,“你的婚事自小就有约定,虽未正式过礼,但乡邻们都默认李明智便是你未来的夫婿。那李明智来过咱家不止一次,可你仔细想想,他每一次踏进门,眼里盯着的,心里盘算的,哪有半分真诚?全是对周家财物的衡量与贪婪。说实话,大伯打心底里不喜他。” “如今你已成亲,有些话,大伯也不妨跟你说透。素裳啊,你是咱周家三代里唯一的女娃,大伯和家里人都把你当眼珠子疼,真怕你嫁错了去处,往后一辈子受委屈,遭困苦。” 他顿了顿,“男人,穷不可怕。若是品性端正,哪怕眼下穷些,咱家能帮扶的自然会帮扶,将来你们未必过不上好日子。可若是一个人的秉性坏了,骨子里带着贪婪和算计,我们今日帮了他,反倒会助长他的气焰,让他得寸进尺,到最后,受委屈的还是你。” 周素裳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如梦初醒,“所以大伯,你从那时起,就起了让我和李明智退亲的打算?” “哎~”周朝阳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退亲?你们本就没有正式定下婚约,何来‘退’字?” 他看向侄女,“所以你方才问我为何拒了李明智的三个侄子来附学,这便是答案。李明智本就秉性不良,又与咱家无半分真正的亲缘情分,我为何要平白帮他?” 周素裳猛地抬头,眼里都是惊喜,“所以,大伯的意思是,凌云能去族学读书,是吗?” 不等周朝阳开口,她脸上已先扬起笑意。 周朝阳点了点头,笑道,“周家的族学虽设在山上村,山上村的周家子弟都能来读。可说到底,这族学本就是咱家建的,夫子也是靠咱家族田的收成供养着。你是周家女儿,你想送人来读书,我点头了,谁还敢有二话?这事,本来就是咱家说了算。” 周素裳喜不自胜,可转瞬之间,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 “怎么,还有难处?”周朝阳见状,疑惑问道。 “大伯,是有桩事。”她轻声道,“我想着,若凌云能来族学读书,我婆家那两个妯娌,少不得要央我,让她们的孩子也跟着来。到时候,我是应,还是不应?” 周朝阳闻言,不由笑了,“你这丫头,倒会绕弯子。应与不应,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问我。” 周素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这年头,读书本就不易,寻常农户人家,能供出一个读书人已是天大的本事。 按李家的境况,供了老四李信宝读书,便再没余力供第二个。李家又没分家,单靠李善宝攒钱的速度,凌云想读书,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如今好了,凌云能进周家族学,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周素裳本就不是个小气的人,她打心底里觉得,娃娃们还是要读书才好。纵是考不上功名,识了字、懂了礼,将来哪怕做个账房先生,也比一辈子在土里刨食强。 所以,她也想替凌东、凌南求个机会。只是她心里清楚,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旁人往往不懂得珍惜,这事,还得先磨一磨赵荷花的性子才成。 “大伯,李家眼下适龄的男娃就三个,凌云,还有老二家的两个。老三家的孩子还小,暂时来不了。”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大伯,我想着,若族学的门开得太松,他们想来便来,往后怕是不会多上心,多珍惜。” “哦?那你打算如何?” 周素裳歪头略一思忖,“不如让这三个孩子给族学做些杂活,让他们晓得机会来之不易,大伯看这样可好?” 周朝阳淡淡一笑,无可无不可,“成,你拿主意便是。只是现下眼看就要夏收,族学过两日便要放麦假,他们若想来,便等麦收过后再说。” 周素裳连忙应下,“好,都听大伯的。” 孙氏在三房院里,正给凌云拿点心果子,启生在一旁陪着。李善宝不在,不知被周朝明叫去了哪里。 周素裳哼着小调进院,孙氏一见,便起身嗔道,“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 孙氏猛不丁跟这么个陌生小娃独处,本还有些不自在,亏得凌云乖巧,启生又在一旁,才没乱了阵脚。 “你找你大伯有什么事?先前怎没听你提过一句?” “娘,我才刚进门,还没跟您说上两句话,哪来得及提?” 周素裳走到桌前,见摆着黄澄澄的杏子,随手捏起一个塞进嘴里。 孙氏坐下,道,“这黄杏是前儿庄子上送来的,这果子搁不住,你下晌给婆家带些回去,让他们也尝尝鲜。” 顿了顿,又追着问,“对了,你还没说,找你大伯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周素裳嚼完杏子,抬手在凌云头顶轻轻一抚,笑道,“自然是为了凌云的事。” 第42章 可以读书了 周素裳将要送凌云去族学的事说了。 孙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默许的通透,“这样也好,读了书,认了字,心里也能亮堂些,明白几分事理。” 周素裳颔首附和,眼底藏着几分长远的考量,“我正是这个意思。就算将来未必能求什么功名前程,可识了字、明了理,往后的路总归能走得顺些、宽些。” 一旁的凌云早按捺不住满心雀跃,小脸涨得通红,仰着脑袋急切追问“娘,你说的是真的?我真能去读书了?!” 周素裳望着他喜不自胜的模样,柔声道,“自然是真的,你可以读书了,欢不欢喜?” 凌云的小脑袋点得像捣蒜,声音脆生生的满是雀跃,“欢喜!太欢喜了!” 周素裳转而看向启生,“启生,你开蒙时用的那些书还在吗?若是还在,便拿来给你姐用,也省得再去书肆买了。” 书肆的书价可不便宜,一本《千字文》就要一两银子,如今她自己过日子了,这般开销能省自然要省。 启生连忙应声,“成,姐姐,我这就去取!”说着便要起身。 凌云也急着去看书,忙不迭地跟上启生的脚步。 周素裳又叮嘱了一句,“顺带也去堂兄他们那里找找,能多凑几本最好。李家孩子多,少了怕是不够分着看。” “晓得了!”启生脆生生应下,领着满脸喜色的便宜外甥快步出了院门。 院儿里只剩母女二人,孙氏目光扫过周遭,随即落回女儿脸上,语气满是关切,“素裳,这两日过得还好?李家人待你怎么样,性子都好相处吗?” 一提及李家,周素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尤其说起赵荷花,更是哭笑不得。 “娘,那二弟媳赵荷花,真是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性子,总像是我哪里碍着她了,处处跟我针锋相对。还有他们家的伙食,我是真的吃不惯。今早煮的粗面糊糊,里头掺了酸菜,那股子又酸又糙的味儿,现在想起来,我这胃里还泛着不适呢。” 她说着下意识蹙了蹙眉,显然是被那滋味儿折腾得不轻。 孙氏听得眉头也拧了起来,叹了口气,“农家日子本就糙,吃食自然比不上家里精细。这样,你回去的时候,娘给你备些白面精米,你自己悄悄做来吃,也能顺口些。” “娘,还是算了。”周素裳摇摇头,“李家上下都吃一样的饭,我若单独开小灶,难免落人口实,反倒更生事端。” 孙氏一时也没了主意,转而想起女儿口中的赵荷花,语气顿时硬了几分。 “你这妯娌看着就是个拎不清的,平日里能不搭理就不搭理。她若是真敢不依不饶地找你麻烦,你也不必怕,该收拾就收拾,真闹大了又如何?万事有娘给你撑腰!” 周素裳闻言,脸上扬起一抹笑,“娘,你就放心吧,我已经收拾过她了。” 孙氏倒是有些意外,看着女儿往日里温和柔顺的模样,不禁打趣,“你这向来和气的性子,也能下得去手收拾人?” “娘,你可小瞧我了。”周素裳眼底闪过一丝利落。 “往常在家时,有爹娘护着,凡事不用我操心,自然能和气度日。可到了李家,柴米油盐桩桩件件都要自己周旋,一点儿小事都能掀起风浪。我若是还一味软和,可不就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那赵荷花不过是欺我面嫩,想给我个下马威。人都骑到头上了,我自然没有退缩的道理。” 孙氏听了,脸上满是欣慰。还好自家女儿不是那任人拿捏的软性子,不然在这鸡零狗碎的农家过日子,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 她稍稍放下心来,又想起一桩事,连忙追问,“那你婆母待你如何?我常听人说,有些农户人家的婆婆厉害得很,动辄便打骂儿媳,你可曾受这等委屈?” 周素裳细细回想了两日的相处,如实答道,“婆母倒还算公允,她性子是直了些,平日里也爱念叨几句,骂骂咧咧的,但从没冲着我来,跟我说话也算和气。至于打人……这两日我倒没见过她动手,想来是不会随意打骂儿媳的。” “那就好,那就好。”孙氏连连点头,话锋却又一转,眼神里添了几分试探与郑重,“那……你夫婿呢?他待你如何?” 提及李善宝,周素裳脸上不见半分新嫁娘该有的娇羞腼腆,反倒多了几分沉静,她认真思忖片刻,语气平实却中肯。 “还算不错。懂得疼人,也上心孩子,是个有担当的。” 寥寥数语,给了个不错的评价, 可孙氏看在眼里,心里却不是滋味儿。 自家女儿这模样,分明是情丝未开,对夫妻情分尚无半分旖旎念想。这般淡然通透,不知该算好事还是坏事。 晌午时分,周家几房人聚在一处,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团圆饭。 饭罢,孙氏便拉着周素裳回院儿里去,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要让她带回李家的东西。 五十斤白面,五十斤精米,纵使周素裳先前百般推辞,做娘的终究心疼女儿吃不惯农家糙食,执意要给她备着。 眼下已是初夏,桃、杏、李都挂了果,青红相间,透着新鲜劲儿。孙氏找了几个结实的竹筐,满满当当拾掇了好几筐,让她带回去。 除了鲜果,还有一匣子精心准备的糕点。 “素裳,李家伙食若是实在不合口,你便少吃些,莫要委屈了自己。若是饿了,就拿这些点心垫垫肚子。” 说着,她又想起什么,转身打开衣柜,“你做姑娘时穿的那些衣裳,家里还好好收着两箱子,都是干净体面的,你带去李家接着穿,省得再费心做新的。还有你那些首饰,也装了满满一匣子,一并带回去吧,留在家里也是闲放着。” 周素裳看着箱里色彩鲜亮的衣裳,语气里带着几分忧虑。 “娘,这些衣裳会不会太扎眼了?我瞧着李家人平日里穿的都是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好些还打着补丁,我若是穿这些回去,会不会不太合适。”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3章 吃果子 孙氏一听这话,当即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这傻妮子!旁人盼着穿件鲜亮衣裳还盼不来呢,你倒好,反倒嫌起不合适了?” 她拉着周素裳坐到铜镜前,“你瞧瞧你,正是花一般的年纪,本该穿得鲜活亮眼才是。他们穿得灰扑扑,打补丁,难道是心甘情愿的?还不是家底薄,买不起好料子,才不得不将就。” 孙氏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护犊的硬气,“旁人穿不起,是他们爹娘没本事,你能穿得鲜亮,是你爹娘挣来的体面。该你的福气,你尽管受着,尽管穿!难不成还要为了迎合旁人的穷酸,把自己的体面藏起来?没必要!” 周素裳弯了弯唇,“娘,倒是我想岔了”。 约莫申时末,周启发带着周启生赶着牛车送周素裳一家三口回山下村,车上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孙氏给女儿的心意。 到了李家门口,李家人还在地里忙活,院里只有几个小娃在疯跑玩耍。 凌东眼尖,看见院外停了牛车,立马撒腿跑出来。等瞧见车上堆着米面、点心,还有水灵灵的时鲜果子,眼睛都直了,口水都快流下来。 “凌云,这些都是你外家给的?” 凌云把小脑袋一扬,下巴微抬,只傲娇地“嗯”了一声。 看的周素裳失笑。 几个娃娃七手八脚地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周启发便拍了拍周启生的肩,起身告辞。 凌云见启生舅舅要走,小手紧紧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小脸上满是恋恋不舍,那模样,早已把这位只相处了半日的舅舅当成了亲近的人。 周家兄弟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小路后,李善宝将搬下来的物件一一归置。 搬着这些沉甸甸的粮食果子,他的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涩搅作一团。 私心里,他是一万个不愿接受岳家这些馈赠的。男子汉大丈夫,本该撑起门户让妻儿衣食无忧,如今却从岳家搬回来这么多东西,这让他觉得自己活成了旁人眼里吃软饭的窝囊废。 可转念想起今早,妻子对着碗里难以下咽的粗粝杂粮,强忍着不适往下咽的模样,他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收下这份沉甸甸的情意。 谁能想到,不过是带了两只自家养的母鸡登门,竟换回了满满一牛车的东西。这份情分重逾千斤,李善宝非但没有半分轻松,反倒觉得心头压得慌。 不过有一事,他是极为开心的,可以说,是狂喜。 凌云终于能读书了! 一想到儿子将来能坐在学堂里识文断字,不必像自己这般困守田垄,李善宝的胸腔里便涌起一股热流,对周素裳的感激更是无以言表。 她待凌云视若己出,这份真心实意,他无以为报,唯有往后加倍对她好,才能稍稍心安。 只是,口袋空空,身无长物,连让妻子吃上几顿细粮都成了奢望。李善宝垂眸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暗暗打定主意。 等农闲下来,便去县里找些短工的活计,多挣些私房钱。到时候,一定要多给素裳买些细粮来吃。 李善宝搬东西的空档,周素裳已经端着一盆洗净的果子出来,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她本就不是小气人,对着几个孩子更是柔眉善目。纵是跟赵荷花有些不对付,也断不会迁怒到孩子身上。不然,也不会特意为那两个孩子求了附学的名额。 几个孩子倒也乖巧,眼睛早盯得果子冒了光,小手却都攥得紧紧的。周素裳不发话,他们便安安静静站着,谁也不往石桌上伸手。 周素裳看得满意,对着几个孩子柔声道:“吃吧。” 凌东手快,一把抓起个桃子,“咔嚓咔嚓”地啃得香甜。 凌飞才三岁,凌霜先给他拣了个软和的杏子,自己才拿了一个。 凌云却依偎在周素裳身边,慢条斯理地小口吃着,半点不急。 周素裳有些讶异,凌云往常吃东西虽不如凌东那般风卷残云,却也利落,今儿倒显得格外斯文。 许是上晌在周家吃得尽兴,这会儿便没那么馋了。 李善宝把细粮搬进灶房,几筐新鲜果子搁在堂屋,又将周素裳的衣裳首饰一一送到西次间,这才擦着汗从屋里出来。 周素裳见他出来,顺手递过一个杏子。 李善宝望着那只递到嘴边的细白小手,脸上一热,好在刚搬完重物,满脸通红倒也不用刻意掩饰。 他接过杏子,轻咬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 嗯,真甜! “细嗦嗦”的声响从院门外传来,周素裳回头一瞧,三个蓬头垢面的男娃娃扒着门框,正探头探脑往院里瞅。 这几个孩子跟凌云差不多年纪,身上虽是粗布衣裳,倒也没打补丁,只是沾着厚厚一层泥垢,瞧着许久没洗过。 被几双眼睛巴巴望着,周素裳手里的果子再塞不进嘴里去。 她看向凌云,“凌云,拿三个果子去分给他们。” 凌云还没应声,凌东先抢着道,“大伯母,别管他们,他们不是好人!” 周素裳失笑,“凌东,他们才多大,你怎么就看出不是好人了?是不是跟他们打过架?” 凌东鼓着腮帮子,梗着脖子,“就……就不是好人!” 周素裳捡出三个杏子,递到凌云手里,“去吧。” 凌云接了,往门口走,凌东一扭身也跟了上去。 凌云把杏子递过去,三个孩子忙不迭接了,往嘴里猛塞。 凌东“砰”地一声关上院门,大吼一句,“以后别来了!” 吼完拽着凌云就往回跑。 周素裳看得一怔,笑道:“这孩子,气性倒不小。” 不多时,李家下地的人陆续回了院。 赵荷花一眼瞅见桌上的果子,眼睛一亮,捏起一个就往嘴里送。 张氏刚搁下锄头,瞥见她,眼白往上一翻,“老二媳妇儿,洗手!” 等几人都洗了手,周素裳又端来一盆洗净的果子。 张氏笑着招呼,“素裳,你也吃。” “娘吃吧,我们方才已经吃过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4章 洗衣裳 张氏咬了一口桃子,眉眼都弯了,“嗯,真甜!这是你娘家带回来的吧?果然好吃。我今年到这会儿,还没尝过这么新鲜的果子呢!” 李家几个兄弟和李大头也都吃得津津有味,罗梅花瞥见女儿凌霜和儿子站在一旁,便把手里的杏子往女儿嘴边送。 凌霜忙侧身躲开,脆生生道,“娘您吃,方才大伯母给了我们好些吃的,都快吃饱啦。” 罗梅花被她那模样逗得失笑,故意逗她,“吃饱了正好,今晚上饭都省了,还能少耗些粮食。” “要吃的要吃的!”凌霜急得跺脚,眼睛亮晶晶的,“大伯母还拿了好多大米和白面呢,娘,咱们今晚还煮大米饭好不好?我不想喝苞谷糁酸菜汤啦!” “啥?还有米和面?在哪儿呢?”赵荷花一听见“大米饭”三个字,眼睛瞬间亮了,连忙追问。 罗梅花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扫了周素裳一眼,脸上堆起歉意,“大嫂,对不住啊,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胡言乱语呢,您别往心里去。”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带着温和的笑意,“无碍,孩子嘛。” 孩子嘛,哪有不馋的,凌霜也不过是个七岁的女娃娃罢了。 赵荷花见没人接她的话,“嘿嘿”笑着看向张氏,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娘,凌霜说大嫂带了大米和白面回来,咱今儿晚上蒸顿大米饭吃呗?要是不行,擀面条也行啊!” 张氏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那是你大嫂娘家特意给送来的,不是咱家的,更不是给你预备的!你大嫂吃不惯粗粮,人家娘家疼闺女才给带的,你倒好,两嘴一张就想要,脸怎么那么大呢!” 赵荷花挨了训也不恼,转而凑到周素裳跟前,脸上依旧挂着笑,“大嫂,咱今儿晚上吃啥呀?要不就吃大米饭呗?” 周素裳瞧着她这副毫无顾忌的模样,脑子里忽然冒出来“没脸没皮”四个字,心里只剩无奈。 “怎么,这会儿不说我败家了?” “嘿嘿嘿,大嫂,我哪儿是说你呀!”赵荷花咧着嘴,忙不迭摆了摆手,伸出食指指向一旁的罗梅花,“我是说老三媳妇儿呢!” 罗梅花闻言,脸“唰”地一下黑了下来,手里捏着吃剩的杏核被她狠狠一掷,“啪”的一声脆响,砸在了墙角的柴垛上。 周素裳迎着满院子娃娃们亮晶晶的期盼目光,连带着赵荷花那满脸急不可耐的神情,终是淡淡开口,“吃米饭吧。” “哇——!” 话音刚落,院子里瞬间炸开一片稚嫩的欢呼声,叽叽喳喳的,吵得周素裳耳朵都嗡嗡作响。 她心里暗自叹了口气,倒不是不能单独开小灶,只是这一大家子,上有长辈,下有一群半大的娃娃,她这独食,是怎么也咽不下去。 张氏皱了皱眉,看向罗梅花,“老三媳妇儿,今晚的饭你来做,明早该你那顿,让你二嫂替你。” 她是真放心不下,赵荷花那手艺,蒸个米饭都能糊锅底,别把好好的粮食给糟蹋了。 罗梅花连忙应下,“知道了,娘。” 次日一早,周素裳望着眼前那碗苞谷糁酸菜糊汤,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无比怀念成亲头一日罗梅花炕的粗面饼子,虽说也喇嗓子,可至少焦香酥脆,好歹能咽得下去。 可眼前这碗……一想起昨日早上那股子酸涩的味儿,她是一口也喝不下去。 周素裳将碗里的苞谷糁酸菜糊涂一骨碌倒进李善宝碗里,转头正撞上张氏探究的目光,她唇边牵起一抹浅淡的笑,“娘,我不饿。” 看来待会儿只能吃些点心垫肚子了,还好娘给你她备了零嘴儿。 张氏瞧着这情形,也只能无奈叹气。 她狠狠瞪了眼一旁毫无察觉的赵荷花,这懒透了的婆娘,但凡轮着她做饭就没个正经样,好好的吃食总被她做得难以下咽,真是越看越想骂人! 饭罢搁碗,赵荷花便一脸堆笑地凑到周素裳跟前,清了清嗓子道,“大嫂,有个事儿得跟你说道说道。” 她瞄了眼张氏,见婆母脸上并无怒色,才接着往下说。 “先前家里的活计都是我跟老三媳妇儿搭着干,如今大嫂过了门,这活计自然就该咱三个一起分担了。” “你看你也来了几日了,家里的衣裳没洗过,猪和鸡也没喂过,这可不成体统。”赵荷花说得理直气壮。 周素裳没应声,只是静静听着她往下说。 “要不这样吧,”赵荷花自顾自拍板,“待会儿老三媳妇儿刷碗,我去喂猪,你就把衣裳洗了?” 洗衣裳? 周素裳心里咯噔一下,这几日她的衣裳都是李善宝挑水回来,她自己在院里悄悄洗的。赵荷花这话里的“洗衣裳”,定然不是指洗她自己的,难不成是要她洗全家人的? 意识到这一点,周素裳猛地睁大了眼,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二弟妹,你的意思是,爹的衣裳、二弟三弟的衣裳,全都要我来洗?!” 她脸上的震惊太过真切,李善宝连忙开口打圆场,“娘,素裳以前没干过这些粗活,这些衣裳还是我来洗吧。你们先下地,我很快就赶过来。”说着便要起身。 周素裳一把将他拉住,目光灼灼地追问,“你的意思是,二弟妹、三弟妹的衣裳,你也要洗?!” 这话一出,她脸上的震惊更甚,眼底满是不可理喻。 李善宝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不光是他,李仁宝、李义宝连同罗梅花,脸上也都泛起了红晕,一个个局促地低下头。 这本是李家习以为常的家事,可经周素裳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再配上她那满脸不可思议的神情,反倒平白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让众人都有些坐立难安。 张氏也懵了,她本想说,农家向来都是如此,洗个衣裳不打紧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大伯子给弟媳妇洗衣裳,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哎……不对啊! 老二媳妇儿明明说的是让大儿媳洗衣裳,怎么转眼就变成老大来洗了? 她脑子一时有些乱,得好好理一理。 第45章 活计分派 张氏抬眼扫过三个儿媳,个个脸色都不好看,心口那股压力沉甸甸的,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是婆母,公允二字,是立家的根本,半点含糊不得。 大儿媳周素裳原是地主家姑娘,先前从没沾过农活,这两日也给家里添了不少实惠,这个节骨眼上,断不能给她脸色看,寒了人心。 再瞧二儿媳赵荷花,脸拉得老长,那股子不满明晃晃写在脸上。张氏心里透亮,赵荷花说的也在理。 周素裳既进了李家的门,便是李家的儿媳,妯娌三个,哪有两个忙前忙后,一个袖手旁观的道理? 张氏一时犯了难,左右为难,不知该向着哪个。 李善宝瞧着媳妇儿的脸色,转头跟赵荷花商量,“二弟妹,你看这样行不行?我跟你换一换,今日我来喂猪,我和素裳的衣裳我们自己洗,爹娘和你们的衣裳就劳烦你洗,成吗?” 说着,他脸上已带了几分祈求。 张氏看在眼里,心里不忍,便转向赵荷花,“老二媳妇儿,你怎么说?” 赵荷花只觉吃了大亏,鼓着腮帮子,闷声不吭。 张氏顿时不耐烦起来,“到底怎么说?你倒是吱个声!天天把饭做得那么难吃,你大嫂跟你换个活计,你还不乐意?!” 周素裳顿了顿,轻声道,“娘,我不是不愿干活,只是实在接受不了给旁的男子洗衣裳。” 她抬眼,定定望着张氏,“娘,按说我是新媳妇,有些话本不该说。可咱们既是一家人,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媳妇儿有个想法,您听听看可行?” 张氏忙应,“不妨事,既是一家人,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罗梅花也跟着道,“大嫂只管说。” 周素裳扫了一圈众人脸色,才缓缓开口,“我这人,向来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别介意,就算介意,我也还是要说。” 李大头脸色黑了黑,这个儿媳妇儿脾气是真大。 她转向赵荷花,语气平静却直接,“二弟妹,你做的饭,我实在吃不下。” 赵荷花脸色一僵,周素裳却没停,“先前三弟妹做的,也是粗粮,我吃着倒也合口。可二弟妹你做的……嗯,实在是难以下咽。” “娘,我琢磨着,家里的活计拢共就三样。烧饭,洗衣裳,喂猪喂鸡。三弟妹灶上的手艺好,就让她主管上灶。我呢,喂猪可以,洗衣裳也能搭把手,只是除了善宝之外的男子衣衫,我实在不便动手,总觉得别扭。” 周素裳抬眼扫过众人,“你们看这样安排,可行?” 她想着,若往后灶上有罗梅花掌勺,她就不用委屈自己的胃了。 张氏抬眼瞥了瞥赵荷花,心里深觉周素裳说得在理。自家这伙食,一日好一日差,吃着实在憋屈。 “老三媳妇儿,你怎么说?” 罗梅花面色平淡,无可无不可,“娘,我都听您的。” 张氏又看向赵荷花,“老二媳妇儿呢?” 赵荷花撇了撇嘴,目光直刺周素裳,“大嫂,你的意思是,轮到你洗衣裳,除了大哥的,其他男人的衣裳你都不洗?那你打算让谁洗?” 周素裳笑吟吟地望着她,语气不紧不慢,“二弟妹,我的意思是,你若肯包揽洗衣裳的活,那喂猪的活就归我。就算洗衣裳的活是你的,我们大房三口的衣裳也不用你沾手,我自己洗。你若不肯,那这两样活就咱俩轮换。只是有一样,我只洗女人和孩子的衣裳,公爹和几个小叔子的衣裳,我一概不管。” 周素裳才不管旁人脸色好看与否,横竖她是绝不肯委屈自己的。 这话一出,李家几个男人的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李大头是气得脸发黑,李仁宝和李义宝则是臊得抬不起头。 李大头自觉是一家之主,清了清嗓子,板着脸看向周素裳,“老大媳妇儿,你从前在娘家怎么过活,我管不着。可如今你是我李家的儿媳妇儿,进了我李家的门,就得守我李家的规矩!怎的,你这刚过门就想改我李家的规矩不成?”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换作寻常农家媳妇,怕是早已吓得诚惶诚恐的认错。 可周素裳不,她自认无错。 她抬眼扫过李家这不大的小院,十几口人挤在一处,日子过得紧巴,却还守着什么陈规旧矩。 规矩是什么?规矩是人定的! 这般穷困日子,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家务,也配谈什么规矩不规矩? 周素裳不恼不怒,反倒轻轻一笑,“爹,咱家这规矩,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是娶了媳妇后现定的?” 这话问得更不客气,李大头当场就卡了壳,憋得脸通红,“你……你……”半晌也没憋出一句完整话。 “爹别气,我不过是提个提议。大伙儿都同意,自然皆大欢喜。若不同意,先前怎么做,往后还怎么做就是,犯不着为难。” 周素裳心里早有盘算,真要逼她给一众男人洗衣裳,大不了雇个婆子来干。她手里有嫁妆,洗衣裳不过几个铜板,村里有的是妇人愿意赚这份钱。 张氏见场面僵住,忙轻咳两声打圆场,“一家人,有话好好商量,别扯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外道了。” “既然老大媳妇儿不惯给男人洗衣裳,那老二媳妇儿,这活计……你能担不?” 赵荷花早看的傻了眼,她平日里虽也敢顶嘴,却从没有胆子对一家之主的公爹这般不客气。 心里这会儿对周素裳佩服得不行,不吵不闹,几句话就把公爹噎得说不出话。 她半点没觉得公爹的权威被冒犯,反倒觉得心里一阵畅快。这些年公爹明里暗里贴补二房的那些银钱,她早就敢怒不敢言,如今总算来了个能治住他的人。 想笑又不敢,只把头垂得低低的,死命憋着。 听见张氏问话,她嗡声嗡气地“嗯”了一声,连头都没敢抬。 张氏没好气地瞪了赵荷花一眼,“你好好说话!行还是不行?!” 赵荷花强把笑憋了回去,心里盘算着。反正干啥都成,这会儿她可不敢跟周素裳硬碰硬。 周素裳看着细声细气,实则性子烈得很,自己再敢找茬,指不定要吃什么亏。 “娘,我觉得成。” 张氏一听这话,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6章 求附学 李家的活计重新分派停当,周素裳揽了喂猪喂鸡的活计,赵荷花专管洗衣裳,罗梅花则掌勺上灶。 这般分派,周素裳心里熨帖,张氏也眉开眼笑,屋里其他人亦无二话,各自安分。 唯有上首坐着的那人,满脸不虞,吹胡子瞪眼的模样,正是李大头。 眼见众人竟无一人把他这当家人放在眼里,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窜心口,“啪”的一声,厚实的巴掌狠狠拍在木桌上。 桌上尚未收拾的碗筷被震得“哐啷”乱响,突如其来的动静唬得一屋子人皆是一跳。 众人纷纷抬眼望向李大头,他这才沉着脸,重重“哼”了一声,猛地站起身,丢下两个字,“下地!”言罢便要往外走。 李善宝收回目光,转向周素裳,语气温和,“素裳,这些活计你先前没做过,不急着上手,我先去喂猪,你一旁看着便好。” 周素裳唇边扬起一抹浅笑,“没做过便学嘛,有什么难的。你若得空,不如先给凌云做个写字的沙盘才是正经。纸墨笔砚多金贵,凌云才要开蒙,犯不着这般铺张。” “成,”李善宝应声,“我先下地去,等歇晌的时候就动手做。” 一旁的李仁宝抬了屁股要起身,闻言又重重坐下,凑过来急切地问,“大哥,什么沙盘?还开蒙?咋地,凌云这是要去读私塾了?” 这话一出,张氏,李义宝和罗梅花都齐刷刷地看向李善宝,眼里满是讶异。 李善宝脸上漾着掩不住的欣喜,笑着摇头,“不是私塾,是素裳求了周家大伯,让凌云去周家族学附学呢!” 李大头刚跨过门槛,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过头来,“啥?去周家族学?不要钱吗?” 要知道,老四李信宝在镇上私塾读书,每年的束脩就需五两银子,这还不算平日里的笔墨纸砚开销。 李家总共就十几亩地,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也不过挣个十来两银子,单是老四的束脩就占去了一半,他还时常要贴补二房,家里早已捉襟见肘,哪里还拿得出闲钱再供一个读书郎。 李善宝端坐的四平八稳,脸上满是掩不住的与有荣焉,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骄傲,“嗯,周家大伯亲口应下的,不需交束脩,只需咱们自家备齐纸笔书本便成。” “当真?” “当真?!” 张氏和李仁宝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追问,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声音里都带着几分发颤。 李善宝重重一点头,目光转向身侧的周素裳,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激。 “这可全亏了素裳,是她心思活络,想到了这个。咱们送凌云去周家族学,也不敢奢求他将来功成名就,光宗耀祖,只求他能略识些字,明些事理。等将来长大了,若能去镇上谋个账房的差事,也比在乡下脸朝黄土背朝天种庄稼强得多。” 李大头刚跨出去的脚步猛地收住,急急忙忙转身往回走,眉头拧着,显然心里攒了一肚子话要问。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仁宝抢了先。 只见这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脸上竟带着几分局促的祈求,语气也放得软了些,“大哥,大嫂……能不能……能不能劳烦你们跟周家大伯通融通融,让……让我家凌东,凌南也一起去附学?” “哦,这倒不用……”李善宝刚开口应了半句,突地身子一僵,硬生生顿住了话头。 他只觉身侧的周素裳不动声色地拧了他一把,力道不算重,却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李善宝心头一疑,满脸困惑地转头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何要拦着自己。 周素裳抬眸看向李仁宝,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二弟该知道,山上村的族学虽由我大伯主事,但这并非我周家私产,而是全村族人共有的基业。族学立有规矩,从不接纳外姓子弟入学。便是凌云,也是我软磨硬泡求了大伯许久,他才松口破例的。” 李仁宝脸上的希冀瞬间褪去,只剩下掩不住的失望,他讷讷地,“这……这样啊,没事没事,我就是随口问问,当不得真。” “不过二弟,”周素裳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共情,“我怎会不懂你的心思?为人父母的,哪个不盼着孩子有出息,往后能过得比自己体面些,顺遂些?这份心,我再明白不过。” “唉!”李仁宝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自责,“大嫂说的是这个理。可终究是我们做爹娘的没本事,实在供不起他们读书识字。” 周素裳垂了垂眼睫,“这样吧,既然二弟开了口,我总不能连问都不问就一口回绝。赶明儿我得空回趟娘家,替凌东凌南这两个孩子求求情,看看能不能让大伯格外开恩。说到底,咱们终究是一家人,总该为孩子们多争取一把。” “对对对!”一旁的赵荷花眼睛顿时亮了,一屁股挤到近前,语气急切又热络,“大嫂说的太对了!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凌东凌南可是你亲侄子,你不帮他们还能帮谁?” 周素裳只含笑看着她,并未接话,神色依旧平和。 赵荷花却像是突然醒过神来,连忙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大嫂啊,你不会喂猪,哪用劳烦大哥?大哥还得下地挣呢!往后喂猪喂鸡这些活计,全包在我身上!我保管给你干得妥妥帖帖利利索索的!先前大嫂没过门时,这些活计本就是我们做的,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张氏,拉着腔调追问,“娘,您说是吧?” 张氏别过脸去,实在没眼看二儿媳这副见风使舵的模样,早有这眼力见,当初何苦那般怠慢?如今倒学会巴结了。 另一边的罗梅花也有些按捺不住,只是她性子内敛,做不出赵荷花那般急迫的姿态。她看向周素裳,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大嫂,那我家凌飞……”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7章 越俎代庖 周素裳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抬眸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温声道,“三弟妹放心,若凌东凌南能成,凌飞自然也有份。只是凌飞年纪还小,尚未到开蒙的年岁,这事不急,咱们慢慢筹划便是。” 罗梅花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地,连忙感激地点头,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多谢大嫂费心了。” 李大头重又坐回凳上,抬眼看向周素裳,沉声道,“老大媳妇,你去周家问凌东凌南附学的事儿,顺带也问一句,让二房那几个小子也一并跟着去。他们年纪也都到了开蒙的年纪,论起理来,都是你的侄子,这事上可不能厚此薄彼,落了旁人闲话。” 周素裳只觉得一股气闷直冲心口,反倒被气笑了。 她早便知晓这公爹偏心二房偏得没了边儿。想当初,为了供二房的李明礼读书,他愣是狠下心断了自家亲儿子李善宝的求学路。 如今倒好,自家的两个孙子凌东凌南的前程还没个着落,他倒先急着为二房的侄孙子钻营门路,句句不离,仿佛那才是他嫡亲的后辈。 周素裳还没来得及开口反驳,身旁的张氏已经按捺不住,当场炸了毛。 “咋?合着这家里就二房的几个是你的心头肉,我们这一房的孩子就不是你李家的种了?” 张氏眉毛倒竖,声音陡然拔高,“凌东凌南在你跟前长大,也不见你多关心一句冷热前程,反倒张口闭口都是二房的那几个崽子!你要是真这么离不开二房,索性我们就和离!你跟刘秀云去过,省得你天天在这儿惦记着,看着糟心!”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浑话!”李大头被她这番话噎得脸色涨红,吹胡子瞪眼地指着张氏,“你一个当大嫂的,整天捕风捉影,往弟妹和自家男人头上扣屎盆子,传出去像什么样子?简直不成体统!” “我不成体统?”张氏冷笑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到底是谁不成体统?你常年贴补二房,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毁了我儿的前程去填二房的窟窿!当初若不是你逼着善宝辍学,他如今怎会还在地里刨食?你心心念念供出来的好侄子李明礼,到头来还不是入了土?你的如意算盘,算是打空了!” “你个死老婆子,竟敢提明礼!” 李大头一听这话,瞬间被戳中了痛处,怒火攻心,指着张氏的手指都在发抖。 “孩子年纪轻轻就没了,已经够可怜的了,你做大伯母的半点儿同情之心都没有,反倒在这里冷嘲热讽,火上浇油,你简直是铁石心肠,没有半点人情味儿!” “我没有人情味?好好好!”张氏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满是悲愤。 “你既觉得我不通情理,铁石心肠,那你就去找有人情味的人过去!我们这一房,不碍你的眼!” 她气得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着不肯落下,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狠狠捶着自己的胸口。 “这些年我真是白熬了!掏心掏肺为这个家操劳,到头来倒成了没人情味儿的!白过了啊!真是白过了!” 李大头被她哭得心烦意乱,狠狠嚷了一句,“我跟你这胡搅蛮缠的老婆子说不清!我跟儿媳妇儿说!” 说着,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沉默的周素裳,“老大媳妇儿,这事你怎么说?” 周素裳望着张氏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膀,眼底掠过一丝同情。 一旁的罗梅花早已懂事地凑上前,轻轻顺着张氏的后背,低声劝慰着。 周素裳抬眼看向李大头,眉梢拢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闷,“爹,我若没记错,二房的李明智如今是兼祧两房的。既是如此,您口中惦记的那几个娃娃,是有爹在跟前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仍在抽噎的张氏,声音又沉了几分,“他们有爹有娘,衣食起居,前程谋划,本就该由他们的爹娘操心。至于读不读书,那也是人家夫妻该商议定夺的事。您如今拿着这事儿来问我,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李大头听得前半段还清楚,可“越俎代庖”这个词,让他一时没转过弯来,脸上满是茫然。 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别跟我说这些绕弯子的话!都是一家人,我就问你,这忙你到底帮还是不帮?” 李善宝自然听懂了周素裳话,见老爹还在揪着这事追问,便上前半步。 “爹,二房的事自有明智堂弟操心,他既是孩子们的爹,这些事该由他拿主意,您就别管了。” “啥?让我别管?”李大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睛瞪得溜圆,“那可是我老李家的根苗,流着咱们李家的血!你让我不管?你们两口子这是啥意思?合着是联手跟我作对不成?!” 张氏本还捂着脸抹泪,一听李大头这蛮不讲理的质问,顿时把悲伤抛到了九霄云外,猛地站起身,对着李大头劈头盖脸的吼。 “啥意思?意思就是你多管闲事!咸吃萝卜淡操心!人家爹娘都没操心,你一个做伯公的跟着瞎起什么哄?!” 她越说越气,指着门外怼道,“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就扛着斧头去山上砍两担柴回来!这一屋子的李家根苗,冬日里都等着烤火取暖呢!你要是敢偷懒耍滑,冻着了这满屋子的李家根苗,看我不跟你没完!” 张氏吼完,才觉得胸中一口浊气散了个干净。 于是精神抖擞的发了话,“下地!” 张氏一发话,满屋子人“呼呼啦啦”散了个大半。 赵荷花站在原地,看向周素裳的眼神里满是掩不住的钦佩。她打心底里觉得,这位大嫂是真有本事,真厉害! 往常家里遇上这等事,婆母张氏只会抹泪哭嚎,几个当家的男人也都是闷葫芦,只会低着头不言语。 偏生李大头就凭着“孤儿寡母可怜”“都是一家人该帮衬”这两句话,一次次把他们大房辛辛苦苦种出来的收成,攒下的银钱,都贴补给了二房。大家伙儿心里憋着气,却没人敢真的顶撞公爹。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48章 旧沙盘 如今可不一样了!这位大嫂不光嫁妆厚,对付公爹的偏心还能说得有理有据,硬生生把公爹堵得没话可接,这等能耐,可把赵荷花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大嫂,你快坐着歇会儿!不就喂个猪嘛,这点粗活哪用得着你动手,我来,我来就成!” 说着,又转头对罗梅花笑着,“你看咱大嫂这模样,娇娇弱弱的,一看就是个精细的人,哪里会做喂猪这等粗活计。” 赵荷花可没忘,大嫂可还要去周家,为两个儿子问附学的事呢!这节骨眼上,她可得把大嫂巴结好了。 周素裳被抢了活计,只觉哭笑不得。前一刻众人还为分派活计唇枪舌剑,争得面红耳赤,后一刻倒教她落得个无事一身轻。 此时日头尚柔,院中风丝熙熙,拂在身上清爽得很。既无俗事缠身,她便取了昨日从周家带来的《千字文》,教院里几个孩子识些字。 凌云早已知晓自己要去周家族学读书,初闻时的雀跃早已淡去,只剩几分沉稳。 凌东却是今早用早食时才听大人提起这事,他素来羡慕四叔能读书识字,偏家中拮据,原以为这事儿跟自己半点干系都无,此刻乍闻竟也有进族学的可能,小小的胸膛里翻涌着难掩的欢喜。 是以周素裳刚说要教认字,凌东便立马蹦到她跟前,巴巴地仰着小脸瞧着,一双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对识字的渴求。 周素裳心下莞尔,伸手将几个孩子牵到院中石桌旁坐定。树影疏疏,斑驳的光影透过枝叶落在石桌上,随微风轻轻晃悠。 李家五个孩子齐齐围在她身侧,小脑袋凑着书页,周素裳指尖点着字,逐句教他们诵读。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她念一句,孩子们便脆生生跟一句,就连最小的凌飞,也奶声奶气地学模学样,朗朗书声绕着这方小小的农家小院,清越又热闹。 院角的赵荷花正挎着桶喂猪,耳朵却支棱着,循着书声辨着凌东凌南的动静。听着两个儿子句句不落,跟读得有模有样,她嘴角顿时翘得老高,得意地笑了。 可不是嘛,这可是她赵荷花的儿子,天生的聪明料! 等凌东凌南读了书,往后但凡有一个考了功名做了官,她这个亲娘,可不就是正经的夫人了! 赵荷花越想越美,手里搅着猪食的动作都轻快了,嘴里忍不住哼起了乡里的小曲儿,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欢喜和期盼。 周素裳的一晌午,都浸在孩子们清脆的读书声里。 她瞧着瞧着便发现,凌云本就聪慧,凌东却更甚几分。她前脚教完生字,后脚指认,凌东竟能分毫不差地答出。 凌云也认得准,只是比凌东稍慢那么一瞬,偏这丁点差距,竟勾出了孩子的好胜心,埋着头学得愈发认真,一心要压过凌东。 凌东也半点不让,总脆生生喊,“大伯母,这几个字我都认会了,咱们教新的吧!” 两个孩子你追我赶,学得起劲,倒苦了一旁的周素裳。她忙前忙后指点,一晌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嗓子干得快冒烟了。 直到罗梅花挎着菜篮回来做午食,周素裳才算得了解脱,忙不迭说要去灶房烧火,借着这由头,总算从缠人的小娃娃们跟前脱身了。 罗梅花瞧着她额角沾着薄汗,抬手轻拭的模样,柔语道,“大嫂这晌午,可真是辛苦了。” 周素裳摆摆手,端起桌边的粗瓷碗灌了大半碗白开水,喉间的干哑才稍缓。 “不辛苦的,咱家这些孩子既好学,又聪明,若是往后能沉下心做学问,将来定能有出息。” “当真?”罗梅花眼睛一亮,喜意瞬间漫上眉梢,谁家做爹娘的,不盼着孩子能有出头之日。 在她心里,这几个孩子不管是谁,但凡有一个能熬出功名,他们老李家,就算是有好日子过了。 周素裳伸手拨了拨灶膛的灰,拾掇好柴禾要烧火。 “旁人我不清楚,可凌东凌云这俩孩子,记性可比我们周家那几个兄弟强多了。凌飞还小,现下瞧不出啥,可有这两个堂兄在,想来也差不了。要是能让他们一心扑在学问上,往后再请个名师教教,将来指定能有出息。” 罗梅花心下涩得慌,请名师?哪有那么容易。好在孩子还小,这会儿操这些心也早了些。她掀开粮缸,打算炕几张饼,再烧锅菜汤凑活晌午饭。 午食罢,李善宝也没歇晌,径直去了墙角柴垛旁,挑拣能做沙盘的木料。挑挑拣拣间,忽见角落搁着个旧沙盘,木料都泛了黑,显是经了好些年风吹雨淋。 他伸手把沙盘捡起来,心口猛地一涩,密密麻麻的疼丝丝缕缕涌上来。 这沙盘是他当年用过的,不过才用了半年,就被撂在了一旁。 那是父亲送他的礼,从前他视若珍宝,整日捧在手里护着。可没几日,他就再用不上了。二婶在家哭天抢地喊命苦,他的求学路,就这么断了。 那时他也不甘心,想着不去私塾便罢,自己也能学。每日得空就把沙盘翻出来,一笔一划描着学过的字。 可后来家里活计越来越多,他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再也没了闲工夫练字。这沙盘便被丢到角落,日子久了,竟就没了踪迹。谁能想到,今日竟又撞见了。 周素裳在身后探出头,瞧着李善宝对着个旧沙盘发怔,便轻步走过去蹲下身。 “李善宝,这木头都朽了,你难不成要拿这个给凌云用?” “啊……你说啥?”李善宝猛地回头看她,眼尾泛着红。 周素裳瞧着他这模样,再瞥了眼他手中发旧的沙盘,心头忽然透亮。 她软下语气,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别瞧这旧的了,咱给凌云做个新的,这旧的,就放下吧。” 李善宝定定看了她半晌,喉间轻哽,忽而扯出一抹笑,“你说得对,旧了,就该放下了。” 第49章 认字 李仁宝瞧见大哥李善宝在墙角哼哧哼哧锯着木头,抬脚便走了过去。 “大哥这就忙活上了?怎不喊我一声。凌东凌南也得用沙盘,我跟着一块儿做,快些。” 说着便蹲下身,在墙角的木料堆里扒拉起来,寻着趁手的家伙什。 “想着你刚歇晌,怕扰了你,就没喊。”李善宝手上的锯子没停,话里却带着几分忧心,抬眼瞅着他。 “老二,过两日就该麦收了,你可得悠着点力气。今儿晌午那活你干得太猛,真要使伤了,往后可怎么办?” 李仁宝听了咧嘴一笑,手上麻利地拾掇着木料,“大哥放心,咱庄稼人别的没有,就剩这把子力气了。家里的活计我都干惯了的,轻重我心里有数。” 李善宝见他这般说,也就不再说什么。 李善宝手脚麻利,没多大功夫,沙盘就已初见雏形。 李义宝也悄没声地绕到身后,扬声开口,“大哥二哥,做沙盘怎不喊我?回头凌云凌东凌南一人一个,偏凌飞没有,那小子还不得闹翻天?” 李仁宝回头咧嘴嘿嘿笑,“老三,凌飞才多大点,你急个啥?” “二哥这就不懂了,哪是急不急的事,旁人都有就他没有,这孩子指定要闹腾。” 周素裳站在一旁笑了笑,轻道,“不患寡而患不均。” 兄弟仨齐齐抬眼,满脸茫然,这是啥意思? 李仁宝本就是粗人,想不明白便索性丢开,心里却记挂着另一件琢磨了一晌午的事。 他搓了搓手,看向周素裳,“大嫂,我想问问你个事。” “你说便是。” “就是凌云去周家族学的事,周家大伯说啥时候去了吗?” “大伯说眼下快麦收了,族学也要放麦假,索性等农忙过了,再送孩子过去。” “哦,我听凌东他娘说,大嫂今儿教孩子们认字,还夸了他们?” 周素裳一眼便会意,这是惦着自家儿子的学习进度呢,笑着回,“凌东认得不赖,凌南还小,慢慢来,不急。”李仁宝心里有了数。 “大嫂,你看啊……家里的活计我们也都做得,你若是得闲,能不能……能不能……”他有些局促。 “能不能你去一趟周家,问问凌东的事?”周素裳笑着替他把话说完。 “唉,是是是!真是麻烦大嫂了!”李仁宝满脸不好意思,搓着手连连点头。大嫂早上就说过会帮忙,他本不该这般心急,可事情没定下来,他这个当爹的,心里总悬着块石头落不了地。 “好,我下晌就过去。”周素裳一口应下。 “唉,好好!多谢大嫂?” 待兄弟仨把沙盘做好,便各回各屋去了。此时日头还烈,离下地的时辰还早,李善宝便陪着周素裳往西次间去歇着。 “素裳,你怎不跟二弟直说,大伯已然应了凌东凌南也去族学的事?” 周素裳慢声细语道,“我若早早说了,二弟妹还能这般上心殷勤?” 她顿了顿,又道,“施恩本就该让人记住,一家人更是如此。我就是要他们记着这份付出,把这恩情搁在心里。若是咱们一味默默付出,旁人反倒会觉得是理所当然,日子久了,这份情分也就变味了。” 李善宝捏着话茬细细琢磨,半晌才点头,觉着她说的句句在理,便也不再多问。 这会儿再躺下睡,时辰也不够了,二人就并肩靠在床畔,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闲话。 “李善宝,你当初读了多久的书?” 李善宝闻言愣了愣,思绪倏地拉回幼年,“读了半年多,《三字经》学了大半,字也认了些,只是这么多年搁下,早忘得差不多了。”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遗憾。 “那你就没想过,再捡起来认字?”周素裳翻了个身,趴在他身侧,目光定定地望着他。 身边的男人眼底闪过一瞬慌乱,转瞬又定了神,摆手笑道,“我都这岁数了,还认什么字,犯不上。” “岁数大算什么?旧时还有八十岁考中状元的,你才二十几岁,怎就不能学了?”周素裳凝着他,又追问,“难道你就甘心,一辈子耗在庄稼地里,做一辈子庄稼汉?” 说到底,她是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一方农家小院,做个如赵荷花罗梅花那般,终日围着灶台田埂打转的农妇。 不甘心被柴米油盐的琐事缠裹,双手磨出粗茧,过着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 说白了,她就是不想过苦日子! 她手里虽有些银钱,可银钱总有花尽的一日。 她想院中有花,案前有茶,桌上有肉,想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便总得寻一条出路,挣开这农妇的命数。 李善宝望着小妻子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素裳这是真指望我考个状元回来?”话刚说完,自己先笑个不停,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可没这本事。” 周素裳却半点笑意也无,眼眸灼灼,“李善宝,你还记得李明礼考中秀才,用了多少年?” 见她这般郑重,李善宝也收了笑,仔细回想片刻,认真答道。 “他八岁岁开蒙,一路读到二十二岁才中了秀才,约莫十四年光景。” “好,十四年,换一个秀才功名。”周素裳接过话头,“你可知秀才每月能领多少廪米?” 李善宝茫然摇头,他一个庄稼人,哪里懂这些。 “我来告诉你。”周素裳缓声道。 “秀才每月廪米一石,折算成银子便是一两。更要紧的是,若名下有土地,还能免缴赋税。也就是说,一个秀才即便什么也不干,一年也有十二两银子进项,在咱们农家,养活一家人绰绰有余了。” 李善宝心里咯噔一下,怎会不知这十二两银子的分量?他们李家一家子起早贪黑忙一整年,地里刨食,手脚不停,到头来也不过挣十来两银子。若非老四要读书耗钱,家里的日子原是能过得宽裕些的。 周素裳看他神色微动,又接着说,“周家庄子上的管事,没什么功名在身,可他认得字,会记账,周家给的月银也是一两。不过那是实打实的辛苦钱,要管着庄上大小事。” 李善宝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月挣一两,对庄稼人来说,已是顶顶丰厚的进项了。 第50章 要不要认字 “镇上最大的酒楼欢宴楼,账房先生姓刘,是我爹的旧识。” 周素裳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忽闪忽闪的,“刘账房当年中过童生,后来屡考秀才不中,才当了账房。他的月银是二两,年终还有分红,一年下来,挣的银钱少说也有三十两。” 说到这儿,她往前凑了凑,“你看,他们能有这样的日子,说到底都是因为认了字。我不是说认了字就一定能有好前程,但多学一样本事,总没有坏处。学了字,便多了一种可能,多了一条出路,你就不想试一试?” 周素裳声音温柔又笃定,带着一丝蛊惑,李善宝听着听着便入了神。 “素裳,我想学的,我想学认字的。我从小就想学的。曾经我无数次想,若当年进学的是我而不是明礼,是不是……是不是考中秀才的人就是我了?” “素裳,我怨恨,可是没有用,是我没有用……” 李善宝说着,眼角渗出泪来,周素裳将他拥住,“李善宝,不怕,我们重新开始,重新开始认字!” 下晌,李家人都下了地,周素裳去了山上村。 如今正值夏忙时节,田间地头满是忙碌的农人。 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麦秆。周素裳格外偏爱这般景象,往来的农人脸上,都挂着藏不住的欢喜笑容。 周素裳刚踏进周家三房的院子,孙氏便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往她身后扫了又扫,眉头微蹙,“你怎么回来了?就你一个人?” 周素裳嬉笑着挽住孙氏的胳膊,娇声道,“娘,瞧您说的,难不成还不欢迎女儿回家呀?” “你这孩子,净说傻话!”孙氏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随即又叹了口气,“娘巴不得你日日都守在身边,可你已然嫁作人妇。如今正是农忙时节,你若是回来得太过频繁,邻里闲言碎语少不了,少不得要嚼舌根,说咱们周家养了个懒闺女。” “我才不在乎旁人说些什么!”周素裳扬了扬下巴,笑意盈盈,“我今儿回来,可是带着任务的……” 她笑着将这两日在李家发生的事,一一说给孙氏听。 孙氏听完,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连连点头,“你做得对,就该这般行事。万万不能让旁人觉得,好处来得太过容易。古人说得好,升米恩,斗米仇。你帮衬得多了,他们反倒会把一切都视作理所当然,没了感念之心。” 孙婆子在一旁陪笑,“太太,姑娘回来得正巧。咱家三爷昨日从镇上捎回些新鲜莲子,正好给姑娘解解馋。” “快去取来。”孙氏催促。 周素裳四下打量了一圈,开口问道,“娘,喜翠去哪儿了?” “我这儿没什么差事,便让她跟着启生伺候了。” 周素裳抬手给自己斟了杯清茶,浅啜一口,缓缓说道,“娘,启生年纪渐长,也该给他配个小厮了。喜翠终究是个姑娘家,贴身跟着多有不便。” 其中不便之处,周素裳未曾明说,孙氏心中却已然了然,当即点头,“你说的极是。” 不多时,孙婆子捧着莲蓬回来,还顺带端上一碟精致点心。 周素裳就着清茶,慢悠悠地剥着莲子。庭院里清风拂面,她陪着孙氏闲话家常,一直坐到日头西斜,才拍拍手起身,准备回山下村。 出了山上村,跨过了河,又穿过一垄垄金灿灿的麦田,山下村的村界便已在望。 周素裳又前行数步,远远便望见村口聚着一群孩童,竟是在厮打。 七八个半大的孩子打得难解难分,不时有人被推倒在地,更有两个揪着彼此的头发,在泥地上扭打翻滚,周遭还围着不少看热闹的幼童。 竟是一场孩童间的群架。 她心下诧异,不知是哪家的孩子,有何等过节,才会闹得这般不可开交。 待走近几步,她忽觉异样,人群里传来一道孩童的哭声,那声音入耳,竟分外熟悉。 周素裳心头骤然一紧,快步朝着厮打的人群中央走去。 她伸手扯过哭得撕心裂肺的小娃,仔细一瞧,哟,这不是老三家里的凌飞嘛! 凌飞冷不防被人拽了一把,抬眼看见是大伯母,哭声更是止不住,“哇哇”的哭喊声震得人耳朵疼。一边哇哇着,一边伸着小手指向那群打成一锅粥的孩子。 周素裳连忙看过去,这一看,可把她惊得不轻。 在地上滚来滚去,互相薅着头发死磕的,不是她的便宜儿子凌云又是谁! 再看凌东,那股子狠劲直冲脑门,直接搂过一个比他个头还高的男娃,拦腰就往地上摔。 凌南则是死死咬着一个男娃的手腕不放,对方的巴掌一下下砸在他脸上,他愣是半分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就连凌霜,也没了平日里女娃娃的乖巧,对着往凌南脸上扇巴掌的孩子,又挥拳头又踢腿,半点不怯场。 周素裳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响,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都给我住手!” “不准再打了!” 几个顽劣的娃娃听见有大人的厉声呵斥,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头一见是周素裳,一个个吓得呆若木鸡,乖乖站在原地。 周素裳扶额,眼神里满是无奈,看着眼前这一群小泥猴似的孩子,“你们几个,谁给我说说,这架到底是咋打起来的?” 几个娃你推我搡,互相瞟着眼,全都蔫蔫地垂下头,半个字都不肯说。 周素裳挨个儿打量过去,打架的孩子们没一个完好的,脸上挂着巴掌印,手上全是牙印和抓痕,方才那股子混不吝的狠劲儿早没了影,一个个缩着肩膀,攥着衣角,活像犯了错的鹌鹑。 “都哑巴了?行,凌云!你来说!”周素裳沉着脸,厉声呵斥道。 凌云怯生生抬起头,瞧了瞧脸色不善的周素裳,嘴角一瘪,眼泪瞬间决堤,“哇”地哭出了声。 第51章 偷儿 这一哭,可把周素裳惊着了。 她有心上前哄两句,可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自己得端着长辈的架子断公道,只能硬生生忍住。 凌东看着大哭的凌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壮着胆子往前挪了一步,“大伯母,不怪凌云,是他们不对!” 他伸着小手指着对面的三个男娃,气鼓鼓地告状,“他们偷了我们的果子,还上手要抢凌云的镯子!” “哦,是这样啊?”周素裳慢悠悠地将目光,投向了对面那三个灰头土脸的男娃。 “才不是他说的那样!那果子本来就是我们的!”年纪稍大的男娃,梗着脖子,红着脸犟嘴。 “就是你们偷的!桃子,杏子,李子,全是我大伯母带回来的!早上还剩半筐呢,这会儿就剩个筐底子了!你们家大人压根没出门,你们嘴里吃的,难不成是地里凭空长出来的?!” 凌东气得小脸通红,扯着嗓子,半点不让地怼了回去。 “就不是!就不是!就是我们的!” “就是你们偷的!” 两拨孩子又吵成了一团,唾沫星子横飞。 周素裳头疼地拉住凌东,沉声劝道,“凌东,咱说话得讲凭据,捉贼还要拿赃呢,没凭没据的,可不能乱说话。” 凌东嘴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住,急得跺脚。 “大伯母,真的是他们拿的!都好多回了!咱家里有点啥好东西,全被阿祖偷偷送给他们了!他们吃的,就是咱家的果子!” 周素裳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她重新打量起这三个娃,这几个莫不就是二房家的那几个小子? 个子最高的男娃半点不怕她,仰着脑袋喊,“我们才不是小偷!是他们阿祖自己把东西送到俺家的!” 凌东气得浑身发抖,伸着小手指着对方,恶狠狠地喊,“那你们还伸手抢凌云的镯子呢!” 竟还有抢镯子的事?周素裳心里一紧,赶忙拉过凌云,轻轻撸起他的衣袖。只见孩子细瘦的手腕上,被抓挠得满是红印子,好几处都蹭破了皮,渗着细细的血珠。 她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厉声问道,“这手上的伤,到底是咋回事?” 高个男娃依旧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祖母说了,要不是他爹在背后使坏,这些家当,本来就该是我们家的!” 这叫什么混账道理!周素裳低头,看着怀里抽抽搭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凌云,心里又疼又气。 她也明白,这事儿牵扯到家里的偏心账,自己一个人,根本断不清。 当即转头对着凌南吩咐,“凌南,你跑一趟,去把村正大爷请过来。” 凌南应了一声,撒开腿,一溜烟地往村正家的方向跑去。 周素裳特意遣了凌南,自有盘算。 凌云此刻满心委屈,根本没法跑腿。凌东性子烈,一副不好惹的模样,把他留在身边,若是对方再敢撒野,也能当个小帮手。 毕竟她一个成年妇人,不好对别家孩子动手。 残阳被西山吞没,天边只余下一抹淡淡的余晖。地里忙活了一天的庄稼人,纷纷扛着锄头,挎着竹篮,踏着暮色往家里赶。 村口的这出热闹,因着周素裳站在这儿,便成了村里的新鲜事儿,眨眼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第一个赶过来的,正是李村正。 周素裳上前,恭恭敬敬地给他行了个礼,“村正叔,对不住了,不过孩童间的打闹,还把您给请过来。只是此事牵扯到了我的陪嫁,我不好自行处置,只能劳您来做个主。” 李村正一听见“陪嫁”两个字,脑瓜子就突突地疼。他抬眼扫了一圈面前这群鼻青脸肿的娃,心里头大致有了数。 “没事没事,乡里乡亲的,说啥麻烦不麻烦。”他连忙摆了摆手,方才赶路急出一身汗,此刻笑着开口,“到底是咋回事,你跟我说说。” 方才凌南跑去找他,只嚷嚷着有人打架,大伯母让他赶紧去村口。 李村正吓得一路小跑,还当是周素裳跟别家起了争执,动手打了起来。等看清只是一群小娃娃掐架,他才算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脑门子上的虚汗,打算好好问问这场架的缘由。 李村正还没来得及张嘴问话,远处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妇人哭喊声,吵得人耳朵疼。 李村正心里咯噔一下,脑瓜子嗡嗡直响,心知这事儿怕是要闹大,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哭天抢地的不是别人,正是二房的刘氏,她儿媳妇姜氏,正喘着粗气,小跑着跟在她屁股后面。 “哎呦喂!造孽啊!哪个杀千刀的泼皮,敢打我家的宝贝孙子!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没依靠,这日子没法过了,天理何在啊!” 刘氏的骂喊声又尖又亮,顺着风飘了小半个村子。姜氏一路小跑,累得胸口起伏,脸上满是担忧。 刘氏冲到近前,一把攥过自家三个男娃,捧着他们的脸细细查看。一见娃脸上挂了彩,她立马撒泼打滚,彻底炸了锅。 “挨千刀的烂货!有人生没人教的狗崽子!也敢动我家的人,看老娘今天不扇烂你的脸!” 她骂骂咧咧地扬起手,直奔凌东的脸扇了过去。 周素裳反应极快,伸手就把凌东往后猛拉了一把。刘氏一掌扑空,惯性带着她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嘴里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好半天才站稳。 此时村口早已围满了收工的村人,里三层外三层,个个抻着脖子看热闹,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李村正当即沉下脸,厉声呵斥,“刘氏!你连事情的缘由都没问清楚,抬手就想打娃娃,半点长辈的体面都不顾了吗!” 刘氏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撒泼道,“我呸!就是这小畜生把我孙子打成这副模样,还跟我讲长辈体面?谁稀罕当他的长辈!村正,你少拦着我,今天我非得好好收拾这个小瘪三不可!” 第52章 打群架 周素裳将凌东牢牢护在身后,迈步上前,直直对上刘氏,“既然你自己说,不当我们家的长辈,那我便唤你一声刘氏,没错吧?” “哈哈哈哈!”围观的村民顿时哄笑起来,打趣的声响搅得刘氏脸上火辣辣的。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险些背过气去,指着周素裳破口大骂,“你个没规没矩的新媳妇!你娘家就是这么教你跟长辈说话的?真是半点教养都没有!” “方才可是你自己说,不当人家长辈的,现在倒怪起别人了!”人群里立刻有人忍不住开口,替周素裳打抱不平。 周素裳轻轻挑了挑眉,淡定地看向刘氏,眼神明晃晃地示意,你听听! “刘氏,你这般为老不尊,竟对几岁的孩童下此狠手!方才你那巴掌的力道,若非我及时拉开凌东,这孩子的脸早就被你扇烂了!你这般行事,你娘家又是教的你什么规矩?!” 周素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字一句,将刘氏的刻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你……你……”刘氏气得浑身发颤,张口便想骂出“小娼妇”这般污言秽语,可一想到周素裳娘家的势力,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不敢放肆。 一旁的姜氏还在抽抽搭搭地抹眼泪,哭声听得刘氏心浮气躁,她转头就厉声呵斥,“不许哭!丧门星!死了男人不成,就知道哭哭哭!” 姜氏被骂得一噎,瞬间僵在原地,打了个哭嗝。 “哈哈哈!”围观的村民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大声打趣,“她可不就是死了男人嘛!”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刘氏气得脸红脖子粗。她自知失言,再吵下去也讨不到好,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撒起泼来。 “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啊!刚过门的新媳妇,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寡婶子!欺负我们家没男人撑腰,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周素裳只冷眼瞧着她哭天抢地,半分理会的意思都没有,转而平静地向李村正复述事情的前因后果。 刘氏见没人接她的话茬,嚎了半天也没引来同情,嗓子渐渐哑了,力气也耗得差不多,只得暂时停下歇气。 就在这时,凌霜领着大房的一众大人匆匆赶来。 李善宝冲在最前面,心急如焚。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二婶的性子,蛮横又难缠,自家媳妇性子温柔,哪里是她的对手。 方才远远听见二婶撒泼的哭喊声,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拼了命地往村口狂奔,就怕晚一步,让媳妇受了委屈。 围观的人群瞧见李善宝的身影,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通路。 李善宝几步奔至周素裳面前,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你有没有事?”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衣衫,紧紧贴在背上。他伸手稳稳揽住周素裳,手臂因为剧烈奔跑还在微微颤抖,眼底的慌乱与担忧,展露的毫无保留。 周素裳晃了晃神,柔声道,“我没事。” 不过片刻功夫,张氏一众婆媳匆匆赶来,李大头沉着脸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 李仁宝与李义宝并未现身,想来是顾忌着人多,怕被村里闲言碎语,扣上仗势欺人的名头。 赵荷花仗着身子壮实,硬生生挤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抬眼便瞧见凌东凌南兄弟俩身上都挂了彩,脸上登时炸了火,扯开嗓子便嚎啕起来。 “哪个天杀的王八羔子,敢动我的儿子!有人生没人养的野种,看老娘今天不撕烂你的嘴!” 周素裳在一旁默默扶额,心里暗自腹诽,这乡间农妇撒泼骂人的路数,翻来覆去竟都是大同小异。 一旁的刘氏却没周素裳这般沉得住气,听了这话那是火冒三丈,哭嚎着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去撕扯赵荷花。 “你这满嘴喷粪的烂婆娘!竟敢欺辱我们这一门孤寡!村正大人,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哪有做晚辈的,往人寡妇的心窝子上捅刀子的!我呸!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破烂玩意儿!” 赵荷花本就不是个好性子,当即双手往腰上一叉,踮着脚回骂过去。 “你个老不死的货!成天变着法儿盘剥我们家的东西,活脱脱一只偷鸡摸狗的黄鼠狼!我看你长的就像尖嘴猴腮的贼模样!” “你个小娼妇!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有本事就上来试试!” 不过瞬息,两人便厮打在一处,揪头发,扯衣裳,闹得不可开交。 张氏脸色黑得如同锅底,气得浑身发颤。她家在山下村的名声向来不差,偏生摊上二房这一家子,三天两头就要闹上一场,丢尽了脸面。 罗梅花赶忙将凌霜拉到身后,细细打量一番,小姑娘不过是头发散乱,没受什么伤。再看凌飞,小家伙哭得满脸泪痕,身上也没见磕碰痕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李大头见众人又扭打起来,气得脑门突突直跳,扯开嗓子厉声吼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赵荷花听见公爹的呵斥,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可就这一愣神的间隙,刘氏趁机狠狠揪下她一缕头发。 “哎呦!”赵荷花疼得失声尖叫,“你个老虔婆,我——看打!” 她怒极反劲,猛地发力将刘氏掀翻在地,顺势骑了上去,扬手就朝刘氏的脸上扇去。 姜氏站在一旁,吓得哭哭啼啼,只会反复念叨,“别打了……别打了啊……” 刘氏的孙儿见状,登时红了眼,径直冲了上去,破口大骂,“死肥猪!你敢打我祖母!” 凌东见他扑过来,也毫不示弱,立刻冲上前和对方扭打在一块儿。 本就混乱的场面,彻底失控,乱作一团。 李村正气得胡须不停颤抖,厉声大喝,“住手!全都给我住手!” 可混战中的众人杀红了眼,压根没人听见他的呼喊,依旧打得热火朝天。 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指着一旁看热闹的几个妇人,连声催促,“快去!赶紧把他们拉开!” 围观的妇人们看够了热闹,这才嬉皮笑脸地凑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扭打的人给扯开。 第53章 要和离 夜幕沉沉落下,有好事的村民举着火把赶来凑热闹,围观的人群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围着场中厮打的众人指指点点。 李大头快步走了过来,瞧见孙子们个个挂了彩,再看看赵荷花那一头乱得像鸡窝的头发,气得咬牙,狠狠甩出一句,“还嫌不够丢人!都跟我回家!” 说罢,他便背着手,转身就要离开。 几个半大的孩子梗着脖子,满脸的不服气,眼眶却红通通的,满是委屈。 周素裳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对着李村正躬身又行了一礼。 “村正叔,我行事向来明白,不做糊涂事,也不算糊涂账。今儿这事,是对是错,我总得辨个清楚。我想,在场的乡亲们,也想看个明明白白,对吧?” 周素裳扬声开口,声音清冽。围观的村民们当即附和,连声喊着“对对对”“是是是”。 李大头猛地回过身,恶狠狠地瞪着周素裳。这个不知尊卑的儿媳妇,简直无法无天,竟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周素裳仿若未觉,径直走到场地中央,再次扬声说道,“各位乡亲,今儿这事,本就是孩子之间的打闹,不该闹到如此难堪的境地,沦为旁人的笑柄。可总有人胡搅蛮缠,若今日不将此事彻底理清,遏制住这股歪风,日后这类纷争,必定永无休止。” “今日这事,根源不过几个果子……”周素裳侧过脸,瞥了李大头一眼,“昨日我从山上村回来,拉回了几筐果子。家里几个孩子嘴馋,果子剩多少,他们时时都记挂着。” “周氏,你给我住口!”李大头气得胡子直抖,厉声呵斥。 张氏被他这声怒吼激怒,红了眼眶,满眼恨意地瞪着他。李善宝快步上前,将周素裳护在身后,此刻看向父亲的眼神,没有半分温情。 周素裳淡淡一笑,继续说道,“可今儿一瞧,果子少了大半。偏巧,家里几个孩子撞见二房的娃们正在吃,这才起了争执。” “嗡”的一声,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指定是李大头拿的,这缺德事他又不是头一回干!” “真是个老糊涂,哪有这么偏心外人的!” 刘氏一下子蹦了起来,尖声叫嚷,“你家果子丢了,凭什么赖我们家?抓贼还要拿赃呢,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周素裳冷笑一声,“说得对,捉贼拿赃。这事我跟你吵不着,本就不是你们的错。” “算你明白事理!”刘氏得意地哼了一声。 周素裳转过身,看向气得浑身发颤的李大头,沉声问道,“爹,不如你来说说,那些果子到底去哪了?” 李大头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喘着粗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素裳摇了摇头,无所谓地开口,“罢了,不就是几个果子,也不是什么金贵玩意儿,没了就没了。” 她走到凌云身边,握住孩子细瘦的手腕,高高举了起来。 沉沉夜幕里,凌云腕上的银镯子,在黑夜里闪过一丝寒光。 “这个镯子,是我从周家带来的。凌云这孩子既叫我一声娘,我便当他是我的儿子。这个镯子,便是我给他的见面礼。可今儿……” 周素裳话音顿住,清冷的目光径直扫过二房那几个神色慌张的孩童,语气骤然沉了几分。 “偏有人说这镯子本就该是他家的,口舌之争还不算,竟直接上手抢夺!各位乡邻,劳烦大家凑近瞧瞧,看看这孩子的手腕。” 她上前一步,将凌云轻轻拉到围观人群的正前方。 众人纷纷伸长脖颈,凑上前来细看,只见凌云那细瘦的手腕上,一圈红肿触目惊心,还沾着未干的血污,模样惨得让人心头一紧,现场顿时响起一片扼腕唏嘘之声。 “这哪里是孩童间的打闹,分明是光天化日之下做强盗!” “今日敢抢善宝家娃娃的镯子,明日指不定就要抢别家的财物了!” “你家又没有银镯子,你怕啥?” “我家娃前些天刚做了一身崭新的衣裳,保不准哪天就被这群人盯上。善宝家孩子多,才护得住,若是我家娃落了单,还不是只能任人欺负!” “村正大人,这事儿万万不能轻易算了!” “没错,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不把他们的歹心打下去,下次必定还会犯事!我们这些乡邻,日后怎能放心!” “你胡说!我们根本没抢!”二房那个个头最高的男娃,梗着脖颈涨红了脸的争辩。 周素裳抬眸望向他,语气平静,“哦?那你来说说,凌云手腕上的伤,是从何而来?” 此话一出,二房的几个娃娃瞬间噤声,一个个俱都垂着头。 李村正快步走上前,面色铁青,厉声喝问,“究竟是谁动的手?老老实实交代,我便从轻发落,若是再敢隐瞒……” 他话说到一半,缓缓闭了闭眼,心底泛起阵阵酸涩。眼前的终究还是半大的娃娃,他实在不忍苛责。 “若是不肯说实话,你们便离开山下村,永远不许再回来!”李村正咬碎了牙,眼底满是痛心与决绝。 年纪最小的娃娃吓得“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边哭边喊,“我们没抢,是祖母!是祖母说,他家的东西,本该都是我们的!” “嗡”的一声,张氏只觉得头顶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摇摇晃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罗梅花眼疾手快,连忙上前牢牢扶住她,急声呼喊,“娘!娘您怎么样了?” 赵荷花与二房的几个孩子也慌忙围拢过来,一声声“祖母”喊得急切又慌乱。 张氏缓了许久,才终于回过心神。她抬眼看向李大头,目光冷冽如冰,好似在看一个毫无干系的死人。 她开口道,“村正,我要和离。” 李村正闻言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劝说,“大妹子,可万万不能胡言!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你得多为儿孙们思量思量啊!” 张氏忽然失声痛哭,哭声里满是绝望与憋屈。 “村正,我何尝想走到这一步!可这日子,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今日若不和离,我家一辈子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早晚要给了旁人!我不甘心,我实在是不甘心啊!” 第54章 家事 周素裳垂了眸子,她十分同情张氏,一辈子跟了这么个男人。 可下一刻,她开始同情自己了,这个男人是她的公爹,公爹要给出去的家业,也是她家的。 她走到李村正面前,“村正叔,我们先说镯子的事。” “哦,对对对!先说镯子。”李村正感激的看向周素裳。 周素裳则回头,安抚的看了看张氏。 “村正叔,关于这镯子的归属,您如今可还有异议?”周素裳抬眼,神色平静地开口问道。 李村正摇了摇头,“这没什么好议的,镯子本就是你周家的陪嫁,你既亲手赠予了凌云,那便是凌云的私物,旁人断无争抢的道理。” “好。”周素裳微微颔首,继续追问,“那依村正叔之见,是否能坐实二房几个孩童抢夺镯子的罪责?” “你胡说!那镯子好好地戴在娃娃手上,何曾被我们抢去?!” 刘氏自打小孙子吐露真言后,便一直缩在人群后不敢作声。此刻怕是怕牵连受罚,竟猛地跳了出来,尖着嗓子反驳。 “动手抢夺是一回事,是否得手是另一回事,绝不能因未抢到,便抹去行凶的事实。”周素裳目光锐利,字字铿锵,根本不给刘氏半分狡辩的余地。 李村正见状,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刘氏,你教唆孩童犯下错事,事到如今还敢百般抵赖!” 他转头环顾四周,随后看向周素裳,语气放缓问道,“侄媳妇儿,依你看,这事儿该如何责罚才好?” 此言一出,围观的乡邻皆是一惊。 她想怎么罚? 周素裳沉吟,罚得轻了,刘氏这般泼赖性子,定然记不住教训,罚得重了,难免会有村人背后议论她心狠手辣。 可周素裳眉眼淡然,全然不惧这些闲言碎语。 “村正,我记得上次我大婚,您便罚了二房两斗粮食,时至今日,他们依旧未曾送来。今日之事,不如凑个整数,罚他们交出一石粮食便是。” “周氏,你这是要逼死你二婶一家吗?”最先跳出来阻拦的,竟是李大头。 周素裳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接话,心底暗自思忖,待会儿再与你算账。 她再度看向李村正,温声问道,“村正叔,您觉得这般处置可行?” 李村正牙关紧咬,沉吟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就依你说的办!” 周素裳心中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转头看向赵荷花与一旁的三弟妹,朗声吩咐,“二弟妹、三弟妹,速去叫上二弟、三弟,去二房将罚的粮食悉数抬回来!” “好咧!”赵荷花立刻应下,眼底满是兴奋。 往日里只有大房源源不断贴补二房的份,何曾有过从二房拿回东西的先例,大嫂果然厉害! “你们敢!谁敢动我家的口粮!你们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啊!” 刘氏急得跳脚,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围观的人群死死堵在原地,寸步难行,只能瘫在原地嚎啕大哭。 可哭了片刻,她又转念一想,左右有李大头兜底,大不了日后再让他给自己送回来,便暂且压下了怒火。 赵荷花一行人动作麻利,不过半个时辰,便将一石粮食悉数运回了大房。 此时,李仁宝与李义宝也匆匆赶来。二人听闻母亲要和离的消息,便再也顾不得避嫌,径直挤入人群。 李明智也紧随其后,他神色颓丧,拨开层层围观的乡邻,看着眼前如同疯妇般的老娘,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想上前问清楚,大房为何要公然拉走他家的粮食。 李明智挤入人群,一眼便望见场中的周素裳。她身姿窈窕,眉眼沉静,立在喧嚣里,半点怯色都无。 他不由得怔住,张了张嘴,只讷讷唤道:“素裳……” 周素裳转头看向李村正,“村正叔,镯子一事已然了结,本不该再劳烦您。只是家中尚有棘手家事,害得我婆母郁结于心,若是不能妥善处置,我实在怕她想不开做出傻事。还请村正叔随我们回趟李家,咱们细细商议,您看可行?” 李村正面露难色,沉吟片刻道,“侄媳妇儿,这本是你们李家的闭门家事,我一个外人掺和……怕是不妥。” “村正叔切莫为难。”周素裳温声安抚,语气恳切,“晚辈并非要您决断,只是想请您做个公正的见证罢了。” 话已至此,李村正也不好再推辞,只得缓缓点了点头。 李家人便准备就此散去。 可围观的乡邻热闹还没看够,当即有人嚷嚷起来,“李家媳妇儿,有啥事不妨就在这儿说!咱们大伙儿也能给你做个见证!” 李善宝上前一步,对着周遭乡邻团团作揖,“多谢诸位乡邻好意,既是李家家事,实在不便劳烦各位。如今天色渐晚,大家早些归家歇息吧。” 众人瞧着再无热闹可看,也只得三三两两嬉笑着,渐渐散去。 李家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豆大,不甚亮堂,昏昏暗暗的摇摆着。 孩子们早就饿了,周素裳拿了点心给他们垫了垫肚子,就赶到了西厢房待着。 堂屋里,张氏眼角通红,鬓发微乱,她看着坐着的李大头,眼中冰凉更甚。 “我与你成亲三十载,为你生了四个儿子,这些年,料理农事,操持家务,无一样不操心。我没日没夜的操心拉拔全家过日子,你呢?” “你只会偏心二房,家里的粮食钱财,你变着法儿的给,若不是你纵容着他们,刘氏也不会说出我家的家业是她家的话来!” 李大头听着张氏的指责,面上通红,“你个老婆子胡咧咧啥,我兄弟走的早,我帮衬一把怎么了,至于要闹到和离的地步,你这不是让大家看了笑话吗?你就不嫌丢脸?” “脸?我的脸早没了!”张氏将自己的脸拍的“啪啪”响,“你一次次的偏袒二房不觉得没脸?你一次次的委屈我的儿孙不觉得没脸?你这会儿觉得没脸了?你的脸早没了!” 李善宝忙上前扶住张氏,“娘,您别激动,咱有话慢慢说。” 第55章 商议分产 李村正重重叹了口气,山下村的人私下都说,李家的天是歪的,早晚要出乱子。今日一看,李大头的偏心,早已偏到了没边的地步。 可说到底,这终究是李家的家事,他一个村正,不便过多插手。 更何况山下村数十年来,从未有过半百夫妻和离的先例。张氏与李大头做了大半辈子夫妻,磕磕绊绊走到今日,他能做的,也唯有劝和。 “大妹子,你多思量思量儿孙们。凌云凌东几个都渐渐大了,不出几年便要议亲。若是家中长辈闹了和离,传出去不好听,孩子们的亲事,怕是要受牵连啊。” 这番话戳中了张氏的软肋,她捂着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 她方才喊着要和离,本就是积攒了半辈子委屈的气话。一把年纪的人了,真要走到和离那一步,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 爹娘早已离世,娘家的兄弟,又有谁愿意收留她这个无依无靠的糟老婆子,为她养老送终呢? 周素裳缓步上前,轻轻扶起张氏,慢慢走出了堂屋。 黑漆漆的院落里,只有窗棂透出来的微弱烛火,映着二人的身影。 她压低声音,“娘,您心里究竟是何打算,只管如实说。若是您真心想和离,不必惧怕。和离之后,有善宝在,必然会为您养老送终,绝不让您受委屈。若是您只想借机给爹一个教训,让他日后收敛心性,做事有所顾忌,那也无妨。万事有我撑着,您只管放宽心。” 张氏抬眸,满眼感激地望着眼前的大儿媳。 她心中暗道,自己当初果真没有看错人。这出身地主之家的小姐,行事条理分明,遇事从容不迫,大事小情都能拿捏得妥当。 万幸,她成了李家的儿媳。 “老大媳妇儿,我这一把老骨头了,我……”张氏话未说完,喉间便哽咽住。 周素裳轻轻拍了拍她粗糙的手背,“娘,不必多说,儿媳都懂。” 婆媳二人相互搀扶着,缓步走回堂屋。 李善宝抬眼望来,一双眼眸里满满都是担忧。 周素裳迎上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扶着张氏落座,自己也从容坐下。 张氏还在垂眸拭泪,李大头的语气先软了下来。 “老婆子,我跟二房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他家日子过得艰难,我这个当老大的,不帮衬着点,还能指望谁?” “我知道你今儿心里是气着了,可我不是想着,那几个孩子可怜。你也看到了,那几个孩子穿的,衣裳都成絮溜儿了,你这个当伯祖母的,看见了就不心疼?” 周素裳反倒被气笑了,活了这么些年,她还从未见过如此强词夺理之人。 “爹,帮衬也得掂量自家的能耐,哪有自家儿孙都快要吃不上饭了,反倒一门心思去帮衬旁人的道理?” 李大头当即怒目圆睁,厉声呵斥,“你在胡言啥?我李家的孩子,何时就到了吃不上饭的地步?” 周素裳抬眸,静静与他对视,“爹,我且问你,咱家凌云凌东都已是半大不小了,再过几年,便到了说亲的年纪。你且睁眼看看,他们如今,可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 “凌云现下跟着你们二老同住,日后娶了媳妇,难道还要新婚小两口与你们挤在一处?凌东凌南兄弟,如今跟着二弟妹夫妻挤在一间屋里。再过几年,兄弟俩各娶一房媳妇,难不成要六口人,全都窝在这方寸小屋之中?” 一旁的赵荷花听得眼眶发热,险些落下泪来,大嫂这番话,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李大头被噎得语塞,半晌才重重冷哼一声,蛮横道,“我将他们弟兄拉扯长大,又给他们各自娶了媳妇,身为父辈的责任早已尽到!他们的儿子将来娶妻成家,那是他们自己的本分,与我这个做阿祖的有何干系?!” 好一个本分! 周素裳眼底的温度瞬间散尽,眸色冷冽,“爹说得没错,这本就是他们为人父的责任。可他们整日里起早贪黑当牛做马,拼死拼活挣来的银钱,到头来尽数攥在你的手里。他们敬你是家中长辈,事事忍让顺从,你倒好,转手便将这些血汗钱,悉数贴补给了二房。如此一来,他们手上分文无存,又拿什么去尽自己的本分?!” 张氏站在一旁,听得眼眶泛红。李家三兄弟亦是面色铁青,眼底满是忿色。 赵荷花掩不住满脸喜色,心中直呼大嫂实威武,这番辩驳简直大快人心。 罗梅花则紧张地攥紧了手心,她频频抬眼,望向争执不休的翁媳二人,满心纠结,不知该不该开口打个圆场。 李善宝望着挺身而出的妻子,心中百感交集。他深知不能让妻子独自承受这般压力,自己身为李家长子,理应站出来发声。 “爹,素裳说的句句在理。”李善宝沉声开口,“孩子们年岁渐长,我们做爹娘的,即便不为自身盘算,也该为孩子们的将来好好谋划。” 李仁宝也紧跟着附和,语气带着几分愤懑,“爹,您也该适可而止了!” 李大头气得花白胡子不住颤抖,他怒目扫过堂下的几个儿子,暴跳如雷,“好好好,真是好得很!如今你们一个个翅膀硬了,竟合起伙来逼迫自家老子了是吧?!” 周素裳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劝道,“爹,咱们本就是关起门来商议家事,何必闹得这般剑拔弩张,平白伤了和气。大伙儿不过是觉得眼下日子过得局促,想坐在一起,商量出一个周全的法子罢了。” 李大头怒目横视着周素裳,心底暗自咬牙,这桩事全是她这个搅家精闹出来的,若不是她从中挑唆,家里断不会闹成这般模样。 “那你究竟想如何?!”他压着满腔怒火,厉声质问道。 周素裳清了清嗓子,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淡却字字清晰。 “爹,儿媳并非无理取闹。您顾念亲情,想帮衬二房,这份心思儿媳能理解,也从无半分异议。依我之见,不如这般处置,咱们李家上下,统共……一十四口人……”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56章 议定 她细细盘算了一番家中人口,接着缓缓说道,“索性便将家中现有的银钱,粮米等财物,悉数均分为十三份。日后各家各户,各自掌管自己的份额,若是想给自家孩儿置办屋舍,购置田产,也全凭自家心意,再也不必劳烦爹您费心。” “至于您老人家的那一份,您想如何帮衬二房,尽管自行做主,便是全数送出,我们做晚辈的也绝无半句怨言。只是有一事需提前说清,您务必先将自己的口粮妥善留存好,切莫尽数贴补出去。您也知晓,家中粮米向来有着定数,各家份额皆是刚好度日,实在没有多余的能再挪补出来。” 李大头气得七窍生烟,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周素裳厉声喝问:“周氏!你这般做派,分明是要越俎代庖,做主分了我的家不成?!” 周素裳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无辜之色,“爹这话可就说错了,父母在不分家的道理,儿媳时刻记在心里。我并非要闹着分家,只是想着田亩依旧合在一起耕种,家中活计也照旧一同忙活,咱们仍旧同住一个宅院,同吃一口锅饭。” “只是将每年的收成,按一十三口人均分,也好省去您日日劳神,替晚辈们看管财物的麻烦。日后凌云若是娶不上媳妇,外人只会说我们夫妻俩没本事,断断不会责怪到您这位长辈头上。” 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氏,温声问道,“娘,您觉得儿媳这个法子可行?” 张氏早已在心中盘算许久,她越想越觉得大儿媳妇的话在理。与其让老头子把家里的银钱全都贴补给二房,倒不如直接分到儿子们手里。虽说这般一来,自己会丢了管家的权力,可终归能让自家儿孙落得实在好处,怎么算都划算。 赵荷花见张氏迟迟没有表态,心里急得直打鼓,连忙开口附和,“娘,大嫂说的实在太对了!” 边说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李仁宝,示意他赶紧出声支持。 李仁宝眼神一凛,心知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当即朗声说道,“我也觉得大嫂这个法子最为妥当!” 夫妻俩率先表态,一旁的李家众人也纷纷点头应和,全都赞同周素裳的提议。 张氏斜睨了一眼气得浑身发颤的李大头,转而看向一旁的李村正。 “我觉着老大媳妇儿说的在理,这般安排,我们老两口日后也能落得清闲,少操许多心。” 众人异口同声地赞同周素裳的提议,李大头纵有满腔怒火,却也独木难支,反对之声终究被淹没。 李村正见此事已成定局,便缓缓点了头,做了见证。 一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家产均分事宜,就此尘埃落定。 送走李村正后,张氏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回屋,将家中珍藏的钱箱子搬了出来。铜锁应声打开,箱内的光景让众人皆是一怔,寥寥二三钱碎银子,搭配着几十个铜板,寒酸得刺眼。 周素裳暗自摇了摇头,李家坐拥十几亩良田,家中又有好几个壮劳力,即便要供养读书的老四,按理来说绝不该困顿至此。 不用细想,定然是李大头这些年,将家中积蓄源源不断地贴补给了二房。 张氏蹲在地上,将银钱一五一十地细数清楚,小心翼翼地按份数分好,再轻轻推到各家代表面前。 她的脸颊泛起一抹窘迫的红晕,满心愧疚,自己掌家这么多年,竟没能为儿孙攒下半分家业,实在是无能。 这点银钱,周素裳压根没放在心上,可她必须收下。若是此刻推辞,方才在堂屋一番据理力争,便全都成了无用之功。 她将属于自家的份额拢入袖中,温声朝张氏道,“多谢娘。” 赵荷花与罗梅花见状,也连忙上前收好各自的银钱,齐声向张氏道谢。 张氏的眉头依旧紧紧蹙着,满心忧虑难以消散,她拉了拉周素裳的衣袖,迟疑着开口,“老大媳妇儿,娘还有一桩心事,想跟你念叨念叨……” 周素裳柔声安抚,“娘有话尽管说,儿媳听着呢。” 张氏叹了口气,道出心中顾虑,“是老四的事,他如今还在私塾进学,如今家产一分,往后他的束脩,笔墨开销,我怕是再也供不起了。” 赵荷花眼睛一亮,连忙插话道,“大嫂不如去求求周家大伯,让老四也去周家族学念书,这般一来,就能省下一大笔开销了!” 李仁宝见状,赶忙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袖,低声呵斥,“你少多嘴,这是咱们李家的家事,莫要随意牵扯亲家。” 话刚说出口,他猛地想起今日一早,拜托大嫂去周家,商议凌东凌南附学的事,也不知结果如何,当即有些局促地开口,“大……大嫂,那凌东凌南的事……” 周素裳一眼便看穿他的心思,轻轻颔首,“凌东凌南同凌云一起,等过了麦收,便去周家族学就读,只是笔墨纸砚需得各家自行备着。” 话锋一转,她又看向满脸期盼的张氏,“只是老四的事,娘您要知晓。周家族学只招收开蒙的稚童,教的都是基础的识文断字。若老四想潜心治学,考取功名,族学的功课远远不够。便是凌云几个,也只是在族学打个根基,等年岁再长些,若想走科举之路,也需得另行寻访名师才行。” 张氏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笑,“娘明白,娘都明白。凌云几个能有机会进族学认字,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赵荷花与李仁宝更是喜出望外,夫妻俩对视一眼,眼底满是狂喜,家里的娃,终于能进学堂读书识字了! “不过,”周素裳话锋陡然一转,“老四是善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读书求学乃是头等大事,半分也耽误不得。善宝年少时错失了进学的机会,早已是他毕生憾事,我这个做大嫂的,断不能眼睁睁看着四弟,因区区银钱之事,就此断了求学路。”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57章 麦收 她看向身旁的李善宝,轻声征询,“这样吧,自今年秋收算起,从咱们家的份例里匀出一部分银钱,专门供老四读书。善宝,你觉得如何?” 李善宝迎上妻子温润的目光,心底的柔情瞬间漾开,当即重重点头,“素裳说的是,这般安排再好不过。” 见身为长兄长嫂的李善宝夫妇率先表态,老二老三也连忙跟着出声,纷纷说要从自家份例里掏钱,助力四弟求学。 周素裳浅浅一笑,转头看向一旁脸色铁青的李大头,“爹,老四是您的亲生儿子,如今他要进学,您这位做父亲的,莫非不拿出一份份例?” 张氏不等李大头开口,径直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我和你爹身为爹娘,哪有让晚辈们出钱,我们置身事外的道理。我们老两口,也出一份!” 李大头早已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气到浑身脱力,只翻了个白眼,嘴角哆嗦着,连一句辩驳的话都懒得再说。 翌日,李家上下皆是天不亮便起了身。昨夜虽歇得迟,可一个个都是精神抖擞的模样。 李善宝早早翻出家里的镰刀,舀了一盆清水搁在院当中,蹲下身细细打磨。磨刀石与刀刃相撞,“刺啦刺啦”的声响,在清晨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田里的麦子早已熟透,村里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都断言,近日晴好无雨。家家户户都拾掇好了农具,铆足了劲头,只待抢收这一季的收成。 对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而言,沉甸甸的粮食从不是简单的收成,而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命脉。 仓里有粮,心中不慌。纵是平日里有再多的龃龉,再大的烦闷,此刻也都尽数压在心底,齐心协力把粮食收进仓,这才是头等大事。 李家众人皆是喜气洋洋,唯独李大头一早便阴沉着脸。晚辈们一声声喊着“阿祖”,他也只是冷淡敷衍。 周素裳瞧不惯他这副阴沉模样,索性转身钻进灶房,帮着罗梅花张罗早饭。 草草用过早饭,一家人便收拾妥当,准备下地忙活。麦收不比寻常农活,讲究的就是一个“抢”字。 要和老天爷抢晴好的天时,也要和邻里抢晾晒的麦场。这一日,李家上上下下,大人孩童,全都要奔赴田间。 临出门前,李善宝快步上前拦住周素裳,柔声劝道,“麦地里又扎又晒,你没做过农活,就别跟着去遭罪了。” 张氏也在一旁附和,“大儿媳,你就留在家里操持饭菜就好。割麦的活计你没碰过不知道,地里的麦茬尖得很,专扎人的脚。你没走过这样的地,万一不小心摔了,那可不是小事。”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全家都下地忙活,哪有我一个人闲在家的道理。我不会割麦,便跟着凌云他们捡麦穗,总能帮上几分忙。” 李善宝见她执意要去,便不再阻拦,只是反复叮嘱,到了地里一定要留心脚下,切莫大意。 一行人刚到田埂,隔壁地块的李贵发一家早已挥动镰刀,埋头割麦。 见李家众人赶到,李贵发直起酸痛的腰,笑着打招呼,“大头,你们家今儿人手倒是多,这块地,怕是晌午就能割完咯。” 李大头扫了眼身后的家人,语气不咸不淡,“人多顶什么用,能干正事的没几个,一个个净是吃干饭的。” 周素裳猛地一怔。 嚯,这不就是在说她吗? 她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懒得与他置气。 大人们俯身挥镰,麦秆应声而倒。凌云,凌东几个半大孩子,挎着竹篮,跟在队伍后面,弯腰捡拾散落的麦穗。 周素裳本想搭手,却发现根本没有自己插手的余地。 一来李家人常年劳作,割麦利落,掉落的麦穗本就寥寥,二来几个孩子争抢着捡拾,零星的麦穗很快就被收拾干净。 她独自立在田埂之上,一身青碧色的衣裙,在整片金灿灿的麦田里,与李家人身上的灰布麻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格外扎眼。 田间劳作的农人,不时抬眼打量她,低声议论四起。 “到底是地主家的娇小姐,压根不下地。李大头家这门亲事,怕是亏大了,娶回来一尊供着的祖宗。” “话可不能这么说,明明是捡了大便宜!你没瞧见那丰厚的陪嫁,屋子都快堆不下了!” “别的暂且不论,单是那二十亩地,一年能产出多少粮食?足够养活李家一大家子了。” “话是这么说,可人家愿意拿出来贴补婆家?那是正儿八经的陪嫁,夫家可没资格随意动用。” “这就得看李大头舍不舍得那张老脸了。昨儿个,他不还拿了这儿媳的果子,尽数塞给二房了吗?” “呦!说起昨儿,李大头和二房可是被闹的好大个没脸!” “这小姐的脾气倒是大……” 几缕清风拂过麦田,将这些细碎的闲言碎语,断断续续地吹进周素裳的耳中。 她轻轻摇头,心中已然打定主意,自己的陪嫁,必须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她想起了自己的二十亩陪嫁田,确切的说,是二十二亩六分地。 成亲之后,她一直没来看过。这会儿闲着,便迈步朝那片地走去。 出嫁前爹带她认过地,位置她记得,和李家正在收割的麦田离得不远。 周素裳凭着记忆走到地头,开始寻找界石。 周家的界石和村里其他人家不同。村里人大多挖个坑,随便埋块石头就算分界,周家的界石上,都刻着“周”字,一眼就能分清。 她很快找到了界石,抬眼一看,自家田里已经有农人在收割,身后跟着两三个孩子,正在拾麦穗。 田里的妇人瞥见她走近,慌忙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从麦垄里迎了出来。 妇人男人叫李春生,与他的兄弟李春华一起,种周家的这片地已经有五六年了, “哎哟,周小姐!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田间尘土大,别脏了您的好衣裳。”春生家的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手足无措,只恨自己不够热情周到。 “婶子不必多礼,只管忙你的,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周素裳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58章 人多力量大 “不忙不忙,一点都不忙。”春生家的本就不善言辞,面对平日里没搭过话的地主小姐,更是拘谨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素裳心中轻轻一叹,开口道,“今年麦子收成好,是你们侍弄的好。若是明年你们还想接着耕种,尽管继续,租子照旧,还是按四六分成。” “哎哟,多谢小姐!多谢小姐!”春生家的闻言,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 这些日子她日夜忧心,就怕这位地主小姐会收回田地,留给婆家李家耕种。此刻得了准话,她满心都是感激,当即躬身就要行礼。 周素裳侧身避开,又在田埂上站了片刻,闲聊几句后,便转身告辞离去。 日头渐渐爬至中天,眼看便要到晌午时分。 周素裳唤正在拾穗的凌云,“你去寻祖母,告知她一声,娘先归家准备午食。你传完话,便随我一同回去,帮娘烧火。” 凌云跑去传话,不多时便折返回来。 周素裳伸手接过他挎在臂弯的小竹篮,垂眸打量着篮中捡拾的麦穗。她随手捏起一穗,轻轻一捻,麦粒便簌簌滚落,颗颗圆润饱满。 看来今年是个丰收年。 母子二人踏着田埂回了家,远远便见院子外头蹲着一个人。 周素裳心头满是疑惑,这人是谁?大中午的蹲在自家院门口,难不成是李家的亲戚? 下一瞬,凌云眼睛猛地一亮,直接蹦着迎了上去,欢喜地大喊,“四叔!” 李信宝立刻站起身,随手抻了抻衣摆,张开双臂回应,“凌云!” 叔侄两个欢喜的抱在一起,凌云更是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原来是李家老四李信宝啊! 周素裳心道,这老四自己拢共也没见过几次,这几日他又不在,倒是把他忘了。 周素裳露出客套的笑容,“老四回来了。” “大……大嫂。”李信宝话音发涩,脸唰地一下红透。 上次去周家的画面猛地窜进脑海,他先前还以为娘要给自己和大嫂说亲,如今见了,只觉得浑身窘迫。 周素裳压根不知道李信宝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这少年脸皮薄得很。她利落打开院门,径直走进灶房。 “凌云,去菜园拔几棵小葱,再摘把青菜。”她张口吩咐道。 李信宝在院子里站得浑身别扭,赶紧开口,“大嫂,我去。”话音未落,人就一溜烟跑没了影。 凌云没了活干,乖乖蹲在灶房,整理起引火的软柴。 周素裳本就不会做粗粮,擀面条更是门外汉,蒸米饭虽会,可这会儿时间紧迫,根本等不及。 她略一思索,掀开面缸盖,拿葫芦瓢搲了两瓢面,准备和面做面疙瘩对付一顿。 奈何她和面的手艺实在拉胯,李信宝把青菜摘好洗净送回来,她还在跟盆里的面较劲。 李信宝看她一会儿加水一会儿加面,手忙脚乱的样子,干脆让凌云去烧火,自己和侄子先把青菜炒好。 周素裳忙得满头大汗,总算把面和好了。 等锅里的水彻底沸腾,她开始往锅里下面疙瘩。这些疙瘩大小不一,还格外黏手,她只能慢慢往下揪。碰到太大的,还得撕成小块,免得煮不熟。 面疙瘩下锅快熟时,她把炒好的青菜倒进去,用勺子搅开,撒上盐巴调味。舀起一勺尝了尝,味道居然还不错,她心里顿时满是成就感。 待到晌午,下地的众人收工回院,李信宝早早候在檐下,见人进来,忙舀了凉水,给众人洗脸洗手。 李善宝瞧见弟弟,一边搓着沾了泥垢的手,一边随口问道,“私塾里放了假?” “嗯,夫子说今年麦子灌浆早,熟得也快,收麦的时节紧,便提早放了假,等秋粮种下再回去复学。”李信宝乖乖应道。 李善宝又细细问了几句他在私塾的课业情况,听完便没再多言,沉默着拍去身上的尘土。 张氏进了灶房,伸手揭开木锅盖,一股热气裹着面香扑面而来。 她定睛一看,锅里竟盛得满满当当的面疙瘩汤,嗓门登时就提了上去,话到嘴边险些喊出,“你这是不过日子了!” 可转念一想,这顿饭是大儿媳妇儿周素裳做的,用的还是她从娘家周家带来的粮食,到了嘴边的斥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皱着眉站在锅边。 赵荷花听见灶房里的动静,快步凑了进来,一眼瞧见满锅的面疙瘩,忍不住“呀”地惊呼出声。 这一声尖响,可把张氏吓了一跳。 “鬼叫什么!赶紧洗手盛饭去!”张氏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句。 赵荷花挨了骂,脸上却半分恼意都没有,反倒眉眼弯弯,欢欢喜喜地抄起案板上摆着的的碗筷,忙不迭地去盛饭。 这顿晌午饭,李家人不出意外,个个都吃得肚圆腹胀。 李善宝原本喝了一碗,便放下碗筷。一旁的周素裳轻声劝道,“锅里还多着呢,再喝一碗吧。” 李善宝依言又喝了一碗,刚放下碗,周素裳又温声说道,“锅里还有剩的。” 李善宝彻底愣住了,心里暗自咂舌,自家媳妇今日,是做了多少饭呢! 坐在堂屋的李大头,沉着一张脸,重重哼了一声,“简直是败家子!这般铺张浪费,地主老财家都没这么个吃法!” 张氏当即翻了个白眼,嗤笑着回怼,“吃你的粮食了?!” 周素裳笑着接过话头,“爹,我原先在娘家时,确实不这么吃,每顿饭里都少不了肉蛋的。” 李大头闻言,话语瞬间堵在喉咙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才想起,自己骂顺了嘴,竟忘了大儿媳妇本就是地主家的小姐。 到了下晌,李信宝也跟着下了地,李家的劳力又添了一个。 李家统共十二亩田地,今年种了十亩麦子,余下两亩种了黄豆。黄豆的成熟期晚,要等到九月才能收获,当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抓紧时机,抢收这十亩麦子。 人多力量大,不过四五日,李家的麦子便全部收割完毕,悉数拉回麦场,静待脱粒。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59章 买肉 脱粒本是个实打实的力气活儿,李家的几个男人轮番上阵,拉着沉重的石磙在麦垛上来回碾压。 石磙碾过之处,饱满的麦粒渐渐脱离秸秆,散落在麦场上。 待石磙碾够了时辰,妇人们便将混着麦糠的麦粒收拢,拉到通风的风口处。 她们攥紧木锨,奋力将麦粒高高扬向空中,风一吹,沉甸甸的麦粒簌簌落地,轻飘飘的麦糠碎秸与尘土,则顺着风势飘向远方。 这番繁重又粗粝的劳作,周素裳站在一旁看着,都觉心疼。 她从前便知晓农家种地辛苦,可亲眼目睹这场麦收,才真正明白,这一番忙活,几乎要耗去农家人半条性命。 李家本就穷困,家里仅养着两只老母鸡,零星下的几颗鸡蛋,张氏攥在手里,抠搜得也舍不得拿来吃。 周素裳看在眼里,忍不住暗暗叹气。 李善宝每日累得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晚上回了屋,沾着床榻便沉沉睡去,她看着很是心疼。 更别提张氏年岁已大,依旧跟着众人早出晚归,连向来泼辣的赵荷花,都被毒辣的日头晒得脱了一层皮。 这几日,她只能守在灶房里,替一家人做好热饭热菜,旁的田间活计,她一概不会,半点忙也帮不上。 就这,李善宝还总挂夸她,“今年可多亏了媳妇儿,天天忙活完回家,总能吃上一口热乎的现成饭!” 听着李善宝的夸赞,周素裳心里竟泛起了一丝羞愧。 这日,李家人照旧赶去麦场忙活。 这几日虽是连日晴好,可六月的天,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指不定雨什么时候就下来了。 地里的麦子刚脱粒不久,还在场上晾晒,若是没能干透便遭了雨淋,麦粒极易发霉发芽,一家人忙活了大半年的收成,便要彻底打了水漂。 周素裳留在家里,闲来无事,想起一家人连日操劳,个个都累得脱了形。她转身走进西次间,翻找出几两碎银来,准备去镇上割些肉回来,给全家老小好好补补身子。 临出门时,周素裳瞧见凌云领着几个弟妹,守在院外的空地上照看晾晒的麦粒。 时不时有成群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下来,啄食地上的麦粒,几个娃娃便攥着长长的竹竿,用力敲打着地面,挥舞着杆身,连声吆喝着驱赶鸟雀。 周素裳望着这群瘦小的身影,扬声喊住凌云,“凌云,娘要去镇上买些东西,你跟着我,也好做个伴。” 转而又看向凌东,温声叮嘱,“凌东,你带着弟弟妹妹好好守着麦子。大伯母晌午回来,给你们带糖吃,好不好?” 一听有糖吃,几个孩子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个个蹦蹦跳跳地应下,笑的欢喜。 青石镇离山下村约莫七八里地,走路估摸着要半个多时辰。 六月的天酷热难当,没走多久,周素裳的衣衫便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背上。所幸今日天公作美,时不时有清风拂过,吹散了几分燥热,倒也不至于让人难捱。 道路两旁,半人高的麦子早已收割殆尽,田地里只留下齐刷刷的短麦茬。 放眼望去,不少年迈的老人佝偻着背,在麦茬地里蹒跚踱步,细细捡拾着遗落的麦穗。 他们手边的竹篮里,只躺着稀稀拉拉几支麦穗,可即便顶着灼人的烈日,老人们依旧低着头,不肯放过地里任何一点细碎的收成。 周素裳咬了咬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这番光景。 农家日子本就难熬,谁家的田地,早就被自家人翻来覆去捡过好几遍,散落的麦穗所剩无几,可这些老人依旧不肯放弃分毫。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都是可怜人罢了。 待到了镇上,赶集的人摩肩接踵,远比周素裳预想的要热闹。她本以为这几日家家户户都在忙着麦收,街上定然冷清,不曾想肉摊前竟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牵着凌云走过去,肉摊老板手起刀落,忙得脚不沾地。 “老板,给俺割二斤肥膘!” “好嘞!二斤一两,二十一文钱!” “老板,俺要两根肉骨头!” “得嘞!一共二十八文!” 凌云悄悄拽了拽周素裳的衣袖,仰着小脸小声问道,“娘,咱是要买肉吗?” “自然是买的,只是这人太多,咱怕是挤不进去。” 凌云一听,馋得口水都快要淌下来。眼见案板上的肉所剩无几,他立刻挣脱周素裳的手,身子一扭,像条滑溜的小泥鳅,三两下就钻到了人群最前头。 瞅准案板上最后一块好肉,他伸手一把就捞到了手里。 “哎,你这娃是哪家的?怎地直接动手抢东西?”肉摊老板皱着眉开口呵斥。 凌云顿时慌了神,急忙回头望向人群,着急地喊,“娘!娘!” 周素裳在人群后面连忙踮起脚尖,高声朝着老板喊道,“老板,这块肉我要了,您尽管称!” “好嘞!五斤八两,一共五十八文!” 旁边等着买肉的人顿时不乐意了,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你这小娘子,怎还带着孩子抢肉呢?” “这么一大块,你家能吃得完?” 周素裳全然不理会旁人的议论,到手的东西,断没有再让出去的道理。 她朗声回道,“吃得完,我家人多,再多也不怕。” 旁人买肉,大多只称一斤两斤。 一来农家手头银钱拮据,拿不出多余的钱买多。二来六月天热,肉买多了存放不住,极易放坏。 如今她一口气包圆了剩下的肉,老板自然喜不自胜。 周素裳解开腰间的荷包,数好铜钱付了账。老板用油纸把肉裹得严实,她接过来放进随身的竹篮里,又牵好凌云,转身挤出了热闹的人群。 又往前走了几步,路边摆着个豆腐摊,冒着淡淡的豆香。周素裳脚步一顿,上前割了一块嫩豆腐。 凌云仰着小脑袋,“娘,咱村里就有卖豆腐的,她家豆腐做得可香了,我还喝过她家的豆腐脑呢。” 周素裳笑着应道,“是吗?那可太好了。改日想吃,咱们直接在村里买,省得再跑这一趟镇上。”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60章 赶集 往前再走几步便是点心铺子,周素裳牵着凌云走进去,给孩子们挑糖果。 铺子里的伙计瞧她衣着鲜丽,不似寻常农家妇人,招呼得格外殷勤。 “娘子看看,咱家有梨膏糖,粽子糖,芝麻糖,还有香甜的酥糖,样样都好!” 周素裳想着六月天热,糖搁久了容易化,便各样拣了十来颗。伙计算下来共六十二文,掌柜的爽利抹了零头,只收六十文。 又想着凌云过几日便要去族学开蒙,周素裳又领着他拐进了街边的书肆,打算置办些笔墨纸砚。 书肆的小二见她穿着体面,忙凑上来,一个劲儿地推荐贵价货。 “娘子瞧瞧这澄心纸,昨儿刚到的新货,纸质细滑得很!还有这松烟墨,上好的料子,一锭只要二两银子,练字作画都相宜!” 凌云一听那价钱,当即急了,“娘,爹都给我做沙盘了,不用买这些纸墨,也太贵了!” 周素裳笑着朝小二摆了摆手,“小哥费心了,孩子刚开蒙,用不上这么好的物件。你这儿有没有裁剩下的纸边角料?只要能写字就成。” 小二心里一阵失望,原以为来了个大主顾,到头来竟只要些废料,却也不敢慢待,应声答道,“有是有,就是剩的不多,常有人来寻。娘子稍等,我这就去拿。” 说着便转身进了里间,不多时,就抱了一沓裁剩的纸边过来。 周素裳翻着看了看,有些还成,有些被裁的只剩个边边了,写字是不成的。 周素裳在纸堆里挑拣一番,捡出二三十张规整能用的,抬眼问小二,“小哥,这些怎么算钱?” 小二瞅着她挑剩的碎纸,面露难色,“娘子,这边角料本是不让挑的,您把好的都挑走了,剩下的碎渣我们可就难卖了。” 周素裳愣了愣,拿起挑剩的纸晃了晃,“可这些碎的根本没法写字,留着也没用啊。” 小二被问得语塞,一时没了主意。 周素裳思忖片刻,又问,“那若是我只买手里这些挑好的,要多少价钱?” “这我做不了主,娘子稍等,我去问问掌柜的。” “成,你去吧。” 小二应声快步去了,不消片刻便喘着气折回来,“娘子,掌柜的说了,单要挑好的,两文钱一张。” 两文一张?周素裳数了数手里的纸,整整二十八张。她抬眼扫过柜台上余下的边角料,又问,“那若是我把这些边角料全买了,怎么算?” “全拿的话我们按斤称,一斤一百文。” 周素裳沉吟几秒,将手里挑好的纸递回去,道,“那这些我都要了,劳烦小哥称一称,算个价钱。” “好嘞!”小二麻溜地将所有纸边角料过秤,高声报数,“一共三两五钱,三十五文!” 三十五文?周素裳忍不住低笑一声,应声,“成,我都要了。” 付了纸钱,她又挑了三支羊毫笔,一锭墨,一方砚台,这几样又花了六百六十文。 羊毫笔倒不贵,二十文一支,墨却着实不便宜,最普通的也要五百文,砚台一百文。 周素裳心里盘算着,墨和砚台先让三个开蒙的孩子凑合用,等老二手头宽裕了再让他自己置办。 这笔,就当是她这个大伯母,给孩子们的开蒙礼了。 出了书肆,街角成衣铺的幌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周素裳的脚步不由得顿住。 她想起李善宝,日日穿的都是一身灰扑扑的短褂,肩头肘弯处还打着补丁,真是白瞎了那样一副挺拔周正的好相貌。 其实她早想给李善宝添两身像样的衣裳,只是自己针线活实在不好,给小娃娃缝缝补补简单的衣裳还成,要给李善宝做合身的成人衣衫,她是万万不敢的,生怕糟蹋了好布料。 铺子里的掌柜见有客上门,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娘子里边请!是想看女子衣衫还是孩童衣裳?咱这儿的成衣,都是镇上最好的绣娘缝制的,款式新颖,针脚密实,质量绝对没得说!” “掌柜的,我想看看男子成衣。”周素裳抬眼打量着铺内陈列。 “有有有!”掌柜的笑得更热络了,“咱这铺子专做成衣生意,大人孩童老人的衣衫样样齐全!您瞧瞧这身怎么样?”他顺手取下一件挂在架上的青布长衫。 周素裳在成衣架前细细挑拣,最终选中了两身。 一身是月白色素面葛布袍子,质地挺括,样式大方。另一身是鸦青色束腰绸衫,面料顺滑,透着几分利落。 “娘,这是给爹买的衣裳吗?”凌云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周素裳伸手点点他的小鼻子,笑着问,“对呀,给你爹买的,你看好看吗?” 凌云立刻蹦跳着拍手,“好看好看!爹穿上肯定跟镇上的老爷们一样体面!” “嗐,我们小凌云,懂得还真不少!”周素裳被他逗得笑出声。 掌柜的麻利地打包好衣裳,报了价钱,“娘子,这两身一共七百六十文。” 七百六十文?周素裳心里微微一惊,竟比方才买的纸墨还要贵些。 不过她倒也舍得,想着李善宝穿着新衣的挺拔身姿,心里美滋滋的。 她眼角余光瞥见一旁挂着的孩童衣衫,想起凌云过几日就要去族学,总不能穿得太过破旧,惹人笑话。便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布料的质地。 凌云见状,连忙拉住她的衣袖,“娘,我不要新衣裳,你前阵子才给我做了一身呢!” 周素裳心里一动,是啊,家里箱底还压着好些从娘家带来的布料,扔在那里也是闲置,不如拿出来给凌云再做两身,也当是练手了。 这般想着,便收回了手,对掌柜的道,“孩童衣裳我再看看,今日先买这两身男子成衣。” 掌柜的应声包好衣裳,凌云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紧紧护着,生怕不小心弄脏了。 周素裳清点了一番,该买的物件都已置办妥当,没有遗漏,便牵着凌云,提着沉甸甸的竹篮,沿着乡间小路往村里走去。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61章 暴雨至 回了村子时,还没到晌午,家里的娃娃们瞧见她,立马欢呼着围上来,一口一个大伯母喊得热乎。 周素裳笑着一一应下,从竹篮里摸出粽子糖,一人塞一颗到嘴里,甜丝丝的滋味儿在嘴里化开,娃娃们的眼睛瞬间就笑眯了缝。 她嘱咐孩子们守好晒着的麦子,便挎着空篮去了灶房忙活午饭。 凌云把怀里的衣裳轻放在西次间的床上,也乖巧地跟来灶房,蹲在灶口帮着烧火。 周素裳先淘了米上锅蒸,又将肉洗净切坨,豆腐切成方块,转身去菜园薅了把嫩青菜,回来择洗干净切好。 灶房里两口铁锅,一口焖着米饭,另一口便留出来做菜,她打算炖一锅肉,再烧个豆腐青菜。 凌云把锅烧热,周素裳便将肥膘放进锅里,慢慢炼出荤油,只留了锅底少许炖肉,其余的都细心舀进角落的油罐里存着。 油滚热时,将肉倒进锅里,刺啦一声响,她快手翻炒几下,不消片刻,浓郁的肉香便飘满了整个院子。 撒盐,加酱,添水,炖肉上了锅盖,她便守着等开锅,忽觉灶房里的天光猛地暗了几分,忙抬脚出门看天,只见远处的黑云正滚滚而来,眼看就要压到头顶。 不好!要落雨了! 周素裳虽没做过农活,却也晓得院外晒的麦子是一家人这一季的收成。 她顾不上灶房的炖肉,转身就往檐下跑,抄起木锨便去拢麦子。 凌东也慌里慌张冲进来,见她拿了木掀,立马夹起簸箕和麻袋,疯跑着往晒场去。 村子里的呼喊声陡然炸了起来,一声叠一声的“落雨喽!快拢麦子咯!”在村子里飘着。 家里几个娃娃也齐上阵,七手八脚忙开了,拢的拢,揽的揽,装的装,配合得格外默契。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晒着的麦子便尽数收完,齐齐堆进了堂屋。 刚把最后一袋抬进门,瓢泼大雨便瞬间落下,砸在院里夯实的泥地上,溅起满院子泛着泡的水花。 暴雨卷着凉气,一股脑扑进门槛,吹的众人满心舒爽,“嘻嘻”的笑闹着。 “娘,糟了!锅里炖着的肉还没熟呢!得去加柴了!”凌云忽然一拍脑门,急声喊道。 周素裳温温笑着,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不急,这会儿雨势这么猛,等雨势小些再去添柴就是。咱们且安心在这儿待着,急也无用。” 凌云闻言,这才放下心来,乖乖点了点头。 一旁的凌东仰着小脸,眼巴巴望着周素裳,小声音里满是期盼,“大伯母,那咱们晌午,还能吃上肉吗?” “自然有。”周素裳眉眼弯起,“不光有炖肉,还有喷香的白米饭,算是赏你们几个今日机灵,护着地里的收成没叫暴雨泡了,立了大功。” 凌东眼睛瞬时亮了,嘴角高高翘着,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也不知是被夸了机灵,还是听到晌午能吃肉。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不过片刻工夫,乌云散尽,天光复明,日头又高悬在半空,灼热着大地。 方才还干硬板结的泥土,经了这场急雨,尽数化作黏脚的泥泞。 周素裳踮着脚尖,小心避开水洼泥点,缓步走进灶房。她抬手揭开锅盖,锅内的炖肉仍温热,只是表皮被焖得发暗,内里想来还未炖透。 凌云踏着一脚泥跨进灶房,拾来细软干柴,重新引火添烧锅。 凌东几个小的也跟着涌进来,团团围在灶台边,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盯着锅沿,一刻也不肯挪开。不一会儿,渐浓的肉香又漫出来,盈满了整间灶房。 小家伙们个个抿着嘴,小鼻子一吸一吸地嗅着香气,那馋嘴的模样,引得周素裳忍不住低低发笑。 待到肉炖得酥烂,她便用锅铲铲进陶盆,挨个给几个娃娃嘴里塞上一块肉,,哄得他们眉眼都弯起来。 随后她又热锅煎豆腐,将豆腐煎至两面金黄,添入盐巴调料与豆酱焖煮入味,再把洗净的青菜一股脑倒进锅中,大火快翻几下,待青菜烫得软嫩变色,便起锅装盘。 满桌饭菜喷香扑鼻,可李家众人依旧未归,暂时还不能吃。 凌东盯着盆中的炖肉,咽了口口水,转眼便蹬着小短腿“蹬蹬蹬”冲出院门,脆生生的喊声飘在后头,“大伯母,我去麦场喊他们们回来吃饭!” 周素裳由着孩子跑腿,抬眼见院中满地泥泞,怕人走动时打滑沾泥,便取来木锨,铲起一篮灶灰,细细撒在堂屋通往灶房的小径上,一锨一锨铺得匀称。 她刚将最后一点灶灰撒完,院门外便传来了人声脚步声,想来是人都回来了。 张氏走在最前头,脸色沉得难看,身后一行人俱是沉默,脚步拖沓,没一个人开口。 周素裳心里犯了嘀咕,麦场没碾的麦子不多,李善宝清早出门时特意带了油布,暴雨来得虽急,可李家几个壮劳力都在场上,断不至于连一点麦子都护不住,遭了雨淋。 她抬眼望向李善宝,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怎么了?可是麦子被雨淋了?” 李善宝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悄悄捏了捏她的小臂,压低声音道,“没事,回头再跟你说。” 一旁的小娃娃们不知愁滋味,见大人们回了院,当即蹦跳着欢呼起来,叽叽喳喳嚷个不停。 “能吃肉喽!” “能吃大米饭啦!” 张氏猛地回头看向周素裳,满是讶异,“大儿媳妇,你……你今日竟买了肉回来?” 周素裳温温一笑,轻声应道,“娘,这几日家里上下都出了不少力气,我想着割些肉,给大伙儿补补气力。” 张氏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湿意,声音略缓了些,“老大媳妇儿,你是个有心的,咱开饭吧。” 说罢,便转身往堂屋走去。 赵荷花听得有肉有白米,嘴角立时咧到耳根,凑上前对着周素裳憨笑,“多谢大嫂!咱家可有些日子没沾过荤腥了!” 张氏回头斜瞥她一眼,“你大嫂成亲那日你没吃?满满一碗肥膘,难不成都喂了狗了?” 赵荷花当即讷在原地,一时语塞,她竟是把这茬给忘了。 第62章 试衣裳 众人一进堂屋,赵荷花和罗梅花帮着将饭菜摆上桌,孩子们眼巴巴盯着炖肉,早就等不及了要吃了。 周素裳扫过一圈,察觉不对,轻声开口,“爹呢?” 一家子人都回了屋,偏偏不见公爹李大头,实在反常。 张氏脸色登时沉下,语气里满是戾气,“别管他,死在外头算了!咱们吃饭!” 周素裳侧眸看向李善宝,目光里带着问询,想知道究竟出了何事。李善宝只轻轻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先吃饭,回头再与你说。” 又是这句? 周素裳虽满心疑惑,可瞧张氏那铁青的面色,便猜,定是李大头又作妖,跟张氏闹了别扭。她也懒得多追问,既张氏开了口开饭,便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豆腐慢慢吃着。 一桌子大大小小俱是收了声,谁也不多言,只端着碗筷埋头吃肉,堂屋里只剩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吃到末了,张氏与李信宝的碟中还剩小半盘肉,她瞥了眼一旁还眼巴巴望着,没吃够的凌东,抬手将碟子往桌心一推,“你们分着吃了吧。” 李仁宝连忙上前拦阻,低声劝道,“娘,不给爹留些吗?” 张氏刚吃了肉,中气十足,嗓门登时拔高,“留什么留?是我拦着他不让进门的?他乐意在外头晃荡,就一辈子别回来!他算哪门子的功,我还要巴巴给他留肉?半口都不留!凌东,尽管吃!” 凌东抬眼飞快扫了扫张氏和亲爹的神色,果断伸出筷子夹了块肉塞进嘴里。 李仁宝坐在一旁,满脸无可奈何,终究只是暗叹一声。 罢了,爹娘的事,他一个做儿子的,哪里管得了呢? 西次间内,周素裳捧着刚裁的新衣,在李善宝身前细细比划。 “善宝,你把这身换上,瞧瞧合不合身。” 李善宝望着那衣裳,料子柔软细腻,做工精细,他眼里竟泛起几分孩童般的怔忪,“这……是给我买的?” “不然还能给谁?这院里除了你,我还能给旁的男子买衣衫不成?”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善宝连忙摆手,“我有衣裳穿的,这料子瞧着就金贵,该是镇上富庶人家才穿的,给我穿,倒是糟蹋了。” 周素裳当即蹙起眉,带着些不满,“怎么就糟蹋了?我周素裳的男人,难道连两身体面衣裳都不配穿?你到底试不试?” 李善宝脸颊腾地一热,耳尖都泛了红,“我……我身上出了一身汗,先去端盆水擦一擦,别把新衣熏臭了。” 说罢便匆匆出了屋。 周素裳瞧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忍不住低笑。这八尺高的壮实汉子,又不是半大的毛头小子,反倒比姑娘家还容易害羞,动不动便红了脸。 不多时,李善宝端着水盆进来擦身,周素裳倚在床沿,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他背对着她,握着布巾的手擦过腰身,臂膀结实硬朗,透着常年劳作的劲实。 肩背因常年下地劳作绷出利落的线条,汗湿的痕迹被布巾一点点拭去,刚被凉水擦过的肌肤泛着浅淡的红,连绒毛都被窗棂透进来的日光耀的清晰。 两条长腿斜斜的站着,没使半分力道,可紧致利落的线条,看着就有劲儿。 周素裳就那样倚在床沿看着,嘴角翘起,眼底里的笑意越聚越多。 李善宝回头撞上她的目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擦背的动作都慢了几分,耳尖的红意迟迟没退,“怎么这般看着我,怪不自在的。” 周素裳轻笑出声,索性直起身朝他走近几步,手里还捏着那件新衣的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自家男人,我瞧得碰得,有什么不自在?难不成你还怕我把你吃了?” 李善宝握着布巾的手一顿,转过身来时眼神都有些飘,不敢直直对上她的目光,“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这般看着,我心慌。” “心慌什么?”周素裳仰起脸看他,“是怕这衣裳不合身,还是怕我对你好?” 她抚上他的肩头,指尖轻轻擦过他温热的肌肤,李善宝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喉结轻轻滚动,“素裳,这衣裳极好,我怕我配不上。” 周素裳闻言收了笑,抬眸认真望着他,“李善宝,你记着,你是我的夫君,是要和我过一辈子的人。我乐意给你买衣裳,你穿就是了,从没有配不配的说法。” 她把新衣往他怀里一塞,“快换上,若是不合身,改日我再拿去镇上让裁缝改改。” 李善宝抱着怀里柔软的衣料,心头又暖又胀。 自小爹娘便总同他讲,他是家中老大,要多干活儿,要照管弟弟们。 娘所谓的疼惜,不过是唤他一声吃饭,至于爹,罢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暖意,自心尖汩汩而出,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怔怔凝望着眼前的女子,他的妻,周素裳。 终是伸开双臂,将她紧紧箍在怀中,耳旁是两人重叠的心跳,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撞着,滚烫又真切。 鼻尖萦绕着女子馨香,李善宝身下腾起灼人的热流,登时心猿意马起来。 他哑着嗓子,“素裳,衣裳稍后再试,咱们做些旁的。” 一声软乎乎“嗯”闷在他怀中,李善宝低笑,毫不迟疑地将人横抱而起,大步走向挂着红绫的拔步床。 片刻后,寂静的屋舍里,便只剩床榻轻晃的细碎吱呀。 罗梅花往后院茅房去了一趟,转回来途经西次间时,忽听得屋里传出一阵“吱呀”声响,一声接着一声,极有节奏。 她顿住脚凝神细听,不过片刻,整张脸腾地一下烧了个通红。 她慌里慌张地逃回西厢房,凌飞抬眼瞧见,仰着小脸问道,“娘,你的脸咋这么红?” “外头日头晒的。”罗梅花强作镇定地搪塞。 “娘,我要去茅房尿尿。” “不许去!”她脱口拦道。 “为啥呀?”凌飞歪着头不解。 “茅房那边日头毒,你去院里槐树下头尿了就是。” “哦。”凌飞不懂,但凌飞听话。 第63章 吃土去吧! 一番温存过后,周素裳支着下颌看向心满意足的李善宝,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善宝,今日爹怎么没归家?” 李善宝轻轻轻叹一声,便将原委细细说与她听,“今儿这场暴雨,来得太急了些……” 却说晌午时分,他与几个兄弟正在场上碾着麦穗,天边忽然乌云翻涌,黑压压而来,众人登时慌了手脚。 几人忙不迭将石磙推到一旁,弯腰急急拢起摊在地上的麦穗。张氏带着婆媳三个抱来油布,往麦垛上遮盖,可狂风卷着麦屑尘土扑面刮来,刚盖上的油布屡屡被掀得掀起一角,三人手忙脚乱,折腾半晌也没能将麦垛遮严实。 张氏急得心头冒火,扬声大喊,“大头!快过来搭把手!” 连唤几声,却半点回应也无,她抬眼四望,才发觉男人不知何时早已撇下这边,径自跑去二房的麦垛前忙前忙后。 张氏只觉一口郁气堵在胸口,上不得下不得,气得浑身发僵。 万幸这边人手还算多,李善宝先将散落在地的麦穗一一拢起,装进口袋,这才腾出手赶过来帮婆媳三人遮油布。 待把油布牢牢盖好,又将装好麦穗的麻袋一并挪到稳妥处,几人这才慌慌张张往家里赶。 李善宝心里一直悬着自家院外的麦子,虽说家中有周素裳与几个孩子,可素裳素来没碰过这些农活,娃娃们又都年幼,他越想越急,恨不能一步跨回家去。 哪知刚跑出几步,倾盆暴雨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豆大的雨点打得人睁不开眼。 张氏跑得气喘吁吁,连忙伸手喊住他,“算了,别往回赶了!就算家里麦子没来得及收,这时候回去也晚了,咱们先在这儿避避雨,免得淋透了着凉,再惹上风寒。” 待到雨停,李善宝不等人喊,抬步便踩着湿滑的泥地往家赶,远远便见院子外头空空,他心里松懈下来,想来是素裳带着孩子们已经将麦子都收回去了。 他喘了一口气,没进院子,又转身往麦场去了。 方才风大雨大,也不知狂风有没有将油布掀开,他还得去看看。 李善宝赶到麦场时,张氏几人正忙着揭麦垛上的油布。 “这贼老天,就不能多等几日再落雨!你瞧瞧这麦子,都叫雨水给泡透了半边!”她一边扯着油布,一边气急败坏地骂。 李善宝上前细看,只见麦垛外头被暴雨漂得湿了一大圈,万幸裹在里头的麦穗依旧干爽,并未遭殃。 “娘,这已然是万幸了。你忘了我小时候那年,整摊麦子都泡在水里发了芽,一整年的收成全荒了。” “唉,提那些糟心旧事做什么,那会儿的日子难捱得很。我还记得,那年头山上的野草,都快被饥民捋干净了。对了,你方才先跑回去,家里的麦子可还好?” “娘尽管放心,都收拾妥当了。” “那就好,那就好。” 张氏低头拾掇着受潮的麦子,眼角斜斜一瞟,瞥见李大头浑身淋得透湿,却还在二房的麦垛前忙前忙后,心里那股火气压了又压,终究是忍不下去,当即叉着腰大步走了过去。 “李大头!你到底是哪家的人?自家的麦子还没拢利落,反倒有闲工夫去帮旁人忙活!怎么,你是不打算跟我过日子,要投奔二房做一家人了是吧?” 李大头被骂得心头火起,粗声粗气地喝斥,“你个死老婆子在这儿胡咧咧什么?咱家这么些人,连个麦垛都盖不周全?我不过搭把手帮个小忙,你就揪着不放,心眼儿怎就这么小?” “我心眼小?好,好得很!你倒说说,若是咱家这麦子全淋坏了,今年一大家子就只能啃土吃,到时候你还有力气在这儿跟我叫嚷?” “吃土就吃土,又不是没熬过那日子!”李大头梗着脖子犟嘴。 恰在此时,凌东跑来喊众人回家吃饭,张氏冷冷瞥了李大头一眼,恨声道,“既如此,你就留在这儿吃你的土吧!” 说罢转身便走,李大头也是个硬脾气,被这么一呛,当真杵在原地,没跟着回来。 李善宝低头,在周素裳发顶轻亲了亲,低声道,“爹这人,是重情也好薄情也罢,终归是心里拎不清。早年二叔还在时还好,人一走,他便处处偏着二房,总觉得自家亏欠了他们,才让他们日子过得艰难。” 周素裳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柔声问道,“你小时候,一定受了不少委屈。” 李善宝一怔,跟着苦笑着摇了摇头,“都过去了,再委屈也长这么大了,罢了,不提这些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素裳,你上次说的读书的事,我仔细想过了,我想读。等冬日农闲,我就去镇上,或是县里找份短工。如今咱们分了产,挣的工钱都能自己攥着,等攒够了钱,我就把识字的事捡起来。” 周素裳闻言低低一笑,“哪用得着特意攒钱?你若真打定主意学,我来教你便是。我虽不算满腹经纶,可自幼读书,教你识字这个半睁眼瞎,还是绰绰有余的。” 待到下晌,李家歇晌的人都陆续起身,周素裳拢了拢鬓边乱发,自西次间走出,立在堂屋的门槛内,望着院里被暴雨泡得一片泥泞的地面,心头不由泛起几分烦躁。 这满院的烂泥,踩一步脏一步,实在恼人。她不由得暗暗念起自家原先铺着青石板的院落,干净清爽,哪有这般腌臜。 李家的日子终究还是太清贫,她得细细盘算着,寻个门路挣些银钱才是。旁的暂且不论,这院子总要铺上青石板才是。 她手头倒不是没钱,只是那些银钱都是她的陪嫁私产,决不能用到李家的建设上。 周素裳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去了一趟茅房,等踩着满鞋底的泥污折返回来,想要把院子铺成青石板的念头,比先前更加强烈迫切。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64章 婆媳闲话 罗梅花自西厢房缓步走出,眼见周素裳站在堂屋檐下,脸颊不自觉地染上几分绯红,她略有些局促地敛了敛衣襟,“大嫂。” 周素裳倒似未曾察觉她的异样,笑着应声:“三弟妹。” 此时天虽放晴,地面却仍潮湿泥泞,新收的麦子晒不得,婆媳几人便围坐堂屋,各自取了针线簸箩,就着门外透进的天光做针线活。 周素裳将晌午赶集时特意买回的羊毛笔取在手中,扬声唤来凌云,凌东凌南几个孩子。 “这是今日赶集给你们挑的笔,眼瞅着便要开蒙读书,这支笔便送与你们,只盼往后你们勤勉向学,莫要荒废了光阴。” 凌云先前已是欢喜过一阵,此刻只笑嘻嘻地双手接过笔。 凌东却是捧着笔,如同捧着世间最神圣的物件,小脸上满是虔诚郑重,小小的胸腔里翻涌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在他心里,自接过这支笔的一刻起,他便也是正经的读书人了,他要握着这支笔勤耕墨田,扭转自己生来便注定的宿命,活出不一样的光景。 “哎呀!这笔瞧着就好看,定然花了不老少钱吧?这竟比老四平日里用的还要好些!真是劳烦大嫂破费了,多谢大嫂!” 赵荷花脸上堆着掩不住的谄媚笑意,心里暗暗得意,婆母说得半点不差,只要把大嫂巴结好,她手指缝里随便漏出点儿,就够自己吃顿肉了。 “还好,一支二十文。” 一支二十文,两支便是四十文! 赵荷花在心里飞快盘算了算,这可是实打实四斤肉的价钱!当下心里更是欢喜,一连串奉承话脱口而出。 “凌东凌南,还不快谢过大伯母!你们大伯母那是天上的菩萨下凡,心肠最是慈善!今日得了这笔,往后定要发奋苦读,将来若是有了出息,便是把我这个娘忘在脑后,也万万不能忘了你们大伯母的恩情!可记牢了没?” 凌东凌南连忙应声,“多谢大伯母,我们往后定要专心读书,勤勉上进,将来好好孝敬大伯母。” 周素裳被这一通过分的恭维弄得一时无措,她素来不曾被人这般刻意奉承,乍听之下只觉浑身不自在,颇有些尴尬。 “不必这般多礼,我也不求你们日后孝敬,只盼你们兄弟几个同心同德,互相扶持,把自家日子过得红火兴旺,莫要像你们父辈那般,一辈子只困在田垄间,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 周素裳话锋一转,提起那日孩子们打架的事。 “那日你们做得好,我夸的不是动手斗殴,是你们兄弟被人欺负时,能同心协力,挺身反抗的骨气。古人说打架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做兄弟当如此,一家人更该这般守望相助。” “只是你阿祖那般不分青红皂白,一味袒护帮扶的样子,万万学不得。做人要自立自强,若总想着依附旁人,不劳而获,到头来只会成了无用之人,惹人嫌恶。” 几个娃娃齐刷刷地应了声是。 凌霜挨在桌子边上,眼巴巴地瞅着几个哥哥手里的毛笔,满是羡慕。 周素裳瞧着这光景,心里咯噔一下,才发觉自己把这小丫头给忘了。 她暗地里怪自己粗心,光想着三个小子开蒙,就买了三支笔,压根没想着给别的娃也捎上一份。 “凌霜,上大伯母这儿来。”周素裳朝她挥挥手,把小女娃叫到身边。 凌霜乖乖地走过来,站在她膝头底下,细声细气地喊,“大伯母。” 周素裳笑着问,“凌霜,你是不是也想学写字啊?” 凌霜一听,两只眼睛立马亮了,忙不迭点头,“想哩,大伯母,族学要女娃娃不?我也想去念书。” 周素裳心里犯了难,实在不忍心伤小丫头的心,可也不能哄骗她,“凌霜,族学只收男娃,不收女娃娃的。” 凌霜的眼神暗了下去,耷拉着小脑袋,轻轻“哦”了一声。 “不过你要是真想学,等哥哥们在学里学完了,回来教你就是,一样能学会。” 周素裳转头看向三个小子,几个男娃赶紧点头,“对对,我们学完就回来教妹妹。” 得了这话,凌霜立马抬起头,嘴角咧得圆圆的,笑得格外讨喜。 周素裳又跟她许诺,“等你往后学会写字了,大伯母也给你买一支羊毛笔,可好?” “真的假的?!”凌霜一脸的不敢置信,满是欢喜。 罗梅花在旁边听着,赶紧摆手推辞,“大嫂可别由着她的性子,一个女娃娃家,要这么金贵的笔做啥?这一支笔,都顶得上一个壮汉子干一天活的工钱了,太破费!” 周素裳却没理她,只看着凌霜的眼睛,认真的点头,“真的。” 既说到了写字,几个娃娃便搬出沙盘,挤在檐下,捏着细树枝一笔一划地认真学起来。 李信宝见他们写得有模有样,心下好奇,上前问道,“你们竟识得字了?是何时学的,又跟着谁学的?” “跟娘学的。” “大伯母教的。” 孩童话音刚落,李信宝下意识抬眼望向堂屋。他大嫂眉眼温婉,正含笑同母亲说话,一派平和娴静。 他猛地收回目光,心口一阵发紧,无端泛起阵心悸。 脸上倏地烧起一阵热,烧的面上通红,李信宝脚步匆匆地出了院门,他要去吹吹风,把心头那股子慌乱躁热都吹散。 周素裳望着张氏,温声开口,“娘,凌东凌南过些日子要去族学念书,总不能还穿着破衣烂衫的。我从娘家带来的布还多着,想扯上几尺,给两个孩子各做两身新衣裳,您看可行?” 张氏听了满心欢喜,忙攥住她的手笑道,“老大媳妇儿,我就知道你是个心善的。这两个孩子能有你这样的大伯母,当真是他们的福气。既你有这份心,我也不跟你客套,只是他们不过是半大娃娃,咱们又不是富贵门户,做衣裳用粗布便足够了,那些细布你留着,给自己做衣裳穿。” 周素裳轻声应下,“成,听娘的。” 赵荷花更是喜不自胜,对着她连连道谢。 第65章 分布 到这时,她才隐隐明白了几分,当初大伯母元氏为何特意在她陪嫁里添了六匹粗布。 她未出阁时在周家,素来穿的是绫罗细布,从未沾过粗布衣衫。起初她只当是自己嫁作农家妇,大伯母是让她入乡随俗,往后学着农户人家的模样度日。 可日子过下来,她才发觉全然不是这般。陪嫁时的成衣,闺阁中的旧衣,还有那几匹绸缎细布,再加上陪嫁田地每年的收成,早已注定她断不会落魄到要穿粗布度日的地步。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醒悟,那几匹粗布原不是给她自己穿的,想是大伯母早早为她备下,用来在这家里做体面人情的。 既打算借着布料做足人情,周素裳自然不会小气,当即陪着张氏一同往东边次间去取布。 这是她嫁过来后第一次踏足东次间,窗棂陈旧发黑,窗上连块遮尘的布帘都没有,日头直直穿过木格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块,将屋子照得透亮。 临窗摆着一张架子床,床幔空空,只铺着一床洗得泛白起毛的薄被,两只摞着补丁的枕头歪歪地搁在床头。 后墙根的另一张架子床陈设一模一样,唯独少了一只枕头,想来,这便是凌云的床铺。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拂过被面与枕面,布料发硬发僵,半点绵软都无,一看便是经年累月缝补使用的旧物。 她心头无声一叹,眼下这光景,说到底还是要想方设法赚钱置家当。 盛粗布的木箱被张氏码在墙角,箱底垫着方方正正的青砖,是农家常见的防潮法子。 张氏掀开箱盖,周素裳随手抚过匹料,随即温声同张氏商议,“娘,这箱里还剩四匹粗布,我素来用得极少。索性分一匹给二弟妹,一匹给三妯娌,余下两匹您收着,不管是给家中娃娃们裁衣,还是给大人做衣裳,或是做些鞋面都方便,您觉得这般安排可好?” 张氏一时怔住,这布虽是粗布,可在农家眼里,却也是实打实的值钱物件。 粗布本就分作好几等,有原色坯布,也有染过色的,染色的又分细染与粗染,价位各不相同。 周素裳陪嫁来的这些,正是细染粗布,色泽鲜亮匀净,这样一匹,市价约莫要百文钱。 张氏的手微微发颤,往常她家走亲访友,能扯上几尺这样的细染粗布,已是拿得出手的重礼,如今大儿媳一出手便是整整四匹。 四匹便是四百文,这份手笔,当真是大方得很。 “这……这也太多了。”她连忙开口推辞。 周素裳淡淡一笑,浑不在意,“娘只管收着便是,这布不论是眼下做单衣,还是留到冬日做袄面都合用,也不急于一时裁完。” 张氏嘴角动了几动,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最终扯出一个局促却真切的笑,“成,我替老二老三一家子,还有孩子们,多谢你了。” “都是一家人,何须说谢。”周素裳随口应着,思绪却早已飘远。她在心里盘算,往后该寻些什么营生赚银子。 当初娘家给她陪嫁了一间铺面,她至今还未曾去看过,不知现下是何人承租,做着何等买卖,连租金多少也一概不清。改日有空,还要回去问问爹请教一番才是。 也不知张氏是如何同赵荷花罗梅花说的,赵荷花一掀帘进来,便自顾自“嘿嘿”笑个不停。 “哎哟大嫂!这可叫我们怎么谢你才好!哈哈哈!大嫂真是大方,跟天上的仙女儿一般,又大方又好看!” 与赵荷花的大嗓门截然不同,罗梅花只细声细气地向周素裳道了谢,“大嫂,真是多谢你了,我……我不知该怎么谢才好,改日我给大嫂做双鞋,表表心意吧?” 这般实打实的谢意,周素裳心里很是受用,更何况她知晓,罗梅花的针线活极好,做的鞋最是合脚耐穿。 当下便笑着点头,“如此,那就劳烦三弟妹了。” “不不不,该是我多谢大嫂才是。”罗梅花连忙摆手,“大嫂也别总唤我三弟妹,不如叫我梅花,听着也亲近些。” 周素裳并不推辞,“好,梅花。” “哎!”罗梅花脆生生应下。 一旁赵荷花还愣在那里,张氏悄悄在她胳膊上狠掐了一把,疼得她“啊”地叫出声,当即引来周素裳与罗梅花的目光。 赵荷花这才回过神,忙跟着开口,“啊,大嫂往后也叫我荷花便是,听着亲近。还有,我鞋做得不如三弟妹精巧,大嫂若是不嫌弃,我也给大嫂做双鞋?” 周素裳抬眼淡淡扫了一眼屋梁,旋即笑着看向赵荷花,“既如此,荷花,不如你给我做条围裙吧。” 她陪嫁里并无围裙,每回下厨都要格外小心,可即便这样,仍免不了蹭脏衣衫,很是不便。 “成,成!我这就给大嫂做围裙!”赵荷花满口应下,心里暗自松气,这围裙可比鞋子好做得多了。 那四匹细染粗布,分别是浅蓝、白青、石绿、水红四色。 面对这几匹布,张氏犯了难,站在一旁踌躇不定。 她已是半老之人,实在不好挑水红这般娇嫩的颜色,若是裁了水红做衣衫,穿出门去,少不得要被邻里取笑。 可她若是不选水红,这颜色便要落到二房或是三房手里。 倒不是这颜色不好,只是水红鲜亮,只合年轻媳妇与小女娃穿戴,分到这匹布的一房,家中的男人与男娃,便没合适的布可裁衣了。 周素裳见她面露为难,不由得有些疑惑,“娘这是怎么了?” 张氏便将心中顾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赵荷花与罗梅花听了,也跟着皱起脸,犯了同样的愁。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笑着开口,“这有何难?将这水红布一分为二,再挑一匹深色的也对半裁开,如此一来,荷花和梅花两家各得一半,想裁什么便裁什么,再无顾虑了。” 赵荷花当即一拍手掌,喜道,“大嫂当真是聪明!这么简单的法子,我竟半点没想到。” 罗梅花也跟着附和,“大嫂想得实在周全,偏生我脑子怎么就没转过弯儿来。” 婆媳几人相视一笑,一时间屋里满是轻快的欢声笑语。 “善宝!善宝!快出来!出事了!” 屋外,忽然传来男子的急促呼喊。 第66章 人事不知 晌午下了一场雨,地面湿滑难行,干不了半点农活,李善宝便还躺在床上午歇,睡得沉实。 一阵急促的呼喊撞进院里,他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嗓音沙哑,“咋……咋了?” 话音未落,东次间里的婆媳四人已经脚步慌乱地跨出堂屋。院中立着个中年汉子,周素裳瞧着眼生。 那汉子一眼瞅见张氏,急得说话都带着颤音,“张嫂子,你快往麦场跑一趟!大头哥躺在麦场的泥地里,我怎么喊都喊不醒啊!” 张氏闻言,腿肚子瞬间发软,身子一歪险些栽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春华兄弟,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喊不醒?” 李春华狠狠喘了一口粗气,急声细说,“张嫂子,我歇完晌午想着去麦场照看麦子,老远就瞅见泥地里蜷着个人,凑上前一瞧,竟是大头哥。我寻思他再困也不能睡在冰凉泥地里啊,连着喊了好几声,他半点回应都没有,可把我魂都吓飞了!你们赶紧去看看吧!” 李善宝早已走到堂屋门口,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里,浑身猛地一震,拔腿就往外跑。 张氏撑不住身子,软软地往下滑,气若游丝地念叨,“去……快去……去看看你爹……” 周素裳见她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连忙蹲下身,指尖用力掐住她的虎口,又转头对着六神无主,僵在原地的赵荷花厉声吩咐,“荷花,赶紧去请大夫!越快越好!” “哦……哦!”赵荷花这才回过神,踉跄着慌慌张张跑远了。 李仁宝和李义宝也从屋里赶了出来,不用旁人多吩咐,两人早已慌了心神,跟着李善宝的脚步,跌跌撞撞往麦场奔去。 罗梅花也乱了手脚,手足无措地看向周素裳,“大嫂,我该做些什么?” 周素裳半扶半抱着张氏,她本就力气小,此刻托着张氏沉坠的身子,越发觉得吃力,当即冲罗梅花道,“你来搭把手,先把娘扶到床上去。” “哎!” 妯娌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张氏半拖半扶地挪进东次间。 周素裳略一思忖,对罗梅花道,“先把娘安置在凌云的床上,待会儿善宝若是把爹抬回来,也得有地方安置。” 张氏缓过几分气力,突然一把攥紧周素裳的手,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老大媳妇儿,我不是故意的啊!我不是故意不叫他回来吃饭,我想着他给二房忙活了一晌午,就算不回家,二房也该管他一顿饭的,我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他会出这档子事……” 哭到最后,她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剩绝望的呜咽。 周素裳轻轻拍着她的手背柔声安抚,“娘先别慌,爹许是累狠了,瞌睡沉,才在外头睡过去了,善宝已经去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把爹接回来。您可别先把自己急病倒了,到时候爹好好的,您反倒添了病,那才不值当。” 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周素裳的心底却早已沉了下去,翻涌着不好的预感。 好好一个壮年人,平白躺在湿冷泥地里,任人呼喊都毫无反应,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一时昏厥,可若是往坏处想……她不敢再往下琢磨。 张氏的嚎啕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 周素裳转头看向一旁仍手足无措的罗梅花,“梅花,你去灶房烧锅热水,爹在泥地里躺了这么久,待会儿不管咋样,回来都得擦洗擦洗。” “哎,哎,我这就去!”罗梅花连声应下,转身往灶房走的瞬间,喉咙里忍不住溢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乡里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人要干干净净地来,也要干干净净地走,大嫂这般张罗热水擦洗,难不成……难不成是……? 周素裳全然没察觉到罗梅花这番揣测,她只是单纯觉得,李大头在泥地里滚了一身脏污,就这么抬上床,不仅糟践被褥,人躺着也难受,擦洗干净是再寻常不过。 罗梅花的热水还没烧好,院门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李善宝已经背着李大头急匆匆赶了回来。 周素裳抬眼先瞅李善宝的脸色,虽满是焦灼,却没有半点丧亲的悲戚,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掉了下来。 李善宝踩着满脚湿泥跨进堂屋,李仁宝和李义宝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伸手稳稳托着李大头的腰臀,帮着减轻李善宝的负担。 李大头整个人裹满了泥水,衣裤湿透黏在身上,脸和脖颈也沾着泥污,模样狼狈不堪。 李善宝小心翼翼地将人平放在地面的干草席上,转头对李仁宝吩咐,“你在这儿守着爹,我去村里请大夫。” 周素裳连忙上前接话,“二弟妹方才已经跑着去请了,应该快到了。” 李善宝回头感激的看了她一眼,“好。” 不多时,罗梅花也把热水烧好了,她先舀出一大盆滚水,又兑了两瓢凉水,伸手试了试水温,调到不烫不凉的温热,才端着盆轻手轻脚走进屋。 李大头浑身湿腻脏污,几个爷们儿上手给他擦身,周素裳便拉着罗梅花轻手轻脚退到院子里。 两人刚立在院门口稍作喘息,就见李信宝跌跌撞撞地从外头奔进来,额角渗着细汗,瞧见她俩连句招呼都顾不上打,埋着头就往堂屋里直冲。 一进堂屋,少年便看见亲爹直挺挺躺在地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知,任凭几个兄长擦拭着满身泥水,心头一紧,当即扯开嗓子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声,“爹啊!” 这一声哭喊又急又响,周素裳被惊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平日里少言的李信宝直挺挺跪在泥地上,额头一下下重重磕向地面,发出“砰砰砰”的闷响,看得人心里发紧。 她与罗梅花对视一眼,两人都慌了手脚,僵在原地不知该上前劝阻还是该如何是好。 好在李善宝见状厉声喝止,粗哑的嗓音带着绝对的威严,“闭嘴!不准哭!” 这一吼力道十足,李信宝的哭声和磕头的动作戛然而止,只剩肩膀不住地哆嗦。 可还没等众人松口气,东次间里骤然爆发出张氏悲恸欲绝的哭嚎,声音尖利又绝望,“大头啊!大头!我对不起你啊!” 赵荷花领着老大夫往院儿里跨的脚步一顿,这是……回来晚了?! 第67章 李大头治病 周素裳眼角余光瞥见赵荷花引着人赶来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对着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恭恭敬敬躬身一礼,语气恭敬。 “大夫,劳烦您快进屋瞧瞧我公爹,他忽然倒地不省人事,怕是急病发作了!” 老大夫慢悠悠捋了捋颌下花白的胡须,开口直白得很,“人还活着不曾?” 周素裳忙不迭点头,“活着的!还活着的!” 她连忙侧身引着老大夫往堂屋走,此刻李善宝兄弟几人已经手脚麻利地给李大头擦净了满身泥污,换好了干爽的衣衫。 周素裳怕张氏的哭嚎扰了大夫诊脉,当即快步跨进东次间,对着仍在撕心裂肺哭嚎的张氏扬声劝道。 “娘,您先收声别哭了,大夫来了,爹还活着呢!”她心里暗暗头大,这连绵不绝的哭声,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闻言猛地打了个哭嗝,泪眼婆娑地僵住,不敢置信地追问,“还、还活着?没死?” 周素裳重重点头,张氏挣扎着就要下床,周素裳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小心托着她起身。 另一边,李善宝带着几个弟弟抬着李大头,慢慢安置到床上,老大夫也紧随其后,迈步走到床边准备诊脉。 老大夫蹙着眉头,三根手指搭在李大头的手腕上,凝神切了半晌脉,方才缓缓开口,吐出几句“脉沉细无力,虚阳浮越,阳虚发热”的医理说辞。 周遭人都听不明白这些文绉绉的话,老大夫又用直白的话解释,说李大头近些日子连日透支体力做重活,吃食又跟不上,本就亏空了身子,今日又在外头淋了冷雨,卧在湿泥地里,寒气入体才引发高热,陷入昏迷不醒的状态,说到底,就是急症风寒。 在这缺医少药的年月,风寒从不是小毛病,一个不慎就能要了人性命。 李善宝听得心头发紧,满脸忧色,当即朝着老大夫拱了拱手,语气满是恳切恳求,“大夫,求您务必救救我爹,不管什么好药尽管用,多少钱我们都凑,只求您把人治好!” “对对对,大夫,您可一定要治好他,他万万不能有事啊!”张氏也连滚带爬地凑到床边,慌不迭地跟着哀求。 李大头这次绝对死不得,若是就这么没了,村里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生生淹死,到时候人人都会戳着她的脊梁骨骂,说她张氏心狠,把老头子扔在外面不管,才害得他染了风寒送了命,这骂名她背不起,也绝不能背。 老大夫倒不拖泥带水,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随手取过桌上的纸笔,提笔蘸墨,指尖运笔如风,“刷刷刷”几下就写好了药方。 老大夫写罢药方,将纸片递到众人面前,沉声问道,“这药,你们是在我这儿抓,还是赶去镇上药铺抓?” 李善宝心道,都这会儿了,去镇上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一个时辰,平白耽误工夫,当即开口,“大夫,便在您这儿抓药,劳烦您尽快配齐。” 老大夫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平淡地报出数目,“三钱银子。” “三钱?”张氏当场愣在原地。 搁在老大娶亲之前,她手里还攒着几两碎银傍身,可如今家里开销紧巴,地里收成又没到手,她兜里连一钱碎银子都掏不出来。 她苦着一张脸,对着老大夫央求,“大夫,您行行好,药钱能不能宽限几日?等家里夏粮卖出去,我立马给您凑齐送过去!” 小凌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站在了屋角,听见银子二字,立刻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回自己床边,小手往枕头底下一摸,摸出个绣着简单花纹的青布荷包,又颠颠跑到老大夫面前,仰着小脸,把荷包里的碎银、铜钱一股脑往外掏。 “大夫爷爷,我有银子,给您,求您给我阿祖抓药治病。”孩童的声音软糯又认真,举着碎银的小手满是恳切。 张氏瞅着孙子手里鼓鼓囊囊的荷包,当场怔在原地,她整日守着家里,竟半点不知凌云藏着这么个荷包,里头还装着不少银钱。 她慌忙上前把孩子拉到身边,压低声音急问,“凌云,你这银子打哪儿来的?可不能拿旁人的东西!” 凌云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乖巧地回话,“去外祖父家的时候,外祖父和舅舅们给我的。” 张氏心头猛地一震,目光落在那摊开的碎银上,粗略一估,这一荷包少说也有十来两银子,想来是上次跟着大儿媳回周家娘家,周家的长辈们疼孩子,给的见面礼。 她又转头看向周素裳,心里惊诧,这大儿媳妇娘家出手竟这般阔绰,还给孩子这么多银钱,她也真放心,由着一个几岁的娃娃自己收着,若是不小心丢了,那可是损失大了。 周素裳笑着揉了揉凌云的小脑袋,温声道,“傻孩子,哪里就用得上你的私房钱了。” 说罢她转身走进西次间,取了三钱银出来,递到老大夫手中。 李仁宝便跟着老大夫去抓药,李善宝站在一旁,悄悄伸手轻轻捏了捏周素裳的手指,眼底满是感激与动容,半句多余的话也没说。 不多时李仁宝便抓着药匆匆回了家,罗梅花立刻拎着药包钻进灶房熬煮。 药汤熬好之后,几人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往李大头嘴边送,见他虽昏沉却还下意识张嘴吞咽,悬了半晌的心总算松了一截。 众人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又熬了小半个时辰,眼见李大头脸上滚烫的潮红渐渐褪去,原本粗重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家人这才彻彻底底放下心来。 待到夜幕降临,昏睡许久的李大头终于缓缓掀开了眼皮,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饿。” 灶上的白米粥早就熬得软烂,一直温在锅里,罗梅花连忙盛了一碗热粥,双手端到张氏面前。 张氏接过碗,拿着小勺舀起粥,吹凉了再一勺一勺细细喂到李大头嘴里,动作难得的轻柔。 李大头安安稳稳吃下一碗粥,又配合着灌下一碗汤药,懵懵地眨了眨还有些发沉的眼睛,再次沉沉睡去。 第68章 交粮 翌日天亮,李大头总算彻底醒转过来。罗梅花早早备好了早食,转身朝着东次间的方向扬声问张氏,“娘,爹的饭,要不要端到床前去?” 话音刚落,东次间里便传出李大头略显沙哑的声音,“不必,我去堂屋吃。” 一家人围坐用早食,席间安安静静,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轻得几乎听不见,气氛沉得有些压抑。 用过早饭,李善宝出门在院外转了一圈,回来便对周素裳说道,“外头的地稍稍干了些,麦子是没法晒了,我去豆田里锄草。昨日之事,多亏了你,多谢。” 周素裳偏过头,瞥了一眼坐在堂屋角落,一言不发的李大头,随即冲李善宝浅浅一笑。 “谢什么,那银子本就是你当初给我的私房钱,我拿出来救你爹,本就是分内之事,理所应当。” “既给了你,便是你的东西,你肯拿出来救急,已是难得的贤惠。” 李善宝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大头身上,又叮嘱道,“爹今日神色看着不大对劲,你留在家里多费心照看些。” 周素裳轻轻颔首:“晓得,你放心去便是。” 李善宝随即唤上李仁宝与李义宝,一同扛着农具往地里去。 李信宝也抄起锄头想跟着下地,却被李善宝伸手拦了下来,“你留在家里,看着侄儿们学字,家里若是出了什么急事,便去地里寻我们。” 男人们前脚刚下地去,婆媳四人便围坐堂屋,就着天光做针线。 昨日分好的布匹,罗梅花细细裁好,赵荷花则赶着,给两个儿子缝换洗衣衫。 凌东凌南不日便要去周家族学念书,她不愿自家孩儿穿着破旧褴褛,叫同窗瞧轻了去。 张氏也埋首针线,是给李信宝赶制新衣。 李信宝在镇上私塾读书,衣衫虽无补丁,边角面料却早已磨得发了毛。如今得了新布,正好给老四裁两身合体的新衣裳。 周素裳也捏着针线,挑了块合宜的料子,给凌云再赶制一身儿新衣。 一晌光阴悄然而过,日头渐渐爬至中天,周素裳手里的衣衫也堪堪缝完。 她直起身子扬声唤来凌云,“凌云,过来,试试娘新做的衣裳,瞧瞧合不合身。” 这边话音刚落,赵荷花也紧跟着喊凌东凌南,叫两个儿子过来试穿新衣。 赵荷花唤罢,罗梅花又接着唤自家孩儿,罗梅花声落,张氏又招呼起李信宝,一时间,原本安安静静的堂屋登时热闹起来,孩童的嬉闹,婆媳的笑语缠在一处,满是烟火气。 唯有李大头,自始至终闷坐在屋角,只默默看着眼前这番热闹光景,半句话也不曾说。 张氏眼角余光瞥到他这副模样,心底登时窜起一股火气,暗自低声啐骂,“老不死的糟老头子,成天就知道阴阳怪气地作怪!” 一晃好几日,连日天朗气清,囤着的麦子终于彻底晒干晾透,颗粒干爽。 李善宝仔细称好了上缴的税粮,领着李仁宝李义宝两个兄弟,推着板车往镇上去交税粮。 他们刚走没半个时辰,院里便来了两个汉子和两个妇人,推着个板车,板车上堆着几麻袋麦子。 其中一位妇人,周素裳看着只觉得面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那妇人一踏入院门,便笑着朝周素裳躬身唤了句,“东家小姐。” 周素裳这才恍然想起,来人竟是租种自己田地的佃户。 春生家的热络地凑上前来,满脸堆笑开口,“我们今儿把该交的粮食送来了,您瞧瞧,这粮食往哪儿搁合适?” 张氏也闻声从堂屋里走出来,一眼便瞧见院当中停着的板车上,堆着小山似的沉甸甸麦袋,粗粗一算,少说也有十来石。 春生家的见张氏不住往板车上打量,只当她是嫌粮食送得少,连忙陪着笑解释,“张嫂子,实在是粮食太多,这一板车装不下,等我们把这车卸完,立马再回去拉剩下的。” 张氏连忙摆着手回道,“不是这个意思,春生媳妇儿,我看你们今年的收成,倒是格外好。” “可不是嘛,收成顶好的,只不过还是比不上你们家。善宝那孩子是干活的一把好手,你家的庄稼,年年都比别人家的长势好,收成多。” “哎哟,他婶子可太说笑了,哪有这般好。”张氏笑着客套。 周素裳见两人聊得没完没了,无奈上前打断,“娘,先别忙着叙话了,先想想这些粮食往哪儿放才是正经。” “哦对对对,你瞧我这脑子,一聊天就把正事忘干净了!”张氏拍了下额头,可转念一想,又犯了难。 家里本就屋子不多,自家刚收的新粮,全都堆在老四李信宝的屋里,挤得满满当当,这骤然多出来的麦子,竟一时没了落脚的地方。 正犯愁间,李大头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眼瞧见院中的李春生,李春华兄弟,立马堆起笑上前打招呼。 “春华兄弟,上次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早就死在外头回不来了!” “老哥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捎了句话罢了,算不上什么功劳。全靠嫂子伺候得精心,如今瞧着老哥,可是彻底大好了。” “是是是,彻底大好了!”李大头说着,有意无意地往张氏那边瞥了一眼。 张氏脸上登时有些讪讪的,站在一旁,只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一言不发。 李大头话音落罢,转头便朝张氏喊了一声,“老婆子,去把信宝的床铺收拾出来,将大儿媳的粮食都堆到他床上去。” 张氏闻言一怔,当即开口问道,“那老四晚上睡哪儿?” “先让老四跟凌云挤一张床便是,他本就常在私塾不常回家,暂且凑活几日就好,总不能把大儿媳的粮食露天搁在外头遭潮气。” 张氏琢磨着这个法子倒也妥当,眼下实在没别的去处,这算是最稳妥的安排,便难得面露赞许,开口夸了李大头一句,“你今儿个可算是办了件明白事,能了一回。” 李大头听了,脖子一梗,略带不服地回了句,“用得着你说?”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69章 税粮少缴 张氏也不与他拌嘴,转身动手将李信宝的铺盖卷起来,搬到东次间暂且安放。 李大头则领着李春生李春华兄弟二人,合力将板车上的粮袋一趟趟搬进屋,码放得整整齐齐。 李春生兄弟卸完这一车,又赶着车回去接连拉了两趟,才将所有应交的粮食悉数拉完。 周素裳在一旁默默算了一笔账,她手中共有二十二亩六分地,早前与佃户约定好四六分成,按亩产两石半的收成核算,自己该得的粮食约莫三十四石。她逐个数过床上的粮袋,分量数目大致对得上,佃户并未短少分毫,心里也便踏实了。 李善宝交纳税粮,直忙到夜了才归家门。 一进院便闻见饭香,见罗梅花蒸好了窝头,随手拿起一个就往嘴里送,狼吞虎咽的模样,一看便是饿极了。 李仁宝与李义宝也相差无几,刚蒸透的窝头烫得攥不住,二人捧在手里呼呼吹得两口气,便迫不及待地大嚼起来,吃得香甜。 周素裳瞧在眼里,心头一阵心疼,轻声问李善宝,“怎么饿成这样?你们晌午难不成没吃饭,竟一直扛到现在?” 李善宝边嚼边笑,含糊应道,“本盘算着下半晌就能回来,谁料半道出了岔子,硬生生拖到现在。” 张氏在旁听了,登时惊声问道,“出啥岔子了?” 李善宝咽下口中窝头,才缓缓说道,“我们正排队候着,忽听前头吵得不可开交,一下子涌来好些衙役,场面闹得极大,连亭长都亲自出来弹压。我们不敢往前凑,直等人散了,才敢上前打听缘由。” “说是有个交粮的农户,咬定衙役用的粮斗尺寸不准,他明明备足了税粮,可过斗量出来偏偏不够数,两下里争执不下,这才闹将起来。” 李大头在旁默然听着,半晌才沉声道,“这人不是个通透的,咱们本就是庄户人家,何苦同官府当街吵嚷?真把人惹恼了,拖下去打一顿再关起来,到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又能找谁说理去?” 他长叹一声,又续道,“唉,朝廷的官斗向来和咱们民间的不一样,本就大着一圈,过斗时还要堆得冒尖。想我年轻那会儿,每回交粮都特意多装半袋,就怕量下来不够数。这人也是死心眼,偏要去争这口气。后来到底如何了?那人可曾吃亏?” 李善宝闻言反倒笑了,“结果倒好,亏得他这般一闹,硬是把亭长给惊动了出来。亭长当即差人去镇上几家粮铺,取了各家标准粮斗来当场比对,一量便知,那农户的税粮原是足足的,半点不缺。这位亭长也算公正,当场便换了合规的粮斗。倒叫我们这些排在后面的占了便宜,咱家交完定额,竟还余下半袋麦子。” 周素裳偏过头,瞥了眼身旁的李善宝,“若是这般说来,我明日去交粮税,是不是也能少缴几分?” 李善宝先是一怔,片刻才回过神来,周素裳陪嫁的那二十亩良田,本就归在税册之内,按律是要照常纳粮的。 “你明日便要交?莫不是春生叔今日把粮都送过来了?” 一旁的张氏连忙接话,连声应道,“送来了送来了,满满当当堆在老四的床榻上,统共三十多石呢。”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李信宝,“老四,今晚你先和凌云挤一挤,等过几日把粮食卖了,便把你的床腾出来。” 李信宝垂首应了声,“好。” 李善宝在心底估算了一番,周素裳的陪嫁田共计二十二亩六分,本朝律例定的是亩产十取其一,这般算下来,她需缴纳的粮税恰好是五石半。 “我明早便把粮称妥,带上老二老三一道去镇上。”李善宝沉声应道。 李仁宝和李义宝也齐声应好。 李大头又在旁郑重交代,“多称出些预备着,免得差了数白跑一趟。那些衙役心思一日三变,亭长也没法时时照管,咱们宁可多交些,也犯不着同他们争执。如今又不是闹饥荒的年月,何苦平白惹那闲气。” 李善宝连连颔首,“成,都听爹的。” 次日天刚蒙蒙亮,李善宝便起身将应缴的粮一一称妥,装车捆扎停当。他揣上两个窝头垫腹,便要动身往镇上去。 周素裳闻声忙从西次间快步走出,将一个素面荷包塞到他手里,“这里头装着些碎银子,若是晌午事多耽搁了,便在镇上买些吃的,可别同昨儿一样,饿上整一日。人若是常饿着,身子早晚要亏的。” 李善宝笑了笑,推拒道,“放心吧,昨日是出了事才回来晚了,今日定然是顺当的,过了晌午便能归家。” “这谁能说的准,凡事多留个预备总没错,你还是收着吧。”周素裳不由分说,将荷包塞进他怀中,又叮嘱道,“便是你自己不饿,二弟三弟同你一道去,也该顾着些。” 目送李善宝出了院门,踏上村外大路,她才转身回了院里。 她今日闲来无事,便打算回山上村一趟,找爹娘问问镇上那间铺子的事。同张氏打了声招呼,便独自踏着乡间的阡陌小路往娘家去。 回去便先见了阿祖,见阿祖一切都好,这才回了三房院子。 孙氏见女儿归家,眉眼间满是欢喜,忙上前拉着她的手笑道,“你今儿回来可赶巧了,有口福享!你爹昨日去庄子上收粮,顺带捎回一只肥硕的大鹅,晌午咱就炖鹅肉吃。正巧启生也在家,一家子凑在一起,好好吃顿团圆饭。” 正午时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喷香的炖鹅,孙氏还特意取出一罐果子酒。这酒酸甜适口,只带着淡淡的酒气,周素裳最是偏爱这滋味,就连启生这个半大的小子,都捧着碗喝了一盏。 席间,周素裳顺势问起爹爹周朝明镇上铺子的事。 周朝明抿尽口中的酒,放下酒盏才缓缓说道,“你那间铺子是三开门的大铺面,后头还带一处后院,左右各辟两间厢房,当年买下它,花了足有七八十两银子。”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70章 翡翠豆腐 “如今租铺子的是一户姓王的人家,那家人颇有经商头脑,把铺子一隔为二,一半开杂货铺,一半卖粮米,我前几日去瞧过,生意做得十分红火。当初置办这铺子时,还不知是你阿祖特意留给你的,契约一签便是五年,月租定为二两银子。” “如今你若是想收回来自己营生,我还得先去同王家商议一番。” 周素裳心里一盘算,每月二两租金,一年下来便是二十四两,着实是笔不少的进项。 当即开口道,“爹先不必去问,我眼下还没想好要做什么营生,这每月二两的租金挺稳当。等我日后想好了做什么,大不了再另寻一间铺面便是,未必非要用这一间。” 周朝明闻言点头,“你说得在理,你素来没碰过营生,真要做买卖,便先从小行当着手,摸透了里头的门道,积攒些经验,再慢慢往大了做才是稳妥。” 说罢又赞许地看向女儿,“你能生出做生意的念头,便已是极好的。你嫁入农家,即便单靠着铺子租金与田亩出产,也能安稳过一辈子,只难有什么大的出息,能想着自己谋一番事业,爹心里很是欣慰。” 孙氏闻言当即蹙起眉头,面露不赞同之色。 “你们父女俩念叨什么做生意不做生意的,如今这般安安稳稳的日子难道不好?偏要去外头折腾。那生意岂是好做的?时运不济赔得血本无归的人家比比皆是,依我看,安安分分守着家底过日子才是正理。” 周朝明听罢只是摇了摇头,“你这话说偏了,素裳嫁去的是农家,可不是孤身一人过日子,上下拉拉杂杂一大家子人口。她手里虽说有田产铺面傍身,算得上宽裕,可李家一大家子皆是清贫度日。一大家子同在一个锅里舀饭吃,总不能让素裳独自开小灶吃细粮,婆家人却啃粗粮吧?即便外人知晓她花的是自己的体己,难保不会生出闲言碎语,她日日在李家过日子,这些颜面人情,她不能不顾着些。” “再者说,真要让她日日跟着李家一同吃粗粮糙饭,你这个当亲娘的,心里能不心疼?” 孙氏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我”字,她自然是疼女儿的,可思来想去,也寻不出两全其美的法子,只得满心焦灼地僵着。 周朝明见状又续道,“所以才想着让她寻个小营生做着,等李家的日子渐渐红火起来,你闺女自然不用再委屈自己。你细细琢磨,是不是这个道理?” 孙氏心里顿时纠结起来,一边觉得若是女儿做生意定是奔波劳碌命,一边又心疼女儿在婆家日日受委屈,两边权衡,竟是左右为难。 她思来想去,心头的怨气不由得涌了上来,忍不住埋怨道,“都怪你家老爷子,当初非要把素裳许给农户人家,如今倒好,害得我闺女要过这般紧巴委屈的日子!” 周朝明满是无奈地叹道,“这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你翻来覆去念叨有何用处?有这闲工夫埋怨,倒不如静下心,好好替咱们闺女盘算盘算,究竟做什么营生最是稳妥。” 周素裳垂眸沉思片刻,抬眼看向周朝明,“女儿心里倒有个念头,只是不知可行不可行。” 周朝明顿时来了兴致,“哦?你且说来听听。” “我婆家三弟妹名唤罗梅花,她灶上的手艺极是出众,煎炒烹炸样样拿得出手。我想着,不如先开一间小食肆试试水,先做上一段时日,瞧瞧生意好坏再做打算。” 周朝明闻言缓缓点头,颇为赞同,“这主意倒使得。吃食生意最是稳当,何况只开小铺面,本钱投入不大,即便一时做得不尽如人意,也只当是积攒经验,亏不到哪里去。” 周素裳眸间微亮,“爹当真觉得可行?” “自然可行。”周朝明端起酒盏浅啜一口果子酒,接着叮嘱,“若是开小食肆,便选在西街地段。那边聚居着不少殷实人家,四方百姓赶集也多往那里去,人流旺,生意自然好做。” 他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你挑个空闲日子,爹带你去瞧瞧你那间铺子,也同现下的租户照个面,认认人。这个月的赁金我都替你收着了,待会儿让你娘取出来交给你。等日后带你见过租户,往后的赁金,直接让他们交到你手上便是。” 周素裳眉眼弯起,脆生生应了句,“好,都听爹的。” 吃罢了午食,日头正毒辣,周素裳便歇在周家,一觉睡的香甜,直到申时,日头西下,她才缓缓醒来。 洗了把脸,辞别孙氏,便家去了。 听爹说了一番话,她心里有了底。待她回去问问罗梅花的意愿,再跟李善宝商议做营生的事。 进了院子,便见李信宝在老槐树下支了张矮木桌,正领着几个孩童习字。 周素裳瞧着,嘴角不自觉弯起,放轻脚步,不去惊扰。 她正欲往堂屋去,眼角却瞥见灶房里人影晃动,心下暗自纳罕,这后半晌既非烧火做饭,又非蒸馍煮水,里头忙些什么? 缓步走近,刚跨过灶房门槛,一股浓烈刺鼻的苦涩气息便扑面而来。抬眼望去,只见罗梅花与赵荷花正蹲在盆边,反复揉搓着满满一盆鲜绿树叶。 “荷花梅花,你们这是在忙活什么?” 罗梅花抬眼笑道,“大嫂回来了,今日闲着无事,我同二嫂往山里转了转,采了这一筐臭黄荆叶子回来。天儿燥热,咱们做些翡翠豆腐,凉拌着吃,爽口解腻。” 周素裳闻言微怔,满是意外,“翡翠豆腐?竟是用这带苦味的树叶做出来的?” 罗梅花笑着应声,“正是呢,大嫂若是好奇,不妨在旁看着,瞧我们这翡翠豆腐是怎么个做法。” 周素裳是好奇,她从前也吃过翡翠豆腐,只当是用青豆磨制而成,万没想到竟是山野树叶所做,当下便立在一旁,打算仔细瞧个究竟。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71章 劝说 赵荷花与罗梅花二人蹲在盆边,细细揉搓出一盆清碧透亮的汁水,先用笊篱将碎叶尽数捞净,再把提前泡好的草木灰水缓缓倾入盆中,轻轻搅至均匀,静置两刻钟光景,盆里的汁水便稳稳凝结成块,莹润如碧玉。 周素裳瞧着这新奇做法,眼底满是讶异,“这便成了?” 罗梅花笑着点头,“成了。” 她切下一大块凝好的翡翠豆腐搁在案板上,利落地改刀成小块装盘,接着拍碎几瓣蒜头,切上一把小葱,淋上芝麻油,香醋与豆酱,每一味调料都斟酌着分量,拌匀后便夹起一块,递到周素裳唇边。 周素裳微一怔神,随即笑着张口接住,细细嚼过,眉眼弯起,“爽滑鲜嫩,当真好吃。” 罗梅花闻言一笑,先从盘里拨出些翡翠豆腐盛入空盘,递向赵荷花,“二嫂,劳你先给爹娘送过去。” 余下的一整盘,她端到屋外,朝着屋里学字的娃娃们招呼,“先歇一歇,来吃些翡翠豆腐垫垫肚子。” 几个孩子许是近来伙食养得好,又跟着周素裳识了字,懂了规矩,听见有吃食,竟没像往日那般哄抢,一个个斯斯文文地围过来,安安静静地小口吃着。 罗梅花瞧着这模样,忍不住笑道,“可多亏了大嫂,教他们读书识字,懂规矩,知礼义,如今连吃东西都不再争抢了。” 周素裳忙忙摆手,“哪里是我的功劳,分明是孩子们自己懂事。” 她四下张望了一圈,开口问道,“梅花,你大哥他们还没回来?” 罗梅花轻轻点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纳闷,“还没回呢,晌午我估摸着他们该到家,特意多做了饭,谁晓得这时候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周素裳不由蹙起眉头,心头隐隐不安,“按道理不该呀,清早你大哥还特意同我说,今日事少,定能早些归家,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岔子了?” “大嫂宽心,大哥向来稳妥。咱家的粮税,年年都是他去交,从没出过半点差错。就算耽搁,也多半是旁人耽搁了时辰,就如昨日那般。” 见周素裳眉间愁意未散,罗梅花又柔声劝道,“大嫂别胡思乱想。大哥他们在外累了一整日,回来必定饥肠辘辘。咱把这翡翠豆腐搁进水缸里镇着,到晚食时吃,清清凉凉的,正好解乏开胃。” 周素裳强自压下心头那点不安,同罗梅花一道,将盛着翡翠豆腐的瓷盆轻轻放进水缸里镇着。 望着水中那一块块莹润碧绿的豆腐,她转头看向罗梅花,轻声问道,“梅花,你灶上的手艺这般好,就没想过开一间小食肆营生?” 罗梅花一怔,满眼诧异,旋即羞赧地低下头,“大嫂说笑了,我不过会做几样粗陋的农家饭菜,哪里敢提开食肆的话。” “怎就开不得?”周素裳笑着驳她,“咱青石镇东头那家面馆,面软塌塌一点儿不劲道,卤子滋味也不好,不照样生意红火?你的手艺,哪一样不比他家强。单说这翡翠豆腐,旁人做出来有的散碎成渣,偏你做的爽滑鲜美,这便是好手艺。” “再者我成亲那日,听说你也在灶上帮厨,席面上好几道菜都是你做的,那滋味我尝过,便是镇上酒楼里的大厨,也未必能比你强多少。” 罗梅花被她句句夸赞,脸颊越发发烫,腼腆道,“大嫂莫要抬举我了,哪有你说的这般好。” “你还不信?”周素裳温声续道,“就连咱娘也时常夸你手巧,听说家里年节摆席面,向来都是你掌勺上灶。周围邻里有个红白喜事也常请你去帮忙,若不是你手艺真的好,人能请你?” 罗梅花见她说得认真,不由诧异地抬眼望她,“大嫂,你今日怎么一个劲地夸我?” 话刚说罢,她便觉语气唐突,连忙摆着手,“大嫂,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只是今日听你夸得格外多,心里有些不安。” 既然罗梅花开了口,周素裳便也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梅花,我打算开一间小食肆,特意来问问你的主意。” 罗梅花一时怔住,茫然道,“问我?”她心里暗自纳罕,大嫂要开食肆,怎会问她的想法。 “正是问你。”周素裳目光诚恳,“我瞧你手艺好,想请你过来做食肆的掌勺大厨,你看这事可行不可行?” “我做大厨?万万不行的大嫂!”罗梅花慌忙连连推拒,“农家粗茶淡饭我还能应付,正经食肆的大厨,我哪里担得起。” 周素裳轻轻摇头,转而问她,“梅花,咱家如今已经分了产,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罗梅花茫然摇头,“什么?” “这意味着,除了地里的收成,你可以凭自己的本事挣银子,挣来的钱不必上交公中,尽可以攥在自己手里,由你支配。” 周素裳耐着性子循循善诱,“凌霜也渐渐大了,再过几年便要议亲备嫁妆,你能为她攒下多少嫁妆?还有凌飞,日后总要进学读书,笔墨纸砚,哪一样不费银子?咱家一大家子终年面朝黄土劳作,也才勉强供得起老四一人念书。你细想想,你和老三单靠种一辈子地,真能供得起凌飞读书?” 这些事,罗梅花并非没想过,只是她一介寻常农妇,即便日夜盼着多挣几两碎银补贴家用,也终究是无门无路,只能困在方寸田亩与灶台之间。 大嫂提议开食肆,让她去食肆做掌勺大厨,这事她连想都不曾想过,一来从未经手过营生买卖,生怕手艺粗陋,担不起这般重任。二来她这辈子从未踏足酒楼,更不曾尝过正经酒楼菜肴的滋味,压根不知镇里大厨的手艺是何等水准。 即便大嫂一再夸她手艺好,说她不输酒楼师傅,可她自己没亲眼见过,亲口尝过,便摸不清其中差距,只觉心里发虚,半点底气也无。 周素裳看她似有所动,便又劝道,“梅花,我也从未做过生意,如今想着来开食肆也不过是想换条路走,总不能一辈子都被困在这个小院儿里,过着一眼都能看到头的日子。” 第72章 做生意不是正途 “梅花,你心里的顾虑,我全都明白。我要开的本就是街边小食肆,和大酒楼全然不是一回事,咱们做的就是街坊四邻的生意。” “做这门生意,咱们不讲排场,靠的是一口滋味,一份实惠。你说自己只会做农家菜,可咱们要揽的,恰恰就是爱吃家常口的乡里乡亲。” “咱们一开始也不贪多,就拣你最拿手的几样做。就说这翡翠豆腐,再配上几样爽口凉拌小菜、热乎汤面、家常炖肉,只要味道好,做的干净,还愁留不住回头客?” “我如今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什么也不懂,心里想的,就是踏踏实实做一门稳当生意,最好是咱们一家子拧成一股绳一起干。等往后赚了银钱,咱们一起盖敞亮的青砖大瓦房,孩子们读书花用,也不用发愁了。” “你要是觉着这事儿能成,晚上等家里人都齐了,咱们围坐一处好好合计合计,再着手张罗,你看成不成?” 周素裳一席话讲完,只觉喉间干涩,便提过水壶,先给自己倒了一碗白开水,顺手也为罗梅花倒了一碗,递到她面前。 罗梅花连忙双手接过,温声道谢,“多谢大嫂。” “大嫂方才说的,我都听进去了。若是大嫂不嫌弃我手艺粗陋,我愿意试着去做。只是我心底到底发虚,怕手艺不到家,砸了铺子的招牌,耽误了大嫂的生意。” 周素裳闻言登时喜出望外,温声安抚,“梅花只管放宽心,这食肆本就是我头一回张罗,能顺顺利利做起来自然最好。即便真有不顺,那也是我不懂生意门道,没有头脑,怪不到你头上去。” “我心里早有盘算,这食肆便由你掌勺,我来当掌柜,负责招呼客人,收银记账,再让荷花帮忙跑堂,洗刷碗碟,咱们三人搭伙,人手足够的。” “再有,你们若是想求稳当挣银子,便每月拿固定工钱,便同酒楼雇工一样,我按月足额发给你们。若是愿意担些风险,便不领工钱,等食肆盈利之后,咱们按份分成,多赚多得。你觉得这两种法子,哪样妥当?” “大嫂,怎么安排我都依你。只是这事,你同爹娘说过了吗?二老种了一辈子地,向来求稳怕险,怕是不会轻易应下这营生的事。” “不妨事,晚些我去同二老细说。”周素裳笑着应下。 于她而言,只要定了罗梅花这位掌勺大厨,余下的事都不足挂齿。 二人围坐细聊,不觉间日头西沉,天色渐渐擦黑,直到院外传来车轱辘响动,周素裳才惊觉时辰已晚,定是李善宝一行人回来了。 院门敞着,李善宝踩着月色跨进院中,身后跟着李仁宝李义宝兄弟。 周素裳连忙迎上前,“今日怎又回来的这么晚?晌午在镇上,可有买些吃食垫垫肚子?” 李善宝先弯腰将板车上的半袋麦子搬下来,这才笑着应声,“放心吧,晌午寻了摊子,买了大肉包,我们一人啃了两个。” 说罢,他便拉着空板车,往院落角落归置。 周素裳立在原地,望着他宽厚挺拔的背影,心头微微一沉。 这般高大壮实的汉子,两个肉包哪里吃的饱? 她猛地想起昨日,李善宝在外饿了整整一日。莫不是因为他兜里没有钱,这才买不了吃食,硬生生扛了一日? 若当真如此,她定要自责。自己竟粗心到忘了提前给他揣些银钱在身上,等会儿定要寻个机会,细细问他个清楚。 张氏听到响动,出了堂屋来看,“老大,怎的今儿又到这时辰?家里人等的都心焦了!” 李善宝安置好了板车,走到灶房门口洗手,“娘,估摸着昨儿亭长换粮斗的事儿传开了,大家伙儿都想少缴些粮,今儿去的人可是多。我们到的时候,那交粮的队伍都排到镇子外头了。” 李仁宝也走过来,“我们还算好的,好歹今日把粮交了。我们走的时候,后头还有好些人呢,说是今日交不了粮,索性就在镇上待一夜,明早再交。” 张氏唏嘘,“这大晚上的,就算如今天热,夜定了潮气也大,那些人就这么睡在外头?” “那也没法子,娘你想,那些人就算今晚上回去,明儿一早还要往镇上赶。谁知道明儿是个什么光景,若是再去晚了,排在了后头,还要再多等一日。不如今儿晚上凑合一晚,明儿还能赶个早。”李善宝细细解释着。 张氏点点头,“说的倒也是。” 又说,“饿坏了吧,赶紧吃饭。今儿晚上月亮明晃晃的,咱就摆在外头吃,省些灯油。” 周素裳和罗梅花将晚食端上桌,下晌的翡翠豆腐凉拌了一大盆,每人搲了一碗,又热了一锅窝头,人手一个的拿着啃。 吃罢了饭,周素裳便说起开食肆的事。 张氏果然不赞成,“老大媳妇儿,这做生意的事儿还是算了。我知道你有些银钱傍身,也有银钱开铺子。但营生可不是好做的,咱们妇道人家绣个帕子卖卖还成,若是抛头露面的往外跑,怕是村里人都要闲话的。” 李大头也沉声道,“这做生意终究不是正途,前几年,隔壁村有个汉子跟学人家跑商,家里几家亲戚凑了钱给他带着,结果呢,人到现在没了影儿了,也不知是不是死在外头了。那家亲戚借给他家的钱,眼看是打了水漂了。” 这话周素裳不爱听,“爹,您说的不过是个例罢了,我舅舅常年在外跑商,走南闯北好些年,平平安安没出过半点岔子,还凭着本事挣下了一份家业。这做生意,本就看的是个人眼光,阅历和手段,哪里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说所有经商的都不是正途呢?” 周素裳顿了顿,又接着道,“我也没想过一步登天,做个什么了不得的大生意,不过是先开一间小铺子,学些做生意的门道。即便是赔了,也不过损失几两银钱。可一旦做成,家里便多一条生计出路,总归是有益无害。” 第73章 试一试 “再说家里那几个小子,眼瞅着都到了读书的年纪,读书本就是耗银钱的事儿。若他们日后真的上进,到头来却因缺了银钱断了求学的路,你们当真就不心疼?” “若是偏着只供一个读书,另一个不读,这其中的取舍,又该怎么定?” 周素裳目光环视李家的屋舍院子,又道,“咱先不提读书的事,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我还是那句话,难不成等他们将来娶妻生子,还要跟爹娘挤在一间屋里过日子?” “我晓得你们心疼银钱,可开这食肆,不用你们掏半分本钱,一切开销都由我一力承担。若是做砸了,亏的只是我一人,你们不过是搭把手出些力气。若是做成了,得利的是咱们全家老小。” “你们若是执意反对,也不打紧,大不了我便从外面雇人帮手。横竖这营生,我是非做不可的。” 一番话说罢,众人俱是收了声。 张氏知晓周素裳性子刚硬有主见,却没料到她竟这般一意孤行,当着众人的面,便直截了当地驳回了他们二老的话。 往日里周素裳顶撞李大头,她瞧着还暗觉解气,可这样明打明的反驳落到自己头上,才觉着长辈的威严被冒犯了。 只是周素裳并非像赵荷花那般可随意呵斥,纵是心头有些闷火,也没法像对待旁人那般肆意发作,一时冷了脸,僵住了。 四下静了下来,唯有墙角杂草堆里,传来细碎的虫鸣。 身旁的李善宝悄悄攥住她的手,声音轻缓,“你若打定了主意,尽管去做,有需要我搭手的地方,只管开口。” 下晌时,罗梅花与周素裳促膝长谈许久。她心底本就盼着能开起这间铺子,周素裳描绘的光景实在好,听得她心头火热。她也想凭自己的力气挣脱眼下的穷困,搏一份不一样的日子。 诚如周素裳所言,家中的孩子都渐渐大了,总不能叫他们循着长辈的老路,一辈子困在这困顿潦倒的日子里,日复一日的劳作,看不到半分盼头。 “娘,爹,大嫂张罗着做营生,说到底从不是为她自己,全是为了咱们一大家子。你们细想想,大嫂娘家陪嫁过来的东西何等丰厚,就算大嫂整日里什么活计都不做,单靠这些嫁妆,也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们说,她何苦要这般劳心费力?还不是为了咱们家往后的日子能好过些。” 罗梅花侧头望着周素裳,语气诚恳,“大嫂,你想拉拔我们的心意,我心里都明白。大嫂要是不嫌我粗笨,我愿意去铺子里帮忙。工钱的话就不必提了,往后铺子若是挣了钱,大嫂随意给点辛苦钱就好。若是没挣着,也当我给自家做事,不亏的。” 说罢她又转向张氏,“娘,您要是担心我去了铺子,家里的活计没人做,我便每日早起把家里的活计拾掇妥当了再过去。再者,凌霜也大了,旁的粗活干不了,些微轻便的活计,也能让她搭把手。” 罗梅花说着,轻轻扒拉了下身旁的凌霜,“凌霜,娘若是去铺子里做活,家里的活计你愿替娘分担些吗?” 凌霜乖巧点头,“娘,我愿意的。” 罗梅花这才又抬眼看向张氏,目光里满是期盼,“娘,您看这样成吗?” 罗梅花的话句句说进张氏心窝里,她这才回过味儿来。 老大媳妇有嫁妆,不缺银钱,真正紧巴的是老二老三,还有她这个当娘的。 便是老大媳妇真的不管不顾,只顾着过自己的小日子,她纵使是婆母,也半点奈何不得。 可老大媳妇偏不是这样的人,过门这些日子,张氏早看在眼里。虽说干农活稍显娇气,心肠却是实打实的好。 隔三差五往家里买肉买菜,从娘家带来的细粮也全拿出来一家子同吃,从没单独开过小灶。 对家里的侄子侄女更是上心,不仅张罗着送他们去周家族学读书,还扯布给孩子们做新衣裳。 李大头前几日生病,也是老大媳妇拿的银钱, 过后还买了大骨回来熬汤给他们补身体。 若说这一片好心肠,翻遍整个山下村都没个能及得上她的。 当初她执意要结这门亲,图的不就是娶个地主家的小姐,人家随手拉拔一把,全家便能跟着过上好日子? 如今人家主动带着家里人谋营生,她反倒犯起了糊涂,真是不该。 张氏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由着老大媳妇去折腾吧,只是心里终究揪着,怕生意做砸了,白白赔了银钱。 她抬眼看向周素裳,语气软和下来,“老大媳妇,我不是反对你开这食肆,只是生意这行当不好做,一旦赔了,银钱就打了水漂。就算这钱都是你出的,咱们没费什么力,可那也是你娘家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你是真的想清楚了?” 见张氏语气有松动,周素裳抬眼看着她,“娘,您放宽心。这事儿我回娘家特意问过我爹,他也说这可行。我起初就没打算铺多大的摊子,先寻个小铺面试试水,费不了多少银钱。就算真做败了,权当是涨涨见识。我和善宝如今正当年轻,若是不拼一把,心里实在不甘心。” 她顿了顿,又缓声道,“我也明白,做生意哪有一蹴而就的道理。眼下我压根没想着靠这铺子赚多少银钱,便是真赔得干干净净,我也能接受。” “我就想试试,这条路到底能不能走,该怎么走。若是试过之后,发现自己真不是这块料,那我也不瞎折腾了,往后就安心守着家里的田地,踏踏实实过日子便是。” 听完这番话,旁人不知如何想,李善宝心里已是一阵酸胀翻涌。 幼时读书,他也曾一心用功上进,盼着将来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可那梦不过半年便碎了。 这多年来,日日守着田地劳作,他原以为心气早被磨平,可此刻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澎湃,却清晰地告诉他,他终究是不甘心的。 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田埂间,做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更不甘心自己的孩子,将来也重走这条路,世世代代囿于田间。 他想试试。 试试这一回,能不能成。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74章 一起过一辈子 “爹,娘,素裳说的在理!”李善宝往前凑了凑,“咱一大家子刨了这么多年土坷垃,拢共存下多少钱?您二老怕做生意担风险,可这天底下哪有不沾风险就赚银钱的好事?再说这做营生又不是要把地里的活计都扔了,咱该种的庄稼照样种,地里的收成断不了。就算素裳这铺子真赔了,咱还有地在呢。地在根就在,咱全家总饿不着!” 李大头浑浊的目光沉了沉,缓缓垂下头,摊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那是几十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印记,他重重叹了口气。 “是我没本事,没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无力,“罢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了。你们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不拦着。” 说罢,他缓缓起身,手掌握拳在后腰上捶了捶,脚步蹒跚地往东次间去了,背影透着几分落寞。 张氏坐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反对的话,只是对着周素裳和儿子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松了口。 一直听着的赵荷花,见总算没了争执,眼睛一亮,忙不迭地凑了过来。 “大嫂,你真要开食肆啊?啥时候开?我要是去给你帮忙,你一个月给我开多少工钱?” “你这话说的什么话!”李仁宝斜了她一眼,斥道,“都是自家人,给自家嫂子干活,还要什么工钱?大嫂送凌东凌南去周家族学读书,可有跟你要过一文束脩?” 训完赵荷花,他又转头看向周素裳,脸上堆起几分歉意,“大嫂,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这般混赖性子,说话不过脑子,不讨喜得很,你可别跟她一般见识。” 周素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不妨事,荷花问得对,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何况是一家人共事,把话说在前头,日后能少些纠葛。” 赵荷花闻言,立刻下巴一扬,得意地冲李仁宝翻了个白眼,“瞧瞧!大嫂夸我说的对呢!” 周素裳便将下晌跟罗梅花商议好的分成法子,细细地跟赵荷花说了一遍。 “只是如今铺子还没影呢,具体工钱多少,分成怎么算,我心里还没个准数。这些事等找好铺面,咱们再坐下来细细商议。” 周素裳话音刚落,众人便齐齐点头称是,先前因争执带来的紧张氛围已烟消云散,大家都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各自散了后,周素裳拽着李善宝的衣襟,把人拉进西次间,径直按坐在床畔。她俯身低下头,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李善宝心口一悸,只当她要做什么亲昵举动,慌忙闭上了眼睛,耳尖悄悄泛红。 谁知周素裳并未如他所想,反倒伸出柔嫩的小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拇指和食指微微一撑,便将他紧闭的眼皮给撑开了。 李善宝愣了愣,睁开眼对上她认真的神色,有些茫然,“媳妇儿?” “李善宝,我问你件事,你得老实答我!”周素裳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 李善宝见她这般模样,连忙点头应下,“你说,我定然不瞒你。” “昨日晌午,你饿着肚子,是不是因为身上没带银钱?” 李善宝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她突然问起这个,脸上掠过一丝错愕,旋即咧嘴一笑,“嗨,说这个干啥?不就饿了一顿嘛,多大点事儿,我一个大男人,这点儿饿还是扛得住的,往常也不是没饿过。” 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周素裳的心头一酸,果然。 她垂下眼帘,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你没带银钱,怎么不跟我要?我年纪小,又没什么当家理事的经验,好多事儿都想得不周全,竟没料到你出门会遇到这般境况,让你受委屈了。” 李善宝见她面色郁郁,还带着自责,连忙开口宽慰,“这有啥好委屈的?真不算啥大事,你可别往心里去。若是真到了非用钱不可的地步,我指定第一时间跟你说,断不会硬扛着。” 周素裳重新抬眼,眼睫微颤,“李善宝,我也听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道理。我知道出门在外,身上总得带些银钱傍身,哪怕用不上,心里也踏实。万一往后遇到个什么急事,磕磕绊绊的,手里没个余钱,那才是真的难办。” 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他粗糙的大手,指尖摩挲着他掌心老茧,“李善宝,咱们既然成了亲,便是一家人了。我岁数小,阅历浅,有什么想不到,做不好的地方,你只管跟我说,可别什么都憋在心里。” “咱们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人,做夫妻最忌讳的就是藏着掖着,互相瞒着。日子久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解开的结,慢慢就会淡了情分。我既然嫁了你,心里想的便是跟你好好把日子过起来,把咱们这个家撑起来,不到万不得已,我断不想走到情分淡薄那一步。我希望,你也是这么想的。” 李善宝见她说得认真,一时有些心急地往前挪了挪身子,“素裳,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攥紧她的手,“我娶了你,咱就是实打实的两口子,是要拴在一处过一辈子的一家人。往后咱生了娃,把他们拉扯大,看着他们各自成家,到时候咱两个就守着这院子,做个伴儿,安安稳稳地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我真没想瞒着你,”他笨拙的补充,“我就是没把饿一顿当回事,往常娘当家时,家里的银钱都由她收着,从来没有给我们兄弟几个银钱的习惯,我早就习惯了手里没银钱的日子,也不觉得有啥。” 他望着周素裳,眼底像粹了柔光,“素裳,我知道你心肠软,见不得我挨饿,一想到这个,我心里就美得不行。我欢喜你这般心疼我,更欢喜这辈子,能娶到你做我的媳妇儿。” 说着,他便忍不住往前凑,想尝尝媳妇儿柔软的唇瓣。 周素裳见状,伸手一把挡住他的脸,指尖触到他带着薄汗的皮肤,故意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嗔道,“一身的汗味儿,还不快去洗洗!” “好嘞!”李善宝被她推得往后一仰,却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开怀,起身脚步轻快地往屋外去了。 第75章 买豆腐 东厢房里,等两个孩子睡熟了,李仁宝才压低声音,狠狠瞪了赵荷花一眼。 “你说你整日里,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大嫂要开铺子做营生,你没听见老三媳妇儿怎么说的?人家直接说先不给钱,给大嫂搭把手,等往后赚了钱再给点辛苦钱就行,你呢?!” 他戳了戳赵荷花的胳膊,恨铁不成钢,“你倒好,张嘴就提工钱!平白把一家人的情分都给整薄了,你心里就只装着那几文工钱?” 赵荷花一听就不乐意了,梗着脖子反驳,声音也忍不住拔高,“我怎么了?我提工钱有错吗?这天底下哪有干活不给工钱的道理?我凭力气吃饭,要点工钱还碍着谁了?” 李仁宝被她这话噎得胸口发闷,只觉得自家媳妇儿是个拎不清的傻蛋,打心底里不想理她,可偏偏这是自己的婆娘,不理不行。 “说你傻你还偏要逞能!”他压着怒火,咬牙低声道,“大嫂什么时候让咱们吃过亏?凌东凌南去族学读书,大嫂给咱们孩子扯布料,哪一样不是咱们沾光?还有大嫂过门那日,要不是你这个憨婆娘不知好歹作妖,大嫂给娘和老三媳妇儿都备了银首饰,能单单漏下你?” 一提起这桩往事,李仁宝就觉得脸上无光,语气愈发急躁,“大嫂本就不是小气的人,这铺子要是真能赚钱,她还能亏待了自家人?本钱不用咱们掏,不过是出些力气就能分银子,这样的好事,若不是一家人,能轮得到你?你真当自己有多大本事,离了你这铺子就开不起来了?!” 他盯着赵荷花,语气强硬,“我跟你说清楚,大嫂开铺子这事儿,你往后凡事都跟着老三媳妇学。她要是选工钱,你就跟着选工钱。她要是选分成,你也跟着选分成,不许自己瞎琢磨,乱开口,听到没有?” 赵荷花憋了一肚子气,鼓着腮帮子狠狠瞪着他,心里一万个不服气,可细细一想李仁宝的话,竟找不出半分反驳的由头,只能闷闷地不吭声。 “我问你听到没有?!”李仁宝见她不回应,声音陡然厉了几分。 “听到了听到了!”赵荷花不耐烦地应着,“唰”地一下掀开薄被,气鼓鼓地躺倒在床上,背对着他。 什么人啊这是?有这么说自家媳妇儿的吗? 合着大嫂,老三媳妇都是精明能干的,就她是个缺心眼的憨货?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憋屈! 黑暗中,凌东悄悄睁开了眼睛。他看着黑漆漆的房梁,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这么静静看了许久,直到耳边传来爹娘均匀的呼吸声,才缓缓闭上眼,沉沉睡了过去。 麦收结束,田埂上还残留着麦秸的清香,农人们便马不停蹄地要种秋。 收割后的麦茬地坚硬板结,必得先狠狠翻耕一遍,将深埋的麦根与土块翻到地表,待暴晒之后,再进行细耕,把大块的土坷垃捣碎,最后还要用耙子反复耙匀,直到泥土变得细碎松软,才能撒下秋粮的种子。 李家没有耕牛,这十来亩地的翻耕活儿,便全凭人力拉犁。 拉犁是个力气活,纵然李家有兄弟四人,轮流替换着拽犁绳,一日下来,每个人也都是汗透衣衫,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周素裳看着男人日日这般辛苦,心里疼得慌,可她帮不上什么忙,便想着在吃食上多下些功夫。 她每日里都去镇上买些肉回来,给李善宝和几个兄弟补身子,好让他们能多攒些气力。 这日,周素裳去镇上时有些晚,没抢到肉。 路过街角的鱼摊儿时,见盆里养着几条鲜活的大鲢鱼,便挑了一条最肥硕的买了下来。 鲢鱼头大,最适合炖汤,她心里盘算着,再买块嫩豆腐搭配着,炖出来的鱼汤定是鲜香味美。 可谁知不巧,豆腐也卖完了。 周素裳握着手里的鱼,轻轻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往回走,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凌云提过,村子里就有户人家做豆腐卖。 这般想着,她便挎起竹篮,脚步轻快地往村子里去了。 虽说周素裳嫁入李家已有一段时日,可平日里却极少出门闲逛,对山下村的各家各户也不甚熟悉。 她先回了家,将那条肥硕的大鲢鱼放进院中的清水盆里养着,随后便出门寻凌云。 “凌云,你前几日不是说村里有人家做豆腐卖吗?是哪一户?你带娘去瞧瞧,今儿晌午咱买块豆腐回来炖鱼汤。” “就在村东头呢,娘!”凌云脆生生应着,小脸上满是雀跃,“她家门前摆着个大石磨盘,还长着一棵老大的杨树,可好找了,我带您去!”说罢,便迈开小短腿一马当先地走在了前面。 “我也去!我也去!”凌东一听,立刻蹬蹬蹬地跑着跟了上去,生怕落后一步。 旁边几个小的见两个哥哥都兴冲冲地出了门,也都急急忙忙地撵上去,叽叽喳喳地跟在后面,活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雀儿,生怕错过了这桩热闹事。 周素裳手里掂着个陶盆,看着孩子们争先恐后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慢悠悠地跟在了后头。 一直走到村东头,远远望见一棵高大的杨树,枝繁叶茂,绿荫如盖。树下立着一盘石磨,旁边是三间青砖瓦房,紧挨着两间茅草屋,围着一圈篱笆小院。 树下有几个孩童正追闹玩耍,见了他们,立刻欢呼着飞奔过来。 “凌云,你可算来了!” 说话的是个小女娃,瞧着比凌云略小些,喊他的声音很是亲昵。 不远处还有两个稍大些的男娃,正拿着扫帚打扫磨盘,听见女娃的喊声,便停下手里的活,静静立在一旁看着他们。 凌云走在前头,望着那两个男娃,朗声道,“石头哥,石柱哥,我们是来买豆腐的。” 叫石头的男娃约莫十来岁,眉眼间已有几分成人的沉静,只淡淡应了一声,“哦,那你们进院里看。”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76章 炖鱼汤 周素裳抬步迈进小院儿,院里是夯实的泥地,扫得干干净净。一间茅草屋里支着豆腐架,墙角放着两个大水缸,顶上张着油布,朴素又整洁。 一个白净的妇人从里头走出来,见是生面孔,微微一怔,低头看见凌云,便冲她扬唇一笑,“来买豆腐啊?” 周素裳见那妇人穿着爽利,脸儿圆圆,笑起来一脸喜庆,心里便生了几分好感。 “嫂子好,凌云总夸你家豆腐做得好吃,我想买些回去炖鱼汤。我不识路,便让他领我来一趟,往后我便自己来了。” 妇人笑得热络,“凌云这孩子就是嘴甜,豆腐还不都一个味儿,哪有啥好不好吃的。你们也别说买了,咱都是一个村的,我屉子里还有两块,你拿一块去,就当嫂子送你的!” “那可不成,”周素裳连忙摆手,“你的豆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咱们虽是乡亲,账还是要算清的。若是因为乡亲就不收钱,咱村这么多人,你都送,那还不得把家送穷了!” 进了屋,光线略暗。木屉上盖着层白棉布,一揭开,里头还卧着两块豆腐,冒着温温的热气。 周素裳拣了一块放进陶盆,妇人一路推拒,死活不肯收钱。她还是把五个铜板轻轻搁在木屉边,又和妇人客气招呼了一声,才领着孩子们转身走了。 路上,凌东悄悄蹭到她身边,扯了扯她的衣角,小声喊,“大伯母。” 周素裳低头看他,“怎么了?可是饿了?等回去咱就炖鱼汤。” 凌东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大伯母,方婶子是个寡妇。” 周素裳心里一动,原来那妇人姓方,还是个寡妇。可凌东特意跟她说这个做什么?莫不是小孩子家觉得寡妇不吉利?这孩子。 她温声教导,“凌东,你方婶子凭着手艺养活自己和孩子,是个顶能干的好人。咱们可不能因为人家没了丈夫,就轻看了她。” 凌东却又扯了扯她的袖子,小脸有些扭捏,“不是的大伯母,先前……先前方婶子想让大伯帮她养孩子,还给咱家送了好几回豆腐呢!” 啥? 周素裳猛地一怔,这是……想和李善宝搭伙过日子?寡妇配鳏夫? 可方才方嫂子的神色并无半分异样,对她还那般热络,难道是自己想岔了? 可凌东也不会平白无故说这话,一想到李善宝和方氏或许曾议过亲,她心里莫名就堵得慌。 也不知这两人曾经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村里关于寡妇的闲言碎语她也听过些,这两个没了家室约束的人,从前可曾有过什么牵扯? 她脑子乱糟糟的,心里无端端烦闷起来。 买了豆腐回去,罗梅花已将鲢鱼开膛破肚,刮净了鳞。见她进门,便笑着迎上来。 “我见盆里搁着鱼,想是大嫂买的,就先拾掇出来了。这鱼可不小,大嫂打算怎么吃?” 周素裳扯出个笑,把豆腐往案板上一放,“我买了块豆腐,想着鱼头炖汤。至于鱼肉,我也不大会弄,你看着办就好。” 罗梅花掂了掂鱼身,“这鱼怕有三四斤重,我把它切块腌上,待会儿红烧,你看行不?” “都成,你做主。” 罗梅花先把鱼头下锅煎香,冲入滚水大火烧开,再下豆腐,转小火慢炖。 鱼肉切好腌上,先入油锅炸至定型捞出。另起锅爆香葱姜蒜,再把炸好的鱼块倒回锅里,加水焖煮片刻,红烧鱼便得了。 最后又和了盆粗面,贴了一圈锅饼子。饼子熟透,再抓一把青菜丢进鱼汤里烫熟,晌午饭就齐了。 干活儿的李家兄弟也回来了,一个个滚得满身泥,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 周素裳打了水给他们净了手脸,晌午饭便上了桌。 李善宝咬了口饼子嚼了嚼,又喝了口鱼汤,汤鲜味美,就着饼子连喝了两大碗。 周素裳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忽然抬眼问他,“鱼汤好喝吗?” 李善宝老实点头,“好喝。” “豆腐好吃吗?” “好吃啊。” 周素裳勾了勾唇,转头定定地看着他,“我也觉得好吃,这豆腐是在村东头方嫂子那儿买的,方嫂子人可热情了,我要付钱她还拦着不让,你说,她人好不好?” 她眼睛亮亮的,嘴角虽挂着笑,眼底却半点笑意也无。 李善宝心里一突,顿时慌了神,一口鱼汤猛地呛进喉管,咳得惊天动地。 “咳咳咳……” 张氏手一抖,慌忙开口,“老大媳妇儿,不是你想的那样!老大……老大可从来没那个意思,都是村里那些长舌妇乱拉纤。这事儿别说老大,我都不同意!那方寡妇是长得好,能干,可她家三个娃呢,咱老李家可是养不起!” 李善宝咳得满脸通红,抬手拦住他娘,“娘胡说啥呢?什么拉纤不拉纤的,我压根就没往心里去。管人家咋样,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周素裳蹙着眉,一言不发。 桌边,罗梅花突然站起身,“那个……我吃好了,这碗我去洗,你们慢慢坐。” 她一动,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起身,嘴里说着,“我也吃好了,去歇个晌,下晌还得干活。” 一张桌子大大小小十几口人,转眼就散了个干净。 赵荷花还杵着下巴看热闹,被李仁宝一把揪住衣襟,硬拽着走了。 等堂屋里只剩夫妻二人,周素裳便坐直了身子,沉下了脸。 李善宝皱着眉头,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哄。他跟那个方寡妇确实没什么,不过是打过几次照面罢了。 “素裳,我跟方寡妇真的一点儿事都没有!我见天的都在地里忙活,有点空闲就想着多攒些银钱,好供凌云去读书。娘说的那些拉纤的闲话,我压根就没听说过,更没往心里去!” 周素裳转过脸看他,声音柔得像水,“娘说方嫂子长得好,人又能干,你就没动过心?” 李善宝一个激灵,慌得舌头都打了结,“我我……我动什么心?人家好不好的,跟我有什么相干!” 周素裳看着他,语气淡了下来,“李善宝,方嫂子先前给咱家送免费豆腐的事,你知不知情?”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77章 夫妻情分 “我……”李善宝一时语塞。 周素裳看他这模样,心里瞬间就明白了,火气“腾”地就上来了。 “你说人家跟你不相干,可人家送的免费豆腐你吃了没?平白无故的,人家凭啥给你送豆腐!” 她发了一通火,气得别过脸去。 李善宝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伸手想去扳她的肩,余光却瞥见院墙边儿上几个探头探脑的小脑袋,手到半空又僵住了。 他无奈,只得放低声音,“素裳,我真的从未想过要跟方寡妇过到一处去,这话是真的。她也托相熟的婶子来问过,说只要我愿意,她家那三间瓦房就归我,让我带着凌云跟她过。” “可我不能占人家这个便宜,我李善宝是没本事,但也不想被人说成是吃软饭的窝囊废!” “后来,那几块豆腐钱,我也托婶子给她送去了,我不想欠她的。” 周素裳猛地转过脸,语气带着几分执拗,“你的意思是,你只是不想上门才拒了她?若是不用上门,你是不是就应了?” 她也不知怎的,突然就钻了牛角尖,非要问出个底朝天不可。 “怎么可能!”李善宝急得直摆手,“我心思压根儿就不在这上头,不管要不要上门,我都不会跟她过日子的。” 周素裳仰着脸,突然又问,“李善宝,你当初娶我,是不是也是这般权衡利弊,最后才定的?” “方嫂子有三间青砖瓦房,可她有三个娃要养,还得你上门,所以你拒了。” “可我不一样,我有嫁妆,有娘家帮衬,你觉得娶我划算,这才应了这门亲,是这样吗?” 这话其实不该问,夫妻情分,一旦扯进这些算里计,便容易变味。一个不慎,好好的情分,就淡了。 李善宝初听这话,心里腾地冒起火气。周素裳这话,分明是把他当成了精于算计的小人。想他堂堂男子汉,生平最恨占人便宜,这话于他,是辱! 可她那双水润润的眸子,正紧张地望着他,巴巴等着一个答案,他心头的火气,竟莫名熄了下去。 周素裳问完便已后悔了,见李善宝骤然沉了脸,眸光黑沉如水,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心里顿时慌了。 她怕他发火,更怕他动手……应该不会吧?当初特意托媒人打听过,说他性子老实,从不打媳妇。 不怕,就算他真动手,她也不怕!大不了……大不了就回娘家,让几个哥哥来给她撑腰出气! 她正心乱如麻地盯着他,却见李善宝脸色忽然一缓,周身的寒气散了,眼神也柔和下来。周素裳悬着的心,这才“咚”地一声落回了肚里。 “素裳,说句心里话,当初娶你,是娘拿的主意。我一开始心里是不愿的,倒不是你不好,是你太好了,我怕自己配不上。后来亲事定下来,我心里是又喜又忧。” “喜的是,你往后就是我媳妇儿了,我一个没本事的庄稼汉,竟能娶到你这么好的人。忧的是,我什么都没有,跟着我,只会让你吃苦。” “再后来,爹闹了一场,说要取消婚事,我心里又急又气,跟着娘就去了周家。那会儿我是真怕,怕这亲事就这么黄了,怕再也遇不到你这么好的人了。” “素裳,我也从没想过要动你的嫁妆,你的就是你的。从前我不敢说养你的大话,可如今咱家分了产,挣的钱不必全交到娘手里。等闲下来,我就去找个活计,素裳,我能养你!我是个男人,我能养得起你!” 周素裳眨了眨眼,有些不信,“你……你都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好不好?” 李善宝弯了弯唇角,“我怎么没见过?山上村跟山下村离得又不远,有时我在地里干活,远远就看见你抽了嫩麦穗,在田埂上烤着吃。去年夏天发大水,你哥卷着裤腿在河里摸鱼,你非要跟着下水,被你哥呵斥了几句,就委屈巴巴地站在岸边。后来你哥摸了条大鱼,扔到岸上,你赶紧抱在怀里,一溜烟跑回了家。” 说起这些旧事,李善宝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儿。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明智的未婚妻,也只是多看两眼,没往心里去。后来听说你要嫁给我,你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他这话里,藏了几分虚。那时他远远看着她,明知她是李明智的未婚妻,心里却酸得厉害。他暗自不平,凭什么?李明智那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她? 周素裳垂下眼睫,心口胀得发慌,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善宝伸手想去拉她,语带缱倦,“素裳……” 周素裳却猛地站起身,慌慌张张道,“你……你去歇晌吧,下晌还要拉犁呢!”转身就想逃。 李善宝一伸手就扯住她的手腕,牢牢的箍在手心里,他起身将她往西次间带。 “一起歇……” 地翻了几日,总算翻完。等落了一场透雨,村里人便都忙着种苞谷。 李家连着忙了好几日,终于把十亩地都种完。后种的苞谷缺墒,又从河里担水去浇,等彻底忙利索,已是七月里。 家里的活儿告一段落,李信宝收拾妥当,便去了镇上的私塾。 凌云几个也兴冲冲地,要去周家族学读书。 这日,三个男娃都换上了新衣,周素裳还特意给凌云缝了个书袋背着。 凌东凌南看在眼里,满眼羡慕。 张氏一见,当即就骂赵荷花,“成天闲着就知道满村子乱窜,就不知道对自己娃多上点心!凌东凌南要去读书,这么大的事你都不上心,你想干啥?!” 赵荷花撇撇嘴,对周素裳道,“大嫂,这事儿你咋不知会我一声?” 周素裳没好气,“哦,我想着你是知道的。你没见老四每次去镇上私塾抖背着书袋吗?” 赵荷花还要再说,被张氏一口气撅回来,“自己不上心,跟你大嫂什么相干!这俩孩子是你生饿还是你大嫂生的?!” 周素裳将凌云的衣裳抻平整,拍拍他的书袋,对三个孩子说。 “这里面是我从周家借来的旧书,到时候你们一起看,切莫弄坏了,等不用了,还要还给人家的。” 三个孩子齐齐称是。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78章 卖粮食 今日是三个娃娃头一回去族学,李家人天不亮就起身,早早吃了早食,便由大人领着往族学去。 虽说周素裳早说了不必备束脩,可张氏总觉得不能白占人家便宜。她把新收的麦子磨成面,装了满满十斤,又把家里唯二的老母鸡绑了一只,一并塞给李善宝。 “老大,这两样礼你带去给夫子。虽说人家未必稀罕,可这是咱的心意,不能少了礼数。” 李善宝应着,伸手接了过去。 赵荷花在旁瞥了一眼空荡荡的鸡笼,心里暗自咋舌,年头里逮的十几只鸡,如今竟只剩一只了。 李善宝和周素裳领着凌云,李仁宝夫妻带着凌东凌南,一行人精神抖擞地往山上村去。 因是送儿子读书,周素裳特意给李善宝换了身新衣。鸦青色绸衫穿在身上,衬得他气度不凡,再系上玄色腰带,腰身挺拔,竟有几分贵气。李仁宝跟在后面,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 “大哥,你这身衣裳真好看!从背后看,我都不敢认,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呢!” 李善宝咧嘴一笑,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还不是你大嫂,非要给我买。” 李仁宝听的一噎,收了声。 一行人径直往族学去,周家族学建在山脚下,占地约有三四亩,院内花木扶疏,还设着凉亭,瞧着十分雅致清幽。 一进族学,李家人都不由得绷紧了神经,显露出几分紧张。唯有周素裳神色如常,领着众人径直往大伯周朝阳平日歇脚的屋子走去。 周朝阳早已在屋里等候,见他们到来,忙吩咐福安沏茶。 周素裳微微颔首,唤了声,“福伯。” 李善宝也连忙跟着恭敬地叫,“福伯。” 凌云见了,也有模有样地跟着喊,“福伯。” 周素裳忍不住噗嗤一笑,轻声纠正,“你这孩子,该叫福爷爷。” 凌云立刻脆生生地改口,“福爷爷。” 福安一边忙着沏茶,一边连忙摆手,“哎,可不敢当,老奴就是个下人,当不起小公子这声爷爷。” 周素裳却笑着反驳,“怎么担不起?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叫您福伯,他自然该喊您福爷爷,这是应当的。” 福安听了,一边手脚麻利地沏着茶,一边嘴里连连谦虚着。 周朝阳与他们闲聊了几句,便转向三个娃娃,温声问道,“你们都叫什么名字?在家可曾读过书?” 三个孩子齐声应道读过,又各自报上姓名。 “读过书的,我叫李凌云。” “我读过的,我是李凌东。” “我读过,我叫李凌南。” “哦?”周朝阳来了兴致,“那你们都读过些什么?” “《千字文》。”三个孩子异口同声。 “背来听听。”周朝阳闭上眼,静待下文。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三个孩子齐声背诵,刚开个头,凌南忽然卡了壳,小脸一红,停住了。 周朝阳睁开眼扫了一眼,又缓缓闭上。 李仁宝在旁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后背直冒汗。 凌云和凌东继续往下背,凌东越背越快,难为凌云也跟得丝毫不差,一字一句清晰流畅。 “……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直到全篇背完,两人才停下,一脸紧张地望着眼前的夫子。 李善宝拳头攥得紧紧的,也替凌云捏了把汗。 李仁宝悄悄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有一个能完整背下来,不算太丢人。 周朝阳睁开眼,笑着看向二人,“背得不错,只是你们毕竟学问尚浅,先跟在丙班后头学着,待到明年,再看你们的程度,重新分班。” 三人连忙应声称是。 凌南却低下头,满脸羞惭。 周朝阳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让福安领着三个孩子往学堂去了。 周素裳四人辞别周朝阳,便回了山下村李家。 今日除了送孩子们去族学,还要去镇上逛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铺子。 刚进家门,就见李大头正将几麻袋麦子往板车上搬。 张氏走上前,道,“家里的口粮我都留好了,这几袋新粮,你们推去镇上卖了。” 说着又看向周素裳,“老大媳妇,你的粮食打算怎么处置?要不要也一同拉去卖了?” 周素裳略一思忖,摇了摇头,“不了,我打算开食肆,少不了粮食。我的就留着,到时候铺子里用。” 张氏一听,立刻改了主意,忙道,“那咱家的粮食也不卖了,都留着给你开铺子用!” 说着便催李善宝,“老大,快,把麦子都搬屋里去!” 周素裳连忙拦住,看向张氏,“娘,不必如此。我这铺子还没影呢,将来怎么样也说不准。再说我自己的麦子也多呢,够用了。” 张氏想了想,觉得也是,“既如此,那你的粮食留着,家里的就先卖了。” 说着叮嘱李善宝,“你们去了镇上,记得多走几家粮铺,多问问价,合适了再卖。” 李善宝应道,“我晓得的。” 说完先去西次间将衣裳换下来,省得待会儿拉车再将衣裳磨坏了。 出来后便将板车上的辔靷往膀子上一套,拉转了板车骨碌碌往前走去。 罗梅花同他们一起,李仁宝夫妻和李义宝却是不去的。 虽家里秋粮已种上了,但农户人家种地,一年到头就没个闲的时候,庄稼地里杂草旺盛,几日不去便能冒出一大截,他们今日还要去地里锄草。 三人到了镇上,李善宝要先卖粮食,他拉着板车走的沉,周素裳不时在后面推一把。 到了镇口,周素裳喊住他,“善宝,板车先放这儿,我和梅花先看着,你先去粮铺问问价,等定好了价钱,再回来拉麦子,省得拉着板车累的慌。” 李善宝左右看了看,将板车放在街角背阴的地方。 “成,那你们先在这儿等一等,我去去就回。” 周素裳看着李善宝走远,她摇着帕子立在阴凉处,“这天儿真热,这种天气出门真是遭罪。” 罗梅花笑了笑,“如今正是热的时候,等到下个月,入了秋便好了。” 周素裳心中叹气,唉,还要热到下个月啊!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79章 陪嫁铺子 约莫过了两刻钟,李善宝便匆匆回来了。 周素裳连忙迎上前,急切地问道,“怎么样,现在麦子是什么价?” 李善宝咽了口唾沫,平复了一下气息,才开口道:,“我问了三家粮铺,有两家都只肯出十文钱一升,倒是镇西头那家还算公道,给的是十一文一升。我琢磨着,就把麦子卖到那家去。” 周素裳点了点头,“那成,咱就去那家。” 三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日头渐盛,暑气蒸腾。行至半路,周素裳忽然叫住了李善宝。 “善宝,你看,前头有个凉茶摊儿。我去买三碗凉茶,咱们喝了解解暑气再走。” 李善宝紧了紧发干的喉咙,只觉得嗓子眼里冒火,当即应道,“好。” 周素裳上前买了三碗凉茶,花了六个铜板。三人寻了一方矮桌坐下,捧着粗瓷碗,小口啜饮着清凉的茶水。 隔壁桌坐着两位老者,正摇着蒲扇闲话家常。 “老哥,看你今年地里的收成不错,怎么不见你拉粮食去卖啊?” “嗨,今年收成是好,可大家伙儿都赶着出来卖粮,这粮价就被压下来了,这会儿卖实在不上算,不如先囤着。” “可我听说你不是打算买地吗?粮食不卖,哪来的银钱置办田地?” “嗐,别提了!人家地主说了,要买就得买整块儿的。莫说咱只想买个三二亩,就算是十亩八亩,人家也不肯零卖,嫌麻烦得很!” “呦,这可不太好办!虽说如今大伙儿手里都比前些年宽裕些,可那整块儿三百亩地,咱青石镇能一口气吃下来的,又能有几个?” “管他呢,让他慢慢等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周素裳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连忙起身凑上前搭话,“两位老伯,你们是哪个村子的?方才听二位说起买地的事,如今年景这般好,竟还有人要卖地?” 戴草帽的老汉见是个眉眼和善的小娘子问话,便放下茶碗,笑着应道,“我们村的王地主,他家儿子有出息,在同州府做了官,要接老两口去城里享福,这三百亩地便打算出手。可他非要整块儿卖,从麦收到现在快一个月了,愣是没寻着买主。” 周素裳听得心头一喜,脸上立时扬开笑意,“去同州府享福,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这地怎会卖不出去?莫不是要价太高了?” 老汉打量她两眼,虽不解她为何这般上心,还是如实答道,“价倒不算贵,可架不住地多啊!三百亩地算下来要几千两银子,咱庄户人家刨一辈子土,哪能拿出这么多银钱?” 周素裳愈发激动,往前又凑了凑,“老伯,您是青石镇的人吗?是哪个村子的?” 老汉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他是青石镇的,我可不是,我是隔壁榆林镇王家村的,跟青石镇就挨着边儿。” “那卖地的王地主,也是你们王家村的?” 老汉点点头,“正是,就是我们村的老地主。” 周素裳得了准信,心里头乐开了花,连忙拱手道谢,“多谢老伯解惑,我们还赶着去卖粮,就不多叨扰了!” 说罢,便催着李善宝动身。 李善宝虽摸不着头脑,见她神色急切,也不多问,起身拉起板车,跟着她快步离去。 到了镇西头,李善宝便拉着板车去王记粮铺门口排队。 今年小麦收成颇丰,拉着板车来卖粮的农户络绎不绝, 一溜儿板车顺着街沿排出去,竟有百步开外。粮铺里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扛着麻袋称量,记账,掌柜则拨着算盘噼里作响,账房桌上的账本堆得老高。 周素裳抬眼打量,这粮铺铺面不算宽敞,生意却红火得很,进进出出的客人,伙计,往来穿梭,一派热闹景象。 她偏头一瞥,瞧见粮铺旁还挨着一家杂货铺,掌柜是个眉眼活络的妇人,对着来买针头线脑的客人笑得一脸喜庆,一看便是个八面玲珑,会做生意的主儿。 日头正毒,周素裳退到树荫下,抬手遮了遮头顶炽烈的阳光,看着长长的队伍,心里不免有些焦急,看来这队有的排了。 罗梅花站在一旁,望着粮铺里的热闹景象,忍不住感叹,“这王记粮铺的生意是真好,我方才一路走来,看了好几家粮铺,就属这家最红火。” 周素裳心中一动,抬眼望向粮铺的招牌,“王记粮铺”四个烫金大字在日头下熠熠生辉,晃人眼。 她又转头看向旁边的杂货铺,那铺子门廊上虽没挂木牌,门口却挑着一面布幌,青布白字,赫然写着,王记杂货铺。 周素裳心头猛地一跳,暗自思忖,不会吧?竟有这么巧的事!这难不成就是她的陪嫁铺子? 她忽而展颜一笑,转头对罗梅花道,“梅花,你且在此稍候,我去趟旁边的杂货铺。” “大嫂只管去。”罗梅花只当她是要添置些东西,便颔首应下,并未多问。 日头白花花地炙烤着地面,周素裳踩着滚烫的街面,快步走向杂货铺。 铺内的妇人见有客上门,老远便堆着满脸笑意迎上来,“小娘子来了,快瞧瞧,想买些什么?” 周素裳亦笑着回礼,“掌柜的,我今日来,是想走个后门儿,不知掌柜的肯不肯通融?” 妇人闻言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满心疑惑地打量着她,“娘子这话是何意?我这小本生意,可没什么后门可走。” 周素裳往前跨了一步,退到杂货铺的檐下,避开了刺眼的日头,“掌柜的,可是隔壁王记粮铺的老板娘?” 她心中暗自思忖,若不是当家老板,断不会对铺子的生意这般上心。 妇人愈发懵了,只勉强扯着嘴角,眼神里满是不解。 周素裳见状,又缓缓开口,自报家门,“老板娘,我姓周,娘家是山上村人。” “周”这个字一出口,妇人脸上的茫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恍然大悟的震惊。 前几日,东家特意来过一趟,亲口告知他们,这两间铺子早已划给了自家闺女做陪嫁,往后的赁金也不必再往主家交,直接交给新东家便是。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80章 抬价收粮 他们夫妻二人还从未见过这位新东家,心中既好奇又忐忑,生怕新来的东家是个难伺候的,砸了这经营多年的生计。 夫妻俩私下还商议着,等这阵子卖粮的忙劲儿过了,便备上些薄礼,亲自去拜会新东家,认认门。 谁曾想,这位素未谋面的新东家,竟亲自找上门来了。 “原来是东家,是我眼拙了。小妇人姓吴,不知东家方才说的……是要什么?” “吴嫂子,”周素裳浅浅一笑,“我夫家是农户,今年麦子收成不错,今儿来镇上卖粮,喏,他就排在那儿。” 周素裳往远处遥遥一指,吴嫂子眯着眼也没看清,只忙不迭地点头,“哦哦”应了两声。 周素裳继续道,“原不该来打扰的,只是我临时有事要先回去,可这粮都拉来了,再拉回去也是费力气。若是等着卖,又不知要排到几时,所以……” 她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目光恳切地看向吴嫂子。 吴嫂子瞬间便明白了,原来是想走个近道儿,她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东家放心,这事儿好办!您先在此稍坐,我去去就来。” 周素裳并未落座,只立在檐下。偶有轻风拂面,扫去几分暑气,带来些许清凉。 她心里暗自盘算,等卖完了粮,得赶紧回山上村去。 买地可是头等大事! 她素知,娘家虽殷实,名下田地却也不过三百来亩。并非周家买不起,而是如今年景好,乡里人家但凡能过下去,便极少有人肯卖地。 阿祖手里定然是宽裕的,几千两银子必是拿得出的,不然她出嫁时,阿祖也不会一出手便是五百两的陪嫁。 她又盘算起自己手头的银钱,若是可行,求阿祖买地时,给她匀出几十亩,往后便多了份田产收成,总好过银钱攥在手里,白白放着。 不多时,吴嫂子便领着一个微微发福的男子进来。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身着一身细绸长衫,生得面圆耳阔,十分喜庆,走起路来步履沉稳,透着几分干练。 那男子见了周素裳,当即拱手一礼,态度谦恭,“东家。” 周素裳看向吴嫂子,吴嫂子连忙上前介绍,“这是我当家的,王尧。” 周素裳了然,回以浅笑,“王大哥。” 王尧又拱了拱手,“哎呦不敢当,东家,外头日头毒,不如屋里坐,喝盏凉茶歇歇脚。” 周素裳摆了摆手,“不了,我还有急事。” “哦,”王尧接话,“内人跟我说了,东家是来卖粮的。您放心,我这就让小二过去,帮着称了,立马就好。” 周素裳回头望了眼排得老长的队伍,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王大哥,我们这般插队,会不会耽误你正经生意?”方才只想着快些回去,此刻才觉出不妥。 王尧爽朗一笑,“东家多虑了,铺子里伙计多,我让里头的人出来搭把手,跟外头收粮的队伍两不相碍。” 周素裳这才放下心来。 王尧当即派了个伙计,去前头把李善宝领到后院门口。李善宝一头雾水,还以为遇上了劫道的,心里直犯嘀咕,青天白日的,大街上怎还有人这般大胆! 周素裳无奈,快步上前,绕了个弯子把人领到后院门外。王尧已带着人在此等候,当场便开始称量。 伙计手脚麻利,不过一刻钟,一板车麦子便称完了,高声报数,“共八石六斗五升。” 周素裳心里默算,八石六斗五升,按十一文一升算,便是十三两五百一十九文。 王尧伸手抓了一把麦子,搓了搓,赞道,“东家这麦子晒得干爽,颗粒饱满。往年青石镇都是十二文一升,东家的粮,我也按这个价收。” 周素裳连忙推辞,“王大哥,万万不可。做生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按市价来便是。” 王尧却执意道,“东家放心,我收的这就是市价。您这麦子晒得干爽,跟旁人的可不一样,亏不着我的。” 周素裳心里透亮,王尧租着自家铺子,这是想卖个人情,好把生意做长久。她也不再推辞,直接开口。 “那便谢过王大哥了,大哥两口子是活络人,铺子生意也做得红火。先前的赁金是怎样,往后还是怎样。今日我有事,就先告辞了,改日有空,再一起喝茶。” 王尧当即喜上眉梢,生意人最怕的就是不稳,哪怕生意再好,若是频繁换铺面,也经不起折腾。 “多谢东家体恤!”王尧深深一揖。 周素裳忙侧身避开,笑道,“王大哥不必多礼,我租铺子,你付赁钱,咱们银货两讫,本就是正当做生意。” 辞别王尧,李善宝依旧一头雾水,拉着周素裳低声问,“素裳,那粮铺老板怎的叫你东家?还有,我往常见收粮的,都是变着法儿压价,他怎的反倒给咱抬了价?” 这一文钱的差价,看着虽小,算下来却着实不少,整整多给了一两二百二十九文,合计下来便是十四两七百四十八文。末了,王尧还借口没零钱,硬是塞了十五两整银到李善宝怀里。 罗梅花还在前方树下等候,周素裳望着那道身影,压低声音对李善宝叮嘱,“回去我再与你细说,你只说这粮铺老板与我爹是旧识,看在情面才抬了价,至于‘东家’二字,切莫提起。” “好。”李善宝连连应下。心里却暗自琢磨,莫不是这粮铺本就是周家的产业,老板才这般殷勤?往日只知周家是乡里地主,竟不知还在镇上有铺子。素裳说得没错,人不能死守着一亩三分地,得多寻些出路才是。 二人快步上前接上罗梅花,便要往回走。罗梅花面露诧异,“大嫂,咱不看铺子了?” 周素裳满是歉意,“梅花,对不住,大热天让你白跑一趟。我忽然想起件要紧事,得赶回山上村,今日便先不看了,改日得空咱再看。” 罗梅花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方才在茶摊,大嫂对那老汉说的卖地之事格外上心,如今又急着回村,定是要通知娘家人去买地。 若是真的,那可不得了!那老汉说那片地少说也要几千两,大嫂娘家竟这般有钱?! 第81章 商议买地 周素裳心里过意不去,路过街角包子铺时,索性买了三十个热气腾腾的大肉包,两文钱一个,共花了六十文。因她买的多,伙计还多送了她一个。 用油纸仔细包好,搁在板车上,预备着晌午回家当吃食。 李善宝拉着板车,心思也全在买地的事上。 岳家有田有铺,如今又要置地,日子过得这般红火,他看在眼里,也动了心思。等闲下来,他定要多出来走走看看,寻个营生,多挣些银钱才是。 三人顶着烈日赶路,晌午时分便到了家。 刚过灶房,就见赵荷花端着面盆,正准备搲面。周素裳连忙上前拦住,“荷花,别忙活了,晌午咱有包子吃。” 话音刚落,张氏便从堂屋走了出来,见他们回来,疑惑地问道,“铺子看好了?” 周素裳摇了摇头,“半路想起件急事,就先回来了,明儿得空再去看。娘,我买了包子,晌午就吃这个。等吃完饭,我还要回一趟山上村。” 赵荷花一听,颠颠儿地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问,“大嫂买的什么馅儿的?买了几个呀?” 周素裳回头笑着答道,“肉馅儿的,一人两个,管够你吃!” 一家人进屋吃包子,那肉包个头不小,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香气扑鼻。 周素裳咬着包子,心里却装着事,一抬头忽然觉得不对。凌云不在,凌东凌南怎么也不在? 她心头一紧,忙问张氏,“娘,三个孩子晌午怎么没回来?” 她记得今日是孩子们头一天上族学,族学晌午不管饭,按例是要回来吃的。 张氏吃得头也没抬,随口道,“你家小厮来说了,你大伯留他们在周家用饭,大晌午的,不让他们来回跑了。” 周素裳这才松了口气,应了声“哦”。她胃口小,吃了一个便饱了,端起粗瓷碗喝着凉白开,顺了顺干噎的喉咙。 那边赵荷花一口气吃了两个,手又往包子上伸。 张氏眼一横,厉声喝道,“老二媳妇干啥呢?吃了俩还不够?你是八辈子没吃过好东西?见点好的就没个够!” “娘,这……这不是还有吗?咋还不让人吃饱了?”赵荷花委屈道。 “那是给娃娃们留的,你也抢?吃了俩还没够,咋地,我不吃了,都给你吃?!” 赵荷花讪讪地陪着笑,怯生生地望着张氏。 周素裳看了直摇头,拿起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善宝,一半递到赵荷花面前。 赵荷花忙接过来,咧嘴笑道,“谢谢大嫂!” 李善宝低头看她,“就吃了一个?够了吗?” 周素裳点头,“我饱了,你吃吧。待会儿我去山上村,你要不要陪我一起?” 李善宝想想也没别的事,便点头,“好。” 说着便加快了咀嚼,囫囵着把包子咽了下去。 周素裳看得蹙眉,把手里的茶碗递过去,“慢些吃,不急。” 李善宝接过,仰头将凉白开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好了,咱走吧。” 二人赶到周家时,孙氏刚用罢午饭。见女儿女婿满头大汗地进来,她忙心疼地拿起蒲扇,对着周素裳轻轻扇着。 “这大热天的,怎偏挑这时候过来?可是惦记几个孩子?放心吧,他们刚吃完午食,启生领着去歇晌了。” 周素裳摇了摇头,语气急切,“娘,不是这事,爹呢?我找他有要紧事。” 孙氏道,“你爹刚歇下,你急不急?要不我去喊他?” 周素裳连连点头,“娘,我急得很,您快去!” 孙氏转身去寻周朝明,留下女儿女婿在堂屋喝茶等候。 不多时,周朝明打着哈欠从里屋走出来,笑着嗔道,“我的乖女,什么急事,非得把你爹从床上折腾起来?” 周素裳脸上一喜,笑道,“爹,是好事儿,保准你听了高兴!” 周朝明先是一怔,目光下意识就往她肚子上瞟了瞟。 周素裳脸上一红,嗔道,“哎呀!爹,你想哪儿去了!” 随后便把今日在镇上听到榆林镇王地主家要卖地的事说了。 周朝明闻言大喜,“你可听真切了?真是那王地主要卖地?卖价几何?” 周素裳摇摇头,“价钱倒是未听到那老伯提过,不过他倒是说了,应该不会太贵,只是因为他要卖整块儿的,这才不好出手。” “爹,我想着那王地主先前要卖地的事儿怕是没传开,这才没出手,毕竟谁家也没有刚收粮就卖地的。但眼下不同,时间过去了个把月,这消息传开了,咱青石镇有钱人家不在少数。咱家如果要买地,还是要早做决断,晚了,怕就没机会了!” 周素裳看着她爹,一脸焦急。 周朝明起身踱了两步,两收一拍,“我看这事儿成!只是这买地是大事,我还得跟你阿祖商量一二。你们先坐着,我去一趟主院。” “爹等等!”周素裳站起身,看着周朝明,“爹,我有个请求……” 周朝明有些心急,按耐下性子道,“你说。” “爹,若是这事儿成,你跟阿祖说,这地给我匀个几十亩。我不是白拿,就用阿祖给我的私房付银子。” 这不是大事,周朝明当即点了头,“成,我跟你阿祖提一提。”说罢,转头出了院子。 周朝明走后,周素裳与孙氏说着私房话,李善宝无事,他踱步去了院墙边儿上,看着一丛花木出神。 方才媳妇儿说,若买地,给她匀个几十亩,就用阿祖给的私房付银子,李善宝听的倒抽一口凉气! 如今薄田约莫六七两一亩,肥田差不多八九两一亩。周素裳说的匀几十亩,少说也要几百两。 他有些羞愧,他一无所有,周素裳私房都有几百两,他当初娶她,真的是癞蛤蟆吃天鹅肉! 李善宝在院子里转悠着,就听周素裳喊他,“善宝,这大热天儿的你在外头做什么?快进屋里来凉快凉快!” “哎,来了。” 第82章 买地成 也不知周朝明是如何跟周老爷子说的,不多时,周老爷子竟亲自来了三房的院子。 周素裳忙起身见礼,温声关切,“阿祖,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这会儿暑气正盛,仔细别热着。” 李善宝也连忙躬身行礼,“阿祖!” 周老爷子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不碍事,素裳丫头,我听你爹说了买地的事,这心里一热,就一刻也坐不住了。你不知道,阿祖幼时家里拢共才百来亩地,这几十年东打听,西寻访,才又添了二百亩。地是咱们的根,有了地,心里才有主心骨啊!我这一辈子,做梦都想着再添几亩地呢!” “至于你说的,给你匀几十亩的事,不必着急。”周老爷子语气沉稳,“只要这地买成了,阿祖定然给你留着。”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身旁那个沉甸甸的木匣,转向周朝明,“银钱都在里头了,你是打算即刻动身,还是等暑气消了些再去?” 周朝明望着父亲,“爹,此事等不得,我想现在就去。只是买地乃是大事,我已着人去叫启文,让他与我同去,咱们稍等片刻便是。” 周老爷子颔首,深以为然,“嗯,你考虑得周全。” 一旁的周素裳将目光在李善宝脸上轻轻一扫,随即对周朝明说道,“爹,让善宝也跟着去吧。一来遇事能给您搭把手,二来也让他跟着长长见识。” 拉拔女婿的事,周朝明自然不会反对,当即爽快应道,“好。” 众人没等多久,不过一刻功夫,周启文便脚步匆匆地赶来了。众人略一坐定,寒暄几句,便动身,往榆林镇而去。 周素裳在周家又坐了半个时辰,待凌云几个起身,温声叮嘱了几句勉力向学的话,送他们往族学去,这才辞别孙氏,独自往山下村来。 夫妻二人同去的娘家,如今却只她一人回转,张氏见了,不免心生疑惑,上前拉着她问道,“咋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老大呢?” 周素裳扶着张氏的手进屋,轻声道,“我娘家那边有些事,爹留他帮忙跑跑腿儿。” 其余的话她并未多言,眼下买地之事尚未敲定,她不愿早早声张。 张氏也不多问,老丈人使女婿,那是应当应分的。 李善宝直到天黑透了才归家,院门虚掩着,显然是特意为他留的,灶房锅里还温着饭菜。 李家众人早已用过晚食,正围坐在一起,笑问着几个孩子头一日去族学的情形。 李善宝轻手轻脚进了院子,反手将门闩插好,见周素裳迎出来,便朝她温和一笑。 两人并肩进了屋,周素裳关切问道,“可饿了?锅里温着饭呢,我这就给你端来。” 李善宝摇了摇头,“不饿,回来时路过镇上,爹请我和启文大哥在欢宴楼吃了席面。” “欢宴楼?!”赵荷花猛地抬起头,语气里满是惊诧,“我可听说那儿的席面金贵得很,一顿饭少说也要一两银子!快说说,那菜好吃不?” “嗯……还成,挺好的。”李善宝含糊应着,轻轻带过了话头。 他今日才知晓,镇上那间声名赫赫的欢宴楼,竟是周家的产业。 岳丈领着他进门时,掌柜的恭敬地唤了声“东家”,着实把他惊得不轻。虽岳丈事后只淡淡说,不过是投了些份子,算不得什么,但在李善宝心里,这已是实打实的东家身份了。 李大头抬眼看向大儿子,沉声问道,“你今日都去哪儿了,怎一整天都不见踪影?” 李善宝先看了周素裳一眼,才从容答道,“去丈人家帮了些忙。” 周素裳立刻偏过头,眼中带着几分期待,轻声问,“可是成了?” 李善宝郑重地点了点头,吐出两个字,“成了。” 周素裳脸上瞬间绽开一抹笑意。 张氏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追问,“什么成了?” 周素裳也不再隐瞒,反正这事早晚都要让家里知道,便坦然道,“哦,是我娘家买了块地,今日让善宝过去帮衬着跑了跑腿。” 罗梅花在旁听得真切,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她只觉得心跳骤然加快,几千两银子啊,大嫂娘家说拿出来就拿出来了,再看大嫂,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半分激动都没有,这份镇定,真是好涵养。 既说到了买地,大家都激动起来。农家人最开心的是什么?便是买地! 一时间,这个问,“买的哪里的地?多少钱一亩啊?” 那个问,“买了多少亩地啊?” 李善宝看了看周素裳,有些为难,周素裳点点头,示意他能说,这种事也不是什么机密,不必瞒着人,倒显得外道了。 李善宝便接着说道,“地就买在榆林镇,拢共三百亩,我瞧着土质不错,挺肥的。那王地主要价也公道,八两银子一亩。我岳丈今日已交了定金,明日便去县里过契,所以我明儿还得再去一日。” 他转头看向周素裳,“咱爹说了,靠河边那六十亩,特意留给你。让你明儿也跟着去一趟县里,契书上还要写你的名字,按你的手印呢!” “啥?!” 李善宝话音刚落,张氏便猛地嚷出声,声音尖厉得都变了调。 再看屋里其他人,脸色也没一个能镇定下来的。 方才李善宝说周家一口气买了三百亩地时,李家人心里已是艳羡不已,谁曾想,这地竟还有周素裳的一份儿! 张氏只觉得心“扑通扑通”狂跳,她没听错吧?周家人竟又给了大儿媳妇六十亩地?她紧张地盯着大儿子,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李善宝这才猛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满是内疚地看向周素裳。 周素裳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先对李善宝轻轻应了声“好”,再转向张氏。 “娘,添地是大事,明日我便和善宝再出去一日,家里的事,就劳烦二弟、三弟多照看了。” 李仁宝、李义宝连忙应声,“大嫂尽管去忙。” “家里有我们呢,放心。” 周素裳又看向张氏,“娘,这买地的事,咱自家人知道就好,出门可别跟旁人多说。毕竟一下子添了这么多地,万一遇上些糊涂人,再做出什么糊涂事来,到时候咱可就追悔莫及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83章 去县里 张氏自然晓得财不外露的道理,闻言郑重地点头,“老大媳妇儿放心,咱家都是明事理的,知道肉香要焖在锅里,断不会出去乱嚼舌根。” 说罢,她目光骤然一厉,直直盯着赵荷花,语气狠戾,“若叫我知道谁在外头瞎咧咧,把家里的事儿往外捅,分不清里外,看我不打烂她的嘴!” 赵荷花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头垂得低低的,心里却暗自嘀咕,娘真是的,盯着我做什么?大嫂如今可是有钱的主儿,我巴结都来不及,哪敢把她的事儿往外说! 李大头望着屋里热热闹闹的一家子,轻轻叹了口气,默默起身回了房,也不知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待众人各自回房,屋里只剩周素裳与李善宝二人,还有话要细说。 “拢共花了多少银钱?”周素裳轻声问道。 “我跟启文大哥亲自量的地,足有三百二十亩,算下来一共两千五百六十两。咱爹先付了一百两定金,说好明日去县里官衙过了地契,再结清剩下的。对了,还有那地里已经种好了秋粮,咱爹又另补了王地主一百两种子钱。” 李善宝说完,看着周素裳,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媳妇儿,你那六十亩地,算下来也得近五百两,你手里有这么多银钱吗?” 周素裳刚洗漱完毕,换了身柔软的亵衣,闻言嫣然一笑,慵懒地往床头一靠,“放心吧,你媳妇儿我啊,有钱得很。” 她支着下巴,瞧着李善宝擦身,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今儿晌午,你不是问我,那粮铺老板为何特意给咱家的麦子抬价吗?” 周素裳笑得柔媚动人,“因为那铺子,本就是阿祖给我的私产。所以啊,我自然是有钱的嘞!” 李善宝望着她眸中流光溢彩,又见她一根纤指绕着鬓发轻轻打转,心头顿时一热,也顾不得她说了什么,情难自禁地上前一步,俯身便啄上了她的唇。接着,伸手便是一扯。 周素裳只觉身上一凉,正要闭眼回应,却听李善宝忽然懊恼地嘟囔了一句,“糟了,卖粮的银钱还没给娘呢!” 周素裳不耐烦地勾住他的脖颈,往怀里一带,嗔道,“明儿再说!” 话音未落,便觉身子一沉,不多时,腰肢已酸软无力。这男人,跑了一天的路,竟还这般有劲儿! 次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周家早早套了牛车,一行人往东川县而去。 东川县离青石镇约莫半日脚程,周家赶着牛车,速度略快,堪堪赶在官衙晌午下衙前抵达。 一路还算顺当,几人连同王地主一道见过主簿,顺利将红契换到手。 自然,也少不了给衙门里办事的人递些辛苦钱。毕竟这大晌午的,人家本该下衙歇息,还特意留下来为他们办契,礼数总要周全。 周素裳捧着崭新的契书,眉眼弯弯,忍不住一阵傻乐。 周启文瞧着她这模样,忍俊不禁,打趣道,“素裳,就这么高兴?我瞧着,倒比你成亲那日还要欢喜几分。” 周启文并未多问周素裳买地的银钱从何而来,心中早已了然。周家三代才出这么一个姑娘,阿祖自幼便疼宠,又心疼她嫁入农家,出门子的时候,定然给她备下了丰厚的私房。 他对此毫不在意,身为男子,自当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事业。更何况,家中的产业,往后终究是他们兄弟几个的,又何必与一个姑娘家计较这些。 “大哥只说我欢喜,难道你自己就不欢喜?我瞧着,你那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周素裳笑着回怼。 周启文哈哈大笑,“可不是欢喜嘛!咱家的地如今拢共已有五百多亩,阿祖一辈子勤勤恳恳,也不过添了二百亩,咱们这一次就拿下三百二十亩,怎能不高兴!” 几人说说笑笑出了衙门,已是晌午时分,便寻了家酒楼用午食。 周朝明点了几样精致菜肴,又唤了一壶好酒,与侄子、女婿推杯换盏起来。 众人心中皆高兴着,酒过三巡,不觉便喝得有些高了。 周素裳看着眼前三个醉眼朦胧、摇头晃脑的男人,不禁犯了愁。瞧这模样,下晌是断然回不去了。 她索性在隔壁客栈定了三间客房,将人一一扶进去歇息,打算等明日酒醒了再启程。 李善宝昏昏沉沉睡了大半日,再睁眼时,窗外已擦黑。屋里没点灯,黑漆漆一片。 他懵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在县里。 “素裳,素裳!” 连叫两声都没人应,他翻身下床,推门下楼。 客栈大堂里,周素裳正背对着他,和周启文坐着说话。 周启文一看见他,扬了扬手里的茶杯,笑着招呼,“醒了?” 周素裳回头,嗔怪地看他,“瞧瞧你,酒量不行还硬灌,这下好了,今日是回不去了。” 周启文不赞同地瞥她一眼,“这话怎么说?咱好不容易来一趟县里,怎么也得好好逛逛才是,就这么回去,不是白来一趟?再说,你回去,婆母妯娌问你,‘大嫂去县里有什么好玩的呀?’你总不能说坐了一天牛车,吃了一路灰吧?” 周启文故意怪声怪气学了一句,末了还朝李善宝挑了挑眉,“你说是吧,善宝?” 李善宝冲他告饶似的拱了拱手,没敢接话,只默默坐下。 他心里清楚,大舅哥这是在替他打圆场,可媳妇儿的话他也不敢反驳,索性闭紧嘴,当个闷葫芦。 李善宝喝了杯热茶,见四下没有周朝明的身影,便问周素裳,“爹呢?” 周素裳答道,“爹在房里待得无趣,自己出门逛去了。你可饿了?咱们去西街买些小食垫垫肚子吧。” 周启文一听要去西街,连忙摆着手道,“你们去吧,我可不去凑这个热闹,我去百戏楼听戏了。”说罢,“唰”地一声展开折扇,摇摇晃晃地出了客栈大门。 李善宝对县城里的去处一概不知,自然是全听周素裳安排。 二人一路来到西街,市井热闹,香气扑鼻。周素裳兴致颇高,一会儿买碗热馄饨,一会儿又要个刚出锅的煎包,手里还拿着一串滋滋冒油的肉串,转眼又指着摊上冰镇的酸梅汤,说要尝尝。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84章 偶遇大舅母二舅母 两人一路走一路吃,待走出西街时,肚子都已撑得圆滚滚的。 可李善宝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吃饱了,又像还差一口。周素裳见状,索性又给他点了一碗热腾腾的肉汤面。他捧着碗,呼噜噜几口下肚,这才觉得肚子踏实了,浑身都舒坦。 两人吃饱了肚子,便沿着街边慢慢闲逛消食。沿街的店铺都挂上了红灯笼,一排排亮起,映得整条街红彤彤的。 周素裳轻轻挽着李善宝的胳膊,脚步舒缓。 一抬眼,见前方一栋小楼造型别致,檐下挂着的灯笼也比别处更亮堂些。她好奇地往前凑了凑,探头一瞧,门楣上悬着块烫金牌匾——玲珑首饰阁。 原来是家卖首饰的银楼。 作为女子,天生就喜爱这些精致好看的首饰。可只瞧着这银楼气派的装潢,周素裳便知道,里头的东西定然不便宜。 她强压下心头的喜爱,忍痛别过脸去,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算了,不看了!等以后有钱了,再来好好逛。 李善宝瞧出她眼里的喜欢,只恨自己囊中羞涩,攥紧了拳头,终究只重重叹一声,“素裳,等往后我挣了钱,一定给你买首饰!” 见他说得这般郑重,周素裳忍不住噗嗤一笑,“我又不缺首饰,不过是女子天性,见了亮闪闪的东西就多看两眼,哪里就真要买了。” 她轻轻晃了晃李善宝的胳膊,软声道,“行了,我记着你这话了,等你有钱就给我买首饰,咱走吧。” “咦~,这不是玉儿家的闺女,叫周……素裳的吗?” 二人刚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疑问,还偏偏点了她的名字。 周素裳与李善宝齐齐回头。 见一个美妇人正盯着她瞧,眸光扫过李善宝时还露出嫌弃的神色。 那妇人高髻盘发,满头珠翠,腕上一只金灿灿的镯子沉甸甸的,看着就价值不菲。 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衣着也颇为体面,望着他们二人时,眼里藏着掩不住的傲气与轻视。 妇人话音刚落,她身后又走出一位穿绿罗裙的妇人。这位妇人面色瞧着柔和,可看向周素裳的眼神里,依旧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周素裳在心里暗叹一声,还是上前福了一礼,温声道,“大舅母安好,二舅母安好。” 李善宝一怔,原来这两位竟是素裳娘家的亲戚。他连忙跟着上前见礼,“大舅母好,二舅母好。” 二舅母蔡氏见他走近,竟毫不掩饰地掩了掩鼻子,语气尖酸,“呦,素裳,这就是你那夫婿?瞧着怎这般……上不得台面?” 这话刺得人耳朵生疼,李善宝与周素裳脸色齐齐一变。 李善宝今日出门特意换了身月白葛布长袍,虽不富贵,却也干净体面。 蔡氏这般羞辱,不过是打心底里瞧不上。她早听说,孙玉儿的闺女嫁了个土里刨食的农户。 她们这两房嫡出,素来与孙玉儿一母同胞的兄弟孙焘不合。 当年老爷子过世分家,两家闹得沸沸扬扬,结下了不小的梁子。可谁曾想,这几年孙焘时来运转,家业竟渐渐压过了她们嫡房,这口气,蔡氏怎么也咽不下去。 今日撞见周素裳,正好拿她撒气,狠狠羞辱一番,也好出出心中这口恶气。 周素裳当即上前一步,将李善宝护在身后,抬眼看向蔡氏,语气冷硬。 “二舅母慎言!我夫不偷不抢,不嫖不赌,踏踏实实种地,安安生生过日子,凭什么说他上不得台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莫不是只因我夫家不如孙府富贵,便算上不得台面?若真是如此,那这整条街,乃至整个东川县,家境不如孙府的人家,难道就都上不得台面了吗?!” 周素裳声音清亮,不大不小,却恰好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 孙府在东川县也算有头有脸,蔡氏平日行事张扬,这附近认得她的人不少。被外甥女当着这么多街坊的面顶了回来,蔡氏顿时恼羞成怒,张嘴就要破口大骂。一旁的大舅母王氏见状,连忙伸手将她拉住。 方才蔡氏那话本就不妥,周素裳一番反驳又句句锋利,竟把全县家境不如孙府的人家都捎带了进去。 若是蔡氏再当众撒泼,明日整个东川县都要传她尖酸刻薄、目中无人,这对孙家的绸缎庄和成衣铺的生意,可是大大的不利。毕竟,开门做生意,最忌的就是惹了众怒。 “素裳,你二舅母不是那个意思,她是心疼你嫁去农户人家,怕你将来吃苦。” 王氏说着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你娘也是,当年分家的事本与她一个出嫁女无关,偏要掺和,最后还闹得跟我们断了亲。唉,咱们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你出阁这么大的事,她竟也不通知我们给你添妆,我礼都备好了,却……真真是……没法说!” 周素裳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大舅母这番话,听着温和,实则句句带刺,字字都在往她娘身上扎。 既指责她娘一个出嫁女多管娘家闲事,又说她娘性子狭隘,与娘家断亲,最后还扣上一顶不通情理,闺女出阁都不通知外家的帽子。 呵!周素裳在心底冷笑,这位大舅母,果然是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一把好手! 她柔柔开口,“唉,大舅母又不是不知道,我娘性子直,当年大舅让她滚出孙家,这辈子也别蹬孙家的门,她那样的性子,被亲哥哥这般指着鼻子骂,自然受不住。” “大舅母方才说,听说我嫁去农家,怕我受苦,不知这话是听谁说的?” 周素裳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大舅母怕是不知道,我夫家虽不富裕,但我夫君踏实能干,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安稳度日却是能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氏脸上,笑意更深,“大舅母又说添妆的事,莫不是早已为我备好了添妆礼?那素裳就在这里,先谢过大舅母的一番心意了!” 话音落,她上前几步,将几人堵在玲珑首饰阁的门内。一时间,阁内挑选首饰的妇人和小姐们,都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85章 银楼讨添妆 周素裳这番话,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其一,她娘并非主动与娘家断亲,而是被亲大哥硬生生赶出门的,这份委屈,旁人不知,她们这些至亲怎会不清楚? 其二,大舅母口口声声说她娘没通知添妆,可若不是刻意打听,又怎会精准知晓她嫁入农家?若真有半分亲戚情分,即便没接到消息,也该遣人送份薄礼聊表心意,而非当街出言奚落。 其三,既然大舅母主动提起添妆,想来礼物早已备好,如今她人就在眼前,这添妆礼,也该拿出来了吧? 周素裳见两位舅母皆缄口不言,便又上前一步,唇角噙着浅笑,温声催促道,“大舅母?二舅母?” 李善宝冷眼瞧着三人僵持的局面,当即迈步上前,面色一沉,开口道,“素裳,大舅母不过是说句玩笑话罢了。这添妆礼若真备妥了,怎会不早早送去女家?不过是几句客套场面话,你怎的还当了真?”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与自嘲,“罢了,大舅母二舅母家是富贵人家,岂是我们这农户人家攀附得起的?你且与二位舅母行过礼,咱们这便走吧。” 李善宝这话刚落,银楼里的几位女客便立刻交头接耳,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汉子说得在理,孙家两位夫人分明没备礼,偏要嘴硬说备好了,明着是抬高自己,暗里是贬低人家不懂礼数呢。” “当年孙家分家的事我也略有耳闻,听说是把庶出的一脉直接赶出家门,半分家产都没留,如今倒好,反倒成了人家要跟他们断亲了!” 人群中,一位做绸缎生意的夫人与孙家本是同行冤家,此刻当即扬声开口。 “孙夫人既然说添妆礼备好了,今日又恰好遇上正主,不如遣人回府取来便是。孙府离这儿不过两条街的路程,想来片刻就能取回,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也好开开眼,瞧瞧孙夫人给外甥女备的添妆,究竟是何等贵重的物件!” “正是正是!孙家乃是富贵人家,自然不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门小户能比的,备的添妆礼,定是稀世不凡!”旁侧立刻有人跟着附和,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蔡氏气得脸色发黑,心头怒火翻涌。这讨人嫌的农家汉子,堂堂七尺男儿,说话竟句句带刺、暗藏机锋,活像个搬弄是非的妇人,半分男子的豁达气度都没有! 还有大嫂王氏,偏要嘴硬说什么备好了添妆礼!那周素裳不过是个庶房的女儿,有多大的脸面值得她费心备礼?如今倒好,银楼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催促,生生将她架在了火上烤,进退两难! 王氏亦是面色铁青,心头又气又悔。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随口一句场面话,这周素裳竟真敢当街讨要,这般不知廉耻的做派,与她那素来清高的娘,那端方的舅舅,简直是天差地别! 周遭的议论声还在不断传来,围观的女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往两人的心口上戳,“孙夫人,怎不遣人回府取礼?我们都等着开开眼呢!” “哎呀!该不会是孙夫人压根儿就没备礼,方才只是随口吹嘘吧?” “怎会?方才我听得真真的,孙夫人亲口说添妆礼都备妥了!” 本就繁华的街道本就人来人往,行人见此处围了人群,闹起了热闹,纷纷驻足观望,不多时,银楼门口便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氏心中飞速盘算,若此刻拂袖而去,明日她乃至整个孙府,定然会成为东川县街头巷尾的笑谈,这脸面可就丢大了。绝不能如此,必须想个法子圆场补救。 她垂眸沉吟不过片刻,再抬眼时,脸上已堆起温和的笑意,“素裳啊,大舅母确实为你备好了添妆礼。你若真心想要,不如随我回府一趟,大舅母亲自取来给你,如何?” 蔡氏闻言眼睛一亮,心中暗赞大嫂这话说得妙!只要这丫头跟她们回了孙府,还不是任由她们拿捏?真要讨要,随手扔个银镯子打发便是,既省了脸面,又不用破费。 她当即也跟着笑起来,上前一步就要去拉周素裳的手,“素裳啊,二舅母也给你备了礼,你这就随二舅母一同回府取吧!” 周素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正想开口说不必了,他们这便离开。 谁知那位做绸缎生意的夫人却不肯罢休,当即扬声开口,“王夫人,可别这样啊!回府里给,我们旁人都看不见,给没给、给的什么,谁又能知晓?今日好不容易凑了这么个热闹,您还是遣人回府取来便是。我这人天生爱凑热闹,今日若见不到您给外甥女备的添妆礼,怕是夜里都要睡不着觉了!” 这话如同一根针,瞬间戳破了妯娌二人的小心思。王氏听得心头一沉,她怎会听不明白?若今日不将添妆礼拿出来当众示人,这位夫人明日定会将此事宣扬得满城风雨,让孙家颜面尽失! 可王氏心中终究不甘,府里的首饰皆是她心头所爱,派人回去取,无论哪一套给出去都让她心疼不已。可若真只取个寻常赏人的银镯子,不用等到明日,今夜孙家便会沦为整个东川县的笑柄。 她指尖暗暗攥紧,面上却依旧堆着温婉的笑意,放缓语气道,“素裳,府里到底隔着两条街,天色也不早了,来回折腾实在麻烦。这银楼里的首饰款式精巧,不如你亲自挑一套,就当是舅母给你的添妆,你看如何?” 她心中暗自笃定,孙玉儿的女儿总该有几分骨气,自己都这般放低姿态了,周素裳总不至于真的厚着脸皮伸手去要。 谁知周素裳闻言,唇角微微一扬,莞尔一笑,“好!” 话音未落,她便抬步径直走进了银楼。 银楼的女侍本就瞧着这边的热闹,见她进门,立刻眼明手快地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热情地招呼道,“娘子快请进,想看些什么首饰,婢子这就给您取来!” 第86章 敲了两套头面 女侍的招呼声刚落,银楼里看热闹的女客们便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着挑选。 “小娘子瞧瞧这支翡翠玉石步摇,水头倒是足,只可惜不是整套的,未免显得单薄,可配不上王夫人这般富贵人家的身份。” “再看这个,金累丝红宝石头面,这可是整套的,赤金镶宝,华贵大气,由王夫人出手相赠,才衬得起孙家的体面呢!” “还得再挑一套!孙二夫人的手还空着呢,可不能厚此薄彼!” “这套牡丹缠枝赤金头面正好,赤金錾花,富贵雍容,由孙二夫人出手相送,才显得大气!” “就定这两套了!掌柜的,快些算账!孙家两位夫人还等着掏银子呢!” 周素裳瞧着眼前两套头面,心中也不由咋舌。这两套皆是价值不菲,那套金累丝红宝石头面,赤金流光,宝石璀璨,华贵逼人。 而这套牡丹缠枝赤金头面,更是沉甸甸的赤金打造,分量比她娘家备的陪嫁首饰还要沉上几分,这般贵重,怕是没有百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众人全然不顾王、蔡二人铁青难看的脸色,七手八脚地将二人推至柜台前,连声催促着付银。 王氏气得胸口发闷,可当着满场看客,终究不好发作。她强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看向周素裳:“素裳,你……喜欢吗?” 周素裳笑得眉眼弯弯,灿烂明媚,“回大舅母,我很喜欢。” 事已至此,再推脱便是自取其辱。王氏定了定神,转向银楼掌柜,语气尽量维持着从容,“掌柜的,这两套头面,作价几何?” 掌柜脸上堆着和气的笑,朗声回道,“回王夫人,这套金累丝红宝石头面,一百五十两。这套牡丹缠枝赤金头面,一百二十两。不知夫人是现付,还是记在账上?” 王氏嘴角不受控制地抖了抖,心中肉疼如割。这银子她并非掏不起,只是这般平白无故地扔出去,实在是心有不甘!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道,“这套金累丝红宝石的,仔细包好,便是我送给外甥女的添妆礼。银钱,你们明日遣人去孙府支取便是。” 一旁立刻有人追问,“那这套牡丹缠枝赤金的呢?” 王氏顿了顿,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将话头抛了出去,“这该问我二弟妹才是!”她心中早已将蔡氏骂了千百遍,若不是她多嘴多舌将人招来,自己今日怎会平白蒙受这般损失! 众目睽睽之下,蔡氏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将那套牡丹赤金头面也定为送给周素裳的添妆礼。 而她心里,也早已把王氏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若不是王氏嘴硬说备了礼,又怎会让周素裳这般顺理成章地讹上她们二人! 任凭妯娌二人在心中如何对骂,周素裳却是实实在在地得了实惠。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两套沉甸甸的头面,对着两位舅母笑得愈发欢喜热情。 屈膝蹲身,稳稳当当地行了一礼,从容作别。 路上,李善宝早早就把两个头面匣子接了过去,稳稳抱在怀里,半点不肯让周素裳受累。 周素裳哪里会累,心里只欢喜得不行,那可是实打实的首饰,是黄澄澄的金子啊! 她一路走,一路跟李善宝细细说起自己与嫡出舅家那些陈年恩怨。李善宝静静听着,末了只长长叹了一声,心里又是心疼,又是佩服。 “娘和舅舅也不容易,好在如今都过去了,舅舅如今跑商也做的也好,是个有能耐的人!” 二人回了客栈,周朝明和周启文已在大堂坐着等候。 见他们进来,周朝明便开口问道,“怎逛到了这时候?”目光一转,又落在李善宝怀里抱着的匣子上,“这买的什么,看着倒挺沉手?” 李善宝轻轻将匣子搁在桌上,周素裳笑眯眯地拍了拍匣子,语气轻快,“路上遇着孙家嫡房的两位舅母了,顺手敲了她们一笔!” 周朝明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道,“你啊你……” 既提到了孙家,周素裳便看向周朝明,“爹,我们难得来一趟县里,明日要不要去看看舅母?” 周朝明略一思忖,便点了点头,“成,咱明儿上晌去一趟,下晌再动身回去。” 几人说定,便各自回房歇息。 次日一早,几人便上街,预备给舅母田氏挑份礼。 周素裳心里盘算,舅舅常年跑商,家里绫罗绸缎,茶叶瓷器样样不缺,寻常物件根本入不了眼。想当初她出阁,舅母出手何等阔绰,那一顶珍珠头冠,少说也值三百两往上。如今她回礼,断断不能小气了。 思来想去,她便将那套牡丹缠枝赤金头面带上了。 这头面样式张扬,看着就透着股暴发户的俗气,舅母那样的品位,定然瞧不上。不过也无妨,反正都是赤金,舅母拿回去熔了,重新打一套合心意的样式便是。 备好了礼,几人便往孙焘府上而去。 孙焘早年被嫡房狠心扫地出门,一度落魄到在城外赁了间茅草屋栖身。后来亏得姐夫周朝明仗义,借了他二百两银子作本钱,他这才凭着跑商的本事,一步步翻了身。 如今的孙焘,早已今非昔比,在繁华的桃花巷置下了一座三进的大宅院。只是他常年在外跑商,家中只留妻子田氏,带着女儿孙静儿与儿子孙昭度日。孙昭白日里要去私塾读书,平日里府中便只有田氏与孙静儿母女二人。 田氏见了外甥女,欢喜得不行。她这宅子平日里冷清,少有人来,一听周素裳到了,忙亲自迎到二门外。 她引着众人往里走,穿过抄手游廊,绕过一方小花园。 孙家这园子修得极是精致,假山叠石,湖石临水,花木扶疏,处处透着江南意趣,倒不似北地常见的格局。 田氏一边引着众人往花厅去,一边高声吩咐下人,“去醉仙楼定一桌席面回来,再去私塾把昭儿接了,就说姑丈来了,让他回来陪客!” 周素裳听了忍不住笑,孙昭表弟才刚十一岁,舅舅不在家,难为他小小年纪,倒就要担起待客的责任了。 第87章 回村 等到孙昭回来,田氏便留他在花厅陪客,自己则领着周素裳,带着女儿进了内室闲话。 周素裳将那套牡丹赤金头面取出来送她,笑着把昨日的经过细细说了。 田氏听了,嗔怪道,“你这孩子,怎的这般促狭。你那两个舅母,平日里本就不是省油的灯,想来是打心底里没把你放在眼里,这才口无遮拦,被你抓了话柄。往后可莫再如此了,她们终究占着长辈的名分,真要闹起来,你一个做晚辈的,难免要吃亏的。” 说完又夸周素裳孝顺,“你既送了我,舅母便不跟你客套了。我库房里还压着几匹细绸,等你走时带上几匹,给你娘留两匹,剩下的你自己留着。也多做几身好衣裳,省得出门被人轻看了。” “不必了舅母,我有衣裳穿呢!”周素裳忙推辞。 “我自是知道你有衣裳穿,只是你舅舅回回跑商,总带回些不好出手的布匹,堆在家里。我家人口少,穿用有限,放着也是白放。你就当给舅母腾地方,捎几匹回去。” 田氏话说得这般实在,周素裳也只好应了。她心里明白,这般好绸缎,哪会不好出手,舅母不过是找个由头,想贴补她罢了。 等到晌午,孙昭陪着姑丈几个在花厅用饭,田氏则带着周素裳和女儿就将饭摆在了主院。 用罢了饭,周素裳便起身告辞,田氏留她,“让你爹他们回去,你就就在县里咱们娘们说说话。” “舅母勿怪,素裳怕是不能留,我打算着开个吃食铺子。舅母也知道,我夫家是农户,一年到头就指望地里的那点出息,终不是长法儿,还不如趁早寻个旁的门路。” 田氏点点头,“这说的倒是,既如此,我便不留你了。素裳,你是个豁达的,我原本想着你嫁入农户,日子落差太大,怕一时转不过弯儿来。没想到你这般想的开,这是好事。过日子就是这般,只要勤恳能干,日子总归是会好起来的。” 于是,周素裳辞别舅母,带着几匹细绸,坐上牛车,晃晃悠悠的回家去了。 牛车行到山下村时,已是日暮。舅母田氏给她带了六匹绸缎,周素裳自己留了两匹,剩下四匹让周朝明带回周家。 周朝明看着车上那四匹细绸,对女儿道,“你都留着吧,咱家里啥没有。” 周素裳把周朝明拉到一旁,低声道,“爹,这怎么说也是舅母的一番心意。咱家除了咱们这一房,还有阿祖、大伯、二伯家呢。周家还没分家,哪有舅母给的礼,咱们一家独吞,其余房头半分不给的道理?您把布带回去,给阿祖一匹,大房一匹,二房一匹,人家稀罕不稀罕是另一回事,礼数上总不能缺了。” 周朝明转过弯儿来,笑看着闺女,“你这丫头,才成亲几日,懂的倒多。” 周素裳笑笑,将周朝明和周启文送离了山下村。 周素裳和李善宝到家时,正赶上天擦黑的晚食时分。 张氏见了二人,当即就念叨起来,“怎的过个契竟耗了两天?昨儿你们没回,我还想着今儿晌午总该到家了,谁料到这时候才露面,可把我担心坏了。” 李善宝忙走上前,软声解释,“娘,我们去县里还顺带办了些别的事,这才耽搁了。况且是和岳丈一同去的,您有啥好担心的。” 张氏嗔怪着,“你这孩子,老话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咋地?我还不能担心你了?” “娘,儿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儿好好的,您不必瞎操心。”李善宝连忙辩解。 这边周素裳把绸缎搁进了西次间,出来便帮着罗梅花端菜摆桌,见母子俩还在拌嘴,便笑着喊,“善宝,快扶娘过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吃罢了饭,周素裳总算有时间,问问几个孩子这几日读书的情况。 凌云挨在周素裳身侧,亲昵得很,小声道,“夫子这两日教《三字经》,我都背会了,就是好些字还写不好。”说着,声音便更轻了些。 周素裳抬手摸摸他的发顶,温声安慰,“没事的,读书本就没有一蹴而就的道理,慢慢来就好,你已经学得很棒了。” 她又看向凌东,凌东立刻挺起小胸脯,脆声邀功,“大伯母,我全背会了!字也认得了,还会写呢!”一双眼睛亮晶晶望着她,满是期待夸赞的模样。 周素裳果然笑开了,朗声赞道,“凌东真厉害!好好学,争取将来考个功名,也给咱老李家改换门楣!” 凌东重重点下小脑袋,郑重的应下,“嗯!” 凌南站在一旁没搭话,周素裳也不追问,只对着三个孩子说了几句勉励的话,话头便转到了凌霜身上。 “你们三个学得好是好事,可别忘了凌霜妹妹。每日下学回来,都要教妹妹识几个字,可记牢了?” 凌霜连忙上前一步,小声道,“大伯母,哥哥们都教我的,只是我学得慢,才学会几个字。” 周素裳眉眼柔和地笑着,“不妨事,能学几个是几个。你也不用考功名,只求将来长大了,能识字算账,就够用了。” 叮嘱完孩子,周素裳便打发他们各自歇息,转头便让李善宝把卖粮食的银钱拿出来交给张氏。 这事儿过去已有两三日,家里人想必都悬着心,等着分银钱呢。 昨日去县里,李善宝并没带这笔钱,早把银子藏进了周素裳陪嫁的棉被里。这会儿听她一提,便进屋把银子取了出来。 一个个一两重的小银锭装在荷包里,李善宝将银子尽数倒在桌上,“哗啦啦”一阵响,满屋子的人瞧着,眼睛都直了。 赵荷花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面前的一个小银锭,见无人瞧她,飞快的捏起一个塞进嘴里,用力一咬,再拿出来时,小银锭上面赫然两个牙印儿。 又抬头,见张氏怒瞪着她,她咧嘴“嘿嘿”一笑,将小银锭放在了面前的木桌上,当做无事发生。 张氏撇过脸,简直没脸看。 第88章 分银子 张氏捏着小银锭一枚枚数完,眼睛倏地亮了,惊声道,“老大,今年咋能卖这么多?!” 粮食的斤两,眼下的市价,她心里门儿清,怎么算都到不了十五两这个数。隔壁有财晌午才去镇上卖粮,她瞧着那粮堆比自家的还壮些,听说也只卖了十三两多。 李善宝便把前日卖粮的经过细细说与她听,张氏听罢,脸上满是感激,转头看向周素裳。 “老大媳妇儿,这回可真是多亏了你!今年粮价贱得很,我原寻思着卖不了几个钱,谁料竟比往年还多些呢。” 周素裳只淡淡谦道,“都是粮铺老板公道,与我没什么相干。” 话虽这么说,张氏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分明是沾了儿媳的光。 接下来便到了分钱的时辰,往年银钱一拿回来,张氏总一股脑儿收进自己手里,可她守不住钱,一家人起早贪黑忙活一年,也攒不下几个余钱。 今年却不同了,家里分了产。她把银锭摆开,数了又数,算得仔仔细细,非要把各房该得的,一分不差地算清楚不可。 可最后那点零头,张氏扒拉着算来算去,横竖也算不匀。 周素裳见状便开口,“娘,我这头只拿三两整银,余下零头我便不要了,权当孝敬娘添些体己。” 罗梅花也忙跟着应和,“娘,我也只拿整的,零头我也舍了,留着给老四娃买笔墨纸砚才是正经。” 她心里透亮,往年卖粮,她半文钱也摸不着,今年托大嫂的福,自家能稳稳拿四两银,已是天大的欢喜,哪还敢计较那点零头。 这般一来,便只剩赵荷花没吭声。 李仁宝在桌下狠狠踢了她一脚,赵荷花才不情不愿地撇撇嘴,“娘,我也只拿整银。” 张氏闻言,脸上露出些满意的笑,只是那笑里还掺着几分涩意。管了一辈子的账,冷不丁撒手不管了,心里还空落落的,总觉着不得劲儿。 笑罢,她便捏着银锭一个个数好,挨个儿分过去。轮到赵荷花时,她指尖一挑,径直将那枚带着牙印儿的银锭,扔了过去。 银钱分妥后,周素裳又从自己那份里捏起一枚小银锭,轻轻推到张氏跟前。 张氏眸中满是诧异,抬眼望向她,“老大媳妇儿,这是……” “娘,当初便说好了,老四读书,我们各房都该出份力。这钱您收着,慢慢攒着,将来给老四交束脩,买笔墨,都用得上。” 说罢,她眼角余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一旁的李大头。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瞬间透亮。家里有个惯会胳膊肘朝外拐的,这给老四读书的钱,可万万不能让人动了心思。 她立刻抬手将银锭攥紧,语气斩钉截铁,“老大媳妇儿放心!这是你特意给老四留的读书钱,我一定好好锁起来,谁也别想动一分一毫!” 这话明晃晃是说给李大头听的,李大头脖子一梗,脸上顿时挂不住,张口就要辩解,可转头扫了一圈屋里人,见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防备,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重重叹了口气,只觉得没趣得很,索性站起身来。 “你们慢慢分,我就不掺和了。”撂下这句话,便转身闷闷地回了东次间。 李大头一走,众人脸上神色依旧,并无半分波澜。 罗梅花见状,当即依样学样,从自己那份银钱里拣出一枚银锭,递到张氏面前。紧接着,赵荷花虽面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却也没敢迟疑,不情不愿地拿出一枚银锭送了过去。 这般一番推让添补,到最后分妥时,张氏手里攒着足足七两银钱,周素裳手里余下二两,罗梅花与赵荷花各自握着三两,数额分明,倒也算得上皆大欢喜。 于是,众人各自去歇息不提。 次日天刚蒙蒙亮,周素裳从匣子里取出五张百两银票,递到李善宝面前。 “善宝,我今日要和梅花去镇上找铺子,你替我跑一趟山上村,把这银票交给爹,这是咱们买地的钱款。” 李善宝双手接过银票,指尖竟忍不住微微发颤。五百两!整整五百两! 这等巨款,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他小心翼翼地将银票叠得方方正正,紧紧塞进贴身处的衣襟里,又抬手按了按,确认稳妥后才沉声道,“放心吧媳妇儿,我一定亲手交到爹手上,半分差错都不会有。” 早食简单用过,周素裳与罗梅花收拾妥当,正结伴往镇上去。 赵荷花瞥见二人身影,忙从屋里追出来,扬声喊住,“大嫂、梅花,你们等等我!”她脚步匆匆跑到跟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待我换身干净衣裳,我也跟你们一起去镇上!” 说罢,不等二人回应,便转身着急忙慌地扎进了东厢房。 一旁的凌霜小丫头,小手紧紧拽着罗梅花的衣角,小脑袋微微低垂,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母亲,“娘,我……我也想去镇上看看……” 罗梅花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软声劝道,“凌霜乖,娘跟你大伯母去镇上是办正经事,不是去玩的。你在家好好带弟弟,等娘晌午回来,给你带桂花糖吃。” 凌霜闻言,小脸瞬间皱成一团,抿着嘴不吭声,眼里满是委屈。 周素裳看在眼里,便开口道,“不妨事的,凌霜素来乖巧懂事,带着她一起去便是。娘今日也无事,我去跟她说一声,让她帮着带一日凌飞便是。” “大嫂,这多麻烦……”罗梅花刚要推辞,周素裳已抬脚往堂屋走去。 她无奈地摇摇头,低头瞧着女儿瞬间绽开笑颜的小脸,伸手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嗔道,“你这小丫头,倒会沾你大伯母的光!” 周素裳去了堂屋,跟张氏说了帮忙照看凌云的事儿。 张氏手一挥,“你们尽管去,家里有我呢!” 周素裳便又笑着道,“娘,我们晌午也不知啥时候能回来,若过午不回来,怕就到下晌了,家里做饭什么的,都麻烦娘了。” “没事儿,你们尽管去,若晌午回不来,就买些吃食垫垫肚子,别像那三个傻的,饿一天回来。”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89章 看铺子 妯娌三人带着凌霜走到镇上,也不过辰时左右。 周素裳径直往街中段的牙行走,看牙行手里有没有合适的铺子。并非不能自己寻铺子,只比较浪费时辰罢了,不如掏几个银钱,省些时辰。 牙行里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汉子,见周素裳三人带着个小姑娘进来,先堆着笑,“几位娘子是瞧宅子还是寻铺面?” 周素裳开门见山,“寻铺面,最好是在西街,开间不用太大,做些小买卖,租金公道些的。” 掌柜的捻着胡子想了想,翻出账本翻了两页:“巧了,西街口有家杂货铺,原主家回乡去了,铺面两间,带个小后院儿还能住人,临街也敞亮,就是租金稍贵些,不过娘子要是诚心租,我能跟主家说说,租钱略让些。” 周素裳眉峰微挑,“可否带我们去瞧瞧?” 掌柜的立马应下,遣了牙行的一个姓方的中人随她们一道去看。 那杂货铺果然如掌柜所说,门面虽不算阔气,却收拾得干净,木窗棂擦得锃亮,后院儿不算大,只两间厢房,院中一棵桂树,墙角还有口水井,十分方便。 周素裳绕着铺面走了一圈,觉得十分不错,便询问价钱。 方中人是个脸方嘴阔面相敦厚的汉子,闻言便道,“娘子,这铺子每月租金一两二钱银子,若娘子签契签的久,掌柜的还能同房主说说,少些银钱。” 赵荷花扒着门框往街上望,见来往的妇人姑娘不少,咂舌道,“这地段好啊,咱们要开个吃食铺子,保准生意好!” 每月一两二钱,每日也就是四十文,若是开食肆,每日至少要走八十文的进项才能保本。 这钱对她不算多,可若要赚钱,还要再压缩成本才行。 周素裳转头看向方中人,“方中人,还有没有略小些的铺子,我们只开个小食肆,本钱有限,这租金于我们来说,有些贵了。” 方中人低头想了想,“有倒是有,就是偏了些,地方也不大,原先也是做吃食生意的,租金只要五百文。” “哦?”周素裳感兴趣道,“那烦劳方中人带我们去看看。” “成,咱往这边走。” 方中人在前头领着路,三大一小在后面跟着。七拐八扭了约莫一刻钟,方中人在一条巷尾停了步。 他指了指前面的空铺,“喏,就是这个。” 周素裳抬眼望去,眼前立着一间独面的空铺子。 门板瞧着陈旧斑驳,窗棂上积着厚厚的油垢,显见是许久不曾打扫过。再往前,竟是条死胡同,这一片看着行人甚少,左右相邻的铺子也都冷冷清清,瞧着便没什么生意气。 她不由得蹙紧了眉,心里头顿时添了几分不乐意。 她回身冲方中人温声笑了笑,“劳烦方中人费心,不知还有旁的铺子可选吗?” 方中人摆了摆手,直言道,“有是还有的,只是那些铺面都宽敞,你们若是想开小食肆,着实不大合适。” 周素裳垂眸沉吟,忽然想起自己那间三开的铺面。原是通敞的格局,偏被粮铺王老板隔成了两间,心头霎时便有了主意。 她抬眼转向方中人,温声道,“那我们便相中西街口那间铺面了,劳烦牙行帮我们与房主议议租金,眼下这价钱实在偏高,我们一时还负担不起。” 方中人略一思忖,道,“这我做不得主,得回牙行问问掌柜的。” 几人便折了身,往牙行走去。 掌柜的看她们相中了,脸上便挂了笑,听到周素裳要议价也未推辞,原本房主就说过,若签长契,价钱可另议。 掌柜的便道,“几位娘子稍坐片刻,这房主本就住在街面儿上,我这就去问,片刻便回。” 说罢便要动身,周素裳想着干坐无趣,便开口问,“不知掌柜这一来一回,要多少时辰?” “半个时辰便够了。” 周素裳笑了笑,“掌柜的,不如这样,您去问话,我们妯娌几个往街上逛逛,置办些物什。我们记着时辰,约莫半个时辰就回来,可好?” “娘子们尽管去,便是我先回了,等上一等也无妨。” 这般说定,两拨人便各自散去了。 赵荷花原就有要买的东西,手里刚有了些银钱,昨日李仁宝还特意跟她说,要给两个孩子置些纸墨。再者娘家侄儿快要过周岁,她也得备份礼回去。 家里还有周素裳送的粗布,她扯了几尺,想着再捎些鸡蛋便成。往年家里鸡多,鸡蛋从不用买,可今年家里就只剩一只鸡,偏这鸡还不知怎的犯了倔,愣是连个蛋都不下。 没法子,她只得趁这趟来镇上,一并把鸡蛋买了。 四人先去了书肆,挑了纸墨砚台。赵荷花掏钱时手都在抖,这一套竟花了小一两银子,她才算真切体会到,旁人说读书烧银子果然不假,万幸这些物事经用,倒不用常来置办。 买完纸墨,又去寻卖鸡蛋的。赵荷花刚花了一大笔,肉疼得紧,拉着卖蛋大婶好一阵磨价,硬是把二十五文五十个的鸡蛋,砍到了二十文。 周素裳瞧着她仔仔细细往竹篮里捡鸡蛋的模样,心里竟有些刮目相看,倒没想到赵荷花还有这砍价的本事。 罗梅花记挂着要买些糖块儿,家里孩子小,凌飞总缠磨着要吃。上次周素裳买的糖,因家里孩子多,没几日就分光了。 昨日手里刚添了些银钱,她本没什么要置的,孩子既惦着,便也不想委屈了他们。况且大嫂总往家里添东西,她也不愿做那一毛不拔的小气人。 四人走到点心铺子,罗梅花挑好糖块付了钱,掌柜的用油纸仔细包好递来。她当即捏出一粒,塞给巴巴仰头望着的凌霜,小姑娘张口接住,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甜滋滋地笑开了。 出了门,凌霜在前头蹦蹦跳跳的走,小孩子天性,对什么都好奇。 街角的树荫下置了个小摊儿,摊儿上摆着些女子的头花木簪,凌霜见了精致的头饰,便立着走不动道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90章 逛街买头花 周素裳抬眼瞧着凌霜的头,不过是用缝衣裳的粗麻绳松松挽了个双髻,瞧着实在粗陋。 她目光落向街边小摊上的头花,伸手轻抚上凌霜的肩头,柔声道,“好看吗?想不想要?” 凌霜听见大伯母的话,忙不迭摇头,小声道,“大伯母,我不要,我……我就看看便好。” 周素裳瞧着小姑娘眼底藏不住的欢喜,偏又强忍着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想要便直说,你藏在心里,旁人怎会晓得?” 说罢,便移步到摊前细看。 这摊上的头花用料虽不算顶好,手艺却精巧,配色也鲜亮。除了头花,还摆着些孩童束发的红头绳。 她忽然想起,凌云头上的头绳也磨得发旧了,早该换根新的,就连李善宝,也该挑一根。 这般想着,便低头在摊里挑拣起来。 罗梅花见状忙快步走过来,摆手道,“大嫂,别给她买这些,小孩子家家的,哪用得着这般精致的东西!” 周素裳挑了挑眉,抬眼瞧她,“梅花,你怎知我是给凌霜挑的?” 罗梅花一愣,噎得说不出话,“呃?” 周素裳唇角微扬,淡淡道,“你大哥和凌云的头绳都旧了,我这是给他俩各挑一根。” 罗梅花脸瞬间涨得通红,讪讪地搓着手,半晌才道,“哦……哦,那我也给孩子们和孩子爹各挑一根。” 周素裳挑好头绳,抬眼问摆摊的大嫂,“大嫂,这头绳怎么卖?” 大嫂本就笑盈盈候着生意,闻言忙应声,“一根三文,两根五文哩。” 周素裳点头,捏着两根头绳攥在手里,又捻起旁侧一朵粉色头花,轻声问,“那这头花呢?” 罗梅花瞅着她手上的头花,话到嘴边想拦,偏想起方才那番窘迫,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摆摊大嫂又答,“这头花一个六文,一对儿十文。” 周素裳听罢,从荷包里数出十五个铜板递过去。大嫂喜滋滋接了,顺手把一对粉头花塞到她手里。 周素裳低头看了眼凌霜,抬手便将那对头花,轻轻簪在了小姑娘的两个发髻上。 罗梅花瞧着这光景,轻唤一声,“大嫂……” 周素裳笑睨着凌霜,语气软和,“你看咱们小凌霜,戴上头花多水灵。” 凌霜怯生生抬手抚上发髻,指尖触到绢花的软边,眉眼瞬间弯了,脸上漾开藏不住的欢喜。 赵荷花也凑过来咧嘴笑,连声夸赞,“呦!咱凌霜这一打扮,真真像个大姑娘了,戴这头花别提多标致了!” 凌霜被夸得满脸羞涩,垂着头盯着鞋尖,抿着唇一言不发,嘴角却忍不住翘着。 罗梅花在一旁瞧着,心里越发过意不去,低声道,“大嫂,你太客气了。这些日子总给我们添东西,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值当什么,不过几个小钱罢了。”周素裳摆摆手,目光落在她头上,见那簪子不知是什么木料做的,被发油浸得发黑,说是簪子,也不过是个圆头的木棍儿。 便又道,“你瞧瞧这摊上的发簪,可有合心意的,挑一根,我给你买。” 顿了顿又说,“过几日便要开铺子,咱开门做生意,打扮上总不能太寒碜,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罗梅花一听,这话倒是在理,开张迎客,模样清爽体面些才好。当下便摆手推辞,“大嫂不用给我买,我自己身上有银钱,我自己挑就好。” 赵荷花立刻凑上来,眼睛亮闪闪的,“那我也得挑一根才像样!” 周素裳笑着点头,“尽管挑。” 罗梅花沉吟片刻,转头对周素裳道,“大嫂,我的簪子便自己掏钱吧,哪能总让你破费。二嫂,我记得你生辰就快到了,你也挑一根,这钱我来付,权当我给二嫂送的生辰礼。” 周素裳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强求,只笑着应了。 赵荷花一听罗梅花要替自己买簪子,顿时喜上眉梢,嘴里却还假意推拒,“这怎么好意思……哪能让你破费呀!” 两人你来我往谦让了几句,便都低头对着摊位上的簪子认真挑拣起来。 大抵女子对这些珠翠首饰本就没什么抵抗力,即便摊儿上的只是些不甚精致的木簪,两人也看得入了神。 没片刻功夫,二人便各自挑好了。 赵荷花举起手里的簪子,喜滋滋道,“我就选这个!你看这牡丹花簪头,还有两层花瓣呢,多鲜亮!” 罗梅花手里捏着一支云纹簪,指尖摩挲着纹路,轻声道,“我选这个,素净些,戴着也大方。” 两根簪子一共二十五文,罗梅花又挑了两根头绳,一共三十文,她付好了银钱,四人便往牙行去。 到了牙行,掌柜的还未回。方中人给几人沏了茶,周素裳轻吹了几口,端到唇边小口啄饮。 等不到一刻,掌柜的便回了,见她们正等着,忙笑着进屋。 “劳娘子久等,我也不算白走一趟,房主道,若娘子肯一次性签三年契约,每月可给娘子少一钱银子。” 周素裳心内算了一笔账,觉得很上算,便点头。 “成,就依掌柜所说,咱们签三年长契。只是掌柜的得应我,这三年期间不得随意涨租,且这铺面的门窗修葺,也得房主负责,您看,怎么样?” 掌柜“呵呵”笑着,“娘子说的是正理,放心吧,咱契书写的清楚,不会有疏漏。若娘子觉得没问题了,那咱就签契书?” 周素裳略一思忖,抬眼对掌柜的道,“掌柜的,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娘子但说无妨。”掌柜的含笑应道。 “掌柜的也知晓,我们是做小食肆的,按理说,原用不上这般大的铺面。只是这铺子既已租下,总不能让另一半空着浪费。我想着,不如将铺面一分为二,把多余的那间再赁出去,也好补贴些房租开销,不知这般做法是否可行?” 掌柜的听罢,沉吟片刻道,“这铺子既已租给娘子,如何处置自然由娘子做主。只是有句话得提前说清,这房主是个极细致的人,租给你时是什么模样,退租时便得恢复原样,半点差池都容不得,不然他是断断不依的。” 第91章 收拾铺面 周素裳闻言大喜,连忙点头应道,“掌柜的放心,这一点我早有打算。将来若是退租,我们便把分隔的墙打通,恢复成原来的两开间便是,绝不给房主添麻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掌柜的,你们牙行路子广,人脉多,不知能否费心帮我们留意着些租客?若是有合适的人家寻铺面,还请多帮我们引荐引荐。” 掌柜的倒是爽快,当即应承下来,“这有何难!娘子放心,往后若是有人来寻类似的铺面,我便着人领着去你那处看看,帮你们撮合撮合。” 周素裳欢喜应下,当即便签下了契书,付了一个月的赁金。 契书落笔签好,周素裳接过铺子钥匙,便带着两位妯娌和侄女往西街口的铺子去,打算收拾屋中遗留的旧物。 原租户是开杂货铺的,墙角倚着几个货架子,还摆着两个小腿高的粗瓷罐,瞧着封得严实,不知装着什么。 赵荷花手快,一把掀开罐口,一股子浓烈的酸腐味猛地冲出来,呛得她猛地后退,脚下一绊,结结实实坐倒在地上。 “呃……咳咳……这是啥玩意儿?呛死人了!” 罗梅花凑上前瞥了眼,罐子里是黑乎乎的一团,她忙拿手捂着鼻子,皱着眉道,“看着像是腌坏了的酸菜,都沤烂了。” 周素裳也退了两步避着味,随口道,“别留了,直接扔了吧。” 罗梅花却连忙摆手拦下,“别扔别扔,罐子是好的,仔细洗刷干净了,留着盛东西也是份家当呢。” 说完便拉着赵荷花一人抱着一个,往背街的河沟里去了。不多会儿,两人又抱着罐子回来,在后院儿的水井里打了水,洗涮了几遍,这才放到日头底下倒扣着晾晒。 店面倒还算干净,周素裳心里已盘算了起来。一间留作自家开食肆,另一间砌墙隔开,日后好赁出去收租。 两间铺面都通着后院,将来开铺子进出也方便。 自家要用的这一间,她打算靠后院砌个灶台,烟囱直接通往后院。前头摆上五六张桌子,规模也刚刚好。 她又往后院厢房走去,厢房门没上锁,轻轻一推便开了。 屋里摆着一张架子床,床头置一张小桌,床尾放着一口樟木箱。她掀开箱盖,里头堆着些零碎布头,别无他物。 合上箱子,又去了隔壁厢房。这间屋里有个小炉子,墙壁被烟火熏得发黑,地上散着些柴禾,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陈设。 她转身出来,只见罗梅花寻了块石头垫在罐口,清水顺着罐沿缓缓淌下,不多时便洇湿了好大一片地面。 罗梅花见她出来,便笑道,“大嫂可看好了,有什么能用的物什不?” 周素裳指了指厢房里,“那厢房的樟木箱子里有些布头,我看有些碎,不知你们用不用得着?” 赵荷花当即走过去,“有布头啊,能用的能用的,缝缝补补的可少不了布头呢!” 赵荷花进去撅着屁股将樟木箱子拖出来,罗梅花见了,忙去搭把手,两人一并将箱子抬出来。 这些布头实在有些碎了,有条状的,有块儿状的,不规则的很,最大也不过巴掌大小。 两人挑挑捡捡,竟也挑出了十几块儿能用的。 剩下那些不能用的,周素裳提议拿麻绳捆了,留着当抹布使,如此也不算浪费。 捡好了布头,几人又回了铺子里,周素裳打算着要置办的东西。只可惜,未带纸笔,一时记不了那么多。 赵荷花忙道,“我这里倒是有刚买的纸张,只是没有笔。” 周素裳左右看了看,道一声,“不必,你那个贵,留着给孩子们学字用。” 她去到厢房门口,将门上贴着的对联撕下一角,又去炉子旁找有没有烧过的木棍儿。很幸运,被她找着一个。 砌灶台,置办桌椅都是要紧的大件,其余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米面菜肉,也得一样样备齐才好。 上一任店家留下的货架子,也挪去了厢房收着,预备将来堆放杂物。 周素裳转头看向罗梅花,“梅花,咱们还得拟份菜单,究竟卖些什么菜式,得先定个章程出来。” “大嫂,卖什么我心里倒有数,只是……只是我不识字,写不来。”罗梅花面露难色。 周素裳轻轻摆手,“不妨事,等回了家,你只管口述,让家里那三个识字的小子帮你写下来便是。” 罗梅花应,“好,我回去了就让他们写。” 周素裳在铺里边踱步边低声盘算,“这墙得刮遍大白才显清爽,墙上再画些麦穗。瓜果图样,也添几分烟火气。还有这地面,青砖松松动动的,也得重新补牢……” 她把想到的一桩桩一件件都仔细记下,反复思量,觉着再无遗漏,这才收了笔,对着纸上所列,打算一样样置办起来。 头一桩,便是砌灶台。 罗梅花连忙开口,“大嫂,这倒不用外找人,我爹就会砌灶,我回趟罗家村,请他过来给咱们砌个好用的灶台。” 周素裳点头笑道,“那便劳烦亲家伯父了。” 罗梅花忙摆手,“不麻烦不麻烦,眼下又不农忙,他有的是空。” 接下来便是桌椅。 赵荷花也接话。“咱村里就有木工,手艺扎实,能做。” 周素裳应声点头,“好,那等下午回去,咱们就去寻村里的木工说一声,让人家加急赶做出来。” 周素裳抬眼望了望屋外日头,早已过了午时,下午还要去采买锅碗瓢盆这些零碎物件,等忙完一圈再回去,肚子怕是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道,“走,打水净手,咱们先去吃午食。” 几人依次洗了手,周素裳转头问罗梅花,“你心里可有盘算?往后这食肆,主打卖些什么?” 罗梅花略一思忖,轻声道,“大嫂,我想着我擀面条的手艺还过得去,主食就先做面,再添几样荤菜,烙些饼子,你看可行?”说罢,她眼底带着几分忐忑,等着周素裳定夺。 第92章 桥头面馆 周素裳点了点头,笑道,“成,那今儿晌午,咱们就去镇上寻家面馆,吃面去!” 罗梅花一听,当即慌着摆手,“大嫂,这……这可使不得!镇上的面条贵得很,一碗素面就要五文钱,咱们买几个馍馍垫垫就成,别花这冤枉钱了。” 周素裳却轻轻摇头,“梅花,你这话就错了。咱们本就是要开面馆营生的,若只关起门来自己琢磨,不尝尝别家的滋味,那叫闭门造车,难有长进。先去尝过人家的手艺,辨出好坏长短,才叫知己知彼,这般,往后开店才能稳当。” 几人出了门,便去问对面街坊哪家面做得地道。 对面是家布铺,见她们几个妇人从空铺里出来,料定是日后的对门邻居,便热络地指点起来。 “往东头走,过了河,桥底下有棵大柳树,再往前一瞅就见着了,那家面馆生意旺得很!” 几人谢过布铺老板,便往东头去。 约莫走了一刻钟光景,眼前果然现出一座石拱桥,河对岸立着棵枝繁叶茂的大柳树。过了桥,便望见不远处人头攒动,熙熙攘攘,一家铺子门前人来人往,端的是热闹非凡。 几人又往前走了几十步,见前方一个幌子,上书桥头面馆。 站在面馆门口往里一瞧,不大一间铺面,坐得满满当当,屋里挤不下,竟还有不少人端着海碗,蹲在柳树底下,吃得喷香。 周素裳瞧得微微一怔,脱口道,“这面竟好吃到这般地步?” 罗梅花左右张望,也觉稀奇,“这地方又不临街,偏得很,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寻过来的。” 周素裳望着那热闹景象,轻声接道,“许是这就叫酒香不怕巷子深。” 几人在门口站了半晌,罗梅花瞧着里头人挤人,先自怯了,拉了拉周素裳衣角,“大嫂,要不……算了吧,这人也太多了。” 周素裳轻轻摇头,“来都来了,总要尝上一口,才晓得人家生意,为啥能做得这般红火。” 说罢,她上前一步,抬手掀开那半旧的粗布门帘,率先走了进去。 屋里烟气,面香,蒜香混在一处,热气腾腾,人声嘈杂,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瞥见她们进来,只匆匆喊了句“几位稍等”,便又捧着面碗往别处去了。 周素裳也不催,只带着两个妯娌与小侄女儿在门边静静候着。不多时,一桌食客吃完起身结账,赵荷花眼疾手快,抢先一步往凳上一坐,立刻扬声招呼伙计过来收拾桌子。 等桌面擦得清爽干净,周素裳这才缓步过去,从容落座。 周素裳抬眼扫了扫墙上的水牌,随口点了单,一碗素面,一碗肉汤面,一碗鸡丝凉面,再加一碗烩面片儿。 不多时,素面先端了上来。四人分坐两旁,周素裳给每人各取了一双筷子,几人分着尝起这头一碗面。 面条筋道爽滑,滋味咸鲜适口,简简单单却很是入味。 接着又尝了肉汤面,汤头清而不淡,裹着淡淡的骨香,入口不油不腻,越喝越有滋味。 四碗面一一尝过,几人都吃得肚儿圆。周素裳起身付了账,素面五文一碗,其余八文一碗,拢共二十九文。 几人出了面馆,个个都出了一身薄汗,便立在河边吹了会儿风,身上才稍稍凉快些。 罗梅花望着远处依旧热闹的面馆,由衷叹道,“怪不得人家生意这般好,味道地道,分量足,价钱又实在,换作是我,也情愿多绕几步路来吃。” 周素裳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点头道,“可不是这个理,做生意最要紧的就是实在,东西做得好。价钱公道,自然不愁没有回头客。” 话音落,她转头看向赵荷花,笑问,“荷花,你尝着,这家面馆的手艺,跟梅花做的比起来,如何?” 赵荷花被问得一怔,细细咂摸了咂摸嘴里余味,才开口道,“要说味道,这家确实不差,汤鲜面筋道,吃着舒坦。可真要掰扯起来,梅花做的细致干净,更合咱们口,手艺一点也不输他家。” 罗梅花一听,脸瞬间红透,忙不迭摆手,“二嫂可别抬举我,我不过是在家随便煮煮,哪能跟人家正经开铺子的比。” 周素裳笑着接话,“荷花说得在理,这家铺子胜在汤头熬得浓,面里带着肉香,味道自然不差。可梅花揉面更劲道,调味也鲜爽,咱们往后再用大骨吊汤,火候拿捏稳当,定能比他家更胜一筹。” 罗梅花被夸得满面羞涩,垂着头不再言语,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往后定要好好打磨手艺,把面做得越发好吃才成。 几人一路往回走,顺路拐进杂货铺置办锅碗瓢盆。食材调料暂且不忙采买,先把要用的盆盆罐罐,灶上洗刷的一应家伙事儿,都拣着结实耐用的挑齐了。 东西置办妥当,几人拎着回了铺面,先把厢房打扫干净,将杂物暂且收在里头。跟着又把铺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清扫一遍,门窗都擦洗得清爽亮堂,这才落锁,预备着回家。 回到山下村时,已是黄昏时分。周素裳特意在街口捎了根大骨,预备拿回去让罗梅花试着吊汤头,晚上煮面吃。 妯娌三人刚走到村口,便见几个妇人坐在老树下乘凉,瞧见她们,立时笑着打趣。 “哎哟哟,瞧瞧老李家这妯娌仨,好得跟亲姐妹似的,赶集市赶得这时候才回,手里拎的啥好东西呀?” “哟!是大骨头!这是要解馋哩!” “你们看凌霜,头上还别着头花呢,真俏!” “凌霜,快说说,这好看的头花是谁给你买的呀?” 凌霜抬眼望了望周素裳,脆生生应道,“是大伯母给我买的。” 小姑娘话音一落,树下的妇人们立时议论开了,句句都往周素裳身上夸。 “老李家这大媳妇可真疼孩子,连侄女儿都惦记着,还特意买头花。” “头花算啥稀罕的?听说她还给前头留下的那孩子打了银镯子,这般心善大方的后母,真是少见。” “要说大方,那还不止这个,你们没瞧见?老李家好几个孩子,近些日子都去山上村的族学读书了!” “读书?!” 这话一出,满场都静了一瞬。 旁人说头花,说镯子,她们顶多是羡慕,可一提起读书,一个个眼里立刻泛出眼红的光。 这年头,寻常人家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哪有闲钱供孩子读书?周素裳一出手,竟把老李家几个孩子都送进了族学,这份心气,由不得人不嫉妒眼红。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93章 试面 人群静了一瞬,跟着便有人嗤笑一声,“哟,那李家二房,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吧?这么多好事,半样也没轮上他们。” 哄笑声跟着响起来,又有人接茬,“那可不!你瞧李家二房最近,连门都少出了!” “还好意思出门?前几日晒麦子那场暴雨,家家户户都抢收得干干净净,偏就他家,好端端的麦子淋了个透湿,今年口粮都不知道在哪儿凑呢!” “怕啥?不还有大房在嘛。” “今年可不同往年了,我听说这大媳妇儿是个厉害角色,就怕没那么好拿捏了。” 周素裳听这些妇人旁若无人地嚼着自家舌根,心里只觉无奈又好笑。 她缓步走上前,语气清淡,“婶子们,过好自家日子就够了,旁人的事,少操些心吧。” 话音一落,便领着人径直往家走。 赵荷花回头瞪了那群妇人一眼,斥骂了句,“吃饱了撑的!就恁爱管人家闲事!” 骂完便噔噔噔几步跟上周素裳,一道往家里去了。 张氏见她们总算回来,松了口气,连忙迎上前问,“咋磨蹭到这时候才回?那铺子可看好了?” 周素裳把手里的大骨递给罗梅花,才笑着回道,“看好了,就在西街口,两开间的铺面,还带个后院儿。等赶明儿得空,娘也过去瞧瞧。” 张氏笑着应,“成,我一定去。我旁的帮不上,给你们抹抹桌子,扫扫地总还使得。” 正说着,家里男人们也从地里回来了。罗梅花把大骨下锅熬汤,又擀好了面,收拾妥当也到堂屋里坐着说话。 张氏又惦记着铺子的事,轻声问,“等日后开了张,你们妯娌三个忙得过来不?要不我也过去搭把手?” 李大头立刻截过话头,眉头一皱,“你去?你们都走了,家里谁烧火做饭?” 罗梅花忙打圆场,“娘不用操心,铺子虽是两开间,可大嫂原打算赁出去一间,咱们只留一间做面,地方不大,我们三个足够应付。” 周素裳却忽然轻轻摇了摇头,“梅花,我路上又想了想,那间铺子先不往外赁了。” “啊?为啥?” “你忘了今日咱们去的那家桥头面馆?铺子里坐得满满当当,亏得门前空地宽敞,屋里坐不下,还能蹲在树下吃。可咱们那铺子临街,前头就是大路,屋里要是坐不下,总不能叫客人端着碗站在街上吃。我琢磨着,不如先把两间铺面都摆上桌椅,先看看生意好坏,再作别的打算。” 罗梅花细细一想,觉得大嫂说得句句在理,当即点头应下,“大嫂说得是,我听你的。” 说罢便起身去了灶房,看大骨汤熬的如何了。 周素裳这才转向李大头,温声笑道,“爹,如今铺子还没开张,将来生意好坏谁也说不准。若真到了忙不过来的地步,我也不敢一口咬定,就一定不用娘过去搭手。” 她顿了顿,又轻声问道,“爹,您说,若真忙到那步,咱们是叫娘过去帮衬着,还是把客人往外推,有钱也不赚了?” 李大头当即沉了脸,“这还用说?开门做生意,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老大媳妇,你可不能学那些铺子里狗眼看人低的伙计,生生把客人得罪光,生意也就做败了!” 周素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爹是赞同,到时候让娘过去帮衬了?” 李大头一时语塞,闷着头不吭声,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周素裳也不逼他,只缓缓道,“爹,娘,咱们如今不管是种地,还是开铺子,图的不就是把日子过红火吗?这一路上定然不会一帆风顺,少不得要吃些苦,受些委屈。可只要想到这些辛苦能让家里日子越过越好,那便都值当。总不能因一时怕累,一时委屈,就把铺子里的生意往后靠,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大头回过味儿来,才晓得自己又被她绕了进去,当下重重哼了一声,黑着脸别过头去,不再作声。 没多大工夫,罗梅花便把面煮好了,又拌了碟小菜,拍了根蒜黄瓜,一并端上桌来。 动筷子前,周素裳先开口拦了一句,“先别急着吃,待会儿大伙儿都慢些尝,吃完了都说说,这面味道到底如何,好在哪儿,差在哪儿,都得说出个评价来。” 众人一时默然,平日里向来是饭菜一上桌便动筷,合口就多吃两口,不合口便少扒几口,从未有过还要细细品评味道的说法。 此刻骤然被要求评价,反倒个个手足无措。你瞧瞧我,我望望你,捧着碗筷僵在原地,竟不知是该先吃,还是该先琢磨说辞。 “好了,先吃吧。” 周素裳一句开口,众人才敢端起碗动筷。只是这面明明鲜香可口,众人却没了往日狼吞虎咽的畅快,皆是小口慢咽,一边细嚼,一边暗自苦思待会儿该如何评价,神色间竟多了几分拘谨。 待众人纷纷搁下碗筷,桌前又陷入一片安静。 周素裳见无人开口,便率先说道,“我先来讲,今晚的面汤浓味鲜,面条爽滑筋道,配的小菜也清爽解腻,整体很是不错。” 说罢她看向李善宝,李善宝迟疑片刻,才讷讷开口,“我觉得三弟妹煮的面够劲道,闻着香,吃着也顶饿。” 周素裳微微点头,又望向张氏。 张氏顿时有些紧张,指尖不自觉地搓了搓才道,“老三媳妇这面是好,就是稍有些硬,我牙口不好,偏爱软和些的。不过这汤头肉香足,喝着倒是香得很。” 周素裳听罢,转头对罗梅花认真道,“这话咱们得记牢了,日后铺子里若是遇上年纪大些的食客,务必多问一句,面要不要煮得软和些,照顾到不同人的口味。” 罗梅花紧张的听着,周素裳说罢她便连连点头。 周素裳又看向李大头,李大头嘴唇翕动几下,又看向张氏。 张氏瞥他一眼,“看我干啥?!老大媳妇儿问你话,是好吃还是不好吃,你自己不知道啊?!”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94章 砌灶台 李大头心里暗自嘀咕,这老婆子也不帮着圆个场,眼下一屋子人都望着他,他一把年纪,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妥帖。 只得支支吾吾地憋出一句,“好……好吃,我看成!” 轮到下一个,也跟着连声应道,“我也觉得好吃,这面香得很!” 等众人一一说完,周素裳将各人的评价暗暗记在心里,先打发孩子们回屋歇息,随后便与大人们商议起砌灶台,打制桌椅的事宜。 罗梅花明日要回一趟罗家村请她爹砌灶台,打桌椅的活儿便落在了李善宝身上。 “我明日去寻新良叔,托他帮衬着,先把咱们要用的桌椅打出来。” 李大头连忙接话,“老大,家里存着木料,打桌椅就用自家的,能省一笔是一笔。” 李善宝点头应下,“成。”说罢又看向周素裳,“那咱们到底要打多少套?” 周素裳暗自盘算,原先是打算打四张大桌,两张小桌,可如今计划改了,得重新合计。 “四人坐的桌子打十张,两人坐的小桌打四张,再配上配套的长凳就够了。” 商议妥当,众人便各自回屋歇息。 周素裳回到卧房,便轻声问李善宝,“银钱给爹了?” 李善宝点了点头,无奈道,“我送去时,爹说什么都不肯收,我没法子,只得把银票往桌上一搁,没敢多打招呼就跑了回来。谁料没多会儿,爹身边的小厮竟追了过来,又送回来两个十两的银元宝。娘瞧见了还问,怎地岳家又送银子过来,我不知该如何回话,只得含糊糊弄了过去。” 说着,他便打开柜子,从周素裳陪嫁的被褥里掏出那两个银元宝,递到她面前。 周素裳看着,又好气又好笑,这李善宝,竟把她的陪嫁被褥当成了藏钱的好地方了。 次日一早,罗梅花便拣了几尺上好的布料,回了娘家。李善宝也一早出门,寻了村里熟识的木匠,商议打制桌椅的事宜。 周素裳则取了纸笔,静下心来细细盘算,将开面馆所需的一应流程,物件与步骤,一样样逐条记在册上,免得临开张时手忙脚乱。 李善宝这边敲定了木工,又径直去了砖石铺,采买了砌灶台所需的青砖沙石,吩咐店家直接运往镇上的铺面,留待次日动工使用。 一日光景便这般匆匆过去。 到了第二日,罗梅花早已与父亲罗中财商议妥当,由他带着砌灶的一应家伙什先往镇上赶,她们妯娌几个稍后便到。 吃罢早食,周素裳便带上两个妯娌一同往镇上去。见张氏在家闲着,便顺口邀她一同前去。 张氏连忙摆手推辞,“我不去,我一走,晌午你爹他们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周素裳笑着劝,“家里不是还有蒸好的窝头吗?晌午让爹他们添把火热一热就能吃,不费事。”说着转向李大头,“爹,您自己烧火应是没问题吧?” 李大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怎么不会烧火?又不是废人,这点事儿还能难住我?老婆子,老大媳妇儿让你去你就去,离了你们妇人,我们爷们还能饿肚子不成?” 张氏听他这么一说,当即亮开嗓门笑道,“去!老大媳妇儿要带我去看铺子,我傻了才不去!今儿我也歇一日,让你这老不死的自己张罗饭去!” 婆媳四人领着凌霜凌飞一路往镇上赶,待到了铺门口,只见罗梅花的父亲罗中财早已背着家伙什,在门前等候。 张氏连忙快步上前,热络地招呼,“哎哟亲家公!可真是辛苦你跑这一趟,太麻烦了!” 罗中财是个面相和善的老汉,约莫五十上下,鬓角已染了霜白,性子乐呵呵的。同张氏客气两句后,他抬眼瞧见周素裳,竟还郑重地拱了拱手,“她大嫂好!” 这一举动倒把周素裳惊了一下,连忙敛衽回礼,“罗叔好。” “哎,哎!”罗中财望着她的眼神里满是和善亲近,想来是昨日罗梅花回娘家,没少替周素裳说好话。 一行人进了铺子,周素裳便细细说起灶台的规制。灶台要砌三口锅,一口大些专用来煮面,另外两口中等大小,一口炒菜,一口留作备用。 烟囱往后院引,垒得不宜过高,免得倒烟灌进铺里,影响客人吃面。 罗中财一字不落地听完,乐呵呵应了声“成”,当即打水和泥,准备起灶。 他一边和着泥沙,一边跟周素裳闲话,“她大嫂这铺子选得真好,就在街口,人来人往都瞧得见,日后生意指定差不了。” 周素裳笑着回道,“借罗叔吉言了,我们妯娌几个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寻思着做点小本生意,多少也能补贴补贴家用。” “她大嫂就是能耐,往常咱们村里的妇人,哪个能想到出门做生意?” 两人正说着,就见赵荷花一脸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周素裳见状,忙上前问,“这是怎么了?谁惹你气成这样?” 赵荷花喘着气道,“大嫂,我方才撞见方中人了!” 周素裳不解,“方中人本就是街面上跑的牙人,专管赁铺卖房的,撞见他也寻常啊。” 赵荷花急得直跺脚,“不是这个意思!是对门,对门布铺旁边,空着一间三开间的大铺子,方中人正领着人去看!我想着日后都是邻里,就顺口问了句做什么营生,你猜人家怎么说?” “怎么说?” “他们……他们也是开面馆的!我当即就跟方中人说,我们这儿也开面馆,让他把人往别处引,谁知道他半点面子都不给,硬是没同意!” 赵荷花气得叉着腰,胸口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周素裳听毕,脸色也微微沉了下来。 罗梅花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忙问,“大嫂,这可怎么办?咱们这灶台……还砌不砌了?” 张氏也跟着担忧插话,“要不……咱们改做别的营生?别跟人硬碰硬。” 被她们这么一说,罗中财也停下手里的活计,一时没了主张,只望着周素裳等她拿主意。 可只沉默一瞬,周素裳便拿定了主意,“罗叔,您照旧砌灶,一切按原计划来。” 张氏越发急了,“可人家也做面,铺子又比咱们大,咱们……咱们能抢得过人家吗?”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95章 面馆儿装修 周素裳看向张氏,“娘不必急,一条街本就是做生意的地界,人家开面馆,咱们也开面馆,这没什么稀奇的?” 赵荷花一愣,气还没顺下去,“可……可就在对门,离得这么近,客人不都被他们抢去了?咱们这铺子刚要开张,这不是明摆着来抢生意吗?” 周素裳淡淡一笑,望向门外街口往来的人流,“街面上的人多的是,胃口也各不相同。他开他的面馆,咱们做咱们的面,谁也碍不着谁。真要论输赢,不靠位置近不近,铺子大不大,靠的是手艺实在,分量足,价钱公道,待人和气。” 她顿了顿,又缓缓道,“再说了,对门也开面馆,未必就是坏事。一条街都是吃食,来往的食客反倒更愿意往这儿凑,人气一旺,生意自然跟着旺。咱们只要把自家的面做好,汤熬香,桌椅收拾干净,对客人和气周到,就不怕没人来。” 罗中财在一旁听着,连连点头,“她大嫂说得在理!做生意拼的是长久,不是一时斗气。咱们把活儿做细,把味道做正,就不怕旁人跟风。” 赵荷花被这么一劝,心里那股火气渐渐压了下去,虽还有些不安,却也觉得大嫂说得句句在理。 周素裳往门口踱了几步,“咱们只管做自己的生意,至于旁人要来做什么生意,由他们去便是。咱们要做的不是跟他们抢,而是吸引更多的食客,把咱们的招牌打出去。” 说完,她转头又看向罗中财,“罗叔,咱们接着说灶台,争取早日把灶台砌起来,赶早不赶晚。” 灶台砌了两日便已完工,期间周素裳还请了泥工把墙也刷了一遍白。 周素裳与罗梅花细细商量,把菜单一并定了下来。 面食共八样,素面五文一碗,炝锅面、肉汤面、烩面片、酸汤面、红烧肉面、鸡丝凉面各八文,大块炖肉面十文,价位分明,丰俭由人。 另有几道大菜,炖肘子二十五文一份,红烧鸡块、烧猪头肉各二十文一份,炸小鱼儿十五文一份,皆是下饭解馋的硬菜。 小菜也备得齐全,酸菜丝、拍黄瓜、酱豆子、小葱拌豆腐、腌蛋,清爽解腻。再添上蒸馍、炕饼,管饱实在。 周素裳又想着如今天热,特意添了道翡翠豆腐,卖价五文一份,这东西入口清爽解暑,夏日里最是好卖。 这般荤素搭配,主食小菜齐全,开张已是足够。只是桌椅还未做好,还得再等上几日。 罗中财临走时,周素裳不清楚旁人砌灶台的市价,只先备了五十文钱揣在荷包里,权当工钱。 可罗中财死活不肯收,周素裳推让再三,他仍是执意推辞。最后张氏看不过去,上前一把夺过钱袋,硬塞进了罗中财怀里。 等白墙彻底干透,周素裳便去山上村娘家取了作画的颜料。 她提笔在白墙上细细描了麦穗、谷穗,添了几分烟火喜气。 末了又靠门边显眼处,画了一大碗实打实的红烧肉面。大块肉块酱红油亮,一双竹筷挑起一缕细面,色泽诱人,瞧着便叫人垂涎欲滴,食指大动。 那墙画落定不过半日功夫,便引了不少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 先是几个挑担歇脚的汉子,远远瞅见门边那碗油光锃亮的红烧肉面,脚下步子便顿住了,伸长脖子往墙面上瞧。 “哎哟娘哎,这画得也太真了!瞧那肉块,肥的流油喷香,看着就馋人!” 有妇人抱着孩子凑过来,指着墙上的麦穗与面条笑,“这家铺子老板倒是好巧思,这白墙一画,一眼就知道是卖什么的!” “可不是嘛,就这一碗画出来的面,我瞧着都饿了,等真开了张,我铁定要来尝尝!” 一时之间,原本冷清的小门面,竟因这一墙画先热闹起来。 还有人在门口问周素裳,“娘子是铺子的掌柜还是作画的工匠,可知道这铺子啥时候开业。” 周素裳走到门口,对着围看的众人行了一礼,温声开口,“诸位乡亲好,我姓周,是这铺子的掌柜。咱们面馆再过几日便要开张,开业头三日,每位来客都白送一份小菜,还望到时候多多捧场。” 众人一听,立时笑着应和,“放心放心,一定来!就看这墙上画得这般讲究,面的味道差不了!” 等看热闹的路人渐渐散去,周素裳又在铺子里里外外细细走了一遍。 铺面如今只差桌椅未齐,灶台早已砌好,新锅也已开锅试用。调料罐整整齐齐排好,碗盘筷箸也都洗刷得干干净净,只待迎客。 还差些什么?她站在堂中,细细想着。 忽然脑中灵光一闪,眼下正是盛夏,天热气燥,客人进店必是口干舌燥,他们竟忘了预备茶壶与茶盅。 想到便立刻动身,她转身去杂货铺采买了几只茶壶,几摞茶盅。 等提着东西再进门,抬眼一望,又发现一处疏漏。 她家这面馆,连块像样的招牌都还没挂呢。 只是这面馆至今还没个名字,这事儿马虎不得,得和家里人好好商议,取个既顺口又响亮的名字,日后也好叫得开。 当晚吃过晚饭,一家人便围坐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琢磨起来。 李大头率先开口,粗声粗气道,“依我看,就叫李家面馆,咱们李家的买卖,直白又好记!” 周素裳只淡淡听着,没接话,脸上神色已显露出几分不中意。 一旁赵荷花连忙凑趣,笑着道,“大嫂,这面馆往后是咱妯娌三个一同照看,不如就叫妯娌面馆,听着亲近,也显得咱们和睦。” 周素裳仍是微微摇头,显然也不合心意。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众人,缓缓开口,“我倒有个想法,不如叫顶香小面馆。‘顶香’二字,直白说就是咱家的面香气足,味道好,客人一听便懂,既接地气,又好记好传。你们觉得如何?” 李善宝当即响应,“我觉着好。” 罗梅花也道,“大嫂取的名字好听。” 如此,这铺子便有了名字。 第96章 食肆开张 名字既已定下,接下来便要去寻做牌匾的师傅刻字,再把铺子里要用的水牌一并做好挂上,才算齐全。 等牌匾做好,周素裳特意用红绸仔细裹好,亲自挂在铺子门楣上,只等开业当日再揭红布。 水牌也一并做好挂上,又过一日,新制的桌椅抬进铺中安放妥当,这小面馆总算收拾得齐整像样,透着几分开张的喜气。 李大头翻了老黄历,细细择了日子,定下七月二十六正式开业。 七月二十四这天,周素裳几人便早早采买齐了菜蔬,拾掇干净收在厢房里待用。 二十五日一早,几人又将铺子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一遍,该用的食材尽数备齐,荤腥菜肴也提前卤煮至半熟,用食盒装好,沉在井中冰镇保鲜,免得第二日开业仓促间手忙脚乱。 二十六这日天刚蒙蒙亮,周素裳便已醒了。匆匆用过早食,她略整了整衣衫,便往镇上的铺子赶去。 今日是铺子开业的头一日,除了去族学的三个娃娃,其余人全部出动。 到了铺子里,罗梅花便忙着和面、揉面、擀面,这活儿费力气,周素裳怕她一人忙不过来,便叫老三在旁搭手帮忙。 赵荷花与张氏则蹲在后院儿的井旁摘菜洗菜,小青菜一棵棵择净淘洗,沥干水放进竹筐。小葱、蒜苗也细细切好,分装在瓷碗里,看着清爽利落。 周素裳瞧着时辰尚早,便引火烧灶,煮了一大锅酸梅汤,又添了蜂蜜调甜润口。等酸梅汤凉透,便沉进井中冰镇,等着待客时取用。 她心里盘算着,头一日开张,总要实在些才得人心,索性定下。但凡进店吃面的客人,除了赠小菜,再免费送一盅酸梅汤解暑,也好多招揽些回头客。 不多时,罗梅花把面擀好切齐,又将各色凉菜切好拌匀,码在一旁的木架上。那架子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旧物,周素裳早前里里外外洗刷干净,如今正好派上用场,摆得整整齐齐,看着便让人舒心。 一切收拾停当,也才刚到巳时,离正午用饭的时辰还早。 周素裳刚烧滚一大锅水,预备着待会儿煮面,身后便传来一声温温柔柔的妇人问询,“掌柜的,贵店可是今日新开张?” 周素裳连忙回身,见是一位带着两个孩子的年轻妇人,忙笑着迎上前,“娘子里面请,小店正是今日开张,专做面食。不知娘子想吃些什么?” 年轻妇人含笑点头,“那就来两碗面吧,我一个人带着孩子,天又热,懒得在家生火做饭,便上街随便吃口。” 周素裳顺势引她看墙上水牌,细细介绍着面的种类,“娘子瞧瞧,咱们这儿有红烧肉面、烩面片、清汤面……口味都不错。” 妇人笑道,“我也不挑,先尝尝味道。就来两碗吧,我一碗,两个孩子分一碗。再劳烦掌柜的,另给孩子们备两只小碗,我好给他们分着吃。” “好嘞,娘子稍坐,马上就好。”周素裳应得爽快,转身退了回去。 只见罗梅花正站在灶边,略有些紧张地望着她。周素裳略一思忖,朗声吩咐,“一碗红烧肉面,一碗烩面片。” 罗梅花得了准信,立刻挽起袖子,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面很快便端上桌,周素裳还额外送了一碟小葱拌豆腐,又倒上三盅酸梅汤。 妇人见状一愣,有些诧异,“掌柜的,我并未点酸梅汤啊?” 周素裳温声笑道,“娘子不必客气,这酸梅汤与小菜都是小店开业赠送的,分文不取。您若是吃得合口,日后多来光顾便是。” 妇人这才释然一笑,连声道谢,“那可多谢掌柜的了,这般周到,实在难得。” 先前妇人要的小碗,铺子里一时没预备,周素裳便先取了两只茶盅暂且顶替,转头便吩咐李善宝,“你去杂货铺,买几个小碗回来。” 妇人刚动筷子,忽又想起一事,轻声开口“掌柜的,不知铺子里可有调羹?孩子小,想喝口汤。” 周素裳微微一怔,这物件,她竟是真忘了备。 但她面上丝毫不乱,立刻温声应道,“娘子稍等片刻,我这就去取来。” 她性子素来爽利,蹬蹬蹬几步出了门,径直往隔壁包子铺去借调羹。 包子铺老板见她眉眼清爽,举止得体,又是新邻居,当即爽快地进内屋取了两把自家常用的调羹递过来,“娘子拿去用吧,我这卖包子的也用不上这物件,你先应急。” 周素裳连连道谢,捧着调羹快步回铺,仔细洗净擦干,才送到那妇人桌上。 不多时,李善宝捧着新买的小碗赶回,刚进门,又被周素裳笑着支了出去,“回来得正好,再跑一趟,多买几把调羹回来,往后都用得上。” 那妇人吃完面,周素裳上前收了钱,一共十六文。钱虽不多,她心里却异常满足。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银钱。 罗梅花也跟着欢喜,那妇人临走时还特意夸了句,面的味道着实不错。 李大头一直掐着时辰,街口日晷一到巳时末,他便急匆匆跑回来,连声喊,“到了到了!快!快放爆竹!” 李善宝把爆竹往门前街口一铺,引火一点,“噼里啪啦”的炸响瞬间盖过了街上的喧闹。 周素裳伸手攥住牌匾上的红绸,用力一扯,红绸飘然落地,“顶香小面馆”五个字,明晃晃亮在了众人眼前。 爆竹声一落,便有好奇的街坊探头进来,有人笑着打趣,“顶香小面馆?瞧着倒干净清爽!来一碗面尝尝,刚好今儿晌午不必烧饭了。” 也有人喊,“掌柜的,做的好吃些,若吃着合口,往后就在这儿打发晌午饭了!” 铺子一迎客,众人立时忙了起来,这边唱单报面,灶上滚水沸煮,那边端碗递小菜,倒着酸梅汤,手脚一刻不停。 有客人见酸梅汤与爽口小菜竟是白送,不由喜上眉梢,忙笑着追问,“姑娘,这赠食到几时?我往后还来。” 周素裳略一思忖,温声应道,“客官,开业前三日,小菜与酸梅汤都免费奉送。” 客人一听,当即爽声应下,“那敢情好!这三日,我便天天来你家吃!” 第97章 分成 行人路过小面馆,见门前满地爆竹红屑,便知是今日新开张。再看时辰尚早,店里已是宾客不断,不少人一时好奇,纷纷进门来,想尝个新鲜。 周素裳站在门口招呼客人,脸上笑意一直没断过,笑到后来脸颊都有些发僵。不过片刻工夫,店里十几张桌椅便坐得满满当当。 罗梅花忙得脚不沾地,张氏见状,立刻上前帮着煮面,李义宝守在案板前揉面,罗梅花专管擀面,几人分工倒也利落。 一碗碗热面接连出锅,周素裳端送不迭,李善宝见状也赶紧过来搭手。偏在这时,又有客人点了炖肘子、烧猪头肉两道大菜,罗梅花顿时手忙脚乱。 张氏连忙让她去掌勺炒菜,自己接过擀面的活计。此时客人尚未离席,碗碟还不用收拾,周素裳便高声喊了赵荷花过来帮忙煮面。 好在今日客人虽多,李家一大家子齐齐上阵,各司其职,倒也忙而不乱。 等客人用罢饭,付了银钱离去,李大头与李仁宝便赶紧上前收拾桌面,擦净抹好,腾出座位,好迎接下一批客人。 一直忙到未时中,客人才渐渐散去。周素裳只觉得浑身酸软,几乎要累瘫在地。 等到最后一桌客人踏出店门,李大头才颤巍巍往桌边条凳上一坐,长长叹道,“哎哟我的娘哎!这活儿,比下地种庄稼还累人!” 张氏也扶着膝盖慢慢挪过来坐下,累得连话都懒得说。 周素裳收拾了最后一桌碗筷,抱到后院井边,帮着赵荷花把剩的碗碟都洗净擦干,这才一同回前铺坐下。 赵荷花苦着一张脸,揉着腰嘟囔,“大嫂,我这腰都快断了!” 周素裳也腰酸腿疼,却依旧撑着笑,“善宝,去把店门关上,咱们先歇口气。” 李大头一听急了,“关门?万一还有客人来呢?” “爹,这会儿早过了饭点,没什么人了。再说一直开着,晚上要用的食材还没备齐,夜里生意可怎么接?” 罗梅花一听要备餐,立刻就要起身,“我去弄。” 周素裳一把拉住她,“不急,晚上不比晌午,晌午赶集人多,客人才挤。到了夜里,顶多镇上几户人家过来吃口热的,生意少得多。” 她扫了一圈累得东倒西歪的众人,眉眼一扬,笑道,“既然大家都累了,我就说件事,给大伙儿提提神!” 说罢,转身走到柜台后,捧出那只钱匣子。一路走过来,匣内铜钱“哗哗”作响,沉甸甸的很是实在。到桌前,她轻轻一放,钱匣子“哐当”一声响,震的桌面微微发颤。 众人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过来,连喘粗气的都放轻了呼吸。 周素裳抬手掀开匣子盖子,满满一匣子的铜钱,间或几块碎银子在里头。 “先前我在匣里先放了二百文铜板,专门留着找零。” 说着,她利落数出二百文,拨到一旁,再一五一十清点剩下的铜钱。十个一摞,十摞一堆,不多时便算得明明白白。 碎银子也在戥子上称准了分量,周素裳抬眼缓缓开口,“碎银子共五钱,铜板一千八百二十六文,拢总算是二两银子零三百二十六文。” 话音一落,屋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不是众人没见过这么多银钱,而是惊在,这竟只是一日的进项,严格说,还只是晌午一餐的生意。 赵荷花激动得嗓门都拔高了,“天呐!一天就二两,那一个月下来,岂不是六十两?!” 张氏慌忙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压着声呵斥,“小声点!别在外头乱嚷嚷!” 赵荷花挨了拍也不恼,只捂着嘴,咧着嘴嘿嘿直笑。 周素裳轻轻摇头,“你算得不对,这只是毛收入。得先刨去食材本钱、铺面租金、杂项开销,剩下的才是咱们真正赚的。” “那也不少了!”张氏立刻接话。 “确实不少。”周素裳笑着点头,“扣去一应花销,净落一两银子总是有的。”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先前只顾着忙活,分成的事一直没细说。如今一家人都在,正好把这事唠透,免得日后心里生隔阂。”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人人都绷紧了神,紧盯着周素裳。罗梅花与赵荷花更是一眨不眨,连呼吸都放轻了。 周素裳缓缓开口,“这家铺子前前后后,不算爹出的木料钱,也花了八两上下。原只想着我们妯娌三个打理,如今看这光景,人手根本不够。这钱该怎么分,咱们得好好商议。” 赵荷花一听还要再议,当即急了,张嘴就要抢话,李仁宝忙在身后悄悄扯了她一把,她才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周素裳看向二人,“梅花荷花,你们想好了吗?是要按月领工钱,还是跟着铺子分成?” 赵荷花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分成分成,我要分成!” 罗梅花犹豫片刻,轻声道,“大嫂怎么安排都好,我信大嫂,断不会亏了我们。” 周素裳微微一笑,心中已有数,“你们俩是铺子里的主力,没你们不行。我心里是这么盘算的,赚来的净利分十成,梅花,荷花各占两成,爹和娘也拿一成,毕竟开店前后,爹娘也着实出了大力。” 张氏连忙摆手,“我们不要!不过是过来搭把手的,哪里好意思拿分成。” 周素裳温声劝道,“娘,话不能这么算。爹出的那些木料,也是实打实的本钱投入。没那些木头,铺子里的桌椅板凳从哪儿来?这一成,是该你们得的。” 张氏心中明白,这是儿媳想要帮衬他们,说白了,那些木头能值几个钱,如今铺子的生意大家都看得到,往后定是赚钱的! 她心中酸酸的,出口的话也变了音调,“成,那我不跟你客气了。”说罢,伸手去抹眼角的泪。 其余两房人也是激动,他们心底算了一笔账,就算一日赚一两银子,一个月也有三十两,他们拿两成,便是六两银子! 李仁宝算着,呼吸都重了,六两!他种了一季麦子也不过分了三两银。一个月六两,那一年就是七十二两! 就这样干一年,他们明岁都可以起砖瓦房了呢! 第98章 开业头一日 周素裳瞧着众人难掩激动的模样,轻声开口,“今日是铺子开张头一日,大伙儿图个新鲜才争相前来尝鲜,往后生意未必能日日都这般红火。” 李仁宝连忙接话,“大嫂放心,咱们都懂这道理,生意本就起落无常,今日好明日差都是常事,赚多赚少我们都不挑,横竖再差,也比整日刨地强上许多。” 周素裳浅笑着点头,“老二说得是,做生意本就没有定数,时好时坏皆是寻常。这铺子咱们一家子先齐心打理着,若是往后日日都这般忙碌,便得雇些人手帮忙了。总不能一直将你们都拴在铺子里,家里的田地反倒荒了无人照料。” 张氏在旁立刻接道,“实在不行,便把地赁给旁人种便是!” 李大头当即不依,沉下脸道,“你胡说些啥呢?那是咱们自家的地,凭什么交给旁人?咱们本就是庄稼人,田地才是根本,万万丢不得。” “那你是何意?难不成要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一日便能净赚一两银子,种地一年能得几个钱?!”张氏顿时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李大头梗着脖子,依旧固执,“总之地绝不能给旁人种!大不了我白日在铺子里帮工,夜里再去地里忙活便是!” “夜里种地?瞧把你能耐的!累不死你!”张氏又气又急,当即反驳。 周素裳见状,连忙出声打断二人争执,“爹娘不必争吵,先安稳过上几日再做打算。若铺子当真一直这般忙,雇人是迟早的事。我眼下想说的,是关于工钱的安排。” 李善宝在旁帮着出主意,“咱们往日农闲时去县里打短工,向来是一日二十文,还管一顿饭食。” 周素裳应声,“好,届时铺子里若要雇人,便按这个规矩来。除此之外,你们几个自家人在铺子里忙活,工钱也该照算。” 李善宝闻言一怔,满脸诧异,“自家人帮忙,还要算工钱?” 周素裳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梅花是主力,便多拿些,一日三十文。我和荷花一日二十文,爹娘跟你们几个,也都按一日二十文算。等到月底,咱们再算总账。铺子里的毛收入,扣去食材开销、铺面租金,再除去各人工钱,剩下的便是净利。净利咱们再按份分,每月月底清账,你们看这样可行?” 罗梅花连忙摆手,“大嫂,不是已经给我算了分成了吗?这工钱,我就不拿了。” 周素裳温声道,“该是你的,你便安心拿着。况且这工钱也不是你一人拿。等往后铺子生意做顺了,我便给你寻个学徒,你把手艺传给他,咱们也学着那些大酒楼的样子,另开一间分铺。” 这话一出,罗梅花当即激动不已,不止是她,满屋子人都跟着心潮澎湃。若是日后真能多开几间铺子,银钱赚得多了,说不准他们也能像城里富贵人家的老爷太太那般,住进宽敞大屋,使唤得上下人! 李大头乐得合不拢嘴,朗声笑道,“若当真能多开铺子,多挣银钱,咱家便再多置些田地,最好也能当个安稳度日的地主老爷!” 张氏却撇了撇嘴,冷声道,“哼!可别到时候手里有了钱,又拿去贴补那些不相干的外人!” 李大头闻言瞥了张氏一眼,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只得气哼哼地别过脸去,不再作声。 周素裳瞧着李大头,心里总觉有些异样。自打他那日病倒一场后,往日里总挂在嘴边的“都是一家人,该帮衬二房”的话,竟再也没听他提过。 莫不是那日昏迷之际,还发生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缘故? 只是李大头自己不说,她也不便多问。只要他往后不再胳膊肘往外拐,一心顾着自家,她便也由着他去,不多计较。 话说完,周素裳只觉腹中饥饿,这才猛然想起,一家子忙到此刻,竟还没吃午食。 她连忙站起身,“瞧我这记性,咱们午食还没吃呢!” 罗梅花闻言也立刻起身,“我去煮面。”可刚一站起,忽觉腰酸得厉害,身子顿了顿,伸手扶着后腰轻轻揉了揉。 周素裳连忙拦住,“别忙活了,今儿大伙都累坏了,也不必再开火做饭。隔壁就是家包子铺,我去买些包子回来,顺便把借人家的调羹送回去。” 说罢便起身开门,往包子铺去了。 包子铺老板见她过来,只当是来还调羹的,笑着伸手来接。哪知周素裳跟着又说要买包子。 “老板,再给我来二十个肉包子。” 老板一听要这么多,嘴角立时咧到耳根,忙手脚麻利地给她装包子,嘴里还抽空问起她今日铺子开张生意如何。 周素裳只答了句“还成”,便捧着热腾腾的包子回了自家铺子。 一家人围坐一处分食包子,周素裳先拣了两个热乎的,递到凌霜、凌飞手里。两个孩子接过便啃了起来,一看便是饿极了,却也懂事,见大人们忙前忙后,纵是饥肠辘辘,也不吵不闹。 众人垫过包子,歇了小半个时辰,便又起身预备晚市的食材。 周素裳有条不紊地分派,“善宝,你去把明日要用的食材采买回来。老二、老三,把桌椅收拾干净,地也拖一拖。我和荷花、梅花三个备菜。” 张氏在一旁站着,见人人都有活计,便轻声问,“那我呢?” 周素裳瞧出她脸上疲惫,温声回道,“娘,后院厢房里有张床,我前几日刚铺了席子,你和爹先去躺一躺,等夜里开了铺子再起身便是。” “你们妯娌三个,能忙得过来吗?”张氏仍有些放心不下。 周素裳笑着示意她安心,“晚市人不会太多,娘尽管歇着。” 张氏便不再推辞,今日确是累很了。 待到申时末,小食肆准时开门,陆续有客人上门,果真如周素裳所料,客流并不多。等到戌时初,天色彻底黑透,街上行人渐稀,便再没客人进来。 周素裳坐着盘账,赵荷花负责洗碗,罗梅花刷洗灶台,李善宝兄弟几个则抹桌拖地,各忙各的,井井有条。 等一应活计收拾停当,李善宝将泔水桶提出来放到板车上,准备回去喂猪。 一家人踏着清浅月色,往家中赶去。 第99章 抢生意 次日一早,一家人便早早起身忙活,准备得格外周全。罗梅花早早擀出一大盆面,就怕饭点人多,赶不及出餐。 昨日店里免费送小菜,酸梅汤的好处,早被吃过的食客传了开去,今日一开门,进店的客人便比昨日多了不少,热闹更甚。 亏得今日提前备得妥当,周素裳调度起来还算从容,只是忙乱之中,终究还是出了岔子。 靠门边的小桌,坐着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个半大男娃,点了一碗面,又添了个小炒。周素裳见他们面已吃完,便上前收银,那汉子却笑呵呵摆手,“不急不急,我们爷俩再歇会儿。” 周素裳听他这般说,便转身去招呼旁桌客人,一时便将这事搁在了脑后。 没过片刻,便有客人高声催道,“掌柜的,快把这桌收拾收拾,再给我来碗红烧肉面!” 周素裳连忙拿了抹布赶过去,一眼扫过桌面,心下猛地一沉,方才那对父子,竟不见了踪影! 她急忙快步追出门去,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哪里还寻得到那汉子的半分影子。 周素裳又气又恼,心底暗暗啐了一口,却也无暇多顾,只得强压下火气,匆匆回身继续招呼往来客人。 待到未时末,食客渐散,终于歇了业。周素裳将钱匣子抱到桌上,细细清点一番,今日营收竟比昨日还要丰厚,足足有二两银子外加八百五十六文。 总算有了些慰藉,方才因跑单生出的懊恼,也散了大半。 众人听闻竟有食客白吃白喝,吃完偷偷溜走,顿时个个义愤填膺,骂声不绝。 “真是八百辈子没吃过一口热面!这般爱占小便宜的缺德货色,早晚遭报应!”张氏捶着腰,气冲冲地骂,语气里满是忿恨。 赵荷花也气得柳眉倒竖,连声唾骂,“生儿子没屁眼儿的混账东西,竟做这等偷偷摸摸的龌龊事!总有一天妻离子散,不得好死。” 周素裳倒是消了气,“不至于不至于……”不至于咒的这么狠。 开业头三日,周素裳抽空仔细盘了回账,三日毛收入共计七两一百一十八文。刨去食材成本与人工杂项,净赚三两银又二百五十六文。 周素裳见状,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暗自欣慰,这般已算是不错了。 到得第四日,李家依旧全家出动,来铺子里帮衬。 今日不再额外送酸梅汤与小菜,只照常售卖。酸梅汤一文一盅,小菜两文一小碟。若不愿花钱买酸梅汤,铺子里也备有免费茶水,管够畅饮。 这日生意不如前三日那般忙乱,可客人依旧不少,多是镇上住户。晌午天热,懒得生火做饭,便图个省事,来店里吃上一口。 当日算账,共收银一两又八百九十二文,也算不错。 等到七月三十这日,铺子已然开了五日。周素裳早与左右及对门邻居混得熟络,心里便盘算着,这日晌午若是不忙,便给周遭邻居各送一碗面,权当是份邻里礼数。 约莫巳时末,铺子里渐渐有客人登门,人数尚不算多。周素裳便吩咐罗梅花先煮了几碗面,浇上臊子,亲自端着碗,给街邻四房送去。 布铺老板娘姓王,周素裳便叫她王嫂子。 王嫂子见她过来,笑着迎上前接了面,“周家妹子,这般客气作甚?我原想着你们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等得空了再去你铺子里尝鲜,倒叫你亲自送上门来。既如此,我便不与你客套了,这碗面先搁下,晚些时候我再把碗给你送回去。” 周素裳温声道,“王嫂子不必客气,碗何时送都无妨。” 说罢,她便要转身告辞,却被王嫂子一把叫住。 “妹子且留步。”王嫂子压低声音,朝隔壁抬了抬下巴,“你瞧瞧那边。” 周素裳抬眼望去,只见隔壁三间连通的铺面门前悬着红绸,店内桌椅摆放齐整,几个伙计垂手立在门口,正招呼来往的行人进店。 她微觉诧异,“这是新开的铺子?” 王嫂子瞥了一眼那新店,转回头对她道,“妹子竟还不知?这家也是做面馆生意的!” 周素裳心头一动,骤然想起砌灶台那日,赵荷花同她抱怨,曾在街边撞见方中人带人看铺的事。想来,那租客最终选的便是这处门面。 王嫂子见她沉吟不语,又续道,“这家面馆的老板,原是桥头面馆的伙计,听说桥头那家生意红火得很,他在里头学了两年手艺,便出来自立门户,选在这儿开了店。我今早特意打听了,今日正是开业吉日,头三日不仅送小菜,还送酸梅汤。” 一席话入耳,周素裳心底登时泛起几分不适,暗忖这人倒真是个学人精,连开业的法子都要照搬。 王嫂子见状,不免替她忧心,“周家妹子,你们可得想个应对的法子,不然这家新店一开,怕是要抢了你们不少生意。” 周素裳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王嫂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开门做生意,食客的脚长在自己身上,愿去哪家便去哪家。是我的生意,旁人抢不走,不是我的,强留也留不住。今日多谢嫂子特意提醒,面再放就该坨了,您快趁热用吧。” 王嫂子见她这般豁达通透,心中顿时多了几分好感与敬重。 “妹子说得是,只要手艺扎实,味道好,何愁没有回头客。” 周素裳又谦辞几句,方才转身回了自家面馆。 她立在店门口,抬眼望向对面,只见李记面馆四个烫金大字悬在门楣,日光洒落,晃得刺眼。 周素裳淡淡一瞥,心底暗道,他也姓李,倒真是巧了。 罗梅花正守着灶台,见她回来,脸上带着几分慌,“大嫂,方才有客人说,对面也开了家面馆,也送小菜酸梅汤,问咱们今日还送不送我说不送,他便走了。这……这可怎么好?” 她脸上带着懊悔,仿佛做错事的孩子,早知道便送了,谁知道一句话,竟生生的将客人推走了。 周素裳没急,先接过她手里的面勺,往锅里添了瓢凉水,压着火候,才轻声道,“慌什么,天又没塌。” 第100章 食客回来 “无规矩不成方圆,早定下了只送三日,那便是三日,若是出尔反尔,岂不是言而无信,若如此,怎么取信于人?” “咱们开门做生意,最忌讳的便是失了诚信。都各忙各的吧,今日应该不会太忙,咱们就当歇歇了。” 虽说周素裳话里稳得住,罗梅花脸上依旧愁云不散,连张氏也跟着忧心,苦着脸叹道,“咱这生意刚有点起色,对面紧跟着就开一家,这是老天爷不肯叫咱过安稳日子啊!” 赵荷花早已按捺不住,张口便骂,“惯会跟在人屁股后头学样的鳖孙,自己没长脑子不成?什么都照搬别人,这般没出息的憨货,我看早晚得关门倒闭!” 周素裳瞧着这个时辰客人稀稀拉拉,心里并非全无忧虑,只是面上半点不露,只温声安抚众人。 “放心吧,做生意要看长远,不是三两天就能见分晓的。对面铺子刚开张,旁人图个新鲜,少不得要去尝一尝。等这股新鲜劲儿一过,该是咱们的客人,自然还会回来。” 赵荷花仰着脸,半是忐忑半是盼头地问,“大嫂,那些客人当真还会回来?” 周素裳轻轻点头:“会的,各家有各家的味道,食客的口味也各有所好。等过几日,吃惯了咱们家面的人,依旧会往这儿来。” 她话说得笃定,众人便不再多言,只一个个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提不起精神。 午时左右,对面响了一挂又一挂的爆竹,“噼里啪啦”的声响扰的人心烦。 赵荷花依在门口,看对门儿进去的一波波客人,瞪的眼睛都红了,心里不知暗骂了对门儿多少次,她也是头一次这么讨厌姓李的人! 晌午的生意果然不太好,整一个晌午才只有五百六十六文钱。 今日不累,便也不歇业,门一直开着,直到晚食时分,竟又进了三百多文钱,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次日,周素裳跟张氏道,“娘今日不必去了,想来铺子里也不会忙,你跟爹就在家里歇着,顺便照看凌霜凌飞,这两个孩子见天儿跟着咱们跑,也是累坏了。” 张氏想了想,叹了口气应下了。 这日晌午,周素裳并未备下太多食材,如今天气燥热,吃食搁不住,若是做多了卖不完,放坏了,平白浪费太可惜。 待到正午时分,便有客人陆续进店,来的皆是铺子里的熟客。 周素裳连忙上前招呼,“客官,今日想吃些什么?” 那客官嗓门敞亮,大声道,“来一碗炖肉面,再添一盅酸梅汤。” “好嘞,客官稍候,片刻就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热面便端上桌来。那客人剥了几瓣蒜,一边大快朵颐,呼噜吃面,一边同周素裳闲话家常。 “昨儿你们对门儿也开了家面馆,我本想着去尝个新鲜,谁成想坐了足足半个时辰,面还没端上来。好不容易等面上桌,尝了一口,娘嘞,都快坨成一团了!那酸梅汤也难喝得很,只剩一股子涩酸,小菜里还掺着沙粒,险些把我牙都磕坏了。横竖我是再也不会踏进去半步了!” 周素裳听在耳里,心里乐了,面上却只矜持地浅笑着,“许是他头一日开张,人手不齐,忙乱了些,我们开业那日,也是这般手忙脚乱的。” 那客人闻言咦了一声,打趣道,“掌柜的可真是心大,人家都明着抢你生意了,你还替他说话!不过你们家铺子跟他们不一样,味道好,收拾得也干净,就算对面送再多东西,我还是认准你们家。” 周素裳再度含笑颔首,“客官说得是,这生意是靠手艺做出来的,从不是靠争抢得来的。客官若是爱吃,往后还得多来光顾才是。” 说罢,她便转身,又去招呼旁处的客人了。 越近晌午,进店的客人反倒越聚越多,一时间人声鼎沸,周素裳手脚不停,竟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忙得脚不沾地。 对面布铺的老板娘王嫂子昨日尝过她家的面,觉着滋味地道,今日特意带着两个儿子过来光顾,一进门便见周素裳忙得团团转,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当即挽起袖子,主动帮着端盘收碗,擦桌抹凳。 周素裳起初几番推辞,可眼下实在分身乏术,也只能厚着脸皮,承了她这份情。 一行人忙乱到未时末,店里的客人才渐渐散去,重归清静。 王嫂子歇下手,便要掏银子付面钱,周素裳说什么也不肯收,非但分文不取,还转身从灶上的汤锅里捞起一只炖得软烂入味的整肘子,盛在碗里执意要送给她。 “今日可真是多亏了嫂子搭手,若不是嫂子帮忙,我们这一晌午非得乱了套不可,这点东西算不得什么,嫂子务必收下。” 王嫂子连连推辞,推让再三,见周素裳态度恳切,只得笑着收下,“既如此,那嫂子便厚着脸皮领了你的情。” 周素裳也笑,“嫂子说的哪里话,今日是我麻烦嫂子帮忙,该是我厚着脸皮受你的帮衬才是。” 话音落,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朗声笑了起来。 王嫂子一出门,周素裳便连忙催着李善宝,“快,关门歇业,我腿都软得直抖了。” 罗梅花也松了口气,笑着接话,“可算收了,今儿晌午食材全卖了个精光,若是再来客人,咱们连面都没得下了。” 她说着,便麻利地抱出面盆,预备着晚上的面团。 赵荷花一边收拾碗筷,一边乐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那只会偷学旁人的鳖孙,早晚得关门倒闭!你瞧瞧,这才第二日,他家就冷清清的,真是大快人心!哈哈!” 周素裳也跟着笑,笑意敛去后,便正色叮嘱众人,“别只顾着高兴,咱们的生意才刚刚起步。若想长久红火,须得守住三样根本。一是味道好,二是食材干净,三是待客和气,万万不可因一时生意红火便松了劲头,你们都记牢了。” 店内忙碌的几人闻言,齐齐附和应是。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01章 锄草怎么办 晚上收了摊,几人踏着月色往回走,一路都乏得很。 周素裳走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咱们这般天天来回,路上就要耗一个时辰,太耽误工夫了。若把这时间省下来,大伙儿也能多歇会儿,不至于累成这样。” 罗梅花听了,也跟着发愁,“那能咋办?要不把后院那两间厢房收拾出来住?可就那点地方,咱们这么多人,也挤不下呀。” 周素裳垂眸想了片刻,轻声道,“要么买辆牛车,来回能省些力气,要么就在镇上赁间屋子。如今天热还好熬,等入冬天寒地冻,夜里走这长路,实在太遭罪。” 李善宝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才这几日,素裳眼窝都熬青了。 他当即开口,“要不这样,后院屋子你们三个妇人先住着,我们弟兄三个每日往返便是,你们也能多歇片刻。” 周素裳略一思忖,觉得可行,点头应下,“这样也好。我们住在铺里,还能早些起来备餐,你们也能多睡会儿,辰时再过来便是。” 回到山下村时,张氏两口子还没睡,见几人踏着夜色进门,连忙迎上来问,“今儿咋样?对面那李记面馆,还抢咱们生意不?” 周素裳笑着扶了婆婆一把,“娘,原本还想着让您和爹安心歇歇,谁成想今儿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亏得隔壁布铺老板娘过来搭了把手,才没乱了阵脚。” 张氏眼里一亮,又惊又喜,“这么说,对面不送酸梅汤揽客了?” 赵荷花忙凑上前,语气里藏不住得意,“娘您是不知道,外头人都说李记的面难吃,小菜里还嚼出沙子,今儿客人全往咱们铺子里涌,可把我们忙坏了!” 周素裳笑着看向张氏,“娘,明儿还得劳烦您和爹过去帮衬几日。等过一个月,铺子生意稳当了,实在忙不开,咱们再雇个人就是。” 话音刚落,李大头从东次间走了出来,扫了屋里几人一眼,“成,我和你娘明儿照旧去。只是再过个十天半月,地里实在顾不上了。我今儿去苞谷地看了看,草都蹿得老高,得趁早锄了,不然等草旺起来,就要胁庄稼了。” 一听地里长了草,李善宝也跟着急了,“那咋办?要不咱们明日起早点,先去地里锄会儿草?” 周素裳差点没忍住翻个白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当身子是铁打的?不过是长了些草,又不是火烧眉毛。如今又不是农忙时节,找相熟的人家,每日给些工钱请人帮忙锄草就是,犯得着这么为难自己?” 李善宝一拍脑门,这才回过神来。他只想着铺子离不开人,地又不能荒,一时竟乱了分寸。 “素裳说得是,爹,您看呢?” 李大头沉吟片刻,皱着眉道,“可咱们家明明有壮劳力,反倒花钱请人帮工,村里人要是知道了,少不得要嚼舌根。” “这有什么好嚼舌根的?”周素裳淡淡一笑,“总不能为了几句闲话,就把铺子和庄稼都耽误了。再说爹,您往日见我家使唤人做工,村里可有人说过闲话?” “那哪能有闲话,你家本就是地主户。” “这不就成了,使唤下人都没人说闲话,不过是请几日短工,又能有什么是非?真有人问起,就直说咱们在镇上开了铺子,两头顾不过来。这事儿,早晚也瞒不住。” 李大头低头沉默了好一阵,才抬声道,“那我明儿去隔壁铁柱家走一趟,他家劳力多,大小五个小子呢!只是……这工钱该怎么算?” 周素裳看向李善宝,“往常村里请帮工,都是怎么个规矩?” 李善宝接话道,“村里人多是互相帮衬,晌午管顿饭就行,一般不给钱,给钱反倒显得外道。” 周素裳轻轻摇头,“咱们不能叫人白忙活,况且家里白日没人,也管不上饭。善宝,明日你去请人,话说明白,一日给二十文工钱,不管饭。别抹不开面子,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地是一大家子的,开销就从铺子里的盈利里出,你们觉得如何?” 李仁宝李义宝连忙点头称好。 李大头见众人都赞成,也就应了下来,随即起身回了东次间。 周素裳瞧着李大头回去的神色不大对劲,便悄悄拉过张氏,低声问,“娘,爹今儿是怎么了?您俩闹别扭了?” 张氏朝着东次间的门啐了一口,“谁跟他闹别扭,这人是越老越糊涂,心里头指不定憋着什么歪心思呢!” 她把周素裳往跟前又拉了拉,压低声音,“老大媳妇,你是不知道,今儿二房在村里头哭天抢地的,跟嚎丧一样!” 周素裳一愣,“他们又闹什么?” “谁晓得是装的还是真的。”张氏撇撇嘴,“就哭着喊着日子过不下去了,没人照应,没粮下锅,活不成了。我见你爹扛着锄头下地,生怕他半道折回来,再拿粮食往二房送,在家守了一整日门。” “这老东西一天到晚拉着个脸,我看啊,八成是怨我守着粮食不肯给他们。” 周素裳想起前几日在村口听那些妇人嚼舌根,缓缓道,“我听人说,二房今年的麦子遭了雨淋,都发了芽,怕是吃不得了。” “可不是嘛!”张氏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几分,“我还听村里人说,前阵子他们家都拿发了芽的麦子喂鸡呢!也不知是咋想的,他家也好几个半大小子在家守麦子,怎么就把麦子泡了水。 就算泡了水,王家村有户人家养猪,把湿麦子卖过去喂猪,也能换几个钱,再去镇上买些粗粮,未必接不上秋粮下来。如今可倒好,这秋粮还没长起来呢,他家就断了顿儿了。” 周素裳觉得奇怪,“爹那日不是帮他们盖了一垛麦子吗,怎么着也不该这时候就没粮下锅啊?” 张氏撇撇嘴,“哪谁知道?” 赵荷花凑过头来,“二房断顿儿了?不能吧,二妮子前不久还见他家卖粮食呢?!” 周素裳瞬间明白过来,看来这二房是将粮食卖了,想着没粮了再哭一哭闹一闹,李大头就会主动送粮过去。 张氏狠狠的啐了一口,“他们想的倒是精,今年的粮你爹要是敢送,我就捏死他,我再死!” 周素裳忙安抚,“娘,不至于不至于……”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02章 砸场子 次日一早,李家全家便早早动身,一道往镇上赶去。 李善宝因要去找邻居李铁柱商议锄地的事,动身便稍晚了些。 他与李铁柱客套寒暄了许久,对方才应下每日二十文钱,帮忙去苞谷地锄草。乡里乡亲本就相熟,各家田地的位置也都心知肚明,倒不用李善宝特意领着去认地。 因耽搁了些时辰,李善宝路过村口时,正巧被几位村民拦下搭话。 “善宝,你们家近来天天不见人影,是忙着啥呢?” 一位中年妇人也跟着凑上来,笑着追问,“善宝,我可听拴柱娘说,你们在镇上开了铺子?她前几日去镇上,好似看见你们一家子在面馆里忙活呢!” 李善宝想起昨日周素裳的叮嘱,也不再隐瞒,坦然应道,“嗯,是开了间小铺子。” 话音一落,便匆匆辞别众人,快步往镇上赶去。 晌午时分,铺子里照旧忙得脚不沾地。周素裳刚给几位熟客端面落桌,门口便晃进来两个年纪尚轻的小伙儿。 二人进门后,东张西望地打量了一圈,才磨磨蹭蹭坐下。周素裳连忙上前招呼,“两位客官,想吃些什么?” 她瞧着两人眉眼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蹙着眉思忖片刻,实在毫无头绪,便暂且放下了心思。 两人既不抬眼看人,也不瞧墙上的水牌,其中一人忽然“啪”地一拍桌子,声响脆亮,引得周遭食客纷纷侧目。 “来两碗面,多放肉!做得好吃便罢,若是味道差了,我们可是分文不给!” 周素裳瞧着这两人行事莽撞,倒像是专程来找茬的,可虽说嗓门喊得大,眼底却藏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怯意,心里不免多了几分奇怪。 “二位要什么面?”她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随便什么都行,只要煮得好吃!” 周素裳直起身,脑中忽然一闪,瞬间记起了这二人眼熟的缘由。她不动声色,转身走到灶台边,对罗梅花道,“煮两碗红烧肉面。”说罢,便又转身去忙别的活计。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两个小哥儿狼吞虎咽,不多时便吃得干干净净,只剩碗底几口面汤。 “啪!”又是一声拍桌响。周素裳回头望去,见两人又在无端滋事,便笑着缓步走了过去。 “二位客官吃好了,一共十六文钱。” 其中一个小伙儿这才抬眼,扯着嗓子嚷嚷,“你们这面分量也太少了,味道还难吃!半点比不上对面的李记实在,人家还免费送酸梅汤呢!” 这话一出,店里的食客齐齐抬眼,目光齐刷刷落在周素裳身上。 周素裳反倒气笑了,她目光清亮地望着两人,“客官这话可就差了,开门做生意,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各家有各家的滋味。您觉得哪家合心意,尽管去哪家吃,没人拦着。我们小本生意,一向诚信经营,面是现擀现煮,分量足不足,味道好不好,常来的客人心里都有数。” 她顿了顿,语气微冷,“至于送酸梅汤,我们新店开业时也送过,总不能别家做什么,我们便要跟着学什么。你们既觉得李记好,为何又要来我们铺子里?既觉得我们面难吃,又怎么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剩不下几口?” “再者说,两位小哥儿,咱们开门做生意,讲究以和为贵,我们只管守着自己的摊子,从不诋毁旁人。可你们倒好,是自家生意做不过别人,专程来这儿砸场子的?” 两个小伙儿顿时慌了神,色厉内荏地辩解,“你……你胡说!我们李记何时来砸你们场子了?你家面本来就难吃,还不许人说吗?!” 周素裳轻轻摇头,淡淡道,“所以你们是承认自己是李记的人了吗?” 两人顿时语塞,一人还暗中狠狠瞪了同伴一眼,怪他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一旁早有熟客看不过去,指着二人开口斥责,“你们李记自家生意做不起来,反倒跑到人家铺子里撒野?这顶香小面馆我连着吃了好几日,味道香,份量足,实在得很!你们李记开业那天我也去过,面擀得粗的粗、细的细,有的煮糊了,有的还夹生,根本没法入口!” “就是!还好意思上门闹事,咱们青石镇向来都是本分做生意,头一回见这般上门砸场子的,这李记可真让人开了眼界!” 七嘴八舌的指责声里,两个小伙儿被说得面红耳赤,低着头悄摸摸起身,只想赶紧溜之大吉。刚要迈步,却被周素裳轻轻拦在了原地。 “二位留步,两碗面一共十六文,哪位结一下账?” 两人本就是李记新招的伙计,进店做工才短短几日,一文工钱都还没领到。来之前老板只吩咐他们只管闹事,不必付银子,二人虽心里发怯,可端人碗受人管,即便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照做。 此刻两人口袋空空,分文没有。家里人还指望着他们做工挣钱贴补,哪里会给他们零花钱?一时之间,两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满脸窘迫。 周素裳看着两人,淡淡开口,“怎么,没有钱付账?” 其中一个小伙儿怯生生抬眼瞄了瞄她,见她面色和善,才壮着胆子小声道,“掌柜的,我们……我们没钱。” “没钱?没钱还敢来吃面!”旁边一名食客忍不住粗声呵斥。 周素裳望着眼前两人,心里半点同情也无,略一思忖,便转头唤来赵荷花,“荷花,这两个小伙儿吃了面付不起钱,你带他们去后院洗碗抵债。” 说罢,她又看向两个小伙儿,语气平静的问,“你们是愿意洗碗抵面钱,还是跟我去亭长面前评评理?” 两人一听,连忙争先恐后地应道,“我们洗碗!” “我们洗碗!”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03章 李记面馆闹事 晌午忙罢,赵荷花盯着后院儿洗碗的两个小伙儿,厉声喝骂,“洗干净些,别想偷懒,才多大年纪就出来学人砸场子,简直丢了你们娘老子的脸!” “你们好好给我洗,若是敢不服,我就把你们扔大街上,让街坊邻里都出来好生认认,看你们是哪个村儿的,爹娘又是谁,到时候丢的就不是你自个儿的脸了!” 一个小伙儿听见赵荷花这么说了,忙小声祈求道,“嫂子,我洗,您别找我爹娘,他们都是老实的庄稼人,您别找他们……” 周素裳走过来,“既然怕丢人,看来你们还是有些羞耻心的,那为何还会做这种阴损的事儿?” 那两个小伙儿苦着脸道,“我们老板逼着我们来,我们说不敢,他便说,若是不来,就扣着工钱不给。” 周素裳嗤笑一声,淡淡道,“看来对门那位老板,人品也不怎么样。” 两人把碗碟洗得干干净净,畏畏缩缩走到周素裳面前,低声道,“嫂子,我们……洗好了。” 周素裳扫了他们一眼,“回去吧。往后别再做这种事,真闹到亭长那里,受罚的是你们,连爹娘都要跟着丢人。” 两人连连弯腰,谢了又谢,这才匆匆离去。 如此过了半个月,铺子生意渐渐稳当下来,每日少说也能净赚一两多银子。众人在铺中做活早已熟稔,不似刚开张那般手忙脚乱,便是张氏与李大头不来帮衬,几人也能做得妥妥当当。 下晌时候,铺子里没甚生意,周素裳便取了书本,趁着空闲教李善宝学字。 李善宝本就念过半年书,常用字大多认得,遇上生僻字,连蒙带猜,也能辨出七八分意思。 如此过了半个月,这日正值晌午,铺子里正是最忙的时候,忽听得门外人声鼎沸,吵嚷不休。 靠门坐着的食客纷纷扭头探脑,其余桌上的客人见有热闹可看,也都一窝蜂涌到门边扒着门框张望。 吵声越来越烈,周素裳心中微疑,便搁下手中活计,缓步走到门口观望。 只见对门李记面馆门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一群人手持长勺、短瓢、擀面杖,堵在门口叫骂不止。 李记的几个伙计慌忙手拉手筑成人墙,死死拦着众人,不让他们冲进店去。 人群中一个妇人面色涨红,激愤难当,指着店门扯着嗓子破口大骂。 “李毛你个鳖孙!老娘当初好心收留你当伙计,给你口饭吃,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偷偷学了我的本事,转头就开铺子跟我抢生意!” 这妇人长的高高壮壮,挥舞着擀面杖看起来浑身都是力气。 “老娘念着旧情,忍下这口气,只当自己瞎了眼!谁料你个忘恩负义的杂种,还敢蹬鼻子上脸,背地里挖我家的掌勺大厨!你给我滚出来!今日老娘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围观的众人听了片刻,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叫骂的妇人,正是李记老板李毛的前东家。想当初李毛在她铺中做伙计,暗地里偷学了配方手艺,学成之后便另起炉灶,开了这家李记面馆。 可他学艺不精,手艺不到家,铺子生意一直冷清惨淡。走投无路之下,他竟又动了歪心思,偷偷去挖前东家的得力大厨。 如此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实在是不地道至极,也难怪妇人会怒极,直接闹上门来讨说法。 “这妇人是哪家铺子的老板?也不知那李记老板,到底把人挖到手没有?” 店内忽然响起一声问询,周素裳循声回头一看,登时怔住! 不知何时,店里的食客竟大半都站到了长凳上,黑压压一片,个个抻着脖子往门外瞧热闹。 人群前头立刻有人接话,嗓门洪亮,“嗐!指定是挖成了,不然人家能这般气急败坏骂上门来?” “这李记老板也太阴损了!开吃食铺子的,掌勺大厨就是半条命,他把人挖走,让人家往后怎么做生意?” “可不是阴损嘛!我还听说,前些日子他还派人来顶香小面馆使坏呢,是不是啊,掌柜的?” 周素裳见话题忽然引到自己身上,不欲多生事端,只淡淡一笑道,“不过是两个年轻伙计吃面没钱付账,我让他们洗了碗抵过,早已作罢了。” 说罢,她又抬眼望向身后站得高高的众人,温声叮嘱,“大伙看热闹归看热闹,可得当心些,站在凳子上的千万留意脚下,莫要摔着了。” “放心吧掌柜的,摔不着!”人群里立刻有人笑着应道。 周素裳再朝外望去,那叫骂的妇人带来的人个个凶悍,竟硬生生冲破了伙计们拦着的人墙,一窝蜂往李记面馆里涌去。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顶香小面馆里的食客瞬间来了兴致,纷纷往前挤着看热闹。周素裳被人群一撞,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一只宽厚大手及时将她扶住,跟着双臂一拢,稳稳将她护在怀里。 她回头一看,见是李善宝,心头一安,便又转头望向混乱处。 只见李记面馆里只剩寥寥几位食客,见状纷纷尖叫着往外逃窜,一溜烟便扎进人群没了踪影,至于有没有付饭钱,也无人知晓。 那妇人领着人一股脑冲进铺中,不过片刻,便揪着一个后生的发髻,像拎小鸡仔一般将人硬生生拖了出来。 想来这人便是李记的老板李毛了。 妇人一把将他掼在大街上,抬脚便往他身上踹去,一边踹一边厉声怒骂,“没良心的杂种!敢挖老娘的人,今日老娘非打死你不可!” 李毛疼得连声哀叫,嘴里却还不服软地争辩,“谁抢你的人了?咱们各凭本事做生意!况且刘叔又不是卖给你了,凭什么只能待在桥头面馆,就不能来我李记面馆?!” 李记的伙计们见老板被打,一个个缩在门边上,吓得大气不敢出,更没人敢上前阻拦。 李毛看在眼里,又急又怒,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你们一个个都是死人不成!还不快过来拉爷一把!工钱都不想要了?!” 可不等伙计们动弹,妇人那边的人早已横身拦住,将他们死死挡在外面。 “今儿个我们只找李毛算账,哪个不长眼的敢上来多管闲事,我雷老三手里的擀面杖,可不长眼睛!” 一众伙计被这声厉喝吓得一哆嗦,当即惶惶然僵在原地,再也不敢挪动半步。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04章 不惹事也不怕事 那妇人依旧叉着腰,骂得唾沫星子横飞,“不要脸的狗崽子,断我生路,你不让老娘活,老娘就拉着你一块儿死!”话音未落,又狠狠往李毛腰上踹了一脚。 李毛疼得“哎呦”一声,往前踉跄着爬了几步。一抬眼,正撞见对面“顶香小面馆”的幌子,不甘与怨毒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朝周素裳方向一指,尖声道,“我没抢你的生意!是她!是他们抢了你的生意!” 周素裳眉头一蹙,心里暗骂这李毛果然是个搅事精,她好端端开着店,竟无端被人拖下水。 那妇人顺着李毛手指的方向,抬眼狠狠朝顶香小面馆瞪来。铺内食客见她凶悍,心下皆是一紧,生怕这泼妇不管不顾冲进来闹将起来。 周素裳断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将战火引到自家铺子,这面馆,是他们一家人起早贪黑熬出来的心血。 她往前一步,正欲上前,李善宝却轻轻将她拉住,自己先朝那妇人走了过去。 李善宝一动,李仁宝李义宝也紧跟着出了门,随在在他身后。 周素裳朝紧跟在身后的罗梅花飞快眨了眨眼,低声叮嘱,“看好铺子。” 罗梅花立刻会意,这是让她看紧铺内食客,免得有人趁乱浑水摸鱼,偷溜跑单。 她当即绷紧了身子,如临大敌般守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铺里众人,生怕一个疏忽,就让人白吃了去。 周素裳望着身前立着的三个男人,也抬步走了过去。 那妇人一见对面一下子出来三个精壮汉子,气势先怯了半截,站在原地僵着,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对待。 周素裳没去看那妇人,目光只冷冷落在李毛身上,轻轻嗤了一声,“我这铺子,是正经花了银钱盘下来的。掌灶的是我二弟妹,跑堂的是我夫君与他两位兄弟,洗刷收拾的是我三弟妹。我一没挖别家的人,二没偷别家的手艺,三没派人去别家铺子使坏,本本分分做生意,倒不知是怎么抢了别人的生意?!” 她又往前踏近一步,声音冷冽,“这顶香小面馆,是我们一家人起早贪黑熬出来的心血。你们之间的恩怨是非,我懒得管。可若想把脏火引到我的铺子上,那就休怪我不顾邻里情面,直接将你们告上官府,请亭长来评评这个理,断一断这场官司!” 李毛见这妇人看着瘦弱,竟这般强硬,当即撒泼似的顶了回去,“就是你抢的!自打你这铺子一开,别说我家,就连桥头那面馆生意都差了!” “呵!” 周素裳算是见识了什么叫睁眼说瞎话,强词夺理。 “第一,我这铺子开在前,你那铺子开在后,怎么反倒成是我一开,你的生意就不好了? 第二,咱们青石镇大大小小的面馆,少说也有十来家,照你这意思,旁人都不能开面馆,就许你李记桥头那两家做生意?” 四周围观的街坊早看得明白,其中不少人都来顶香小面馆吃过,心里都念着这儿味道好,价钱实惠,日后有了打发伙食的好地方。如今见李毛这般不要脸面,顿时纷纷开口讨伐。 “人家面馆规规矩矩做生意,味道好价格实惠,客人多那是应当的!” “就是,人做得堂堂正正,哪像有些人,专干那些损人不利己的阴损事!” “这泼皮无赖还敢倒打一耙,分明就是不讲理!你们看桥头那老板娘,眼睛都瞪红了,还真把这话听进去了!” 众人听见这话纷纷将目光投向那妇人。 妇人见无端惹了众怒,慌忙摆手,“不……不是,我来找李毛的,跟这顶香小面馆的娘子不相干。” 众人又将目光收回来,或谴责或鄙夷的看向李毛。 “我识得他,他是下河村村正的儿子!”人群中忽然有人指着李毛道。 “村正?这无赖玩意儿竟是村正的儿子?你不是认错了吧?” “错不了,我们村子相邻,前不久他爹还领着他来我们村子买地呢!” “有这样无赖泼皮的儿子,老子能是什么好东西?他爹这个村正不会是个歪的吧?” 李毛听众人议论起他爹,这才慌了神,歇斯底里地大吼,“我不是村正的儿子!跟旁人不相干!你们要骂就骂我,别扯上别人!” 他这般急着撇清的模样,反倒让众人越发笃定他就是下河村村正的儿子,一时叫骂声更烈。 桥头面馆的老板娘一听竟扯出了村正,当即咬了咬牙,上前一把揪住李毛的后襟。 “好啊!原来是村正的儿子,居然也做出这下作勾当!跟我去见亭长!让亭长给我主持公道。我倒要问问,你爹这个村正是怎么教儿子的,竟教出你这么个赖皮玩意儿!” 妇人说着一路拉着李毛往镇中心拖去,随她一同来的人,也跟着退出了街口。 众人见热闹没了,边高声议论着方才的战况,边散了开去。 而李记面馆的一应伙计都呆呆的立在门口,没了主心骨。不多时,便有人关上了铺子的门,唉声叹气的离去。 有路人问伙计,“方才那人心肠还挺好,竟还把门给关上了,这人是谁啊?” 伙计喏喏的应声,“是我们老板新请来的掌勺大厨。” 路人这才恍然,今日这场大战竟是因此人而起。 人群渐渐散去,周素裳这才转身回了铺子,继续打理生意。 方才一场闹剧耽搁许久,好些客人的面都已放坨。她也不吝啬,当即让人给没吃好的食客重新煮过一碗,务必叫人吃得舒坦满意。 今日到底是被耽误了,一整个晌午过去,银钱竟连一两都没收到。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又暗自暗骂李毛,这人真是一肚子坏水,若真叫那泼辣妇人好生教训他一顿,倒也能替自己出出这口恶气。 第105章 赵荷花生辰 次日便是赵荷花的生辰,周素裳一早便将一枚银戒指放进荷包,预备给她当作生辰礼。 这枚戒指本是当初的见面礼,只因赵荷花先前几番胡闹,便一直压在手里未曾送出。如今见她安分守己,做事勤恳,周素裳便想着,趁今日把这份礼给她。 晌午饭食过后,李善宝正要关门歇业,被周素裳轻轻拦住,“等一等,待会儿还有人要来。” 李善宝只当她是说还有客人上门,便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继续擦桌子。 不多时,两个小伙计提着精致食盒走进店门,扬声问道,“周掌柜在吗?” 周素裳听见声音,连忙从后院走了出来。 “送来了就好,搁在这儿吧。” 张氏也跟着凑了过来,满脸疑惑地问,“老大媳妇儿,这是啥呀?” 周素裳微微一笑,“娘,今日是荷花的生辰,我特意在外头叫了几道菜,咱们一家人给她庆庆生。” 张氏顿时一怔,他们一家子向来没有大办生辰的规矩,便是庆生,最多也只是煮一颗鸡蛋了事,哪里见过一上桌就点这么多菜的排场。那食盒做工精致,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直到周素裳从自己荷包里取出碎银子付了账,张氏才恍然大悟,这些菜,是儿媳自掏腰包买的,并未动用面馆里的公钱。 周素裳抬手打开食盒,将碟碗一一端出摆好,又对送菜的伙计叮嘱道,“盘子先放在我这儿,你们申时末再来取便是。” 伙计听了话,便俯身退出了铺子。周素裳这才唤李善宝关门歇业。 其他忙碌的人早已听见铺子里的动静,伙计一出门,立刻都围了过来。 赵荷花心里早透亮了,这会儿反倒扭捏起来,哼哼唧唧地开口,“大嫂,这……这是特意给我庆生点的菜?” 张氏斜了她一眼,“你不都听见了,还问个啥?!” 周素裳笑着点头,给了她一句准话,“是,特意给你庆生的。” 赵荷花当即傻乐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八道菜齐齐摆开,四凉四热,四荤四素,香气扑鼻,看得人直咽口水。 等手头活计都收拾妥当,周素裳便招呼众人坐下吃饭。 李仁宝夹了一筷子,吃得满嘴香,忍不住问道,“大嫂,这是在哪家叫的菜?这么好吃!” 周素裳咽下嘴里的菜,淡淡道,“欢宴楼。” 欢宴楼?!那可是青石镇最贵的酒楼! 李仁宝嘴里的肉瞬间忘了嚼,整个人都僵住。 连李大头都惊了,连忙追问,“老大媳妇,这几道菜花了多少?我可听说欢宴楼的菜价不便宜。” “五钱银子。”周素裳语气平静。 “五钱?!”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喊什么!”张氏连忙出声,深怕大伙误会,“这可是大媳妇自掏腰包买的,半分都没动店里的钱!” 李仁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挠着头道,“大嫂,这也太贵了……我不是说您乱花钱,是荷花生辰,实在不必点这么好的菜。咱们铺子里本身就有菜有肉,没必要额外破费置办这么大一桌。” 赵荷花立刻眼睛一瞪,不服气地顶了回去,“咋?我生辰就不配吃这么好的菜?” 李仁宝见自家媳妇瞬间炸毛,只得无奈叹气,“傻婆娘,那可是五钱银子啊!够买五十斤猪肉了!咱们一年到头,都吃不上这么多肉!虽说钱是大嫂自个儿掏的,可你就不心疼吗?” 赵荷花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忽然就沉默了下去。 周素裳瞧出她情绪不对,轻声唤她:“荷花,快吃,等吃完饭,我还有生辰礼要送你。” 赵荷花猛地抬起头,眼里亮了起来,“真的?大嫂要送我什么?” 话音刚落,眼眶里的晶莹便轻轻一闪,没了踪影。 周素裳笑着温声道,“先好好吃饭,吃完了便知道了。” 她又看向众人,放缓了语气,“今日从欢宴楼叫菜,一来是给荷花生辰贺喜,二来也是我自己嘴馋,三来大家这段日子辛苦操劳,正好借着机会吃点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张氏也连忙接话,拍了拍赵荷花的手,“你们大嫂菜都买回来了,你们就只管安心吃,别再说什么配不配的话,扫兴。” 说着便给赵荷花夹了一大筷子菜,柔声哄道,“今儿你是寿星,娘亲自给你夹菜,快吃。” 这话一出,满桌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一家人欢欢喜喜地动起了筷子。 吃罢了饭,周素裳便将荷包从怀里掏出来,递给赵荷花。 “喏,你的生辰礼。” 赵荷花忙笑着接过,柔软的布料捏在手里,里面硬硬的有些膈手,不知道是个什么。 她解开荷包绳口,将里面的东西轻轻倒在掌心。一枚荷花纹样的银戒指,静静躺在手心,泛着温润柔和的光。 赵荷花鼻尖猛地一酸,本该是满心欢喜的,这枚银戒她盼了太久太久,如今大嫂终于肯送给她了。 她捂着嘴,声音带着细细的哭腔,转头看向李仁宝,“孩儿他爹,你看……我有银首饰了。” 话音未落,眼泪便扑簌簌地往下掉。这般脆弱柔软的模样,是一家人从未见过的。 周素裳也没料到,平日里大大咧咧,又藏着几分小心思的二弟妹,竟还有如此感性柔软的一面。 赵荷花颤抖着将戒指戴在手上,一边掉泪,一边欢喜地把手伸到众人面前展示。 那双手并不算好看,皮肤黝黑粗糙,关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沾着些许灶边的泥印,可周素裳依旧望着她,真心实意地笑着说了一句。 “好看!” 赵荷花欢喜的不行,她看向张氏,“娘,后儿我娘家侄儿周岁,我能不能……回去送个礼?” 她原本打算着铺子里忙,她就不回去了,备的礼到时候就让隔壁村子的姊妹帮她捎回去,可这会儿她突然想回去了。 张氏还能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定然是得了银首饰,急着回娘家炫耀了。 “罢了,如今铺子里也算忙的开,你便回去一趟吧。” 听张氏同意了,赵荷花欢喜的捧着戴了戒指的手,看了又看。 第106章 八月十五回娘家 再过两日便是中秋。 青石镇向来有规矩,出嫁女儿必得回娘家送节礼。只是家里的铺子正是红火的时候,一日不营业,少赚不说,还怕怠慢了熟客,实在舍不得关门。 周素裳盘算了一番,索性照旧晌午做生意,等过了最忙的时辰,晚上便歇业,腾出时间回娘家走一趟。 晌午忙罢,铺子关了门,周素裳便往街上走,打算置办几样节礼,中秋带回娘家。 今日正是中秋,族学放了假,凌云便跟在她身侧。读了月余的书,小小年纪,竟也带出几分学子的斯文气。 赵荷花与罗梅花也要采买节礼,周素裳想着她俩手头不便,还从官中钱匣子里,各支了一两银子给她们。 只是几人要买的东西不一,拿了钱,便分头逛去了。 先往糕点铺去买月饼,下晌时分客人不多,铺子里月饼摆得还不少。 掌柜见她进来,忙热情迎上来招呼,“娘子可是要买月饼?” 周素裳微微点头,“都是什么价钱?” 掌柜连忙介绍,“五仁、豆沙、枣泥馅儿的三文钱一块儿,咸蛋黄、火腿、瘦肉馅儿的,五文钱一块儿,娘子要多少?” 周素裳心里默算一番,月饼按六块儿一份,娘家要四份,公婆这边再备一份,过节总要体面些,统共三十块儿。 她开口道,“掌柜的,我买得多,可能便宜些?” “娘子要多少?”掌柜连忙问,这月饼过了今日便不好卖了,他急切的想要做成这笔生意。 “你们这儿有六种馅儿,六种包成一份,我要五份。” 掌柜立刻拿过算盘噼啪一算,算完有些为难地抬头,“娘子,五份刚好一百二十文,着实没零头可抹,您看……” 掌柜目光扫到她身旁的凌云,笑道,“我送孩子一把松子糖甜甜嘴,可好?” 凌云眼睛登时一亮。 周素裳瞧得失笑,方才还觉着这孩子带了几分斯文气,一听见糖,小孩子心性立刻露了出来。 她对掌柜点了点头,“那就劳烦掌柜帮忙包起来吧。” 包好了月饼,周素裳接过来递给李善宝拿着,她低头从荷包里拿钱付账。 掌柜的倒也实在,伸手抓了一把松子糖,用油纸包了递过来。周素裳看清楚,这一把糖少说也有十来颗了。 谢过掌柜,一家三口便出了铺子,往酒肆去。 周素裳又拣了两罐白酒、两罐桂花酒,一并付了两百四十文。 接着去肉摊上割了两挂肉,一挂留着婆家过节,一挂备着带回娘家。 路边有老汉现捕的鲜鱼叫卖,她又挑了一条大肥鱼拎在手里。 与张氏汇合后,周素裳将月饼和一挂肉递过去,“娘,这些留着晚上团圆饭用。” “哎,好。”张氏笑着接了。 罗梅花提着给娘家的节礼,心里暗暗自责。怎么就糊涂了,竟忘了给婆家也买上一份。 赵荷花倒没那么多心思,眼睛只盯着那挂鲜肉,馋得直咽口水。她手里捏着周素裳给的一两银子,却是半分也舍不得多花,只给娘家称了一包月饼便算完事。 一行人回了家,周素裳换下身上沾了油污的细布衣裳,重新拾掇一番,穿了一身翠色衣裙。立在那里,青葱如柳,眉眼清亮,格外好看。 周素裳带着李善宝与凌云回了娘家,一进周家,孙氏早已望眼欲穿,一见女儿回来,眼眶当即就红了。 启发见了凌云,便要把凌云带去了厢房玩耍,凌云在族学跟这个小舅舅也熟了,当下便欢欢喜喜的随了他去。 而李善宝,也被周朝明带走叙话,把空间都留给了久未见面的母女二人。 孙氏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反复摩挲,“瘦了,瘦了啊……” “娘,我哪瘦了?我倒觉得近来长了些肉,原先闺中的衣裳穿着都有些紧了。”周素裳笑着宽慰。 母女俩携手往里走,孙氏一路不住打量女儿,忧心忡忡,“听你爹说,你们在镇上开了铺子?生意做得如何?可别把自己累坏了。” 周素裳细细答了。 喜翠泡了茶端上来,给众人斟上。周素裳瞧她眼角泛红,笑着打趣,“是谁欺负咱们喜翠了?眼睛红得跟小兔子似的。” 喜翠抬起头,嘴唇微微一瘪,“小姐,奴婢是心疼您在外头辛苦。” 周素裳笑着还想再打趣一句,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抬眼看向喜翠,“喜翠,你要不要来铺子里给我帮忙?” 喜翠一时没回过神,孙氏先醒过神儿来,连忙接话。“哎哟!我怎么就没想起这茬儿!喜翠识得字,会算账,有她在铺子里帮衬着,你也不用成天守在食肆里,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喜翠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屈膝应道,“小姐,奴婢愿意去铺子里干活儿,就怕奴婢嘴笨手拙,反倒耽误了小姐的生意。” “这个不难,铺子里的活计简单,等你去了,我做一遍你瞧着,自然就上手了。你放心,咱们铺子虽还没正经雇人,可规矩早就商议好了,往后但凡雇了人,一人一日二十文工钱,一分不少。” 喜翠连忙推辞,“小姐,奴婢给您干活儿是本分,哪能还要工钱呢。” “你不必推辞,规矩定下了,就没有不算数的道理。”周素裳顿了顿,又细细安排,“铺子后院还有两间厢房,平日里打烊晚了,我住一间,二弟妹、三弟妹住一间。等你过来,便同我一屋便是。” 孙氏在旁听得欢喜,忙道,“既是这样,喜翠,你这就回去收拾两身换洗衣裳,等你家小姐动身,你便跟着去。” 周素裳笑着摆手,“娘,不急在这一时。我们今晚又不回镇上,这会儿便让喜翠跟着,我婆家那边也没空屋安置她。” 她转头看向喜翠,温声叮嘱,“你把行李收拾妥当,明日晌午再往镇上来便是。铺子就在西街口,名字叫顶香小面馆,可记牢了。” 喜翠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抬头郑重点头,“小姐,奴婢都记住了。” 第107章 种地安排 与孙氏略坐了片刻,周素裳便带着喜翠,往周老爷子的院子去了。 如今虽已入秋,可秋老虎依旧厉害,申时刚过,日头仍热气蒸腾,闷得人身上发黏。 周老爷子正坐在院里的树荫下乘凉,半躺在竹椅上,慢悠悠摇着蒲扇。身旁摆着一张小案几,放着茶水与甜瓜,模样十分闲适。 周素裳放轻脚步走近,见老爷子闭着眼养神,便笑着轻轻咳了两声。 周老爷子缓缓睁开眼,一见是她,嘴角立刻染上笑意。他扶着椅把想要起身,周素裳忙上前轻轻搀扶,等老爷子坐正了,喜翠也麻利地搬过一把椅子搁在她身后,周素裳便也顺势坐下。 周老爷子望着孙女,温声开口,“听说你在外头开了铺子?” 周素裳轻轻点头,“是,阿祖。就开在镇上,一间小面馆,两开间的门面,不算大。” 老爷子颔首,又关切问道,“手头银钱可还宽裕?上次置办田地,听闻你一口气买了六十亩,想来积蓄也去了大半吧?” 周素裳浅笑着宽慰,“阿祖尽管放心,孙女手里还有余钱。如今我也开了铺子,虽说挣的不多,但吃喝是尽够了。” 周老爷子面露欣慰,“这样便好,懂得置办产业,经营生意,人只要脑子活络,肯踏实做事,便永远饿不着。” 周素裳含笑应下,陪老爷子又说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才起身准备告辞。 “阿祖,今日是团圆节,我还得赶回婆家吃团圆饭,今日便不多陪您了,改日得空,孙女儿再来看您。” 周老爷子苍老的眼眸微微泛潮,摆了摆手,“回去吧,回去好好过日子,若是手头紧了,只管回来同我说。” 周素裳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强压着喉间的哽咽,轻声应道,“嗯,阿祖,孙女记下了。” 回了三房院子,孙氏与周朝明已在堂屋坐着,李善宝陪在一旁,正不住地给二老斟茶。 见周素裳进来,李善宝连忙起身,“素裳,爹正说你那六十亩地的事呢。” 周素裳走过去坐下,先饮了一杯凉茶解暑,才看向父亲,“爹,榆林镇那片地,你们如今是怎么打算的?” 周朝明指尖捏着茶杯,缓缓道,“那地原先的主家本就雇着长工耕种,我们接手后便照旧了。如今地里都种着苞谷,等秋收之后,再另作安排。” “那秋收之后,爹是想继续请长工,还是佃给佃户种?” 周朝明沉吟片刻,“咱们山上村、山下村那一百来亩地,都是佃出去的。庄子上那一百来亩,则是买了人打理。论收益,自然是庄子上自己管着的更划算。可榆林镇那片地,周遭连着三四个村子,农户自家田地都不多,多半要靠做长工补贴家用。” “所以啊,那地若是佃出去,咱们不划算。若是建庄子、买人手,那是万万不行的,此举便是断了村里人生计了。可若是单请长工,咱们就得派人盯着,不然有人偷奸耍滑,地里也未必能有好收成。” 说到这里,周朝明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周素裳略一思索,开口道,“爹,咱们庄子上自家的人,做事牢靠吗?” 周朝明一怔,“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素裳笑道,“爹不妨从庄子上调几个人去榆林镇照看,再请当地村里的人做长工。如此一来,爹也不必日日来回奔波了。” 李善宝闻言笑着接话,“素裳,方才爹也是这般盘算的,只是你的地要如何安排,还得等你拿个主意。” 周朝明也跟着点头,“善宝说得是,素裳,你的地是佃出去,还是雇长工打理,秋收之后又要种些什么,你尽早想好,爹料理那片地时一并帮你处置。” 周素裳垂眸思忖片刻,抬眼看向父亲,“爹,秋收之后地还要空上一月有余,您是不是想趁着这段时间修建庄子?” 周朝明颔首道,“正是此意,秋收之后不忙着种麦子,天气也还暖和,正好把庄子盖起来,免得等到天寒地冻,房屋不好施工。” 周素裳当即应道,“那爹建庄子时,把我那块地也一并圈进去吧。砖瓦工钱一共多少,我到时如数算给您。往后庄子里雇长工,工钱也从我这里出。咱家的地往后种什么,我的地便跟着种什么,一切劳烦爹看着安排便是。” 周朝明听了欣然点头,“成,你既这般说,爹心里便有数了。至于银钱,既你说要出那便你出,如今你也嫁为人妇,周家的公中银钱也不是爹一人能做主的,爹不能落人口实。” “爹说的哪里话,这本就该我自己出钱。”周素裳柔声回道。 孙氏见状,连忙拍了拍她的手,满脸担忧,“你刚买了地,又开了面馆,手里头还宽裕吗?若是不够,娘这里还有些体己,你先拿去用。” 周素裳连忙摆手,带着几分娇嗔,“娘,我手里有钱呢,开个小铺子能花得了多少?我手头还有多少,您还不清楚吗?” 孙氏伸手轻点了下她的额头,笑骂道,“就你鬼精灵!” 周素裳望着母亲眉眼弯弯地笑,孙氏无奈地抚了抚她的发髻,也跟着温和地笑了起来。 从周家动身回去时,已是酉初时分。孙氏给她装了两罐花茶,又把自己买的月饼另拣了一份,让她带回婆家。 “你素来爱喝这花茶,镇上又少见卖的。这是你启文哥前几日送来的,是今年新晒的。我喝不惯这清清淡淡的味儿,你都带走。家里可有蜂蜜?若是没有,娘这儿还有,你等一等,我这就去取来给你。” 周素裳忙拉住她,“娘,婆家都有,您不用费心了。” 走在回去的路上,周素裳转头问李善宝,“咱们家里,可有蜂蜜?” 李善宝摇了摇头,“蜂蜜金贵,咱家里向来没备过。” 周素裳轻轻叹了口气,“也罢,那明日到了镇上,便买一罐子回来备着。”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08章 静夜叫骂 回到山下村时,西天的天幕上还留着一抹残霞余晖,暖融融地铺在村舍之上。 李善宝上前推开院门,周素裳轻提裙摆跨过门槛,一抬眼,便见李信宝正坐在院中石桌旁,带着凌东凌南读书,朗朗读书声回响在小院儿里,清脆动听。 李信宝见他们归来,连忙起身见礼,“大哥,大嫂。” 周素裳浅笑着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身边凌云的头顶,温声道,“凌云,去跟四叔读书吧。” 凌云抿着小嘴露出一抹笑,小步快跑上前,仰着脸蛋,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四叔!” 李信宝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发髻,领着三个侄子一同坐下来读书。 周素裳把花茶递到李善宝手里,转身便往灶房去。 罗梅花正守着锅灶炖肉,赵荷花蹲在灶膛前添柴烧火。她走过去,随手系上围裙,拿起几颗青菜就要清洗。 罗梅花连忙上前拦住,“大嫂别忙活了,就这点活儿,我和二嫂一会儿就收拾妥当了,您别沾手,免得弄脏了衣裙。” 周素裳笑着把青菜放进盆里,“我闲着也是闲着,早点把饭做好,也好早些拜月。”说着便端起木盆,到院中的水井旁打水洗菜。 妯娌三人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把晚食备齐。李善宝将堂屋里的大木桌搬到院中,待会儿饭菜就摆在月光底下。 一轮明月悬在半空,清辉皎洁,淡淡的月色洒了满院。木桌上摆着两碟月饼,一盏香炉。 张氏点燃三根长香,领着三个儿媳和凌霜小孙女儿对着月亮拜了三拜,嘴里还念叨着,“阖家团圆,岁岁平安……”之类的话。 等拜完了月,撤下香炉,端上饭菜,众人这才纷纷落座,准备开饭。 今日是节庆,罗梅花蒸了一锅大米饭,一家人对着月亮吃的满嘴香。 李信宝扒了口饭,抬头看向周素裳,轻声问道,“大嫂,娘说咱家在镇上开了铺子,可是真的?” 周素裳笑着应道,“是啊,老四。你一直在私塾没回来,也就没来得及跟你说。咱家在西街口开了个面馆儿,往后你得空了,只管过去。” 张氏在旁笑着接话,“老大媳妇你不知道,老四今儿回来见家里锁了门,就一直在门口等着。他铁柱叔说咱们在镇上开铺子,他还不信。等到晌午见咱们还不回,竟去铁柱家借了把锄头,下地锄草去了。” 周素裳一怔,看向李信宝,“那你晌午竟没吃饭?” 李信宝有些委屈,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周素裳一拍额头,自责道,“都怪我,竟忘了去私塾跟你说一声。” 说着便拿起筷子,从盘子里夹了好几块炖肉放到他碗中,温声道,“快多吃些,饿坏了吧?” 李信宝摇摇头,小声道,“不饿,下半晌的时候,娘给我吃了个月饼。” 一家人正闲话间,村口忽然传来几声犬吠,紧接着便是一阵嘈杂的叫骂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尖厉的叫骂混着哭腔,在静谧的夜色里听得格外真切。 “一家子没良心的鳖孙!张着嘴就知道胡吃海塞,也不想想他兄弟一家还饿着肚子!嘴上成天挂着手足情深,说什么一家人,疼弟兄,全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瞎话!” “如今倒装出一副仁义模样,哄得村里人都信了他!我呸!什么仁义!真仁义,能眼睁睁看着兄弟一家活活饿死,自己在家大鱼大肉?天理何在!老天爷,你怎么不降下一道雷,劈死这装腔作势的黑心货!” “二头啊,你睁睁眼看看呐!我们孤儿寡母没法活了!你那狼心狗肺的哥嫂一家,把咱们欺负得走投无路啊!抢咱家的人,占咱家的粮,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啊!老天爷,快开开眼吧!” 张氏脸色早已黑得沉底,胸口剧烈起伏,压着满腔怒火。 院子里人人都听得真切,骂街的正是李家二房的刘氏。 院子里顿时静得落针可闻,连最小的凌飞都屏住了呼吸,怯生生望着阿祖李大头。 往日里只要二房一闹,家里必定掀翻天,小孩子早已吓怕了。 张氏狠狠瞪着李大头,眼底火星直冒,那架势,只要他敢开口替二房说话,她当场就要炸。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大头身上,都等着他表态。 只见他抬眼扫了扫满桌儿孙,沉沉叹了口气,“这次真不一样……他家是真没粮食了。” 张氏当场就炸了,“没粮食?没粮食反倒拿麦子喂鸡?你去村里打听打听,谁家的鸡是吃麦子长大的?不都是割把青草就喂了!” “没粮食?没粮食还把麦子拉去镇上卖?卖的钱呢?这才几天功夫,就造光了?” “李大头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把咱家的粮食往那边送,你就……你就直接跟他们二房过活去!” 李大头还要再说些什么,周素裳拿帕子擦了擦嘴,搁了筷子。好好的一顿饭,就这么被搅和了。 周素裳心里想的明白,上次收麦之后,不知出了什么缘故,李大头竟硬起了心肠,没再主动给二房送粮,这才逼得刘氏今夜撒泼骂街。 刘氏这一闹,李大头果然坐不住了。 周素裳只是想不明白,李大头一门心思贴补二房,不惜牺牲长房一家人的利益,到底是真念着与李二头的兄弟情分,见不得孤儿寡母受苦。 还是只想在村里博一个友爱兄弟,顾念手足的好名声罢了。 亦或者,两者都有。 周素裳看向公爹,嘴里却喊道,“善宝。” “我在。”李善宝立马回道。 “像你们这般身强力壮的,若是出去寻些做工的活计,可好找?” 李善宝虽不解媳妇儿怎会突然问起做工之事,却还是老实答道,“不管是镇上还是县里,招做工的人家,最喜的便是我们这般壮劳力。我们这个年纪,有的是力气,扛货,砌墙,什么粗活重活都做得来。” 周素裳目光依旧落在李大头身上,轻声又问,“那工钱,一日能得多少?” “若是寻常短工,一日约莫二十文。若去码头扛包,便按袋计价,扛得多些,一日挣下三十文也是有的。” 第109章 相劝 周素裳心头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涩,“那你,可曾去扛过?” “怎会没扛过?老二、老三也都跟着扛过。那年寒冬,我们兄弟三人扛了整整两个月,除去吃喝开销,足足攒下五两银子!” 提起往事,李善宝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激动,“便是靠着这五两银子,才把老四送进了私塾读书!” 也正是那一年,二房的李明礼考中了秀才,刘氏整日变着法子炫耀自家儿子聪慧有出息,贬低大房一屋子粗汉。 他们兄弟三人心中不服,总觉得大房并不比旁人差,只是少了个读书的机会,便咬着牙,憋着一股劲,无论如何也要供出一个读书郎来。 周素裳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抬眼望着李大头,一字一句问道, “你有愧吗?” 明明这读书的机会,是该留给自家儿子的。可你偏生鬼迷心窍,把银钱一股脑捧去二房。 偏生那些人半点不知感恩,帮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反倒把你们当成狼心狗肺的恶人。 李大头眼神一滞,有些恍惚朦胧。 周素裳本就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转头又问李善宝, “若一日工钱二十文,能买多少粮食?” 李善宝略一思忖,“买细粮,也就一升多点,若是粗粮,能买三升。” 周素裳再追一句,“那三升粗粮,可够养活一家六口人,三个大人和三个孩子?” 她问得细致,在场众人瞬间便明白了。她是在问,二房的李明智但凡肯出去做工,能不能撑起一家人的嘴。 李善宝胸口粗喘几息,猛地提高声音,“够!绝对够!一日二十文,虽不能顿顿见荤,可填饱肚子,那是绰绰有余!” 周素裳又转向李大头,“爹,你可听见了?” “帮人只能帮一时,哪有帮一世的道理?他二房但凡有半点骨气,肯出去寻个活计做工,也断然饿不死!就算家里没了存粮,难道连手脚都废了不成?” 赵荷花连忙在一旁跟着帮腔,“对对对,大嫂说得太对了!二房的李明智那么大一个汉子,成天游手好闲不干活,难不成还等着别人养他一辈子?再说了,女人家也能做工挣钱啊!梅花会绣帕子,一方帕子便能赚五文钱,我也给人洗过衣裳,照样能挣来糊口钱!只要有手有脚,肯下力气,怎么可能落到饿死的地步!” 她顿了顿,又小声嘟囔了一句,“实在不行,便要去讨饭也没人拦着,反正也没差……”话一说完,便慌忙抬眼瞟了瞟李大头,生怕被他斥责。 刘氏的叫骂声还在村子里尖厉地响着,村里的狗吠此起彼伏,搅得夜色越发不安。 张氏冷冷哼了一声,压着胸口的气,一字一句道,“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说得都在理,只要肯动手干活,就断断饿不死。你活了这大半辈子,黄土都埋到半截了,这么浅显的道理,难道还看不透?” “我话就撂在这儿,你若还执意要帮,尽管去帮。可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贴补,别拖累我几个孩子,要帮就你自己去帮。家里该是你的份儿,你尽数拿走,就算全填进二房,我也不多管。只有一桩,往后你的生养死葬,只管去找二房,别来寻我儿子!” 张氏这番话说得又硬又绝,半点没顾及李大头早已铁青的脸色。 她这也是憋了多年的气,终于痛痛快快出了一口。往年孩子们还小,就算李大头再过分,她也不敢说这般狠话,生怕他真撇下这一大家子不管,她一个女人家,实在撑不住这几口人。 如今不一样了。 孩子们都长大了,还娶了个能领着全家挣银子的大儿媳妇。她这心里有了底气,半点儿委屈,也再不想受了。 李大头抬起头,沉沉望着眼前一众儿孙。 张氏话说得这般狠绝,可他的儿孙里,竟没有一个人出声反驳。 他心口猛地一钝,疼得厉害。 他又想起那日那场倾盆暴雨,自己被孤零零丢在雨里,无处可去。 他拼了命想两头周全,想做个好兄长,好父亲,到头来却两头不落好。 他这一辈子,到底是图什么?! “唉——” 一声长叹,沉得像是从胸腔最底处挤出来的,绵长又无力,仿佛要把满腹憋屈与隐痛全都吐出去。 可一口气叹完,心口的钝痛半点没减,反倒逼得眼角阵阵发潮。 他抬起胳膊去擦,可那湿意怎么也擦不干净,反倒越擦越凶。 张氏从未见过这般情形,李大头这一哭,反倒把她哭的慌了手脚。 “老……老头子,你这是咋了?你、你又闹哪样?我可跟你说,你就算哭破天,我也绝不同意你再把粮食往二房送!” 眼见李大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张氏手足无措,只得无助地看向大儿子。 李善宝与一屋子人全都懵了,这些年,他们何曾见过李大头掉泪? 他连忙上前劝慰,“爹,娘说的都是气话,我们做儿子的,怎么可能真不管您?她只是被二房气狠了。爹您帮了他们这么多年,可他们半点不知感恩,反倒觉得咱们大房欠他们的!” “可是爹,凭什么啊?咱们才是一家人啊!” 李善宝嘴上是劝,语气里却藏着压不住的委屈与怨怼,李大头一字一句,听得明明白白。 他也不想哭,可眼泪偏偏收不住。 不知是为儿子的不理解,还是为二房的狼心狗肺,只觉得满心满腹的委屈,翻涌上来,拦都拦不住,哭的越发凶,连带着声音都有些抽抽了。 周素裳看得明白,公爹这是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她缓声开口,“爹,善宝说得对,咱们才是一家人。一家人,就是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起把日子过红火。旁人真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地步,咱们手里宽裕,搭把手是情分。可哪有自家吃糠咽菜,反倒把银钱粮食全捧给别人的道理?” “爹您也懂,升米恩,斗米仇。帮得太多太滥,人家非但不记恩,反倒觉得是吃定您了。往后遇上事,半点不肯自己想法子,只一味等着别人喂。爹,您这不是帮他们,是把他们惯废了,是害了他们啊!”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10章 一家人 李大头渐渐止了哭,他抬了袖子擦泪,“老大媳妇儿,你说的我不是不懂,就是我这心里啊,酸的厉害!” 周素裳望着眼前这位苍老的老人,轻声劝道,“爹,您别怪娘说话直,她这些年,心早被伤透了。她这般说,不是拦着善宝他们不给您养老送终,只是实在不忍您再这般毫无底线地贴补下去。” “再说这家里,谁最疼您,还不是娘?但凡有口好吃的,她宁可自己饿着,也总要给您留着。这些年,若不是为着二房那点子事,娘几时真正跟您红过脸,发过脾气?她不过是心疼,怕自己辛辛苦苦熬出来的日子,平白便宜了旁人罢了。” 周素裳话音刚落,张氏被勾起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委屈,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跟着滚了下来。 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老大媳妇儿,你不知道啊……我这心里,苦得跟泡在黄连水里一样!早些年麦子收成好,我和你爹起早贪黑攒了几年钱,就盼着把家里的房子盖起来。可刚备齐青砖,刚起了个地基,那头就哭着喊着没屋住,你爹……你爹二话不说,就把咱们家的青砖一车车全拉去给了二房……” 张氏哭着摆着手,泪如雨下,“那是我没日没夜在地里刨出来的血汗钱啊,就这么白白给了旁人!” “那时候善宝还小,老二老三还在地上爬,我那会儿真是撑不住了,真想一头扎进河里,一了百了算了!” “可老二老三拽着我的裤腿,一声声叫娘,善宝那孩子,小小的个子扒着灶台,给我煮了一碗粗糊糊端过来,小声跟我说:‘娘,吃饭。’我这心就软成了一摊泥,怎么也狠不下心啊!我想着,我要是死了,我的孩子可怎么活?心再疼、再苦,我也得咬牙活着,活着把我的几个娃拉扯大!” 眼见张氏哭得泣不成声,李善宝双膝一弯,半跪在她身侧,伸手轻轻环住母亲的背,一下下轻拍着安抚。 “娘,都过去了,儿子们都长大了。您尽管放宽心,往后儿子护着您,护着咱们这个家!” 老大这一跪,老二、老三、老四也紧跟着齐刷刷跪倒在地,异口同声地哽咽道,“娘,儿子们往后一定好好孝敬您,绝不让您再受半点苦!” 李大头站在一旁,怔怔望着哭成泪人的张氏,又惊又悔,声音都发颤,“你这老婆子……这些心事,你怎么从来都没跟我说过啊!” 张氏却没理会他,只满眼慈爱地望着膝下几个儿子,挂满泪水的脸上,终于绽出一丝又苦又暖的欣慰。 周素裳抬眼望向李大头,声音沉静。 “爹,您好好看看眼前这一大家子。您总口口声声说,跟二房是一家人,可二房真把您当自家人了吗? 这一屋子老老小小,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苦、咽下去的委屈,您如今都看清楚了吗?您眼里只看得见二房的难处,却看不见自己妻儿的辛酸。” 她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 “您再这样糊涂下去,难道非要等到家不成家、妻离子散那一天,才肯回头醒悟吗?” 这话不知戳中了李大头哪根神经,方才才压下去的情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竟像个孩子似的,又在一旁呜呜地哭出了声。 张氏斜着眼瞥了他一眼,又气又恨,低声喝了一句,“你哭啥哭?!” 周素裳不明所以,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得默默站在一旁,等李大头哭够了,再听他倾诉满腹委屈。 “我何尝不知家里人委屈?我只想着,有我撑着这个家,好歹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肚子。可我亲兄弟没了,我若是撒手不管,他那一大家子老小可怎么活啊!” 他抬眼望向李善宝,声音里满是愧疚,“我知道你们都怨我,是我没本事,才让一家人跟着受苦!” 李大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长叹一声,“老大媳妇儿说得对,明智也长大了,该他自己扛起养家的担子了。往后二房那一家子,我再也不管了,这些年仁至义尽,我也算对得起地下的兄弟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当真说话算话?”张氏急忙追问,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 这些年,任凭她怎么哭怎么闹,李大头始终不肯松口不管二房,今日竟亲口说出不管的话,张氏生怕是自己幻听了。 李大头重重点头,“我说话算话!” 此言一出,满屋子人皆是如释重负,脸上也渐渐露出了几分轻松的笑意。 周素裳也跟着轻笑了一声,看着李善宝几兄弟从地上起身,目光又落回李大头身上。 “爹,我有件事想问您?” “你说。” “那日天降暴雨,您高烧不退,全家人都吓坏了。那一日,除了淋雨,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事?” 在周素裳看来,李大头素来是个身板结实的庄稼汉,不过是淋了一场雨,断不至于病得如此凶险。她心里隐隐觉得,那日必定另有隐情,多半与二房脱不了干系。否则,也不会自那一日起,公爹便转了心思。 李大头长长叹了口气,并未立刻开口,神色间似在斟酌难言。 片刻后,他抬眸望向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说出来只怕你们笑话,那日我跟你娘拌了几句嘴,心里正憋着气。晌午帮二房把麦垛盖妥当,便想着过去瞧瞧,他们晾晒的麦子收好了没有。 我远远走过去,就看见他家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我心里还琢磨着,我这般掏心掏肺帮衬他们,这会儿赶在饭点上门,他们总该留我吃口热饭吧? 不怕你们笑话,我甚至还盘算着,他们真要是留我,我是该推辞两句,还是索性坐下吃了。 可谁能料到,他家那三个孩子远远瞧见我,竟扯着嗓子大喊,‘快关门!快关门!’ 我这颗心,寒啊!”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11章 喜翠帮工 一家人这才恍然大悟。李善宝望着父亲,轻声劝道。 “爹,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往后您就少操些心吧。人家是一家子,过的是自己的日子。咱们这一大家子,把自家日子过安稳,比什么都强。” 李大头抹了抹眼角的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院外村里的叫骂早已歇了,想来是刘氏骂得累了,没了声响。 他哑着嗓子道,“吃饭吧,给孩子们拿月饼,今儿可是八月十五哩。” 次日清早,送走三个上族学的娃,一大家子便往镇上赶。 到了西街口,周素裳指着铺子,对李信宝道,“老四,你看,这就是咱家的铺子。往后放了学,只管过来,让你三嫂给你煮碗热面。” 李信宝羞赧地点头,“我知道了,嫂子。” 周素裳又去旁边包子铺买了四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凌霜、凌飞各一个,剩下两个都塞给了李信宝,“拿着路上吃,有事就往铺子里来。” 送走李信宝,一家子便忙着收拾开张。时辰尚早,店门只虚掩着,李善宝正低头抹桌子,忽听得“吱呀”一声轻响,抬头望去。 门外立着个怯生生的小丫鬟,正探头往里张望,不是别人,正是喜翠。 李善宝一见是周家的丫鬟,连忙朝正在柜台盘账的周素裳喊了一声。 “素裳,你家里来人了。” 他本是庄稼人,说不出“丫鬟”“下人”这类轻慢的话,只含糊带过。 周素裳立刻从柜台后走出来,见是喜翠,忙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口中轻埋怨,“不是叫你晚些再来吗?怎么这么早就赶过来了?” 喜翠垂着眼,含羞道,“奴婢怕小姐忙不过来,想着早点来,也好搭把手。” 张氏也在一旁瞧着,这小丫鬟她见过,只是一时摸不清来铺子里做什么。 周素裳把人领到堂中,对着忙碌的一家人朗声介绍,“这是喜翠,往后就在铺子里帮工。” 喜翠乖巧地对着众人蹲身一礼。 “老爷太太好,少爷少夫人们好。” 赵荷花一听,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长这么大,还头一回有人叫她少夫人呢! 张氏连忙瞪了她一眼,上前扶住喜翠,和气笑道,“姑娘可别这么称呼,我们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听你一口一个老爷太太,心里反倒突突地慌。” 周素裳拍了拍喜翠的肩,“那你就叫叔婶儿,至于老二老三他们,你年纪小,叫声哥嫂便是。” 喜翠机灵,立刻顺着改口,“叔婶好,二哥二嫂好,三哥三嫂好。” 罗梅花等人也连忙笑着应礼。 见过了家人,周素裳便带着喜翠往后院厢房去,把她手里的小包袱放在了柜子里。 两人回了铺子,喜翠轻声问道,“小姐,奴婢该做些什么?” 周素裳把她领到柜台后,递过一本账本,“你来对对账,顺便算算每日进了多少,拢出个总数。” 喜翠应下,拿起一旁的算盘,指尖翻飞,噼里啪啦打得清脆利落。 赵荷花听着这声响,好奇地凑过来问周素裳,“大嫂,你这丫鬟还会打算盘啊?” 周素裳笑着点头,“我学算盘时,她跟着一块儿学了些。荷花,你要不要也学学?改日让喜翠教你。” 赵荷花连忙摆手,“别别别,大嫂,我听着这算盘声倒是好听,可我自己学不来。我这手指头跟棒槌似的,转不过弯儿。” 周素裳又看向罗梅花,“梅花,你呢?想学吗?” 罗梅花有些犹豫,“大嫂,我都这岁数了,还能学得会吗?” “这有什么难的,”周素裳轻声劝道,“只要背熟了口诀,一学就会。往后你若真去隔壁镇上另开铺子,不会算账,那可不就乱了套?” 罗梅花正吊着大骨汤,氤氲的雾气中见她坚定的点头,眸中炯炯,“大嫂,我学!” 李仁宝听着几人说话,心里也动了动,只是他一个男人家,不好贸然插嘴,只得按捺住心思,继续低头拖地。 周素裳得了空,便走到一旁择菜的张氏身边,搬了个小杌子坐下,拿起一把小葱,细细剥着。 “娘,我想着如今铺子里人手也够了,喜翠也过来帮工,您和爹就不用天天往铺子里跑了。再过月余便是秋收,家里那几亩地也离不得人。 再说家里那几个孩子,我也不是偏着娘家,总日日在那边吃晌午饭也不是长久之计。娘您若留在家里,还能给三个娃做口热乎饭。 再说,这铺子里的活计虽不重,但忙开了也不比种地轻省,您在家也能歇一歇,您看呢?” 周素裳怕张氏多心,以为铺子顺手了就把老人撇下,话说得格外细致温婉,静静等着婆婆回话。 张氏闻言舒心一笑,眉眼都松快了,“我正琢磨呢,眼看就要秋收,家里那几亩地可怎么顾得过来?如今你倒先替我想着了,想得周全。 我这腰也连着疼了好几天,正想回家歇歇。再说家里那三个孙儿,本就是咱李家的根,天天在你娘家蹭饭,我心里头实在过意不去。等空下来,我定要上门好好谢谢你爹娘。” 如此便好。 周素裳又与婆母闲话几句,铺子里便渐渐来了客人。 周素裳起身去铺子里招呼,让喜翠跟在她身后,手把手的教她。 今日铺子里人手足,大伙儿又都做得熟稔,忙活起来井井有条,倒也不觉得慌乱。 对面布铺的老板娘领着自家两个小子过来吃面,见周素裳难得得空,便拉着她闲话起来。 “周家妹子,你可晓得对面那铺子如今怎么样了?”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她是真不知情,只晓得对面铺子关了好几日,今早过来时,才见着重新开了门。 王嫂子压低了嗓子,凑上前悄声说道,“我可听说了,那日李毛跟桥头那老板娘闹到了亭长跟前,半点儿便宜没捞着,反倒把亭长引去村里查他爹那个村正了。这铺子,李毛是开不下去了,你猜如今是谁接手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12章 赁屋子 周素裳自然不知,只笑着摇了摇头。 王嫂子神秘兮兮地勾了勾唇角,“料你也猜不着,我当初听说时也吓了一跳。这李毛从桥头面馆挖来的那位大厨,跟他本是同村,也姓李。 如今李毛的铺子开不下去,这位李大厨也不好再回桥头面馆,索性便把这铺子接了下来,今日正忙着收拾整理。我一早撞见他忙活,还多嘴问了句是不是要重新开张,李大厨应了,说今日收拾妥当,明日便正式营业。” 周素裳听罢,心里却并不看好。这位李大厨手艺固然不差,可李记面馆的名声早已败坏,想要重新做起,难如登天。 何况她的顶香小面馆已开了近一月,周遭食客早习惯了来这儿吃面,李记若不能在味道与价格上彻底碾压顶香,结局注定好不了。 周素裳对梅花的手艺极有底气,再说价格一事,她铺子里忙活的皆是自家人,虽说也发工钱,不过是左手倒右手,并无额外损耗。 可李记不同,他们是外雇伙计,雇工便要支工钱,铺面又比她的宽敞许多,每月租金定然不菲。这两项开销绝非小数,若是价格定得低了,必定连本钱都收不回,故而他们的价格根本降不下来。 想通这一层,周素裳反倒放下心来,只关心一件事。 “王嫂子可知,那桥头面馆如今如何了?” 这事王嫂子倒真清楚,青石镇就这么大,她又不像周素裳整日忙碌,每日与邻里闲谈几句,镇里的大小事便摸得一清二楚。 “还开着,只是生意大不如前,听说近日又降了价,可依旧没多少食客上门。” 这本就不奇怪,食客吃的是滋味,不是铺子门面。一家店若是换了厨子,掌不住味道,哪怕从前再红火,也留不住老主顾。 周素裳想,她怕是要雇人了。 过了晌午,铺子里渐渐冷清,没了多少生意。午食的忙乱一过,周素裳便让张氏与李大头先回家歇息,顺便把凌霜、凌飞两个孩子也一并带回去。 凌霜却不肯,仰着小脸认真道,“我已经大了,能帮着铺子干活了,今日晌午我还洗了碗呢。” 周素裳看向罗梅花,罗梅花望着她,轻声试探,“大嫂,不如就让她留在这儿搭把手吧,她回去也是闲着。” 做娘的都开了口,周素裳自然没有不允的道理。 凌霜一听可以留下,立时喜笑颜开,蹦蹦跳跳地跑到喜翠身边,脆生生地问,“喜翠姑姑,我下晌能不能跟着你学打算盘?” 周素裳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原来这小丫头,打的是这个主意! 下晌,喜翠教罗梅花和凌霜打算盘,李善宝捧着书在读,竟是一副欣欣向学的景象。 此时的赵荷花回了厢房,李义宝趴在桌上歇息,李仁宝在铺子里来回踱着步,目光不时的瞟过来。 周素裳觉得他似是有事,便喊住他,“老二,你若是累了,便坐下歇一会儿,你一直转来转去的不肯坐下,可是有事?” 李仁宝勉强扯出一抹笑,神色间带着几分局促,“大嫂,我……我也想学打算盘、识几个字,不知行不行?” 话一出口,他又自觉不妥,想着这边教算盘的都是女眷,他一个成年汉子凑在一处,终究有些不便。 于是连忙改口,“还是算了,我就在一旁坐会儿便好。” 可他目光落在喜翠教凌霜拨弄算盘的模样上,眼底那股按捺不住的艳羡,却是半分也藏不住。 周素裳略一思忖,开口道,“老二,不妨事,都是自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你便跟着凌霜一同学算盘,等算盘练熟了,再跟着你大哥识字便是。” 周素裳心中暗自庆幸,亏得有凌霜这个小丫头在,不然这般男女搭配着教学,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李仁宝一听当真能学,瞬间眼亮心热,激动地应道,“成!大嫂,我先学算盘!” 如此一来,喜翠身边便又多了一位学生。 转眼又过了几日,一切果真如周素裳所料,李记面馆重新开张,对顶香小面馆半分冲击也无。反倒因着夜里天凉,人们多想吃碗热乎的,自家面馆晚间的生意也愈发红火起来。 只是李善宝兄弟几人,每日归家也越发晚了。 周素裳便寻了个时机与他商议,“不如咱们在镇上赁几间屋子住,省得你们兄弟几个天天起早贪黑来回奔波。再者,咱们也该雇几个帮手了,等再过些日子到了秋收,家里怕是忙不过来。” 李善宝沉吟片刻,点头应道,“成,赁屋子的事交给我去寻。至于雇人,咱娘昨日提过一句,铁柱叔家的小子今年十六了,人勤快又机灵,若是咱们要招人,不妨先考虑他,自己村里的人总归放心些,这工钱给谁挣不是挣。” 周素裳并无异议,婆母定然不会替不靠谱的人说情,当即爽快应下,“那你明日把人领来瞧瞧。只是有句话要先跟铁柱叔说清楚,来了铺子里帮工,便要以面馆的事为重,农忙时节是不能回去帮忙的。” 李善宝满口应承,“放心,这话我去说,定然交代明白。” 这日晌午忙过一阵,李善宝也不忙着学字了,背着手出门寻屋子去。 周素裳难得得闲,便回屋歇晌午觉。这一觉睡得沉实,醒来净了面,再回铺子里时,李善宝已经回来了,正坐着看书。 她连忙上前问道,“寻得如何了?可寻到了?” 李善宝合上书本,朝她点了点头,“寻到了,就在街后头那条巷子里。那户人家有个小院,院里好几间厢房,我赁了一间,一日五文钱。按月算,房主给我便宜些,只收一百四十文。” 周素裳微微蹙眉,“一间?那怎么住得开?” 李善宝便细细算给她听,“你跟二弟妹、三弟妹,还有喜翠,依旧住在铺子里。我赁的那间屋子不小,摆两张床尽够了,我跟老二、老三兄弟三个住那边就行。”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13章 雇人 周素裳不由一怔,满心愕然。 她原以为,李善宝再不济,也该赁下一处像样的院子,最起码也得租上两间屋。 这样老二两口子一间,老三两口子一间,喜翠一间,她和李善宝再住一间。 毕竟他们都是成了家的人,总不能一直分开住。 李善宝见她脸色沉了下来,带着几分气闷,一时竟摸不着头脑,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是……我赁的屋子太贵了?” 周素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懒得再多说,转身径自忙活去了。 次日,周素裳正带着两个妯娌和喜翠在备餐,就见李善宝拉着一辆板车来了铺子。 车上堆着两床铺盖,还有三个包袱,想来是他们兄弟三人的换洗衣物。车旁站着个少年,黑面皮,身板端正,一双眼睛晶亮有神,瞧着格外精神利落。 那少年跟着李善宝一道进了门,一看见周素裳她们,便规规矩矩弯了弯腰,挨个喊,“嫂子好,二嫂好,三嫂好。” 李善宝连忙上前给周素裳引见,“这是铁柱叔家的三河,今年十六了。” 周素裳笑着点头,“三河是吧,不用拘谨,往后就在铺子里安心做活,有不懂的,尽管问你善宝哥。对了,工钱你善宝哥跟你说过了吗?” 李三河咧嘴一笑,“嫂子,善宝哥都跟我说了。我爹交代过,让我好好干,凡事都听哥嫂的吩咐。” 话音刚落,见李仁宝在抹桌子,他立刻撸起袖子,抢着上前搭手干活去了。 安置好了三河,趁这会儿不忙,李善宝又拉着板车将铺盖拉往昨日赁的屋子,拾掇妥当后,夜里回来了好睡。 三河果然是个能干的,手脚麻利,嘴又甜,跟喜翠一个迎客、一个收钱,配合得格外默契。 周素裳站在一旁看着,反倒彻底闲了下来。不光是她,就连李善宝都显得有些多余。这三河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边招呼客人,一边跑堂收盘子,里里外外一把抓,实在是勤快利落。 周素裳闲着无事,便想去灶台帮罗梅花煮面。 哪知罗梅花和李义宝夫妻俩配合得正好,忙得有条不紊,压根用不着旁人搭手。罗梅花还笑着劝,“大嫂,灶台地方窄,你不如去柜台那边坐着歇歇吧。” 得,这是嫌她碍事儿了。 李仁宝与赵荷花也是配合默契,一个收拾碗筷,一个打水洗碗盘,也是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周素裳倚在柜台后,望着堂内忙而不乱的众人,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等秋收一到,李家兄弟三个都要回村农忙,到时候这铺子,得再雇人才能撑得起来。 这事必得提前盘算妥当,人手少了,饭点一忙乱,失了客人便是实打实的损失。可人雇多了也不成,一人一日二十文,一个月下来就是六百文,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在心里细细算着,前堂有喜翠和三河两人,一个迎客、一个收钱,已是够用。灶上罗梅花掌勺,她自己在旁搭把手也足够。这么一来,还得添个出菜的,再添个收碗的。 周素裳微微蹙眉,目光扫过堂中。上菜的李善宝并不算太忙,三河手脚勤快,早已帮着端了不少菜。再看李仁宝,也只是在客人走后,上前收拾桌面、擦拭干净,活计不算繁重。 思来想去,她心里便有了主意。不如只再雇一人,专管后院洗碗。再把赵荷花调到前堂,负责收盘子,得空也能帮着上菜。如此一来,既能把人手安排妥当,又能省下一份工钱。 这般盘算着,一日光景便也悄然过去了。 打定主意,第二日周素裳便径直去了镇上牙行。 她要求也简单,只要手脚麻利,踏实肯干的就行。 牙行老板见有客人上门,起初还热情得很,可一听是雇短工,不是买人,脸上顿时淡了几分,不大乐意。 “娘子,我们手里签活契的人本就不多,要不你且等等?昨儿倒有个小哥说来做短工,明日便到,等他来了,我亲自领过去给你看看,如何?” 周素裳想想也成,便点头应下,自报了食肆地址,便转身离开了。 到了次日,那牙行老板果然领着个小伙儿过来。 这小伙儿面皮白净,身材瘦削,静静立在门口,垂着头,看着有些局促不安。 周素裳本就不是狠心肠之人,见他这般怯生生的模样,语气不由得比平日温和了几分。虽说她素来待人柔和,可今日这般轻声细语,倒像平日里哄凌飞一般,惹得李善宝频频朝她侧目。 “多大了?” “十六。” “叫什么名字?” “我姓石,叫石六。” “石榴?” 石六连忙点头,“是,石六。” “家是哪里的?”周素裳接着问道。 “石头村的。” “可会做活计?” 石六猛地点头,连声应道,“会,我会做活!” 这般,周素裳便将人留了下来。毕竟她安排给石六的活儿简单,不过是在后院洗碗,便是再寻常的人都做得来。 她付了牙行老板二十文佣金,又与石六签好了用工契书,这小伙儿就算正式留在铺子里了。 赵荷花一见石六,反倒比谁都激动,热络地把人拉往后院,一五一十教他怎么打水、怎么洗碗,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通。李仁宝在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深沉。 周素裳转头对李家哥仨道,“你们兄弟仨今儿晌午就别搭手了,我正好试试,这些人手能不能把铺子撑起来。” 李善宝有些不赞同,“我们就在旁边看着,让你们忙?能成吗?” “怎么不成?”周素裳手里大勺搅了搅锅底炖着的大骨,淡淡道,“你们要是闲着,就去镇上逛逛去。” 转眼到了晌午饭点,李善宝几人果真彻底闲了下来。三河手脚麻利抢着上菜,赵荷花勤快地忙着收碗抹桌,周素裳守在灶台前忙前忙后,李义宝压根儿挤不进去搭手。 这么一来,李家三兄弟竟硬生生“失业”了。 三个汉子可怜兮兮的站在墙角,眼巴巴的看着忙碌的众人,那模样,还挺可怜。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14章 赶人 赵荷花端着一摞碗筷,轻手轻脚放到后院水井旁的木盆里,柔声叮嘱石六道,“你慢慢洗,不着急,若是到了下晌还没洗完,我再来帮你。” 一旁的李仁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气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不多时,布铺的老板娘又来吃面,瞥见角落里站着的三个陌生汉子,又看了看招呼客人的三河,还有后院儿的石六,便好奇地凑到灶台边,跟周素裳搭起闲话来。 “你们今儿个这是咋了?铺子里来新人了?是雇了伙计?” 周素裳手脚麻利地将煮好的面捞进碗里,笑着回道,“这不眼看要秋收了嘛,家里十来亩地,再不雇人就没人打理了。我雇了两个人,今儿晌午先试试,看能不能搭上手。若是行,就让那三兄弟回村里去,好收庄稼。” 王嫂子点点头,深以为然,“可不是嘛,我们村也有两亩地,好在不多,到时候孩子爹一人就能忙活过来。我这布铺我一个人也看得过来,倒用不着雇人。” 两人正说着,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哐啷!” 周素裳吓了一跳,连忙转头望去,只见石六手里攥着块抹布,怯生生地朝这边看,模样局促得很。 铺子里的食客也闻声转头,一个个探头探脑地往后院张望。 周素裳瞥见地上散落的碎瓷片,便知是石六手滑打碎了碗,这点小事,她也没放在心上。 李善宝早已快步走到后院,拿了扫把将碎瓷片清扫干净。 赵荷花又抱来一摞碗轻轻放进盆里,略带埋怨地道,“你仔细些,这一个碗可要五文钱呢!” 石六垂着头,眼角泛红地望着她,小声应了句,“嗯。” 赵荷花瞧他这副模样,一时也无奈,跺了跺脚,便转身忙活去了。 王嫂子也转回头,对着周素裳低声吐槽,“这小伙子看着年纪也不小了,怎么洗个碗都不利索?胆子小得跟兔子似的,倒像是谁在欺负他一样。” 周素裳不好多议,只温和道,“许是初来乍到,认生,再干几日估摸就顺手了。” 说话间,王嫂子的面煮好了,三河上前将面端到她桌上。王嫂子朝周素裳摆了摆手,“我先去吃面了,你忙着。” “嫂子快去吧,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话音刚落,后院又传来一声“哐啷”脆响,周素裳的心猛地一紧,再次慌忙朝后院望去。 赵荷花连手里正收拾的桌子都顾不上了,蹬蹬蹬几步冲到后院,尖声埋怨道:“你怎么这么不小心!我都说了这碗五文钱一个,这一下子碎两个,就是十文钱啊!” 石六依旧垂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泛红的眼眶再也忍不住,泪珠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周素裳守在灶台前煮面,目光频频不安地往后院瞟,眼见又有客人进门,只得无奈地扬声喊赵荷花,“荷花,先收桌子,来客人了!” 赵荷花嫌弃地瞥了石六一眼,又厉声叮嘱一句,“洗仔细点,不准再打碎碗了!” 周素裳心里也颇感无奈,可眼下正是饭点忙得脚不沾地,实在没空计较这些,只得盯着火候,手脚麻利地继续煮面。 没等片刻,又一声刺耳的“哐啷”声传来。 周素裳“啪”地放下搅面的筷子,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烦躁,再睁眼时语气已带了几分冷意,扬声喊道,“李善宝!” 李善宝连忙快步跑了过来。 周素裳抬手指向后院,沉声道,“让那个石六别洗碗了,先站在边上待着,等晌午歇了再说。” 李善宝愣了一下,连忙问道,“那我们三个是继续等着,还是先干活?” 周素裳心头一股火气涌上来,脱口而出,“干活!” “好嘞!”李善宝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了。 晌午的忙乱终于过去,周素裳抬手轻轻捶着发酸的腰,暗自叹了口气。原本她盘算得好好的,若是石六靠谱能干,店里地里的活儿便能周转得开,可现实偏偏不如人意,这石六,实在是不堪用。 王嫂子临走前,还特意往后院深深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她道,“周家妹子,你雇的这个人……你可得再好好思量思量。” 周素裳心里明镜似的,这石六断然留不得。她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有闲工夫慢慢调教不顶用的伙计。 她在板凳上坐下,歇了口气便扬声将人叫了过来。 “石六,你不适合在我这儿做,今儿晌午的工钱我照结给你,你走吧。” 说罢,她转头吩咐喜翠:“拿十文钱给他。” 石六猛地抬起头,声音急促,“嫂子,不对!” 周素裳微微蹙眉,“哪里不对?” “契书上写得明白,我在这儿做工一年,一日工钱二十文。” 赵荷花一听,当即火冒三丈,上前一步怒道,“你还好意思提?一晌午活儿没干多少,反倒打碎了三个碗,竟敢张口要二十文,还想赖着做一年,你这是存心讹上我们家了?” 石六又垂下头,依旧是那副局促不安、怯怯懦懦的模样。 铺子里的人见状,纷纷围了上来,个个面露愤懑,七嘴八舌就要开口理论。 周素裳抬手一摆,沉声道,“你们都忙各自的去!” 众人这才噤声退开。 她看向石六,嘴角勾起一抹笑,“契书是签了一年,可没写我必须留你一年。你活儿干得差劲,我自然能随时辞退。 再者,一日工钱二十文,你只做了半日,凭什么要拿整日的钱?还有,你打碎我三个碗,我没找你赔,你反倒先来讹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石六飞快抬眼瞥了她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小声嘟囔,“你……你既签了一年的契书,怎么……怎么能只让我做半日就赶我走,这不公平!” 周素裳不再与他多言,转头喊来喜翠,“喜翠,把他的用工契书拿过来。” 喜翠狠狠瞪着石六,若不是在铺子里要顾及体面规矩,就这么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她早就上前动手揍了。 第115章 发工钱 周素裳接过喜翠递来的用工契,缓缓展开粗略扫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抬眼看向石六,“可识字?” 石六讷讷摇了摇头。 周素裳将契书往他面前稍稍一递,沉声道,“这契书一式三份,我这儿一份,你一份,牙人那儿还存了一份。上面写得明明白白,虽签了一年工期,可你若做事不称职,我有权随时辞退。你若不信,尽可找个识字的人念给你听。” 石六猛地抬头,一脸不可置信,“不可能!契书上明明写了我要做满一年,你不能赶我走!” 周素裳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笑了,“原先牙人拿来的范本上确实没写这条,可我不曾用过你,不知根知底,又怎敢贸然雇上一整年,毕竟,李毛就是前车之鉴。所以这一条,是我特意添上去的。” 她指尖轻敲桌面,目光落在那十文铜钱上,“你若是拿了这钱走,咱们好聚好散。若是非要纠缠,后院那三只打碎的碗我还留着,真要论起理来,这十文钱你拿不到不说,还得另赔我五文钱。损坏东西照价赔偿,这个理儿到哪儿都站得住脚。” 石六双手紧张地搅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显然在心里天人交战。 周素裳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石六终于抬起头,闷声说了句,“我要这十文钱。” 周素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拿去。 石六一把将铜钱搂进掌心,转身就走,临走前还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周素裳又气又笑,心里暗自腹诽,这是哪儿来的奇葩! 石六走后,赵荷花快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周素裳身旁,满脸不解,“大嫂,你怎么就这么放他走了?咱们那三个碗,可值十五文呢!” 周素裳淡淡瞥了她一眼,“我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跟这种人纠缠,早打发走早省心。” 喜翠上前轻轻给她揉着肩膀,柔声附和,“小姐说得对,这般不明事理的人,犯不着跟他耗力气,走了反倒清净。” 周素裳拉过她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别忙活了,你累了一晌午,也歇歇。” 喜翠连忙摇头,“小姐,我不累。” “傻话,人又不是铁打的,怎么会不累?听话,坐着歇会儿。” 傍晚,忙过一阵儿,周素裳看了看天色,转头叫过三河,“趁外头还有天光,你先回吧,再晚些天就黑了,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李三河连连推拒,“嫂子,没事的,回村也就半时辰的路,我走惯了。” 这时李善宝也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三河,你嫂子说得对,这会儿也不忙,你就先回。等秋收一忙,我和你几个哥哥都不在铺子里,到时候你想早回都不成了。” 李三河又推辞了几句,终究拗不过周素裳和李善宝,只得收拾了东西提前回家。 周素裳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李善宝,问道,“你能不能再帮我找一个像三河这样踏实靠谱的人来?” 李善宝也顺着她的视线往前看,“那我寻摸寻摸。” 时光一晃,便到了八月底。这日面馆里上下都透着一股喜气,人人干活都比往日更有劲头。 无他,今儿是发工钱的日子。 待到夜里打烊,众人都兴冲冲地围到桌边,眼里满是期待。 桌上摆着一本账册,喜翠早已细细算过一遍,周素裳又亲自复核无误,这才缓缓坐下。 终于要发工钱了! 七月里铺子只开了五日,便一并算在八月的工钱里。李三河前后一共做了十日,一日二十文,合计整整两百文。 周素裳话音刚落,喜翠便麻利地从钱匣里数出铜钱,轻轻推到三河面前,“你数一数,看对不对。” 李三河咧嘴一笑,连连摆手,“不用数啦,肯定没错。” 周素裳却认真道,“那可不行,谁都有算错的时候,这会儿当面点清,出了门多了少了都免得说不清。干活拿钱,天经地义,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三河这才笑着数了钱收下。 周素裳继续念道,“喜翠做了十六日,一共三百二十文。” 喜翠数钱的手微微一顿,有些迟疑,“小姐,我就不用算了吧……” 周素裳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嗔怪道,“傻丫头,连钱都不晓得要。你这是在铺子里干活,不是在我身边白伺候,再说往日在周家,你一月还有二百文零花钱呢,快拿着。” 说罢,她又接着往下分派,“爹娘陆陆续续也做了半个月,一人三百文,两人一共六百文。善宝,你先收着,等回去再交给二老。” “我和你们大哥、老二两口子,还有老三,都做了三十六日,每人七百二十文。眼下铜板不够了,喜翠,拿戥子称些碎银子,不够的再用铜板补上。” 等钱一分好,赵荷花立刻把自己那份拢到旁边空桌上,捧着铜钱喜滋滋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周素裳看着她这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转头看向罗梅花,“梅花,你一日工钱三十文,三十六日一共是一两银子另八十文。” 罗梅花连忙推辞,“大嫂,要不我也拿二十文吧,天天都是一样干活……” 周素裳摆了摆手,“不一样的,我们的活你能干,你的活我们却做不来,你这是手艺活,旁人学也学不会。不然桥头那家面馆,没了大厨怎么就撑不下去了?这是你应得的,只管收下。” 顿了顿,她又想起一事,“还有凌霜,天天在铺子里帮忙收桌洗碗,也做了不少活,该给她发工钱。” 罗梅花急忙摆手阻拦,“大嫂使不得!她一个小娃娃,不过是瞎凑热闹,哪能真拿工钱啊!” 周素裳拦住她,“这钱又不是给你的,是凌霜自己挣的。” 她伸手将凌霜拉到身边,亲自数了两百文钱,塞进荷包里又递到小姑娘手里,温声道,“凌霜,这是你自己干活挣的钱,自己收好,别交给你娘。” 凌霜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着头,嘴角的笑意使劲抿着唇也压不住。 发完了工钱,周素裳打了一遍算盘,单工钱这项就支出了整整六两银子。 周素裳抚了抚胸口,还好,这钱都是发给自家人的! 第116章 第一次分成 发完工钱,便轮到算分成。李三河最是乖觉,见状立刻笑着拱手告辞。 “哥、嫂子,铺子里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 周素裳微微点头,叮嘱道,“好,路上小心些。” 李三河一走,老二两口子、老三两口子的目光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灼灼发亮。 这段日子铺子生意红火,他们心里早有数,知道赚得绝不会少,可每日食材开销不定,具体多少,谁也算不明白,只眼巴巴等着她开口。 周素裳不慌不忙翻开账本,指尖落在那笔净赚数目上,指给众人看。 “这个月还算不错,一共赚了四十三两二百一十文。这个月赚的不少,一来咱们刚开业,大家图个新鲜。二来,上个月的营收也一并算在了这里。下个月,怕是就没这么多了。” 众人一见那数目,眼睛瞬间就直了。 四十三两! 寻常农户省吃俭用好几年都攒不下的银钱,他们竟只一个来月就挣到了。 周素裳指着账本,对几人道,“方才工钱发了六两,现下还剩三十七两二百一十文。零头零碎不好分,便不作计较,留着给娘添些花用,你们觉得如何?” 李仁宝、李义宝当即连声应好,“该当如此!爹娘年纪大了,手里宽裕些,也方便。” 周素裳微微颔首,继续说道,“三十七两整,老二两口子、老三两口子,各家分得七两四百文。” 话音一落,喜翠立刻捧了戥子过来,称银分钱,一丝不乱。 赵荷花与罗梅花双手接过银子,指尖都激动得发颤。 七两!竟是七两银子! 她们长这么大,何曾一次摸过这么多银钱? 李仁宝见赵荷花急着往怀里揣,不由有些忧心,“这么多钱呢!你能收好吗?,要不先放我这里?” 赵荷花立刻把身子一背,护得紧紧的,“我怎么会收不好?你没见大嫂、老三家都是妇人管钱?你们男人家粗心大意,哪有我们稳妥?还是我来管。” 罗梅花则小心翼翼将银钱细细裹了,再塞进荷包里,李义宝望着她系绳,还不放心地叮嘱,“绳口系紧些,可别在路上掉了。” 收好银钱,罗梅花的手兀自微微发颤,心口咚咚跳个不停。 两口子这月分成加工钱,竟有九两多银子! 这才只是一个月。若是一年下来,那岂不是要攒上百两?! 她慌忙按住“咚咚”乱跳的胸口,不敢再往下想,再想,怕是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素裳等众人都将银钱收好,才缓缓开口,“爹和娘也得一份,共三两七钱银子,再加二老的工钱与先前那点零头,统共是四两五钱又十个铜板。” 喜翠麻利称好银子,周素裳将银子推到李善宝面前,“这钱,你回头亲自交给爹娘。” 她看着剩下的银子,这里还有十九两九百四十文,便全是她的了。 周素裳心中微微窃喜,这还是她赚到的第一笔银钱,若往后都如这般,那她也能养家糊口了。 她又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郑重。 “钱拿回去,切莫乱花,更别在外头张扬。铺子要长久做下去,咱们一家人就得心齐,这样才能安安稳稳,闷声发大财。” 几人齐齐点头,深以为然。 周素裳再看向三个男子,神色沉了几分。 “还有你们三个,若是有村里的闲汉勾着你们去赌,万万不能应。赌这东西,一沾上身,纵有万贯家财也不够败的。真要是谁碰了,咱们这铺子,也就到此为止了。” 三人一听,脸色都正了,忙不迭急声表态。 “不能不能!那是害人的东西,我们打死也不碰!” 周素裳微微颔首,“你们晓得轻重就好。” 这一回,几人没在镇上歇着,个个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子,心里火急火燎,只恨不能立刻回家把钱藏稳妥。 周素裳将喜翠留在铺子里照看,一行七人便趁着夜色摸黑回了村。 伴着几声犬吠,几人轻轻敲开了李家院门。 李大头披了件薄衣出来,见门外站着儿子儿媳们,一时愕然,“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李善宝压低声音,“爹,进屋再说。” “哦,对对,快进来,夜里风凉。” 一行人进了堂屋,个个脸上都藏不住兴奋。张氏本已睡下,听得动静又披衣出来,睡眼迷蒙,开口也是同一句,“怎么这时候突然回来了?” 赵荷花抢着凑上前,声音压不住地兴奋,“娘,我们带钱回来了!” 李仁宝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急道,“夜里静,小声点!” 赵荷花忙连连点头,李仁宝这才松了手。 张氏仍是一脸茫然,懵懵懂懂问道,“带钱?带什么钱?” 李大头沉声道,“可是铺子月底结分成了?” 这话一出,张氏瞬间醒了神,眼睛一亮,惊喜追问,“赚了多少?” 周素裳款款坐下,笑着俏皮道,“娘先猜猜?” 张氏摆着手,笑得合不拢嘴,“哎呦,我可猜不着,不过瞧你们这样子,定然少不了!” 周素裳看向李善宝,微微示意。李善宝立刻从怀中掏出包好的银子,双手递到张氏面前。 “娘,这是您和爹的工钱加分成,一共四两五钱银子,另十个铜板。” 张氏猛地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你再说一遍,多少?” 一旁的李大头更是“噌”地一下站起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四两多?你没说错?!” 李善宝又重复了一遍,二老这才确信无疑。张氏颤巍巍地接过那只沉甸甸的荷包,指尖都在发颤。 她不是没见过银子,可这四两五钱,竟是铺子短短一个月就赚下来的! 她强按心头激荡,将荷包紧紧揣进怀里,稳着声儿道,“成,娘收下了。天儿不早,你们也累了一整日,都赶紧回屋歇着吧,明儿还得早起忙活呢。” 一屋子人这才各自散去歇息,只是睡没睡着,就不得而知了。 第117章 张小女 次日一早,几人照旧往铺子里忙活。 已是九月天气,天高气爽,周素裳明显觉着,铺子里上下的干劲儿比往日更足,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便是遇上些难缠挑剔的食客,也都谦和有礼,一心要把每位进店的客人都伺候妥当。 这般用心,生意自然一日好过一日。 这日清晨,布铺的王嫂子早早便踱了过来,拉着周素裳在一旁闲话。 “周家妹子,你们铺子里的伙计可雇妥了?若是还缺人,我娘家侄儿如今在家闲着,人老实,手脚也勤快,不如叫他来试试?” 周素裳闻言微微蹙起眉,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王嫂子,真是不巧。前几日回家,我婆母已经托人寻了一个,说等家里的事料理清楚,这几日便来上工,我也已经应下了……你看这事?” 王嫂子笑着摆了摆手,“不碍事不碍事,你们寻着人就好。我也是想着你们若还没着落,便让他来搭把手,在家闲着也是荒废日子。如今你们有了合适的,那便再好不过。” 待王嫂子一走,赵荷花便颠颠儿凑了过来,满脸不解,“大嫂,咱娘啥时候给铺子介绍人了?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说?”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扫了眼围过来同样好奇的几人,淡声道,“咱娘没介绍人,那不过是我随口编的托辞罢了。” 赵荷花皱着眉琢磨了片刻,越发纳闷,“大嫂是不想王嫂子的侄儿来帮工?为啥呀?” 在她心里,铺子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能早点雇到人再好不过。眼看就要收苞谷,收苞谷比收麦子累得多,铺子不早早安顿妥当,到了农忙可怎么撑得住? 周素裳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点拨,“荷花,你细想想。王嫂子在镇上开布铺子这么多年,镇上各家铺子的情况,她虽不敢说了如指掌,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这镇上要雇人的又不是只咱们一家,怎么偏偏她侄儿还闲在家里?” 赵荷花眉头拧得更紧,半晌才迟疑道,“难不成……她那侄儿不务正业?” 周素裳坐直了身子,缓缓道,“他到底怎么样我不清楚,可这般不知根底的人,咱们还是不用为妙。你忘了之前石六那档子事?若是再雇来这么一个,到时候你是赶他走,还是不赶他走?” 赵荷花眼睛一亮,顿时恍然大悟,“大嫂说得对!要是她侄儿真不成器,咱们用也不是、不用也不是,真把人赶了,还得把王嫂子一并得罪了!” 周素裳微微颔首,她顾虑的,正是这一层。 即便周素裳话说得周全,可终究还是隐隐得罪了王嫂子。 一连几日,王嫂子见了她都淡淡的,脸上半分笑模样也无。哪怕周素裳站在门口主动打招呼,王嫂子也只是爱搭不理,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周素裳本就不是那种热脸去贴冷屁股的性子,这般碰了几次软钉子后,便也不再主动招呼,依旧一门心思打理着铺子,旁的闲事一概不过问。 又过了几日,一大早,张氏忽然就来了铺子里,一进门便说要给铺子介绍帮工,倒让众人都喜出望外。 “我前几日回娘家,遇上了一个老姊妹,名叫张小女。小女比我小几岁,命却是苦得很。早年守了寡,一个人辛辛苦苦把两个儿子拉扯大,又给他们成了家,原以为总算能熬出头享几年清福,谁曾想,两个儿子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半点都不肯管老娘。” 张氏说到此处,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你们是不知道她过得有多可怜,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回娘家投靠哥嫂。可那嫂子哪里是好相与的,天天指着鼻子骂她吃白饭、是个累赘。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就在麦垛里掏了个洞缩着,夜里就睡在那里面,想想都叫人心酸。” 她抬眼看向周素裳,语气里带着分祈求,“老大媳妇儿,小女什么活计都能干,人也老实勤快,你就让她留在铺子里帮工吧,好歹给她一口热饭吃,一条活路。” 说罢,张氏便满眼期盼地望着周素裳,等着她回话。 听婆母这般说,周素裳当即应道,“娘,那你明日让她过来便是。咱们铺子里如今正缺个洗碗的人手,她若是来了,只管做些洗碗收拾的活计就好。” 张氏一听,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当即喜不自胜地连声应道,“成,成!我这就去跟她说,明日一准儿领她过来!” 话音刚落,便风风火火地转身走了。 辰时刚过,张氏便领着个妇人进了门。 来者生得黑瘦,个头也矮,身上那件粗布褂子虽洗得干干净净,但过于宽大,即便腰间紧缠了一根麻绳,走动时依旧空荡荡地晃荡,想来这衣裳是张氏的旧衣。 她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苦意,见了周素裳,只规规矩矩地抄手站着,微微垂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周素裳见状,当即起身相迎,语气温和,“这位便是张婶子吧?快请坐,不必拘谨。” 说罢,她又转向张氏,“娘,这会儿前头还不忙,您先带张婶子四处转转,带她熟悉熟悉。” 张氏应了声“好”,便要引着人走了。 周素裳见张小女连衣裳都是穿张氏的,便想她怕是连换洗衣裳都没有,也不知她夜里睡哪儿?可有铺盖? 这边她正思忖着,那边赵荷花已抢在了张氏前头。她热情得介绍着,从灶房的笊篱到前堂的桌椅,再到何时上工、何时用饭,事无巨细地说得唾沫横飞。 周素裳没去打断,只是朝张氏使了个眼色,将人叫到一旁,低声问道,“娘,张婶子晚上住哪儿?她自己带铺盖了吗?” 张氏摇头叹气,带了几分恻隐,“啥家当都没有,就穿着一身烂衣裳。身上这件还是我的,虽说旧,却干净。起初她还不肯换,我好说歹说,告诉她咱们这是开食肆的,人穿得邋里邋遢,客人见了哪里还敢进门?她听了这话,这才肯换上。”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18章 人员齐备 “我想着老四常年在镇上,不常回来,不如先让她住老四那间空屋,你看使得不?”张氏试探着问。 周素裳略一沉吟,轻轻摇了摇头,“娘,我觉着不妥。她终究是外人,长住咱家总不是长法儿,再者,住在这里她心里也难免有寄人篱下的滋味。” “那依你说,该咋办才好?” “我倒有个主意,不如在镇上给她赁间小房,再添一床铺盖、两身换洗的衣裳。这些花销咱们先垫上,日后从她工钱里慢慢扣。如此一来,她住着自在,咱们也省心,您觉得呢?” 张氏琢磨了片刻,点头道,“也是这个理,只是……不知镇上的屋子贵不贵?” “不贵,上月善宝租的那间,一日才五文钱。张婶子一个人住,也用不着太大,就照着善宝他们那间的大小来就行。您不必操心,这会儿铺子里还不忙,您要是应了,这些事只管交给善宝去办。” “成。” 张小女一到便忙着择菜、洗菜,抹桌子拖地,一刻也不停。张氏让她歇会儿,她只笑着摇头,话少人实,只闷头把活儿做得利索。 赵荷花凑到周素裳跟前,咧嘴笑道,“大嫂,这婶子是个能干的!瞧这手脚,多麻利!” 周素裳轻轻点头,“这样正好,等秋收那会儿,咱们也能松快些。” 李善宝赶在晌午前回了铺子,进门就拾掇空桌、收碗筷、擦桌子。今日帮工多,客人虽不少,倒也不算忙乱。周素裳站在柜台后,竟插不上手。 张小女是真勤快,手脚又麻利,这边碗筷洗利落了,还能抽空进铺子帮忙收拾碗筷。 等晌午这阵忙过,李善宝这才把找屋子的事说了。 “还在街后头那条巷子里,跟我先前赁的院子挨着。屋子还算宽敞,里头摆着一张床、一个柜子。房主实在,我说长住,他给我算一百二十文一月,比我先前赁的那间还便宜些。 我另外给她添了一床铺盖,一百五十文。杂货铺里有卖小炉子的,我也给她添上了,又配了口小吊锅,一共二十五文,她日后自己烧饭也方便。统共花了两百九十五文。 至于衣裳,娘方才说你给了她些粗布,她想给张婶子裁上几尺,想问问你同不同意?” 周素裳回道,“既给了娘,便是娘的东西,她自己做主便是。这会儿不忙,要不你陪着娘,带张婶子去看看屋子,晚上收工了也好直接过去歇息。” 李善宝应道,“成,我这就带她去。” 张小女本是个寡言性子,李善宝带她看过屋子回来,她也没说什么感激的话,只眼眶微微泛红,干起活来比先前更卖力了。 既铺子里人够了,周素裳便让李善宝兄弟不必来铺子了,家里的二亩黄豆也该收了。 如此,李家三兄弟便回村收黄豆,铺子里就是周素裳妯娌三个加两个帮工。哦对了,还有凌霜这个小帮手,也能做不少活计。 一日,赵荷花从外头回来,忽然凑到周素裳身边,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大嫂,你猜我在李记面馆瞧见谁了?” 这事儿谁能猜得着?周素裳笑着摇了摇头。 赵荷花嘴角勾起一抹窃喜,嘿嘿笑出声来,“就是那个石六!我看他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呢!就他那毛躁性子,指不定又把人家的碗碟摔一地,这干一晌午若又被赶出去,那就太招笑了,嘿嘿嘿!” 一想到那场面,赵荷花就忍不住乐滋滋的。 周素裳被她这古怪又好笑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至于赵荷花问的,石六去了对门还会不会摔碗?她想,多半还是会的。 只是不知李记那边用工契是怎么签的,这石六,可别再赖在人家店里才好。 不过这些事,周素裳并不放在心上,她只把自家铺子打理妥当就够了。 到了下晌,铺子歇了市,周素裳便叫李三河关铺门,让大伙都歇一歇。 李三河上前去关铺门,手刚搭在门板上,人却立在门边不动了,只饶有兴致地往外头瞧。 看了片刻,他忽然回头朝喜翠喊,“喜翠妹子,快过来瞧!” 喜翠不知发生了什么,缓步走到门口。往外一望,她不由得轻“呀”一声,紧接着,外头街上便传来一阵杂乱的吵闹声。 赵荷花像是立刻猜到了缘由,几步跨到门外,还不忘回头喊周素裳,“大嫂快来看,定是李记面馆往外赶人了!” 赵荷花这一嗓子喊出去,不光周素裳,连罗梅花和张婶子都连忙走了过来。 街两旁的铺子门口,顿时站满了探头探脑的人,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全都落在了李记面馆这边。 周素裳往外一瞥,一眼就看见了石六,立在人群当中,散乱的发髻软趴趴的歪在头顶,左脸上一片异样的红,隐隐可见一个巴掌印在上头。 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气得脸红脖子粗,叉着腰指着石六破口大骂,“娘们唧唧的东西,半点儿爷们气概都没有!你那手是软面条捏的?给客人端面都能摔地上?长得跟个粉头似的,心眼子比妇人还绕!还想赖在我铺子里混饭吃,你想屁吃呢?!” 平日里生得粉面白净的石六,此刻面孔狰狞,红着眼大吼,“契书上写得明白,我要在这儿做满一年,你不能赶我走!” “狗日的小兔崽子!别跟老子扯契书!”中年汉子唾沫横飞,“老子告诉你,立马滚蛋!今儿打碎的两碗面,连碗带面一共三十文,一分都不能少!你敢赖账,老子就打到你家里去!” 骂完石六,他又猛地指向布铺门口一个面相周正的青年汉子,眼瞪得铜铃大,“还有你,也给老子滚!生得人模狗样,竟是个饿死鬼投胎,连客人碗里的面都敢偷吃!要不是熟人说项,连你也得赔钱!都给老子滚!” 中年汉子骂完,周素裳就见布铺的王嫂子讨好的上前,“李老板,您别生气,孩子还小,我已经骂过他了,他也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饶他这一次吧?!” 第119章 李记关门 “少往自己脸上装嫩!二十大几的汉子,还当自己是没断奶的娃?姓王的,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让他来店里帮工,可你们王家祖上是饿死鬼投胎不成?当着客人的面就往嘴里猛塞,我活这么大,八辈子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东西!” 汉子气得胸口起伏,手指都在发颤,指着对方破口大骂。 王嫂子还在一旁陪着笑打圆场,“李老板,您消消气,孩子不懂事,您该骂就骂,有我在,他绝不敢犟嘴。您要是嫌他活儿干得不利索,扣点工钱也使得。大林,还不快过来给李老板赔个不是!” 王大林磨磨蹭蹭地上前,对着李老板拱了拱手,语气蔫蔫的,“我知错了,李老板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李老板把手狠狠一甩,脸色铁青,“都给我滚!别在这儿碍眼!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雇了你们这种货色来铺子里帮工。姓王的,你也别在这儿替他说情,你要是真疼你这娘家侄子,就把人领回你自己的布铺去。” 他又斜眼瞪着王大林,冷声道,“王大林,你姑那布铺正好缺人,你就留在她那儿帮工吧,亲姑亲侄的,总亏待不了你!” 说罢,冷眼扫过石六王大林,重重的“哼”了一声,大踏步跨上台阶进了铺子,“咚”一声关了铺门。 那李老板半点情面不讲,王嫂子当场就翻了脸,啐骂道,“瞧你这脸宽嘴阔的蛤蟆样,心眼子比鸡崽子还小!帮工吃口面都容不下,就这点肚量,趁早等着关门歇业吧!” 说罢,她拽着王大林就往布铺去,一回头,恰好撞上周素裳望过来的目光,脸上顿时一窘,讪讪地扭身进了铺子,抬手关上木门,把外头一片议论笑骂都隔在了门外。 而石六仍僵立在街面上,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几番变幻,终是忿然一甩袖子,往正街去了。 周素裳望着对面那间李记面馆,心中暗自思忖。这李老板实在算不上聪明人,青石镇偌大地方,他若真心想开馆子,随便寻处干净地段,凭着一手厨艺,生意断不会差。 可他偏偏接手了这间铺子,前东家李毛早已把这里的名声败得一干二净,今日又闹出这一场,这铺子的口碑算是彻底烂透了,往后生意只会越发难做。他掌厨多年积攒下的那点家底,只怕也要尽数打了水漂。 不过这一切,周素裳半点也没放在心上。旁人的起落祸福,与她无关。忙了一整个晌午,人早已乏透,她只淡淡吩咐李三河关了铺门,各自歇息去了。 她哪里知道,石六受了这口气,哪里肯就此罢休。一转头便直奔亭长那里,将李老板给告了。这一状,直把李老板气得七窍生烟,险些背过气去。民既告了官,官便要管,亭长当即派人将李老板传去问话。 第二日,对面李记面馆大门紧闭,半点开张的动静也无。 附近几家铺子的人嚼着舌根,都说昨日李老板被官差带走,这铺子,怕是再也开不起来了。 隔壁王嫂子听得真切,当场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该!这般不近人情的憨货,早就该关门大吉,省得在这儿碍眼!” 一连几日,对门的李记面馆都没开张。周素裳起初并未放在心上,直到这天瞥见忙前忙后的罗梅花,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儿。 她招手唤来李三河,“这几日,你可见过对门的李老板来铺子里?” 李三河摇了摇头,“没见过,隔壁包子铺的老板说,这家铺子八成是开不下去了,还可惜呢,这么大一间店,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置办下来,少说也花了近二十两银子了。” 周素裳望着对面紧闭的铺面,心里已然有了主意。她吩咐李三河道,“三河,你在门口多留意着,若是撞见李老板,就请他来我这边一趟,我有话同他说。” 李三河虽有些疑惑,却也不多问,恭声应道,“是,嫂子。” 到了下晌,周素裳刚把晌午的账目盘清,一抬头,李记面馆的老板已黑着脸站在面前。 “听说你找我?”他端着架子,语气冲得很。 周素裳先是一怔,随即展颜一笑,起身抬手示意,“李老板,坐。” 李老板沉着脸落座,心里对顶香小面馆本就没半分好感。 一来同行是冤家,两家都是做面馆生意。二来他李记关门歇业,人家这边却日日红火,这口气就憋在胸口,怎么也咽不下去。 说句不怕丢人的话,他暗地里还叫人买过顶香小面馆的面尝过,味道确实地道。但他自认手艺不差,可生意就是比不上人家,心里又气又闷。 如今周素裳主动找他,在他眼里,分明是看他落魄,要奚落他生意做砸。 更何况他也听说,先前石六那滚刀肉最先闹的就是她这儿,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毫发无损地躲了过去。 周素裳并未绕弯子,开门见山问道,“李老板,这面馆,可是不打算再做了?” 李老板鼻中重重冷哼一声,心中暗道果然是来奚落他的,语气愈发不善,“是又如何?!” 周素裳面上笑意不减,缓缓说道,“既然如此,李老板铺中那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打算如何处置?是自行留用,转卖给二道贩子,还是……另有重开铺面的打算,暂且将这些物件收着?” 听话听音,李老板略一琢磨便回过味来。这妇人本就开着面馆,难不成是想低价收他铺里的家什? 想当初他盘下这间铺面,这些器物着实也花了不少银子,可几番折腾下来,挣得的银钱除去帮工钱、铺面租金,早已所剩无几,反倒不如从前做掌厨时安稳省心。 他本就打定主意关铺另寻出路,可铺中物件若是卖给二道贩子,定会被狠狠压价,亏得厉害。 若是转手给眼前这位周掌柜,他倒能酌情多要些价钱,多少能收回几分本钱。 想通此节,李老板脸上的冷硬稍稍缓和,开口问道。“掌柜的,可是有意要买?”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20章 请李水生做掌厨 周素裳浅浅一笑,“不知李老板出价几何?” 见她果真有意要接手,李老板顿时松了口气,心里暗自盘算起价格来。 当初这铺子里的物什,都是他从李毛手里直接盘过来的。除却给铺子东家的二两押金,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再加上米面粮油、剩菜鲜蔬,统共花了十四两。后来他又另付了东家二两赁银,前前后后,一共砸进去十八两银子。 如今这些东西该作价多少,他得好好思量思量才是。 李老板思量半刻,清了清嗓子道,“周娘子是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这些家什物件,连同剩下的米面粮油菜蔬等物,一口价,十四两银。” 周素裳听了,面上笑意分毫未减,只轻轻摇了摇头,“李老板这价可不实在,这些旧物本就用过几成,成色早折了。剩下的菜蔬粮油更是放不得久。依我看,八两,我当场付现,你也能早日脱身,两不耽误。” 李老板一听,脸立刻苦了下来,“哎哟掌柜的,八两可不成啊!我本钱都快搭进去了,这不是叫我白白亏本吗?” “做生意哪有只赚不亏的道理。”周素裳语气淡淡,“你若不肯,便当我没说过这话。咱们生意不在仁义在,毕竟也做了月余邻居,总是缘分。 只是我也提醒李老板一句,桌椅板凳倒还耐放,可粮食菜蔬拖不得,如今天虽凉了些,吃食终究禁不起久放,李老板还是多掂量掂量才是。” 这话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施压,李老板心里却没有不满,他很清楚,周素裳说的,句句在理。 莫说那些鲜菜活粮拖不得,便是桌椅板凳这类硬货,真要转手卖给二道贩子,少说也要折去七八成,到时候能换回三两银子都算万幸。 他在心里盘算了半晌,终究是咬了咬牙,狠狠点头,“成!八两就八两!” 这般出手,好歹能少亏一些,总比烂在手里强。 周素裳含笑吩咐喜翠取来纸笔,当即立契为据,写明李记面馆内一应器物尽归周素裳所有,作价八两白银,限三日内腾空屋舍。 李老板在契书上重重摁下手印,周素裳倒也爽快,当下便将银子如数付讫。 李老板攥着手中沉甸甸的银两,心底五味杂陈。十数年辛苦积攒,到头来竟只换得这八两碎银!可转念一想,好歹还剩些许傍身,也只得暗自叹了口气。 他起身欲回铺面收拾,却被周素裳抬手拦下,“李老板稍候。” “周掌柜还有何事?” 周素裳笑意温和,开口问道,“不知李老板日后打算往何处营生?” 李老板颓然摇头,眼底一片茫然,苦笑着道,“营生谈不上,不过是寻个镇上缺人手的铺子打些杂役,混口饭吃罢了。” 周素裳目光轻扫过门外飘摇的幌子,缓声又问,“恕我冒昧一问,李老板先前在桥头面馆当差时,月钱几何?” 李老板闻言微微蹙眉,工钱向来是私密事宜,这位周掌柜这般询问,未免有些逾矩。 可念及二人方才刚做成买卖,不便失了礼数,或许她是想为店内帮工探听行情,思忖片刻,也觉并非不可言说,便沉吟道,“每日辰时上工,酉时下工,一月工钱六百文,包管一日三餐。” 周素裳心下暗忖,这月钱委实不高,可惜了他一手好厨艺。 想来这李老板刚遭了一场创业失败,心气早已磨去大半,若是自己开出比他从前更优厚的条件,这人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略一斟酌,开口便直截了当,“李老板,我素来不爱绕弯子,再问您一句,我铺子里正缺人手,您可愿意过来帮我?” 李老板闻言眉头微蹙,心里犯了嘀咕。这顶香小面馆铺面不大,哪里用得上这么多掌勺的?莫不是这妇人真想让他来做个打杂的伙计? 念头一转,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周素裳瞧他面色骤变,忙开口解释,“李老板莫要误会,我正打算在榆林镇再开一家面馆,特意来请您做掌厨。月钱方面您尽管放心,青石镇本店的掌厨是我三弟妹,我给她每日三十文。您若肯来,我也照这个数给,绝不少您半分。” 李老板一听每日三十文,一月下来便有九百文,将近一两银子,心头当即一动。 周素裳顿了顿,又缓缓补上一句,“除此之外,若铺子每月净利超过十两银子,我再分您一成红利,您不妨仔细思量思量。” 言罢,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静待他答复。 李老板心头猛地一震,一成红利!!! 这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条件,据他所知,桥头面馆每月进项少说有二十两,若真能拿上一成,便是二两银子,再加上月钱,每月足足三两!三两银子啊! 他心头激荡难平,一时竟把周素裳那句“净利超十两才分红”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强按住胸口翻涌的情绪,定了定神,对着周素裳郑重拱手,“若是娘子不嫌弃鄙人粗陋,愿给我这个活路,李某愿为娘子效犬马之劳!” 周素裳站起身,微微一笑,“李老板果然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榆林镇新店未开之前,先劳烦您在本店帮衬,工钱依旧一日三十文,等新店开张,再请您过去坐镇掌厨。” 李老板把手一摆,爽朗道,“娘子不必客气,鄙人李水生,您叫我水生便是。” 周素裳也不扭捏,“那我便称您一声水生大哥。” 两人客套几句,李水生便起身告辞。他还得回自家铺子把杂事料理妥当,明日一早就来顶香小面馆上工。 夜里铺子打烊,周素裳嘱咐李三河道,“三河,你回去之后,瞧瞧你善宝哥他们忙完没有。若是得空,便叫他们来镇上一趟,把咱们先今日买的那些器物搬过来。” 李三河连忙应下,“成,嫂子,我记下了。” 第121章 筹谋新店 待到次日一早,李善宝便带着两个弟兄赶到镇上。一进面馆,便径直问周素裳。 “三河昨夜回去说得含糊不清,我也没听明白,只道是你收了对面的桌椅器物,叫我们来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素裳将他拉到一旁,把昨日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李善宝听罢一惊,“你的意思是,你还要再开一间铺面?连掌厨的都请好了?” 正说话间,李水生准时过来上工。周素裳笑着为两人引见,彼此见过礼,李水生便将李记面馆的钥匙递到周素裳手中。 “掌柜的,我那铺面的租金还有七八日才到期,倒不必急着一次搬完。若是李东家抽不开身,等咱们这儿晌午歇了业,再一同过去收拾便是。” 李善宝连忙摆手,“家里不忙,黄豆都已割回来了,这几日天好,等晒干再捶出来就行。今日既然来了,趁这会儿空闲,先把东西搬过来才是,也好早日把人家的铺面腾出来,免得你为难。” 周素裳便转头唤来喜翠,吩咐道,“你先照看着铺子里的事,我和你善宝哥他们去对面把东西清点收拾好。” 喜翠微微福身,“小姐只管去忙,我们都是做熟了的,您放心便是。” 铺子里都是自己人,周素裳倒也放心。她嘱咐罗梅花暂且带着李水生照看着这边,自己拿了纸笔,领着李善宝兄弟三个径直去了对面铺子。 布铺的王嫂子刚开了门,一眼瞧见她在开李记面馆的锁,先是一怔,随即笑着凑上来搭话。 “周家妹子,这是……把这家铺子盘下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周素裳也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盘店,只是瞧着他家这些家什合用,便买过来用。” 多余的话不多说,一开门,她便指挥着三人往外搬东西。桌椅板凳一类要挪去新铺子的,她一笔一笔记清楚。米面菜蔬要运回顶香小面馆的,也单独记账,半点不混淆,分得明明白白。 东西看着杂多,可除了桌椅板凳这些大件家什,剩下的锅碗瓢盆都是零碎,好搬得很。三个壮汉子来回跑了一个时辰,便收拾得差不多了。 周素裳在铺子里来回巡视一圈,怕有什么遗漏。 可很快她便发现自己多虑了,这铺子里,除了砌在地上搬不走的灶台,旁的物件全被三兄弟搬了个干干净净,连墙角斜靠着的那根烧火棍都没落下。 几人忙完,已是晌午开饭的时辰。 这一回,周素裳没上前帮手,也拦着三兄弟搭手,只静静立在角落里看着。众人都是做熟了的活计,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灶台跟前更是热闹,今日两位大厨一齐上阵,手脚麻利,干得虎虎生风。 喜翠算账收钱利落爽快,李三河嘴甜眼亮、招呼周到,赵荷花收桌擦台勤快,张婶子洗菜刷碗也半点不拖沓。 周素裳瞧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有他们在,她便是抽身去榆林镇再寻间铺子,也尽可放心了。 夜里打烊之后,李水生和李三河与张婶子先行下工,周素裳便将家里人都叫到一处,临时开了个小会。 罗梅花心中早存了疑惑,铺子里忽然多了一位大厨,偏偏这人还是对门儿面馆的老板。在她眼里,同行本就是冤家,李水生怎么会无故来自家铺子帮工? 她斟酌片刻,率先开口,“大嫂,我见你买下了对门的桌椅家什,如今又请了李水生过来帮忙,可是另有打算?” 周素裳笑着打趣,“梅花果然心细,今日咱们要商议的,正是此事。” 她环视一圈众人,缓缓开口,“常言道,好厨子可遇不可求,一位得力的掌厨,便是一家铺子的魂。若是掌厨不在,铺子再好也只是空架子。 就像桥头那家面馆,没了手艺到家的厨子,生意便一落千丈。李记面馆自开业以来,虽与咱们明里暗里有些不合,可李水生本人,从未做过半件有损咱们铺子的事。如今他正好失了营生,这般机会实在难得,我便先将他留在铺中。” 她顿了顿,见众人都听得认真,又继续说道,“我观察过,咱们青石镇里,大大小小的十几家面馆,生意红火的也有五六家。咱们的铺子能做起来,一靠位置好,二靠味道正。既然在青石镇能站稳脚跟,我想着,去榆林镇再开一间,想来也不会差。” 一听她当真要再开新店,众人顿时都激动起来。这才多少日子,竟又要盘铺子了? “大嫂,那咱们分成怎么算?”赵荷花性子急,当先开口问道。 周素裳淡淡瞥了她一眼,“我正要说这事。” 她目光扫过众人,“我这人向来喜欢丑话说在前头。咱们现在这间铺子,本钱全是我出的,分给你们的都是干股。因着咱们是一家人,我断没有只顾自己吃肉,叫你们只跟着喝汤的道理。你们日子过得红火,我也脸上有光。 但榆林镇那间铺子不一样,如今你们手里多少都攒下些银钱了,再开新店,若想拿分成,便得跟着投钱出力。榆林镇的铺子,我做主给李水生留了一成红利,剩下九成,该怎么分、谁入多少股,咱们今日就好好商议清楚。” 这话一出,赵荷花脸上顿时僵了一僵。 李仁宝连忙接话,语气诚恳,“大嫂说得极是,咱们虽是亲兄弟,可也没有总叫你们帮扶的道理,真要那样,我们跟吸血的水蛭还有什么分别?大嫂尽管说你的主意,我们都听着。” 罗梅花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大嫂,原先这铺子,我们一文钱都没出,拿着红利心里本就不安。如今大嫂要再开新店,您只管算清楚,一股该多少银子,我们便掏多少,断没有次次都叫大嫂贴补的理。” 周素裳见众人并无异议,心里这才稍稍安定。 她原也是念着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能多帮扶一把便多帮扶一把,只是心底终究存着一层顾虑,就怕帮得多了,反倒像公爹李大头那般,最后帮出一群只知伸手索取、不知感恩的人,落个斗米养恩、斗米养仇的下场。 第122章 榆林镇 “那成,我是这般打算的,往后铺子里的花费总数按股分好,一股该出多少银钱,你们若想入股,只管出钱便是。只是我还有一事思量……” 罗梅花连忙接话,“大嫂尽管说,我们都听着。” 周素裳垂眸沉吟片刻,方才开口,“爹娘年纪大了,老四又还在读书,往后花销只会多不会少。咱们得商量商量,日后铺子挣了钱,是按月给他们送养老钱,还是直接从铺子里划出一份红利,归他们二老支配。” 这话一出,众人一时都静了下来,各自思忖。 李善宝抬眼扫过老二、老三,缓缓开口,“咱家如今虽没正式分家,可日子过得也与分家无异。若论给爹娘养老钱,我是长子,理当多出些,你们两个量力而行便是。但话说回来,如今日子比往年宽裕了,哪有儿子们过好日子,反倒让爹娘吃苦的道理?所以这养老钱该怎么出、出多少,咱们也得定个明白章程。” 李仁宝当即接道,“大哥说的哪里话,你虽是长子,可也并未比我们多分半分家产,咱们兄弟本就一般无二。若要出养老钱,自当平摊才是。方才大嫂说的法子我也琢磨过,直接从铺子里划一份红利给爹娘最是妥当,如此二老月月有现银在手,日常花用也方便,这笔钱便算作咱们兄弟三人的孝敬,你们觉得如何?” 李仁宝话音一落,一旁一直没开口的李义宝也连忙点头附和,“二哥说得极是!我看就这么办,直接从铺子里划出一份红利给爹娘,省得我们每月再单独凑,既省事又体面,爹娘手里也能宽裕些,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必伸手跟我们要。” 罗梅花也跟着应和,“我觉得这个法子好,爹娘年纪大了,手里有活钱才踏实,咱们做晚辈的,本就该让二老享享清福。再说老四读书处处都要花钱,这份红利也能贴补老四的笔墨纸砚钱。” 周素裳抬眼看向几人,见大家都无异议,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既然大伙儿都觉得妥当,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等榆林镇的铺子开起来,咱们再细细算清楚,一股该多少本钱,铺子的红利怎么分,都立个字据写明白,免得日后生了嫌隙,伤了兄弟和气。” 李善宝重重颔首,沉声道,“你们大嫂说得在理,亲兄弟明算账,把规矩立在前面,往后才能和和气气过日子。咱们兄弟三人同心协力把铺子做好,既能让爹娘安享晚年,也能供老四读书成才,咱们李家的日子,定会越过越红火。” 众人闻言皆是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盘算着铺子入股与红利分配的细则,满屋子都是对往后好日子的憧憬。 末了,周素裳又开口道,“既然都安排妥当,明日我便不来铺子里了。趁眼下还未到秋收,我亲自走一趟榆林镇,尽早把要盘的铺子定下来。” 说罢转头看向李善宝,“今日天色已晚,你们便在镇上歇下吧。明日你陪我一同去榆林镇,实地看看铺子情况。” 罗梅花一听她明日不来,心头顿时一紧,忙上前道,“大嫂,你明日不在,铺子里万一出点什么事,可如何是好?” 喜翠倒是从容,上前笑道,“小姐尽管放心去,铺子里没什么繁杂事,不过是做面收钱罢了,奴婢定然打理得妥当,绝不让小姐操心失望。” 周素裳轻笑一声,看向罗梅花道,“你瞧瞧,喜翠都说得这般简单,你也放宽心大胆做主。明日三河他们也在,若是实在心里没底,便让老三在铺里守一日,也好安你的心。” 罗梅花连忙摆手,“不是的大嫂,我只是……你不在跟前,我少了主心骨。既然喜翠姑娘说无碍,我便不怕了。还是让义宝回去吧,铺子里人手足够,家里的黄豆也该捶打晾晒了。” 周素裳微微颔首,诸事议定,众人便各自散去歇息。 李家三兄弟依旧往后巷赁的住处去,李仁宝走在最后,忽的一把拽住赵荷花的衣袖,压低声音斥道,“把你那张黑脸收起来!拉着个长脸给谁看?没人欠你的,给我喜庆些!” 话音落,不等赵荷花回嘴,便大步流星往前去了。只留赵荷花站在原地,怔怔摸着自己的脸,心里暗自纳闷,她何时拉着脸了?不过是没那般欢喜罢了,怎就成了故意给人脸色看? 次日天朗气清,秋阳和煦,周素裳与李善宝二人便动身前往榆林镇。 一路行去,道旁苞谷秆亭亭而立,长势喜人,沉甸甸的玉米棒裹得紧实饱满,一眼望去便知是个难得的丰收年景。 李善宝边走边看,忍不住连声感慨,“今年真是风调雨顺,麦子收得好,这苞谷也长得这般壮实,全是老天爷眷顾啊。” 周素裳心中亦是欢喜,收成好,寻常百姓的日子便能过得宽裕踏实,她最盼着的,便是这家家户户眉眼带笑,安稳和顺的光景。 二人一路行得顺畅,不过一个时辰便望见榆林镇的镇口牌楼,比起他们所在的镇子,榆林镇更大更热闹,沿街商铺林立,人流往来不绝,看着便比别处多了几分兴旺气。 李善宝护着周素裳往镇里走,口中低声道,“榆林镇向来热闹,来往客商也多,在这儿开铺子,生意定然差不了。” 周素裳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沿街的米面铺、杂货铺、吃食摊,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咱们要做的是面食生意,要选在街口,或是热闹的街道中央,要位置干净敞亮,附近住户多的,如此便不愁客源。” 二人先去寻了中人。 那中人姓钱,生得圆胖,一身绸衫裹在身上,也不知是天生体胖,还是方才跑了腿脚,汗水顺着脸颊不停往下淌。 周素裳抬眼望了望天,秋阳高悬,碧空如洗,风清气爽,半点不燥,实在想不通这钱胖子哪来这么多汗。 钱中人却浑不在意,只一脸热络地笑着招呼。 “街口倒有间铺面,只是前东家只卖不租。街中段热闹地方也有空着的,三开间、两开间的都有,我这就领二位过去瞧瞧。” 第123章 榆林镇看铺子 几人一同往街中央的铺面走去,南北走向的街道格外宽敞。街上人头攒动,熙攘热闹。周素裳立在那间三开间铺子门外,静静等着钱中人开锁推门。 进得铺内,空间确实宽敞整洁,可她鼻尖微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漫了上来,隐约觉得熟悉,一时却辨不出究竟是何味道。 李善宝忽然伸手将她往身后轻拉了一把,面色微沉,对着钱中人道,“钱大哥,这间铺子不妥,劳烦你带我们再看看别处。” 周素裳见他神色不对,轻声问道,“怎么了?不过是有些异味,想来是久无人居,闷出了霉气,开窗通风散几日便好了。” 李善宝摇了摇头,“不是霉味儿。” “那是什么?”周素裳越发好奇,这气味她分明在哪里闻过,却始终想不起来。 李善宝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是烟灰漆和桐油的味道。” 声音虽轻,钱中人却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瞬间堆起几分局促的笑,忙不迭应道,“既然二位不中意,咱们这就去别处,去别处看看!” 周素裳心头更是疑惑,烟灰漆而已,能有什么忌讳?可钱中人那副心虚不安,极力讨好的模样,分明藏着事。 再往前数十步,拐进一条东西向的小巷。钱中人在前头引路,径直将他们带进一家杂货铺里。 铺主见有人上门,目光上下一扫,开口便问,“可是来赁铺子的?” 周素裳轻轻点头,心中却暗自纳闷,不明白钱中人为何把他们领到杂货铺来。 铺主又道,“我这铺子给东家交了一年的租,如今还有七个月才到期。你们要是想赁,便先把这七个月的租钱给我,等期满了,你们再同东家另立契书便是。” 周素裳一听便明白了,原来这中人领来看的,竟是这间还没到期的转租铺,要他们先把银子垫给现老板,七个月后再另行跟房主交涉。 这事她自然不肯应。 她也不与那铺主多言,只抬眼看向钱中人,“你手上,还有旁的空铺子没有?” 那一个空字,周素裳咬得格外重。钱中人一听,便知这两位是瞧不上眼。 他连忙堆起笑解释,“二位有所不知,咱们榆林镇向来生意红火,街面上像样的铺子,等闲都没空着往外租的。真要空,也多是巷子里背阴偏僻的地界。只剩街口那一间还算体面,可人家只卖不租,您看这……” 周素裳瞧着他一脸为难,淡淡开口,“先领我们去看看便是。” 买铺子也未尝不可,只要位置够好,往后即便不开店,赁出去也能稳当当收一笔租子,横竖不吃亏。 钱中人一听,脸上顿时喜上眉梢,买铺子的中人钱,可比租铺子要丰厚得多。 他连忙引着两人往街口去,一路不停嘴地夸那铺子,“街口这间不大不小,二位开面馆再合适不过!门前敞亮,人流又旺,但凡从北边进镇的人,都得从这儿过……” 不多时,便到了他口中那间铺面。 铺子正坐街口第二家,两间门面,一门一窗,门前开阔平整,窗下几盆秋菊开得清雅有致。推门入内,屋舍格局方正,铺面直通后院厢房,两间厢房也算宽敞。 院里有口井,日常洗涮极是便利。墙角栽着绿树花草,看得出来,原房主是个讲究意趣的人。 周素裳看得心中满意了几分,抬眼问道。“钱中人,这铺子房主打算要个什么价?” 钱中人连忙应道,“房主急着出手,原本这般地段的铺面,少说也要七十多两。如今他有急事要离镇,便只开价六十六两,图个顺当吉利。” 周素裳听了,心里微微一诧。她在青石镇那间三开间的好铺面,也不过八十两上下。这街口两间铺面,她虽摸不准榆林镇的行情,想来也不该超过六十两。这般算来,榆林镇的铺面价,竟比青石镇还要高出不少。 她神色不变,淡淡开口,“钱中人,劳烦你再问问房主,这铺子,还能再让些吗?” 钱中人连连摆手,“不成的不成的,这六十六两已是极少见的价钱了!若不是房主急着离镇,这般地段,便是再多出几两,也未必拿得下来!” 周素裳摸不准榆林镇的铺面行情,生怕被这钱中人哄骗了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这价格对我们而言,还是高了些。钱中人,能否容我们思量两日,再给你准信?” 钱中人纵然满心不愿,也只得应下,只是到底不甘心,一路絮絮叨叨,不住嘴地夸着铺子。 “周娘子你想想,这地段多金贵,屋舍又齐整,你买过来,半点儿修缮都不用,直接摆上桌椅就能开张。这价钱在榆林镇可是头一份,错过了,再难寻第二家……” 周素裳只静静点头,“多谢钱中人费心,只是银钱数目不小,我们总得回家商议商议。你放心,成与不成,两日内必定给你个准话。” 辞别钱中人,两人走到街心。李善宝忽然抬眼,望向最开始看过的那间三开间铺面,低声对周素裳道,“这间铺子,原先开的是棺材铺。” 周素裳一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你这话从何说起?难不成你还能望气看古?” 李善宝摇了摇头,轻声道,“这里头飘着的是烟灰漆味,和寻常木器的漆气不一样,只有棺材铺才用这种漆。” 周素裳瞬间回过味来,脸色微沉,“原来是这样,难怪你一提烟灰漆,钱中人那副神色。敢情是故意把棺材铺领给我们看!我们是做吃食生意的,若叫人知道先前是间棺材铺,就算咱们的面做得再好,旁人心里忌讳,也断不肯进来吃的。” 说罢,她心头更是忿然,冷声道,“这钱中人,压根就没安好心。先领我们去看棺材铺,转头又指一间还在开张的杂货铺。那杂货铺就算租下来,七个月后还要跟原房主重立契约,到时候人家若是不肯续租,咱们装修、砌灶投进去的银钱,不全都打了水漂?”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24章 失了先机 “再说街口这间铺子,看着倒是尚可,可价钱偏得高了些。咱们又不清楚房主为何急着出手,里头藏着什么隐情,万一再被这钱中人摆上一道,平白亏了一大笔银子!” 周素裳越想越觉得可疑,这种事那钱中人绝对做得出来。有些人家铺子里头死过人,觉着不吉利,便急着出手,专坑外地来的、不知根底的人。就算没这等阴私,被他故意抬高价钱,也是常有的事。 买针头线脑尚且要货比三家,何况是买铺面这般大事。周素裳打定主意,定要再多看几家,细细打听清楚,绝不能稀里糊涂就被人蒙了去。 榆林镇的中人不少,到了下晌,周素裳便又寻了一个姓谢的中人帮忙寻铺面。 只一个下晌,看的不是背街的铺子,就是只有丈长的小馆子,根本做不得生意。 至于买铺子,正街没有,偏街倒是有,只价格比之街口的那家也是只多不少。 只能作罢。 到了晚上,两人寻了个客栈,要了一间客房,二人洗漱罢,李善宝便给周素裳捏酸胀的小腿。 走了一日,这腿简直就不是自己的,走的时候不觉得,这会儿倒是疼的受不住了。 “哎……轻些轻些……疼……哎呦……疼……” 周素裳像是散了架,无力的靠在床畔,哼哼唧唧的似是舒服又是抗议…… 次日一早,两人又专程往街口去,悄悄打探那间铺子的底细。 空铺隔壁便是一家糕点铺,香气扑鼻。周素裳推门进去,挑了几块桂花糕,付了钱后,状似随意地与掌柜攀谈起来。 “掌柜的,我瞧着隔壁的铺子一直空着,这街口地段这般好,怎么不见人租来做生意?这般位置,理应是抢手得很才对。” 糕点铺掌柜摆了摆手,叹道,“位置是顶好的,可那铺子只卖不租,一间铺面要大几十两银子,寻常小生意人哪里买得起?” 周素裳捏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又问,“哦?这是为何?若是租出去,每年也能稳收一笔租金,岂不比卖了更划算?” 掌柜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最是爱说些街坊间的热闹事。见她好奇询问,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凑过来。 “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铺子原是镇上一个富户买给外室的私产,不知怎的被正房知晓了,那大房不依不饶,如今硬是把地契攥在了手里,铁了心要把这铺子卖掉出气。” 周素裳心中一动,追问道,“这么说,地契如今握在大房手中,与那外室无关了?那外室就不曾闹过?” “闹?她哪里敢!”掌柜嗤笑一声,“那大房生得五大三粗,一身横肉,性子又泼又厉,外室身子单薄,哪里敢顶撞?但凡敢多说一句,那大房能当场把她扒层皮下来!” 周素裳沉吟片刻,又不动声色地问,“那掌柜可知,这铺子开价多少?价钱贵不贵?” 妇人愣了一愣,眼睛一亮,“你难不成是想买?若是真心想要,可得趁早下手。我租的这间铺子,当初东家买下来都花了近八十两,隔壁那间据说还不到七十两,这几日来看铺子的人不少。若不是我手头银钱不够,我自己都想把它买下来了。” 周素裳一听,心下顿时急了,匆匆辞别糕点铺掌柜,便拉着李善宝快步去找钱中人。 钱中人见了二人,早已没了昨日的热络,只客客气气地扯了个笑,“二位稍等片刻,今日另有位客人也看中了这间铺子,正在里头议价。若是他不成,咱们再谈不迟。毕竟铺子只有一间,总不能两头同时议价,坏了规矩不是?” 周素裳一听便明白了,这钱中人是有了别的买家,压根不把他们放在心上了。 若是换做未出阁时的性子,她必定当场扭头就走,半点不惯着这般脸色。可如今她开过铺子,深知银钱难挣、铺面难得,这点冷脸与怠慢,早已不放在心上。 她半点不恼,只淡淡一笑,径自走到一旁椅上坐下,静静等候。 不多时,里间便传出谈笑之声,一行人迈步出来。周素裳听得心下一沉,看这光景,分明是谈成了。她心底暗悔,只怨昨日太过犹豫,错失了先机。 可那声音入耳,她又觉莫名熟悉,下意识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亮,脱口唤道。 “大哥!” 周启文刚谈妥一桩铺面买卖,乍听得这声熟悉呼唤,疑惑转头。 “素裳?” 目光扫过她身旁的李善宝,更是一怔:“你们怎么在此处?” 李善宝连忙上前拱手见礼:“大哥。” 周启文微微颔首,示意不必多礼。 周素裳又惊又喜,上前几步,“原是大哥要买这铺子,我还道是哪位主顾,心里正懊恼呢。既是大哥买了,那再好不过,大哥若暂无他用,不如赁给我开铺子?” 周启文眉头微蹙,满是疑虑,“开铺子?你在青石镇不是才开了一家?怎又跑到榆林镇来?原先那铺子呢,还在营生吗?” 他是真的担忧,生怕周素裳是前头的铺子亏了本,这才急着到榆林镇另起炉灶。若真是这般,他少不得要拦上一拦。 周素裳瞧出他的顾虑,抿唇笑道,“大哥也太小看我了,原先的铺子好好开着,如今铺子里人手齐备,我才想着再扩一家。昨日瞧中这间铺子地段好,正有心买下,谁知竟慢了大哥一步。” 周启文这才松了眉头,放下心来,“开着就好,这铺子我也是顺手买下,本就没打算自用。你既想要,让给你买便是。” 周素裳连忙摆手,“大哥不必相让,我不过是想开店营生,又不是非得把铺子买下来不可。大哥既已谈妥,只管先去立契书,等你拿到红契,我再从你手里租下开面馆便是。” 周启文微微颔首,“也好,这边中人已经约了房主在茶楼签立契约,你们可要一同过去瞧瞧?” 周素裳眸子顿时一亮,她心里着实好奇那位传闻中五大三粗、性子泼辣的大房究竟是何等模样,当即笑着点头,“成,那我便厚着脸皮,蹭大哥一杯清茶喝。”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25章 周启文买铺子 榆林镇的茶楼里,周素裳抬眸,淡淡望向对面端坐的妇人。 那妇人面庞圆润,肤色白里透红,气色养得极好。一身红锦缎裹身,衬得气度雍容,举手投足间皆是温雅礼数,半点不见粗鄙。 周素裳在心里暗叹,果然传言不可尽信。旁人只道这糕点铺老板娘泼辣狠厉,可眼前这人,不过是体态丰腴些,眉眼间哪里有半分市井泼妇的模样? 她暗自揣度,这般女子,便是要收拾外室,也断不会是街头巷尾那般扯发撕衣的粗陋行径。真正的厉害,从来都藏在不动声色里。喜怒不形于色,才是最沉的狠劲。 周启文与她签了契书,按了手印,只等明日去县衙换了官契,这铺子便彻底归了周家名下。 契书一毕,周启文便领着周素裳与李善宝往酒楼去用饭。 席间,他忽然提起一桩事来,“家里给启发说了门亲事,那混小子死活不肯应,嘴硬得很,说什么男子汉要先立业再成家。如今亲都定下了,他反倒闹起性子,说要出门闯荡。你那日若遇着他了,有空便劝劝,别由着他胡闹。” 这事周素裳还是头一回听说,忙问道,“不知说的是哪家姑娘?莫不是五哥心里不中意,这才故意推脱?” 周启文摇了摇头,“也是咱镇上人家,家里开着酒肆,姑娘能干利落,照看生意样样拿得起。他倒没说姑娘半句不是,只说自己一事无成,不肯成亲。可他这岁数,还能蹉跎到几时去?” 周素裳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五哥本是个有主意的人,许是真心觉得自己尚无立身之本,不愿耽误了人家姑娘。只是这姑娘家开酒肆,既能打理生意,性子定然不差,想来也是一门上好的亲事。” 李善宝在一旁也跟着附和,“五哥这年纪确实该成家了,成了亲有人管束,反倒能收收心。往后夫妻俩一起做个营生,日子便能安稳下来。” 周启文重重叹了口气,面露苦笑,“他哪里看得上这般安稳营生?一门心思只想着发大财、闯大名堂!真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混小子,当真以为外头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想挣便能挣到?周家如今日子虽还算宽裕,可一分一厘都是祖辈从地里刨食、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哪里经得起他胡闹挥霍?!” “行了,不提他了。”周启文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几日他正缠磨着阿祖要闯荡的本钱,依我看,阿祖断不会由着他胡闹。” 说话间,酒菜陆续端上桌来。周启文举杯浅酌了两口,转而将话题落到周素裳身上,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钥匙推到她面前,“榆林镇这铺子,你只管放心用,钥匙先拿着。该添置的家什尽早备齐,早日开张才是正经。至于租金……对了,你青石镇那间铺子,规模与这间相差无几,那边月租是多少?” 周素裳笑着推拒,“大哥不必提青石镇,两镇行情本就不同。咱们不如去问问街上别家铺子的市价,该是多少便是多少,你可千万别因着兄妹情分,特意让利给我。” 周启文只是笑了笑,并未明说应或不应,三人便安生用酒饭。 谁知周素裳借着更衣的由头,悄悄先一步去柜上结了账。出门时,却被周启文沉了脸数落。 “不过是吃顿家常便饭,你偏要这般见外,抢着去付钱!怎么,我这个做大哥的,如今连请妹妹妹夫吃顿饭的体面都没有了?” 周素裳被他说得莞尔,只含笑道,“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兄妹之间,谁付不是一样的?横竖都是自家人的钱。” 出了酒楼,周素裳便搭乘上周启文的牛车,三人一同先返回青石镇。 铺子要顺利开张,头一桩便是砌好灶台,再将墙面粉刷一新,随后添置桌椅板凳,一应物件置办妥当,便能开门迎客。 只是眼下还有一桩棘手事,榆林镇那间铺子如今只雇了一位大厨,连个打下手的帮工都没有。人手短缺,终究是行不通的,她得细细盘算一番,寻个稳妥的法子雇人才是正经。 回了青石镇,三人下了牛车,一道往铺子里走去。 此时正是下晌,铺子歇着业。李善宝上前叫门,喊了李三河来开了铺门。 周启文一迈进铺子,目光先落在墙上的画,当即笑着夸周素裳,“这是你画的?看来小时候给你买的那些颜料,倒真是没白费。” 赵荷花正趴在桌上午歇,被人声吵醒,眯着眼还懵着。一抬头看见周素裳,眸子瞬间亮了,嘴角一瘪,就要扑上来,那模样,倒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那股子委屈在瞥见周启文时,猛地顿住了。许是有外男在场,有些话不好说出口,只得硬生生憋了回去。 周启文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 人刚一走,赵荷花立刻凑了上来,一扭一摆地蹭到周素裳身边,瘪着嘴拖长了调子,“大嫂~” 那声音又软又委屈,听得周素裳身上一阵发麻。她轻轻理了理衣袖,压下袖下微微竖起的汗毛,淡淡开口,“怎么了?” 罗梅花也跟着上前,站在一旁欲言又止。周素裳心里便有数了,看这架势,必是遇上了不小的事。 她抬眼看向二人,淡淡道,“有话直说,别在这儿吞吞吐吐的。” 赵荷花立刻垮下脸,声音又尖又委屈,“大嫂,你可得给咱们家做主!昨儿你不在,咱娘过来了,说咱家地里的苞谷穗子,让人偷偷掰走了半亩去!” 周素裳眉头一蹙,“谁这么大胆?可曾去告诉村正?” 罗梅花也跟着蹙起眉,轻声接话,“大嫂,咱娘琢磨着,这事儿……怕是二房刘氏干的。” 周素裳眉头未松,沉声道,“二房?可有凭据?咱爹又是个什么说法?”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26章 送桂花糕 罗梅花这才细细说来,“是村里李贵家的撞见的,她说昨夜鸡刚叫头遍,她起来小解,远远看见个人背着竹筐从外头回村儿。她吓了一跳,躲在一旁瞧着,见那人进了二房的门,没片刻又出来,仍旧背着筐往地里走。这回对着脸儿,她看得真切,正是二房刘氏。 起先她还纳闷,刘氏怎会起得这么早。谁成想白日里,就听见咱娘在村口骂,说不知哪个遭瘟的偷了咱家苞谷。李贵家的这才回过味来,偷偷把夜里看见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咱娘听。” 周素裳听罢,沉声再问,“咱爹是何说法?” 罗梅花垂着头,声音越发低了,“咱娘抹着眼泪说,爹只道二房日子艰难,才一时糊涂做了这下作事,叫咱们别再追究了。” 周素裳当即冷哼一声,她公爹李大头,如今虽说不再明着给二房送东西,可帮扶了这么多年,早就帮成了习惯。二房都做出偷盗庄稼这等龌龊事,他不想着对方品行不端,反倒先替人找补,只当是可怜才出此下策。 对付刘氏这种人,就该半点情面不留,狠狠敲打一次,让她记疼,往后才不敢再来招惹。 周素裳略一思忖,转头对李善宝吩咐道,“去亭长那里报官,偷庄稼这事,可大可小,咱们既然不肯罢休,又有人证指认元凶,亭长断没有不管的道理。” 罗梅花闻言一滞,面露迟疑,“报官?会不会不妥……毕竟是一门子的亲戚。” 周素裳瞥她一眼,语带嘲讽,“什么亲戚?我们不过是庄稼被偷,前去报官讨公道罢了。至于贼人是谁,自有官府去查,与亲戚不亲戚的有什么相关?” 赵荷花一听,当即喜上眉梢,连声附和,“大嫂说得对!就该让官府把那贼偷抓去坐牢,看他们往后还敢不敢偷偷摸摸祸害咱家的东西!” 李善宝见周素裳态度坚决,心中虽因二房沾着血缘亲情有些犹豫,可转念一想,二房如今行事这般荒唐下作,也确确实实该给他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思量至此,他不再迟疑,转身便往镇上衙门的方向去,径直报官了。 周素裳随后又去了糕点铺,称了几斤新鲜的桂花糕,分成两份。一份留着带回家给孩子们解馋,另一份则打算送去李贵家。并非要央她做伪证,只求待会儿亭长问话时,她能照着实情原原本本说出来便好。 东西置办妥当,她也没等李善宝回来,只叮嘱罗梅花与喜翠好生照看铺子生意,便提着那两包桂花糕先行动身回村。 一路步行往村里赶,她心里暗自嘀咕,早知道还要回来一趟,方才就该让大哥多等片刻,搭他的牛车回来,也省得这般费脚力。 她已是许久不曾回村,行至村口时,不少乡邻笑着同她打招呼,她虽大多面生,也依旧温和颔首,一一应了下来。 待到李家院门外,只见院门虚掩着,周素裳伸手轻轻一推便开了。 张氏正在院子里翻晒黄豆,瞥见她回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竹耙子,快步迎了上来,一连串的话脱口而出,“你咋这个时候回来了?我昨儿去铺子,老三媳妇说你去榆林镇看新铺子了?怎么忽然又要寻铺子?可有着落了?等新铺子一开,你们人手够不够?忙得过来吗?” 周素裳并未接话,只上前一步,低声对张氏道,“娘,先别说这些,李贵家的住在哪一处?你先带我过去一趟。” 张氏满脸疑惑,“好好的去她家做什么?” 周素裳直言道,“昨日不是说,她亲眼瞧见偷咱家苞谷的人了?我过去再问问情况。” 一提起这事,张氏顿时一肚子火气往上涌,张口便骂。 “烂了心肝的贱妇!自家地里不长苞谷是不是?偏偏跑到我地里来偷!那苞谷籽儿都还没长硬实,就急吼吼地下手!平日里好吃懒做不勤快,到了吃食上就厚着脸皮往别人家地里蹭!屎壳郎都晓得自己推粪觅食,她倒好,连个吃屎的虫豸都不如!” 张氏气得胸口不住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点。 屋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动静也无,李大头想来并不在家。若是他在,听见这般骂声,早该出来拦着了。 周素裳忙一把拉住张氏,低声道,“娘,先别骂,先带我去李贵家,别让爹瞧见添乱!” 她将一包桂花糕放进灶房,出了屋便拽起张氏,推开院门就往外走,一路把要去报官的主意跟张氏说了。 张氏一听“报官”二字,身子猛地一僵,慌得舌头都打了结,“这、这……犯不着闹到官府去吧?官爷上门,哪有不送礼的道理?别到时候苞谷没找回来,反倒把咱们的银子也搭进去!” 周素裳稳稳按住她,轻声安抚,“娘,你放心,官差也讲理,你担心的事断不会有。咱们得赶在官差到之前先去李贵家,等会儿人真来了,她再咬死了不松口,可就难办了!” 张氏这才回过神,急得脚都要踮起来,也不用周素裳搀扶了,连声催道,“哎哟!那快走快走!” 两家只隔了几户土坯房,绕过一道篱笆院,张氏径直推开那扇松松垮垮的篱笆门,一边往里走一边扬声喊,“老黄牙!老黄牙在家不?” 李贵家的听见喊声,从后院茅房里出来,一边手忙脚乱系着裤腰,一边应道,“哎~,在呢在呢!” 一抬头看见周素裳也在,连忙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褂子,对着张氏婆媳堆起一脸笑,一口大黄牙格外扎眼。 周素裳在心里默了默,自家婆婆这给人取的外号,是真直白。 周素裳笑着上前,把手里那包桂花糕递过去,温声道,“婶子,我刚从镇上回来,听我娘说,昨日亏得您帮她解了心头疑惑。我娘还一直念叨,说婶子是村里最热心肠的人,我今日特意过来,谢谢您哩!” 一席话说得李贵家的眉开眼笑,连忙伸手接过桂花糕,笑得合不拢嘴。 “哎哟,侄媳妇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乡里乡亲的,村里人都是本分人,任谁撞见那种事儿,都得说句公道话。你瞧瞧你,还这么客气,多不好意思!” 第127章 官差进村 李贵家的一边说着,一边搬过两把矮脚小杌子,“来,嫂子,侄媳妇,快坐下来歇口气,咱慢慢说。” 周素裳却没打算落座,她心里清楚,既已报了官,亭长随时可能派人下来查问。若官差到时撞见她在此处,难免落个“串供”的嫌疑,反倒不美。 她微微蹙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痛惜,“婶子,您是出了名的热心人,咱乡里乡亲的,您也晓得种庄稼的难处。那苞谷是一家人的指望,辛辛苦苦伺候到大,还没等收成,就被人偷去半亩,我这心里……实在是疼得慌!” 她眉宇间那股子忧愁与愤懑,不似作伪。李贵家的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称奇,原以为这地主家出来的小姐金贵,未必在乎这半亩地的收成,如今看来,倒是个懂得稼穑艰难的实诚人。 再转念一想,换做是自家地里的苞谷被偷,怕是要跳着脚骂断那贼的祖宗十八代!这般想着,再看张氏婆媳俩同病相怜的愁苦模样,李贵家的心里便真真切切地生出了几分同情。 李贵家的糙手一拍腿,愤愤道,“侄媳妇,依我看,你们就该直接打上门去,把粮食要回来!那刘氏就是吃准了你家好性子,她怎么不敢偷旁人的?还不是笃定偷了你们的,你们也奈何不了她!” 周素裳深以为然,轻轻点头,“婶子说得是,只是咱们无凭无据,真找上门去,我那二婶少不得又要撒泼哭嚎,说我们欺负她孤儿寡母。” “什么叫无凭无据?”李贵家的大手一挥,嗓门顿时亮了几分,“我亲眼瞧见的,就是刘氏偷的!你们要是不信,只管去她屋里搜,那偷来的苞谷穗子,指不定还堆在她房里没藏好呢!” 张氏一听,立刻上前紧紧攥住李贵家的手,急声道,“大妹子,你可真是个热心人!待会儿官差就要来了,你可得句句实话,一定要把那刘氏揪出来,关进大牢才解气!” 李贵家的猛地一怔,一脸懵,“啥官差?” 周素裳垂着眼帘,眼角泛着几分委屈的泪光,轻声解释道,“婶子,咱们庄户人家本就不宽裕,秋收还要上缴税粮。如今平白丢了半亩地的收成,我们总得报给官府知晓,总不能粮食没了,还要照样交税吧?只求官府查明实情,给咱们减免些税粮罢了。” 李贵家的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周素裳又接着道,“官府接了报,自然要下来查证真伪,不然官府还当我们故意虚报,反倒要怪罪我们。所以今日,还要麻烦婶子照实跟官差说明情况,我们一家老小,可就全仰仗婶子了。” 周素裳说着,站起身,对着李贵家的郑重福了一礼。 李贵家的吓得连忙往后缩了缩,在她眼里,周素裳原是娇生惯养的富家小姐,跟自己本是云泥之别。如今这金贵人儿竟给她行礼,顿时一股被看重的热乎气直冲头顶,又体面又受用。 “哎哟,侄媳妇可使不得!”她慌忙去扶,“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撞见这种事也不能装瞎。你尽管放心,真要是官爷来问,我一五一十照实说,绝不让官府冤枉了你家!” 周素裳眼尾一红,一颗泪珠顺着脸颊轻轻滚落,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婶子,多谢婶子……您这份恩情,我们一家,真不知该怎么报答才好。” 与李贵家的又客套了几句,张氏婆媳二人便起身告辞回家。 她们前脚刚进院门,后脚李善宝便领着两名官差进了村。 乡间小路上忽然出现公门中人,引路的还是本村的李善宝,这阵仗立时惊动了四邻。 几个村民远远的探头张望,个个面露惊疑,不知村里出了何等大事。 见李善宝竟跟官差走在一处,众人只当是他犯了什么事,惹来了官府拿人,顿时急了。 “善宝这孩子一向本分妥当,怎么就招惹上官差了?” “不行,得赶紧给李家报个信!” 话音一落,当即有人吩咐了腿脚麻利的半大孩子,让他快往李家去通风报信。 那孩子一路闷头疾跑,慌不择路,一头狠狠撞在刚从外头回来的李大头腰上。 “哎哟!”李大头痛得龇牙咧嘴,捂着后腰踉跄半步,“你这娃,眼长头顶上了?跑这么急做啥!” 孩子抬头一见是李大头,急得声音都发颤,“李大叔,不好了!善宝哥叫官差给拿住了!” 李大头手脚一麻,当即沉脸呵斥,“胡咧咧什么!我家善宝明明在镇上打理生意,好好的人,怎会被官差拿住!” “是真的!”孩子急得直跺脚,“官差都进村了,就在村口,好多人都亲眼看见了!” 李大头瞧他神色慌张,不像是撒谎,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腿都跟着发软。 “你……你在哪儿看见的?快……快带我去!” 官差进村,先寻了村正。毕竟是外来办案,总要有人引路认人,不然两眼一抹黑,查问起来也诸多不便。 李村正早得了消息,正打算往李大头家去探探情况,忽见李善宝领着官差径直上门,心下也先慌了几分。 那官差走街串巷,自带几分公门气势,见了李村正便扬声问道,“你可是本村村正?” 李村正忙上前一步,“正是老朽。” “听闻你村中有人丢了半亩地苞谷,此事你可知晓?” 李村正哪里会不知,张氏昨儿一早在村口骂得沸沸扬扬,整个山下村早已传遍。他当即点头,“知晓。” “那你可知是何人所为?”官差又追问。 “这……”李村正心里约莫猜着几分,可一来无凭无据,二来也摸不清官差此番来意,一时竟卡了壳,话到嘴边说不出来。 “知晓便知晓,不知晓便不知晓,有什么好吞吞吐吐的!”官差声调陡然拔高,满是不耐。 他们本就不愿来这乡下地方,不过是奉了亭长之命,不敢不来。此番前来,既没油水可捞,又要白白受累,半点好处都没有,偏这村正还磨磨唧唧,含糊其辞,如何叫人不恼。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28章 刘氏被抓 李村正浑身一颤,连忙结结巴巴道,“听……听村中乡亲说……是、是李刘氏做的……” “村中何人所言?李刘氏现在何处?!”官差厉声喝问。 李村正被这一喝,吓得浑身又是一抖,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忙领着两名官差直奔李贵家而去。 至于李善宝这个人,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先前要问他的事,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另一边,李大头循着村人接连不断的指引,慌慌张张先往村正家赶,到了地方又被人指去李贵家。他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拖着发软的双腿,一步一挪地朝李贵家走去。 远远地,便瞧见一大群人乌泱泱地从李贵家出来,一齐朝着李家二房的方向而去。 走在最前头的两名官差,身着公服,格外扎眼。李大头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当即拔腿就慌忙追了上去。 他刚奔至李家二房门口,院外早已围了黑压压一片人群,水泄不通。李大头急得上前,手忙脚乱地往里挤,忽听得院内爆出一声尖厉刺耳的哭嚎,直撞耳膜。 “天老爷啊!我冤枉啊!李善宝你个鳖孙,竟敢告官陷害我!你不得好死!你李家一门都不得好死!” 这一声吼得李大头头顶“嗡”的一声炸响,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挤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这时才瞧见他,立刻高声喊道,“哎!李家老大哥在这儿呢!前头的人让让,叫他进去!” 话音一落,左右几人便连拉带推,硬生生将他挤到了最前头。 李大头惶惶抬眼望去,只见刘氏披头散发坐在地上,身后堆着还带着青气的苞谷穗子,两名官差挎着大刀立在一旁,满脸不耐地盯着撒泼的妇人。 官差哪容她这般撒野,当即“呛啷”一声抽出佩刀,寒光一闪,直指李刘氏,厉声喝道,“闭嘴!不准嚎!” “嗝——!” 李刘氏望着眼前明晃晃的刀锋,瞬间吓得面无人色,一口气没上来,竟被口水生生噎住,哭声戛然而止。 李大头脑袋里一片轰鸣,视线模糊间,竟对上大儿子李善宝投来的那一道凉薄眼神。他心头猛地一抽,双腿一软,身子一滑,直直瘫坐在了地上。 久未露面的李明智面色惨白,从堂屋中缓步走出,强自按捺着慌乱,对着官差勉强抱拳道,“敢问……敢问官爷,我母亲究竟所犯何罪?” 官差冷冷一哼,声线凌厉,“何罪?自然是偷盗!更何况这批粮食尚未成熟,李刘氏此举,更是触犯了毁谷之罪!” 李明智浑身猛地一颤,心中瞬间冰凉,毁谷之罪分量极重,一旦坐实,母亲后半辈子怕是都要困在牢中,再无出头之日。 其实官差这话,不过是故意虚张声势恐吓众人罢了。那苞谷虽未到收成之时,却也早已过了幼苗阶段,论罪根本够不上这般重罚,拿来吓唬这些无知乡民,却是绰绰有余。 果不其然,一旁的李刘氏早已瘫趴在地上,哭得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 李明智双膝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惶惶无助地四下张望。就在这时,软瘫在地上的李大头,赫然落入了他的视线之中。 他挣扎着爬起身,脚步踉跄着扑上前去,涕泗横流,哭喊不止,“大伯!大伯救救我娘!求您救救我娘!” 李大头一听见“毁谷”二字,早已吓得六神无主。若是寻常偷盗,他身为苦主,大可以开口说一句不予追究,可毁谷乃是重罪,这罪责,他万万担不起! 官差见这一家人吓得魂不附体,便开口道,“李刘氏,你若肯承认偷盗,再求得苦主原谅,便可免了你毁谷之罪!” 此时日斜西山,天色将晚,官差也想尽早了结这桩纷争,好回去交差归家。 姜青莲搂着三个孩子缩在墙角,一听这话,立刻撇下孩子,快步冲到李大头面前“噗通”跪下,期期艾艾地哀求,“大伯,我娘也是一时糊涂,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她这一回吧,往后她再也不敢了!”话音未落,便“邦邦邦”地磕起头来。 李大头将官差的话听得真切,慌忙抬头,对着官差连声喊道,“官爷,我不追究!我不追究了!” 那官差一愣,转头看向李善宝,“你们之中,谁才是真正的苦主?” 李善宝拱手行礼,从容回道,“回官爷,小民是苦主,这位是家父。” “官爷,”李善宝神色一正,朗声道,“小民以为,无论家父是否追究,犯了律法便该受罚。倘若人人犯错只求苦主一句原谅,便将国法抛之脑后,长此以往,律法威严何在?” 官差听了深以为然,也不愿在此多做纠缠,索性直接将人犯押回镇上,交由亭长发落便是。 当即点头道,“李刘氏犯偷盗之罪,人证物证俱在,即刻捉拿归案,交由亭长审理判决!” 说罢,上前将李刘氏反手捆住,推搡着往外走去。 围观的人群立刻分列两旁,让出一条通道。 李明智眼睁睁看着亲娘被绑走,双目赤红,情绪几近崩溃,却半点力气也使不出,只能僵在原地。 李大头这才缓缓站起,望着自家儿子,满脸哀痛与不解,“老大!你……你怎能如此绝情!那……那可是你亲二婶啊!” 李善宝沉默不语,他心知与父亲争辩无用。这般得寸进尺的二婶,若不狠狠给她一次教训,日后定会如水蛭一般,死死吸着自家不放! 村民们眼见人被官差押着走远,这才三三两两地围拢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不休。 “刘氏真给抓走了,这下怕是要蹲大牢了吧?” “那还用说!上次三庄那小子不过偷了两只鸡,都被关了大半年,还是家里花了银子才捞出来的。刘氏这可是偷了半亩地的苞谷,依我看,没个三两年,根本别想从牢里出来!” 第129章 谁家的苞谷 姜青莲从地上爬起来,嘴唇抿得死紧。她低头瞥了眼瘫在地上、哭得像滩烂泥的李明智,眸光沉了沉,一言不发地转身进了屋,将外头的纷乱隔绝在门扉之后。 李明智偏头看了一眼,只当她是觉着丢人,想去屋里躲一躲,他这会儿正六神无主,也无暇他顾。 却不知门后的姜青莲闭着眼,两行清泪话落脸颊,她靠在门上,听着村里人不堪入目的嗤笑怒骂声,只觉得羞愤欲死。 半晌,她抹了一把脸,眼中现出决绝之意,她抬步去了西屋,将自己的行装一一收拾了,搁在柜子里。 姜青莲望着窗外,天黑,等天黑…… 待周素裳同张氏闻讯匆匆赶来时,看热闹的人群已散去大半,还有三三两两的村人立在一旁指指点点,不时发出窃笑。 李村正唉声叹气的立在一旁,看着眼前乱局,他这山下村多少年太平,今日竟有人被当了贼偷抓去了牢里,他这脸上——无光啊! 不多时,李仁宝与李义宝相继赶来。兄弟俩刚一进院,便撞上了二房那三个半大孩子淬了毒似的仇视目光,以及正对着李善宝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训斥的李大头。 李善宝对父亲的责骂充耳不闻,只沉着脸,待老二、老三站定,便直接发号施令,“回去把板车推来,把咱家的苞谷都拉回去。” 还沉浸在惶恐里的李明智猛地抬头,满眼不敢置信地瞪着李善宝,声音都发颤,“你……你当真要做得这么绝?!” 可这声质问,只换来李善宝的全然无视。苞谷本就是他的,他拉回去,本就是天经地义。 不多时,李仁宝便将板车拉了过来。三兄弟一言不发地蹲下身,默默拾捡着地上的苞谷穗。 “不许抢我家的苞谷!” 那孩子正是李家二房的小老二,此刻气得小脸通红、咬牙切齿,伸着小手指着李善宝破口大骂,“不要脸的强盗!这是我家的苞谷,是我祖母辛辛苦苦背回来的!” 周素裳反倒被气笑了。 她缓步上前,垂眸望着只到自己腰际的小娃,这孩子,已然被教歪了。她语气冰冷道,“这苞谷是我家地里长出来的,怎么就成你祖母辛苦背回来的了?照你这么说,你家地里也种着二三亩苞谷,我们去掰了背回来,是不是就理所应当算我家的了?” 李明智猛地抬眼望她,脸上一片哀绝,“素裳,你……当真一点旧情都不念?” 周素裳回眸,眸光更寒,“李明智,收起你这要死不活的模样。一个大男人,撑不起家、养不活妻儿,反倒叫老娘出去做贼填一家人的嘴,真真是窝囊废物! 你也别跟我提什么旧情,我周家与你们李家,唯一的牵扯,不过是几十年前你家阿祖那一背之恩。就为这,我家阿祖已经赔了一个孙女儿进你们李家,两家早就两清,谁也不欠谁!” 她扫了眼瘫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院里三个无人看管的孩子,语气里不带半分温度,“你娘还在牢里关着,你家三个娃也无人照料。你再这么半死不活下去,你们这一房,离阖家团圆埋进土里,也就不远了,你自己好好掂量。” 李明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被周素裳几句话戳得浑身发软,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 他看着地上散乱的苞谷,看着眼前的三个孩子,再想到牢里的老娘,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颓然垂下手。 周素裳冷眼瞧着,不再多费一句口舌。 不多时,满满一车苞谷装好。李善宝抓起车绳往肩上一搭,沉声道,“走。” 李仁宝、李信宝一左一右护着板车,轱辘碾过地面,稳稳当当出了院门。 周素裳最后瞥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李明智,语气淡淡,“路是自己选的,往后是站着活,还是躺着烂,全看你自己。” 说罢,一众人便出了院门,缓缓归家。 张氏上前两步,走到周素裳身侧,声音压得低,“素裳……方才那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到底是一门子……” 周素裳轻轻扶住她,“娘,您心善,可人家不把咱们当一家人。你没看方才那三个孩子的眼神,怕不是要将我们生吞活剥才解恨。 今日咱们退一步,明日他们就能得寸进尺,把咱们的血汗全都扒走。你忘了从前我爹没完没了的贴补了,难不成你还想那样过日子?!” 她扶着张氏往前走,“咱们不欺负人,可也绝不能让人随便欺负。李明智要是个男人,就该自己立起来,而不是靠着老娘撒泼、靠着孩子哭闹,抢旁人的东西。” 张氏被她说得心头一酸,眼圈微微泛红,“我就是怕……怕外人说咱们大房心狠,毕竟,这可是坐牢的大事!” 周素裳眼角余光扫了眼身后紧随的李大头,心知他都听在耳里,索性扬声道。 “娘,我和善宝当初去报官,从不是真心要把二婶往牢里送。您也亲眼瞧见了,二房那几个孩子,早已被教得歪了,李明智又烂泥扶不上墙,半点担当都没有。这么下去,难道要他们一家子一辈子偷鸡摸狗,或是赖在咱家身上吸血不成?他们好手好脚,不肯自己养家,凭什么要我们替他们扛? 所以才要狠狠治他们一次,逼得李明智不得不立起来,把养家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这才是正理。至于二婶,亭长那边还要问案,到时候自然会传苦主上堂。只要咱们当堂说一句不愿深究,二婶便不会真的蹲大牢。” 可周素裳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 按她的本意,恨不得让刘氏真蹲一回大牢,好好长长记性,免得日后再惹是生非。只是村里的闲话向来偏疼弱者,最是难缠。 一开始,他们是被偷的苦主,村里人自然向着他们,指着刘氏骂贼。 可一旦刘氏真的关入大牢,风向转眼就会变,旁人只会说他们大房心狠,不念半点血脉亲情。 他们一家子,往后还要在这村里长久过日子,不能不顾忌人言。 这次先将刘氏关上几日,狠狠吓她一吓,料想她往后再想伸手,也得先掂量掂量。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30章 姜青莲失踪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余晖落尽,屋里点起了暖黄的灯火。周素裳与张氏婆媳俩一个烧火,一个掌灶,不多时就做出了一桌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饭菜。 小凌云许久没见着周素裳,这会儿紧紧黏在她身边,小脸蛋上满是兴奋,叽叽喳喳地跟她讲着族学里的新鲜事。 周素裳笑着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自己慢慢喝着汤,眉眼温柔地听着孩子说话,满室都是温馨。 张氏得了空,便笑着问起新铺子的事。周素裳细细跟她说了榆林镇铺面的情况,听闻那铺子的东家竟是周家人,张氏顿时喜出望外,“那可太好了!往后你们生意做得再好,也不用担心东家不肯续租了!” 周素裳含笑点头,“正是这个理。娘,明儿得空,还得麻烦老三跑一趟罗家村,劳烦你岳父再给咱们砌个新灶台。他老人家的手艺最是稳妥,咱们现在铺子里的灶台用着就顺手。咱们做吃食生意的,灶台可是头等要紧的事。” 李义宝立刻应声,“成,大嫂,我明儿一早就去。” 一家人正和和美美地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惶惶的哭喊,声音撕心裂肺,带着走投无路的惶恐,“大伯!大伯母!求求你们帮帮我吧,这可怎么办啊!” 那哭声凄惶,像是天塌了一般,仔细一听,竟是李明智。 李大头心头猛地一跳,脸色一沉,立刻拔腿就往门外冲,口中急声问道,“明智!这是咋了?出啥事了?!”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人猛地推开,李明智跌跌撞撞扑了进来,衣衫凌乱、双目通红,一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伯!大伯母!救命啊!我……我……姜氏她不见了!” 满屋子的欢声笑语瞬间僵住,什么叫姜氏不见了? 张氏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发紧,“怎么会不见?什么时候的事?你前后都找过了?” 李明智慌乱摇头,语气里带着哭腔,急得手足无措,“我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灶房亮灯,就去里屋喊她起来做饭,可怎么喊都没人应。房前屋后我全找遍了,半个人影都没有……大伯母,这天都黑透了,她能去哪儿啊!” 张氏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姜氏生得标致好看,李明礼走了之后,附近多少人家动了心思,想来说亲娶她过门,全被李明智一次次挡了回去。 今日二房家里乱成一团,人来人往,难不成是有人盯上了姜氏,趁乱悄悄把人掳走了?! 一想到这儿,张氏心头发紧,只觉得一颗心悬在半空,慌得六神无主,这可如何是好?! 周素裳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张氏不住发抖的肩头,转头看向李明智,沉声问道,“姜氏不见了,那三个孩子呢?他们可曾看见姜氏去了哪里?” 张氏一听,瞬间回过神来。 那么大一个活人,真要是在院子里被人强行掳走,绝不可能半点声响都没有。就算李明智当时浑浑噩噩没察觉,可姜氏那三个孩子素来机灵,像小狼崽子一般警觉,断断不会毫无动静。 她连忙抬眼望向李明智,满心等着他的回答。 可李明智只是一脸茫然地看着周素裳,被她这一提醒,才猛然惊觉,自己慌乱找了半天,竟连那三个孩子的影子都没见着。 他摇着头,声音发慌,“没……没见着三个娃。” 张氏心头一紧,脱口而出,“难道贼人胆子竟大到这般地步,连大人带孩子,一起给掳走了?!” 这话一出,李大头也急了。那三个孩子虽说与大房不亲,可终究是老李家的血脉,真出了事,他如何能坐视不管。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报官!快去报官!” 周素裳却轻轻摆了摆手,“不必报官。” 李明智“噗通”一声便跪了下去,眼泪混着绝望涌了上来,“素裳,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可姜氏从没做错什么啊!她一个弱女子,若是真被人掳走,失了清白,这辈子就全毁了!” 他膝行几步,就要往周素裳身前凑,连连磕头,“我求求你了,求你让善宝哥去镇上帮忙报官,我给你磕头了!” 周素裳侧身轻巧避开,语气冰冷,“李明智,你脑袋是被门夹了吗?那么几个大活人凭空不见,真要是被人掳走,这满村邻里,怎会半个看见的人都没有?” 李明智眨了眨眼,满脸茫然,压根没明白她的意思。 周素裳眉头微蹙,直言点破,“你就从没想过,姜氏母子四人,是自己走的?” “怎么可能?”李明智下意识脱口而出,满脸不敢置信。 “怎么就不可能?”周素裳冷冷反问。 李明智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话,“她……她为什么要自己走?这……这好好的日子……” “好好的日子?”周素裳一声冷笑,语气锐利如刀,“你身为当家男人,可曾撑起过这个家?可曾给过她半分庇护?可曾替她抚育过三个幼子?你事事缩头、一事无成,只留她一个女人守着四面漏风的破屋,为一日三餐愁断肝肠,为孩子的活路夜夜难眠——这样的日子,也配叫好好的日子?” 这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李明智脸上火辣辣一片,臊得抬不起头,只讷讷道,“那……那可怎么办?这天都黑透了,她一个女人家,还带着三个孩子,能往哪儿去啊……” 李明智这人虽窝囊无能,对姜青莲却还是有几分真心的。那样一个标致美人,日日守在他身边,洗衣做饭、体贴周到,便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 周素裳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凉薄,“能去哪里?她带着孩子,走投无路,除了回娘家,还能有谁肯收留她们。”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31章 李大头深夜归家 听闻周素裳说姜青莲兴许是回了娘家,李明智当即翻身爬起,跌跌撞撞便要往姜青莲的娘家西洼村赶去。 李大头见他脚步虚浮、失魂落魄的模样,终究放心不下,悄声跟在了后头。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张氏转头看向周素裳,低声问道,“老大媳妇儿,咱们要不要也跟过去瞧瞧?”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去了又有何用?姜氏这一去,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我先前听荷花提过,姜氏守寡之初,她父亲便曾来接过她,想让她归家另寻良人。 只是那时她念着对李家的几分旧情,执意不肯离去。可如今,她是彻底寒了心。莫说她自己不愿再回李家,便是她爹娘,见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受了这般委屈回来,凭姜氏的模样,再嫁不愁,还能再得一份聘礼,又怎会肯放她回来?” 张氏细细一想,也觉有理,不由得连声唏嘘,“想当初,若不是明礼读书争气,颇有出息,姜家老爷子哪里肯把掌上明珠嫁过来。如今姜氏一走,刘氏被关,明智这孩子又半死不活、窝囊得不成样子,二房这个家,怕是真的要散了。” 周素裳用筷子轻轻搅了搅碗里早已凉透的汤水,淡淡开口,“旁人的事,与我们何干?过好自己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说罢抬眼扫过众人,“你们还吃不吃?不吃便收拾了,明日还有一堆活儿要忙。” 经了这一场闹腾,众人早已没了吃饭的心思,纷纷放下碗筷,应声说不吃了。 唯有凌东,端起碗来,仰起脖子“呼噜噜”一通,将碗里剩余的汤水一口气灌进肚里,随手抹了抹嘴,起身便帮着周素裳收拾碗筷。 周素裳见状微微一笑,心里暗道,这凌东,倒是个极好养活的。 收拾好碗筷,几个孩子争抢着要去刷洗,周素裳索性放手,由着几个小的忙活去了。 后半夜,天寒地冻,周素裳正睡得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她轻轻推了推身旁的李善宝,“去看看,莫不是爹回来了?” 李善宝睡眼惺忪,揉着眼睛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快步去开门。他刚抽开堂屋的门闩,就听见三弟李义宝喊爹的声音。 李义宝披着衣裳,将李大头迎进了屋。里间的张氏也闻声披衣起身,见了丈夫便急声问道,“怎这时候才回来?夜里这般冷,冻坏了吧?快进被窝暖和暖和。对了,姜氏跟你们回来了没有?” 李大头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连连跺脚,“这才几月光景,夜里的风就恁般刺骨!” 他缩着脖子坐下,张氏连忙取了件厚衣裳给他搭在肩上。只听李大头越说越气,“那姜亲家真是蛮不讲理!姜氏明摆着是咱李家的媳妇儿,他凭啥死活不让明智把人接回来?!” “我跟明智一路赶到西洼村,那姜老头竟连门都不肯让我们进,一口热水都没给喝。明智喊得嗓子都哑了,这会儿还直挺挺地跪在姜家门前呢!你们说,这可如何是好?” 张氏听罢,当即撇了撇嘴道,“不回来便不回来,明智这孩子也实在拎不清!他亲娘还关在里头呢,反倒一门心思扑在媳妇身上,像什么样子!” “你这叫什么话?!”李大头当即皱起眉,急声反驳,“姜氏就这么带着孩子走了,往后明智在村里还怎么抬头做人?再说家里没个女人撑着、操持家务,他那日子往后可怎么过!”一想到侄子的处境,他便满心发愁。 周素裳被堂屋的争执声吵得再难安睡,索性穿衣起身,挽好头发走了出来。 李善宝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扶了一把,低声道,“夜里寒气重,你咋起来了?” 周素裳在旁边空凳上坐下,抬眼看向李大头,平静开口,“爹,朝廷本就有律法,准许寡妇另行改嫁。姜家不肯放姜氏回来,本就合情合理。再说李明智,他若自己争气上进,姜氏又何至于走?如今嫌人家走了被人耻笑,可就算姜氏还在时,村里又有几人真正看得起他?” “你……你这……”李大头被堵得一时语塞,满心火气想发,却也清楚,在大儿媳这里,他半点便宜也讨不到。思来想去,只得重重叹了口气,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周素裳又缓缓开口,“明日二婶的案子,还不知亭长会不会开审。倘若真开了审,李明智却不在场,那才是要被村里人戳着脊梁骨骂。 你们这会儿也别再纠结姜氏回不回来了,依我看,她另嫁已是板上钉钉的事。若是姜家肯把她那三个孩子一并留下抚养倒也罢了,若是姜家不肯养,那才是李明智真正难熬的日子!” 李大头顺着她的话细细一想,顿时愁得眉头拧成一团,心里急得转了筋,这可如何是好?! 家里没了女人撑着,明智既要养老娘,又要顾三个年幼的孩子,家里统共不到三亩薄田,这般光景,往后可怎么活啊! 周素裳走过去凉凉开口,“爹有空还是好好劝劝李明智,若再这般自甘堕落、烂泥扶不上墙,他们一家老老小小,怕是真要上街讨饭去了。爹也别想着一味帮扶二房,这事我不会应,老二老三老四,也断断不会同意。” 张氏立刻跟着接话,语气硬邦邦的,“我也不同意!你要是敢背着家里帮衬他们,咱们干脆和离!家里那十亩地分你一亩,你自个儿拿着地,跟二房一块儿过便是!” 李大头被婆媳两人一唱一和堵得面红耳赤,胸口憋得发闷,却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最看重脸面和兄弟情分,原想着到了这份儿上,怎么也得拉二房一把,可如今大儿媳句句在理,老婆子又拿和离相逼,他纵有满心不甘,也只能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狠狠一拍大腿,闷声叹道,“罢了罢了!是我糊涂!你们说得都对,是我心太软,总念着那点情分!” 说罢,他又愁眉苦脸地揉着眉心,“可明智那孩子,如今还跪在姜家门口,天寒地冻的,万一冻出个好歹,二房可就真彻底完了……” 第132章 周启发的歪理 “放心吧,姜老爷子再怎么心硬,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人冻死在他家门口的。再说这天还没到隆冬腊月,冻不死人,顶多叫他受点苦头罢了。” 周素裳站起身,掩着嘴轻轻打了个哈欠,声音淡淡,“爹,您也早些歇息。等明日,您再去西洼村一趟,把李明智叫回来。真要跪,也该去镇上衙门口跪着,那样还能落个孝顺的名声。” 说罢,她转身便回了屋。 李家三个兄弟见状,也各自散了回房歇息。这大半夜被闹得不得安宁,谁也没心思管李明智跪不跪、冷不冷。明日还有一堆活计要忙,不歇好,哪有力气干活。 张氏望着唉声叹气的李大头,只轻轻说了句,“睡吧。”便也进了屋。 李大头见众人顷刻散了个干净,孤零零站在原地,终究只能垂着头,蔫蔫地回了房。他岁数大了,这深更半夜的,实在没力气再跑一趟去劝李明智了。 次日一早,周素裳梳妆妥当,对镜理了理鬓角,满意地点了点头。 许久不曾回山上村,她今日得空,便打算回去一趟。 待到了山上村周家,孙氏一见女儿,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细细摩挲着,心疼不已,“你那铺子若是真忙不开,便买几个人使唤,切莫事事都亲力亲为。你瞧瞧你这手,都糙成什么样了!” 周素裳轻拍着母亲的手背,温声安抚,“娘放心,真到忙不开的时候,我自会去买人。榆林镇那间铺子如今只雇了一个厨子,旁的帮工一概没有。若是外头雇人,遇上稳妥的还好,万一招来些不靠谱的,反倒平白添了许多麻烦。” 她心头蓦地闪过石六的模样,不由轻轻摇了摇头,只盼这辈子都不要再遇上这般难缠的雇工。 话锋一转,她又问起五哥周启发,“娘,五哥的亲事可定下了?” 孙氏闻言,长长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愁绪,“六礼才过了一半,偏生启发那孩子闹着不肯依,你大伯母如今也没了主意。” 她说着欲言又止,神色间满是为难。 周素裳心中疑惑,轻声问道,“娘为何这般忧心?” 孙氏这才缓缓开口,“素裳啊,你有所不知。启发前几日特意来找过我,说想托我去说项,等你舅舅从北边回来,明年便跟着他一道出去闯荡。你说,这话我该如何应下?” 周素裳闻言眉梢微挑,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周启发素来心气傲,不甘困在乡下守着几亩薄田,如今亲事将近,反倒生出了远走闯荡的念头,无非是不想被家庭束缚。 她沉吟片刻,轻声道,“五哥是觉得,成亲之后便被困在了山上村,再也出去不得?” 孙氏连连点头,愁眉紧锁,“正是这话!他说男儿志在四方,想跟着你舅舅去外边搏一搏前程,若是成了,再说亲事。可如今亲事都定了大半,女方家那边怎好改口?你大伯母日夜发愁,就怕这桩婚事黄了,不光耽误了女方,到时候咱们周家也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周素裳端起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娘,这事不难,我去寻五哥劝劝他。” 周素裳在周老爷子的院中寻到了人,周启发正缠在老爷子身边,软磨硬泡地讨要闯荡的本钱。 周老爷子只闭目假寐,权当耳边的聒噪听不见。 周启发抬眼瞥见周素裳,眼睛登时一亮,高声喊道,“素裳回来了!” 周老爷子倏地睁开眼,恰好被周启发撞个正着。 老爷子当即冷哼一声,转头看向周素裳时,脸上却立刻换上了温和的笑意,“素裳回来了。” 周素裳笑着走上前坐下,“阿祖,近来身子可还康健?” “好,好得很!”周老爷子笑得眉眼舒展,可目光扫到周启发时,脸色又沉了下来,再度冷哼,“要不是有人成天气我,我这身子骨还能更硬朗!” 周启发连忙“哎哎”地喊冤,“阿祖,我怎的又气着您了?明明是您不支持孙儿才对!” 他一脸委屈地嘟囔,“旁人家的阿祖都疼惜小辈,晚辈但凡想做番事业,定然全力相助。哪像阿祖,只守着银钱不放,半分银子都不肯拿出来!” 周老爷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厉声斥道,“你胡咧咧什么!说得我跟那只进不出的貔貅似的!家里哪顿短了你吃、少了你喝?你是迷了心窍不成,一门心思往外头跑?你当外头的钱那么好赚?一个不慎,赔得血本无归都是轻的!” 他非是固执守旧的人,拦着孙儿出门闯荡。只是啊,周老爷子心中微叹,早年他那少年伙伴李平,自救下他后,家里为感谢他,还送了一百两谢银给他。 穷人乍富,不懂得守财,一心想着赚大钱,临了,却被骗的血本无归,唉! 如今孙儿非要出门,叫他怎么放心得下。 “说到底,阿祖就是不愿让我出门闯荡罢了,什么赔得血本无归?素裳舅舅当年跑商,不也照样发家了吗!” 周启发兀自嘟囔不休,“阿祖只想着把我拘在家里,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可这般浑浑噩噩一辈子,又能有什么出息?” 周老爷子气得伸指狠狠戳了戳他的额头,厉声辩驳,“你小子胡说八道!谁说老子只有一亩三分地?家里统共五百多亩良田,还不够你吃喝享用?” 周启发梗着脖子不肯服输,朗声说道,“五百多亩又能如何?阿祖您生了三个儿子,分到我爹手里便只剩一百多亩。我爹又生了我们兄弟三个,再到我手上,不过六七十亩地。将来我若是也生三个儿子,一分再分,每人便只剩二十来亩。倘若他们再添子嗣,手里这点薄田,哪里还够分?” 周素裳听他一口一个“三个儿”地掰扯算账,只觉得头昏脑涨,哭笑不得。 说白了,周启发的心思再明白不过。他认定周家这点家底太薄,一心只想出门闯荡,挣一份真正属于自己的大前程。 周老爷子被他这一通歪理堵得一时语塞,愣了半晌才吹胡子瞪眼,“你个混小子,年纪不大,账倒是算得精!合着你这是嫌家里的田不够分,早早就惦记上分家了?” “孙儿不是惦记分家,是想另寻出路!”周启发梗着脖子,依旧不服软。 周素裳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轻轻拉了拉周启发的衣袖,示意他莫要再顶撞。 第133章 李明智跳河 她转头看向气呼呼的周老爷子,柔声笑道,“阿祖您别气,五哥虽说话直了些,可心里头也是想为周家挣份体面,并非真要忤逆您。” 见老爷子脸色稍缓,她才继续说道:“五哥想出门历练,并非是要抛家舍业,只是出去见见世面,学些本事。年轻人有这份心气,总比窝在村里浑浑噩噩强。” 周老爷子哼了一声,却也没再驳斥,显然是听进了几分。 周素裳随即转向周启发,神色郑重了几分,“五哥,即便你一心想要出门闯荡,也不该这般草率推拒婚事。这门亲事家中已定下,你若是执意不肯应下,让女方家往后如何做人?青石镇就这么大地方,人言最是可畏,姑娘家一旦被退亲,无论错在谁,她的名声便全毁了,你可想过她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一番话说的周启发垂首不语,半晌才讷讷道,“我……我只是不想成亲,与那位姑娘并无干系。” “五哥,男大当婚,天经地义。你不愿成亲,是真想做一辈子孤家寡人,还是怕成了亲便被困在家中,失了自由?” 周启发垂眸沉默许久,才低声道,“成了亲,我便不再是只顾着自己的人了。我会是丈夫,将来还要做父亲,到那时再想出去闯荡,心气儿自然不一样了,顾虑也多了。” “有何不一样?”周素裳当即轻声反驳,“我成了亲,不也照样打理铺子、挣钱持家?你这般一意孤行推掉婚事,家里人只会更担心,担心你这一出去,心便野了,日后再也不肯安稳归家过日子。” 周启发被说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并非不懂情理,只是少年心气盛,一门心思扑在前程上,反倒忽略了最该顾及的人情世故。 周素裳见他松动,语气也缓了几分,轻声道,“五哥,成亲与闯荡从不是二选一的事。你先将亲事定下,给女方家一个安稳,也给家里一个交代。到时候你要出门闯荡,若是成功便得事业,若是不成,还有家里给你托底,岂不是两全其美?” 周启发一听,偷偷瞥了眼周老爷子,鼓着腮帮子嘟囔道,“还出门呢?您瞧瞧阿祖肯答应吗?半文钱都不肯掏给我,我难不成还能出门要饭去?” 周素裳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头看向周老爷子,温声劝道,“阿祖,我来之前,娘也同我说了,五哥想明年跟着舅舅去跑商。依我看,阿祖不如就遂了他的心意吧。 五哥的心早就飞出去了,您若是一味拦着,他反倒整日不安生,在家也待不踏实。不如索性给他一笔本钱,成与不成,让他亲自出去闯一趟,他心里也就踏实了。” 周老爷子斜睨了一眼周启发,又看了看身旁的周素裳,捻着胡须沉吟半晌,终究是拗不过孙女的劝说。 他重重哼了一声,“罢了罢了,女大外向,男大心野,我这老头子拦也拦不住!” 老爷子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在周启发身上。 “只是你爹娘那里,你自去跟他们说,我不给你当说客。银钱我也可以给你,但只一百两,多了没有。 还有,银钱是本钱,不是挥霍的资本,每一笔银子花出去之前都要想好,这笔钱该不该花,值与不值你自要衡量。 再一个,亲事既已定下,便不许在外拈花惹草,坏了周家名声,更不能辜负了人家姑娘。” 周启发听得心头一热,望着周素裳,笑得满眼感激。 周素裳瞧着他这副雀跃模样,心中忽然一动。 跑商……她从前竟从未往这上头想过。细细思量,倒觉得这也是一条极好的出路。 在周家用罢晌午饭,周素裳便沿着乡间小路,缓步回了李家。 一进院门,却见大门敞开,家中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 她连唤了几声婆母张氏,都无人应答,心中正自疑惑,便见凌飞迈着小短腿,慌慌张张飞奔而来,一路跑一路急喊。 “大伯母!大伯母!不好了,有人跳河了!” 周素裳心头猛地一紧,“谁跳河了?” 凌飞仰着小脸,胸口急喘不停,“是、是二房的明智叔!” 周素裳闻言,眉梢微微一挑,“呵!这废物倒是长能耐了!” 她不再多言,抬脚往村外河边赶。 一路上已有不少村民往那边涌去,三三两两议论纷纷,都道是李明智在姜家门口跪了一夜,不仅没跪回来媳妇儿,又领回来了三个拖油瓶,一时想不开便投了河。 待她赶到河边,岸上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李明智浑身湿透,瘫坐在泥地上,头发散乱,面色青紫,咳着河水,模样狼狈不堪。 李家一众人都慌慌张张守在一旁,张氏吓得脸都白了,嘴里不停念佛。 李大头见侄子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跺着脚骂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多大点事,偏偏寻死觅活,你可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和大哥!” 骂完又朝自己脸上扇了两个巴掌,“怨我!都怨我!昨儿夜里该陪着你的!” 二房那三个孩子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脸上满是茫然无措。 他们年纪虽小,却也隐约懂了,娘是撇下他们走了,若是二叔再就这么去了,他们当真要成了无依无靠、沿街讨饭的孤儿了! 李明智只是垂头哭,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素裳站在人群外,冷冷扫了一眼,“要寻死,也该挑个干净地方。这般跳河,捞上来一身泥一身水,活过来丢人,死了也晦气。姜家门没跪动,倒先来吓自家老小,算什么男人。” 李明智猛地一噎,哭声戛然而止,抬头委委屈屈地辩解,“素裳,我没……呜呜……我真没寻死……我就是想来担水,然后……脚一滑……” 他心里后怕得厉害,昨夜在姜家门口跪了一整夜,水米未进,早已浑身发软。清早又拖着三个孩子走了十几里路回来,家里冰锅冷灶,连口热的都没有。他想着挑桶水回来煮饭,刚担着水桶到了井边,远远就看见村里几个长舌妇人在洗衣裳,他怕被人指指点点、说些奚落话,便绕路往河边去。 谁料刚舀满一桶水往上提,脚下一滑,本就虚软的腿瞬间失了力气,整个人一头扎进了河里。 第134章 留饭 李明智哭得呜呜响,一旁看热闹的几个妇人却躲在边上偷偷嗤笑,几句“窝囊”“软骨头废物”的闲话,轻飘飘就飘了过来。 李明智听在耳里,哭得越发撕心裂肺。 他是真的差一点就死了啊! 冰冷的河水淹过口鼻,他张大嘴想喊救命,可浑浑噩噩间,只有河水一股脑往喉咙里猛灌,呛得胸膛火辣辣地疼,整个人都像要沉进水底。 他是真的怕了,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这些人……竟然还在笑话他。 李善宝见人并无大碍,沉声道,“既然没事,便先回家去吧。回去换身干衣,煮碗姜汤暖暖身子,真要是染上风寒,那可就麻烦了。” 他看着李明智,心里有些不痛快。素裳已是他的妻,按辈分李明智该恭恭敬敬叫一声大嫂,可他张口就喊“素裳”,分明是没把他这个做大哥的放在眼里。 李大头连忙附和,“对对对,快回家去,洗洗干净,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说罢,他又带着几分乞求看向张氏。 张氏闭了闭眼,终是没好气地开口,“回吧,你回去收拾妥当,再过来吃饭。今日晌午这顿,我管了。” 说完,便拉着周素裳,头也不回地先走了。 李大头得了准话,忙伸手将李明智搀起,半扶半拖地往家里去。身后三个孩子也连忙跟上,肚皮饿得咕咕直响。 原是昨日姜青莲带着他们三个回了娘家,姜老爷子黑着脸,半点情面不留,“看在你们娘的份上,只留你们一宿,天一亮就给我滚!我姜家的粮食,不养姓李的崽子!” 是以今早,外祖家连口饭都没给,就硬生生将他们赶了出来。 回到家,李善宝替他们去井边挑了一担水,三个孩子懂事地帮着烧了一锅热水,给李明智擦洗身子。 等李明智收拾妥当,一家四口来到大房,张氏早已备下一锅热饭热菜。 四个大小男人捧着碗,狼吞虎咽,吃得急不可耐。 等肚子里有了底气,张氏又端来一碗滚烫姜茶。辛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淌,熏得李明智眼眶一热,眼泪又忍不住落了下来。 李大头也红了眼圈,望着张氏,声音发哑,“多谢你……” 张氏脸色一沉,没好气道,“别谢我!他真要是病了,不一样要花钱抓药?这钱到头来还不是得从家里出?我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他病死,给家里添乱!” 几人吃完饭,张氏便站起身来,板着脸往外撵人,“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都回去安生过日子去!明智,你也老大不小了,地里苞谷一收,好歹也够你们撑上几日。再去镇上寻个活计,一家子人,怎么也能养活起了!” 李明智木着脸应了一声,满脸颓丧,慢吞吞地挪着步子走了。 李大头轻声埋怨,“你也好声气些,孩子毕竟遭了难了,心里头不畅快。” “我管他畅快不畅快,反正这一家子就从来没念过我的好!”张氏狠狠的翻他一眼,“咚咚咚”的进屋了。 李明智刚走没多大一会儿,李义宝就领着罗中财一道回来了。 周素裳听见动静,连忙迎了出去,“罗大叔,这正是农忙的时候,还劳烦您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罗中财摆了摆手,笑得很实在,“不碍事不碍事,我在家也是闲着。能帮上你们的忙,我心里还舒坦呢!” 罗中财是打心底里高兴,自打八月十五闺女回家,跟他说铺子里生意红火,赚了钱,他这心里就一直畅快着。这么多年熬过来,总算看着闺女要过上安稳好日子,他对周素裳这份感激,是实打实的。 他把砌灶台的家伙什一并扛了来,往院里一放就开口,“我听义宝说,你们在榆林镇的铺子已经租妥了,就想着赶紧把灶台垒起来才好。早一日拾掇妥当,就能早一日开张,铺子空搁着,那可是白白糟蹋租钱!” 周素裳笑着接话,“成,那咱们明日一早就去榆林镇。那镇子大,青砖、沙石、泥浆都现成,到了现买就行。铺子里还空着间厢房,咱们再带套铺盖过去,就是这几日要劳烦罗大叔在镇上暂住了。” “这有啥?咱们乡里人家,在哪儿不能凑合一晚。”罗中财依旧笑得爽朗,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张氏这时端着茶水过来,提着壶给罗中财满上,一边倒一边说,“明儿让义宝也跟着去,也好给你搭个手。眼看这苞谷这几日就要收了,可别耽搁了亲家地里的活儿。” “耽搁不了,苞谷还差点劲儿,还得日头再狠狠晒上几日才成,放心吧!” 这晚,罗中财就在李家歇下。 周素裳端着瓷盆,先去村东头方嫂子家割了一块嫩豆腐,又到隔壁铁柱叔家买了十来个新鲜鸡蛋。 回来后便和张氏一同忙活,焖上一锅喷香的大米饭,又快手快脚炒了青菜豆腐,小葱炒蛋,两盆菜都盛得满满当当,冒着尖儿。 家里几个男人和半大孩子个个饭量实在,埋着头扒饭,不多时就把一桌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汤汁都没剩下。 次日一早,李善宝套好板车,车上放着两床铺盖,又摞上罗中财砌灶用的家伙什,带着周素裳、李义宝,同罗中财一道往榆林镇去。 途经青石镇,眼看就要进镇口,忽见对面迎面走来两名官差。 李善宝定睛一瞧,正是那日跟着一起回村的那两人。 他当即顿住脚步,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二婶刘氏那桩案子,这就要开审了? 只是不敢确定,只得立在一旁,静静观望。 那两名官差本是要往山下村去,传召苦主过堂问话,刚出镇子不远,便迎面撞上了李善宝,倒省了他们再跑一趟腿脚。 如此,一行人便一起往衙门走去。 第135章 刘氏过堂 镇上衙门公堂之内,亭长一身半旧公服端坐正中,左右两名差人持棍肃立,周遭围满了看热闹的镇民,个个伸颈侧目,鸦雀无声。 这是周素裳头一回踏入衙门公堂,心底难免带着几分新奇,悄悄抬眼,往亭长那边望了一眼。 亭长年约四十,面容方正,一身正气,端坐堂上,面色沉凝如水。他似是察觉到这道目光,淡淡朝这边扫来。周素裳心头微慌,连忙垂下眼睫,敛了神色。 不多时,刘氏被差人带到案前。经过这一日两夜的折腾,她早已没了往日撒泼放刁的气焰,也不知在牢中是否得过饮食,此刻面色憔悴,一身颓败,看着竟有几分哀戚无力。 亭长见苦主与盗贼俱已到堂,当即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问刘氏,“犯妇李刘氏,今有山下村村民李善宝告你偷盗他家半亩苞谷,你可认罪?!” 刘氏脸色霎时惨白,却仍咬紧牙关抵赖,“没……我没有偷!是……是他爹亲口叫我去他家地里掰的!” 李善宝眉头一蹙,当即怒声驳斥,“你一派胡言!我爹何时许你去我家地里掰苞谷?李贵家婶子亲眼见你夜半摸去我家田地,若真是我爹应允,你为何不敢白日光明正大地去,反倒要趁深夜偷偷摸摸?!” “啪!” 一声惊堂木脆响,震得满堂一静,李善宝浑身一震,立时噤声闭口。 亭长目光冷冽地扫向刘氏,沉声道,“李刘氏,苦主所言,你作何辩解?” “我……我……”刘氏支支吾吾,半晌才梗着脖子强辩,“总之我绝没有偷!不信你们去传李大头前来对质!” 她心中清楚,一旦认下偷盗之罪,少不得要蹲监入狱,只得咬死了不肯松口,暗自指望李大头不会见死不救,肯出面替她圆下这句谎话。 亭长转头看向身旁差人,吩咐道,“即刻前往山下村,传李大头到堂问话,还有人证,一并带来堂上。” 说罢,他再度一拍惊堂木,“暂且休堂!” 话音落,亭长起身离堂,两名差人领命,快步出了衙门,径直朝着山下村的方向赶去。 约莫一个时辰,两名差人领着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大头与李贵家的匆匆赶回公堂。张氏、李明智,连同他家三个年幼的孩子,也一并跟在身后,挤在堂下旁听。 再度升堂,亭长抬手一拍惊堂木,声响震堂。李大头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深深的,连抬都不敢抬,自然也全然无视了刘氏投来的急切求救目光。 “李大头,本官问你,那日夜半,刘氏前往李善宝家田地掰苞谷,可是经你准许?” 李大头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脑中一片混乱,张口便脱口而出,“没、没有……草民从未让刘氏去我家地里掰苞谷。” 亭长转而看向李贵家的,沉声再问,“李贵家的,那日夜半,你可看得分明,确是李刘氏潜入李善宝田中偷窃苞谷?” 李贵家的神色镇定,毕竟并非自己犯案,心中毫无惧色,当即朗声回禀,“回大人,民妇看得一清二楚,正是她偷窃无疑!那日官差前去她家搜查,苞谷穗子还堆在她自家院子里呢!” 那日在场的两名官差当即出列,拱手回禀,“回大人,属下那日确在李刘氏院中瞧见苞谷,青叶尚青、穗头已黄,足足堆了好几背篓。” 亭长目光沉沉,凝向刘氏,厉声喝问,“李刘氏,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 刘氏身子猛地一颤,当即瘫软在地,哭天抢地哀嚎,“青天大老爷啊!民妇冤枉!冤枉啊!是他们串通一气,故意栽赃陷害民妇!” “啪!”惊堂木重重一拍,亭长怒目圆睁,厉声斥道,“大胆犯妇!人证物证俱在,竟敢当堂狡辩!来人!李刘氏犯下盗窃之罪,死不悔改,判监禁两年,即刻押入大牢!” 刘氏猛地抬头,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亭长,只张着嘴“啊……啊……”地失声惊呼,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一旁的李明智见状,慌忙从人群中窜出,“咚咚”地不住磕头,涕泪横流。 “大人!大人开恩!我娘年事已高,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她已知错悔改,求大人法外开恩,从轻发落啊!” 李大头也慌了神,忙不迭看向周素裳。大儿媳先前明明说,只要刘氏认了错,他们便不再追究,只需向大人求个情,便能放刘氏一马。可如今亭长竟要判三年监禁,这可如何是好? 周素裳轻轻叹了口气。 这亭长一看便是个刚正不阿、一心为民的官,方才见刘氏百般抵赖、死不悔改,这才动了真怒,从重判罚。 刘氏固然是罪有应得,可说到底,终究是李家亲眷。今日她若一言不发,任由刘氏被押入大牢,传回村里,少不得要被人指摘他们这一房凉薄无情。 也罢,她便出面求上一句。至于亭长是否肯网开一面,便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就在众人哗然,差役要上前锁拿刘氏之际,人群中缓步走出一人,正是周素裳。 她敛衽上前,不卑不亢地对着亭长盈盈一礼,声音清晰,“大人且慢,民女周素裳有一言,恳请大人垂听。” 亭长抬眼看向她,眉头微蹙,“你是何人?又有何话说?” 周素裳垂眸再拜,“民妇李周氏,乃苦主家眷。大人秉公断案,人证物证确凿,李刘氏罪责难逃,民女不敢妄自替她开脱。只是李刘氏年过半百,体弱无依,身边唯有李明智一子相依为命。 此番行窃虽属不该,想来也是家境窘迫、一时糊涂,并非惯犯恶徒。如今她已知惊惧悔恨,其子又跪地苦求,孝心可鉴。”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亭长,言辞沉稳有礼,“律法之外亦存情理,民女斗胆恳请大人念其年老,念其子一片孝心,法外开恩,从轻发落,不必判以两年重刑。” 话音落,她再度深深一揖,立于堂中,静待亭长决断。 第136章 刘氏案结 亭长目光锐利如刀,凝神紧盯着周素裳,直看得她后背沁出一层薄汗,才缓缓移开视线。 周素裳心口怦怦狂跳不止,暗自懊悔,方才何苦要多此一举,为刘氏出头求情。 不过又一想,她并未犯错,只是求情罢了,想来亭长不会迁怒无辜,便强自镇定,挺直了脊背。 亭长转而斜睨着阶下的刘氏,沉声再问,“犯妇李刘氏,你可知罪?” 李明智跪在母亲身侧,急急侧过脸,压着嗓音泣声催促,“娘,快说知错!您快说知道错了!” 刘氏如梦初醒,当即以头抢地,连连叩首,“回大人,民妇知错!民妇已知错了!” 亭长嘴角微勾,掠过一抹了然笑意。他已然看明白,这犯妇与苦主本是亲眷,苦主既想惩戒其过错,又不愿刑罚过重。 只是律法森严,绝非儿戏。李刘氏既已认罪,又有苦主当堂求情,他尚可酌情从轻发落,却断不能轻易放过。 “啪!” 惊堂木重重一拍,声震公堂。 “犯妇李刘氏,既已伏法,今又有苦主为你求情,念你年事已高,改判青石镇服苦役两年,期满之日,方得释放。退堂!” 宣判完毕,亭长径自起身离堂。官差随即上前锁拿刘氏,堂下众人议论纷纷,一时嘈杂四起。 李明智听得改判苦役,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重重落回实处,后背已是惊出一身冷汗,当下不由得长长松了口气。 这服苦役与蹲大牢,却是天差地别。青石镇的役作本就不算繁重,无非是疏浚河道、修补官道或是栽种树木之类的轻活。 最要紧的是,服苦役不必背井离乡,夜里仍能归家歇宿,一日三餐有口热汤热饭,周全了体面。不过是白日里需听候公家差遣劳作,既无工钱,也失了人身自由罢了。 李明智站起身,对着周素裳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嘴里连连道谢,“多谢你,多谢你为我娘求情!” 周素裳脸色平平,没什么好脸色给他,只淡淡开口,“记住今天的教训就好,往后安安分分过日子,别总想着占小便宜、不劳而获。” 她跟李明智本就没什么话说,今天这事,她也算仁至义尽了。 刘氏虽不用蹲大牢,但两年苦役也够磋磨她的了,夏日晒来冬日雪,每日都要劳作,只望这次的事能狠狠给她长个教训,以后不敢再招惹他们这一房才是。 眼看已经到了晌午,周素裳便领着罗中财和李家几人,往自家面馆走,打算先吃碗面垫垫肚子。 罗中财连忙摆手推辞,客客气气地说,“不用不用,这会儿正是店里忙的时候,咱自家人占着桌子,耽误你们做生意可不行。” 李大头和张氏也跟着连忙说不饿,张氏拉了李大头一把,开口道,“镇上离家就几步路,我跟你爹这就回去了,不在外头吃了。” 说完,张氏拽着李大头,头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周素裳再三劝罗中财进去吃面,老头说什么也不肯。 他看着铺子里忙碌的闺女,心里甜滋滋的,跟抹了蜜一样。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心里门儿清。一张桌子坐四个人,一碗面八文钱,四个人就是三十二文,他要是坐下来吃了,闺女不就少赚了这三十二文? 李善宝和李义宝两个倒是机灵,见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进了店,帮忙端菜擦桌忙活起来。 周素裳见劝不动罗中财,也没法子,只好去旁边包子铺买了几个热包子,领着他到后院安静处,慢慢吃了。 等到晌午忙过一阵,李善宝和李义宝也吃了包子,喝了水,四人便又往榆林镇赶去。 今儿晌午算是白白耽搁了功夫,等四人一路赶到榆林镇,已然是未时末了。 周素裳先拿了抹布、扫帚,把厢房里里外外打扫得干干净净。李善宝也手脚麻利,卸了两块门板,搬来砖石垫稳四角,往地上一铺,权当床铺,再盖上被褥,夜里罗中财和李义宝便有地方歇息了。 收拾妥当,周素裳又带着李善宝往镇外砖厂去,买了砖石河沙,零零总总花了五百文钱。她劳烦店里的伙计用板车,把砖石沙子一并送到铺子门口,自己则掏出纸笔,一笔一划把这笔开销记在了账上。 砖石刚一送到,罗中财挽起袖子就要动工,周素裳连忙上前拦住,“罗大叔,今儿天儿都晚了,不如您先喝口水歇歇脚,明日再干也不迟。” “歇不得歇不得,早弄完早省心!”罗中财脚底下一刻不停,一边从板车上往下搬砖,一边打量着空荡荡的墙角,一边问周素裳,这灶要砌在什么位置。 周素裳早走规划,“罗大叔,我想着铺子紧挨着厢房,咱们将这间厢房的墙面打通当窗口,灶台就砌在厢房里,留着窗口往外递菜,你看如何?” 罗中财一听当即叫好,一边用脚在厢房里丈量尺寸,一边嘴里念叨着,“这地方敞亮,又靠着后院,排烟顺当,烧起火来不闷人,前头堂屋还能多摆几张桌子,多揽点生意,甚好。” 李义宝在一旁连忙搭话,“爹,您尽管安排,我给您打下手!搬砖和泥啥活儿我都能干!” 罗中财点点头,抄起瓦刀,当即就要动手干活。 周素裳瞧着罗中财忙前忙后,心里也默默盘算着接下来要忙活的事。 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这些物件倒都不缺,当初李记面馆留下的二手家伙事儿,全都堆在顶香小面馆的后院,拿出来收拾收拾就能用,不必再花钱置办。 刷墙的活计也得等灶台砌好了才能动手,眼下倒也不急。 可铺子里如今最缺的就是人手,思来想去,周素裳打定主意,要去一趟牙行。若是合适,便买两个勤快人回来使唤,也好解一解店里缺人干活的燃眉之急。 榆林镇的牙行隔着好几条巷子,周素裳便和李善宝一同前往,走到巷口才发现,这一整条街,全是牙人在做生意的。 周素裳原以为近年风调雨顺,朝廷吏治清明,该没多少人家会卖儿鬻女,可亲眼一见,才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抬脚进了一家牙馆,里头的伙计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热情招呼道,“娘子、郎君可是要买人?里边请!咱们这儿有踏实能干的、有年幼伶俐的,样样齐全,您尽管挑尽管选!”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37章 榆林镇买人 周素裳跟着伙计进了院子,刚跨过门槛,那牙婆就像嗅到了生意的味儿,满脸堆着褶子笑,颠颠地迎了上来。 “娘子可是要寻个伺候的人?”牙婆的目光在她一身翠色绸裙和腕间那只成色极好的玉镯子上打了个转,愈发殷勤。 “是要伶俐贴身的小丫鬟,还是要能扛事做粗活的婆子?您尽管吩咐,咱们这儿人齐得很,手脚麻利的、会针线的、能上灶掌勺的,样样都有!” 周素裳眸光微抬,将院子里的光景扫了个透,却不急着接话。待伙计搬来条长凳,她才款款坐下,脊背挺得笔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气度。 “我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她语气清淡,“只要手脚麻利、肯吃苦的。那些偷奸耍滑、嘴碎爱嚼舌根的,就别往我跟前领了。” 说罢,顿了顿,“对了,你方才说那个会上灶的,多大岁数了?领来我瞧瞧。” 牙婆一听这话,便知是遇上了懂行又爽利的主,忙不迭应了声“好嘞”,扭头就朝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伙计得了令,抄起墙角一根手腕粗的竹竿,“咚咚咚”地往院中矮屋的窗棂上猛敲,粗声粗气地吼道,“都出来!醒一醒!来主家了!” 不过片刻,那几间低矮破旧的屋子门,便被一只只干瘦的手从里面拉开。 里头的人听了喊,不敢有半分耽搁,一个个低眉顺眼地鱼贯而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自动在墙根下站成了一溜儿。 他们衣裳褴褛,有的甚至露着脚踝,所有人都紧紧贴着墙,垂着头,敛着气,活像一排被摆上货架、待价而沽的物件儿。 等人都站定了,牙婆连忙先把会上灶的妇人往前推了推,“刘翠花,过来给主家瞧瞧。” 那叫刘翠花的妇人低着头,怯生生地挪上前半步,身后却还拖着个小小的身影。一个七八岁的女娃,死死攥着她的衣角,半步不离地跟到了人前。 牙婆脸色一沉,张口便要呵斥,可眼角瞥见周素裳神色平静,没半分不耐,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装作没看见。 周素裳一眼便看明白了,这是一对母女。 她缓缓起身,缓步走到二人面前,声音轻淡,“手伸出来我看看。” 妇人慌忙将双手摊开。 那是一双常年操劳的手,干瘦、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硬的老茧,一看便是苦水里泡大的。 身旁的小女娃见娘伸手,也怯生生地跟着抬起小手。 周素裳垂眸一看,心头微微一沉,那双手黝黑瘦小,皮肤粗糙,半点没有这个年纪孩童该有的细嫩软滑。 她不自觉想起家中凌霜,虽也跟着做些活计,手却依旧白净细腻,与眼前这孩子天差地别。 周素裳轻轻叹了口气,默默移开了目光。 “听说你会上灶,都会做些什么?” 刘翠花心口猛地一缩,讷讷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会……蒸窝头,煮汤,炒菜,擀面条,烙饼子。” 她头垂得几乎要抵到胸口,心里虚得发慌。牙婆对外说她会上灶,可她不过是会做些粗陋的农家饭,哪里算得上是会上灶。 周素裳没有应声,沉默片刻,又缓缓问道,“你是哪里人?因何被卖,家中还有何人?” 刘翠花依旧埋着头,声音愈发低哑,“我是云乡镇的,生不出儿子,男人便把我卖了。爹娘早已过世,娘家只剩哥嫂与弟弟。” 一提起娘家,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娘家本就穷困,当年她不过是被二两银子卖去婆家,如今男人再将她转卖,哥嫂弟弟连一句出头的话都不肯替她说。 周素裳静静望着她,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压在心底的悲戚与无助。她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转头问价,只缓缓挪开脚步,转身去打量墙根下其余的人。 周素裳顺着墙根一个个看过去,牙婆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忙着挨个介绍,“娘子瞧瞧这个,人老实,肯出力,也吃得苦。她男人去得早,婆家容不下,这才发卖到这儿来的。” 说着,牙婆便冲那妇人厉声喝道,“抬起头来!给主家好好看看你的头脸!” 妇人慌忙抬头,又乖乖伸出双手,任由周素裳打量。 周素裳淡淡扫了一眼,这妇人长着一副苦命相,一双眼睛沉得像一潭死水,半点光亮也无。 “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回主家,奴叫鳖女儿,就是青石镇人。奴会缝补浆洗,也会烧火做饭,蒸窝头、炒菜都使得。” 周素裳微微蹙眉,将她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遍。 这妇人其实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周正,只可惜从这卑贱的名字里,便已能窥见她一生的苦楚。 多年磋磨,早把她磨得麻木呆滞,成了这副不死不活的模样。可从她方才慌忙伸手、急急回话的小动作里,又能隐约看出,她心里,其实也想好好活下去。 周素裳依旧未曾开口问价,只是循着队列缓缓看下去。待将院中所有人尽数打量完毕,她才转过身,看向一旁的牙婆。 “嫲嫲,你们这儿,可有豆蔻年纪的小丫头,或是及冠之年的小伙子?” 牙婆一听,连忙堆着笑上前回话,“哎呦喂,我的好娘子!咱们这镇子偏僻地方小,您说的这般正当龄的大姑娘、小伙子,那可是顶紧俏的货色,一来就被人抢空了,咱们这乡下小牙馆,实在是留不住啊。”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牙婆瞧在眼里,连忙趁热打铁劝道,“娘子您再仔细看看这些人,虽说年纪不算顶盛,可身子骨都扎实得很,个个都是能吃苦、肯出力的。再说了,咱们的价钱,也比那些年轻姑娘小子便宜得多,实在划算得很!” 周素裳回身坐回长凳,慢条斯理理了理裙摆衣角,这才抬眼开口。 “哦?那倒要听听,嫲嫲口中的便宜,是个什么价?” 牙婆立刻堆着笑凑上前来,“娘子,各人各价,不知娘子,是看中了哪一个?” 第138章 刘翠花鳖女儿 周素裳抬了抬下巴,淡淡指向那名唤作“鳖女儿”的妇人。 牙婆立刻堆起满脸笑,“娘子好眼力!这妇人除了嘴笨话少,干活那是实打实的一把好手,最肯下力气。娘子若是看得上,八两银子,老身便让给您。” 周素裳轻笑一声,摇头,“嫲嫲这价可不实在,如今牙市上壮年汉子也才十两银子,这妇人瞧着枯瘦单薄,身无二两肉,我买回去,还不知能不能扛得住重活。你开这个价,咱们这买卖,怕是没法成。” 听她这般说,鳖女儿心猛地一沉,看来今日想被人买走,又是没指望了。眼瞅着冬日将至,若再这般蹉跎在牙馆里,熬到隆冬,能不能讨到一件棉衣御寒,都还是未知数。 牙婆连忙堆起笑,“哎哟我的好娘子,您说的那都是早几年的价了!这几年风调雨顺,极少有奴儿往外发卖,像鳖女儿这般年轻妇人,已是难得的货色。您若觉得不划算,不如再添一个人,我给您再让些利,您看如何?” 周素裳唇角微勾,“哦?那我便再挑一个。” 她抬指,点向一旁的刘翠花,“这两人一并要了,你开个实价。” 刘翠花一抖,头垂的更低了,她死死咬着唇,心中暗想,若是待会儿这主家要买她,她跪下求一求,不知主家会不会连她闺女一并买去。 身侧的女娃似是知道娘要被买走了,那攥着衣摆的手又紧了几分,贴着娘亲的腿恨不得与之融为一体。 “娘子好眼力,这妇人也是个能干的!”牙婆笑道。 周素裳只轻笑摇头,“嫲嫲这话就偏了,您这儿哪有不能干的人。” 牙婆脸上堆起层层褶子,讪讪笑道,“娘子,老身可半句不虚。我收人的时候都细细打听,偷奸耍滑的货色,我压根儿不收。真要是那种人从我这儿卖出去,那不是砸我自己的招牌吗? 娘子挑的这两个,在这批人里最是稳妥能干,谁想到竟都被您一眼看中,只能说娘子眼力过人。” 周素裳对这番吹捧半点不放在心上,只在意价钱,“嫲嫲不必说虚的,就这两个妇人,开个实价吧。” 牙婆堆起一脸笑,“成,娘子爽快人,我也不绕弯子。两人原本要十六两银子,今日与娘子投缘,便只收十五两!” 周素裳轻轻摇头,“看来今日这生意是做不成了。罢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往后若还要买人,我再来寻嫲嫲。” 说罢便起身要走,李善宝立刻跟上。 牙婆慌忙上前阻拦,“娘子留步!” 李善宝猛地回头,长臂一伸,将牙婆拦在两步之外,目色一沉,声线冷喝,“你要做什么?!” 牙婆心头一惊,方才见这汉子一直默立在旁,只当是个没脾气的老实人,谁想动起怒来这般慑人,当场便被吓了一跳。 她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老身不敢拦娘子。只是这两个妇人当真能干,娘子若是觉得价钱不合意,咱们再商量商量便是!” 周素裳回眸淡淡道,“我是诚心想买人,嫲嫲却一直不肯吐实价,平白耽误我功夫,这叫我怎么商量?” 牙婆连忙道,“娘子,做生意本就是有来有往,您心里有什么价,尽管开口还价便是。” 周素裳停下脚步,又指了指刘翠花身边的小女娃,“成,既然嫲嫲让我还价,我也不绕弯子。两个妇人,再加上这个女娃,一共十八两。成,我此刻便带人走。不成,咱们也不必多费口舌,你看如何?” “哎哟!”牙婆一拍大腿,“娘子这价也砍得太狠了!这女娃我当初收进来,花的都不止三两银子呢!” 周素裳脸上已带了几分不耐,“嫲嫲只说,行还是不行。” 牙婆心里清楚,这位主儿是个爽快利落的,最烦磨磨蹭蹭纠缠不休,只得咬牙应了,“娘子这价真是往狠里砍……罢了,既然娘子连这小女娃一并要去,老身就当做件好事,成全她们母女一场,免得落个拆人骨肉的名声。” 刘翠花听得牙婆松了口,一颗心总算落了地,当即拉着女儿一同跪下,连连磕头落泪,“多谢主家开恩!多谢主家开恩!” 鳖女儿也跟着屈膝跪倒,眸色沉沉,只一双胳膊虚软无力。 终于被卖出去了!眼前这位模样俏丽的主家,自始至终没对他们露过半分怜悯,可她心底偏偏就笃定,这位娘子,定会是个好主家。 周素裳付了银子,收好三人的身契,领着她们出了牙馆。 此时天色已晚,官衙早已关门,只能等明日再带她们去办过契手续。 一行人回到铺子时,罗中财与李义宝还在里头干得热火朝天。 周素裳走进门,温声招呼,“罗大叔,天都黑透了,今儿就到这儿吧,活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别累坏了眼睛。” 罗中财笑着应道,“没事儿,想当年我年轻的时候,给人家砌墙赶工期,跟老伙计们借着月亮头都能干。这几年岁数上来了,眼神到底不如从前,这会儿也确实有些模糊了。” 他停下手中活计,抬眼望向门外,见门口站着两个妇人、一个女娃,个个瘦骨嶙峋、衣衫破旧,不由得微微一怔。 周素裳见状,笑着侧身介绍,“罗大叔,老三,这三人是我刚从牙馆里买回来的,咱们这铺子如今还没有帮工呢,这买了人,往后便留在铺子里帮衬着干活,能给咱们搭把手。” 罗中财连忙放下工具,上前打量了几人几眼,见她们虽衣衫破旧,却都眉眼温顺,不似奸猾之辈,当即点了点头,“既是侄媳妇挑的人,那必定稳妥。只是瞧着这身子骨,怕是受了不少苦。” 他从未经过买人之事,但想也知道,这被家人卖出的人,定是日子难过的,若是日子过得去,怎么会被卖了,见几人面如菜色,不由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刘翠花牵着女儿,紧张地攥紧了衣角,鳖女儿也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她们在牙馆里受尽冷眼,此刻见铺中之人并无半分嫌弃,心中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 第139章 买衣裳 周素裳含笑应道,“咱们本就是乡里人家出身,我瞧着她们都是老实本分的,正是铺子里缺的人手。” 与罗中财略作寒暄,她便要领着几人去用晚食。 鳖女儿连忙上前福了一礼,轻声道,“娘子心善宽厚,只是奴婢如今已是下人,怎好与主家一同用饭?娘子这里若有糙粮,奴婢自己动手做些便是。” 她既这般说,刘翠花也跟着婉拒。 周素裳浅浅一笑,“你们想在这儿用饭,却是不成的。铺子还没开张,莫说糙粮,连柴火都没有,如何生火做饭?你们也别拘谨了,对面铺子就有热烧饼和杂碎汤,每人去喝上一碗,也好驱驱身上寒气。” 此时已是深秋入夜,几人仍穿着单薄旧衣,晚风一吹,个个冻得瑟瑟发抖。 周素裳看在眼里,心里暗自盘算,待会儿还要先给他们置办几身厚实成衣才是。 铺子对面开着家羊汤馆,一口大锅就支在门口,咕嘟咕嘟煮着羊汤,热气裹着浓香,一阵阵往这边飘。 秋意已深,风里带着凉意,这会儿正是饭点,馆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生意正好。 周素裳几人一进门,伙计立刻笑着迎上来招呼。 她望着大锅里腾起的氤氲白雾,回头点了点人数,开口道,“羊杂汤来七碗,烙饼切十五文钱的。” “好嘞!” 伙计高声应下,从橱柜底下搬出一摞粗瓷碗,数出七个一字排开,先撒上切碎的芫荽和小葱,再舀起滚烫的羊杂汤浇进去,滴上几滴亮澄澄的小磨香油,依次端上桌。 刘翠花和鳖女儿齐齐吸了吸鼻子,肚子里顿时咕咕作响。到底是大人,即便馋得不行,也强撑着不去多看那碗。 可刘翠花身边的小女娃却实在按捺不住,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仰着小脸,眼巴巴瞅着碗,眼睛都亮了。 伙计还在案板前切饼,周素裳见小女娃饿得眼睛发直,轻轻把桌上那碗羊杂汤往她跟前推了推,温声道,“吃吧。” 小女娃吓得忙往后缩,可身后就是长凳,身子一仰,眼看就要跌坐在地。 亏得刘翠花手快,一把将女儿捞住,等把人扶稳坐好,她又慌忙赔罪,“娘子对不住,是我没看好孩子,我给娘子赔不是!” 正好这时伙计端着饼子上来,烙得金黄酥脆的饼切成小块,满满装了一竹箩。 周素裳只当没看见方才那点慌乱,淡淡招呼罗中财,“罗大叔,先吃饭吧,时候不早了,吃完也好早些歇着。” 罗中财瞧着惶恐不安的刘翠花母女,也不多言,只顺着周素裳的话乐呵呵应道,“吃,都吃。” 周素裳几人拿起筷子,夹块热饼,就着滚烫鲜香的羊杂汤,吃得香甜。 鳖女儿见没人再理会她们,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汤碗,悄悄咽了咽口水,终于小心翼翼把碗端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 鲜香瞬间漫满舌尖,她再也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地喝了起来。 刘翠花也赶紧把碗往女儿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快喝。 周素裳见三人只顾喝汤,却不动饼,便拿起筷子,从竹箩里给他们每人夹了几块,泡进汤碗里。 鳖女儿捧着碗,吃着吃着,豆大的泪珠忽然滚落下来。 她不敢抬头,怕哭声泄露,只埋着头,拼命往嘴里塞着饼和汤,装作是饿极了的模样,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咽。 吃完了饭,李善宝去杂货铺置办了油灯、木盆与洗脸巾帕,一并放在铺中,留给罗中财与李义宝日用。 周素裳从荷包里摸出五钱碎银子,塞进李义宝手中,轻声嘱咐,“老三,这几日我和你哥未必时时在铺子里,这边便劳你多上心看顾。这些银子你拿着,算作你和你岳父的伙食开销,铺子里若缺了什么物件,你也尽管去采买便是。” 李义宝连忙推拒,摆手道,“大嫂,我身上有钱,来时带了好些铜板,够用了。” “给你便拿着,你的钱自己留着。我给你的这笔钱是要记入账上,算作铺子的开销的,等日后铺子正式开张,咱们再一同清算总账。”周素裳不由分说,又将银子推了回去。 李义宝听她这样说,便小心翼翼将银子揣进袖中收好。 周素裳见两人已然安置妥当,便带着刘翠花母女和鳖女儿往客栈去落脚。 她给三人开了一间房,又特意嘱咐伙计烧上一锅热水,好让她们洗漱歇息。 趁着热水还在烧的间隙,周素裳与李善宝又转身进了一家成衣铺,打算先给三人各置办一身换洗的衣裳。 成衣铺的掌柜正准备上门板打烊,见又有客人进来,连忙停下手上的活计迎了上来。 “二位可是要买成衣?不知是要男子衣衫,还是女子裙裳?” 周素裳抬眼扫了眼铺中挂着的各式成衣,开口问道,“掌柜的,你们这儿最寻常的女子成衣是哪几款?我们不挑样式,也不挑料子,只要结实耐穿、挡风御寒便好。” 掌柜目光落在周素裳身上的绸布衣裙上,神色微露疑惑,客气应道,“有是有的,只是都是粗布所制,不甚体面。娘子是买给自己穿,还是替旁人置办?” 周素裳浅浅一笑,坦然回道,“家中来了远房亲戚,没有替换的衣物,特意来买两身应急。掌柜的既有,便拿出来我瞧瞧。对了,再添一身女童的,也要最普通的款式,孩子约莫六七岁的模样。” 掌柜一听这话,便知这单生意稳了,脸上立刻堆上喜气,快步走到柜台后,取出两身粗布衣衫。一身是斜襟上衫配罗裙,一身是素面粗布褂子,她掂在手里递到周素裳面前,笑着问道,“娘子瞧瞧,中意哪一身?” 周素裳细细看了一眼,指着那身粗布褂子道,“就要这种款式,只是莫要这般宽大,我家亲戚身形瘦削,选窄一些的便好。” 掌柜连忙又去取了两身剪裁略窄的粗布褂子,一身湛蓝,一身暗灰,连同早已备好的女童衣衫,一并整齐摆放在柜台上。 周素裳拿在手里翻看了两下,料子结实、大小也合宜,便点了点头,“掌柜的算账吧。”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40章 改名字 掌柜麻利拨了算盘,噼里啪啦几声便报出数来,周素裳爽快付了钱,将几身粗布衣裳裹好,同李善宝一道拎着出了成衣铺。 彼时客栈的热水已烧好,热气腾腾地摆在屋角,水汽氤氲了半间屋子。周素裳把新衣递到刘翠花和鳖女儿手中,温声嘱咐她们好好洗漱一番,换上干净衣裳,夜里也能睡得舒坦些。 刘翠花和鳖女儿捧着新衣,眼眶霎时便红了,连着对周素裳道了好几声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周素裳淡淡一笑,“这衣裳你们先换上,家里还有粗布,待回了青石镇,便拿来你们再做一身儿替换的。” 她看了看三人身上的烂衫,“身上的这身儿就扔了吧,咱们往后是在食铺里做活,这衣裳穿着不合适。你们今日好生歇息,明日便有活计要做了。” 刘翠花与鳖女儿闻言,连忙躬身应是。她也不多扰三人歇息,转身便径自离去。 次日,周素裳与李善宝一起准备领着三人回青石镇,三人的旧衣到底未扔,周素裳一早从客栈回铺子,便见铺子的后院儿晾着几件衣裳,也不知她们何时洗晾的。 鳖女儿见她瞧着衣裳,忙惶恐上前,“娘子,这衣裳我们不穿,只是想着这终究是布,扔了可惜,我们都洗干净了,往后拿来做抹布也好。娘子……若是不欢喜,我……奴婢马上就扔。” 说着就要动作,周素裳摆了摆手,“罢了,你们想留就先留着吧。” 三人昨日饱食一顿,又洗漱干净、换了新衣,一路跟在周素裳身后,精气神都足了许多。尤其是刘翠花的女儿,欢喜得眉眼都亮了,只差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周素裳瞧着她们这般欢喜,回头看了眼那小女娃,才想起还不知她名字。 “你叫什么名儿?”她轻声问道。 小女娃攥着刘翠花的手,脚步微微一顿。 刘翠花连忙上前回话,“回娘子,奴婢这女儿,旁人都叫她丫头。” 周素裳转回头,心里清楚,农家不受宠的女娃,别说正经名字,能平平安安长大都是不易。 她心底轻轻一叹,目光落在路边一株结实饱满的苞谷穗上,缓缓开口,“往后就叫穗穗吧,叫了这个名儿,往后岁岁有粮,再也不会饿肚子。姓便随你姓刘,从前那些,就都忘了。” 刘翠花一听,当即拉着女儿“噗通”跪下,对着周素裳的背影“咣咣咣”磕起头来,“多谢娘子赐名!多谢娘子!” 又按着穗穗的头,急声道,“穗穗,娘的穗穗有名字了,快谢过娘子!” 穗穗也连忙跟着磕头。 周素裳没料到走着走着,她们竟行此大礼,急忙回身去扶,“快起来,不过一个名字罢了。你们若真有心,往后好好做事便是。” “我们一定好好做活!绝不敢辜负娘子!”刘翠花连忙应声。 周素裳抬眼,正撞上鳖女儿眼里湿漉漉的艳羡,又是一声轻叹,这也是个苦命的。 她目光落在鳖女儿身上,淡淡开口,“你这名儿……也该改改。” 鳖女儿当即跪倒在地,声音发颤,“求娘子赐名!”眸中早已蓄满泪水,她做梦都想摆脱这个屈辱的名字。 周素裳看了眼一旁同跪的刘翠花,缓缓道,“我婆家两位弟媳,名字里都带个‘花’字,翠花也是,那你便叫桃花吧。我不知你原本姓氏,若想沿用旧姓,只管说与我听,若想改,也依你。” 桃花重重叩首,“娘子,奴婢不愿再用原先的姓!求娘子准奴婢改姓!” 周素裳怎会不懂她心中苦楚,爹娘能给她取这般名字,又能有几分真心待她。 “既如此,我姓周,你便跟着我姓周吧。” 周桃花再拜叩首,“奴婢周桃花,谢娘子赐名!” 周素裳轻叹了一声,“好了,名字既已取好,心意也领了,都起身赶路吧。走得快些,晌午前还能赶回铺子里帮忙。” 刘翠花与周桃花连忙起身,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便乖乖跟上。 周素裳见二人站定,才转过身,在前头引路而行。 几人走到青石镇时,不过巳时中,铺子还未上客。 店内众人见周素裳与李善宝进来,连忙上前见礼,又瞧见她身后跟着两位妇人、一个女娃,脸上都带了几分疑惑与好奇。 凌霜站在铺子中央,一眼便注意到垂着头的穗穗,上前拉住周素裳的手,脆生生问道,“大伯母,这个小姐姐是谁呀?” 周素裳见众人好奇,便开口介绍,“这三人往后便在铺里做工,梅花、荷花,你们多带着些,让她们尽快上手,等咱们榆林镇的铺子一开,人手也能周转得开。” 她并未说三人是自己买来的。 又一一报了三人姓名。 凌霜听罢,主动去牵穗穗的手,回头对周素裳道,“大伯母,我带穗穗姐姐去干活。” 周素裳微微点头,应了声好。 凌霜便拉着穗穗,蹦蹦跳跳往后院去了。 周素裳将罗梅花拉到一旁,低声嘱咐,“这三人无家无业,先前你大哥在镇上赁过一间空屋,空置许久了。等铺子打烊,你带她们去收拾妥当,暂且先住那里。” 罗梅花先是一怔,细细琢磨“无家无业”四字,再看那三人一路紧随大嫂、垂首敛目、半点不敢放肆的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这大约是大嫂买来的人,若是寻常雇工,断不会这般拘谨小心。 她心中顿时多了几分怜惜,连忙应道,“大嫂放心,等晌午忙完,我便带她们过去收拾。” 李水生最挂心的,自然是新铺子的进展。 周素裳见他站在灶台后,不住的探头看,便先安了他的心,“榆林镇的铺子也选在街口,如今正砌灶台,估摸秋收之后,便能开张了。” 李水生连忙道,“东家,开铺子是大事,我不急。”他心里明白,开店不是把门面支起来就能赚钱,方方面面都要打点妥当,才能做得长久。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41章 旧袄 从镇上回了山下村后,周素裳便让张氏翻出一匹粗布,裁上半匹,打算给刘翠花与桃花,让她们做身儿替换的衣裳。 此时已是深秋,做衣自然要做夹袄,家中却无棉花可用。周素裳暗自思忖,还得再去镇上采买些棉花才是。 张氏听说周素裳买了人,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年成还算过得去,竟也有往外卖人的,真不知家里人是怎么想的。我们小的时候,家里也穷得叮当响,那年发大水,庄稼全淹了,村里不少人家都卖闺女换口粮。我上头两个哥,底下还有两个妹子,那时候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家里养不活这么多张嘴,私下里都在猜,爹娘到底会把谁送走。” 她手里拿着尺子,细细量着布,量准了便用剪子尖剪个小豁口,跟着双手一扯,“撕拉”一声,整匹布齐齐断成两截。 说着旧事,她眼底慢慢浮上泪影,“谁能想到,我爹娘硬是一个都没卖,咬着牙把我们全都拉扯着活了下来。只是后来,最小的妹子还是熬不住,染了风寒没挺过去……可怜哟,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只盼她来世投个好人家,再也不受这份冻饿之苦。” 周素裳把叠好的布码整齐,伸手轻轻拍了拍张氏的后背,温声劝道,“娘,别再想了,都过去了。小姨母也一定如您所愿,投了个安稳享福的人家。” “但愿吧。”张氏深深叹了一声,又转头问周素裳,“你说还要买棉花是吧?” 周素裳点了点头,“是,昨儿给她们买的衣裳,都絮了薄棉,这会儿穿正合适,只是价钱着实不便宜。三身衣裳拢共花了一百五十文,这些钱都够买两匹粗布了。家里粗布也还有,咱们再去称些棉花回来,让她们得空自己再做一身替换。” 张氏想了想,问道,“你给她们买的那衣裳,是整件褂子都絮了棉的,还是单做的夹袄?” 周素裳道,“是整件棉褂,只是不厚。” 张氏便道,“你这般反倒不划算。不如再扯几尺布,单做褂子,再另做件夹袄。冷了就把夹袄添上,热了便脱下来,里头的单褂到了天热也能穿。省得等到夏日,又要重新做两身。” 周素裳想了想,点头笑道,“还是娘想得周到。” 张氏倒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道,“什么周到不周到的,不过是苦日子过惯了,琢磨出的一点法子罢了。你不是还要买棉花?等吃过晌午饭,咱娘俩一块儿去镇上。 往年的旧棉袄都穿了十来年,早板结硬邦邦的,不暖和了。今年你们也孝顺,给了我几个零花钱,娘也添些新棉花,今冬也做一身新棉袄穿。” “娘这袄子,竟穿了十来年?”周素裳听得一惊。在她的认知里,衣裳穿个两三年便算旧了,一穿十来年,实在超出她的想象。在家做姑娘时,年年都做新袄,她自小就没穿过旧衣裳。 张氏只淡淡一笑,“这算什么,好歹娘这袄里还是正经棉花,有些人家连棉花都买不起,填的全是芦花、杨絮,比我这旧棉还不如呢。” “杨絮?”周素裳又是一怔,“杨絮也能做袄?” “怎么不能?穷人家凑活过日子,总得想法子把身子裹暖。”张氏说着,回身从柜里翻出她那件旧袄,灰扑扑的面料上,补丁叠着补丁,早已板硬不堪。“你别看它又旧又硬,就这,拿到旧衣铺还能卖几文钱呢。” “这旧袄还能卖钱?”周素裳越发意外。 “怎么不能。”张氏拍了拍袄子,“拆开来,把里头的旧棉花再弹一弹,照样有人收。” 周素裳睁大眼睛,伸手摸了摸张氏那件旧袄,只觉入手又硬又沉,心里立刻便想到,寒冬腊月里穿着它,该是何等冻人。 张氏又翻箱倒柜,把李大头的袄、李信宝的袄,连凌云的旧袄也一并抱了出来。 “今年娘手里宽裕些,你又给了布,索性给家里这些孩子都做一身新棉袄,也算我这个做祖母的一点心意。” 张氏细细盘算着,“我和你爹,还有信宝,一身棉袄棉裤,少说也要三斤棉花。家里五个孙儿还小,一身两斤就够了,这么算下来,一共要十九斤。”她算好价钱,转身便要去箱笼里取钱。 “娘,您手里的钱留着给老四读书用,凌云的袄子我来置办。”周素裳连忙拦住。 “不用,这些年我都没给孩子们添过什么衣裳,这事你别跟我抢。” 说话间,张氏已取了一两多银子,小心翼翼揣进衣襟里。 周素裳想了想,轻声道,“娘,我小时候穿过不少袄,后来都小了,一直搁在柜子里。那些棉花放得久了,不知还能不能卖?” “呦,有多少?你当年穿了几年?”张氏忙追问。 “也没穿几年,最多一两年。小时候长得快,年年都做新袄,只是那些小袄子,已经放了十来年了,也能卖钱吗?”周素裳问道。 张氏笑道,“傻孩子,你那十来年跟我这十来年可不一样。你那衣裳只穿一两年,就算放了十来年,棉花也跟新的差不离。也是你家姊妹少,若是姊妹多,衣裳接茬穿,也不至于白白放着。” 周素裳轻轻一笑,莫说她家就她这么一个姑娘,便是家里那几个哥哥,也从没穿过什么接茬衣裳。 等等,接茬? 周素裳心里忽然一动,“娘,咱家不是还有凌霜吗?她正好能接茬穿。就是不知梅花会不会嫌弃……” 张氏脸上顿时一喜,“她嫌弃啥?有人白给她闺女好衣裳穿,她欢喜还来不及呢!只是……”她脸上又浮起顾虑,“只是你娘家那边,能同意吗?” 虽说旧衣不值钱,可大儿媳从前穿的都是好料子,大户人家规矩多,她怕那边有什么忌讳。 “你还是回去问问你娘,若是你娘不乐意,就算了。你也成了亲,娘说话也不跟你绕弯子,你往后也会有身孕生孩子,说不准这些衣裳将来还能用上,放着也不糟蹋。”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42章 旧衣接茬穿 生孩子?周素裳从没想过这个。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这念头从心里赶了出去。 “成,那我下晌回趟娘家,把那些旧衣裳都找出来。只是……去镇上买棉花,就得改到明日了。” 张氏摆了摆手,“晚一天有什么打紧,这天还没冷透,袄子也不急着穿,你尽管去。” 吃过晌午饭,周素裳便叫李善宝拉上板车,一同回山上村。 李善宝脸上有些挂不住,“素裳,要不……咱先去问问岳母,她老人家点头了,咱再去拉衣裳,成不?” 这般不打招呼就上门拉东西,他总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不踏实。 周素裳已往前走去,回头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问什么问,我娘又不是小气人。那些旧衣搁着也是搁着,给凌霜穿,还能替梅花省一笔银钱。咱先问了再回来拉车,那不是平白耽误功夫。” 李善宝被她一说,脸上臊得更厉害了,挠了挠后脑勺,却也觉得媳妇说得在理,只得讷讷应了一声,赶紧拽着板车的车绳跟了上去。脚步虽快,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自在,一路走一路小声嘀咕,“总归是岳母家的东西,不先问一声,总觉得唐突……” 话虽这么说,可看着周素裳走在前头利落的背影,他又不敢再多嘴,只闷头拉着板车,脚步放得又轻又快,生怕慢了惹媳妇不快。 一回到周家,孙氏听闻女儿是来拉旧衣裳的,不由得一怔,“你的那些旧衣,前阵子不是已经拉过去了吗?” 周素裳挽着孙氏的胳膊轻轻晃了晃,娇声道,“娘,我说的是我小时候穿的那些。今儿婆母说,她穿了十来年的旧袄都还能卖钱呢。我想着婆家有个小侄女,我从前的衣裳她正好能接茬穿,这般也能省下一笔银钱。” 孙氏一听便明白了,她当年在娘家,有个嫡姐,自小没少捡嫡姐的旧衣穿。嫡姐每每不乐意,便故意把衣裳划烂、泼上墨汁,等递到她手里时,早已没几件完好的了。也正因如此,后来她有了女儿,便一心疼宠,从不让女儿受半分委屈,更不曾让她穿过一件旧衣。 孙氏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那些旧衣搁着也是闲置,女儿既然有用,她这就去翻找出来,只要女儿高兴便好。 周素裳幼时的旧衣着实不少,从小到大的棉袄、夹袄、春衫、褙子、罗裙,林林总总几十件,满满装了两大木箱。孙氏当即喊来周朝明的小厮,同李善宝一道,将两只大箱子合力搬上了板车。 孙氏望着车上的木箱,又想起李家那几个男娃,顺口问周素裳,“启生的旧衣裳你们要不要?拿去给你婆家的男娃们穿。” 周素裳眼睛当即一亮,连声应道,“要要要!我拿去给凌云穿,正好也能我省下一笔银钱。娘,你想得可太周全了!” 孙氏听着女儿这般欢喜夸赞,心口忽然一酸。 她从前捧在手心里娇养的女儿,如今嫁了人,竟也这般精打细算、肯苦着自己过日子。 唉,说到底,还是女儿没嫁进好人家。 若是嫁得富贵体面,哪里会为了几件旧衣裳,高兴成这般模样。 “我这就去给你找。” 孙氏别过头,悄悄掩去眼底泛起的湿意。 周素裳没察觉母亲心里的酸楚,只跟着孙氏进了库房。 孙氏一面翻柜子,一面把寻出来装衣裳的柜子指给跟进来的李善宝看,示意他抱出去。 李善宝力气不小,也不用小厮搭手,沉腰一使劲,便将箱子稳稳抱了出去。 饶是他这般勤快妥帖,孙氏在身后还是暗暗瞪了他一眼。 周启生的旧衣不算多,一来他比凌云只大四五岁,好些衣裳凌云接不上茬。二来男娃本就费衣裳,磨损得太厉害的,孙氏早早就扔了,没留着占地方。 即便如此,周素裳挑拣下来,也得了十几件。这么一来,这一两年里,凌云都不必再添新衣裳了。 李善宝拉着满满一车衣裳回村,张氏瞧着,脸上笑开了花。她忙不迭打开箱笼,一件件翻看,忍不住连声赞叹,“都是顶好的料子!你看这衣裳多鲜亮,还绣着花呢,凌霜穿上,定然跟个小仙女儿似的。哟——这儿还有男娃的衣裳,是给凌云的?” 张氏说着,扭头看向周素裳。 周素裳轻轻点头,“是我弟弟从前穿过的,虽说旧了些,可料子都是好的。拿回来给凌云上身正好,也省得我再费布费工夫去做。” 张氏指尖抚过那水滑细腻的面料,越看越欢喜,“咱们凌云穿上去,还不是跟城里少爷一般体面阔气!” 李善宝把箱笼一一归置妥当,便进了西次间。他临窗坐下,捧起书本静静翻看,只盼着多读些书、长些学问,日后能多几分出息。 平日周素裳日日守在他身边,他倒也习以为常,只当是寻常日子。可今日看着这一箱箱衣裳,他才猛然惊觉——她从前的日子,与他这般农家子弟,竟是云泥之别。 他心里又酸又涩,只恨自己眼下本事有限,不知要如何才能让她过得更安稳体面。思来想去,唯有记起素裳从前劝他的话,读书,唯有读书,才能长出出息。 念及此,他定了定神,再捧起书本时,目光比往日更沉、更专注,一字一句,都读得格外认真。 次日一早,婆媳二人便往镇上赶,还叫上了个劳力。 李善宝拉着板车跟在后面,车上堆着几件旧棉袄。 秋日的风又干又燥,一辆牛车被主人甩着鞭子,“嘚嘚”地超到了周素裳前头,车轮扬起一阵尘土,直扑得她满脸都是。 “呸呸呸!”张氏吐着嘴里的沙土,指着前头的牛车就骂,“缺德玩意儿,仗着有辆牛车就横冲直撞!跑这么快,赶着去吃土啊!” “哟,这会儿不是你们在吃土吗?” “哈哈哈!” 牛车上顿时传来一阵讥笑,气得张氏脸都涨红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43章 卖旧棉 李善宝停了板车,将肩上的靷绳“唰”地一卸,大步跨出数步,长臂一伸,直直指着方才开口那人,沉声道,“牛车又不是马车,赶得这般飞快,扬得旁人一脸尘土,你们倒还挺得意是吧?!” 前头牛车并未停下,车上坐着个胖妇人,觍着脸嗤笑,“就是赶得快,怎的?有本事你们也赶牛车去啊,哼,穷酸!” “你——!”李善宝被这话一激,当即怒上心头。 周素裳轻轻拍去脸上的尘土,伸手拉住他胳膊,声音平静,“算了,跟个过路的计较什么,咱们走咱们的。” 李善宝望着那牛车越去越远,才回头来,先替周素裳拍净肩头的尘土,又给张氏也轻轻拍了拍,这才默默回身,把靷绳重新搭上肩,继续赶路。 周素裳望着远处牛车的影子,倒有些出神。想了想,她转向张氏,“娘,要不咱们家也买头牛吧?” 张氏拍着胳膊,头也没抬,“牲口贵得很,一头牛的价钱,都够买一亩肥田了。” “可买了牛,能省多少力气啊。”周素裳细细算着,“等秋收过后要翻地种麦,咱们铺子里又忙,今年不比往年劳力多,到时候两头忙,哪里顾得过来?” 她越想越觉得这牛非买不可,“再说,农忙时牛能耕地,农闲了还能拉车,用处大着呢。” 张氏仍在犹豫,“可……这牛到底不便宜。” 周素裳轻轻摆手,“娘不用操心银钱,眼看就到月底了,铺子里该分红了。等这笔钱下来,我跟老二、老三商量商量,我们三家合着买,不用娘掏银子。” “这……老二老三能乐意?”张氏还是有些不放心。 李善宝在后头接话,“怎么不乐意?他们如今手里也都有几个现钱。一头牛就算要十两银子,三家分摊下来,也就三两多一点,又不是掏不起。再说有了牛,家里种地轻省,咱们铺子来回运货也方便,一大家子都跟着受益,他们断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张氏想想也是,便点了点头,转头对周素裳道,“这事你别出头,到时候我去跟老二老三说。” 周素裳一听便知婆婆是护着她,怕她出面惹妯娌闲话,便温顺应下,“成,娘,我听您的。” 到了镇上,三人先往布铺去。 顶香小面馆对面本就有家布铺,可自从上次跟王嫂子打过几回照面、话里话外不痛快后,两家关系就不咸不淡的。 周素裳不愿再登她家的门,便另寻了一家布铺去买棉花。 到了布铺门口,张氏把几件旧袄往腋下一夹,率先走了进去。 伙计见有客人上门,又看她抱着旧棉袄,便开口问道,“大娘,这旧袄是要重弹,还是拿来卖?” 张氏道,“拿来卖的,就是不知如今旧棉是什么价?” 伙计接过袄子,随手掂了掂,“大娘,这棉都旧得发沉了,不值钱。您要是真想卖,我给您两文钱一斤。” 张氏觉得太亏,当即还价,“小哥,你这价可不地道。我们村马婆子前儿才拿旧袄来卖,人家还给三文钱一斤呢,她那棉花还没我的好!” 伙计见多了这般还价的妇人,旧棉本就利薄,也懒得多磨,只淡淡道,“大娘,我们这儿真给不上这个价。要不您去问问马婆子,看她是在哪儿卖的,您也往那边去问问。” 周素裳一听就不乐意了,当即拉过张氏,“娘,那马婆子在哪家卖的,咱们就去那家,不在这儿问了。青石镇虽不大,卖棉花的又不止这一家,哪儿不能卖?” 张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又冲她暗暗挤了挤眼,示意她先别作声。 周素裳一时懵了——这伙计都这般说话了,娘怎么还不走? 李善宝凑到近前,压低声音对她道,“咱村儿里哪有什么马婆子,那是娘随口编的,就是想跟他抬抬价罢了。” “哦,原是这样……那这伙计,也听出是瞎话了?”周素裳这才恍然大悟。 李善宝点了点头,叮嘱道,“娘待会儿还要买新棉花,咱俩只管看着就行,千万别插嘴。” 说这话时,他身子莫名一僵,显然是想起了从前什么不好的经历。 张氏看了眼忙前忙后的伙计,在铺子里慢悠悠转了一圈,故意抬高了声音,“也罢也罢,你们不收,我就去别家瞧瞧。左右这旧袄一卖,家里还得添上一二十斤新棉呢。老大,老大媳妇儿,咱走。” 她说着便夹起旧袄,作势就要往外去。 后头的掌柜一听这大娘竟要买一二十斤新棉,连忙从柜台后赶出来拦着,“哎哟大娘!做生意哪有不还价的道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尽管开个价,咱们慢慢商量。这走了一上午,肯定累坏了,快坐下来歇口气再说。” 掌柜说着,忙从柜台后搬出一张条凳,殷勤让张氏坐下。 张氏也不推辞,稳稳坐下,“我也不是故意抬价,我们村里确实有人卖到这个价。” 掌柜连连点头,“是是是,大娘说的是。” 张氏又道,“我也不多要,人家卖三文一斤,我也要三文。多一文我不贪,少一文我不卖,能成咱们就接着说,不成我也不耽误您做生意。” 掌柜连忙应着,又笑着补了一句,“大娘爽快人,这价我给您。可咱们得说好,这新棉您也得在我铺子里买,不然旧棉利薄,我收了您的,新棉您又跑别家去,我可就亏了。” 张氏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只是不知你家新棉是什么价钱?” 掌柜伸出右手,五根指头在空中一扬,“新棉五十文一斤,概不还价。” 张氏立刻把脸一撇,“嗐!掌柜的方才还说价钱不合适可以商量,这会儿就变成概不还价了?你这做生意,可不太地道啊!” 掌柜苦着脸赔笑,“大娘,跟您说句实在话,我这铺子在这儿开了十几年,您去街上随便打听,谁家能比我这儿更低?我就是不爱跟人磨来磨去,索性直接把底价亮出来。我要是真想绕弯子,直接标六十文、七十文,再跟您一点点往下磨,到最后不还是五十文?兜那圈子有什么意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144章 买新棉 张氏撇了撇嘴,直言道,“掌柜的,我不跟你绕弯子。这青石镇别家我都没去,径直进了你家铺子,图的不就是你这人实在?可你如今,反倒想哄我了。今年新棉什么价我虽没细问,但绝到不了五十文。” “哎哟我的大娘哎!去年的陈棉都卖到四十五文了,新棉若不到五十文,我们这些做买卖的岂不是要亏得底朝天!”掌柜连声叫苦。 张氏冷笑一声,“都说买的没有卖的精,你们亏不亏的,我可瞧不出来。” 掌柜无奈,只得松口,“行,大娘您直说,心里想的是个什么价?” “四十六文。”张氏答得干脆利落。 掌柜连连摇头,“四十六文,那都是去年陈棉的价了,新棉可给不了。” 张氏接着道,“若是去年的旧棉,我最多出四十三文。” 掌柜听罢,低头思忖了片刻,再抬头时已是打定了主意,“大娘,我库房里还压着几十斤去年的陈棉,你若是能全数包圆,我就按你说的这个价给你!” “成,你先拿出来我瞧瞧,要是货色不好,我可不要。”张氏道。 “大娘尽管放心,这陈棉虽是去年的存货,可我家库房干燥通风,半点儿没返潮,就是色泽稍暗些,用着跟新棉差不了多少。” 掌柜说着,当即吩咐伙计去库房搬棉花。 不多时,伙计便扛着一大麻袋棉花出来,麻袋鼓囊囊的,解了绳口,里头白花花的棉絮立刻露了出来。 张氏伸手抓了一把,在掌心攥了攥,又轻轻扯了扯棉絮,最后还凑到鼻端闻了闻。 周素裳立在一旁不敢作声,心里只暗暗纳闷,这棉花,还能闻出什么好坏来? 张氏瞧着倒是满意,指着麻袋对掌柜道,“货色还成,就是这一袋怕有七八十斤,实在是太多了些……” 掌柜一听,脸色顿时沉了几分,“大娘,方才咱们可说好了,整包包圆儿才四十三文一斤,若是零买,可就是四十五文了,这价可再还不得,不然我这生意实在没法做了。” 张氏也自知理亏,却依旧为难,“不是我故意刁难,实在是太多了,便是家里人人做件新棉袄,也用不了这许多棉花啊!” “掌柜的,你们这儿可有去年的陈棉?要价钱便宜些的!” 恰在此时,铺子门口传来一声洪亮的大嗓门。 周素裳偏头望去,只觉得那妇人看着眼熟,定睛一瞧—— 呦!这不正是方才坐在牛车上,讥笑她们的那个胖妇人吗! 掌柜见来了新客,正要上前招呼,却被人抢先一步拦了去路。 周素裳快步上前,一把攥紧装着陈棉的麻袋口,朗声对掌柜道,“掌柜的,这袋陈棉我们全包了,你算账便是!” 掌柜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连声应道,“好嘞!这就给您过秤!” 他一面吩咐伙计去招呼门口的新客,一面麻利地取来杆秤和木棍,准备称重。 张氏在一旁悄悄扯了扯周素裳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老大媳妇儿,咱们哪儿用得了这么多棉花啊?” “怎么用不了?”周素裳掰着手指细细算账,“咱家人口本就多,一人一件棉衣就得下去几十斤。再者,我看家里的被褥也都旧了,索性今年全换新棉,铺着盖着都软和。还有我新买的那三个人,也得做棉衣、缝棉被,就这点儿棉花,我还嫌不够呢。” 张氏一听觉得有理,连连点头,“说得是!还有张小女,也得做件厚实的棉袄才扛得住冷!” 掌柜央着李善宝帮忙抬杠子看秤,片刻后高声报数,“一共七十八斤六两,零头抹了,算您七十八斤!” 话音刚落,那胖妇人便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声音尖厉,“七十八斤?你们家能要这么多?!能不能匀我几斤?” 周素裳冲她淡淡一笑,“对不住,我家人多,这些还嫌不够用,半点儿也匀不出来。” 胖妇人定睛一看,这才认出眼前的小娘子,正是方才路上遇到的那拨人,脸色当即一沉,尖酸道,“家里能有几个钱?也敢跟我较劲!就不怕大手大脚花钱,被家里男人收拾!” 周素裳只笑了笑,懒得与她争辩,转头看向掌柜。 掌柜早已算好账目,朗声回道,“一共三两银子,外加三百五十四个铜钱。” 周素裳低头从荷包里取出碎银递过去,手腕一抬,恰好露出一只莹润光洁的羊脂玉镯,微光一闪,便又收进袖中。 胖妇人瞬间瞪大了眼睛,玉镯子可是金贵物件,她别说玉镯,连只银镯子都没有,浑身上下唯一撑场面的,不过是头上插的一支素银簪子。 她上下打量周素裳,这才惊觉,这年轻妇人看着朴素低调,发间挽着银簪,耳下垂着珍珠,连藕荷色褙子上的盘扣,都是颗颗圆润的珍珠所制。 胖妇人一时呆在原地,神色讪讪。 这一切都被张氏看在眼里,待掌柜找好零钱,她顺手接过,麻利地替周素裳放进荷包,腕上的银镯轻轻一晃,银光乍现,晃得胖妇人眼睛都有些发花。 “老大媳妇儿,银钱可得攥紧了,可别叫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顺手摸了去。这钱虽不算多,也是咱自家铺子一分一分挣来的,半分也不能便宜了那些眼皮子浅的混账!” 周素裳轻轻压了压荷包的褶皱,对着张氏温温一笑,“娘说得是。” 一旁李善宝早已把棉花扛上板车,折回身来找张氏,刚开口,“娘,那些旧袄……” “啪!”张氏抬手狠狠拍了下他的手,暗中狠狠瞪了他一眼,瞪得李善宝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老大,你去外头看着棉花,我跟你媳妇再挑会儿布。”张氏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李善宝虽满心不解,也只得应声出去了。张氏这才拉着周素裳,细细看起铺子里的各色布匹。 而胖妇人暗自抿了抿唇,心内掂量再掂量,觉得自己是比不过的,便一扭身,气冲冲的出去了。 第145章 不给凌云凌霜做衣裳 周素裳本就是要去买布的,家里的粗布已没了,新买回来的三个人衣裳虽已解决,可冬日里的被褥还没着落。昨日只想着给她们扯布做衣裳,竟把这茬给忘了。 布铺里的粗布价钱也还公道,她花了六十文,直接买了一匹。也懒得细细拆分,索性到时候一起交给刘翠花和桃花,是做夹袄、缝褂子,还是赶制被褥,全由她们自己做主。若是做完还有剩余,明春也能接着用,省得她时时惦记。 买妥了布,张氏见那胖妇人走远了,才把搁在长凳上的旧棉袄拿过来,递到掌柜跟前过秤。 掌柜刚做成一笔生意,心情正好,接过几件旧袄一称,接着报数,“拢共十一斤差一点,就给你按十一斤算。” 说完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算盘,抬眼道,“一共三十三文。” 数出钱递到张氏手里,张氏喜滋滋地揣好,拉着周素裳便出了铺子。 李善宝便拉着板车,往铺子方向去。 路上,张氏忍不住问,“老大媳妇儿,你这又买了一匹布,那昨儿咱们扯的那半匹粗布,可怎么办?” 周素裳略一思忖:“娘,张婶子不是也要做袄、缝被子吗?那半匹就留给她用。” 张氏摇了摇头,叹道,“唉,她怕是不肯收。你不知道,这人看着话少,性子犟得很。” “娘不必愁。”周素裳轻声笑道,“横竖张婶子在咱铺子里做工,这布和棉花该多少钱,咱们算清楚,直接从她工钱里扣便是。这般一来,她断没有不收的道理。” 张氏点头,“你说的很是。” 到了铺子门口,先将布匹卸下来,张氏对周素裳道,“老大媳妇儿,我跟老大去将这棉花弹了,你是就在铺子里,还是跟我去瞅瞅?” 周素裳对弹棉花没什么兴致,“我就不去了,留在铺子里照看。” 张氏应了声好,便让李善宝拉上板车,两人一道往弹棉花的铺子去了。 这一去,直等到天色擦黑才回来。 弹好的棉花暄软洁白,用粗布裹成两大包,李善宝扛着,径直送去了后院厢房。 夜里铺子打烊后,周素裳便叫住张婶子,又把刘翠花、桃花一并留下,说是要给她们分些新布新棉。 三人早瞧见了棉花与布料,却万万没料到是给她们的,张婶子当即连连摆手,“老婆子我如今有衣穿,有被盖,用不上这新花新布,东家还是给桃花她们吧。” 周素裳轻轻摇头,“张婶子,您这话就不对了。您身上这身衣裳,够不够暖?屋里那床被褥,能不能扛过这寒冬?总归是要置办的,眼瞅着天就要冷了,不如早早备下,免得真冷起来,再手忙脚乱。” 见张婶子依旧一脸局促,连连推拒,她又放缓了语气,“您只管放心,到这个月底,您也做了十多日活计,工钱少说也有三百文。上次置办的那些东西,还不到三百文,加上这次的棉花布料,也没多少。您再做上一个月,这钱便抵清了,不算白给。” 张氏上前一把拉住张婶子的手,嗔道,“我说你这老婆子,犟什么!这东西是卖给你的,又不是送你的,你怎么还不要?是没尝过冻得缩成一团的滋味不成?” 这话一出,张婶子眼眶瞬间就红了,忙点头,“收,我收!只是东家,您可一定要扣银子,您若是不扣,我这心里实在不安。” “成,我不做赔本买卖。”周素裳应得爽快,“娘,您帮着张婶子算算,要多少棉花。喜翠,去把算盘和纸笔拿来,算清楚了,便记在账上。” 喜翠连忙应声取来算盘纸笔,李善宝也早已从隔壁铺子借了杆秤回来,就等着称量。 张氏帮着张婶子细细盘算,“你如今的铺盖,到了寒冬就垫在身下,再做一床六斤重的棉被,棉袄絮三斤棉花,另添一斤做件夹袄,不冷不热时正穿,一共十斤,你看这样可妥当?” 张婶子连连点头,“全听老姐姐安排。” 张氏便转头让喜翠记账,“十斤棉花共计四百三十文,半匹粗布收三十文,统共四百六十文。” 弹棉花的手工钱,张氏只字未提,算作了添头。 接着又给刘翠花与桃花分棉,一共称了二十五斤棉花、一匹粗布,由她们回去自行安排。 余下四十三斤棉花,张氏称出二十斤,当即拿出八钱多碎银子递与周素裳。周素裳也不推辞,笑着接了过来,如此便剩二十三斤棉花。 罗梅花见所剩不多,便笑着看向周素裳,“大嫂,你还要留些吗?” 周素裳瞧出她的心思,摆了摆手,“我不留,你若想要,便称些去。” 罗梅花当即喜滋滋地道谢,这四十三文一斤的好棉花可是可遇不可求:“那就多谢大嫂了!剩下的这些,二嫂要不要?若是不要,我便都留下了。” 赵荷花连忙上前拦着,连声应道,“要要要,怎么不要!家里的棉衣早都穿不得了,今年跟着大嫂挣了银钱,我正打算给一家子都做上新棉袄呢!” 张氏听了,开口笑道,“你们只管顾着自己的衣裳便是,孩子们的我来缝。棉花布料我这里都有,你们不必操心。” 罗梅花当即脸上一愧,轻声道,“娘,这哪成啊?我们还没好好孝敬您,反倒又要劳烦您给孩子们做衣裳……” 这话一出口,赵荷花脸上的笑意也顿时收了回去,跟着附和,“是啊娘,咱们该孝敬您才是,哪能再麻烦您。” 张氏摆了摆手,“不说这些,家里统共就五个孩子,费不了多少针线。” 周素裳却轻轻摇了摇头,“娘算差了,您只做三个孩子的就成,凌云和凌霜不必做。” 一旁正听得满心欢喜的凌霜,当即委屈地瘪起嘴,“大伯母,为啥呀?”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46章 走夜路 张氏一见孙女儿这副委屈巴巴的小模样,当即忍不住哈哈大笑,“瞧我这记性,倒是忘了,今冬是不必再给凌霜赶制新衣裳了!” 眼见小凌霜眉头皱成一团,眼眶泛红,眼看就要掉下金豆子,张氏连忙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柔声哄道,“你可不知道,你大伯母把她小时候穿过的衣裳翻出了两大箱子,料子花色都好,够你穿到出嫁都穿不完呢!” 说罢又转头看向罗梅花,笑着说道,“你们是没见着那些衣裳,红的、粉的、翠的,件件都绣着精致的花样,别提多鲜亮好看了!你大嫂这回,可是实实在在给你省了一大笔银钱!” 罗梅花一听是周素裳的旧衣,连忙起身道谢,“真是有劳大嫂了!您的衣裳都是上等好料子,给凌霜穿,反倒糟蹋了这些好衣裳。” “瞧你这话说的!”周素裳笑着摆摆手,伸手摸了摸凌霜的小脑袋,“咱们家凌霜生得玉雪可爱,穿什么都好看,我那些衣裳放着也是闲置,给她穿,怎么会是糟蹋!”见小丫头脸上终于绽开笑靥,她忍不住打趣,“小凌霜,这会儿不委屈啦?” 凌霜从张氏怀里钻出来,一头扑进周素裳怀中,脆生生地说道,“大伯母,等我将来挣了钱,一定也给您买新衣裳!” 见她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周素裳笑得眉眼弯弯,连连点头,“成,大伯母等着,一言为定。” 这般算下来,罗梅花与赵荷花各称了八斤棉花,一共十六斤,合计六百八十八文,周素裳一一收了银子。 分完之后,棉花还剩七斤。 周素裳便将余下的棉花给了张氏,温声道,“娘,我针线不精,不会做棉袄。这些棉花您收着,给善宝做件新袄,若是还有剩,您再添点棉花,做床棉被盖着也暖和。” 张氏笑着点头,“成,那我也就不跟你客气了。” 棉花分妥当,周素裳便让喜翠她们先行歇工,只把自家人留了下来。 张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沉了几分,“有件事,咱们一家人合计合计。”她看向罗梅花与赵荷花,“你们男人今儿都不在这儿,可家里的事,你们也能当一半的家。” 罗梅花见张氏说得郑重,心下微微一紧,连忙应道,“娘只管说。” “眼瞅着就要秋收,今年铺子里忙,你们几个都走不开,家里劳力肯定不够。”张氏缓缓道,“我想着,你们如今开着铺子,手里都活络,不如咱们家今年添一头牛,往后种地干活也轻省些,你们觉得如何?” 罗梅花心里飞快一盘算,一头牛约莫十两银子,三兄弟分摊下来,每家也就三两多。婆母既开了口,分明是心里已有主意,她自然没有反对的道理。 “娘,这事儿我同意。”她当即应下,“家里有了牛,男人们下地也能少受些累。” 赵荷花见老三媳妇先表了态,又瞥了一眼一旁的周素裳——大嫂素来不缺银子,这事定然也会应下。 她心里念头转了几转,知道此刻若是反对,少不得要被婆母骂一顿,倒不如痛痛快快答应,还能落个懂事。 张氏见她脸色变了又变,终是开口,“娘,我也没意见。” 张氏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成,那就这么定了。没别的事了,你们都早些歇着,我也回去了。” 李善宝与周素裳也一同起身,陪着张氏往回走。 秋日天短,天色早已暗透,夜幕沉沉落下。周素裳提着一盏灯笼,在前面照路。 身后,李善宝拉着空板车,轻声对她道,“素裳,娘,夜路不好走,不如你们上车,我拉着你们,走得还快些。” 张氏摆了摆手,“娘不用,我还走得动。素裳,你坐上去。” “不必了。”周素裳也轻轻摇头,“善宝拉车本就辛苦,我再坐上去,反倒添累赘。” 李善宝见两人都不肯,索性停下板车,不由分说拿过周素裳手里的灯笼,用绳子牢牢绑在车把上。 周素裳还没回过神,就见他回身过来,长臂一伸,轻轻一揽,她身子一轻,双脚便离了地,原地一转,已稳稳落在板车之中。 她还愣着,就听李善宝又看向一脸笑意的张氏,朗声问道,“娘,您是自己上来,还是我抱您?” 张氏连忙笑着摆手,“我自己坐,我自己坐,你可别把我这把老骨头颠散了!” 等两人都坐安稳,李善宝将靷绳往肩上一搭,腰一沉,车轱辘缓缓转动,载着两人,往山下村里走去。 一点盈盈灯火,在夜色里挑出一截忽明忽暗的小路。 周素裳安安静静坐在板车上,四周黑漆漆的景物忽高忽低,随着车子缓缓后退。她轻轻攥着身旁张氏的衣角,心兀自咚咚直跳。 她侧过头,望着李善宝宽厚沉稳的背影,心里才稍稍安定,默默给自己打气。不怕不怕,不过是段夜路罢了。就算真有什么山精鬼怪,也断不会先找上我。 这般一想,紧绷的心绪总算松了些,心跳也缓了下来。 就在这时—— 前方冷不丁冒出来一道黑影,佝偻着背,正慢慢往前挪。 周素裳以为是自己眼花,忙用力眨了眨眼,再定睛一看—— 那黑影还在原地,一动不动。 也不知是板车轱辘的声响盖过了一切,还是那人本就走得极轻,她竖着耳朵细听,竟半点声息都没听见。 眼看车子离那黑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周素裳再也按捺不住,陡然出声喝问。 “谁?!” 身旁闭目养神的张氏被她这一声惊喝猛地惊醒,心头一跳,忙开口问,“咋了咋了?” 李善宝也立刻停了板车,回头看向她,“素裳,怎么了?” 周素裳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朝着那黑影的方向遥遥一点,声音都轻了几分,“你们……看那里……” 张氏眯起眼仔细望去,李善宝也回头看,果然见黑暗里立着一道黑影。 那黑影听见他们的动静,竟也停了脚步,只僵在原地不回身,在漆黑夜里瞧着格外诡异。 李善宝只当是赶夜路的行人,开口朗声道,“可是同路的?咱们这儿有灯,不如结伴一起走?” 第147章 原是刘氏 可那黑影听了,依旧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连半点回应都没有。 张氏瞧着也渐渐心慌,强自壮着胆子又喊了一声,“哎~,我们是山下村的,你是哪村的人?莫不是赶集晚了错了时辰?你要往哪儿去?我们这儿有灯笼,能照路,不如结伴一同走?” 话音刚落,那黑影忽然动了,脚步陡然加快,慌慌张张往前急奔,像是在躲避什么。 李善宝连忙拉着板车跟上,一边赶一边高声喊,“别跑啊!我们不是坏人!” 周素裳攥着张氏的手不住发抖,声音都带着颤,“娘,你说……他不会是……那种东西吧?” 张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呵斥,却也掩不住一丝紧张,“瞎说什么!这世上哪有那些怪东西,别自己吓自己!” 那黑影跑得极快,即便李善宝是壮年汉子,拉着板车在坑坑洼洼的夜路上追,也十分吃力。 他心里实在好奇——小时候也听过坟头鬼火、勾人女鬼的故事,却从没亲眼见过。如今这黑影一声不吭、跑得蹊跷,反倒把他的好奇心全勾了起来。 一路追到山下村村口,周素裳心慌意乱,攥着张氏的手紧了紧,“娘,怎么办?他也跟着进村子了,不会是要缠上咱们吧?” 张氏心里也发毛,若是同村人,哪有这般不应声的?可偏偏跟着回了山下村,实在透着古怪。 她壮着胆子又喝问一声,“你到底是谁?怎的不说话?可是山下村的人?” 黑影依旧不应,只闷着头往前赶。 李善宝索性拉着板车紧跟其后,倒要看看,这神神秘秘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只见那黑影进了村,七拐八绕,径直钻进了李家二房李明智的院子。 李善宝当场一怔。 紧接着,院里就传来李明智又急又喜的喊声。 “娘!你可回来了!饿不饿?我熬了稀粥,快来喝一口!” 院外三人一下子僵住,没想到,那黑影竟是刘氏! “想来是刘氏如今每日去镇上服役,这时候才下工,摸黑赶回来。”张氏低声叹道,像是在跟周素裳解释,又像是在自我宽慰,“也难怪听见咱们的声儿一声不吭,这是心里还恨着咱们呢!” 周素裳知道是人不是鬼,心立刻落了地,淡淡道,“恨便恨吧,一切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善宝,夜深了,咱们回吧。” 李善宝也没了好奇,调转板车,拉着两人回自家院子。 到了家门口,一推门,院门竟从里面闩住了。 “老二,起来开门!”李善宝站在院外,朗声喊了一嗓子。 李仁宝很快披了件衣裳出来开门。 李大头也还没睡,见几人进门,随口道,“我还当你们今儿晚上不回来了。” 张氏一听,口气当即就冲了几分,“不回来我们能去哪儿?!” 李大头讨了个没脸,僵在原地,半天没再作声。 李仁宝给他娘倒了杯热茶暖身子,张氏正喝着。 夜里天凉,李大头站得不耐烦,抬脚就要往屋里去,刚一动,就被张氏喝住,“你先等等,还有话说。” 李大头悻悻收脚,一脸不解,“又干啥?” “今儿我跟几个媳妇在铺子里商量了一桩事,你们都听听。” 李仁宝连忙应道,“娘只管说。” “我们娘几个合计着,给家里添头牲口。眼瞅着就要掰苞谷,家里就这点劳力,没牛实在顶不住。这钱就由你们三房分摊,每家也就出三两多。老二,你媳妇都已经应下了,你怎么说?” 李仁宝早就盼着买牛,家里有了牛,种地能省大半力气,当即应道。 “娘,这是大好事!我自然同意!” 张氏见李信宝痛快答应,便道,“成,你应了,想来老三也不会有话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说完便要起身散了,谁知一旁的李大头一把攥住她的袖子,激动得声音都发颤。 “老婆子,你说真的?咱家真要添牛了?” 李善宝忙接话,“爹,自然是真的。我跟老二明儿就去镇上一趟,争取秋收前把牛买回来。” 李大头听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成!明儿你们去!可你懂看牛吗?不行,我也跟着去,再叫上村里懂牲口的老把式,一块儿去挑挑拣拣,挑头壮实的!” 说完又转头吩咐李仁宝,“你明儿一早上山砍些树枝子,再和泥打些土坯,趁天还暖和,咱先把牛棚搭起来。这牲口金贵,可不能冻着!” 周素裳没料到,公爹不过是听说要买头牛,竟能激动成这模样。张氏瞧在眼里,心里也跟着一沉,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 她沉着脸,直截了当地对李大头道,“这买牲口的钱,是三房凑出来的,不是你的私产。牛买回来,也只供自家使唤。你要是敢一声不吭就把牛借出去,你就直接滚出这个家!” 张氏一脸厉色,目光沉沉地盯着他,话里带着警告。 “你看看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李大头急着辩驳,“我几时说过要把牛借出去了?!” 李善宝见两人又要吵起来,忙上前拦住李大头,温声劝道, “爹,娘就是心里不踏实,要你一句准话罢了。再说,二房也就三亩地,明智真想撑起门户,这点活计一个人咬咬牙也能干,无非是累点。 二房那几个孩子也都大了,我们兄弟像他们这般年纪时,早就在地里扛着锄头干活了。有三个孩子搭把手,说不定他们还能比咱们先收完庄稼呢。” 李大头气得腮帮子鼓鼓的,只觉一家子人都处处防着他,心里顿时涌上一阵委屈难过。方才买牛的欢喜劲儿,顷刻间被冲得烟消云散。他僵在原地愣了片刻,最终一言不发,闷头进了屋。 李仁宝瞧着情形不对,转头问张氏,“娘,爹这是咋了?” 张氏不屑地撇了撇嘴,“甭管他,人越老越矫情!你们都赶紧去歇着,明儿都得早起。要买牛就得赶早市,去晚了,好牲口可就被别人挑光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48章 买牛 次日天还未亮,李大头便早早起身,心里终究是放不下买牛这般的大事。 村里李三爷早年养过种牛,懂些牲口门道,李大头天不亮就去敲了他家门,央请李三爷耽搁一日,陪他们上趟镇上。李三爷人热心,一口便应了下来。 张氏在灶间热了几块饼子,给几人揣在路上充饥。 李仁宝眼见爹跟大哥要出门,也眼馋的看着,他也想去买牛!可爹要他上山砍树枝子,还要他拖土坯,他一个人,一天哪能干那么多活儿? 张氏见二儿子眼巴巴看着,也给他塞了一个饼子,“你也跟着去,娘去砍树。” “娘……”李仁宝一脸感激。 张氏狠狠一拍他的背,“还不赶紧去,再晚撵不上他们了!” 李仁宝一听,忙揣着饼子撵上去了。 等他们揣着饼出村时,天边才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李善宝依旧拉着板车,李大头和李三爷走在前头,一路聊着今年的收成,边走边啃着饼。 李善宝回头看向周素裳,温声道,“素裳,你还是坐上车吧,我拉着你。”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不用,早上风凉,走着反倒暖和。” 李善宝想想也是,便不再多劝。 没走多远,竟又撞上了刘氏。天光已然透亮,周素裳看得真切,刘氏一头乱发蓬乱不堪,整个人苍老了不止一截。 李大头不知昨夜她们之间的过节,见了刘氏,张了张嘴想搭话,忽又想起什么,顿住脚转向周素裳,“老大媳妇,我这儿还剩一块饼,你拿去给你二婶儿。” 周素裳手一摆,语气干脆,“我不去。” 昨夜刘氏那副模样,着实把她吓得不轻。再说瞧刘氏这神情,分明是不想搭理他们一家,她又何必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李大头没料到儿媳竟当着外人的面直接驳了他的脸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很是难看。 李善宝瞧在眼里,又瞥见李三爷投来的好奇目光,连忙上前对李大头道,“爹,昨晚我们回来得晚,路上碰到过二婶,与她搭话时,她没理我们。” 他这话既是说给李大头听,也是说给李三爷听的。李三爷到底是村里的长辈,若是周素裳平白无故拒绝送饼,传出去,少不得要被人说脾气大、不懂人情世故。李三爷虽不是多嘴多舌的人,李善宝也不愿素裳平白落人口实。 跟李大头解释清楚后,他又转头对身边的李仁宝道,“老二,你去把饼给二婶送去。” 李仁宝当场一噎,心里直嘀咕,大哥媳妇儿不愿给,他也不想给,倒好,全推给他这个做弟弟的,实在叫人憋气。可他偏偏不能反驳,前头李三爷还看着呢,若是闹起来,更失体面。 李仁宝沉着脸,脚步迈得又重又急,“咚咚咚”地走到李大头跟前,一言不发拿过饼子,快步追到刘氏面前,硬邦邦地丢出一个字,“给!” 刘氏依旧冷眼相待,理也不理。 李仁宝也不多待,转身就走,回来后对着李大头直截了当道,“她不要!”说完,直接把那块饼揣进了自己怀里,他才啃了一个饼子,这会儿正饿呢! 李大头瞧着李仁宝那副模样,火气“噌”地就往上冒!这哪是去送饼,分明是去找茬的!一个个脸黑得跟锅盔似的,给谁看呢! 可当着李三爷的面,儿子也大了,真闹起来实在难看。他强压下心头火气,狠狠剜了李仁宝一眼,转头又对着李三爷勉强扯出个笑,“走,三叔,咱赶路。” 李三爷只笑了笑,跟着迈步往前走,边走边慢悠悠开口,“老李头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怎么活,那都是人家自己的事。咱不说别的,这十里八村日子难的人家也不少,可也没见真饿死人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李大头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这是在劝他别多管。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憋屈,“三叔,我……我就是看着孩子们可怜……” 李三爷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言。 才过辰时,几人便踏进了牲口市场。一股混杂着草料、牲畜粪便与汗臭的浊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周素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她忙掏出素帕掩住口鼻,望着脚下泥泞污秽、遍地粪污的地面,那双绣着素纹的鞋尖,怎么也迈不进去。 前头李大头、李三爷与李仁宝已经往里走了。李善宝见她脸色发白、进退为难,便温声劝道,“素裳,要不你就别进去了,里头味儿冲,你在外头等我们便是。”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她本就不懂牲口好坏,今日既有机会跟着来,多见识几分也是好的。 李善宝见她提着裙摆立在栅栏外,眼神倔强,再低头看看自己拉着的板车,眼睛一亮,立刻道:“素裳,你上车来,我拉着你走!” 他说着便将板车停稳,伸手稳稳扶住周素裳,小心翼翼将人搀了上去。周素裳轻轻落座,一手仍提着裙摆,一手攥紧车沿,那双绣鞋总算避开了满地污秽。 牲口市里骡嘶牛鸣,人声嘈杂,闹哄哄一片。李大头和李三爷早已凑到牛栏前,伸手抚过牛身,轻敲牛腿,掰开嘴细看牙口,一举一动都透着内行。李信宝跟在一旁,时不时搭腔问上两句。 李三爷蹲在一头黄犍牛前,仔细看过牙口,又拍了拍牛肩与脊背,这才起身朝李大头点了点头,“这头骨架壮实,腿脚稳当,耕田拉车都使得。” 李大头也上前摸了片刻,沉声道,“是头好牛,就是不知这价钱多少?” 卖家立刻接话,脸上带着几分得意,“老哥好眼力!这牛我养的精心,将将成年,你看看这膘,壮实的咧!这牛啊干活是从不偷懒的,少了十二两银子,我是不卖的。” 李大头眉头一皱,当场便砍价,“十二两太贵!十两银子,成我就牵走,不成我再去别家看看。” 卖家摆了摆手,分毫不让,“那老哥还是去别家转转吧,这价在我这儿,真不成。” 李仁宝在旁劝道,“爹,时辰还早,咱们再去别家看看吧。” 李大头咬了咬牙,对卖家道,“老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牛我是真看上了。这样,我再给你加一两,十一两,你看行不?” 卖家依旧摇头,“少了十二两,不卖!” “你这人,咋就这么死心眼呢?”李大头无奈道,“我还从没见过做生意半分不让价的。罢了罢了,我去别处再瞅瞅。” 他心里也有数,自家虽说没养过牛,可市面上的行情还是清楚的。将成年的牤牛,顶天也就十两银子,这卖家一开口就要十二两,实在是有些贵了。 第149章 李三河脸被挠 李大头恋恋不舍地转身离去,一行人又接着往下挑选牲口,可连着逛了好几家,都没遇上合心意的牛。 周素裳见状,轻声开口,“爹,您要是真看上了方才那头牛,咱们便回去买下就是,不必计较这一两二两的。只要牛儿壮实肯干活,比什么都强。” 李大头叹了口气,“那牛是真的好,体格大、筋骨壮,难得的是脾气还温顺,这样的牛最是耐用。” “那就买!善宝,把板车掉头,咱们回去。”周素裳当即吩咐李善宝。 板车刚调转方向,李大头便连忙快步跟了上来。 那卖家见他们去而复返,脸上立刻扬起了然的笑意,“老哥,我就知道你们定然会回来的,这整个牲口市,再也找不出比我这头更好的牛了!” 李大头微微摇头,无奈道,“老弟,就是你这价钱,实在是不饶人啊。” 卖家笑着摆手,“一分价钱一分货,这样吧,我看你们拉着板车,我这牛平日里也套车惯了,我便附赠你们一套搭腰和笼头,也省得你们再去花钱置办。” 李大头撇了撇嘴,“这些东西,又值不了几个钱。” “话可不能这么说,蝇子腿再小也是肉嘛!”卖家依旧笑呵呵的。 周素裳瞧出这卖家是不肯再让价了,目光一转,望向卖家身后,柔声开口,“大叔,这牛买回去就得吃草,我们家里还没来得及备草料,不如您把身后那两背篓草料,一并送我们吧?” 卖家回头看了一眼,草料本就不值钱,当即点头,“成,等会儿我给你们倒在板车上便是。” 周素裳轻轻摇头,“那可不行,这草料在背篓里塞得紧实,倒出来松散着,板车反倒不好放。不如大叔连背篓一起送我们得了,反正这背篓也值不了多少银子。” 卖家瞪大了眼睛,愣了片刻,随即笑着摇头,“你这小娘子,可真是会精打细算!罢了罢了,背篓也送你们了!” 既已说定,周素裳便将随身的荷包递给李善宝,让他前去付银。 卖家笑着解了牛绳,将那头黄犍牛牵出栏来。此牛体格健壮,皮毛油光水滑,站在原地稳稳当当,瞧着便叫人打心底里欢喜。 李善宝上前清点妥当,付了十二两银子,银货两清,这桩买卖总算落定。 卖家也信守承诺,将搭腰、笼头仔细系在牛身之上,又把那两篓塞得紧实的草料,连带着竹背篓一并搬到了板车上。 一切收拾停当,卖家又耐心传授了几句赶牛的诀窍,李大头父子三人都竖着耳朵,听得格外认真。 出了牲口市场,李善宝率先坐在板车边沿,试着轻甩牛鞭,驱赶黄牛前行。 那黄牛性子果然温顺,牛鞭轻扬便迈步前行,即便李善宝是头一回赶牛,也操控得有模有样。 板车上堆着两个大背篓,空档早已占得满满当当,除了赶车的李善宝,其余人便都跟着步行。 李善宝赶着牛,侧头问身旁的周素裳,“咱们要不要顺路去铺子里一趟?” 周素裳略一思量,便道,“不如你让二弟先赶车回去,你陪我去铺子一趟。” 李仁宝连忙上前,“大嫂,我也得去。我家的银子都被荷花收着,这买牛的钱,我这就找她拿给你。” 周素裳一笑,“二弟也太心急了,钱的事不急。眼看就到月底了,等铺子分成时,我直接扣下便是。” “哦,那也行。”李仁宝点了点头。 “不过……二弟。”周素裳朝他招了招手,“今日咱们耽搁了李三爷一日,晌午咱们得管人家一顿饭。我和你哥去买些肉菜回去做,你回去时记得提前留人在家。” 李仁宝满口应下,“成,我记下了。” 于是五人当即兵分两路。 周素裳先去割了块鲜肉,路过街边摊子时,见竟有新鲜莲菜售卖,连忙挑了几节买下,顺手买了几把青翠的青菜,买了十来个鸡蛋,又去酒肆打了一罐酒。东西多了有些不好拿,两人便先折回铺子,想找个篮子装好再走。 此时还未到饭点忙时,铺子里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位客人。 可周素裳一踏进门,便觉出几分不对劲——今日这铺子,莫名冷清了些。 这冷清并非只是客人少,而是少了平日里那股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罗梅花与李水生在灶台前忙碌,刘翠花挨着赵荷花站在墙角正说着什么,桃花一边烧火,一边留心看着两位掌厨的动作。张婶子在后院打了水,眼下暂无碗碟可洗,正坐在椅子上,看着凌霜与穗穗蹲在地上翻花绳。 喜翠站在她面前,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她。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到底少了什么呢? 对了,李三河呢? 往常每回进店,头一个听见的,必定是李三河热情又乐呵的招呼声,今儿怎会半点动静都没有? 她看向喜翠,轻声问道,“三河今儿怎么没来上工?” 喜翠眨了眨眼,指尖悄悄往灶台后头一点,冲着她腼腆一笑。 周素裳心中疑惑,迈步走了过去,果然见灶台后头缩着个人影,看身形正是李三河。 “三河,你蹲在这儿做什么?” 李三河慢吞吞站起身,背对着众人,说话竟有些扭捏,“嫂子,我牙疼,蹲这儿歇会儿。” “噗嗤——”赵荷花一听,当即忍不住笑出声,刚笑完又慌忙捂住嘴,似是顾忌着店里还有客人。 周素裳心里微微不悦,只觉得赵荷花实在不懂事,人家正难受着呢,她反倒取笑,成什么样子。 她上前一步,语气关切,“疼得厉害吗?要不你今儿先歇一日,或是去药铺抓副药来吃。这牙疼不算病,疼起来可要人命,你别硬扛着。” 李三河依旧背对着人,右手紧紧捂着半边脸颊,声音闷闷的,“知道了嫂子,我没事,不用歇工。” 李三河既这么说,周素裳也不好再劝,便转身径直往后院去,想拿个篮子就走。 谁知赵荷花却捂着嘴,蹑手蹑脚跟到她身后,压低声音嘻嘻笑道,“大嫂!” 周素裳脸色微微一沉,正要开口说她几句,却听赵荷花凑过来,悄声补了一句。 “李三河的脸是被他二嫂给挠了,好几道血凛子呢!” 第150章 疯妇 周素裳猛地一惊,“他做了什么,竟叫他二嫂动手挠他?” 她一时回不过神来,李三河整日都在铺子里忙活,跟家里人来往本就不多,怎么会无端闹起矛盾?再说真要争执,他二嫂该找他二哥才是,怎么反倒把他的脸给挠了? 赵荷花捂着嘴嗤笑一声,“嗐,大嫂是不知道,他那二嫂本就是个憨的,真要动手挠人,哪里还需要什么正经由头?” 周素裳眨了眨眼,憨的?这话怎么说? 赵荷花往门外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道,“他家二嫂是从山里买来的,听说是个疯妇,动不动就发疯打人砸东西,吓人得很!” 啥?疯妇?买的?! 周素裳一时怔住,“可是被人拐卖的?” 赵荷花摆了摆手,“谁拐她啊,一个疯癫的,是她爹娘自己卖的!” 她又凑近些,捂着嘴压着嗓门儿,“听说当初铁柱叔花了二两银子呢!买的时候瞧着还算机灵,谁晓得竟是个疯的,铁柱叔一家子悔得肠子都青了!可她偏偏又生了娃,想转手再卖也不成,只能这么砸在手里了!” 周素裳好半晌才回过神,缓了缓才对赵荷花道,“你也别笑话三河了,都是邻里邻居的。他今日既没脸站在门口迎客,你便与他换一换。” 见赵荷花点了头,周素裳便走到院墙边提了个竹篮,把李善宝手里的东西都放了进去,转身出了铺子。 李三河的家事,她听过也就罢了。她从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旁人家里的糟心事,她不关心,更不会轻易掺和。 刚到家还没进院子,老远就听见李大头那高亢的嗓门,混着旁人一阵接一阵的应和,满院子都是男人吵吵嚷嚷的声音。 李善宝推开门,先把菜篮子提进灶房。 张氏早已擀好了面条,锅里的水也烧得滚沸。见他们回来,便对李善宝吩咐,“你把水灌进壶里,拎去堂屋给他们添茶。” 周素裳接过菜篮,把里面的青菜、莲菜拣进盆里,端到院子井边去洗。见院中堆得满是树枝,便回灶房问张氏,“娘,搭个牛棚,要备这么多树枝吗?” 张氏往锅里又添了几瓢凉水,道,“谁晓得呢,咱家又没搭过。我今儿一晌午都在山上砍树,一次只拖回来几根树枝子,正坐在院儿里发愁怎么运回来呢,刚巧老二赶着牛车回来了,拉回来一车又去了。” 周素裳一听,才知老二不在家,不由好奇,“娘,那家里怎么还有这么多人声?听着堂屋里热闹得很。” 张氏道,“你爹把村正请来了,还有隔壁你铁柱叔,他今儿心情高的很,非要拉着人来家里吃顿饭。” 周素裳拿过刀切菜,淡淡道,“一顿饭不值什么,请便请了。” 张氏撇了撇嘴,压低声音,“你爹也不知是咋想的,铁柱家昨儿才闹过架,一肚子不痛快,他倒好,今儿请人吃饭也就罢了,还在人家跟前兴高采烈的,这不是明摆着惹人嫌吗?” 听张氏又提起铁柱叔家的事儿,周素裳顺口多问了一句,“娘,他家二儿媳,当真是她爹娘自己卖的?” “可不是嘛!”张氏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若不是疯癫了嫁不出去,哪能这般便宜,就给了你铁柱叔家。你婶子当初还当捡了个宝,谁晓得竟是个疯癫的。” 周素裳微微蹙眉,“那她这疯病,是打小就有的,还是后来才犯的?我听人说,若是后来才疯的,多半是有因的,若肯请个好大夫诊治,兴许还能治好。” “治啥治?治疯病花销大得很,你铁柱叔家哪有这份闲钱给她治。” 张氏往外探头看了一眼,压着嗓子低声道,“其实这惠兰原先并不疯,还是个机灵标致的姑娘。早先她也说过一门亲,眼看就要成了,她爹偏开口要十两银子聘礼,还明说这钱一分都不带回婆家,全要留在自家花。男方家哪里肯应,这门亲事就这么黄了。 谁知道亲事一黄,惠兰不知怎么就突然疯了。后来她爹再想给她寻人家,四邻八乡都晓得她有疯病,没人敢要。耽搁了两年,最后才二两银子,卖给了你铁柱叔家。” 末了又悄悄叮嘱周素裳,“我也是听人道的,你可别往外头传,咱邻里邻居的,被人听见了不好。” 周素裳笑笑,“娘,你看我可像碎嘴子的人?” 张氏随即也笑,“你可是个稳妥的,是我多说了。” 晌午整治了四样菜,拌莲菜、炖肉、炒青菜、小葱炒蛋,再烫上一壶酒。屋里几个男人吃得满面通红,酒劲上头,直闹到未时末才散席。 李三爷与李村正出门时步子还算稳当,铁柱叔却已是醉得脚步踉跄。他扶着门柱,望着李大头,涩声道,“老哥,你这日子,算是真正过起来了……” 李大头拍着他的肩宽慰,“铁柱,说这话干啥,你家那几个小子眼看着都要长成大人,往后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铁柱叔只是摆着手,脸上满是苦涩,喃喃道,“不说我家,不说我家了……” 送走了家里这几个醉汉,周素裳便跟李善宝盘算着明日的打算。 “这都好几日了,罗叔的灶台约莫也砌好了。趁现在还没到秋收,咱们先把前些日子买的那些旧桌椅、零碎物件,拉去榆林镇。东西不少,少说也得拉个四五趟才能拉完。明日到了榆林镇,再找个刷墙的匠人把墙面刮白收拾好,晾上几日,等秋收一过,正好就能开业。” 李大头也在一旁搭话,“要拉四五趟?不如我去村里再借两辆板车,明儿我跟老二一块儿跟你们去帮忙?” 张氏当即白了他一眼,“你明儿不脱土坯了?不是还急着把牛棚赶紧垒起来吗?” 李大头猛地一拍大腿,“哎哟!瞧我这记性,竟把这茬给忘了!”他转头就朝老大老二喊,“赶紧的,和泥!趁着天还早,把土坯都脱出来,明儿日头好,晒上一天就能干透了!” 说着就急慌慌地抄起担子,要去挖泥。 李善宝连忙喊住他,“爹,不用急,咱家有牛车,赶车去一趟能拉不少,省力气得多!” 李大头又急惶惶的回身,斥李善宝,“你不早说!” 第151章 惠兰 爷仨赶着牛车去河边挖了黄泥,又拌上轧碎的麦秸细细和匀。三人晌午都喝了酒,反倒半点困意没有,干得热火朝天。等到天色擦黑,院外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脱了一地土坯。 晚食张氏熬了苞谷糁汤,又热了饼子。爷仨呼噜呼噜吃得痛快,随便擦了擦脸手脚,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东次间的鼾声很快响起来,凌飞扭头看周素裳,“大伯母,哪里有锯木头的声音?” 周素裳无奈笑着摇头,“凌飞,莫乱说,那是你阿祖打鼾呢!” 同张氏一起收拾完碗筷,再烧了热水给家里几个孩子洗漱妥当,这才终于歇下。 次日一早,周素裳刚醒,李善宝也跟着醒了。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昏沉沉的晃了晃。 周素裳侧头一看,只觉他脸色红得不对劲,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又立刻缩回手,再用自己的额头抵上去,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善宝,你发热了!”周素裳急得立刻起身,“快躺着别动,我去请大夫来瞧瞧。定是昨日喝了酒,下午干活热了脱衣裳,这才着凉的!” 李善宝摇了摇发懵的脑袋,“没事儿,让娘熬碗姜茶喝了就好。你不是说,今日还要去拉桌椅吗?”说着便挣扎着要起身。 周素裳伸手一把将他按回床上,“让你躺着就躺着,发热可不是小事。桌椅什么时候拉都行,不差这一日。” 周素裳出了屋,见张氏已经在灶房烧火,便快步走进去,脸上带着急色。 “娘,我来烧饭,善宝发热了,得去请个大夫。我不认路,劳烦您跑一趟吧。” 张氏“腾”地一下站起身,“咋就发热了?!” 她双手在围裙上匆匆蹭了几下,忙解下围裙,就要往外赶。 周素裳接过烧火的活计,心不在焉地往灶膛里添着柴。 几个要去上族学的孩子也醒了,她胡乱做了些早食,先让他们吃了好去上学,一颗心却始终悬在李善宝身上。 张氏回来得很快,请来的还是上次给李大头看病的那位老大夫。 家里几个男人也都起了,正坐在堂屋里喝汤。 老大夫背着药箱一进堂屋,抬眼就看见堂上的李大头,开口便问,“你这是又病了?” 李善宝正往嘴里塞饼子,一听这话连忙站起身,“大夫,不是我爹,是……是我不适。” 老大夫打量了他一眼,“瞧着细马撂挑的汉子,怎么也病倒了?” 说着便上前,挤开旁边的李仁宝,把药箱往桌上一放,取出脉枕摆好,对李善宝道,“把手伸出来。” 大夫很快诊完脉,收起脉枕,对一旁急得团团转的张氏道,“不打紧,就是着凉了。你这儿子身子壮实,喝碗姜汤,盖厚被子发发汗就好了。” 说完便背起药箱要走。 周素裳一时傻了眼,见老大夫要出门,连忙上前拦住,“大夫,您……还是给开副药吧?” 老大夫回头看她一眼,“你家钱多得没处花?” 周素裳认真摇头,“钱不多,可人要紧。” 老大夫听了这话,又停下脚,很快写好药方递过来,“跟我去抓药吧,一百文。” 周素裳连忙从荷包里取了银子付掉。 李仁宝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进肚里,一抹嘴,“大夫,我跟您去。” 李仁宝抓药回来,周素裳便把药熬好,服侍李善宝喝下,又替他盖上冬日厚被,让他捂被发汗。 等一切忙妥,她才走出屋站在院儿里,看这情形,今日是去不成榆林镇了。 日头正好,张氏、李大头和李仁宝都到院外翻土坯去了,周素裳也跟着出了院门瞧着。 她刚在门口站定,一墙之隔的铁柱叔家忽然传出孩子的啼哭,紧跟着便是妇人尖利的骂声。 “你个憨货,离我孙儿远点!当心把你那疯病过给我的乖孙!”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过后,只听隔壁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眨眼工夫,一个抱着奶娃的年轻妇人慌慌张张冲了出来。 那妇人面皮白净,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窈窕身段,抱着孩子一路疾奔,身后还紧跟着一个追骂不休的中年妇人。 年轻妇人被追得慌不择路,一头就朝李家院儿里冲来,慌乱间还踩坏了好几块刚晾好的土坯。李大头看得心疼,连忙起身连声喊,“哎哎~慢着些!” 周素裳见人直冲冲扑来,一时竟忘了反应。那妇人抱着孩子力道还不小,一下就把她撞进了门内,周素裳“蹬蹬蹬”连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妇人冲进院子,反手“咔嗒”一声拴紧院门,这才靠着门板,抱着孩子缓缓滑坐在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喘了片刻,院门外便响起急促的拍门声与尖利的叫骂,“憨货!快给老娘出来!把我的孙子还回来!你这憨透顶的婆娘!再不出来,我叫老二卖了你!” 年轻妇人充耳不闻,低头瞧了瞧怀里白净的奶娃娃,嘴角轻轻弯起一抹笑。抬头见周素裳怔怔望着自己,她竟还俏皮地眨了眨眼,眼底藏着几分狡黠。 她抱着孩子缓缓起身,一边轻轻拍哄,一边柔声细语,“娃娃乖,娃娃不怕,是不是饿了?娘给你喂奶。” 话音落下,她便旁若无人地解开衣襟,将奶头送进孩子嘴里。小娃娃十分乖觉,一含住奶水,立刻止住了哭声,只哼哼唧唧地埋头用力吮吸起来。 周素裳此刻才恍然明白,眼前这位年轻妇人,便是旁人嘴里说的那个疯妇——惠兰。 她转身去堂屋搬了把椅子出来,顺手掩上了门,将椅子递到惠兰面前,让她坐下。 惠兰朝她笑了笑,也不推辞,径直坐了下去。 院外的拍门声依旧不停,那中年妇人不仅骂着惠兰,还隔着院墙朝里喊她。 “素裳侄媳妇儿,你在不在里头?麻烦你帮我把孙儿抢回来!可千万别让那疯妇给孩子喂奶,要是喂傻了可怎么得了啊!我的孙儿哟!”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52章 挥舞的烧火棍 外头的喧闹很快惊醒了西次间里正在捂汗的李善宝。他刚出了一身透汗,此刻万万不能受风着凉,可恍惚间,他竟听见有人在喊他媳妇儿的名字,这让他如何还躺得住?当即一掀被子,赤脚下了床。 周素裳刚听见屋内响动,猛地回头,就见堂屋门已被李善宝一把拉开。她急得快步冲上前,用力将人往屋里推,随手扣上门鼻儿,“啪”一声,牢牢关上了门。 “你不许出来!” 李善宝被推得一懵,隔着门板急声问,“素裳,外头出啥事了?我咋听着像是在吵架?” 周素裳贴着门朝里喊,“外头的事你莫管,赶紧回床躺着!仔细再受了凉!” “素裳,你……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你快躺下,不准出来!”周素裳语气带着几分急恼,院里惠兰还敞着衣襟喂奶呢,要是被李善宝冒冒失失冲出来撞见,那可就闹大了! 直到听见屋里李善宝的脚步慢慢挪回里间,周素裳才轻轻松开扣着门鼻儿的手。 院外,惠兰婆婆等不到里头回应,早跑去邻居家借了梯子,此刻已攀上墙头。 一眼瞧见惠兰正给孩子喂奶,当即扯开嗓子嚎哭起来,“你个挨千刀的憨婆娘!咋就这么贱!就非得喂这口奶不成?不喂你能痒死是不是?哎呦!老二啊,你快回来,回来把这憨货卖了!” 惠兰等孩子吃饱,慢悠悠掩好衣襟、系好盘扣,望着怀里儿子甜甜的小脸笑了,对婆母的泼骂全然充耳不闻。 眼见婆母把梯子翻进院里,摸索着往下爬,她从容起身走到周素裳面前,一言不发将孩子往她怀里一塞,转身便径直走了。 周素裳猝不及防抱了个软乎乎的小娃娃,浑身一僵,只得小心翼翼托着孩子的身子,眼睁睁看着惠兰拉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她的婆母此刻也顾不上追骂儿媳,连滚带爬下了梯子,慌慌张张冲到周素裳面前,一把夺过孩子,搂在怀里心肝肉地哭嚎起来。 被这一通折腾,方才还睡得安稳的娃娃,瞬间又哇哇大哭起来。 周素裳连忙上前劝,“婶子,快别哭了,仔细吓着孩子!” 话音刚落,张氏和李大头已经急匆匆冲了进来。张氏一把拉过周素裳,上下打量着急声问,“那疯婆子没动手打你吧?” 周素裳摇了摇头,“娘,她打我做甚?您快劝劝婶子,再这么哭嚷,孩子真要吓坏了。” “哎哎,好。”张氏连忙转过身去安抚哭嚎不止的春婶子,“春儿啊,别哭了别哭了,孩子这不还好好的吗?” 话刚落音,怀里的孩子猛地“哇”一声,一口奶全吐在了春婶子身上。 春婶子瞬间僵住,随即又尖着嗓子破口大骂,“陈惠兰你个杀千刀的憨货!我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你喂奶,你偏不听!看看,把我的乖孙吐成什么样了!” “哐当!” 一声脆响骤然响起,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惠兰站在院门正中,手里攥着一根粗重的烧火棍,眼神冷厉如冰,直直盯着春婶子。 春婶子被她这眼神吓得浑身一哆嗦,抱着孩子慌忙往后缩。 周素裳瞧准时机,趁她慌乱不备,一把将孩子抢了过来,快步退到一旁轻轻拍哄。 惠兰脚下连迈几步,顷刻间冲到春婶子面前,扬手就将烧火棍挥了过去,打得春婶子抱头鼠窜,连声惨叫。 春婶子被打得“哎呦哎呦”连声叫唤,在院子里慌不择路地四处躲闪。 张氏和李大头一见这阵仗,赶忙护着周素裳退到院墙角落,远远避开。小凌飞年纪小不懂事,还从院门外探进脑袋看热闹,被守在外面的李仁宝一把揪起来抱走了。 春婶子一边抱头逃窜,一边扯着嗓子哭喊呼救,“来人啊!救命啊!杀人啦!这憨婆娘又发疯了!” 屋里的李善宝早已把院中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心急如焚,在房里团团打转。他再也按捺不住,翻出柜子里的夏日盖的薄毯往身上胡乱一裹,径直冲了出来。 门一拉开,院中人仰马翻的场面让他骤然一惊。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见爹娘正牢牢护着媳妇儿,人安然无恙,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陈惠兰到底年轻,撵着春婶子在院里团团转,半点不见疲态,反倒越追越有劲。春婶子被撵得魂飞魄散,杀猪似的嚎个不停。 张氏瞧着再打下去要出事,悄悄捅了捅李大头,“老头子,你别光站着看啊,快上去拦拦!” 李大头看看挥棍的惠兰,又看看抱头鼠窜的春婶子,嘁了一声,“我咋拦?”两边都不好碰,索性一推,“你去。” 张氏望着那呼呼生风的烧火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我不敢。” 周素裳轻轻叹了口气,扬声喊了一句,“惠兰,差不多得了,别把人打坏了。” 张氏连忙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压低声音急道,“你喊她做甚?她一个憨的,哪里听得懂人话!” 话音刚落,惠兰竟真的收了棍子,站在原地,冷冷盯着春婶子。 周素裳抬肘轻轻回捅了张氏一下,朝她眨了眨眼,瞧,这不就停了。 张氏瞧在眼里,顿时又惊又奇,忙冲周素裳竖了竖大拇指,“你铁柱叔一家子都说这女人疯得厉害,成天不是打就是砸,谁的话都不听,你咋就能叫她乖乖听话?” “疯吗?”周素裳微微弯唇,“我看她,半点儿都不疯。” 春婶子见惠兰终于停了手,这才敢哆哆嗦嗦指着她放狠话,“你给我等着!等我家老二回来,我非让他把你卖了不可!” 说罢,她捂着脸呜呜哭着跑了出去,连孙儿都顾不上了。 惠兰扔了烧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朝周素裳走来。 张氏下意识就要往后躲,转念又觉得不妥,连忙上前一步,牢牢挡在周素裳身前。 周素裳摇了摇头,轻轻推开她,将怀里孩子递了过去。 惠兰伸手接过孩子,望着她,弯眼笑了笑,“多谢。” 说完,便抱着孩子,转身静静走了出去。 第153章 李二江要分家 一场折腾下来,周素裳惦记着李善宝还发着热,忙把人扶进屋里歇着。万幸,到了晌午,他的热也慢慢退了下去。 张氏烧了热水给他擦身,李善宝洗了个痛快澡,换了身干爽衣裳,整个人顿时松快不少。 院外的土坯被踩坏了十来块,李大头心疼的不行,挑着箩筐又去担了泥,回来和匀了,重新脱了十几块土坯晾在一旁。 见李善宝病愈,张氏中午特意做了一锅面疙瘩。 白生生的面疙瘩在锅里翻滚着,她又切了一把青菜丢进去,再从罐子里搲出一小勺猪油,往锅里一搅,青青白白一锅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守在灶前烧火的周素裳,闻着闻着,肚子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 族学里的三个娃嘻嘻哈哈地跑回院子,晌午的日头暖融融的。张氏盛好饭,周素裳便领着几个孩子,端着碗坐到院里石桌上吃。 秋阳不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周素裳捧着碗,小口小口喝着鲜香的面汤,舒服得眯起了眼。刚享了片刻安稳,隔壁忽然“哐啷”一声巨响,惊得她猛地睁开了眼。 “李二江你个不孝子!竟敢为了那个憨婆娘提分家!” 春婶子的骂声被秋风一卷,直直送进院儿里,被李家一院子人听个正着。 周素裳抬眼,望向院墙外悠悠飘下的枯叶,心里暗赞,这李二江,倒真是有种。自古父母在不分家,他竟敢为了自家媳妇开口提分家,是条汉子! 李大头一听便搁了碗,沉沉一叹,“这铁柱真是命背,摊上这么个儿媳妇儿!” 周素裳转过脸,缓缓搁下碗筷,语气平静,“爹这话不对,依我看,铁柱叔不是没摊上个好儿媳妇,是没摊上个好媳妇儿!” 张氏一怔,抬眼看向她,“你这咋说的?你春婶子嫁给你铁柱叔,一口气生了五个儿子,外头谁不夸你铁柱叔有福气?” “生得多,就算是有福气?”周素裳淡淡一笑,“您瞧瞧她今儿闹的那一出,惠兰不过是给孩子喂个奶,她就闹得鸡飞狗跳。这般不讲理的婆母,哪家媳妇儿受得了?也就惠兰没娘家撑腰,才由着她磋磨,换个有底气的,早不依了!” 张氏一时懵了,今儿明明是惠兰又打又撵,把春婶子闹得不成样子,怎么到素裳嘴里,倒成了春婶子的不是?难道是她记岔了? 她转头看向李大头,想求个准话。 李大头当即沉了脸,“老大媳妇儿,那疯妇今儿都拎起棍子打婆母了,你竟没瞧见?!” 周素裳轻轻摇头,“爹别一口一个疯妇,您今儿也见着惠兰了,她哪有半分疯样子?” “都敢动手打婆母了,还不叫疯?” “那也要看春婶子做了什么!她不先折腾孩子,惠兰能被逼到这份上吗?!” 李善宝见两人又要呛起来,忙把胳膊一横,隔在中间,“吃饭吧,疙瘩汤都凉了,别为别人家的事,闹得自家不痛快。” 周素裳沉着脸端起碗,一言不发地扒着饭。李大头也闭了嘴,只把碗凑到嘴边,呼噜呼噜地喝着汤。 吃过饭,几个孩子都去了族学,隔壁院里的吵骂声非但没停,反倒越闹越凶。女人的叫骂、孩子的哭闹搅成一团,听得人心烦意乱。 周素裳皱紧眉头,冷声道,“有什么好吵的?分家就分家,多大点事儿!” 李大头在旁沉声道,“父母在,不分家,这是老理!” “什么老理?”周素裳当即顶了回去,“不过是想把儿孙死死攥在手里,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罢了!” 李大头脖子一昂,“我几时磋磨过你们?” “你早年拿着大房的东西,贴补二房,难道不是磋磨?”周素裳半分不让。 李大头被揭了老底,脸瞬间涨得通红,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氏一看又要吵翻,连忙上前拦着,“你个老头子,为老不尊!跟小辈也争这些!快闭嘴!” 正乱着,隔壁李四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头叔,我二哥……他闹着要分家!我爹让我来喊你过去劝劝!” 李大头一听,立刻站起身,“哎哎,这就来,这就来!” “你快些,我还得去喊本家长辈呢。”李四湖说完,又急匆匆跑走了。 李大头刚要迈出门,周素裳忽然上前轻轻一拦,脸上还挂着浅浅的笑。 李大头心里莫名一紧,脚步顿住,“老大媳妇儿,你要做啥?” 周素裳依旧笑着,语气平和,“爹,其实分家也未必就是坏事。春婶子跟惠兰如今水火不容,整日闹得鸡飞狗跳,再这么下去,不是春婶子气出个好歹,就是惠兰被磋磨得没法活,那到头来,罪过不都落在二江头上? 咱是邻居,总盼着人家好。若分了家,两边都能清静过日子,咱就当是做件好事,成全他们吧。” 李大头抖了抖衣摆,斜眼瞥她一下,“你是没受过分家的苦,好端端一家子拆分开,那名声能好听?再说二江媳妇是个疯的,她能照看好孩子?真分出去,二江一个人扛着家,他养得活这一家子吗?” 周素裳却不认同,在她心里,惠兰半分不疯。她望着李大头,继续说道。 “分家是李二江主动提的,想来也是被逼到绝路、思量再三才开口。若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他怎敢碰‘父母在不分家’的老理?上晌你们也都听见了,春婶子张口闭口就要卖惠兰,这话搁谁身上能受?” 她顿了顿,又看向李大头,语气沉了几分。 “若是善宝祖母还在,张口闭口就要你把娘卖掉,你这日子还能过得安稳?” 说完,她又转向李善宝,“若是娘天天嚷着,要你把我卖了,你还能安心过日子?” 李善宝还没来得及开口,张氏吓得连忙往前一冲,连连摆手,脸色都白了。 “我可没有!” 李大头冷哼一声,扫了眼她们婆媳俩,沉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转身就踏出了院门。 周素裳在后头扬声补了一句,“爹,可别忘了我方才说的话!”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54章 孰对孰错 整一个下晌,隔壁院子始终闹哄哄没消停。村里人三三两两地凑在墙外听热闹,探头探脑。 春婶子那一声声哭嚎的“不孝”,被秋风裹着瓢到外头,惹得墙外看热闹的人嘻嘻哈哈,越听越起劲。 李善宝和李仁宝兄弟俩见土坯晾得差不多了,便一块块拾起来,搬进院里用油布仔细盖好,免得夜里落雨,一泡就全废了。 一直等到天擦黑,李大头才沉着脸回来。 周素裳立刻起身迎上去,“爹,咋样了?分了没有?” 张氏也连忙抬眼望过来,满是好奇。 李大头只重重哼了一声,背着双手,一言不发地往堂屋里去了。 张氏眼一横,当即蹬蹬蹬几步冲上前,指着他就骂,“你个死老头子!哑巴了不成?连句话都不肯说!” 李大头往椅子上重重一坐,喘着气道,“你个老婆子急什么,先容我喘口气再说。” 他端起茶碗咕咚咕咚灌了一碗,才缓缓叹了口气,“铁柱家这个媳妇儿,是真不地道啊!” “这话怎么说?”张氏连忙拿起茶壶,又给他添满一碗。 李善宝和李仁宝这时也进了堂屋,各自往凳上一坐,一言不发的等着听下文。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她竟能狠到这份上,你们知道,她给二江分了些什么出去?” 李大头这话一出口,周素裳心里便有数了,李二江,终究是得偿所愿了。 李大头不等人催,自顾往下说,“铁柱家儿子虽多,可手里也有十几亩地,我原想着,怎么也得给二江分个两亩地傍身。谁知道铁柱媳妇儿死活不肯松口,到最后,就只分了一亩薄地。” “一亩?那点地,咋能养活一家子妻儿?”李仁宝在旁忍不住叹了一声。 “这还不算完。”李大头又沉声道,“铁柱媳妇儿说了,既然分了家,家里的房子就再也不许他们住,让二江自己搬出去另寻住处。” “那……可给了建新屋的银子?”张氏急忙追问。 李大头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不忿,“一文都没有, 就只分了一斗麦子、一斗苞谷。她说老二既然有本事提分家,那住处、吃喝,就全都自己想法子去。” 张氏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惊得声音都拔高了,“这跟光着身子被赶出去有啥两样?那可是亲生儿子啊!她咋能做得这么绝?平日里竟没瞧出来春儿的心肠这么硬!” 李大头摇了摇头,“她还说了,限二江一家三口,三日之内必须搬出去。” “啥?”张氏彻底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这哪里是分家,分明是往绝路上逼啊,这真是亲娘能干出来的事? “他那小孙儿还在怀里吃奶呢!她咋就这么狠心?” 周素裳淡淡开口,“我早说了吧,春婶子哪里是疼孩子,她就是要把儿孙死死攥在手里,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平日里挂在嘴边的疼啊宠啊,全是假的。” 李大头没再吭声,只抬眼看向张氏,“晚食好了没?” “好了,在锅里盖着呢!”张氏起身往灶房去,一路还忍不住唏嘘叹气,“造孽呦……这天眼看就要冷了,叫那孩子们可怎么过呦!” 周素裳上前帮着端菜摆饭,一家人沉默地吃了顿饭,便各自歇了。 次日一早,李善宝又服下一剂苦汤药,只觉神清气爽,身子再无半分不适。 周素裳见他已然无碍,便不再耽搁,同他一道赶着牛车往镇上而去。李大头与李仁宝留在家里,趁着这两日空闲,加紧把牛棚垒砌起来。 到了镇上,李善宝把牛车停稳,先将牛卸了,从后门牵进后院,喂上草料清水,再一趟一趟往板车上搬东西。 李三河与李水生也赶来搭手,李三河脸上结着痂,一道道黑红印记,看着格外扎眼。 他今日沉默了许多,往日里那点飞扬神采半点不见,只闷头默默干活。想来是昨日李二江分家一事,挫了他的心气。 周素裳瞧着他消沉模样,手上活儿却没停,知道他是心里不好受。 她暗自轻叹,李三河本是个爽朗利落的小伙子,偏生遇上李二江分家这事,这在山下村可是头一遭。 一边是亲哥,一边是亲娘,闹到这般地步,便是从前无忧无虑的少年,也难免钻了牛角尖。 她略一思忖,上前拦住正搬长凳的李三河,将人拉到一旁,轻声问道,“三河,可是心中难受?” 李三河一惊,连忙强打起精神,“嫂子,没……没什么事!”说着慌忙扯出一个笑。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三河,心里不痛快,便不必强颜欢笑。昨日你家中之事,我也略知一二……” 李三河连忙打断,“嫂子,我定会好好做工,绝不怠慢这份差事!” 周素裳温声应道,“我晓得你是个踏实肯干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二哥分不分出去,终究是你亲哥,这份情不会变。他执意要分家,也不过是想让自己的小日子过得安稳些,你莫要怪他。” 李三河眉头紧锁,满是困惑,“嫂子,你说……我二哥这般做,是对的吗?” “怎会这般问?在你心里,他提分家便是错了?” 李三河茫然摇头,“我也分不清,我娘说他不孝,我二哥又说娘要逼死他们一家子,我实在不知道,究竟谁对谁错。” 他垂着头,神色凄然,用力眨了眨眼,硬是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逼了回去。 周素裳瞧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下先软了,语气也跟着缓了下来。 “这世上许多事,尤其是家里的事,本就不是一句‘对’与‘错’能掰扯清楚的。你娘想着一家人该捆在一处,是老理,可里头也藏着私心。你二哥拼了命要分家,是怕妻儿受委屈,想护着自己的小日子安稳过下去,这也是为人夫、为人父的私心。” 李三河声音哑得厉害,“嫂子的意思是,他们都没错?可……可我二嫂她……动手打了我娘啊!”说着,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带着伤的脸颊。 第155章 运桌凳 周素裳瞧着他抚着那道已结痂的伤痕,心里暗自思忖,李三河这伤,十有八九是替他娘挡下来的。惠兰那人瞧着绝不是非不分的性子,断不会平白无故对小叔子动手。 更何况,李三河方才对她的怨气,怨的也不是惠兰伤了他,而是她动手打了春婶子。 念及此,周素裳觉得,该替这不声不响的惠兰说句公道话。 “三河,你且说说,你二嫂究竟为何要对你娘动手?” “因为她是……”李三河张口便想说她是疯妇、是不孝之人,毕竟这是他娘常挂在嘴边的话。可话到嘴边,对着周素裳那双清明的眼,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心里隐隐觉得好似哪里不对。 周素裳轻轻一叹,“你是想说,她疯了,做事才没个分寸,对不对?” 李三河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 周素裳却轻轻摇了摇头,“你既认定她有疯病,那你们一家子,可曾对她多过半分体恤与关心?” 李三河愣了愣,缓缓摇头。他仔细回想,娘每日对二嫂除了骂便是骂,莫说关心,连个好脸色都未曾有过。 周素裳再问,“你们不疼她、不怜她,张口闭口便是‘疯妇’‘憨婆娘’,稍不顺心便嚷着要把她卖掉。你扪心自问,这样的日子,换作是你,你能安安生生过下去吗?” 她顿了顿,换了个他能听懂的比方,“你若在我铺子里,每日挨骂受罚,我还动不动就克扣你工钱,你还能踏踏实实地做下去吗?” 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李三河猛地睁大眼睛,慌乱地看向周素裳。 周素裳语气沉了几分,“人都说夫妇一体,眼睁睁看着自家媳妇日日被磋磨,你二哥身为男人,为人夫,又怎能视而不见?换作你娶了新妇,你能眼睁睁看着老娘日日骂新妇,而你无动于衷吗?” 李三河猛地一震,似是骤然想到了什么,又慌忙狠狠摇头,“不……!” 周素裳瞧出他已然明白,便不再多言,只轻声道,“你不必逼自己去当断是非的判官,你只需记着,一边是生你养你的亲娘,一边是一母同胞的亲哥,两边都是你血脉至亲。你把他们都搁在心里疼着护着,便是尽了你的本分,也是尽了孝。” 李三河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又一点点松开。再抬眸时,眉间已平淡许多,他郑重点头,“嫂子,我懂了。我只做好我自己便好。” 周素裳浅浅一笑,“好了,去吧,干活去。” “好嘞!”李三河脸上立刻漾开笑意,脚步轻快地去了。 没过多久,李善宝便过来唤她,“素裳,都收拾妥当了,咱们走吧。” “好,这就来。” 周素裳走出铺子,只见牛已套好笼头,板车上满满装着物件,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车辕两边空着,李善宝还细心在一侧垫了块粗布。 她走过去,与李善宝分坐两边。李善宝轻挥鞭子,牛儿便抬蹄稳稳朝前走去。 到了榆林镇街口,远远便望见自家铺子门口有生人进出,周素裳不由得微微一怔。 待到牛车停在门口,她翻身下来,刚要迈步往里走,脚步又轻轻顿住。 只见铺子里几名匠人正忙着刷墙,墙面已刮得雪白,屋顶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另有匠人在修补砖缝。罗中财蹲在一旁搭手忙活,见她进来,连忙直起身。 周素裳往里走了几步,一眼便看见灶台已经稳稳砌好,她四下扫了一圈,却没见着李义宝的人影。 罗中财笑着迎上来,“侄媳妇儿来了,快瞧瞧这灶,合不合心意?” 周素裳也笑着回道,“罗叔出手,自然错不了。”她又看了眼刷墙的匠人,“昨日本就想来,偏偏临时有事耽搁了,我还正愁今日得赶紧请人来收拾,没想到罗叔竟替我想到了前头,倒是省了我不少工夫。” 罗中财摆了摆手,“哪是我,是义宝那孩子想的周全。他说你当初开食肆,也是先砌灶台后刷墙,眼见着再过几日便要秋收,便赶紧找了匠人来,把墙先刷好晾着,免得日后赶不及。” 周素裳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惊喜,“老三倒是个灵光的!只是他人呢,怎么没见着?” 罗中财笑道,“他呀,说是去镇上找人做水牌了,去了有一阵,估摸也快回来了。” “老三果然灵光,这下我可省心多了!”周素裳由衷赞道。 罗中财呵呵笑道,“他呀,比起侄媳妇儿可是差远了!也就你心善,肯拉拔他们两口子!” 说着,他抬眼望见铺子外头停着辆牛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李善宝正弯腰解着麻绳,便随口问道,“这桌凳,是给铺子里备的?” 周素裳点了点头,“嗯,先前在青石镇买的,东西有些多,一趟拉不完,估摸要四五趟,得忙到明日去了。” 罗中财听罢,立刻迈步出了铺子。见李善宝已经解完绳子,上前便帮着往里头搬东西。 车上物件先一并卸到后院,卸完之后,李善宝便要再赶回青石镇,转头对罗中财道,“罗叔,灶也砌好了,要不跟我一道回去?” 罗中财想了想,自己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别的,便应了声好。 趁罗中财回去收拾东西的间隙,周素裳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约莫一钱多重,递到李善宝手里,“等回去了,你把这个给罗叔。罗叔虽是亲戚,但咱也没有白让人忙活的道理。” 李善宝接过银子,点头道,“我晓得。” 不多时,罗中财收拾妥当出来,把家伙什往板车上放好,又看向周素裳,“侄媳妇儿不一道回去吗?” 周素裳轻轻摇头,“先不了,我还有些事要料理,晚上再回。” 正说着,李义宝从外头回来了,一见哥嫂到了,脸上顿时松了口气,快步上前,“大哥,大嫂。” 李善宝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老三,干得不错。” 李义宝颇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哪有?”忽又抬头看见拉车的牛,上前拍了拍牛脊背,夸道,“大哥在哪儿借的牛,看着真健壮!” 李善宝笑道,“老三,这牛可不是借的,是咱家新买的!”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56章 张罗新铺子 李义宝像是没听清,愣了愣神,“啥?” 周素裳笑着接过话茬,“老三,你可没听错。这牛是咱家买的,银子由三房分摊,一共十二两,每房出四两。当初合计买牛时你不在,不过梅花是点了头的,你这会儿就是想反悔,也晚啦。” 李义宝连忙摆手,又忙点了点头,“出!自然得出!大嫂,既是咱自家的牛,我们三房哪有不出银子的道理。我就是没想到,小时候总羡慕别人家有牛犁地,能省不少力气,这一晃眼,咱李家竟也有属于自己的牛了!”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抚过牛背厚实的毛,咧着嘴嘿嘿笑出了声儿。 这模样逗得罗中财也跟着笑起来,他看着那头壮实的牛,又看向李善宝,感慨道,“我原先也以为这牛是你们借的,哪知竟是买下的。这牛瞧着真是不错,善宝啊,你们家这日子,眼见着是越过越好了!” “都是我大嫂有能耐!”李义宝回身冲大哥笑道,“大哥,你说是不是?” 李善宝眉眼一弯,朗声应道,“自然是!” 周素裳被他们兄弟俩一唱一和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打断,“好了善宝,你不是还要回青石镇拉东西?趁着晌午前再跑一趟,早点拉完,咱们还有别的活计要忙。” “是是是,都听你的!”李善宝冲她似模似样的拱了拱手,做了个遵命的手势。扶着罗中财上车坐好,自己也跃上车辕,轻挥鞭子,赶着牛车悠悠走远了。 周素裳与李义宝一同回了铺子,刚站定便开口道,“老三,这回多亏你找匠人刷墙,可真是省了我不少心。对了,罗叔说你去做水牌了,咱铺子里的菜品和价钱,你可都记周全了?” 李义宝胸脯一挺,笃定点头,“大嫂放心,都记牢了!我虽不认得字,但咱们要卖的东西、多少价钱,心里门儿清。我想着做水牌费工夫,提前做好了,等秋收一过,咱就能立马开张,不耽误事儿。” 周素裳眼中满是赞许,笑着赞道,“我竟没想到你是这么妥帖的人!” 李义宝被夸得脸颊微红,挠了挠头,又道,“大嫂别打趣我,原本我想连招牌一并做了,可实在不知道你想给铺子取什么名,便没敢擅自做主,想着等你来了再定。不过榆林镇做招牌的铺子我都打听好了,东边巷子里有位老师傅,做的匾又好又公道。” 周素裳心中暗叹,老三如今做事果然细致,竟把这些琐事都想到了前头。 这事儿她一早就有了主意,“铺子不用改名,还叫‘顶香小面馆’。两个镇子离得不远,旁人一见便知是一家,传出去也是个活招牌,正好帮咱们打打名气。” 李义宝连忙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说完又怕大嫂笑他事后才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把这些商定妥当,周素裳便问起匠人工钱。 李义宝回道,“我问过了,包工包料,一共八百文。” 周素裳应了一声,从荷包里取出银子递给他,“等会儿你把钱付给匠人,对了,上次给你的钱,还够花吗?” 李义宝连忙把剩下的银钱掏出来给她看,“大嫂放心,还多着呢。” 周素裳扫了一眼,不由得暗自讶异,五钱银子,竟还剩一大半。 “老三,你跟你岳丈这几日都吃的什么?怎么才花这么点?” 李义宝笑着回道,“早上买大肉包,晌午就吃糊涂面,吃的可好了!大嫂你不知道,巷子口有个妇人,天天晌午推车摆摊卖糊涂面,三文钱一碗,味道好得很,有时候还能吃到肉呢!” 周素裳轻轻一叹,略带责怪道,“你说说你,岳丈这般帮你干活,你就没想过带老人家吃顿好点的?” 李义宝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委屈,讷讷道,“我觉着吃得挺好的呀。” 周素裳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她看了一眼铺里忙碌的匠人,又道,“老三,你说的那位做牌匾的老师傅在哪个巷子里,我过去瞧瞧,你先在铺里照看着。” 李义宝连忙走到门口,伸手指着远处,“就那儿,前头第三个巷口,往右一拐,走到底就是。” 周素裳顺着他指的方向一路走去,巷尾果然有一处小院。她推门进去,院里正晾着几块刚上了漆的牌匾,漆色鲜亮,字迹工整。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伙计见有人进来,连忙上前招呼,“娘子可是要做牌匾?” 周素裳点了点头。 小伙计便道,“娘子稍等,师父出去打酒了,片刻就回。不如先跟小的说说是要做什么样的,我好先给娘子报个价。” 周素裳见这孩子口齿伶俐、做事麻利,心里先有几分喜欢,便说了要做的招牌字样,末了随口问了一句,“这价钱,你能做主吗?” 小伙机答道,“我们这牌匾是按木材和字收费的,师父最厌烦讲价,价钱都是定死的,一概不还价。” 周素裳心里了然,这般明码标价,倒也省了不少口舌,看来这位老师傅也是个爽快人。 没过多久,老师傅便回来了。说是老师傅,其实不过四十上下,身形壮实,看着十分干练。 两人三言两语便谈妥了价钱,周素裳当下付了定银。老师傅捻着胡须道,“五日之后来取便是。” 周素裳点头应下,又轻声道,“好,那我五日后过来。只是师傅,再过几日家里便要秋收,若是我一时抽不开身,劳烦您先将牌匾替我收着,晚几日再来取,不知可行?” 老师傅爽快点头,“成,你何时方便,何时来取便是。” 事情办妥,周素裳便拱手告辞,转身离开了小院。 到了晌午时分,匠人已把墙面粗刷了一遍。工头走到周素裳跟前,客气道,“东家,墙已粗刷一遍,晾上一日,明日咱们再来细刷一遍就成。” 干了一上午活,他心里早看明白了,请他们来的虽是个男人,可真正拿主意的,却是眼前这位娘子。 周素裳笑着点头,“好,辛苦诸位师傅了。” 那工头却没走,站在原地,神色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周素裳一眼便看透了,轻声问道,“可是要结工钱?” 一旁的李义宝立刻闻声过来,连声应道,“钱在我这儿,我来付!” 第157章 买橘子 周素裳上前一步,浅笑道,“成,那就先付一半,余下的等明日活计做完,再一并结清。” 李义宝立刻会意,转身去隔壁铺子借了戥子,称了四钱银子递到工头手里。 “大哥手艺当真没得说,我大嫂方才一进门就夸,问我是从哪儿寻来这般细致的匠人。” 几句话说得工头眉开眼笑,乐呵呵接过银子,“拿了工钱,自然要把活儿做妥当,不敢劳娘子这般夸赞。” 送走工头,李善宝还未到。周素裳索性关上铺子,带着李义宝往对面走去,寻了个位置坐下喝羊汤。 这般一来,便是李善宝来了,她抬眼便能瞧见。 羊汤刚一上桌,周素裳拿起调羹轻轻吹了吹,正要入口,抬眼一瞧,便见李善宝赶着牛车,慢悠悠停在了铺子门口。 她刚要起身,一旁的李义宝也瞅见了自家大哥,忙拦道,“大嫂,您坐着吃,我去!” 周素裳也不坚持,只轻声嘱咐,“先把牛卸了牵去后院,车就先搁在铺子门口,等咱们吃好了再收拾。” 李义宝应了声,喊着“大哥”,便快步出了门。 不多时,李善宝兄弟二人便已走进羊汤馆。 周素裳抬眼笑道,“善宝,你先稍等会儿,我方才又叫了汤和饼,片刻就上。” 李善宝摆了摆手,“汤饼不急,先给我来碗茶便好,这一路走得口干舌燥。” 周素裳连忙转头招呼伙计,“先上一碗热茶。” 三人吃过饭,又一同去卸了车。下晌铺子里没什么事,三人便锁了店门,一道回青石镇搬东西。 李义宝兴致勃勃,“大哥,我来赶车,你教教我!” “成,你坐这儿来。咱家这牛性子温顺,好赶得很。”李善宝一口应下。 回了青石镇,周素裳便不再跟着他们来回奔波,只让兄弟二人继续拉货。 面馆下晌倒也不甚忙碌,李水生在灶边备菜,喜翠与李三河擦着桌椅,罗梅花在灶旁预备伙食,赵荷花帮着添柴烧火。刘翠花则领着女儿,同桃花、张婶子一道,在后院择菜。周素裳搬了张小杌子坐下,也跟着一起动手。 她刚一落座,桃花便连忙上前拦着,“娘子莫要沾手,这菜上又是泥又是水,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张婶子也跟着劝,“东家歇着吧,就这点儿活,我们一刻钟便能收拾完。东家若是闷得慌,不如四处转转歇歇。” 她起身,随手拿起抹布想去擦桌,又被喜翠拦了下来,“小姐,就这点儿活儿,您都抢着干完了,回头旁人都在忙,倒显得奴婢无所事事,多难看啊。” 周素裳只好扔了抹布,在铺子里左逛逛右逛逛,实在闲得发慌,索性推门出去,往街上走。 街边正有卖橘子的,摊主倒有几分巧思,一溜儿摆开好几个藤编小篮,黄澄澄的橘子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喜人。 她挑了满满两篮,约莫百来个。这橘子不便宜,两篮算下来,竟花了一百多文。 她先提一篮回铺子,对罗梅花道,“这篮橘子你等会儿分给大家,我闲着无事,先回去了。” 一旁的凌霜早眼巴巴望着橘子,颠颠地跑过来,甜甜喊了一声,“大伯母。” 周素裳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从篮里先拣出两个递她,“你一个,给穗穗一个,拿去吃吧。” 凌霜笑嘻嘻地接过,“多谢大伯母。” 说完便蹦蹦跳跳往后院找穗穗去了。 周素裳挎着篮子回了山下村,刚到院门口,就听见春婶子的哭诉声遥遥飘了出来。 她抬脚跨进院门,只见春婶子背对着门坐在那儿,正对着婆母张氏,抱怨自家不孝的儿与媳,语气里满是愤懑。 李大头和李仁宝还在搭牛棚,墙圈已经垒好了,正在拿树枝搭棚顶。 周素裳淡淡瞥了一眼,见几人都没留意她进来,脚下轻轻一拐,便挎着篮子先进了灶房。 把篮子搁在案板上,她抬手揉了揉被篮襻勒得发麻的胳膊,歇了片刻,才慢悠悠踱去了堂屋。 “春婶子好。”周素裳脸上挂着几分客气的笑,挨着张氏身旁坐下。 春婶子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忙应道,“素裳回来了啊!” 说着便转头跟张氏夸开了,“老嫂子,还是你家媳妇好,瞧这模样、这身条,咋看咋舒心。更难得的是还顶顶能干,能去镇上开铺子赚银子,老嫂子往后就等着享清福吧!唉,哪像我,天生就是个劳碌命。费心巴力给儿子娶了媳妇,人家倒好,屁股一拍就撇下老子娘,自顾自过舒坦日子去了!” 周素裳低眉浅浅一笑,再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好奇 “哦?春婶子说的可是二江?唉,婶子莫怪我多嘴,实在是昨日您家那事儿闹得不小。我听人说,二江已经分出去单过了?不知婶子分给他们两口子些什么?您方才还说他们要过舒坦日子,想来婶子给的体己银子,定然不少吧?” 她问得直白坦荡,春婶子脸上顿时一讪。 说白了,二江昨日分家,跟净身出户也差不离,连吃住都成问题,哪谈得上什么舒坦。 可春婶子本就不是个讲理的人,没理都要犟三分,当下立刻拔高了声音。 “老娘辛辛苦苦养他一场,天天伺候吃伺候喝,他既然要分出去单过,那往后是死是活,都由他自己去!” 周素裳又笑了笑,“这么说来,二江还是疼您的。知道您天天伺候他们辛苦,这才主动分出去,好给您省些力气。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这话一抛给张氏,张氏抬眼便瞧见春婶子一张脸早已气得紫涨,她扯了扯唇角,将茶碗往对方面前推了推,“春儿,喝茶。” 春婶子猛地站起身,瞥一眼周素裳,气鼓鼓的道,“不喝了!” 说罢一甩袖子,跨过门槛便往外走。 张氏在身后扬声喊,“春儿,那你慢走啊,改日再来坐——”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58章 分吃橘子 落叶伴着余晖,轻轻飘落在静谧的小山村。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在阡陌小道上,远处有孩童嬉闹的笑声,夹杂着几声犬吠,金黄的秋日,又悄悄少了一日。 凌云、凌东和凌南挎着书袋回到家中,一进院门看见周素裳,三个孩子连忙凑上前来,脆生生地喊。 “娘!” “大伯母!” “大伯母!” 围着她一声声叫得格外亲热。 周素裳笑着应下,看向凌云问道,“你们回来的路上可见着凌飞了?” 凌东立刻在一旁抢着说,“他肯定又去阿花家玩了,我去寻他!” 话音刚落,便“蹬蹬蹬”地跑出了院子。 不多时,凌东就扯着凌飞回来了。远远地,周素裳便听见凌东带着几分呵斥的声音。 “天都黑了还不知道回家,大伯母都担心了知不知道?再敢回来这么晚,当心阿呜把你捉了去!” 凌飞鼓着一张圆滚滚的包子脸,满脸不乐意。 凌东一路扯着他,直走到周素裳跟前才撒开手。 周素裳温温一笑,伸手揉了揉几个孩子的小脑袋,“都去洗手,我买了好吃的,洗干净了手再拿给你们。” 几个孩子一听有吃食,立刻一窝蜂挤到木盆边洗手,周素裳瞧着这热闹模样,忍不住一乐。 她转身进了灶房,张氏早已把晚食煮好,见她进来便笑着道,“我一进屋就看见案板上放着橘子,想来是你带回来的。” 周素裳拿起一个递过去,“娘尝尝,这橘子味儿酸甜,吃着可爽口。” 张氏急急摆头,“我可吃不来,那东西能酸掉牙!” “谁说的,甜得很呢。”周素裳剥开一个,掰下一瓣硬是塞进张氏嘴里。 张氏眯着眼嚼了嚼,忽然眼睛一亮,“还真不酸!” “我早说甜了,娘偏不信。”周素裳又把手里剥好的橘子瓣塞到张氏手中,随后挎上篮子,“我去堂屋了,孩子们怕是等急了。” 孩子们早洗干净了手,眼巴巴守在堂屋门口,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直望着周素裳。 她刚挎着篮子进屋,凌东眼尖,立刻脱口叫了出来,“是橘子!” 周素裳笑着应,“对,是橘子。” 凌东这才猛地有些不好意思,脸颊腾地红了。 他如今也读了书,原该彬彬有礼、沉稳些才是,方才那样急切,实在失了体面。他偷偷抬眼瞄向大伯母,只见她依旧笑盈盈的,正低头给几个娃娃分橘子,心头忽地一松。 给每个孩子手里都递了一个。 周素裳又拿了两个,走到一旁坐着的李大头和李仁宝面前,轻声道,“爹,老二,你们也尝尝。” 李大头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我这一把年纪,哪能跟孩子们抢吃食。” 李仁宝也跟着摇头,“我……我不吃,给孩子们吧。” 周素裳看他们都埋着头,拼命忍着不去瞧她手里的橘子,心里轻轻一叹,温声道,“一个橘子罢了,又不值什么。我买了这许多,再不抓紧吃完,放坏了才叫心疼呢。” 说罢,她将橘子轻轻往他们怀里一抛。 两人慌忙接住,一时有些无措,怔怔望着她。 周素裳已笑着转身去了。 凌飞见她回来,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仰着小脸问,“大伯母,这一个全都是我的?” 周素裳也拿起一个慢慢剥着,边吃边轻轻点了点头,“对,这一整个都是你的!” 凌飞一听,立刻嘻嘻笑着跑开了。 清脆的笑声刚落,张氏便从灶房里出来,看着几个闹哄哄的娃娃,乐得合不拢嘴,“这几个小东西,乐得跟过年似的!” 凌云轻轻走过来,挨着周素裳坐下,小声道。 “娘,以前爹也给我们买过橘子,可每次都只买一两个。一个橘子剥开来,我跟凌东他们分着吃,一人就一小瓣,刚进嘴还没咂摸出甜味儿,就没了。” 他把头轻轻靠在周素裳身上,吃得津津有味。 一个橘子刚落肚,他忽然仰起脸,“娘,爹呢?爹咋还没回来?咱们把橘子收起来吧,等爹回来一起吃,还有凌霜,也给凌霜留两个。” 周素裳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小脑袋,笑着道,“放心吧,少不了你爹的,凌霜也有。娘买了两篮子,给镇上你二婶儿他们留了一篮子,够凌霜吃的。” 孩子们每人吃了一个,便都懂事地不再伸手去拿。 凌云把橘子皮放到院中的石桌上晾着,说是晒干了可以泡茶。 其余几个孩子见了,也都有模有样地跟着收拾。 周素裳看着,忍不住赞道,“都是恳苦置家的好孩子!” 正这时,李善宝赶着牛车回来了。 天色已然擦黑,牛蹄踏在泥路上“踏踏”作响,几个孩子听见动静,立刻欢天喜地奔了出去。 “爹,我要坐车!” “大伯,我要坐牛车,我来赶车!” 李大头捶着酸疼的腰走出来,沉声呵斥,“胡闹!人累了一日,牲口也累了一日,得赶紧歇歇,哪能由着你们瞎闹!” 李善宝从车上轻轻跳下来,温声道,“爹,不碍事的。孩子们惦记好几日了,今日得空,我陪他们溜一圈就回来。” 说罢,便弯腰将一个个小萝卜头抱进车里,调转车头,在院外空地上慢悠悠赶着牛车,一圈又一圈地晃着。 周素裳看时辰不早,扬声喊人,“行了,天晚了,快回来吃饭吧!就算你不饿,牛也饿了!” 李善宝乐呵呵地把孩子们一个个抱下车,将牛车赶进院里,动手卸了车具。 李大头在一旁道,“今儿先把牛拴在树上,牛棚刚垒好,得晾干透了才能往里赶。” 李善宝应了一声,借着月色打量了一眼新牛棚,“这牛棚垒得挺扎实。” 李大头嗤了一声,“不过垒堵直墙罢了,有什么扎不扎实的!” 李善宝笑了笑,正准备洗手,凌飞忽然跑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裤腿,仰着小脸问,“大伯,我爹今儿还不回来么?” 李善宝轻轻摇头,“还没呢,明儿铺子里要来人粉墙,你爹得留在镇上看着。” 凌飞小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好几日没见着爹娘了,心里想得慌。他想跟娘睡,不想再跟凌云哥哥挤一个被窝,凌云哥哥夜里总踢他! 越想越委屈,小凌飞“哇”的一声,当场就哭了出来。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59章 第二家铺子拾掇妥当 “这是咋了?咋哭成这样?”张氏连忙上前哄着。 凌飞瘪着小嘴,眼泪吧嗒掉,“我想爹娘了……呜呜,他们总不回来……” “哎哟,凌飞乖,”张氏伸手把孩子揽进怀里,细细替他擦着眼泪,“爹娘在外头干活呢,可不是故意不回来看你。” 她温声哄着,“爹娘在外头挣银子,挣了银子,凌飞才有肉吃,你想不想吃肉?” 凌飞一听吃肉,立刻用力点头,“想!” 张氏便笑了,“想吃肉就别哭,等爹娘挣够了银子,就给你买肉吃!” 这时周素裳走了过来,轻声道,“凌飞是想娘了,不如明天跟着你大伯去镇上一趟,你娘在镇上铺子里做活,去了就能见着。” 张氏有些迟疑,“梅花那儿正忙着呢,凌飞去了,别再扰她干活。” 凌飞急忙拍着小胸脯保证,“祖母,我不闹!我自己玩,我找姐姐,不黏着娘!” 周素裳也劝,“铺子里如今人手够,也没那么忙。凌飞懂事,让他在后院玩,碍不着前头生意的。” 张氏眼看小孙子眼巴巴看着她的小模样,别提多委屈了,想了想便点了头,“那你明儿去了可要听话,莫要扰你娘干活。” 小凌飞一听,顿时喜笑颜开,重重点头,“好!哦豁!明儿能去找娘喽!”一边喊着一边蹦蹦跳跳的进了堂屋,跟哥哥们炫耀去了。 次日一早,周素裳收拾好颜料画笔,便同李善宝一道往榆林镇去。 小凌飞坐在板车上,一路新奇地东张西望,小脸上满是兴奋。 到了青石镇铺子门口,周素裳刚把凌飞抱下车,这孩子腿脚轻快,一落地便像只小雀儿似的,一溜烟冲进了铺子里。 “娘!” 罗梅花正守在灶边吊骨汤,忽然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娘”,心头猛地一跳,只当是连日思念生出的幻听,下意识就往门外探头去望。 一抬眼就看见凌飞撒着小腿飞奔过来,她又惊又喜,连忙上前一步,弯腰将孩子紧紧抱住,“凌飞,你咋来了?” 凌飞仰着小脸蛋,声音带着软糯的委屈,“我好久没见着娘了,想得慌。” 周素裳走过来,笑着打趣,“昨儿凌飞想你想得直哭,索性今儿把他带来,让你们娘俩好好亲香亲香。” 罗梅花连忙起身应道,“小娃娃家的就爱撒娇,大嫂不必太惯着他。这孩子每日吃得好、玩得好,我看就是闲得胡闹。” 凌飞一听,急慌慌扑上去拉住罗梅花的手,“娘,我才不是闲得胡闹,我就是想娘了!” 罗梅花被他缠得软了心,笑着哄,“对对对,我们凌飞没胡闹。娘这会儿要忙,你先去找姐姐玩去。” 凌霜在一旁听得明白,忙上前牵起凌飞的手,“走,姐姐带你去找新姐姐玩!” 昨日李善宝拉货已跑了四趟,后院里剩的东西本就不多,多是些盆盆碗碗的零碎。周素裳取过箩筐,把零散物件一一拾掇进去,再一件件搬上板车,摆得满满当当,挤挤挨挨将所有零碎都装了上去。 约莫辰正时分,李善宝已将车子装妥,拿麻绳把箩筐细细捆扎牢靠,这才回身招呼周素裳上车。 二人赶着板车一路行到榆林镇,才刚到巳时。李义宝正拿着扫帚扫地,远远见他们来了,忙把扫帚靠在墙角,快步出来帮着卸车。 车已卸完,李善宝和李义宝便动手打扫铺子、归置物件。周素裳也已调好颜料,执起画笔,在雪白的墙面上细细勾勒。 她画得极是专注,晌午也只草草啃了个包子垫腹,稍歇片刻便又提笔继续。 这一画,便直画到申时。李善宝兄弟俩早已将屋子扫得干干净净,桌椅摆放齐整,连碗筷都一一洗净,晾在碗橱里。两人见她凝神落笔,便都安安静静在一旁候着,不敢惊扰。 直到周素裳落下最后一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李善宝才悄悄松了口气,上前替她松筋捏骨,眼底藏着几分心疼。 周素裳反手握住帮她捏肩的大手,往后退了两步,静静打量自己忙活一日的成果。 雪白的墙面上,一只白瓷青花大碗跃然之上,碗里盛着筋道爽滑的面条,卧着几块肥瘦相间、炖得油亮通红的红烧肉,汤汁浓醇鲜亮,再点上几簇翠绿葱花,只一眼,便叫人食欲大振。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肚子,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是真饿了。 她轻轻晃了晃那握着的手,软声道,“善宝,我饿了。” 李义宝瞥见两人十指相扣,慌忙别过脸去,耳根微微发烫。 只听大哥柔声问道,“那你想吃些什么?大肉包?还是羊杂汤?” 周素裳笑道,“咱们去镇上找家面馆,吃碗面便是。” 李义宝一听,连忙开口,“大嫂,咱自家就是开面馆的,何必去别家吃?”后半句“那不是白白糟蹋钱吗”在心里打了个转,终究是懂事地咽了回去。 周素裳仍是那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咱们总得尝尝别家的味道,才知道自家有多少胜算,不是吗?” “成,那就去吃面!”李善宝一锤定音。 周素裳转身准备关铺,往屋里环视一圈。物件一应齐备,只等食材一到,便能开门迎客,她不由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轻轻关上铺门,仔细落了锁,连后院厢房的门也一并锁好。这一去,怕是要等到秋收之后,才能再回来了。 三人锁好铺面,李善宝赶着牛车,一起往镇上去。 日头西斜,晚风里裹仍着几分秋日的燥热,一路说说走走,不多时,便望见镇上一家热闹的面馆,炊烟袅袅,香气隐隐飘了过来。 依周素裳过往的经验,晚间面馆的生意向来不如晌午,可这家店却是熙熙攘攘、座无虚席,想来味道定是不差。 李善宝把牛拴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三人这才走进面馆,拣了门边的位置坐下。这般坐法,一抬眼便能看见拴在外面的牛,心里也踏实。 第160章 再走夜路,刘氏搭车 伙计很快过来招呼,周素裳也不啰嗦,径直点了三碗招牌面。 她没多说话,只借着等面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店里的格局、灶台方位、客人吃面的快慢与剩碗多少,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家铺子的长短。 不多时,三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香气扑鼻。面条筋道,肉块炖得软烂入味,汤头也熬得浓郁,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李善宝和李义宝饿得狠了,拿起筷子便大口吃了起来。周素裳却只慢条斯理地尝着,汤的咸淡、面的软硬、肉的火候,一一记在心里。 吃完面,周素裳付了钱,一共三十文。她在心里默了默,这价钱,比青石镇的面馆还贵上两文。 回程路上,三人坐在板车上,慢悠悠地晃着。周素裳先开口问道,“善宝,老三,你们觉得刚才那家面馆如何?” 李善宝回味片刻,开口道,“味道是真不错,可咱们的手艺也不差。就是他家的面偏贵些,咱们日后开张,是照着青石镇的价定,还是跟他家一样?” 周素裳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暮色,缓缓开口。 “咱们榆林镇这铺子,本就是青石镇的分铺,两处相隔又不远,若是价钱不一样,传出去难免落人口实。我看,价格就照着青石镇的定,不必改动。再说,老三水牌都已经做好了,若是再改价,那水牌不就白做了?” 李义宝挠了挠头,有些不安,“大嫂,我就是想着早些做好,免得临到头手忙脚乱,我是不是做错了?” 周素裳轻轻摇头,“老三别往心里去,你做得很好。照我看,往后再开铺子,你都能独当一面了。” 李义宝脸上立刻漾出藏不住的笑意,连连摆手,“哪有哪有,我就是瞎忙活,想到哪儿做到哪儿。不过……大嫂,方才吃面那家铺子生意那般红火,咱们……能从他嘴里抢到生意吗?” 周素裳略一思忖,缓缓开口,“我方才仔细瞧过了,他们店里正经吃面的人不多,多半是点了菜喝酒闲聊的。这么一算,咱们和他们做的本就不是一路生意。 咱们主打面上得快、吃得快,翻台也就快,只是客单价稍低。他们靠酒水炒菜留客,翻台慢些,可客单价高。各走各的路,各有所长,压根不算冲突。” 李善宝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你这么一说,我才算真明白了。先前我也觉着咱们和他家的生意不一样,来吃的人也不一样,可究竟差在哪儿,我却说不上来,这下总算懂了!” 周素裳浅浅一笑,“其实要把生意做好,道理再简单不过。铺面收拾得干净,味道做得好,待人热情实在,价钱公道实惠。这几样都做到了,生意自然差不了。” 三人一路说着话,回到青石镇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接上凌飞,三人不敢多耽搁,又匆匆往家里赶。 周素裳仍是怕走夜路,一颗心始终提着。李善宝在前头赶着车,原本李义宝还同他并排坐在车辕上,此刻也被她指挥着挪到了车尾。周素裳抱着凌飞,安安稳稳坐在板车正中央。 前头是李善宝,后头有李义宝,被两个男人护在中间,她那颗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已是月末,夜空无月,四下漆黑一片,夜路格外难行。 李善宝把灯笼用竹竿挑起,高高举在前方,昏黄的光只勉强笼住牛身周围一小块地方。 周素裳把头埋低,紧紧将凌飞护在怀里。偏生这孩子半点不怯,反倒兴致勃勃,时不时仰起小脸指着暗处。 “大伯母,快看那是什么,好像在动?” “大伯母看那儿!那是个人在走路!” “别出声!再吵就不抱你了!”周素裳又怕又急,压低声音呵斥。 她不由想起幼时村里老人吓唬人的话,说是小孩子的眼睛最是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 周素裳想着便是一抖,抱着凌飞,看着前头李善宝宽阔的背,僵坐在板车中央,动也不敢动。 “前头是谁?” 李义宝忽然出声,惊得周素裳心头一跳。 李义宝探头往前望去,等牛车慢慢走近,才道,“大哥,停一停,好像真是二婶儿。” 夜色里,刘氏正蹒跚着往家挪。她干了一整天苦役,累得浑身发软,正想找地方歇脚,恰在这时,便听见了侄子李义宝的声音。 其实李善宝早早就看见了刘氏,那晚的经历他至今记忆犹新。本想上前搭话,可又怕再吃上一回闭门羹,平白惹得尴尬,便索性装作没看见。 谁成想老三竟先开了口,也怨不得他,那晚的曲折内情,他本就一概不知。 李善宝本以为刘氏还会跟那晚一样,连理都不理,连牛缰绳都没勒,便打算径直赶车过去。谁料今日刘氏不知怎的,竟主动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李善宝只得停下板车,轻声唤了句,“二婶儿。” “嗯。”刘氏淡淡应了一声,一抬屁股便径直坐在了车辕上,一言不发。 李善宝瞬间便明白了,她这是要搭车。 他身为子侄,人都已经坐上来了,自然不好再赶下去,只得轻甩鞭子,赶着牛车继续往前。 牛车到了村口,李善宝刚一停稳,刘氏便撑着车辕跳了下去,一言不发,头也不回地走了。 “呼~” 周素裳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方才一路憋得她难受。刘氏也不知多久未曾梳洗,身上一股难闻的气味,一路熏得她头昏脑涨。 “大伯母,什么东西馊了呀?”凌飞皱着小眉头问。 周素裳轻轻点了点他的脑袋,“贫嘴,莫说你不知这是什么味儿,方才人在跟前儿怎么不敢吭声,这会儿倒来问我。” 凌飞嘻嘻一笑,“我不敢,我怕我爹打我。” 李义宝在一旁哭笑不得,“你这混小子,我几时打过你了?别乱说话!” 牛车慢悠悠晃到李家门口,几人陆续下了车。 李大头听见动静,连忙出来帮忙卸车。 他把牛牵进牛棚,一脸心疼地念叨,“这牲口到了咱家就没歇过,明儿可得让它歇歇。眼看就要掰苞谷了,重活儿累活儿,还全指着它呢!”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61章 给二江凑家当 几人进了堂屋,周素裳便说起明日的安排,“明儿便是月末,我去铺里把这个月的账盘一盘,该分的钱也分分,估摸着大家伙儿都盼着这一日呢。” 她说着,笑看向李仁宝与李义宝,“你们明儿可要与我同去,还是我直接将钱给你们媳妇儿?” 两兄弟连忙摆手,“不急不急,几时分都使得,咱们眼下也不急着用钱。” 周素裳转向张氏,温声道,“娘,明儿跟我一道去镇上吧?” 张氏却迟疑着摇了摇头,往铁柱家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明儿怕是走不开,二江昨日找了村正,赁下村尾那间土坯房暂住,哎哟,那房子破得没法住人!屋里空空荡荡,锅碗瓢盆都是东拼西凑,这家给个锅,那家给个碗,勉强凑出来的家当。就这点东西,家徒四壁的,可怎么过日子啊?” 她顿了顿,轻声道,“所以今儿村里几个婶子凑在一处商议,要给二江家的娃娃提前办个记生酒。明儿村里人都去搭把手、帮衬着,明面上是给娃过周岁,实则也是大伙儿凑些心意、送些礼,好帮他家渡过眼下这道难关。” 李大头也在一旁跟着点头,嘴里啧啧连声,满是怜惜,“该帮的,都是一个村儿的乡亲,咱们多伸把手,二江这孩子也能少受点罪。” 周素裳略一思忖,便道,“既如此,娘明日就过去帮衬着。我去镇上铺子里盘账,等夜里关了门,我再同梅花、荷花一道回来。铺子这个月的分成,咱们明晚一家子坐下来再细细算清。” 李善宝听周素裳说完,当即接话,“那我明日跟你一道去,正好赶牛车,晚上再把你们一并拉回来。” 凌飞一听要去镇上,立马颠颠跑过来,扒着李善宝的腿撒娇,“大伯,我也要去!” “成,一起去。”李善宝一口应下。 话说完,张氏便转身往灶间张罗着端饭来吃,周素裳也跟着过去搭手。她一边从碗橱里取碗,一边轻声道,“娘,不用盛我和善宝老三的饭,我们仨在榆林镇已经吃过了。” “呀?你们都吃过了?那我今晚这饭怕是要剩下了。不过也不打紧,如今天气凉,盖在锅里放一夜也坏不了,明早热热照样能吃。” 张氏一边盛饭,一边轻声开口,“素裳,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娘尽管说。” 张氏盛好一碗饭,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就是二江家那事儿,今儿村里几个婶子都在给二江凑家当,左邻右舍多多少少都拿了东西。春生家给了一瓢麦子,春华家给了两个碗……就连大黄牙,都送了个豁了口的盐罐子,虽说破了点,好歹也是份心意。 我没往外拿,一来是破破烂烂的东西送人,我拿不出手。二来好端端的物件咱家也正用着,没必要硬撑着往外送。可我思来想去,咱们做了这么多年邻居,二江那孩子又是我看着长大的,一点东西都不表示,我这心里总过意不去……” 周素裳听到这儿,便知道婆母心里早有了主意,便道,“娘有什么想法只管说,咱们娘俩,没什么不好开口的。” 张氏一时有些局促,心思被人一眼看穿,老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她定了定神,带着几分羞赧笑了笑,“老大媳妇,你是个灵透的,我也不瞒你。我是惦记着二江的那个娃娃,才几个月大,眼瞅着天要冷了,春儿那心狠的,定然不会给孩子预备棉袄。惠兰又时疯时好的,哪里懂这些。 你上次给我的棉花,我想着匀出一二斤来,再扯上二尺布,也够给奶娃娃做一身小袄了。就是……就是这棉花是你给的,不先同你说一声,我心里不踏实。” 周素裳听了,当即笑着开口,“娘真是多想了,这是积德的好事儿。惠兰的那个孩子我也抱过,软软糯糯的,招人疼得很。那棉花本就是给您的,您怎么安排都使得。我还指望着您给善宝做袄子呢,做完本就剩不下多少。就算真有剩的,东西到了您手里,自然是您说了算,我半点意见都没有。” 张氏一听这话,脸上立刻笑开了,“你是个好的,我李家是祖上积德,才娶到你这么通情达理的媳妇儿!成,那我明儿就把棉花送过去,我就不帮着缝了,自家袄子还赶不完呢,没那闲工夫。” 她说着又动手盛饭,嘴里继续念叨,“惠兰不疯的时候看着也还算清爽,我把东西拿过去,让她自己学着缝。这都分了家,就得学着自己过日子,就算脑子不清楚,也得学着把娃照管好,不然往后这日子可怎么熬啊。” 周素裳接过碗,温声劝道,“娘别操那么多心,我瞧着惠兰心里透亮着呢。您快盛饭吧,再耽搁下去,饭都要凉了。” 话音刚落,就见凌云一溜烟跑了过来,“娘,我来端饭!阿祖说他都快饿死啦!” 张氏当即沉脸斥道,“饿死了不会他自己过来端?擎等着我喂到他嘴里不成?!” 几人吃过晚饭,洗漱妥当,便各自歇息去了。凌飞对着凌云一脸窃喜地笑,“哥,我今晚跟爹睡,你可再踢不着我啦!” 话音刚落,就被李义宝夹在腋下,径直带去了西厢房。 次日一早,李善宝套好牛车,正要往镇上去。 李大头轻轻抚着牛背,叹了口气,“唉,昨儿还说叫你歇一歇,今儿就得上车拉活,老伙计,真是对不住你了。” 李善宝一边给牛套着笼头,无奈笑道,“爹,今儿就拉几个人,又不驮重东西,累不着它的。” 张氏吃过早饭,便进了东次间,用粗布包好二斤棉花与二尺布,拎在手里径直出了门。 几个孩子也收拾妥当,往山上的村族学去了。 李善宝将牛车套好,扬声喊周素裳动身。 周素裳瞧了眼空落落的板车,略一思忖便开口道,“善宝,把信宝屋里的麦子搬两袋来,咱们去镇上磨坊换成白面。铺子里的面粉也快用完了,今日既然去了,正好备上两袋存着。” 李善宝应了一声,转身便往西厢房搬麦子。 李大头站在一旁,又叹了口气,“唉!” 第162章 每个人都有工钱 清晨秋凉,露气还凝在枯黄的草叶上。周素裳一身瓷白灰交领衫,外罩白堇色比甲,下身翠竹纹百迭裙,内里絮了薄棉,穿得清爽又暖和。一双眸子清亮如水,整个人瞧着格外精神。 李善宝赶着牛车,车轮碾过乡间土路,道旁苞谷秆长得比人还高,叶子早染了秋黄,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周素裳目光落向田垄,见已有农人背着背篓下地掰苞谷,不由轻声问道,“善宝,这苞谷,这会儿就开始收了?” 李善宝抬眼往地里望了片刻,才缓缓道,“咱村的苞谷种得比这处的晚些,夏日正该下种的时候,这处落了雨,咱村儿偏就滴雨未落,只好往后拖了些日子,熟得也就慢了。不过也就在这几日,该收了,不急。” 周素裳听得好奇,眉眼微扬,“你的意思是,种地时这处落了雨,咱们村却没落?怎么可能呢?这两处离得这么近!” “怎么不可能?”李善宝轻笑一声,“你还没见过紧挨着的两块地,这块儿瓢泼大雨,那块儿滴雨不下,这都是常有的事,没啥稀奇的。” 越往镇上走,道旁苞谷地里的人影便越密。男男女女齐上阵,有的背背篓,有的挎竹篮,妇人弯腰掰下苞谷穗,随手丢进篮中,满了便挎着往地头去,一股脑倒进板车里。 竹篮沉得压手,妇人只得微微顶胯借力,走得颇是吃力。深秋清晨风凉飕飕的,她额角鼻尖却沁出一层薄汗,边走边用颈间搭着的旧布巾擦脸。 一抬头,正撞见牛车上周素裳的目光,妇人忙朝她客气地扬起一个笑。周素裳也连忙扯了扯唇,含笑回礼。牛车轱辘轻响,嘚嘚几声,便缓缓驶远了。 到了镇上,先去磨坊换了面运到铺子里放着,又让喜翠把这个月的账目取来。 喜翠抱来两本账册,又捧过一只钱箱,周素裳吩咐直接搬进她歇脚的厢房,此处安静,正适合静心盘账。 一整个上午,厢房里噼啪的算盘声就没断过。快到午时,周素裳才算清账目,又把铺子里众人的工钱一一算清、点好。 九月生意还算平稳,除去各项开销,净赚了四十八两三百一十六文,就这,还没算上今日的营收。 分成、工钱一一核算妥当,周素裳才伸了伸腰,活动了几下筋骨,合上账册。 待到夜里铺子打了烊,周素裳把众人留下,打开钱箱发工钱。 先唤来李水生,“你一共做了十日,一日三十文,这里是三百文。” 李水生也不扭捏,接过钱笑道,“多谢东家,若无别的事,我便先回了,夜里路不好走。” 周素裳点头叮嘱,“李大哥路上慢些,记得提灯笼。” “成,我省得,东家忙着。”李水生拱手一礼,便推门出去。 接着是李三河,周素裳将钱递过去,“这里是六百文,你数数。” 李三河接在手里,笑得合不拢嘴,“谢谢嫂子!那嫂子,我也先回了?” 李善宝伸手拦了拦,“不急,我今儿赶了牛车来,等会儿咱们一块儿坐车回去,也有个伴。” “那成,我正好歇歇脚,多谢善宝哥!”李三河笑得眉眼都弯了。 再接下来便是喜翠的六百文,罗梅花的九百文和赵荷花的六百文,连凌霜的二百文,也一分不少地递了过去。 张小女坐在一旁,陪着一脸温顺的笑。见人人拿着工钱,眉眼间都是欢喜,她也跟着满心暖意。 只是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工钱早已按月抵了债,今日是领不到现钱的。可她半点不委屈,反倒比谁都踏实。 在这里,她吃得饱,穿得暖,夜里躺下去也睡得安稳,再不似从前那般,走到哪里都被人嫌、处处都像多余的人。 周素裳转头看向她,温声笑道,“张婶子,这是你的两百文,你数数。” 张小女猛地一怔,满脸惊诧,“不……不用,我的工钱不是说好抵债的吗?” 周素裳笑着解释,“张婶子放心,账我都记着呢。您一共欠我七百六十文,这个月月钱三百文,我只扣掉一百文抵债,现下还欠六百六十文。这二百文,是您自己的。” 张小女连忙推拒,“东家,这二百文也拿去抵了吧!我吃在铺里、住在铺里,也花不着什么钱。” 周素裳递钱的手并未收回,语气诚恳,“张婶子,这钱您拿着。您忘了?下个月赁屋子还要交一百二十文呢。再说平日里买个针头线脑的,手里多少得留几个钱傍身,不然遇事不方便,您就安心收着。” 张小女这才想起赁屋子的事,脸上一热,眼眶微微发潮,连忙接过钱,“成,我收下……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给张小女发完工钱,周素裳又招手叫过刘翠花与桃花,各数出一百文递到她们手里。 “这个月先不算正式工钱,这一百文,是给你们俩的零花。下月起,便正经给你们算月钱了。只是我先把话说在前头,你们的工钱,会比旁人少一半,你们可有意见?” 刘翠花与桃花对视一眼,都连忙摇了摇头。 桃花连忙上前,眼圈一红,轻声道,“娘子,我们便是不要工钱也使得的!您给我们赁屋安身,又给我们买棉花御寒,如今还能在铺里安稳做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这般日子,我们已是心满意足了!” 她说着,眼眶渐渐湿润,声音也轻了几分。再也不用听那些无休止的谩骂,再也不必受冻挨饿,这般安稳踏实的日子,对她而言已是神仙的日子,哪里还敢再奢求什么工钱。 周素裳瞧出她的心思,语声轻柔,“给你们的,就安心拿着,不必推辞。我也不差这几文钱,你们拿着,平日里买个针头线脑、零嘴小食,也方便些。” 说着,又把钱往她们面前推了推。 刘翠花与桃花这才不再推拒,含着泪,轻轻把钱收了。 等众人的工钱都发完,周素裳又数了二十个铜板,递到穗穗面前,温声道,“喏,大家都有,这是给你的零花。” 穗穗一怔,愕然抬头,“……我也有?” “嗯,你也有。”周素裳笑得温和。 第163章 再分银子 周素裳把工钱一一发完,又低头默算了一笔账,九月整月工钱,一共发出去三两七百二十文,比八月少了二两还多。 她心里一乐,铺子刚开张那会儿,人手多反倒乱哄哄的。如今人少了,事事反倒做得熟稔顺当,井井有条。 合上账册,她笑着对众人道,“时辰不早了,大家都回去歇息吧。桃花,张婶子跟你们住得近,她年纪大了,你们路上多照拂着些。” 桃花连忙应道,“娘子放心,我们每回都是一道回去的,张婶子也处处照应我们。” 周素裳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们快回吧。” 她起身转向罗梅花、赵荷花二人,“今儿咱们一同回村,辛苦你们跑一趟。” 又吩咐喜翠,“喜翠,你照旧留下看铺子。” “是,小姐。”喜翠福身应下。 几人摸黑往家赶,今夜人多热闹,周素裳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一路同梅花、荷花说说笑笑。眼看快到村口,前头又隐隐可见一道黑影,不用细辨,便知是刘氏。 李善宝握着牛鞭的手微微一顿,回头望了一眼,“是二婶在前头,要停下车捎她一程吗?” “哪儿呢哪儿呢?”赵荷花一把扒过罗梅花的肩头,探头往前瞅。果然见道蹒跚身影立在路边,正眼巴巴往牛车这边望。 她当即撇了撇嘴,“都快到家门口了,还搭什么车!” 周素裳淡淡接了一句,“说得也是。” 李善宝得了这话,手上再没迟疑,鞭子轻扬,牛车径直往前驶去。 刘氏本还等着李善宝唤她上车,谁知牛车竟半点没停,一溜烟儿从跟前过去了。她急得连声喊,“哎——哎——!” 赵荷花趴在车沿上,扬声回她,“二婶儿,就几步路了,我们就不停啦!天儿晚,急着回家呢,二婶儿您慢慢走,回见啊!” 刘氏看着前头一刻不停的牛车,气的直骂,“遭瘟的小畜生,车赶的那么快,急着去投胎啊!” 可她再骂,牛车也走远了,旁人半点听不见她的骂声,只有赵荷花一路嘻嘻哈哈的笑声被风吹到了她的耳边,刘氏气的只能干瞪眼。 到了家,张氏见众人都回来了,忙迎上来问,“饭可都吃过了?” 一听周素裳说“还没”,张氏这才松了口气,还好,今晚的饭菜总算不用剩下了。 婆媳几个进了灶房,张氏早把一锅面疙瘩焖在锅里温着。几人盛了饭,端去堂屋吃。 今日除了老四李信宝不在,其余人都聚齐了,大人孩子精神头十足,吃饭时叽叽喳喳说着话,热闹得很。 张氏一边喝着疙瘩汤,一边说着今日在李二江家帮忙的事儿。 “二江也算是个能的,今日办酒,他跑去赊了豆腐、青菜,还割了肉,拿回来我们帮着拾掇炒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去了人,拢共坐了五六桌,送的东西也不少——有拿面的,拿布的,还有拿钱的。 收了礼二江就去把赊的账结了,结完还剩下不少东西。我看啊,二江家这个冬天总算能熬过去了。铁柱也算是个有心的,一共拿了二十来个鸡蛋,说是给孩子炖蛋羹吃。” 赵荷花也晓得李二江分家出去的事,张口就叹,“李二江也是个命苦的,娶了个憨媳妇儿,如今又被分出去单过,往后这日子可怎么熬呦!” 周素裳淡淡扫了她一眼,“旁人是憨是傻,轮不到咱们背后议论。这世上人长着两片嘴,能的被说成傻的,贤的也会被说成奸的。你又没跟人家相处过,怎就断定人家是憨媳妇儿?”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一天到晚就知道瞎咧咧!”张氏当即就把赵荷花斥住了。她心里隐约觉着,大儿媳是在有意无意护着惠兰,只是也没什么实据。 不过老二媳妇本就嘴碎,也该敲打敲打,免得她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哪日再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赵荷花挨了一顿呲哒,满脸不乐意,却又不敢顶嘴,只闷着头呼噜呼噜猛灌疙瘩汤,用声响反抗她的一肚子不服气。 等饭一吃完,哄了几个孩子去睡觉。周素裳便把钱箱子往桌上一摆,左手摊开账本,右手打开钱箱。箱盖一掀,满箱银钱亮得晃眼。 赵荷花脸上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一双眼直勾勾黏在白花花的银锭上,嘴角不自觉咧到耳根,连气都忘了生。 她忙往前凑了凑,腰杆也软了几分,堆着一脸笑搭话,“哎哟,咱这铺子这个月可真是不少挣!大嫂你真是能干,往后我们都跟着你沾光哩!” 周素裳淡淡一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只要大伙儿心齐,往后咱家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罗梅花连忙在旁跟着点头应和,“大嫂说得是,咱们本是一家人,就该劲儿往一处使,把日子过红火。” 周素裳颔首,随手翻开账本,“这个月不算今日,铺子一共赚了四十八两三百一十六文。给大伙发完工钱三两七百二十文,净剩四十四两五百九十六文。” 她顿了顿,扫过众人脸上藏不住的喜色,唇角微扬,“现在,咱们分钱。” 周素裳话音一落,众人立刻眼巴巴地望着她,屏着呼吸,静等着她下文。 周素裳也不拖沓,直截了当开口,“老二、老三两家,各分八两九百一十九文。之前咱家买牛,我替你们各家垫了四两,扣掉之后,还剩四两九百一十九文。梅花、荷花,你们各自数八十一个铜板给我,我给你们各兑五个小银锭。” “哎,好!”罗梅花连忙往荷包里摸钱,激动得手指都微微发颤。五两,这一下子又多了五两! 赵荷花也赶紧麻利地数好铜板递过去,安安静静坐在一旁,温顺乖巧得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周素裳点过铜板,随手放进钱箱,又取出各五个一两重的小银锭,递到两人面前。 妯娌俩连忙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揣进荷包,牢牢按好。 等她们收好,周素裳才转向张氏,“娘,您的是四两四百六十文。” 她将银钱清点妥当,轻轻推到婆婆跟前,“您收好。”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64章 搭架子 “成,我收着。” 张氏接过银子,指尖都有些发沉,心里更是百感交集。这才短短俩月,她手里攒下的现银,竟比往年辛辛苦苦种地一整年还要多。真是祖上积德,让老李家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儿媳妇儿。 周素裳瞥了眼钱箱,里头还剩二十二两多银子,加上上个月存下的,拢共已经有四十多两了。照这个势头下去,一年少说也能挣上二百两! 她越想心里越美,只盼着赶紧把榆林镇的铺子开起来。这挣银子的滋味,实在是太舒坦了。 她合上钱箱,转头看向一旁的张氏,“娘,我今儿去镇上,见有的人家已经在掰苞谷了,咱家啥时候动手?” 张氏抬头望了眼李大头。 李大头轻咳一声,才慢悠悠开口,“我今儿也去地里瞧过了,穗子干得差不多了。村里人大都说再过几日再掰。这掰苞谷早一日晚一日的倒也不打紧,只要掰回来能及时晒干,别赶上下连阴雨就行。” “那不如就定在后日?咱家今年劳力少,得紧着干才成。”张氏在一旁接话道。 李大头琢磨了片刻,点头道,“成,那就后日。” 说完又抬眼扫了一圈众人,“你们明儿都不用牛吧?” 见大伙都摇头,他才接着说,“那明儿就让牛歇一日。” 张氏嗤笑一声,“你倒是会心疼牲口!” 周素裳垂眸思忖片刻,再抬头时看向张氏,“娘,要不秋收这阵子,我们妯娌三个也回来帮忙吧?” 张氏一惊,当即问道,“咋了?铺子里的生意不做了?” 屋里其他人也都齐齐抬眼看向她,那铺子一日能净赚一两多银子,就这么关了,也太可惜了。 周素裳连忙摇头,知道众人是误会了,轻声解释,“不关铺子,铺子里的人都已经做熟了,眼下也忙得过来。我想着,让喜翠和三河负责招呼客人、收钱,水生大哥带着桃花掌灶,刘翠花收拾桌子,张婶子洗碗,这般安排下来,足够应付。 再说眼下正是秋收,家家户户都忙着掰苞谷,去镇上赶集的人定然少了不少,铺子里也不会太忙。 我们妯娌三个回来,不说帮上多大的忙,至少能晾晾晒晒,再帮着做做饭啥的,你们也能轻省些。” 张氏一听不用关铺子,这才松了口气,可眉头依旧皱着,担忧道,“铺子真能忙得过来?咱们自家的人一个都不在跟前盯着,万一他们起了歹心,偷偷昧了咱们的银钱,那可怎么好?” 周素裳听得噗嗤一笑,“娘尽管放心,喜翠是跟我一块儿长大的,有她在,我心里踏实得很。若连她都信不过,这世上我就没几个人能信了。” 她语气认真得很,要说信任,喜翠虽是丫鬟,却远在罗梅花、赵荷花之上。甚至可以说,李家一大家子加起来,也没一个比喜翠更让她放心的。 见周素裳说得这般笃定,张氏也就不再多言。 夜已深,虽说方才分钱的欢喜冲淡了几分困意,可她毕竟上了年纪,瞌睡一上头就挡不住。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开口道,“成,那就都歇着吧,明儿你们还要去铺子里忙活呢。” 众人闻言,便各自散了,回屋歇息。 到了次日,罗梅花与赵荷花一早就赶去了镇上,特意把凌霜留在家里。今日要在铺子里忙上一整日,晚上还得摸黑回来,凌霜年纪还小,经不起这般来回折腾。 李善宝今日则同李仁宝、李义宝一起,在屋檐下搭木架子,连院子外头也一并搭着。等苞谷掰回来,就得赶紧晾晒。 天晴就摊在外头晒,一旦落雨,便要赶紧挪到屋檐下。十来亩地的苞谷可不是小数目,晾晒的地方一定要宽敞充足,若是晒不开、捂得发了霉,那可就太糟蹋粮食了。 到了下晌,老四李信宝回来了。 周素裳正帮着张氏在堂屋铺袄子的袄面,见他进门,笑着打趣了一句,“老四回来了,这回可没把你关在外头。” 李信宝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支支吾吾道,“我……我去帮大哥搭架子。” 话音刚落,转身就跑。 张氏笑着揶揄,“这傻孩子,念了这几年书,连句囫囵话都还说不顺畅。” 李信宝听了,脚下步子更快了。 婆媳二人正坐着说笑,院门外忽然传来咚咚两下轻响。 周素裳抬眼望去,只见惠兰抱着孩子,静静立在门口,朝她浅浅一笑。 她连忙起身招呼,“惠兰来了,快进来坐。” 惠兰笑着应声进门,周素裳搬来椅子请她坐下,又取来前几日在镇上买的干红枣,热情地让她尝尝。 惠兰客气地摆了摆手,“多谢嫂子,嫂子不用忙活了。我今日过来,是实在有事相求。” 张氏在一旁听着,时不时抬眼打量惠兰,见她说话条理清晰、举止温驯,半分疯态都没有,与那日挥着烧火棍打人的疯妇模样判若两人。她心中暗暗叹息,这姑娘不犯病时,原是个顶好的孩子,真是可惜了。 周素裳笑着开口,“哦?什么事,你尽管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她答得干脆,惠兰心里顿时安定了几分。 “是这样,那日婶子给了我布和棉花,我知道是想让我给孩子做件小袄。只是……我不大懂裁布,我在村子里跟旁人也不大熟,想来想去,只能来找嫂子,想来求嫂子帮我裁好,我再慢慢缝。” 周素裳微微一怔,这活儿她实在不擅长,当即看向了张氏。 张氏更是意外,脱口问道,“啥?你不会裁布?” 这惠兰看着也是苦出身,怎么连裁衣裳都不会? 惠兰脸上一阵不好意思,小声道,“婶子,我……没学过。” 她垂着头,把脸埋在孩子颈窝里,像只犯了错的鹌鹑。 张氏瞧着又无奈又心疼,轻轻叹了口气,“成,你拿过来吧,我给你裁。” 惠兰一听,忙将腋下夹着的布包拿出来,正是张氏那日送去的那个。 “婶子,在这儿。” 第165章 姜氏做妾 张氏比着孩子的身子,一拃一拃细细量了尺寸,量妥了,便把布平铺在桌上,先弹上粉线压出白印,再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利落裁好。 裁完她把布一卷,递到惠兰手里,轻声问,“你可会缝?” 惠兰红着脸低下头,小声应了一个字,“会。” 送走惠兰,张氏又坐回针线筐旁,接着缝袄子。今年要做的衣裳着实不少,前几日赶夜工,三个孩子的已经缝妥,还剩四个大人的没着落。眼瞅着往后越发忙乱,她便趁着今儿清闲,想再多赶出来一件。 到了傍晚,周素裳早已把饭菜煮好,温在锅里,等着梅花、荷花回来一同开饭。 李善宝搭好了架子,又把家里的背篓、竹篮一一腾出来,在院墙根下摆了一溜儿,只等明日一早就能用上。 等到戌时正,仍不见罗梅花和赵荷花的影子,张氏不由得站到院门口,朝着外头不住张望,“这都啥时辰了,这妯娌俩咋还不回来?” 不会出什么事儿了吧? 她心里悄悄打鼓,生怕出了什么岔子,这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敢说出口。 在门口来回踱了几趟,张氏终是扬声喊了一句,“老二、老三,你们快去村口迎迎你们媳妇!” 李仁宝正在喂牛,听见喊声,忙把草料倒进牛槽,应了声,“就来!” 李义宝站在院门口等二哥收拾妥当,两人提着灯笼,一道出了门。 周素裳见几个孩子饿得直瞅灶房,便一人递了个馍馍,先叫他们垫垫肚子。自己又坐回灶前,往灶膛里添了把火,把锅里的饭菜热一热。 没多大工夫,院外便传来一阵嘈杂人声,老远就听见赵荷花尖厉的骂声。 周素裳忙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灶房里出来。只见四人进了院子,赵荷花头发散了,衣襟上还沾着泥土,其余三人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她心里猛地一紧! “咋了这是?” 赵荷花一脸愤懑,依旧尖着嗓子骂个不休,“自己手贱做贼,反倒怪老娘让你受罪!我去你的吧!你吃苦役是亭长判的,跟我们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你有气,只管找亭长去撒,看人家理不理你! 老的偷东西,小的窝囊废,连媳妇都留不住,还好意思撒泼?有种你就去刘老爷家把人抢回来啊!你们都姓刘,可是本家呢,就凭你的大脸,上了刘家门,人还不把你当祖奶奶供起来!你快去!明儿就去!” 周素裳在一旁听了个大概,约莫是赵荷花路上撞见了刘氏,两人起了冲突,撕扯了起来。 只是她越听越糊涂,这刘老爷又是谁?怎么好好的,还扯上了刘老爷? 罗梅花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低声劝道,“二嫂,算了吧,你也把人家的脸都挖烂了,也算是出了气了。” 赵荷花猛地一抽回袖子,气得唾沫星子乱飞,“出什么气?我是平白无故的挖她脸?她不来撕扯我,我能动手?罗梅花,你就是个软蛋!眼睁睁看着她打我,也不知道上来搭把手,就会在那儿哎哎哎地瞎叫唤!” 张氏一脸无奈,叹道,“这到底是咋了?怎么还跟自家人吵起来了?” 罗梅花垂着头,一声不吭。赵荷花依旧愤愤不平,骂声不绝。 周素裳上前轻轻拉了拉赵荷花,温声道,“先别气了,坐下歇歇,梳洗梳洗。咱先吃饭,有什么事,等吃完了慢慢说。” 赵荷花还是卖周素裳的面子的,听她这么一说,当即住了口。 她把散乱的头发拆了重新挽好,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又到檐下的木盆里净了手,就算收拾妥当。 饭桌上,赵荷花依旧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罗梅花也垂着头不说话,只默默扒饭。 几个孩子瞧着气氛沉闷,一个个都噤了声,安安静静扒完了碗里的饭,半点声响也不敢出。 等收拾好碗筷,张氏便催着孩子们去睡觉。凌云挨着周素裳,小声凑在她耳边道,“娘,大外祖父说明日不去族学了,要留在家里帮着秋收。” 周素裳轻轻点头,“知道了,明儿你们几个,也都是家里的小帮手,都得搭把手做活。” 凌云立刻挺起小胸脯,“娘,我去年就帮着掰过苞谷了!” “还有我,还有我!”凌东也连忙凑过来抢着说,“大伯母,我也能干!” “好好好,都是懂事的好孩子。快去睡吧,明儿要早起,可别睡过头了。” 几个孩子听了,这才乖乖地各自回屋歇息了。 待将几个娃娃哄走支开,张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沉下脸来,“都说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至于一进门就急赤白脸的!” 赵荷花一听这话,火气登时就涌了上来,气冲冲地开口,“娘您是不知道!回来的路上我们撞见了二婶儿,我好心跟她提了一嘴姜青莲的事,她倒好,二话不说上来就撕扯我!” “住口!”张氏厉声打断她,眉头一蹙,“什么姜青莲?这事儿跟姜青莲又有什么干系?梅花,你来说!”说罢,她转头看向一旁的罗梅花。 罗梅花缓缓抬起头,声音轻细却带着几分凝重,“娘,我们今日在镇上撞见了二房家的姜嫂子。我亲眼瞧见,一个年纪颇大的老爷搂着她进了街对面的布店。等他们走后,我特意上前打听,才知道……她如今竟给人做了妾室!” 话音落下,罗梅花又重新低下头,脸上神色复杂难辨。 想那姜青莲,前几年还是人人艳羡的秀才娘子,性子清冷孤傲,素来瞧不上她们这些寻常堂妯娌。 可如今竟屈身做了旁人的妾,那老爷的年纪,看着比她亲爹还要大上许多,也不知姜青莲到底是作何想的。 凭她的相貌才情,便是再嫁做正头娘子,也不是什么难事。 赵荷花在一旁又忍不住嚷嚷起来,“娘,我们今儿还请对门王嫂子吃了一碗面呢!”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66章 起大早 李大头闻言顿时愕然,瞪大了眼睛道,“啥?明智媳妇给人做妾去了?那明智咋办?” 张氏当即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斥道,“什么明智媳妇?!明礼人都没了,姜氏是寡妇,人家愿嫁愿走都是自己的事,官府都不拦着寡妇再嫁,你一个隔房伯父在这儿瞎嚷嚷什么?” 李大头心里不服,梗着脖子辩解,“明礼是不在了,可明智兼祧的事,咱们村里可是摆过酒,全村都知晓的!姜氏那就是明智的媳妇!他们姜家一女两嫁,摆明了不地道,就该让明智去县里告他们一状!”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爹,告官是要讲证据,依律法的。您说的兼祧,不过是村里的旧俗,官府律法根本不会承认。况且明礼大哥本就有子嗣承继香火,哪里还用得着什么兼祧?” 李大头愣了一愣,这才恍然,讷讷道,“那……那这么说,这兼祧竟是不作数的?” 周素裳没接话,只轻轻抚了抚袖口的宝相花纹,垂眸沉默,算是默认。 “管旁人那些闲事做什么,自家的活儿都忙不过来呢!都歇着去吧,明儿一早还要掰苞谷呢!”张氏瞧着李大头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不耐,直接开口赶人去歇息。 李大头却坐在原地没动,长长叹了一口气,愁声道,“那明智这孩子……这辈子可咋过啊?” 一个不到二十的小伙子,身无分文、一穷二白,身边还拖着个在服苦役的娘,再加上三个半大的侄子,这般光景,谁家还肯把闺女嫁给他? 赵荷花在一旁小声嗤笑,“他还能咋办?平白得了三个半大儿子,天底下谁有他这般好命!” 旁边的李仁宝当即狠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少乱说话。 赵荷花越发不服气,压低声音道,“你瞪我做什么,我又没说错!” “邦邦!”张氏重重敲了敲桌面,目光凌厉地扫了过来,“还有完没完了?有什么好嘀咕的?” 赵荷花立刻鼓着腮帮子,委屈道,“娘,我没说啥,就是二房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我好心好意跟他们说姜青莲的去向,反倒被他们打了!” 她又小声嘟囔,“爹不替自家人出气,反倒天天愁着明智怎么办。” 张氏瞪着她,语气冷了几分,“你是真心报信,还是去戳人心窝子看笑话,你自己心里清楚,别在这儿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别吵吵了,赶紧去睡!明天鸡一叫就给我起来,谁要是起不来,别怪我拿烧火棍揍人!” 话说完,张氏率先起身,径直回了东次间。 周素裳紧跟着起身,默默回了西次间。 剩下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得纷纷起身散了。 李大头望着空荡荡的堂屋,摇了摇头,又是一声长叹。他起身插好门闩,才拖着步子回屋歇息了。 次日鸡叫头遍,天色还黑沉沉的,张氏便先起了身。 她径直进了灶房,往大锅里舀满水,引了柴火慢慢烧着。 灶房门一响,罗梅花便跟着醒了。她麻利地穿好衣裳,轻手轻脚走进灶房,脸上带着几分羞赧,轻声道,“娘,我来,我来烧饭。” 张氏点了点头,“嗯,饭交给你,我去喊人。” 说罢便出了灶房,先走到东厢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里头很快传来李仁宝一声“起来了”,张氏这才转身往堂屋去。 她停在西次间门外,侧耳一听,里头已经有了动静。 李善宝早醒了,正默默穿着衣裳,周素裳还窝在被窝里,困得睁不开眼。 张氏放轻了声音,轻轻唤了一声,“善宝~” 李善宝连忙快步过来开了门,“娘,正起呢。” 张氏侧着头往屋里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你媳妇呢?醒了没?” 李善宝心里一慌,下意识便护着周素裳,低声回道,“娘,素裳从没起过这么早……” 张氏连忙摆手,声音放得更轻,“那就让她接着睡,我正是要跟你说这个。你媳妇儿不会做地里的活计,不必叫她起来。你进去跟她说,只管睡到天亮,在家照看几个孩子吃饭,再把家里的猪喂了。对了,鸡圈里还有只老母鸡,也别忘了添食。” 李善宝连连点头,“哎,我晓得,我这就跟她说去。” “嗯,”张氏应着,又叮嘱一句,“你也快些收拾,先去把牛喂了。梅花在灶上做饭,等会儿咱们随便吃一口就下地。” “成,我记下了。” 张氏这才转身回了东次间,又去喊李大头起身。 周素裳在床上早已将母子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见李善宝回身进来,便轻声问,“我不去地里,真的行吗?旁人会不会说闲话说我懒?” 李善宝笑道,“闲什么话?你这般能干,谁敢乱嚼舌根?再说,这是娘亲口许的,跟旁人有什么相干?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三弟妹在灶房做饭,你起来后记得把饭热一热再吃。” 周素裳听罢,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嗯”,放心的沉沉睡了过去。 张氏喊醒李大头,从堂屋出来,望了一眼老四李信宝睡的屋子,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没过去叫他。 周素裳醒来时,天已大亮。她起身走到堂屋,便见李信宝正领着几个孩子,围在桌前习字。 她许久不曾过问孩子们的读书之事,见状便缓步走了过去。只见凌云凌东二人落笔已有模有样,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再看向李信宝,周素裳不由得眼前一亮。万万没想到,这老四的字竟写得如此俊秀,笔老墨秀犹如行云流水,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雅之气。 “这字写得真有风骨!”周素裳由衷赞道。 李信宝瞬间红了脸颊,“大、大嫂过奖了,当不得这般夸赞。” “客气啥,我是瞧着果真好才夸的。”周素裳笑着摆手,“你既是做四叔的,便多上点心,好好教教几个侄子,争取让他们日后也能写出和你一样好看的字来。” “嗯,我记住了,定会好好教他们。”李信宝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67章 掰苞谷了 周素裳转身进了灶房,把锅里的饭热透,盛好后喊几个孩子过来端。 几人吃得干干净净,刚放下碗筷,凌云、凌东便抢着要去刷碗。两个孩子的碗还没洗利索,院外就传来了牛车轱辘碾过土路的声响。 周素裳走出院门,只见李善宝正赶着牛,拉着满满一车苞谷穗子回来了。她上前搭手,帮着把车卸了,带着壳的苞谷穗子就堆在院外。 李信宝连忙从屋里出来,见李善宝卸完车还要再走,赶紧挎上一只破了边的竹篮跟上去,“大哥,我也去。” 凌云、凌东、凌南也一窝蜂跑出来,急着要表现,“我也去!我也去!” 李善宝望着几个孩子,指了指那堆苞谷穗子,“有你们的活儿干,把这堆苞谷剥了,等我们回来再绑。” 说完便赶着牛车,带着李信宝又下地去了。 周素裳蹲在一旁,随手拿起一根苞谷穗子掂了掂,籽粒饱满,沉甸甸的很是压手。她三下五除二就把苞谷叶剥得精光,随手丢到一边。 凌东在一旁瞧着,连忙开口,“大伯母,不是这么剥的。” 周素裳一脸疑惑,低头看了看自己剥好的苞谷,剥得干干净净,连苞谷须都揪净了,哪里不对? 这时凌云搬了几把小凳子过来,递了一把给她。 周素裳理了理裙摆坐下,看向凌东,笑着问道,“哦?那该怎么剥?” 凌东拿起一根苞谷,先把外头几层老叶子一把揪净,再将里层几片叶子轻轻剥开,却不扯断。 “大伯母,这叶子得留几根,到时候好绑成串,往架子上搭着晾晒。” 周素裳一看就明白了,往年冬日里,她也见过农户屋檐下挂满一串串金黄苞谷,只是从前不曾细想,如今经孩子一点拨,登时就通了。 她依样照做,也剥了一根放到一旁。几个孩子围在身边一起忙活,连最小的凌飞,都撅着小屁股,一本正经地跟着干。 这剥苞谷也不是轻巧活计,没多大会儿,周素裳的手指就被苞谷叶子勒得通红。 她抬眼扫了一圈,几个孩子半点娇气没有,一个个都干得劲头十足,便也没作声,只低下头,默默接着忙活。 一车车苞谷拉回院里,李家的院子外头早已堆成了小山。到了晌午,一大家子人人挎着篮子、背着背篓,筋疲力尽地踏进门。 周素裳早已烧好热水,见他们回来,连忙拿木盆舀水,递过去让他们洗漱。 张氏累得双腿发颤,连走路都打晃。赵荷花一边洗手一边抱怨,“掰苞谷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在铺子里忙一天也没这么累,种一季苞谷挣的钱,还比不上铺子一个月进的多。明岁干脆别种了,累死个人!” 张氏被这话一气,顿时来了劲儿,“你懂个屁!不种地,难不成让地荒着?种地是不如开铺子挣钱多,可地里长的是粮食!有粮食在,就饿不死人!你是没遭过灾荒年,有钱买不着粮的事多了去!才过几天好日子,就嫌种地累?你打小不是从泥里土里长大的?!” 赵荷花被呛得不敢作声,背过身去,却小声嘟囔,“我又没说差,就知道骂我。” 一家人吃过晌午饭,歇了没多会儿,便又紧赶着下地。周素裳照旧领着几个孩子,在家剥苞谷。 这一去,直到天黑才回。吃过晚食,张氏便开口安排,“今日也掰了大几亩了,明日那小几亩地,你们几个男人也能掰完了,我们婆媳几个就不下地了,在家把苞谷剥好挂起来,一直这么堆着,捂霉了就糟蹋了。” 李善宝点点头,“成,知道了娘,没事咱就歇着吧,今儿还怪累的。” 周素裳转头看向他,轻声问,“咱掰回来的苞谷穗还堆在外头呢,不先拉回院里吗?” 李善宝摆了摆手,“不用,今晚星星亮堂,夜里估摸着不会下雨。” “我不是怕下雨。”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是担心苞谷搁在外头,夜里遭贼。” 李善宝听了反倒笑了,“你放心,这阵子家家户户都在收苞谷,满村都是堆在外面的,谁会偷这个。再说咱村里养狗的人家多,真有外人进来,狗一叫,咱们立马就能听见。” 周素裳听他这么说,这才放下心来。 次日,男人们照旧下地掰苞谷,张氏便领着几个媳妇在家剥苞谷穗。 几人分工忙活,剥的剥、绑的绑、挂的挂,不过一个晌午,金黄的苞谷就挂满了架子,看着喜人。 春婶子坐在自家院外剥穗,见张氏这边人多手快,语气泛酸,“还是老嫂子威风,领着这么些虾兵蟹将,干活就是利索!” 周素裳抬眼望过去,只见春婶子身边坐着个挺大肚子的妇人,正扶着腰,艰难地弯腰捡穗子来剥,旁边还有个五六岁的女娃娃,安安静静地跟着忙活。她心里暗道,这该是春婶子的大儿媳和孙女儿了。 张氏一听就听出了她话里的酸味儿。 春婶子家就娶了两房儿媳妇儿,二房分出去单过了,眼下能帮她干活的,也就只有大儿媳一个人了。 她瞥了眼自己身边热火朝天的儿媳妇儿和孙子孙女们,心里别提多舒坦。 “春儿啊,你咋不叫你家大孙子也来搭把手?你看我家凌飞才多大点儿,都被我叫来干活了。你家大孙子也该有十来岁了吧?这年纪正是能出力的时候,能干不少活儿呢。你身边多个人搭手,不也轻省些?” 春婶子嘴撇的像个烂菜碟,“他一个小孩子家的懂什么干活?我可不像有些人家,一屋子大人,还尽着使唤小孩子们,也不怕使伤了。” 周素裳瞧着她身边那挺着大肚子的儿媳,还有年纪尚小的孙女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讽笑,刚要开口呛回去,就听身边赵荷花先嚷嚷开了。 “春婶子可真会做好人!十来岁的壮小子不使唤,反倒让怀身孕的儿媳妇忙活,啧啧啧!再看看你脚边这小孙女儿,才五六岁吧?这么丁点儿大就跟着干活了,这可不太衬你平日里那贤惠模样啊!”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68章 得罪仨妯娌 春婶子一听这话,那日被周素裳呛得说不出话的场景立刻涌上心头。 周素裳到底是地主家出来的小姐,有些狠话她不敢乱说,可对赵荷花,她半点也没打算客气。被这么一阴阳怪气,当即就炸着嗓子呛了回去。 “呦!死皮不要脸的人还好意思提贤惠?自家两个娃天天占着人家便宜,你们当大人的也跟着厚着脸皮沾光!也不觉得臊的慌?我要是你,早就臊得钻地缝里去了,还有脸在这儿大着嗓门嚷嚷!” 赵荷花半点不恼,反倒嘿嘿直笑,“那咋了?我大嫂乐意让我沾光,你有本事,也去求一个肯让你沾光的大嫂来啊!” “你……!”春婶子没料到赵荷花脸皮比城墙还厚,本想挑拨几句让她难堪,反倒把自己气得胸口发闷。没办法,她是真没那个福气,求不来这么肯让她沾光的大嫂。 她一肚子火没处撒,转头就瞪着身旁低头干活的小孙女,劈头盖脸骂道,“死丫头片子,就知道偷懒!除了吃还会干什么?赶紧干活!再不干活,晚上连口汤都别想喝!” 另一边,凌霜忙活了一晌,口干得厉害,正捧着个橘子吃得香甜,自己吃一瓣,还不忘往罗梅花嘴里塞一瓣,吃得眉眼弯弯。 她年纪小,听不出大人话里的拐弯抹角,可罗梅花一听就懂了。她素来性子谨慎,不爱多言,被这话噎得心头一紧,却只狠狠瞪了春婶子一眼,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嘴。 赵荷花在旁冷冷一笑,“说你是软蛋你还不认!人家都骑到头上骂你闺女了,你还一声不吭!真怂!” 罗梅花气鼓鼓的,猛地站起身,双手攥成拳头,径直就朝春婶子那边走了过去。 这一下可把张氏吓得不轻,忙急声喊,“老三媳妇儿,你干啥去?” 见她头也不回,张氏气得抬手狠狠一巴掌拍在赵荷花背上,骂道,“就你会作祸!” 骂完又慌忙去追罗梅花。 春婶子见罗梅花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心里先慌了半截,慌忙站起身,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想干啥?” 罗梅花死死瞪着她,咬着牙问,“春婶子,你刚才那话,是在说谁?” 春婶子一听这软乎乎的质问,立刻松了气,嘴角一挑,露出不屑的笑,慢悠悠坐回凳子上。 “说谁?我骂我自己的孙女儿,关你啥事?这也要你管?” 她心里半点儿不怕了。 方才罗梅花冲过来那架势,她还以为真要动手,谁知道就只敢轻飘飘问一句。看来软面窝窝,终究还是软面窝窝,成不了什么气候。 张氏快步赶过来,一把拉住罗梅花,“你跑过来做甚?家里一堆活儿还没干完呢,快跟我回去!” 春婶子也跟着嗤笑,“就是嘛梅花,你婆母都发话了,还愣在这儿干什么?我说老嫂子,你这媳妇儿可得好好调教调教……” “调教?”罗梅花猛地嗤笑一声,眼神一下子锋利起来,“你先把你自家儿子调教好再说吧!他都跟着媳妇跑了,你还有脸说别人?” 她往前一步,声音冷冽,“春婶子,我把话撂这儿,你家女娃是丫头片子不值钱,我家凌霜可是我的心头肉,金贵得很!你家吃不起橘子,是你家没本事,我家就是天天给娃吃,也供得起!就吃,怎么了!” 一席话说完,罗梅花扭头就走,半点不拖泥带水。 春婶子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 好一会儿,她才慌慌张张拉住张氏的袖子,声音都发飘,“老嫂子,她、她刚才说啥?说我儿子跟媳妇跑了……这不是往我心口上捅刀子嘛! 还有……什么叫我家吃不起橘子?我家吃得起!我家老三前几日回来,还带了好几个呢……” 话刚说到这儿,春婶子猛地卡壳。 她这才猛然想起,自家老三李三河,还在周素裳的面馆里当差呢,老三说了,那几个橘子就是周素裳买来分给他们的。老三一个月六百文的工钱,那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差事! 她刚才到底在干什么?怎么一上头,把人全得罪光了? 春婶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张着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愣了半晌,她抬手轻轻扇了自己一嘴巴,苦着脸赔笑。 “哎呦!老嫂子你看我这张嘴,真是欠收拾!跟小辈置什么气啊!” 说完又连忙朝着李家那边儿扬声喊,“荷花、梅花,对不住对不住!婶子嘴贱,你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周素裳低头继续剥着苞谷穗,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李三河这孩子人是不错,只可惜摊上了春婶子这般拎不清的娘。她心里暗忖,往后若是自己有了女儿,绝不让她嫁到这样的人家去。 李善宝他们又在地里忙活了一整日,下半晌时分,十来亩地的苞谷便全都掰完运了回来。 一大家子累得筋疲力尽,周素裳摸出几个铜板递给凌云,“你去村东头买块豆腐回来,晚上咱们炖豆腐吃。” “哎!”凌云应得干脆,转身就往灶房跑去拿盆。 凌飞一听,立刻蹦起来嚷嚷,“我也去!我也去!” 周素裳瞧着几个孩子今日都累坏了,这是想借着跑腿的由头歇口气,便笑着挥挥手,“都去吧,一起去。” 几个孩子顿时欢呼一声,簇拥着凌云一溜烟跑远了。 李家一大家子围坐着剥苞谷穗,吃过晚饭也不肯歇。 张氏把一盏油灯挑得亮亮的,挂在高处照明,一屋子人就着昏黄的光,继续低头忙活。 等到第二天,又剥了整整一日,十亩地的苞谷这才总算全部剥完。 绑成一串一串的苞谷挂满院子里外,连院中的老槐树上都挂满了,金黄一片,沉甸甸地垂着,一看就是个丰收的好年景。 周素裳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看向李善宝问道,“这秋收,算是忙完了吧?” 李善宝闻言笑了,轻轻摇了摇头,“早着呢!地里的苞谷杆子还得砍了拉回来,地也得趁着墒情翻好。等再过个把月,还得种麦子,等麦子种下去,这一年的农活儿才算告一段落,到时候才能踏踏实实猫冬。” 第169章 生意清淡 周素裳愣了一愣,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这么多活计堆在一起,得忙到猴年马月去?脸上不自觉就带出几分愁绪。 李善宝侧头瞥见媳妇这副惆怅模样,心里暗暗好笑,温声哄道,“没事,这些粗重活计交给我们男人就行。再说今年家里添了牛,翻地犁田能省不少力气,不用你操心。”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愁做不做活计,我是想着,要是天天忙着地里的活,榆林镇那铺子,得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开起来?” 李大头在一旁听了,连忙凑上前,“你们要是急着开铺子,等善宝在家把苞谷杆子砍回来,你们尽管去。今年家里有牛了,犁地的活儿我跟你娘就能干。种麦还早着呢,犁地也不急在这一时。” 赵荷花在一旁听得真切,李大头话音刚落,她嘴角先咧开了。心里暗暗欢喜,这下好了,今冬总算能躲个清闲,不用再苦巴巴干活了。 周素裳却连忙摆手,“也没那么急,犁地这等重活,还是让善宝他们兄弟几个来妥当。您和我娘年纪都大了,身子要紧,这些力气活,交给儿子们就成。” 罗梅花也跟着凑上前,轻声道,“爹,家里今年苞谷多得很,要不等我们铺子里晚上打了烊再回来,夜里还能帮着剥苞谷籽儿。” 张氏连忙摆了摆手,“用不着你们忙活,一整个冬天呢,等麦种下去,地里就没多少活计了。到时候我天天在家剥,干的完,你们好好忙铺子里的事儿就成,家里的活计不用你们操心。” 周素裳听得一怔,抬眼望向院里院外挂满的金黄苞谷穗,有些茫然,“这苞谷……还得一粒粒剥籽儿?” 李善宝听了忍不住笑了,温声解释,“那是自然,剥了籽再晒透,干透了就能拉去交粮税。交税的要紧着剥出来,剩下的不急,留着这个冬天慢慢弄就行。” 周素裳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一算,这零零碎碎的活计,竟是一桩接着一桩。 等到第二日天一亮,家里几个男人便人手一把镰刀,齐齐下地去割苞谷秆了。 往年这些秆子都是拉回来当柴火烧,今年家里添了牛,便都拉回来铡碎,留着当草料喂牛。 几个男人连着忙活了整整三日,才将十亩地的苞谷秆尽数割完,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堆在了院墙外根下。 李家往年不曾养牛,家中并无铡刀这等物件。张氏想着往后日日都要铡草喂牛,这家具少不得,便吩咐李善宝赶着牛车带她去镇上一趟,将铡刀购置回来。 周素裳与另外两位妯娌也一同跟着去了。 一来多日未去铺子,心里总有些放心不下。二来周素裳惦记着许久未曾回娘家,正好趁此机会在镇上置办些东西,带回去探望爹娘。 牛车先驶到面馆门口,妯娌几个先下了车。张氏依旧坐在车上,由李善宝赶着牛车,往农具铺子去了。 周素裳她们来得早,铺子里的人正忙着做开张前的准备。 她一踏进门,喜翠立刻笑着迎上来,“小姐,你来了!” 李三河、李水生,还有在后院择菜的刘翠花、桃花张婶子,也都纷纷围上来问好。 “东家来了!” “娘子来了!” 周素裳笑着一一应下,“嗯,我过来看看,你们只管忙,不用管我。” 她拉着喜翠到一旁坐下,轻声问,“这几日铺子里的生意怎么样?我们都不在,你可能应付过来?” 喜翠一听,脸上立刻露出闷闷的歉意,低着头道,“小姐,对不住,是我没把生意管好,这几日营收,比不上上个月了。” 周素裳伸手轻轻掐了把她鼓着的小脸,笑着宽慰,“丧什么气?生意有好有坏再正常不过,哪能天天都红火?这阵子正是秋收,街上人本就少,铺子里冷清我早料到了,不怪你。” 喜翠这才松了眉头,眼睛一亮,“小姐不怪我就好!水生大哥这几日也愁得很,他还以为是梅花嫂子不在,他做的面不合食客口味,怕把客人都赶去别家了。为这,还特意叫张婶子趁着晌午人多,去别家铺子探了探,看是不是生意都被人抢了去。” 她说到这儿忍不住笑了,“还好,旁的铺子生意也都清淡得很。” 周素裳听了也跟着笑起来,“那我去宽慰宽慰李大哥,可别让他胡思乱想。” 她起身走到灶台前,李水生正专心熬着骨汤,桃花在一旁烧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李大哥。” “东家!”李水生立刻停下搅锅的手,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局促。 “李大哥,你的手艺我是信得过的。你在桥头做了这么多年,怎么反倒对自己不自信了?这几日生意淡,只是赶上农忙,大家都在地里忙活。等过阵子农忙结束,天再冷下来,人人都想喝碗热汤吃面,到时候你想清闲都清闲不了。” 李水生连忙应道,“东家,我巴不得多忙些!往年在桥头时,一到农忙人也少,我也没多想。可今年不知怎么了,兴许是罗妹子手艺太好,把我比下去了。” 其实往年在桥头当厨子,他还巴不得生意淡点,好趁机歇一歇。可今年不一样,他心里就一个念头,巴不得这铺子红火些,再红火些! “李大哥可别妄自菲薄,我榆林镇的那个铺子,往后可全指着您呢。”周素裳笑着宽慰。 李水生听得郑重点头,“多谢东家信任!我也不说虚话,等榆林镇的铺子一开,我必定拼尽全力,把铺子撑起来。” 见他这般郑重,周素裳也认真回道,“好,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也记在心里。等那边铺子开张,咱们就立契,只要你在铺子里做一日,就有你一日的分成。” 安抚好李水生,周素裳便往后院去。只见罗梅花、赵荷花正帮着张婶子、刘翠花洗菜,她伸手探了探盆里的水,已经带着冷意。 她转头对张婶子道,“张婶子,这天眼看就要冷了,往后水冷,洗菜洗碗就先烧点热水,别把手冻裂了。” 第170章 给周家爹娘买衣裳 张小女手上的活计一刻没停,眼角却悄悄泛起一丝酸涩,她连忙强笑道,“东家,不碍事的。往年我常在河里洗菜洗衣裳,那河水可比这井温水凉多了,这点冷算不得什么。” 周素裳回头扫了眼灶台,两口锅正熬着骨汤、下着面,还要腾出来炒菜,确实再没空锅烧水。 她略一沉吟,便道,“这样吧,我再去杂货铺买个小炉子回来,搁在后院,往后热水就专在那炉子上烧,取用也方便。” 说着便要往街上去,转头又问赵荷花和罗梅花,“我去买炉子,凌云的纸墨也快用完了,你们可有要捎带的东西?或是咱们一起去?” 罗梅花正好有东西要买,当即应下跟着一同去。 赵荷花心里一盘算,凌东、凌南的纸墨她还真没留心,不过大嫂说凌云的用完了,她两个儿子只会费得更多,定然也缺了,便也跟着要去。 几人先往杂货铺去,挑了炉子与吊锅,付过钱,央伙计帮忙送到顶香小面馆。两家只隔一条巷子,几步路的功夫,伙计也爽快应下。 置办妥当,又转去书肆买纸墨。罗梅花眼下用不上这些,便笑道,“大嫂、二嫂你们先进去,我去对面买点别的。” “成,你去吧。” 周素裳进了书肆,拣了五百文的纸张。墨锭耐用,尚且够,只是羊毛笔耗得快,便又添了两支。 赵荷花见了也依样买了双份,光纸张就花了整整一两银子,直把她心疼得不行。 出了书肆,便见罗梅花抱了个包裹立在门外,也不知买了什么。 周素裳还得买些东西回娘家,便开口问道,“我还要去成衣铺子一趟,你们要一同去吗?” 赵荷花摆了摆手,“我就不去了,没什么要买的。” 罗梅花轻轻拢了拢怀里的包裹,温声道,“那我陪大嫂去逛逛。” 周素裳便将手上的东西递到赵荷花手里,“你先帮我带回铺子,我等下要买的东西多,怕拿不下。” 赵荷花伸手接过,先自回了面馆。 二人刚进成衣铺,掌柜便立刻笑着迎了上来,“二位可是要瞧冬衣?新近绣娘刚赶制出一批,花色鲜亮、绣工精细,最衬二位这样的年轻娘子,不妨看看?” 周素裳轻轻摇头,“不必太艳丽,颜色要沉稳素净些,我是买给长辈穿的。” 掌柜一听,连忙从展柜中捧出几身端庄大气的冬衣,铺展在周素裳面前,“娘子瞧瞧这几件,料子厚实、样式体面,颜色又雅致,最是合适送家中长辈穿。” 周素裳伸手轻轻抚过衣料,手感软糯厚实,绣工细密精巧,领口还滚着一圈雪白兔毛,看着便温润贵气,她越看越是满意。 她指着其中一件月白滚边的冬衣上,“这件,还有那件墨绿的,都是什么价?” 掌柜脸上立刻堆起笑,“娘子好眼光!这两件最是显稳重体面,您家里长辈穿上,必定欢喜。这价钱也实惠,月白的这件一两二钱银,墨绿的这件一两银子。” 周素裳微微摇头,“掌柜的不实诚,我原本还想着多买几件,掌柜的能给个实惠价,罢了……” “娘子莫急,您若是两件都拿了,我给您凑个整,您给二两银子就成。”掌柜的忙接过话,这娘子一次买两身儿,可是个大主顾,她可不能让生意黄了。 周素裳在铺子里来回转了转,也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又指着一件裹了灰鼠皮大领子的氅衣问,“这件是个什么价?” 掌柜忙堆着一脸热络,取过那件氅衣,铺展在柜台上,毛领顺顺帖帖,一眼望去油光水滑。 她往旁边让了让,好叫周素裳看得真切,“娘子上手摸摸便知,这料子密实得很,寒冬腊月穿出去,又大气又华贵,风都钻不进半分。就是这价钱嘛……着实不便宜。” 周素裳指尖轻轻拂过皮毛,手感软糯厚实,心里已是中意,面上却只淡淡一笑,收回手垂在身侧,“料子是好料子,只是掌柜这‘不便宜’,怕是要吓退不少主顾。” 掌柜连忙打圆场,“娘子一看就是懂行的人,好东西自然配好价钱。您要是真心想要,我给您让几分,绝不让您吃亏。” “让几分?”周素裳抬眼望他,语气淡淡,“掌柜不妨直说个实价,合适我便带走,不合适,我再去别家瞧瞧。” 掌柜拇指与食指一比划,在周素裳眼前轻轻一晃,“八两!” 周素裳眉梢微挑,“掌柜这是把我当肥羊宰呢?” 她往柜边一靠,“这皮毛看着是好,但你这料子也不是最上等的,莫说八两,便是五两,我都得思量思量。” 掌柜脸上的笑容一僵,忙道,“娘子这价真是有些低了……” 周素裳指着先前看过的两身儿冬衣,干脆道,“我也不跟你磨嘴皮子,三身儿衣裳一共七两,能成我便拿走,不成,我便去别家再看看。” 七两?! 罗梅花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狠狠一震。 这两个月她虽也分了些红利,可这几身衣裳就要七两银子,她着实不敢想! 她下意识攥紧了怀里的布包,垂着头暗自犯愁,自己挑的这料子便宜普通,也不知大嫂会不会嫌寒酸,唉! 一旁的掌柜陪着客气几句,脸上堆着几分无奈,终究还是松了口,“成,那就依您。” 她连声应着,将衣物叠得整整齐齐,用包袱皮裹好,双手递到她面前,“这次给娘子个实惠价,还望娘子日后常来!” 周素裳爽利付了银钱,这几件衣裳买的都合她的心意,便笑着开口,“掌柜的怕是不记得我了,夏日里我还在你这儿买过两身儿男子衣裳呢!” 掌柜一听,立刻拍着额头恍然,“哎哟!我说瞧着娘子这般面熟,原来是老主顾!既是老客,我再送娘子两块帕子当添头。往后只管常来,我定然给您最实在的价钱!” 第171章 仨妯娌各回娘家 周素裳心里明白,生意人向来嘴甜油滑,这掌柜分明没认出她,不过是装熟套个长久客罢了,她也懒得戳破。 见掌柜递来两块儿帕子,她便笑着打趣,“掌柜的,我家妯娌三个,再加上婆母,一共四个人,你只给两块儿,这可叫我们怎么分呀?” 掌柜递帕子的手一顿,转瞬又堆起满脸笑,“娘子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既娘子分不公,我再给您添两块儿便是!娘子可别小瞧这帕子,这帕子料子细、绣工好,单拿出来卖,一块儿还要十文钱呢!” “那就多谢掌柜的了。”周素裳笑着收下。 一块儿帕子十文,四块儿也才四十文,跟她方才花出去的七两银子比,不过是九牛一毛。 和罗梅花一同出了成衣铺,周素裳又转身拐进了隔壁茶坊。 阿祖素来爱喝茶,一日都离不得,家里茶叶虽不缺,可她亲自挑的,总归是份心意。 茶坊伙计见有客上门,连忙热情招呼。周素裳细细挑了一圈,选了性温的老白茶和雪芽,一并算下来,花了八百文。 往回走的路上,街边正有挑担卖橘子的,金黄鲜亮,她又称了些。一半留给李家几个孩子解解馋,一半带回山上村周家去。 两人大包小裹地回了铺子,李善宝早赶着牛车回来了,周素裳便把手里的东西一并放到了板车上。 张氏把刚买的铡刀搁在板车上,车上还堆着一袋大米、一条鲜肉、一篮鸡蛋,还有一筐黄澄澄的橘子。 罗梅花瞧着这一堆东西,眼睛都亮了些,奇道,“娘,咋一下子买这么多吃食?” 张氏看着满车的东西,笑得眉眼都舒展开,“托你们大嫂的福,如今日子好过起来了,我就多置办了些。家里娃多,你大嫂又吃不惯粗粮,这阵子你们都在家,秋收也累得慌,正好这几日咱全家都好好开开荤,改善改善伙食。” 周素裳听了抿嘴一笑,“娘该跟咱们一道去买的,这分开逛,我买了橘子,娘也买了橘子,倒想到一块儿去了。” 张氏探头往筐里一看,笑道,“哎呀,那可得赶紧吃,橘子放久了皮子都干巴了。” 周素裳拣出几个橘子,先送到铺子里给干活的人分了,才回身对张氏道,“娘不用担心吃不完,我这一篮是要带去山上村的,不全留在家里。” 张氏呵呵直笑,“你尽管带,这时节橘子正甜,带回去给亲家母也尝尝鲜。” 罗梅花听了心里一动,小声道,“娘,今儿铺子里忙得开,我也想买几个橘子回趟罗家村……” 张氏不是刻薄的婆母,儿媳回娘家带礼,又不跟她要钱,自然不拦着,“去就是,家里活不急。你想啥时候去?今儿下晌还是明儿?” 罗梅花见婆母不反对,立时笑开了,“不等明日,就今儿下晌回,傍晚我就赶回来。” 赵荷花在屋里见婆媳三人在门口说说笑笑,也跟着走出来,刚巧听见罗梅花要回娘家,立刻鼓着腮帮子道,“娘,梅花回娘家,我也要回去!” 张氏斜了她一眼,“要回就回,谁拦着你了?至于嘟噜个嘴!” 罗梅花低头抿嘴一笑,抬头看向赵荷花,“二嫂,我要去买橘子,你一道去不?” “去去去,我也去买!” 两人结伴去街上买了橘子回来,罗梅花先把一篮橘子放到车上,又随手拣了几个,拿进铺子里分给众人。 赵荷花在一旁看着,抿着嘴没作声。她皱着眉琢磨了好一阵,才狠狠一跺脚,也从自己篮里挑了几个略小些的橘子,跟着拿进了铺子。 眼看快到晌午饭时,食客陆陆续续上门。周素裳便道,“咱无事便赶车走吧,省得堵在门口碍着生意。” 她这话一出口,张氏立刻应道,“对对对,快走快走,回去紧赶吃了饭,你们仨不是还要回娘家吗?” 李善宝等人上了牛车,手腕一扬、鞭子轻甩,赶着车便离了镇子。 晌午饭刚罢,李大头、张氏领着李家四兄弟,一齐搬了杌子坐在院外剥苞谷籽。 周素裳要回娘家,带的东西多,便叫李善宝赶着牛车送她一同回去。 赵荷花挎着竹篮站在一旁,见大哥被大嫂叫走,眼珠滴溜溜一转,立刻扬声喊,“老二,这篮子沉得很,勒得我胳膊生疼,你来替我拎着!” 李仁宝头也没抬,手里不停剥着苞谷,“一篮子橘子能有多沉?苞谷穗子你都扛得,反倒挎不动橘子了?没瞧见这儿一大堆活计,见天就知道眼气!” 张氏剥完手里一根苞谷,把苞谷棒往旁边一丢,开口道,“老二老三,你们都一块儿去,这活计也不差这会儿工夫。老二,你岳家路也不近,那篮子虽说不重,可挎一路也不轻省,你去替你媳妇拎着。” 张氏既发了话,李仁宝与李义宝便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苞谷须,准备陪着媳妇回娘家。 李善宝已套好牛出了院子,周素裳转头喊住正在习字的凌云,“凌云,娘要去山上村外祖家,你可要一同去?” 凌云仰起小脸,“娘,可是坐牛车去?” 周素裳笑着点头,“是,坐牛车,你去不去?” “去去去,我去!”凌云忙不迭收拾好桌上的纸张笔墨,又一溜烟跑去洗手。 周素裳将要带的东西一一搬上板车,晌午买的那件墨绿色冬衣却没带上。这衣裳本是给张氏的,只因晌午回来匆忙,还没来得及送过去,只得等晚上再说。 她站在院里等凌云,正巧看见罗梅花牵着凌霜从西厢房走出来。小丫头今日换了一身她从前穿过的粉色夹袄,同色罗裙衬得腰身细细的,头上梳着双环髻,长长的红头绳垂在耳侧,模样玉雪可爱,惹人稀罕。 周素裳当即笑着夸赞,“呀!咱家凌霜今儿可真俊,都赶上墙上贴的年画娃娃了!” 罗梅花连忙笑着谦虚,“还得多谢大嫂,给凌霜这么鲜亮的衣裳。那几箱子衣裳,够凌霜穿到出阁了!等凌霜将来长大了有出息,定要给她大伯母做几身好衣裳回礼才是。” 原先听婆母张氏说,凌霜往后不必再添新衣,罗梅花还只当是客气话。等她回来打开箱子一瞧,当真吓了一跳!这么多好看的衣裳,得花多少银子才能置办下来? 她家凌霜真是有福气,往后定然能打扮得跟小仙女一般! 第172章 赏菊看戏谁不想 三个妯娌陆续出了门,周素裳娘家最近,只隔一条河,李善宝赶着牛车,没一会儿就到了周家。 周素裳一进家门,却没见着孙氏,三房的院子里,只有孙婆子在看家。 她脸上顿时垮了下来,好容易回来一趟,娘偏偏不在。她连忙问孙婆子,“嬷嬷,我娘去哪儿了?” 孙婆子端了茶过来,望着自家小姐,满脸慈爱,“三爷带着夫人和启生少爷去县里了。三爷说,启生少爷难得不用去族学,这会儿天不冷不热的,正好出门逛逛,就带着夫人和少爷去县里赏菊花,看戏去了。” 周素裳一听,嘴角立刻耷拉下来,满心都是不高兴。她也想去赏菊,也想去看戏啊! 哼!偏偏不带她!真是越想越生气。 可再闹脾气,爹娘也瞧不见。她闷了一会儿,还是把两身衣裳交给孙婆子,又递过橘子,轻声道,“嬷嬷,这些橘子你帮着分给大伯二伯他们,我去阿祖院里一趟。” 李善宝起身拦住孙婆子,“嬷嬷,橘子不如给我,我送去大伯二伯那边。” 周素裳瞧着他这番举动,想着难得回来一趟,也该过去给大伯他们见个礼,便开口道,“嬷嬷,您先帮我把橘子分好,等我从阿祖院里回来,再亲自送去大伯那里。” 孙婆子笑着应下,“成,库房里还有几个精巧的小篮子,老奴这就去取来装好,等小姐回来再送。” 周素裳抱着两罐茶叶,轻手轻脚进了周老爷子的院子。今日外头有风,老爷子上了年纪,最是畏冷,便没去廊下,只在次间靠窗的软榻上坐着,手里捧本杂记慢慢翻看。 她掀了门帘进去,先将茶叶罐子小心搁在一旁的八仙桌上,才凑到软榻边,挨着老爷子一同看那书页。 周老爷子起先当是孙子周启发来了,头也没抬,翻了两页才觉出不对,抬眼一瞧,见是孙女儿,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哟,是素裳回来了!快坐快坐,老站着做什么,累不累?” 周素裳挨着软榻边的椅子坐下,目光扫过书页,笑道,“阿祖又在看杂记呢,可是心里痒痒,想出门走走了?” 周老爷子笑着摇头,合上杂记放在膝头,“人老了,骨头懒了,就想安安稳稳待着,哪儿都不想去。可不像启发那小子,心野得很,一天到晚就想往外头跑。” “年轻人嘛,总归是想出去闯闯的,这也正常。”周素裳接过话头,又好奇追问,“对了阿祖,大伯和大伯母,应了五哥明岁出门的事了?” 周老爷子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只是——”他顿了顿,忍不住笑,“只是你大伯母有个条件,要他年前先把婚成了,才肯放他出门去。” “那五哥应了?”周素裳眼睛一亮,忙追问。 “怎么不应?”周老爷子捋着胡子笑,“他那想出门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别说成亲,依我看,只要不是杀人放火的事儿,他都能应下。” 周素裳被逗得笑出声,“五哥起先还死活不肯成亲,没成想这么快就想通了。这么说,我可得提前给五嫂备一份厚礼了。” “你这孩子,”周老爷子摆摆手,笑着提点,“你如今是出了阁的小姑子,礼数到了就好,不必太过厚重。你五嫂娘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你若送得太阔绰,反倒让她做嫂子的,日后回礼为难。” 周素裳闻言,低头琢磨了片刻,才笑着点头,“还是阿祖想得周到,孙女儿记下了。那成亲的日子,定下了吗?” 周老爷子摇了摇手,“还没呢,不过你放心,日子一敲定,我第一时间让人给你递信,定叫你回来吃喜酒,送贺礼!” 最后那句“送贺礼”,老爷子特意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打趣。周素裳被他逗得直乐,笑着应道,“那是自然,阿祖只管派人来知会,我必定回来,礼数周全,绝不含糊!” 出了周老爷子的院子,周素裳转身回了三房院落,拎起分好的橘子,便往大伯的院子走去。 此时大伯母正站在院子里逗着孙子玩耍,一见周素裳进来,笑着起身招呼,“哟,素裳回来啦!快,快屋里坐。” 几人进了屋落座,大伯母元氏见侄女儿身边还跟着侄女婿李善宝,便笑着吩咐丫鬟去书房喊周朝阳作陪。 周朝阳彼时正在书房挥毫作画,听得下人来报,便让丫鬟捎话,邀周素裳与李善宝二人到书房说话。 元氏一听,心里暗笑了一声,想着丈夫只喊素裳和李善宝进书房,却把孩子晾在一边,这是什么意思? 她脸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招手叫过丫鬟,“喜鹊,你领着凌云少爷去院里玩。素裳,你大伯的书房路你熟,我就不陪你们过去了,你们自去便是。” 周素裳起身应道,“大伯母自去忙,不必招呼我们。”又转头叮嘱凌云,“在院里好好玩,娘和你爹去去就回,不许乱跑。” 凌云乖巧地点点头,乖乖应了一声“晓得啦”。可心里头却像揣了只小兔子,七上八下的。 大外祖父在族学里严得很,出了学门却又待他极好,如今单独叫了爹娘去书房,他生怕是自己在学里犯了什么错,大外祖父要去跟爹娘告状呢! 李善宝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只当是儿子在学堂闯了祸,要被人当面告状,心口突突直跳。可他面色黝黑、性子沉稳,即便心里不安,脸上依旧端端正正,半点慌乱都没露出来。 “咚咚。” 周素裳轻轻叩了叩门。 “进。” 里头传来周朝阳的声音。 周素裳这才笑着推开门,轻声唤了句,“大伯。”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73章 读书有天分 周朝阳收笔净手,对着二人虚抬手臂,温声道,“坐。” 周素裳款款落座,望着他浅笑安然,“大伯这幅景致画得真好,颇有几分山高水长的意境。” 周朝阳唇角微扬,“你这孩子,向来会哄人。不说这些了,你那铺子近来如何?” “还算稳妥,能混口安稳饭吃,不至于饿肚子便是了。” “世人奔波,皆为一口吃食。能有份踏实营生,已是难得。素裳,你肯脚踏实地谋生计,很是不错。只盼你日后即便荣华加身,也莫忘了今日这份初心。” 几人闲叙几句,周朝阳便顺势将话头引到了凌云身上。 李善宝心下骤然一紧,暗道,来了! 他当即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只死死盯着桌角一处暗沉木纹,心里暗自盘算。待会儿大伯若是要告儿子的状,他定要抢先起身认错,绝不能叫大伯心里有半分不快。 “凌云这孩子……”周朝阳缓缓开口。 话音未落,李善宝已猛地起身,抢在他前头急急开口,“大伯,是凌云调皮惹事,惹您不快了,全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失职。您要打要罚,我都认,只求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倒把身旁的周素裳惊了一跳。 周朝阳先是一怔,片刻后才失笑摇头。“我几时说凌云调皮惹事了?” 周素裳也抬眼看向李善宝,轻声嗔道,“你别这般一惊一乍,先听大伯把话说完。” 李善宝这才暗悔方才太过急躁,只得讪讪拱手,“是侄婿失礼了,还望大伯莫怪。” 周朝阳笑着摆了摆手,“无碍。”他在族学执教多年,这般护子心切的家长见得多了,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他凝眉略一回想方才要说的话,才又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赞许,“凌云这孩子,是真聪慧。素裳,不是我偏疼李家晚辈,实在是咱们周家这么多子弟里,竟没一个像他这般会读书的好苗子。” 说罢,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间颇有些惋惜,“若周家能出一个这般灵透的孩子,我便是倾尽心力,也要供他读书成才,只可惜……” 他一边摇头轻叹,一抬眼撞见李善宝那副端正模样,又笑了起来,“善宝,你可是养了个好儿子。这孩子往后若能一心向学,将来必有作为!” 李善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上又惊又喜的神色,“当真?” 似乎觉得这样说不对,又慌忙拱手。 “多谢大伯夸赞!凌云那孩子若当真如大伯所说有几分机灵,我定严加管教,让他一心向学。往后还得多仰仗大伯指点栽培,我也必定日日督促他勤学,绝不辜负您的厚望。” 一旁的周素裳亦是眉眼舒展,唇角噙着笑意,“大伯这般夸赞的话,可不能让凌云听到,省得日后生了傲气,不认真向学了。” 她说着,语气里又带出几分不服,“只是大伯,咱周家的孩子当真不如李家的孩子吗?我觉得几个哥哥和启生都十分聪慧啊?!” 周朝阳苦笑,“素裳,你要明白,聪慧并不代表会读书,也不代表能沉下心苦读,读书不比种地,不是肯下死力气就一定有收成。咱周家的子弟,没有愚笨的,可真称得上是读书料子的,却一个也没有。” 这话,是周素裳头一回从大伯周朝阳口中听见,心头不由得微微一震。 这些年,大伯向来不勉强家里的兄弟们读书上进,莫非是大伯早看明白了,他们本就不是读书的料子,这才从不拘束? 周朝阳见周素裳蔫头耷脑、像是受了挫的样子,忍不住轻笑,“怎么这副模样?难不成听启生不是读书的料,心里不痛快了?” 周素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力,“大伯,不是这个。启生就算读不成书,周家也饿不着他。只是方才听大伯一番话,心里头有些感慨罢了。” 听大伯夸赞李姓的孩子,却没夸周姓的孩子,心中竟升起一股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荒唐感觉,这滋味难辨,令人气闷。 周朝阳瞧她神色,便猜出她的七八分心思,他轻轻摇了摇头,把话岔开。 “还有你那个侄子凌东,读书的天分,比凌云只高不低。” “哦?大伯说的可真?您这般看重这两个孩子?想来是极欣赏他们了。”周素裳按下心头那点莫名情绪,脸上重又漾起浅淡笑意。 “我几时说过虚话?何况是读书这般正经事。只可惜两个孩子生在农家,自幼见识浅了些,底子薄,性子上也还差些打磨。”一番话说完,周朝阳端起一旁的青瓷茶盏,浅浅啜饮。 李善宝连忙起身拱手,“大伯,我们李家都是泥腿子,没多少见识,更不懂怎么教孩子。大伯若有调教的法子,尽管吩咐侄婿,我必定严加管束,只盼他们日后能成才,不负大伯一番看重。” 周朝阳放下茶盏,抬手示意他落座,“善宝,坐吧,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客套。凌云凌东于我而言,也是孙辈,我能教的,自然不会藏私。” 他捋了捋胡须,缓缓续道,“凌云性子绵柔,虽筋骨不缺,只是少了几分冲劲儿。至于凌东……”周朝阳微微沉吟,“这孩子心气盛、好胜心强,眼下看着不算毛病,可若不趁早掰正,日子久了,行事只会越发浮躁,修身养性上也显得格局小,不够大气。” 李善宝一一听在耳里,躬身再行一礼,“多谢大伯指点,侄婿回去必定耐心教导两个孩子。” 周朝阳脸上挂着浅淡笑意,“你这孩子,礼数也太多了。罢了,你们今日过来,可还有别的事?” 周素裳顺势接过话头,“大伯,今日也没什么事,只是在镇上遇上卖橘子的,便买了些回来,给家里人尝尝鲜。” “哦,那你们来得不巧。”周朝阳靠在圈椅上,笑着说道,“你爹娘昨日就去了县里,怕是要过几日才能回来。对了,你二伯那边,你们可去过了?” “还不曾,待会儿再过去。” 周朝阳不再多言,端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了撇浮沫,随意抬眼看向李善宝,“善宝,既然你二伯那边还没去,不如你先跑一趟。素裳留下,上次听你启文哥说起榆林镇铺子的事,我还有些不清楚,让她留下来,与我仔细说说。” “是,大伯。”李善宝应声,随即躬身退出了书房。 第174章 书房谈话 书房内只剩伯侄二人,周素裳端坐如初,神色郑重,“大伯,可是有要事交代素裳?” 周朝阳抬眸望向她,心中暗叹。侄女聪敏灵慧,温婉坚韧,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只可惜错配了姻缘,蹉跎了一身好前程。 李善宝为人忠厚本分,可正如他自己所言,终究是农家出身的泥腿子,往后怕是难有大作为。 可转念一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虽失了东头,未必就没有西头的指望。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素裳,我方才说凌云那孩子读书有天分,绝非虚言。” 周素裳微微一怔,未曾想大伯竟又绕回这个话题。见他神色郑重,她连忙应声,“大伯,侄女记下了,日后必定尽心栽培这孩子。” 周朝阳心中轻叹一声,温声道,“素裳,我知晓后娘难做,你已然做得极好,大伯都看在眼里,也知道你受了委屈,辛苦了。” 一句话入耳,周素裳心头猛地一酸,积攒许久的委屈顷刻间翻涌上来。她垂落眼眸,眼眶微微泛红,泪光悄然泛出。 她今年不过十八,在娘家时亦是娇养长大的姑娘。一朝出嫁,落入农户婆家,柴米油盐,人情世故,那些做姑娘时从未沾手的琐碎俗事,如今一样都不能少。 为人妻、为人媳、为人嫂、更为人后娘,多重身份压在肩头。她必须事事周全,处处得体,绝不能让人指指点点。 她是周家的女儿,断不能丢了周家的脸面。 “大伯,我不辛苦。”她强压下鼻间酸涩,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女子本就要嫁人成家,哪家婆家的日子不难熬呢?李家虽说清贫些,家人也偶有小心思,却没人敢真正欺辱于我,大伯放心。” 周朝阳望着眼眶泛红的侄女,缓缓起身,自书桌后绕至她身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好孩子。” 他转而坐到李善宝方才的位置上,轻声开口,“素裳,你可知,为何这么多年,周家一直窝在山上村,不曾向外半步?” 周素裳一时跟不上大伯的思绪,茫然摇了摇头。 周朝阳也不强求她的答案,径自续道,“周家往上三代,都是地主,家业代代相传……孩子,你虽是嫁出去的女儿,大伯也不瞒你,周家家财,”他顿了顿,“颇丰!可这般家底,为何多年来偏居乡野,从未向外拓展?你仔细想想,究竟是为何?” 周素裳凝神细想,斟酌着开口,“许是外头世道复杂,人心难测,阿祖担心会不慎败了家业?” 周朝阳抬眼望向屋梁檐柱,声音幽幽一沉,“也是也不是,终其根本,是因为咱们周家,无人啊!” 这一声,叹的周素裳心绪莫名一沉。 周朝阳重重一声叹息,眼底满是无奈,“周家有钱,却无得力之人撑持。若是叫外人知晓底细,咱们便是任人宰割的肥羊,随时可能招来灭门之祸。唯有藏在乡野之间,做个不起眼的小地主,低调度日,方能保全家阖室,一世安宁。” 周素裳听得心头“咚咚”急跳起来,她呐呐唤道,“大伯……” 周朝阳目光戚戚地望着她,“大伯无能,苦读多年,也只搏得一个秀才功名。这身份在乡野之间,尚能震慑一二乡民,可真要走出这山村,呵……半分分量也没有。 大伯已经老了,往后便看你启文哥这一辈,只是他守成尚可,可真遇上大风大浪,他未必能撑得住周家门户。” 他顿了顿,神色愈显凝重,“素裳啊,大伯这些年开办族学,一来是为山上村的乡邻,二来,也是为咱们周家。周家族学里,但凡能走出一个有出息、有本事的孩子,对咱们整个周家,都是助益。只可惜……” 周素裳心头骤然一明,脱口道,“大伯的意思是……凌云与凌东,日后或许能成为周家的助益?” 周朝阳迎上她求证的目光,坦然颔首,“正是,素裳,这两个孩子灵透,若往后能勤读不缀,前程不会差,至少,能搏个秀才功名。我特意留你下来,便是要告诉你,凌云自幼丧母,你悉心教养,便是他的再生母亲。他日后若能有所成就,第一个得益的,便是你,便是咱们周家。” “大伯,我……”周素裳霎时慌了手脚,心头乱作一团。她虽未曾真将凌云视作亲生,可为人母该尽的本分,她一桩一件都不曾落下,自问对这孩子问心无愧。 可大伯今日这番话,却让她骤然失了方寸,竟不知往后该如何面对凌云。 凌云素来乖巧温顺,这段时日相处也算母慈子孝、和顺安稳。可一旦她心中存了算计与功利,这份母子情分,便彻底变了滋味,再难纯粹干净。 周朝阳见她神色慌乱,心中亦是了然。他知晓侄女性子温婉,本非刻薄之人,但今日这番话,他必须说透。毕竟,他日若她自有身孕,面对亲子与继子,能否做到秉公断事、不偏不倚,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放缓了语气,缓缓道,“素裳,你不必刻意讨好。先前如何,往后便如何。你只需记着一点,凌云这孩子,乃至凌东,都要用心栽培,万万不可误了他们的前程,这事不光是为你,也是为周家。” 周素裳沉默片刻,心中那团乱麻虽仍缠绕,却已松动了几分。她抬起头,眼神清明。 “大伯,素裳明白了。我既然做了这后娘,便要做得像样,这份情义,不能掺假。 他们有错,我会严正教导,他们有路,我也会全力铺排。往后不管凌云成不成才,他叫了我娘,我便是他娘,这母子之情,不会因为他成才与否而有所改变。” 周朝阳静静听着,眼中缓缓浮起一抹欣慰的神采。 “好好好,大伯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有你这句话,大伯就放心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75章 爱吃肥肉还是瘦肉 “咚咚——” 书房门外传来轻叩,喜鹊在外轻声回禀,“大爷,庄子上有人来了。三爷与大少爷都不在,夫人请您往前面一趟。” 周朝阳抬眸望了眼门外,缓缓起身开门,语气淡然,“回去回夫人,我稍后便到。” 喜鹊福身退下,周素裳也站起身,“大伯,你去吧,我看善宝回来没有,若无事,我便回山下村了,这几日秋收,家里很是有些活计要忙。” 周朝阳点头,“嗯,你去吧,若是忙不开,请长工,或是将地佃出去都成,莫要太劳着自己。” “是,素裳知道了。” 归途中,李善宝轻挥鞭子赶车,周素裳静坐车中。秋风掠过脸颊,带着几分微凉的沙涩。 身旁,凌云正兴致勃勃地说着在周家的趣事,语气里满是软糯的依恋,听得她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 凌云抬头望她,一双眼眸亮如星辰。 回到李家时,罗梅花与赵荷花还未归家,张氏、李大头、李信宝正坐在院里剥苞谷籽儿。 李善宝将牛拴好,也凑到苞谷堆旁坐下忙活。 周素裳走上前,还没等落座,便被张氏拦了下来。 “你别沾手,”张氏连忙道,“你那手细嫩得很,真剥上小半晌,夜里铁定要肿。前几日是实在忙得没法子,才由着你上手,往后这些粗活我们都能应付,你只管歇着。若是闲得无趣,不如跟咱们说说开铺子的事儿,也让我们长长见识。” 周素裳弯唇一笑,心头那点郁气霎时散了大半。她笑着坐下,随手从篮里抓起一把苞谷籽,再缓缓松开,金黄饱满的籽粒簌簌落下,发出一阵沉甸甸的“哗哗”轻响。 “娘,今年收成当真不错,您瞧这籽粒,多饱满。只可惜咱们铺子用不上这个,不然倒能省下不少开销。” 张氏也跟着笑了,道,“铺子里是用不上这些,可在咱农户人家,这就是一年的口粮啊。早些年家里穷,每季麦子一收,就全拉去卖了,只留些粗粮填肚子。这两年日子慢慢缓过来,麦子也能留下一半了。” 张氏嘴上说着,手上的活计不停,“等苞谷晒干磨成粉,外头那层麸皮还能留着喂猪。趁着年前这一两个月,多给猪喂些麸皮催催膘,正好赶上年关宰杀。” 越想越觉得日子有奔头,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大媳妇,你娘家人吃肉,是偏爱肥些的,还是爱吃瘦的?等咱过年杀了猪,先切上好的给你娘家送去当礼,剩下的自家留些吃,多出来的再卖掉,也能换不少银钱呢。” 李大头嗤了一声,“你问的这是什么话?瘦巴巴的一点油水都没有,谁稀罕?直接留块肥的就行了,还用多问?” 张氏把手里的苞谷棒往旁边一撂,当即顶了回去,“咋了?我问问还不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肚里没半点油水,见着肥肉就挪不开脚?人家周家是富贵人家,你没听说过?大户人家都讲究清淡,嫌肥肉腻得慌!” 李大头瞪着眼,满脸不信,“这年头还有人嫌肉腻?” 他扭头就问周素裳,“老大媳妇儿,你说,你娘家爱吃肥的,还是瘦的?” 周素裳低头掩住唇边笑意,心里暗暗好笑。公婆两个为一块猪肉争得脸红脖子粗,倒比戏本子还热闹。 她低头掩住笑意,再抬眼时已是一脸平和,“都成,我娘家人不挑嘴。” 张氏和李大头对视一眼,各自瞪着眼。这算什么回话,肥的瘦的都没说准。两人争了半天,反倒落个糊里糊涂,越看对方越不顺眼,干脆齐齐把头一扭,谁也不搭理谁了。 一家子都在忙着干活,她一个人坐着反倒闲得发慌,便叫上凌云,陪她去村东头买块豆腐。 一路走到村头,家家户户门口都挂着金灿灿的苞谷穗子,满眼都是丰收的气象,看着看着,心情也跟着踏实起来。 两人买了豆腐往回走,离院门还有几步远,忽然听见院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说话声。 周素裳也没多想,只当是两个花走娘家回来了,可那声响又杂又急,隐隐透着不对劲,她脚步顿了顿,而后快步朝院里走去。 一进院门,就见李明智满脸悲愤,正红着眼、声嘶力竭地跟李大头辩着什么。他身旁,二房那三个孩子也个个满脸愤懑,竟还对着李明智怒目而视。 李大头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抱着头,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神色。他身边站着李村正,也是一脸愁容,不住地在旁劝说。 而李善宝脸上神色莫名,似愤怒,又带了些嫌弃,他靠在檐下的廊柱下,斜斜站着,手里还拿着一根苞谷穗子,不时剥一把,往脚下的竹篮里一扔。 周素裳眉头一蹙,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二房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张氏抱着胳膊立在檐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冷眼瞧着院里的闹剧,嘴角还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 周素裳轻手轻脚把豆腐放进灶房,转头对凌云温声道,“你先去外头玩会儿,等下再回来。” 凌云乖巧点头跑出门去,她这才缓步走到张氏身边,低声问,“娘,二房这又是出什么事了?” 张氏嗤地一声冷笑,语气冷冷,“呵,二房那顶梁柱,这会儿正闹着要分家呢!” “分家?”周素裳猛地一怔,满脸惊愕,“跟谁分?” 张氏下巴朝二房那三个半大孩子一扬,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还能有谁,就他们仨。” 周素裳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李明智要跟自己三个小侄子分家? 这三个孩子年岁尚小,连自立门户的能力都没有,他这是要把三个娃往外推? 她同张氏并肩立在檐下,静静听着院里李明智对着李大头声泪俱下的哭诉。 “大伯,您可得给我评评理啊!我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我娘还要卖地,还要供娃儿们去读书!如今这家里家外,就我一个人扛着干活,一大家子张嘴等着吃饭,我拼了老命也才勉强糊个口!这会儿还要供他们念书,便是抽了我的筋做绳,剥了我的皮做布,我也供不起啊!”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76章 砸出一拳 “大伯,我还不到二十岁啊!难不成要我这辈子打光棍,一辈子给他们三个卖命?那我自己呢?我往后的日子咋过?” 李明智呜呜地哭出声,“不行,我娘非要卖地,那就分家!家里统共就三亩地,还有这房子,刚收的粮食,大伯跟村正都在,你们看着给我们分一分。我不贪他们的,只把我该得的那份给我就行!往后他们是卖地还是卖房,都随他们去,我一概不管!” 李村正还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明智啊,你平日里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今儿个咋就犯起糊涂了?你这三个侄子还丁点大,真分了家,你娘又不在家里,你让这三个娃咋活下去啊?” “呜呜……我不管!我还没娶媳妇呢!养活他们仨就已是累的够呛了,我娘还非要供他们读书,我就是累死也供不起啊!呜呜……” 周素裳闭了闭眼,心里只觉得这李明智实在是窝囊又刻薄。先前还瞧不出来,真遇上事了才露了原形,半点扛不住事,半分担当都没有。 只是二房的闲事与她无干,她不欲多言。她只抬眼看向李大头,心里暗暗盼着这位公爹今儿个能长点脑子,别二房一乱,他就急着往里掺和,揽一身麻烦。 “油嘴滑舌的畜生!当初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说要把我们当亲生的养着,你占了我娘的便宜,如今倒想翻脸不认人,还要把我们撵走?我告诉你,你做梦!” 稍大些的孩子气得小脸通红,张口就骂。年纪不大,牙咬得死紧,额上青筋都绷了出来,活脱脱一头护食的小狼崽子。他心里憋着一股狠劲,若不是掂量着打不过李明智,早就扑上去拼命了。 他一开口,旁边两个小的也立刻跟着扯着嗓子骂,“狼心狗肺的东西!我们也干活了!凭啥赶我们走?祖母是你亲娘,她明明说了让你养我们!你敢不听?当心我们让祖母去衙门告你不孝,把你抓去打板子!” 嚯!这小嘴还真会骂! 周素裳认得这三个孩子,却一直不知道叫什么,便侧头问张氏,“这几个娃都叫啥名儿?一个个跟小狼崽似的,浑身都是狠劲儿。” 张氏指着领头那个大的,一一说道,“这孩子叫凌将,那个是凌相,最小的叫凌臣。” 嚯!将相臣? 这名字起得,可都是金銮殿上站的人物啊! “大伯你听听,你听听!这才多大点儿的娃,就敢这么骂我!将来我若是拼了命把他们拉扯大养成才,他们能念我的好?不撕吃了我就算好的!” 李明智哭得哇哇乱叫,又转头冲李凌将吼,“当初是你娘自己说要跟我,我才答应养着你们!可现在你娘人呢?她跑哪儿去了?若不是她当初勾着我,我能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磨破了的粗布褂子,再瞧那双黢黑皲裂,满是口子的手,心里一阵酸苦往上涌,越想越委屈。 凄凄惨惨地一抬头,正好撞进周素裳眼里。 她一身鹅黄袄裙,衬得身段玲珑,脸蛋白净温润,安安静静往那儿一站,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万般情绪涌上心头,李明智心里那点憋屈,不甘,怨怼全炸了,当场哇一声哭得更凶,哑着嗓子喊。 “素裳……” 周素裳眉目一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李明智这是见她日子过得安稳,故意要来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自问没做错半分,可经了旁人的嘴,传着传着就会变了味儿,吃亏的还是她周素裳的名声。 二房的烂账糊涂事,是他自己造的孽,是他们自家的恩怨,与她周素裳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她眸子一冷,正要开口呵斥,忽见斜刺里猛地蹿出一个身影,是李善宝! 他扬着拳头,一记狠拳,兜头朝李明智那张丧气脸砸了下去! “善宝!” 张氏惊得大叫,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去,可已然晚了。 李善宝这一拳含了十足的火气,下了死力气。 李明智整个人被打得往后一仰,眼冒金星,踉踉跄跄再站起来时,一道鲜红的血痕正从鼻孔里滴滴淌下。 “哎呦喂!善宝,你这是做啥?!” 李村正急得直拍大腿,面对眼前这乱摊子,头都大了,连声喝止。 “大……大哥!” 李信宝急惶惶的挤到李善宝身边,死死抱住大哥那碗口大的拳头,浑身都在哆嗦,生怕他气极了再砸下去。 李大头也忽的从臂弯里抬起头,一脸愕然地盯着凶狠的大儿子。这么多年,他还从没见过大儿子发这么大的火,一时竟搞不懂这儿子到底抽了什么风。 场上气氛瞬间凝固。 李善宝丝毫不动,手背青筋暴起,他目光如刀,直直钉住李明智,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李明智,你听好了。素裳现在是我李善宝的妻子。为表尊重,你得喊她一声大嫂!她不是大街上你能随意调戏的女子,你若还懂点礼义廉耻,就给我放尊重些!往后再敢直呼她的名讳,给她难堪,我给你的,就不是一个拳头那么简单的了!” 李明智胡乱抹了把鼻孔里淌出的血,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眼花。 再一抬眼撞上李善宝那从未有过的凶戾模样,身子猛地一哆嗦,吓得半个字都不敢吭,只缩着脖子,一个劲地往李大头那边瞟,盼着大伯能替他撑腰。 李大头这才彻底回过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难看至极。 他望着大儿子那护妻的狠劲儿,又瞥了眼侄子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样,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善宝冷冷收回目光,缓缓转向自己的父亲李大头,神色冷淡。 “爹,今儿我动手打了他,你怎么说?” 他眼神平静,今日他要求一个究竟。只要他爹敢偏着李明智,他立刻就带着妻儿离开这个家,反正从小到大的委屈,他也受够了。 第177章 李明智要分家 “吱嘎——” 虚掩的院门被人一把推开,凌东一头扎了进来,小手里高高拎着一串手指长的干葫芦,跑得气喘吁吁,嗓门脆生生的。 “大伯母!大伯母!你快看我给你带啥好东西回来啦!是福禄!能保平安的福禄!” 他才兴冲冲跑了两步,脚下猛地一顿,小身子僵在原地。 抬眼扫了一圈院里众人紧绷的脸色,目光落在二房三个孩子身上,立刻瞪圆了眼睛,小眉头狠狠一皱。 下一秒,他蹬蹬蹬几步冲到周素裳身前,像只护食的小奶狗,挡在她身前,对着那边恶狠狠开口。 “你们又来干啥?!又想来跟我家要东西是不是!” “谁稀罕你家的破玩意儿?!”李凌相刚张嘴回怼,却被身旁的李凌将狠狠扯了扯衣角,只能硬生生闭了嘴。 “咋回事?这是咋回事啊?” 赵荷花和李仁宝一前一后踏进了院子。赵荷花一进门见着这架势,顿时大呼小叫起来。 “嚷嚷什么?!” 张氏横了她一眼,没好气地丢出一句,“明智要分家!” “分家?分啥家?!” 赵荷花一听,当场就炸了毛,双手往腰上一叉,尖着嗓子就骂。 “李明智,你还要不要脸?咱们大房二房都分了多少年了!这些年我公爹明里暗里贴补你们的还少吗?你如今还闹着分家?怎么,是见着我们大房日子稍微好过点,你就跟茅厕里的蝇子似的,闻着点味儿就想扑上来咬一口是吧?!” 张氏听得眉头一歪,斜眼瞥她,“咦,你胡咧咧啥呢?” 她抬手往二房那边一指,“是二房自己分家,明智跟这三个娃分,不是跟咱们大房分!” “哈?他们自己分?” 赵荷花先是一愣,眨巴眨巴眼,半晌才反应过来,当即一拍大腿笑出了声。 “哦,原来是他们自己闹分家啊!那分呗,爱咋分咋分,跑咱们院里瞎闹腾个啥劲儿?!” 李大头眼一瞪,“分?这三个娃才多大点儿,你张口就说分,咋分?” 赵荷花当即撇嘴道,“爹,这话你说的可不对!这哪是我要分,明明是二房自己提的分家!再说这有啥不好分的?屋子你一间我一间,多出来那间归二婶。地你一亩我一亩,剩的那一亩也归二婶。粮食过了秤,对半分。家里若有银钱,也一并平分。这有啥难的?!” 一旁还捂着鼻子的李明智一听,当即红了眼眶,热泪直流:“荷花嫂子!我就知道你心最好!” 赵荷花浑身一抖,嫌恶地连退好几步,“你别乱说话!这话听着膈应人!” 李明智抬眼扫了圈院里众人,目光扫过李善宝时,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最后眼巴巴望着李大头,带着哭腔央求:,“大伯,你快说句话啊!总不能真叫我一辈子给人当白干活的劳力吧?!” 李大头连忙站起身,冲李仁宝道,“老二,先去请个大夫给明智瞧瞧,看这一脸血乎刺啦的!” 转头又数落李善宝,“老大,你下手也太没个轻重!真给他打坏了可咋整?他不是你弟弟?” 李明智连忙摆手,“大伯,不用,不用请大夫!您跟村正做主,把我这家分了就行!” 李大头沉下脸,垂目叹道,“明智啊,你可想妥了?你这三个侄儿还这么小,你真要分家,村里人背后该怎么戳你脊梁?再说,你娘那边咋说?她也应了?” 李明智低下头,涩声苦笑,“大伯,我娘的心早就偏到胳肢窝去了!在她眼里,我大哥活着时是秀才,他那三个娃就带着文气根儿,我就是个泥腿子,天生该给他们垫脚铺路!可凭啥啊?我就不是人吗?我凭啥累死累活挣的钱,要全填给他们用?!” “嗤——” 一声冷笑乍起。 李大头转头看去,只见大儿子李善宝嘴角挂着凉薄的笑,“爹,明智说得对。他凭啥要挣钱养侄子?他如今还没成家,往后要娶媳妇、生孩子、过日子,哪一样不花钱?钱都贴给别人了,他自己往后怎么活?” 李大头脸色“刷”地惨白,大儿子眼里那毫不掩饰的讥诮,一句句都往他心口戳。 李明智踉踉跄跄扑到李善宝跟前,放声哭嚎,“哥!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肯替我说句公道话啊!” 一旁李大头脸色青白交错,身子晃了几晃,几乎要站不稳。 旁侧李村正见李大头身子晃悠,连忙上前一把搀住,“老哥,你这是咋了?” 李大头颤巍巍扶着凳子坐下,嘴唇哆嗦,半晌挤出一句,“没……没事。” 他心口擂鼓似的狂跳,脑袋一阵阵发懵。李明智那些话,他不往心里去。可大儿子那几句,他听得明白,儿子心里生了怨,他怨他! 李明智仍在一旁喋喋不休,“大伯,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啊!我凭啥累死累活挣的银子,要白白给旁人花?!” 李大头捂着胸口,气息发喘,心口一阵阵发闷。是啊,凭啥要给旁人花?他这大半辈子,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到头来,落得侄子薄情,儿子生怨! 他摆了摆手,“明智,分家这事我做不了主。你娘还在,这般大事得她拿主意。你们娘俩若能商量妥当,我便给你们做个见证,旁的,我管不了。” 李明智一下子急了,上前半步,“大伯,您咋就管不了了?这些年回回我家有事,不是您出的头?这事儿您不能不管!要是全由着我娘,我……我就真没活路了!” 李大头仍是摆手,一瞬间竟苍老得有些无力,“我不过是隔了房的长辈,分家这般大事,我只可在场见证,断不能做主。明智,你先回去吧,等夜里你娘回来,你们娘儿俩商量妥当,再来叫我。这几日秋收熬得狠,我身子乏得厉害,要歇一歇,就不留你们了。” 说罢,他缓缓起身,步履沉沉地进了屋。 李明智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凄冷与惶然。他左右张望,四下无人理会,终究垂着头,蔫蔫地走了。 第178章 李凌将求读书 张氏望着李大头的背影,冷冷哼了一声,“算他这次拎得清轻重,没乱伸手揽事。” 她眼风斜斜扫过二房那三个半大孩子,淡声道,“你们也都回去吧,分不分家的,跟你祖母二叔商量去,我们大房做不了主,也帮不上忙。” 话头一转,又落向赵荷花,“既然回来了,别杵在那儿发呆,一院子活计都堆着,眼瞎看不见?!” 赵荷花被当众呛了一句,满脸不乐意,撇着嘴嘟囔,“干干干,我先换身衣裳再干!这是刚做的新衫,可别沾了泥污。”说完便扭身进了东厢房。 旁人都散了,唯独李凌将站着没动,眉头紧锁,垂着头不知在盘算什么。他两个弟弟见大哥不动,也立在原地,没有挪步。 忽的,李凌将猛地抬眼,眼眸里透出一股执拗的锋利,脚下一迈,径直朝周素裳冲去。 凌东挡在周素裳身前,见状立刻上前拦着,“你要做什么?” 李凌将却在离周素裳三步开外猛地顿住,膝盖一弯,“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地。 “大伯母,我想读书!求大伯母让我读书!” 周素裳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孩子,那副模样,倔强里藏着一股狠劲儿。话虽说得卑微,像在乞求,可那头颅却挺得高高的,反倒像是一种逼迫。 周素裳心中冷笑一声,这哪是求人?分明是强求! “这忙我不能帮。”她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情面,“你读不读书,是你自己的事,我非亲非故,没道理替你兜底。再者我劝你一句,没有那个能力,就别撑着去够。有些路你如今走不通,便莫要强求。眼下最要紧的,是寻个法子活下去,等日子缓过来了,再谈其他。” 李凌将猛地抬头,眉眼间一丝慌乱溃堤而出,他大喊着似要抓住周素裳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怜弱,“我能读的!我一定能读好书的!我爹是秀才,我往后也必定是秀才!你让我读书,我中了秀才,定当厚报于你!” 周素裳不为所动,依旧摇头,“你能否成才,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我愿送凌云、凌东、凌南去求学,是因为他们是我家人,我才厚着脸皮求周家通融。这份情,我不求回报,也不图报答。你与其在这里空口白话耗费力气,不如想想如今你能做什么来养活自己。等你凭本事挣下了银子,再自己供自己读书就是。一味地指望别人,终究是一场空!” 凌东站在一旁听着,下意识又往周素裳身前靠了靠,对着李凌将厉声喝道,“听见没有!你要读书,就去找你祖母、找你二叔、找你娘去!别来烦我大伯母!” 大伯母是他们大房的大伯母,跟二房的这些崽子有什么关系! 李凌将迎上周素裳眼中的冷硬,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眸底的狠厉毫无遮掩。他冲着院里的众人恶狠狠地撂下狠话,“我迟早会出人头地!你们都给我记着,今日加诸在我身上的羞辱,我定要加倍还回来!哼!” 说完,他气哄哄的冲出了院子。 “哥,等等我们!”身后两个孩子紧追着跑了出去。 周素裳望着李凌将跑远的背影,眸色始终平静无波。这孩子身上倒有几分韧劲儿,只可惜从根儿上就被教歪了。若得良人从旁悉心引导,将来未必不能成器,可她转念一想二房那几个人,竟无一个能好好教养他,未免可惜。 只是这些,终究与她无关。方才她将凌云支了出去,至今未见人影,当即唤过凌东,吩咐他同凌南一道出去把人寻回来,千万莫叫他撞上二房那几个孩子,再生了事端就不好了。 张氏扬声吆喝着,“都别杵着了,该干活干活去!” 李善宝手上本就没停,只闷声往凳上一坐,低头继续剥苞谷。 凌东刚出去片刻,便一溜烟儿跑回来,身后跟着怯生生的凌云。 “大伯母,凌云哥就站在院墙根儿呢!” “娘……我,我就是在外头玩。” 凌云声音细弱发怯,周素裳心下一软,温声道,“罢了,不想去便不去,别勉强自己。这会儿没事了,你跟凌东凌南去习字吧。” “好。” “好。” “好。” 三个孩子齐齐应声,乖巧得很。 天色渐晚,张氏转身进了灶房。焖上一大锅白米饭,把晌午买的鲜肉洗净切片,热锅炼出猪油。舀出清亮亮的猪油盛进瓦罐儿,锅底留少许底油,正好用来炒菜。 肉香漫了满院,赵荷花吸了吸鼻子,忙道,“我去烧火!”话音未落,人已经往灶房去了。 李善宝手里不停,侧头瞥了眼身旁的二弟与四弟,慢慢把在周家时周大伯说的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李仁宝猛地睁大眼睛,盯着大哥,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大哥,你是说……周家大爷夸凌东将来会有出息?” 李善宝轻轻摇头,“是说他读书有天分,可再有天分也得肯下苦功才是,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就是再灵的料子,那也是白搭。” “对对对,大哥说得是!凌东这孩子性子野,就得好好管教,才能沉下心读书。”李仁宝连忙附和,咧嘴笑道。 李善宝轻轻摇头,“老二,凌东的性子得磨,但不能一味硬管。” 他又把周朝阳说的,关于凌东心性上的短板,细细说了一遍。 李仁宝剥苞谷的手一顿,皱起眉,“这孩子打小就爱抢尖出头,我一直没放在心上。周大爷的意思是,这毛病不妥,得改?” “爱争先不算错。”一旁一直没吭声的李信宝缓缓开口,“周大爷是说,凌东日后要走科举路,外头能人多的是,若事事都要抢第一,一来争不过时容易自暴自弃。二来处处跟人计较长短,未免显得太钻尖、不够沉稳大气。” 这话李仁宝听明白了,他点了点头,“那……这毛病怎么给他改?”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79章 刘氏谋算 李善宝心里也犯愁,凌云性子太软,凌东又太好强,要是能把这俩孩子的性子中和一下,那该多好。 “这事急不得,得慢慢磨,孩子还得安心读书呢。” 他又想起周朝阳那番话,说凌云日后会有出息。多大的出息?是考个秀才,还是中举人?莫非……能中进士?做官? 做官?! 李善宝呼吸猛地一沉,不敢再往下想。 一旁李仁宝也听进心里,心跳得咚咚响。周朝阳是什么人?那是正经秀才,一手办起周家族学的能耐人,他说的话,由不得人不往心里去,不盼着啊! 灶房里,张氏探出了头,喃喃自语道,“这老三一家子咋还没回来?” 赵荷花在灶膛前接话,“兴许是罗老叔见了女婿情绪高,留他们吃酒了。” 张氏回头,见锅盖上白雾腾腾,晚饭已经焖好了。梅花向来稳妥严谨,从不会无故晚归,她心里不由得犯嘀咕,有些不安。 “先叫大伙吃饭,把老三一家的饭菜留在锅里温着。” “哎,这就去!”赵荷花笑着应了,快步去喊人。 一家人吃完了饭,罗梅花还没回来,张氏坐立不安,频频朝门外张望。 周素裳见她脸色不对,轻声宽慰,“娘,往罗家村的路平坦好走,老三一家四口,不会有事的。许是梅花娘家临时有事耽搁了,您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我让善宝和老二过去看看?” 张氏摆了摆手,“不用,天这么晚了,又黑又冷的,别让他们跑了。你说得对,多半是耽误了,等明日一早就回来了。” “吱嘎——” 院门忽然被推开。 张氏连忙起身,“是老二回来了!” 可进来的不是李仁宝,竟是二房的李凌将。他脸色冰冷,语气生硬,“我祖母叫你们过去。” 连个称呼都没有,看来这二房的孩子是恨上大房了。 周素裳挑挑眉,不过纵是被恨上,她也不会妥协,没道理旁人跪一跪,求一求,她就做了替人出头的冤大头。 李大头沉沉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走。 李善宝见父亲神色黯淡,也跟着起身,“我也过去瞅瞅。” 张氏连忙追上去,压低声音叮嘱,“老大,你去盯着你爹,叫他少开口。别二房一哭一求,他又把几个孩子读书的事揽下来,那可是烧银子的事儿。况且下晌素裳已经说了,这事咱们不管。他要是敢应,你就直说,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李善宝点点头,“娘,我晓得了,我会拦着爹的。” 说罢转身,融进夜色里。 赵荷花望着两人的背影,愁的很,“娘,大哥能拦得住爹吗?” 张氏沉下脸斥道,“拦不住,就把你爹撵去去睡柴火垛!” 赵荷花不敢接这话,只得讪讪闭了嘴。 李善宝刚踏进二房院门,便发觉院里早已聚了不少人。 李村正与本家几位叔伯正围坐喝茶,连族中最德高望重的四叔公,也被请来了,端坐在上首。 李大头与李善宝一前一后进了屋,随意寻了个空位坐下。 刘氏见人已到齐,当即走到堂屋当口,朝着满座男人“噗通”一跪,凄声哭道,“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只求各位叔伯兄弟可怜可怜,给我做主啊!” 她这一跪一哭,再加上满面枯黄,神色哀戚的脸,瞧着着实可怜。 一旁几个孙辈见祖母跪了,也纷纷扑到她身边跟着跪下,一声声“祖母、祖母”地哭喊不止。 本家几位叔伯连忙上前搀扶,“二头家的,可使不得,快起来快起来!” 刘氏却不肯起,哭得肝肠寸断,“各位老哥老弟,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啊!几个孩子没了爹,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去死。今日我豁出这张老脸,只求各位看在他们是李家血脉的份上,拉他们一把!” 李村正重重叹息一声,“刘氏,你口口声声求帮忙,总得说个一二三出来,你只哭,我们也猜不出来不是。你且说说,具体要我们如何出力?但凡咱们能力所及,绝不含糊。 只是下晌听明智说,你竟想让三个孩子去读书?这未免也太不切实际了。咱村儿能读起书的人家本就没几户,如今你们连口粮都紧巴,谈读书一事,实在是天方夜谭!” 刘氏闻言一噎,脸上怒色一闪而过,旋即又换上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哭道,“村正啊,不是我非要逼着孩子们读书,实在是孤儿寡母被人欺负怕了!想当初明礼在世时,村里谁不高看我们家一眼?如今他一走,什么阿猫阿狗都敢蹬鼻子上脸,欺到我们头上来了!” 说罢,她眼风有意无意,往李大头与李善宝身上扫了一眼。 李善宝嗤地一声笑,眉眼冷锐扫过去,“二婶儿把话说明白,谁欺到你们头上了?今日村正、四叔公以及本家的叔伯们都在,你尽管说出来,大伙儿正好帮你评评理。” 刘氏见是他,心里先怯了三分。一来早年这侄子曾在她面前一拳砸裂桌板,那股狠劲至今叫她发怵。二来李善宝向来不买她的账,说话做事半点情面不留,由不得她不忌惮。 她扫一眼李大头,见这个大伯子垂着头,完全不理睬他们婶侄之间的讥锋。 刘氏心里暗暗着急,她今夜可是排了一出大戏,若是李大头不接茬,这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她脑中精光一闪,转眼又堆起满脸愁苦,哽咽道,“没、没人欺负我……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都是自己命苦凭空遭的罪,跟旁人半点干系都没有。” 李善宝眉峰冷挑,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二婶儿这话就不对了,您落得这般光景,分明是自己偷盗犯事,被亭长依法惩处,怎反倒成了凭空遭罪?莫不是年纪大了,连自己做过的事都忘了?” 刘氏眼中愤恨,这个李善宝处处跟自己作对,半点情面也不留,真是气煞她也! 第180章 三十两银子谁出 刘氏稳了稳呼吸,目光终究还是落在了李大头身上,声音凄凄切切,“大伯子,这事不怪孩子们,全是我鬼迷心窍,自作自受,该受的罚我绝无怨言。可……” 她话没说完,眼泪先滚了下来,呜呜咽咽地抹着眼角,“若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我怎会走这条歪路?如今倒好,我自己受罚也就罢了,还连累家里的娃儿们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啊……” 说着,她又偷偷抬眼瞟了瞟李大头。只见那老头子端坐着,纹丝不动,头垂得低低的,半点神色也瞧不出来。 刘氏心里又急又气,暗恨这李大头油盐不进,她都把姿态放得这般低了,这老东西今日不知是吃了什么秤砣,硬是不肯开口搭一句腔,半点要帮衬的意思都没有。 刘氏见李大头始终不上套,心一横,“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他面前,声音又悲又急,“大伯子!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跟孩子们半点干系都没有!你要怪罪,只管冲我来,我给你磕头赔罪!只求你看在你早去的二弟份上,看在这三个没爹的孩子份上,拉他们一把……” 她这一哭一跪,满屋子本家长辈都坐不住了。旁边两个族叔连忙上前拉扯,嘴里连声打圆场,“二嫂子快起来,快起来!你是犯了错,可也受了罪了,大头哥哪会真往心里去?再说,大头哥一向最疼二弟留下的根苗,如今明礼不在了,他那三个孩子,大头哥断没有不管的道理,是不是啊大头哥?” 两人一边说,一边拿眼去瞟李大头,满屋子目光也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李大头这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沉沉开口,“刘氏,你起来。有话直说,不必绕这些弯子。” 刘氏心头一松,暗喜总算开了口,面上却依旧凄凄惨惨,垂着泪道,“大伯子,我一个妇道人家,家里就三亩薄田,糊口都难,可孩子们一心想读书,想跟他爹一样将来考个秀才,光宗耀祖……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厚着脸皮请本家的长辈们来,求大家帮帮忙啊!” 话音一落,屋里顿时静了一瞬,有人叹气,有人交头接耳,目光在李大头和刘氏之间来回打转,都在等着李大头开口表态。 李大头苦笑一声,“哦?帮忙?你倒说说,想让我们怎么帮?” 刘氏心中暗喜,脸上却依旧恭顺,“大伯子,我都打听清楚了,镇上私塾一年束脩外加笔墨纸砚,统共也不过十两银子。” 李大头眉头微蹙,“十两?那弟妹的意思是,三个娃都送去读,还是只送一个?” 李善宝在一旁冷眼瞧着李大头,心中暗自揣测,他这般追问,难不成真要管二房这几个孩子读书的事? “大伯子若肯出手相帮,自然是三个娃都去才好。” 刘氏柔声细语,一面说一面悄悄打量李大头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顿时放下心来,暗道今日这事,多半是成了。 “都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哪有厚此薄彼的道理。” 李大头听罢却摇了摇头,“下晌明智来找我,说你要送三个娃去读书,他实在供不起,闹着非要分家。 我还当他是胡言乱语,如今看来,倒是实话。只是弟妹,你们分家的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就算不分家,明智一个人,也断断供不起三个孩子读书,便是一个,也吃力得很。再者说,真要是分了家,弟妹你孤身一人,自顾尚且不暇,又哪来的能力供三个娃进私塾呢?” 刘氏一下慌了神,她没想到李大头话头转的这么快,一下子就扯到了分家上。 她侧头狠狠剜了一眼角落里装鹌鹑的李明智,随即又换上愁容,“大伯子,您别听明智那混小子胡扯!他哥去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真要是分了家,那日子还咋过?我心里清楚,大伯子向来心善,平日里对我们二房也多有照拂,这份情我们都记着呢!” 话锋一转,她语气热切了几分,“这三个孩子读书虽说一年要三十两银子,但我听说大伯子家在镇上开的那间面馆,生意红火得很,日进斗金!大伯子若是肯松松手,帮衬一把,孩子们读书的花费不就有着落了嘛!” “呵!” 李善宝胸腔里的怒火几欲炸开,他猛地站起身,拍案而起,双目圆瞪,死死盯住刘氏,“二婶儿这意思,是要我家一年白送三十两银子给你家填窟窿?!” 刘氏慌忙往后缩了缩,立刻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李大头摆了摆手,示意李善宝坐下,沉声道,“老大,你听岔了。你二婶儿的意思,是想请在座的各位本家人都帮着想想法子,并非只指着咱们一家。” 这话一出,满座之人皆是一怔。 本家一位叫大林的叔伯当即站起身,几步凑到李大头面前,嗓门一扬,“大头哥,你这就不地道了!我们能有什么法子?你们家可不一样,有田有铺,一年进项不少,给明礼家几个孩子交束脩,也不过是松松手的事!” 看着眼前唾沫横飞的大林,李大头抬手抹了把脸上溅到的口水,无奈道,“大林呐,我便是想松松手,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啊!” “你怎么会拿不出?”大林立刻反问。 李大头转头看向四叔公,坦然道,“四叔,不瞒您说,我们家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分家了!” 分家? “不可能!”刘氏猛地拔高了嗓子,一声尖厉的惊呼惊得众人纷纷侧目,“我们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说?” 李善宝也诧异地望向他爹,心中隐隐明白了几分他爹为何会这么说,却没料到他爹会用这种法子应对。 李大头面色不改,从容说道,“怎么不可能?分家本就是可大可小的事。有的人家分家闹得鸡飞狗跳,无非是儿子们计较厚薄,你争我夺不肯罢休。可我家不同,几个儿子都懂事大度,从不跟自家兄弟计较这点家底,是以我们家便悄无声息地分了。” 第181章 刘氏的盘算落空 李大头顿了顿,又接着道,“你们惦记的那间铺子,实是老大媳妇儿一手张罗起来的,老二老三也不过是在铺里帮工,营收多少我从没过问。毕竟,那都是儿媳的私产,和咱们老李家无关。 所以大林,我是真拿不出三十两银子,莫说三十两,便是十两也拿不出来。你们也知道,我家老四也在镇上读书,束脩尚且要靠他几个哥哥凑,我又哪里有余钱接济二房的孩子?” 刘氏死死绞着衣角,满脸愤愤。 分家?她一个字都不信!分明就是舍不得那三十两银子,故意拿这话搪塞人! 害她落得这般田地,如今想拍拍屁股袖手旁观?门儿都没有! “大伯子,你这话哄哄外人也就罢了,竟连自家人都哄?莫不是压根不想帮扶咱老李家的血脉?!” 李善宝侧头看向他爹,只觉得他爹脑子不昏的时候,话说得挺在趟上,便索性闭了嘴,只静静看着,等着看他爹如何应对。 李大头不闪不避,目光直视着刘氏,“弟妹,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一个隔房的伯公,论亲疏远近,轮得到我先出头吗?这几个孩子亲叔叔还在呢,你倒不如先问问明智。 明智年轻,尚无家室拖累,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你先让明智表个态,帮多帮少给个准话,剩下的若是本家众人愿意一起凑,我绝无二话。就算我手头拿不出,砸锅卖铁,四处去借也给你凑出来,本家每户出多少,我李大头便跟着出多少!” 刘氏算是看明白了,李大头这是铁了心要撇清关系,不管他们二房的死活。 她当即转头看向四叔公,眼圈一红,“四叔,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若不是因着大房,我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姜氏也不会离家改嫁,孩子们更不会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无论怎么说,大房都欠我们二房一个交代!” 李善宝瞧着她这副强词夺理的模样,只觉得满心厌烦,索性低头摩挲着掌心的厚茧,语气冷硬地开口。 “二婶儿,你说话要讲良心。你落到这般下场,是因为你自己心术不正,触犯律法,该罚该判是朝廷律法定的,跟我大房半点儿关系都没有。 至于姜氏改嫁?哼!那是你家儿子没本事,留不住人。人家好好一个娘子,凭啥要在你家吃糠咽菜的过苦日子?” 刘氏辩得词穷,索性一扭身,朝着四叔公“噗通”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求四叔公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四叔公只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袋锅子明灭不定,不大的堂屋烟雾缭绕。满屋子人都齐刷刷望向他,就等着这位本家长者开口定夺。 四叔公缓缓磕净烟锅里的烟灰,抬眼皱着眉看向刘氏,“侄媳妇儿,你的心思我早听明白了,不就是想让大头出钱,供你家三个孙儿读书嘛?绕来绕去一大圈,半句都没说到趟上!” 他重重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一个孩子一年十两银子,三个便是三十两,若是读上十年,就是三百两!刘氏,你可真敢开口!咱们这一大家子,就算拆房揭瓦,也凑不出这三百两啊!” 刘氏顿时急了,忙不迭辩解,“四叔,大伯子家明明有铺子,他伸把手不难,再说这都是老李家的亲血脉……” 四叔公不耐烦地别过脸,厉声打断,“少拿老李家的血脉说事!这一大家子,哪家不是老李家的血脉?” 一句话堵得刘氏脸色发白,僵在原地,半天接不上话。 四叔公又冷冷补了一句,“也别拿铺子当由头,方才大头说得明白,那铺子是善宝媳妇儿的私产,是周家陪嫁过来的营生!怎么,你还想从周家嘴里抢肉吃不成?!” “哼!人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饭!你盼着自家孙儿读书,我难道不想让自家孩子念书?怎么,自己没本事,就全指着善宝媳妇儿掏钱?你一把年纪了,还要不要脸面?” 一席话砸下来,刘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到了极点。 四叔公却还没打算罢休,转头看向大林,“大林,你心里头,也是赞成让明礼那三个娃去读书的?” 大林见势头不对,想起刘氏先前送来的那一斗苞谷,本想硬着头皮应一声“是”,可一撞上四叔公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利落。 “我……我是……不是……” 四叔公当即一声呵斥,“挺大个男人,有话就直说,支支吾吾像什么话!你若真心想让几个孩子读书,你也算是他们的长辈,不如你先带个头,你打算拿出多少钱来?” “这这这……四叔,我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有闲钱拿出来给别人凑?”大林忙不迭推脱。 四叔公当即怒喝,“那你方才在这儿充什么大尾巴狼?!” 一声呵斥,吓得大林立刻缩了脖子,闷头坐在凳上,再不敢多言。 四叔公目光扫过屋里众人,“你们谁还想给这几个孩子凑束脩钱,不妨站出来说句话,起个头。” 满屋子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没再作声。 四叔公见状,冷冷哼了一声,“大晚上的把大伙儿都折腾过来,就为了这么件异想天开的事,纯粹胡扯!刘氏,你还有旁的话说没有?没有就散了吧,夜里天儿还怪冷的。” 缩在墙角的李明智眼见众人就要散去,急忙从人群里挤出来,冲到堂屋口挨着刘氏“噗通”一声跪下,高声道,“四叔公,求您给我做主,我要分家!” 刘氏本就憋了一肚子闷气,闻言更是火起,她扶着膝盖颤巍巍站起身,抬脚就往儿子屁股上踹了一下,“闭嘴!少在这里胡咧咧!” 四叔公刚起身准备要走,一听“分家”二字,抬起的屁股又重重落回了椅子上,沉声道,“分家?你想怎么分?你娘可答应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82章 分家不成 李明智挨了一脚,整个人狼狈地趴在地上。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爬起来,双膝重重跪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带着哭腔。 “四叔公,您瞧瞧!我娘非要我把那三个侄子养到大,不光要养,还得供他们读书!四叔公,我要是再不分家,我这一辈子就彻底毁了啊!求您给我做回主,救救我吧!” 四叔公手里捋着花白的胡须,眼皮都没抬一下,沉声道,“明智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规矩。自古父母在,不分家。何况你娘还不同意,她不松口,我怎么能强行替你分?!” “可我大伯家也分了呀!四叔公,我家也得分!家里就这点薄产,您老人家看着给我分一份就行,我绝不挑拣!”李明智急得连连磕头,恨不得把地板磕出个坑。 四叔公眉头紧锁,语气里多了几分严厉,“明智,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娘不同意,我咋给你分?你大伯家分了,那是你大伯两口子乐意。你家呢?再说这分了家,你让你娘和三个侄子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李明智呜呜咽咽地抬起头,满脸泪痕,一副天都要塌了的模样,“四叔公,不分家……我是真活不下去了啊!” 四叔公将目光转向刘氏,语气沉凝,“侄媳妇儿,你也听见了,明智非要分家,你同意吗?” 刘氏一听这问话,当即尖着嗓子喊道,“我咋可能同意,我家就这么一个能顶门立户的爷们儿,真分了家,我们几个老的小的喝西北风去?!” 四叔公左右扫了一眼,磕了磕烟袋锅子,对着两人沉声道,“行了,不分就不分。只是侄媳妇儿,你也记着,读书这事儿得量力而行。明智就这点能耐,你便是逼死他,他也变不出银钱来。 还有你,明智,你也别再闹着分家。你当初闹着要兼祧两房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养不起这三个娃儿? 成了!都别再闹腾了!如今秋季已过,冬日里地里也没活计,你便出去寻个差事,一冬下来也能攒下不少银钱。好了,无事就都散了吧!” 四叔公话音一落,长长打了个哈欠,再不理会堂屋里众人的神色,只背着手,慢悠悠踱出堂屋,隐进沉沉的夜色里。 李大头跟在后面,对这个往日里还疼惜的侄子,此刻也没了关切,只觉这个孩子半分人情也没有,他沉沉叹了口气,也跟着走了出去。 李善宝紧随其后,今日这番,他倒真是对自己爹刮目相看了。他从没想过,他爹也有这般清醒硬气的时候,心里竟莫名多了几分意外与服气。爹往后若是当真不糊涂了,家里也能少生不少气。 唯有李明智仍直挺挺跪在地上,眼见众人一个个离去,无人理会他,更无人顾惜他的难处。他死死压着心头怒火,眼底涨得一片猩红。 李善宝父子二人踏着夜露回去时,堂屋里的灯火还透着暖光。张氏还没歇下,手里正纳着半幅鞋底,见李大头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是斜了他一眼,随后才转向李善宝,沉声问,“去了咋说的?分了家没有?” 李善宝坐下,将二房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张氏听罢,手里的针线一顿,眯起了眼,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哼了一声,“你爹这次还不算太憨,总算拎得清亲疏里外。” 一旁的李大头却幽幽叹了口气,脸上满是疲惫与怅然,“明智这孩子,终究是太自私了些。这孩子从前看着老实,咋如今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说着,又自嘲似的补了一句,“这般只顾自己,不顾侄子的,倒显得我前半辈子的护短,像个笑话。” 张氏嗤一声,“你才知道自己是个笑话!” 李大头没做声,他抬眼看向两个儿子,叮嘱道,“往后若是有人问起,你们都记着,咱家是早就分过了,可别忘了这茬,才被人挑出不是来。” 李仁宝连忙应道,“爹,我们都知道了。二房的事儿您也别往心里去,毕竟都分了这么多年了,早就是两家人了!” 半晌,李大头沉沉的声音传来,“不提了,都去歇了吧。”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氏便起身忙活,早早备好了早食。 一家人吃罢饭,张氏擦了擦手,望向院门外那条通往村外的土路,脸上露出几分担忧的神色,随即唤来李善宝。 “老大,你过来,娘有话跟你说。” 李善宝正在喂牛,他想趁着这几日天儿好,赶紧把地翻好。 听到他娘的喊声,他回了一声“就来”,将框子里的草料倒在牛槽里,这才搁好框子,拍拍手,走过来。 张氏满脸忧心,望着门外沉声道,“老大,老三两口子向来都是靠谱人,昨日去罗家村时也没说不回,可眼下人影都没一个,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怕他们在外头出了什么事。 你今儿先别去地里翻地了,跑一趟罗家村,去探探情况,不然我这颗心,实在落不下来。” 李善宝见娘这般焦灼,哪里还敢耽搁,当即应下,“娘您放心,我这就动身去罗家村瞧瞧。真要是遇上什么事,我也好搭把手,您在家安心等着,我一有消息便立刻回来报信。” 张氏按下心头忧虑,“嗯,你去吧。” 李善宝走了不过半个时辰,竟又折了回来。 张氏正坐在院里剥苞谷,听见院门吱呀一响,抬头便见李善宝立在门口,脸色沉凝。 张氏心猛地一抽,忙站起身,“咋了这是?怎地回的这样快?” 李善宝往旁一侧身,身后露出了李义宝。 不过一夜未见,李义宝整个人都垮了,面色憔悴,满眼悲戚。张氏下意识往他身后望了望,却没见着罗梅花,连几个孩子的影子都没有。 她当即慌了神,一把攥住李义宝的胳膊,声音都打了颤,“老三,你媳妇呢?娃们呢?” 话音未落,张氏眼角一斜,猛地瞥见他胳膊上缠着的孝布,白的扎眼。 她嘴唇哆嗦着,话不成音,“这……这是……谁没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83章 为罗母办丧 李义宝就立在门外,半步也没踏进来。他张了张嘴,嗓音沙哑,“娘,昨儿我们回去时,半道上就遇上梅花她哥了。” 张氏手猛地一颤,声音都打了哆嗦,“她、她哥说啥了?” 李义宝脸上悲色未减,沉声道,“娘,梅花她娘……没了!” 张氏心口骤然一紧,慌忙捂住胸口,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半晌才哽咽着叹道,“老亲家啊!孩子们的日子刚熬出头,你咋就不肯享享清福,就这么走了……孩子们心里该多疼啊!” 李义宝立在门外,伸手稳稳扶住张氏的胳膊,低声细说,“梅花她哥讲,他娘病了一个多月,一直拦着家人来报信,说梅花忙着铺子里的生计,怕耽误她生意。 直到昨儿实在撑不住了,才叫他哥赶过来寻人。先去了镇上的铺子没找着人,又一路往村里赶,半道上正好遇上了。万幸啊,我老岳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总算见着了梅花和两个外孙,才闭了眼。” 张氏听得满心揪痛,连连叹气,“梅花这孩子,听见这话,心里该多难受啊!” 李善宝眉头微蹙,垂下眼眸,一脸凝重,也顾不得多伤感,只抬眼扫过娘亲和李义宝,沉声道,“娘,老三,现在可不是叹气感伤的时候。眼下还有最重要的是事儿。 老三,你老岳母出棺的日子定了没?咱们得赶紧去定吹手铜器,馍头、供品也得蒸备齐全。这红白喜事讲究个时辰,耽搁不起,咱们得抢着时间办才是。”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张氏一拍脑门儿,猛地回过神来,急忙转头看向李义宝,“对对对,瞧我这糊涂脑子!老三,日子定了没?这事儿可拖不得,得赶紧张罗起来!” 李义宝连忙应道,“日子瞧妥了,先生定在明早辰时前落棺。” 张氏一听,当下就急出了一身汗,“你这孩子!定了这么紧的日子,咋不早点说?这时辰可是紧巴!” 三人正急急忙忙地盘算着吊唁的事儿,周素裳和赵荷花从屋里忙活完走出来。 周素裳一眼瞧见这凝重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梅花那边出了变故,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李义宝面前,“梅花怎么了?!出啥事了?!” 张氏一把攥住周素裳的手,脸色发白,“不是梅花的事,是她娘没了!唉哟,我这心里头乱得跟揣了兔子似的。老大,你快跟你媳妇细说。 荷花,你赶紧跑一趟地里,把你爹、老二和老四都给我叫回来,这是天大的事!” 周素裳见张氏心慌得厉害,脸色发白,赶紧从门后搬了把木椅扶她坐下,又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周素裳对丧葬礼数不熟,便听着张氏在一旁急慌慌地吩咐,“老大,你立马跑一趟白家村,看看那吹铜器的班子在不在。若不在,赶紧去邻村别处找找,务必先把人定下来。 还有老三,你去村里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婶子来家里帮忙蒸馍。唉,这日子赶得太紧了,咱家这灶根本蒸不完,少不得还要去你春婶子家借个灶台应急。” 张氏嘴里絮絮地交代完,李善宝扭身就朝门外走去。 李义宝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嘴里只喊着“好嘞,娘,我这就去”。 周素裳瞧见他嘴唇都干得起了皮,嗓子也哑了,忙拦着道,“不差这一会儿,你先进屋喝口水,润润嗓子再走也不迟。” 李义宝却急忙摆手,“不不不,我不进去!” 这一口回绝,让周素裳愣了一下,心里犯起了嘀咕,这是咋了? 张氏在椅子上缓了口气,叹道,“老三呐,梅花是咱一家子人,她的孝不算冲撞,我这么大岁数了,也不在乎这个,你是咱家的孩子,哪有孩子到了门口不进屋的道理。你嫂子说的是,是我忽忘了,你进来喝口水歇一歇,请人的事儿我去说,省得你带着孝,旁人见了忌讳。” 张氏说着便撑着身子站起身,伸手攥住周素裳的胳膊,声音发虚,“老大媳妇儿,你扶着我些,我这心里头慌得厉害,腿都软了。” 李义宝眼眶通红,含泪忍了又忍,终是抬起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不再顾忌礼数,抬脚便进了灶房,抓起葫芦瓢舀起一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往肚里猛灌。灌完水,又伸手从馍篓里摸出一个凉窝头,大口啃了起来。昨儿一整天奔波劳碌,他粒米未进,早已经饿狠了。 周素裳一手稳稳扶着婆母往外走,眼见张氏脸色惨白、脚步虚浮,心里又疼又急,恨不得开口说让婆母歇着,她去跑腿请人。 可她在山下村也不认得几户人家,真要她去寻人,该找谁她都不清楚,只能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多时,赵荷花便脚步匆匆地从地里赶了回来,身后紧跟着李家老爷子李大头,还有老二、老四几人。 几人面色皆是凝重沉郁,想来路上赵荷花早已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 李义宝一见李大头,喉头滚了滚,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喊得沙哑干涩,几乎不成声调。 李大头抬眼一瞧,见儿子眼眶通红布满血丝,脸色憔悴得吓人,心里顿时揪着疼,当即心疼道,“老三,你回屋躺会儿歇歇。昨儿一夜你必定是没合眼,今儿晚上还得熬上整整一宿,前阵子才秋收使了大力气,再这么熬上几宿,身子非垮不可。听话,去歇着,剩下的事有我和你娘操持。” 李义宝听得心头一热,哑着嗓子应道,“成,爹。那你未时记得喊我,还得去罗家村把梅花和孩子们接回来,晚上还要去吊孝。” 李大头摆了摆手,“去吧,快去歇着,我都记在心里。” 张氏这会儿也把帮忙的婶子们请了过来,一回到院子,便赶紧把家里存着的白面都搬了出来,又去邻家借了几只大面盆。不多会儿,几位手脚麻利的婶子便在院里围坐一处,忙着和面发面,为丧事备起馍馍来。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84章 准备奠仪 几位婶子在灶旁揉着面,说说笑笑,脸上半点悲戚也无。周素裳立在一旁看着,心头一时五味杂陈,竟不知该作何滋味。 李大头早已带着李仁宝往镇上去了,采买丧事要用的物什。 李信宝见院里人多手杂、乱哄哄的,便领着几个孩子,提了一篮苞谷到院子外头剥粒。 孩子们正低头忙活,忽见二房的凌将慌慌张张奔了来,一瞧见李信宝便急声喊道,“四叔,快叫伯公出来!我叔……我叔不见了!” 李信宝闻言心头一惊。 昨夜二房那番闹腾他都清楚,可爹明明已经说二房不分家了,怎好端端一个人竟还会不见了? “许是明智哥出门做事去了?一个成年汉子,哪能说不见就不见。” 凌将急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真不见了!我哥把地头村边都寻遍了,半点人影都没有!方才已经往镇上找去了,四叔你快叫伯公出来,一同去寻!” 李信宝摇头,“今日家里有事,实在抽不开身。况且你伯公也不在家中,出门办事去了。” 凌将一怔,满脸不敢置信,“四叔,你是读书人,怎也诓我?我清早还见伯公赶牛下地呢!” 李信宝没再多辩,只轻轻推开半扇院门,指了指里头,几位婶子正忙着揉面做活,说说笑笑,一派忙碌。 “我不曾诓你,凌飞外家有丧事,你伯公去镇上置办丧仪了,此刻确是不在。家里如今一团忙乱,实在没法帮你寻人。你也放宽心,明智哥那般大人,不会出事的。” 凌将听罢,脸上顿时泄了气。 他哪里是怕李明智出事,分明是怕他就此跑了,撇下他们兄弟不管。家里粮食还有,粗粮粗饭倒也能吃饱,可他一跑,谁来挣银子供他们读书? 他再望向院里忙忙碌碌的众人,心里暗暗恼恨,偏赶这时候凌飞外家死人,平白添乱! 当下狠狠一跺脚,转身气冲冲跑了。 凌东见那身影跑远,抬头恨恨道,“二房一天到晚事儿最多,都这时候了,还来家里添乱!” 李信宝轻轻摇了摇头,重又坐下忙活。 他望着眼前几个乖巧懂事的侄子,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日后万万不能学李明智那般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利益,便把手足亲情抛在脑后。 晌午时分,李善宝与李大头先后回了家,丧仪要用的物事一应置办妥当。家里本就忙乱,灶台都占着,没空正经做饭,张氏便在锅边热了几个窝头,权当一家人的午饭。 下晌,李大头唤了李义宝起身,吩咐他往罗家村走一趟,去接罗梅花母子。 李义宝睡得头昏脑涨,揉着眼睛,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李善宝看在眼里,便对李仁宝道,“老二,去把牛牵出来,我赶牛车送老三过去,路上他还能再眯一觉。” “成,我这就去。”李仁宝应得爽快,转身便去牵牛。 李善宝赶着牛车出门,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把李义宝一家子接了回来。 此时,吹手班子已经到了,正坐在院里喝茶歇息,李大头在一旁陪着说话。 白面蒸的馍馍码在簸箩里,个个大如面盆,上头插着五彩纸花,一溜摆了十来个。 檐下廊沿摆着几罐白酒,淡淡的酒气漫在空气里。旁边堆着爆竹与火纸,另有一只大包袱,裹着盖棺用的搭棺布。灶房门口的木架上,还悬着一整吊肉,用油纸仔细裹着。 罗梅花站在院门口,瞧见这一幕当即红了眼,泪水簌簌落了下来。她远远望着张氏,声音哽咽,“娘,多谢您把一切都替我安排得这般周全。” 张氏拍了拍身上的围裙,连忙上前嗔怪道,“傻孩子,哭什么,快进屋来!咱们是一家人,哪里用得着说这些见外的话!” 罗梅花眼眶通红,思忖片刻,还是抬手取下了头上的重孝,这才迈步走进了院子。 凌霜、凌飞也都眼眶红肿,一路跟着罗梅花进了院。这两个小小的身影,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疲累。 罗梅花看着家里一应俱全的奠仪,心里暖烘烘的,对张氏道,“娘,这些花销,我改日一定算给您。” 张氏连忙摆手,“傻孩子,都是一家人,说这个见外。天不早了,你是闺女家,今晚上吊孝可得赶早去。” 说罢,她便招呼几个儿子往板车上搬东西。李善宝兄弟几个将檐下的物事一一搬上车。 待诸事收拾停当,张氏便催道,“赶紧出发吧,别误了时辰。” 罗梅花却忙伸手拦住,“等等,先给凌霜换身衣裳再说。” 周素裳瞥了一眼凌霜,小丫头垂着头,闻言脸上竟悄悄浮起一丝委屈。 罗梅花拉着凌霜进了西厢房,不多时,凌霜便换了身粗布衣裳出来,身上还是去岁的旧袄子,袖口已然短了一大截。 她缩着短短的袖子,小手局促地垂在身侧,看着更让人心疼了。 张氏瞧着凌霜那身短了一截的旧袄,满心不解,拉着罗梅花道,“要是嫌这衣裳颜色太鲜亮,你大嫂不是还给了些素净些的衣裳吗?给凌霜换上便是,何苦让孩子穿这身小的。夜里风凉,冻着了可怎么好!” 罗梅花只是摇头,一句话也不说。 一旁的李义宝见状,才轻声解释,“昨儿夜里守灵,梅花本家一个婶子冷言冷语地挤兑她,说自家娘刚走,还给闺女穿得这般鲜亮,半点孝心都没有。” 张氏一听,当即火往上冒,“她懂什么!谁能提前晓得凌霜外婆说走就走?孩子原本是欢欢喜喜去走亲戚的,又不是特意奔丧去的,哪能事事都那般周全?” “梅花,你别把那些闲话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心窄,嫉妒的眼里冒酸气,见不得你好罢了。你是个什么心性,旁人不清楚,咱们家里人还不清楚吗?便是你娘在天有灵,看见凌霜穿得整整齐齐、暖暖和和,也只会高兴,断不会怪她!”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85章 夜半风雨来 张氏伸手摸了摸凌霜的小手,才这片刻工夫,已经透凉。 她看向罗梅花,温声劝道,“老三媳妇,听话,给孩子换身合身儿暖和的吧。孝心不在这上头,不是穿得破旧,就算是孝。” 罗梅花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就这样吧,时辰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别再耽误了。” 张氏劝不动,心里又疼又无奈,只得转身取了自己一件厚大袄,预备着夜里守灵时,给凌霜披在身上御寒。 李义宝挥鞭准备赶车,罗梅花牵着两个孩子先上了板车,李大头与张氏也跟着爬了上去。 “老亲家这最后一程,我也去送送。”张氏转头朝院里叮嘱,“老大,我们今夜就不回来了,你记得插好院门,不用等我们,夜里安心睡便是。” “成,娘,你身子骨不好,夜里别熬着,尽量找个地方睡一觉。”李善宝挥挥手,心疼道。 看牛车走远,余下众人便返回院儿里。 此时天光尚早,套牛去犁地已然来不及,李善宝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继续剥苞谷粒。 一日光阴,就这么过去了。 待到半夜,屋外忽然起了风。风声呜呜地刮着窗棂,李善宝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头一紧,不好,要变天了! 他慌忙披衣起身,推门就朝院里喊,“老二、老四,快起来!要变天了,赶紧把苞谷都用油布盖好!” 东厢西厢立马就听到了响动,“来了!” 不多时,村里各处都亮起灯火,人声犬吠搅在一处,乱糟糟却又热热闹闹。 李家人丁多,大人小孩一齐上阵,不过一会儿就把场院里的苞谷盖得严严实实,连老槐树上挂着的苞谷串也裹上油布,四角坠上石头压牢,免得被风掀翻了。 老天爷还是怜悯的,风不停刮着,雨还没落下,给了农人许多的时间捍卫劳动成果。 李善宝点了油灯放在堂屋桌上,他房前屋后的检查一遍,见无疏漏,便对着众人说,“没事了,都去睡吧。” 凌云几个孩子十分兴奋,夜里被惊了觉,起来折腾一通,他们却没有半点不耐。只觉得自己给家里出了力,觉得十分自豪。所以这会儿也无睡意,还嚷着若是落了雨,河里涨水,明儿便去抓鱼吃! 李善宝听的失笑,“傻小子,秋雨连绵,又不是夏日暴雨,就算下也不会涨水,抓的什么鱼?” 李仁宝也笑,“这几个娃娃,大人都道下雨添乱,怕下的久了捂霉了粮食,他们倒好,还有闲心要去抓鱼!” 见大家都不去睡觉,李善宝也不再催,只立在堂屋门口闲话,“不过这下场雨也好,到时候好翻地……”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李善宝心中一跳,老三和爹娘吊孝去了,这大半夜的,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他慌忙奔去院门口,嘴里喊着“来了来了!”也忘了问是谁? 门一拉开,见门外站着李凌将,他仰着头,对李善宝急急道,“大伯,我家的油布烂了,盖不了粮食了,你先把你家的油布拿来我们使使!” 李善宝愣了一愣,回道,“我家油布都用上了,实在没有多余的。你家粮食也不多,不如让你明智叔先搬回屋里去,趁着雨还没下,得赶紧动手。” 李凌将眉头拧得紧紧的,这大伯是听不懂人话吗?白日里他分明说过,他叔叔早跑了,不要他们了,这会儿还一口一个明智叔地喊! 可如今有求于人,他也只能耐着性子,低声求道,“大伯,明智叔不知跑哪儿去了,求大伯搭把手帮帮我们!” 李善宝又是一怔,心里暗叹李明智实在不靠谱。二房这三个孩子,终究是血亲,他这个大伯虽是隔了房的,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眼见雨星子已经飘了下来,他当即急声道,“老二、老四,跟我去二房帮着搬苞谷!” 周素裳立在堂屋门口,望着天上丝丝雨线落下来。这秋雨最是寒人,夜里淋了雨,极易着凉生病。 她连忙去取了蓑衣,快步给李善宝披上,“夜里凉,别出了汗再被冷风一吹,就遭了,你忘了上次那场风寒了?” “好,我晓得。粮食要紧,我不跟你多说了。夜里冷,你早些歇息,别等我。”他转头又催,“老二、老四,好了没有?快走,一会儿雨下大就来不及了!” “来了来了!” 李仁宝和李信宝也披了蓑衣出来,快步跟着李善宝扎进夜色里。 凌东瞪着眼,满心不服,“这二房咋回回有事都找我们?自家都是猪吗?啥也不会干!” 赵荷花也气鼓鼓地附和,“就是,老的小的都是窝囊废,依我看,就该不管他们,让他们自己受着!”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撑着伞关上院门,转头对赵荷花和几个孩子温声道,“都回屋睡吧,夜深了,别再着凉。” 周素裳回了屋,钻进被窝里。屋内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她却半点睡意也无。心里惦记着榆林镇的铺子,盘算着明日若是得空,便去榆林镇一趟,先前定做的招牌与水牌,想来已是做好了,正好取回来早些拾掇妥当。 这般想着想着,眼皮渐渐发沉,人便迷糊着睡了过去。 不多时,院外风雨骤起,呼啸不止,屋内反倒显得格外安静。周素裳闭着眼,睡得沉实。 没过多久,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混着雨水淌地的淅沥声响。李善宝带着李仁宝、李信宝浑身湿透地赶了回来,蓑衣下摆滴滴答答落着水,沾湿了一地。 周素裳猛地惊醒,脑门突突地跳着,人还昏昏沉沉,只听见李善宝的声音从门口飘来,忽远忽近,带着一身风雨的疲惫。 “总算赶在雨大前都搬完了,没糟蹋粮食。” “大哥,家里没备热水!” “小点儿声,没有就去灶房烧一锅,你大嫂他们都睡了,莫把人吵醒了!”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屋中又恢复平静,周素裳迷糊在被窝里,又闭上了眼睛。 第186章 秋雨绵绵 一夜秋雨淅淅沥沥,直下到天蒙蒙亮,才渐渐歇了。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李善宝便已起身。 他先去自家晒场看了一圈,见油布盖得严实,苞谷粒粒干爽,心里先松了大半。 村里也渐渐有了动静,家家户户开门出来查看收成。晒场上到处是踩水的脚步声、说话声,一时嘈杂热闹。 那些夜里睡得沉,没能起来遮盖的人家,一整夜风雨下来,苞谷早被淋得透湿,不由得哭呼哀哉,只道老天不开眼,白白糟蹋了粮食。 而夜里及时盖好的人家,则是连连庆幸,总算是保住了今年的收成。 一场秋雨一场寒,周素裳晨起便换上了薄袄。她翻了翻衣柜,勉强给李善宝找了件能穿的袄子。凌云倒是好办,先前从周家带回来的旧衣,给他找了件换上。 凌云看了看衣裳,还挺高兴,这衣裳竟是绸的,他蹦跳着去找凌东炫耀去了。 灶房里,赵荷花蹲在灶膛前烧火,周素裳则去了灶台边,轻轻搅动着锅里的吃食。她一边搅,心底暗暗失笑,想从前她在家时,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如今反倒让这土生土长的农家妯娌烧火,自己掌起了灶台。 一家人吃过早饭,李善宝便挎了一篮子苞谷,坐在堂屋里慢慢剥着。 院子里外到处泥泞湿滑,地里是万万下不成犁的,必得等水汽干透,土松散了,方能翻地。 待到半晌午,李义宝才赶着牛车回来。车轱辘裹了一圈厚厚的黄泥,牛身上也湿漉漉的,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车上几人扶着车辕跳下来,一个个都像是在泥地里滚过一圈,满身脏污,狼狈不堪。 凌霜身上套着件张氏的旧袄子,因着身上透湿,还在不住的发抖。 其余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都是冷的缩着脖子,不住的搓手。 周素裳见他们这般狼狈,忙转身进了灶房,从水缸里舀水倒进锅里,预备烧些热水给他们洗漱暖身。 张氏也牵着凌霜跟着进了灶房,对周素裳道,“老大媳妇儿,你别忙活了,我来烧火,顺便烤烤火,身子也能暖和些。” 张氏往两口锅里都添了水,两个灶膛一齐烧了起来。她一边添柴,一边朝外头喊罗梅花。 “老三媳妇儿,去把孩子们的衣裳找出来,等会儿就在灶房拢堆火,给娃们洗洗换上。再给凌霜找件厚实的袄子,别拿那些又破又小的。你瞧瞧昨儿夜里把孩子冻的,真要是冻出病来,你这当娘的心里就好受了?!” 张氏心里捂着气,明明家里有像样的衣裳,儿媳偏给孩子穿得又紧又小的。昨儿晚上哭灵,她想给凌霜套件厚袄,还被拦了下来。若不是看罗梅花心里正难受,她早就要开骂了! 她气呼呼地把凌霜往灶膛边又拢了拢,直到摸见孩子手上渐渐有了些热乎气,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众人都洗了热水澡,换上厚实暖和的袄子。张氏又烧了一大锅姜汤,家里老老少少每人都灌下一碗,直到个个身上都暖烘烘的,张氏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李大头给牛棚拢了个火堆,给牛也烤烤。又走到院里查看,见苞谷都盖得严严实实,半点没淋着,这才放心地转回堂屋。 吃过晌午饭,阴了半晌的天空,又零零星星飘起雨来。 张氏不由得忧心,“这天看着像是要下连阴雨,这可就糟了,地一时半会儿的是犁不成了。” 李大头轻呵一声,“怕啥?离种麦子还有月余功夫呢!这天再能下,还能连着下上一个月不成?” 周素裳在一旁听着,微微皱起眉,转头看向李善宝,“若是地里的活计一时干不得,我想先去一趟榆林镇,把铺子的事拾掇起来,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李善宝轻轻点头,“也好,等明日,我陪你一同去。” 等到次日,李善宝套好牛车,要带周素裳往榆林镇去。 罗梅花见了,连忙上前道,“大嫂,家里的活儿也忙得开,不如我还去铺子里搭把手吧?” 周素裳回头拦住她,“不急这几日,铺子里人手也够。这几天你们先好好歇歇,等榆林镇的铺子一开,到时候想歇都歇不成了。” 罗梅花听了,也只好作罢。 李善宝把车套好,凌云跑过去扒着车辕,仰着小脸儿,一脸讨好地望着周素裳。“娘,我也想去榆林镇,我还从没去过呢。榆林镇大不大?人多不多?” 周素裳无奈的笑,这凌云,还问镇子大不大,人多不多?说的像是从没去过镇上一样。 不过他想去就去吧,孩子这几日也不用去族学,领他出去走走也好。 三人一路往榆林镇赶,板车上铺了一床被褥,周素裳搂着凌云坐在被窝里,沾了泥的鞋子则搁在车尾的竹篮中。 途经青石镇时,周素裳顺路进铺子瞧了瞧,见里外一切如常,又挨个问众人冷不冷、缺不缺添置的东西。大家都说一切安好,周素裳这才放下心来,出门继续赶路往榆林镇去。 约莫一个时辰后,榆林镇的轮廓便遥遥在望。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车马往来,人声渐稠,即便连日阴雨,也丝毫没冲淡镇上的热闹。 进了镇子,三人先打开铺子的门,将车上的被褥抱进屋中,免得待会儿再落雨,把被褥打湿。 周素裳先去了先前定做招牌的铺子,老板早已将物件备妥。红漆木底,配着烫金大字,端庄醒目,十分体面。 周素裳看在眼里,很是满意,付了余下的银钱,便让李善宝将招牌扛了回来。 接着又往定做水牌的铺子去,偏偏这时天又下起雨来。亏得来时带了伞,周素裳便与李善宝共撑一把,将凌云留在铺子里照看,二人一同往巷中走去。 凌云只觉得处处新鲜,一会儿扒着门框,好奇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一会儿又绕着屋子跑圈圈,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落满了星光。 第187章 素裳教子 雨雾漫上来,天地间一片濛濛。一把油布伞撑开,堪堪挡住斜斜雨丝,将周素裳与李善宝拢在一处。 周素裳一身素青衣衫,眉眼清亮,却凝着一层淡霜。李善宝身形挺拔,步履沉稳,本该是一幅温润静好的雨中同行图。 可她只觉周身寒凉,半点暖意也无,指尖儿??着冷,比这漫天雨雾还要寒上几分。 二人取水牌回来,雨气浸得人浑身发寒。周素裳懒得多言,寻了铺子背风处坐下,不住搓手哈气。 李善宝把水牌轻搁在柜上,转身又出了门。周素裳未曾回头,也没开口问他去向。 不多时,人已折返,怀里抱着一捆干柴,又从怀中摸出打火石,利落引火。火苗腾地燃起,暖光漫开。 周素裳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光,好奇开口,“你哪儿来的柴?” 李善宝温温一笑,“巷口有个卖麻食的棚子,我同老板商量了几句,他心善,便卖了我一捆。” 她搬过椅子凑近烤火,湿冷的青衣里漫出淡淡白烟,身上寒意一点点散去,慢慢起了暖意。 李善宝把水牌在墙上一一挂妥,又扛着新制的招牌走出门。他从隔壁铺子借了架木梯,稳稳架在檐下,小心地往上安装。 凌云早蹦蹦跳跳地跟了出来,仰着小脸不停喊。 “歪了歪了!” “往左一点儿!” “再往右些,好,好!正了正了!” 周素裳在屋里坐得耐不住,也跟着出门来看。“顶香小面馆”五个字,已稳稳悬在檐下,看着格外精神。 她浅浅一笑,回身从早上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截红绸,快步递到梯下。 “善宝,铺子还未开张,先把招牌用红绸裹上吧。” 李善宝立在梯上,低头望着她,眉眼带笑,“你何时备的红绸,我咋不知?” 周素裳微微叉腰,带着几分小得意,“我哪样不想着?这红绸还是从前青石镇铺子用过的,料子结实,咱们接着用便是,也省得再破费银钱去买。” 李善宝朝她赞许地竖了竖大拇指,周素裳见状,微微扬了扬下巴,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傲娇的笑意。 招牌挂妥,三人一同回了铺内。周素裳逐处检视,清点还缺的物件。 细细盘查一番,才发觉记账的纸笔尚未置办,便打算出门往书肆去。 门外细雨绵绵,凉意浸人,李善宝连忙上前拦住她,“外头冷,我去便是,别让你再受了寒。” 方才火堆尚留一缕温温余烬,周素裳坐在边上烘着双手。凌云小跑过来,挨着她身侧乖乖坐下。 她垂眸望着肩头那团毛茸茸的小脑袋,心头一软,忍不住伸手轻轻揉了揉。 凌云半点不恼,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娘,真舒坦呀。” 周素裳莞尔,故意逗他,“是烤火舒坦,还是不用去族学舒坦?” 凌云皱起小眉头,一本正经地摇头,“不是的娘,去族学是学本事,烤火是享清闲,两样不能混在一处说的。” “哟,还会讲道理了,看来在族学里,真是长了不少学问。”周素裳笑着打趣。 凌云被夸得微微羞赧,抿着唇低下头,学着周素裳的模样,将小手伸到余烬旁烘着。 周素裳瞧着他这温顺模样,心头忽然掠过大伯昔日的话。她轻轻一叹,凌云这孩子,性子是偏绵柔了些。 周素裳望着火堆明明灭灭的光,轻声开口,“凌云,先前我还没嫁进来时,你一个人去割猪草,心里可曾觉得委屈,觉得不公?” 凌云一怔,没料到娘会突然问起这事,眸底一丝委屈飞快掠过,旋即又强扯出一抹笑,“娘,我割草是喂自家的猪,又不是给旁人,不委屈的。” 周素裳看着他这强装懂事的模样,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眉眼,语气认真又温柔,“凌云,往后再遇上不公的事,尽管说出来。你若是不说,便没人懂你的委屈,也没人会把你的想法放在心上。” 凌云的眼眶瞬间氤氲起一层水雾,咬着唇沉默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娘,以前你不在的时候,我跟凌东凌南他们打架,回回都打不过。我跟爹说,想让爹替我出头,可爹只叫我多做事,说祖母见我勤快了,就会喜欢我,护着我……” 周素裳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这孩子自小没了亲娘护着,为了在这家里过得安稳些,亲爹教的道理,不管对错,他都拼了命地去学、去照做,半点不敢违逆。 一想起李善宝,她心里便忍不住暗叹。这人,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护不住。她虽也体谅,以赵荷花那泼辣性子,让李善宝一个大男人去与弟妹交涉他也做不到,可这并不代表就别无他法。 若是他能上些心,好好跟李仁宝说上一说,李仁宝为人正直,未必就不会出面管一管。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李家几兄弟的性子她也算看明白了,没有一个是偷奸耍滑之辈,个个人品方正,行事有度,这多半是婆婆张氏持家公正,教管有方有关。 也难怪李善宝会教着儿子处处讨好张氏,无非是盼着能得祖母几分庇护,在这大家庭里少受些委屈。 可张氏家务繁杂,整日忙碌,哪里能事事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又怎么可能次次都替凌云出头撑腰。 她轻轻一叹,柔声教他。 “凌云,你性子温和,懂得退让,本是君子之风。可做人,不能一味退让。将来你要读书、要立身、要护着家人,若性子太软,遇事便先怯了,旁人也会轻看你。 娘不求你锋芒毕露,只盼你心里有杆秤,脚下有根骨。温和却不懦弱,遇事敢担、敢说、敢站出来。这般长大,才是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儿。” 话音落下,她望着凌云懵懂却格外认真的眼神,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娘也知道,性子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我们不急,娘陪着你,一点点来。” 凌云眼眶里憋了许久的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他重重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嗯!”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88章 安排 李善宝买了纸笔回来,刚进门,便见自家小媳妇与儿子挨坐在火堆旁,头抵着头,低声细语,气氛温软。他看得心头一暖,不禁轻轻笑了。 周素裳听得动静,回头见是他,眉眼一抬,竟斜斜剜了他一眼。 李善宝登时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这又是哪里惹到她了? 李善宝搬了把椅子挨着坐下,腆着脸凑上去搭话,“烤暖和了没?晌午你们娘俩想吃点啥?天寒地冻的,我去外头买回来,就在铺子里吃。” 周素裳只斜睨了他一眼,偏过头不理。 凌云看看爹,又看看娘,懂事地咧嘴一笑,“爹,你方才不是说巷口有卖麻食的?麻食热乎,吃着舒坦,晌午咱就吃那个,娘你说好不好?” 望着孩子眼里亮晶晶,满是讨好的眼神,周素裳再硬的心肠也软了,终究开不了口拒绝,只轻轻“嗯”了一声。 李善宝得了令,立刻迈开长腿出了门。不过片刻,便端着一个木托盘回来,三碗热腾腾的麻食冒着白气,香气扑鼻。 他把碗一一摆上桌,温声招呼,“快趁热吃,暖暖身子。” 三人用着饭,李善宝抬眼打量着铺子,开口道,“素裳,这几日连阴雨,地是一时半会儿翻不了了,不如趁这空当,先把这边的铺子开起来?” 周素裳望向屋外阴沉压顶的天色,微微蹙眉。她最厌这阴雨绵绵的天气,连带着心头也闷得发沉。 “开张总要挑个晴好吉日,便是咱们不讲究,旁人也会说雨天开张不吉利。店里如今别的东西倒都备得差不多了,只差粮油菜蔬。我眼下真正愁的,是人手该怎么安排。” 她小口扒着饭,眉心紧紧蹙成一团。 李善宝沉吟片刻,开口道,“冬日里地里不忙,爹娘在家守着,我和老二、老三都能来铺子里帮衬。” 周素裳轻轻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咱们这一大家子,真正会打算盘、能记账的,也就我和喜翠。所以我和喜翠,必须分在两个铺子里。” 她抬眸看向李善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原本我想着,二弟也想学算账,若是他来铺子里帮忙,就让喜翠带着他教。可你也清楚荷花那性子,要是让老二两口子跟喜翠同在一个铺子,喜翠未必压得住她。 还有李长生,他是常年掌厨的老人,喜翠又是下人出身,他未必肯服喜翠管束。这么一来,两个铺子的人手就得细细排布,可我想来想去,始终分不妥当,你帮我听听,也出出主意。” 李善宝点头,“你说,我听着。” 周素裳放下筷子,一条条理清,“青石镇那间铺子,我和你负责招呼客人、算账收银子,李长生掌灶,桃花打下手,跑堂就让老二两口子,张婶子管洗碗,这样一共七个人。 榆林镇这边,就让喜翠做掌柜管账收银子,李三河招呼客人,梅花和刘翠花掌灶,老三跑堂,这边是五个人,还没有洗碗的。” 她眉头皱得更紧,满心愁绪,“其实跑堂一个人也够用,可人手就这么些,实在不好匀开……” 李善宝笑着看向她,一脸轻松,“这有什么难的,不如让二弟来榆林镇这边,两边刚好都是六人,不就正好了?” 周素裳微微迟疑,“这样不妥吧?人家是两口子,硬生生拆开,不太好。” 李善宝却摇了摇头,“这有啥,往年冬日,我们去县里做工,一走就是一两个月。还有人家男人常年在外,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的都有,这点事再平常不过了。” 李善宝见她面露为难,便道,“你别愁,这事我去跟老二说。” 周素裳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得应道,“也罢,若实在不行,等铺子开起来,再慢慢寻合适的人手就是。只是榆林镇这边,得先赁个院子才成,总不能让这么些人天天来回跑这么远的路。” 李善宝一想也对,“那吃完饭,我去四处看看。” 周素裳点头叮嘱,“记着,院子最少要四间屋子。喜翠是姑娘家,得单住一间。梅花两口子一间,老二和李三河一间,刘翠花带着孩子一间。你别再找那种大通间,只分男女两间的。咱们是长久过日子,得细致妥当些。” 李善宝应道,“成,我记下了。” 见周素裳和凌云都已吃完,他便将碗筷收起,摞进托盘里端起。 “你先歇着,我去外头寻寻。” “不急,记得带伞。这雨没个停歇,别淋透了衣裳。”周素裳在身后叮嘱。 约莫半个时辰后,雨丝渐渐收了。周素裳坐在门边,望着屋外往来行人,怔怔出神。 便在这时,李善宝踏着满地水迹走了过来。他走到檐下,收了伞,轻轻抖去伞上的雨水,靠在门外,才迈步进来。 “找着了,按着你说的样子寻的,离这儿也不远。”他抬眼望了望屋外天色,“这会儿雨停了,你要不要去瞧瞧?” 周素裳正坐得发闷,便站起身,“那就去看看。” 倒不是她多想跑一趟,实在是不太放心李善宝,怕他又随便找个屋子敷衍了事。这是要长久住人的地方,环境好歹,总得她亲自看过才安心。 三人步行了约莫一刻钟,便到了那座院子。推门而入,只见布局规整,三间正屋坐北朝南,左右各两间厢房,干干净净。 院角那口井边,正有个妇人在洗菜,见他们进院,便抬起头笑着打了个招呼。 周素裳眼底微微一愣,转头看向李善宝。 李善宝见状,笑着解释道,“这位大嫂也是这儿的租户,我特意问过了。他们一家四口,两个孩子都在镇上读书,所以租了这三间正房。 如今他们手头紧,负担不起这整座院子,才想把剩下的四间屋子赁出去。刚巧咱们就需要四间房,我一说这是给雇工们住的,白日里都在店里忙活不在家,他们家孩子也怕吵,你说这不是巧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89章 买膏脂 李善宝又说起价钱,“咱们一气儿租下四间屋子,也省得刘嫂子一间间往外租麻烦,租金便给得实惠,一月统共四百五十文。院里的水井咱们也能共用,洗洗涮涮、晾晒东西也都方便。” 说罢,他带着几分邀功的神色看向周素裳,“你看如何?” 周素裳嘴角噙着浅笑,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是个妥当住处,只是,你可曾签了契书?” 李善宝一怔,茫然摇头,“这位大嫂又不是房主东家,也要立契吗?” “自然要签,凡事口说无凭,立下字据,日后才好免得扯皮纷争。” 周素裳说着,便走到井边寻那妇人打招呼。 得知大嫂姓刘,便称一声刘嫂子,“刘嫂子,并非我信不过您的人品,只是我们在外营生,总想求个稳妥。字落纸上,我们心里也踏实。毕竟是给铺里雇工们长住,月月都要付银钱,一年下来也是笔不小开销,不得不仔细些。” 刘大嫂笑着应道,“妹子说得在理,我家两个孩子都在私塾念书,先生也常教,银钱往来,都该立契为证,才好安心。” 周素裳见刘大嫂这般明事理,心里更是安定了几分。与这样通情达理的人家同住一院,铺里的人往后也能少些是非纷争。 刘嫂子家里正巧就有纸笔,周素裳便研墨铺纸,亲手拟定了契书。一式两份,将月租金四百五十文、交租日期、屋内家具数量及完好责任一一写明,条理清清楚楚。 落笔前,她笑着看向刘大嫂,语气诚恳,“大嫂,咱们铺子还未正式开张,雇工们也都还没来。这契书生效、付银子的日子,您看是不是……” 刘大嫂性子爽快,摆摆手道,“无碍,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这日子便往后延五日吧。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五日一过,不管你们来没来,这契书都得生效,咱们也不能一直空着等你们。” “那是自然。大嫂说得极是。”周素裳点头应下,当即把契书落款写成了五日后的日期,随后爽快地付清了首月租金四百五十文。 回到铺子里,再无旁事,三人便收拾着准备返程。 李善宝去套了牛车,转身便要将被褥抱上板车,周素裳连忙上前拦住了他。 “不必搬了,再过几日老二他们便要过来住,被褥索性留在此处,省得他们到时再带。” 李善宝闻言不由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天色都晚了,秋风又凉,你身子骨弱,哪能受得住这一路冷风?” “不碍事的,真要是冷了,我便下车走一走。路也不算远,用不了多久便能到家。” 话罢,周素裳紧紧拢了拢身上的衣裳,便上了车。一路冷风扑面,吹得人浑身发僵,等回到青石镇时,她双脚早已冻得发麻。 在铺子门口下了车,周素裳一刻也没耽搁,径直钻进灶台后面,抢过了桃花手里烧火的活儿,埋头就往灶膛里添柴。 就着炉火烤了约莫一刻钟,身上的寒气才一点点散去,渐渐暖和起来,只是脸颊被风一吹,这会儿再遭了火烤,一时干涩发紧,很是不舒服。 她从灶后走出来,想去买些面脂回来搽脸,目光扫过铺子后院,一时怔住。 几日没来,院里竟新搭了一座小棚子,棚内摆着两只木盆,盆里的碗筷早已洗净,此刻盛着清水待用。 一旁烧水的小炉正燃着火,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张婶子坐在炉边看火,时不时伸手凑近烤一烤,很是暖和。 周素裳见状不由得一笑,竟不知是谁这般细心周到,竟想出这样的法子,免得张婶子在冷风里洗碗,这般巧思,当真该好好奖赏。 她转头看向喜翠,笑着问道,“这是谁的主意,这般周到?” 喜翠笑着望向桃花,语气里满是赞许,“是桃花姐姐想的,她人最是心细,做事妥帖,眼里有活,又从不多言多语,最难得的是心地良善。 她见张婶子整日洗碗冻得皴了手,还悄悄买了一盒猪油膏送给张婶子擦手。我都未曾想到这些,桃花姐姐竟是这般温热心软的人。” 周素裳听了,心里也是一暖。这两个都是被家里抛舍的苦命人,如今能凑在一处做事,互相帮扶、彼此取暖,倒也是桩难得的好事。 她略一思忖,觉得自己也该有所表示。 转身出了铺子,她径直往街上那家脂粉铺走去。 这日下雨,又是后半晌,铺子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没有。 掌柜见有客人上门,立刻堆起满脸笑迎上来,“娘子可是要买胭脂?咱铺里刚出的这款,带着桂花香,好闻得很。” 周素裳轻轻摆手,“可有治皴裂的猪油膏?给我拿……”她默了默人数,再开口,“给我拿八罐,再要一盒涂脸的面脂。” 掌柜一听,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大主顾啊!当即热情又添了几分,忙把店里几款面脂与猪油膏都捧到柜台上,任她挑选。 最后周素裳一共花了一百八十文,八罐猪油膏,每罐十文。一盒面脂,整整一百文。面脂虽不便宜,可质地细腻,抹在脸上不油不腻,清透水润,还带着淡淡花香,她用着十分满意,半点也不心疼。 回到铺子里,周素裳将猪油膏分好,递了四罐给喜翠,叮嘱道,“你自己留一罐用着,剩下三罐分给张婶子,桃花和刘翠花各一罐,记着让她们睡前多涂涂,护住双手,别生了冻疮。” 喜翠笑着收好,连声应道,“小姐心肠就是好,奴婢晓得啦,晚上收工就给她们。” 周素裳微微一笑,转身招呼李善宝和凌云,准备动身家去。 凌云从外头蹦蹦跳跳地进来,凑到周素裳身边,压低声音道。 “娘,我在对面铺子看见凌将了,他看见我,还瞪了我一眼呢!” 李凌将?他怎么跑到镇上来了? 莫非,还在找李明智?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90章 雪白的斗篷 “莫要管旁人,由得他去!”周素裳对二房那几个孩子没什么好感,更懒得掺和他们的闲事,说着便拉着凌云要上车。 凌云轻轻摇了摇她的手,急声解释,“不是的娘,凌将穿着一身绸子衣裳,打扮得跟富户家的少爷似的,就在铺子门口,还指挥着伙计搬东西呢!” 周素裳心头一惊,当即蹙眉,“你莫不是看岔了?许是身量相仿的人,哪里会是凌将。” 二房如今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他怎么可能突然这般阔气?难不成……是遇上什么贵人了? 她不觉抬眼,朝对面铺子望去。 昔日的李记面馆如今已是空铺,门口停着一辆骡车,车上堆着几具新打的货架子。一个半大孩子立在阶前,正意气指使,吆喝着伙计往里搬东西。 周素裳定睛一看,那穿着一身螺青绸袄的,果然是凌将。 他头抬得老高,眼尾斜斜扫过他们这边,一脸不屑,那模样,竟带着几分小人得志的倨傲。 周素裳不由失笑。 这凌将,不知是得了什么机缘,竟摆出这般张狂模样。这孩子本就记恨着他们,如今一朝得势,想来往后便是有难处,也绝不会再低头求到他们门上。 这般一想,倒也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她眉峰微挑,再不看对面一眼,牵着凌云登车而去。 回到山下村时,天色已晚。暮色裹着细雨,村间炊烟袅袅,漫出一片安宁。 到了家门口,周素裳牵着凌云下车。半路上,雨丝悄无声息飘了起来,她撑开那柄油布伞,堪堪护住自己与凌云。李善宝仍坐在车辕上赶车,整个人都被雨雾打湿,旧袄浸了潮气,得赶紧换下才是。 一进院子,周素裳便先往堂屋去寻张氏,开口便问,“娘,善宝可有替换的袄子?” 张氏从屋里迎出来,一见他们这模样,登时惊了,“咋淋着雨回来了?都这时辰了,我还当你们今晚不回了!快,快进屋,我拢堆火给你们烘烘。” 她急急忙忙搬过火盆生火,一边絮絮念叨,“还好我今日在家,把老大的袄子给缝好了。等会儿把湿衣裳脱了烤干,换上新做的这件。对了,老大媳妇儿,你爹娘今儿过来了,带了好些东西,我没动,都给你搁床上了。还有一匣糕点、两罐蜂蜜,我放你屋里的妆台上了。” 周素裳闻言一喜,“我爹娘来了?可留下什么话?” 张氏摇了摇头,给李善宝取了新袄子换上,将旧袄搭在椅子上烘着。 “倒没说什么,只道刚从外头回来,顺路来看看你。我留他们吃晌午饭,也没留住。”说到这儿,她脸上露出几分愧色,“老大媳妇儿,你可别怨我没留住人。” 周素裳伸手帮着添柴,温声笑道,“娘说的哪里话,我怎会怪您?我爹娘性子随和,不留便不留,不打紧的。” 她心里却暗自想着,爹娘约莫是见她不在,不习惯与李家人相处,这才匆匆离去。 这般一想,倒忍不住笑了。上次她回娘家看爹娘,扑了个空。今日爹娘来看她,也扑了个空。这般一来,倒算是扯平了。 脸上正笑着,脑中忽然一闪,猛地想起前几日买下的那件墨绿绸袄。那日本是特意买来孝敬婆母的,只这几日事杂,竟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她当即起身,往里屋去取袄子。 推门进去,点亮油灯,昏黄的火苗轻轻跳动,驱散了屋内的昏暗。 果真如张氏所说,妆台上摆着一只木匣与两只白瓷罐。 她打开木匣,里面满满当当装着各式糕点,香气清甜扑鼻。瓷罐里盛的是蜂蜜,想来是上次她带回两罐花茶,母亲怕她没有蜜调味,特意又给她送了来。 再看床上,还放着一个大包袱。解开一看,她不由轻呼一声,竟是一件毛斗篷。 兔毛柔软顺滑,通体雪白,不染一丝杂色,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她当即披在身上,心里欢喜得不行。 周素裳在屋里欢喜了片刻,才拿了那件墨绿绸袄出来,轻轻放在桌上,对张氏笑道,“娘,前几日在镇上瞧见这件袄子料子好,想着您穿必定合适,便买了来,您去换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呀!”张氏先是一声惊叹,目光却牢牢落在她身上的白斗篷上,急道,“老大媳妇儿,你这斗篷也太金贵了!快离火盆远些,别叫火星子燎了毛,那可就糟蹋了!” 李善宝听见娘的惊呼,抬眼望过来,目光骤然一亮。只觉眼前这人儿一身雪白,清灵得像落了一身雪,好看得让他心头一颤。 周素裳被婆母一提醒,也觉这等贵重衣裳实在不适合在农家院儿里穿,当即转身要回屋换下。 正巧这时罗梅花端着晚食进来,一抬头看见大嫂身上的斗篷,眼中先掠过一抹惊艳,由衷赞道,“大嫂,这衣裳也太好看了!” 可转念一想自己缝的那件袄子,与这件一比竟是天差地别,倒是不好意思再拿出来了。 周素裳被夸得心情大好,轻快地转了个圈,笑道,“我也觉得好看,定然是我娘挑的,我爹可没这好眼光。” 说罢便进了里屋,小心翼翼将斗篷脱下包好,收进了柜中。 再出来时,她便把那件墨绿绸袄捧到张氏面前,“娘,快去试试!” 张氏方才早已悄悄打量过这件衣裳,只是她活了大半辈子,还从未有人给她买过衣裳,一时反倒有些局促扭捏。 “这……这就不试了吧,这么好的衣裳,我一个乡下老婆子穿,糟蹋了。” 罗梅花是看着周素裳买的这衣裳,这袄子料子贵重,价格不低。她原以为大嫂上次的两件袄子,都是给亲娘置办的,万万没料到,竟还有婆母的一件。 由此可见,这位大嫂,是真真切切的大气敞亮。 罗梅花见婆母推辞,连忙陪着笑脸打圆场,“娘,大嫂特意给您买的衣裳,您就快去试试吧!大嫂的眼光向来好,您穿这件衣裳定是精神。” 张氏终究推不过,便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她换好衣裳走了出来,一身簇新的墨绿绸袄衬得面色红润,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只是…… 周素裳望着她下身那条搭配的粗布裤子,微微蹙眉。看来,还得给婆母置办一条相配的绸裙才成,这般才算真正的体面。 第191章 秋日连阴雨 不多时,赵荷花也进了堂屋,一进门就凑上前,跟罗梅花一唱一和,把张氏夸得眉开眼笑。 “娘这身一穿,活脱脱就是高门大户出来的富太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跟天上的仙女也差不了多少!” 罗梅花悄悄瞥了眼张氏脸上的褶子,这般夸张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诚心诚意道,“这身衣裳是真体面,等过年走亲戚穿出去,定要羡煞旁人。” 张氏笑得合不拢嘴,乍着膀子,双手都不敢往身上碰,只小心翼翼抬着,生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勾坏了绸衣上的丝线,这可是绸缎啊! 堂屋里的热闹,引来了屋外嬉闹的娃娃们,连在冬屋歇着的李大头也被惊动了出来。一时满屋子人围着张氏,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啧啧称赞。 张氏活了大半辈子,难得被这么围着夸,反倒有些羞赧不自在,忙摆着手佯嗔道,“都端饭吃饭去,别围着我打转,跟看猴儿似的,散了散了!” 说着便转身进了东次间,轻手轻脚把新衣裳换下来,仔细叠好,一心留着过年再穿出去显摆。 吃过了饭,周素裳又拿出几样东西来,是她在镇上特意买的猪油膏,给婆母张氏、还有两位妯娌,一人递了一罐。 “秋冬天干气冷,夜里睡前多抹一抹,免得手上粗糙开裂。” 张氏笑着接了,心里正愁自己一双糙手,别再刮坏了新衣裳,大儿媳就贴心送来了这个,可不正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她真心实意叹道,“还是老大媳妇儿心细周到!我这老婆子,真是祖上积德,才得了你这么个好儿媳。这猪油膏可是金贵东西,往年哪里舍得买?如今托你的福,也尝一尝富家太太的日子!” 周素裳没料到,不过十文钱一罐的猪油膏,竟能让婆母这般夸赞,心里倒有些不好意思,温声笑道。 “娘,不过一罐猪油膏罢了,值不了几文钱。咱们农家整日里干活,冬天又少不了碰冷水,手最容易冻裂粗糙,若是不仔细护着,得多遭罪。 您也别总舍不得,女人这双手,一年到头操持里外、辛苦最多,难道还不配一罐猪油膏好好护着?” 罗梅花听着这番话,指尖紧紧攥住手里的猪油膏罐子,眼角一下子就湿了。 她心中哀痛,活了这么多年,她竟从没想过,给自家亲娘买上一罐护手。如今娘已经不在了,便是想尽这份孝心,也再也送不出去了。 她鼻子酸得厉害,怕在众人面前失态,忙转身出了堂屋,独自回了西厢房。 一进门,便扑在被子上,埋着头呜呜地哭了一场,直到胸口那股憋得发闷的哀痛散了些,才慢慢收住声。 她抬手抹掉腮边的泪,坐直了喘匀气息,又走到屋外,用凉水浸了帕子敷在眼上,等红肿稍退,才重新回了西厢房。 罗梅花从箱底子里,翻出先前做好的那件衣裳。料子虽比不得大嫂那件华贵的兔毛斗篷,却也是正经细布,针脚细密匀称,全是她一针一线熬夜缝出来的,衣摆处还绣了小花做点缀。 这般好衣裳,她自己平日里都舍不得穿。 她轻轻摩挲着布料,心里慢慢定了主意,既是一片心意,做好了便该送出去。大嫂平日里待凌霜那般好,给她添了多少体面衣裳,她也该好好回一份礼才是。 想罢,她拢了拢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依旧热闹,罗梅花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声唤了句,“大嫂。” 周素裳回头,见她怀里抱着件衣裳,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红,便只装作不曾看见,也温和笑道,“梅花,过来坐。” 堂屋里的热闹还没散,罗梅花捧着衣裳上前,轻声道,“大嫂,我前几日得空,给你缝了件袄子,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身……”说着便把衣裳递了过去。 周素裳微微一怔,心中一叹。罗梅花刚遭了丧母之痛,竟还惦记着给她做衣裳。她一下子想起那日赶集,罗梅花怀里抱着的那个布包,原来竟是为她备下的布料。 罗梅花本就是个实心眼的人,想来是她之前给凌霜送了几件旧衣裳,她便记在了心里,一心想着要还了这份情。 周素裳连忙笑着接过来,语气又暖又欢喜,“哎哟,梅花还给我做衣裳呢!你的手艺我最信得过,上次你给我做的鞋,我穿了许久,再合脚不过了!” 她将衣裳轻轻抖开,在身上比了比,转头便朝张氏笑道,“娘您快看看,梅花这手艺多好!瞧瞧这针脚,还有这绣的花儿,多细致、多好看!” 罗梅花见大嫂半点不嫌弃,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张氏也凑上前来,伸手摸着布料连连夸赞,“还是老三媳妇儿手艺精!往年给凌霜、凌飞做的衣裳穿出去,哪个见了不夸上几句!” 罗梅花被夸得有些羞赧,低下头轻声道,“哪有那般好,娘可别再打趣我了。” 赵荷花立在一旁,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今儿家里这个被夸,那个被赞,偏偏就落了她,这可怎么使得? 她目光一转,低头恰好瞥见周素裳裙下露出的鞋尖,上面绣着秀气的花儿。 心里顿时有了主意,方才大嫂不是说梅花做的鞋好穿吗?那她也给大嫂做一双,大嫂必定欢喜! 对,就这么办! 到了次日,雨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周素裳望着屋外连绵的雨丝,心里满是愁绪,这雨没完没了,她那铺子,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开张? 天虽不好,孩子们却到了族学开学的日子。乡间本就是土路,经这连日阴雨,更是泥泞难行。 李善宝本打算赶牛车送孩子们去,李仁宝却拦了一句,“大哥,这路都湿塌了,牛车轱辘一碾,裹得全是泥,反倒更难走。左右也没几步路,咱们干脆背着孩子过去吧。” 李善宝往院外那条黄泥路看了看,觉得说得在理,便同李仁宝、李义宝三人,一人背上一个孩子,往族学去了。 第192章 姜氏布坊 秋雨绵绵,断断续续落了十余日。直至十月十九这天,天幕才终于裂开一道细缝,柔和金光漫洒而出,照亮了湿漉漉的大地,也照进了周素裳的心底。 张氏望着终于破云而出的日头,长长松了口气,叹道,“可算是晴了,再这么没完没了地下,麦子都要耽误种不上了!” 李大头也跟着点头,“这天好歹晴上几日,叫日头把地好好晒晒,再不赶着种麦子,明年一整年的收成都要受影响。” 日头才晒够两日,地里潮气稍散,村里家家户户便都忙着下地翻地,抢种冬麦。 李家也分作两路,一拨人留在家里整地播种,另一拨人要往榆林镇办事。 可家里只有一头牛,犁地要用,去榆林镇也要用,实在周转不开。周素裳便索性回了趟娘家,借了一辆牛车回来应急。 先搬上几袋麦子搁在车上,预备拉去磨坊换面。其余菜蔬、油盐酱醋之类,倒不急着置办,等进了榆林镇再采买便是。 牛车还空着大半,周素裳便让赵荷花把李仁宝的铺盖卷上一套,又捎上隔壁李三河的一床被褥,几样东西一塞,车厢便满满当当。 见家里人都忙着下地抢种,周素裳便对李善宝道,“你留在家里帮着种地,这车我来赶。” 李善宝微微一怔,有些不放心,“你……能成吗?” “这有啥难的?我瞧你赶过好几回,不就那么回事儿。”周素裳说得轻松,一脸的信心满满。 李善宝低头沉吟片刻,地里的活计确实离不得男人,可真要让周素裳赶车出门,他心里终究是放心不下,一时竟有些为难。 正这时,赵荷花颠颠儿的跑过来。 “大嫂,要不这车我来赶!赶车也没什么难的,我小时候在村里,赶着牛满麦场跑,拉着一车娃耍,稳当得很!” 李善宝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忙追问,“二弟妹,你当真赶过车?” 赵荷花把头一扬,“那是自然,骗你我是小狗!” 李善宝这才松了心,家里这两个媳妇,一个两个的都说自己能行,再说那岳家牛看着也温顺,往榆林镇的路也晾得差不多了,想来不会出什么岔头。 他这才点了点头,“那你们路上千万当心。” 早食过后,妯娌三人带着凌霜凌飞一同上了牛车,往榆林镇去。 车行到面馆门口,赵荷花忽然勒住了牛。 “哎哟哟,实在憋不住了,我去后院茅厕方便一下,你们坐车上先等会儿!” 话音未落,人已经撒丫子跑了进去。 坐在车上也无事,周素裳便下了车,在面馆转了一圈儿。见店里一切妥当,井井有条,脸上露出几分满意。 不大一会儿,便见赵荷花走出来,对她咧嘴一笑,“走吧,大嫂。” 周素裳蹙了蹙眉,“你可净手了?” “啊?”赵荷花茫然。 周素裳闭了闭眼,暗自庆幸这会儿铺子里还没客人。他们本就是做吃食生意的,若是叫人瞧见雇工这般不讲究,名声可就全毁了。 她当即沉下脸,冷声道,“去净手!” 赵荷花一时懵住,见她神色肃然,半点玩笑没有,也不敢犟嘴,只得乖乖往井边去。 心里却暗暗叫苦,不是她不愿洗手,实在是这井水冰得刺骨,一沾手便凉透半边身子,好半天都缓不过来! 周素裳瞧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便打定了主意,看来这铺子,是该好好立些规矩了。往后如厕之后必当净手,若是有人不遵……罚钱?她略一沉吟便摇了摇头,这些人都是苦出身,挣几个铜板着实不易,实在不妥。 那该罚些什么才好?她得细细琢磨一番才是。 赵荷花洗罢手,两人便往门外走去。 到了牛车旁,却见罗梅花正伸长脖子,怔怔望着对面铺子,看得入了神,连她们上车都没察觉。 赵荷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原先的李记面馆,如今已改成了一家布铺,当即笑道。 “这下对门的王嫂子可要头疼了,对头生意都做到家门口来了。唉,大嫂,你说赁这铺子的人也都是犟筋,回回开买卖,都要跟人对着干!” 罗梅花听见赵荷花的声音,这才回过神,忙轻声唤了句,“大嫂,二嫂。” 周素裳也抬眼扫了对面一眼,“姜记布坊”的招牌高高悬着,她微微蹙眉,心里暗忖,姜记?莫非是姜青莲的那个姜? 她正暗自揣测,就听罗梅花又道,“大嫂二嫂,我刚才又看见二房的姜氏了,她那三个孩子也跟着,一道往铺子里去了。” “啥?二房那三个娃竟跟着姜氏?她不是给人做妾去了吗?做妾还能带着孩子?” 赵荷花当即惊呼。 罗梅花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压低声音急道,“二嫂小声些,别叫旁人听了去!” “前些日子,二房的凌将在姜记布坊里指挥管事,我当时还只当他是得了什么机缘,替人看铺子。 如今梅花说见到了姜氏,这铺子又偏偏姓姜,若我没猜错,这姜记布坊,应该就是姜青莲在打理。”周素裳语气平淡。 “姜青莲的铺子?”赵荷花一惊,“她当初可是光身儿给人做的妾,身无分文的,哪来的银钱开铺子?哎哟!莫不是那位刘老爷给她置办的吧?要真是这样,姜青莲可真是有手段!” 她顿了顿,又纳闷道,“只是,那刘老爷家的大房,能容她一个妾在外开铺子?还拖家带口吗?”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这些都是旁人的闲事,与她无关。 “行了,别琢磨了,赶车吧。” 赵荷花回身坐定,应了声,“好嘞!”一抖缰绳,轻喝一声,哒哒!” 一行人出了青石镇,直奔榆林镇而去。今日日头暖和,风也轻柔,周素裳坐在车上昏昏沉沉,不觉打起了瞌睡。 忽然一阵惊呼炸响! “啊呀!快闪开!闪开!犟牛,停下停下!完了,这可咋弄啊!” 周素裳猛地惊醒,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天旋地转,牛车猛地一歪,连车带人一齐翻进了道旁的泥沟里!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93章 翻车 “哇——!” 耳边骤然炸起凌飞撕心裂肺的哭声。 周素裳脑袋还昏沉发懵,闻声猛地睁开眼,右眼却被一团冰凉湿腻的东西糊住,视线一片漆黑。她抬手一抹,凑到眼前一看,指尖沾着的竟是一团黑乎乎的淤泥。 这一下,她彻底醒了神! 自家的牛车翻进了路旁的土坑里,近来连日多雨,坑里积满软泥,深一脚浅一脚全是陷劲。她就这么仰躺在泥水里,半边身子被翻倒的板车斜斜压住,动弹不得。 赵荷花慌慌张张扑过来,哭天抢地,“大嫂,你没事吧?这可怎么得了!都是那杀千刀的快马,直直撞过来,咱们才翻了车啊——呜呜呜!” 周素裳抬眼望去,只瞥见一匹快马扬蹄绝尘,朝着青石镇的方向飞驰而去。 赵荷花还在一旁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咱家的粮食啊……被褥也全湿了,沾了泥……这可咋活啊!” 周素裳被她哭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一阵烦躁,当即沉脸喝了一声,“别哭了!先把两个孩子拉上去!” 她一眼就看得分明,赵荷花身上干干净净,半点泥点都没沾,想来是牛车翻倒时,她坐在车辕上,反应快,先一步跳了下去。 此刻被周素裳一喝,才慌忙上前,去挪那压着人的板车。 罗梅花紧紧搂着孩子,咬着牙用力,先把凌飞递了上去,又推着凌霜的小屁股往上托。 凌霜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滚得浑身是泥,头上扎的小揪揪也散了,小手沾满黑泥。她一撩额前乱发,立刻回身去拉罗梅花,脆生生喊,“娘,把手给我!” “不急,先把你大伯母拉上去。” 罗梅花连忙摆手,目光转向周素裳,一眼瞥见她右眼糊着的青泥,忙又转回身趴在车栏上,肩头一抽一抽的,分明是憋不住笑。 周素裳没作声。 自己这副模样,想来狼狈又滑稽,也难怪罗梅花要低头强忍着。 路边有几个路过的行人,见他们翻了车,连忙热心地过来搭手。 “哎哟!你们家男人呢?怎么就你们几个妇道人家赶车?”一个汉子嘴上咋咋呼呼,“瞧瞧这被褥,还有粮食,全糟蹋了!” 嘴上虽埋怨,手上却半点不慢,沉喝一声,猛地发力,便将翻倒的板车一把掀了回来。 周素裳身上压力骤然一轻,她挣扎着起身,抓着路边枯黄的茅草狼狈地爬上来。 那几个热心的汉子见几个妇人满身青泥,又顺手将翻倒在泥沟里的粮食、被褥一一抬了上来。 那头脱了缰的牛儿,此刻正悠闲地在路边啃着草。赵荷花见状,蹬蹬蹬快步跑过去,死死扯住笼头就把牛牵了回来。这牛金贵着呢,可比几袋子粮食金贵多了,可得牵牢了。 重新套好牛,赵荷花一脸愁容,苦着脸对正低头擦泥的周素裳问,“大嫂,现在咋弄,咱们还去不去榆林镇了?” 周素裳抬手抹了把脸上泥污,指尖蹭到右眼那一块,冰凉黏腻还带着土腥气,她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将手在裤腿上擦了擦。 泥泞沾了满身,头发散乱,衣裳湿了棉袄,又冷又沉。 她扫了一眼车上几人,除了赵荷花一身干爽,其余个个都像从泥塘里捞出来一般,狼狈不堪。 粮食浸了泥水,这般拉去磨坊,还不知人家肯不肯给换面。被褥更是吸饱了湿泥,沉甸甸一包,就算到了榆林镇,又怎么盖? 再看两个孩子,凌飞还在抽抽搭搭抹眼泪,凌霜的衣裳也湿了,若不赶紧洗澡换下,少不得要着凉生病。 她心里一阵烦闷,暗道今日真是出门撞了晦气。活了十七个年头,平生头一回竟栽进沟里,狼狈不堪! 可这事也怨不得赵荷花,只能算自己时运不济,自认倒霉罢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把心头那股郁气强压下去,淡淡开口,“回吧,咱们一身泥点子,就算去了也做不成什么事。” 赵荷花见大嫂神色平淡,反倒不敢多言,只默默调转车头,坐上辕边,预备往回赶。 周素裳擦净脸上泥污,对着几位搭手帮忙的汉子屈膝福了一礼,温声谢道,“多谢几位大哥今日伸手,若不是你们搭救,我们几个妇道人家,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中一个穿青布夹袄的汉子摆了摆手,粗着嗓门笑道,“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不费什么。只是大妹子,你们几个妇人赶车能行吗?你们是要往哪儿去?要不我先帮你们赶一段车?” 一听汉子这话,周素裳起了警惕,忙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方才只是个意外,我们自己多当心便是,就不麻烦大哥了。” 这大白天的,她们人虽不算少,可终究都是妇人和孩子,对方若真是歹人,她们还真招架不住。 那汉子见她推辞,倒也不强求,只叮嘱道,“那你们可千万小心些,这地看着是干得差不多了,可路边枯草上还凝着霜,滑得很!” 周素裳又道了声谢,那汉子只摆了摆手,便同同伴一道,往青石镇的方向去了。 直到那一行人走远,周素裳才转身要上板车。她目光扫过坐在车辕上的赵荷花,眉头微不可查地跳了跳,心有余悸地按着胸口,对她道,“荷花,你往里面挪挪,我来赶车。” “啊?大嫂,你要赶车?”赵荷花上下打量着她,心里暗自嘀咕,瞧大嫂这娇生生的模样,哪里像是干这种粗活的人? 凌飞从车后探出头来,带着哭腔嚷嚷,“二伯母,我想让大伯母赶车,你方才都把我们赶到沟里去了!这是我娘刚给我做的新衣裳!” 他心疼地举起袖子,看着上面沾着的污泥,委屈得眼圈都红了。 赵荷花摸了摸鼻子,一时无言。虽说方才是那匹马速度太快抢了道,可这车也确确实实是她赶的,身为赶车人,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看着一车人浑身滚泥的模样,她难得的红了脸,有些羞愧,屁股一抬,给周素裳腾了位置。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94章 再翻车 周素裳在车辕上坐定,握着鞭子,努力回想李善宝平日赶车的样子。憋了好一会儿,才学着喊了声“哒哒”,轻轻一扬鞭,牛儿果然迈步往前走。 她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个趔趄,吓得心尖一颤,等见着牛儿走得平稳,才缓缓松了口气。 “呼~,原来也没那么难嘛。”周素裳暗自松快。早知如此,早上就不该让赵荷花赶车,也不至于平白遭这么一场难。 日头渐高,日光暖融融地铺洒下来,身上的湿衣被晒得微微发暖,倒也不那么难受了。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周素裳目不斜视,只紧紧盯着前路,半点不敢分心。 路上渐渐平稳,周素裳心头那根绷紧的弦,才悄悄松了几分。 她分了心神,往路两旁望去。田地里满是忙碌的农人,一位老汉正赶着牛犁地,偏那老牛不知犯了什么倔脾气,任凭怎么驱赶,硬是钉在原地不肯挪步。老汉甩着鞭子连声吆喝,老牛反倒跟他较上了劲,半步不动。 周素裳看得一时出神,那老牛被鞭子抽得吃痛,猛地“哞”地一声吼,竟直朝着路边冲撞过来! 她心头骤然一惊,那老牛撞来的方向,正是她必经的前路。她慌忙勒紧缰绳,可已然迟了。 她自家拉车的牛,冷不丁撞见一头老牛斜冲过来,也受了惊,猛地转头往路边避让。 周素裳瞬间慌得手足无措,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车身猛地一倾,连车带人重重翻进路旁的泥坑里,泥水四溅。一行几人无一幸免,尽数摔进泥水里。 尤以赵荷花最是狼狈,竟一头朝下,直直栽进了泥坑之中。 周素裳撑着发软的胳膊从泥坑里爬起来,裙摆早已糊成一团,沾着冷湿的泥点子,又沉又重。 旁边更是乱作一团。 赵荷花一头扎进最深的泥洼里,等她手忙脚乱撑起身,整张脸糊得只剩一双眼睛在转,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脸颊,活像个泥人。她又惊又气,张嘴就是一嗓子哭嚎。 “哎哟!我的天爷啊!这是撞了什么邪!咋又掉进坑里了!” 她一边抹脸,一边愤愤的瞪向那头还在蹦跶的老牛,转头冲着拼力拉牛的老汉嚷嚷。 “嗐!那老头,怎么看的牛,你看看我们这一车人,还有这粮食!这……这你赔的起吗?!” 老汉慌的六神无主,他见赶车的妇人一身好料子的衣裳,头上戴着银钗,一看就不便宜。还有那翻到沟里的粮食,哎呀!他可怎么办啊?! 偏偏这牛一还拉不住,他人老力气不足,眼看牛要挣脱,他死抓着不敢放,只哑着嗓子高声喊。 “哎哟哟!几位娘子对不住,这牛发了疯,待老汉先制住了牛,再跟几位娘子赔罪!” 周素裳听着老汉急的话里已带了哭音,忙道,“大叔不必急,这粮食本就泡了水,跟你无关,不让你赔!只你待会制住了牛,来帮着我们把东西抬上来就成。” 那边,凌飞仰着小脸望着大伯母,小嘴瘪了又瘪,眼眶通红,终究没哭出声,只一头扎进罗梅花怀里,把脸埋得严严实实。 凌霜爬坡已是熟练,不用旁人搀扶,自己从车尾缝隙里钻出来,一脚踩进泥里蹬了蹬,小手一撑一攀,利落地爬上了路边。 “哎呀!今儿怎的这么多牛车往坑里翻!快,都搭把手,先把人拉上来!” 路上有热心汉子粗着嗓子一喊,几步便奔了过来。 周素裳抹了把脸上溅满的泥水,循声抬头望去,只见那穿青布夹袄的汉子已伸手来拉。再定睛一瞧,好嘛!竟是方才帮过她们的那位熟面孔。 周素裳脸颊“唰”地一热,又羞又窘,恨不能当场钻进地缝里去。 那汉子也认出了她,又是吃惊又是发愣,脱口道,“呀!大妹子,咋还是你们?你们……这又是咋弄的啊?” 周素裳心里一急,正要辩解,并非她车技不好,实在是方才那老汉的疯牛突然冲撞过来,实在避不开。 可她话到嘴边,抬头一瞧,哪里还有那老汉的影子! 赵荷花忙不迭扑过来,尖着嗓子嚷嚷,“大嫂!那老汉跑了!都怪他那头疯牛,要不是它胡乱冲撞,咱们哪能又翻进泥坑里!” 周素裳心里自然清楚,那老汉定是怕担责赔钱,才趁乱溜了。只是赵荷花这一嗓子,倒也把前因后果喊得明明白白,正好替她解了围,省得再跟这热心汉子多费口舌解释。 那汉子许是见她面皮薄,又或是信了赵荷花那番话,便不再多问,只转头吆喝同伴过来搭手。 几人合力将板车从泥坑里拖上来,又帮着把几袋子粮食,被褥一件件搬回车上去,手脚麻利,也不多说闲话。 周素裳连连道谢,脸上臊得发烫。她车上并无拿得出手的谢礼,只得诚恳开口,“这位大哥,我们在青石镇开了家小面馆,叫顶香小面馆。几位大哥若是得空,不如去吃碗面,也好叫我们略表谢意。” 那汉子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搭把手的小事,哪值得一顿饭。前头路都平坦了,再没沟沟坎坎,你们慢些赶车,很快就到青石镇了。” 那汉子说完,便与同伴往另一条岔路去了,两拨人就此作别。 周素裳重又坐上车辕,心神已然安定许多。她轻扬鞭子,轻喝一声,“哒哒!”牛车轱辘一转,再次前行。 待到了青石镇,她们这一行满身泥污的模样,立时引来了满街目光。 路人或好奇打量,或惊诧侧目,更有人忍不住指指点点,嬉笑出声,只当她们是沿街耍戏的一般。所过之处,哄笑之声此起彼伏,半点不曾遮掩。 周素裳到底面皮薄些,红着脸强装镇定,手里拿着鞭子,僵硬的赶着车。 而罗梅花将两个孩子搂在怀里,娘仨的大小脑袋垂在一处,压根儿瞧不见正脸儿。 赵荷花被笑的气急败坏,张口便骂,“笑屁笑,你们没摔过跤啊?一群闲得发慌的东西,站在路边嚼舌头,也不怕闪了舌头!有本事你们自己赶车试试,指不定摔得比我们还难看!再敢笑,我撕了你们的嘴!” 第195章 洗洗晒晒 赵荷花满脸青泥,坐在车上叉着腰,模样反倒比耍戏的猴子还要惹眼。她这一骂,路人非但没收敛,哄笑声反倒更响了。 赵荷花又气又窘,伸手指着路人,气得结结巴巴,“你……你们欺负人!” 周素裳轻轻一叹,温声劝道,“荷花,由着他们吧,咱们走咱们的,别跟不相干的人置气。” 等牛车经过顶香小面馆门口,罗梅花抬头望了一眼,轻声问,“大嫂,可要先回铺子?” 此时正是晌午,铺子里客人不少,周素裳轻轻摇头,只吐出两个字,“不去。” 赵荷花立刻瞪向罗梅花,“去干啥?去闹笑话给人看吗?” “二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噗呲——” 罗梅花看着赵荷花那一身泥,一脸狼狈的滑稽模样,实在憋不住,当场笑出了声。 等抬头瞧见赵荷花的脸色,黑得快要滴出水来,她连忙捂住嘴,慌忙道歉,“二嫂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哼!”赵荷花没好气,她自知道自己这模样好不到哪里去,也不怪罗梅花。想前些年下雨天,张氏跑的快在她面前摔个大马趴,她也是憋不住笑了许久。 一路赶回山下村,万幸这会儿晌午刚过,村里人多半还在家吃晌午饭,不曾下地。他们这一路狼狈,倒也没引来什么注目。 到了自家院门口,牛车还没停稳,凌飞便带着哭腔,脆生生喊了一声,“爹~祖母~” 张氏正坐在日头底下吃饭,忽听得耳边传来凌飞的声音,一时竟不敢相信。今儿孩子明明跟着他娘去了榆林镇,怎么会突然在家门口喊她? 她只当是自己听岔了,摇了摇头,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爹!祖母!”凌飞见无人应他,又重重的喊了一声。 张氏一顿,竖着耳朵再听,不对!是凌飞的声音! 她慌忙站起身,端着饭碗在院里四处张望,身上汗毛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哐当——” 院门被凌飞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泥的小身影立在门口,瞪着院中正吃饭的众人,又委屈又憋火。 张氏一见这模样,脸色“唰”地惨白,颤着声唤,“凌……飞?” 凌飞叉着腰,“祖母,我喊你好几声,你咋不理人?” 正这时,院外的几人也一一出现在门外。 听到动静出门来的凌云一见周素裳,“哇”的一声就跑过来,“娘!你这是咋了?娘!爹,你快出来!” 凌云还没喊完,李善宝已跨过门槛,几步跨到了周素裳面前,一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你……怎弄成了这副模样?这是……翻车了?” 到了这会儿,周素裳那股强压了一路的委屈,才终于悄悄泄了出来。她紧紧抿着唇,不肯哭出声,只眼尾慢慢泛起一层湿意。 “不怪我……是路边那老汉,还有那疯牛……”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李善宝心头一紧,忙伸手扶住她,半扶半哄地带她往西次间去,“先去换身干净衣裳。” 周素裳轻轻挣了一下,声音带着点哑,“不急着换,我先洗洗。”她抬手看了看,浑身都是泥,不自觉嫌弃的将手伸远了些。 张氏慌得连声喊人,“老二、老三,别吃了!快!快去烧水,两个灶一起烧上,给他们都好好洗洗!老头子,你也别杵在那儿发愣,去柴棚把那大木盆搬出来,仔细刷干净,等会儿要用!哎呦我的天爷,这可咋整哟!” 李仁宝几步抢过来,对着赵荷花兜头喝问,“你是咋赶的车?竟把车赶到泥坑里去了!” 赵荷花满脸委屈,梗着脖子犟道,“不怨我!是那马跑得太快,把我挤到路边儿去了!” 李善宝听得一头雾水,“怎么一会儿马太快,一会儿又说老汉的疯牛?这到底是咋回事?” 张氏当即斥住两个儿子,“问啥问!摔都摔了,再问还能问出花来?!还不快去烧水!” 凌飞鼓着腮帮子嚷嚷,“大伯,二伯母掉沟里一回,大伯母也掉沟里一回,一共掉了两回!” 他高高举起两根小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跟李善宝比划着。 张氏一把将凌飞揽进怀里,半点不嫌弃他满身泥污,惊道,“啥?今儿竟掉了两回坑?哎呦我的孙儿哟,可把你给苦着了!” 抱着孩子一阵心肝肉儿地疼。 李善宝一听周素裳也连着掉了两回坑,心瞬间揪紧,忙不迭去端了盆子兑好温水,先凑过来给她洗手擦脸。 周素裳安安静静坐着由他摆弄,一抬眼,正撞见赵荷花那花猫似的花脸,不知戳中了哪根筋,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声笑,满院子紧绷的气氛瞬间散了大半。赵荷花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抬手抹了把脸,反倒抹得更花,活像个刚从泥里滚出来的花猫,看得众人也跟着憋不住笑。 李仁宝见状,又想开口训斥,却被张氏一个眼刀狠狠剜了回去。 他鼓着脸,扫了眼赵荷花,再瞧瞧平日端庄的大嫂,此刻坐着活像个泥猴,还有侄子侄女各个花猫一般,也是憋不住,垂着头“嘿嘿”乐着进了灶房烧火。 一时,院中“嘿嘿哈哈”声四起,方才那慌乱劲儿早被笑声吹散,随风飘远。 午时日头正烈,五个摔进泥坑的人排排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等着灶上的热水烧开。 凌东手里的饭碗还没放下,一会儿凑到自己娘跟前,小声问,“娘,你冷不冷?” 一会儿又跑到周素裳身边,仰着小脸问,“大伯母,你饿不饿?” 张氏伸手拎着他的后脖领把人拽开,嗔道,“快吃你的饭去!吃完赶紧去族学,别在这儿添乱!” 等热水彻底烧好,张氏先拉过两个孩子细细擦洗,一边忙活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 “老大,你去把牛车刷干净,推到日头底下晒干,好给你岳家送回去。 老二老三,你们俩把粮食淘洗干净,下午拉去磨坊磨成面,也省得再晾晒一遍。” 说完又转头喊李大头,“你把被褥拆了,等我腾出手来洗洗晒干,明儿再缝上。” 第196章 五毒鞋 李大头攥着一把剪子,把沾满泥污的被褥摊在地上,瞅了半天愣是无从下手。他抬头冲着张氏喊。“老婆子,这被褥咋拆啊?我不会,咋整?” 张氏头也没抬,没好气地呛了他一句,“你会吃不会?!” 李大头被噎得哑口,不敢再多嘴,手里剪子一横,“咔嚓”一声,直接给被褥剪道大口子。 张氏听见声响抬眼一瞧,当场就火冒三丈,“恁大岁数的人了,吃的饭都喂狗了?手拙得跟猪脚似的,拆个被褥都不会!起开起开!老大,你来拆!你个糟老头子,去刷车!快去,别在这儿碍眼!” 李大头被骂得灰头土脸,蔫蔫地往院外走,边走边小声嘀咕,“我早说我不会,你非让我弄,弄坏了你又发火……” 李善宝走过去,一言不发接过剪刀,蹲下身,指尖一挑,便将被褥上的麻线剪断。轻轻一抽,便拆了下来。 李大头闷声站在一旁,默默看完全程,随后提了水桶、拿上大扫帚,走到院外,低头细细刷洗起板车来。 周素裳洗了澡,换了身干爽衣裳,这才觉出肚子饿得厉害。罗梅花也拾掇妥当了,妯娌三个凑在灶间,一个烧火、一个掌勺,不多时就摊出几张热煎饼,焦香扑鼻。 周素裳吃了几口,便有些噎的慌,忽然想起娘家送来的蜂蜜,忙把花茶和蜜罐取来。家里也没什么讲究的茶盅,只摸出五只粗瓷大碗,各自冲了一碗蜜香花茶。 热煎饼就着甜丝丝的花茶,暖融融的日头晒在背上,粗瓷碗烫手,煎饼喷香,一口热、一口甜,粗茶淡饭,烟火寻常,这一刻倒叫人觉得,日子安稳又美好。 下晌,李善宝拉着淘净的麦子去了磨坊,其他男人们都下地忙活去了,张氏则留在家里拆洗被子。 妯娌三个烧了一大锅热水,把晌午换下的脏衣裳一并搓洗干净。 棉袄最难打理,得先把面子拆下来洗,里头的棉絮抱出去晒透,等布面干透了,再一针一线重新缝好。 周素裳拆开袄面,一眼就看见里头的棉花早已发黑发污,她皱了皱眉,随手搁在一边,“这棉絮脏透了,没法再穿,扔了吧。” 赵荷花连忙凑过来,眼睛一亮,“大嫂,这好好的棉絮,你真不要了?” 周素裳摇摇头“脏成这样,实在没法再上身。” “那给我行不行?”赵荷花捧着那团棉絮,语气里满是欢喜的询问。 周素裳颦眉,“你要?”这棉絮这么脏,还要来干嘛? 张氏一边把被絮搭在绳上晒,一边笑道,“脏了怕啥,待日头把棉絮晒透了,再拿棒槌捶一捶,把灰土捶了就能接着使。” 周素裳自小就没穿过这般脏污的棉袄,张氏说的道理她都懂,也晓得农家日子紧巴,一分一毫都得省着过,可她终究是说服不了自己,把这件黑乎乎的棉袄穿在身上。 她望着拆出来的旧棉絮,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赵荷花道,“你要是能用得上,就拿去吧。” 赵荷花一听,眼睛登时亮了,忙不迭地应下,欢天喜地抱了去院里晾晒。这堆棉絮足有三四斤重,实打实能值一百多文钱呢! 家里还剩几尺粗布,回头再让老三媳妇儿帮忙裁了,正好给她娘家老娘赶制一身新棉袄。老娘见了,指不定要怎么夸她孝顺呢!想到这里,赵荷花心里美滋滋的,忍不住偷偷乐开了花。 赵荷花把棉絮抱去晒好,忽然想起什么,转身钻进屋里,不多时便揣着个布包匆匆出来,献宝似的凑到周素裳跟前,“大嫂,给!” 周素裳微微一怔,一时摸不透这二弟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赵荷花又把布包往前递了递,眼睛亮闪闪得放着光,“我给大嫂做了双鞋,你试试看合不合脚!” 周素裳心里暗自讶异,这日头可真是打西边出来了。她嫁进李家这么久,向来只有赵荷花占小便宜的份,何曾得过她半分好处。 她面上绽出一抹温和的笑,带着几分期待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桃红鞋面的棉鞋,针脚不算齐整,面上红红绿绿绣了一团,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愣是没瞧出绣的是个什么花儿。 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周素裳抬眼看向赵荷花,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好笑,“荷花,你这绣的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瞧了半晌,也没认出来。” 赵荷花一脸得意,扬着下巴道,“大嫂,这可是五毒鞋。我想着大嫂平日里定然没穿过这般样式的鞋,旁的花草纹样我也绣不精巧,便给大嫂做个新鲜的。” 周素裳微微一怔,五毒鞋?那不是端午时给小孩子穿的玩意儿吗?她早多少年没沾过这种鞋样了。 她低头把鞋子翻来覆去细看了半晌,愣是没瞧出绣的是五毒里的哪一毒。 周素裳在心里轻轻叹了声,果然不该对赵荷花的针线抱什么指望。可终究是人家一片心意,她还是笑着收了下来。 “难为你想着我,我确实好些年没穿过这种花样了,多谢了。” 赵荷花听得大嫂道谢,脸上更是欢喜,忙不迭催促,“大嫂快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脚!” 张氏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只一眼就不忍直视,连连咋舌,“我的天爷哟!这针线活……老二媳妇儿,你手也太拙了些!不会绣花样,做双光板素鞋也好看,这桃色底子多鲜亮,叫你绣得乱糟糟一团,跟个麻团子似的!” 赵荷花被说得满脸不乐意,撅着嘴嘟囔,“娘,大嫂都没说什么,您倒先嫌弃上了!再说……”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又不是给您穿的……” 张氏耳朵尖,听得一清二楚,当即撇了撇嘴,“给我我还不穿呢!” 说完便看向周素裳,等着她试鞋。 周素裳坐在凳子上,顶着众人期待的目光,脱了脚上的缎面儿绣鞋,换上赵荷花的那双五毒鞋。 她试探着走了几步,“唔,有些夹脚。” 第197章 多征粮税 周素裳把鞋脱下来,轻轻揉着发酸的脚趾。倒不是她嫌鞋样子难看不肯穿,实在是这鞋挤脚,根本不合适。 赵荷花捧着鞋子,盯着她的脚看了半晌,脱口而出,“大嫂,人家不都说大户人家的小姐脚小吗?咋我瞧着你这脚也不小啊?” 这话听得周素裳脸上一热,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人当面说过脚大。 张氏当即就瞪了赵荷花一眼,开口斥道,“你大嫂个子比你还高半截,真长一双小脚,走路还能稳当吗?!” 赵荷花又被呛了一句,心里气闷,鼓着腮帮子坐在一旁。 忽然瞥见张氏的脚,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去笑道,“娘,我瞧您脚跟大嫂差不多大,要不您先穿穿给撑一撑?撑松快了,大嫂就能穿了。” 张氏一扬手,往边儿上一躲,“我不穿!” “娘,您就穿穿嘛,帮着撑一撑,不然我这不白做了?”赵荷花黏在她身边不依不饶。 “起开起开,我不穿,还得干活去呢!” 周素裳坐在凳子上,看着婆媳俩你一言我一语地闹着,心思早已飘远。她的铺子啊,榆林镇的铺子,也不知何时才能顺顺利利开起来。 农忙还要再等几日,等家里麦子种完,还不知要耽搁到到几时?要是身边有个能赶车的人帮衬着就好了。 她轻轻晃了晃脑袋,心里暗暗打定主意,是时候再添个会赶车的小厮了。 暖阳融融,她正坐着出神,山下村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哐哐哐”地响彻全村。 张氏猛地抬头,“村里这是出啥事了?不成,我得去看瞅瞅。” 她站起身,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向周素裳,“村正敲锣召集大伙开大会呢,你要不要一块儿去?” 开大会?周素裳正坐得发闷,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去。” 赵荷花也立刻丢下手里的活凑过来,“娘,我也去瞧瞧热闹!” “瞧什么热闹!村正说的是正经事,谁让你跟着瞎起哄的!去,去地里把你爹他们都叫回来,叫他们也回来听听。”张氏没好气。 “哼!”赵荷花气鼓鼓地撇过脸,心里直嘀咕,瞧热闹没她的份,跑腿喊人倒想起她了,娘也太偏了! 可转念一想,不对啊?她去地里把人喊回来,不就能跟着一块儿去看开大会了? 这么一琢磨,赵荷花立马又喜滋滋的,扭身一溜烟儿往地里跑去了。 周素裳跟着张氏往村口走,到地方时已经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或站或蹲,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李村正手里拎着锣,站在人群中间的空地上,身旁还立着两位身着公服的差人。 周素裳心里暗自疑惑,好端端的,官府差人怎么突然进村了? 莫非是要征兵?可这些年世道安稳,从没听说边境有战事,应当不至于。 抓贼?也不像。这般大张旗鼓地敲锣聚人,真有贼人也早闻风跑了。 难道……?近来雨水连绵,莫不是…… 这时,地里干活的人也都被各家喊了过来。李大头领着李仁宝匆匆赶到,赵荷花跟在后头。几人瞧见张氏,便凑到一处站定。 张氏扫了一眼,不见李义宝身影,开口问道,“老三呢?” 李仁宝答道,“回去拴牛了。” 张氏点点头,目光又不自觉落在那两名差人腰侧的佩刀上,心里暗暗咋舌,真气派啊!这刀一定很利吧?! 村正见人聚得差不多了,举起铜锣“哐哐哐哐”一阵猛敲。 “都静一静!” 锣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周素裳心头猛地一跳,险些跳出口腔。 李村正往前站了半步,扬声对围拢的村民道,“大家伙儿先别吵,今年秋上雨水多,又正赶上收庄稼,咱们镇上还算顺当,各家粮食好歹都收回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便挤了出来,手背在身后,烟袋锅子捏在指间,满脸期盼地抢话,“村正,这连阴雨下个不停,我家苞谷都霉得没法吃了!官府派人下来,是不是要赈灾发粮?” “莫要胡乱说话!” 李村正脸色一沉,神情骤然严厉,沉声喝道,“差爷下来,可不是给咱们发粮的。望川县雨水连绵,遭了水涝,地里粮食几乎绝收。府衙已有令,要咱们东川县农户,每家今年多缴一成税粮,接济望川百姓过冬。” 话音一落,人群顿时炸开了锅,嘈杂声轰然而起。 “村正,我家苞谷不少都霉了,缴完税粮,自家都不够嚼,哪还有多余的再交一成?” “村正,既然是给望川县的,那把我家霉苞谷拉去行不行?” “就是这个理!总不能把好粮都给了外人,发霉的烂粮反倒留给自家吧!” 李大头背着手也上前准备嚷上一句,被张氏瞧见一把扯住衣裳拽了回来。 “呛!”清脆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划破喧闹。 一名差人见人群躁动,猛然跨步上前,腰间佩刀刷地一声出鞘,寒光凛冽! 喧闹的人群如被冰水浇头,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此刻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到了嘴边的牢骚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差人眸色冷厉,面沉如水,厉喝一声,“府衙有令,谁敢喧哗滋事!” 方才还敢对着村正抱怨的乡邻,此刻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这时,另一名差人上前一步,语气稍缓,打了个圆场,“各位乡亲,你们的难处我们都懂。实不相瞒,咱们也是东川县人,家里也有田地,知道今年雨多,收成打了折扣,大家日子都紧巴。” 见他语气和气,众人悬着的心稍定,有人大着胆子上前求情,“差爷明鉴,非是我等抗命。实在是这连日阴雨,苞谷晒不干都捂霉了,家里揭得开锅就不错了,这税粮……实在是交不上啊!” 差人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难色,“老乡们,你们好歹能吃碗饭,那望川县一马平川的良田,如今全成了沼泽,庄稼整片整片被淹,百姓都在逃荒! 这可不是咱镇上、县里的意思,是府台大人亲自下的令!谁敢违抗?你们交不上,难道想让全府的兵爷来抄家吗?”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98章 一成税犯了难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叹息,有人红了眼,有人攥紧了拳头,却终究不敢再闹。 那名说话和气的差人见状,又缓了语气,“老乡们,我知道你们难,可府衙也是实在没法子。望川县灾情已上报朝廷,眼下赈灾粮都得从各州县调派,咱们东川县虽也遭了灾,可比起望川县,已是万幸。” 他顿了顿,继续道,“上头说了,三日之内,咱们青石镇的农户必得如期交粮。凡按期缴粮者,秋后灾情核实,必酌情减免,若是抗命不遵,那便是藐视官府,阻挠赈灾,到时候锁拿入狱,抄家抵粮,谁也救不了。” 这话一出,村民们脸色齐齐一白。 有人蹲在地上,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呜呜地闷声哭了起来,“那可是全家的活命粮啊……交了,我们这一冬可怎么活……” 也有老人颤巍巍地作揖,老泪纵横,“差爷,求您通融通融,我家的粮食大都发霉了,只晒出了一小点儿,实在凑不出来那么多呀!” 那狠厉的差人眉头一皱,又要呵斥,却被同伴抬手拦下。 温和差人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终是软了心肠,“这我们可做不了主,不过咱亭长说了,若实在凑不齐,可拿银作抵,也是一样的。”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家里粮食都没有,哪里还有银钱?” “不行就只能去借了。” “管谁借,咱家都是穷亲戚,哪家不是穷的叮当响!” 李村正见人群又嚷嚷起来,佩刀的差人眸色又冷厉起来,忙对着两位差人躬身哈腰,满脸堆笑道,“差爷尽管放心!咱们村里全是老实本分的人家,税粮必定按期如数交上,绝不敢耽误差爷半分差事。” 狠厉差人冷哼一声,将佩刀“唰”地回鞘,“最好如此,三日之后,若交不齐,休怪我们不讲情面!” “行了,山下村这边既已通知到,我们还得赶往下个村子办差,这便走了。”年长些的差人对着李村正略一拱手,便与同伴扬长而去。 李村正望着两名差人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一张张愁云密布的脸,喉头滚动了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乡亲们……事到如今,咱们也只能先依了官府的话。这三日,大家伙儿拼拼凑凑,也得把税粮交上,可千万别拿自家性命跟官差硬碰啊。” 人群里一片死寂,有人抹着眼泪,哽咽道,“村正,咱们家就剩那点霉苞谷了,交出去,一家老小开春就得喝西北风啊!” “是啊,我家娃还小,老人卧病在床,这粮一交,日子可怎么过……” 李村正闭了闭眼,满脸尽是沧桑与无奈,“我晓得各家各户都有难处,可如今官府有令,咱们不得不遵。好在这一二年风调雨顺,想来各家粮仓多少都有些存粮,这多征的一成税粮,挤一挤总能凑出来。若实在有拿不出的人家,也盼着村里宽裕些的,看在同宗同姓的情分上,帮衬一把。” 寂静的场上半晌无声,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村正都这般说了,咱们还能说啥……回家凑粮吧。” 李家众人倒没多少愁绪,一来今年李善宝警醒,夜雨落前早把苞谷盖得严实,半点没遭雨淋。二来周素裳开着铺子,家里手头宽裕,故而心中虽有怨气,日子却并不难熬。 李大头背着手,正跟村里几个老汉发牢骚,“望川县闹灾,该找望川县令去!跟咱们东川县有甚干系?凭啥要咱们出力?!” “就是这话!”一个缺了牙的老汉连忙附和,“咱自家口粮都紧巴巴的,凭啥平白给他们?又不沾亲,又不带故的!” 说着又堆起笑,讨好地看向李大头,“老李头,咱们可是一块儿和尿泥长大的老伙计。你家光景宽裕,能不能帮衬我家些?” 李大头听得浑身一紧,慌忙摆手,“我家哪有多余的粮食?一大家子十好几口人,就那点粮食,交完税粮都未必够吃,实在帮衬不了。” 他话音一落,便背着手,脚步匆匆地快步走开。 “没粮,借我些钱也行啊!”老汉仍不死心,在后面追着喊。 “我家哪有钱!”李大头头也不回,脚下倒腾得更快了。 周素裳与张氏也转身往回走。 张氏一路抱怨不停,“这一天天净是破事,天才晴几日?苞谷都还没晒干,怎么交?麦子还没来得及下种,再这么耽搁下去,明年不是望川县的人逃荒,是咱们要出去要饭了!” 赵荷花从后面跟上,小声问道,“大嫂,方才官差不是说,若是咱们这儿的灾情查实了,日后还会减免吗?咋这一个个的跟死了亲娘似的,丧着个脸!” 周素裳轻轻摇头,“那不过是官差安抚百姓的场面话,哪里能当真。” 几人回了院子,心情都沉甸甸的。多交一成粮食,便是凭空多出几十石,再加上原本该缴的份额,实在不是小数目。 周素裳在心里默默算账,她在山下村有地二十二亩,按亩产三石计,两成税便是一十三石又一斗粮。 再加上榆林镇那六十亩地,税粮三十六石。两处合计,一共要缴四十九石另一斗粮! 呼! 她吁出一口气,这么多粮食,光是用板车拉,都得跑上好几趟。 “咚咚咚!” 院门响了起来。 张氏闻言一惊,心里暗道,这么快就有人上门来借粮了? 一时之间,她心里犯了难。 借吧,自家本就不宽裕,粮食借出去容易,往后再想要回来可就难了。不借吧,都是一个村儿里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实在拉不下那张脸。 不过瞬息功夫,张氏心里已是百转千回,闪了数个念头。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199章 拒绝借粮 赵荷花连忙跑去开了门,张口就喊,“春生婶子,你咋来了?可是来借粮的?我家可没有!” 张氏一听是春生媳妇儿,忙迎了上去。这春生家的是大儿媳手底下的佃户,按理说征税的事跟她八竿子打不着。 她这会儿突然上门,会有什么事?多半是跟大儿媳有关。 张氏当即上前,一把将赵荷花扯到身后。这老二媳妇儿说话向来不过脑子,就算真不打算借粮,也该说得委婉些,哪能这般直愣愣的堵人话。 她转而对着春生媳妇儿堆起笑,温声道,“春生家的,快进院儿里坐。你们家的麦子,可都种下了吗?” 春生家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跟张氏搭着家常,“张嫂子,这天刚放晴,地都还没翻好呢,哪能这么快就下种。” 进了院子,她一眼瞧见周素裳,连忙躬着腰,恭恭敬敬唤了声,“东家小姐。” 周素裳微微颔首,浅笑道,“婶子坐吧,今年秋收收成如何?前阵子连阴雨,收回来的粮食可受了影响?” 春生家的拘谨地挨着小板凳坐下,“东家小姐放心,我家那口子勤快,夜里怕下雨淋了粮食,天天睡在外头看苞谷,所以咱家收成还好,粮食一点儿没发霉。” 周素裳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婶子今日过来,可是……来借粮的?” 春生家的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家不缺粮,不借粮。就是……就是……” 她支支吾吾半天,终究没说出个下文。 周素裳微微蹙眉,“婶子有话只管直说,能帮衬的,我自然不会推辞。” 春生家的嗫嚅半晌,索性站起身,垂着头道,“东家小姐,今日官差上门,说要多征一成税粮。我……我就是想来问问,今年秋粮,我们该按几成交给您?” 这话一口气说尽,她头垂得更低了。 “自然是……” 周素裳原本想说,照旧按原先约定的交便是,多出来的税粮是她的事,与佃户无关。 可转念又一想,娘家在山下村的地,大多也是佃给村里人耕种。她这边若是照旧不变,万一周家那边为了填补税赋多收了佃户,她这般做法,岂不是平白让周家落了难堪。 虽说她信得过阿祖的为人,定然也舍不得农户们受苦,可事情没敲定之前,她也不好擅自做主。看来这事,还得回娘家与长辈们商量妥当才行。 她抬头,对着春生家的歉然一笑,“婶子,对不住,我眼下不能即刻给你准话。我经历的事少,许多事拿捏不准,等明日我问过家里长辈,再给你回信。” 见春生家的脸上露出失望之色,周素裳又温声补了一句,“婶子尽管放心,绝不会叫你们日子难过就是。” 送走春生家的,李家院里又接连来了几拨人,无一例外,全是上门来借粮的。 张氏只好好言推脱,说自家也不宽裕,实在拿不出余粮。她也是无奈,这借粮的人家太多,若是这家借那家不借的,只会得罪人,若是都借,她家也实在没有,还不如统统都不借。 可这话非但没把人劝走,反倒被人追着问:“没粮也罢了,借钱也成。” 张氏一时语塞,实在没法子,只好把赵荷花推了出去。 赵荷花撅着嘴,满脸不乐意。婆母方才还嫌她说话太直不好听,这会儿倒把她推出来挡事,这不摆明了让她去得罪人吗? 可埋怨归埋怨,她还是接下了这差事,对着上门来的人一口回绝,“粮没有,钱也没有!全都接济我娘家和老三媳妇娘家了,半点儿不剩!” 她虎着脸将人一一挡走,等小院儿静下来,赵荷花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活了这些年,头一回觉得这说话也挺累人的!” 张氏便道,“这回你立了功,晚上赏你多一个窝头。” 赵荷花撇了撇嘴,如今这日子,她早瞧不上窝头了,随口道,“娘要是真心想赏我,不如给我煮个鸡蛋吃。” “家里就一只老母鸡,下的蛋几个娃分着吃都不够,你还想来抢?”张氏当即翻脸。 赵荷花一听,又撅起嘴不吭声了。 一旁的李大头,仰头看着落完叶子的树叉子,唉声叹气起来。 张氏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个老树梆子,叹什么气?咱村里百十户人家,真要帮衬,哪能帮得过来?难不成你还怨我心硬不成?” 李大头抬眼一愣,连忙摆了摆手,“你这老婆子,我哪是为这个?唉——”他重重又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我是惦记着二房那几个娃,好些日子没见着了。明智跑了,剩下这几个孩子,日子指不定多难熬。如今官府又加征一成粮,我就怕他们手里那点存粮,撑不了几日啊!” 李大头越想越愁,满心都是焦灼。虽说这几个孩子跟他不亲近,可到底是早逝二弟留下的骨血,他怎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张氏听了,心里堵得慌,瞪着眼半晌没吭声。 一旁的赵荷花忽然站起身,一脸神秘兮兮地凑上前,“爹,娘,你们还不知道吧?二房那几个娃,如今可是傍上大靠山了!” 张氏顿时来了兴致,忙追问,“哦?咋回事?” 赵荷花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还不是那姜青莲?她如今做了镇上刘老爷的妾室,手段可厉害着呢,哄得刘老爷给她开了间铺子,就在咱们面馆对门儿。她那三个娃早就投奔她去了,现如今可是穿绫着缎,风光得不得了!” 李大头一听,当即变了脸色,急声道,“啥?明礼的孩子要跟着姜氏?那……那他们改姓没有?” 张氏原本心里还暗自盘算,这般倒也算是个好去处,至少三个娃娃能吃顿饱饭,不至于饿死,也免得村里人嚼舌根,说他们这一房冷血无情、不顾亲族。 哪知转头就听见李大头说出这般话,当即气得脸都沉了,厉声骂道,“你管人家改不改姓!不改姓你能养活得起吗?!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想揽这烂摊子,就自己光着身子滚出去,你想怎么养就怎么养,别扯上我!”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00章 恻隐之心 到了次日,张氏领着两个儿媳在院外场院里晒苞谷,家里几个男人照旧下地忙活,眼下正是种麦的紧要时候,半刻也耽误不得。 张氏先把油布铺展在地上,再将剥好的苞谷粒尽数倒上,细细摊匀晾晒。要交官税的粮食,必得晒得干透才好,不然收粮的差役个个凶神恶煞,半分情面也不会讲,非得让你怎么拉来的,再怎么拉回去不可。 周素裳还记挂着昨日春生媳妇问她的事儿,一早吃过早食,便回了娘家周家。 周朝明今日恰好在家,见女儿回来,当即吩咐孙婆子,“去灶房把我昨日猎的野味炖上,晌午让素裳在家好好吃顿饭。” 到了晌午,厨房里的婆子端上炖得软烂的野兔与野山鸡,又配了几样清爽青菜。周素裳去往周老爷子的院子,将人请了来一起在三房用午食。 席间,周素裳浅抿了一口果子酒,便仰头将昨日春生家的事细细说了,顺带也把自己的打算一并讲了。 周老爷子望着她,满脸欣慰,缓缓开口道,“早年东川闹大旱,旱情刚过,又紧跟着闹蝗灾,那一年地里庄稼几乎绝收。村里人哭着求到咱们门上,你老祖心善,见不得穷苦人受难,当年不但免了佃户租子,还把家里屯的粮拿出来,帮着全村人熬过了灾年。” 说着,老爷子便沉入了久远的旧事里,轻声叹道,“他老人家常说,人这一辈子,多少钱算多,多少钱算少?做人不能一门心思只钻在钱眼里,除了银钱,更要紧的,是情义二字。” “咱们住在乡间,与佃户虽是主雇名分,我家赁地与他们耕种,让他们有生计可寻。同样,他们也替咱们打理田地,不使沃土荒芜。说到底,本就是互惠互利的情分。今年年景不济,咱们既是地主,又是乡里乡亲,佃户有难,能搭把手便搭把手,咱家也不差那一成半成的粮食。” 周朝明夹了一筷子兔肉吃着,等周老爷子话音落了,才笑着接道,“昨夜我刚与你阿祖商量过这次加征的税粮,官府多要的税,咱们自家承担下来,不推给佃户。再者,若有谁家粮食发霉,今年实在交不上租子,便先记着欠着,等来年收成好了,再一并补上便是。” 周素裳笑道,“阿祖与爹爹这般说,我心里便有数了。” 周朝明又问道,“素裳,你们村里可有人上你家借粮?” 周素裳点了点头,“有,不过都被婆母回绝了。怎么,咱家这儿也有人来借粮?” 周朝明垂眸略一思忖,道,“是有村里人找上门来,咱家毕竟是地主,旁的不多,粮食是充足的。昨日还有官差上门,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让咱家捐粮。我琢磨着,若是粮食能拿出去捐,反倒不肯借给乡里乡亲,终究说不过去。” 周素裳闻言一惊,“要咱家捐粮?不是已经多征了一成税了吗?怎么还不够?这望川县究竟遭了多大的灾,竟要凑这么多粮食?” 周朝明摇了摇头,“望川县要多少粮食,哪里轮得到咱们做主,全是官府一句话。他们说够,那便是够,他们说不够,那就永远不够。 府城下辖八个县,咱们东川又有九个镇子,上头一发话,底下当官的哪个不想往上攀附?自然都想着多缴些粮食,好博上峰的青眼。”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只是这捐粮一事,我还得细细盘算。捐与不捐,捐多捐少,捐了之后,乡里乡亲再来借粮是借还是不借,又该借多少,这些都得拿准了,万万不能乱了。” 他这话一出,周素裳也垂头思忖起来。听爹这话,分明是有意借粮给乡亲,那她自己这边呢,是借还是不借? 周老爷子看着父女二人,慢悠悠捋着胡须开口,“那就捐吧,依我看,咱们青石镇的亭长还算实干,不是那等油滑搜刮的奸猾官吏。人家既然上门开口,咱们一粒粮都不捐,到底不好看。 只是也不能捐多了,倒不是心疼那几口粮食,咱家如今不过是乡里的小地主,捐得太多,反倒容易招人记恨。依我看,就一百石,不多,但也不少了,体面也能顾周全。 至于借粮一事,村里人真来求借,也不是不行,都是乡亲,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只是得立下规矩,定好数目,不能由着他们随意多借少借,免得养出些懒汉闲汉的贪心来。” 周朝明笑道,“爹这话可真是帮我解了大难题!这事儿我昨儿愁了半宿,您一句话就点透了,这下我可省心多了。” 周老爷子听得乐了,“你这张嘴越发油滑了,分明是心里早有盘算,这会儿反倒来哄我。” “儿子哪敢哄您,是真得了大助力。”周朝明连忙道,“昨日我还跟大哥商议过,他也说捐些妥当,也好在亭长面前留个人情,只是捐多捐少,我一直拿不定主意。” 周素裳见父亲已定下章程,便问道,“爹,依您看,若是村里有人来借粮,女儿该不该也借些出去周济?” 周朝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乡里乡亲同住一村,只要在你能力之内,对方又确是走投无路,能帮衬一把便帮衬一把。不求人家记挂你的恩情,只求对得自己良心就是。” 周素裳细想也觉有理,昨日村中有不少人上门,一个个满怀期盼而来,最终又愁眉苦脸地离去,她瞧着,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恻隐。 只是父亲说得也对,即便要借粮,也不能没个规矩章法。山下村百十户人家,其中三十来户租种着周家的田地,赋税一事自不用他们操心。另有三十多户家境还算殷实,不至于缺粮短米。这般细细算下来,真正揭不开锅,急需接济的,也不过三十来户罢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01章 借粮 周素裳回到山下村李家时,日头已然西斜,余晖将院中的影子拉得老长。她刚一踏入院门,便瞧见春生媳妇儿气喘吁吁地坐在石凳上,见了她,连忙露出几分局促的笑。 周素裳微微一怔,笑着开口,“婶子可是一直等在这儿?” 春生媳妇儿脸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见她进来,慌忙站起身,语气有些慌乱,“没……不是,我刚到,也就坐了片刻。” 一旁的赵荷花悄摸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道,“她晌午就来过一回了,下晌我在村头撞见,这婶子明明在地里忙活,却总不住地伸长脖子往山上村瞧。方才她前脚刚进院,你后脚就到了,依我看,她分明是专程守着你,见你回来,才赶忙抢先进来,就怕错过了见你的时机。” 周素裳听罢,抬眸望向春生家的。只见她皮肤黝黑,此刻泛着一层窘迫的红,胸口仍在不住起伏,气息尚未喘匀。被她这么一看,忙扯出一抹拘谨的笑。 周素裳轻轻垂眸,心中已然明了,对方定是惦记着昨日的事。 唉,那一成粮食于她而言无足轻重,可对寻常农户来说,却是全家辛劳一年的盼头。他们指望着这点收成换衣蔽体,换一顿荤腥解馋,怎能不放在心上。 瞧出春生媳妇儿心里的焦灼,周素裳便温声笑道,“婶子尽管放心,今年官府加的那一成秋税,不用婶子承担。往年咱们定的租子是多少,今年便还是多少,婶子安心打理田地便是。” 春生媳妇儿登时喜出望外,眼圈微微发热,连忙朝着周素裳躬身道谢,“东家小姐心善,真是心善啊!我……我都不知该怎么谢小姐才好。家里还攒着十几个鸡蛋,我这就回去取来,给小姐补补身子。” 说着便要急匆匆往门外去,周素裳连忙拦住了她。 “婶子不急。” 春生媳妇儿顿住,疑惑道,“东家小姐可还有事?” 周素裳轻轻拉过春生媳妇儿的手,将她引至树下的石桌旁坐下,柔声说道,“别急,咱们坐下慢慢说。” 暖阳下,两人在院子里坐定,周素裳柔声问道,“婶子,今年的苞谷,都剥出来了吗?” 春生媳妇闻言,身子微微一紧,连忙起身赔着笑,恭敬地回话,“东家小姐,苞谷才剥了一半。剩下的棒子都捆在架子上晾晒着呢。我这就回去,先把晒好的给小姐送过来。其余的,小姐能否容后几日?等种下麦子,我和我家那口子连夜赶工,几日便能剥完!” 话音刚落,张氏扛着把耙子,从院门外走了进来,顺手也搬了个小板凳挨着她们坐下。 她听了春生媳妇儿的话,笑着对周素裳道,“老大媳妇儿,你没干过庄稼活,怕是不知晓。这剥苞谷粒儿是个细活,往年咱们都得等冬日农闲了,慢慢剥,那是要剥一整个冬天的,一天半天的也忙不出来。” 周素裳听罢,轻轻摇了摇头,看向春生媳妇道,“婶子,我不是催这个。” 她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氏,“娘,我有桩事,正想与你商议。” 说罢,她便拉着张氏走到了墙根处,将借粮的事低声说了,而后问道,“娘,你看这事……可行吗?” 张氏没想到周素裳会提借粮,心里倒是一动。昨日村里来借粮的人不少,她虽然全都拒了,心里却着实不忍,但她确实是有心无力,绝不是故意推脱。 她手里的虽有几个钱,但都是老大媳妇儿打理铺子挣来给她的,要留着给老四读书使,她不能胡乱借出去。 如今听素裳愿意借粮出去,张氏心里忽然一松。都是一个村里的乡亲,她也不愿见乡亲们因为凑不齐税粮,而被官府拿罪论处,这下总算有办法了。 张氏心中一时百感交集,眼眶微微发热,“老大媳妇儿,你心善,晓得咱们农家过日子的难处。娘不知该如何谢你,便替山下村的乡亲们,谢你这份大恩了!” 周素裳温然一笑,“娘不反对,我便安心了。” 张氏闻言脸上微赧,轻叹一声,“唉,咱家是真没有余粮,绝非虚言。昨日回绝了众人,我这心里头,也一直不得劲儿。” 周素裳扶着张氏往石桌旁走去,既然张氏不反对借粮,此事便好着手安排了。 她转头看向春生媳妇儿道,“婶子,你将今年租子拉来,没剥也无碍,我自有安排。” 春生媳妇儿虽不解,但也点头应是,“成,我这就去。” 送走了春生媳妇儿,周素裳又对张氏道,“烦娘去昨儿来借粮的人家说一声,就说我这儿有粮可借,只还没剥粒儿,需要自己剥好。另,每户至多借五石,且得立好字据,待来年收成好便要还上,不可无故拖欠。” 张氏笑着道,“成,我乐意跑这一趟,他们若是知道你愿意借粮,不知该有多欢喜。” 她说罢便出了院门,往村中去了。 张氏这一去,直到暮色将晚才归。尽管奔波了许久,她脸上却不见半分倦色,反倒是因兴奋而泛着潮红,脚步都透着轻快。 一进院门,她就迫不及待地嚷嚷开了,“老大媳妇儿!成啦!哎呀,你是没瞧见,大黄牙那老婆子,一听我这话,高兴得差点原地蹦起来,恨不能当时就往咱家跑!我给她拦下来了,让她明儿一早再来。对了,春生家的粮食,都拉来了吗?” 李大头正坐在院子里,磕着鞋里的泥土,一边把鞋往脚上套,一边伸手指,“瞧,墙角那一大堆不就是?这么些粮食,你还瞧不见?” 不光拉了粮食来,竟还拎了十来个鸡蛋,老大媳妇儿推托不过,竟将他拉出来撑着,想他一个老爷们儿,怎能跟个妇人拉扯? 无奈,他和春生媳妇儿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把鸡蛋留下了。 张氏听他说完,当即瞪了他一眼,“你个死老头子,说话怎么总夹枪带棒的,就不能好好言语一声?” 她再往堂屋走几步,见屋里亮着灯,家里的几个娃娃都趴在桌前写字儿呢。她也看不明白,只赞道,“先生教的字儿都好生写,可莫要胡乱应付。” 凌云仰起脸认真道,“祖母,我们是在写契书咧。”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02章 农家小院儿忙 次日一早,李家众人还没用罢早食,院门外便传来了轻叩声。 来的是李贵家的,一手腋下夹着个小杌子,另一手挎着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缩着肩头,小心翼翼敲响了李家院门。 一进院子,见李家一家子还没搁下碗筷,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忙不迭自嘲道,“瞧我!一听老嫂子说借粮给我,欢喜得我一宿没合眼,天不亮就爬起来往这儿赶,一心想着早些来剥苞谷,倒扰了老嫂子一家用饭,真是该打!” 话音落,她便抬起手,轻飘飘在自己脸颊上轻拍了一下,模样看着带了几分讨好。 张氏搁下碗筷,笑着迎了出来,点着她笑道,“你这个大黄牙,惯会说些好听话。来早了才好,来了便先坐着剥,多赶一刻工夫,也能多剥出些苞谷粒来。” 说着便引着李贵家的走到墙角,伸手掀开盖在苞谷堆上的油布,黄澄澄的苞谷穗子登时露了出来,颗颗饱满,看着喜人。 李贵家的把麻袋和小杌子往边上一撂,转身就往堂屋走,嘴里说着,“我得给你家大儿媳道个谢,亏得她心善肯搭把手,不然我们一家老小交完税粮,就只能喝西北风去了!” 她咧着嘴站在堂屋门口,也不敢贸然往里闯,只隔着门槛冲周素裳笑,“多谢周家小姐心善,肯借粮给我们,我老婆子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今早特意煮了个鸡蛋,你尝尝。” 说着便从衣兜里摸出个鸡蛋,见周素裳秀气地坐着,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脚跨进门,不由分说,把热乎乎的鸡蛋硬塞到了她手里。 周素裳对这李贵家的本就有些印象,实在是她那一口显眼的大黄牙太过惹眼,叫人过目不忘。 她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冷不防对方径直进了屋,一个温热的鸡蛋就被塞到了她手里。 周素裳连忙推拒,“婶子不必如此,我已经吃过早食了,这鸡蛋你留着自己垫肚子吧。” 可李贵家的像是怕她推辞,话音刚落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你留着吃,你留着,我剥苞谷去!” 周素裳握着手里温热的鸡蛋,心头微微一软。 农家人心实,不懂什么虚礼,感激二字也不挂在嘴边,只把自家最金贵、最好的吃食掏出来,便是最沉的心意。昨日春生媳妇是这样,今日李贵家的也是这样。 没多大会儿,村里要来借粮的人家便陆陆续续赶来了。 昨日一个个还愁眉苦脸的,没个笑模样,今儿个个跟过年似的,满脸喜笑颜开。 原本安静的小院登时热闹起来,妇人们搬了杌子围坐一处,一边手脚麻利地剥着苞谷,一边拉着家常闲话,一派和乐热闹的景象。 周素裳眼下并无别事,便拉了罗梅花一同往镇上牙行去,心里还惦记着要买个会赶牛的车把式,日后出门也省事些。 赵荷花瞧见二人要往镇上走,忙从后头快步跟上,扬声唤道,“大嫂,等等我,我也去。” 一路走着,她又凑上前笑着问道,“大嫂,我前几日给你做的那双鞋,你怎的不见穿出来?” 周素裳闻言一噎,一时竟无言以对。她总不好直说,那双鞋婆母过了脚,虽不夹脚了,可那股子气味实在难闻,她便是搁在一旁,实在下不去脚。 “今儿天气真好啊!对了,荷花,你去镇上做什么?”周素裳岔开话题。 “啊,对了,早前儿你给我的那棉花,我给我娘缝了身儿棉袄。怕我爹心里不得劲儿,打算再去扯几尺布,称几斤棉花,也给他做一身。哎,你们这是干啥去?” “去牙行。” 到了镇上,赵荷花自去布铺买布称棉花,周素裳便领着罗梅花,径直拐进了牙行。 这牙行是座青砖小院儿,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圆眼瞪着往来路人,透着几分气派。 周素裳抬脚迈进院门,牙行里的细婆子堆着一脸笑,快步迎了上来。 周素裳同细婆子说明来意,便在一旁落座,端着茶慢慢等候。 细婆子应声去了,不多时便领着一干人等进来,齐齐站成一排,任由她挑选。 周素裳抬眼扫过,心里先淡了几分。只见众人里妇人居多,偶有几个汉子,也都年纪偏大,要么面露凶相,看着便不牢靠。要么畏畏缩缩缩在后面,连头都不敢抬,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她摇了摇头,对细婆子道,“嫲嫲是不是听错了,我要的是会赶车的小厮。” 细婆子脸上漾着沉稳的笑意,道,“娘子尽管放心,这些人里头,就有擅长赶车的。” 言罢,她抬手指向队伍里一位面色黝黑,身形壮实的妇人。 “杨巧儿,你出来。” 那名叫杨巧儿的妇人应声上前,垂手敛目,规规矩矩福身一礼,旋即垂首静立,一言不发。 周素裳抬眸望去,但见杨巧儿面容透着久经世事的老练,下盘稳健,一望便知是个练家子。 她心中微疑,这般身手的人,怎会落得被发卖的境地,当即开口问道,“杨巧儿,你从前是做什么的?家中可还有亲人?” 杨巧儿呼吸微一凝涩,转瞬便平复下来,语气平淡无波,“先前随夫家在车马行讨生活,如今既已入奴籍,便再无家人了。” 周素裳分明察觉到,她平静的表象之下,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情绪。 这杨巧儿极擅压制心绪,旁人瞧着只当她木讷寡言,老实本分,可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恨意,却终究没能瞒过周素裳的眼睛。 一念及此,周素裳心中陡然生出几分探究之意,想要彻查她过往的遭遇。 她唇角微勾,漾出一抹浅笑,转头对细婆子道,“嫲嫲,这人,我要了。” 回程路上,罗梅花频频回头,目光不住落在杨巧儿身上。 她左看右看,也瞧不出这黑壮妇人有什么出奇之处,竟值得大嫂花八两银子将她买下。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03章 杨巧儿 三人先一同往面馆去,周素裳把杨巧儿托付给张婶子,先让她跟着张婶子在铺子里做事。自己则转身去了成衣铺,给杨巧儿拣选了一身合身的换洗袄子。 杨巧儿自始至终话不多,张婶子吩咐什么,她便安安静静做什么,半点不偷懒,也不多言。 张婶子看在眼里,私下里跟桃花叹道,“这巧儿,比你刚来那会儿还要沉静,是个嘴稳心实的。” 周素裳买妥衣裳,将包裹递到杨巧儿手里,道,“走,咱们回村。” 杨巧儿默默接过包袱,拎在手里,低着头跟在周素裳身后出了面馆。 罗梅花与赵荷花早已在外头等着,罗梅花手里拎着一条新鲜肉,赵荷花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包裹,两人都好奇地往杨巧儿身上打量。 四人一路回了山下村,刚走近李家小院,里头便飘出阵阵喧闹。几个妇人凑在一处说荤话,言语间带着几分粗鄙放肆,引得满院哄笑。 “吱嘎——” 周素裳抬手推开院门,缓步踏了进去。 方才还嘈杂不休的笑声,像是被人骤然掐断,猛地一顿。 院中人齐齐转头,见是她进来,皆是一怔。方才说着荤话的妇人脸色瞬间讪讪,耳根都有些发烫,好似做了错事被抓了个正着,难堪得抬不起头。 周素裳只淡淡一笑,“婶子们尽管忙活便是,不必拘谨。若是待会儿苞谷剥够了,便寻我来写契书,明日便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可耽搁不得。” 几名妇人连忙应着,“哎,是是是。”嘴上应承着,手上的动作也越发麻利起来。 周素裳领着杨巧儿径直进了灶房,吩咐她先烧锅热水,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张氏见她领了个生人进门,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疑惑。 李贵家的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老嫂子,这黑壮妇人是你家亲戚?怎的一来就往灶房钻,还忙着烧火?这也不到吃饭的点儿啊?” 张氏轻轻摇了摇头,暗自揣测道,“许是周家那边带过来的下人吧。” 正说着,周素裳走过来对张氏道,“娘,老四的屋子还空着,这是我新买的车把式,暂且在家里住着,过两日,便随我到镇上去。” 李贵家的登时惊出声,“车把式?女的车把式?” “正是。”周素裳淡淡一笑,虽还没亲眼见过杨巧儿赶车,心里却莫名相信,这杨巧儿定然是个赶车的好手。 张氏自然不会反对,忙跟着点头,“成,那可得给她换套新铺盖才是。” 周素裳略一思忖,便道,“不必麻烦,四弟不常回来,他那铺盖本就是新换的,等会儿让杨巧儿抱出去晒一晒便好。” 罗梅花低头在案板上切着肉,身后火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屋里一时安静得很。她强压着回头去看的念头,只觉得那杨巧儿身上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藏着一股凛冽的狠劲,叫人不敢小觑。 杨巧儿洗过澡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抱着被褥到院子里晒好。她在院中静立片刻,见周素裳暂无吩咐,便径自去墙角搬了张缺了条腿的板凳,挨着苞谷堆坐下,闷声不响地剥起苞谷来。 一旁忙活的几个妇人,冷不丁见凑过来这么个人,俱是一愣。只见杨巧儿眸光无波,肩头臂膀衬的衣裳鼓囊囊的,抬手落手间,尽是利落的劲道。 李贵家的抬眼瞥见她那张黑沉沉的脸,心里先怯了几分,不自觉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她那碗口大拳头挥过来,自己可受不住。 张氏见气氛一时僵住,想着这人是儿媳带来的,便笑着想搭句话,“那个……” 话刚出口,杨巧儿忽然抬眸朝她看来。那双黑眸沉沉,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厉,张氏心头一滞,话音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半晌才挤出一句,“……你饿不饿?” 杨巧儿摇了摇头,见张氏不再言语,便又低下头,剥着苞谷,一言不发。 到了下晌,院里剥苞谷的村人,差不多都备足了自家要留的口粮。 周素裳便在院中石桌上铺开笔墨,等着扛着口袋的村人挨个儿过来,立借粮契书。 村里人大都目不识丁,周素裳便耐着性子,将契书上的条款一字一句念与他们听,再让他们签字画押。 这些人连字都认不得,更别提提笔书写,没法子,李善宝又特意往村正家跑了一趟,借来印泥,叫众人一一摁了手印。 忙忙碌碌整整一日,待到夜里,周素裳才坐下来细细算账。这一日下来,她拢共借出去一百四十多石粮食。春生媳妇儿早前送来的租子本有近四百石,扣去借出去的,还剩两百五十多石。明日再上缴税粮,算下来,约莫还能余下一百多石在手。 因明日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这日,李善宝已将要交的税粮装上了板车,放在院子里用油盖好。 而周素裳的税粮,在下晌时也从周家借了一辆牛车,杨巧儿扛着沉甸甸的麻袋一趟趟装车,半点儿不见疲累。 这一幕,让站在一旁休息的李善宝看傻了眼,他忽地卯足了劲儿,将地上的十来个麻袋一鼓气的扛上了板车。 周素裳见他一刻不停,还心疼道,“你咋也不知道歇一歇,这扛袋子可是个力气活儿,再闪了腰可怎么是好?你原先在码头扛包时也这么不惜力气吗?” 李善宝抬头见杨巧儿脸不红气不喘的模样,垂眸对周素裳道,“无碍,我不累。” 杨巧儿晌午吃饱了饭,下晌干活就特别下力气。她自被卖后,许久没有吃饱饭了,她虽不甘心为奴,但已为奴身,吃了主家的饭,便要替主家好生干活儿,这道理,她懂。 只是没想到,这主家的男人干活儿这么利落,连扛几十个麻袋都不带歇的,让她想停下喘口气都不能。 其实也不是不能歇,但总不能主人家还在干活儿,她一个奴身反倒干站着。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04章 青石镇找院子 次日鸡才叫头遍,李善宝便穿衣起身。今儿交粮税的人定然多,他得早些去排队才是。 堂屋的门刚一响,杨巧儿便醒了。多年颠沛流离的旅途生涯,早已把她磨得格外机敏。 她翻身坐起,麻利地套上身上的粗布袄子。衣袖做得长,恰好遮住手腕,昨日穿了一日,夜里裹着也不觉冷。想起往年在成衣铺捡便宜买的袄子,袖口短得露出大半截手腕,冷风一灌,一到冬天便冻得皴裂通红。 她是粗砺惯了的人,怕冷二字更是谈不上。可此刻拢了拢衣袖,只觉得这般暖和,倒也实在舒坦。她轻轻抻了抻衣摆,推门走了出去。 李善宝刚出门要喊人,一眼便瞧见沉沉夜色里,立着一道身影,正立在装满粮食的板车旁。 他心头猛地一紧,只当是来了贼,下意识便要冲上前去。恰在此时,一缕清寒月华漫过,他定睛一看,才认出是自家媳妇新买回来的那个黑壮妇人,顿时松了口气。 他本就不善与生人打交道,更何况是个妇人,只淡淡瞥了一眼,便径直越过杨巧儿,先往东厢叫了老二,又往西厢唤了老三。 不多时,张氏也起了身,往灶膛里添了几把柴火,热了几个窝头,用帕子包好,往几个男人怀里各塞了两个。 轮到杨巧儿时,张氏想起昨日她那饭量,默默又多添了一个,仔细包好,递到她手里。 杨巧儿一顿,伸手接过,“多谢。”干净利落,绝不多说一个字。 张氏也不介意,冲她笑笑,“外头冷,吃些热乎的暖暖身子。” 杨巧儿心头骤然一暖,垂眸避过张氏眼里的关切。她冷清惯了,实在不知如何承接这突如其来的温热。 周素裳穿好衣裳推门而出,走到众人面前。脸上还带着初醒的潮红,被冷风一吹,肩头微微瑟缩。 李善宝见状忙趋步上前,侧身替她挡去风意,柔声责备,“你咋出来了?快回屋去,外头冷。” 周素裳嗔怪地白了他一眼,伸手理了理他衣襟,“你身上带了银钱了,可别跟上回似的,饿一天肚子回来。” 李善宝拍拍腰间钱袋,爽朗笑道,“放心,带着呢。” 周素裳宽慰地笑了笑,又转身走向杨巧儿,将事先备好的荷包递过去,“呶,这是给你的。你若需添置什么,去了镇子上,只管自己去买便是。” 杨巧儿猛地一愣,抬头怔怔地望着周素裳,心头泛过一阵温暖的酥麻。 她原以为这农家媳妇皆是谨慎多疑之辈,未曾想竟如此通透大度。双手接过荷包,紧紧握在掌心。 “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杨巧儿对着周素裳,主动吐出了来此后的第一句话。 周素裳只是浅笑,“我信你。” 她半点不惧,她手中握着杨巧儿的身契,她若真跑了,没有过所,又能逃往何处?这一声“信”,既是信任,也是一种从容的掌控。 送走了送粮的牛车,天色依旧漆黑。张氏闩上院门,周素裳便回屋又歇了个回笼觉。 待到白日,周素裳才将两间铺子的人手安排,同罗梅花与赵荷花细细说了。 赵荷花闻言便道,“大嫂,这事儿仁宝先前跟我提过,他说他去榆林镇,让我留在青石镇这边。对了,他还说你们早已把那边的住处赁好了,那咱们呢?原先租的屋子都住满了人,咱们这回去镇上,可住哪儿?” 周素裳听罢,轻轻一拍额头,“呀,瞧我这记性,竟把这茬给忘了。看来咱们今日也得往镇上走一趟,趁早把住处安顿好才是。” 罗梅花把手里的针线筐轻轻一放,道,“这赁屋子也不是小事,得选个离铺子近点的,方便进出。” 既要赁屋子,三人不再耽搁,匆匆收拾妥当,又到院里跟张氏叮嘱了几句,便相携出门,一路快步赶往青石镇。 到了青石镇,三人照例先去了铺子里,见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便不再逗留。她们熟门熟路地穿过喧嚣的街巷,径直寻去百姓居所,打听起租房的事宜。 按周素裳的意思,铺子里的人手最好住在一处,凡事也有个照应。若大家东一处西一处地散住着,彼此照应不便,万一夜里有个急事儿,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再者,张婶子年岁大了,她若是独居一处,身边没个亲近人照看,周素裳终究是不放心的。所以,得寻个院子,最好将铺子里的人手都聚在一块儿,才是万全之策。 深巷里,阳光正暖,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阿婆正坐在院门口的青石板上,靠着墙根晒暖。见周素裳三人在巷口四处张望、不住打量,便慈声问道,“小娘子们,你们这是在这儿找啥呢?” 周素裳闻声定住脚步,见四周并无旁人,知道阿婆是问自己,连忙上前两步,脸上堆起和善的笑。考虑到阿婆岁数大了,听力或许不济,她扬高了几分音量,清晰回道,“阿婆,我们是前头开铺子的,想在这附近寻个院子住。” “哦,原来是寻屋子的呀。”老阿婆眯着昏花的眼,将她们细细打量了一番,抬手朝前方指了指,“前头巷口那片住着的老陈头,家里正好有院子要赁,你们直接找他去说就行。” 话音落,老阿婆也不嫌麻烦,清了清嗓子便朝着对面院子扬声喊人,“哎——老陈头!你快出来一趟,这儿有人想赁院子,你领她们去瞅瞅!” 三人往前走了百来步,看见了一座掩映在绿树后的院落。青砖墙,黑漆门,门环上挂着些许铜绿,透着一股沉稳的旧气。 门口站着一位须发斑白的老者,他拄着拐见三人停在自家院门口,便问,“可是你们要赁院子?” 周素裳上前拱手行礼,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明来意,“老丈,我是在前头街上开食肆的,听阿婆说您这院子要赁,我们正好要在镇上租个院子,好方便打理生意,若是您愿意,我们想租下这院子。”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05章 热汤面一路飘香 老陈头眯着眼打量了周素裳一番,又看了看旁边的罗梅花和赵荷花,沉吟片刻,才道,“租院子可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院子里的物件,不许扔,平日里也得打扫干净。” 周素裳笑道,“那是自然,只是老丈,您这院子我们想先看一看,我们铺子里人不算少,我们想去看看这里头的屋子够不够住。” 老陈头自然明白,眼前的妇人是想看看屋子的好坏,他也懂,人要租院子,自要看看屋子的好坏。 不过他也不惧,这院子他打理的极好,屋子也保养的很好,除了家具旧些,其他都好。 他闪开身,让眼前的三人进去。 周素裳一脚踏进院里,抬眼打量。 这是处规整的一进小院儿,院门旁连着一排倒座房,迎面三间正房端庄,左右各两间厢房对称排布。 院中一口水井,井台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墙根爬着一片蔷薇枝蔓,此刻虽已枯瘦,却也能想见春日里花开满墙,繁艳动人的模样。 井旁立着一棵桂树,枝繁叶茂,旁边紧挨着一株梅树,枝干苍劲。 只看这院中布置,便知那老陈头,原是个极懂生活的人。 周素裳几人在院里细细看了一圈,又去看了屋子,心中都已有了主意。不多时,老陈头便拄着根拐杖慢悠悠走了过来。 他扫了一眼院中几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咋样?我这院子不错吧?” 周素裳上前一步,温声应道,“正是,老丈这院子干净规整,位置又好,离我们铺子近,我们很是中意。” 老陈头点点头,顺着院子看了一眼,“我这院子许久不赁人,就一条,爱惜屋子,爱惜院里的花木,不许糟践东西。若是整日吵吵闹闹,搬弄是非,我便是空着,也不租。” 罗梅花连忙笑道,“老丈放心,我们都是前头开铺子的,白日里忙生计,晚上才回来歇息,都是本分人,断不会惹是生非。” 老陈头又看了看罗梅花,见她面相老实,再看周素裳,一身锦衣立的端庄,也不像是惹是生非的人,这才缓缓开口,“既是如此,那便好。这院子一进,正房厢房都齐整,月租八百文,押一付三,你们若是觉得可行,便定下。” 这个价钱不算贵,比之榆林镇算是便宜不少。周素裳心中当即应下,脸上微微一笑,“老丈公道,这个价钱我们应了。往后我们必定爱惜屋子,好生打理院子。” 老陈头见她爽快,神色也缓和几分,“你们既是诚心,我也不多为难。只是这院里的桂树梅树,还有那蔷薇,都是我亲手栽的,你们莫要伤了它们。” 周素裳温声应下,“老丈尽管放心,花木养着添景致,我们欢喜还来不及,断不会糟践。” 见她说话得体,行事爽利,老陈头也颇为满意,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说定了。房契文书,我去寻牙人来立好。” 赁好了院子,周素裳付清银钱,将契书仔细折好,揣进荷包里,又同老陈头客气作别。三人这才转身,一路往铺子里去。 此时铺子里刚热闹起来,好在人手齐备,众人各司其职,倒也井然有序。 周素裳心里还惦着去交粮税的几人,算算时辰,此刻尚未过午,他们想来还不曾用饭。当即嘱咐罗梅花下四碗热汤面,等会儿便给他们送去。 三人端着托盘,面碗搁在其上,热气腾腾冒着热气,香气漫了一路。周素裳怕交粮税的几人吃不饱,又往隔壁包子铺买了几个大肉包,一同放在托盘里,三人轮换着端碗,穿过街巷往衙门方向去。 正是晌午时分,路人本就饥肠辘辘,那面香一路飘散开,引得不少行人频频侧目,目光都落在那冒着热气的面碗上。 有个汉子实在馋得忍不住,凑上前笑着问道,“大妹子,你们这面是在哪儿买的?闻着可太香了!” 周素裳回身往街口一指,笑着回道,“呶,就在街口那家顶香小面馆。面劲道爽滑,汤头又浓又香,这天气吃上一碗,浑身都暖和舒坦。” 那汉子一听,当即调转脚步,径直往街口而去。旁边几个路人也被勾得馋虫大动,纷纷跟着一同往小面馆走去。 罗梅花瞧在眼里,忍不住眉眼弯弯,笑着道,“大嫂,没成想咱们不过端着面走一趟,反倒给铺子招揽了不少生意。” 周素裳看向她,眉眼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还不是亏了铺子里两位大厨的手艺好,汤头熬得香浓,面也擀得筋道,这香味才藏不住。” 罗梅花摆摆手,“这可跟我不相干,今儿的汤头可不是我熬的,都是多亏了大嫂慧眼识珠,请来了李大厨!” 赵荷花在一旁听得牙酸,她嚷嚷道,“你俩别互相吹捧了,谁来替我端会儿托盘,我手都要累断了。” 罗梅花一听,忙伸手接过来。 三人走到衙门所在的街上,远远望去,只见一溜儿排着长队的粮车,皆是赶来交粮的农人,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头。 罗梅花见状,顿时苦了脸,蹙着眉道,“这么多人,可怎么找啊?” 赵荷花也跟着急声道,“人也太多了些,等找到人,这面怕是都要坨凉了!” 周素裳抬手遮了遮日头,往前望去。只见靠墙根儿,路边子,或站或蹲的农人挤挤挨挨,乌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哪里寻得到李善宝他们的身影。 她目光往旁侧一扫,见个老汉正倚着板车,慢悠悠抽着旱烟。 周素裳缓步上前,温声笑道,“大叔,敢问一句,你们今日是几时来排队的,这会子等了多久啦?” 老汉抬眼一瞧,见是个穿着体面,眉眼端庄的小娘子来跟自己搭话,不自觉便直了直腰,叹道,“来的可早咯,天还没亮就起身往这儿赶,就这,前头都排了一大帮子人!” “这般早?”周素裳轻声一问,又笑道,“那大叔来时,约莫是什么时辰?” 老汉眯着眼想了片刻,咂咂嘴道,“那可记不清了,许是卯时,又或是辰时?总归是没超过辰正的。”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06章 衙门帮工 周素裳得了信儿,回身对罗梅花道,“你大哥他们卯初就动身了,赶到这儿约莫还不到辰时,人定然就在前头不远。你先把托盘搁在路旁石头上歇一歇,我往前头寻寻人,寻着了便回来喊你。” “成,大嫂你去吧。”罗梅花依言将托盘放在路边大石上,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眼看 周素裳往前去了,赵荷花忙从后头快步追了上来,“大嫂,我也跟你一起去找人!” 二人一路往前寻去,这队里排队交粮的多是庄户汉子,见两个妇人一路张望而来,目光都忍不住往她们身上瞟。而落在周素裳身上的视线,更是格外多些。 赵荷花瞧在眼里,当即挺身往周素裳跟前一站,对着那汉子横眉斥道,“看什么看?瞧着人模人样的,眼珠子都快黏人身上了!非礼勿视四个字,难不成没听过?” 这话还是跟凌东学来的,不想今日倒派上了用场。赵荷花骂完,心里暗自得意,面上却依旧瞪着眼,一副不好惹的模样。 那汉子被当众一顿数落,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忙低下头去,只觉无地自容。 此番来交粮的多是同村之人,一道排着队,他不过是多看了眼前标致的小娘子几眼,竟被当场戳破,只觉得臊得抬不起头来。 周素裳本无所觉,直到听见赵荷花的骂声,心下才觉不妥来,忙从怀中掏出手帕子,遮了半张脸,二人这才继续往前走去。 “应当就在这附近了,怎的就瞧不见人呢?” 周素裳低声嘀咕一句,正欲再往前赶,忽听得身侧传来一声女子轻唤,“小姐。” 那声音压得略低,带着几分暗沉,听着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她只当不是唤自己,便摇了摇头,依旧往前迈步。 “小姐!” 那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杨巧儿!”一旁赵荷花眼尖,立刻兴奋地出声,一下子拉住了周素裳的目光。 周素裳猛地顿住,侧头望去,只见杨巧儿正立在板车旁,静静望着她。 原来方才那声“小姐”,竟是出自她口。只怪杨巧儿昨儿才来,她又寡言,周素裳一时竟没辨出这声音来。 她缓步走过去,轻声唤道,“巧儿?” 左右扫了一眼,并未瞧见李善宝的身影,又开口问道,“怎不见善宝他们?” 杨巧儿朝前方正收粮的差人方向抬了抬下巴,低声道, “今日来交粮的人多,官府差人忙不过来,便征了几个识字的劳力前去帮忙,一日给三十文钱。郎君他们三个,都去了。” “啥?去做官差了?!”赵荷花连忙凑过来,惊声低呼。 周素裳闻言也是一怔,旋即心头微暖,暗自感慨。看来李善宝平日里多认了几个字,到底是派上了用场。这不,一日便能多挣三十文。 她看向赵荷花,轻声纠正,“是去帮工打杂,可不是什么官差。” 话虽如此,周素裳心底却也掠过一丝念头。若是李善宝能在镇上衙门里谋个正经差事,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虽说差役不入流,终究是吃着官家饭,体面安稳许多。 只是这般念头也只在心底一转便淡了。她与衙门并无半点门路,更无从攀附关系,替李善宝谋这样的前程,也只能是想想罢了。 思绪回笼,周素裳看向杨巧儿,开口问道,“他们去帮工,那板车呢?”她见杨巧儿只守着一辆板车,另一辆车上的粮食却不见踪影,便又追问了一句。 杨巧儿朝前头望了一眼,轻声答道,“郎君他们的税粮,已经交上去了。” 周素裳听了这话,心头顿时松了口气。她本等着杨巧儿再多说几句,谁知她话音一落,便又缄默不语。 周素裳眨了眨眼,只得转向赵荷花道,“你先去把梅花叫过来,让她把面端来,先给巧儿吃,别放久了坨在一起。我去前头看看你大哥他们,不知吃过饭没有。” 赵荷花应声而去,不过片刻功夫,罗梅花便捧着面碗快步走了过来。 周素裳接过一碗面,递到杨巧儿手中,“你先吃着,若是不够,那儿还有肉包子。”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朝前头收粮的地方走去。 走了约莫数百丈,眼前豁然开阔,人声鼎沸,沸反盈天。报数声、吆喝声、扛粮汉子的喘息声搅作一团,热闹得很。 周遭空地上粮袋堆积如山,一眼望去,竟似小丘一般。 周素裳目光淡淡一扫,很快便瞧见了李善宝兄弟三人。 李仁宝正同一名壮汉对着账目过秤,李义宝扛着麻包,费力地往粮堆上倾倒粮食,而李善宝,则坐在桌案旁,执笔书写。 像他们这般搭伙干活的共有五组,其中三组是身着公服的差人,另两组便是李善宝这样被临时征来的百姓。 人人都忙得脚不沾地,一名衙役缓步巡视其间,目光不时落在账本上。他行至李善宝身后,见他执笔书写,神情专注,不由微微颔首。 周素裳隔得远了些,静静看着他执笔伏案的身影。他眉峰微微蹙起,眸中沉凝,肩背挺括,坐得沉稳,那股子自持的威仪,竟比身旁身着公服的差人更显气定神闲。 她心头微动,不由莞尔。若是婆婆张氏此刻见了这光景,定是要引以为傲的。 眼见三人干得火热,周素裳也不愿冒然惊扰,只暗忖官府差事,总少不了管饭。于是转身便往回走。 这一耽搁,那三碗面早已失了热乎气。她对正守着面碗的赵荷花与罗梅花笑道,“正好,咱仨还饿着肚子,倒没浪费这三碗面。看他们那边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怕是没有空吃饭?咱们先把面吃了,这几个肉包子,给他们留着,若是待会儿官府不管饭,再让他们垫垫肚子。” 说罢便吩咐杨巧儿,“巧儿,你去前头,将包子给仁宝或是义宝。对了,你可记得他们的模样?” “记得。”杨巧儿心内暗忖,她又不是个脸盲,那兄弟仨长的那般相像,她怎会记不得。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07章 搬院子 杨巧儿去了约莫半刻钟,便折返回来。 此时周素裳已吃完了面,正拿帕子擦嘴。而赵荷花端起粗瓷大碗仰头“呼噜噜”的喝着面汤。声音之大,引的一众排队的农人咽着口水。 罗梅花见一堆人朝这边望来,不禁有些难堪,抬起胳膊肘捅她一下。 赵荷花不明所以,炸着嗓子道,“你捅我干啥?!” 这话问的罗梅花脸上一红,她悄声道,“二嫂,你喝汤声音太大了。” “我哪回喝汤不是这样,怎么就偏今儿你来说我?!” 周素裳垂眸叹了口气,“荷花,吃完了咱们就回吧,你大哥他们估摸要到夜里才能回了。” 又转头对杨巧儿道,“你交了粮食就回去,回家里的路可都还记得?” 回家里的路?杨巧儿细琢磨了这几个字,回家里?那会是家吗? 她点头,“记得。” 一旁的赵荷花不知怎的,又咋咋呼呼起来,“不忙着回去,我去前头看看仁宝威风不威风,这可是给官府帮工嘞!” 说罢,搁了碗,人就往前迈去了。 罗梅花想了想,也从后头跟上。一时,周素裳竟被撇下了。她无奈的摇摇头,随她们去。 不多时二人有说有笑的结伴回来,周素裳又叮嘱了杨巧儿几句,三人便端着托盘回转。 下晌,妯娌三个将要带的衣物被褥一一收拾妥当,只等牛车回来,便拉去镇上租下的小院。 青石镇那院子宽敞,连倒座房都有好几间。周素裳想着四弟李信宝也在镇上读书,听婆母张氏说他如今住在私塾里。 私塾里学生众多,想来断不可能一人独住一间,便开口问张氏,不如让老四李信宝跟着她们一同住这小院,也好有个照应。 张氏当即笑开了眼,“那可再好不过!老四如今在私塾住大通铺,每年还得多交一百文住宿费,如今可不就省下了?” 她喜滋滋地掰着算盘,好似捡了天大便宜,又道,“你们啥时候去镇上,也捎上我,我去私塾跟老四说一声,先领他去你们宅子里认认门,等明年再搬过去住。” “娘,何必等到明年?得空便能搬了。”周素裳有些不解。 张氏嗔了她一眼,“嗐,你懂什么!今岁的住宿费早都交到年底了,这会儿不住,那钱不就白白亏了?” 周素裳万没想到竟是这个缘由,一时哭笑不得,她道,“娘,私塾里都是大通铺,人多嘈杂,夜里哪能睡得安稳?若是搬去宅子里住,清静不少,夜里歇得好,次日读书也能更清醒些。” 张氏一听关系到读书,当即一拍大腿,急声道,“哎呦,那还等什么!快搬,下晌就搬过去!” 话音刚落,她便风风火火的忙着去给四儿子收拾铺盖去了。 约莫申时,仍不见杨巧儿回来,赵荷花便立在院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外张望。张氏瞧了她半晌,开口道,“你抄着手在门口闲晃荡啥呢?” 赵荷花满脸愁容,压低声音道。“娘,杨巧儿到现在还没回来,她不会赶着牛跑了吧?” 张氏抬手就在她背上拍了一巴掌,低声斥道,“胡咧咧什么!那是你大嫂挑的人,你没瞧你大嫂对她那般信任?这话可别在你大嫂面前乱说。再说老大他们三个汉子都跟着,还能叫一个妇人跑了不成?” 赵荷花被拍得一趔趄,虽说穿着厚袄不疼,却还是委屈地撇了撇嘴,“娘,你是不知道,仁宝他们哪里跟着了,三个都被拉去给官府帮工了……” 说着便把晌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张氏听了,细细琢磨片刻,心里也有些犯嘀咕,嘴上却仍道,“这会儿天还早,今年交夏税的时候,老大他们可是天擦黑才回来呢。” “这回可不一样。”赵荷花凑到张氏耳边,热气扑在她耳旁,小声道,“从前收粮就一队差人,今儿可是五队一齐收,快得很。我们晌午回来时,杨巧儿前头都没几个人了。依我看,她八成是跑了!” 赵荷花说完,与张氏婆媳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忧愁的向外张望起来。 直到申时末,村外的乡间小路上一辆牛车缓缓驶入视线,张氏眯着眼睛细细瞧了,猛然激动起来,抬手指黑赵荷花看。 “杨巧儿!瞧瞧,那可啊是杨巧儿回来了!我就说,你大嫂眼光不会差,老看好的人就不会是个奸的。就你恁个多心,一天到晚大惊小怪的!” 说罢,白了赵荷花一眼,回院儿里忙活去了。 赵荷花被呛了一顿,半点儿脾气不敢有,她看着缓缓驶来的牛车,嘀咕道,“这人怕不是个傻的,好好的机会不知道跑,就恁喜欢给人做奴才吗?” 嘴里叽里咕噜着,抬脚迈进了院子,嚷嚷道,“大嫂,杨巧儿回来了,咱还去镇上不去?” 杨巧儿赶着板车进了院子,婆媳几人动手将行装一一装好。 张氏抬眼望了望天色,眉头微蹙,担忧地看向周素裳,“老大媳妇儿,冬日里本就天短,这会儿动身,回来怕是要摸黑了。” 周素裳将叠得齐整的衣包轻放在板车上,笑道,“娘放心,夜路也不是没走过。我本就打算明日去榆林镇,再耽搁下去,铺子只怕要拖到明年才能开张。况且善宝他们也还没回来,咱们先去把住处收拾妥当,说不定还能和他们一道回来。” 既做了决定,便不再耽搁,待装好了行装,婆媳几人上了牛车,杨巧儿赶着车又往镇上去。 张氏坐在大包小裹的被褥上,回头冲李大头喊,“我们不知道啥时候回,你记得做晚食给几个孩子吃!” 李大头坐在檐下剥苞谷,闻言头也没抬,嘴里嘀咕着,“做晚食?我像是会做晚食的人吗?唉,这可咋弄?” 约莫半个时辰,牛车就停到了青石镇的院子门口。 周素裳拿钥匙开了院门,张氏率先推门进去,挨个屋子的看过,嘴里啧啧夸赞,“这院子多好,青砖大瓦房的,还有这么多屋子,就是种再多粮食也有地儿搁了!”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08章 三十文不好挣 杨巧儿将牛先拴去了牲口棚,赵荷花和罗梅花将牛车上的包裹一一搬下来堆在堂屋。 周素裳在屋子里找了找,见有油灯,便点了盏灯火照亮,腾起的火苗瞬间映的屋子亮了许多。 老陈头把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婆媳几个又打了井水,将屋里家具细细擦拭一遍,倒也清爽敞亮。 赵荷花端着水盆出去泼了水,转回堂屋,便笑着问周素裳,“大嫂,我住哪间屋?” 周素裳起身走到门口,细细安排道,“东次间先空着,娘若是偶尔来镇上,便歇在那屋。我与你大哥住西次间。东厢有两间,你和老四各住一间。西厢一间是灶房,另一间留给李水生住。倒座房共四间,张婶子住一间,桃花住一间,巧儿住一间,还剩一间先空着,暂且堆放杂物。” 赵荷花听了安排,便拎着自己的东西,往东边厢房去了。周素裳也转身进了西次间,慢慢归置起随身物件。张氏则往另一间东厢房去,替李信宝铺床叠被。 罗梅花一时没什么事做,左右看了看,便也跟着婆母一道,往东边厢房去了。 杨巧儿跟在周素裳身后,进了西次间,刚抬起手要帮忙收拾,就见周素裳猛地一拍脑门,轻呼一声,“哎呀,巧儿,我竟忘了给你置办铺盖!” 周素裳只觉自己着实粗心,当即从荷包里摸出一两碎银子,递到杨巧儿手里,“也不知外头卖被褥的铺子这会儿关了门没有,你去瞧瞧。若是还开着,便给自己买一床被褥。这银子若是还有剩,就再添一身换洗的衣裳。” 杨巧儿接了钱,也没多话,垂头道了一句“多谢”,人便转身出了屋,往外头去了。 待婆媳几人将屋子收拾妥当,天色早已黑透。周素裳吹熄油灯,仔细将院门锁好,一行人便踏着夜色出了巷子。 杨巧儿赶着牛车往衙门方向去,赵荷花缩了缩肩头,忍不住开口,“大嫂,这天都黑透了,仁宝他们说不定早回了,咱们也早些回去吧,夜里风冷得很。” 周素裳拢了拢身上的衣裳,确实有些冷,但仍是道,“还是去瞧瞧放心,今日交粮的人多,指不定这会儿还在衙门口忙着。” 牛车缓缓驶过寂静的街道,夜色沉沉,街上行人寥寥,一路畅通无阻。刚拐过街角,便远远望见衙门口灯火通明,映得一片亮堂,排队等候交粮的农人,竟依旧如白日般热闹。 牛车在衙门外不远处停稳,周素裳先扶着婆婆张氏下了车,赵荷花与罗梅花也依次下车。几人站在灯火之外,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队,皆是微微一怔。 “这么多人?”赵荷花低低惊呼一声,“这仁宝他们要忙到什么时候去?” 张氏望着灯火下一张张冻得通红的脸,心里也跟着发酸,轻叹道,“都是苦出身,等着交粮过关,谁也不敢轻易走。” 几人说着话,缓步往前走去。周素裳望着寒风中瑟缩跺脚,满脸疲惫的农人,几分酸涩漫上心头。 除却心疼与不忍,她纵有心相帮,此刻却也束手无策,万般情绪到了最后,只化作一声轻轻叹息,散在冷风里。 几人挤到人群前头,就见李善宝几人依旧忙得热火朝天。李仁宝一手扶着粮斗,一手胡乱往嘴里塞了块饼,大口嚼着往下咽,噎得他直翻白眼,半天喘不上气来。 张氏瞧着心疼不已,连忙上前急道,“哎哟你个老二,也不晓得喝口热汤顺一顺,就这么硬往下咽,仔细再把嗓子噎坏了!” 李仁宝冷不丁听见张氏的声音,猛地一怔,抬头一见自家老娘立在跟前,咧嘴笑道,“娘,你咋来了?” 李善宝正埋着头记账,闻言连忙抬眼,一眼便看见冷风中立着的纤瘦身影,又见自家老娘也在,眉头微蹙,满是担忧,“夜里风凉,你们咋过来了?快些回去吧,今日交粮的人多,我们怕是要忙到半夜。” 话音刚落,耳边便传来李仁宝报数的声音,他不敢耽搁,又低头疾笔写了下去。 一旁巡视的差人踱了过来,见他们虽说着话,手上的活计却半点没耽搁,便也没多言,慢悠悠地转身走开了。 赵荷花见差人不拦着,也壮着胆子上前,“你们要忙到半夜?就这才三十文,那这钱可是不好挣!” 她晌午还以为这衙门真是敞亮,一日工钱就有三十文,竟比扛包还划算些,谁知竟要忙到半夜。 周素裳缓步走上前,瞧见李善宝在冷风里吹得干裂的嘴唇,满是心疼道,“你们可吃过晚食了?可有热水喝?渴不渴,饿不饿?” 李善宝忙里偷闲抬了抬头,温声道,“不饿,衙门里发了烧饼,我们都吃过了,就是没水喝,嘴里干得慌。” 周素裳听罢,立刻转头吩咐杨巧儿,“去铺子里拎一壶热茶来,给他们解解渴,暖暖身子。” 杨巧儿应声而去,约莫一刻钟,杨巧儿便拎着水壶气喘吁吁的来了。 周素裳微惊,“你怎来的这么快?”从衙门口到她们街口的铺子,隔了三条街巷,一来一回少说也要两刻钟。 看杨巧儿微喘着粗气,周素裳又道,“你是一路跑来的?倒是怪我,没说清,其实原不需这么急的。” 杨巧儿拎了水壶,还拿了几个茶碗,周素裳接手之后帮他们倒好搁在桌子上。 李善宝端起热茶吹了吹,沿着碗边儿喝了几口,眼睛微眯,表情露出几分舒坦来。 周素裳执壶给李仁宝和李义宝也各倒了一碗,与他们兄弟三人一道搭伴干活的汉子,周素裳也不吝啬,同样倒了一碗递过去。 那汉子见递到面前的茶碗,忙道谢接过,急不可耐的递到唇边喝上几口。 一壶茶本也没多少,几人分一分便已见了底。旁边干活的汉子很是艳羡的看过来,周素裳晃了晃水壶,已经空了。 眼见几个汉子眼底露出的失望,周素裳当即回身对张氏几人道,“走,回铺子。”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09章 煮上两锅疙瘩汤 几人回了铺子,面馆正巧打烊。周素裳径直走到灶台前,看向李水生问道,“李大哥,今日揉的面可还有剩?” 李水生一时不解,连忙应声,“还剩些呢。”怕东家多虑,又赶忙解释,“我怕揉少了不够卖,便多备了些。如今天气冷,我都用盆盖好了,明日照样能用,绝不会发酸。” 周素裳摆了摆手,“无妨,这些事你看着安排就好。李大哥,劳烦你今日多留片刻,把剩面揪成疙瘩,煮上两锅疙瘩汤。不必太稠,多煮些便是。” 一旁罗梅花听了,连忙走上前,“我也来帮忙揪面疙瘩。大嫂,你这是要给大哥他们送去?” “算是,也不算是。”周素裳温声道,“既是给你大哥他们送吃的,那些衙门的差人少不得也要分一碗,还有在衙门帮工的人,也分一份。” 说到这儿,她想起寒风里等着交粮的农人,眼底多了几分软意,“还有那些交粮的乡邻,这天寒地冻的,若是等到夜半,实在难熬。也给他们分碗热汤,暖暖身子。” 听周素裳说这话,喜翠、刘翠花、桃花,连同张婶子也纷纷围了过来,挽起袖子主动搭手,一时间灶台边热闹起来。 李水生看着这一幕,笑着夸赞道,“东家当真是心善之人,不瞒您说,我家里人昨日去衙门交粮,硬生生等到半夜才轮上,亏得我昨儿下工,给他们带了碗热汤面过去,才勉强扛住了寒。就这,他们回来还一个劲儿念叨,说外头冷风刮得骨头都疼,实在受不住。” 说着说着,李水生忽然想起一事,连忙抬头看向周素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地解释,“东家,您可别误会,昨日那面的钱我是付了的,只是喜翠姑娘心善,只收了我一半的银钱,绝非我故意想占铺子的便宜。” 喜翠在一旁听了,当即笑着开口,“李大哥,您多虑了,我家小姐可不是小气之人!” 周素裳闻言也温和一笑,摆了摆手道,“无碍,倒是我平日里疏忽了,没想起这茬。咱们铺子里的帮工,往后若是哪天想吃店里的吃食,直接跟喜翠说一声便是,只需付个食材成本价,我不赚你们的银钱。” 李三河在一旁道,“多谢嫂子了,那我明儿可要尝一尝咱铺子的红烧肉汤面,我可馋太久了!” 一屋子人围着灶台忙前忙后,添柴的添柴,搅锅的搅锅,不过片刻功夫,两大锅热气腾腾的面疙瘩便煮好了,浓郁的面香混着热气,在铺子里飘得满是暖意。 张氏连忙寻来两个干净的木桶,众人将疙瘩汤舀入桶中,可煮得实在太多,两桶装满后还剩了不少,实在装不下。她无奈之下,只得快步走到隔壁包子铺,开口借了两个空桶,这才将余下的疙瘩汤尽数盛好。 包子铺老板见他们借桶,心里满是疑惑,随口问了几句,得知他们是要给寒风里等候交粮的农人送热汤,当即神色动容,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他二话不说转身往后院走,找到自家娘子低声商议,“咱们铺子里还有些今日卖剩的包子馍馍,不如我跟着隔壁周娘子他们一道,把这些吃食也给农人送去,这大冷天的,都怪不容易的。” 包子铺老板娘也是个心软的人,听丈夫这番话,当即点头应下,半点没有犹豫。 老板得了应允,顿觉浑身热血沸腾起来,满心快意的走到门口,扬声唤住正要动身的周素裳一行人,“周娘子且稍等片刻,我收拾些吃食,同你们一道去!” 杨巧儿赶着牛车缓缓前行,车上木桶、食篮摞得满满当当,全是热乎乎的疙瘩汤与包子馍馍。 车后跟着周素裳、张氏、李水生、喜翠等人,一行人浩浩荡荡,踏着夜色往衙门口走去,冬日的寒风里,竟被这股热乎气儿烘得暖意融融。 街面上尚有几家铺子未曾打烊,同在一条街上营生,彼此虽叫不上名姓,却也混了个脸熟。 店家们见他们这般阵仗,皆是好奇,纷纷探出头来询问,“你们这是赶着车往哪儿去啊?” 包子铺老板走在侧边,闻言朗声回道,“去衙门口,给交粮的乡邻们送点热乎吃食!” 当即有个店家摆了摆手,撇着嘴劝道,“可是拉去卖的?那可不成,那些老农过日子最是节俭抠搜,昨儿我在边上摆摊子卖饼,忙活一整日才卖出去十来个,可是亏了呢!” 李三河听了笑着道,“多谢店家好心提醒,这疙瘩汤可不是拿去卖的,是免费送给他们吃的!” “啥?白送?”那店家满脸惊诧,不由得拔高了声音。 包子铺老板上前一步,语气铿锵地接话,“没错,就是白送!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这大冷天的,那些乡邻在寒风里熬着等交粮,实在不容易。咱今儿做这点事,就是要让人知道,咱青石镇不是冷清清的地界,是个有人情味儿的镇子!” 这番话掷地有声,满是赤诚激荡,连一旁的周素裳都忍不住频频侧目,她此前从未深交,竟不知这平日里看着普通的包子铺老板,竟是这般仗义热肠之人。 待一行人赶着牛车渐渐走远,街边尚未打烊的店家们,还探着脑袋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寒风卷过街角,有人拢了拢身上的厚棉袄,心头暗暗犯嘀咕,方才他们说的话句句在理,这大冷天的,那些交粮的农人着实难熬,我是不是也该收拾些铺里的剩吃食,跟着送过去尽份心意? 牛车缓缓驶过衙门口的街道,木桶里盛着的面疙瘩,热香气顺着寒风一路飘散,钻进了路旁等候交粮的农人们鼻尖。 有位老农冻得缩着脖子,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空空的肚子立马应景地咕咕叫了起来,他下意识摸了摸干瘪的口袋,指尖触到几枚少得可怜的铜钱,终究是抿紧了嘴,默默垂下了眼。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看得眼热,忍不住扬声朝着牛车方向问道,“老板,你们车上拉的是啥吃食?多少钱一碗啊?”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10章 给老乡们送吃食 周素裳回头一笑,温声道,“老乡,我们是给家里人送些吃食,见这天寒地冻的,顺路也给诸位老乡盛上一碗,分文不取。” 那年轻后生一怔,这年头竟还有做赔本买卖的?他当即惊诧开口,“不要钱?那你们要什么?” 周素裳笑意温和,“什么也不要,只是我们得先往前头去,且随身带的碗也不多,诸位若是自带了碗筷,不妨先拿出来备着。我们先去前头给差爷们分完,便回头来给诸位盛上。” 话音未落,她已迈步前行,尾音轻飘飘散在风里,人已走远。 后生立在原地,怔怔出神,仍是有些不敢相信。 一旁老汉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问道,“小伙子,方才那位娘子说什么?可是说那饭食不要钱?” 后生愣愣地点了点头。 牛车一路赶至前头,一名差人见一群人拉着板车涌来,只当是插队交粮的,当即扬手呵斥,“后头排队去!莫要往前挤!” 待板车走近,阵阵饭香飘了过来,差人又误以为是摆摊叫卖的,眉头一皱,再次驱赶,“要卖吃食往后头去,别在衙门前碍事儿!” 李善宝本是被那呵斥声引的随意抬了抬头,一眼瞧见来人竟是自家媳妇儿,当即起身,快步走到差人身旁,拱手陪笑道,“差爷,对不住,这是我家内人,许是寻我来了。您尽管放心,我们说几句话便走,绝不敢耽误公事。” 差人扫了他一眼,这高大汉子今日在衙门口帮了不少忙,也算眼熟,便松了松脸色,淡淡道,“既如此便快些,后头排着长队呢,莫要耽搁太久。” “是。” 李善宝正应声,周素裳却上前一步,含笑拦住那差人,“这位差爷请留步。” 差人回过头,眉头微蹙,面上带着几分不悦,“你有何事?” 周素裳笑意温婉,语气谦和,“差爷,小妇人见诸位冒着寒风,连夜在此为镇上公务操劳,实在辛苦。略备了些热食,聊表心意,还望各位差爷不嫌弃,暂且用些暖暖身子。” 那差人闻言一怔,脸上的不悦顿时散了。他本是冷着脸,此刻望着周素裳从容温和的模样,又闻着板车上飘来的阵阵热食香气,肚中顿觉饥饿。 他上下打量了周素裳一眼,见她举止得体,不似寻常乡野妇人,再看身后板车上热气腾腾的饭食,显然是一片诚心。 当下便收了厉色,略一拱手,语气客气了不少,“这位娘子倒是心善,竟还特意惦记着咱们。既是一番好意,那便多谢了。” 说罢,他回头朝身后几名差人扬了声,“都过来,这位娘子给咱们送热食来了!” 那差人话音一落,身后正往这边探头的差人顿时都围了过来。 他们早瞧见了这边的情况, 连日守在衙门口忙碌,天寒地冻,又累又饿。板车上的吃食香气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他们还想着过来买上一碗,只头儿没发话,他们也不敢过来。 众人听闻这吃食是这位娘子特意送来的,皆是喜出望外,却又守着分寸,纷纷拱手客气道,“多谢娘子体恤,我等当差劳碌本是分内之事,倒是叫娘子破费了。” 周素裳淡淡一笑,“差爷不必客气,不过是些粗茶淡饭,略尽绵薄之意,承蒙各位不弃。” 说罢便朝杨巧儿等人示意,几人上前,捧着碗筷给诸位差人盛上热气腾腾的疙瘩汤。 待差人们都安顿妥当,周素裳又舀了一碗,径直递到李善宝面前。 李善宝望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灯火之下,眉眼温柔,举止从容,一时竟看呆了。 只觉得自家媳妇这般通情达理,心善体面,竟似天上落下来的仙人一般,周身都裹着一层温润的光。 周素裳见他呆立不动,不由轻轻嗔了一声,“发什么愣?快接着,我还要给旁人盛去呢。” 李善宝接过碗,却不急着吃,随手将碗放在一旁的桌上,伸手便接过周素裳手里的饭勺,低声道,“我来盛。” 周素裳顺势将饭勺递给他,又轻声嘱咐,“记得给旁边那桌帮工的大哥们也都盛上一碗,天寒地冻的,也好驱驱寒气。” 说着,她又从板车上取下一只水壶,缓步走到桌旁,浅笑道,“方才见几位大哥口渴,只是我带的水不多,这会儿又添了些热水,诸位先润润喉,饭食片刻就来。” 那几个帮工的汉子没料到竟还有自己的份,一时都有些局促,讪讪地挠着头,连连摆手,“娘子太客气了,饭食实在不必,我们喝口水便足矣,多谢娘子好意。” 周素裳只浅浅一笑,将水壶轻轻搁在桌上,也不多作虚劝。 一旁李善宝早已盛好了饭,径直端到几人桌前,热气腾腾地往上一放,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直往人鼻底钻。 几个汉子见夫妻俩一片实意,再看他们忙前忙后,到了嘴边的推辞终究咽了回去。 众人先捧起碗,咕咚咕咚灌下一碗热茶,暖了心口,随即端起疙瘩汤,大口大口呼噜噜地喝着。 场面一时安静,只听得喝汤的声响。细看之下,那几个七尺高的粗莽汉子,眼眶竟微微泛红,眸底闪着点点晶莹,似是落了泪。 安顿好那些差人,周素裳便推着板车,往排队交粮的农人堆里走去。 热汤的香气一路漫开,排在前头的老汉抄着手,冻得缩着脖子,见她们过来,眼里满是诧异。 板车在众人面前停稳,周素裳一手端碗,一手执勺,舀了满满一碗疙瘩汤递上前,“大叔,冬夜里天寒,喝碗汤暖暖身子吧。” 老汉先是一怔,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没钱,我不吃。” 一旁的包子铺老板见状,也连忙拿了个热包子上前,笑着劝道,“大叔,不收钱,咱们都是一个镇子的乡亲,看着你们连夜交粮,受这冷罪,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旁的忙我们帮不上,我们是做吃食生意的,这些不过是些热乎饭食,给老乡们垫垫肚子,你们千万别推辞。” 一休悦读(原:宝)偷接口死m 第211章 做好事 老汉闻言,先是一怔,脸上满是惊诧。 方才他还在心里暗自腹诽,只当这妇人是特意来巴结官差,平白让他们多挨冻等候,心里还暗暗埋怨了几句。 哪曾想,眼前这妇人竟端着热汤递到他面前,还说分文不取。老汉一时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素裳也不等他推辞,只温和一笑,将碗搁在板车边沿,便转身往下一位农人走去,弯腰又舀起一碗热汤。 周素裳一行人挨个给众人分发热食,等轮到最后,板车上的空碗早已分尽。 前头那老汉喝完一碗疙瘩汤,寒气散了不少,浑身都暖和起来。想起方才自己心底的揣测,不由暗自惭愧,暗骂自己是以小人之心。 他捧着空碗快步上前,一是要还碗,二是诚心诚意,给这位好心娘子道一声谢。 后头围着板车的农人,一个个眼巴巴瞅着,心里都犯了难,没碗,这热汤可怎么喝? 板车上还剩些包子,包子铺老板见状,连忙拣了几个递过去,“诸位老乡,先吃个包子垫垫肚子吧。” 有个汉子,早上出门只揣了两个窝窝头,晌午头就啃得干净。此刻又冷又饿,望着眼前这位善心娘子推着吃食来接济,心里满是盼头。可好不容易排到跟前,偏生碗已经发完了。 见老板递来包子,他虽惦记着那口热汤暖身子,可眼下能有口吃的已是万幸,哪里还敢挑拣。 当即伸手接过,憨厚一笑,“多谢老板,我实在饿得慌,就不跟您客气了。” 老汉凑到周素裳跟前,满脸感激地连连道谢,“多谢娘子心善,给咱们送吃食来。老头子嘴笨,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知道娘子是开铺子的,便祝娘子生意兴隆,日子步步锦绣。这是空碗,我瞧着也没处洗,不知该搁哪儿……” 杨巧儿上前一步,默默接过碗,轻手轻脚放在板车上。 周素裳含笑听他说完,温声道,“老人家吉言,我便收下了。碗只管放着便是,不用洗,等回了铺子再收拾就好。” 一旁那汉子听了这话,眼睛登时亮了——有碗了? 他心头一热,又实在羞赧,搓着手讷讷开口,“善人娘子,能不能……能不能借这碗,给我盛碗热汤?”话一出口,自己先臊得慌,连忙垂着头,满脸难堪。 周素裳微微一怔,轻声道,“这碗……还没洗过呢。” 那汉子摇头,“没事儿,用过就用过,我不嫌弃!” 听汉子这么说,周素裳只好用这碗给汉子盛了碗热汤。 汉子接过后,竟将手里的包子又递回给包子铺老板,“老板,这包子我就不吃了,给后头的人留着吧。” 包子铺老板见他一脸憨厚的实诚模样,便道,“包子车里还有,你拿着吃吧。” 后头的人一看,还可以这样,一个个的竟都跑到了前头,等那些人喝完汤,再将空碗拿回来续着用。 周素裳又忙了起来。 衙门口,一名脸廓方正的中年人,正陪着一位文人装束的男子立在一旁,望着眼前这番景象。 那人一身墨蓝绸缎袄子,颌下留着美须,年约五十上下,望着施汤送食的一幕,眼底渐渐浮起几分赞赏。 “书年,你这青石镇治理得极好,民风淳朴,百姓良善热忱,皆是你的功劳。” 被称作书年的亭长闻言,微微躬身拱手,语气谦逊,“主簿谬赞了,皆是青石镇百姓本性纯良,在下不敢居功。” 说话间,亭长目光淡淡扫向远处忙碌的妇人,心中略一思忖,倒有几分印象,此女似曾上过公堂,瞧着是个端庄识大体的。 他又顺势望向一旁李善宝,心知这妇人便是那汉子的妻,行事利落,颇有担当。亭长微微颔首,旋即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如常。 周素裳一路走到队伍末尾,桶里的疙瘩汤也已见了底。她把勺子往桶里一放,便同张氏等人一道折回前头,收拾起众人用过的空碗。 往回走时,沿路百姓纷纷拱手道谢,一声声夸赞不绝于耳。 赵荷花腰板挺得笔直,脸上藏不住的得意,心里更是美滋滋的。 听听,这一声声“大善人”“活菩萨”,可都是在说她们呢! 周素裳走到前头,差人见了她,语气十分客气,“多谢周娘子今日所为,我们今日公务繁重,怕是要忙到夜半,李兄弟恐怕不能陪娘子一同回去了。” 周素裳微微颔首,“无妨,公务要紧,小妇人知晓。我们这便先行回去,不打扰诸位当差。” 同差人略说了几句话,又与李善宝道别一声,一行人便收拾好空碗,往铺子方向回去。 刚走至半路,便见隔壁街铺的老板娘提着竹篮迎面而来,见了她们,脸上先漾开一抹笑意。 周素裳上前笑着招呼,“大嫂,都这时候了,您这是往哪儿去?” “嗐,还不是瞧见你们在做好事。我们想着那些在冷风里受冻的乡亲,心里也实在不落忍。我跟当家的煮了百来个鸡蛋,想着给他们送去垫垫肚子。” 正说着,后头又有人推着车,车里放了茶炉子茶碗茶壶等物。见了他们,也是一笑,“呀,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我们这会送东西过去,也不知那些老乡们还需不需要?” 周素裳心头泛起一阵暖意,温声笑道,“一点也不晚,夜里风寒露重,正是缺热水解渴暖身的时候,大嫂们的这份心意太及时了。” 两拨人笑着错身而过,彼此眼底都漾着滚烫的热忱,连带着微凉的晚风,都似被这份暖意烘得柔和起来。 张氏走在一旁,心里激动得久久难平。 原来真心实意做件好事,竟是这般让人满心骄傲,那些乡亲们淳朴感激的面容,一句句真诚恳切的道谢,此刻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想,浑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温暖与踏实。 第212章 好的灵坏的不灵 一行人回到铺子里,忙着清洗碗筷,收拾杂物,等一切都打理妥当,已然过了半个时辰。 杨巧儿赶着牛车,载着一家人缓缓往山下村去。 夜色已深,半空中悬着一弯清冷的残月,盈盈月华如水般洒落,铺满了乡间小路。杨巧儿赶车的技术极是娴熟,借着月色稳稳挥鞭,牛车走得平缓又安稳,丝毫没有颠簸之感。 再说山下村李家,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灯芯噼啪轻响,映得屋内光影忽明忽暗。李大头坐在矮凳上,眉头拧成一团,满脸愁容地不住朝门外张望。 这都多晚了,咋还不见人回来? 他越等心越慌,再也坐不住,脑海里莫名蹦出些不好的念头,刚一浮现,他立马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暗自懊恼地嘀咕,“你这臭嘴烂脑子,净瞎想些啥!平平安安的,可别乱咒人!” 可左等右等,院门外依旧没半点动静,李大头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脚步不停,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他有心摸黑出门去找人,可刚迈出门槛,又想起家里还留着几个年幼的孩子无人照看,终究是放心不下,只能硬生生收回脚步,在屋中焦灼地等候。 月亮高悬,依旧不见人归来。李大头在堂屋里踱来踱去,终究是按捺不住,脚步沉沉挪到了院中,心头的焦灼更浓了几分。 他暗自琢磨,老婆子迟迟不回,几个儿子也没个踪影,莫不是索性留在镇上的宅子里,不打算回来了? 这般想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好好一大家子人,到头来竟把他一个老头子孤零零撇在家里看孩子,越想越不是滋味,只哀怨的叹了口气。 恰在此时,寂静夜里传来车轱辘转动的咯吱声,由远及近,听得格外清晰。李大头耳尖一动,瞬间来了精神,忙快步拉开院门,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牛车碾着夜色进了村,缓缓停在李家院门前。 李大头伸长脖子瞧得真切,当即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殷勤,伸手便要去扶张氏下车。 “你们咋才回来?我还当你们就在镇上歇下,不回来了呢。” “有事耽搁了。”张氏淡淡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敷衍,满身疲惫,只想赶紧进屋歇息。 周素裳着实乏了,进屋随意梳洗一番,便倒头歇下,一夜酣眠,直睡到天光大亮。 她缓缓睁开眼,伸手往身侧一摸,却是空的。待坐起身来,才瞧见床那头铺着一床被褥,李善宝正蜷在里头睡得沉熟。想来是他夜半才归,怕惊扰了她歇息,便索性另抱了被褥,在床头将就了一夜。 她轻手轻脚起身出了屋,外头天光大好,暖阳铺了满地。她舒展腰身伸了个懒腰,只觉一夜酣眠,浑身都松快通透,神清气爽。 灶房已是炊烟袅袅,顺着烟囱悠悠飘起。她缓步走过去,便见张氏与罗梅花早已在灶前忙碌,张罗着早食。周素裳上前搭手,挽起衣袖,帮着洗碗摆筷。 吃罢早食,婆媳几人便忙着将上次要带去榆林镇的物件重新装车。 周素裳望着满满一车的被褥面粉,想起前番翻车的狼狈,心底仍有些余悸。 恰在这时,赵荷花走上前,拍了拍车辕,朝着杨巧儿笑道,“你今儿可得仔细些赶车,可别把咱们翻到沟里去了。” 张氏在旁一听,当即皱起眉,沉声呵斥,“你这张乌鸦嘴,真是没个把门的,快呸呸呸!” 说罢便双手合十,闭眼念念有词,“老天保佑,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 杨巧儿摸了摸鼻尖,这是不信她的手艺?她赶车多年,莫说牛车,便是马车也从未出过一次差错。 只淡淡应了两个字,“放心。” 再无多余话语。 几人依次上了车,临动身时,周素裳瞥见一旁正蹲在地上摆弄木头的凌飞,便打趣问道,“小凌飞,今日可要跟我们一同去榆林镇逛逛?” 凌飞一听,忙往张氏身后缩了缩,小脑袋摇得飞快,“我不去,我在家陪着祖母。” 周素裳浅浅一笑,朝杨巧儿示意可以动身。 牛车缓缓驶远,张氏仍立在原地,不住地朝车上叮嘱,“路上仔细些赶车,千万别图快!若是天色晚了,便在榆林镇歇上一宿,万万不可摸黑赶路……” 周素裳探出身,挥了挥手,扬声应道,“娘放心,我省得!” 牛车一路稳稳当当驶到榆林镇,周素裳撑着车辕跳下车,心下顿时安定下来。 她上前开锁推开铺门,回身正要和赵荷花一起抬面粉,杨巧儿上前一步,轻轻将两人挡开。 只见她俯身沉腰,牢牢攥住面口袋,一拽一提,整袋面粉便稳稳上了肩头,脚步轻快地跨过门槛,径直往灶间走去。 赵荷花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叹,“我的娘嘞,这女人劲儿也太大了,咱们仨捆一块儿,都打不过她!” 三人跟着进了铺子,桌面上又蒙了一层薄薄的浮灰。她们各自拿了抹布,里里外外又重新打扫了一遍。 前两日李大头已经去请先生看过日子,把铺子开业定在三日后——十月二十八。 收拾妥当,杨巧儿便赶着牛车去了集市,一行人把要用的菜蔬肉类、油盐酱醋一一置办齐全。周素裳吸取了上回的教训,又特意去杂货铺添买了调羹、汤碗等一应物件,一并拉了回来。 食材不必着急备,等开业前一日再拾掇就成,倒是碗筷,又重新刷过。 做完这些,晌午已过,几人这才觉得肚中饥饿,又去对面铺子买了些吃食填肚子。 到了下半晌,几人又往赁下的小院去。刘嫂子正在院里晾晒床单,见她们过来,笑着迎上前,“周娘子可是来迟了,这与咱们原先约定的日子,可都过去好几日了。” “不妨事,刘嫂子。”周素裳笑着应道,“赁金我们照旧付,这几日家里琐事缠身,实在脱不开身,来得迟了些。” 寒暄完,几人便去赁下的屋子将床铺好,再折返青石镇。 待明日,安排在榆林镇的几人便要来此上工,一应事宜都要细细安排妥当才是。 第213章 杂役 回到山下村时已是傍晚,张氏正蹲在井台边洗菜,见她们一行人回来,顿时松了口气,笑着道,“回来得正好,再晚一步,我这饭又要做少了。” 罗梅花刚下车,便一头扎进灶房,帮着张氏忙活晚食。 一家人吃过晚饭,周素裳便说起了明日的安排。 “明日咱们就去铺子打理,安排在榆林镇那边的人,明日便过去忙活。青石镇铺子里的人也归位,如此一来,两边铺子便能照常营业了。” 周素裳话音一落,李家三兄弟与张氏夫妇齐齐朝她看来。 张氏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是欲言又止。 赵荷花见众人都闷着不吭声,一时有些发懵,忍不住开口,“你们倒是说话啊,怎么一个个都不开口?莫非……是不想去铺子里做活?” 李仁宝暗中狠狠瞪了赵荷花一眼,示意她闭嘴。赵荷花被他这没来由的一瞪,心里顿时犯了嘀咕,当即就沉了脸,气恼地嘟囔,“你又瞪我干啥?” 一旁的张氏看着这光景,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踌躇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老大媳妇儿,娘这儿有个事儿……” “娘,还是我来说吧。”李善宝打断张氏的话,目光落在周素裳身上,“素裳,有件事,我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周素裳见他神色认真,再瞧瞧旁边张氏、李仁宝等人,一个个要么面色凝重,要么满眼担忧地盯着他们俩,一颗心不由得跟着提了起来,“你说,我听着。” 李善宝闻言,微微垂眸,似是在心里酝酿着说辞,片刻后才抬眼,缓缓开口,“昨日我去衙门帮工,幸而得了亭长的赏识,他问我,愿不愿意留在衙门里做个杂役。” 他顿了顿,细细说明其中差别,“这杂役自然比不上差役,杂役是一日计二十文工钱,差役则是月银八百文,每月还能有两日旬假歇息。不过亭长也说,往后若是有机会,也会转为正式差役。” 一口气把事情说完,李善宝定定地望着周素裳,眼神里带着几分期盼,也藏着几分忐忑,轻声问道,“你……觉得这事可行吗?” 周素裳听罢,心里暗自腹诽,原是这么件事,倒被他们弄得这般郑重其事,害得她也跟着提心吊胆。 张氏见她半晌不作声,也猜不透她心思,连忙替儿子帮腔,“老大媳妇儿,我是这么想的,咱们老李家几辈人,还没一个能在衙门当差的,这可是难得的机缘。店里要是人手紧,我先过去搭把手顶着,你看使得不?” 周素裳抬眼朝张氏笑笑,她理解婆母的想法,却没有立刻回话,只转头看向李善宝,反问道,“那你自己呢?你想去吗?” 李善宝垂眸沉吟片刻,再抬眼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顾虑,“若是铺子里人手不够……” 话未说完,周素裳握紧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不用顾虑铺子的事,铺子有我呢。你只管说自己的真心想法,你到底想不想去?” 其实瞧着李善宝方才那副踌躇又暗藏期许的模样,周素裳心里早已猜透了七八分,可终究没亲耳听他说出来,她便不愿自作主张,替他做下这个决定。 李善宝眸色沉沉,语气郑重,“素裳,我就是个庄稼汉,若能得这份差事,是我之幸。所以,我想去。” 张氏连忙跟着接话,“老大媳妇儿,我今儿跟村里几个妇人唠嗑,问她们要是有外出做工的机会去不去,一个个都说求之不得呢。你放心,铺子里不愁没人手。” 周素裳垂眸浅浅一笑,看向张氏,“娘,您瞧我像是那般不通情理的人吗?” 说罢又转向李善宝,“能有这样的机缘是好事,多少人盼都盼不来,你只管去,好好做事便是。” 李善宝心头一松,又惊又喜,“素裳,你……这是同意了?” “我为何要反对?” 周素裳略一思忖,又微微蹙起眉来,“只是榆林镇的铺子要开张,喜翠要过去,我终究放心不下,头三日我定然要亲自过去盯着。可我这一走,青石镇的铺子连个会打算盘的人都没有,我正为这事犯愁呢。” 坐在角落里矮凳上的杨巧儿忽然站起身,身形一动,像拢起一片无声的阴影,冷不丁吓了赵荷花一跳。 “哎哟我的娘嘞!啥黑咕隆咚的冒出来了?!” 等抬眼看清是杨巧儿,她才松了口气,眨巴眨巴眼,压低声音咕哝,“起身也不吱一声,悄没声儿的,差点没把人魂吓飞了。” 杨巧儿没理她,径直走到周素裳面前,吐出两个字,“我会。” 周素裳一时没反应过来,“会……会什么?” “我会打算盘。”杨巧儿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 周素裳顿时一喜,“巧儿,你是说,你会打算盘、能算账?” 她心里一阵欢喜,这可不就是捡到宝了? 杨巧儿轻轻点头。 “那可是好。”周素裳当即安排,“明日巧儿就去青石镇的铺子,暂且当几日掌柜。李水生掌厨,桃花打下手,荷花负责跑堂,张婶子洗碗。娘,劳烦你明日也过去,帮着招呼食客。” 张氏爽快应下,“成。” 一旁的李大头见状,也跟着开口问,“那我呢?” 张氏斜他一眼,嗤笑一声,“你?你在家看孩子!一家子都出去忙活,家里这一堆娃娃们不要了?!” 李大头低下头,闷声不吭,到头来,竟又只给他派了个看孩子的活儿! 一切安排妥当,只等明日。 次日一早,李家上下便早早起身。 周素裳特意给李善宝翻出一套新袄子,又细心把他头发梳得纹丝不乱。李善宝立在那儿,腰背挺直,一身新衣衬得整个人精神利落。 他任由她摆弄,轻声道,“素裳,今日不必穿新衣的,到了衙门还要换公服。” 周素裳微诧,“那外头这件袄子岂不是要脱了?天这么冷,哪受得了。不行不行,我再给你找件夹袄带上,若是脱了袄子,就把夹袄套在公服里头,好歹暖和些。” 李善宝见自家媳妇儿忙前忙后的样子,心头一暖,长臂一伸将人捞进怀里,紧紧箍住。 第214章 榆林镇分铺开业大吉 李大头赶着牛车,先送几个娃去族学,顺路再把牛车还给周家。 村里的娃们儿见牛车驶过,一窝蜂追在后面跑。有手脚麻利的,扒着车尾就要往上跳,吓得李大头连忙喝止。 “莫爬莫爬!仔细惊着牛!” 凌东和凌南立刻张开胳膊,拦在车尾后头,梗着脖子喊,“不许爬我家的车!” 牛车慢悠悠载着孩子们往前,身后跟着一大群追跑打闹的半大娃娃,呼啦啦一大串,朝着山上村去了。 另一边,青石镇上一行人已到了地方。周素裳先安排好要去榆林镇的人,让他们带着行李上了牛车,先行往榆林镇安顿。 余下的人,则留在青石镇的铺子里忙活。 到了榆林镇,众人先去了提前赁好的院子。周素裳又给众人分了屋子,将行李安置妥当,她自己这几日便和喜翠同住一间。 住处收拾停当,几人便往铺子赶去,该置办的物件,该准备的食材,一样样都张罗起来。 至于开业前三日的优惠,周素裳思量了许久。如今天寒地冻,再送酸梅汤实在不合时宜,便改主意准备煮上一批卤蛋,凡是进店用饭的食客,每人都赠送一个。 活计一一分派下去,众人各司其职,紧锣密鼓地忙活了两日。转眼便到了十月二十八,铺子终于迎来了开业的好日子。 周素裳站在铺面前,心头激荡难平,眼底满是欣喜,真好,忙活这么久,铺子总算是顺顺利利开起来了! 她昨日特意提前去镇上,请了专业的舞狮团队来助兴添彩。待到辰正时分,舞狮师傅们尽数扮好行头,锣鼓声一响,醒狮腾跃翻转,热闹的阵势瞬间就吸引了整条街上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 舞狮毕,周素裳立在铺前,扬声笑道。“诸位乡邻乡亲,小店今日新开张,凡进店用饭者,每人赠卤蛋一枚,还望大家多多捧场!” 话音一落,她抬手拉住系着绳的红绸轻轻一拽,檐下遮着牌匾的红绸应声飘落,“顶香小面馆”五个大字,赫然显露在众人眼前。 周围先是一阵哄然叫好,跟着便热闹喧天起来。 有人踮着脚往铺面细看,一眼瞧见那块崭新的牌匾,当即笑着开口,“顶香小面馆!这名儿起得实在,想来味道定然差不了!” 挎着竹篮的妇人也探头往里张望,笑着道,“你们瞧墙上那画儿,画得多真,等我赶完集,定要来尝尝这碗面。” 更有人听得进店便送卤蛋,眼睛登时一亮,推着身旁同伴笑道,“走走走,进店尝个鲜,还白得一枚卤蛋,这般厚道实在的店家,可不多见!” 方才围着看舞狮的人潮,顷刻间便往店中涌去,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夸赞与期待。 不少人早已按捺不住,抬脚便进了店,只想尝尝这新开张的顶香小面馆,究竟有多香。 一时间,原本围着看舞狮的人潮呼啦啦往店门涌去,门槛都快被踩平了。 此时也不过辰时,食客便纷沓而至。亏得周素裳一早准备周全,店里才没乱了阵脚。 店内十来张方桌摆得整整齐齐,顷刻间便被涌来的人潮坐得满满当当。 周素裳与喜翠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点单报菜,罗梅花撸起袖子埋头揉面,李仁宝与李三河则忙着端面、递卤蛋。众人各司其职,虽忙得脚不沾地,却井然有序,比当初在青石镇刚开业时顺当多了。 一日忙下来,周素裳累得腿都快断了。等夜里铺子打烊关门,她立刻寻了张凳子坐下,伸手按着小腿,只觉酸胀得厉害。 喜翠见状走上前,蹲下身轻声道,“小姐,奴婢来替您捏捏。” 周素裳却把腿往后一缩,拉着她挨着自己坐下,“快坐下歇着,你也累了一整日了。” 再看铺子里,众人已是东倒西歪,瘫倒了一大片。 几人歇了约莫一刻钟,周素裳只觉浑身酸软,连动一根手指都懒得。 她心里清楚,这般颓态断不能久。撑着站起身,她对众人扬声道,“大家今日都累狠了,赶紧回去歇息。开业头三日必定繁忙,大伙儿多担待些,这三日我每日给每人再加五文工钱。等熬过这阵,便同青石镇那间铺子一样,按部就班,会轻松许多。” 一听每日多加五文工钱,李三河当即咧嘴笑道,“嫂子,要是天天都能加这五文,我倒情愿铺子里日日这般忙!” 周素裳笑着应道,“真能日日这般红火,那便日日都给你们加五文。我有钱赚,自然也不会亏着大伙儿。” 话音落,她便喊来李仁宝,把钱箱里的银钱尽数倒进包袱,递了过去,“你拿着,今日都累了,便不在这里细算,等回去后,我再同喜翠一起对账。” 李仁宝接过包袱,只觉沉甸甸地压手,慌忙抱紧,下意识左右张望,神色紧张。 周素裳看得无奈,轻声提醒,“老二,放松些。你这般紧张,反倒生怕旁人不知道你怀里揣着宝贝不成?” 李仁宝闻言,连忙挺直腰背,梗着脖子目不斜视,反倒更显僵硬。 周素裳哭笑不得,只摆了摆手,“罢了,走吧。” 一行人回到院子,李仁宝把包袱送到周素裳门口,喜翠连忙接了过去。 周素裳回头叮嘱道,“快回屋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忙活。” 怀里的重担一去,李仁宝顿时如释重负,连忙应声,“是,大嫂,我这就去了。”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房里。 周素裳点起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亮驱散了满屋黑暗。喜翠将沉甸甸的包袱放在桌上,取来算盘与账本,低头开始算账。 屋内,主仆二人都没再多言,只听得一阵噼里啪啦的算盘碰撞声响。 约莫两刻钟功夫,周素裳停下算盘,将今日收支一笔笔记在账本上。 看着纸上的数字,她只觉浑身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第215章 新铺生意兴隆 喜翠喜不自胜,“小姐,今日光毛钱就收了九两多,除去各项开支,净赚四两多银子呢!” “的确不错,比青石镇那间铺子开业时,足足多了一倍。” 周素裳也不由感慨,“当初青石镇开店,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处处手忙脚乱,白白损失了不少客人。这回咱们有了经验,事事安排得有条不紊,进店的食客大多都留住了,银钱自然也就多了。” 算清了账目,周素裳先留出几串铜钱预备着找零,又拣出几钱碎银子放在手边,余下的银钱尽数收进钱匣,锁好放进了柜中。 喜翠凑上前来,满脸担忧,“小姐,这宅院里还住着旁人,咱们的银钱就这么放在这儿,会不会不太稳妥?” 周素裳闻言微微蹙眉,这一层她倒真未曾细想,可防人之心不可无,这道理她懂。 她起身环顾四周,屋内陈设简单,竟没一处稳妥隐蔽的地方。 喜翠又低声道,“小姐,往后您若不在跟前,每日营收的银钱都交由奴婢收管,奴婢心里实在不踏实。依奴婢看,不如在屋里寻个角落挖个小坑,把银钱装在罐子里埋起来,这样才安心。” 周素裳觉得喜翠说得在理,她此刻虽浑身乏累,可一日辛劳,全为这匣银钱,这事耽搁不得,得趁早安顿妥当才安心。 二人在床底下寻了处不起眼的角落,用剪刀小心刨出一个小坑,把钱匣放进去埋好,又将方地砖搬上去压好。 做完这些,周素裳仍觉不够稳妥,又取过一只荷包,装了十几个铜板并一块儿碎银子进去,而后塞进柜中。 “若是真有胆大的贼溜进来,见着这荷包里的铜钱,多半会以为这就是咱们藏的全部银钱,便不会再细细翻找了。不过咱们屋子向来上锁,进贼也只是多虑,想来这宅子还是稳妥的。”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着水壶里的水净了手,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好了,喜翠,这下该放心了。时辰不早,再不歇息,明日可就起不来了。” 主仆二人便各自歇息不提。 次日依旧忙碌,只是生意略淡了些,比头一日少赚了百十来文。 一连忙过三日,周素裳细细算了笔总账。这三日下来,铺子净赚一十三两二百一十九文。 她合上账本,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这榆林镇的小食肆,算是开了个好头。 待到第四日,不再赠送卤蛋,铺子里顿时冷清了不少,一日下来,只赚得二两多银子。 喜翠满脸失落,忍不住劝道,“小姐,要不咱们再买些鸡蛋回来卤着,接着送吧?” 周素裳轻轻摇头,“喜翠,只送三日,是图个新鲜热闹,讨个开业的彩头。若是日日都送,旁人反倒觉得咱们的吃食不值钱,反正早晚都有白得的卤蛋,反倒没了特意赶来的兴致。” 喜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姐,奴婢只是觉得可惜。” 周素裳点了她的额头,“你呀,银钱哪有赚完的时候,要懂得知足常乐,小财迷,快去睡吧。” 次日一早,周素裳便坐在铺子后院的厢房里算账。 榆林镇这铺子当初说好,李仁宝与李义宝也要各出一份本钱,只是她账目尚未理清,总投入还没个准数,得赶紧把总账算明白,好让二人按份子补钱。 今日已是铺子开张的第五日,开业那几日的热闹人潮早已散去,铺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捧着账本逐行核对,从铺面赁金、屋舍修整,到锅碗器物置办、食材采买,连带着租住的小院开销,一样不落,尽数算清。 待总数核算妥当,她闭眼默想一遍,确认无遗漏,这才轻轻合上账本。 铺子从筹备到开张,前前后后一共花了二十三两银子。 若按约定,李仁宝、李义宝各占两成份子,每人还需付她四两六钱银子。 账目核算妥当,周素裳便起身往前头铺子走去,打算将此事告知李仁宝与李义宝兄弟。 此时已至巳时,铺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往来客人陆陆续续登门。她刚走到柜台旁,便听见喜翠陡然发出一声惊呼,“来福,你怎么来了?” 来福脸上挂着憨厚的笑意,朗声应道,“听大少爷说大小姐在这儿开了间铺子,我特意过来瞧瞧。” 周素裳闻声立刻转身,快步朝他走去,语气里满是惊喜,“来福,你是独自来的?我爹可来了?” 来福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大小姐安,回大小姐的话,三爷今日有事缠身,今日是小的随同大少爷一同过来的。” 周素裳心头泛起几分疑惑,蹙眉追问,“你们此番前来,可是有事?莫非是庄子上出了什么状况?” 来福闻言,神色略显局促,目光下意识扫过周遭往来的客人,欲言又止。周素裳当即会意,立刻开口道,“此处人多眼杂,咱们去后院厢房慢慢说。” 话落,她又接连问道,“你可曾用过午食?我大哥他人在何处,怎没与你一同进铺?”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来福被问得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先回应哪一句,只得憨厚笑道,“大小姐,您别急,咱们到了厢房小的再细细说与您听。” 周素裳这才察觉自己太过心急,不由得敛了敛心神,回头吩咐身旁的喜翠,“去煮碗热面,送到后院厢房来。” 进了厢房,周素裳拿起茶壶,给来福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来福连忙躬身双手接过,“大小姐,不敢当。” 周素裳笑着落座,“不妨事,你整日跟着父亲东奔西走,也辛苦了。” 来福坐下轻啜了口茶,才压低声音道,“大少爷这会儿正跟榆林镇的亭长在惠丰酒楼用宴呢。大小姐有所不知,前几日咱们庄子上忽然来了衙差,可把庄上管事们吓了一大跳!” 周素裳闻言一惊,“出了何事?” 第216章 榆林镇再捐粮 来福安抚道,“大小姐不必忧心,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又道,“近来望川县发了水灾,咱们东川县底下各个镇子,都在奉命给那边筹粮赈灾。咱们周家原本已经多交了一成粮税,按理已是尽了力,可衙门里的人不知怎的,听说了咱们曾给青石镇衙门捐过一百石粮食,便按着这例,硬要咱们也给榆林镇捐一百石。” 周素裳闻言,不由得蹙起秀眉,语气里满是不赞同,“这怎可一概而论?!咱们周家籍在青石镇,为青石镇尽份心力是理所应当,可榆林镇与咱们又无干系,凭什么也要我们捐粮?” 来福满脸无奈,叹了口气才缓缓回道,“三爷当初也是这般说的,可大爷却说,咱们家在榆林镇还有不少田产,那榆林镇的亭长手握地方权责,万万得罪不得。况且一百石粮食于咱们家而言,也算不上大数目,索性捐了换个清静。 三爷怕执意拒绝会惹得那亭长记恨,日后暗中使绊子找咱们麻烦,便让大少爷今日专程过来,一是把这捐粮的事彻底了结,二是顺带把庄里剩余的粮食一并出手变卖,也好绝了官府的惦记,免得他们日后再寻由头苛责。” 周素裳低头沉吟片刻,眸色微沉,“那这会儿,庄子里的粮食,可曾出手?” 来福轻轻摇头,面露难色,“还没,今年秋粮遭了灾,收成比往年少了许多,这竟使得粗粮涨价。 往年粗粮顶多八文一斗,今年市价竟已涨到十文一斗了。大少爷心中拿捏不准,正犹豫是否趁此刻价高时出手。” 周素裳垂眸不语,她内心里也是不赞同此刻卖粮的,至少不要全卖。今岁秋粮遭灾减产,明岁夏麦如何也未可知。再如何也要留足自用的粮食,等到明岁接上新麦再论其他。 周素裳当即对着来福吩咐,“这样吧,你等下便去惠丰酒楼寻我哥,就说我有事找他,让他应酬完便过来一趟。” 来福憨厚一笑,“大小姐放心,大少爷也吩咐过了,等陪榆林镇亭长应酬完,便亲自过来寻您。” “倒是与我想到一处了。”周素裳莞尔。 话音刚落,喜翠端着热面推门进来。 周素裳起身道,“你先趁热用着,我前头铺子里还有事要打理。” 来福连忙跟着起身,“大小姐尽管去忙,不用管小的。” 周素裳走进铺子,见李仁宝、李义宝正忙着招呼客人,便将投份子的事暂且按下,先往柜台边忙活起来。 来福吃完了面,也到前头来帮手,收碗抹桌,手脚不停。 等过了午食时辰,周启文仍未露面,周素裳心下有些担忧,便唤过来福。 “你去惠丰酒楼迎一迎大少爷,许是酒吃多了头晕,才耽搁到这会儿还未来。” 来福应声去了。 周素裳又把李仁宝、李义宝叫到跟前,将账本递与二人查看,开口说道,“铺子前后一共花了二十三两银子,你们若各投二成份子,每人需交四两六钱。这是账本,你们过目。” 李仁宝尚且认得几个字,李义宝却是目不识丁,只摆了摆手,“大嫂只管算便是,我信得过大嫂,断不会诓我。” 周素裳闻言,便把账本往李仁宝面前推了推,“还是过目为好,亲兄弟明算账,免得日后生嫌隙。” 李仁宝听她这般说,便伸手拉过账本,粗略翻看了几眼,见账目写得清清楚楚,便合上递了回去。 “大嫂,这银子……能不能等回村之后再给你?”李仁宝神色略显局促,挠了挠头,“家里的钱都是荷花管着,我身上一时没带现银。” 周素裳笑着回道,“也不是急着要你们的银子,只是还有一事,得跟你们说清楚。” “大嫂尽管讲。”两人连忙应道。 “当初咱们说好,铺子开起来,分一成红利给爹娘,也好供老四安心读书。这一成份子,算下来是二两三钱银子。这笔钱自然不能让娘出,可也不能全压在我一人身上,你们兄弟俩也该搭一份。” 李仁宝忙点头,“大嫂说得在理,这钱我们该出。” 周素裳又道,“既这么说,这二两三钱便分作三份,每份七百六十余文,我也不跟你们细算,就按七百六十文收。加上先前的四两六钱,你们一共给我五两三百六十文便是。” 说着便提笔蘸墨,将数目记下,免得过后忘了。 三人商议完,便各自去忙碌不提。 约莫两刻钟过后,来福一路小跑回来,见了周素裳躬身行礼,禀道,“大小姐,大少爷酒意上头,此刻在客栈歇着,小的不敢贸然唤醒。” 周素裳微蹙眉头,担忧道,“不必叫醒他,大哥身边可有人照看?你速去守着他。” 来福垂首回道,“大小姐放心,大少爷身边有小厮跟着伺候。” 周素裳听了,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既如此,你便回客栈去,等他醒了便来回我一声,我再过去见他。” “是。”来福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周素裳这一等,直等到夜幕低垂,街灯初上,才看见来福姗姗而来的身影,二人便一同往客栈走去。 刚踏进客栈门,便见周启文已坐在桌前,含笑望着她。 他酒醉初醒,表情里带着几分慵懒散漫,斜倚着身子。桌上早已摆好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看模样是刚上桌,分明是专程等着她来一同来用。 周素裳走上前落座,轻声唤了句,“大哥。” 周启文微微颔首,伸手指了指桌上饭菜,“边吃边说。” 周素裳也不推辞,她本就饿得紧,当即举筷夹了几口菜。等腹中稍觉饱暖,才放下筷子,拿手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又端起茶水漱了口,这才缓缓开口。 “大哥,听来福说,王家村那边庄子上的粮食,家里打算尽数卖掉?不知大哥是何打算?” 周启文闻言反倒先反问一句,“素裳可是有不同见解?” 周素裳垂眸沉吟片刻,缓缓道,“我想着,无论如何也该留些粮食在手里才稳妥。粮食这东西,什么时候都是硬通货,不愁销路。 明年收成如何还未可知,依我看,至少也得等到来年夏麦下来,再做处置不迟。” 第217章 周家女李家妇 周启文含笑望着她,语带赞许,“素裳想得周全,我正是这般打算。” 他执起茶盏轻啜一口,续道,“全数售出,不过是对外的说辞。若不如此,咱们的庄子难免被人惦记。 榆林镇有三百亩良田的庄子本就不多,那亭长又远不如青石镇的主事人实干,反倒油滑得很。今日宴上,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咱们送上些好处,才肯行个方便。” 说罢,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间颇显头疼。 周素裳又惊又忧,眉头微蹙,“怎会如此?那亭长怎这般大胆?!” 周启文苦笑着摇头,“我看那亭长虽是贪心,底气却虚得很,想来是顾忌着你大伯秀才的身份,不敢太过放肆。” 见周素裳眉宇间带着担忧,周启文温声宽慰道,“这事你不必挂心,我自有分寸,会妥善处置的。” 话锋一转,他又笑着问道,“对了,不说这些烦心事,听闻你那铺子已然开张,生意可好?” 周素裳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神色略有些心不在焉,只淡淡应道,“还成。” 话音刚落,她像是忽然想起一事,抬眼续道,“铺子的赁金我今日一并带来了,当初你说让我看着给,我便按一两五钱银子一月算,年前三个月,共计四两五钱。” 说罢,她自腰间荷包里取出银钱,轻轻推到周启文面前。 这般琐碎账目,周启文也不欲在大庭广众之下推让,只微微颔首,顺手收下了。 他微启唇角,含笑道,“庄子上的粮食,我明日得空便去处置。你那六十亩地,约莫能卖一百多两银子。听三叔说,你要拿这笔钱建庄子,付长工工钱?” 周素裳应声,“正是,想着你们本就要建庄子,我便把那六十亩地一并划进去,省得再另寻人手。只是不知,卖粮食的钱够不够?” “绰绰有余。”周启文轻笑,“你那处不过是围圈院墙,打两口井,花费有限。那边我已寻好泥瓦匠动工,争取赶在霜冻前把屋舍盖好。届时若有结余,我再交还给你。” 周素裳连忙推辞,“不必了,那庄子买下来之后,我从未照管过半分,一应事务全劳你们费心,我心中已是过意不去……”说着,便轻轻垂下头去。 周启文揶揄着笑,“怎么,这是要给我辛苦钱?” 周素裳被说得羞赧泛红,随即认真道,“家里已经帮衬我许多,我实在不能再索取无度。” 这话在她心里转了一圈,终究没说出口。眼前是她嫡亲堂兄,血脉相连,有些实话即便在理,说出来反倒生分,平白显得外道。 周启文深沉一叹,垂眸片刻,亦正色道,“素裳,无论何时,你都别忘了,你姓周!” 他抬眼凝望着眼前的堂妹,心中微涩。从前那个从容大方的姑娘,如今竟这般小心翼翼,难道境遇磋磨,当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情? “你是周家的大小姐,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不必觉得亏欠,家里帮你,只因你是周家的人,只管坦然接受便是。” 周素裳沉吟片刻,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大哥,我虽是周家女儿,可如今已是李家妇,名头上早已冠了李姓。 我不是孤身一人,我身后还有李家一大家子。我不能拿着周家的情分与实惠,去填李家的窟窿。 我既是周家一份子,也是李家一份子,李家的前程,我可以自己拼、自己挣,却不能拖着周家一同受累。所以大哥,便是至亲,也该亲兄弟明算账,这话放在我身上,一样适用。” 周启文听了,一时竟无言反驳。他明知堂妹说得在理,心底却终究不赞同,张了张嘴,终是无奈一笑。 “罢了,我说不过你。既然你执意要亲兄弟明算账,那便按规矩来,该是多少便是多少。等庄子建好,银钱若有结余,我再一并结算给你。” “可是……”周素裳还想推辞。 周启文抬手拦住她,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坚持,“你不愿占娘家便宜,难道娘家就忍心占你的便宜不成?” 两人说着话,周素裳又开口问道,“那大哥打算几时回青石镇?前几日我们是赶着牛车来的,回去时只剩我一人,他们都留在铺子里忙活,我正发愁,不知该怎么独自赶牛车回去。” 话音刚落,她便想起上回翻车的狼狈经历,不由得浑身一僵,下意识缩了缩肩,轻轻抚了抚袖下已然竖起的汗毛。 周启文见她这般模样,只当是天冷气寒,便道,“明日让来福把粮食帮着卖了,后日便叫他赶车送你回去。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歇息吧。” 说罢便唤来一旁候着的来福,“来福,送大小姐回去。” “是。” 周素裳起身道别,“大哥,那我先回去了。” “嗯。”周启文望着堂妹跨出门槛的背影,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而又为榆林镇亭长一事犯起了愁。 周素裳又在榆林镇的铺子里守了一日,这边生意已步入正轨,一切井井有条。 许是天气日渐寒凉,往来食客更多,铺子的生意竟比青石镇的铺子还要红火几分,每日少说也有二两银子的净赚。 她细细算了这几日的营收,拢共赚下近二十两银子。当下便拿了十两收入荷包,余下的尽数交给喜翠,留作铺内周转采买之用。 冬月初四这天,来福到了铺子里,同周素裳一道回青石镇。 清晨寒风料峭,周素裳拢了拢身上的棉袄,缩在车中。 周启文见她冻得瑟缩,当即解下身上大氅,披到她肩头。 “大哥,不必如此!”周素裳连忙推辞,“衣裳给了我,你岂不是要受冷?” 周启文只笑,“你竟惦记着我冷,放心,我带的有衣裳。”便是真没有,这镇上成衣铺子多的是,再买一身儿便是了。 周素裳拢着大氅,只觉浑身都是暖的,牛车渐行渐远,直到拐过巷口,周启文的身影才消失不见。她回过身,将头埋进膝间,感受大氅未散的温暖。 第218章 李水生的一成红利 牛车缓缓行至青石镇街口,彼时不过巳时光景,日头刚爬过半空,镇口的顶香小面馆里,只稀稀拉拉坐了几桌早来的食客。 周素裳打发来福先行回村,刚抬脚跨进面馆门槛,便有眼尖的食客一眼瞥见了她,当即笑着扬声招呼,“周娘子,你可算回来了!” 喊话的是常来吃面的陈嫂子,周素裳眉眼弯弯,快步上前笑着回礼,“陈嫂子,今儿倒是来得早。” 陈嫂子忙拍了拍身旁空着的长凳,热情地邀她坐下,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立着的杨巧儿,当即压低声音,凑到周素裳耳边悄声问道,“周娘子,这位黑脸的大嫂,是你新请来的掌柜?” 周素裳闻言,懵懂地顺着她的目光转头看向杨巧儿,手腕却被陈嫂子猛地轻轻拉住,只听她急声低唤,“莫看!” 她心头微讶,回头看向陈嫂子,满脸不解,“陈嫂子,这是怎么了?” 陈嫂子端起面前的面汤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人啊?瞧着身形壮硕,眉眼硬朗得跟土匪头子似的,我方才一进门,就被她那直愣愣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怵。若非惦记着你家面馆的味道,我今儿是真不敢踏进来呢。” 周素裳听罢,顿时哭笑不得,连忙轻声解释,“陈嫂子多虑了,巧儿只是生得壮实些,性子敦厚老实,心地极好的。” 陈嫂子却仍是撇了撇嘴,不甚赞同,“你先前请的那个喜翠小娘子就顶好,眉眼温顺,见人就笑,看着就亲近,怎的不见她来照料铺子了?” “我们在榆林镇又开了一家面馆,喜翠性子稳妥,我便派她去那边做掌柜了。”周素裳温声解释道。 “原来是这般,我还当你是把那小娘子辞退了呢!”陈嫂子恍然大悟,随即又喜道,“榆林镇也好,我娘家便在那儿,改日回娘家,定要去你新开的铺子吃面。对了,你那边的铺子,叫什么名儿?” 周素裳唇角噙着笑意,柔声答道,“也叫顶香小面馆。” “哟,客官里边请,想吃点什么面?”张氏热情地引着客人往里走。 刚说着,铺子里又进来几位客人,周素裳连忙起身招呼。路过杨巧儿身边时,只见她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勉强扯出一丝笑意,落在那张黝黑硬朗的脸上,反倒显得几分狰狞。 哦豁! 难怪陈嫂子吓得不敢进门,这笑容看着实在是有些凶了。 “巧儿,你去跑堂吧,这边我来招呼。” 杨巧儿长长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应声去了。 晌午一到,铺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周素裳便接了杨巧儿手里的活计,笑着招呼往来客人。 待下晌客散人静,店里再无客人登门,她才取了账册与钱箱,往厢房里去细细算账。 今日已是冬月,十月该分的银钱还未曾清算。赵荷花见了她,那副期盼又欢喜,偏又欲言又止的模样,看着竟有几分滑稽,周素裳瞧在眼里,心底莫名泛起几分笑意。 整个十月,先是忙着秋收,又连着下了十多日秋雨,铺子生意比前两个月清淡不少,可除去给众人发完的工钱,手里还剩三十六两有余。 待到夜里铺子打烊,众人都领了工钱开开心心的散去,周素裳叫住了正要出门的李水生。 “李大哥留步。” 李水生沉默着走过来坐下,一脸不解地开口,“东家还有事吩咐?” 屋里还坐着张氏、赵荷花,杨巧儿也在一旁侍立。周素裳抬眼看向杨巧儿,淡淡吩咐,“先把铺门关上。” 李水生见她这般,心头更是疑惑。 周素裳轻轻一笑,缓缓开口,“先前我说,等榆林镇的新铺子开起来,请你过去掌灶,许你一成红利。如今想来,是我思虑不周。” 李水生心中一黯,当初明明说好,等榆林镇的铺子一开,便让他过去掌灶,还分他一成红利。这话他念了无数遍,欢喜得好几夜合不上眼,白日里走路都觉着脚下发飘,浑身是劲。 秋雨连绵,不光田里的农人愁,他也跟着愁,日日掰着指头盼着铺子开张。可他也懂,生意上的事急不得,便强按捺着心思,安安稳稳等着。 好不容易等到榆林镇铺子开了张,东家却半点没提让他过去的话。 他垂着眼,悄悄掩去眸底那一丝失落与怨怼,一遍遍劝自己,如今这样也不差,至少工钱比从前高了许多。 指尖攥着袖袋里刚发的工钱,九钱碎银子沉甸甸的,他深吸一口气,抬眼刚要开口。 “东家……” 却听周素裳先一步开了口,“既然留你在这边铺子里,便从这边的铺子里,给你抽一成红利。” 李水生先是一怔,片刻之后,巨大的狂喜涌了上来。他下意识咧开嘴想放声大笑,又强撑着庄重模样,几番拉扯下来,脸上竟扯出个又喜又绷的古怪笑容。 周素裳只作没看见,自钱箱里又取了三两六钱银子,递到他面前。 李水生连忙起身,躬身双手恭敬接过,喜得语无伦次,“多谢东家!东家,这……这实在太多了!” 一个月竟能净赚四两多银子,他心里早乐开了花,恨不得当场笑出声来。 见他这般激动模样,周素裳莞尔,“李大哥,这都是你应得的。这个月生意虽不比前两月红火,可天儿越冷,爱吃热汤面的人只会越多,年前这两个月,生意定然还要更上一层。” 李水生一听,心知这是表忠心的好时机,连忙躬身保证,“东家尽管放心,我一定把面的滋味把控好。我还会几样拿手大菜,改日做来给东家尝尝,若是能添上水牌,咱们铺子也能多一份进项。” 周素裳听了微微颔首,她这面馆眼下生意虽不错,却还差几样镇得住场面的招牌菜。若李水生肯拿出真手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那一切就有劳李大哥多费心了。” “成,我明儿列个单子,劳东家把食材买来。”李水生忙不迭道。 “好。” 第219章 李善宝穿公服 李水生一走,赵荷花立刻凑了过来,一屁股挨着她坐下。 “大嫂,你给他的也太多了吧!” 她撅着嘴,一脸心疼,那可是四两多银子呢。 周素裳也不恼,依旧低头理着账册,淡淡反问,“我不多给他些,你能替我请来一个掌灶的大厨?!” 赵荷花顿时一噎,扭捏着哼哼囔囔,“哎呀大嫂~,我哪有那本事呀?” “没本事就把嘴闭紧些!”张氏从她身后走过来,眼一斜瞪了过去,“你大嫂做事,哪回不比你周全?用得着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赵荷花被噎得说不出话,可她脸皮本就厚,半点羞臊都没有,只撅着嘴分辩,“娘~,我这不是替大嫂心疼银钱嘛!” “我看你是心疼自己少分了钱吧?!”张氏当即又呛了回去。 周素裳低头在钱箱里数好银钱,将一两一百二十文推到赵荷花面前,“这个月本该分你六两五钱银子,只是榆林镇那间铺子,算了你两成份子。” 她把总投入和赵荷花该出的份额一一算清,“这么算下来,再给你一两一百二十文,你数数。” 赵荷花仰着脑袋,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把钱往荷包里一拢,脸上堆起几分遗憾,可怜巴巴地叹道,“唉,我还盼着这个月得了银钱,也买支银簪子戴戴,这下又没指望了。” 周素裳听着只觉好笑,温声道,“这个月买不成,下月定然能成。等下月底,两个铺子各分一次红利,别说一支,够你买两支还绰绰有余。” “真的?!”赵荷花眼睛一亮,满脸惊喜。 “自然是真的。”周素裳淡淡一笑,“我不瞒你,榆林镇那铺子,就这几日的光景来看,生意比咱们青石镇的还要红火,你只管安心等着数银子便是。” 周素裳说着,又数出三两六钱银子递到张氏面前,“娘,这是您的份儿。” 张氏眼眶微微一热,自打大儿媳张罗着开了这铺子,家里的日子眼见着一天比一天红火。 这大儿媳人大方敞亮,从不小气,有什么好东西总惦记着他们老两口,张氏心里暖烘烘的,忙压下喉间的酸涩。 “嗐,老大媳妇儿,我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也挣不来什么银钱,就不跟你虚客套了。” “娘跟我客气什么。”周素裳温声笑道,“这钱您收着,留着给四弟读书用,也省得我们另外再给您添银子。” 周素裳又从钱箱里拣出三房罗梅花的那份,另用一个小荷包装好,笑着对张氏道,“娘,这银子您先收着,等见了梅花,再转交给她便是。” “成,我替她收着。” 周素裳随手拨了拨箱子里的银钱,心里一阵欢喜——剩下的,可就全是她自己的了! 她在心里默算一遍,这个月竟又净进十六两。加上前两个月的,已然攒下五十多两。若是拿去置地,上好的肥田也能买下六七亩。 寻常农家,一辈子能有六七亩良田,日子就已是十分宽裕安稳了。 几人分完银钱,便锁了铺门,一同回镇上租住的院子。天色已然不早,周素裳不放心张氏独自走夜路,便劝她今晚也在镇上歇下。 张氏未曾带被褥,夜里便与赵荷花挤一处睡。 路上,张氏忽然想起那日她晚归时李大头的模样,忍不住笑道,“我今儿不回去,也不知你爹会不会守着等一夜。” “娘放心,爹困了自然就睡了。”赵荷花紧紧捂着钱袋,一边警惕地打量着来往行人,一边偏过头安慰,“爹这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刚成亲的毛头小子,还能干坐着枯等一整夜?” 这话听着莫名多了几分戏谑意味,周素裳自然听懂了,她一时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氏抬手就往赵荷花背上拍了一巴掌,臊道,“你这张臭嘴,胡咧咧什么?我是那个意思?” “娘~!我又咋了嘛?”赵荷花被拍得一个趔趄,回头幽怨地嘟囔。 “咋咋咋?”张氏又气又笑,“好好走你的路,少开口!” 这二儿媳,嘴上向来没个把门的,连婆母的玩笑都敢乱开。 租住的小院院门虚掩着,桃花一直守在门楼下,听见赵荷花说话的声音,连忙上前拉开了门。 “东家小姐回来了!” 周素裳见空寂的街巷里冷风穿巷而过,便对桃花道,“往后不必特意等门,你先歇息便是,我们回来自会叩门。” “东家小姐,不打紧的,我坐着也不冷。”桃花应着,想起从前冬日里砸冰洗衣、麦秸铺床的苦寒日子,只觉眼下的日子,安稳得像梦一样,幸福得不像话。 周素裳刚踏进院门,清浅月光漫了满院。 一道挺拔身影立在月光里,身后是堂屋昏黄的灯火,明暗交错,衬得人影愈发沉稳。 她眉眼一弯,笑着迎上前。 李善宝今日穿了身半旧公服,腰间挎着佩刀,右手虚扶刀柄,正预备出门。 抬眼瞧见自家媳妇,紧绷的神色瞬间化开,唇角一扬,温声道,“你回来了。” “回来了。”周素裳走近,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转,真心赞道,“你今日穿得真精神。” 往日里见着那些差人,总是松松垮垮的,少了几分精气神。可到了李善宝身上,却是衣身平整、肩背挺直,线条流畅利落,整个人显得英气又端正。 张氏也围上来,笑眯了眼,“看吧,我就说你穿这身儿衣裳阔气,连你媳妇儿都夸了!” 李善宝难得露出几分腼腆,耳根微赧,低声对周素裳道,“我今夜要去巡街,亭长说,望川县已有流民涌入东川县,流窜各镇,怕他们滋事,命我们彻夜巡守,不敢懈怠。” 一听有流民,几个妇人都先慌了神色。 周素裳心头一紧,眼底的担忧藏不住,忙追问,“那你会不会有危险?亭长可曾说,若是遇上流民怎么办,是驱赶还是安置?若是他们生乱,你们还要动手镇压吗?你可千万不能受伤啊!” 第220章 闻有流民夜不安眠 见周素裳慌了神,李善宝忙抬手,搭在她肩头缓缓摩挲,温声安抚,“别担心,咱们县虽跟望川县接壤,但望川在北,咱们青石镇在南,相隔近百里路。眼下还没流民进到镇里,就算真有,也只是零星几人,掀不起乱子。” 听他这般说,周素裳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瞧着时辰不早,怕耽误他当差,连忙催道,“那就好,你快往衙门去吧,莫误了时辰。” “好。”李善宝又扫了一眼一旁的几个妇人,沉声叮嘱,“你们夜里务必插好门,无事千万别出去。” 说罢,便挎着刀,大踏步出了院门。 桃花连忙跟上,把院门闩得严实,仍不放心,伸手使劲拽了拽门环,见纹丝不动,才转身回了院里。 张氏满脸忧色,望着院里不高的院墙,眉头紧锁,“这院墙也太矮了些,万一流民起了歹心,翻进来可怎么好?要不咱们寻些荆棘刺,缠在墙头上挡一挡?” 赵荷花打了个哈欠,撇撇嘴道,“娘,费那劲做甚,没听大哥说嘛,咱青石镇连个流民影子都还没见着呢!” “你懂个啥!”张氏当即沉脸斥道,“真等流民摸进来就晚了!咱一屋子都是女眷,真要有歹人闯进来,你能打还是我能打?” 杨巧儿上前一步,对周素裳道,“娘子不必忧心,我瞧这巷子前后都是人家,不少户还养着狗,夜里若有生人靠近,必定会有惊动。我夜里会警醒些,一有动静会立刻出来查看。我略通拳脚,对付几个流民不成问题。” 见她说的肯定,张氏心头一松,见杨巧儿体格壮硕,应不是虚言。 张氏抚着胸口,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一屋子女眷?周素裳闻言,不由偏头望了眼东厢李信宝的屋子,又看向西厢李水生的住处。 “怎么,老四和李大哥没过来一块儿住?”她轻声问道。 “嗐,别提了。”张氏叹道,“老四被他夫子领出门了,说是要带他体察民间疾苦、了解民生,对做学问有好处。我也听不懂那些话,临走时还给他塞了几钱碎银子,怕他饿着,这会儿也不知他夫子把他带到哪儿去了。” 赵荷花也在旁搭腔,“李水生说他家离得近,就不过来住了,省得折腾。” 周素裳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巧儿这话倒提醒了我,咱们也该养条狗看家护院,平日就放在院子里,铺子里有剩的残羹剩饭,喂着也方便。” 赵荷花立刻跟着应和,“我看行!狗最通人性,毛茸茸的,挼着可好玩了!” 张氏也接话道,“那我明儿回村里寻摸寻摸,看谁家刚下了小奶狗,逮一只回来养。” “成,那就这么定了。今儿也不早了,大伙都早些歇息吧。” 这一夜,周素裳睡得极不安稳。许是睡前听李善宝说起流民之事,梦里尽是饥民遍野、饿殍满地的惨状,揪得人心头发紧。 她撑着身子坐起,轻轻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起身穿衣梳洗。 刚走出院子,便见张婶子和桃花已在灶间忙活,一锅热粥正冒着热气,旁边还拌好了一碟小菜。二人见她出来,连忙手脚麻利地将早饭端去堂屋。 周素裳走到东厢,轻叩了两下房门,温声道,“娘,荷花,起来吃早食了,待会儿还要去铺子里,莫误了时辰。” 不多时,张氏拢着半敞的衣裳开了门,袄扣还未系好,眼下一片青黑,瞧着便是一夜未曾睡安稳。 周素裳一见她这神色,连忙上前两步,“娘这是怎么了?昨夜没歇好?” 看这模样,竟是比自己还要疲惫几分。 张氏打着哈欠,一脸倦色,摆摆手道,“嗐,别提了。昨日老大提了一嘴流民的事,我心里就揪着了,忽地想起老四被他夫子带去体察什么民生疾苦。 这年头的疾苦在哪儿?可不是在望川县?我生怕那夫子把老四领去了望川,心里七上八下,一宿没合眼。好容易熬到天快亮,刚有些困意,偏生老二媳妇那呼噜打得震天响,半点也歇不成。” 不多时,李善宝也从外头巡街回来,卸了腰刀,眉宇间凝着一层疲惫,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哑意。 周素裳瞧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再看看一旁哈欠连天,神色憔悴的张氏,心头轻轻一沉。她自己亦是一夜浅眠,半梦半醒间总惦记着外头流民的事,横竖没踏实过。 一家几口,竟个个都是这般心力交瘁的模样。 她默默垂眸,心里暗暗叹了声——这世道一不安稳,平头百姓便跟着提心吊胆,连睡个安稳觉都成了奢望。这般惶惶不安,全是这流民之乱闹的。只盼着这事能尽早安稳下来,别再连累得家家户户都日夜悬心。 几人喝完粥,周素裳便带着人往铺子里去。她们一走,李善宝便闩好了院门,回屋补觉去了。 张氏终究放心不下李信宝,与周素裳分道而行,往他读书的私塾去打听消息。 等周素裳一行到了铺子,只见铺门虚掩着。杨巧儿上前一步,轻轻一推就开了,只见灶台前,李水生早忙活起来了。 桃花连忙上前搭手,笑着道,“李师傅早,有什么要拾掇的,尽管吩咐我来做。” 李水生也不客套,当即就给她分派了活计。 他停下手里的活计,又走到周素裳跟前,“昨日跟东家说过,我想再试着做几样新菜。今早我先买了几味调料,劳烦东家备些要用的食材。” 周素裳一听李水生竟是自掏腰包买调料,连忙歉然道,“怎好让李大哥破费?调料多少银子,我这就支给你。至于要采买的食材,有劳李大哥列个单子,我好让人去置办。” 李水生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值不了几个钱。食材我口头说,劳烦东家写下来。” “好。”周素裳应声。 杨巧儿取来纸笔,铺在桌上。 周素裳挽起衣袖坐下,杨巧儿便静静侍立在她身后。 第221章 李信宝去了何处 李水生也在旁边长凳上坐下,在心里默默盘算起要用的食材。 “鲜鱼一条,羊肋排三斤,鸭、鹅各一只,再备些青萝卜、土豆、干豆角,若有干蘑菇也称上一些。芫荽、葱蒜铺子里现成有,就不必另买了。” 说完,他又仔细回想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住了口。 周素裳抬眼问道,“李大哥,这鲜鱼是打算怎么做?鱼肉质地不同,具体要哪种鱼,还请你再说一说。” “准备做红烧,最好是鲈鱼,若是没有,鲤鱼、草鱼也使得。” 周素裳点点头,提笔在纸上写下,鲈鱼、鲤鱼、草鱼。 周素裳写罢,将单子递给杨巧儿,“巧儿,照着李大哥说的,把这些食材采买回来。” 杨巧儿正有些走神,闻言猛地一怔,连忙上前接过单子,垂首应道,“是。” 杨巧儿一走,周素裳便往后院去,想搭手洗菜。 张婶子连忙拦住,笑道,“东家娘子快别忙活,就这点活儿,我老婆子片刻就收拾妥当了。” 她又转到灶间,李水生正守着锅灶熬骨汤,桃花坐在灶下烧火,她四下看了看,竟插不上手。 再去前堂帮忙抹桌子,赵荷花正风风火火的拖地,见她过来,反倒嫌她碍事儿,“大嫂,你去别处呆会儿。” 周素裳无奈,只得拿了块抹布,百无聊赖地擦拭柜台。 约莫等了两刻钟,杨巧儿还没回来,却听见门外车轱辘声响。她探头一瞧,却见李大头正赶着牛车,缓缓停在了面馆门口。 周素裳抬脚出了铺子,就见李大头冻得鼻尖通红,不住搓着手。她再往车上看去,车厢里铺着一床旧被褥,被褥底下微微蠕动,忽然从里头探出了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来,正是凌飞凌霜。 “爹,你咋来了?”周素裳微讶,一边俯身把车里两个孩子抱下来,一边轻声问,“怎么还把俩孩子也一块儿拉来了?” 李大头搓了把冻得发僵的脸,跑到墙角狠狠擤了把鼻涕,这才缩着肩头,哈着白气走了过来。 两个孩子下了地,蹬蹬蹬地跑进屋里,李大头也紧跟着迈了进去。 “这几个娃子真是一刻也不消停,那三个要去族学,饭得按点伺候。这两个成天要找娘,也不肯安生。家里还有牲口要照管,你娘又不回去,单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就算长四只手也忙不过来!” 李大头一边说着,一边在铺子里四下扫了一圈,没见着张氏的人影,转头便问周素裳,“老大媳妇儿,你娘呢?” “娘去了老四念书的私塾,爹先坐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周素裳说着,便倒了杯热茶放在桌上。 李大头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坐下端起杯子焐着。 顿了顿,他才开口,“老大媳妇儿,昨儿你娘家把牛送回来了。我本想问问你榆林镇那铺子的生意如何,可你家那下人也说不明白。” 李大头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问,“那头生意还成不?” “爹放心,生意还成。”周素裳与李大头没多少话说,应声之后便起身道,“爹先坐着,我去忙活。” “你去你去,忙你的。” 周素裳转身往后院去,一眼便看见两个娃娃正撅着屁股,蹲在一旁看张婶子洗菜,便上前领着他们往厢房走。 凌飞一步三回头,满脸舍不得。盆里的水还是温的呢,他还想玩,只可惜大伯母不允。 周素裳给凌飞擦干净手,又拿了几块点心过来,叮嘱凌霜看好弟弟,这才出了厢房。 刚出来,就撞见张氏回来了,李大头正对着她委屈地诉苦。 “我夜里哄完这个管那个,天不亮就得起来烧火做饭、煮猪食,一刻都没歇过!” 张氏脸上满是不耐烦,随口应付道,“你忙,谁又清闲了?再说,你把牛赶过来做什么?” “凌飞哭着闹着要找娘,我把他送到榆林镇。榆林镇那老远,没牛可不成,那孩子走不了那许多路。” “送到榆林镇?老三两口子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就想多挣几个钱,你倒好,把孩子送过去给他们添乱?!” 张氏语气冲的很,没好气道,“连个孩子都不愿照看,你还想干啥?整天就想着自己清闲!” “我哪是想自己清闲,是凌飞那孩子,他每日里吵吵……” 周素裳踏进铺子,走到张氏身旁坐下,见她眉间凝着愁云,轻声问道,“娘,可问出些眉目?老四究竟去了何处?” 张氏猛地转过身,对着周素裳连连叹气,“老大媳妇儿,这可如何是好!私塾里的人说,那老先生带着一众学子出了门,还拉了一车粮食,说是要去施粥。你说……他们不会真往望川去了吧?我这心跟被把抓似的,慌得没个着落!” 周素裳见张氏眉头拧成一团,忙伸手握住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还微微发颤,她心里便是一沉,知道婆婆这是怕到了极点。 “娘先别慌。”她温声安抚,“那老夫子饱经世事,行事稳重,断不会带着孩子们贸然涉险。再说老四他们一行人不少,出门总有个照应。再说望川虽遭了灾,可周边州县都在往那边送粮赈灾,官府也定会弹压秩序,不会任由流民滋事。” “啥?!老四去了望川?!”李大头陡然拔高了音量,看着婆媳二人,脸上写满了愕然。 “那老夫子咋这么不靠谱,把孩子们往望川领,这不是胡来嘛,我找他去!”李大头吼着,抬脚就气冲冲的往门外去。 “你去干啥?!回来!”张氏厉声喝道,只觉得这男人净添乱。 周素裳只觉头疼,抬眼忽见杨巧儿左手挎着竹篮,右手拎着鸭鹅从外头回来。 她忙朝杨巧儿一指正要冲出门的李大头,急声喝道,“拦住他!” 杨巧儿闻言脚下当即一转,横身拦在了李大头身前。 李大头面前忽然压下一片沉影,他往左躲,那影子便往左拦。他往右冲,那影子又往右堵。 他心头烦躁,抬手就想把这挡路的东西扒开,可那身影稳如磐石,分毫不动。那人手里拎着的鸭鹅还在不住扑腾,几根绒毛乱飞,直飘得他一嘴都是。 第222章 三样大菜 张氏几步跨到门外,一把揪住李大头的衣襟,硬生生把人拽往后院,气得火冒三丈,“你给我消停待着,少在这儿添乱!” “我咋就添乱了?老四不见了,我当爹的还不该去找?”李大头梗着脖子,满脸不服。 周素裳瞧着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杨巧儿拎着扑腾不止的鸭鹅进了后院,先把菜篮子递到张婶子手里让她拾掇,自己则抄起一把菜刀,蹲在那对还在争执的夫妻面前。 她一脚踩住鸭腿,一脚蹬住鸭翅,左手攥紧鸭脖子,右手先揪净脖颈处的细毛,跟着菜刀轻轻一划。那鸭子只剧烈挣了几下,连一声叫唤都没发出,便没了动静。 杀完鸭,她随手把还温热的鸭子丢在李大头脚边,语气凉凉道,“劳烦大叔,给鸭子拔个毛。” 方才还脸红脖子粗的两人,一下子就哑了声。 李大头低头看着溅在黑布棉鞋上的血点子,心中不觉生出一股恼意,又抬眼一瞅杨巧儿握刀宰鹅的结实臂膀,那股子恼意瞬间又咽了回去,闷声不响地搬来木盆,舀了热水去烫鸭毛。 周素裳见两人总算安静下来,便转身去看杨巧儿买回来的菜。 她走近前去,看着张婶子把竹篮里的食材一样样往外拿。等瞧见篮底还躺着三条鲜鱼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那三条鱼已开膛破肚,却还没死透,兀自拼命弹着尾巴,挣扎着不肯咽气。 “咦,这鱼腥气这么重。”张婶子伸手按住鱼身,打算把腹里的血水冲洗干净。 周素裳回过神,便问杨巧儿,“巧儿,怎么买了三条鱼回来?” 杨巧儿闻言愣了愣,一脸认真,“有不妥吗?我是照着娘子写的采买单子买的,鲈鱼、草鱼、鲤鱼各一条。那鲈鱼还不好买,我绕了两条街才寻到。”说着,语气里竟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周素裳听了沉默片刻,这事是她没交代清楚,怪不得杨巧儿。 正这时,李水生听见这边说话,握着擀面杖走了进来。他一眼看见那三条鱼,也愣了下,对杨巧儿道,“大妹子,我跟东家说的是,做红烧鱼,这三种随便买一种就行,不是三样各来一条。你方才没在旁边听着吗?” 杨巧儿立刻站起身,手里还拎着宰好的鹅,鹅脖子垂着,血珠正一滴滴往下落。 她满脸懊恼,对着周素裳躬身道,“娘子,对不住,是我没听仔细。” 周素裳摆摆手,“无碍,如今天寒,东西放得住。张婶,你把鱼拾掇干净,挂在院里晾着,改日再做便是。” 转眼到了晌午,铺子里渐渐上了客人,不多时便忙了起来。 张氏手头一沾上活计,精神头便回来了,心里惦记李信宝的那股焦躁,也暂时压了下去。 李大头却独自坐在后院矮凳上发愁,他想把孙儿孙女送去榆林镇,偏老婆子不肯,他左思右想,也没个主意。 凌飞在厢房待不住,走到院子里围着李大头歪缠,“阿祖,你几时送我去找娘?” “哎吆我的乖孙儿,你祖母不让去咧,你缠着我也没用啊。” 小凌飞扯着他的袖子不依,“我要去我要去,阿祖答应过我的!” 恰这时,周素裳端着一摞碗来到后院,见状对凌飞道,“凌霜别闹,待会儿李大厨做烧鹅和红烧鱼,你想不想吃?” 小凌飞一听有肉吃,忙跑过来抓了周素裳的裙摆,笑嘻嘻的问,“大伯母,真有肉吃?” “真有肉吃,你且先玩会儿,等肉烧好了我喊你来吃。”周素裳说罢,又匆匆去了铺子里头忙碌。 待周素裳走后,小凌飞扒着门框往铺子里头瞧,里头的食客正大口吃着面,他看眼馋。他忙捂了眼睛,小声咕哝,“不眼气不眼气,待会儿我可要吃肉咧!” 晌午的忙乱一过,李水生撸起衣袖,开始做菜。 先将羊排焯水去腥,捞出沥干。再烧热油锅,下羊排慢慢煸炒,把油脂煸出。随后注入沸水,用大勺在锅中搅了几圈,等汤头滚沸,便舀进小吊锅里,端到外头的小炉子上,小火慢煨着。 不多时,浓郁的肉香就飘得满院子都是。 凌飞蹲在小炉子边,歪着脑袋,从半掩的锅盖缝里往里瞧。奶白色的羊肉汤正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裹着鲜香往上冒。 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羊肉,恨不得伸手直接捞一块塞进嘴里。 灶台边,李水生将鹅肉剁成块,冷水下锅,加姜片料酒焯水,撇净血沫后捞出沥干。 洗净铁锅,下猪油烧热,放八角、桂皮、葱姜爆香,倒入鹅块大火煸炒至微黄出油。淋入老抽上色、生抽提鲜、少许糖调味,翻炒均匀后加沸水没过鹅肉,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他把泡好的干豆角切段、干蘑菇撕小,土豆去皮切滚刀块。等鹅肉炖至半软,先下干豆角、干蘑菇,入味后再放土豆,继续焖到土豆粉糯、汤汁浓稠。 最后大火略收汤汁,一道红亮入味的红烧鹅肉便成了。 羊肉炖的差不多的时候,李水生又切了萝卜块儿放进去,继续煮着。 再然后,便是鲈鱼。鲈鱼收拾干净,两面划上几刀,用少许盐和料酒略腌片刻。 他烧热锅,倒油,油热后将鲈鱼下锅,煎到两面金黄盛出。 锅里留底油,下葱姜蒜爆香,加一勺豆酱炒出红油,烹入料酒,加生抽、老抽、少许糖,倒入适量清水烧开。 把煎好的鲈鱼放回锅中,小火慢烧入味,待汤汁变浓、裹满鱼身,撒上葱花,一道红烧鲈鱼就成了。 三样大菜做完,时辰已经不早,盐水鸭实在赶不及了。李水生有些歉意地看向周素裳,“东家,今日工夫太紧,这鸭子我留到明日再做吧?” 周素裳早被那盘红烧鲈鱼勾得馋虫乱动,闻言连忙点头,“不碍事,鸭子先搁着。你这菜都做得了,不如咱们先开饭吧。” 一屋子人忙完手里的活,都围在灶台边上,眼巴巴盯着锅里还在焖着的鹅肉,就等着一声令下。 李水生见状,笑着应道,“成,那咱们开饭!” 第223章 张氏忧四儿吃不下饭 桃花早已切好葱花和芫荽,分盛在碗里。等炖得滚烫的羊汤一端过来,热汤一冲,鲜香瞬间四溢。 周素裳端起一碗羊汤送到唇边,羊肉炖得酥烂入味,汤里只简简单单调了盐巴,纯粹的肉香混着萝卜的清甜,寒冬里喝上一碗,暖意直透四肢百骸。 一碗下肚,她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 红烧鱼还冒着腾腾热气,她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鱼肉鲜得透亮,细嫩又不松散。尤其是一块软嫩的鱼肚白,裹上浓稠红亮的红烧酱汁,那滋味,鲜得人舌尖都要化了。 凌霜、凌飞一人抱着一根大鹅腿,啃得正香。鹅肉紧实筋道,凌飞吃得满嘴油光,连下巴上都挂着油珠。 满桌饭菜丰盛,张氏却吃得寡淡无味,只是机械地嚼着,心思早已飘远。 她眼神发空,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猛地一激灵,身子微微一颤,把身旁的周素裳吓了一跳。 “娘。”待看清张氏眼底藏不住的担忧,她心中轻轻一叹。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张氏终究是放心不下老四。 周素裳轻声劝道,“娘,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老四,就让善宝去衙门里打听打听。官府的人消息比咱们灵通,门路也宽些。” 张氏听着觉得有理,可没一会儿又犯了愁,迟疑道,“可……会不会让亭长觉得,老大是闲事多?” “不会的。”周素裳稳声道,“担心家人本就是人之常情。我看咱们亭长为人方正,绝不会为这点小事怪罪善宝。” 听周素裳这么一说,张氏像是有了主心骨,定了定神,看向她问道,“老大媳妇儿,依你看,咱们要不要给亭长备份礼?要是老大空着手去,人家难免要说咱们不懂事,小气。” 李大头在一旁竖着耳朵听,连忙插嘴,“那肯定得送!求人办事哪有空手的?我看拎一篮子鸡蛋,或是割刀肉送去?老婆子,你说呢?” 周素裳轻轻摇头,不赞成道,“善宝刚进衙门当差,若是正儿八经提着礼物去,被同僚看见,少不得要被说钻营取巧。再说咱们亭长为人正派,也不是贪小便宜的人,不会计较这些虚礼。只是……” 话到这里顿了顿,毕竟是登门求人,多少要显点心意,实在不好空手。可到底送什么才妥当,她也在心里斟酌起来。 小凌飞啃完鹅腿,仰着小脸脆生生对赵荷花道,“二伯母,我还要吃肉。” 赵荷花嘴里还嚼着肉,随口应了句,“哦,”拿筷子给他夹了一块鹅肉放进碗里,“喏,给,快吃。” 周素裳眼睛一亮,抬头看向桃花,“桃花,鹅肉锅里还有剩吗?” “有有,那么大一只鹅,这一盆装不下,锅里还剩着一多半呢!”桃花连忙答道。 周素裳转头对张氏道,“娘,我看不如把李大哥做的鹅肉给亭长送一份去。一来,咱们本就是开食肆的,送点吃食不算正经送礼,旁人也说不出什么来。二来这鹅肉也不便宜,李大哥手艺又好,送出去也不算寒酸,正好表表咱们的心意。” 这话一出,张氏和李大头连连说好。 李水生却有些踌躇,“这……能成吗?我这手艺,不知合不合亭长的口味?” “李大哥尽管放心。”周素裳笑道,“你看孩子们吃得这么香,就知道味道差不了。” 李水生往桌上扫了一眼,除了赵荷花和两个孩子还在埋头啃肉,其余人都被张氏的心事带着,早放下了筷子,满脸愁绪。 可光是看还在吃的一大两小,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就足够说明菜的好坏。 主家既然定了主意,他心里虽还有些忐忑,也只得应下。 “成,那我去拿食盒装好。” 烧鹅还剩不少,李水生拣了些好的,满满装了一食盒,递到杨巧儿手里让她提着。 周素裳瞧着锅里仍有余剩,便叫李水生再盛一碗,好给李善宝带回去。怕他吃不饱,又特意去隔壁铺子买了两个白馍,一并包好带上。 小巷那座小院门前,张氏已经拍了好一阵子门,里头却半点动静也无。 院门是从里面闩住的,三人立在门外,半点进不去。 张氏急得心头冒火,攥着门环使劲叩打,“老大!老大!李善宝!快开门!” 可门内唯有风吹过桂树,簌簌作响,再无别的回音。 杨巧儿见这般下去也不是办法,便将食盒递到周素裳手里,自己往后退了数步,在鞋底上轻轻搓了搓,旋即提气往前疾冲。 只听几记急促脚步声,她身形一纵,抬手便稳稳攀住了墙头。 这几下利落至极,看得周素裳与张氏皆是目瞪口呆。 只见杨巧儿单手撑着院墙,腰腹一用力,身子轻捷一翻,已然跃入院中。 不过片刻,门闩拉动的声响传来,院门从内打开,杨巧儿面色平静地站在门内。 周素裳见门已开,便提着裙角迈步进去。 张氏也跟着往里走,目光不动声色地频频落在杨巧儿身上,心里暗自嘀咕。 这黑脸妇人竟有这般好身手,也不知大儿媳是从哪儿寻来的人。这般厉害角色,若是起了歹心,他们这一大家子老弱妇孺,就算捆在一块儿也不是对手。 这么一想,她心里不禁忧心忡忡起来。 杨巧儿自然察觉到了张氏的目光,那打量实在太过明显,想装作没看见都难。 只是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知方才那一手必定惊到了她。张氏是主子的婆母,她若是直直回看过去,反倒徒增尴尬,只当全然未曾发觉。 堂屋门口,周素裳伸手去推,门依然闩着。 她走到西次间窗外,轻声唤道,“善宝,善宝。” 连唤两声,屋内毫无回应。张氏嫌她嗓门儿太小,上前便要扯开嗓子大喊。 周素裳忙拉住她衣袖,低声劝道,“娘,许是善宝昨夜巡街累极了,这才睡得沉了,他平日从不会这样。不如您先到东厢歇歇,等上一个时辰,等他歇足了,再来叫也不迟。” 第224章 新菜定价 张氏沉眸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应下。她心里虽惦记着四儿子,可李善宝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瞧他这般疲惫困顿,终究是心疼的。 “老大媳妇儿,你跟巧儿先去铺子吧。待会儿一忙起来,铺子里连个会算账的人都没有,也是不成。” 张氏伸手接过周素裳手里的食盒,又叮嘱道,“你到了铺子,让你爹把孩子们也都带过来。他在铺子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孩子们在里头跑跳也碍事,一并叫过来。” “好,那娘先歇着。也不用等太久,约莫善宝再睡一个时辰就够了,您记得叫他。” 与张氏道别后,周素裳便和杨巧儿一同往铺子走去。 她听着身后杨巧儿那沉稳又轻捷的脚步声,心里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以杨巧儿如今显露的本事来看,算得上能文能武,实在不像是寻常人家出来的。 她暗自揣测,这样一个人,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若本是良家,这般才干,怎会落到被发卖的地步?若是奴仆,哪家主家又舍得将这般得力可靠的人轻易卖掉? 她有心开口问问,可一想到杨巧儿素来寡言少语的性子,再加上两人主仆相处时日尚短,这般直白探问身世,未免太过冒昧。 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心思,只暗暗打定主意,且等日后相处久了,再寻合适的时机不迟。 转眼便到了面馆门前,周素裳垂眸跨过门槛,一进门便瞧见里头已坐了一桌客人。 两个男子正低头吃面,桌上竟还摆着一盘红烧鱼,也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酒,两人边吃边饮,还时不时碰杯。 赵荷花一见她进来,连忙凑上来邀功,“大嫂,你看我能干不?咱这红烧鱼还没挂上牌呢,就叫我给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 周素裳微一错愕,“咱们的红烧鱼还没定价呢,你是怎么跟客人说的?” 赵荷花一脸得意,“我问过李水生了,他以前在别的铺子,红烧鱼是八十文,我也按八十文收的。” “你连钱都收了?”周素裳又是一诧。 “那可不。”赵荷花说得洋洋自得,“两碗面,一碗八文,一碗十文,再加红烧鱼八十文,一共九十八文。我收了他们一钱银子,找了两枚铜板回去。” 周素裳听她算得丝毫不差,心里暗暗讶异,没想到赵荷花还有这本事,当即由衷夸赞道,“荷花,你做得不错。” 得了夸赞,赵荷花立刻跟在她身后,笑得合不拢嘴,眉眼弯弯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骄傲与欢喜。 周素裳先往后院厢房走去,将张氏方才交代的话,说给李大头听。 李大头正躺在床上闭目假寐,闻言冰不多话,他慢悠悠地坐起身,闷沉沉地爬下来,转头唤来在院里追逐玩耍的两个孩子,牵着他们往牛车走去,赶着牛车往宅子里去。 那处宅子他之前去过一趟,路数也熟,倒也不用旁人引路。 李大头走后,周素裳便叫了杨巧儿,细细问起今日采买食材的价钱。菜色要上水牌,价钱却还没敲定,也是不成的。 哦, 也不能说完全没定,红烧鱼,不就被赵荷花定了八十文么。 “鸭子一只六十三文,鹅贵些,要一钱银子。鱼倒是便宜,肥些的草鱼一条十二文,鲈鱼十文,鲤鱼十文。还有萝卜干、豆角这些,都不贵……” 杨巧儿一桩桩报得清楚,周素裳听到鱼价时,眉梢微微一挑。 好家伙,十来文本钱的鱼,做成菜竟卖到八十文,难怪都说开酒楼饭馆赚钱,这利润实在不低。 只是鹅的本钱偏高,光原料就要一钱银子,再配上土豆、干蘑菇等佐料,若是卖不到二钱银子,怕是要亏本。 周素裳指尖轻叩,在心里细细盘算,该定个什么价才算妥当。 她望向堂内还在吃面的两个男子,心里暗自盘算。来这儿吃饭的食客,大多结伴的人不多,少则一人,多也就三五人。三五人要吃完一整只鹅,实在有些勉强。 她微微蹙眉,就李水生下晌炖的那一大锅鹅肉,莫说三五人,便是十来个人也够吃。若是按整只来卖,多半卖不动。 不如把鹅肉炖好,分成小份,按份收钱? 周素裳这么一想,只觉这个法子再妥当不过。 只是一只鹅该分几份,每份定价多少,还得和李水生仔细商量才妥当。 她走到灶台边,见李水生眼下不算太忙,便将人喊去了后院儿,把自己分份售卖的想法细细说了。 李水生听完连连点头,“好主意!我先前在桥头面馆时,鹅肉都是要提前一日预订的。食客一听要等,多半就作罢了。东家这法子实在好,每日提前备好,客人想吃随时都有。一份的价钱也比整只便宜许多,既能解了馋,又不用心疼花一大笔银子,自然愿意买。” 可价钱究竟该怎么定才合适? 不等周素裳再问,李水生已先开口,“桥头面馆那边,鹅肉是三钱银子一只。咱们只要定好一只分几份,再照着这个价往下折算就是。” 周素裳低头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一锅鹅肉我瞧着,十来个人吃都足够。不如就分成四份。红烧鱼已经定了八十文,这鹅肉价钱断不能低了,毕竟谁都知道,鹅比鱼贵得多。” “但也不能定得太高,不然食客一听价钱,反倒要退缩了。”周素裳略一思忖,开口道,“不如就定八十五文一份。这样不算太贵,咱们也不亏本,李大哥觉得如何?” 李水生在心里默算一遍,一份八十五文,四份便是三百四十文,竟比桥头面馆整只红烧鹅的价钱还要高出一些。 只是铺子能多赚银钱,他自然只有欢喜,当即应道,“东家说得在理,就按这个价来。” 另有鸭子虽还没做,但价钱也李水生商定了,李水生决定做盐水鸭,也是按份卖,一只分做三份,每份定价六十五文。 价钱议定,接下来便要做好水牌挂牌营业。周素裳嘱咐杨巧儿好生看铺子,自己转身往镇上做水牌的铺子去。 第225章 张氏进城寻人 天色将暗,暮色沉沉。周素裳正伏在柜台前忙活,忽听得一声唤,“老大媳妇儿。” 她抬眼一瞧,张氏已站在面前。 “娘,善宝起身了?老四的事,你跟他说了不曾?”周素裳连忙问道。 张氏眼底忧色未消,只是神色略缓了些,道,“跟他说了,他说前两日正好有差人往县里送过冬衣物,这便去衙门打听打听,这会儿已经动身了。天不早了,我跟你爹先回。” “娘不等善宝回来问问信儿再走?” “不等了。”张氏说着,又有些动气,“你爹那个没正形的,只管在外头瞎跑,家里还丢着三个孩子。眼看天要黑透,我们再不回去,孩子们该怕了。” 周素裳探出头往铺外望了眼,李大头正坐在车辕上,目光直直盯着对面铺子,想来是惦记着二房那几个孩子。 她收回目光,对张氏道,“晌午剩的鹅肉还有不少,我去装一份,你们带回去吃。” 说着便取了只瓷碗,满满盛了一碗红烧鹅递过去。张氏接了碗,刚走出铺子,扭头就看见李大头那副模样,当即沉下脸,“一天天咸吃萝卜淡操心!自家一摊子事都捋不明白,倒有闲心管旁人的闲事!” 李大头讪讪回头,辩解了一句,“我就看看,你这老婆子怎的又恼了?坐稳没?坐稳我就赶车了。” “走!”张氏干脆利落的斥了一声。 牛车缓缓驶远,周素裳看着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又忙活起来。 夜色深沉,铺面打烊上锁。周素裳回了自家小院,发现院门从外头锁着,想来李善宝已是出门当差去了。 心底微怅,也罢,看来李信宝的事,只得等他明日回来再问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周素裳尚在半梦半醒间,隐约听到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紧接着是桃花压低了的声音,“东家爷回来了。” 她身子猛地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她翻身起来,去开了堂屋的门。 晨曦微露,天光清冷,李善宝正站在井边掬水洗脸,听到门响,他动作一顿,倏地抬起头,目光朝她望过来。 四目相对时,他眼底的疲累和紧绷,在这一刻化作了温柔的情意。 他草草擦了把脸,大步跨近,一边伸手轻轻替她拢了拢微敞的衣襟,一边低声叮嘱,“快回屋去,把衣裳穿好,外头还冷着呢。” 周素裳依言回屋,重又缩进被窝里,轻声问道,“可问了老四的事了?那差人怎么说?娘一直悬着心,估摸清早就会往镇上来问。” 李善宝脱去身上公服,对她道,“县城门口确是有人在施粥,只是那差人也拿不准是不是老四他们。我已同亭长说过,再有去县里的差事,便派我去一趟,我亲自去寻寻。亭长也应了,说过两日要往县里办事,到时候便带我同去。” “那就好,你洗漱完早些歇息,娘若过来,我自会跟她说。”周素裳说着,便穿衣起身。 出到院外,见桃花与张婶正忙着煮早食,她又回身叮嘱李善宝,“别忙着躺下,吃过早食再歇,免得空着肚子难受。” “晓得。” 用过早食,周素裳便自往铺中去了。 果然没多会儿,张氏便寻了过来。 她独自一人,一进铺子就急声问道,“老大媳妇儿,善宝歇下了不曾?老四的事,他可打听出什么眉目没有?” “娘莫急。”周素裳扶着张氏在长凳上坐下,拿帕子轻轻拭去她额角沁出的薄汗,“善宝都同我说了……” 她把清晨李善宝的话说与张氏听,又温声安抚,“娘先回家安心等着,一有消息,我立刻抽空回去告诉你。” 张氏听了,心里依旧七上八下。大儿媳让她回去等,可她哪里坐得住?一想到小儿子说不定正混在流民堆里,吃不上一顿饱饭,睡不上一夜安稳觉,万一再遇上流民滋事……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再也不敢往下细想。 “不成!”张氏猛地摇头,“县城离这儿也不算远,我亲自去一趟,找找老四!” “万万使不得。”周素裳连忙拦住,“县城虽不算远,可也得走上大半日,娘一个人上路实在不妥。况且如今有望川县的流民往来纷乱,娘纵是忧子心切,也得先顾着自身安危才是。” “老大媳妇儿你放心,镇东头就有车马行,我搭车去,断不会有事。” 周素裳见劝不住,自己又实在脱不开身,左右一打量,瞥见后院正洗菜的张婶子,便对张氏道,“娘若实在要去一趟,不如同张婶子一道,你们老姊妹作伴同行,路上也有个照应。” “可铺子里……” “娘不必惦记铺子。”周素裳轻声宽慰,“今日张婶的活计先让巧儿顶上,我一人若忙不过来,再叫他们谁搭把手就是。” “成,就听你的。” 一旁的杨巧儿乍听见“车马行”三字,原本平静无波的眸底骤然掠过一丝薄怒。她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戾气,沉默半晌。直到张氏拉着张婶快要踏出铺子,她才缓缓开口,“等等。” 张氏一怔,不确定是不是在叫自己,迟疑着回过头。 见杨巧儿正望着她,便问道,“巧儿,有事?” 杨巧儿走上前来,声音依旧清淡如水,“婶子若要搭车,只去福运车马行,千万别去昌盛那家。” 张氏虽不明缘故,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听巧儿的。” 周素裳立在柜台后,微微一怔——昌盛车马行? 她不动声色瞥了眼杨巧儿,心里隐隐猜想,巧儿必是与这家车马行有缘故。她只垂眸敛神,装作什么也没察觉。 过了晌午,原本晴好的天忽然阴云密布,街上也刮起了冷风。周素裳站在铺门口,只觉寒风直往衣缝里钻,浑身都透着刺骨的凉。她往后退了退,掩上半扇门,稍稍挡住些风。 夜幕落下,铺子打烊,周素裳同杨巧儿和桃花准备回去,街道清冷,已没多少行人,黄叶落了满地,莫名显得萧条。 第226章 寒街起冲突 周素裳踏出铺门,心头微沉,满是忧心。 张氏一早去了县里,说好或许要耽搁两日,银钱也备得充足,可这天色说变就变,寒风骤起,也不知会不会落雪。若是落了雪,行路往来可就艰难了。 她抬步欲回住处,对面铺子忽然有人走了过来。 几个小厮打扮的人进进出出,搬着红绸、喜幛,还有人抱着一挂挂爆竹,堆在门后。 周素裳看得眉头微蹙,心中暗道,这姜氏布坊,莫非是明日便要开业? 她抬眼望了望黑漆漆的天幕,若是当真如此,姜青莲选的这个开业日子,可实在算不上好。 对面,王嫂子正倚着自家门框,瞧着隔壁姜氏布坊忙忙碌碌,眼底藏着鄙夷,嘴角往下一撇,满是不屑。 忽的余光瞥见周素裳立在当街门口,她连忙转过头,对着周素裳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两人已是许久不曾正经说过话,自上次一场龃龉之后,虽不曾彻底撕破脸,那层隔阂却实实在在横在中间,如今见面只剩几分虚浮的面子情,再没了当初相处时的热络亲近。 周素裳转身正要离去,姜氏布坊里忽然步出一人,柔声唤道,“周娘子留步。” 声音软绵甜糯,带着几分腻人的婉转。周素裳回眸,只见姜青莲端着几分矜贵姿态,款款走近,朝她展颜一笑。 那笑意里藏着掩不住的趾高气扬,又强装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炫耀,神色僵滞,反倒毁了她面上本有的柔媚甜艳。 “周娘子,从前咱们同是李家妯娌,如今又在一条街上做了邻居。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你我终究有过一场同族之缘,往后还望互相照拂。往日恩怨,便让它如云烟散,也盼周娘子莫再计较了。” 计较? 周素裳唇角微挑,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她自始至终,都没将李家二房这些人放在心上过。她的天地在外头那片广阔锦绣,从不是困在一隅与二房争长短。 从前与姜青莲并无深交,不知她脾性深浅,可只凭这一番话,便瞧出此人格局终是浅窄了。 对方既主动开口搭话,好歹也算旧识,周素裳也不好全然不理,只淡淡应道,“姜娘子,往后我做我的生意,你做你的生意,从前本就不甚亲近,往后也不必刻意深交。同在一条街谋生,我能做到的,唯有遥祝你生意兴隆。” 姜青莲眼底瞬时漫上一层水雾,垂眸做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轻声道,“周娘子这是,不肯与我好好相处吗?” 赵荷花最瞧不惯她这惺惺作态的模样,当即嗤笑出声,半点情面不留。 “姜青莲,收起你那副受气小媳妇的鬼样子!我们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不愿搭理你,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难不成还得把你捧在手心里才算讲理?你们二房这些年,从大房占去多少便宜,心里没数?如今没得捞了,便跑出来装可怜,倒像是我们一家子欺负了你似的! 人要脸,树要皮,你既然抛了李家妇的身份,甘心给人做妾,就该明白,你跟我们早不是一路人!还腆着脸凑上来要好好相处,凭啥?处好了,好再扒着我们吸血占便宜是不是?” 赵荷花叉着腰,直指姜青莲鼻尖,嗓门洪亮,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人脸上,整条街的人都听得清楚。 王嫂子正倚着门框嗑瓜子,听见这话登时来了兴致,“呸”的吐掉嘴里的瓜子皮儿,慢悠悠踱过来,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哟,穿得这么富贵,整日端着架子,我还当是镇上哪户富户的正头娘子,闹了半天,原来是个妾啊。” 她嬉笑着,目光上上下下把姜青莲扫了个遍,语气阴阳怪气。 “做妾的,就该安分守己待在宅院里,把男人哄好了才是本分,跑出来瞎折腾什么?从没见过做生意把铺子开到对家门儿上的,果然是以色侍人的货色,半点儿规矩都不懂。” 姜青莲被她左一句“妾”,右一句“以色侍人”臊得满脸通红,唇瓣不住发颤,眼眶里早已蓄满泪水,凄凄惶惶望向周素裳,带着几分控诉。 “周娘子,我一片诚心想与你和睦相处,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能……怎能纵容旁人这般辱我?” 周素裳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全然是莫名其妙的神色。 她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指尖都未曾动过分毫,更别说半句苛责,一个指使的眼神,此刻被姜青莲这般含冤带屈地指责,只觉得荒唐又好笑。 她抬眼淡淡看向姜青莲,语气平静无波,不带半分怒意,唯有几分疏淡的不解,“姜娘子这话从何说起?我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既没拦着旁人说话,更不曾亲口辱你半个字,何来纵容一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姜青莲满是泪水的脸,语气更添几分疏离,“你要与我交好,是你的心意,我不愿与你深交,是我的想法。旁人说什么,与我无关,你这般将过错都推到我身上,未免太不讲道理。” 说完,她转身欲走,眼神里的莫名其妙愈发明显,仿佛压根没料到这场闹剧会无端牵扯到自己身上,只觉得这一番指责来得毫无缘由,可笑至极。 见她们要走,姜青莲从默默流泪变成小声啜泣,“周娘子这番话是说我不知廉耻,非要扒着你们交好?可咱们从前毕竟是妯娌,你这般辱我声名,于你又有何好处?”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王嫂子,“周娘子也莫说你与她不相识的话,若无你之因,她为何无故对我嫌恶?” 赵荷花听到姜青莲这话,当场就炸了,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往前跨一步直接挡在周素裳跟前,叉着腰张口就骂,“哎你个贱人可真会颠倒黑白!我大嫂从头到尾杵在这儿,连个眼神都没给你,你倒好,自己被人说中痛处,就往她身上泼脏水?” 第227章 灾民进院 赵荷花斜着眼瞥姜青莲那哭哭啼啼的样子,满脸都是嫌弃,狠狠啐了一口,“少在这儿装那可怜巴巴的鬼样子!谁欺负你了?是你自己上赶着凑过来找不痛快,被王嫂子说两句实话就受不了了?还敢冤枉好人,我看你是做妾做久了,只会耍这些搬弄是非的小手段! 你拿捏我大嫂好性,撕不下脸骂你,我可不吃你这一套!再敢胡咧咧一句,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赵荷花瞪圆了眼睛,手指着姜青莲,气势汹汹,活脱脱护犊子的泼辣模样。 一旁的杨巧儿自始至终站在周素裳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身姿如松,面色冷肃,眼神锐利,落在姜青莲身上,带着一股凛然的威慑力。 她没像赵荷花那般破口大骂,见姜青莲被骂得脸色青白交错,还想上前拉扯辩解,杨巧儿当即往前踏出一步,抬手轻轻一拦,“姜娘子,请适可而止。” 姜青莲扫了眼护在周素裳左右的两人,似是认命般道,“好好好,你们人多势众,我辩不过你们。既然周娘子不愿交好,那往后各自安好便是。” 说罢,便转身快步回了姜氏布坊。 赵荷花气得满脸不忿,还追着两步啐道,“你个贱人装什么委屈!自己上赶着来招惹,反倒倒打一耙,说我们欺负你,什么东西!” 她还想再追上去理论,被周素裳伸手拉住。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算了,跟她置气不值当,风大了,咱们回去吧。” 许是多耽搁了片刻,等她们回到宅子时,李善宝已不在院中。 四个妇人开锁推门进了院,桃花反身插好门闩,众人便各自回屋梳洗歇息。 夜深风紧,窗外的西北风呜呜咽咽,在夜色中咆哮。 周素裳躺在床上,竟也说不清是惦记着外出的张氏,还是挂念着迟迟未归的李信宝,又或是对这突变的天气添了几分不安。这一夜,她睡得格外辗转。 忽然,寂静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瞬间引得几户人家的狗子都跟着狂吠起来。本该死寂的黑夜,刹那间被这此起彼伏的吠声搅得热闹异常。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响。那声响裹着呼啸的风声,隔着窗纸,细碎却真切地钻进了周素裳的耳中。 周素裳本就睡得浅,那声响入耳,心头猛地一紧,“流民”二字瞬时钻进了她的脑海。 她蓦地睁开眼,当即穿衣起身,轻手轻脚的将屋门拉开一条缝,借着缝隙窥出去。夜色浓重,只有西北风卷着寒意掠过屋檐,巷子里犬吠渐歇,反倒更显诡异。 几乎是同时,倒座房屋门“吱嘎”一声,在深夜里听的格外清晰。 周素裳骤然定了心。 暗夜之中,只见杨巧儿手里掂着一根臂膀粗的木棍,脚步沉稳,无声朝她走近。 她先朝周素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她退回屋里,自己则循着那细碎动静,一步一步缓缓往前探去。 院子里一片漆黑,天上的月亮似是被乌云遮了个严实,半点光亮也没漏下来。 杨巧儿在院中细细巡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 可周素裳听得真切,那声响绝不是错觉。不把隐患找出来,她终究放心不下。这般摸黑乱找也不是办法,她便回屋点了盏油灯,又罩上灯罩挡风。 出门反手带上门,走到杨巧儿身边,低声道,“咱们一间间屋子查过去。” 杨巧儿点了点头。 周素裳目光扫过整座院子,心里快速盘算着,堂屋门户她关的严实,不会有人进,东厢赵荷花的屋子从里面闩着,外人进不去。至于李信宝那间,她们走近一看,门虽未上锁,却用锁链将门鼻儿拴在了一起,也不可能进人。 西厢原本给李水生住的屋子同样上了锁。 这么一来,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未锁的灶房门上。 杨巧儿一把将周素裳护在身后,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油灯,左手稳稳端住,右手握着木棍,轻轻往前一推。 房门“吱呀”一声刺耳地开了。 她将油灯往前递了递,光亮漫过门槛,照亮暗处,并无异常。 随即抬步探身,慢慢往里走。 周素裳站在后面,一颗心紧紧揪起,紧张得喘不过气。 一眼瞥见屋檐下斜靠着一根扁担,她快步上前一把抄在手里,双手紧紧攥住,以备不测。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灶房里缓缓铺开,杨巧儿脚步放得极轻,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 灶台旁堆着干柴,橱柜的门半敞着,忽地黑暗里传来一声窸窣的动静。 极轻,但杨巧儿敏锐的捕捉到了。 她眉头微蹙,又往前挪了两步,左手端灯的手稳如磐石,右手的木棍紧紧攥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就在她视线扫过灶台后侧的粮缸旁时,昏光里骤然映出一团蜷缩的黑影,还伴着一声压抑的喘息。 “谁在那里!”杨巧儿厉声喝出,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手中的油灯猛地往前一送,昏黄光亮直直照向那处角落,将躲在粮缸旁的人影彻底暴露出来。 那是个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尘土的男子,男子很瘦,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手里还攥着一根发蔫儿的青萝卜,被灯光一照,吓得浑身一抖,慌忙往后缩,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慌乱,却又舍不得放下手中的吃食。 周素裳握着扁担紧跟在杨巧儿身后,看到这一幕,心头一紧,手中的扁担攥得更紧了,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与杨巧儿并肩而立,死死盯着灶房里的流民,大气都不敢出。 家里灶房本就不常开火,存下的吃食本就不多,能直接入口的,想来想去也就只剩几根青萝卜了。 那男子一见杨巧儿手中粗重木棍,腿一软当即跪倒在地,连连哭求,“夫人饶命!夫人饶命!我实在饿得受不住了,才斗胆进来寻口吃的,只拿了这一根萝卜,我……我能干活,我什么活都能干,抵作饭钱,求您饶我这一回吧!” 话音未落,便“砰砰砰”磕起头来。 第228章 落雪了 杨巧儿一时竟愣在原地,若是遇上凶悍匪类,她手中木棍绝不会留情。可眼前这人衣衫破烂、面黄肌瘦,只一个劲哭着求饶,反倒让她没了主意,只得转头看向周素裳,等着她拿主意。 周素裳心下虽有几分恻隐,却也断不会就这么放一个夜闯私宅的成年男子轻易离去。 此人究竟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她还不曾弄明白,当下便吩咐杨巧儿。 “倒座房尚有空屋,先将他关在那里。我屋里还有些糕点茶水,稍后给他送些过去,等明日一早,再押去交给亭长处置。” 那男子一听要被送去见亭长,顿时哭得越发凄厉,连连叩首哀求,“求夫人开恩,万万别把我交给官府!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夫人饶过我这一回!” 他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满脸惊恐畏惧,不过片刻,额角便磕破了皮,渗出血丝来。 周素裳心中越发奇怪,此人听闻官府竟怕到这般地步,想来绝非普通流民,多半是身上背着案子的歹人。 她上前一步,目光一沉,厉声逼问,“你为何如此惧怕官府?可是犯了什么事?” 那男子抬起头,满面哀苦地哀求,“夫人,小人当真没犯事!小人是从望川县逃来的,家乡遭了灾,实在走投无路才闯了进来。小人不敢欺瞒夫人,求您高抬贵手,饶我这一回吧!” “既是逃难的流民,该去官府求助才是。今秋我们这里特意多征了一成粮税,便是为了赈灾安置流民,官府也正在妥善安顿你们。你若当真清白无过,又何必如此惧怕见官?” 男子扯出一抹凄苦笑意,无奈道,“赈灾粮?官府发没发,小人不清楚,可我们这些灾民,半粒粮食也没见着。” “怎会如此?”周素裳满脸不可置信。 “夫人,小人不敢欺瞒您。官府原也说过,会发粮食让我们熬过冬天,可我们等了一日又一日,地里草根都快被啃光了,赈灾粮依旧没见着。实在走投无路,我们才开始往外逃。 一路过来,到处都设有关卡,不许流民进入,我们只能绕远路偷偷过来。好不容易到了榆林镇,谁料竟被官府的人抓起来打了一顿,又赶了出去……可怜我家老二,还只是个七八岁的孩子……” 男子说着,再也绷不住,竟放声哇哇大哭起来。 哭声悲切凄楚,周素裳听在耳中,心下也不由得一阵酸涩。 他这番悲恸,全然不似作假,周素裳一时竟没了主意。 这边动静闹得大,桃花也被惊醒起身。她本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一见这男子模样,便不由怜及自身,看他哭得凄惨,便上前求周素裳。 “娘子,我瞧着他不像是歹人,实在是饿极了,要不我先去煮碗稀粥给他垫垫肚子,等天亮了再做打算?” 那男子一听要煮粥,当即对着桃花连连磕头,“多谢这位好心娘子,只是……能不能……能不能把粥给我家娃儿喝一口?他们挨了打,身子弱得很,若能有碗热粥下肚,说不定……还能多撑几日……” 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你并非孤身一人?你家孩子在哪儿?”周素裳心头一酸,急忙追问。 “他们……他们就在外头……”他伏在地上,哽咽道,“我偷摸进来寻些吃食,不敢带他们一同进来。”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若是被主家发觉,便是活活打死他,他也认了。可孩子们年纪尚幼,他怎么忍心让他们跟着一同受罪…… 周素裳眨了眨眼,强压下眼底泛起的湿意,定了定神才沉声吩咐,“巧儿,先把人带去倒座房关着,再出去寻一寻人。桃花,你来煮粥。” 言毕,她不忍再在灶房多待,转身便走。 身后立刻传来男子连声的道谢,“多谢夫人大恩,多谢夫人大恩!” 说着又转向杨巧儿,急急补充,“这位娘子,我家两个娃儿由他娘带着,就在巷子口那几堆柴火垛旁躲着,娃儿他娘叫琴娘,你一喊她便应。” 堂屋里,周素裳未曾安歇,只点了一盏油灯静坐。不多时,院子里热闹起来。 巷间犬吠声再起,很快,杨巧儿已领着三个人回来了。 堂屋里,昏暗的油灯照亮三人的脸庞。 站在最前头的妇人,一身粗布衣裳陈旧脏污,裙摆沾着草屑。她头发胡乱挽着个发髻,几缕枯糙的碎发贴在满是疲惫的脸颊上,眉眼间满是怯懦与局促,想来便是琴娘了。 她身侧跟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同样的粗布衣裳,他紧紧拽着自家娘的衣角,脑袋埋得低低的。 跟在最后头的是个十来岁的女娃,身体很瘦,她小脸蜡黄,嘴唇干裂,一双眼睛满是茫然与害怕,站在娘亲的身后,一声不吭,只是微微发抖。 周素裳瞧着几人身上衣衫虽破旧脏污,倒还算厚实,不由轻轻叹了口气,对杨巧儿道,“老四屋里还有一床被褥,先取来给他们凑合一晚。等明日,我再去衙门问问对流民的处置,之后再做打算。” 抬眼见几人在瑟瑟发抖,她心中也觉无奈。自己能力有限,这几人看着可怜,伸手帮一时尚可,却不能长久留在家中,平白添了隐患。 她摆了摆手,“先把他们带去倒座房,等桃花粥煮好了,端过去给他们吃了歇下,其余事等明日再说。” 杨巧儿领着几人出屋,周素裳踱步到门口,望着沉沉夜幕,黑暗中,漫天的白正洋洋洒洒的落下来,落雪了…… 次日天刚微亮,周素裳听见院门一声轻响,当即睁开眼。她起身穿衣,推开堂屋门。 院中已铺了一地银白,鹅毛大雪仍在漫天纷飞。屋外寒气扑面而来,瞬间裹了她满身,周素裳不由打了个寒颤,抬眼朝李善宝望去。 第229章 灾民留宿 李善宝累了一夜,踏着满地积雪朝她走来,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善宝……” “素裳……” 两人都有话要说,听见彼此开口,又齐齐顿住。 周素裳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拉进屋内,抬手轻轻拍去他肩头的浮雪。 她轻声问道,“流民一事,亭长那边可曾有吩咐?是打算设法安置,还是……要驱逐出去?” 周素裳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在她印象里,青石镇的亭长向来行事端正,处事有度,断不会做出驱打流民这般粗暴之行。 昨晚那男子所说粗暴驱赶流民的行径,想来该是榆林镇那位亭长的个人所为,与这边无干。 李善宝沉沉叹了口气,那一声叹,瞬间让周素裳心头发凉。 “年前要岁考,亭长说县里会派人暗查考评。周边镇子为了评上等功绩,都不许流民进镇。 这几日,大批流民陆续往青石镇涌来,咱们镇本就没多少存粮,亭长虽有心安置,却实在无力照管这么多人的吃喝住用。这事,只能先上报县里,由县令定夺。” 他抬手轻轻抚上她的肩头,垂眸叮嘱,“这几日镇上流民混杂,你务必锁好门户,出门切莫独行,免得生出意外。” 周素裳垂着眼,心中暗忖——意外早已发生了,自家宅子里的倒座房,此刻还关着四个流民。 她轻轻一叹,抬眸问道,“咱们县里不是多征了一成粮税吗?那些粮食为何没送到望川县灾民手中,反倒叫这么多百姓流离失所,往外逃荒?” 李善宝闻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笑意,“听亭长说,望川县那官儿不务正业,胆大包天,竟把数万石赈灾粮转手卖给了粮商,害得百姓无粮过冬。” “怎会做出这等事?他……望川县令这般胡作非为,就没人管吗?” “管?”李善宝冷笑一声,“州府虽已派人去查,可粮食早已散尽,灾民也四散逃往各镇,不知多少人冻饿身亡。就算治了那县令的罪,又能挽回几分损失?” 他眉头紧蹙,实在想不通,那县令怎会糊涂至此——百姓都没了,他这地方官,又去治谁、管谁? 周素裳听罢,心中忿忿,“治罪?我看该判他死罪才是,因他私心贪婪,竟害的百姓流离失所,多少人家阴阳相隔……”她不禁想起昨夜那男子哀哭的“老二”。 她又是一叹,转身引着李善宝往倒座房去,“你且随我来,看看这几个人。” 倒座房的门外头上了锁,杨巧儿已经起身,正立在门前。她见夫妻二人相携而来,便掏出钥匙,开了锁。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一股混杂着尘土与寒气的气息扑面而来。房内,四个衣衫破旧,面黄肌瘦的流民缩在角落,一床被褥裹着四人,正相互依偎取暖。 听到门响,几人忙抖着身子站起来,可待看清来人时,那几双的眼睛里瞬间浮出惊惧。 李善宝身上一身笔挺的公服,往门前一站,带着莫名的威压,他嘴唇轻抿,瞳孔轻颤,不自觉的回头去看周素裳。 家里,怎么会有流民? 感受他无声的询问,周素裳对他解释了昨晚之事。 李善宝眉头蹙起火来,这流民竟这般大胆,竟敢闯他的宅院?!若非杨巧儿身手好,他不敢想,会出何事? 这么想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满心都是后怕,他伸手,握住周素裳柔软的手,“对不住。” 再转向那几个流民时,怒火不加掩饰,“我带你们去见亭长。” 一听这话,那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差爷,求您高抬贵手,小人知道错了,求您饶了我们吧!不不不……” 他话音陡然一顿,慌忙改口,声音带着哭腔。 “要抓便抓我一人,让我去坐牢抵罪都成,只求您放过我的家人!她们不过是妇孺孩童,从没有害过任何人,半点坏事都不曾做过啊……” 男子额头上昨夜磕出的伤口已结了痂,颜色暗沉泛红,这一番用力磕头,旧伤竟又被磕破,丝丝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周素裳看得微蹙眉头,轻轻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温声对几人道,“你们不必这般惧怕,我们这里的亭长为人端正,不会平白无故驱赶殴打灾民。况且州府已经派人查办望川县贪没赈灾粮的事,想来不日便会有公道。” 那琴娘面上显然不信,可如今他们为鱼肉,人家为刀俎,除了俯首听命,再无半分旁的法子。 她抬眼望着眼前这位好心收留他们的夫人,终究大着胆子开口哀求,“夫人,您对我们一家有救命之恩,若不是昨夜您出手收留,我们早已冻饿死在街头。 只是……只是妇人斗胆,求夫人赏些伤药。我男人身上也带着伤,若是再不医治……我怕他会跟我家老二一样……” 话音未落,泪水已从琴娘眼中滚落,她也不抬手去擦,任由泪水在脸上纵横,说着便要对着周素裳再磕下头去。 周素裳看在眼里,心底泛起阵阵酸涩,这一家子短短一日,竟已对着她磕了无数个头,尽是走投无路的卑微与哀求。 她放缓语气,柔声安抚,“你快别这样,放心便是,我这就派人去买药。桃花早已在厨房煮粥,你们待会儿,也能喝上一碗热粥暖暖身子。” 说罢,她转头吩咐身旁的杨巧儿,“你去药铺买些治外伤的药,再顺路买几个热乎包子送来。另外去成衣铺子瞧瞧,若是铺子开了门,就挑几套厚实暖和的衣裳给他们,这大雪天寒气刺骨,别让他们再冻出病来。” 杨巧儿垂首应下,当即转身快步离去。 倒座房的门被重新关上,还仔细落了锁。周素裳倒不是怕里头的人逃走,只是忧心他们太过惧怕官府,贸然跑出去,在这冰天雪地里,根本撑不下去。 二人一道回了堂屋,坐定之后,周素裳便将张氏出门的事,一五一十说与了李善宝听。 李善宝听罢,眉头瞬间紧紧蹙起,语气里满是焦灼,“娘怎么就不肯再多等一等?她大字不识一个,这般大雪的天气,外头又有流民四散乱窜,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 第230章 姜氏布坊雪天开张 李善宝说着,眸光沉沉落在屋外漫天大雪上,沉默片刻,心中拿定了主意。 他转向周素裳,低声道,“等把那几人送去官府,我便往县里走一趟,探探情况。” 周素裳微一怔神,眉头轻蹙,“现在就走?你一夜未曾合眼……” 李善宝摆了摆手,“不妨事,总得亲自去看一眼,心里才踏实。” 见她眉间凝着轻愁,又温声安抚,“我去车马行搭车,路上还能在车里歇一歇。看看情形便回来,不在县里多耽搁。镇上近来人手紧,晚间我还要当差。” “我去给你拿件大氅路上盖着,还有娘和张婶子那边,也不知银钱够不够,我再取些给你带着。”周素裳说着,便要往西次间去。 李善宝伸手一把拉住她,“不用,我身上带着银钱。” 周素裳微怔,有些意外,“你哪儿来的银钱?这么快就领上月钱了?” 李善宝眉眼间带了点浅淡笑意,“偶尔帮亭长跑跑腿,能得几个草鞋钱。再者……” 他顿了顿,略有些踌躇,不知该如何开口,“衙门里有些……零碎进项,也分了我几分,所以手头还算宽裕。” 从前他总觉得,既吃了官家的饭,不论为官还是做吏,都该堂堂正正办事,不该伸手拿分外好处。可有些钱虽不算干净,却也不是勒索强取,同僚人人都拿,他若执意推辞,反倒显得格格不入,不合时宜。 周素裳一听便明白了,做公门差役的,少不得有些这类灰色进项,她心里自然是懂的。 桃花早已将粥煮好,杨巧儿也从街上买了包子棉衣和伤药回来。 众人吃了粥,倒座房里那四人也各自用了粥,净了手脸,换上干净衣裳。 这般往门前一站,除了气色尚显憔悴,竟半点看不出是逃难而来的灾民。 屋外漫天大雪还在飘着,几人撑了伞穿了蓑衣,一步步踏出院门。 出了巷子,道路分作两行。李善宝领着那四人,径直往衙门方向而去。周素裳则与赵荷花,桃花,杨巧儿一道,朝着铺面走去。 许是这场大雪未停,平日里喧闹的街面,此刻竟显得有些空寂,行人寥寥。几人行至铺前,意外发现脚下的街道积雪竟已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干爽的底色。 抬眼望向对面,姜氏布坊门前已是一派热闹光景,几只舞狮披红挂彩装扮妥当,一旁锣鼓队也已就位,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开演。 姜青莲立在门前,一身簇新锦袄衬得人光鲜亮丽,正笑吟吟地指挥着狮队排布。她目光隔着漫天风雪遥遥扫过来,落在周素裳身上时,带着几分刻意张扬的炫耀,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试探。 周素裳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对身旁的杨巧儿淡淡开口,“看来咱们今儿还沾了旁人的光,门前积雪都不用自己动手扫了。” 赵荷花在旁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嘁,不过是开个布坊,偏要搞这么大排场!这大雪天街上连个人影都没几个,她这舞狮舞给谁看?真是白费功夫!” 周素裳只淡淡瞟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抬步走进了铺中。 李水生今日还未到,想来是大雪天行路太过艰难。 几人进了铺子,便各自忙碌起来。没过多久,门外便传来动静,李水生终于赶至。他在门外解下身上的蓑衣,轻轻抖落上面的积雪,这才迈步走进屋内。 一进门便忍不住感叹,“今儿这雪下得可真大了!我来的路上,瞧见镇子外头聚了不少流民,一个个的看着实在可怜,这般冰天雪地的,真不知他们该如何过。” 赵荷花当即接了话,语气满是不在意,“流民自有官府出面安置,与咱们有什么干系?实在走投无路了,还能去牙行卖身为奴,总归是能活下去的。” 桃花觉得她这话说的很是,认同的点点头。 李水生却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若非实在走投无路,谁愿意卖身?一旦入了奴籍,虽说能混口饭吃,可从此没了自由,连子孙后代都要世代为奴,一辈子任人摆布驱使。”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赵荷花连忙凑到门边看热闹,李水生也跟着走近来看。 他一边瞧,一边纳闷道,“这姜氏布坊挑的日子可真不怎么样,这么大的雪,路上连个人影都没,就算放鞭炮,舞狮子,又能热闹到哪儿去。” 赵荷花立刻接话,“可不是嘛,你听那锣鼓敲得震天响,却连半个上门的客人都没有。依我看,折腾这么大动静也是白搭,还不如趁早关门省心!” 街口这般大的动静,虽说街上行人不多,可锣鼓声响得热闹,附近人家听见了,也纷纷出门来看热闹,不知不觉竟也围起了一圈儿人。只是大多都只是驻足观望,真正进店买布的却没几个。 到了晌午,面馆里渐渐来了些食客,许是雪天的缘故,生意远不如往日兴隆。刚过正午,铺子里便没了客人。 待到夜幕落下,街面上只剩一片茫茫白雪,半个人影也瞧不见了。 周素裳索性关上店门,对众人道,“今日便早些打烊,权当歇息一晚,大家都早些回去吧。” 几人收拾妥当,便一同出门往回走。 到了门外,雪已然停了。姜氏布坊前,一个小厮正低头清扫门前积雪。 姜青莲独自立在门首,望着空荡荡的冷寂长街,神色间掩不住几分茫然失落。 待眸光瞥见周素裳一行人时,她连忙敛了神色,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故作从容。 而她身后,还站着三个半大的男娃,对上他们,眸中尽是愤色,正是二房的几个孩子。 赵荷花见状,当即忍不住冷嗤一声,“二房这几个白眼狼,这些年沾了咱们多少光,拿了多少好处,见了面不招呼也就算了,反倒还敢瞪人!你瞅瞅,大嫂你快瞅瞅,瞧他们那龇牙咧嘴的德行,哼!什么玩意儿!要不是我们大房,你们这帮小崽子早饿死了!还瞪,还敢瞪,说的就是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白眼狼!” 第231章 捎信 “好了荷花,跟一群孩子置什么气。”周素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这天寒地冻的,不冷吗?” 赵荷花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连声应道,“嘶,冷!可冷了!” 几人转身离去,布坊门口的姜青莲脸上那点强扯起来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又变回那副清淡寡然的模样。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缓缓回身蹲下,抬眼望向李凌将时,眼底已裹满了刻意揉碎的委屈。 她抬手抚上儿子尚还稚嫩的肩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凄楚,“凌将,我的儿,你都看在眼里了吧?你若不往高处争,旁人就敢把我们踩在脚底随意欺辱。 往日你爹还在时,大房那些人哪敢这般轻慢我们?不等你爹开口,粮米银钱哪回不是巴巴地送过来?还不是看重你爹是秀才,能给他们撑门户,谋好处。” 姜青莲垂眸抹了抹眼角,泪珠顺势滚落,“如今你爹一去,咱们孤儿寡母,就成了人人可嫌的累赘。若是当初大房肯稍稍伸手拉我们一把,娘又何至于抛了脸面,丢了廉耻,去给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做妾…… 儿啊,你一定要争气,好好读书,将来定要出人头地。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娘几个往后挺直腰杆做人,再也不受这等窝囊气,不被人这般看不起。” 李凌将一双眸子里翻涌着厉色与愤懑,他死死斜睨着周素裳几人远去的背影,攥紧拳头咬牙恨恨道,“娘,您放心!孩儿必定发奋读书,将来定要出人头地,把所有看不起咱们,欺辱过咱们的人,全都狠狠踩在脚下!” 姜青莲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好,我的儿,果然有骨气。你万万要记住今日说下的话,往后读书但凡有半分懈怠,就好好想想咱们受过的欺辱,想想往日食不果腹的艰难日子,想想大房那些人薄情寡义的丑恶嘴脸! 你要牢牢记得,你爹是秀才,你是秀才的儿子,你生来就比他们强上百倍,本该站在最高处,来日定要让那些人卑躬屈膝,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她的语调温柔却极具煽动性,一字一句扎进李凌将心里,少年双目赤红,重重点头,“娘,我记住了!我定会拼尽全力好好读书!” 暗夜里,母子俩缓缓转头,望向漫天雪地里已消失不见的背影。 周素裳心头堆着一桩事,脚下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没膝的残雪,闷头往宅子里赶。 好在她今儿穿了双厚实的鹿皮小靴,防水又暖和,这场透骨的大雪,愣是半点没沾湿鞋袜。可跟在身后的几人,就没这般福分了。 赵荷花早冻得脚底发麻,冰凉的雪水灌进鞋里,她忍不住龇牙咧嘴,低声骂道,“这杀千刀的鬼天气!下这么大的雪,我的棉鞋全湿透了,明儿可怎么出门?” 桃花的鞋子也早已浸得透湿,她却稳得住心神,轻声道,“时候尚早,咱们回去后拢上一堆火,围坐着烤烤火,顺带把鞋子烘一烘,明儿就能穿了。” “哎呀!桃花,你咋恁聪明!我咋就没想起来!”赵荷花顿时笑着重重拍了一把她的肩头,满是赞赏。 桃花只是抿了抿唇,并未接话,心底却泛起一阵又酸又暖的滋味。 哪是她聪明,不过是往年冬日里,没少给家里人烤湿鞋罢了。每到雪天,能守着暖烘烘的火堆烤火,便是她最幸福的时刻。即便手上的皴裂的裂口被热气一烘,痒得钻心,她也甘之如饴。 这般想着,她下意识抬起手端详起来。今年她极少碰冷水,主家又给她买了猪油膏,每晚睡前,她都会细细抹上一层。那往日里粗糙皴裂的糙手,如今竟被养得细腻润滑,再不见半点风霜痕迹。 几人行至巷子里,远远便瞧见一道男子身影,在宅院门口来回踱步,神色焦躁。 赵荷花抬眼瞥见,当即“呲溜”一声缩到杨巧儿身后,压低声音慌道,“这男的谁啊?咋在咱们门口晃悠,该不会是想来打劫的吧?” 周素裳听了不由蹙眉,独自一人在住户扎堆的巷子里打劫,也只有赵荷花会这般胡思乱想。 她抬眸望向那男子,只见他满面焦灼,来回踱步的样子全然不似歹人,心头忽地一紧,骤然想起了还未归家的李善宝。 李善宝这时候迟迟未回,莫非是在外头出了什么变故? 心念及此,她连忙快步上前,走到那男子面前,微微喘着气息,温声开口问道,“请问这位小哥,你在我家院外徘徊,可是有事?” 男子见有人过来,目光上下打量了周素裳一番,开口问道,“你可是姓周?” 周素裳点了点头。 男子又接着追问,“你家夫君姓李,在镇上衙门当差?” 周素裳心中微疑,却依旧点头应下。 见她认了,男子这才松了口气,开口道明来意,“我是来给你捎信的,李差役在县里被县尉大人留了下来,连同你婆母,也在城中暂住,让你在家中切莫着慌。” 被县尉留下?平白无故怎会留人?莫非是县里出了什么变故? 周素裳心头一紧,连忙追问,“可是县里出了事?” “没听说有什么大事,估计是近来流民太多,衙署人手紧缺,他恰好去了县里,便被留下搭把手。” 男子随口应着,他哪儿知道发生何事了,今日在城门口受了好大一场惊吓,吓的他魂儿都飞了。 这般想着又怪李善宝逞能多事,若非他,他何至于耽搁到这会儿才回来。他抬眼看着眼前的妇人,这样的变故就莫与她多说了吧,妇人家的,说多了她反而容易多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顿了顿又嘟囔,“好了,信我送到了,这大雪天的,赶路赶得鞋都湿了,我也该回去了。” 可话虽如此,他脚下却分毫未动,目光落在周素裳身上,神色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意味。 周素裳瞬时回过神来,当即伸手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五个铜板,递了过去。 男子扫了那铜板一眼,才慢悠悠摊开手接过,抬手掂了掂,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他心里却暗自啐骂,若非对方是个官差,这般大雪天,他才懒得跑这一趟!辛辛苦苦赶过来,就只得五个铜板,还不如窝在被窝里暖和呢! 第232章 杨巧儿絮过往 几步开外的院墙根下,杨巧儿垂着眼靠边立着,从头到尾都低着头,半分目光也没往这边投。 赵荷花见来人并非匪徒,胆子顿时壮了几分,又见对方拿了钱反倒一脸不屑,当即怒道,“怎么着,嫌少?力工做满一日也才二十文,你就张口问一句话,给你五文还不乐意?” 男子闻言,当即抬眼望了过来。他刚要开口,却猛地一怔,眼中瞬间涌上震惊,“巧儿姐?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便要上前去拉杨巧儿。 杨巧儿冷冷抬眸,只淡淡一句,“你认错人了。” 男子瞬间激动起来,神色急切,“巧儿姐!我咋会认错?出啥事了,你咋忽然就没影了?还有昌盛哥,他带回来个娇里娇气的女人,一回来就对咱们弟兄指手画脚,大伙都烦透了! 我出去寻了你好几日都没寻着,昌盛哥跟我说你跟旁人跑了,不让我们再找……巧儿姐,到底咋回事,你咋会在这里?” 杨巧儿眸色冷冽,依旧还是那一句,“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回去吧,往后不必再来。” 说罢便抬步要走。 男子却立刻张开双臂将她拦住,眉头拧成一团,语气带着几分慌急,“巧儿姐,你跟我回去!昌盛车马行离不了你!再说那女人,就算昌盛哥要纳她,也得先敬你一杯茶,你才是我们公认的大嫂!” 杨巧儿侧身错开一步,一声嗤笑凉透人心,“回去?然后呢?再被王昌盛卖一次?” 男子眼中瞬间迸出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哆嗦了半晌,才艰涩出声,“怎会……你可是咱们的大嫂啊!” 杨巧儿斜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呵,怎么不会?我本就是奴籍。” 她不理会男子眼底的震惊与挽留,径直抬步往前走,擦肩而过时,又淡淡丢下一句,“回去之后,别跟任何人提见过我,尤其是王昌盛。否则……” 眼底的冷厉威胁毫不掩饰,男子下意识想追上前,脚步却生生顿在原地,动弹不得。 望着杨巧儿离去的背影,赵荷花眼里立刻燃起浓浓的八卦色彩,她连忙快步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她的神色,看完又忙朝周素裳挤眉弄眼,示意她快看。 周素裳本就离得不过几步距离,方才那番对话自然也是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也大致揣摩出了两人的关系。 想来杨巧儿原是昌盛车马行的老板娘,在车行里素有威望。可她口中的王昌盛,竟为了旁的女子弃了她,更是半点夫妻情分都不念,狠心将她发卖。 这般行径,实在无耻至极。 想通这些,周素裳再看向杨巧儿时,眼底便多了几分同情。 几人推门进屋,桃花忙着抱柴火来烘烤湿鞋,杨巧儿上前搭手,桃花连忙拦道,“巧儿姐,我来就好,你累了一日了,快坐下歇歇。” 桃花本就是苦命人,在娘家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到了婆家又处处受嫌弃,自然最能体会杨巧儿的心境。 她对那些所谓的亲人,本就没抱过半点指望,也没什么情分,即便被卖掉,也只伤心了一阵便过去了。 可看杨巧儿的神情,却与她截然不同。方才提起从前的丈夫时,那一脸漠然之下,分明藏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恨意。 桃花一边拢着火,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杨巧儿的神色,见她眉间一片冰冷,有心开口劝两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四个妇人便在倒座房里围坐着烤火,杨巧儿被时不时投来的怜悯目光看得实在不自在,终究先开了口。 “你们莫看我了,我没事。快烘烘鞋子,烘干了早些歇息,明日还要上工呢。”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反倒让周素裳有些纳罕。杨巧儿向来话少,能省则省,从不多吐一个字,今日竟连着说了一长串,实在与平日判若两人。 周素裳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的她,却真切看出来,杨巧儿今日心绪翻涌,极不平静。 “巧儿,”她试探着唤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你若是心里憋着气,要不我找几个地痞,帮你教训教训那负心汉?” 杨巧儿骤然一怔,抬眼看向一脸恳切的新主家,一时默然无语。 过了片刻,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开口絮叨起过往,“我本是大户人家的奴婢,原先跟在小姐身边做丫鬟,只因身子比旁人壮实,便跟着武师傅学了些拳脚,平日里护着小姐安危,也算得力。后来小姐家道中落,我便被主家发卖,辗转被王昌盛的母亲买下,给他做了媳妇。” 杨巧儿话音顿住,眼神放空,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里,良久才再度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怅然,“起初日子还能过,他也算勤恳肯干,我们俩一起拼,攒钱买了地,添了牛,起先赶着牛车往返镇上和乡里拉货载客,慢慢熬出来,生意越做越大,这才开起了昌盛车马行……” “我本以为日子就能这般安稳过下去,可谁能想到,他竟在外头养了别的女人。若是这般,我也不强求,大不了与他和离便是。可他偏偏拿我的出身说事,说我是低贱奴婢,又揪着我无所出的由头百般刁难……” 杨巧儿唇角勾起一抹凄然自嘲,眼底满是悲凉,“我当时想着,横竖不过是要休了我,休便休吧,我有手有脚,到哪儿都能养活自己。可我万万没料到,他竟还一直留着当年的卖身契!” 说到此处,杨巧儿眸中骤然翻涌起厉色,声音都忍不住发颤,“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我陪他白手起家,一路吃苦打拼,没有我,哪有他如今的昌盛车马行?可他到头来,却把我当成敝履一样丢弃,肆意践踏我的真心与付出!” 她紧紧闭着眼,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痛苦。 火堆旁,其余几个妇人全都沉默不语,满心唏嘘,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这般心碎又倔强的杨巧儿。 周素裳此前也一直满心疑惑,以杨巧儿的本事与性子,怎会落得被卖的境地,如今听完这番过往,才彻底明白了缘由。 第233章 找人揍他一顿 周素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劝道,“巧儿,你不必为这等人气苦。王昌盛这般目光短浅,忘恩负义之辈,他看不见你一路打拼的辛苦,也不识得你的本事,只被美色迷了心窍,贪图一时快活。 这种薄情寡义的人,能守得几时家业?车马行靠你撑着根基,如今他弃了你这顶梁柱,又宠着只会指手画脚的外人,用不了多久,必定人心涣散,生意败落,早晚自食恶果。 你且放宽心,好好过日子,往后跟着我,咱们凭本事吃饭,定比在他那里强上百倍。” 赵荷花也在一旁跟着劝,“可不是嘛!那王昌盛,没娶你之前,穷得怕是连条裤衩子都穿不起,不然哪用得着花钱买你做媳妇。” 她说完顿了顿,悄悄瞟了眼杨巧儿壮实的身板子,她不是贬低杨巧儿的意思。毕竟家里但凡宽裕点能娶亲都娶了亲,就算要买,也要挑个好看的,就像李二江家的惠兰,虽说人疯癫些,模样却是周正好看的。 “自打买了你,他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汉子,一跃成了镇上有名有姓的车马行东家,你说这是为啥?” 桃花在一旁听得好奇,眨着眼认真问,“为啥呀?” 赵荷花一拍大腿,嗓门亮堂,“嗐!还能为啥,自然是咱们巧儿命里旺夫,能带他发达呗!” “可这会儿他倒好,把你这旺夫的金疙瘩给扔了,那就是捧着金饭碗要饭——不识货!你就等着瞧吧,早晚有他穷得揭不开锅的那天,真到那时候就算他上门来求,你也别搭理他个破烂货。” 赵荷花说得绘声绘色,杨巧儿听着,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她终于笑了,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周素裳笑着劝道,“这才对嘛,就该多笑笑。你年纪又不大,别成天一副历经风霜的模样,半点鲜活气都没有。” 杨巧儿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我晓得你们都是为我好,放心吧,我无事。从前那些不平,不过是觉着自己掏心掏肺,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觉得不值当。如今我吃得饱饭,睡得暖和,主子又待我和气,还有什么好求的。” 周素裳目光落在她脸上,杨巧儿嘴上说着无事,语气里却仍藏着一丝不甘。不过想也明白,任谁碰到这般遭遇,都没法轻易放下。 她当即开口道,“这事交给我,我找人揍他一顿,给你出气!” 杨巧儿听她又提起这茬,知她认真了,她脸上掠过几分急色,连忙摆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真动起手来闹将出去,少不得要沾上官司,反倒连累东家,万万不可为我如此。” 周素裳淡淡一笑,安抚道,“你只管放心,我自有分寸,绝不会闹出半点意外,更不会让人揪到把柄。” 她话锋一转,又问道,“莫非你还对那人留着情分,舍不得他挨揍?” 杨巧儿脸上露出几分嫌恶,摇头似摆子,“哪能啊?东家是没见过那王昌盛,瘦得跟猴儿似的,劲儿还没我大。当年若不是没得选,我怎会给他做媳妇儿。” 说着怕周素裳再误会她对那人还有旧情,索性一摊手,“罢了罢了,东家想怎么做便怎么做吧,我不拦着。只是您千万小心,可别闹大了,真沾上官司就麻烦了。” “你放心,断不会闹到衙门去。”周素裳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只等明日再行事。 几人将鞋子烘干,熄了火,便各自回屋歇息。 次日天微亮,东方已是霞光漫天,红日虽未跃出,却也看得出今日是个晴好天气。 用过早食,几人一同往铺子去。巷中积雪未化,一路踏雪而行。周素裳怕她们再弄湿鞋袜,便走在最前头开路,后面几人便踩着她的脚印,一步步跟着前行。 李水生许是昨日来迟了,今日竟到得格外早。几人抵达时,他已在灶台前忙活着。 到了晌午,生意依旧清淡。周素裳吩咐杨巧儿好生看顾铺子,自己则往街口去一趟。 她先去隔壁包子铺买了两个热乎的肉包子,才往街口走去。 街口牌坊下,正停着一辆山上村来的牛车。她笑着走上前,对车上的老汉轻声唤道,“大叔。” 老汉正抽着烟袋,闻声转头,一见是她,连忙直起身,“哟,是周家小姐,可是有啥事?” 周素裳将油纸包着的肉包子递过去。“大叔,这会儿晌午了,这两个包子还热乎着,您吃了好垫垫肚子。” “这……这多不好意思。”老汉讪讪笑着,伸手接了过来。 “是这样,大叔,我有些事要寻我娘家五哥,只是铺子里一时走不开,能不能劳烦您往周家跑一趟,帮我递个信儿?” “能能能,不过是捎句话的事,大小姐尽管放心,老汉我一定把话带到。” “那就多谢大叔了。我铺子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哎哎,您忙您的。” 待周素裳走远,老汉把还带着热气的包子凑到鼻端闻了闻,小心揣进衣襟里。家中还有两个小孙儿,也是许久没沾过荤腥,这两个肉包子,正好一人一个。 回去路上,忽听得对面姜氏布坊一阵喧闹。周素裳只淡淡侧目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她不愿与姜青莲多有牵扯,总觉着沾了二房的人,准没什么好事。 刚踏进铺子,便见赵荷花倚着门框,探头探脑地朝对面张望。 周素裳无奈开口,“荷花,自家生意不管了?李大哥的面都做好了,还不快给客人端过去。” “哎哟,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赵荷花一拍脑门,转身正要去端面,却被杨巧儿抢先一步端了过去。 “客官,您的面,请慢用。” 杨巧儿话说得利落客气,赵荷花看得不由咋舌,凑近周素裳小声道,“这杨巧儿往日给客人端面,总摆着一张冷脸,今儿倒是和气。大嫂你看,她还咧嘴笑呢。” 周素裳学着张氏的样子给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干好你的活儿,少说话!” “我又咋了嘛?!” 第234章 退布 铺子里只坐了零星几桌客人,都是附近街坊,常来的熟面孔,吃完面也不急着走,在屋里暖和处坐着闲磕牙。 对面姜氏布坊的动静越闹越大,竟还夹杂着砰砰邦邦的磕碰声响。 一爱看热闹的妇人闻声,当即挪着屁股坐到门边长凳上,同赵荷花一道,伸着脖子往对面张望。 她一边瞅一边咋咋呼呼道,“嘿,我说这对门儿的铺子是不是沾了邪性,接连开了好几家,回回都撑不长久。上回桥头那老娘们儿把对门儿面馆的东家好一顿捶,今儿这又是闹啥?该不会又是来砸铺子的吧?” 一听有人提起桥头面馆,李水生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自然,手里攥着抹布擦灶台的动作也顿了片刻,不过很快便又恢复如常,低头继续忙活。 那妇人话头没停,又兴致勃勃道,“这回对门儿开的布坊,昨儿我还来看热闹了,你们是没瞧见那气派!寻常人家开张撒利是,无非就是些糖果、红枣,人家倒好,直接撒铜钱!嗐,我那会儿还抢着拾了一大把呢!” “真的假的?我在铺子里忙活,都没瞅见,不然我也过去拾几个了。”赵荷花听得眼热,语气里满是遗憾。 那妇人见赵荷花接话,忙凑近压低嗓子攀谈,“你可听说了?对门儿那东家,来路可不怎么正经。” “知道,不就是个妾嘛!”赵荷花翻了个白眼,满脸不屑。 “妾?”妇人嗤笑一声,撇着嘴直摇头,“哪是什么妾。” 赵荷花一听这话里有话,顿时来了兴致,眼睛都亮了几分,“大嫂,这话怎么说?你快仔细讲讲!” 那妇人斜眼扫了一圈,见满场人都支着耳朵望过来,才慢悠悠开口,“对门儿那东家,说是姓姜。这位姜娘子先前克死了夫郎,被婆家撵了出来,连她生的三个娃,婆家都嫌晦气,一个也没留……” 赵荷花听得瞠目结舌,半天没回过神来,啥?这说的都是啥? 妇人又接着道,“这姜娘子虽说命硬晦气,模样却是顶顶标致。被赶出来后无家可归,恰巧撞上了镇上绸缎庄的刘老爷。 姜娘子见刘老爷一身富贵,便勾着和人有了首尾。刘老爷见她生得貌美,也未拒绝,一来二去的动了心,便想纳她做妾。 可她是个寡妇,刘家大房哪里肯容她进门?刘老爷没法子,又实在舍不得这美人,便在外头另置了宅院,把她金屋藏娇养在了外头。” 说罢,妇人一脸得意,看着周遭众人恍然大悟的模样。 周素裳微微蹙起眉,这妇人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浑话,姜青莲究竟是如何做的妾,她不清楚,可前因她却是晓得的,断没有这般不堪。 赵荷花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还不住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铺里几个男食客也凑趣,笑着问那妇人,“那姜娘子当真是生得极美?” “那还用说?”妇人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咱们青石镇,我还没见过比她更标致的娘子!” 那男子显然不大信,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周素裳,又转回头看向妇人。 妇人瞬间会意,却连连摆手,不肯接这话茬,只扭过头去,嘴里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俩人,压根不是一个味儿……” 姜氏布坊的动静越闹越大,铺里几个食客索性起身往外头去,一个个探着脖子张望,也不知是冲着姜娘子的美貌,还是想看布坊的这场热闹。 街面上刚化了雪,积了一地雪水,被来往行人踩得泥泞不堪,看着又脏又乱。 布坊里,远远传来一阵尖利的妇人叫骂声。 “你个不要脸的娼妇!人下作也就算了,铺子里卖的东西也这般烂贱!你自己瞧瞧这布,都生霉点子了,还咋用?你家做衣裳用发霉的布做啊?!” 紧接着,便传来一道低低的辩解声,“你这布都已经裁过了,实在没法退……” “今儿你这布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敢卖给老娘发霉的布,是存心咒我家倒霉不成?!自己晦气当了寡妇,就见不得旁人好过,刚开门头一天就卖霉布,信不信我把你这丑事嚷嚷得全镇都知道,叫你这破铺子开不起来!” 那妇人骂骂咧咧地从布坊里冲出来,街面上早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她高高举着一块月牙白的棉布,扯着嗓子喊道,“大伙儿都过来瞧瞧啊!这姜氏布坊可千万来不得!你们瞅瞅这布,都长霉点子了还敢拿出来卖!黑心烂肺的黑店,往后谁都别上这儿买布啊!” 众人抬眼一瞧,那月白布料上果然沾着点点霉斑,好似白米里混了老鼠屎,瞧着腌臜又碍眼。 姜青莲见事情闹大,脸色发白地追了出来,忙对着众人柔声解释,“不是的,并非有意……许是前些日子落雨受潮,才不慎霉了,我事先并不知晓,绝非故意卖霉布给这位大嫂的。” 她蹙着一双细眉,语声软软,模样瞧着竟带着几分惹人怜的美感。 人群里几个男子看得一时屏息,心里暗叹,果真生得标致! 瓜子儿脸,樱桃口儿,一双美目盈盈含水,瞧着似要落泪,无端勾得人心头发软。 再看那闹着退布的妇人,黑沉着脸,双手叉腰,一身横肉,跺一跺脚,脸上的肉都跟着打颤。 两相一对比,旁人看着看着,竟莫名觉得……呃,是那黑脸妇人不对。 一旁立时有人开口帮腔,“这位大嫂,得饶人处且饶人吧。人家小娘子刚开门做生意,也不容易。你这布虽说霉了些,好好洗洗晒晒,也还能用,何必这么较真呢。” 那黑脸妇人一听,当即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那人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臭屁!别当老娘不清楚,你不就是瞧这狐媚子长得好看,心疼上了?想让老娘吃这个亏,门儿都没有!说得倒是轻巧,有本事你把这霉布买下来?你要是肯买,我立马闭嘴走人,绝不多说一句!” 第235章 姜氏布坊门前热闹多 妇人这话一出,众人顿时都抱着看戏的心思,目光齐刷刷往那男子脸上瞧去。 男子被众人看得骑虎难下,再抬眼时,正撞上姜青莲泪眼盈盈,满含求助的一双眸子,心头怜香惜玉之意顿起,当即梗着脖子,硬气冲那黑脸妇人喝道,“买就买!这布多少银钱?” 妇人横眉竖眼,把手里发霉的棉布往他跟前一递,粗声粗气嚷道,“整整五百文!” “五百文?那可是不便宜。”人群有人感慨着。 男子脸上一热,仍是硬撑着不肯露怯,伸手便往钱袋摸去,“五百文就五百文!” 男子说着便伸手去摸腰间荷包,指尖探进去一捏,脸上瞬间僵住——里头只零散几文铜板,别说五百文,连五十文都没有。 他强作镇定,咳了一声,对着那妇人道,“我……我身上未带够银钱,你且在此等着,我这就回家取来!”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匆匆便要挤开人群离去。 众人看在眼里,哪里还不明白,顿时一阵低低哄笑。 那黑脸妇人更是气得跳脚,指着他背影一通奚落,“呵!没本事就别充好汉!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连几百文都拿不出来,也敢在这儿怜香惜玉?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 骂了那男子,妇人立马又转回头,将那块霉布往姜青莲面前一摔,叉腰厉声道,“别以为走了个冤大头就能糊弄过去!今儿这事没完,你要么乖乖把钱退给我,要么就等着我把你这黑店的丑事,从街头喊到街尾!” 眼看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闲言碎语也渐渐响了起来,姜青莲心里清楚,这事再闹下去,她这布坊往后就别想在镇上立足了。 更何况,对面面馆里,赵荷花正龇着牙等着看她的笑话,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大房面前丢了这份脸面。 姜青莲咬了咬唇,终是压下满心委屈,轻声应道,“好,我给你退。” 那黑脸妇人一听,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得意笑道,“这才对嘛!早这么痛快,我何苦闹这一场,闹得你我都难堪!” 说着便进了铺子里,等着姜青莲给她退钱。 围观众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便三三两两嬉笑着散去,零星议论随风飘来。 “这铺子可真邪性,没一家能安安生生做买卖的,今儿出这茬明儿出那茬……” “可不是嘛。” “我看这姜氏布坊啊,也是撑不了几日……” 人群还没完全散去,就见一位老妪腋下夹着一块儿粗布,另一只手拽着个脸蛋尚稚嫩的小娘子,满脸怒容地快步走来。 两人走得急促,脚步咚咚作响,泥点子被踩得四下飞溅。 周围人见状连忙往旁躲闪,生怕脏泥溅到裤腿上,污了衣裳。 姜青莲刚把五钱银子递到那黑脸妇人手中,门口便骤然炸起一阵尖厉的叫骂。 “黑心肝的小贱人!这布都发了霉,你也敢拿出来卖!欺我孙女儿年纪小不懂事,拿霉布坑人,你安的是什么心!” 老妪嗓音又尖又亮,话音一落,周遭尚未散尽的人群立时被勾住了脚步。 哟,竟还有发霉的布?众人一看热闹未完,当即又围拢过来,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再度四起。 姜青莲忙快步出门察看,只见一位鬓角染霜的老妪,一手抱着匹湛青色粗布,一手死死拽着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那姑娘面色惨白,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却只低着头,一声也不敢吭。 姜青莲的目光落在老妪怀中那匹粗布上,布色偏深,霉斑就不甚显眼,可在日头底下一照,布面色泽深浅斑驳,一看便知不对劲。 这老妪是个性情暴戾,见姜青莲一时未语,当即怒火更盛,猛地将手中粗布狠狠摔向姜青莲脸上,尖声唾骂,“下作的小贱人,你自己睁大眼睛瞧瞧!这是不是你家卖的布?! 我老婆子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没见过你这般不要脸的东西!拿发霉的布充作好布,黑心烂肺,什么脏钱都敢赚,就不怕折了阳寿,没命花这黑心钱!” 姜青莲只觉眼前一黑,那股潮湿腐败的霉味便劈头盖脸呛进鼻腔。她抬手拂开脸上盖着的粗布,指尖触到布面那层斑驳的湿冷,心头蓦地一沉。 这小娘子她有印象,昨日撒利是时,这姑娘在门口拾了十来个铜钱,又在外头张望了许久,才进店说要买布。 见她衣着单薄,姜青莲心一软,将不值钱的粗布,裁了两尺卖给她。当时只顾着体谅她的难处,竟未细查布质,谁曾想,这布竟也生了霉! 一时间,她心头又急又乱,满是疑惑,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这刚刚开业,卖出去的布怎的接二连三都生了霉? “哟,这姜氏布坊卖出去的布怎么都是发了霉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瞧着就是这姜娘子故意的!拿陈货霉布当好布卖,纯纯是赚黑心钱!” “也未必就是她的问题,说不定她也是被人坑了。”一道女声插了进来,说话的正是方才在面馆吃面的妇人,此刻挤进人群,跟周遭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旁人立刻来了兴致,纷纷追问,“这话怎么讲?难不成还有别的隐情?” “嗐,你们不知道,这姜娘子原是镇上绸缎庄刘老爷的外室,她这布坊,全是刘老爷出钱给置办的,铺子里不管是粗布、细布还是绫罗绸缎,统统都是刘家绸缎庄供的货。你们想想,刘老爷公然给外室开铺子,他家大娘子心里能乐意?” “那还用问!换做谁家大娘子,都得恨得牙痒痒,断然是一百个不愿意!” “这不就对了!那大娘子不敢明着跟自家老爷作对,便暗地里使绊子,把姜娘子铺子里的好布,全换成了发霉的残次布,就是要毁她的名声,让她这生意做不下去!” 一席话落,周遭众人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第236章 兄妹谋惩负心汉 姜青莲此刻心乱如麻,此刻只想着赶紧息事宁人,免得再生出更多事端。 她心里其实万分不愿给这老妪退钱,那小娘子买布的钱,本就是她先前撒出去的利是钱。 可眼前这老妪凶神恶煞,刻薄难缠,围观的人又越聚越多,她实在不愿为了这十几文钱,与人当众纠缠不休。 姜青莲当即开口,“老婆婆,这布昨日我便算是送你家小孙女儿的,按道理本不该再退钱。不过既然你们嫌这布不好,也罢,我拿十个铜板给你,就当是给小娘子添点零花。” 说着便回身进铺,取了十来个铜钱递到老妪面前。 老妪瞪圆了眼一把抓过钱,依旧不依不饶破口大骂,“什么就成你送的了?那明明是我孙女儿花钱买的布!还敢说你送的,你这黑心烂肺的东西,心都叫狗吃了,哪会有这般好心白给人布!” 姜青莲强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反驳,“昨日我撒利是,你孙女儿在我门口捡了铜板,转头就来我铺里买布,用我撒出去的钱买我家的布,怎么就不算我送的?!” “什么你的钱你的布!我孙女儿捡到手的,那就是我家的钱!”老妪依旧横眉怒目,气势汹汹地嚷着。 姜青莲被吵得头疼不已,连连摆手,不愿再与她纠缠,“罢了罢了,钱既给了你,你们便走吧。” 老妪麻利地将铜钱塞进荷包,又弯腰捡起泥水里那块儿发霉的粗布,拽着孙女儿,头也不回,脚步飞快地溜了。 姜青莲看得目瞪口呆,心头又气又恼。 这老婆子,钱拿了,布也带走了,半分亏都不肯吃,当真雁过拔毛,可恶至极。 那黑脸妇人见状,解气般啐了姜青莲一口,一口浓痰不偏不倚落在姜青莲的绣花鞋尖上。姜青莲只觉一阵恶心,猛地往后一躲,可地上泥水湿滑,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慌忙后退几步扶住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 周遭众人见了这一幕,顿时哄笑起来,嬉闹声此起彼伏。 姜青莲被笑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羞又恼,狠狠跺了一脚,转身便钻进铺子里,再也不肯出来。 周素裳立在自家铺子门内,远远望见这一幕,不由轻轻摇了摇头。 她忽然想起秋日里那场连绵阴雨,彼时姜氏布坊刚张罗着开业,想来是运货途中布匹遭了雨水淋湿,事后又不曾妥善晾晒收纳,积压在一处便受潮发了霉。 她轻叹了一声,便不再去想。 今晚面馆的生意比昨日好了些,周边住户夜里懒得生火做饭,纷纷来店里吃上一碗热汤面,一碗下肚,浑身都暖融融的。 一直到铺子打烊,周素裳也没见到周启发的人影,也不知山上村那位大叔,有没有把口信捎回去。 待到次日辰末,一辆牛车行至铺子门口,小厮勒住牛缰稳稳停住。周启发先从车厢里走下来,并未急着进店。 不多时,车上又步下一人,一身锦缎冬袍,正是周启文。 二人进了铺子,周启发背着手轻咳两声,装模作样喊道,“咳咳,掌柜的,来两碗热汤面。” 周素裳正低头翻看账本,听着声音熟悉,当即惊喜抬头。 一旁杨巧儿已上前招呼,“两位客官,这边请坐。” 周素裳笑着合上账本,走过去对杨巧儿吩咐,“去沏两杯热茶来。” 转而又对着周启文、周启发二人笑道,“大哥,五哥,你们来了。” 周启发在旁边长凳上坐下,抬眼看向周素裳,“昨儿傍晚村里人捎信说你找我,我本当时就想来的,只是你大伯母担心夜里雪天路滑,不好赶路,这才耽搁到今日。怎么,找我有何事?” 周素裳并未立刻开口,毕竟,她要揍人的话,不好当着众人面说。只道,“我的事不急,只是大哥怎么也一同来了?榆林镇庄子上的事,都处置妥当了?” 周启文也撩袍落座,杨巧儿恰好端着热茶过来,将茶盏轻轻放在二人面前。周启文端起杯子,浅浅啜了一口。 “都处置妥当了,今日你有事找老五,我又正好有事寻你,倒也算是巧了。” 周素裳望了一眼铺子外,此刻还未到晌午饭时辰,店里并无客人,可终究不是说私密话的地方,便开口道,“大哥,五哥,有什么事,咱们后院厢房里说。” 三人进了厢房,内里摆着一张小四方桌并几把圈椅,是周素裳平日对账盘账的地方。 杨巧儿将茶水挪进厢房,心知他们有私密话要说,又贴心地给周素裳也斟了一杯热茶。 桃花怕几人受寒,还端了火盆进来烘暖。她这小铺里没有炭,火盆里烧的是几根粗实木柴,木柴生烟,周素裳便没有关门,几人围坐着喝茶说话。 “五哥可知道咱镇上的昌盛车马行?” 周启发思忖之后道,“有过耳闻,你问那车马行做甚?” 周素裳细细的将杨巧儿的遭遇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碗边缘,“巧儿看着硬朗,心里头其实苦得很。” 周启发听得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沉声道,“昌盛车马行?这么说来,王昌盛那厮,仗着媳妇能干才发家,如今有了俩臭钱,竟这般糟践结发妻?” 他啐了一口,骂道,“这样的杂碎就该剁了喂狗!不过挣了两个臭钱就猖狂起来了,呵!这般目光短浅之辈,我看他这生意也做不长久!” 周素裳抿了口茶水,淡淡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只是要等他自己败落才能出这口恶气,未免也太慢了些。” “哦?”周启发面上顿时露出几分兴致,“你心里可有别的主意?” 周素裳觑着两位兄长的脸色,故作随意地开口,“不如寻几个人,趁他不备套个麻袋揍一顿,如何?”她小心的问。 周启发先是一怔,随即拊掌大笑,“你这丫头,我还当你素来稳重,没想到心思竟也这般促狭!” 他顿了顿,“就为这事?” 周素裳点头。 “放心,”周启发拍着胸脯,“你五哥我啊,定做的天衣无缝,叫人抓不到把柄来。” 第237章 去望川县买地 周启文闲适地倚在圈椅中,见周素裳与周启发三言两语间,竟真琢磨起要套麻袋打人的事,不由轻轻摇头,淡淡提醒道,“一个两个都是小孩儿心性,老五,你若真要揍人,务必做得稳妥些,莫被人抓了把柄,惹上官非。” 周启文一听,脸上顿时有些不服气,“大哥,我早不是小孩子了,我办的事,哪回不稳妥了?” 周启文颇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懒得再与他争辩,转头看向周素裳,语气平和下来。 “素裳,上次庄子上的粮食,我留了一半备着,另一半尽数卖了。属于你的那份,刨去官税,长工工钱,再扣了修庄子的开销,算下来一共还余八十二两银子,我给你带来了。” 说着,他便从腰间系着的皮袋里取出几张银票并两个小银锭。银票面额不大,都是十两一张的,整整八张,正好八十两。 周素裳大大方方收了银钱,笑着道,“那就多谢大哥替我费心了。” 说罢她将银票收好,又把那两锭小银子推到周启发面前,“五哥,方才那事总不能让你又出力又出钱。若要找人帮手,便用这个钱来开销。” 周启发随手将银锭摸入手中把玩,笑道,“五哥认识几个街面上的小子,办事最是稳妥牢靠。请他们出手也用不了这么多,一人给上两百文便足够了。剩下的,就当是你请五哥喝茶了。” 周启文见他们兄妹俩又说回打人的事,轻咳一声,及时打断。 “咳,素裳,我还有正事要与你说。” 周素裳立刻收了神色,端正坐好,“大哥请讲。” 周启文也坐直了身子,语气郑重,“我打算去一趟望川县。” 周素裳闻言心头一紧,当即面露急色,“大哥去那里做什么?如今望川县灾民遍野,局势混乱不堪。听闻当地官员贪婪成性,全然不顾百姓死活,百姓都在争相往外逃难,大哥怎么反倒要往险地去?” 周启文轻笑一声,“素裳可曾听过,富贵险中求?望川县如今是乱,可越是这般,愿意卖地的人便越多,地价也自然也更便宜。再说那县令,如今望川乱成这模样,你以为他还压得住这么大的乱子?这官位,他又能安稳坐几日?过不了多久,望川必定会迎来新的话事人。” 周素裳一时语塞,心中不由暗暗佩服大哥眼光锐利。 可她仍放心不下,急忙劝道,“可是大哥,望川如今灾民遍地,粮荒严重,那些灾民被逼到绝境,难保不会做出过激之事,你的安危又如何保证?虽说眼下是买地的好时机,可性命若是有了闪失,再多的银钱又有什么意义!” 周启文已然拿定了主意,语气十分坚定,“我此去会多带些可靠人手,行事也尽量低调不招摇,断不会出什么事。” 他轻轻叹了一声,续道,“也并非我非要舍近求远,跑去那般混乱之地买地。实是我朝民生安定,百姓衣食渐足,愿意卖田地的人甚少。 咱们东川县即便有,也只是零星几亩,不成规模,买来也不好打理。眼下这机会千载难逢,若是就此错过,日后再想置办大片良田,可就难如登天了。” 周素裳看着大哥眼底的坚定,便知他心意已决,再多劝阻的话到了嘴边,也终究咽了回去。 她知自家大哥向来做事缜密,既然敢动身前往望川,必然是提前想好了周全之策,绝非一时冲动。 可即便如此,她心头的担忧依旧半分未减,“大哥既然打定主意,我也不再多劝,只是大哥去了望川后,凡事要以自身安危为先,莫要太过执着于买地一事。” “我知道。” “还有,大哥此去要经过家中长辈同意。” “我晓得。” 周素裳垂眸,心情莫名低落,几次抬眼还欲再劝,心中却知周启文不会因她劝阻就改变主意,只好作罢。 周启文摸着已冷了的杯沿,见妹妹还在为自己的安危忧心忡忡,便放缓了语气,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 “素裳,大哥今日同你说这些,不只是为了自家。我此番若真在望川买下大片土地,以咱们家的人手和本事,也能照管得来。大哥是想问问你,若你还想置办田产,要不要也考虑考虑望川?" 周素裳心中一动,她本就开着面馆生意,粮食就是面馆的根基,虽说如今她田里的粮食倒也供得上两家铺子所用,但往后难保不会再开分铺,若是这般,粮食自然是越多越好。 只是她心里一盘算,手中全部银钱拢共也才二百多两,还是方才大哥刚给了八十二两才凑够的数。 她略有些为难地开口,“大哥,我手头银子不够,满打满算也就二百多两,就算要买,也顶多置下二十多亩地。” 周启文却摆了摆手,浑不在意,“这事你不必放在心上,你银子若是不够,到时我先给你添上,等你铺子赚了钱,再还我便是。 况且我早打听清楚了,如今望川县的良田,地价比平日跌了足足一半还多。所以你尽管放心,便是二百两银子,也能买下不少好地。” 周素裳一听,心头更是火热,当即开口,“那大哥打算几时出发?我好尽快把银子凑给你。” “就这一两日。”周启文语气干脆,“此事宜早不宜迟,那边的地我盯着,旁人也都盯着,晚一步,怕是就抢不到手了。” “那……那我晌午过后便回去一趟,凑齐银子给大哥送去。”周素裳连忙应道。 周启文已然站起身,颔首道,“成,我还要去镇上采买些路上用的物件,便不在你这儿多耽搁了。” 周素裳立在铺子门口,目送两位兄长离去。直到牛车转过街角,彻底没了踪影,她才轻轻摇了摇头,兀自笑了起来。 方才还在一心劝大哥别去望川县涉险,可这会儿听见望川地价便宜,她自己反也动了心,恨不能亲自跟着去望川看上一看。 第238章 凑银子 周素裳心里记挂着买地的事,刚过晌午,便离了铺子,匆匆往山下村赶。 回到村里时,平日里常走的土路已渐干爽,可路旁的荒地与柴垛间,仍堆着未化的残雪,一片素白,寒意扑面。周素裳心头却是一片火热,脚步半点也不曾慢下来。 她推开李家院门进了院,只见堂屋檐下,李大头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苞谷粒儿。他低着头,身影显得有些孤寂,几缕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看着竟比往日苍老了不少。 见她忽然回来,李大头顿时一怔,满脸诧异,“你咋突然回来了?” 说着又探着脖子朝她身后望了几眼,带着疑惑问道,“你娘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没呢,我回来是有些事。”周素裳轻声应着,怕他多虑,又补了句,“铺子里近来忙,留娘在那边帮衬几日,您别担心。” 与李大头随口说了几句话,周素裳便转身进了西次间。 她反手掩上房门,快步走到床边,将身上带的银钱尽数倒在床榻上。 大哥方才给的八十两银票静静躺在一旁,铺子这三个月经营赚下则六十两,可前些日子往榆林镇铺子又投进去二十多两,手里便只剩四十来两现银,加上大哥刚给的银票,拢共也才一百二十两。 她皱了皱眉,又转身走到柜前,翻出自己藏在柜底的私房钱。当初陪嫁过来的还有一百五十两银钱未动,她悉数取了出来,将所有银票,碎银都归拢到一处,掰着指头细细一算,满打满算也才二百七十两。 这点银子,比起想买的大片良田,终究还是太少了。 周素裳坐在床沿,怔怔出神了半晌,心底满是不甘。犹豫片刻,她终究还是起身,打开了床头的首饰匣子。 自己日常佩戴的金银玉饰是常用之物,动不得。祖母留给她的旧首饰,是念想,也动不得。目光扫过另一只檀木匣子,她打开,里头是自己出嫁那日戴的珍珠头冠。 她忽然想起舅母田氏曾说过,这珠冠做工华丽,平日里穿戴太过张扬,实在不合时宜,若是喜欢,大可将上面的珍珠拆下来,另行打造首饰。 周素裳伸手轻轻抚过珠冠,只见冠身以鎏金打造,纹路精巧,上面还嵌着数十颗圆润饱满的珍珠,颗颗莹润透亮。别说这整顶鎏金珠冠,单是拆下来的这些珍珠,估摸便能值上几百两银子。 她心头怜惜,实在舍不得这顶珠冠,指尖摩挲片刻,终究还是轻轻合上了匣子。 刚转过身,眼角余光又瞥见另一只首饰盒,她随手打开一看,倒是一喜,竟是当初从大舅母王氏那里敲来的金累丝红宝石头面,竟把这茬给忘了。 想当初王氏在银楼买下这套头面时,足足花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如今即便转手变卖会折些价钱,百两上下总是有的。 周素裳略一思忖,便合上盒子,用粗布仔细裹了起来。 又回到床前,从那堆银钱里数出二十两重新放进柜子里,余下二百五十两仔细包好,贴身塞进绸袄内侧的暗袋里藏妥。 一切收拾妥当,她抱着裹好的首饰匣子站起身,便要出门。 李大头见她出门时,怀里抱着个粗布裹着的方盒子,瞧着沉甸甸的,不由得有些奇怪,开口问道,“你怀里抱着的是个啥东西,这么沉?抱得动不?要不我帮你抱着?” 周素裳听他发问,略一思忖,觉得让李大头跟着也好。 她身上带着几百两的财物,虽说山下村、山上村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民风也算淳朴,可随身揣着这么多银钱,终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这般想着,她便应道,“成,那爹跟我一道去一趟山上村。” 李大头听了便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身上的苞谷须子,又扭头隔着窗朝屋里喊了一声,“凌霜,看好弟弟,阿祖出去一趟。” 西厢房里很快传来凌霜脆生生的应答声,“哎——” 翁媳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李大头掩上院门,闩好门锁,接过周素裳手里的匣子,顺着村中小径往山上村走去。 到了周家门外,李大头把匣子递还给她,道,“老大媳妇儿,你进去吧,我去山脚下转悠转悠。” “爹不跟我一道进去?” “不去了,村里还有几个相熟的,我找他们唠唠嗑。”说罢便背着手往村中走去。 他心里想着,眼前这高门大院的,自己就是个泥腿子,实在不般配,还是不进去的好。 周素裳抱着匣子进了内院,先去了三房。 周朝明不在家,她便同孙氏母女二人坐着闲话了几句。 孙氏见她怀里抱着匣子,问清她此番来意,便开口道,“去望川县买地这事,我听你爹提过。就是上次官差上门,让咱家捐粮的那会儿,你爹就动了这个心思。 起初他和你大哥提这事儿时,你阿祖和你大伯都不同意,毕竟如今望川地界不安稳。可后来你爹认识的几个掌柜东家,都陆续去了望川置地,可把他悔坏了。他便联合你大哥一力劝说,你大伯这才松了口,不然这事也耽搁不到今日。” 孙氏看了周素裳一眼,又接着说道,“人家都说地生金,你手里多置些田地总归是好事。对了,你手头银钱可够?要不要娘再给你凑些?”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不用了娘,我手里的银子够买多少便买多少,不强求数目。” 又与孙氏略坐了片刻,周素裳便起身往周启文的院子去。 铺子里张婶子这几日不在,本就缺人手,她若是耽搁久了,铺子里更是忙不过来。因此不敢多留,只想着赶在晚食开市前回去。 周启文的妻子佟氏正在屋内替丈夫收拾行装,见姑子过来,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招呼道,“素裳来了。” 她心里实在不愿丈夫出远门,总怕路上有个闪失,可丈夫心意已决,她再拗也没用。 “嗯,来找大哥。” 三人便在堂屋说话,周素裳将怀里的匣子放在桌上,解开外面裹着的粗布,一打开,里头金灿灿的头面便露了出来。 第239章 姜氏布坊卖折价布 周启文见周素裳竟连首饰都一并带来了,不由得一惊。“若是银钱不够,我给你添上便是,何至于要变卖首饰?” 周素裳抬眸,见大嫂佟氏眼中也带着几分讶异,怕她误会这是周家私下给的添妆,连忙解释道, “这是我在县里孙家舅母送的添妆,平日里也不常戴。大哥拿去看看,能多换几两银子便多换几两,这买地的机会实在难得。” “你这套头面瞧着还没上过身,便是折价也亏不了多少。对了,当初置办下来花了多少银子?”周启文合上匣子,抬眼看向周素裳。 “是县里银楼买的,入手时一百五十两银子。” 周启文微点头,“成,我心里有数了。” 周素裳也不多耽搁,将带来的银子交给周启文,当即起身告辞,匆匆离去。 出了周家院门,就见李大头蹲在不远处,身旁没旁人,瞧着竟有几分落寞萧索。 周素裳扬声喊了句,“爹,咱们回吧。” 李大头闻声连忙起身,许是起得太急,一时有些头晕,扶着树干稳了稳神,才应道,“哎,这就走。” 二人一同回了山下村,周素裳没进院门,径直往镇上走去。 李大头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老大媳妇儿,要是铺子里能忙得开,就让你娘回来吧。家里孩子多,我一个人顾不过来……”说到后头,他又低声咕哝了一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周素裳并未听见。 她只应了声,“哎,晓得。”人已走远。 赶回铺子时,刚到申时正,还好,没耽误晚食开市。 她一踏进铺子,赵荷花眼睛倏地一亮,满脸惊喜地朝她跑了过来。 周素裳微微一怔,瞧着赵荷花这模样,暗道,怕是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了。 “大嫂,快坐这儿,我跟你说个事儿!”赵荷花一把拽住周素裳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拉着她在长凳上坐下,热情得过了头,让周素裳很是不自在。 她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淡淡开口,“荷花,有什么事直说便是。”别这般挨着扯着,弄得她一身鸡皮疙瘩。 “嘿嘿,大嫂,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 周素裳听她这般笑,心里便知准没什么好事儿。 “大嫂,对门姜氏布坊昨日闹的那一场,你知道吧?” 周素裳点了点头,她又不聋不瞎,对门儿闹得沸沸扬扬的,她怎会不知。 “今儿你出门之后,有一桌食客来吃面,说姜氏布坊好些布都发霉了,姜青莲正折价甩卖呢。原先五百文一匹的细布,如今只卖三百文,着实划算。虽说布上沾了霉斑,可咱们乡下人家,洗洗晒晒照样能用,多合算的事,你说是吧大嫂?” 赵荷花说完,一脸期盼地望着周素裳,只等她开口应和。 周素裳瞬间意会过来,赵荷花这是想去买那批折价的布。只是这事特意跑来跟她说,又是何意?莫非是手里没银钱,想找她支银子? “你若是想买,自去买便是,何必特意来同我说?” 赵荷花一怔,“大嫂……你不反对?” “我为何要反对?”周素裳有些不解。 “就是……咱们两家如今闹得这么僵,我要是去她那儿买布,大嫂你……还有娘知道了,怕是要生气。”赵荷花话说得有些磕巴,一边说一边小心打量着周素裳的脸色。 周素裳听了不觉失笑,开口道,“这是两码事,咱们大房和二房不对付,可也不是什么老死不相往来的世仇,没必要一辈子都不打交道。 姜氏布坊如今有实惠的布卖,咱们刚好有需求,她开门做生意,你有需要便去买,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再说,昨日你不还说,若是知道姜氏布坊撒利是,你也要去捡几个铜板,怎么这会儿反倒胆怯了?” “我这不是怕你们生气,说我没骨气,连姜青莲铺子里的东西都要买嘛。”赵荷花小声咕哝着,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 周素裳轻笑一声,“放心,我不会生气。至于娘,想来也不会恼。我反倒觉得,你若是去姜氏布坊买布,真正生气的人,怕是另有其人。” “另有其人?是谁啊?”赵荷花疑惑地睁大双眼,眨巴眨巴地望着周素裳,等着她解惑。 可周素裳却径直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只丢下一句“你自己慢慢悟”,转身就去忙活铺子里的事了。 赵荷花坐在原处皱着眉头琢磨了半晌,也想不透那个会生气的人究竟是谁。 难道是她那个公爹李大头?又或者是她丈夫李仁宝? 她甩了甩头,想不明白索性不再费神。眼下铺子里没什么客人,得赶紧去对门抢几匹实惠布料是正经。 周素裳望着赵荷花匆匆跑远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杨巧儿这时走上前来,轻声问道,“东家,您不买布吗?” “我不用。”周素裳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的衣裳不少,陪嫁带来的细布绸缎还剩不少,暂时不用买。 可话音刚落,她目光无意间落在杨巧儿身上那件粗布衣裳上,骤然回过神来。 自己用不上,不代表身边的人不需要。杨巧儿、桃花、翠花,还有张婶子,这些跟着她干活的人,四季替换的衣物,床单被罩窗帘布,哪一样都离不得布料。 更何况如今这批布价格这般划算,就算自己不用,张氏知道了定然也想买几匹,就连罗梅花,怕是也不会放过这占便宜的机会。 念头转罢,她连忙改口,“买,自然是要买的。” 杨巧儿闻言,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东家,我听桃花说,在铺子里干活是能领工钱的,那我……我也有工钱吗?” 周素裳微微一怔,没料到她突然问起这个,便道,“自然是有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事?” 杨巧儿脸上明显松了口气,小声央求道,“那东家,您能不能先预支我一点工钱?我想去买些布,等入夏了做几件衣裳,也能省下一笔开销。” 第240章 抢布 “巧儿,我正打算去挑几匹布料,给你、桃花还有翠花用,你不用跟我预支工钱。” 周素裳看向杨巧儿,语气温和,“不过我也清楚,手里没钱总归是不方便,等晚上铺子打烊,我取二百文给你,你有什么要添置的,尽管花用,若是不够,直接跟我说便是。” 杨巧儿连忙点头,轻声道,“多谢东家。”她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唯有微微颤动的眼睫,悄悄泄露了心底的感激。 没过多久,赵荷花抱着两匹布,满脸喜色地回来了。 一进门就把布匹往桌上一放,兴冲冲地朝周素裳炫耀,“大嫂快来看我挑的布,一匹细布,一匹粗布,加起来才花了三百三十文,可太划算了!” 周素裳淡淡瞥了一眼,开口问道,“对门铺子里抢布的人多吗?” “多着呢!我抢了两匹就赶紧让姜青莲结账,多亏我力气大,不然还抢不过那些老娘儿们。” 赵荷花说着,又皱起眉不满地嘟囔,“对了大嫂,那个姜青莲真是不识好歹,我明明是去照顾她生意,她反倒拉着个脸,半点和气样都没有,哪里有半分做生意的样子!” 周素裳心中暗道,这姜青莲能对你和气才怪。两家如今这关系,只差互扔烂菜叶子了,你倒好,明晃晃地上门去占她便宜,姜青莲心里没火才怪了。 只是眼下周素裳无暇与她多说,她自己也得赶着去抢布呢。 如今她手里的银钱都尽数给了周启文去置办望川的田地,留作备用的二十两银子也存在了山下村的李家,身上此刻就只剩一两多的碎银。这些银钱,怕是不足以买下所需的布料。 于是她从钱匣子里取了二两银子出来,又在账本上仔细记下“预支二两”的字样,合上账本便径直往对面的布坊走去。怕自己力气小,挤不过那些抢布的大婶们,她还叫上杨巧儿一同去。 周素裳刚一踏进姜氏布坊,就被里头喧闹拥挤的场面震得顿了顿。 原 还算宽敞铺面里,此时已挤得水泄不通,全是附近的妇人婆子,一个个挽着袖子,踮着脚,伸着手往布架上扒拉,你争我抢,吵吵嚷嚷。 布匹被扯得东歪西斜,好几匹都拖到了地上,沾了尘土也没人顾惜。 “这匹细布是我先瞅见的!” “别抢别抢,这是我的,我都抱在怀里了!哎哟,谁踩我脚了!” “发霉怕什么,洗洗不就得了,这么便宜上哪儿找去!” 吆喝声,拉扯声,笑骂声混在一处,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有人怀里抱了三四匹,还在拼命往前挤。 有人扯着一匹布不肯松手,跟对面的人僵持着较劲,连姜青莲铺子里招待的两个女侍都被挤得东倒西歪,急得直喊。 “别抢了,别抢了!” 周素裳一看这阵仗,当即眼神一厉,冲杨巧儿飞快地丢了个眼色,压低声音吩咐,“抢!有多少抢多少!” 杨巧儿闻言,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便像头矫健的小牛般冲了进去。 她身形壮实,力气极大,一挤进人堆里,便借着腰身发力,屁股轻轻一撅,肩膀一顶,就把个还在嗷嗷叫抢布的老婆子给挤到了一边。 杨巧儿得了空隙,手疾眼快,一把抱住货架上堆叠的三匹粗布,转身就快步跑回周素裳面前,“哐当”一声把布往地上一放,紧接着又猛地扎回人群深处。 果真是个能干的! 不过片刻,她已抱了四匹粗布,五匹细布回来。见周素裳一人难以照看这么多布匹,她急声催道,“东家快付好了银子,我先把这批布抱回咱们铺子里!” 周素裳踩着细碎的步子,径直走到柜台前付账。 姜青莲眼见着刚走了赵荷花,又来了周素裳,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心里更是懊恼不已,只觉得今日平白让对头占了大便宜。 她打心底里不愿让周素裳这群人来捡这个漏,可终究是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来者是客,即便满心憋屈,也不能硬生生将人往外赶,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冷着脸给她核算账目。 “四匹粗布,一百二十文。五匹细布,一两五钱银子。”姜青莲语气冰冷,一字一句说得毫无波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满是疏离不耐。 周素裳全然不在意她的冷脸,一言不发地掏出银子付了账,转头便吩咐杨巧儿把抢来的布匹尽数扛回铺子去。 赵荷花看着大嫂和杨巧儿扛回来一大堆布匹,再瞧瞧自己只买了两匹,顿时觉得手里的布都不香了,当即急声道,“不行,我得再去抢两匹回来!”话音刚落,人就风风火火地冲出了门。 李水生站在灶台后头,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为难神色,挠着头看向周素裳,支支吾吾的,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东家,我……我……” 周素裳转头看他,一眼便看穿了心思,笑着开口,“李大哥也想去抢两匹布?” 李水生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去去就回,可行?”他十分为难,毕竟自己还在上工,眼看就要到饭点来客人了,他这个掌灶的要是跑了,铺子的生意可就没法儿做了。 周素裳扫了他一眼,开口劝道,“李大哥还是莫去的好。” 李水生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耷拉着脑袋,心情很是低落。 不料周素裳紧接着又道,“铺子里抢布的都是妇道人家,你一个大男人去了,反倒放不开手脚争抢。厢房里堆着我刚抢回来的布,等忙完这阵,你自己去挑两匹中意的便是。” 李水生一听周素裳是这个意思,喜色重又爬上眉梢,他答应着,“哎,哎!”转头又忙活起来。 周素裳又带着杨巧儿折回姜氏布坊。 铺子里粗布细布已所剩无几,赵荷花趁乱又抢了两匹,连银钱都来不及结清,只对着姜青莲丢下一句,“布我先拿走,银子稍后给你!” 话音未落,便被拥挤的人潮推得脚步踉跄,跨过门槛,飞快往面馆方向去了。 第241章 问事 杨巧儿见状,不待周素裳吩咐,便一头扎进拥挤的人堆里。她手脚利落,三两下便从旁人缝隙里抢出三匹品相尚算齐整的细布,牢牢抱在怀里,快步退回到周素裳身边。 “东家,粗布没了,就只剩这些细布了。”她虽身子壮实,可跟一众大婶争抢一通,也不免微微发喘。 “细布也行。”周素裳望向人堆里,货架上品相完整的布匹早已没了,只剩些在混乱中被扯得破烂不堪的料子,扔在地上,任人你踩我踏,早已不成模样。 这般光景,姜青莲显然是损失惨重。再看她脸色,早已黑如锅底。 杨巧儿抱着布守在门边,周素裳径直往柜台去付银钱。 姜青莲瞧见她,脸色更黑了!她在心里咆哮,有完没完了!占便宜一次没够,又来?! 这一次,周素裳又花出去九钱银子。 杨巧儿见她付完账,抱着布匹便往外走,迎面撞上进门来结账的赵荷花,赵荷花又是一个趔趄。 周素裳已无事,转身便要离去。 身后忽然传来女侍哑着嗓子的喊声,“诸位大婶大嫂,粗布卖完了,细布也空了,现下只剩细绸,五百文一匹!” 一众妇人对绸缎没什么兴致,毕竟六百文一匹,都够买上十来匹粗布了,谁肯花这冤枉钱。 可周素裳听见,脚步却微微一顿。 五百文?一身绸缎成衣的价钱,可比这还要贵上二三百文。一匹绸子少说也能裁三四身衣裳,这般算下来,着实划算,她有些心动。 只是不知这批绸缎霉变得如何,丝织品不比棉布,一旦受潮发霉,极易发脆破损,若是霉斑严重,便是再便宜也不能要。 她转身朝那喊话的女侍走去,“绸缎在哪儿?可否拿给我看看?” 女侍总算盼来一个肯问绸缎的,连忙引着周素裳往堆放绸缎的货架走去。 “娘子,绸缎都在这儿了,您慢慢挑。” 周素裳目光落在绸缎上,一匹匹仔细打量。 赵荷花付完银钱,见自家大嫂还在货架前挑选,忙凑了过来,“大嫂,还在挑呢?” “嗯,挑两匹还能用的,给你大哥做衣裳。” 周素裳挑拣半晌,最终选定一匹黛灰色,一匹石蓝色。这两匹霉斑最少,回去裁掉发霉的边角,余下的料子也足够做两身合身衣裳了。 赵荷花眼珠一转,心道,她长这么大,还从没穿过绸缎衣裳呢。如今这绸子这般便宜,她也掏得起银子,不如也买上一匹,做身光鲜衣裳。等过年回娘家时穿上,还不把她那两个嫂子羡慕坏了? 这般一想,她连忙拉了拉周素裳,“大嫂大嫂,你也帮我挑一匹!我还从没穿过绸缎衣裳呢!” 周素裳看了眼赵荷花,见她脸蛋儿圆圆,模样也周正,只是肤色稍黑,便在一众绸缎里细细拣选。 挑了片刻,她拿起一匹藕荷色的绸缎,递到赵荷花面前,“就这匹吧,颜色柔和,不挑肤色,你穿了显白净,也耐看。” 赵荷花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喜滋滋地扯过布料在身上比了又比,“这色儿真好看。” 妯娌俩各自挑中了合意的料子,付了银钱,周素裳摸了摸瘪瘪的钱袋子,好嘛,支来的二两银子也是花了个精光。 两人一同出了姜氏布坊,身后依旧是一众大婶你争我抢,热热闹闹的哄嚷声。 等二人回了面馆,店里已然坐了好几桌客人。两人顾不上其他,忙将布匹抱进厢房搁好,转身便到前头招呼忙活起来。 等到夜里铺子打烊,周素裳便叫李水生去厢房里挑布料。 李水生拣了一匹粗布、一匹细布,又自觉掏出银钱递给周素裳。 这一日,铺子里各个都喜滋滋的,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次日天朗气清,暖阳普照大地,周素裳的心情却半点明朗不起来。 皆是望川县闹起灾荒的缘故,她心里始终悬着,不知李善宝、张氏与李信宝如今究竟如何。 这日面馆生意好了不少,房檐上的积雪渐渐消融,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待到下晌,雪已化得所剩无几,地面也渐渐干爽起来。 姜氏布坊今日生意冷清,全然没了昨日那般混乱热闹的盛况。姜青莲立在铺门口,朝着面馆这边望过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幽怨。 赵荷花看在眼里,窃喜不已,凑到周素裳身边低声笑道。“你瞧姜青莲那脸色,都绿了,嘻嘻……” 周素裳却半点也喜不起来,心头只觉烦闷,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慌乱。她试着凝神静气,可心绪怎么也安稳不下来。 李善宝这一走,已是整整五日,今日已是第六日。除却第二日托人捎回过一次信,之后便再无半点音讯。 县尉既然将他留在县里,便足以说明灾民情形严峻,不然也不会特意留人。只是县城路途遥远,那边究竟是个什么境况,她半点也摸不透。 要不,去车马行打听打听?车马行每日往返县城,想来对县里的情况最是清楚。 正思忖着,她无意间抬眼朝铺子外一瞥,竟瞧见个熟面孔正往里头探头探脑。 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她当即迈步出去,朝着暗处张望的男子扬手唤道,“小哥,劳烦进铺子里一趟。” 那人见周素裳出来,忙缩着头蹲下身去,冷不防听见有人唤,一时拿不准是不是在叫他,只得偷偷抬眼一瞧,正好对上那日见过的女东家的目光。 姚四犹犹豫豫地站起身,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周素裳的确是在叫自己,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周素裳见他走近,便转身回了铺子里等候。 姚四走到门口,往里面瞥了瞥,一眼便看见了杨巧儿,身子又是一缩。 杨巧儿瞧见他,脸色骤然一沉,厉声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过不许你再来找我了吗?” 这人正是那日替周素裳捎信的昌盛车马行伙计,姚四。 姚四被杨巧儿一顿质问,抬手便要往周素裳那边指,刚要开口,却听女东家先一步开口,“是我叫他进来的,我找他有事。” 第242章 姚四 杨巧儿听主家开了口,便不再多言,默默退到一旁。 周素裳请姚四坐下,又吩咐桃花上茶。 姚四捧着茶盏,目光却不住往杨巧儿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杨巧儿被他看得心烦,抬眼直直看向他,沉声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何必这般扭扭捏捏,小家子气!” 姚四被她一斥,抿紧了嘴唇。他放下茶盏,先往铺子外飞快扫了一眼,又回过头,缩着脖子凑近,压低声音对杨巧儿道,“大嫂,昌盛哥昨日叫人给打了!” 杨巧儿猛地一怔,下意识看向周素裳。后者则摸了摸鼻子,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 杨巧儿心里一琢磨,便明白这定是主家找人替她出气了。 先前周素裳说要找人揍王昌盛一顿,她只当是宽慰自己的话,没放在心上,哪想到她竟说到做到,动作还这么快。 杨巧儿心中感动,几分暖意涌上心头,可当着姚四的面,她只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模样,恐给主家惹了麻烦,只漠然地应了一声,“哦。” 姚四有些怀疑这事与杨巧儿有关,但从面儿上却看不出什么,他又道,“昌盛哥不知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那些人不单将他打了一顿,还往咱们车行的车厢里都泼了粪。这两日车行根本没法开张,兄弟们都在忙着洗刷车子呢。”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杨巧儿的脸色。 一旁的周素裳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五哥不知哪里找来的人才,手段当真是刁钻又解气。 姚四瞥了周素裳一眼,又见杨巧儿依旧面色冰冷,神情淡漠,只得继续开口。 “那伙人还说了,昌盛哥是不长眼,抢了别人的女人,特地来给他个教训。可昌盛哥自然不肯信……” 姚四又往店外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昌盛哥怀疑是福运车马行干的,就是为了跟咱们抢生意!” 杨巧儿终于动了神色,冷冷瞥他一眼,“谁跟你是‘咱们’?” 姚四顿时一噎,竟一时语塞。他本是乡里混日子的街痞,每日里浑浑噩噩过日子,是杨巧儿拉他进车马行谋了份生计。二人相处了七八年,他虽口口声声喊她大嫂,心里却早把她当成亲姐姐一般。 如今这位姐姐却这般冷漠疏离,摆明了要与他划清界限,姚四心头一沉,莫名泛起几分委屈。 他张口想唤,一声“大嫂”在喉间滚了几转,终究没能吐出口。一想到杨巧儿被王昌盛发卖为奴,早已与他再无干系,他心口便堵得发闷。 姚四嘴唇翕动许久,忽然灵光一闪,怯怯喊了一声,“姐——” 这声“姐”带着几分被抛弃的委屈,又裹着对亲人的依恋,从一个大男人嘴里喊出来,听得周素裳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她见杨巧儿面色微有松动,便轻轻转身,拍了拍她的肩头,“你们先说话,只是记着,别把人打发走,我还有话要问他。”说完便径自做事去了。 周素裳一转身,姚四立时活泛了不少,一口一个“姐”,唤得格外亲热。 杨巧儿被他叫得无奈,只依旧冷着脸,“你回去之后,切莫跟任何人提起见过我。还有王昌盛的事,往后不必再提,免得脏了我的耳朵。” “放心吧姐,我都记下了。”姚四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小声问,“只是……昌盛哥被人打那事,真不是姐你做的?” 杨巧儿斜睨他一眼,语气凉薄,“我如今已是奴身,便是想教训他,又哪来的本事? 姚四,你今日来,若是念着咱们多年的情分想来看看我,我不赶你。但若是为在王昌盛面前表忠心来试探我的,我只说一句,你听着,听完就走。 我恨他,恨不得他死,只是眼下我没那个能力。这话你尽管回去转告王昌盛,我不怕他知道。” 姚四被她这直白又狠厉的话一噎,当即愣在原地,脸上那点嬉皮笑意瞬间僵住。 他望着杨巧儿眼底藏不住的恨意与冷绝,心里猛地一酸。 他跟着她七八年,几时见过她这般决绝又悲凉的模样?从前她待王昌盛虽算不上多热络,却也守着本分,温和隐忍,如今只剩彻骨的厌憎与冰冷。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低声道,“姐,你放心,他不配我给他表忠心。” 那个他是谁,两个人都清楚。 姚四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又有几分替她不平,“我就是随口问问,绝不是怀疑你,更不是替他来试探你。我就是……怕你真自己去硬碰,吃亏。” 他垂下头,声音闷闷的,“你放心,我姚四心里有数。谁真心待我,谁把我当条狗使唤,我分得清。从今往后,你说不见人,我便不提。你说不想听,我便不说。” 说罢,他又抬眼偷偷瞧了瞧杨巧儿,见她面色依旧冷淡,却没再赶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杨巧儿听了这话,心念微动,终究还是缄口不言。如今二人身份有差别,她身为奴身,早已不能如从前那般,给姚四长姐那般的贴心关怀和直言劝诫了。 她眸色平静,语气亦是清淡无波,“我主家有话问你,你且在此坐着,我去唤人。” 说罢便径自转身离去,独留姚四一人僵坐在桌前。 周素裳才离去片刻,便听得杨巧儿前来唤她,心中微觉诧异。她瞧方才情形,还还以为她们有许多话要说呢。 周素裳放下手中活计,走到姚四坐的桌旁坐下,正欲开口发问,却被姚四抢先一步。 “周东家,我想赎回巧儿姐的身契,您只管开价,我要把她赎回去。” 周素裳眸中微怔,旋即一笑,她摇头,“对不住,此人是我费了心思才寻来的,开不了价。” 姚四顿时急了,猛地站起身,“周东家,巧儿姐是我的家人,无论您开多少价我都去凑,绝不会少您半分!若周东家肯将她的身契让给我,我姚四感激不尽!” 第243章 杨巧儿的身契 周素裳微微后仰,抬眼望着姚四因焦急而紧锁的眉头,心底暗自嗤笑,呵,家人? 她冷冷开口,“王昌盛还是她的丈夫呢,不照样把她卖了?” 姚四闻言顿时急着辩解,“我与那人不同!王昌盛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才做得出卖妻之事!可巧儿姐于我而言是家人,我只会待她好。” “呵,待她好?你与她非亲非故,口中这所谓的家人,不过是同在一处共事几年的情分,算什么亲厚? 若你真拿她当家人,王昌盛在外养外室,薄待她时,你在何处?王昌盛动了卖她的心思时,你为何浑然不觉? 真当她是家人,便该在祸事未起时便替她扫清隐患,而非等她被人发卖,落难至此,才跑来我跟前,说这些家人不家人的空话!” 姚四被周素裳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只怔怔道,“我……我……” “还有,”周素裳直视着他双眼,语气冷冽又坚定,“这世间至亲之人尚且靠不住,我又怎会将她交到你这种不知根底的人手里?若有一日巧儿想走,她也该是自由身,而非你我之间能拿来议价,随意处置的货品。” 杨巧儿正与桃花在后院洗菜对坐,铺子里的话语隐隐飘来。她心头猛地一震,霎时眼眶发热,心底一片柔软温热。 她不是货品……她不是货品…… 桃花在一旁听得真切,周素裳的一番言语自也入了心中,她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红了,只她对于奴身不奴身的也不甚在意。 她悄悄抬眼望向铺子里,又看向身旁怔怔出神的杨巧儿,只默默将菜往水里按了按,低声叹道,“咱们东家娘子待人好,巧儿姐就留下吧,莫要想着出去了,在这里,主家不打不骂,还吃的饱,睡的暖,住的也是砖瓦房子,多好。” 杨巧儿这才回过神,望着桃花,心知她一片好意,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复又低下头,默默洗菜。 自由二字,她自幼被卖身为奴那日起,便日夜盼着。好容易熬到嫁作人妇,她只当那便是自由了。 终日勤恳操劳、奔波劳碌,旁人皆赞她能干持家,不知疲累。唯有她自己清楚,她从不是天生能干,不过是觉得日子总算有了奔头,纵是再苦再累,也甘之如饴。 可到头来,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空罢了…… 铺内,周素裳想起尚有要事相问姚四,便放缓了语气,望向兀自失神的他,轻声唤道,“那个,姚四?” 她方才听他自称,好似是叫这个名儿。 姚四闻声抬眼,目光渐渐有了聚焦。周素裳待他凝神,方才开口问道,“你们车马行每日往返县城,可知县里灾民情形如何?可是严峻?” 姚四被她问得一怔,心中暗自诧异,这女东家心思也太跳脱了,方才还在说巧儿姐的身契,转眼便问起县里的灾民。 他虽满腹疑惑,却还是如实回道,“前两日天寒雪大,听闻县里灾民冻死不少。这两日我们车马行遭人滋扰,不曾开张,莫说县城,便是榆林镇也未去,如今情形如何,我也不知。” 周素裳没探得想要的消息,眉宇间微露失望。 姚四却仍不死心,兀自上前恳求,“周东家,当真不能将巧儿姐的身契让与我吗?” 他说着往后院望了一眼,“我晓得巧儿姐能干可靠,可她终究只是孤身一人。这样吧,我另给你买两个下人……哦不,三个!只求东家把巧儿姐给我。” 周素裳只静静望着他,唇角微扬,默然不语。 姚四以为她是不信,越发急声,“周东家莫要以为我没有这个能耐,这两日镇上涌来许多灾民,亭长无处安置,不少人自愿自卖为奴,价钱贱得很。若东家肯应,莫说三个人,我给你换五个精壮人手,只求您肯放了巧儿姐的身契!” 周素裳眸色终于微微一动。 姚四只当她是心动,连忙再加劝,“周东家想想,五个人做事,怎会不比她一人强?您看这法子可行?” 他这番话说完,周素裳却只抓住了一句重点,开口问道,“你是说,望川来的灾民有许多自卖为奴的?” 姚四点点头,应声说道,“是啊,周东家不知道?这几日镇上稍微殷实些的人家都买了人。那些灾民中除了老弱病残没人要,那些汉子和大闺女都可好卖了,人人抢着要,咱镇上的牙行也是狠赚了一笔呢!” 周素裳微微一怔,灾荒之年,人命竟轻贱如草芥。听闻那些灾民甘愿卖己为奴,只求换一口饱饭,她心底不由得翻涌着阵阵悲悯。 只恨苍天无眼,骤降灾祸,令万千百姓流离受苦。恨贪官污吏蝇营狗苟,为一己私利全然不顾百姓死活。更恨自身力量微薄,救不了这世间众多苦命之人。 周素裳心念一转,忽想起那日留宿家中的一家四口,此刻不知他们如何了? 亭长既无处所安置,那一家子为着活命,莫不是也走上了自卖为奴的这条路?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便坐不住了,耳畔骤然回响那晚男子痛彻心扉的悲恸哭声,久久不停。 她心里越发不安,想着非得亲自去一趟牙行,确认那一家四口是否在那里。 此刻天色尚早,离晚食开张还有一阵子,她出去小半个时辰,赶在开市前回来应当无碍。 她双手按着桌沿缓缓起身,心头沉甸甸的,一边是焦心李善宝,一边又放不下那流离无助的四口人,两边都揪着她的心。 抬眼瞥见赵荷花伏在案上昏昏打盹,睡得极沉,她不忍叫醒。 只得轻轻回身,看向姚四,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姚四,你若去县里,若是撞见那日让你给我捎信的人,劳烦一定过来知会我一声。” 话音落,她从腰间荷包里摸出十来个铜钱,递了过去。 姚四垂眸扫过她掌心的铜钱,却只是淡淡一瞥,并未伸手去接。 沉默片刻,他才开口,“真若遇上那名差人,我自然会来告诉你。只是……巧儿姐的身契,当真没得商量?” 第244章 细婆子 周素裳虽有求于姚四,可涉及此事,却是半分退让也无。 她摇了摇头,“没得商量,纵使你许我再多银钱,亦或是替我买十个下人,我也绝不会将她的身契交予你。我此刻尚有要事,你自便吧。” 说罢,她对姚四淡淡颔首,转身便迈步出门。可刚跨过门槛,忽又想起一事,折返回柜台前,打开钱匣取了十两银子,收进腰间荷包,这才再度离去。 临出铺门,她扬声叮嘱杨巧儿,“巧儿,我出去一趟,你看好铺子。” “好。”杨巧儿应声起身,望着周素裳远去的背影,甩了甩手上水珠,又在围裙上擦了擦。 随即转身迈进铺子,目光直直盯住姚四,语气带着警惕,“你同我主家说了啥?竟惹得她这般急匆匆出门。” 姚四一脸冤枉,忙举起双手示意无辜,“姐,我当真没说什么,她忽然就……就……恼了……” 可在杨巧儿冷厉的瞪视下,他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 周素裳脚步一刻未停,径直往牙行赶去。这镇上独一家人牙行,藏在距街西口不远的窄巷里,是镇上买卖奴仆的去处,平日人不算多。 不过几步路的功夫,她便踏入了那方窄巷,牙行的木门半掩着,里头传来几句讨价还价的话音。 周素裳抬手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里头的动静顿了顿,一道妇人的声音先传了出来,“哎呀,有客来,老嫂子且先等一等。” 说话的正是牙行掌柜细婆子,见进来的是周素裳,先是愣了愣,随即堆起满脸笑意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周家铺子的周娘子吗?可是又来买人的?快进来坐着。”细婆子步子迈得轻快,语气热络得很,“快坐快坐,我给你倒碗茶水。” 周素裳前番虽只来过一次,没料到这细婆子记性竟这般好,非但认得她,此番相待反倒比上回更热络殷勤,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被细婆子按在凳上坐定,手里又硬生生被塞了盏茶碗,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一般,由着对方摆布,一时竟插不上话。 待她坐稳,才抬眼望去。迎面立着个年约五十上下的老妇,身形干瘦,三角眼,高颧骨,嘴唇紧抿着,单看面相透着几分刻薄。 老妇身侧还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身着一身细布衣衫,料子尚可,只是此人身材肥胖,衣裳穿得松垮凌乱,瞧着颇为邋遢,全无体面。 院子里低眉垂首的站了一堆人,衣衫破烂不堪,一张张脸皆是饿出来的青黄菜色,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沉。 周素裳实在不忍多看,正想开口问细婆子,可曾见过那一家四口,耳畔忽然响起一道尖利的嗓音,劈头盖脸地扎过来。 “细婆子!这是我们先到的,你就算要招呼主顾,也该先顾着我们的生意才是!先来后到的规矩,你难不成不懂?” 那老妇嗓门尖细苍老,如沙砾磨过铁皮,停在耳中,十分尖锐难受。 “哎哟,老嫂子息怒。”细婆子笑着挥了挥手里的帕子,“这周娘子是我这里的老主顾了,我们许久没见,自然要先叙叙旧情。老嫂子要买人嘛,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是不是?” 说罢目光又转向周素裳,“周娘子可是要买人?上次你着我留意的年岁轻的小娘子,今儿正好来了一个,我已给周娘子留着了,娘子可要看看?” 周素裳被她这话说得一愣。 老主顾?她几时成了牙行的老主顾了?她拢共就来了一次! 况且,自己几时托过她留意年轻的小娘子了? 她心头正疑惑,忽见细婆子悄悄朝她努了努嘴,挤眉弄眼地打了个眼色。 “细婆子你说啥?!”老妇陡然恼了,尖利着嗓子嘶吼一声,枯瘦的手指直直戳向细婆子,脚步匆匆就冲到了跟前。 “那小娘子是我先看上的!凭啥要留给她!” 话音未落,老妇那双阴厉的眼便狠狠瞪向周素裳,“你这娘子懂不懂规矩?!人我已经看过了,就是我的人!我不管你是不是提前定下的人,反正那小娘子,今儿个我老婆子要定了!” 她似是气到极致,转而叉着腰,对着细婆子破口大骂,“你个眼皮子浅的细婆子,是瞧不上我,还是怕我付不起银钱?!我连着跑了你这牙行三回,就是想给我儿买个媳妇儿,次次都落空,有你这么做买卖的吗!” 一旁的男子乍然听见“媳妇儿”三个字,像是被戳中了软肋,当即痴痴呆呆地念叨起来,嘴里不停喊着,“媳妇儿,媳妇儿……” 他一边喊,一边兴奋地拍手跺脚,声音带着几分憨傻的钝意,说着说着,一缕涎水便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淌下,沾湿了胸前的衣襟,全然没有半分正常人的模样。 原来这看着体胖邋遢的男子,竟是个心智不全的憨儿。 周素裳此刻方才恍然大悟——细婆子哪里是在跟她攀交情,分明是不愿将好好的姑娘卖给憨子为妻,白白毁了一生,这才拉着她做戏,借机推脱。 她自然不会拆台。 这般花骨朵似的年纪,若是落入这户人家,这辈子便算是彻底毁了。于情于理,她都要帮这一场。 周素裳轻咳一声,端足了姿态,语声清淡,眼风斜斜往老妇面上一掠,自带几分矜贵疏离的不屑,“细婆子,人便不必看了,你的眼光我信。既是我早先定下的人,若叫旁人抢了去,往后你这生意,我便再不上门了。” “哎哎,”细婆子连忙堆笑应和,“我这就去把人带来,与您立契。” 旁边老妇一听,登时变了脸色,上前一把攥住细婆子的胳膊,嗓门陡地尖厉起来,“细婆子,你当我是傻子,看不出你们俩一唱一和的打马虎眼儿?方才这娘子没来时,你半句不提那女娃子被人定下,她一到,你便说人是她先定下的,我看你是存心不想把人卖给我!” 第245章 女娃归属 细婆子本就是做牙子营生的,三教九流见得多了,这般撒泼吵闹,她半点不惧。 只是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她脸上依旧堆着笑,只一味装傻充愣,“老嫂子这话可冤煞人了!我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谁不赞我公道本分?我好好的开门做买卖,犯得着存心跟你过不去吗?” 院里的小厮哪容东家被人这般拉扯,当即呼啦啦围上三四名精壮汉子,面色一沉,上前便要将老妇架开。 老妇被壮汉硬生生掰手拽开,心中又气又恨,却奈何不了细婆子。 她怨毒的眼风一扫,当即落在了端坐椅子上,孤身一人的周素裳身上,顿时眉骨一竖,挣开小厮,指着周素裳张口泼骂。 “你这狐媚子般的小娼妇!跟人牙子串通好了做局坑我,明抢暗夺,当我好拿捏不成!瞧你穿得人模狗样,一肚子蛇蝎心肠,这般霸道抢人,也不怕天打雷劈,折了福气!我看你就是个尖酸刻薄,抢占旁人东西的恶妇,往后有你好果子吃!” 周素裳只淡淡瞥了她一眼,神色不痛不痒,漠然偏过头去。 那老妇正以为她怯懦不善争执时,周素裳却忽然轻飘飘开了口。 “心性既有缺,有些东西便不该强求。安分守己过自家日子便罢了,偏要去祸害人家的闺女。”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儿子既是个傻子,就别想着给他买媳妇儿了。 老妇登时怒了,几步窜到周素裳面前,手指直直伸出,几乎要戳到她鼻尖。 “小娼妇你是啥意思!是说我儿是个憨的,不配娶媳妇儿是不是!” 她这辈子最忌讳旁人说她生了个憨子,周素裳嘴上半句脏字没有,可话中之意她听得分明。这般被人当众戳中痛处,她怎能善罢甘休! 老妇怒极攻心,扬手便要朝周素裳脸上扇去。细婆子一直冷眼盯着她动静,见状不妙,连忙上前从背后将人拦腰死死抱住,往后猛拖。 “哎哟老嫂子,使不得!万万动不得手!”细婆子急声劝道,“这寻衅滋事闹起来,是要被押去官府吃板子的!你挨罚倒也罢了,可你那儿子呢?他孤身一人,能顾得了自己?” 老妇被拦得结结实实,巴掌落不到周素裳脸上,气得胸腔都要炸了。她拼命挣扎扭动,活像一尾被抛在岸上乱摆的鱼,挣脱细婆子的控制。可猛然听清细婆子那句戳心的话,挣扎的动作骤然一僵,当场定住。 她下意识朝那傻儿子望去,傻儿子浑不懂眼前纷争,只兀自拍着手,一声声憨笑着喊,“媳妇儿……媳妇儿……” 老妇心头猛地一酸。 这痴傻儿子,往后可怎么活?她一个孤老婆子,还能有几年光景可活?若不趁早给他买个媳妇儿伺候着,等她两腿儿一蹬去了,独留这憨儿在世上,岂不是要任人欺辱,活活饿死? 一念及此,她再转头看向端坐不动的周素裳,眼底的怨毒与愤恨,几欲要喷出眼眶。 她不甘心这等上好的买人机会被此人横插抢走,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转脸对着细婆子冷声道,“松开我。” 细婆子见她不再癫狂挣扎,便松了手。 老妇死死盯着周素裳,尖厉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暗哑戾气,“你说这女娃子是你先定下的,有何凭据?做人总得讲个道理,不能凭空耍浑。若这女娃子当真是你先定下的人,我老婆子今日便认栽,让给你便是。 可你若是无凭无据,只凭两片嘴一张便想截我的胡,哼!那是做梦!便是闹到亭长面前,我也要讨个公道!想来亭长自会分清先来后到,给我个说法!” 细婆子一听这话,心道要糟。 那话本是她情急之下随口胡诌,只想护住那懵懂不知事的女娃,免得被这恶妇买去糟蹋,哪里有什么凭据。 另一边,周素裳轻轻吁出一口浊气。方才那老妇扬手要打过来时,她着实惊了一跳,没料到这妇人说着话便要动手。亏得细婆子及时拦了一把,才没叫她颜面受损。 念及此处,她朝细婆子投去一道感激的目光。只可惜细婆子此刻正垂首蹙眉,满心焦灼,并未瞧见。 周素裳又望向人群里,只见那十来岁的女娃跪在地上,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女娃身旁,一名妇人将她紧紧护在怀中,二人脚边,还蹲着个四五岁的男童,哭得满脸泪痕,狼狈不堪。 她目光在人群里飞快扫了一圈,随即失望地敛了目光,少了一个人。 凭据?她还真有。 周素裳抬手指向那女娃,语气平缓,“她身上这件衣裳,是我买下的。就在镇上的惠衣坊。你若不信,只管看她袄子内里,那里绣着惠衣坊的印记。” 她心底暗自庆幸,亏得那日杨巧儿买回衣裳时,她随口问了句铺子名号,此刻才不至于露怯。 本镇几家成衣铺,每家都有自己专属的印记,一般都绣在衣内,旁人做不得假。 跪在地上紧紧相拥的母女二人听闻此言,倏地抬头,惊慌失措的面上霎时涌过几分委屈与庆幸——正是琴娘母女。 琴娘如同寻到了主心骨,哽咽着唤了一声,“娘子……” 老妇听周素裳说得确凿,半信半疑地望向痛哭的琴娘,咬牙狠劲一冲,径直扑到琴娘母女跟前,抬手便要去扯那女娃的衣裳查验。 细婆子见老妇动作粗野,本想上前拦阻,可转念一想,这老妇若非亲眼见了真假,必定不肯善罢甘休。 也罢,便让她瞧上一眼。 那印记并不难找,便在袄子内侧接缝处,一块指节长短的白棉布上,绣着三个工整小字,惠衣坊。 老妇不识字,却认得数目。她枯瘦的手指在黑字上逐一点过,口中低声数着, “一、二、三……” 数完,老妇脸色瞬间灰败下来。她转头望向周素裳,那女子一身锦衣,安安稳稳端坐椅上,眸中一片沉静,半点慌乱也无。 她垂目,死心了。 第246章 争抢琴娘 细婆子见状,也不耽搁,忙不迭从袖管里摸出那张麻纸身契,快步凑到周素裳跟前,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周素裳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纸面,目光逐字拂过。只见上面墨迹浓淡不均,却落笔清晰,写着“余麦芽愿卖自身”,底下画押鲜红,手印狼藉,确是一纸确凿的卖身文书。 她抬眼望去,那女娃麦芽不过十来岁光景,身形瘦弱得像株还没扎根的嫩苗,一阵风似的仿佛就要倒下去。 那双眼睛里还盛满了惊魂未定的惶恐,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怯生生地依着琴娘跪着,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素裳心头猛地一沉,再看那老妇,眼神里全是算计,竟打算把这样一个尚未长成中的女娃,配给她家那痴傻的儿子做媳妇。这哪里是买媳妇,分明是推她进火坑。 周素裳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自庆幸——亏得今日她来了,否则细婆子一个买卖奴仆的人牙子,迟早架不住那老妇缠磨,当真要把麦芽卖给她做儿媳妇。 小厮早已搬来桌案,细细研好了墨,将一支羊毫笔蘸得饱满,恭敬递到周素裳手边。 可她并未急着落笔签契,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琴娘。 这瘦弱不堪的母亲,此刻仍死死搂着女儿,拼尽全身力气护着,不肯让旁人将孩子抢去。可她又怎会明白,一朝卖身入奴籍,往后便是身不由己,连自身都做不得主,又如何护得住儿女? 周素裳暗自轻叹一声,正欲开口,要将琴娘娘仨一并买下时,忽听得那老妇又抢先开了口。 “细婆子,那小女娃我不争了,可这妇人,总该卖给我了吧!” 周素裳顺着老妇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琴娘本就含着泪恨的面容,瞬间惨白如纸。 “这……这……”细婆子一时语塞,下意识地望向周素裳。 她方才便瞧出端倪,这位周娘子分明与这母女二人相识。那女娃身上衣物干净厚实,她原先只当是二人家境尚可,如今才恍然醒悟,那衣裳竟是周娘子置办的。 也难怪,这般流落异乡,食不果腹的人,又怎会穿得这般齐整暖和。 她摸不准周素裳究竟会不会一并买下琴娘。做人牙子这许多年,世间悲欢离合见得太多,心早该磨得冷硬如石,半点人情也无。可不知怎的,她偏偏见不得母子分离。 许是早年命苦,没能养大自己那可怜的孩儿,这桩心事埋在心底多年,成了一处旁人不知的软处。 是以私心里,她竟是盼着周素裳将琴娘一同领走,连那年幼的男娃也一并带去。若真能如此,她便是少收些银钱,半卖半送也无妨。毕竟近来她生意顺遂,腰包鼓鼓,不差这几两银钱,只求个心安。 周素裳并未留意细婆子投来的那抹隐晦求助,只听那老妇兀自喋喋不休,“我也不嫌弃这妇人嫁过人,年岁大。”她瞥了眼身旁呆傻的儿子,语气带着几分自视大度的委屈,“只要她能给我家留个后,旁的我一概不计较。” 周素裳冷睨着她,忽而唇角微挑,嗤笑一声,“对不住,这妇人我昨儿也一并定下了。” 老妇一听,当即火冒三丈,猛地冲上前,“啪”一声重重拍在周素裳面前的桌案上,破口大骂,“小娼妇,你是存心跟我作对不成?!” 周素裳神色不动,轻轻掸了掸裙摆上并不存在的尘灰,冷笑着缓缓起身,语气沉沉。 “这位妇人名唤琴娘,我昨日便已定下。昨日只是银钱未带足,特意托细嬷嬷将人留着。你不必在此撒泼,也不必与我嚷,若不信,咱们只管同去见亭长。到了官府门前,我还是这话,人,我早定下了,就是我的。” 周素裳眸色冰冷,心底暗自嗤骂,这老妇也太过执拗,偏要给那憨傻儿子强买媳妇。自家儿子连活着都难,竟还想着祸害旁人! 老妇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指着她颤声骂道,“你……你这小娼妇,你是诓我的!” “大婶,我从不诓人。”周素裳神色平静,“你若不信,琴娘的身契便在这牙行,让细嬷嬷取来一验便知。你若是不识字,尽可叫个识字的过来念念。” 她抬手指向琴娘,一双冷眸却牢牢锁住老妇,“她,是不是叫琴娘这个名儿?” 老妇见她语气笃定,眼神坦荡,心里已然信了七八分,可偏生咽不下这口气。 她家本就贫寒,男人当年见她生下个痴傻儿子,竟狠心抛妻弃子,一走无踪。 这些年她孤身一人,熬干了心血才把傻儿子拉扯长大,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手里存银也有限。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祸,让她看见了一丝渺茫指望,想着趁乱低价买个女子,给傻儿留个后。 她拖着儿子前后来了三回,细婆子次次都说没有合适的女子。好容易今日遇上,偏又被这年轻妇人接连截走,小的不让,大的也不留。 错过了今日,她那憨儿子,怕是再无娶妻的指望。 一腔委屈、不甘、绝望齐齐涌上来,叫她如何能甘心? “你……你给我留一个吧,我有钱,我给你钱,求求你,给我留一个……” 老妇忽然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对着周素裳失声哭求。 周素裳连忙侧身避开,望着眼前涕泗横流的老妇,轻轻摇头。她对这老妇断无退让之理,总不能对方一哭一跪,几句哀求,她便把琴娘母女推入火坑吧? 老妇见她软硬不吃,眼底那点可怜的哀求瞬间褪去,转而泛起阴鸷怨毒的冷光。 老妇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目光又往人群里的奴仆扫了一圈。年轻妇人、适龄女子半个也无,只立着几个垂垂老妪,身形颤颤巍巍,比她还要孱弱不堪,这般身板,断然是不能买来给儿子做媳妇的。 瞧到此处,她心中又恨上了细婆子,暗啐一声,这婆子也不知收的什么人,尽是些垂老妇人,还能当得几年使唤,做得什么活计?! 第247章 为奴身,不由己 老妇目光在人群里粗粗一扫,心知今日再没指望寻着合意的人,当即恶狠狠剜向周素裳。 见她一脸闲适笑意,气得当真是恨不能扑上去生吞活剐,啖肉饮血。可她也明白眼下发难只会自讨苦吃,只得压下满腔戾气,在心底狠狠啐骂,咬牙切齿。 杀千刀的小娼妇!烂肚肠的毒妇!你给老娘等着,这笔账早晚跟你算! 她愤愤的一把揪过犹在拍手唤着媳妇儿的憨儿,恨恨跺足,悻悻走出了牙行。 琴娘见那恶妇终是离去,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只觉手脚酸软,浑身脱力,当即膝行匍匐至周素裳身前,呜咽着连连叩首。 “娘子大恩大德,琴娘此生无以为报,情愿今生做牛做马,侍奉娘子,以报活命大恩!” 周素裳伸手托住她臂弯,将人扶起。她本想宽慰几句,话到唇边,终只化作一声轻叹,“把你儿女扶起来,收拾收拾,随我走吧。” 细婆子倒也算公道,晓得周素裳是诚心买下琴娘母女三人,并未趁机坐地起价。待到立契画押,三人合计,只收了周素裳七两银子。 细婆子接过周素裳递过来的银两,笑得合不拢嘴。这七两银子里,她便净赚了四两,如何不喜。 周素裳看在眼中,心底暗自腹诽,这母女三人的价钱,竟比当初杨巧儿一人还要少上三两。她不由暗生感慨,一场灾荒下来,人命竟轻贱至此。 她抬眼望向人院中垂首而立的一众灾民,众人被她目光一扫,纷纷下意识挺直腰背,竭力打起精神,只盼能被这位心善的娘子看中,脱离苦海。 周素裳指尖轻轻触了触已然空瘪的钱袋,心底暗自摇头。她纵有恻隐,终究力薄势单,救不得这满院苦命人。 她不愿再多看一眼——多看一眼,便是多予一分虚妄盼头,徒增他们的失望。 不再迟疑,她转身迈步,径直走出牙行。 踏出牙行所在的窄巷时,琴娘母女三人亦步亦趋,默默跟在她身后。 走了一段路,周素裳终究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琴娘,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悲悯,开口问,“是他,卖了你们?” 琴娘一怔,片刻才懂她言中之意,本就红肿的眼眶瞬时又蓄满泪水,簌簌滚落。 周素裳心底顿时沉下一股怒意。 果然,世人都说男子多薄幸,这话半点不假。 那夜初见,她还当那男子是个厚道之人,待妻小关护真切,一举一动皆不似作伪。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饥寒压顶之时,竟也狠下心肠,做出卖妻鬻子的勾当。 琴娘摇着头,泪如雨下,“不是的……是他卖了他自己……他把卖身的银子全给了我,嘱咐我带着孩子好好活下去……是我无用,他拿命换来的银钱,我竟也没护住……被贼人偷了去……” 她已是泣不成声,哽咽难语,“我没本事……我对不起他,对不起孩子们……” 琴娘蓦地想起夭了的次子,那孩子生前最是温顺乖巧,逃难路上从不多哭多闹。可这般懂事的孩儿,终究没能活过他的九岁生辰。 念及此处,她悲从中来,哭得越发撕心裂肺,胸腔里的钝痛密密麻麻,无论怎样落泪,都散不去半分。 琴娘的儿女见母亲痛哭,也跟着垂首小声哽咽,母子三人哭作一团。 周素裳望着眼前的悲戚模样,眼角一热,竟悄然滑落一滴清泪。 她抬手抹去,立在原地,既不出声劝慰,也不催促前行,只静静候着,任由她将满心悲苦尽数哭出来。 哭出来便好,总好过闷在心底,日夜煎熬,伤神蚀骨。 琴娘哭了许久,肩头才渐渐平复,哽咽渐收。 她抬眼望见主家立在身前,眉眼间并无厌弃,反倒含着几分悲悯,慌忙抬手抹泪,心中暗自惶恐,自己已是落难奴身,这般当众失态,实在不合规矩。 周素裳见她哭罢,便递过一方素帕。 琴娘却不敢接,只依着往日见过大户人家丫鬟的规矩,蹲身行了一礼,低声道,“主家,我……不,奴婢,奴婢不用帕子。” 话音落,她便快步退至院墙根儿,狠狠在墙土上擤了把鼻涕,又在鞋底草草蹭净,这才抬起衣袖细细拭干泪痕,重又敛身回到周素裳面前,垂首侍立。 “你们……可吃过晌午饭?现下饿不饿?”周素裳温声问道。 琴娘慌忙摆手,话到嘴边又连忙改口,恭谨垂首,“不饿,我们不饿……哦,奴婢们不饿。” 周素裳轻轻一叹,“不必勉强自称奴婢,称呼无关紧要。往后跟着我,只要本分做事便好。我也不妨与你说说我的性子,我最厌偷懒耍滑,心思繁杂之人。不论你们从前境遇如何,既跟了我,便要安分守己,一心做事。” 琴娘连忙垂首应道,“主家娘子放心,我们定然听话。我这女儿也性子老实,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她说着,忙拉了女儿上前,“快,麦芽,快给主家娘子行礼,说你老实听话。” 麦芽被琴娘拉了一个趔趄,怯生生的抬头看了周素裳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我……奴婢听话,奴婢老实。” 她声音细如蚊呐,还带着一丝颤抖,但也字字清晰的传入了周素裳的耳朵。 周素裳心中暗叹,正欲开口,垂眸时却无意间撞上一双清亮乌黑的眸子。 琴娘脚边立着的小男娃,正仰着头怯生生打量这位新主家。忽见主家目光望来,孩子猛地一惊,慌忙低下头去。 偏在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响了一声,他立刻抬手紧紧捂住,身子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饿了便直说,不必藏着掖着,这不是丢人的事儿。我既买下你们做事,自然会让你们吃饱穿暖。” 周素裳语气温和,顿了顿,又缓缓问道,“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他可是也在细婆子那牙行卖的身?” 琴娘不知她是何意,但主家问话,她便老实作答,“我男人叫陈高,他是前儿卖的身,就卖在今日的牙行。” 一想到陈高,琴娘又是眼眶发热,这一家子从此便要天南地北,再不相见了,一时又是悲从中来,只硬生生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248章 未必没有重逢的一日 周素裳转过身,缓步朝前走去。 琴娘见此连忙跟上,一路上垂着头,满心都是悲戚与茫然。 行不多时,前方忽然传来主家温和沉静的声音。 “改日得了空,我去寻细婆子问问,看她可知陈高被卖去了何处。若只是在本镇或是本县,你们一家子,未必没有重逢的一日。” 琴娘乍闻此言,霎时热泪夺眶而出,心头激荡之下便要屈膝叩谢,可主家只顾前行,连头也未曾回一下。 她不敢停下脚步,强压着翻涌的情绪,许久才哑声哽咽,“多谢主家娘子……奴婢不求团聚,只求能知晓他的吃不吃的饱,睡的暖不暖,便够了。” 再多,便是奢望了…… 周素裳依旧没有回头,亦不多言安抚,只径直走出巷子。没几步,顶香小面馆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她提着裙角跨进门槛,身后琴娘母子三人却生生顿住了脚。 琴娘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把那双鞋面早已磨破的脚藏了藏,神色局促,小声地唤周素裳,“主家娘子,我们不饿,不用吃面的。” 眼前这铺面敞亮干净,瞧着便体面,墙上还画着一只硕大面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上头卧着几块油亮诱人的红烧肉。 琴娘喉间不自觉滚了滚,腹中顿时饿得咕咕作响。可看这排场,便知里头的吃食价钱不低,她一介奴身,怎好意思让主家破费,来这样的地方吃一碗面。 周素裳听见琴娘的声音,回头望去,只见母子三人都直勾勾望着墙上的画,眼底满是渴盼,却又拼命忍着。 再一想琴娘方才的那番话,她便明白了,他们是误会了。 不过也不算误会,她本就是打算做些热乎吃食,给几人肚子填饱的。 周素裳轻笑一声,语气柔和,“进来吧,这是我的铺子,往后你们三人,也在这儿做事。” 说罢,便转身往里走去。 琴娘这才明白过来,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暗自懊恼方才嘴快,险些让主家难堪。她连忙快步跟上,两个孩子也紧紧跟在身后,只是一举一动间,依旧满是局促不安。 铺子里零星坐了两桌客人,人人手上都忙着活计,不过也不算十分忙碌。 周素裳走到灶台前,对李水生道,“李大哥,劳烦煮三碗热汤面,不用大荤。” 李水生早已瞥见她身后三人,瞧着衣着还算齐整,可脚上那双破烂脏污的鞋子,早已暴露了他们的身份。想来是灾民,也不知东家是从哪里领回来的。让他煮的面,应该也是给他们吃的。 只是他一个掌厨的,不该问的他也不多嘴,东家怎么吩咐,他便怎么做。 “好嘞,东家。” 一旁的赵荷花瞪圆了眼睛,小跑到周素裳跟前,指着琴娘小声问道,“大嫂,你从哪儿领来这仨灾民啊?” 周素裳抬手按住她指人的手,轻声道,“荷花,这位妇人叫琴娘,小女娘叫麦芽,往后他们就在铺子里做事。” 赵荷花一惊,脸上带着几分嫌恶。“大嫂,他们可是望川县来的,不知根不知底的,咱用着能放心吗?” 周素裳淡淡瞥了她一眼,垂眸轻声道,“放心,从今往后,他们便是我的人了。” “啥?大嫂你又买人了?!” 赵荷花一激动,嗓门顿时拔高,引得旁桌食客纷纷侧目。 周素裳一噎,她这下总算明白,为何婆婆张氏总忍不住要拍她了。这一惊一乍的性子,实在让人头疼。她没多犹豫,抬手就往赵荷花后背上拍了一下。 赵荷花挨了打,委屈地撅起嘴,“我又咋了嘛?” “小声点,”周素裳压低声音,“这是在铺子里,不是家里。” 杨巧儿得了空闲,见琴娘三人局促地站在堂中,便上前引着他们到墙角空桌坐下,还细心给他们倒了热茶。 琴娘本就是来做奴仆的,哪里好坐着受人伺候,连忙起身推辞,“大妹子,不用忙活,我们不渴。只是……只是我们初来乍到,不知该做些什么活计。瞧着大妹子来得早,劳烦你多指点我们一二。” 琴娘对杨巧儿本就眼熟,这面色黝黑,身子壮实的妇人虽话不多,却曾帮过他们母子,她一直记在心里。 还有灶台后头烧火的娘子,先前也给他们煮过粥,都是心善的好人。 这般一看,她心里顿时松快了些。左右都是熟面孔,个个心地良善,想来往后做奴仆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杨巧儿并未多言语,她见李水生煮好了面,便去端了过来,搁在他们的桌上,将筷子递过去,“吃吧。” 琴娘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推辞,“大妹子,这可使不得,这是主家拿来营生卖钱的东西,可不敢吃。” 杨巧儿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只淡淡吐出一句安抚,“就是给你们吃的,放心。” 说完便转身自顾忙活去了。 琴娘见主家正与人说话,旁人也都各司其职忙碌着,一时竟无人理会他们母子。 方才那壮实妇人虽说是给他们吃的,可没有主家亲口吩咐,她终究不敢动筷。 低头瞧见一双儿女眼巴巴盯着桌上的热面,小口小口咽着口水,她心下一横,咬了咬牙,轻步走到周素裳跟前。 “主家娘子。”琴娘轻声唤道。 周素裳正与赵荷花说话,冷不丁听见声音,回头见是琴娘,便问道,“怎么了?” “那个……”琴娘抬手怯怯指向桌上的三碗面,语气吞吐,底气不足,“方才那位大妹子说,这面是给我们吃的……” 她实在有些不安,哪有做奴仆活计还没干,反倒先白吃主家东西的道理。 更何况还是热腾腾的汤面条,她在家时顿顿粗粮,白面一年到头都吃不上几回呢。 “哦,是给你们吃的,快吃吧。”周素裳点头,声音很轻。 第249章 吃饱穿暖已是足够 琴娘母子三人围着桌子坐下,一时间,桌上只剩吸溜面条的“呼噜”声。他们将头埋进碗里,吃得狼吞虎咽,喷香四溢。 这面条是李水生特意煮得软烂的,汤底仅用了一星半点荤油提香,配上几颗青翠青菜,清清白白。 可就是这样一碗普通的热汤面,却让琴娘吃得热泪盈眶。她一边吞咽,一边忍不住想起了孩子爹,也不知他在哪里,是否有福分,也能吃上这样一碗热乎的汤面。 周素裳见他们母子三人吃完了面,看琴娘精神尚可,便安排她带着女儿去后院,先接替原先张婶子的活计。 赵荷花见状顿时喜上眉梢,“大嫂,可太好了!有她们帮着洗碗,咱们总算能轻省些了。” 说着便热心地跟着往后院去,一一指点琴娘碗要怎么洗,热水在哪儿烧,洗净的碗碟又该往哪里放。 正这时,铺子里又进来客人,周素裳连忙上前招呼。正点着单,便听见门口有人唤,“周娘子在吗?” 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后生站在门口,正往里头张望。 周素裳应道,“在呢,小哥稍等,我这边忙完便过来。” 那伙计连忙摆手,“不急不急,周娘子先忙。” 周素裳给客人点好菜,转头把菜单报给李水生,又将菜牌递到客人手中,这才快步走到那伙计面前。 “小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周娘子前些日子在我们铺子里定做的水牌,已做好许久了,一直不见您来取,师父便吩咐我给您送过来了。” 天呐,周素裳轻轻一拍额头,近来忙得晕了头,竟把这件事彻底忘在了脑后。 “对不住啊小哥,我近来事多忙忘了,还劳烦你特意跑一趟。”她连忙致歉。 伙计把水牌递了过去,笑道,“不碍事,同在一个镇上,几步路的功夫,娘子不必客气。” 送走伙计,周素裳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因着今日琴娘与麦芽的帮衬,铺子收工倒比前几日早了许多。 门板已经合上,李水生收拾妥当灶台,见周素裳把账目盘完,便上前几步开口。 “东家,水牌已经送来了,明日咱们要不要直接挂出来?” 周素裳抬眸看向他。 挂出水牌,便是要正式添菜售卖。先前她还顾虑新添菜式后,铺子里人手不足,怕李水生一人忙不过来,此刻倒不必忧心了。琴娘母女手脚麻利,正好能搭把手。 她轻轻点头,“成,明日我一早就把食材备齐,免得晌午忙乱来不及。” “只是头一天上新,量先别备太足。大鹅买两只,鸭子两只,鱼就挑鲈鱼,来五条。若是卖得好,咱们再酌情添量,你看如何?” 李水生点头应下,他对自家手艺虽有几分底气,可食客口味终究难料,也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便顺着周素裳的意思道,“都听东家安排。” 与李水生商定好明日备菜的事宜后,众人便关上铺子,各自离去。 周素裳一行人回到租住的宅子,头一桩事,便是安顿琴娘母女三人。 桃花往灶房去,烧了一大锅热水,预备给她们洗澡。琴娘见她忙前忙后,实在过意不去,连忙上前要接手,“大妹子,我来烧火吧,你累了一整日,快去歇歇。” 桃花拦住她伸过来的手,笑道,“琴娘姐,往后咱们都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不必这般见外。我先烧一锅水,你先给孩子们擦洗了,让他们早些睡。等你照料好孩子,下一锅水也开了,你再洗。早点收拾完也能早点歇息,明日还要早起呢。” 琴娘听得心头一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小儿子,孩子早已困得不住在揉眼睛。她鼻尖微酸,逃难这一个多月,孩子们跟着她颠沛流离,吃不好睡不香,今日总算能踏踏实实地歇上一晚。 她对着桃花感激道,“那就多谢大妹子了,我先给孩子收拾。” 一旁杨巧儿取来两身干净的里衣,递了过去,“这两身是我的,略微宽大些,你和麦芽先将就穿。家里还有布料,等得空了,你再做两身儿合身的换着。只是你家小儿子的衣裳,怕是要劳你亲手赶制了。” 琴娘又是道谢,“多谢大妹子……” 杨巧儿摆了摆手,“不用客气,对了,倒座房里没有床,我已经把西厢那张床搬过去了,你们娘仨今晚先挤一挤,等日后得空,再去给你们打张新床。做里衣的针线布料,我也放在床上了,油灯搁在桌上,你洗完回屋自己点上就行。东家说了,要是还缺什么,尽管开口。” 琴娘心口一阵暖热,今日里感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仍觉不够,“巧儿妹子,劳烦你替我向东家说一声谢。我如今一无所有,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报答,唯有往后拼尽全力,好生替东家做事,方能报答这份大恩。” 杨巧儿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出了灶房。 桃花端了水盆进来,灶膛里火光明亮,满屋子暖融融的。琴娘便给儿子脱去脏旧衣裳,抱进水里细细擦洗。 小娃许久不曾这般痛快洗澡,坐在盆中半点困意也无,一双小手捧着水泼来泼去,玩得不亦乐乎。 琴娘望着儿子这般不知愁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原指望庄稼有些收成,再省吃俭用攒上几年钱,好歹送孩子去识几个字,将来也能有个出路。谁料一朝沦为奴身,这事也没了指望。 也罢,如今能吃饱穿暖已是万幸,旁的念头,便不敢再奢望了。 琴娘母女三人洗完了澡,一同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她点上一盏油灯,坐在床上赶工,为儿子缝里衣。 指尖抚过柔软的布料,琴娘心中一阵感慨,东家实在是心善,给的竟是细布。往年在家时,她自己做贴身里衣,都舍不得用这般好料子。 不多时衣裳缝好,她轻轻摩挲着面料,又软又绵,儿子穿在身上,再也不怕被粗布磨得难受了。 缝完还剩些边角料,琴娘望着布料暗自盘算,明日若得空闲,便再给女儿也做一件里衣。至于那块粗布,留着自己用便好。 第250章 推新菜 次日一早,周素裳比平日早起了半个时辰。今日要去市集采买新菜食材,鸭鹅都得提前宰杀切块焯水,卤至半熟备用,若是等食客点单再动手,定然来不及。 待她起身时,除了赵荷花,众人都已起身。琴娘母子三人歇了一夜好觉,神色也精神了不少。 桃花正要去煮粥,被她拦了下来,“今日不必煮粥了,怕耽误工夫,一会儿咱们去外头早食铺子随便吃些便好。” 说罢她去东厢拍门叫醒赵荷花,几人锁了院门,一同往外而去。 巷口便摆着早食摊子,热腾腾的包子,鲜香的馄饨,稠糯的米粥,香甜的豆腐脑……,香气一阵阵飘过来。 周素裳寻了张空桌坐下,招呼众人,“都坐吧,想吃什么尽管说。” 赵荷花一屁股挤到她身旁,挽着她的胳膊嘟囔,“可困死我了,大嫂,我要吃馄饨,再来两个肉包子。” 她说得理所当然,桃花几人却拘谨得不敢落座,尤其是琴娘母子,更是低着头,垂手立在一旁,半点不敢放肆。 周素裳见众人都僵着不动,面色不由淡了几分,直起身扫了一圈,“我跟前没那么多规矩,让你们坐便坐。咱们早些吃完,也好早些去置办食材,时辰不等人,别耽搁了。” 她语气平和,脸色也并未沉冷,可这话落在琴娘耳中,却叫她心头一紧,慌忙应道,“坐,我们这就坐。” 她连忙拉着儿子在对面坐下,麦芽也怯生生挨着母亲落座。杨巧儿与桃花自是不必多说,也依次坐了下来。 周素裳见状,也不多言,问清了众人要吃什么,转头冲着摊主高声道,“老板,来五碗馄饨,两碗米粥,六个肉包,再拿两个素包。” 吃罢了早食,周素裳结了银钱,几人便往市集去。 赵荷花攀着她的胳膊,嘴里说着,“大嫂,这馄饨真好吃,劳大嫂破费了。” “不破费,这账我会记在铺子的支出上。”周素裳淡淡道。 赵荷花登时噎住,她看了看杨巧儿几人,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清晨的市集已是热闹非凡,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鸡鸭的叫唤声混着鱼虾的腥气,满是人间烟火气。 周素裳走到禽肉摊前,挑了肥嫩的鸭子和大鹅,跟摊主谈好价钱,便拿了钱袋子付钱,又让摊主帮忙宰杀处理干净。 随后又去了菜摊,买了新鲜的菜蔬,干蘑,干豆角,卤味要用的香料,零零碎碎的装了几篮子,交给杨巧儿桃花几人提着。 买齐了食材,几人匆匆赶回铺子。 桃花烧了一大锅热水,倒进盆里烫鸭鹅,忙着褪毛打理。 几尾鲜活的鲈鱼,先养在后院的水缸里,只等客人点单,再现杀现做。 桃花正忙着烧水,李水生也赶了过来,将买来的大骨交给琴娘,让她洗净后冷水下锅,熬煮高汤底。 周素裳将写着红烧鹅,红烧鱼与盐水鸭的水牌一一挂出。诸事准备妥当,新菜能否合客人口味,只等晌午,便见分晓。 午时刚至,铺子里便陆陆续续坐了客人。熟客进门大多不看水牌,径直点了面食与小菜,接连几桌下来,新挂出的菜式竟一份也没卖出。 李水生心里渐渐发急,这新菜本是他提议的,如今本钱也投了不少,若是卖的不好,到头来便是他的不是。 周素裳瞧出了他的焦躁,轻声安抚,“李大哥不必忧心,咱们本就是面馆,客人们多是奔着面食来的,不点菜也是寻常。”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悬着一块石头。毕竟是精心试过口味,备足了食材,若是真不受欢迎,这一番心血便白白耗费了。 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周素裳心里想着,便主动走到一桌熟客桌前,笑着搭话。 “石嫂子,石大哥,今儿这面可还合口?” 石嫂子连连点头,笑得爽快,“好得很!我就馋你家这口面汤,味儿足,吃着舒坦!” “石嫂子喜欢就成。”周素裳顺势一指柜台上挂着的水牌,语气亲切又自然,“对了,我们今日新添了几样热菜,红烧鹅炖得酥烂,盐水鸭清爽不腻,还有现杀的红烧鱼,都是清早刚备的鲜货,嫂子要不要尝个鲜,添上一道?” 石大哥吃的正香,一听有热菜下酒,当即来了兴致,“哦?还有热菜?那行,先来一份盐水鸭,再弄个红烧鱼,正好配碗酒!” 石嫂子看他一眼,笑着对周素裳道,“我家这口子就爱酒,罢了,来条鱼吧,我爱吃鱼,盐水鸭就不必了,多了也吃不完。” 周素裳立刻应下,回头高声朝灶间吩咐了一声,心里那股悬着的劲儿,总算稍稍松了些许。 只是转眼又犯了愁——酒?他们这小面馆里,可从来没备过酒。可客人既点了热菜要下酒,若是直说没有,万一客人连鱼也不点了,那岂不可惜? 她快步走到柜台边取了碎银,忙唤来杨巧儿,低声嘱咐,“你赶紧去酒肆,打一罐酒回来。” 杨巧儿愣了愣,小声问道,“要买啥样的酒?” 这酒肆里酒分好几种,有劲儿大醇厚的高粱烧,有清冽顺口的米酒,还有价钱适中,寻常百姓常喝的黍酒,她一时拿不准主意,只望着周素裳等吩咐。 周素裳也不懂酒,平日里至多喝些清甜的果酒、桂花酿,至于男子们喜好的酒,她实在不甚了解。 “你……看着买便是。去跟酒肆掌柜说,要寻常汉子爱喝的酒,让他替你挑一罐合适的。” 杨巧儿得了这话,捏着银子,晕乎乎地快步出了门。 不过一刻钟功夫,杨巧儿便抱着一陶罐酒回来了。灶上的鲈鱼也刚好炖得入味,正要起锅上桌。 周素裳拿过瓷碗,先斟了一碗酒送去,赵荷花也紧跟着端上一盘红烧鱼。 一时间,醇厚的酒香混着鲜浓的鱼香味在铺中散开,引得在座食客纷纷转头望来。 第251章 总要为自己打算几分 石嫂子夹起一块鱼肉,送进嘴里一嚼,当即赞道,“哎哟,这鱼肉嫩得跟豆腐似的,一点腥味没有!这味儿,比得上大酒楼的手艺了!” “这酒劲儿足,入口绵,下肚还带着股子粮食香,不错不错!”石大哥灌了一口酒,咂了咂嘴道。 “快吃鱼吧,鱼凉了便腥了,别只顾着喝酒。”石嫂子嗔怪着,顺手给丈夫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 旁桌食客瞧着他们桌上色泽红亮的红烧鱼,纷纷抬眼问周素裳,“周娘子,你家铺子何时添了鱼菜,我们竟半点不知?” “可不是嘛,闻着可真香!” “娘子,这鱼卖多少文一条?给我也来一条!” 周素裳笑着一一应道,“红烧鱼是今日刚上的新菜,八十文一条。铺子里除了红烧鱼,还有红烧鹅,盐水鸭,诸位若是喜欢,尽可尝尝鲜。” “我要一份盐水鸭,对了,可有蒜?来几瓣,一口面、一口肉、一口酒,这滋味,别提多舒坦了。” “好嘞,一份盐水鸭,稍后便上。”周素裳笑着应下。 一旁有位衣着齐整讲究的老先生,仰头望着水牌看了半晌,开口问道,“周掌柜,你这红烧鹅怎的这般便宜?先前桥头那家面馆,一只整鹅可要三钱银子呢。” 周素裳走上前,温声解释,“老先生,我们这鹅并非整只售卖,是切块按份上的,分量少,价钱自然也就实惠些。” “哦,如此。那可是现杀的?莫不是不新鲜吧?” “老先生尽管放心,这鹅都是今早市集上现买现杀的,保证新鲜。” 老先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给我来一份。” “好嘞,您稍候!” 随着一桌桌食客接连点单,今早备下的两只鹅,两只鸭,还有五条鲜鱼,不多时便卖了个精光。 后头再来的客人闻着满室肉香,刚要开口点红烧鹅,却被告知早已售罄。 周素裳只得连声致歉,“实在对不住,今早食材备得有限,红烧鹅、盐水鸭和红烧鱼,都已经卖完了。” 食客们一听菜售完了,脸上顿时露出几分惋惜,只是仍不死心,问道,“周娘子,晚市还会再做这些菜吗?我们傍晚过来,可别再叫我们扑空啊!” 周素裳略一沉吟,此刻市集早已散了,不知该能不能买到新鲜禽鱼,因此也不敢轻易应下,只得温声回道,“今日怕是来不及再做了,不过诸位放心,明日我一定多备些食材,绝不让大家白跑一趟。” 食客一听今日不会售卖了,有些失望,不由叹气,“唉,来晚了一步,没能吃上这红烧鹅,许久没吃上这口肉了,该真是馋了,明日我定要赶早来!” 老先生慢条斯理地嚼着鹅肉,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静静听着众人连声惋惜。他又夹起一块,慢慢咽下,神色满足。 不多时,一盘红烧鹅便被吃得干干净净。老先生掏出一方帕子拭了拭嘴角,抬手唤来周素裳结账。 “掌柜的,算账。”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自打桥头面馆那位李师傅走后,那滋味便再寻不回了。这红烧鹅,我只在那家吃过这般地道的口味,之后便一直没能再吃上。 没想到你们这儿的厨子手艺还不赖,做出来的竟与桥头那家一个味儿。往后我若想解馋,可算是有去处了。” 周素裳闻言莞尔一笑,“老先生好舌头,您今儿吃的这盘红烧鹅,正是原先桥头面馆那位李师傅做的。” 老先生一怔,神色顿时复杂起来,片刻后,语气微沉带了几分正色,“掌柜的,这话我就得说你一句了。桥头面馆的老板娘前些日子还念叨,说她家掌厨被人撬走了,你这般挖人墙角,可不太地道。” 周素裳见他脸色一变,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没料到竟是这番话,心知他是误会了,不由得哭笑不得。 “老先生,这您可冤枉我了。我家这位厨子确实是从那边出来的,却不是我撬来的。” “哦?这话又是从何说起?”老先生面露不解。 周素裳下意识扫了眼四周,见好几桌食客都支着耳朵朝这边望来,心里便清楚,这事若不解释明白,难免要落人口实,坏了自己的名声。 她身为掌柜,名声若有瑕,往后铺子的生意必定受影响。 她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老先生可知,对门那姜氏布坊,原先是什么铺子?” 老先生平日里极少上街闲逛,对街面商铺更替本就不上心,当下便摇了摇头。 周素裳也不多等,径直往下说道,“对门早先也是家面馆,唤作李记。李记的掌柜与水生师傅本是同村乡亲……” 她便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当初李毛如何请了李水生去做掌厨,后来李记面馆经营不善闭了店,李水生不愿就此歇手,独自撑着铺面勉强维持,可终究难以为继,最后还是关了铺子。而自己,又是怎么发现这个手艺出众的大厨,将人聘来了自己的铺子。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平静,“其实我倒不觉得撬人墙角有什么不妥。毕竟若是桥头面馆给的待遇足够优厚,李师傅也不会离开旧东家,另寻出路。 人活在世,总要为自己打算几分,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离得了银钱?若有一日,真有人从我这儿把李师傅撬走,我也绝不会怨他,只能是我给的不够,留不住人。非但如此,我还会真心祝福他,有更好的去处。” 李水生立在灶台之后,心头翻过一阵激动。 自他离开桥头面馆以来,旁人的闲话便没断过,无非是骂他白眼狼、没良心,为了银钱便抛下旧东家,如今又落得什么好下场? 那些话语里,满是鄙夷,还藏着几分看他笑话的快意。 每到这时,他都羞惭得抬不起头。在旁人眼里,就因这件事,他早已成了可以随意指点议论的小人,连带着家人也跟着受非议,名声受损。 可今日周素裳这一番话,却说得如此坦荡自然,仿佛他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半分过错。 他抬头望着周素裳的背影,眼里满是被维护的感激。 第252章 袁举人 老先生听周素裳说完这番话,微微怔神。 他去桥头面馆想定红烧鹅,可连着去了几回都没订上,便随口问了缘由。 面馆老板娘满口怨气,说铺子里的大厨实在没良心,在她店里做了十来年,旁人稍一拉拢便转头走了,害得店里生意一落千丈。 他当时是何反应来着?哦,也跟着愤愤不平。也不知是被老板娘的怨愤带了情绪,还是看不惯大厨这般为人,又或者,只是可惜自己连跑几趟,终究没吃上那一口惦记了许久的红烧鹅。 可此番听周素裳一席话,他心底竟也赞同起来。 是啊,人往高处走,那大厨凭什么就不能另寻出路? 在桥头面馆熬了十来年,也没见得被多厚待,如今有更好的去处,多挣些银钱,日子能过得宽裕些,原是再正当不过的道理。 先前跟着老板娘一同恼怒,如今想来倒有些好笑。 他对着周素裳歉然一笑,“是我偏颇了,掌柜的说的极是。这世间之人,只要不违道义,不越规矩,合该多为自己多打算才是。” 周遭几桌食客听在耳里,也纷纷觉得在理。本就是做工谋生,谁给的工钱高,便往哪家去,又不偷不抢的,哪里谈得上什么地道不地道。 老先生掏了银子结了账,却并未急着离去,反倒转头朝灶台方向望去。见李水生正立在灶前忙碌,便起身缓步走了过去。 李水生是识得这位老先生的,在青石镇也是极有体面的人物。见他径直走来,李水生顿时有些局促,连忙停下手中搅锅的长筷,抬眼望向他。 老先生上前一步,正了正衣冠,对着灶前的李水生,缓缓躬身一揖。 “先前我听信旁人闲话,认为你人品有碍,是我武断了,我特来向你赔个不是。” 李水生吓得手忙脚乱,连忙侧身避开,“袁先生使不得!您是举人老爷,小人万万受不起这礼!” 周素裳闻之一惊,这位老先生,竟是位举人老爷?! 袁举人肯向李水生躬身致歉,只因他心里清楚,自己实在错得离谱。 他虽不曾对李水生有过半分实质的伤害,可他平白因旁人几句闲话,又夹杂着几分没吃上红烧鹅的私心,便轻易误解了一个人,失了自己的判断与分寸,在他看来,已是大错。 枉他自认严谨,竟也会犯这等错误。这也多亏了周掌柜点醒了他,对周掌柜,他得道一句谢。 他对着兀自发愣的周素裳,亦是郑重一揖,开口道, “今日若非周掌柜一语点醒,我还陷在偏听偏信里,糊涂不自知。多谢周掌柜,教我重拾本心,明辨是非。” 周素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侧身避让,“袁老爷万万不可行此大礼,可折煞民妇了。我也不过是说几句实在话,当不起您这般谢礼。” “周掌柜觉得不过几句实在话,却是令老夫醍醐灌顶,脑海清明。掌柜的是个通透人,轻易就能看透的道理,却是遮蔽了老夫的双眼。论为人处世,掌柜的当得起老夫的这一谢。” 周素裳听袁举人这般说,心中暗道,这位举人老爷看这模样应是个极重规矩,守分寸的人,他的规矩不只是用来约束旁人,更是用来苛责自身,半分行差踏错都容不得。 正因如此,先前他才会在心里暗地给李水生贴上了不地道的标签,如今又因她一番话幡然醒悟,自知偏听偏信,失了公允,心中不安,这才执意要向李水生致歉,又向她致谢。 想通这些,周素裳便不再推拒,笑着缓和了略显拘谨的气氛,“袁先生若真要谢,日后多来顶香小面馆坐坐,便是对我们最大的谢意了。” 袁举人闻言呵呵一笑,连连点头,“一定一定,人老了就贪这几口鲜香滋味,你家铺子做得这般合口,老夫往后定然常来!” 这场小插曲很快便过去,晌午忙完,周素裳粗略盘了盘账目,今日进账竟比往日多出一两多银子。 就这,还是新菜供不应求的结果,若是食材备得充足,这毛钱怕是还能再翻上一番。 李水生走了过来,略带惋惜地开口。“东家,晌午的菜备少了,下晌咱们要不要多备些禽鱼?” 周素裳沉吟片刻,转头唤来杨巧儿,吩咐道,“巧儿,你去市集上看看,若是还有禽鱼,便再买上与晌午同等的分量回来。 另外问问那些摊贩,往后能不能每日送货上门。咱们若是天天采买,自己跑集市实在耽误功夫,有人送货,咱们也能省些时辰,他们也能多一份长久营生。” 杨巧儿点点头,接过周素裳递来的银钱,转身而去。 赵荷花凑上前来,有些不解,“大嫂,晌午那鹅呀鱼呀的都不够卖,咱们咋不多买些鹅和鱼,还有鸭?” 周素裳回头跟她解释,“咱们晚市的生意向来不如晌午红火,若是备多了卖不出去,岂不糟蹋了? 虽说如今天寒,东西尚能存放,可食客来店里吃饭,图的就是一口新鲜。你想想,若是你去旁的铺子吃饭,人家端上隔夜剩菜给你,你乐意吗?” 赵荷花当即就恼了,“那自然不乐意!我花了钱的,自是要吃新鲜的!” 周素裳拍了拍她的肩头,“就是这个理,将心比心,客人花了钱,咱们也得让人家吃新鲜的才是。” 赵荷花话音刚落,李水生又上前提议,“东家,今日我见有客人吃饭时要酒喝,咱们铺子要不要也备上些酒水?” 周素裳一拍脑门儿,恍然道,“李大哥倒是提醒我了,如今铺子添了热荤菜,有荤少酒总觉得少了些滋味,是得备上酒才是。 只是众口难调,具体备什么,我也不懂,等下晌得空,便去酒肆里问问,挑几样适口的回来。” 赵荷花听了,忙凑热闹,“大嫂大嫂,我也去酒肆……” 第253章 镇东头的酒肆 说起酒肆,周素裳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五哥周启发的未婚妻,家里似乎也是开酒肆营生的。听娘的口气,这位未来五嫂也是个极能干的小娘子,在家打理生意更是一把好手。 只是她至今还不知,未来五嫂姓甚名谁,家中酒肆又叫作什么名号。 她转头看向赵荷花,开口问道,“荷花,你可知咱们镇上有家几家酒肆?还有,哪家酒肆家里,有适龄待嫁的女儿?” 赵荷花一时没反应过来,眨巴着眼睛反问,“大嫂,你这是要给人说媒?” 周素裳这才回过神,心知这话极易让人误会,正要开口解释,转念一想,五哥的亲事虽已定下,但未来五嫂尚未没过门,她也不便多说。 便含糊道,“我家有个远房亲戚也在镇上开酒肆,只是一直没见过面。只听说他家有个待嫁的女儿,极会打理生意。咱们铺子日后总要采买酒水,想着不如把这生意关照给自家人。” “哦。”赵荷花这才恍然,可随即又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 一旁的李水生接了话,“东家,据我所知,镇上一共就三家酒肆。跟桥头面馆合作的那家,是一对年轻夫妇开的,老板不过二十出头,想来家里不会有这般大的女儿。另外两家,一家在镇东头,一家离咱们铺子不远,就在巷子里,只是这两家的底细,我就不甚清楚了。” 周素裳听在耳里,心里已然有了数,“我知了,多谢李大哥告知,我这去寻寻。”转身便往外走,赵荷花连忙跟了上去。 她察觉身后脚步声,猛地顿住脚步。此番她是要去寻未来五嫂,赵荷花跟着,终究不太方便。 赵荷花跟得太近,周素裳骤然停步,她收势不及,脚下一个趔趄,径直撞在了周素裳的后背上。 “哎哟!大嫂,咋忽然站住了,鼻子都快给我撞歪了。”赵荷花揉着鼻子小声咕哝着。 周素裳也被撞得往前一倾,险些跌下台阶,她稳了稳步子才回头无奈道,“荷花,巧儿去市集了,我要是走了,等会儿铺子来客人,谁来收钱?你留在店里照看,别跟着我了。” 说完,她转身便匆匆离去,只留下赵荷花愣在原地。 李水生说离铺子不远的巷子里就有家酒肆,周素裳约莫知道大致方向。往日路过那条巷子时,总能闻到阵阵酒香飘出,她循着气味去找,应当错不了。 行至巷子深处,见一家铺子门前挑着面酒幡,红底黑字写着“卢氏酒坊”,想来这家主人姓卢。 周素裳暗自懊恼,先前竟忘了问未来五嫂的姓名,不然此刻一看酒幡,便知是不是五嫂家了。 酒坊内漫着酒香,头发花白的卢老汉正忙着招待熟客。他身旁立着一个年轻后生,后生挽着袖口,手里握着一把长柄铜酒勺,正给客人舀酒装罐。 客人看在眼里,忍不住对着卢老汉竖起大拇指,笑着打趣,“卢老哥,你家女婿可真是能干,手脚勤快又稳妥,你这下可是享清福咯!” 卢老汉闻言爽朗一笑,眉眼间满是笑意,“谢老弟夸赞了,自打我这女婿来了酒坊帮衬,我可是省了不少心哩!” 周素裳听罢,便知这不是自己要找的酒肆,于是转身望镇东头去。 镇东头周素裳来得少,她侧目望向街对面,见一间针线铺门口,一位大娘正坐在小杌子上绕线。 她缓步走过去,含笑问道,“大娘,我是镇西做吃食生意的,听闻这边有家酒肆颇好,特意来问问路,不知您可知那酒肆在何处?” 大娘抬眼一瞧,眼前是位长相端丽的年轻娘子,瞧着面善可亲,心里先自添了几分好感,便热络地抬手指路,“喏,就在那间食肆后头,门前种着桂树的便是。” 周素裳见大娘热心肠,又顺势问道,“大娘,还想再叨扰一句,不知这家酒肆的老板姓氏,家中可有女儿?” 大娘抬眼将周素裳上下打量半晌,忽然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笑来。 “这位娘子,可是来给他家小娘子说亲的?那你可来晚一步喽,人家闺女早定下亲事了,未来夫家还是个地主人家,家境殷实得很!娘子不妨再问问别家吧。” 周素裳一听这话,心里便明了,这必是未来五嫂家没错了。她面上闪过一丝讪然,虽她不是真的来做媒的,可终究是抱着认人的心思来的,不免有些心虚。 好在她神色依旧坦然,缓步走到大娘身旁坐下,陪着她闲话。 针线铺门口立着一架木架,上面挂着各色绣好的荷包,琳琅满目。 周素裳随手取下一个,在手中细细打量,笑着开口,“大娘,您这荷包做得真精巧,铺子也一并卖这些小绣活吗?不知一个要多少钱?” 大娘一听问起生意,脸上笑意更浓,“这都是我儿媳闲时绣的,没事做就绣几个摆出来卖,多少贴补些家用。也不贵,一个只要十文钱。” 十文?周素裳心里微讶,这价钱着实公道。瞧着荷包料子还是绸缎的,做工又这般细致,竟卖得如此便宜。 她心念一动,当即开口,“大娘,那便给我拿两个吧。” 正愁头回见未来五嫂不知送什么合适,眼下倒正好撞上了。 两人初次见面,算不得正式登门见礼,礼物不宜太过厚重,这小巧的荷包再合适不过。 大娘见她真要买下,连忙放下手里的线团,起身去取荷包。 一边拣选,一边同周素裳絮叨,“这荷包用的可都是好料子,我那儿媳手巧得很,成衣铺裁剩下的边角料,她都低价收了来,裁一裁,缝一缝,都能派上用场。” 周素裳这才明白,原来这绸缎荷包卖得便宜,竟是这么一回事,心中暗道,这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娘子。 她接过大娘递来的荷包,从钱袋里数出铜钱付了账,随即笑着解释,“大娘,我当真不是来给酒肆家小娘子说媒的。我自家铺子要用酒,有老客跟我说,镇东头这家酒肆酿的酒极好,还说他家小娘子能干利落,是个会做营生的。我怕寻错人家,这才特意过来打听几句。” 第254章 黄桐儿 大娘听了,也不知究竟信了几分,只淡淡笑道,“黄家这小娘子,是真能干。她弟弟年纪还小,她爹身子又不大好,家里酒肆的营生,多半都是她在撑着。” 原来未来五嫂是姓黄,周素裳想着,便跟大娘道了谢,“多谢大娘指路,我这就去了,铺子里缺人手,也耽搁不得的。” “嗯,快去快去,开铺子是要多守着生意,可离不得人。”大娘笑着与她道别。 食肆后侧拐出一条青石小径,两旁栽着几竿翠竹,清幽雅致。 沿小径走了数丈,便望见一处宅院大门。 门两侧栽着桂树,树旁竹竿上挑着一面酒幡,随风轻扬,门内阵阵醇厚酒香缓缓飘出。 这酒肆藏得如此偏僻,位置着实不算好。周素裳心里暗忖,脚下已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十分宽敞,靠墙的位置搭着宽大的竹棚,竹棚下一排鹅酒瓮。 一个小娘子正背对着院门忙碌,听见脚步声,便回过头来。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短袄,外头罩了件浅蓝比甲,腰间围着茶褐色的粗麻围裙,利落干净,一看便是常年做活的打扮。 头发梳得齐整利落,在脑后挽了个简洁的圆髻,只用一根素木簪固定。面上无珠翠修饰,反倒更显精神爽利,鼻尖缀着几粒小巧的雀斑,添了几分俏皮,眉眼间尽是干练爽直的劲儿。 黄桐儿只当是寻常来打酒的客人,声音脆丽的打着招呼,“娘子可是要买酒?” 周素裳见她这般模样,心中自生了几分亲近之意,她笑着上前两步,温声道,“正是,听闻你家酒好,特意过来瞧瞧。” 黄桐儿见她衣着锦绣,气度沉稳,便也多打量了两眼,“娘子想买什么酒?我家有新酿的米酒,也有陈了些的老酒,还有秋来的桂花酿,滋味都醇厚得很。” 周素裳上前两步,与黄桐儿拉近了些距离,语气自然又亲近,“是吗?酒我不大懂,我是镇西头做面食生意的,姓周。近来铺子里要添些酒用,黄姐姐帮我瞧瞧,备上哪种酒合适?” 黄桐儿在听见那句“镇西头做吃食生意,姓周”时,脸颊瞬间腾起一片红晕。 她早在两月前便已定下亲事,这门亲事说得体面,引得街坊邻里好生羡慕。 母亲特意托人打听,得知未来夫家家境殷实,子弟也端正肯干,她心里十分满意,毕竟谁家女儿不盼着嫁得稳妥,往后日子能轻松安稳些。 母亲还同她说起,未来夫郎有位堂妹,已然出嫁,也在镇上做营生,开的正是一家面食铺子。 只是她平日守着酒肆忙碌,一直没空过去见礼。没料到今日,未来的姑子竟主动找上门来了。 黄桐儿平日里虽是个爽利的性子,可终究是未出阁的姑娘家,骤然撞见婆家人,不由得满心羞怯,手足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周家妹妹,快坐快坐,镇西到镇东这一路不近,走了这么久,先歇歇脚。”黄桐儿羞红了一张脸,忙不迭迎着周素裳进了堂屋,给她搬来一把椅子。 说着又转身去张罗,端上几碟精致点心,又沏上一壶热茶。 周素裳伸手拉住她一同坐下,望着眼前含羞带怯的黄桐儿,温声道,“黄姐姐不必这般忙活,我今日是真心来买酒的,你且坐下,细细与我说说便是。” 黄桐儿见她说得认真,便敛去几分羞怯,细细与她讲起各色酒水。 周素裳听在耳里,心中已有计较,当下挑了两坛高粱酒,两坛米酒,另加五小罐青梅酒,两罐桂花酿,一并让黄桐儿算账。 黄桐儿立时便推拒起来,脸颊飞上一抹红霞,“不过几坛酒水罢了,值当不了几个钱。这高粱酒还是我自家酿的,便送与周妹妹罢。” 周素裳见她与自己年岁相仿,一时竟分不清谁长谁幼,此刻一口一个“妹妹”地唤着,倒觉得十分有趣,笑着开口。 “姐姐说的哪里话,这些酒我是要拿去铺子里卖的,又不是自家喝,怎好白拿。我还想着日后铺子里酒水若是卖得好,便常来姐姐这里采买,姐姐若是这般客气,我往后可就不敢上门了。” 话一说完,她自己心里也觉好笑,方才还觉得黄桐儿一口一个妹妹有趣,如今自己倒也一口一个姐姐地叫上了。 黄桐儿听她这般说,也不好再执意推辞,便取过算盘噼啪算了起来。只是算出来的价钱,比寻常卖价低了不少,末了还顺手将零头一并抹去。 周素裳见价钱算得这般便宜,反倒有些过意不去。 她没有急着付银子,反倒先从怀中取出在街口买的两个荷包,递到黄桐儿面前,轻笑道,“方才在街口见个针线铺,瞧这荷包绣得精巧,便买了送与姐姐,也好装些零碎小物。” 黄桐儿没料到她还特意带了手信来,笑着接下荷包,心里却暗自懊恼自己针线粗陋,此刻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回赠。 她目光扫过满院酒坛,忽然想起一事,眸中一亮。 “妹妹且稍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黄桐儿话音未落,便转身快步进了厢房。 不多时,她抱着一个小巧的陶坛出来,轻轻放在堂屋桌上,笑着对周素裳道,“秋初时我收了些葡萄,学着酿了些葡萄酒,也不知酿得成不成。我去寻个碗来,倒一碗给妹妹尝尝,若是合口味,便带一坛回去自己喝。” 说起葡萄酒,周素裳倒当真喝过。从前她舅舅跑商归来时曾带回一坛,说是价钱不菲。那酒甜中微酸,入口醇和可口,比起寻常青梅酒要好喝太多。 想到这里,她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期盼,也不推辞。 黄桐儿很快取来两只白瓷碗,启开酒坛封口,各斟了半碗。一股清醇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即便周素裳坐得稍远,也已闻得真切。 黄桐儿端起一碗递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几分雀跃,“妹妹尝尝。” 周素裳接过碗,也不客套,先凑到鼻端轻嗅,眉尖却微微一蹙,这酒,竟带着几分酸意? 第255章 街痞拦路 黄桐儿见周素裳将酒碗递到唇边,也按捺不住,急着想尝尝她新酿的葡萄酒。 市面上的葡萄酒多是从西域运来,价钱颇贵。若是她真能酿成功,家里也能多添一份营生。 可刚一入口,黄桐儿便蹙起了眉头——这酒,怎么竟是酸的? 再看周素裳,只小口啜了一口,便慢慢放下酒碗,咂摸着滋味,神色复杂,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周妹妹,别喝了,这酒没酿好,是酸的。”黄桐儿说着,脸上尽是失望之色。 “是有些酸,要不……再添些糖试试?”周素裳也不懂酿酒,只试探着开口。 “去岁酿的就发酸,今年我特意多加了糖,没成想还是这般。”黄桐儿语气里满是惋惜,闷闷道,“罢了,看来我是没本事挣这份银子了。” 周素裳瞧她这副懊恼模样,心里一软,温声劝道,“葡萄酒本就金贵,若是这般好琢磨,东川县也不会少见了。明年你多备些葡萄,多试上几回,兴许就成了。” 说罢又抿了一口那酸酒,细细品了品,“这酒味倒还醇厚,只是酸重了些,少了甜意。你明年酿酒时,不妨多添些糖霜,说不定就能酸甜适口了。” 黄桐儿虽受了些打击,可在未来小姑子面前,还是强打起精神笑道,“嗯,我再好好琢磨琢磨,等真酿成了,再请你尝尝。” 说罢,二人相视一笑。 周素裳买的酒不少,独自一人不好搬运,黄桐儿便开口道,“妹妹若是不急着用,不妨稍等半日。我爹娘去乡里收粮了,等他们回来,让他们帮你送过去便是。” “好,那姐姐先忙着,我铺子里还有不少事,便不多留了。” 周素裳出了院门,黄桐儿一路相送,直送到她拐进正街,看不到身影,才转身回转。 周素裳一路走回铺子,不时回头望,街上行人往来如常,并无异样。她轻轻摇了摇头,踏进店内。 杨巧儿连忙上前,“东家,只买到了鸭子,旁的东西都没买着。” “无妨。”周素裳淡淡应道。 杨巧儿见她方才一路蹙眉回望,神色异样,不由疑惑问道,“东家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周素裳又朝门外扫了一眼,才收回目光,“不知为何,总觉得身后有人盯着,可回头细看,又瞧不出半点端倪。”顿了顿,她又摇了摇头,“许是我多心了,你先去忙吧。” 杨巧儿听了这话,心里顿时警觉起来。她不动声色朝门外扫了一眼,虽没瞧见异样,却也不敢大意,又留意了片刻,才回身进铺子里忙活。 待到天色暗下来,铺子快要打烊的时候,黄桐儿的爹娘推着一辆板车,亲自送酒过来。几人寒暄客套了一番,礼数周全。 灶上卤得酥烂的肘子还剩一只,周素裳取来油纸仔细包好,执意让二老捎回去尝尝。黄桐儿爹娘几番推辞,见她态度恳切,只得收下,连连道谢,方才推着板车归家去了。 铺子打烊后,周素裳锁好铺门,便与赵荷花几人一同往回走。 街上早已漆黑一片,只偶尔有昏黄灯火从两旁铺子的窗缝里泄出几分。住处本就不远,几人也懒得提灯,就借着那点忽明忽暗的微光,一路缓步而行。 路上,周素裳一边走一边吩咐杨巧儿,“明日你和桃花两人去市集采买,食材分量较今日加倍。另外问问那些摊贩,可有肯送货上门的,若有,往后便优先定他家的。” “是,东家。”杨巧儿应着,脚步猛地一顿,耳畔忽然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异响。她屏气凝神,侧耳细细辨听。 忽然,暗处猛地窜出四五个身形流里流气的少年,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皆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们手里攥着木棍,横冲直撞地拦在路中央,直接堵住了众人的去路。 周素裳还在愣神,忽地被杨巧儿一把拉到了身后。 赵荷花“啊呀”一声跳了起来,她拍着胸脯惊的不轻,“这这这,大嫂,可不好了,咱们碰上打劫的了!” 此处位在巷子里,周素裳见人拦路,不免一惊,她被杨巧儿挡在身后,看着几个少年街痞,不自觉的回头想看看退路。 谁想,一回头,她们一行人的身后竟也围了几个街痞,两拨人将她们堵在巷子里,身侧俱是高墙,这下竟是将她们围了个严实。 为首的麻脸少年斜睨着眼前一众妇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指着周素裳扯着嗓子叫嚣,“站住!一个女人家一天天的净多事儿,惹了不该惹的人,今儿兄弟们来给你点教训!” 他又扫了其他人一眼,“爷们儿今儿只弄她,不关你们的事,识相的话就都滚蛋!” 周素裳一听有些发懵,她向来与人为善,何时招惹了人,竟惹来旁人报复? 其余几人自是不会走,桃花原还跟琴娘躲在一侧,一听这话,两人忙扯着孩子把周素裳围起来。 那麻脸少年见这几个妇道人家不仅不走,反还聚成一团,不由恼怒。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让你们走你们不走,好啊,那你们就都留下来陪爷爷们好好乐乐!虽说看着老了些,不过没事儿,这黑灯瞎火的也没甚区别,哈哈!” 他话一落,几个街痞子都发出难以形容的奸笑声,让人听着十分不适。 赵荷花听的暴跳如雷,她从杨巧儿身后窜出来,叉着腰指着麻脸街痞斥骂,“笑你娘的狗臭屁!乐乐?你他娘想怎么乐?!老娘生孩子的时候你他娘的还在喝奶呢!还敢跟老娘说荤话,看老娘不打掉你的牙!” 她说着,眼睛滴溜一转,瞅见墙角堆着几块儿板砖,她呲溜一下过去,掂了两块儿在手里,跑回来又塞了一块儿到周素裳手里。 “大嫂,干他们这群不学好的畜生!” 桃花和琴娘也是有样学样,也去掂了两块儿板砖回来,一个递给杨巧儿,一个递给麦芽。 第256章 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杨巧儿瞥了一眼桃花递来的板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有。” 话音落,她缓缓从腰后抽出一把锋利的杀鱼刀,寒光一闪。 桃花看得心头一紧,暗自咋舌,巧儿姐何时竟在身上别了把刀?今夜莫非真要动刀见血? 一想到血光,她浑身一颤,攥着板砖的手也不由得发软。 周素裳望着眼前这群街痞,年纪与自己相仿,身强体健,却一身痞气,满口污言秽语,形同市井败类。 她飞速思忖,自己近来并未与人结下死仇,思来想去,唯有那日在牙行买下琴娘母女时,与那蛮横老妇起过争执,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恩怨。 周素裳素来行事分明,她攥紧手中板砖,心道,即便真要动手,也得打个明明白白。 “这位……”她本想唤一声小哥,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这个称呼,在剑拔弩张的当口说出来,未免太过客套,平白坠了自己的气势。 可直接怒称畜生,又怕惹了对方火气,问不出缘由,只得含糊过去。 “我自问不曾与人结下仇怨,不知诸位究竟为何拦路?我瞧着诸位也是受人指使,不如明说。对方给多少,我出双倍,此事就此作罢,各自散去。夜深路暗,真动起手来难免见血,万一闹出人命,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麻脸街痞嗤笑一声,满口粗鄙,“少他娘的跟老子废话!老子拿钱办事,收了你的钱坏了规矩,往后还怎么在街面上混?兄弟们,别跟这娘们儿啰嗦,动手!” 就在这时,寂静夜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旁侧一户人家竟开了条门缝,有妇人探出头来张望。 琴娘心头一喜,连忙搂着孩子求救,“大嫂,行行好,让我们进去躲一躲吧!” 话音未落,那妇人脸色一变,“啪”地一声,竟飞快把门重新关紧,再无动静。 琴娘一颗心瞬间沉到谷底,一手紧紧搂着吓懵了的儿子,一手攥着块板砖,眼眶一热,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随着那扇门“啪”地一关,希望彻底断了,麻脸街痞得意地嗤笑一声,一步步逼了上来。 “夜深路暗,老子早点把这事儿了了,也好回去睡个安稳觉。姓周的,你也别怪旁人心狠,要怪就怪你自己太爱逞能,平白坏了旁人的好事!” 杨巧儿冷眼扫了一圈身边几个妇人,又飞快数了数对方的人数,心中有数。 她上前一步,对周素裳沉声道,“东家放心,我来挡着。待会儿若是打起来,你带着她们几个往墙角缩,千万别被溅了血!” 杨巧儿话音刚落,反手将杀鱼刀横于胸前,刀刃寒光一闪,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双目死死锁住麻脸少年,半点不惧。 麻脸少年见她这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反而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满脸嘲讽,“嘿!真是不知死活!兄弟们,别留手,给我上!” 话音落,他手中木棍高高举起,卯足了全身力气,直冲着周素裳的面门猛砸而来! 其余几个街痞见状,也如恶狼扑食般一拥而上,手里的木棍乱挥,瞬间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眼见那根木棍带着劲风直砸向周素裳,杨巧儿身形骤然往前一探,出手快如闪电,竟徒手牢牢攥住了挥来的木棍! 麻脸街痞压根没料到这女子有这般身手,一时力道收不住,脸色骤变。 杨巧儿手腕猛地发力,借着对方的冲劲狠狠一扭,只听“咔嚓”一声轻响,木棍险些被她拗断,麻脸街痞吃痛,手中木棍瞬间脱手。 不等他反应,杨巧儿抬腿便是一记狠厉的侧踹,正中他胸口,力道之大,直接将人踹得连连后退,重重摔在地上,疼得蜷缩成一团,半天爬不起来。 杨巧儿丝毫没有恋战,反手握紧杀鱼刀,她脚步沉稳,身形灵活躲闪,避开身旁街痞挥来的木棍,手中尖刀利落飞舞,左刺右挡,下划上挑,招招直逼对方要害却又留了几分分寸。 不过片刻功夫,冲上来的几个街痞便纷纷被刀刃划伤,胳膊,手背登时渗出血迹,刀尖上也缓缓滴落鲜红的血珠,落在地上晕开点点红痕。 原本嚣张跋扈的街痞们疼得嗷嗷乱叫,再没了先前的蛮横气焰,一个个面露惧色,脚步连连后退。 麻脸街痞捂着被踹得生疼的肚子,龇牙咧嘴地从地上挣扎爬起。他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的麻子在暗夜里扭曲得格外狰狞,“兄弟们!拿钱就要办事!咱们这么多条汉子,还怕拿不下一个娘们儿?给我一起上,打死她算我的,有事老子担着!” 一番鼓噪,那几个本已吓得腿软的地痞瞬间像打了鸡血,嗷嗷叫着扑向杨巧儿。 杨巧儿却半点不乱,手指紧握刀柄,杀鱼刀在她掌中如灵蛇出洞。只见她身形微移,连刺带踹,身法利落,瞬间又有两个街痞捂着肚子,惨叫着倒了下去。 一旁的赵荷花瞅准空档,见那麻脸街痞正弯腰捂着肚子哀嚎,离自己不过几步之遥。她狠狠咬了咬牙,双手高高举起板砖,卯足了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只听“哐当”一声闷响,麻脸街痞摇摇晃晃的倒了下去。 周素裳吓得魂都飞了,双目圆睁,嗓子都喊劈了,“荷花!慢着点,别真给人砸死了!” 赵荷花自己也被这一砸吓懵了,颤抖着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探向麻脸鼻息。 过了好半晌,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惨白,低声道,“大嫂……还、还活着。” 就在这时,方才只开了一道门缝的那户人家,木门又“吱呀”一声被人猛地拉开,里头呼啦啦冲出好几个老少汉子,手里都攥着铁锨,柴刀,斧头。 一个老汉攥着铁掀冲在了最前头,他冲着巷子里那群地痞狠狠骂道,“哪儿来的地痞宵小,敢在咱们构树巷撒野!关大河!唐铁虎!都别睡了,快出来,跟我一块儿把这帮无赖打出去!” 第257章 捆去官府 左右巷子里的人家听见这声中气十足的呼喊,一扇扇木门接连被从里打开,壮实汉子们握着刀斧铁锨纷纷冲了出来,后头还跟着不少拎着井绳,拿着棍棒的妇人。 众人齐声喝骂,“狗东西!咱们构树巷清净多少年了,竟敢上门来撒野!都绑起来送官!” 桃花早先一直拉着周素裳缩在墙角看着,眼见杨巧儿孤身一人对上七八个街痞,虽一时不落下风,她的心却一直提在嗓子眼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此刻见左右巷子里的街坊们齐齐出来助阵,她瞬间眼眶一热,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轻声对着周素裳喃喃道,“太好了,东家,咱们没事了。” 街坊们一拥而上,有人高举火把,霎时将漆黑的巷道照得通明。 众人这才看清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一片的街痞,个个带伤哀嚎不止,都不由得愣在当场。 众人看看地上流里流气的混混,又望向身形壮实,手握杀鱼刀的杨巧儿,你瞧瞧我,我望望你,一时竟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该绑谁才是。 周素裳见呼啦啦涌出一群人来相助,心下登时一暖。她心知杨巧儿身手利落,自家断无危险,可单凭巧儿一人,要将这七八个街痞尽数拿下,送交官府,终究还是吃力。 于是她上前一步,对着一众出手相助的邻里敛衽深深一礼,朗声道,“多谢诸位乡邻仗义出手,肯为我这弱女子撑腰。 小妇人周氏,是本巷租户,今日与家人归家途经此处,无端被这伙泼皮拦路堵截,只道我是得罪了什么人,要给我一顿教训。 可我平日安分守己,与邻里无争,与外人无仇,实在不知这场祸事从何而来。今日若非家人略通拳脚,又有诸位及时赶来,小妇人今日……怕是难逃一劫了。” 说到此处,周素裳抬手轻拭眼角,故作后怕,眼底含起几分泪光。 “我认得你!你不是街口开面馆的周娘子吗?我还去你铺子里吃过面哩!”一个妇人指着周素裳,高声认了出来。 “开面馆?街口那家面馆生意这般红火,莫不是招了同行眼红,故意使人来报复?” 旁人这话一出,周素裳心里反倒犯了嘀咕。她原本以为是那日牙行的老妇暗中使坏,可听众人这般议论,心思陡然一转——莫非,是桥头那家面馆的老板娘恼她抢了自家生意,欲对她不利? “管他背后是谁指使,先把这伙泼皮绑了送官!打一顿板子,一问便知!”人群中一声高亢的男声喊了一句。 是啊,管他是谁指使的,绑了送到衙门里总没错。 众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就要将这群街痞捆起来。 街痞们一听要被送官,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四散就要逃窜。 可邻里们哪里肯容他们轻易逃走,抓胳膊的抓胳膊,按身子的按身子,不多时便热热闹闹地将这伙泼皮捆了个结结实实。 众人拿来井绳,七手八脚将七八个街痞挨个串成一长串儿。那麻脸泼皮依旧躺在地上人事不知,被一个壮汉像扛死猪似的直接甩上肩头。有人打起火把照路,吆喝着一行人,押着人往衙门而去。 周素裳既是苦主,这衙门她少不得要跟着走一趟。 她环视一圈,对杨巧儿道,“你随我去一趟。”又转头叮嘱赵荷花几人,“夜深了,你们先回去歇息吧,明日铺子里还要忙活。荷花,若是我与巧儿今夜回来得晚,你明早便同桃花一道,把明日要用的食材先采买回来。” “晓得啦,大嫂,你们可千万小心。” 赵荷花左右张望一眼,悄悄凑近周素裳耳边低声道,“大嫂,待会儿官府若问起那麻子脸是谁伤的,你们只管推说是他们自己人混战误伤的。反正黑灯瞎火的,谁也没瞧见。” 周素裳先是一怔,随即心中暗赞赵荷花机灵。她抬眼与杨巧儿无声对视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夜已深,街巷一片寂静,一行人押着泼皮走过,动静闹得不小,登时惊醒了不少已然安歇的街坊邻里。 有人披衣起身,扒着窗缝往外探头,见众人捆着一长串挂彩的地痞,声势浩荡地走过,不由得又惊又奇,隔着窗子高声问道。 “哎,老哥儿几个,这大半夜的是咋回事?怎还绑着带伤的人?莫不是望川县来的灾民偷东西被拿住了?” 队伍里一个老汉连忙摆着手回道,“这可不是灾民!若是灾民落难,谁见了不得舍口饭吃?这伙子人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地痞流氓,方才在巷子里打劫妇人,被我们当场拿住,这正要押去官府问罪呢!” 街坊四邻一听竟是当街打劫,顿时哗然。 青石镇素来安稳,多少年都没出过这般无法无天的事,这等热闹事哪里肯错过。 众人当即披衣起身,也顾不得深夜寒冷,一个个缩着脖子推门出来,跟在队伍后面,热热闹闹地朝着衙门口涌去。 一行人动静闹得极大,还未走到衙门口,原本二十来人的队伍,竟一路越聚越多,足足涨成了百十来号人。不知是谁摸了一把白日卖菜摊儿遗落的烂菜叶,兜头就朝那几个街痞砸了过去。 几个街痞本就浑身带伤,有人胳膊上还在汩汩冒血,被人捆着推搡前行,早已难受不堪。 几人都盯着壮汉肩头人事不知的麻脸痞子,恨得牙根发痒——若不是他逞强出头,他们此刻本该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酣睡,哪会落得这般境地。 这会儿又被烂菜叶劈头砸脸,混杂着些臭烘烘,湿答答的脏东西,又冷又臭,狼狈得无以复加,心中怨气更是翻涌不止。 这一番喧闹动静,早已惊动了夜间巡街的差人。 两名差人远远望见百十来号人簇拥而行,只当是百姓聚众闹事,心头虽掠过几分惊惧,可职责在身不敢懈怠,当即按住腰间佩刀刀柄,快步疾冲而来,厉声喝止。 “都停下!深更半夜聚众喧哗,究竟闹什么?!” 第258章 堂上问案(一) 一旁民众见了官差,自带着几分惧怕。 为首的老汉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差爷明鉴,我等并非聚众喧哗,乃是撞见几个泼皮当街行凶伤人,这才合力将人拿住,特来报官,求差爷代为通传亭长大人。” 两名差人快步赶到近前,见众人不似寻衅滋事,心下先松了半截。 再听说是拿住了泼皮,抬眼望去,人群中央果真拴着一溜儿流里流气的少年人,个个狼狈带伤。更有一壮汉肩头扛着一人,软塌塌垂着四肢。 莫非是打死了人?!方才那老汉说几个泼皮当街行凶伤人,就是把这人打死了? 二人登时一惊——这可不是小事。 青石镇多少年没出过命案了,这人若是当真被打死,恐怕还得惊动县里。 此事干系重大,他们两个小差人可做不得主,当即转身,急急去寻亭长前来处置。 亭长已然睡熟,忽听得差人在外急切叩门呼喊。 他只得披衣起身,刚一掀开被子,寒气便猛地灌了进来,被窝里的媳妇当即嘟囔抱怨,“你一个小小的亭长,天天倒忙得脚不沾地,这深更半夜也不让人安生,比县里的县太爷还操劳!外人瞧着,还当你当了多大的官呢!” 亭长只笑着温声安抚,“镇子虽小,人多事杂,总免不了口角纷争。若非急事,他们也不敢深夜来扰。” 说罢利索穿好衣裳,回身替媳妇掖紧被角,“你先睡,我去去就回。” 屋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而过,刮得窗棂呜呜作响。亭长迈步走出家门,方才对妻子的那点温柔尽数敛去,面色陡然沉下,端起为官的严肃模样。 他目光落在身前垂首的差人身上,沉声发问,“出了何事?” 差人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惶急,“大人,镇上……出了命案!” 亭长闻言骤然一惊,心头猛地一沉。 这眼看便要临近年关,县里监司不日就要下来巡查寻访,若是此时镇上闹出人命案子,传了上去,他这一年的考核考评,定然要落得极差的结果! 亭长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抬眼望了望头顶浓沉沉的夜幕,不再多言,大踏步朝着镇衙门走去,只沉声道了一个字,“走。” 镇衙门原本配有四名值夜差人,李善宝本是其中之一,可他早前去往县里,便被县尉直接留用,如今值夜的便只剩三人。 方才又有一名差人急着前去给亭长报信,此刻衙门里,便仅余下两名差人留守。 两人看着衙门外乌泱泱围拢的百十号民众,人头攒动,喧闹不休,心底不由得发怵。 可终究是身着公服的官差,即便心有怯意,还是强撑着打起精神,竭力摆出威严气势,上前维持秩序。 “都往后退!莫要堵在衙门口!” “先把这几个泼皮押到公堂上跪着!这位大叔,你可是亲眼瞧见此人被打死的?若是目睹全程,便往前站一步,等亭长大人到了,需当堂问话!” “再说一遍!无关闲杂人尽数退到侧边,不许往前拥挤喧哗!” 亭长便是在这喧闹的人潮裹挟下,大步迈入了衙门公堂。 他在案椅上落座,双目微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地上几个街痞被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另有一个麻脸男子,伏在地上人事不省,周身血迹斑斑,狼狈不堪。 亭长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这起子人个个没点儿正经气象,皆是游手好闲的流寇模样。 他们常在镇内外流窜作恶,偷鸡摸狗,寻衅滋事是家常便饭,亭长前前后后惩办过数次,奈何这伙人屡教不改,依旧为非作歹,早已成了青石镇的心头大患,让他头疼不已。 不过这些人往常作恶也只是小打小闹,今日怎么还闹出人命了? 他压下心头火气,指尖重重叩击案几,沉声喝道,“堂下所跪何人,为了何事竟要取人性命?给我从实招来!” 其中一个瘦高个街痞慌忙磕头,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没处支撑,头一低,整个人便“啪叽”一声,直挺挺扑摔在地上。 人群里顿时爆出一阵哄笑,“哈哈哈……” “肃静!”亭长沉声一喝,众人这才收了笑声。 两名差人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起,重新按跪在地。 瘦高个苦着脸,他的鼻子被撞得酸疼难忍,偏手被捆得结实,连揉一揉都做不到,只得龇牙咧嘴的忍着。 忍了一阵儿,那股酸疼稍缓,瘦高个才颤巍巍抬起头,开口便是满腔委屈,“亭长大人,我们冤枉啊!我们什么都没干啊!” “哦?”亭长目光一厉,直指他胳膊上的血痕,“什么都没干,何以被绑至此?这胳膊上的伤又是从何而来?还不从实招来!” “啪!” 一声脆响,惊堂木被重重拍在案上。瘦高个吓得浑身一哆嗦,脖颈缩了缩,险些又栽倒在地。 “大人!我这伤是被一个女人用刀划的!我当真什么都没干,不信您问他们!”他急得连连转头,扫视着身旁同跪的几人,嗓门都提高了几分。 其余几个地痞见状,也忙不迭地跟着喊冤,声音参差不齐地炸开在堂前,“我们什么都没干啊大人!求大人给我们做主啊!” 亭长抬手一压,示意众人噤声。 随即朝着堂外人群扬声道,“是何人将这些地痞绑来的?上前回话。” 一名老汉应声走出,缓步上前跪地,“大人,是老汉与一众乡邻一同将人拿下的。捆他们的井绳还是我家的,待会儿大人把人收押之后,可千万别忘了还我。” 亭长抬手揉了揉眉心,颇有些无奈,“大叔放心,忘不了。你且说说,为何要将他们绑来见官?” 老汉满眼鄙夷地扫过地上那几个街痞,沉声开口,“这几个后生不学好,收了旁人的银钱,便蓄意来祸害周娘子,这般歹毒行径,大人就该狠狠惩治才是!” 亭长闻言眉头一蹙,当即追问道,“竟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可知那主使之人是谁?又因何缘故雇他们作恶?还有,周娘子现下何在?上堂来回话。” 第259章 堂上问案(二) 周素裳闻言缓步上前,刚要屈膝跪地,一旁的老汉已然抢先开口。 “周娘子安分守己做生意,想来是遭了小人眼红,才被人花钱雇了这伙泼皮来寻衅使坏! 多亏咱们乡邻人多,合力将这伙人拿下绑来见官,不然周娘子一介弱女子,岂不是要任由他们欺凌糟蹋!” 周素裳听了老汉这番话,心中满是感激,抬眸郑重望了他一眼,随即屈膝跪地,声音恭谨,“民妇周氏,叩见大人。” 行完礼,她缓缓抬首,一双眸子清亮澄澈,语气朗朗掷地有声,“民妇周氏,经营面馆营生,今夜与家人晚归,途经构树巷时,骤然被一伙街痞拦路。为首那麻脸汉子直言,民妇是得罪了人,他拿人钱财,特意前来教训民妇。” 她稍稍顿住,平复了些许心绪,继续回道,“万幸家中随行之人略通拳脚,拼死护持,才没让这伙恶徒近身,争执间反倒伤了他们。” 说罢,周素裳再度抬眼,目光恳切地望着亭长,语气带着几分凄惶,“大人,这些街痞的诊药费用,民妇愿意承担,只求大人为民妇做主,彻查此事,揪出这幕后主使! 民妇素来安分守己,与人为善,一心经营小本生意,从未与人结下仇怨,竟遭此无妄之灾。若是不能找出真凶,往后民妇日夜难安,只求大人成全,为民妇主持公道!” 话音落,周素裳伏身在地,朝着亭长深深叩首,尽显满心恳切。 亭长垂眸打量堂下这年轻妇人,见她仪态端方,言辞条理分明,单是这份气度,便已不是寻常乡野妇人可比。 他再定睛细看,脑中忽然一闪,想起前些日子交粮税那晚,在场上给乡民分发饭饭的那位妇人——竟是个熟面孔! 亭长目光在堂下稍作盘旋,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妇人的丈夫唤作李善宝,如今在镇上做杂役。这李善宝平日里做事勤快稳妥,口碑颇好,前几日更是被县尉大人直接留在了县里。 看这势头,不久便要转成正经的官府差人了。 如此一对夫妇,为人良善,行事稳重,断不至于作恶得罪人。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是遭了旁人的嫉恨,才惹来的祸事。 亭长沉声开口,“你且放心,本官自会彻查此案。若经查实你并无过错,这些人蓄意寻衅加害,你出手反击乃是情理之中,他们的诊费药钱分毫不必你出,全是他们咎由自取!” 堂下那几个街痞,方才听周素裳说愿承担药费,心里还打着小算盘,想着趁机讹诈一笔,也算没白白挨顿打。可此刻听闻亭长这番判词,个个瞬间变了脸色。 那瘦高个当即撒泼般嚎哭起来,连滚带爬地叩首喊冤,“大人明鉴啊!小民们连她一根汗毛都没碰着,反倒被她们打成这般模样!您瞧瞧这伤,全是那黑脸妇人拿刀划的,求大人为小民做主,万万不能偏听偏信啊!” 一旁值守的差人见他在公堂之上撒泼叫嚣,当即厉声喝止,“公堂之上,岂容你这般喧哗!亭长大人自有公断,休得放肆!” 瘦高个被这一声厉喝唬住,当即收了嚎啕哭腔,耷拉着脑袋缩在地上,再也不敢多言。 亭长冷眼看向他,沉声发问,“你说周氏一行人伤了你,那你且说,她平白无故为何要对你们动手?还有——” 他话锋一转,指尖指向趴在另一侧的麻脸汉子,想起方才周氏陈情,分明说这麻子脸是这群人的头目,随即追问道,“这麻子脸与你是何关系?可是他领头寻衅?” 亭长语声不高,却自带一股凛然威严,那瘦高个闻言身子不自觉地一颤,支支吾吾道,“我……我就跟麻子哥一块儿吃过几顿饭,算不上什么深交。” “本官问你,是不是他带头寻衅滋事?!若再不老实,就先打了板子再来问话!” 亭长声音陡然一沉,厉声喝问,吓得一众街痞纷纷垂首,大气都不敢出。 瘦高个只觉后背发凉,抖得愈发厉害,结结巴巴地回话,“回、回大人……麻子、麻子哥许了我十个铜板,叫我今晚过来帮他壮壮声势。 大人明鉴,小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是麻子哥跟这娘们儿有仇,存心要来祸害人,小民就在一边儿看着,啥都没干啊,求大人明察!” 话音未落,他已是涕泪横流,连连磕头哭喊起来。 亭长听罢,心中已然了然,忽然嗤笑一声,也不知是气极,还是讥讽。 “十个铜板,就买你来为非作歹?呵!你也不必装糊涂说不知他来意,壮声势?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壮声势!” 亭长怒目圆睁,目光扫过趴在地上的麻子脸。那人方才还微微睁眼窥望,此刻又赶紧闭紧装死,这小动作被他瞧得一清二楚。当即转头对身旁差人厉声吩咐,“拿水泼醒他!本官要问他话!” 麻子脸才刚从浑噩中睁开眼,意识刚回笼,他脑子猛地一激灵——这冷冰冰的青石板,还有两侧虎视眈眈的差人,他竟是在这青石镇的公堂上! 心底霎时一惊,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他瞬间清醒了大半,身子下意识的缩了缩,眼皮飞快又耷拉下来,只装着一副仍在昏沉的模样。 绝不能醒!这会儿只要睁开眼,就会被亭长问话定罪!眼下唯有装死到底,或许还能拖上一拖,寻个翻案的机会。 他心中暗自腹诽,都怪那多事的老虔婆,要他去害人也不提前打听清楚底细。 那妇人身边跟着个身手极厉害的黑脸妇人,他们这几人根本不是对手,如今反倒落得这般下场,真要被问了罪,还不知要判个什么惩处。 他心里愤愤骂个不停,忽听堂上亭长喝令差人拿水泼他,顿时一个激灵。 这腊月寒天,冰水浇身,岂非要冻掉半条命!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他捂着依旧阵阵闷痛的肚子,慢吞吞撑起身,装作刚醒的茫然模样,抬眼望向堂上,哑声问道,“这是哪儿?我……我怎么会在这里?” 第260章 堂上问案(三) 那差人见他自己醒了,刚迈出去取水的脚步立刻收了回来。 几步走到麻子脸身旁蹲下身,皱着眉低声斥道,“喘着气儿呢不早点起来,在这儿装什么死人,吓老子一跳!操!” 说罢斜斜剜了他一眼,才退回堂边肃立。 麻子脸惊诧的看了眼这粗声粗气的差人,又抬眼望向亭长,心中嚎叫,这官差、这官差竟敢当堂骂人?! 他眼巴巴望着亭长,指望这位父母官能给他主持公道,呵斥几句无礼的差役。 谁知亭长对差人的此番作为全然无视,只面色沉凝,带着一身威压牢牢盯住他,不言不语,已是气势逼人。 亭长目光沉沉落在麻子脸身上,沉声发问,“你是何人?为何与周氏为难?速速如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麻子脸心头骤紧,当即强口狡辩,“大人明鉴,小民根本不认得什么周氏!今日不过与友人在巷中闲谈,忽然冲出来一个黑脸妇人,持刀便伤我等! 大人您看我这腿上的伤,就是被她割的,她还狠狠踹我肚子,到现在还疼得厉害呢!求大人为小民做主,速速将那凶悍妇人捉拿问罪!” 他这番颠倒黑白的鬼话,气得周素裳心头火起,当即往前站了一步,厉声质问道,“夜深幕沉,四下漆黑,你与一众同伙手持棍棒,聚在构树巷口,竟说是闲谈?!你们谈的是什么?是打探构树巷里哪户人家家底殷实,好伺机打家劫舍,偷盗抢掠吗!” 麻子脸被问得语塞,当即涨红了脸,伸着粗短的手指指着周素裳,气急败坏地强辩,“你、你这泼妇!满口胡言!我乃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怎会做那等鸡鸣狗盗的龌龊勾当!” 堂上端坐的亭长闻言,不动声色地斜睨了他一眼,就这副泼皮模样,平日里偷鸡摸狗的事怕是数都数不清,也好意思自称良民。 他懒得再看麻子脸装模作样,沉下脸再问麻子脸,“本官问一句,你答一句,少做无谓辩解。我再问一遍,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麻子脸见状,连忙收敛了气焰,“砰”地一声重重磕了个响头,瞬间换上一副怯懦老实的模样,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委屈。 “回大人的话,小民名叫吴胜,邻里都唤我麻子胜,家在河湾村。家中尚有年迈老母,双眼还看不清东西,底下还有个年幼弟弟,父亲早逝,全靠我每日做工养家糊口,求大人明察,小民当真只是安分良民,绝不敢做违法乱纪之事啊!” 亭长嗤笑一声,“是吗?可方才那瘦子已经招了,道是你给了他十文钱,拉他来帮你行凶作恶。” 话音落,麻子脸当场僵住,额角的冷汗“唰”地就冒了出来。 他自醒来起,压根没听过这一句话,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自己昏过去的那会儿,那瘦子忍不住招了? 等等,这亭长不会是故意诈他的吧?可又不对,亭长怎么会知道自己给了瘦子钱这件事? 麻子脸眼珠乱转,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拼命盘算着怎么开口圆谎。 亭长见他眼底藏不住的心虚,也懒得再耗口舌,手腕猛地一拍案上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堂内空气一颤,惊得麻子脸浑身一哆嗦,魂都快掉了。 “吴胜!若肯老实供出幕后主使,本官尚可对你从轻发落,若执意顽抗,死不认罪,休怪本官手段狠辣!” 麻子脸彻底慌了,双手撑着地面连连磕头,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大人,大人!小民实在不知该认什么罪啊!求大人明察!” “不知?”亭长冷笑一声,眼神陡然凌厉,“好,你既嘴硬,就莫怪本官行刑。来人!犯人吴胜伙同恶徒深夜滋事,意图行凶,竟敢百般抵赖,给我重打二十大板,押入地牢,明日再审!” 此令一出,堂下三名差人立刻应声而动,取刑具的,上前按人的,动作麻利瞬间围上。 麻子脸吓得面无血色,腿肚子直转筋,见差人铁钳似的手抓来,本能地往后缩,挣扎着哭喊,“大人!别打啊!我招……” 一旁跪着作证的老汉见差人一时按不住人,索性起身搭手,死死按住了吴胜的双腿,不让他动弹。 “啪!啪!啪!……”厚重刑杖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一下下砸在公堂之上,混着凄厉的哀嚎,在堂间回荡。 麻子脸被按在刑凳上,浑身疼得不住抽搐,涕泗横流地哭喊求饶,“我招!我全都招!大人别打了,求求您别打了,哎哟……疼死我了!” 凄厉的求饶声混着刑杖声响,引得堂外围观的街坊百姓议论纷纷,嘈杂声此起彼伏。 有性子耿直的汉子攥着拳头高声叫好,语气满是愤懑,“打得好!就该狠狠收拾这不安分的畜生!一身力气不寻正经营生,偏要做这伤天害理的事,活该受罚!” 也有心软的老头捂住双眼,不敢再看那血腥场面,轻声叹道,“哎哟,他身上本就带着伤,这板子打得这么重,看着也实在可怜遭罪啊……”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闻言,当即回过头,眉头一竖厉声斥道,“你这老汉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他可怜遭罪?他若是本本分分做人,不干坏事他猛地遭罪?! 今日万幸是周娘子身边有懂功夫的人,早早制住了这帮恶徒,要是换作寻常柔弱妇人碰上这事,那还有活路吗?!” 老妇怒瞪着那老汉,眼神凌厉得仿佛他便是那为非作歹之徒,直瞪得老汉面红耳赤,灰头土脸,讪讪挤出人群才算作罢。 二十板子转瞬便打完,麻子脸瘫趴在刑凳上,浑身疼得脱了力,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堂上亭长本见夜已深,打算先将这伙人押入大牢,待明日再审,可转念一想,若拖延一夜,万一幕后之人闻风逃窜,那便得不偿失。 心念一转,他沉声开口,“吴胜,如今你可愿如实招供了?” 第261章 幕后主使 两名差人架着麻子脸的胳膊,半拖半拽地将他扔回堂前跪着。 他早已被打得脱了力,膝盖根本撑不住身体,整个人半趴半瘫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砖上,疼得浑身痉挛。 亭长全然不顾他的狼狈,死死盯着他,静待招供。 麻子脸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抬起头,语无伦次地哭喊,“大人,我招!我招!是……是槐花巷的兰婆子!她给了我一两银子,说那个姓周的坏了她的好事,她要给姓周的一点颜色看看。 特意找了小民,要我去坏了那姓周的身子,让她从此没脸活下去……” 话音落下,亭长已怒不可遏,手中惊堂木几乎捏碎,这兰婆子与人究竟有何仇怨,竟想出如此阴毒的手段来取人性命,真是恶毒至极! 堂外围观的百姓听到这话,瞬间炸了锅,义愤填膺的议论声掀翻了屋顶。 “我的天!这也太狠毒了吧!这是人干的出来的事吗?!” “是啊,周娘子多良善的人啊,她开的铺子我还去过几次呢,价钱公道的很呢!” “这兰婆子是何人?咱青石镇没听过这号人啊,莫不是从外乡来的?” “什么外乡来的,就是咱们镇上的!她家有个憨儿子,平日里总领着那憨儿子走街串巷卖杂货,你不识得?” “哦!是她呀!”有人恍然大悟,高声说道,“这人我可认得,她可不是什么好人!有次从我家巷口过,她那憨儿子不知道怎么地一个孩子起了争执,这老婆子上来就扇那孩子巴掌!得亏我眼尖,大喝一声才把她给吓跑了,真不是个东西!” 周素裳听着周遭议论,只气得浑身发冷——果然是那日牙行里的老妇! 她实在想不通,人心怎会阴毒至此。她从不是把贞洁看得比性命更重的人,可真若遭了那般算计,这一生都要被蒙上一层洗不掉的阴影,安稳日子也会被彻底毁于一旦。 生养她的爹娘定会伤心欲绝,她也未必扛得住旁人指指点点,到最后,怕是只能背井离乡,远走避世。 她想到李善宝,这个与她做了数月夫妻的丈夫,怕也不会接受一个不清白的媳妇儿。 一想到这个可能出现的结果,她忽地心尖儿一酸,又带了些愤愤的失望。 周素裳压下翻涌的心绪,不再深想,缓缓吐出一口沉郁浊气,对着亭长深深伏身叩首。 “回亭长,前几日民妇在牙行买下一对母女,名唤琴娘与麦芽。她二人本是流落至此的灾民,早先暂住我家中,后来由我夫君李善宝送往衙门安置。其后二人落了奴籍,特意托人捎信,求我将她们赎买收留。” 她稍稍停顿,语气添了几分隐忍的悲愤,继续说道,“第二日我前往牙行赎人,便撞见这兰婆子。她执意要强买琴娘二人,许给她那痴傻儿子为妻,只为传宗接代。民妇自然不肯相让,二人当场起了争执口角。我只当是寻常纷争,过后便抛之脑后,万万不曾料到,这兰婆子心胸狭隘,怀恨在心,竟歹毒至此,蓄意设计陷害,想要……” 话至此处,满心委屈与后怕再也克制不住,周素裳语声哽咽,泪水簌簌落下,已然泣不成声。 周遭围观的妇人听得此情此景,皆是心生恻隐,纷纷抬手默默抹起了眼泪。 亭长听得明了,他望着心绪激荡,眼含泪光的周素裳,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原委本官已然知晓,不必多言。来人,即刻将兰婆子拘来堂前问话!” 两名差人闻声领命,立刻迈步朝外而去。 人群里有热心乡民连忙上前,主动引路,“差爷,我知道那老婆子家住何处,我这就领你们过去。” 差人在前开路,这人紧随其后,身后竟还浩浩荡荡跟着十几名爱看热闹的乡民,一窝蜂跟了上去。 前后不过半刻时辰,两名差人便押着一个老婆子匆匆赶回堂前,正是作恶的兰婆子。 她头发蓬乱,衣衫凌乱不整,一身灰布袄只草草扣了一枚扣子,衣襟大敞,内里里衣尽数外露,瞧模样便是刚从被窝里被扒出来的。 兰婆子双臂被差人反拧制住,身子不停扭动挣扎,嘴里更是骂骂咧咧不停,戾气十足。 “放开我!官差了不起啊?凭啥抓我!哪个杀千刀的畜生敢陷害老娘,看我不撕叉她的嘴!” 两名差人押着人行至堂前,狠狠往地上一掼。 兰婆子受不住这股蛮力,身子踉跄数步,重重匍匐扑倒在地。 堂前青石砖上,凝着点点斑斑的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刺目的血色骤然映入眼帘,兰婆子心头猛地一悸,慌忙抬头,正好对上麻脸那人凄惨颓败的模样。 她吓得惊呼一声,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缩去,可身旁差人伸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背,强按着她屈膝跪倒,动弹不得。 堂上亭长端坐案后,神色肃穆,缓缓开口,“兰婆子,此人你可认得?” 听得问话,兰婆子心口骤然一沉,浑身绷紧。 她望着地上麻子脸奄奄一息,进气少出气多的惨状,心中瞬间明白,这人定是将她供了出来。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不怕官府牢狱,亦不惧刑罚惩处,大不了就是一死。 可她唯一放不下的,是她的孩儿。 倘若她就此获罪,孤身的儿子无人照拂,往后该如何活下去。 她心中只恨,只恨那周氏多事。若非对方横加阻拦,自家儿子早已成家立室,往后再添儿孙,也算有了血脉依靠。 届时她便是即刻赴死,也了无牵挂,此生再无半点遗憾。 一想到周氏,兰婆子陡然一怔。 她心底惴惴,不知那麻子脸吴胜究竟成事没有? 此刻她满心恶毒的期许,巴不得亲眼瞧见周氏跌入深渊,狼狈凄惨的模样。 她要周氏追悔莫及,痛哭崩溃,要对方满心绝望地跪在自己面前低头忏悔,懊悔当初不该与她作对…… 堂上亭长冷眼俯瞰,见兰婆子久不应答,神色翻覆不定,忽而满眼怨毒,忽而面色阴狠,嘴角甚至扯出一抹狰狞诡异的笑。 他眉头紧蹙,面色一沉,厉声喝问,“兰婆子,这麻子脸吴胜,是不是你暗中指使,蓄意对周氏行凶作恶,图谋不轨的?” 第262章 杀人诛心 亭长厉声一喝,兰婆子骤然回神,猛然惊觉自己正身处公堂重地。 心底惊惶骤起,理智瞬间回笼,万万不可认罪。为了她那不能自理的儿子,就算拼上一切,也绝不能招认! 她慌忙定了定神,怯生生垂首回话,语气百般委屈,“老妇……老妇听不懂大人说什么。我素来安分守己,只一心拉扯孩儿艰难过活,从未行过半分恶事啊。” 她说罢,心底的那丝恶念隐隐作祟,忍不住抬眼去寻周素裳的身影。 她满心都盼着能看见对方痛哭流涕,狼狈凄惨的模样,好借此消解胸中积压的怨毒与恨意。 她目光冷冷扫过堂中众人,纵使耳边满是围观乡民的唾骂声,神色依旧稳得住,不见半分慌乱。 可转瞬之间,一道清丽的身影骤然落入眼底。 周素裳身着锦衣,罗裙端整素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周身气度沉静冷冽,正眸光沉沉,冷冷直视着她。 兰婆子脸上强装的镇定瞬间裂开一道细纹,转瞬碎裂成惊愕,她望着周素裳,心头怒火与惊疑齐齐翻涌,失声惊道,“你……你怎会在此处?!” 在她预想里,此刻的周素裳本该颜面尽失,羞愤得不敢抬头见人,受尽千人指点,万人唾骂,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才对。 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安然无恙,衣冠齐整,稳稳立在公堂之上,分毫未损。 这叫她怎能不恨! “黑心烂肚的小娼妇,你怎么还有脸立在堂上,你该被千人骑,万人唾,死无葬身之地才对!!” 兰婆子面目狰狞,满口污言唾骂。她匍匐在地,拼命挣扎着想爬起身,却被两侧差人死死按牢,动弹不得,只能用那双浑浊阴毒的眼,死死的盯住周素裳。 眼见她这般歇斯底里的疯癫模样,周素裳反倒浅浅勾了勾唇角,神色淡淡,缓缓开口。 “兰婆子,你心中记恨于我,便暗中勾结那麻子脸吴胜,蓄意设计毁我清白,断我名声,可对?” 这话如同戳中痛处,兰婆子瞬间失控,嘶吼怒骂。 “对!我就是要毁了你!你断我活路,不让我好过,我便拉着你去死!你不过是有几两臭钱罢了,凭啥你能买人,我就不能给我儿子买个媳妇儿?!” 她喘着粗气,眼神歹毒又刻薄,字字句句极尽污秽。 “瞧你生得一副白净皮囊,平日里端得清高,你这样的货色,骨子里最是虚伪!我看你根本就是个不知廉耻的骚货!我就是要毁了你,撕烂你这张装模作样的脸,让你也尝尝身败名裂,受尽指点的滋味!” 一番恶毒怒骂倾泻而出,兰婆子胸口剧烈起伏,怒骂完毕,只撑着粗重急促的喘息,恨意翻涌不止。 周素裳静静听她骂罢,抬眸望向堂上,随即再度屈膝跪下,“亭长大人方才已然听清,兰婆子亲口招认,她便是此次蓄意谋害民妇的幕后主使。还请大人为民妇做主,严惩凶犯,以正风气。” 亭长斜一眼地上疯癫的兰婆子,心中暗自蹙眉。他任职多年,这般心肠歹毒,行事阴狠的老妇,倒是头一回遇见。 此案绝非寻常偷盗纠纷,蓄意毁人名节,雇人行恶,早已超出亭长的管辖权限,必须据实上报县衙,交由县令定罪。 他并未即刻答复周素裳,当即吩咐差人取来纸笔,当堂笔录案情始末,条理清晰地将几人罪状一一列明,随后勒令兰婆子当堂画押认罪。 兰婆子见状慌忙往后缩,拼命摇头抵死不认,嘶声狡辩,“我不画押!我没有错!全是这小贱人害我,是她害的我!” 差人岂会容她抵抗,上前死死扣住她的手腕,蘸上鲜红印泥,强行按在供状之上,一枚血红指印就此落下,铁证如山。 另一边,麻子脸吴胜,瘦高个混混等一众从犯,同样无从逃脱,尽数被差人押着逐一按上指印,罪状敲定,再无从抵赖。 亭长端坐公堂,望着供状上一排排的血红指印,眉头紧蹙,沉声宣判。 “人犯兰婆子,吴胜一干人等,蓄意行凶作恶,图谋毁人清白,罪证确凿,供词画押属实。即刻将一众凶犯押入地牢严加看管,待到明日统一送往县衙,交由县令大人审讯定罪!退堂!” 话音落罢,亭长起身拂袖,大步转身离去。 大堂之下,兰婆子依旧被差人死死按住,狼狈伏在冰冷地面,动弹不得。 周素裳轻移莲步,从容走到兰婆子身前,语声平淡的开口。 “兰婆子,你此去县衙,这辈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本朝律法森严,预谋污人清白乃是重罪。纵然我安然无恙,也洗不掉你蓄意害人的歹毒罪过。只可惜啊……” 她微微敛眸,轻轻一叹,眸光冷淡斜睨着脚下之人。 “你一旦伏法入狱,你那痴傻儿子往后便无依无靠。天寒地冻的冬日里,无人为他缝衣做饭,怕是连一口热饭,一件暖衣都难求。 巷子里的孩童素来顽劣,最是爱捉弄憨傻之人,日后少了你护着,打骂戏耍怕是日日少不了。孤零零一个傻子,无人照拂,无人庇护,往后漫漫时日,又该如何熬过去呢?” 周素裳面上故作淡然无辜,心中却深谙何为杀人诛心。 兰婆子这辈子最牵挂,最疼惜的,便是那个痴傻儿子。 她无需恶语咒骂,更不必动手相向,只需寥寥数语,便能精准戳中兰婆子的软肋,叫这个蓄意毁掉自己一生的老妇,往后在牢中日夜煎熬,寝食难安,生生受那蚀骨噬心的苦楚。 周素裳如何不恨! 从前她遇过的恶意,不过是赵荷花暗中耍些小心机,二房刘氏,姜青莲之流贪图小利,暗中占便宜。这般琐碎龌龊的小打小闹,她向来不放在心上。 并非她生性大度,而是不值当。她日子安稳顺遂,自在舒心,犯不着为些许鸡毛蒜皮的腌臜人事,乱了心神,坏了自己的安稳光景。 可这事不一样,这老妇要毁了她!毁了她的安稳生活!她过不去! 第263章 把你的身契还你 听完这番话,兰婆子浑身猛地一僵,方才疯癫狠戾的气焰瞬间被彻底击溃。 她陡然回过神来,骤然醒悟自己一旦被押去县衙,依法定罪,等待她的便是牢狱重罪,往后再也无人护着她那痴傻孩儿。 寒风,饥寒,旁人的欺辱戏耍,往后全都要落到那不懂自保的傻儿子身上。 极致的恐慌与悔恨瞬间席卷全身,兰婆子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眼底的怨毒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的绝望与惶恐。 她再也顾不得体面,拼命挣开差人的钳制,狼狈地在地上胡乱爬行,仰起布满褶皱的老脸,泪水混着尘土纵横满面,方才的刻薄嚣张已荡然无存。 “周娘子!周大娘子!求求你发发善心,行行好!” 她哽咽哭喊,死死望着周素裳,字字泣血,“是我错了!是我鬼迷心窍,心肠歹毒,我不该记恨你,不该要害你,我知罪了,我真的知罪了!” 兰婆子额头不住往冰冷地面磕碰,满心都是牵挂与惧怕。 “我老婆子死不足惜,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可我那儿子是无辜的啊!他脑子不清醒,不会穿衣,不会做饭,离了我根本活不下去! 求求你,你饶了我吧。你去跟亭长大人说,说你不追究了,让他放了我,你的大恩大德,老婆子我永世不忘!来生结草衔环来报答你啊!周娘子,求求你了……” 她伸出枯瘦发抖的手,想要去拽周素裳的衣角,语气里满是哀求。 周素裳缓缓俯身蹲下,与兰婆子平视。眸光清冽,语调凉薄,“可怜你?当初你雇人蓄意毁我清白,想要断我生路时,可曾想过,若你谋算成,我会落得何等下场?彼时的你,可曾想过可怜可怜我?” 她轻轻摇头,“你不会。你只会暗自得意,拍手称快。既是你先心狠,我便没必要对你心存怜悯。至于你那儿子,我与他素来无冤无仇,往后各行其道,再无交集。” 话音落罢,她缓缓起身,全然无视身后兰婆子骤然涌上的惊惶与痛哭哀求,身姿挺直,决绝地转身离去。 踏出官衙朱漆大门,晚风迎面袭来,周素裳浑身骤然一寒,方才强压下的惊惧,此刻才翻涌而上。 双腿蓦地一软,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杨巧儿眼疾手快,立刻上前稳稳扶住她,半搀半揽,小心翼翼将人扶到衙外石阶上落座。 “东家,你还好吗?” 周素裳浑身泛着刺骨的寒意,轻轻摇头,气息微促,声音发颤,“我……冷,浑身都冷……” 杨巧儿抬眼望去,暮色沉沉,寒风卷着枯枝乱叶簌簌作响,晚风料峭,确实浸人肌骨。 周素裳浑身仍止不住地轻颤,杨巧儿连忙攥住她那双冰凉刺骨的手,用力来回搓揉,竭力为她焐出几分暖意。 “东家,还能走吗?” 周素裳勉强试着起身,双膝发软虚浮,浑身绵软无力,半点气力也提不起来。她缓缓摇头,气息微弱,“我……没力气。” 杨巧儿见状心知不能再耽搁,暮色风寒不宜久留,当即在周素裳身前蹲下,“东家,快上来,我背您回去,外头风大太冷,切莫再冻着。” 周素裳望着眼前宽厚踏实的脊背,心头泛起一阵温热的感动。今日若无杨巧儿护着,后果定然不堪设想。 她微微俯身,安静伏上杨巧儿的后背,任由对方稳稳驮着,缓步走入夜色沉沉的长街。 “巧儿,今日之事,多谢你。” “东家不必言谢,你是我的主子,护你本就是分内之事。即便是寻常路人遭此横祸,我遇上了,也不会袖手旁观,您无需挂着。” 杨巧儿的语调平淡,不邀功,不显情分。周素裳伏在她温热的背上,心绪纷乱,忽而觉得她是能暖身暖心的亲人,忽而又觉二人之间,终究隔着一层生分。 可无论如何,她心底清楚,杨巧儿,是全然值得托付与信任的人。 沉默片刻,周素裳轻声开口,“巧儿,等回去,我便把你的身契还你。” 话音落下,身下结实的脊背骤然一僵,杨巧儿脚步猛地顿住,立在了漆黑的街巷之中。 周素裳话未停,她微阖双目,语气平静,“我心里清楚,你一直心心念念的,是想得自由,不再受制于人。 你身手利落,心性坚韧,本事远不止端菜打杂,守着一方小铺子这般局限。你这般能耐的人,困在我这方寸小食肆里,着实委屈了你。 我从不愿拘着你的前程,你若想走,想寻自己的自在去处,我绝不拦着,今日便准你离开,还你自由。” 她说罢,心里竟涌起一丝不舍来。丝丝缕缕的难过漫上心头,不知是今日的这一场惊吓,还是杨巧儿的即将离开,她眼角有些湿润,鼻尖也酸涩的难受。 杨巧儿只微微一顿,片刻后便抬步继续前行。她抬手将背上的周素裳轻轻往上颠了颠,手臂稳稳托住,步履沉稳。 “好,只是我尚且欠东家八两赎身银,待我攒够了银钱,还请东家记得今日之言,放我身契。” 周素裳闻言,忽地低低轻笑一声,笑意浅淡又酸涩,转瞬眼底便涌上湿意,忍不住呜呜落了泪。 这一刻,她满心疲惫酸软,只想要一方温暖的依靠,想扑进娘亲怀里,亦或是靠在李善宝肩头歇歇。可四下茫茫,此刻,他们都不在。 杨巧儿清晰感知到身后东家情绪的溃堤,喉间微微一哽,几番欲言,终究无从开口。 她素来木讷寡言,嘴笨不会劝慰,尤其面对这般刚历经恶意,饱受惊吓的小姑娘,更不知该如何出言安抚。 是的,一个小姑娘。 她的东家虽已嫁作人妇,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还没长大的小姑娘。 她会害怕,会颤抖,会茫然无措,受了委屈便会落泪,满心盼着一份暖意与依靠。 杨巧儿能感受后背被人环的很紧,周素裳牢牢偎着她,像一头惊惶无助,唯恐被舍弃的幼兽,死死攥住眼下这唯一的依托。 第264章 取暖 “东家,你若是想哭,不必强压着,只管放声哭出来,有我在,我会护着你。”杨巧儿语声轻柔,缓缓开口。 背上,周素裳压抑的哭声骤然放大,尽数化作一场酣畅的宣泄,将积攒的惊惶,恐惧与委屈,统统倾泻出来。 周遭围观的乡邻本已三三两两散去,离得尚近,听得这悲切的哭声,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恻隐,都在唾骂那兰婆子歹毒阴狠,这样的人,定然不会有好下场! 杨巧儿一路背着仍在低声抽噎的周素裳,走回租住的小院。 此刻夜色深沉,赵荷花,桃花与琴娘几人尚且未曾安歇。桃花和琴娘早已烧好一锅热水,她们素来知晓周素裳爱干净,每日归来必要净手洁面,烫脚暖身,一日也离不得热水。 桃花不知东家何时才能回来,怕火渐熄,水变冷,便寸步不离守在灶台边等候。 赵荷花心下焦灼,几番想出门打探消息,都被桃花轻声劝住,“现下已是三更夜半,外头黑灯瞎火的,我们都是妇道人家,贸然出去若是撞上歹人宵小,反倒危险。 巧儿身手过人,一路护着东家,方才又有街坊乡邻在场帮衬,定不会出事,二东家暂且安心等候便是。” 赵荷花听罢,只得重新落坐灶前。冬日本就天寒地冻,夜半更是霜风刺骨。麦芽早已哄着幼弟先去睡下,余下三个妇人围坐在灶边,借着灶膛余火取暖,满心皆是牵挂。 赵荷花搓着手,嘴里咒骂不停,“那杀千刀的臭麻子,长的一副抽把儿烂南瓜样儿,也不知听的那个瘪三的话来给咱们使坏,要是被老娘知道是谁,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赵荷花正骂着着,忽听得院门外传来“吱呀”一声轻响,院门被轻轻推开,是周素裳回来了。 灶间三人闻声齐齐起身,快步朝着院门迎去。 小院本就不大,杨巧儿背着周素裳刚跨进门槛,便被赵荷花一眼瞧见。 她心头骤然一紧,惊声问道,“大嫂!这是咋了?是伤了腿脚?咋会让人背着回来?” “不妨事,腿没有受伤。”周素裳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干涩,透着浓重的疲惫。 只这一句话,便让赵荷花瞬间睁圆了双眼,满心错愕。 杨巧儿背着人疾步往堂屋而去,桃花连忙进屋点亮油灯,琴娘快步搬来凳椅,赵荷花一路小跑着跟在身后,慌的声音都变了调。 “到底出啥事儿了?大嫂,你可别吓我啊!” 赵荷花彻底慌了心神,周素裳一开口她便听出不对,这声音软糯发哑,分明是大哭过一场。 在她印象里,大嫂素来端庄秀丽,从容自持,她何曾哭过啊? 杨巧儿小心翼翼将周素裳放在椅子上坐下,这才抬手揉了揉一路负重发酸的臂膀,缓缓松了口气。 堂屋灯火亮起,暖光漫开。赵荷花快步走到周素裳身前,俯身细细打量她的神色,看清那双泛红发肿的眼眶,心口骤然一堵,鼻尖也跟着发酸,眼眶当即就热了。 “大嫂,好好的你咋哭了?难不成是那亭长不肯给咱们做主,放过了那伙瘪三?没事儿的,咱们不怕!官府若是不给咱们做主,咱们便自己做主,花钱雇些人手,好好教训那几个地痞无赖,替你出口恶气!你别哭了……” 她越说越是心疼,话音未落,豆大的泪珠便忍不住啪嗒啪嗒滚落下来。 一场痛哭过后,周素裳只觉郁结尽散,心口豁然轻快不少。她轻轻活动了一下腿脚,四肢渐渐回暖,力气也缓了回来,自知身子已无大碍。 正暗自平复心绪,却见赵荷花忽然落泪,不由得微微一怔。 听着她气冲冲的话,望着她泛红的泪眼,周素裳心头一暖,缓缓勾了勾唇角,轻声安抚。“荷花,别瞎忧心了。亭长秉公处置,那麻子脸挨了二十板子,现下已经收押入狱。就连那背后主使的人,都被审出来,一并关入大牢了。” “是谁?大嫂!到底是哪个丧尽天良的歹人,心肠这般阴毒!我定要好好找她算账!” 赵荷花急声追问,满眼愤懑。 周素裳却没有立刻作答,她目光淡淡扫过琴娘,沉吟片刻,缓声道,“今日天色已晚,我身子乏了,先歇息吧。余下的事,明日再细说。” 众人见她疲累,桃花立刻打来热水,伺候她梳洗。打理妥当后,周素裳便催着众人各自回房安歇。 待堂屋中人尽数散去,她落栓闩好房门,独自走进西次间,点亮一盏油灯,静静躺卧在床上。 今夜她没有熄灯,心底隐隐坠着不安。微弱摇曳的灯火映在屋内,寥寥一点光亮,方能稍稍抚平心绪,予她几分踏实的安全感。 琴娘满心惴惴,回了倒座房,屋内一双儿女早已睡得沉熟。她轻手轻脚坐在床沿,一颗心兀自突突狂跳,久久难以平复。 方才东家的那一眼,别有意味,分明藏着未说出口的思量,叫她心里越发没底。 她猛地想起那日在牙行的老妇,那老妇满脸阴鸷,言辞刻薄的模样,此刻回想起来,仍让她止不住地心头发寒,后背发紧。 难道……暗中加害东家的幕后之人,竟是那个老妇? 这般想着,越琢磨越觉得便是如此。 她与东家相处时日虽短,可几日下来的朝夕相处,早已看清东家的为人,性子和善,待人宽厚,行事向来磊落,从不曾与人交恶,更别说结下怨仇,引来歹人蓄意报复。 思来想去,周遭能做出这等阴狠歹毒之事的,也唯有那日牙行里,那个性情乖僻,心思阴毒的老妇人了。 琴娘抬手,轻轻理了理女儿贴在颊边的碎发,眼底情绪翻涌,神色复杂难安。 倘若今夜这场横祸,当真出自那牙行老妇之手,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眉心紧紧拧起,满心愧疚翻涌难平。若不是当日东家出手买下她,便不会与那刻薄老妇交恶,更不会平白招惹这无妄之灾。 今日若非杨巧儿拼死护持,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论及此事,杨巧儿自是首功。 可她自己呢? 说到底,那兰婆子虽是始作俑者,可追根溯源,这场祸事,分明是因她而起。 第265章 东家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这一夜,琴娘心事重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次日天色未明,她便早早起身,生火烧好一锅热水,预备着供众人晨起洗漱使用。 昨夜人人皆心绪不宁,谁也不曾睡安稳,个个眼下泛着青黑倦色,因此没人留意到琴娘满面的憔悴与藏不住的惶惑不安。 梳洗后,几人一同去到巷口,匆匆用过早食,便分做两路。一路前往食肆打理,另一路则去往市集采买食材。 铺子里,李水生早已到了,正低头用力揉面。 见周素裳迈步进来,他目光下意识一抬,瞥见她眼尾依旧泛红浮肿,面色憔悴难掩,几番欲开口,话到唇边,终究又默默咽了回去。 昨夜那场祸事,他早起来时已听街坊议论。 寻常女子遇上这般歹事,早该心惊胆寒,闭门不出,可自家东家依旧强撑着身子来打理铺面,这份心性韧劲,绝非旁人能及。 此事难堪又凶险,他身为男子,不便直白提及,更不敢贸然出言安慰,生怕哪句话戳中痛处,反倒惹她再添伤感。 心底只剩满心懊恼与愤懑,恨自己昨夜不在场,若是当时身在近处,绝不会任由恶人放肆,定要将那些寻衅作恶之徒狠狠教训一番。 心绪翻涌间,他手上力道越发沉猛,一下下狠狠揉压着面团,将满腔怒火,尽数发泄在了掌心的面团之上。 不多时,赵荷花领着桃花,琴娘采买归来,几人提着鸭鹅往后院去,准备给鸭鹅褪毛。 李水生灶前的热水已烧的滚沸,舀满一盆,径直端往后院。 热水尽数浇入盆中大鹅身上,桃花与琴娘立刻上前,趁着热乎麻利地动手拔毛。 泼完热水,李水生放下盆,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低声怒骂,“好个歹毒的老虔婆!竟敢算计伤害咱们东家,行事阴毒刻薄,半分不为子孙积德,也难怪自家养出个憨子!” 听见“憨子”二字,琴娘心头一凛,骤然抬眼,望向李水生满是怒色的面容,连忙急声追问,“李师傅口中骂的,莫非就是昨夜蓄意加害东家的幕后主使?那人……是谁?” “还能是谁?就是咱们镇上的一个孤老婆子,见天领着个憨子走街串巷的卖杂货。我先前还瞅见一回,瞧她可怜,还买过她的东西,谁想她竟这般不是人!” 李水生犹自不忿,这话听在琴娘耳中却如惊雷,炸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果然是那日牙行的老妇! 这可怎么办?她急的眼泪都下来了,东家是因着才遇这样的祸事。 她僵在原地,一股寒气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吓得她浑身发软,手里一根还没放下的鹅毛轻飘飘落在地上。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不住往下淌,心里又怕又悔,密密麻麻的愧疚几乎要将她淹没。 都是她的错,全都是她的错! 琴娘浑身发颤,声音哽咽着,带着止不住的哭腔脱口而出,“都是我的错……东家是被我连累的!全都是我的错!我该死!我该死啊!” 一旁低头拔毛的桃花闻言,顿时惊得抬起头,看着泪流满面,自责不已的琴娘,满脸错愕。 琴娘慌忙将沾满鹅毛的湿手胡乱在围裙上蹭了蹭,泪眼婆娑,悲声啼哭着,快步朝着周素裳那边奔去。 后院里,李水生与桃花二人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一时面面相觑。 此刻周素裳正坐在柜台前,核对昨日的账目。 忽闻一阵急促的哭声,抬头便见琴娘跌跌撞撞奔来,不等她开口,便双膝一弯,重重跪在自己跟前,紧接着连连叩首,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周素裳猝不及防,心头一惊,当即起身。 “琴娘,快别哭,先起来说话。”她只当琴娘是遇上了难处,有事相求,连忙伸手去扶,“到底出了何事,好好讲来便是。” 琴娘紧咬着唇,执意不肯起身,哽咽了好一阵,才泣声开口,“东家,全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啊!您若是气极,便打我骂我出出气,是我该死,竟让您替我遭了这般无妄之灾!” 周素裳一听这话,便心知琴娘已经知晓,昨日之事的幕后主使是兰婆子。 她缓缓坐回凳上,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哭花了脸的女子,“琴娘,这并非你的过错。买下你,是我自己做的决定。加害于我,是兰婆子心术不正。这事虽说因你起了由头,可过错绝不该算在你的头上。” “我从来未曾怪过你,就算时光倒流,回到那日牙行之中,我依旧会买下你们母女,半点不后悔。你不必这般自责愧疚,若你心里难安,往后便踏实做事,用心帮我打理好这食肆,便是最好的报答。” 琴娘跪在地上,听得周素裳这番话,眼泪流得更凶,眼泪裹着浓浓的滚烫暖意,砸在衣襟上。 她本以为自己是拖累,是祸端的根源,东家定会怨她怪她,甚至将她赶走,可万万没想到,周素裳非但半分怪罪都没有,还这般宽慰她。 心头又酸又涩,琴娘又重重磕了几个头,“东家……您这般待我,我、我实在受之有愧…… 您放心,往后琴娘必定拼尽全力,踏踏实实干活,绝不辜负东家的这份恩情!” 琴娘磕着头,忽地想起什么,她直起身子唤来愣在一旁手里拿着抹布的麦芽和儿子。 “麦芽,二蛋儿,快过来!赶紧给东家磕头!若非东家心善搭救,咱们娘仨如今还不知是何光景呢!” 麦芽十来岁的年纪,已是晓事的年纪。听见娘的话,她当即丢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跑上前来,对着周素裳直直跪下,重重地砰砰磕起头来。 小姑娘尚不懂得人世险恶与后怕,只打心底清楚,是东家救了她,救了娘,给了她们安稳的活路。 在她心里,东家便是这世上最心善,最好的人。 小男娃不过四五岁,眼神带着懵懂,怯怯的跟着姐姐一道,对着周素裳磕头。 第266章 县城戒严 琴娘母女三人连连感激磕头,除却杨巧儿知内情,其余人皆是一头雾水,全然不知其中缘由。 周素裳无意多说此事,只示意杨巧儿将人搀扶起身,“都起来吧,先去净面收拾一番。待会儿食肆就要忙活起来,切莫红着眼眶做事。若是被食客瞧见,反倒要误会我这个东家是个刻薄人了。” 琴娘闻言连忙起身,恭敬应道,“我这去干活儿,不……不是,奴婢这就去干活。” 说罢,她拉上一双儿女,脚步匆匆往后院去,边走边低声细语叮嘱着什么,话音细碎模糊,周素裳不得而知。 赵荷花心知琴娘整这一出,定然和昨夜的祸事脱不开干系。 她本就不是个稳重人,凡事最爱追根究底,此事又事关大嫂,直叫她心头发堵,非要探个究竟不可。 她拉过杨巧儿,追问昨夜的原委。 “巧儿,昨晚的事儿我大嫂不愿多说,可我不是外人,同为李家妇,一家人的事哪有不知的道理? 万一往后婆母盘问起来,我一问三不知,平白还要挨呲哒。这事大嫂不便开口,你来跟我说清楚。” 杨巧儿下意识朝周素裳那边瞥了一眼,方才赵荷花说话声音不小,这番言语,周素裳定然听得一清二楚。 见东家并未出声阻拦,杨巧儿便知晓,此事可直言。 她将昨夜的始末细细道出,那日周素裳买下琴娘母女时她虽不在场,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索性将周素裳与兰婆子结怨的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了赵荷花。 赵荷花素来没有周素裳那般沉稳涵养,听完一切才恍然明白,这场祸事的根源竟在琴娘母女身上,说白了,大嫂全是替她们受过。 一股怒火顿时涌上心头。 她虽不至于迁怒苛待琴娘几人,脸色却冷了下来,待她们,也不比前几日那般热络。 约莫巳时正,食肆里餐前诸事皆已收拾妥当。众人各就其位,静静等候食客登门。 街上行人渐多,门前石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素裳几乎是本能反应,尚未抬眼看清来人,便对着门外人影扬声开口,“客官里边请,请问一共几位?” 姚四被这声热络招呼喊得略显局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腼腆地朝周素裳笑了笑,“周东家好。” 周素裳看清来人是姚四,脸上方才应酬的笑意不由淡了几分。此刻她觉得唯有络绎不绝的食客,实打实的银钱,才能稍稍抚平她心底的烦乱。 纵使心烦意乱,对着姚四,她依旧扯出一抹从容笑意,“是来找巧儿的吧?” 姚四抬眼望向杨巧儿的方向,随即收回目光,笑着开口,“周东家,我不是来找巧儿姐的,是特地来找你的。” 周素裳闻言微微一怔,面露疑惑,“找我?” “正是找你。”姚四颔首一笑,“先前东家曾托我,若是到了县里撞见那日替你捎信的人,便来告知你,我今日便是为此而来。” 这话一出,周素裳瞬间忆起当日托付姚四的事,精神骤然一振,语气急切追问,“你见到他了?我丈夫他现下如何?可有什么话捎与我?” 她心底早已焦灼难安,李善宝离家多日,婆母也杳无音信,公爹日日在家盼着,叫她如何不心急。 姚四只淡淡一笑,并不应声,指尖无意识轻叩桌沿,垂着头故作缄默。 周素裳愣了片刻,霎时便回过神来。心底暗自腹诽姚四太过市侩,明明是巧儿相熟之人,偏还要借着消息向她讨好处。 求财本无可厚非,直说便是,偏要这般故弄玄虚拿捏人。 她无奈从荷包里数出十余枚铜板,径直递了过去。 姚四立刻笑着接过,嘴上假意客套,“周东家也太客气了,咱们也算相识,何苦这般破费,实在不好意思。” 嘴里说着推辞的话,脸上笑意却早已漫开,收钱揣入怀中的动作也干脆利落,半分不好意思的模样也看不出来。 姚四收好银钱,这才收敛嬉色,正色开口。 “现下县城全域戒严,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听闻有一伙山匪假扮灾民混入城中,接连劫掠多家富户,官府正四处搜捕巡查,戒备森严。” “昨日我恰好在城门处,撞见了你丈夫。他同一众差役守在城门查验路引过所,身着公服,腰佩长刀,看着颇有几分威风。 我远远望见,不敢贸然上前,没曾想他反倒认出了我,主动唤我过去,特意托付我给你捎几句话。” “土匪?戒严?” 周素裳心头猛地一沉,心口突突狂跳,急急追问,“他都说了些什么?” 姚四缓缓道来,“他让你放宽心,他一切安好,等官府剿平匪患,风波平息,便即刻归家。 还说你婆母与你家老四眼下都安稳住在城中,一切无恙,叫你不必挂念担忧。” 周素裳抬手轻轻按住心口,心绪纷乱,她如何能不担忧? 土匪二字,她往日只在戏文闲书中听闻,书中所载,尽是些心狠手辣,凶蛮暴戾,无所不用其极之徒。 官府剿匪,定然免不了刀兵相向,兵刃厮杀,凶险万分。 李善宝一个杂役,不过去一趟县城找母亲,掺和到这等事里做什么? 周素裳心中暗自责怪,恨不得李善宝近在跟前,狠狠的骂他一顿,打上几拳才解气。 姚四传完话,便立时起身,蹭到杨巧儿身侧,语气软和又讨好。 “巧儿姐,你要做什么活计,只管吩咐,我来替你做。” 杨巧儿淡淡斜睨他一眼,语气冷淡,“没活计要你做。” 姚四不肯作罢,又凑上前笑道,“那巧儿姐可饿了?我去街上给你买包子来吃。” “不饿。” 接连遭了冷待,姚四也不恼,他脸皮厚,索性就抱臂闲站在食肆里,不远不近跟着杨巧儿慢悠悠打转,活脱脱一副闲散无赖模样。 杨巧儿见周素裳神色恹恹,知道她心绪不佳,她瞧着姚四晃来晃去的碍眼,便张口赶人,“你走吧,我们要忙了,你莫在这里碍事儿。” 第267章 送野兔 姚四听罢一愣,一抹委屈飞快掠过眉眼,转瞬便敛了神色。他自顾寻了张空桌坐下,朝着杨巧儿扬声道,“巧儿姐,给我来碗面。” 杨巧儿瞧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无赖模样,心头满是无奈。 如今日子安稳清净,她实在不愿因着姚四,再招来王昌盛,平白惹了麻烦。她冷脸赶人,这人偏偏赖着不走。 她心头郁结,终是无奈地轻叹了口气,作罢。 姚四吃完面,也不走。眼见铺子里客人渐渐多了起来,他主动起身,自顾充当起伙计的角色来。 “客官里边请,想吃点什么尽管说!” “一碗红烧肉热汤面,记下了!再加一条红烧鱼,好嘞!客官您先落座稍等,饭食稍后就来!” 他转头朝着灶台的方向扬声传话,“灶上师傅,靠窗一桌,一碗红烧肉热汤面,外加一条红烧鱼!” 杨巧儿瞧着他忙前忙后,熟络忙活的模样,懒得理会,只别过头自顾打理手头的活计。 姚四却半点不见外,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自己人。 这时门外走来一位妇人,背上背着个竹篓,篓里坐着个胖娃娃,妇人手里还提着一只死了的兔子,正往铺子里探头张望。 姚四见状立刻迎了上去,满脸熟络地招呼,“大妹子,快里头坐,想吃点什么进来慢慢瞧。” “我找……找周嫂子。”妇人声音带了些怯意。 周素裳正守在柜台前收银钱,听见外头有人唤“周嫂子”,当即闻声转头朝外望去。 一看之下,心头微喜,原来竟是惠兰。 她收好银钱,合上钱匣子,快步迎出铺门,笑着招呼,“惠兰来了,累不累?快进屋坐。” 说着便伸手,帮惠兰卸下背上的竹篓,又伸手将篓里裹得厚实的胖娃娃抱了出来。 孩童衣衫厚重,肉墩墩的格外压手,周素裳抱着还觉得有些吃力。 “周嫂子,还是我来抱吧。”惠兰见状,随手将手里提着的死兔子搁在门前石阶上,连忙上前,伸手要接过自家孩儿,“蛋儿长得壮实,沉得很,可别累着你。” 今日食肆人手足够,周素裳也清闲不少。她引着惠兰,柔声说道,“外头人多嘈杂,咱们去厢房坐。” 又唤正招呼客人的杨巧儿,嘱咐巧儿,你先看着铺子。” 惠兰闻言,连忙俯身,将方才搁在石阶上的兔子收进竹篓,一手抱着孩儿,一手拎起背篓,跟着周素裳,往后院厢房走去。 周素裳一回头,见惠兰拿着许多东西,忙接过背篓,嗔道,“你怎不喊我给你拿?” 惠兰笑笑,“周嫂子,我整日里抱孩子,这胳膊可有劲儿了,这点儿东西,还累不着我。” 两人进厢房坐定,周素裳泡了壶热茶,倒了杯递过去,又拿了碟点心摆桌上。 “你家娃多大了?这点心他能吃不?” “蛋儿快四个月啦,眼下只能喂点米糊,点心还不敢给他吃。”惠兰搂紧孩子,心疼又稀罕地摸着他的小手。 周素裳低头看向娃娃,小家伙圆滚滚胖乎乎的,察觉到有人看他,立马咧着嘴笑起来。 周素裳拍手逗他,“蛋儿,来,婶子抱一抱。” 她念着这名字实在别扭,心里暗自嘀咕,乡下过日子起名就是随便,家家户户的小子不是狗蛋儿就是二蛋儿,三蛋儿石头蛋儿,全都叫蛋儿,出去碰见了,压根分不清谁是谁。 小娃娃像是害了羞,偷偷瞄了周素裳一眼,脑袋一缩,一头扎进娘亲的怀里。任凭周素裳怎么哄逗,就是不肯露头。 惠兰摩挲着娃头上的虎头帽,笑着开口,“这孩子怕生,平日里就我娘俩待着,不常串门,见的人少,性子有些羞。” “小孩子都这样,才几个月大,哪见过多少生人,怕也正常。” 周素裳瞅着这胖小子,越看越喜欢。她不清楚惠兰突然过来是啥事,只好先拉着家常闲聊,“你把娃养得真不错,白白胖胖的,谁见了都稀罕。” 惠兰笑了笑,“也没咋养,自打分家以后,二江干活踏实卖力,在外帮工挣钱,从不亏待我们娘俩,总买肉回来给我补身子。我荤腥吃得多,奶水就足,够蛋儿吃得饱饱的。” 她心里想着,何止是够蛋儿吃啊,蛋儿吃不完剩下的,全都便宜了他爹,爷儿俩一个吃得饱,一个吃得香。 想到这儿,惠兰脸上一热,顿时闭了嘴,不好意思再往下说。 周素裳瞧着惠兰面上腾起红霞,一时还不明所以,只当是天太热闷的。 她抬眼望了望外头,日头正悬在头顶,外头虽说暖和,却也不算燥热,厢房里反倒还透着几分阴凉。 想来是惠兰身子气血足,天生怕热,才这般容易脸红。 惠兰定了定神,连忙转开话头。 “我娘家本就在深山里,打小跟着家里人,学过些打猎下套的本事。前些日子下大雪,我就去山里布了几个套子,运气不错,逮着不少山鸡野兔,背去镇上卖了换些钱。” 怕周素裳多想,她又赶忙补了几句。 “当初刚分家那会儿手头紧,跟村里几个婶子借过钱,这回卖野味挣的钱,刚好都还清了,如今日子总算松快多了。昨儿我又上山,套着这只野兔子。周嫂子前后帮了我们不少忙,我没啥拿得出手的,就把这兔子拎来,给嫂子吃个鲜。” 周素裳一怔,她还当那背篓里的兔子是惠兰拿来镇子上卖钱的,不想竟是给她的。 她忙推拒,“惠兰,你们日子刚过起来,这兔子你还是拿去卖钱吧。孩子还小,你们用钱的地方也多,这兔子卖了钱,还能扯上几尺布,给孩子做冬袄春衫都使得。” 惠兰见她不收,有些急了,“周嫂子,你们帮我许多,这兔子不值什么钱,你还是收了吧!” 周素裳见她急的都快哭了,心下明白,惠兰是个实诚人,念着恩情,唯恐欠了旁人的。 她道,“你莫急,我收了就是。对了,晌午饭可吃了,我去让李师傅给你煮碗面。” 第268章 兰婆子游街 惠兰见她要往外走,忙起身拦住,“嫂子不用,我晨起吃的晚,这会儿还不饿。” “吃的再晚这会儿也晌午了,哪有不饿的理?再说你如今奶着孩子呢,你若饿着了没有奶水,岂不是要让孩子跟着你挨饿?”周素裳对于她的阻拦不做理会,径直出了厢房。 不多时,周素裳便端了碗热腾腾的汤面搁到桌上,面上头浇了肉臊子,还卧着个金灿灿的煎鸡蛋。 香味瞬间在屋子里漫开,惹的蛋儿张开双手“啊啊”叫着往面碗的方向扑去。 周素裳走过来一把将任抱在了怀里,笑哄着,“小人儿,这可不敢给你抓,烫的很呢!走,婶子带你外头去耍,让你娘安生吃个饭。” “嫂子,我来抱吧,不碍事的,我往常吃饭都是抱着娃吃的,都习惯了。” 惠兰有些感动,乡里妇人哪个不是边抱娃边干活的,其中艰辛唯有自己懂,旁人还道你带着孩子多轻松,从没有人问一问你带孩子辛不辛苦。 只有周素裳,一个相处不多的同村嫂子,脱口而出一句,“让你娘安生吃个饭”。 周素裳抱着孩子往上颠了颠,轻轻拍哄着,“你吃你的,我许久没抱过娃娃了,你让我稀罕一会儿。”说着,便抱着孩子去了前头铺子。 铺子里坐着几桌熟客,见她抱了个胖娃娃出来,都稀奇的不行。 “周娘子,这是你的娃娃?瞧着还挺胖乎,是个有福气的。”一个大娘笑眯眯的夸赞。 周素裳闻言摇头失笑,“大娘,这娃娃可不是我的,是我一个妹子的,我若是把他抢了去,只怕他娘要不依的。” “哟,我说呢,咋跟你长的可不像。这娃娃胖乎的,来,给我抱抱。”大娘伸手将孩子接了过去,放在腿上轻轻抖着。 小蛋儿被抱出来,瞧不见面碗,还有些委屈的瘪嘴想哭,但一来到铺子里,热闹的场景瞬间吸引了他的视线。 他在大娘腿上坐着,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很是新奇,一时竟也忘了哭。 待到惠兰吃完了面出来时,蛋儿已在几个大娘婶子的手上过了一圈儿,被逗弄的嘻哈笑个不停。 蛋儿正笑着,抬眼瞧见了自家娘,才咧嘴笑的嘴角瞬间搭下来,委屈的“呜呜”着伸手要娘抱。 惠兰快走几步将孩子接到手里,弯腰对着几个大娘婶子道谢,“多谢大娘婶子们替我看孩子,我这孩子是个闹腾的,没扰了大娘们吃面吧?” “不妨事不妨事,你这娃娃乖的很,我们都没稀罕够呢。” “哟,你是这孩子的娘,瞧这模样俊的,我瞅这孩子水灵,想着孩子娘的模样定然是不差,果然。” 大娘一句话把娘俩都夸了进去,惠兰听的竟有些害羞,“我一个乡下妇人,哪有什么俊不俊的。” 周素裳脸上扬着笑,“我这个妹子啊,村里人见了,哪个不夸一句周正,大娘可是有眼光!” “那是自然!” 午市的忙碌很过去,惠兰跟周素裳又闲聊了几句,便背上背篓,回山下村了。 姚四也不知啥时候没了踪影,想是自顾回车马行忙活去了。 下晌铺子里清闲无事,周素裳昨晚没睡踏实,这会儿撑着腮帮子,靠在柜台边昏昏欲睡。 正迷糊着,铺子外头忽然闹哄哄的,紧跟着就听见“砰砰”的拍门声,又急又重。 周素裳猛地惊醒,额头突突直跳,跳得头皮一阵阵发疼。 杨巧儿赶忙上前拉开铺门,门外站的正是隔壁包子铺的老板。 他一瞧见杨巧儿,立马开口,“你家东家呢?快叫她出来瞧瞧!咱们亭长把昨夜那伙歹人都绑了,现下正押着游街呢,游完街就直接押送县里。” 周素裳这会儿早已清醒,包子铺老板的话一字不落听进了耳朵。 想来昨晚的事,左邻右舍都传开了。大伙都晓得她受了委屈,有心让她亲眼见这帮恶人受罚出气,才特意跑来报信叫她去看。 周素裳自是要去瞧瞧,她心头憋着一股闷气,非得亲眼看着那伙歹人遭罪,心里这口气才能顺过来。 她起身走出铺子,朝包子铺老板谢了一句,“多谢大哥特意来知会。” “客气啥,你……别往心里去就好,不是什么大事儿。” 掌柜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宽慰才好,瞧着她眼下乌青深重,难免生出几分怜悯,可他终究是男子,不好多言,只得含糊劝了两句,便匆匆走开了。 街道两边早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远处铜锣“当当”开道,众人全都抻着脖子往前张望。 不多时,两名差人押着囚车缓缓走来,昨夜那伙恶人全都被押着游街。 兰婆子和麻子胜走在最前头,关在囚车里,一个个垂头耷脑。兰婆子看着还算撑得住,尚有几分精气神,麻子胜却半瘫在车里,乱发遮了整张脸,看不出死活模样。 后头还跟着四个粗壮大汉,都没穿官差公服,想来是乡里临时抽调来帮忙押人的。几人赶着一辆牛板车,瘦高个等余下那几个歹人,全都挤在板车上,狼狈不堪。 差人沿街而行,一边敲锣一边高声喊话,“人犯兰婆子,吴胜一干人等,当街拦路打劫,蓄意行凶害人,所幸阴谋未曾得逞。此等恶行触犯国法,亭长已然审明案情,即刻押解送往县城,交由县令大人亲自定罪发落!” 喊话字字清晰,传遍整条街巷,街坊百姓听得明明白白。 亭长特意点明歹人行凶未遂,就是要当众说清,周素裳安然无恙,未曾吃亏受辱,清清白白。 昨夜堂审时人多眼杂,闲话流言四处乱传,最是毁女子名声。 亭长心里清楚,谣言伤人最是厉害,便借着今日游街示众的由头,当众把话讲明,堵上悠悠众口,护住了周素裳的名声。 周素裳心上涌起感激,他们的这个亭长,是个软心人。若哪日见了,还得再跟他道一句谢才是。 第269章 与姜青莲的口角 周素裳静立石阶之上,望着游街的队伍由远及近,再缓缓的行至远方。 沿街围观的百姓里,不乏情绪激愤之人,随手拾起碎石、烂泥、枯枝,接二连三砸向囚车的人犯。 两旁差役视若无睹,并未出手阻拦,任由污物砸身,凄厉的痛呼声此起彼伏,在街巷间荡开。 待队伍渐渐远去,一众围观百姓或是尾随而去,或是四散离开。不多会儿,方才喧闹拥挤的铺前,便彻底冷清空旷下来。 周素裳刚要转身回铺,一道柔婉的女声骤然传来,“周娘子,你可还好?” 周素裳抬眼望去,只见姜青莲立在对面石阶之上,二人遥遥相望。 姜青莲嘴上虽是温声关切,那双眸底却藏不住浅浅的讥讽,笑意凉薄,分毫未掩。 她倚在自家铺门前,心底早已按捺不住的幸灾乐祸。 往日里周素裳素来清冷自持,端方清高,处处压她一头,如今竟摊上这般龌龊祸事。她暗自恼恨,恨那歹人未能得手,没能将这人彻底拖入泥沼。 若是事成,周素裳便会身败名裂,再无体面,往后只能卑微低头,任由她折辱。 “周娘子遇此等污糟祸事,我还当周娘子会羞愤自惭,不愿见人。没曾想周娘子心胸如此开阔,流言难堪全都不以为意,在外奔走,神色坦荡不见半分局促,倒是我多虑了。” 周素裳目光淡淡落过去,唇角微勾,牵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劳姜娘子费心挂怀。” 她语气温和平静,听不出半分怒意,“不过是些许无妄风波,些许宵小作祟,侥幸躲过一劫,倒叫娘子失望了。” “世人皆盼安稳度日,唯独姜娘子这般热心,旁人遇着祸事,反倒叫你格外上心。莫不是日日闲坐门前,就等着看旁人跌落尘埃,好叫你心头畅快?” “可惜,天不从人愿。我周素裳一身清白,行得正坐得端,纵有不测也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倒是姜娘子,前几日见姜氏布坊又进了一批新料子,姜娘子可得好好保存。 这布料啊,最是娇贵,一个不甚,再霉了布料,且不说此举会折损铺子名声信誉,就连帮你开铺子的人,又岂能次次纵容,长久无偿为你供给?” “你……!”姜青莲气的一噎,周素裳此番话当真戳中她的痛处。 自打上次铺子出了事,刘老爷就数落她不是做生意的料,让她安分下来,好好当她的妾室。 可她底下还有三个孩子要养活,要是没了进项,往后拿什么拉扯孩子,供他们出头? 她打心底里不愿依附那个老东西,不想做那攀附人的菟丝花,天天低三下四看人脸色,伸手讨赏过日子。 没办法,她只能耐着性子百般讨好哄着刘老爷,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松了口,又给了她一批布料。 赵荷花见姜青莲鼻子都快气歪了,顿时一乐,啧啧嘲讽,“哎哟姜青莲,你操心操心自己的事吧,哪家妇人有你这般不害臊,连着睡了三个男人,身子都让人睡烂了吧,还搁着管旁人闲事呢!” 姜青莲闻言大臊,面皮涨的通红,她万没料到赵荷花竟如此粗鄙,大庭广众之下这样口无遮拦,当即心头一哽。 “你……你……”她气的身子一晃,慌忙扶住门框,手指着赵荷花,哆嗦的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周素裳怔怔望着赵荷花,满目错愕。她从未想过,世间竟有这般粗鄙刺耳的言语,更没料到,这话会出自自家二弟妹之口。 她一瞬不瞬盯着对方,待字字句句入耳,才彻底反应过来,面颊骤然烧得通红。 说来也古怪,姜青莲那般冷嘲热讽,都没法令她神色稍动,可此刻赵荷花几句粗陋俚语,反倒让她满心羞愤,窘迫得无地自容。 周素裳当即别过脸,快步走入铺中,只当全然不认得外头的赵荷花。 而对面的姜青莲,也不欲再跟赵荷花起争执,生怕她再说出更不堪的言语来,也扭身进了姜氏布坊。 “哎,大嫂,你瞅,我把姜青莲骂跑了!”赵荷花一脸得意,喜滋滋的凑到周素裳面前邀功。 “呃……嗯,荷花啊,往后骂人也收敛些,嘴上留点分寸。你这话太糙,纵是被骂的人听了会脸上挂不住,可旁人听见了,也会笑话你性子粗野,反倒落人话柄,何苦呢。” 周素裳尽量放缓了语气说教,毕竟赵荷花也是为了给她出气才口出恶语,她不能不顾及对方的好意。 赵荷花虽性子粗了些,但也不是笨人,这话自是听明白了,当即脸一红,讪讪的道了一句,“知道了”。 看到歹人伏诛,周素裳心绪稍平,至晚间铺子生意又十分红火,她的脸上终于由内而外的有了笑模样。 杨巧儿瞧着她这般模样,悬着的心也悄悄落下,暗自松了口气。 这日铺子打烊后,周素裳回了宅子,洗漱完便早早躺下。 连着累了一整日,昨夜又未歇好,她实在乏得很,睡得格外香甜。 暗夜的巷子里忽然传来几声马嘶,还夹着犬吠的动静,扰人安眠。 没一会儿,院门外就响起急促的拍门声,声音急促,可见主人的急切。 杨巧儿猛地惊醒,支起耳朵细听,听出拍门声正是从自家小院门外传来。她立马翻身爬起,匆匆套上衣裳,快步前去开门。 院门刚拉开一条缝,一道魁梧身影就急着往里闯。 杨巧儿想也不想便抬手欲挡,她左臂横推,稳稳拦住对方冲势。 只她不知,这暗夜归家之人乃是她东家的丈夫——李善宝。 李善宝心急归家,没提防有人阻拦,被挡得脚步一顿,他下意识的反手扣住面前的小臂,用力往旁边一扯。 杨巧儿不妨被扯了个趔趄,心下一惊,以为又有歹人深夜寻仇来了。 她扎稳下盘握紧了拳头就要往对方面门招呼,下一瞬就听对方压低声音,急声喝止,“住手!是我!李善宝!” 第270章 李善宝深夜归 二人这番交手动静不小,黑漆漆的小院儿里有了响动。西次间的窗纸后头,忽地透出一点灯火,慢慢亮了起来。 桃花早已被惊醒,她一手端着油灯,一手紧紧攥着根粗木棍,小心翼翼朝着院门口走来。 灯火微弱,只照得见身前方寸之地,院门口情形模糊难辨。 她心里慌乱,清楚院里唯有杨巧儿身手了得,此刻动手的定然是她,至于对面那人,只当是替麻子胜报仇的歹人同伙。 这般揣测,倒和杨巧儿方才的想法,不谋而合。 “巧儿姐,你撑住!我来助你!” 桃花咬着牙,攥紧木棍就要往前冲。 杨巧儿急忙出声喝止,“桃花别动手,是东家夫郎!” 桃花猛然收势,脚下一时不稳,身子猛地一趔趄,险些栽倒,幸好杨巧儿眼疾手快,伸手将她稳稳扶住。 杨巧儿转过身,对着李善宝轻声问道,“李东家可要梳洗歇息?我这就去烧些热水来。” 李善宝摇头,“不必了,我待片刻便走。你去外头替我把马匹牵回来喂些草料,此马是借县尉大人的,不能有失。” 他说完,径直往堂屋去,留下杨巧儿愣在原地。 啥?喂草料? 她们在这宅子里,饭都少做,潲水都没有,也没有养牲口,哪来的草料? 周素裳听到响动,在迷糊中睁开眼。她不知发生了何事,起身点亮了油灯,凑到窗边向外窥视。 院里黑沉沉的看不清,只听见桃花的声音,听着像是进了歹人。 她心中一凛,正要推门出去,忽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当即僵住。 周素裳正愣神儿的工夫,李善宝已站在了堂屋门外,他试着推了下门,门被拴着,并未推开。 他瞧见西次间的窗纸上映着一道人影,知道是周素裳醒了,便走到窗户边儿柔声轻唤,“素裳,我回来了。” 周素裳已是听到他回来了,鼻尖猛地一酸,一股子委屈怨气直往上涌。 她心里憋着气,暗自埋怨,这会儿倒是晓得回来?早干嘛去了! 可气归气,到底放心不下。夜里风凉,深更半夜李善宝突然回来,莫不是外头出了什么差错?念及此处,心头的气恼又掺了几分担忧。 她走到堂屋门口,伸手拔开门闩,将门拉开。门外正站着李善宝,一身差役公服还没换下,下巴上胡子乱糟糟的,瞧着好些日子不曾打理,满身疲惫。 她伸手把人拽进屋里,借着灯火细细打量。头发还算齐整,脸面也算干净,正要开口问他半夜匆匆赶回的缘由,却撞进他直勾勾的目光里。 那双眼睛定定望着自己,眼底水光隐隐,瞧着竟泛起了红。 “你……” 周素裳还未开口,整个人便被他狠狠揽进怀中。李善宝抱得极紧,胳膊死死箍着她,像是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踪影。 沉重的喘息贴在耳畔,他嗓音沙哑发颤,满是愧意,“素裳,对不住,都是我不好。留你一人在家,受了那般委屈,你要气,便打我骂我吧。” 周素裳浑身一怔,她听见他声音里裹着哽咽酸涩。 他向她道错,难道,昨日之事,他……已知晓了? “你都知道了?”周素裳声音柔软,猫儿挠似的挠进了李善宝的心尖儿。 他将怀中的人箍的更紧了几分,“今日徬晚,城门口看到了青石镇押来的人犯。押送的差人我还算熟识,他都告诉我了。” 周素裳被他箍得太紧,险些喘不上气。他胸口的衣襟里也不知揣着什么硬东西,硌得人难受。 她的声音被闷在胸膛里,还带了些软糯,“你松开些,勒得我难受。” 李善宝闻言,忙稍稍松开手臂,却依旧将她圈在怀里不肯放开。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眼底满是疼惜与愧疚。 夜色沉沉,四下静悄悄的,屋里更是安安静静。两人相拥许久,才舍得分开。 周素裳抬着头,静静望着李善宝,一瞬不瞬。他也不躲闪,任由她细细打量。 方才压下去的委屈,此刻忽然一下子全翻涌上来。看着他这张胡子拉碴,满脸疲惫的脸,周素裳忽然一抬手,狠狠一巴掌扇了过去。 李善宝登时一怔,她力道小,这巴掌落在腮帮子上,听着清脆,实则半点不疼。 下一瞬,她嘴巴一瘪,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 李善宝瞧得心口猛地一揪,连忙低下头,轻声哄,“别难受,心里要是还憋着气,就再多打我几下,千万别委屈自己,只仔细打疼了手。” 周素裳听他这般软声安抚,再也撑不住,一头扎回他怀里,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李善宝,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被人欺负了……呜呜,若是当真到了最坏的地步,我便再也不做你媳妇了,我要远远离开青石镇,寻个清静安稳的地方,自个儿过一辈子……” 李善宝抱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耳畔又听见她说要离开的话,李善宝心口骤然一沉,急得发慌。 二人成亲虽还不满半载,朝夕相伴的日子却历历在目,单单是想一想她要走,他便疼得喘不过气。 满心的愧疚,后怕混着惶恐翻涌上来,只恨不得伸手牢牢将人攥紧,死死护在怀里,不肯放她离去。 “素裳,万万不许再说离开的话。” 他手臂微微一收,将她抱得更紧,语气沉沉。 “你莫忘了,我们早拜过堂的,你便是我的妻。无论出了何事,这点永远改不了。 真要有那么一日,你执意要走,便一并带我走。夫妻本是一体,生来同屋,死后同穴,原该一辈子相守不离。 便是等到白发苍苍,年岁老去,咱俩也要相伴到头,同归一处,这辈子才算完满。” 周素裳哭的泪眼婆娑,耳畔听的李善宝的声音也带了哭腔,不由一怔,便渐渐收了哭声。 她挣开他的怀抱,定定望着他泛红垂泪的眉眼,瓮声瓮气地问道,“你哭什么?” 第271章 十两银子 李善宝抬手抹去眼尾的泪,哑声道,“我……我不想你走,你是我李善宝的媳妇儿。素裳,我跟你说真的,我李善宝从来不是那种薄情寡义的人。你是我的妻,往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守着你,守着咱们这个家。" 他眼底满是真挚情意,看得出来,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 周素裳看着他,忽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垂下眼,躲开他的目光,视线却不经意地落在了他的胸口。 那地方鼓鼓的,方才她就觉得有个硬物硌得生疼。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探进他的衣襟,想要摸一摸,到底藏了个什么东西。 她这么一探,还真给她摸出个东西来。 周素裳伸手摸出一只藏在衣襟里的旧蓝布小囊,触手沉沉的。她随手解开绳结,低头往里一瞧,当下便愣住了。 囊中静静躺着个分量颇重的银元宝,瞧着足有十两,边上还散着几钱碎银粒子,外加十几枚铜板。 周素裳心头一惊,猛地抬眼,满脸惊疑地看向李善宝,问道,“这银子……你是从哪儿来的?” 李善宝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缓缓开口,“这是我得的赏钱。” 说着,他伸手牵住周素裳,拉着她一同坐到床畔,慢慢同她细说缘由。 原来那日李善宝搭乘昌盛车马行的牛车,赶去县城寻母。 车行至城门外头,路上忽然乱作一团,人声嘈杂。 他原本在车里晃得昏昏沉沉,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当即睁眼望去。 这一眼看去,顿时心头大骇,只见两名匪人手持利刃,正与几名差人缠斗厮杀。 那两个匪人身手利落凶悍,官差渐渐落了下风,眼看就要招架不住。 李善宝看得心都揪紧,再也按捺不住,不顾车把式连声呼喊,径自跳下牛车。 随手捡了根粗木棍,直直冲进打斗之中,堪堪拦下匪人劈向差人脖颈的一刀。 有他挺身相助,场上局势登时逆转。不多时,县尉带着一众援兵匆匆赶到,合力围堵,终将两名匪人拿下。 再说这银子,当日县尉远远瞧着匪人挥刀劈下,刀刃直逼差人脖颈,眼见手下就要遭难,心头又急又痛,险些不忍再看。没承想转瞬之间,路边猛地冲出来一条魁梧汉子,凭着一根木棍拼死阻拦,硬生生救下了手下性命。 事后,县尉感念李善宝危急时刻挺身而出,舍身救人的义举,便将此事上报县令。 官府论功行赏,特意赏下十两银子,算作嘉奖。 李善宝接了银钱,当即就要动身去找母亲与四弟。 不料县尉见他身形魁梧壮实,动作利落矫健,顿时起了爱才之心,主动开口询问,问他是否愿意留在县城当差役。 李善宝当即婉言回绝,他一心牵挂着母亲,此番来县城也是为找母亲而来,留下任职算怎么回事儿? 再者若是留在县城当差,周素裳他的媳妇儿怎么办?他的家可在青石镇呢。 县尉眼中难掩几分惜才之意,仍不死心追问,“倘若你寻回母亲与弟弟,家事安定,可愿留在县城当差?你一身好本事,若是只困在乡野务农,实在太过屈才。” 李善宝未做他想,张口便道,“多谢县尉大人抬举,小人如今在青石镇充任杂役,已然知足。” 县尉闻言,顿时一乐。 原先他只当李善宝是寻常布衣百姓,本不愿强人所难,勉强招揽。 可现下得知李善宝身属镇中杂役,那一切便截然不同。 李善宝平日虽受青石镇亭长调度差遣,实则亭长并无直接管束他的权责。严格论起品级规制,李善宝的直属上官,本就是这位县尉大人。 整个东川县大小差役,无论县城内里,还是各镇乡野,尽数归县尉统管节制。 县尉神色肃然,当下沉声言道,“差役李善宝,近日本县奸匪作乱,市井不宁,今特调尔留驻县城当差履职,不得推诿违命。” 话音落下,李善宝当场傻眼,正要上前拱手陈情,孰料县尉已然转头,厉声号令一众差役,“即刻起,严查往来行人过所路引,只准入城,不许放出!” 李善宝闻言再度愕然,听县尉此番政令,纵使他不留县当差,眼下也已是脱不开身,离不得城了。 李善宝说完,望着周素裳,“我因认得几个字,就被派去城门口查验路引过所,平日里还要跟着县尉大人在城里四处巡查,捉拿作乱的匪人。我跟县尉说了娘和四弟的模样,劳他帮忙留意,好在最后总算在城北的施粥铺子寻着了他们。 一起当差的弟兄把人带回城里安顿好,只是城门关闭,一时半会儿的也出不去,也没法儿回来,只好托了昌盛车马行的车把式,捎句口信给你。 素裳,实在对不住,害你担心了。” 周素裳心里有委屈,可抬眼望见李善宝一脸疲惫憔悴,到了嘴边的责怪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本就不是扭捏矫情的人,当即摇了摇头,转而轻声问道,“那你往后打算如何?若是这批匪人尽数捉拿归案,你是回青石镇,还是继续听从县尉差遣,留在县城?” 她私心里自然盼着李善宝能留在青石镇。夫妻本是一体,长久分隔两地,终究伤感情,更何况她还未动过和离的念头。 李善宝定定望着她,唇角轻轻扯了下,苦笑,“我已然同县尉禀明了,只待匪事平定,贼人落网,便回青石镇,只是县尉那边还未曾给准信。” 周素裳闻言暗自无奈,既入了公门,端了官家的饭碗,身便不由己,来去皆做不得的主,实在是无奈。 李善宝见她不乐,转而说起一桩事来。 “我在县城的这些时日,有不少富户被匪人劫掠,其中有一家你还识得,你猜是哪家?” 周素裳听罢眉头蹙了起来,她识得,县城她识得的人家除却舅舅家,再无其他。 她倏地一惊,抓了李善宝的胳膊就急声追问,“是哪家?” 第272章 连夜赶路 周素裳一念及舅舅一家,心头急如火沸,想舅舅出门行商,家中只舅母和表弟表妹三人,虽有家仆数人,但到底不比自家人可靠。 若当真有匪人入府劫掠,还不知那些家仆能否护住舅母和表妹,也不知他们现今如何了? 不行,她得去一趟县城,看个究竟。 李善宝感受到小臂传来的力道,抬眼望见周素裳眉宇间凝着焦灼惶恐,瞬间便知她是会错了意。 他抬手扶住她的肩头,轻声安抚。 “素裳莫慌,此舅非彼舅。遭劫掠的是你孙家老宅那边的舅舅家,并不是你嫡亲母舅府上。” 周素裳闻言微微一怔,半晌才回过味来,眼底的惊惶渐渐褪去,换成了满眼疑惑。 这时李善宝又缓缓往下说道。 “前几日县尉领着我们一众差役,去查匪寇劫掠后的百姓情况。进了一处大宅院,七拐八绕走了好一阵,才在正厅歇下。 县尉在一旁问询笔录,我闲着无事,便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那答话妇人的声音耳熟,抬眼一瞧,竟是咱们上回在县城碰见的王氏,也就是你大舅母。 她倒像是没认出我,临走还悄悄塞了我二两银子,嘱咐我多上点心,若是查到匪人的踪迹,务必给她递个信儿。” 周素裳听完这番话,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她虽不至于幸灾乐祸,盼着老宅舅家遭殃,可两相比较,自然更情愿遭劫掠的是王氏、蔡氏那一房,而非自己嫡亲舅家。 “那就好,若是我舅母那边出了事,我娘和舅舅得知消息,不定要如何忧心呢。对了……” 她说着,抬眼望向李善宝。 “你大半夜的回来,可是经了县尉准许,你方才不是说如今县城只许进不许出吗?那你怎么回来了,还有,你这次回来是不用再去当差了吗?那娘那边怎么办,他们几时回来?” 周素裳一连串的问了许多话,李善宝静静听完,一一回她。 “我出城,自然是得了县尉大人的准许。那许进不许出的规矩,管的是平头百姓,我身为差人,不在此列。 只是我回来得仓促,没法带着娘他们一道。况且县尉既有政令在前,我也不好为这点私事去求他通融,恐会惹人闲话。 你舅母给的那二两银子,我用了些,又留了一两给娘用,剩下的都带回来了,你收着。” 李善宝说着,抬手轻轻抚了抚她鬓边的乱发,语气里满是歉疚,“素裳,我不能多待。县尉大人有令,明日辰正,我必得赶回衙门,对不住你。” “辰正?现下都什么时辰了?怕是子时了吧!你一路奔波连夜赶回,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喘,明早就又要当差,难不成现下就要折返?这怎么使得!你们这位县尉大人,也太不近人情了!”周素裳听得心头一紧,满脸焦急。 李善宝连忙柔声安抚,“素裳莫急,我身子撑得住。县尉大人也是身不由己,如今灾民涌入城中,本就人心惶惶,又有匪贼趁机作乱劫掠,着实让人头疼。 况且听闻咱们的县太爷与县尉大人有些不对付,这些日子还屡屡施压,催着县尉大人尽快肃清匪患。” 他顿了顿,接着细说,“我们这几日已然拿住三名匪徒,据他们招供,他们这一伙人共八人。算上我那日在城门口帮着擒下的两个,如今已有五人落网,还剩三名在逃。 等把匪人尽数捉拿归案,风波平定,我再向大人求个情,调回青石镇当差,想来他多半会应允。” 李善宝说完,深深凝望着周素裳,伸手将她紧紧揽进怀中,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发顶,眉眼间满是缱绻不舍。 “素裳,我该走了。” 周素裳心口骤然一酸,她挣开他的怀抱,指尖抚过他被夜风刮得粗糙冰凉的脸颊,声音哽咽,“你……一路千万小心。” 话音卡在喉头,难以言说。她垂眸时,恰好瞥见手中那只湛蓝钱袋,动作猛地一顿。 “这银子还是你带着,你把钱全都留给我了,你在外头花用怎么办?” 说着便把钱袋往他手里塞。 李善宝一笑,却没有去接,他轻声道,“素裳,你知道吗,我能拿钱出来给你,我很欢喜。虽然我知道你不缺这十两银子,但我是男子,赚钱养家是我的责任。 可我们成亲这数月一来,咱家糊口的担子都是你在挑着,我有愧。如今,我好不容易得了赏钱,终于可以尽一点为人夫的责任了,所以,你莫要推拒。” 周素裳直直盯着他的眸子,那双眼睛亮得澄澈,满是不加掩饰的真挚,她终是软了语气,“好,这十两银子我收下。” 她抬手从钱袋子里取出那枚沉甸甸的十两银元宝,转手又将装着碎银的钱袋子,塞回李善宝掌心,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执拗。 “这里头还剩几钱碎银子,你务必带着。你在外当差奔波,身上哪能一文钱都没有?你别再跟我推让,若是执意不肯,这十两银元宝你也一并拿回去,我不要。” 李善宝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心头又暖又涩,指尖攥着那只钱袋,怎么也推不回去。 “你啊,总是这般周全。”他低声开口,“好好好,我听你的,碎银子我收下,不跟你争。你在家也要好好的,莫要事事操劳。我瞧着那杨巧儿就挺能干的,凡事让她多干些。” 院外的杨巧儿猛地打了个寒颤,“阿嚏!” 她揉了揉鼻尖,又搓着手取暖。隆冬深夜寒气刺骨,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 她望着一旁低头啃食草料的马儿,心里暗自嘀咕,这位李东家,可真会给她找活儿干。 主家只一句吩咐要喂马儿吃草料,她便得想方设法去张罗。家里哪没备着草料啊?她忽然想起巷子口有户人家墙外堆着几捆苞谷杆,想来是留着当柴烧的。 这深更半夜也没处去买草料,无法,她只好走到巷子口,扛回一捆苞谷杆,剁碎了,又掺上些苞谷面,一并拌好拿来喂马。 第273章 孙氏至 院中马儿吃得差不多时,堂屋门忽然发出一声轻缓的吱呀声响,门被推开。 李善宝率先迈步走出来,周素裳跟在他身后。 “素裳,夜里风寒露重,外头冷得很,你快回屋歇着,千万别冻坏了身子。”李善宝侧过头,柔声劝着。 “不妨事,我穿得厚实,半点不冷。”周素裳摇了摇头,“我送送你,等你走了,我立马回屋睡觉。” 李善宝最懂她的性子,向来是说一不二,若是再推拒推辞,反倒要多费几番唇舌,倒不如他干脆动身离去,素裳也能早些回屋安歇。 他大步走到院中,正要伸手牵马,周素裳这才看清一旁立着的马儿,身姿挺拔神骏,全然不同于乡间耕牛,不由得脱口惊叹,“李善宝,你竟是骑马回来的?你还会骑马?” 周素裳心底满是真切的惊叹,眼前这匹马实在神骏不凡。 她在娘家时,家中从不养马,平日里家人出门,向来只乘牛车代步。 早先便听父亲说过,官府对马匹管束极严,寻常平民百姓,是不许私自蓄养马匹的。 她不由放轻了手脚,缓缓伸手抚上马的鬃毛。那马儿性子温顺,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她轻柔摩挲,半点也不躁动。 李善宝忍不住笑,“这马是县尉大人特意借我赶路的,起初我也心里发怵,生怕被马踹着,哪成想这马儿性子极温顺,我骑着,倒跟骑家里的牛差不多,只是它脚程快上许多,只需牢牢攥住缰绳便稳妥了。” 李善宝见她抚摸马匹半晌,夜露寒凉,恐她站在外头受了寒气,便柔声开口,“素裳,外头冷,你回屋歇息吧,我这便走了。” 说罢,他牵着马,踏着踢哒的蹄声缓步走出院子,翻身上马,未曾回头,只低喝一声“驾”,便策马扬尘而去。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周素裳心头忽然空落落的。 四下骤然静了下来,这一刻,她竟无端怀念起刚入李家那会儿,一家人围坐饭桌抢食的光景,那般吵嚷的热闹,是许久未曾有过了。 杨巧儿闩好院门,折回身走到周素裳跟前,低声道,“东家,我方才在巷子口,偷拿了别人家一捆柴火。” 周素裳闻言一怔,满脸讶异。“怎么这般行事?家里柴火竟缺到这般地步了?那明日早些去买些,原样给人家送回去。 往后可万万不能再偷拿旁人东西,若是被人撞见,平白招骂,脸面往哪儿搁。” 她说着捂着嘴打了个浅哈欠,转身便往堂屋走去。 杨巧儿独自立在原地,心头憋着几分闷气。 她暗自腹诽,是她甘愿要偷柴火的?还不都是那李善宝闹出来的!她也知晓拿旁人东西不妥,容易招人诟病,可归根结底,都怪那深更半夜突然归家的李善宝。 方才她忙前忙后替他照料马匹,添草喂水,辛苦忙活大半宿,那人竟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当真是不通情理,惹人气恼。 次日,周素裳起得晚了些。 自李善宝昨夜走后,她便睡得格外沉酣,一夜无梦,直睡到天光透亮才醒,睁眼只觉浑身神清气爽。 赵荷花早已带着琴娘,桃花出门采买食材去了,院里只剩杨巧儿拿着扫帚,正低头清扫院落。 周素裳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苞谷碎叶上,陡然想起昨夜杨巧儿说的,偷拿别家柴火的事。 “巧儿,昨夜你拿了旁人的柴火,可曾给人家还回去了?” 杨巧儿听见问话,心头仍憋着几分气,开口便辩解道,“东家,这话我得跟您说清楚。我拿人家柴火,可不是为着自己。昨夜李东家忽然回来,吩咐我喂马,深更半夜的,四下黑漆漆一片,我上哪儿寻草料去?实在没法子,才不得已拿了旁人一捆柴火,这事可怪不得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今儿一早就去买了柴火,也跟那户人家赔了不是,讲明缘由,现下已是无事了。” 说罢,杨巧儿加快手脚,三两下扫净院里散落的苞谷碎叶,尽数归拢进竹筐,提着往灶房去,留着烧火用。 周素裳眨了眨眼,一脸懵懂未醒的怔然。不过随口问了一句,怎料竟引得杨巧儿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 她倒也听明白了杨巧儿话里的意思,就是锅不是她的,莫要往她身上甩。 周素裳心里暗笑,“巧儿,你如今话倒是多了起来。这般模样才好,多有鲜活气儿。” 二人梳洗收拾妥当,一同到巷口吃过早食,便结伴往食肆而去。 周素裳今日心境已然和昨日大不相同,招呼往来客人时,眉眼间的笑意发自心底,格外热忱亲切。 孙氏站在铺子门外,远远望见女儿这般明媚笑颜,心头猛地一酸,喉头哽咽,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落了下来。 周素裳余光瞥见铺子门外立着人影,下意识便扬声招呼,“客官里边儿坐。” 可转头看清来人是孙氏,她当即一怔。待瞧见母亲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心头骤然一紧,当即快步上前,像只归巢乳燕般扑进了孙氏怀里。 孙氏立刻张开双臂,一把将女儿紧紧搂进怀中,声音哽咽得发颤,“我的儿,你受委屈了!” 周素裳被母亲这句疼惜的话语瞬间触动心弦,原本平复的心绪,一下子翻涌上来满肚委屈与酸涩,忍不住红了眼眶。 “娘,你莫哭,我无事,你莫替我忧心。” 听出女儿也在落泪,孙氏连忙松开怀抱,双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细心替她拭去脸上泪痕,心疼不已,“我的好孩子,你遭罪了。都怪娘没用,让你在外过得这般艰难辛苦。” 昨日一听闻女儿遭遇的那些事,孙氏心里便像被刀割一般难受,恨不得连夜奔到镇上来看望女儿。却被周朝明拦了下来,说素裳已然安歇,贸然前去反倒惊扰了她。 她一夜睁眼到天亮,天刚蒙蒙亮便急匆匆赶来镇上。方才远远望见女儿为了营生,强撑着露出若无其事的笑脸,这一幕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叫她如何能不心酸落泪。 第274章 互相牵挂 此时时辰尚早,食铺里客人寥寥,只三两个熟客。见母女俩这般相拥落泪,几人心里也跟着发酸,纷纷开口唾骂起兰婆子来。 “这老虔婆素来不积阴德,如今落得这般下场,纯粹是自作自受,活该!” “谁说不是呢!我昨儿还瞧见她家那憨子在巷子口随地屙屎,连裤子都提不利索,实在腌臜丢人!” 两个妇人凑在一起对那兰婆子骂个不停,又对她的儿子鄙夷不已。 周素裳听着周遭众人的议论,渐渐回过神来。才猛然察觉母女俩在店门口这般相拥哭泣,终究不太体面。 她连忙扶住孙氏,轻声道,“娘,咱们进屋里再说。” 孙氏进了铺子,一同来的孙婆子也跟着进去,对着方才义愤填膺的几人福了个谢礼。 “多谢几位仗义,替我家小姐说话。” “不必客套,不必客套,都是街坊邻居的,我们也就说句公道话。周娘子向来是个贤惠人,面的价钱也实惠,我们都盼着她这生意能长长久久的做下去,我们一出巷子就能有口热乎面吃呢!” 孙婆子再次道谢,便也跟着孙氏周素裳二人去了后院儿厢房。 厢房内,母女二人对坐。孙氏紧紧攥着周素裳的手,眼眶泛红,满是焦灼与心疼。 “素裳,你快跟娘好好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有那李善宝,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怎的不在你身边陪着?!” 周素裳反手握紧母亲微凉的手,轻声安抚,“娘莫急,现下也无事了,你看,我不好好的坐在这里吗?善宝如今不在家中,他早前便去县里了……” 周素裳将前因后果细细道来,先是自己与兰婆子如何结下仇怨,惹来这场无妄之灾。 再说到张氏放心不下四儿子,进城寻人,李善宝放心不下母亲,当即抬脚追了上去,怎料刚到县城,就被县尉临时留了下来帮忙处置事宜,桩桩件件,都跟孙氏说得明明白白。 孙氏听罢,瞧着女儿一味替李善宝母子开脱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憋着一股闷气。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周素裳的脑门,语气又气又心疼,“你呀你!就惯会替他找借口开脱。他们娘几个倒好,自顾自说走就走,把你孤零零丢在家里,留你一人守着铺子,辛辛苦苦替他们操持营生!” 说着望着女儿,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 周素裳连忙软下语气,柔声劝道,“娘,婆母人不坏,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人,平日里处事也公道。她此番进城,不过是放心不下小儿子,做母亲的牵挂孩儿,原也是人之常情。 善宝也不是有意丢下我,只是事情赶在了一处,身不由己罢了,您就别再置气了。” 她说着轻轻晃着孙氏的胳膊,带了几分撒娇的口吻,“再说这食肆是我亲手置办起来的营生,我往后想日子过得安稳宽裕,全都指着这份家业,我上心打理,原是为我自己,哪里是为了他们。” 孙氏被女儿软乎乎地晃着胳膊,心尖儿瞬间便软成了一滩水。她细细打量着周素裳,见女儿面色虽带着几分疲惫,却确确实实是安好无事,并非强撑着瞒她,郁积的闷气终散了大半,这才转了话头,说起别的事。 “昨日村里有人捎来话,说得含糊不清,颠三倒四,我听了心里七上八下,跟被放在油锅里煎着似的,一刻也不得安宁。 原本是想着瞒着你阿祖,免得他老人家忧心,可今早不知哪个下人嘴快说漏了嘴,偏偏叫他听了去。 老人家心疼你,当场就急得差点厥过去,他本就年纪大了,身子骨一向孱弱,你爹怕出意外,只得留在家里请大夫悉心照看,脱不开身。 我实在放心不下你,便先匆匆赶来了镇上。素裳,你别怪你爹,他是真的走不开。” 周素裳乍一听见阿祖急得厥了过去,心口猛地一沉,瞬间慌了神。 她当即攥紧孙氏的手,急声追问,“娘,阿祖现下醒过来了吗?大夫看过怎么说,病情严不严重?都怪我,全是我的不好,是我惹出事端,才把阿祖急成这样!我们快些回去,我要回去见阿祖!” 孙氏一见女儿着急,忙安抚她,“我儿莫急,你阿祖无事,我走时虽大夫还未到,但人已经醒了,他还想着要来看你,只是被你爹劝住了。” 孙氏叹一口气,她看着女儿,眼底都是疼惜,“你阿祖年纪大了,加之又是冬日,也不知是不是这两日夜间炭火烧的旺了些,老人家身子骨就有些上火,也不全是为你。” 她顿了顿,又拉着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大夫你爹已经让人去请了,这会儿怕是已经到家里了。你放心,有你爹守着,还有家里人照料,定然不会出事。你若是要回去,咱就一块儿回去,看看你阿祖也好,省得你们互相牵挂。” 周素裳闻言当即起身,一刻也等不住。她去前头安置妥当铺面诸事,叮嘱杨巧儿与赵荷花好生看店,自己便要跟着孙氏,孙婆子一同回山上村。 孙婆子扶着孙氏往外走,途经院中,瞥见角落里支着一具泥炉,炉火正旺,烧得沸水咕嘟作响。炉边小杌子上坐着个面生的妇人,正低头俯身洗菜。 妇人身旁,蹲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还有个四五岁的男娃,也乖乖凑在一旁帮着择菜。 孙婆子心里一动,暗自思忖,这妇人莫不是自家小姐提过的,给她惹来祸端的琴娘母女三人? 一念及此,孙婆子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喜,盯着那妇人冷冷哼了一声,便扶着孙氏,抬脚径直走了过去。 琴娘被那一声冷哼惊得浑身一颤。她见东家母亲过来,本想起身行礼问安,又怕贸然上前打扰主家说话,只得按捺住心思,低头默默忙活手里的活计。 没曾想东家母亲身旁,那位衣着体面的老妇人忽然对她面露冷色。琴娘心头猛地一紧,暗自惴惴不安,生怕得罪了主家长辈,到头来落得被转手发卖的下场。 她不敢再往下深想,连忙压下心底的慌乱,低声嘱咐女儿,“麦芽,菜洗净了就赶紧去把客人用过的碗筷收回来刷洗。手脚勤快些,千万别惹得东家不快。” 第275章 留人 赶车的小厮仍在外头候着,孙氏与周素裳掀帘依次上车,刚坐定,便听见孙婆子在外一声惊呼。 “老爷子!三爷!你们怎么来了?” 周素裳心头一紧,当即一把掀开车帘。只见白发苍苍的周老爷子正从另一辆牛车上缓缓俯身下来,周朝明在旁小心搀扶,五哥周启发也侍立一侧。 周素裳眼眶瞬间泛红,她撑着车辕轻轻一跃跳下牛车,抬眼便对上周老爷子满含关切的目光。她紧紧抿住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泪珠却不争气,簌簌地往下滚落。 一行人相携着往后院厢房去不提。 一旁的赵荷花见大嫂娘家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长辈,心里隐隐有些发怵,悄悄伸手戳了戳杨巧儿,低声吩咐道,“快去,给周老爷子他们沏壶好茶来。” 杨巧儿瞥她一眼,默不作声的去了。 厢房之内,周老爷子刻意放缓了语气,可微微发颤的声线,依旧掩不住心底对歹人的震怒,更藏着对孙女满心的疼惜。 “你这傻孩子,出了这般大事,怎就不知往家里捎个信?难不成你觉着嫁了人,就不算咱们周家的人了?你这般硬扛,可知阿祖心里有多揪心难受!” 周素裳眼眶微红,轻声劝慰,“阿祖,您千万别动气。我想着自己并无大碍,若是贸然告知家里,反倒平白让你们忧心,实在不值当。” 周老爷子连连摇头,满脸自责,“都怪我,是我思虑不周,没能护好你。” 他抬眼望向身旁的周朝明,神色骤然沉肃,沉声吩咐道,“老三,咱们周家虽说僻居乡野,没什么大权势大本事,可自家人受了委屈,绝不能忍气吞声。 那些行凶作恶的歹人,还有背后暗中挑事的主谋,如今既已落网,就绝不能再放出来祸害乡里。 这事你亲自去打理妥当,若是办不妥,便不必回周家了。记住,咱们周家的姑娘,不是旁人能随意欺凌的!” 周素裳听着阿祖字字恳切的话语,心头又暖又涩。 她上前半步,轻轻扶着周老爷子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哑意,低头轻声道,“阿祖,是我不好,让您这般大的岁数还跟着我着急上火。有您和家里人这般疼我护我,我心里安稳得很。” 周朝明看着老父,妻女个个眼眶泛红,心底怒火翻涌,愤懑难平。只是当着一家人的面,他强行按捺住心绪,依旧维持着沉稳持重的模样。 “爹,您尽管放心,儿子这就动身去县城料理此事。” 周素裳连忙起身劝阻,满脸忧色,“爹,如今县城有匪人作乱,全城戒严,只许进不许出。您这一去,怕是一时半刻都没法脱身,还是别冒险前去了。” 周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坚定,“让他去!去晚了官府判罚定案,再想补救就迟了,早去才能早安心。 戒严又何妨,大不了在城里多耽搁几日。启发也长大了,家里的事,也该让小辈们扛起来历练历练。” 周朝明闻言不再推辞,对着父亲深深躬身一礼,又深情凝望妻女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周朝明走后,厢房里静了下来。 周老爷子望着周素裳,面色稍稍缓和,语气里满是愧疚,“素裳,是阿祖思虑不周全。原先只想着你嫁入寻常农家,若是身边带太多周家仆役,难免惹人闲话非议。反倒让你在外无人撑腰,被人看轻欺辱,惹出这般祸事,是阿祖对不住你,你莫要怨怪阿祖。” 周素裳连忙摇头,柔声宽慰,“阿祖切莫这般说,孙女儿怎会怪您。如今我铺子里也雇了好几个人,个个踏实能干,帮衬着打理生意,替我分忧不少,我哪里是孤身一人。” “那哪能一样,雇的人可不比咱们自己人忠心。” 周老爷子说着转向周启发,“你去庄子上,挑几个伶俐能干的,若有拳脚工夫了得的,也带两个来,一并给你妹子使。 周启发瞧着厢房里气氛沉郁,有心缓和几分,当即对着周老爷子拱手一揖,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俏皮,“孙儿遵命!这就前去办妥,阿祖只管放宽心便是!” 周素裳伸手想要阻拦,却已然来不及。周启发动作极快,话音刚落,人已经一溜烟窜出了厢房,转眼没了踪影。 周老爷子见诸事都已安排妥当,当即起身准备告辞,语气平和,“好了,我也该走了,不耽误你铺子里的营生。” 周素裳见状,急忙上前拉住他,满心不舍,“阿祖,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刚坐会儿就要走?” 周老爷子望着眼前的孙女儿,眼底满是慈蔼暖意,轻声道,“素裳我儿,只要看着你平平安安,阿祖心里就踏实了。我知道你整日忙前忙后琐事繁多,就不多留在这里打扰你,你安心打理好自己的生意就好。” 两人说话间,杨巧儿早已立在厢房门外,将屋内这番温情话语听在耳中,心里既为东家开心,又忍不住暗自艳羡。 她端着备好的茶盏轻步走进屋内,轻声回禀,“东家,昨日您乡邻送来的那只野兔,已经剥好皮晾起来了。李师傅特意来问,这兔子是咱们留着自家吃,还是收拾好拿来售卖换钱?” “留着自家吃!” 周素裳像是骤然抓住了留人的由头,连忙上前拦住周老爷子,眉眼带了几分恳切,“阿祖您有所不知,我们食肆这位李师傅厨艺极好,做的吃食最是招人喜欢,是我费尽心思才请回来的掌厨。 您今儿晌午就留下来,尝尝他的拿手好菜,也帮孙女儿把把关,瞧瞧我挑人的眼光如何,好不好?” 周老爷子望着孙女儿满眼期盼的模样,终究不忍再提离去二字,缓缓点头应允,“也罢,那我便留下,尝尝你铺子里大厨的手艺。” 周素裳顿时喜上眉梢,即刻转头吩咐杨巧儿,“快去告知李师傅,让他做几道最拿手的招牌菜上来!” 第276章 王大来 再说周启发,出了顶香小面馆,便往庄子上去。去之前,他先去见了一个人。 这人是青石镇上出了名的混子,名叫王大来,二十来岁年纪,长得瘦条,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看着就不好惹。 镇上寻常人家都躲着他走,可他也不是那种无端作恶的歹人,向来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做事讲分寸,在市井里也算有几分本事,黑白两道都能搭上点边。 上次教训王昌盛,周启发便是找的这人。 他熟门熟路绕到镇东头的破茶馆,一掀布帘就瞧见王大来翘着二郎腿,正跟几个弟兄喝茶吹牛,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王大来抬眼瞥见周启发,立马收了嬉皮笑脸,起身拱了拱手,“哟,周兄,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周启发没多余客套,径直拉着他走到茶馆僻静角落,沉声道,“大来,兄弟今儿找你,是有件事要你帮忙。” 王大来当即压低声音道,“可是又要教训哪个负心汉,周兄放心,这事儿我有经验,揍人还是泼粪都可,保管让那人十天半月出不得门。” 周启发瞪他一眼,他又不是游手好闲的地痞无赖,上哪儿去认识那么多负心汉?! 他正了正神色,“你可知镇上那个兰婆子?”周启发攥紧了拳头,眼底透着冷意。 王大来自是听过,这两日镇上发生的唯一大事,就是这兰婆子闹出来的,还牵扯到了麻子胜那个混球儿,他怎会不知。 听说被麻子胜骚扰的妇人也是姓周,莫非与眼前这位周家五少爷有什么渊源? “周兄这是……要找那兰婆子的麻烦?可那老婆子近来被押送去了县城,怕是不能如周兄所愿了。” 周启发淡淡的盯着王大来,倏地嗤笑一声,“王兄何必说这种话,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我也不要你对兰婆子本人动手,听说那兰婆子有个憨儿子,你说那憨子若是身上折损些什么,被送到兰婆子跟前,那老婆子余生的日子,在狱中可会过得安生?” 王大来闻言心头一凛,暗自惊叹周启发手段之狠。对着一个痴傻的憨子下手,再把惨状捅到牢里的兰婆子跟前,这分明是往人心窝子里扎刀子啊。 他当即面露难色,沉声劝道,“周兄,这怕是不妥。那憨子是个傻的便溺都不知道脱裤子的人,若是没人照看,这个冬日都不知能不能混过去。你何苦要对这样一个人下手,平白折了自家阴德。” 要说这王大来与麻子胜的不同之处,便是他混迹市井,游走灰色地界,却自有底线分寸。 不欺凌弱小,不打家劫舍,更不祸乱妇人清白。是以听闻要对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痴傻憨子下手,他当下便面露迟疑,心底十分不愿应下这事。 周启发听着王大来的劝阻,脸上漫出几分冷冽笑意,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慢悠悠开口。 “王兄倒是个心善的,我何曾说过真要对那憨子下手?”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我要的从不是伤那憨子,而是拿他做饵,戳烂兰婆子的心。 那老婆子一辈子就只有这么个憨儿子,视若性命,我便是要让她清楚,她的性命软肋攥在我手里,她既敢害我周家人,我便让她日日活在惊惧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命根子悬在刀尖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才是对她最狠的报复,远比打她杀她更解气。” 说罢,周启发靠回椅背,“这点小事情对于王兄来说,不难吧?” 王大来听他转了话口,遂放了心,却也不立刻应承,面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沉吟着开口,“周兄,可那兰婆子如今正关在县衙大牢里,守卫看得紧,我这帮兄弟本事再大,也没本事直接闯进牢中行事,这事儿……着实有些棘手。” 周启发听罢,心底暗自嗤笑一声。兰婆子虽身陷牢狱,可大牢向来不禁亲友探望,即便真的严令不许探视,不过是多给当差的塞几个银钱打点一番,压根算不上什么难事。 王大来这般推三阻四,故意说难处,明摆着是嫌先前的酬劳不够,变着法儿想要加价罢了。 “王兄,我知此事难办,不过你放心,不会让你和兄弟们白忙活的。” 周启发说着,伸手从钱袋里摸出五两银子,往桌上一拍,银锭响清脆落地。他勾了勾唇角,淡淡一笑,“这些,够了吗?” 他嘴上问得从容洒脱,心里却一阵阵抽紧发疼。他本就没多少闲钱,家中阿祖素来规矩森严,信奉富贵养纨绔,子弟未成婚之前,给的月例零用向来抠得紧,从不多给半分。 这五两银子,原是母亲心疼他已然定亲,往后免不了要置办些小玩意儿送给未婚妻,怕他手头窘迫,在外失了体面,特意私下贴补给他的。 眼下竟就这般舍了出去! 周启发强压着心底的不舍,刻意别开目光,不去多看桌上的银锭半分,面上依旧装得云淡风轻,静静等着王大来回话。 王大来目光牢牢盯着桌上那五两银锭,眼里瞬间亮起精光,连连点头笑道,“够了够了,哪用得着这么多!周兄也太客气了,凭咱们这份交情,您还这般破费,实在是太见外了啊,哈哈哈!” 他咧着嘴笑得连后槽牙都露了出来,他干这游走市井的营生,时好时坏,景气时能挣些零碎铜钱,潦倒时整月一文进项都没有,这般一次就能到手五两银子的好差事,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上。 王大来喜不自胜地把银锭揣进衣襟贴身藏好,随即起身拱手,拍着胸脯保证道,“周兄尽管放心,我办事素来牢靠,定然给您办得妥妥帖帖!” 周启发瞧不惯他这趋炎附势的嘴脸,起身拱手道,“既如此,便劳王兄费心,我尚有事在身,便先行告辞了。” 话音落,他不等王大来再多客套,径直抬步朝茶馆外走去。 王大来得了重金,自是要殷勤相送,连忙跟上前,一路陪着笑连声叮嘱,“周兄慢走,路上留神!有事您随时招呼我!” 直把周启发送到茶馆门口,看着他身影走远,王大来才转身折返。 屋里几个弟兄见大主顾离去,立马一窝蜂地围拢上来,个个眼里透着好奇,七手八脚地争着想去摸他怀里那锃亮的银锭。 茶馆老汉拎着茶壶,慢悠悠立在人群外,抻着脖子往人堆里瞥了一眼,语气凉飕飕地开口,“大来,如今既发了财,咱这拖欠许久的茶钱,也该清了吧?” 王大来回头,脸上依旧挂着嬉笑,摆着手满不在乎地回道,“老汉儿急什么,少不了你的!赶紧的,再给咱们弟兄泡壶好茶,端一盘干果上来!” 第277章 煮一碗细面 周启发出了破茶馆儿,一转头,瞧见一条巷子,他往巷子的方向瞧了瞧,瞥见几丛翠竹泛着绿意。 他脑中忽地掠过一张鲜活的眉眼,耳根与脸颊竟悄悄泛起一层浅红。可手一摸向腰间瘪瘪的钱袋,指尖探进去掏了半晌,只摸出一钱碎银,那点欢喜瞬间便淡了下去,反倒多了几分窘迫。 一想到未婚妻黄桐儿,他心里便有些过意不去。身上就这区区一钱银子,能给她置办个什么像样的东西? 本还盘算着,要给她打一支精巧银簪,如今看来,也只能是空想一场。 他无奈地攥紧那点碎银,挠了挠后脑勺,苦苦思量着,该用这点钱,选一件什么样的小礼,去见未婚妻才好。 周启发在街口来回踱了会儿步,无意间抬眼,瞥见对面针线铺子门前的木架上,整整齐齐的挂着一溜做工精巧的荷包,眼眸倏地一亮。 此时正是晌午时分,黄桐儿坐在院子阴凉处,低头专心包着酒曲块。 院外忽然响起几声轻叩,她连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碎屑,正要去开门,檐下正低头择菜的黄母连忙抬手示意,“桐儿你只管忙你的,娘去开便好。” 黄桐儿依言坐下,继续埋头忙活手里的活计。 黄母心里还纳罕,谁会大晌午过来串门儿,都是饭口的。抬手把门一拉开,门外竟立着一位锦衣公子。 那人眉目清俊,面上带着几分腼腆局促的笑意,微微颔首跟她打招呼,“伯母安好。” 来人正是周启发。 “哟,是启发来了,快进院里坐!” 黄母一见是周启发,眼底瞬间漾起笑意,当真应了那句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 她热情地侧身引路,把人往院里让,一边扬声朝里面喊道,“桐儿,快净了手过来待客,娘这就去街口割斤肉回来。” 黄桐儿本背对着院门忙着活计,听见母亲这一声唤,心尖猛地一颤,似是空了一拍,慌的手一抖,绑曲块儿的麻绳便松了松,曲不成型。 她慌忙转头望去,一眼便见立在院中朗朗身姿的周启发,瞬时面颊滚烫,红晕直蔓延到耳根,像被烧透了一般。 黄母嘴上说着要去街口割肉的话,腿上也没闲着,几步就跨出了院门。 这般刻意避让,分明是有意给二人留独处的光景。 院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和风拂过。周启发和黄桐儿对视一眼,霎时都羞得耳根发烫,齐齐涨成了通红的脸面,低着头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说话。 周启发暗忖自己堂堂男儿,怎好在女娘面前怯懦得连话都不敢说?当即鼓足勇气,主动开了口。 “桐儿,这两个荷包是我特意买来送你的,你莫要嫌弃。” 黄桐儿虽不是第一次与他独处,可被他这般轻声唤着名字,脸颊还是倏地红透,低低应了声,“好。”说着便伸手接了过来。 周启发略顿了顿,语气放缓,又道,“我还有些事,便先走了。你平日里多顾着自己身子,别太过操劳。” 一听他这就要走,黄桐儿语气不由急切了几分,“你不留下来吃晌午饭吗?” 话一出口,又觉太过直白失了矜持,连忙慌忙找补,“我娘出门割肉去了,一会儿便回来了。” 她指尖紧紧攥着那两只荷包,细腻滑润的触感萦绕在掌心,也悄悄撩乱了心底的一池涟漪。 周启发轻轻摇了摇头,“不了,我还得往庄子上走一趟。” 转念想起周素裳的遭遇,便又认真叮嘱道,“你往后出门,千万别往僻静小路走,更不可摸黑赶路,万事以安稳为重。” 周启发这句贴心叮嘱,黄桐儿瞬间便品出了言外之意。 她连忙上前一步,眉眼间笼上几分忧色,轻声问道,“周郎君,不知周家妹妹这两日可安好?我原是有心想去探望,又怕贸然登门太过刻意,反倒惹她伤情,便一直没敢前去,她如今可好些了?” 听她问及素裳,周启发神色郑重了几分,“素裳已然无碍,你不必挂心。你若前去,切莫再提起前番事端,免得惹她伤怀。我此去往庄子,也正是为着这件事。” 他稍作一顿,又温声道,“阿祖还在等着我回去回话,我便不多耽搁了。你也好生照顾自己。” 周启发话音落,抬眸深深看了黄桐儿一眼,旋即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他暗自思忖,此番去庄子挑选人手,也要为黄桐儿择一个身手利落的丫头才是。 她一个姑娘家平日里虽少出门,可人心难测,难保没有歹人暗中觊觎,凡事总得提前防备,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不多时,黄母拎着割好的肉归家,进院儿不见周启发,便向女儿询问。听闻人已经走了,当即伸手轻轻戳了戳黄桐儿的额头,嗔怪道,“你这妮子,人家难得来一趟,你也不知好生留人用饭,连杯茶水都不曾招待,可叫我说你什么好!” 黄桐儿满脸委屈地嘟起嘴,“我明明留他吃晌午饭了,是他自己不肯,可怨不着我。” 黄母听罢,只觉一阵无奈,这眼看就要嫁出去的姑娘了,还这么不知事,若是婆家不肯包容她的小性子,女儿往后的日子恐怕会不安稳,想到这儿,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 顶香小面馆后院厢房里,周老爷子望着满桌菜肴,竟也动了几分食欲。 周素裳特意让李水生备了菜,一盆红烧兔肉,一碟素炒青菜,一条红烧鱼,还有一盘烧干菇。 老爷子牙口不好,今早又急怒攻心晕厥过一回,周素裳不敢让他多沾荤腥。只给他夹了两筷兔肉,几筷鱼肉,又亲手煮了一碗清淡细面,撒上芫荽葱花,淋上鲜浓骨汤,搁在他面前。 周老爷子拿起调羹,先舀了一口面汤入口,鲜咸温润,滋味恰到好处。又夹起一筷子细面,入口爽滑不失韧性,带着芫荽特有的清香,吃得他连连点头赞许。 到头来,桌上的荤菜反倒没动几口,那一碗清汤细面却被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面汤都端起碗一饮而尽。 放下碗筷,老爷子由衷夸赞,“素裳真是长大了,这饭食做得愈发合我胃口了。” 周素裳听得直乐,这一碗面她不曾揉面,不曾熬汤,她只占了煮的份儿,阿祖倒把功劳全都算在了她的身上。 第278章 周二妮 周启发从乡下庄子折返归来。暮色已然降下。 庄子管事周守田赶着牛车,车上载着五六个从庄户人家挑出来的健壮丫头。 一众丫头不过十三四岁年纪,生得肤色黝黑,透着几分朴实。她们一路坐在牛车上,满眼新鲜地打量着街道两旁的各色铺面。 周二妮倚在车辕边坐着,脑中闪过娘亲临行前的叮嘱。 “妮儿啊,到了主子跟前,你可得长点眼力见儿,眼里要有活,手脚勤快点,别偷懒耍滑,也别愣头愣脑的乱说话。 好好踏踏实实做事,好好表现,争取能得主子看重,往后的婚嫁也能体面不少。 总好过一辈子困在庄子里,随便嫁个粗汉子,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熬日子的强!” 牛车缓缓行至镇东头巷口,稳稳停住。 周启发纵身跳下牛车,瞥了眼坐在车辕旁的周二妮,下巴一抬,语气干脆,“你,跟我来。” 周二妮连忙利落跳下车,低着头,亦步亦趋跟在周启发身后走进巷子。 行到一户宅院门前,周启发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没多时,院内便有脚步声渐近,一位妇人开门出来。一见是周启发,当即满脸热络地惊呼,“启发来啦!快进屋坐,晚食刚备好,正合时候。” 黄母见周启发一日之内两次登门,心底又惊又喜。在她看来,未来女婿能这般常来走动,定是十分看重自家闺女,不由得满心欢喜。 可抬眼一瞧,却见周启发身后还跟着个垂首侍立的小丫头。暮色昏沉,看不清眉眼样貌,黄母心头顿时生出几分疑惑,脸上那热情欢喜的笑意也微微一滞,悄悄淡了几分。 周二妮垂着头安静立在周启发身后,默默听着主家说话。 来的时候管事便交代过,挑她们这些庄子上的粗丫头,是要选去护着周家大小姐的。周家大小姐她从未有幸见过,心底却莫名生出几分亲近与好感。 只因周素裳成亲那日,庄子管事给庄里每人都格外多发了十个铜板,还分了一包粽子糖。 那十个铜板全数被娘亲收了去,唯独粽子糖,她分到了好几颗。入口清甜,滋味儿刻在了心底,如今回想起来,舌尖仿佛还萦绕着一股甜丝丝的暖意。 她心里茫然,不知主子带自己来这宅院所为何事,也不识得院中主人是谁。但她只是个下人,不敢多问。 周启发对着黄母微微拱手行礼,“黄伯母,晚辈还有琐事在身,便不留下来用晚食了。” 他转头扫了一眼身后的周二妮,再回过脸对黄母缓声道,“伯母,这是我从庄子里特意挑来的丫头,是个做事利落的,桐儿……” 话一出口,才觉得当着未来岳母的面直呼姑娘闺名未免失礼,猛然顿住,稍顷,才改口续道。 “劳烦伯母替我问问令爱,让这丫头陪着她,看合不合眼缘。若是不中意,巷口牛车上还有好几个庄里丫头,只管让令爱出来自行挑选便是。” 说罢,他又郑重施了一礼。 黄母乍一听这丫头是送来伺候自家闺女的,心头顿时纳罕不已,一时捉摸不透周启发这番举动的用意。 是瞧不上她们小户人家的出身,觉得闺女身边连个近身伺候的人都没有,失了体面,才特意送个丫鬟过来? 还是真心疼惜自家闺女,怕她平日里无人照料,特意寻来个得力的人伺候左右? 她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满心都是疑惑。 而一旁的周二妮,眉峰也跟着微微蹙了起来,心里满是慌乱与不解。 主家这是要把自己留在这儿?明明来时说的,是让她去伺候周家大小姐的,可这户陌生人家,到底是谁?她全然不晓得,只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打着鼓。 黄母虽猜不透周启发真正的心思,可有一桩事她却听得明明白白,眼前这丫头,得让自家闺女亲自过目挑选。 也就是说,未来女婿要见自家闺女,这……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暮色已然沉了下来。按乡里规矩,这般时辰原不该让未出阁的闺女与外男相见,免得惹人闲话,坏了名声。 可黄母转念一想,女儿迟早要嫁入周家,自己又在一旁守着,也算不得孤男寡女独处,便放下了顾虑,应下了这事。 此刻黄桐儿正在灶房里忙着收拾,黄母当即朝着灶房方向扬声唤道,“桐儿,快出来一趟。” 黄桐儿应了声“哎”,从灶房走了出来,往院门口来。 待走近看清来人是周启发,她当即愣在原地,脸颊腾地烧起来。察觉到母亲正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她慌忙低下头,十指轻轻绞着衣角,一副腼腆乖巧的模样。 暮色昏蒙朦胧,周启发望着黄桐儿娇柔俏立的身影,手掌不自觉微微攥紧。 他稍稍抬手,虚咳两声掩饰心绪,开口温声道,“黄姑娘,你瞧瞧这丫头可合心意?若是喜欢,便留在身边伺候。她自小在庄子上做惯了活计,身子结实力气也足。往后你出门走动带着她,我也能安心几分。” 周二妮此刻心里已然大致明白了过来,她自小长在庄子上,看着老实,却一点都不愚钝,反倒心思通透聪慧。 平日里她话不多,旁人只当她性子木讷,实则素来爱留心观察周遭人事。 眼下瞧着眼前情景,她已然看出端倪,主家,分明与这位唤作桐儿的姑娘有情意。 她一个下人本就没有推辞的余地,眼看主家要把自己留下来伺候黄桐儿,心中暗自思忖,与其扭捏推脱,倒不如落落大方些,反倒能给主家留个体面懂事的好印象。 心念既定,她立时上前一步,依着庄里管事教过的礼数,对着黄桐儿屈膝蹲身,恭恭敬敬道,“奴婢周二妮,给姑娘见礼。” 这一礼,慌的黄桐儿忙上前来扶,“快起来快起来!” 第279章 四个绿 牛车缓缓驶离镇东街口,周守田赶着牛车问周启发,“五少爷,咱们这会儿去哪儿?” 夜色渐渐沉落,街巷间已是一片昏黑。 周启发暗自思忖,这会儿阿祖想必已经回了周家老宅。妹妹周素裳在镇上并无自家宅院,只是赁了一处小院暂且栖身。 那院子他虽未曾去过,料想必定是狭小局促的。若是把这几个丫头一并送过去,还真不知妹妹该如何安置她们呢。 想到这儿,他觉着还是先回家里的好,最起码今晚上先把这几个丫头安排妥当的好。 他当即开口吩咐道,“先回周家,有事明日再说。” 次日午后,周启发便陪着周老爷子再度来了镇上。 二人特意避开了晌午面馆最繁忙的时辰,专挑下晌铺子歇业清闲时登门。 顶香小面馆里,周素裳望着眼前一字排开,身着绿衣、模样朴实黝黑的四个小丫鬟,一时间愣在原地,有些怔神。 一旁的赵荷花看得暗自咋舌,悄悄捅了捅身旁的杨巧儿,压低声音打趣道,“巧儿你瞧,亲家老爷可真是大手笔,一下子送来这么多丫鬟。咱们那小院子哪里还住得下哟!” 周素裳望着眼前几个丫头,心里也立马冒出同样的念头。就自家赁的那小小的院落,一下子添四个人,哪里挤得下? 周老爷子把人交到她跟前,转身便要走,随口道,“行了,这都是你五哥挑来的,你先暂且留着使唤。若是用不惯,日后得闲了,你自去庄子上另行挑选便是。” 周素裳面露几分踌躇,连忙开口劝道。“阿祖,我现下铺子里人手已然够用,实在不缺伺候的人。这几个丫头,您还是一并带回庄子去吧。” 她心底暗自叹气,铺子里现有人手也够,凭空多添四口人,吃住穿戴样样都要开销,全是实打实的花销啊。 周老爷子压根不给周素裳再多劝说的余地,摆了摆手,便带着周启发转身出门,只留下周素裳和四个身着绿衣的小丫鬟立在原地面面相觑。 倒也算不上面面相觑,四个丫头始终垂着脑袋,拘谨得不敢抬头张望分毫。 周素裳挨着长凳坐下,支着腮帮子打量着几人,沉吟半晌,才缓声开口。 “你们都各自报下名字,多大年纪,家里还有些什么亲人,挨个说说吧。” 为首一个绿衣小丫头怯生生抬了抬眼,飞快瞥了身侧几个姐妹一眼。见众人都垂着脑袋,等着她出头回话,只得小声开口。 “奴婢名唤大丫,今年十三岁。家中还有爹娘,还有弟妹几人。奴婢会做针线,裁衣缝补都做得来。” 大丫话音刚落,身旁另一个小丫头忙跟着上前,垂着眉眼低声道,“奴婢二丫,今年十四。家里有爹娘,还有兄长与弟弟妹妹们。” 说罢便拘谨地垂下头,不敢再多言语。 周素裳微微蹙起眉头,心里暗自纳罕,大丫十三,二丫十四? 她轻声问道,“你们二人,可是亲姐妹?” 大丫二丫连忙齐摇头摆手,慌忙回道,“不是不是,奴婢们并无血缘关系。” 周素裳了然,想来大丫二丫这两个名字,也不过是寻常庄户人家随口取的贱名,算不上什么正经名字。 她又看向余,两个小丫头。 这两人瞧着体格壮实许多,往那一站,像两座小山般稳稳伫立,纹丝不动。 她柔声开口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率先回话,声音洪亮,“奴婢名唤虎妞,今年十四。奴婢……奴婢力气大,能扛重物,搬大包,就是……就是饭量比旁人稍大些。” 虎妞说完,悄悄抬眼偷觑着周素裳,心底惴惴,生怕惹得主家不喜。可这话她不得不老实交代,若是瞒着,往后主家只按寻常份例给饭,到头来挨饿的还是自己。 虎妞话音刚落,旁边另一个丫头也连忙接上,“奴婢叫老黑,今年十五。奴婢饭量也偏大,但不管粗活重活,奴婢都能干得了。” 周素裳听着四人的名字,不由得一阵头大。什么大丫、二丫,还有虎妞、老黑,粗陋土气,半点不像姑娘家的名字。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颇感头疼,心里还是要给她们改个像样的名字才成,可一时又没想好该取什么。 目光扫过四人身上清一色的绿布衣裳,她忽然心头一动,当即开口,“往后不必再叫旧名了。大丫便唤绿豆,二丫叫绿芽,虎妞改名绿苗,老黑就叫绿叶。” 四个丫鬟一听主家赐了名,连忙齐齐跪地,恭敬叩首,“多谢主家赐名!” “不必跪了,都起来吧。” 周素裳虚抬了抬手,示意四人起来。既已赐好名字,接下来便该分派活计了。 周素裳懒得再多费心斟酌,先看向绿豆、绿芽,朝赵荷花抬了抬下巴,“你们两个,往后便跟着她,一应活计都听她安排。” 随即又望向杨巧儿,朝绿苗、绿叶示意,“你们二人,今后跟着她。” “是,东家,奴婢听令。”四个绿齐齐回道。 分派已定,周素裳挥挥手,淡淡吩咐道,“行了,都各自去忙活吧。” 赵荷花见了新人,素来最是热心。 她引着绿豆、绿芽,把铺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领着转了一遍,又絮絮跟二人细说各样规矩事宜。 绿豆和绿芽听得面面相觑,心里都犯嘀咕,来之前管事明明吩咐,叫她们过来是伺候主家大小姐的,怎的如今差事竟变了模样? 二人初来,又是丫鬟身,也不敢有疑问,赵荷花说什么,她们便跟着学什么。 杨巧儿望着眼前两个身板结实健壮的丫头,恍惚间仿若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她心里透亮,自然知晓周家把这二人送来的用意。暗自寻思,倘若来日自己真能挣得自由身,离开这里,走前还需得将这两个丫头悉心调教一番才是。 想到这儿,她便领着二人往后院去,当场要考校一番她们的拳脚身手。 第280章 比试 眼见三人要动手切磋,周素裳顿时起了兴致。她缓步踱至后院旁的长凳上坐下,手肘随意搭在膝头,目光落在杨巧儿身上,饶有兴致地静观这场比试。 杨巧儿立身于后院空地上,抬手轻轻一示意,让绿苗、绿叶二人站定,语气淡然,“不必拘谨,只管将浑身本事尽数施展出来,我先瞧瞧你们的底子。” 绿苗、绿叶对视一眼,二人本就身形壮实,又跟着师傅勤学苦练了数年拳脚,下盘稳扎,手脚发力间皆是劲道,平日里在庄子上,寻常壮年男子都近不了她们身。 此刻得知要被考校,心知是展露自身本事的时机,二人也不扭捏作态。 绿苗率先往前踏出一步,双拳紧紧攥起,试探着朝着杨巧儿肩头挥去。因摸不清对方深浅,她出手并未带狠厉之气,反倒刻意留了几分余地。 杨巧儿脚下纹丝不动,仅是身姿微微一侧,轻巧避开拳风,手腕顺势一翻,便稳稳拨开绿苗的胳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让她当众难堪,又不动声色显露了几分扎实功底。 “出手虚浮,下盘不够稳健!”她沉声开口提点,话音未落,绿叶已然从身侧迂回绕来,双手成爪,直扣杨巧儿手腕,招式较之绿苗更显沉稳,进退之间也颇有章法。 周素裳坐在长凳上,看得目不转睛,满心专注。 她细看之下,只见绿苗绿叶身手利落矫健,一招一式都透着常年习武的韧劲,分明是吃过苦练的苦头。 再看杨巧儿,始终神色从容,任凭二人左右夹击,招式轮番攻来,她都能轻松化解,出手快、准、稳,却又处处留足余地,每一次格挡拨开,都只是制住二人招式,半分不曾伤及她们。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绿苗、绿叶便已气息微喘,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出招渐渐乱了章法,几番想要近身,都被杨巧儿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 杨巧儿眼疾手快瞅准空隙,手腕轻轻一扣一推,二人当即受力,接连后退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杨巧儿缓缓收了手势,语气平静地点评道,“底子尚可,身子骨结实,基础拳脚练得也算扎实,唯独临敌经验太过浅薄,招式死板不懂变通。” 她目光扫过二人,语气郑重几分,“往后跟着我,每日勤加苦练,多学临敌应变之法,方能真正护得住东家的安危。” 绿苗、绿叶经此一试,心底彻底心悦诚服,方才交手的间隙,她们已然深知,眼前这位巧儿姑娘功夫远在自己二人之上,绝非等闲之辈。当即垂手躬身,齐声恭敬应道:“谨遵巧儿姐吩咐!” 周素裳见此情形,眉眼间漾起笑意,缓缓起身缓步走上前,开口夸赞,“巧儿果真身手不凡,这两个丫头交到你手上,我是彻底放心了。” 杨巧儿听罢,“嗯”了一声。 赵荷花扭脸瞧了瞧绿豆、绿芽,心里登时一沉,只觉担子不轻。这教导人的差事,她定要办得妥帖,万万不能输给杨巧儿。 铺子里陡然添了这许多人手,周素裳一时便清闲下来。 待到晚间生意最忙的时候,她冷眼瞧着杨巧儿与赵荷花把诸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半点不乱。 绿豆守在门前招呼往来客人,绿叶在灶前添柴烧火,绿苗跟着赵荷花收拾桌子,绿芽则同桃花一道,在灶前给李水生打下手。 看着四个绿在铺子里来回奔走,做事利落稳妥,周素裳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只是有一桩事,她始终觉着有些欠缺。 眼下铺子里人手虽足,但除却自己与杨巧儿,竟再无一个识字,能拨算盘算账的人。 就连榆林镇那边的分铺,除了喜翠,其余人也都不通账目,不会算盘。 也不知梅花和李仁宝如今算盘学得怎样,能不能独当一面? 周素裳暗自思忖,往后若是还要再开分铺,眼下最缺的便是两样,一是得力的掌厨,二便是识字会算账,能管账目铺面的掌柜。 这般想来,她首要做的便是用心培养几个可用的人才才行。 周老爷子行事素来周全稳妥,今日送绿豆四人过来,不单给每人备了两身换洗衣裳,还各配了一整套铺盖被褥。 待到晚间铺子打烊,一行人便往构树巷的宅院回去。如今添了四个绿,大大小小凑在一处,浩浩荡荡竟有十一人之多。 这般人多势众,别说杨巧儿本就身有武艺,便是寻常人家,这般一大队行路,也没哪个不长眼的歹人敢轻易上前招惹。 宅院里眼下只剩西厢房空着,屋里也仅置有一张木床。杨巧儿、赵荷花几人一同动手把屋子收拾干净,又在墙角铺了厚厚一层麦秸,再垫上铺盖,暂且安顿四个绿歇息。 周素裳立在一旁看着众人忙活,心里暗自思忖。四个绿挤在一间厢房,终究太过局促。 她略一思索,便招手唤过众人,重新安顿住处。 “今夜先暂且将就一晚,明日得空,桃花搬去和张婶子同住,空出一间屋子给绿豆、绿芽住。巧儿你明日搬来西厢房,绿苗、绿叶就住你原先那屋。 还有荷花,你把各间屋子都清点一遍,床榻、柜箱、凳椅、洗脸盆一应物件,但凡缺了的,都一一添置补齐。” 这般分派妥当,众人纷纷点头应下。 赵荷花见大嫂这般看重自己,心中颇觉受用,应声格外爽朗,“大嫂只管放心!我明日午后得空,便一一去置办妥当!” 诸事安排妥当,众人各自安歇,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铺子照常开门迎客。铺子里上下忙忙碌碌,周素裳竟半点插不上手。闲着无事,她便转回厢房,翻出早前在姜氏布坊买来的各色布料。 取出那匹石青绸缎,打算送去镇上裁缝铺,给李善宝裁一件绵绸夹袄。另有一匹黛灰色料子,暂且收着,待来年开春,再与他做一身春衫。 她想着,便抱着石蓝布料在怀里,径直往镇上去。 第281章 裁缝铺 周素裳虽已在镇上住了两三个月,平日里却极少上街闲逛。 那裁缝铺离食肆颇有一段路程,她抱着布匹一路步行赶到,到了门前已是微微气喘。 裁缝铺的大娘正坐在檐下小矮凳上,对着日头光缝衣裳。忽觉身前落下一片暗影,她抬头一瞧,只见一位容貌秀丽端庄的小妇人抱着布料立在跟前,便知是上门做衣裳的客人,脸上立时堆起喜色,热情的招呼着。 “小娘子可是要来做衣裳?快进屋坐,且跟我说说想裁个什么样式。不是我自夸,我虽比不上年轻绣娘会的花样繁多,可手上针线功夫却是实打实的扎实。你瞧瞧这衣裳的针脚,多细密匀整。” 大娘一边起身将她往屋里让,一边把缝了一半的衣裳递到周素裳眼前,让她细看做工。 周素裳低头细看,见是一件水红色的女子襦衫,虽还未完工看不出完整形制,可针脚委实细密齐整。 她微微颔首,含笑道,“我正是听闻大娘手艺精湛,才特意寻到这里来的。” 说着便把怀中布匹搁在堂间的榆木裁案上,又温声嘱咐,“大娘可要费心替我裁制妥当,若是做得合心意,往后做衣裳,我还来寻你。” 大娘听得满心欢喜,笑得眉眼弯弯,“放心,保管给你做得周正!大妹子且说说,想做何种样式?” 她伸手抚了抚布料,又端详一番花色纹路,“瞧这料子,该是做男子衣衫的吧?” 周素裳点头应道,“正是,要做一件男子棉袍。这布是我前些日子得的,有些地方微微发了霉,劳烦大娘裁剪时,把发霉的地方都裁掉不用。” 大娘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哟,瞧这料子,莫不是从姜氏布坊买来的?” 周素裳有些讶异,“大娘竟认得?” 大娘笑道,“不瞒大妹子说,我们做裁缝营生的,哪家布坊料子上好,哪家价钱实惠,心里都门儿清。前阵子姜氏布坊抛售折价布料,闹的整个镇子都知道,我听了信儿,还特意去抢了好几匹呢!可是划算!”说着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周素裳听了,不由得浅浅一笑,“大娘好运道。” 大娘说着话,随即将布匹铺开数尺,轻轻抚平捋顺,捏在手里搓了搓,又松手。她走到一旁木架上,取下一件现成的男子棉袍,递到周素裳眼前。 “大妹子你瞧瞧,按着这个样式给你做绸袍,可还使得?” 周素裳瞧着大娘手里的棉袍,样式端正大方,版型挺括,针脚也缝得齐整匀称,料想上身定然差不了。 她当即点头应道,“甚好,大娘便照这个样式裁制便可。” “成。”大娘把样袍放回木架,随口又问道,“大妹子,这衣裳是给何人做的?” “给我夫郎做的。” 大娘闻言,拿起一支炭笔,预备记下料尺寸,“既是这般,你且把你夫君的身量尺码报于我。” 周素裳登时一怔,有些犯难,她素来不曾留心这些,哪里晓得李善宝的穿衣尺码? 大娘见她默然不语,又温声道,“不妨事,你若是不清楚尺寸,只管把人领过来,我替他量一量便好。” 周素裳依旧沉默,心底暗自犯难。李善宝现下还在县城未归,她又哪里能把人领来? 大娘连问两句,周素裳始终不搭话,看她的眼神顿时就变了几分,透着几分揣测。 周素裳一个激灵,看大娘这神色,莫不是想歪了,把自己当成了那见不得光的外室?这才领不来人? 她连忙开口解释,“大娘,我夫郎去往县城办事,至今还没归家。我与他成亲不过半载,还不曾替他裁过衣裳,也不清楚尺寸。 不如这匹布我先暂且拿回去,等过几日我夫郎回来了,我再带他过来量体裁衣。” 说罢,便伸手去取那匹布料。 大娘哪肯让到手的生意就这么溜走,连忙笑着哄劝,“小娘子别急着走呀,老妇在镇上做了这么多年裁缝,眼力向来准得很。 你只需说说你夫君身量高矮,随手比划个大概模样,我便能估着尺寸做。再不济,你瞧街上往来行人,若有和你夫君身形相仿的男子,指给我看一看也成。” 大娘说着走到门边,抬手指了指街上正走过的一名男子,转头对周素裳道,“小娘子你瞧瞧这人,和你夫郎身量差得几分?” 周素裳也不愿就此白跑一趟,便依言移步上前,顺着大娘所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这一望,不由得心头一凛——竟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周素裳只当自己眼花,连忙揉了揉眼,凝神再看,果真就是李善宝。 她心头微漾,当即扬声唤道,“李善宝!” 县城诸事落定,李善宝趁着凌晨天色匆匆赶路归来。一踏入青石镇,他便径直往顶香小面馆而去,一心只想早些见到周素裳。 刚行至街中,耳畔忽然飘来周素裳的唤声。 李善宝脚步蓦地一顿,只当是连日思念心切,恍惚间生出了幻听。他无奈失笑,轻轻摇了摇头,抬脚依旧往前走去。 周素裳分明见他脚步顿住,本要迎上前去,哪知他竟若无其事继续前行。 她心底顿时泛起几分气闷,暗自嘀咕这人怎这般迟钝,连人唤都听不见。当下也不再含蓄,扬声又唤了一句,“李善宝!” 这一声带着几分微恼娇嗔,清晰入耳。 李善宝身形猛地刹住,这下听得真切,分明就是自家媳妇儿的声音。 李善宝闻声猛地回头,循声望去。 周素裳已踩着细碎莲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街心。 李善宝望见眼前俏生生立着的媳妇儿,心头不由一荡,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肩头,语声带着几分惊喜,“素裳,你怎会在这里?” 他心底暗自纳罕,按道理她这会儿该在食肆里忙着打理生意,怎会突然跑到大街上来?难不成竟先知先觉,晓得自己今日归来,特意出门来迎? 第282章 李善宝归 周素裳不惯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他过分亲近,总觉得会有异样的眼光在看着自己。便轻轻往后退了半步,浅笑着柔声道,“我来给你裁身衣裳,倒赶得正巧,你快进铺子里,让大娘给你量量尺寸。” 她说着便不由分说牵起李善宝往铺子里带,竟忘了问他怎会突然归来?县里的事可办妥帖了,婆母和老四是否也一同回了? 将人拉进裁缝铺,她看向正怔神的大娘,温声开口,“大娘,这便是我的夫郎,今日恰好归家,劳烦你给他量一量身量。” 周素裳像是有意这般昭告,说着便把李善宝往大娘身前推了推,自己退到一旁,静静立着等候。 李善宝今日并未着公服,只穿了一身簇新的灰色粗布棉袄。他本就身形挺拔高大,又因近日当差历练,眉宇间褪去了往日农家汉子的沉闷,平添几分锐气,整个人自添一番凛然气度。 大娘见他这模样,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笑意,连忙取过软尺,上前给李善宝细细量身。 她一边比划尺寸,一边笑着夸赞打趣,“郎君真是好福气,像小娘子这般贴心的媳妇,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郎君可得好好疼惜才是。” “那是自然。”李善宝嗓音低沉,沉稳应了一句。 周素裳本以为,以他素来寡言内敛的性子,多半只静静听着不会搭腔,没料到他竟坦然应下,当即眉眼弯弯,笑了起来。 李善宝迎上她含笑望来的目光,心底莫名泛起几分羞赧,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垂着眼帘静静站定,任由大娘丈量尺寸。 大娘很快量完尺寸,拿炭笔细细记了下来,又笑着看向周素裳问道,“小娘子,这袄子要给你絮几斤棉?还有棉花,是你自己带来,还是从我这儿现称?” 周素裳微微一怔,这才恍然回过神,竟把做袄子要备棉花的事给忘了。没有棉花,这冬日袄子哪里做得成? 她手头如今是半点棉花也没有,倒记得张氏那儿还剩几斤,都搁在山下村老宅里。 可转念一想,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再讨回来的道理?再说不过几斤棉花罢了,也值不了几个钱。 周素裳还记得,先前买陈棉的价格是四十三文一斤,彼时的新棉掌柜开价五十文,她们当时便没买。 想到这里,她开口问道,“大娘,你这儿棉花一斤是什么价钱?” 大娘笑着答道,“五十五文一斤。” 周素裳心头微微一愕,还记得前一两个月,新棉也才五十文一斤,不知这裁缝铺的棉花是新是旧,如今竟要卖到五十五文一斤了,实在有些贵了。 她一时拿不准,不知是现下棉花市价涨了,还是这裁缝大娘有意卖得贵些。 略一思忖,她便从容开口,“大娘先帮我把料子裁好,我记着家里好像还剩些棉花,我回去找找,寻着了再送过来。” 大娘一听便心下会意,也不戳破,笑着应道,“使得,小娘子只管回去寻,我这就先给你把布料裁好。” “成,那大娘先忙着裁剪,我们就先回去了。”周素裳说着,伸手便扯了扯李善宝的衣袖,抬脚往外走。 她方才猛然回过神,想问问他怎地又突然回来了,县城那边的事可是都了了? 二人踏出裁缝铺门,径直往镇西的铺子走去。 铺子里,裁缝大娘先小心翼翼裁掉布料上的霉点,刚要动手丈量尺寸,陡然一拍脑门,暗叫糟糕!竟忘了方才和那位小娘子敲定价钱。 价钱没谈妥,这衣裳到底是裁还是不裁? 若是等会儿小娘子折返回来,嫌她要价太高不肯做,那自己岂不是白费功夫? 不行!大娘慌忙放下手里的剪刀,快步追出门外,站在街边左右张望,可街上人来人往,早已瞧不见方才那小娘子的身影。 二人一路往铺子走去,周素裳忍不住开口问道,“县城那帮匪人都捉拿归案了?怎地县尉大人竟放你回来了?” 李善宝点头应道,“匪人都拿住了,如今城门已然放开,出入皆无妨碍。还有灾民一事,望川县原县令已经被革职查办,押解去往州府听候知州定罪。眼下望川县大小事务,也暂由州府派员接手打理。 州府还下了政令,凡是流落在外的望川县百姓,但凡愿意返乡安居的,每人都配发过冬粗粮,还有苞谷粮种,等来年开春便能下地耕种。” 李善宝顿了顿,又接着道,“县尉念我抓匪有功,已将我补为正经差役,自下月起,每月可得八百文工钱。” 他不自觉地微微挺起胸膛,偷眼觑着周素裳的神色,面上带着几分羞赧,分明是等着她夸赞。 周素裳果然惊喜,脱口叹道,“呀!你竟做了正经差役了,当真了不起!” 她这份欢喜,倒不全是为了每月八百文的工钱,更是为了差役这层身份。 差役虽只是小吏,却也算踏入了公门,往后李家几个孩子读书,即便走不通科举,等到官府补役,若有公门中人举荐,他们也能多一条出路。 周素裳笑着笑着,心底隐隐总觉得漏了些什么,她心思一转,飞快在脑中回想,片刻才猛然醒悟。 她当即停下脚步,抬眸望着李善宝轻声问道,“你如今成了正经差役,那……是不是要留在县城当差?” 李善宝脸上噙着笑意,低头看着她温声道,“你放心,我早已和县尉大人禀明,想回青石镇当差,大人已然应允了。眼下匪人虽是尽数捉拿归案,可赃款还没全数追回,后续杂事尚有不少。县尉的意思,是等这案子彻底了结,便准我回来。” 周素裳闻言悬着的心顿时落下,松了口气道,“那就好。” 只要能回来便好,若是长久留在县城,岂不是要与他夫妻分隔两地? 李善宝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嘴角忍不住漾起笑意,凑近道,“素裳,我还有件事与你说。” 他左右扫了眼街上行人,压低声音接着道,“匪人抓获后,我特意去了一趟你大舅母家。先前她曾说过,若查到匪人踪迹,务必给她递个信儿。我去递信之后,你大舅母又塞给了我五两银子。” 第283章 精打细算 李善宝说着,抬手轻轻拍了拍胸口,那五两银子便藏在衣襟里头。 周素裳听得无奈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李善宝见她这般模样,心里顿时发慌,神色局促起来,讷讷踌躇道,“素裳,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般贪财,没了骨气?” 周素裳微微蹙起秀眉,眼波带着几分嗔怪,“这跟骨气有什么干系?你又不偷不抢的,有钱不知道挣,那才是迂腐死板。”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实在,“你自己想想,从前你带着老二老三去码头扛大包,三个人辛苦劳碌整一个冬天,才挣得五两银子。如今不过是帮着跑趟腿儿,便能轻轻松松得五两银子,多划算!” 李善宝见周素裳并无责怪,心头顿时一松,当即咧嘴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他忽又正色开口,“素裳,我这次特意回来,是想问问你,可有空闲同我去一趟县城?麻子胜和兰婆子的案子明日就要定案判罚了。岳父如今也在县城,他说,想来你定想亲眼看看这两人的下场。” 原来李善宝前两日在县城遇上了岳父,他平日里多在城门一带当差值守,岳父一进城,便被他撞见了。 待得知岳父此番进城,是特意为周素裳撑腰,奔走周旋案子的,李善宝心里满是感念。 要知道官府门路何等难通,动辄就要百十两银子砸进去,到头来还未必能办成事。 他瞧着周素裳眉头轻蹙,神色纠结难辨,眼底既有畅快,又藏着几分心疼不忍。 李善宝轻声宽慰她,“这般作恶多端的歹人,不值得你心软可怜。既然敢行恶事,自然就要承担相应报应。”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可怜他们,我只是心疼我爹,他为了这事奔波打点,还不知要往里搭进去多少银钱。” 她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爹既想着我去县城,那我便走一趟,好歹亲眼瞧瞧这些恶人落得什么报应。” 李善宝闻言放下心来,连忙宽慰道,“铺子的事你只管放宽心,不必惦记。娘和张婶子还有老四都要回来了,明日便让她们到铺子里帮衬,人手定然够用,你无需操心。” “娘回来了?!”周素裳满脸讶异,连忙追问,“你怎么不早说?一路上可都安好?如今人在哪儿了?” 被她连番一问,李善宝顿时有些讪然,抬手摸了摸鼻尖,老实回道,“她们应是今早搭乘车马行的牛车动身,估摸晌午前后就能到家了。” 婆母张氏走了许久,走时也没备上换洗衣物。农家老妇人出门,向来是得过且过,想来也不曾好好梳洗。如今总算回来了,定得好生洗洗澡休整一番才行。 周素裳当即开口,“你且在这儿等一等,我去铺子里唤个人先回宅子,提前烧好一锅热水,好让婆母和老四回来能洗个热水澡。再备上热腾腾的饭菜,让二人吃饱喝足,好好歇息一番。” “唉……不必了,等她们到家自己收拾就好。”李善宝怕耽误铺子里的活计,连忙开口阻拦。 周素裳却没听他的,话音刚落,便径直往铺子走去。 不多时,便从前头铺子里领了一个绿出来。 绿豆低眉垂眼跟在周素裳身后,心底七上八下的打着鼓。方才主家小姐吩咐,要她去宅子里伺候婆母,烧水煮饭,她心中忐忑。 绿豆虽是未未曾嫁人,往日在庄子上,却也见过不少性子乖戾的老婆子,苛待磋磨家中儿媳,也不知这主家婆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好不好伺候。 正想着,忽闻主家小姐开了口,似是在跟人介绍自己。 “善宝,这是绿豆,昨日阿祖从庄子上送来的。” 绿豆抬头,一眼瞥见面前丈远立了个农家汉子,身量魁梧,正淡淡朝她看过来,她忙垂了眼。 周素裳又道,“绿豆,这是李家姑爷。” “姑爷好。”绿豆屈膝一礼,没了旁的话。 三人见了礼,便回宅子里。 此时张氏等人还未回来,周素裳留了绿豆烧水煮饭食,自己则和李善宝又去了街上买棉花。 只是一连去了两家铺子,棉花的价格都没有五十文的,新棉的价格更是叫价六十文而陈棉,更是没有。 棉铺的掌柜笑着解释,“如今近年关,棉花价格那是只高不低,若再过一段时日,棉花价格只会更好。” 周素裳听着价钱,心里顿时一阵悔意,暗恼方才在裁缝铺时怎就没顺手把棉花一并买了。 没想到这边棉铺的棉价,反倒比裁缝铺还要贵上五文一斤。 她心里默默算起账来,做一身棉袍,约莫得用四斤棉花。裁缝铺一斤五十五文,这儿却要六十文,一斤就贵出五文。 四斤下来,凭空便多花了二十文。 这二十文钱,都够铺子里上下人等好好吃上一顿早食了。 周素裳心里这般盘算着,暗自咬了咬唇。这会儿再折回裁缝铺去买棉花,委实有些拉不下脸面。 可转念一想,过日子本就该精打细算,哪能跟银钱置气?罢了,还是回去买吧,能省一文是一文。 二人一路折返,又往裁缝铺走去。 此时已是晌午时分,日头暖融融地洒下来。那裁缝铺的大娘正端着粗瓷大碗,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晒着暖阳慢悠悠用着午食,神态慵懒又闲适。 抬眼瞧见周素裳去而复返,大娘脸上立刻堆起一脸热络笑意,连忙起身,将饭碗随手搁在方才坐的凳上,笑着招呼。 “小娘子可来了!方才忙着说话,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谈价钱,你这会儿来得正好。” 周素裳也含着笑意回道,“大娘,我方才回去翻找棉花,谁知婆母说家里的棉花都匀给孙辈做了袄子,已然不剩了。这般,还是来大娘这儿买棉花的好。” 大娘闻言笑了笑,也不多言语,爽快应道,“成嘞,你要絮几斤尽管说,小娘子放心,我做的是针线手艺活,从不靠抬棉花价钱牟利,定然比外头棉铺卖的实惠。” 周素裳颔首笑道,“那就劳烦大娘,给我称四斤棉花便好。” 第284章 往后我做事,你别打岔 谈妥了买棉花的事儿,大娘便跟周素裳说起手工费来。 “小娘子这衣裳急不急着穿?若是赶着要,两日便能给你做好。只是赶工得格外费功夫,价钱要略贵些,一共一百文。” 周素裳一听,暗自道这价钱着实不低,不由轻叹一声,“这价钱未免有些贵了。” 大娘笑着解释,“小娘子有所不知,绸缎衣裳可比粗布衣裳难做太多。绸缎料子滑软易皱,剪裁时分毫都差不得,下针走线更得轻手轻脚,稍一用力便会抽丝起皱。领口,襟边还得细细锁边熨帖,不比粗布随意缝缝就能成,费眼力更费功夫。” 周素裳听她说得实在,转念想起自己并不擅女红裁衣,终究还是要拜托人家。便放缓语气还价,“大娘,若是不赶工期,慢慢做要多少价钱?大娘只管放心,若是手艺合我心意,我往后做衣裳,定然都来光顾你家。” 大娘瞧着周素裳衣着富贵,谈吐和气,看样子是个会常来的主顾,便松了口笑。 “小娘子倒是会过日子,看你也是爽快人,我也不跟你虚要价了。若是不急着赶工,我慢慢给你细细裁,细细缝,针脚也给你做的齐整,便只收你七十文工钱。 只是这个价钱可不能再低了,我们做裁缝的,最是伤眼睛,挣的也都是辛苦钱。” 李善宝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七十文?都抵得上自己三日的工钱了! 他悄悄用胳膊肘捅了捅周素裳,压低声音劝道,“素裳,咱别在这儿做了。娘就会裁衣做袄,等娘归家,把这绸缎料子交给娘做,能省不少钱呢!” 周素裳不动声色拂开他伸过来的胳膊,若无其事接着跟大娘寒暄:“那就劳烦大娘算算,一共多少文,我一并结给你。” 账目简单,大娘张口便报了数,“四斤棉花二百二十文,手工工钱七十文,统共二百九十文。” 周素裳利落付了钱,心里算起开销。当初买下这整匹布料花了五百文,如今裁去发霉的部分,余下的料子仍够裁三身衣裳。现下这件绸袍,连棉花带手工算下来,花销竟还不到五百文,比起成衣铺现成买的,实在划算太多。 付过银钱,二人便一同往宅子里走。 路上,周素裳忍不住嗔怪起李善宝,“善宝,往后我做事,你别总中途打岔。该省的银钱我自然会省,可绸缎和棉布不一样,娘从没经手做过这类料子。真要让她来缝,万一做坏了,岂不可惜? 再说不过几十文的工钱,娘手头本就琐事多,你又何必再给她添忙活?” 李善宝听着自家媳妇儿一番数落,垂着眼眸摸了摸鼻尖,半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讷讷应道,“是,我晓得了。” 而此刻构树巷的宅院里,绿豆正对着张氏一行三人,大眼瞪小眼。 绿豆打量着眼前三人,两位老妇人一身粗布衣裳,虽还算整齐,衣襟上却沾着不少污渍,脸色也憔悴倦怠。 另有一个少年,生得眉目周正,精神也不错,只是身上的袄子破了老大一道口子,内里棉絮都露了出来,瞧着十分狼狈。 绿豆并不认得他们,可小姐出门前特意嘱咐,要她烧锅热水,给婆母等人洗澡。她心里犯着嘀咕,想开口唤一声老夫人,又怕认错了人惹来麻烦。 她暗自着急,不知眼前人究竟是小姐婆家人,还是哪里闯进来的流民,一时僵在那里,不知如何开口。 张氏带着老四李信宝,同张婆子一道踏进院门,就见灶房里走出个身着绿衣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望着她们三人,眼神茫然又带着几分警惕,倒像是把她们当成了擅自闯宅的歹人。 张氏心头微微一紧,她多日不曾归来,家里近况一概不知,眼见院子里凭空冒出个生人,不由得暗自揣度。莫不是大儿媳先前出了事,便不再租这宅子,房主另租给了别家,这才住着个陌生小丫头? 张氏心里暗自埋怨李善宝,先前回了一趟家,半点家里的情形都不曾说,倒害得自己如今站在这里,进退两难,好生尴尬。 两方谁也没有先开口,张氏思忖着,不如先去铺子问问情况再说,万一真是走错了宅院,待会儿被人拿棍子撵出去,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她对着绿衣小丫头陪笑道,“姑娘莫怪,是我们走错地方了。” 张氏歉然一笑,便要转身退出院门。 恰在这时,院外传来说话声,“吃过晌午饭,咱们就去车马行雇车,天黑前便能赶去县城。” 张氏侧耳一听,这声儿不就是自家老大李善宝嘛! 她想也不想,回身一把就将院门拽开。 李善宝正抬手准备推门,院门却骤然从里面拉开,他手僵在半空,一时愣在了原地。 周素裳抬眼,猝不及防撞见婆母张氏出现在眼前,也不由得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婆母离家还不到一月,看上去怎苍老憔悴了许多? 身上依旧是出门时那套衣裳,瞧着像是从没换洗过,头发也油腻凌乱,分明许久未曾打理。 周素裳心里暗暗纳罕,张氏此番出门,不过是去寻老四李信宝,又不是出外做苦力受累,怎会落魄成这般模样? 她连忙跨步走进院门,满脸惊惶地上前扶住张氏,语气迟疑,“娘,您这是……这是怎么了?” 张氏一见大儿媳,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把将周素裳紧紧搂进怀中,哽咽落泪,“我的好孩子,你受苦了!那些丧尽天良的歹人,真该千刀万剐下油锅!别怕,都过去了,往后有娘在。” 周素裳猝不及防被拥入怀,鼻尖立刻涌入一股混杂着汗酸与油腻的难闻气息,直冲鼻腔,熏得她几欲作呕。 她强忍着不适,那日的凶险过往她早已看淡,心中并无半分感伤。稍稍挣开张氏的怀抱,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娘,回来就好。绿豆早烧好了热水,你们先去洗澡,收拾干净了,咱们再慢慢说话。” 她不好直言张氏身上气味难闻,免得让婆母难堪,只得悄悄朝绿豆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领着张氏前去洗澡。 第285章 宅院对话 周素裳安置张氏三人依次去洗澡。 待三人收拾妥当,换了干净衣裳,周素裳也带着绿豆备好了晌午饭。 李善宝搬来一张木桌摆在院中,张氏三人一边晒着湿发,一边落座用起了午食。 此番出门归来,李信宝眼底多了几分不曾有过的刚毅,只是性子依旧内敛,对着周素裳这个大嫂,始终沉默不语,只顾埋头捧着碗,呼噜呼噜大口喝着碗里温热的疙瘩汤。 一旁的张氏却是话匣子大开,絮絮叨叨地说着此番在县城的种种遭遇,语气里满是后怕与唏嘘。 “一进县城,就听见官兵四处吆喝,说城里混进了匪人,挨家挨户盘查,到处撵人,可把我和你张婶子吓坏了! 我们人生地不熟的,半天寻不到落脚的地方,好不容易找了个破旧小院子暂住下,就那破地方,房主竟还收我们五文钱一日,心都黑透了!” “第二日想着赶紧去找老四这个不省心的,又听城门口有人施粥,便想着去那边碰碰运气寻人。谁承想,进城时没人拦着,要出城的时候,官府竟把城门守得死死的,半个人都不准出去!最后,你猜我和你张婶子咋出去的?” 说到这儿,张氏故意顿了顿,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周素裳,等着她发问。 周素裳看着婆母这副模样,十分配合地露出惊诧神色,柔声问道,“娘,那您和张婶子最后是怎么出来的呀?” 张氏顿时捂嘴嘿嘿一笑,还特意斜睨了身旁的张婆子一眼,才得意地说道,“我和你张婶子啊,是爬狗洞从城里钻出来的!” “啊?”周素裳是真真切切吃了一惊,脸上满是意外。 张氏见状,又撇了撇嘴,一脸心疼地补充道,“老大媳妇儿,你可不知道,就这么一个狗洞的消息,我还是花了十个铜板才买来的呢!” “那后来怎么样了?出了城可曾寻到老四?”周素裳听得兴起,不由得添了几分好奇。 “寻到个屁!那十个铜板算是白白打水漂了!” 张氏扒了两口饭,放下筷子,狠狠瞪了眼一旁闷头吃饭的李信宝,没好气说道,“你都猜不着,最后我们是在哪儿寻着这混小子的?” “在哪儿呢?”周素裳顺势问道。 “就在县衙门口!” 张氏一提这事就一肚子火气,对着李信宝数落起来,“你这糊涂蛋,好歹也算读过书的人,怎么一点事理都分不清? 满城流民灾民虽涌到了咱们东川县,可根子压根不在咱们这儿,跟咱这儿的官儿有啥关系?明明是望川县的官员不当事儿,你们跑去东川县衙门口瞎闹,图个啥? 真要是惹得官老爷动了怒,把你抓起来打一顿关进大牢里,那你心里就美了!” 李信宝听着母亲数落,放下筷子,端正身子,语气沉稳的开了口。 “娘,官府本是一体。望川县的灾情虽不是咱们东川的过错,可上官一句话,便胜过百姓百句恳求。 况,我们并非是去闹事,只是恳请县令大人将灾情如实上呈州府,好让上面知晓民间疾苦,尽早派人下来赈济灾民。” “成成成!就你有理,吃你的饭吧!”张氏板着脸,没好气道。 周素裳望着争执拌嘴的母子二人,趁机道出心底的疑惑,“娘,既然寻着了四弟,善宝后来也遇上了你们,怎你们看着……这般模样?莫非是手头银钱用尽了?” 她心里暗自纳罕,张氏离家时本就带着银钱,后来李善宝又另行给过她银两,按说绝不至于窘迫至此。 可眼下瞧着,张氏回来时的境况,竟和流落的灾民相差无几,实在令人费解。 张氏闻言,只淡淡一笑,“嗐,我一个乡下老婆子,能是啥模样?” 她神色淡然,仿佛全然不觉得自己过得辛苦窘迫。 一旁李信宝抬眼看向大嫂,轻声开口,道出实情,“娘和张婶子每日替旁人浆洗衣物,一日也能得十文工钱。扣除五文房钱,剩下五文,买几个窝头,便是一日口粮了。” 李善宝闻言心头一震,急声道,“娘,我不是给你钱了吗?你干啥还要替人洗衣裳抵房钱?” 周素裳亦是满心意外,心疼又不解地问道,“娘,天寒水冷,冬日洗衣多伤身啊。莫非是善宝给的银钱不够用,你才这般省吃俭用?” 说着,便没好气地狠狠瞪了李善宝一眼。 李善宝被媳妇瞪得满心委屈,可细细一想,这事终究是自己疏忽不周,才害得母亲寒冬洗衣,日日啃窝头度日。 这份罪责,他推脱不得。 可满心憋屈无处诉说,转眼瞥见一旁神色平静的李信宝,当即脱口质问道,“娘天天受苦洗衣,啃窝头度日,你身在一旁,都在做啥?为何从来不跟我说一声!” 李信宝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淡淡,“娘托人给我寻了个好活计,我给人抄书呢,一日能挣二十文。” 他说着揉了揉手腕,依旧觉得手腕发酸。 李信宝的话让李善宝瞬间哑了口,无言以对。 周素裳惊讶的张了张嘴巴,试图说些什么,但……说什么呢? 晌午饭吃完,李善宝便领着周素裳,打算往镇上的车马行去。 张氏连忙出声唤住二人,叮嘱道,“你们路上可得把行李物件都带齐全了,常言道饱带干粮,热带衣裳,半点马虎不得。城里东西金贵,缺了东西再去置办,实在不划算。” “娘放心,都带着了。”周素裳温声回道。 “哦,”张氏瞧了瞧周素裳身上的衣裳,忽地想起老大媳妇儿曾穿过的一件兔毛斗篷,忙道,“老大媳妇儿,我记着你有件白斗篷,看着可阔气,你平日里在铺子里干活,也没个机会穿它,这回你去城里,把那件衣裳穿着,旁人不敢轻看你。” 周素裳脑中一闪,那件衣裳,她还真带来了,就在柜子里,想着那日有闲,便穿着美一美,婆母说的对,此去县城,穿那件衣裳也好,既好看,又保暖。 “成,多谢娘提醒。” 第286章 福运车马行 刚过午时,日头正暖,夫妻二人并肩往车马行而去。 周素裳一身衣饰华贵雅致,气度从容。身旁跟着身形高大魁梧的李善宝,他生得面容郎阔,身姿挺拔,身上却只着一身素净粗布衣裳,这般朴素打扮,与衣着精美的周素裳站在一处,反倒显得格格不入,瞧着几分不相般配。 行至车马行门口,迎客小厮一眼便瞧出周素裳气度不凡,只顾着殷勤招揽,下意识就将一旁的李善宝挤到了边上,满脸堆笑引着周素裳便往店内走。 周素裳此番特意来的是福运车马行,因着杨巧儿的缘故,她心底对昌盛车马行存着几分反感,故而径直掠过那边卖力招揽的小厮,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了福运车马行。 昌盛车马行的小厮眼睁睁看着客人被旁人引走,顿时气得瞪眼,高声啐骂道,“福运的狗杂碎!抢生意抢开花儿了是吧,还有半点行规没有?这位客人明明打我们车行门前经过,你们倒好,平白无故伸手截人,还要不要脸面!” 福运车马行的小厮正引着周素裳要跨进门槛,听见这话回头嘿嘿一笑,不软不硬地回呛,“只怕是客人嫌你们门口一股子粪臭味呛人,压根不愿踏进去罢了!” 说罢他再不搭理对面那人,转头对着周素裳满脸殷勤热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客人快里边请,里头早有人候着招呼,您只管往里走便是。” 周素裳抬脚往里走,片刻便有侍女迎上前来接待,柔声问道,“娘子要去往何处?是想乘牛车还是马车?” 李善宝方才被小厮挤到后头,心里正憋着一股闷气,凑近周素裳低声纳闷问道,“咱们怎不选昌盛车马行的车,反倒来这儿?” 周素裳回头淡淡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暂且噤声,随即转头含笑看向侍女,“我们要去东川县城,不知乘牛车,天黑前能不能赶到?” 侍女笑着回话,“娘子来得正巧,往县城去的牛车,还有一刻多钟便要启程了,一人十文铜钱。” 说着她抬眼打量了下周素裳身后的李善宝,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便委婉含糊问道,“不知这位……可是也一同前去?” 李善宝接连被这般区别对待,心头早已不止是气闷。他强压着胸中郁气,迈步走到周素裳身侧,轻轻牵住她的手,面上扯出一丝笑,对着女侍沉声道,“自然。” 女侍闻言一怔,这才反应过来二人原是夫妻,又见李善宝脸色明显透着不悦,赶忙陪着小心赔笑,“原来是二位同往,快请随我来。”说罢便转身引着二人往后院走去。 周素裳悄悄横了李善宝一眼,低声嗔道,“好端端的,吓唬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李善宝满心委屈,明明他们是正经夫妻,旁人却一个个把他当成无关外人,他心里如何能不烦闷。 周素裳跟着女侍往后走去,福运车马行临街是三开间的宽敞铺面,穿过前堂铺子,后院豁然开阔。 偌大一片足有数百丈的空地,停着各式牛车十来辆,马车虽也有,却为数不多,仅有两辆。 女侍领着二人先到账房窗口结清了银钱,随后便引着她们往牛车停放处走去。 周素裳出门,还是头一回坐车马行的牛车,心底满是新鲜好奇。 她抬眼望去,只见每辆牛车旁都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皆是百无聊赖,四处张望着等候启程。 付好银钱,女侍又引着二人走到去往县城的牛车边,跟车把式招呼了一声,便匆匆走开忙活别的事去了。 这是一辆再寻常不过的无棚板车,车身两侧只钉了寸许高的矮木栏,权当坐凳,周素裳看在眼里,不由得微微蹙眉。 牛车旁早候着三位妇人,另有两名男子也立在侧边等候。几人瞧见周素裳衣着华贵,气度不凡地走过来,都不由生出几分好奇,纷纷抬眼朝她打量过来。 那三个妇人凑在一处低声窃语,眼里满是疑惑,似是不解周素裳这般气度不凡的贵人,怎会同她们一样,搭乘这般简陋的板车。 “穿的恁贵气,咋也来坐牛板车呀?” “就是,你看她那一身儿衣裳,白的跟雪花一样,往这车上一坐,还不变成黑黢黢的了?” 三个妇人说是私语,可那说话的声儿直往周素裳耳朵里飘,她听的眉尾挑了挑,摸了摸身上的兔毛斗篷,正想着要不要脱下来,省得一会儿弄脏了,她还怪心疼的。 其中一个妇人走过来率先笑着搭话,“大妹子,也是往县城去的?” “是啊,嫂子也同路去县里?”周素裳温声含笑应道。 见周素裳性子随和,言语和善,那妇人顿时放下拘谨,索性上前拉着她闲话攀谈起来。 “嗐,老早就在这儿等着了,都快一个时辰了,车把式硬是不走,真真急人。” 妇人抱怨着,好奇问周素裳,“你看着挺有钱的吧,咋不单独雇一辆牛车,坐着也轻省,想走就能走了,省得在这儿干等着。” 她话一落,旁边一个妇人忙用指尖戳戳她,使了个眼色。这一幕,全被周素裳看在了眼里。 妇人见她目光扫来,小动作当场被抓个正着,顿时有些局促,讪讪一笑,“小娘子再等会儿,咱这牛车一会儿就走了。” 周素裳已经领会了妇人话里的意思,当即转头看向李善宝,“你去问问,看咱们能不能单独雇一辆牛车。” 李善宝也觉着让周素裳挤这种简陋板车实在委屈,何况她今日穿戴雅致体面,本就该坐安稳的马车出行才合宜。 他摸了摸胸口处藏着的五两银子,暗想那日给孙家送信儿是送对了,这不,让媳妇儿坐马车的钱不是有了嘛! 他当即应了声“好”,转身便去找管事的女侍商议。 方才暗自打量二人的妇人,见他们果真要另雇车子,顿时懊恼不已,转头便低声埋怨起身旁同伙,“都怪你多嘴多舌!这可好,人家不愿挤车了,咱们这车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凑齐人动身呢!” 第287章 是吹风着了凉还是吃坏了肚子 李善宝去没片刻便折了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素裳,管事的说今日已经没有单独的车马可雇了,咱们……只能坐这辆牛板车了。” 一旁守车的车把式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正靠在拴牛的树下抽着旱烟,闻言慢悠悠笑了笑,“小伙子,咱们这车马行,每日的车子都是定好的。往县城去的牛车,晌午两辆,下晌一辆,若要单独雇车,得提前一日说定才行。你别看院里车子不少,可每辆都有去处,半点乱不得,乱了,就没规矩了。 况且,我看你身边的小姐是个富贵的,若有通幰车,管事的肯定会让你们雇贵的车,不会把你们领到这儿来。” 周素裳听的有些失望,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裳,眉头轻蹙。 不过转念一想,坐板车也罢,至少比坐通幰车划算许多,能省不少钱呢! 这么一想,又乐了。 过了好一阵子,牛车依旧停在原地迟迟不动。旁边同车的妇人忍不住催起车把式,“老大哥,看样子是等不来人了,咱趁早动身吧,再磨蹭下去,赶到县城天都要黑透了。” 车把式连忙打着哈哈敷衍,“这就走,这就走。” 周素裳也满心疑惑,跟着开口催促,“大叔,方才管事的明明说好一刻钟便发车,咱们这都足足等了快两刻钟了。” 旁边的妇人撇撇嘴,凑近了说,“大妹子还不知道吧,咱们这发车啊,是没个定数的,啥时候凑够了人,啥时候走。有时候凑不齐人,磨到申时末走的都有,咱们且还得等呢。” 话落不多久,便见女侍领着一个小妇人,背着个小包袱,怀里还抱着个哭哭啼啼的小娃娃,正往这边来。 女侍将人往牛车前一领,便对车把式说,“大叔,这人差不多了,你这就走吧。” 车把式拍拍屁股上的灰站起来,数了数人数,皱眉对女侍道,“这才几个人,十个人都没有,这就走了?” 女侍还不待答话,抱孩子的小妇人急声道,“走!我可是多付了银钱的,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车把式疑惑的朝女侍看过去,女侍笑道,“放心吧老大叔,该你的不会少。” 车把式听她这么说,便起身去套牛。 周素裳总算挨着车栏坐下,一手轻轻扶着栏沿。她左右各挨着一位妇人,这边四位妇子挤坐一排,对面则坐着三名男子。那抱孩子的小妇人随手将包袱往中间一丢,便也径直坐了下来。 板车里本就狭小,众人挨得极近,身旁妇人身上隐隐散出一股汗馊气,直往鼻尖钻。周素裳连忙取出绢帕掩住口鼻,这才勉强压下喉头泛起的一阵反胃恶心。 身旁的妇人还疑惑问她,“你遮面干啥?” 周素裳不好说是她身上有味儿熏着自己了,便敷衍道,“哦,路上灰尘大,我遮灰尘。” 一路颠簸到了县城,天果然已麻麻黑了。周素裳骨头都快散架了,李善宝扶她下车时,她腿一软,直接跌进了他的怀里,李善宝吓的一把抱住。 “没事吧?!” “没事,”周素裳摇头,只觉头昏脑胀,“你可知爹在哪家客栈,我们先去寻他。” 李善宝半馋半扶着周素裳往客栈行去,等到了客栈,见了自家爹,惹来周朝明的一阵心疼。 “怎的了这是?脸色怎这么差?” 周素裳只觉得反胃想吐,她强忍着摇摇头,“不碍,坐车颠簸的,我歇一歇就好。” 周朝明听她这么说,便也没往心里去,只晚间吃饭时,周素裳实在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素面便搁了筷子,去了房中歇息。 才躺下,只觉胸腔一阵翻涌,她忙唤李善宝,“善宝!”想让他拿了痰盂进来,还不待说出口,已然“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李善宝瞬时慌了,几步跨到床畔半跪在床沿,焦急的眉头紧皱,一边给她拍背,一边急声询问,“素裳,你咋了,可是下晌喝了凉风,冷着了?咋会吐了?你这会儿咋样,还想不想吐,我去给你倒杯热水漱漱口。” 周素裳还在干哕,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摆摆手,话也不想说一句。 李善宝连忙起身去了桌旁,伸手去摸桌上的茶壶,触之仍温热,他紧着倒了一杯,送去周素裳的唇边,给她漱口。 周素裳接过水,浅浅漱了口,强忍着喉间翻涌的恶心感。 李善宝忙伸手替她轻拍后背顺气,满脸焦灼,急声道,“这哪能硬扛,我这就去请大夫过来瞧瞧,看是吹了冷风受了寒,还是吃食不对闹了肚子。” 周素裳浑身发软,声音虚弱得像呢喃一般,“不碍事的,我歇会儿便好了。你下楼唤个侍女上来,帮忙收拾打理下屋子,记得给人家些辛苦钱。” 说罢她拢了拢被褥,侧身倚着枕头,便无力再言语了。 李善宝见她静静拥着被子依着,上前细心替她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下了楼。 因是晚上,大堂里客人寥寥无几。李善宝使了钱,请了店里的女侍上楼收拾屋子。 自己则打算上街去请个郎中,来给媳妇儿看个诊。刚跨过门槛,又觉得独留周素裳一人在房间有些不放心,便收回脚,唤了个伙计来。 递了五个铜板托付道,让他快去请位大夫过来。见伙计乐呵呵收下铜钱应声出门,李善宝这才放了心,转身重新上楼。 李善宝轻手轻脚的进了屋,屋里点着一盏灯,侍女早已将秽物收拾干净。 周素裳面朝里斜倚在枕上,静悄悄的一动不动。 李善宝拿不准她是睡是醒,生怕惊扰了她,半点不敢出声,只小心翼翼挪到桌边椅子上坐下,敛着气息,尽量不发出响动。 大夫来得并不算快,约莫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位背着药箱的年轻郎中,由店里伙计引着,缓步走上楼来。 第288章 喜脉 “叩叩叩——”门外响起几下轻叩。 李善宝猛地一个激灵站起身,方才竟不知不觉伏在桌案上睡着了。他先悄悄往周素裳那边望了眼,见她安安静静没有动,这才放下心来,移步去开门。 轻轻将门拉开,门外立着一位年轻大夫,瞧着年岁竟还不及自己。 李善宝不由得眉头微蹙,心里暗自犯嘀咕。寻常医馆坐诊的,多是须发花白的老者,这般年轻的郎中,怕是还没正式出师呢,莫不是个打杂的药童? 一旁伙计倒是十分乖觉,连忙上前解释,“客官,这会儿别家医馆多半都已关门歇业,小郑大夫住处离咱们客栈近,才肯趁夜特意跑这一趟。” 出门在外求医要紧,李善宝纵然心底存疑,也不好把神色摆在脸上,终究还指望大夫给自家娘子诊病。 他朝伙计略一点头,“有劳小哥,再帮我打一壶热水送来。” 说罢,便侧身引着年轻郎中进了屋内。 客房陈设朴素,进门便是一张四方木桌,配着四把木椅,靠墙立着一只矮柜,再往里侧,便是歇息的床榻。 李善宝先抬手请大夫落座,温声开口,“有劳大夫稍候片刻,内子睡得正沉,容我将她唤醒,再请大夫为她诊脉。” 郑郎中将药箱轻搁在桌面上,淡淡应了一声“嗯”,便安然自顾坐了下来。 李善宝本是农家出身,素来不拘那些严苛的男女礼教。他缓步走到床榻边蹲下,望着周素裳睡得安稳沉静,心头竟生出几分不忍,实在不愿惊扰她安眠。 可郎中已经在等候,总不好让人一直干坐着失礼。他只好放轻力道,轻轻摇晃着周素裳的肩头,低声唤,“素裳,素裳,快醒醒……” 周素裳被晃醒,困意还沉沉裹着周身,脑子一片混沌,半天缓不过神,压根分不清身在何处。 她费力掀开眼皮,怔怔望着眼前的人,愣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记起自己是在县城的客栈里。 她抬眸看向俯身唤自己的李善宝,软声呢喃,“你喊我做甚?” 李善宝连忙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怕她起身不稳,温声说道,“你方才吐了一回,我放心不下,特意请了大夫来给你诊脉看看。大夫已经到了,你只管躺着别动,我这就请大夫过来。” 话音落,李善宝便直起身,快步走到桌旁,对着郑郎中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郑郎中拎起桌上的药箱,迈步往床边走去。李善宝连忙紧随其后,麻利地搬过一把椅子,轻手轻脚放在床侧,方便大夫落座。 郑郎中起初进门时,察觉李善宝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视,心里就有些不悦。可此刻见他对妻子体贴入微,行事又这般殷勤周到,倒也觉得这人还算懂礼,有眼色,心头那点不喜顿时散了几分。 屋内光线昏暗,烛火只燃着一点微光,周素裳懵懵懂懂抬眼,看向床畔坐着的年轻男子,心头一凛,顿时泛起疑惑。 她眉眼微蹙,转头望向李善宝,眼神里满是不解,分明在无声询问,这人是谁?你怎会将陌生男子领进房里? 李善宝见状,连忙挨着她在床沿坐下,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随即轻声开口解释,“素裳莫慌,这位是郑大夫,我特意请来给你诊脉的。” 可在周素裳的认知里,行医看病的大夫多是年长稳重之人,从未见过这般年轻的郎中,总觉得他是来路陌生的男子。他就近坐在对面,让她浑身不自在,满心都是局促别扭。 好在李善宝还算懂她,好似看穿了她心底的不安,就这般坐在床畔,牢牢隔开了她与对方的视线,将她护在身后的暗影里。她心头的慌乱与别扭这才渐渐散去,多了几分安稳。 李善宝既请来了大夫,她虽觉得自己无甚病症,但人都请来了,她也不扭捏,伸出手腕,静待大夫诊脉。 小郑郎中平日也常给大户人家的女眷看诊,深谙礼教规矩。他从容从药箱中取出一方洁净素帕,轻轻覆在周素裳的腕间,随后才凝神落指,静静搭脉问诊。 郑郎中三根指尖细细揣摩着腕间脉象,眉头微蹙,片刻后又缓缓舒展。 片刻后,他收回手,对着一旁正等的满脸焦灼的李善宝拱手,“恭喜了,脉象滑利,如盘走珠,这是喜脉,令夫人已然怀有近两个月的身孕,身体并无大碍。” “喜、喜脉?” 李善宝瞳孔蓦地放大,像是没听清一般,怔怔地重复了一遍,半晌没回过神。 身在暗影里的周素裳,闻言也猛地愣住,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抚上小腹,眼底满是惊愕,随即又涌上一层不敢置信的柔光。 李善宝缓过神来,瞬间喜形于色,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满心满眼都是狂喜。 “多谢郑大夫!多谢郑大夫!真是太感谢您了!” 周素裳抿着唇,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心底欢喜,却仍存着几分清醒。她抬手便摸向腰间钱袋,预备付郑大夫的诊金。 一旁的李善宝却按捺不住,急切开口追问,“郑大夫,我娘子晚上吐了一回,这身子可有碍?是不是着了凉?再者我们下晌坐车颠簸了一路,劳烦您瞧瞧,要不要开副安胎药喝一喝?” 郑大夫见惯了这般紧张心切的夫君,只摆了摆手从容回道,“你娘子身体康健,不必多吃药。常言道是药三分毒,身子若无异样,还是切莫服药的好。孕吐本是寻常胎相,只需好生调养饮食,吐过后多少总要进食些,万万不可因反胃便绝了吃食。” 他说罢起身,便要背药箱走人。 周素裳忙拉了拉李善宝的衣袖,递了一钱银子过去。 李善宝接过来,站起身对着郑郎中躬身拜谢,“劳烦郑大夫跑一趟,诊金还请收下。” 郑郎中也不客气,一钱银的诊金虽多了,但主家欢喜,他便当是主家给的打赏了。他接过钱便揣进怀里,背着药箱就下楼离开了。 郑郎中前脚出了门,后脚伙计就上门送热水。 “客官,灶上才烧的热水,给您装了一壶,您用着,小的就先退下了。” “等等!”李善宝忙开口叫住了欲出门的伙计。 第289章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 “等等!”李善宝忙开口叫住了欲出门的伙计。 “劳烦小哥通融一下,我娘子夜里没怎么进食,不知灶房里可还有吃食?” 伙计欠了欠身,面露难色回道,“客官,这会儿灶上的厨子都已经下工歇息了,热食是没有了,只剩几个还温着的白馍,客官若是不嫌弃,倒是可以去拿来。” “善宝,”周素裳缓缓坐起身,轻声道,“我不饿,你给我倒杯温水便好。夜深了,别再麻烦小哥了,让他下去歇息吧。” 李善宝却不肯依,语气带着几分执拗,“那可不成,方才郑大夫特意嘱咐,万万不能因孕吐便不吃东西。你晚食本就没吃几口,后来又吐了个干净,这般饿着肚子熬一整夜,哪里受得了?” 他转而看向伙计,客气问道,“小哥,不知我可否借你们客栈灶房一用?我想给我娘子煮碗疙瘩汤暖暖胃。你只管放心,食材柴火我一并照价付银子。” 李善宝说着,又从钱袋子里掏了几个铜板递过去。 “这自然使得。”伙计连忙应下,“客官随我来便是,我去跟掌柜知会一声就好。” 李善宝听罢心头一松,回头看向周素裳温声道,“你且在床上安心歇着,我去去就回。若是心里不踏实,我走后你便先把门闩插上,待会儿我回来敲门,你再开不迟。” “嗯,好。”周素裳本还想劝他不必这般折腾,可手轻轻抚着小腹,肚中竟真泛起几分隐隐的饥意,便不再劝阻,任由他去了。 李善宝跟着伙计抬脚出门,周素裳当即起身,轻轻落了门闩。 先前遭遇的变故终究在她心底留下了阴影,性子也越发谨慎起来。哪怕身处客栈客房,心里依旧存着几分不安,唯有闩好房门,方能觉着屋里踏实安稳。 屋中静寂,周素裳坐在桌前托腮看着跳跃的火苗。 忽听得“啪”的一声轻响,灯花骤然爆开,几点细碎火星簌簌落下,灯焰跟着跳了两跳,屋里光影微微一晃。 周素裳微微一怔,转瞬眉眼弯弯,笑意在眼底漾开。 爆灯花,这可是难得的吉兆! 她轻轻抚上小腹,心头涌上一阵滚烫的欢喜。她有孩子了,她要做娘亲了! 什么时候有的身孕呢?她这两个月,忙的脚不沾地,细细回想,月事好似真是许久没来了,她是真粗心,这都不记得了,万幸她身体康健,孩子好好的。 一时间又惊又喜,心底怦怦直跳,满脑子都是即将为人母的悸动。 她兀自沉浸在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里,满心都是温柔期盼。 不知往后会是个俊俏的男娃,还是个乖巧的女娃? 若是男娃,便跟着家里几个兄长一同读书识字,安稳长大。 若是女娃,那可要好好疼宠着,给她置办好看的头花,精致的衣衫,日日带在身边,细细打扮,捧在手心里呵护。 她垂下眼眸,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柔意。自己的孩儿,不求将来大富大贵,多有出息,只求这一生平平安安,无灾无难,顺遂安康便足矣。 李善宝进了灶房,脑海里细细回想往日母亲和素裳做疙瘩汤的模样。望着案板上摆着的面粉,他迟疑着伸手拿了起来。 李善宝学东西极快,只在心里把步骤过了一遍,便动手忙活起来,不多时就做出一碗像模像样的疙瘩汤。 白瓷大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水,面疙瘩圆润饱满,汤色白净,汤心还卧着一枚完整的荷包蛋,面上撒着点点翠绿葱花,看着格外喜人。 这碗疙瘩汤也没添繁杂佐料,只撒了少许细盐,又滴了一滴香油提味。李善宝舀起一勺尝了尝,不由满意地点点头,味道温润适口,还算不差,便满意的端上楼寻媳妇儿去了。 “叩叩!” 周素裳听见敲门声,连忙起身走到门边,轻声朝外头问道,“善宝?” “是我。”门外传来李善宝沉稳温和的嗓音。 周素裳抬手拉开房门,一股温热鲜香扑面而来,直勾得腹中饥意更盛。 她端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慢慢小口吃着,竟吃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吃完后眉眼带笑由衷夸赞,“善宝,你这手艺真是好,我瞧着,跟李师傅也不差什么了。往后你若是不当差役了,去饭馆儿当个掌厨师傅,定然也能做得极好。” 李善宝对她的夸赞很是受用,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低哄,“成,都听你的,往后我不做差役了,便去跟李师傅学手艺,往后养你和孩子,还有咱们这个家。” 他说着,忽然抬手摸向胸口,将里头的五两银子拿出来,“这银子给你收着,我心粗,若是再丢了,岂不是白跑一趟腿了。” 周素裳笑眯眯的接过来,放进钱袋子里。男人要给她钱,她傻了才会往外推。 饭吃饱了,钱拿了,周素裳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啊~”真是困了。 李善宝殷勤的扶她坐去床边,忙着给她褪去鞋子,伺候的极周到。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周素裳尚在睡梦之中,李善宝便早早起身了。 他拿着昨夜盛汤的白瓷碗,打算送去灶房归还,刚踏出房门,正巧撞见岳父周朝明带着来福往外走。 周朝明一眼瞥见他手中的空碗,想起女儿昨夜胃口不佳的模样,心头顿时涌上几分牵挂,连忙开口问道,“素裳夜里可好些了?这是又吃了吃食?” 李善宝闻言,眉宇间的喜色再也按捺不住,当即对着周朝明躬身一揖,语声难掩欢喜,“爹,素裳有喜了!您快要当外公了!” 周朝明睁大了眼,脸上的忧心忡忡还没褪去,眼底先是闪过几分惊讶,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说啥?我要做外公了?!” 一旁的来福也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自家姑爷,大气都不敢喘。 李善宝见状,又郑重地躬身,一字一句清晰重复,“爹,素裳有喜了,大夫已经诊过脉,确认真真切切是有了身孕,您要当外公了。” 这话落地,周朝明身子微微一晃,眼底瞬间迸发出浓烈的喜色,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怎么都压不住。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 第290章 县衙审案(一) 如今周素裳身子金贵,已是妥妥的重点保护对象。 不过是用顿早食,李善宝小心翼翼的搀着她下楼,扶到桌边落座。 亲爹周朝明则端着粥碗,细心替她晾着热气。来福捧着干净的痰盂,立在一旁候着,就怕她忽然犯恶心想吐,随时预备着伺候。 这一阵势,看的周素裳是哭笑不得,“爹,善宝,我没那么娇气,昨儿晚上吐是是因为一路颠簸的,这会儿已经好了。还有来福叔,您不必站着,快坐下一块儿吃点东西,咱们待会儿不是还要去衙门的吗?” “小心无大错,你如今是双身子,做什么事都得仔细着,万万大意不得。 还有,今日衙门口定是人多杂乱,你就别去了,万一被人挤着碰着,那可就不值当了。”周朝明望着女儿,语气里满是心疼担忧。 周素裳一听不让她去,当即就不依了,小脸一垮,嘴也嘟了起来,“不成!我辛苦跑这一趟,不就是为了去衙门口。若是不让我去,这一趟不就白跑了?先前受的那些罪,不也都白受了?不成,说什么我都要去!” 李善宝瞧着自家小媳妇犯了执拗,心里不愿惹她不快,可岳父已然开了口,他又不敢违逆,只得小心翼翼帮着求情,“爹,待会儿我好生护着她,不让她往人堆里挤,咱们只在外围远远看着,定不会出什么岔子。” 周朝明见女儿闹着小性子,本就无可奈何,再经女婿这般软声求情,便松了口摆了摆手,“罢了罢了,想去便去吧。只是一会儿你乖乖跟在我和善宝身后,万万不可往前头凑。” 周素裳一听父亲松了口,脸上的委屈瞬间一扫而空,眼底漾起几分雀跃,当即拿起汤匙舀起粥,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今日风清日朗,衙门口早已聚了不少闲散百姓,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等候着。 周素裳一行人赶到时,只见街边百姓三三两两扎堆而立,个个抄着双手闲谈打趣,闲话笑骂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喧嚣的景象。 众人便静静立在外围,不往前拥挤,只静静听着周遭百姓的议论说笑,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巳时初刻,日头渐高,暖光铺洒在县衙大堂前。 三声鸣鼓缓缓响起,咚咚震响,瞬时压下衙外百姓的喧哗。两列衙役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整齐分列大堂两侧,个个面色肃穆。 随后县令身着官袍,迈着沉稳步子从后堂走出,正坐公案之后。惊堂木“啪”地一声重重拍下,声震公堂,两旁衙役齐声威喝,声势凛然,县衙正式升堂审案。 兰婆子这案子本就案情明晰,并无多少可推诿狡辩之处。青石镇亭长早已呈上证言,签字画押落定,由不得她半点抵赖。 此刻公堂之上,兰婆子跪在地上,早已没了往日撒泼乖戾的气焰,只剩满心惶惧不安。 昨日牢中曾有人悄悄探监,起初她还暗自揣度,许是有人怜悯她孤苦老身,特意前来帮衬解围。 哪知来人竟拿出一件她家憨儿子沾着血迹的里衣,还有一撮浸染血渍,焚烧过半的头发。 眼见此物,兰婆子瞬间心神大乱,惊恐、崩溃、绝望齐齐涌上心头。她慌忙伏地痛哭哀求,只求对方高抬贵手,放过自己的孩儿。可那人对她的苦苦乞求全然漠视,冷眼转身,径自拂袖离去。 她自是知道背后是何人所为,无外乎是曾被她算计的周素裳,她朦胧的双眼扫过围观的百姓,不知那姓周的妇人在不在? 她痛!她悔!她要跪在她面前,忏悔罪过,只求周素裳高抬贵手,放过她的孩子。 凄惶茫然地四下望去,大堂之外,围聚的百姓嬉笑怒骂,只当她是桩稀罕热闹。人人对着她的狼狈惨状指指点点,眼底无半分同情怜悯,只把她当成了消遣取乐的玩意儿。 她目光扫过人群,寻了一圈,始终没见着周素裳的身影。 公堂之上,麻子胜瘫伏在地,伤势最为严重。这几日囚在县衙大牢,虽有狱卒请了大夫,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吊着一口气,从未尽心为他诊治。 此刻的麻子胜满身脏乱不堪,血污糊了满脸,气息奄奄,眼看已是撑不住了。 兰婆子心中悲痛交加,满心惶急。她觉得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若是落到和麻子胜一般的结局,只怕还没等出狱,就先熬死在牢里。到那时,她的儿子,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县太爷身着绿缎官袍,头戴乌纱官帽,端坐于公案之后。他眸光沉敛,缓缓扫过堂下,望着那哭得肝肠寸断的老妇,眉头不由得紧紧蹙起。 两列衙役手持水火棍,齐齐分立两侧,齐声低喝“威武”,声震公堂,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兰婆子被这朝堂肃穆威势一压,当即吓得伏倒在地,再也不敢高声哭喊,只余下低低呜呜的哽咽抽泣。 县太爷眉宇微凝,抬手示意衙役静声,随即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声线沉稳威严,“堂下妇人,公堂重地,不得肆意哭闹喧哗!你有何冤屈,身涉何案,只管从实禀来,若敢虚词狡辩,隐瞒实情,本官绝不轻恕!” 兰婆子闻言,哭声稍缓,却依旧伏地不起,浑身瑟瑟发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开口辩解。 “大人……大人明鉴啊!老妇当真从未作恶,全是麻子胜那厮满口胡诌!他自己犯下恶事,惧怕官府惩罚,便把一应罪责都推到老妇身上,老妇实在是冤枉啊!” 兰婆子一边伏地痛哭哀求,一边暗自盘算。麻子胜如今人事不省,生死未卜,索性把所有罪责一股脑都推到他头上。死无对证,任她如何说辞,旁人也无从辩驳,正好借机脱身。 县太爷静静听着她哭诉辩解,神色始终沉静淡漠,半点不曾被她悲戚的模样打动。 只语气沉沉开口追问,“你口口声声喊冤,可状纸上所列你作恶的事,皆是青石镇亭长季书礼查实定案,上面还有你亲手画押的指印,此事你又作何解释?莫非是青石镇亭长蓄意诬陷,故意判了你污案不成?” 第291章 县衙审案(二) 兰婆子一听,心中慌乱起来,青石镇亭长,那可是个官,容不得她胡乱攀咬。 她伏在地上,哭得更凶,口中仍念叨着自己冤枉,试图以哭闹混淆视听,妄图博取县太爷的怜悯。 “大人、大人!都是麻子胜害的我啊!都是麻子胜跟他的同伙害的人,跟我不相干啊!我一个孤老婆子,我哪儿来的能耐祸害人啊,大人!求大人给老妇做主,老妇冤枉啊!” 县太爷冷眼旁观,见她避重就轻,拒不认罪,当即沉下脸色,重重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大胆刁妇!公堂之上,竟敢巧言狡辩,哭闹扰堂!本官再问你最后一遍,所犯之事,你招还是不招?若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到案情水落石出,本官定对你罪加一等,严惩不贷!” 县太爷昨日已听主簿回禀,深知青石镇亭长为人方正清明,经手审案素来公允,断不会造出冤屈。 再者,县尉昨日亦遣差役前往青石镇暗访查探,早已摸清兰婆子素来品行不端,心性歹恶。 县衙两位副手皆是这般定论,都认定兰婆子绝非善类,这案子又哪里还有翻案反转的余地? 县太爷冷眼望着堂下的兰婆子,只觉她面目可憎,满心狡诈。见她当堂一味撒泼耍赖,眼珠还滴溜溜乱转,不住偷瞄伏在地上的麻子胜,摆明了死皮赖脸拒不认罪。县太爷一眼便看穿她的心思,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厌恶。 他重重一拍惊堂木,洪亮的声响震得整个公堂鸦雀无声,堂下百姓皆是噤声,更遑论跪在堂上的兰婆子了,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胆刁妇!你一味抵赖,无非是想着麻子胜此刻昏迷,不能指认你,是非黑白便由你说了算了?想以此逃脱罪责,以为本官看不穿你的小把戏?” 县太爷语气冰冷,字字带着官威,“律法昭昭,案判已定,供词可鉴,岂容你出尔反尔,顽抗不认?!你既满口辩称是麻子胜蓄意栽赃冤枉于你,来人!速将麻子胜泼醒!” 话音落下,一旁衙役立刻端来水盆,对着地上的麻子胜兜头一盆冷水泼了下去。 匍匐在地的麻子胜被冷水当头一泼,激的昏迷的身子猛地一颤,悠悠转醒,缓缓撑开了眼皮。 一旁跪着的瘦高个,心里早已把麻子胜恨得牙痒痒。那日他本打算早早归家歇息,偏偏被麻子胜强行拉扯过来凑数,如今反倒平白受牵连,一同成了阶下囚。 这会儿见麻子胜醒转过来,他连忙抬手指着麻子胜,朝着堂上县太爷急急禀报,“大人,麻子胜醒了!麻子胜醒过来了!” 县太爷冷眼扫过尚且迷糊的麻子胜,又瞥了眼一旁的瘦高个,指尖轻叩案几,沉声喝道,“将麻子胜押至堂前,让他抬头回话!” 两旁衙役应声上前,架起浑身湿漉,脚步虚浮的麻子胜,强迫他跪在公堂中央。冷水顺着他的发梢,衣领往下淌,冻得他打了个寒颤,混沌的神志也彻底清醒,对上县太爷凌厉如刀的目光,瞬间吓得浑身发软,头也不敢再抬。 “麻子胜,本官问你,青石镇构树巷,你伙同他人祸害旁人未遂,你指认兰婆子乃此案的幕后主使,可兰婆子说,是你冤枉的她,此事当真?” 惊堂木旁的刑具泛着冷光,堂上官威凛凛,麻子胜本就遭了罪,哪经得起这般震慑,当即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兰婆子见状,暗中狠狠瞪着麻子胜,正欲开口呼冤枉,可没等她开口,那瘦高个已然抢先开口,对着堂上连连磕头。 “大人明鉴!就是兰婆子指使的,她给了麻子胜一两银子,让麻子胜祸害人,也是他拉小的凑数,小的啥都没做,还望大人饶命啊!” 一句话说完,兰婆子脸色骤变,厉声呵斥瘦高个,“你个小杂碎,你胡诌啥呢!你看见我指使麻子胜了?你亲眼看见了?!”公堂之上顿时乱了几分。 县太爷最是厌烦审这等案子,一众刁民泼妇,只会当堂撒泼抵赖、胡搅蛮缠,全无半分规矩礼法。 他眉头紧紧拧起,猛地一拍惊堂木,清脆的啪声骤然响彻公堂,厉声喝道,“公堂之上,尔等休得放肆!” 话音威严震彻四方,两旁衙役立时齐齐应声喊起堂威,水火棍重重顿地,闷响阵阵,威势慑人。 还在底下吵闹狡辩的兰婆子心头猛然一抖,顿时被这股官威压得噤了声,不敢再放肆叫嚷。 堂上一时死寂。 县太爷目光沉沉,死死钉在麻子胜脸上,不容他闪躲,沉声喝问,“犯人吴胜,你此前受兰婆子指使,伙同他人意图害人性命,此案可属实?” 麻子胜只觉浑身昏沉,浑浑噩噩如坠雾中。 他此刻满心只剩一个念头——若能有一碗热粥,一床暖被,好好睡上一觉,便是天大的奢望。 臂上刀伤阵阵刺痛,创口已然溃烂,隐隐散出腐臭。胸口更是闷痛欲裂,每一次呼吸,都似有重锤在胸腔里狠狠碾过,痛得他浑身发颤。 他艰难抬眼,怨毒的目光死死剜向一旁的兰婆子,齿间几乎咬出血来。 都是这个老虔婆!是她!全是她害了自己!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颤颤巍巍,死死指着兰婆子,拼尽浑身气力嘶声喊冤。 “是她!全是她指使我的!我跟那妇人无冤无仇,平白无故怎会害人? 都是这老虔婆指使的我!是她亲口跟我说,那妇人买走了人,断了她家儿子传宗接代的指望,坏了她的好事! 她心生记恨,执意要置那妇人于死地,是她给了我一两银子,买我动手的!我是从犯啊大人!她才是主谋!” 麻子胜拼尽余力嘶声控诉,可他身受重伤,气力垂尽,这番歇斯底里的辩驳,落在众人耳中只余气若游丝的微弱挣扎。 县太爷却听得一清二楚,神色沉敛,转头看向一旁的兰婆子,声音冷厉,“你还有何话辩解?” 第292章 县衙审案(三) 兰婆子本还佝偻着身子缩在一旁,乍闻县太爷发问,浑身猛地一颤,当即瘫跪在青砖地上,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却依旧强撑着气,哄着自己道,不能招,不能招,招了儿子就没活路了! “大人明鉴!大人万万不可听信这歹人的胡言啊!”她双手撑地,连连朝着高台磕头,额角很快磕出一片红印,“老妇与他并不识得,怎会指使他去害人?这分明是他自己行凶败露,故意攀咬老妇,想找个垫背的,求大人千万不要听他一面之词啊!” 说着,她又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麻子胜,唾沫横飞地咒骂,“你这挨千刀的杂种!自己害了人,反倒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何时指使你害的人?拿出证据来!你这般血口喷人,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麻子胜本就气息奄奄,听她这般颠倒黑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伤口更是疼得他浑身抽搐,他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想要再开口辩驳,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闷响,再也提不起半分气力,只能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兰婆子,满眼都是怨毒与不甘。 县太爷冷眼瞧着二人争执,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他眉头微蹙,随即沉声喝道,“肃静!” 一声呵斥落下,堂下瞬间噤声,兰婆子也连忙收了哭喊,浑身发抖地伏在地上,不敢再出声。 县太爷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麻子胜,又落在故作惶恐的兰婆子身上,问,“吴胜,你说她指使的你,可有证据?人证物证都可。” 麻子胜一凛,物证? 物证不就是那一两银子,他早花用了。就算不花用,银子又没有长嘴,又不能开口说它到底是哪家的。 人证?这般害人的密谋怎会容第三人在场? 不,有第三人,第三人便是兰婆子的憨儿子。可那憨子说话都费劲,就算他当时听到了密谋,又岂能上堂替他作证? 麻子胜想到此,无力的垂着头,怎么办?怎么才能证明自己是从犯? 他虽不识字,却也听人说过,官府断案,首从有别,刑罚天差地别。 他满心沮丧,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是从犯。 而此时的堂上,师爷悄悄靠近县太爷,压低声音说了一番话。 县太爷听的眸中一亮,他看向堂侧,沉声吩咐,“传证人上堂。” 这话一出,麻子胜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他极力扭头去看,看是哪里来的证人来救他。 而兰婆子满心惶急,她本想着此事死无对证,哪料此时竟来了什么证人? 堂外应声,两名差人领着一个衣衫朴素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那汉子面色局促,进了公堂见着威严阵势,当即腿一软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堂下证人,报上名来,如实供述你所见所闻,若有半句虚言,杖责伺候!”县太爷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道。 汉子浑身一颤,连忙开口,“小、小的名叫王二,是街边摆摊的货郎,那日、那日恰好撞见兰婆子与麻子胜在槐花巷口僻静处说话……” “细细道来!” “是!”王二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抬头,目光不敢看兰婆子,只对着堂上回话,“那晚,小的收摊路过巷口,看见兰婆子拉着麻子胜,塞了一锭银子在他手里,还对着他咬牙切齿地说话,小的离得不远,隐约听见她说什么‘那周氏妇人断我后路,务必让她付出代价’‘事成之后还有重谢’之类的话,麻子胜当时还点了头,接了银子!”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兰婆子当即崩溃,趴在地上哭喊着扑腾:“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是他们收买了你污蔑我!大人,这是栽赃啊!” “放肆!公堂之上还敢咆哮!”县太爷厉声呵斥,衙役当即上前,用水火棍抵住兰婆子后背,逼得她动弹不得,只能伏在地上呜咽。 再看麻子胜,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浑身力气散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怨毒的眼神看着兰婆子,满是大仇得报的狠戾。 县太爷目光如炬,盯着兰婆子,“人证确凿,你还敢狡辩?方才吴胜供述你指使害人,又有王二亲眼所见你二人勾结,你还有何话可说?” 兰婆子浑身发抖,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冷汗浸透了衣衫,再也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只是浑身哆嗦,嘴里反复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全然没了此前的嚣张。 县太爷见状,面色肃穆,沉声宣判,“犯人兰婆子,指使他人谋害旁人性命,人证俱全,是为主谋,判杖二十,流放沙门岛为奴。犯人吴胜及其同伙,行凶害人属实,胁从作案,是为从犯,判杖二十,流放沧州为苦役。” 宣判落,堂下瞬间响起一片凄厉哭声。 “大人饶命啊!老妇知错了!求大人开恩!”兰婆子终于彻底崩溃,撕心裂肺地哭喊求饶,却被衙役死死架住,硬生生拖出公堂。 瘦高个自觉最是冤枉,一听见要流放军州,发配苦役,当即涕泪纵横,伏地哭喊不止。 “冤枉啊大人!小的压根没敢动手害人,啥都没做啊!求大人开恩饶命!” 任凭堂下众人哀嚎求饶,连连喊冤,县太爷面色始终冷硬如铁,半点不为所动,只抬手朝旁淡淡示意,命衙役行刑。 两旁衙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架起一众哭喊不停的人犯,径直拖至堂外,按伏在刑凳之上。 转瞬之间,公堂外便响起噼里啪啦的板子重击之声,方才的哀告求饶,渐渐化作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声声哀号混着刑板闷响四下传开,听得围观百姓个个心头发紧,心惊肉跳。 周素裳静立在人群外围,神色淡然,将县太爷的字字宣判尽数听入耳中。积压在心底许久的那口郁气,终是缓缓散开。 她抬手抚上小腹,一股暖流涌过心口,她心中暗暗思忖,往后腹中孩儿降生,定要好好教养,立身正心,明辨善恶。绝不叫他学那些歹人贪利忘义,为非作歹,误入歧途。 第293章 拜访桃花巷 周素裳一行人离了县衙,折返回客栈。一路上,她没有问周朝明,那证人王二为何来得这般凑巧。是刻意安排也好,是机缘巧合也罢,真假虚实也不必细究,如今恶人伏法,尘埃落定,便是最好的结局。 周朝明侧头看向女儿,见她气色还好,便温声问道,“素裳,身子可还吃得消?咱们是今日便动身回去,还是你想先歇息一日?” 周素裳抬眼望了望天色,暖阳高悬中天,已然到了晌午时分。她浅浅一笑,轻声问道,“爹,你说,我们这会儿去桃花巷拜访舅母,会不会太过冒昧了?” 周朝明闻言含笑嗔了她一句,“你这丫头,去自己亲舅家,何须这般拘泥礼数?想去便去。先前你不在,你舅舅又常年在外跑商,我一个外男,不便贸然登门。如今有你陪着,爹正好去置办些礼品,也好替你娘走一趟娘家,叙叙亲情。” 已至晌午,众人备好了点心茶叶之类的礼品,又顺路去酒楼置办了几样精致菜肴,盛入食盒提着,一同往桃花巷孙家去。 桃花巷孙家宅院内,晌午的日头暖融融地洒下来,厅堂屋已摆好了饭菜,田氏正拉着自家女儿孙静儿在桌旁落座,厅堂外便传来了丫鬟通传的声音。 “夫人,周家姑爷携周家大小姐夫妇来访。” 一听是外甥女周素裳来了,田氏脸上瞬间漾开欢喜的笑意,连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褶皱,对着女儿温声道,“是你素裳表姐来了,快,随娘出去迎人!” 话音未落,她便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孙静儿也乖乖跟着起身,母女二人一同快步走到院门处,亲自迎候周素裳一行人。 亲戚相见,自是一番热络寒暄,不必细表,一行人随后移步厅堂入席用饭。 饭毕闲坐,田氏便同周素裳说起孙焘的事,“你舅舅前几日捎了信回来,说过了腊月便能归家,腊八那日定要赶回来喝腊八粥。他还说,今年往北边去,得了些上好皮毛,特意留了几块儿给你。等过年做成新衣穿上,必定体面又好看。” “舅舅快要回来了?!”周素裳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笑道,“舅舅每次出外跑商,总要在外奔波大半年才归家。等腊月里舅舅回来了,我便进城来探望他。” 周朝明正端着茶盏欲饮,闻言连忙开口劝阻,“素裳,你如今身子金贵,最是要紧。若惦记舅舅,年节里自有相见的机会,不必特意奔波。县城路途遥远,路上颠簸,最是伤身子。” 田氏听得满心疑惑,暗自纳罕,姐夫今日怎这般古怪?素裳不过说要进城,他反倒一味阻拦,往日可从不是这般模样。 再听他句句叮嘱保重身子,忌避颠簸,心头陡然掠过一个念头,瞬间恍然。 她满脸惊诧地望向周素裳的小腹,生怕猜错,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迟疑,“素裳,你这是……?” 周素裳脸颊泛起红晕,眉眼间藏着浅浅喜色,含羞轻轻应了声“嗯”,点了点头。 “哎呀!素裳,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田氏又惊又喜,语气满是热切,“你这孩子,怎也不早言语一声?如今几个月了?身子可还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晌午饭吃得合胃口不?这会儿可饿不饿?若有想吃的,只管跟舅母说,舅母立马给你置办去! 还有,这茶你莫要喝了,来人,给表小姐换蜜水来!” “是。”小丫鬟福身恭谨而去。 周素裳轻轻晃着田氏的手,柔声笑道,“舅母,咱们才刚用过晌午饭,哪能这么快就饿了。昨儿来县里路上有些颠簸,晚上便有些犯恶心。善宝放心不下,特意请了大夫来看,谁料一把脉,竟查出我已有两个月身孕了,我自己竟都半点没察觉呢。” 田氏轻点她的脑门,“你这孩子,咋能这么粗心呢?马上就要做娘的人了,往后可得万事当心些。” 周素裳脸颊顿时泛起一层羞红,垂着眉眼抿唇一笑,伸手轻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柔声乖巧应道,“舅母说得是,是我太粗心了。往后我必定事事谨慎,好好顾着自己和肚里的孩子。” 说着,她忽然想起一桩事,抬眼望向周朝明问道,“爹,先前五哥想要跟着舅舅出门跑商的事,你跟舅母说过了吗?” 周朝明笑着应声,“放心,前番我和你娘进城赏菊,你娘早已同你舅母提过了。” 田氏轻轻拍了拍周素裳的手,柔声宽慰,“不过是多带一个后生罢了,你舅舅商队里,年年都有各家亲友子弟跟着历练,你五哥是咱自家孩子,他自会用心教导的。” “舅母,倒也不必让舅舅太过费心。做生意终究靠的是自身眼光和头脑,五哥既执意要走跑商这条路,若是自身没几分真本事,一味靠着旁人提携照拂,终究难以长久立足。舅舅只需从旁稍作点拨便够了,余下的,全看他自己的造化能耐。” “你这丫头,心思倒格外清冷。”田氏笑着嗔了她一句,“旁人都盼着家里晚辈能有人帮扶一把,稳稳挣些家业,偏你倒好,反倒想让他自己去闯,自己去碰钉子。” 周素裳微微摇头,认真回道,“舅母,话可不是这个说。倘若五哥本就是经商的料子,就算没人过多帮衬,自己摸索也能闯出眉目。 可若他压根不是这块料,趁早试过了,碰过壁,也就彻底死心了。往后安安稳稳留在家中过日子,踏实营生,反倒少了许多不切实际的折腾。” 田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感慨道,“听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这个道理。” 几人又闲话了片刻,周朝明便起身准备告辞。 “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赶夜路,夜里风凉,不安全。” 田氏舍不得周素裳,拉着她的手柔声劝道,“素裳,你如今有了身子,经不起路途颠簸。不如就在这边安心住下,等过些日子胎象稳了,再回去也不迟。” 第294章 闹事 周素裳连忙推辞道,“还是不了,家里还有两间铺子要照管,若是只离开三五日倒也罢了,若是长久不在,我有些放心不下。舅母放宽心,我身子素来康健,并无不适。” 田氏见她执意如此,也不再强留,温声嘱咐,“也罢,那你路上当心些。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你娘亲,她知晓了定然欢喜得紧。等你舅舅归家,我便同他一道亲自去看你。你好生将养身子,万万不可太过操劳。” 回去的路上,许是来福赶车稳当,车厢里也无半点浊气,周素裳一路行来,竟无半点不适。 牛车行到青石镇,周朝明将夫妻俩送到构树巷的宅院门口,细细叮嘱了好些话,才又驾车折返山上村。 此时暮色渐沉,天色微明,周素裳心里记挂着铺子生意,虽说如今铺子里多了四个绿帮衬,可她们年纪尚小,又是初来乍到,终究让人放心不下。 她便先不回宅院歇息,脚步一转,径直往铺子而去。 李善宝连忙快步跟上,满心担忧地劝道,“素裳,你若是放心不下铺子,我去看着就好。你一路坐车颠簸劳顿,还是先回屋歇歇才是。” 周素裳摆了摆手,语气淡然,“不妨事,也没几步路,我过去瞧一眼便回来。” 李善宝拗不过她,只得寸步不离跟着,一边留心她的神色,一边柔声惦记,“可有觉着肚子饿?若有想吃的,只管跟我说。” 周素裳顿了顿,朝他一笑,“我觉着那日你在客栈做的疙瘩汤不错,我还想吃。” “那成,待会儿咱们从铺子里回来,我就给你做。”李善宝满口答应下来。 二人走到食肆门前,还未抬脚进门,便见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正在铺子里外穿梭忙碌。 李善宝当即蹙起眉头,指着那人,满脸疑惑地转头看向周素裳,“素裳,这人不是昌盛车马行的车把式吗?怎的反倒来咱们铺子里做工了?几时来的?” 此人正是姚四。 周素裳见状也不急着进门,伸手拉过李善宝避到街角僻静处,低声将杨巧儿的遭遇细细说了一遍。 李善宝听罢这才恍然,“原来那日你不肯坐昌盛车马行的车子,竟是这般缘故?” 周素裳点头,神色认真道,“巧儿如今已是咱们铺子的自己人,那王昌盛行事不义,我既护着巧儿,自然要同她站在一处的。” 二人说罢,周素裳立在街上打量了铺中一番,见里外井井有条,并无慌乱疏漏,遂放了心。 她见婆母张氏不在铺中,想来已是回了山下村,转身便往宅院走去。 回到家中,只见东厢房李信宝的屋子还亮着灯。听见院门声响,李信宝忙推门出来查看,见是哥嫂归来,连忙上前见礼。 李善宝点头应了一声,便径直进了灶房忙活。不过两刻功夫,就端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走进堂屋,轻轻搁在桌上。 他走出堂屋,来到东厢门外,扬声唤了一句,“老四,出来吃些热食再读书。” 李信宝忙拉开了门,对李善宝道,“大哥,我吃过了,这会儿不饿,你和大嫂吃吧。” “小孩子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得多吃些。”周素裳下晌坐车,这会儿觉着腰酸,她一边揉着腰,一边从堂屋里出来,对李信宝劝道。 听得哥嫂相劝,李信宝脸上一红,他已虚岁十三了,过了年便十四了,大嫂竟说他是小孩子?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跟着进了堂屋。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疙瘩汤,眼睛一亮,“大哥,你这手艺真好,这疙瘩汤做的跟娘做的一样好喝。” 周素裳笑着说,“你大哥厨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三人正吃得开心,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李善宝放下碗,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竟是隔壁大娘,她满脸焦急,喘着粗气说,“周娘子在不在?可是不好了,一个大肚子的疯妇在你们铺子里撕扯杨掌柜呢,说是她不要脸,勾搭她男人了,要打砸了你们铺子呢!” 周素裳在堂屋听到有人要打砸铺子,心头一凛,放下碗筷就往外走。 李信宝也放下碗,紧紧跟在后面。 到了院门口,大娘犹自说着,“哎哟周娘子,你快去看看吧,我在你们铺子里正吃着面呢,那大肚子的疯妇一上来就拍桌子摔碗的,还说杨掌柜勾引她男人?哎哟哟!这话说出去谁信,就杨掌柜那个身板儿,那个长相,咋勾引男人嘛?!” 周素裳已是听的焦急起来,她心里隐隐猜测,那闹事的大肚子疯妇,很有可能是王昌盛现在的女人。 她与大娘道了句谢,“多谢大娘告知”,便急匆匆的往铺子里赶。 李善宝担心她的安危,紧紧追了上去,回头对李信宝交代一声,“你留下照看门户”后,便疾步赶上周素裳的步伐。 “莫着急,有我在。” 李善宝脚步不停,一边搀扶着周素裳,一边思忖。上次周素裳出事,作为丈夫的他竟不在,让媳妇儿独自一人面对风雨,他心中有愧,亦憋着一股气。 这一次,他倒要看看,谁人这般不长眼,还来招惹他的媳妇儿。 周素裳一颗心悬在嗓子眼,脚下步子迈的飞快,腹中那点尚未安稳的胎气,都被这满心焦躁搅得隐隐发沉。 她顾不上理会其他,铺子是她的心血,杨巧儿也是她视作家人的存在,他们,不能有失。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冲到了自家铺子门口,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凉了半截。 往日里干净整洁的铺子,此刻已一片狼藉,刺得她眼睛生疼。 门口的几张桌子被踹得歪歪斜斜,长凳也横七竖八的歪在地上。门口青石板地上,散落着碎瓷片,还有沾着污渍的碗筷,一碗热汤面被泼了一地,踩得稀烂,混着泥土脏污,脏污不堪。 第295章 蠢妇 一个大肚子的妇人正叉着腰,指着杨巧儿骂个不停。 “没脸没皮的老贱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一大把年纪的老妇还见了男人就往上扑,怎的,你是离了男人就不能活吗?! 我说王昌盛个狗日的,怎开着个恁大个车马行手里却没有银钱,感情都是拿来养你这个老贱人了! 好啊,竟敢还骗我说把你卖了?娘的,竟背着我给你铺子都开起来了?! 老娘辛辛苦苦的给他生孩子,到头来,屁都没给我一个! 你们这对狗男女竟敢当我是个王八,那就别怪老娘翻脸! 来人!给我砸!” 赵荷花带着李师傅、桃花、琴娘、四个绿挡在前头,张婶子则护着琴娘的两个孩子,待在后院儿,再看杨巧儿,木愣愣的站在那儿,眼神空洞,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肚子妇人领着的一众男人们,正跃跃欲试的要往前冲。 赵荷花自是不肯让步,她手里一根擀面杖,拦在当口,毫无章法的挥舞着。 “一群不长眼的狗杂种,这是我大嫂的铺子!我看你们哪个敢砸!我可告诉你们,我大哥可是官差,敢砸我们铺子,等我大哥回来,把你们统统抓进大牢里去!” 李师傅守在赵荷花左右,手里提着一把菜刀,警惕的盯着虎视眈眈的一群人,仿佛他们只要敢冲上来,他手里的刀,就敢砍上去。 再看桃花琴娘四个绿,正在加紧手脚,收拾桌上的碗筷,灶台上的面盆,还有没卖完的红烧肉。 生怕待会儿真的打起来,折了损失。 那挺着大肚子的妇人双手叉腰,眼见双方对峙无寸进,一时气极,尖着嗓子朝身后几个精壮汉子呵斥。 “给我砸!你们白日里的饭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不过几个妇人罢了,怕个甚?!你们只管砸,天大的担子都有我来担着,谁敢拦着就连同他一块儿收拾!” 话音落,那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杨巧儿,脸上皆是几分为难。 他们与杨巧儿也算相识一场,往日里也曾称一句东家,可人走茶凉,杨巧儿此时已与他们无关。 而他们如今的主家,便是眼前的大肚子妇人。主家发了话,此刻迫于主命动手,终究抹不开情面,齐齐朝着杨巧儿抱了抱拳,沉声道,“对不住了!” 话音落下,几人不再犹豫,当即抄起手里攥着的粗木棍子,迈步就朝着食肆的门面冲去。 为首一人抬手挥棍,用尽气力朝着临街的菱花窗狠狠砸下,只听“哐当”一声脆响,本就不算厚实的木窗棂瞬间断裂,精致的菱花格应声碎裂,窗纸上破出一个硕大的窟窿,木屑碎纸簌簌往下落。 周素裳站在石阶外,眼睁睁看着自己费心收拾打理的店铺被这般损毁,心头猛地一揪。 那扇菱花窗是她特意找人打造,平日里擦拭得干干净净。若是无事,她最爱坐在窗边喝着茶,看街上行人往来如织。 如今转眼就被砸坏,心疼得她指尖都攥紧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怒意与心疼。 那汉子一棍砸落,正扬手准备再砸第二下,可木棍悬在半空,竟硬生生落不下去。 棍子像是被铁钳牢牢攥住,往前砸不动,往后也抽不出分毫。他心头一怔,慌忙抬眼望去,只见一名魁梧壮汉已然立在跟前,单手死死攥着木棍,双目赤红,似燃着怒火,死死盯住他。 汉子一时懵在原地,还没回过神来,那壮汉猛地手腕一振,手臂一扬。只感到一股巨力顺着木棍传来,他登时拿捏不住,连人带棍被震得往后踉跄数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其余几个汉子横空出来个壮汉,竟将他们的人打倒在地,顿时怒上心头,嘶吼着一拥而上,纷纷挥着木棍朝着李善宝身上招呼。 李善宝丝毫不惧,他心中唯有愤怒,只有将眼前闹事的众人一力击倒,才能解他心中愤恨! 他侧身避开当头砸来的棍棒,一手格挡,一手直击对方手腕,一个翻转,木棍就被他夺在手里。 李善宝得了棍子,便劈头盖脸的朝几个汉子的面门挥去,他力道极大,几个汉子被他打得东倒西歪,根本近不了身。 一旁的杨巧儿也骤然回过神,不再恍惚,当即上前相助。她手脚利落,专挑对方破绽下手,或是绊腿,或是擒拿,配合着李善宝攻守呼应。 两人配合默契,不过片刻功夫,方才砸店的几个汉子便节节败退,接连惨叫着摔倒在地,挣扎半天再也爬不起来,只能狼狈蜷缩着不敢动弹。 挺着大肚子的妇人见手下尽数被制服,脸色瞬间惨白。 她看着拎着棍子慢慢向她走近的李善宝,惊慌失措地往后缩去。 “你、你要干啥?我可告诉你,这铺子是我男人花的钱开的,我就是砸也是砸的自家产业,跟旁人不相干!我劝你少管闲事,若是伤了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大肚子妇人犹自嘴硬,色厉内荏的叫嚣着。 周素裳被气得失笑,眉眼间覆着一层冰寒,伸手提起裙角,缓步踏上石阶,一步一步地跨进店内。 她今日衣着华贵,周身却透着冷意,抬眼看向那挺着肚子的妇人,唇角勾起一抹倨傲又冰冷的笑意,“呵,你家的产业?我竟不知,我周素裳苦心经营的铺子,何时改姓了王?” 目光落在妇人蛮不讲理的脸上,周素裳心底怒意翻涌,恨不得当即扬手一巴掌扇过去,好打醒这胡搅蛮缠的蠢妇。 那大肚子妇人却像是耳朵失了灵,压根没听进她的话,反倒猛地瞪大了双眼,满脸气急败坏,伸着手指直直指向周素裳,尖着嗓子破口叫嚷,“你说什么?这是你的铺子?王昌盛这个王八蛋,他到底在外头养了多少不三不四的女人!” 一旁的李善宝被这话气得七窍生烟,心头怒火直窜,恨不能上前狠狠教训这颠倒是非的蠢妇一顿。 第296章 临时公堂 可他更担忧怀着身孕的周素裳,生怕妇人疯癫之下伤了她,刚要迈步上前护着,不料方才被打倒在地的汉子,竟挣扎着翻身爬起,猛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腿,拼尽全力想将他拽倒。 李善宝心急如焚,半点不敢耽搁,当即沉声朝身侧的赵荷花急声吩咐,“老二媳妇,快!去护着你大嫂!她有了身子,万万不能出事!” “啥?” 大嫂有身子了?那是万不能有闪失的! 赵荷花瞪大双眼,满面惊愕,一时间也顾不上其他,侧身挤开混乱的人群,快步冲到周素裳身旁,一把将她护到身后。 紧接着她毫不迟疑,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了那疯癫撒泼的大肚子妇人脸上。 “啪——”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在场所有人瞬间噤声,全都惊在了原地。 连周素裳都怔住了,她万万没料到赵荷花竟然这般果敢,竟敢动手打孕妇。 赵荷花打完也回过神,神色微微一慌,有些局促地回头看向周素裳,讪讪地陪着笑脸,小声解释,“大、大嫂,我这是……先下手为强,怕她发疯伤着你!” 周素裳摸了摸鼻子,装没看见方才的一幕,拉了拉赵荷花,与她并肩而立,抬眸看向那大肚子妇人。 妇人没料到对方二话不说,抬手便是一记耳光劈面扇来,当场被打懵,紧跟着崩溃尖叫起来,“啊啊啊!你竟敢打我?哪来的卑贱奴才,也不打听打听我是什么身份?我才是你正经的主子!”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神态几近疯癫,又伸手指着门边躺倒的汉子,厉声喝骂,“去!快去把王昌盛给我叫来!老娘辛辛苦苦怀着他的骨肉,给他传宗接代,他在外头养的野女人,竟敢动手打我?简直岂有此理!” 门口躺着的汉子捂着小腹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外狂奔而去。 周素裳冷哼一声,她正愁寻不着正主算账,这下可好,对方反倒要自己送上门来了,待会儿定要好好惩治他们一番不可。 她转头看向李水生,扬声吩咐,“李师傅,劳你往衙门跑一趟,去请亭长过来,就说咱们食肆有人闹事!” “是!”李水生放下手里的菜刀,手心因为紧张已??出了一手的冷汗,他在衣摆上擦了擦汗,才小心的越过地上狼藉和横七竖八倒着的汉子,出了门,飞快的往衙门奔去。 亭长来的极快,快的出乎周素裳的意料。他一身玄色衣袍,面目冷凝的走在前头,左右两侧各跟着两名配着官刀的差役。 差役急促的脚步踏得地面“咣咣”作响,听得众人心中凛然。 铺子外头围观的百姓见这阵仗,自觉让开一条道。 亭长负手立在铺前阶下,面色沉冷,扫过店内一片狼藉凌乱。 两名差役快步上前,跨步踏进铺子,一眼撞见李善宝,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转头看向正狼狈爬起身的闹事汉子,厉声喝道。 “大庭广众之下,竟敢公然上门闹事,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亭长亲临在此,都赶紧出来伏低回话!” 周素裳闻声抬眸,目光越过人群望去,一眼便瞧见亭长目光沉沉的看着眼前的乱像。 她心一沉,暗想,亭长会不会觉得她多事,几次三番闹出事端,虽错不在她,但为官者的心态她不懂,一时竟有些忐忑起来。 李水生立在人群外头,铺子里此时站着差役,他不敢贸然进来,遥遥朝周素裳递了个眼色,又悄悄抬手指了指人群里的姚四。 周素裳见状瞬间恍然,怪不得亭长来得这般快,原是姚四跑去报信请的人。 李善宝看着闹事的一众汉子个个抱头走出铺子,沿墙根蹲成了一溜儿。再瞧那大肚子妇人,捂着脸急匆匆奔出去,径直找亭长哭诉告状去了。 铺子里眼下只剩自己人,再无威胁。李善宝这才扔了手里的木棍,走出铺门,对着亭长恭敬行礼。 “下差见过亭长大人。” 亭长转眸望向李善宝,神色稍缓,目光也温和了几分,开口问道,“原来是李下差,几时回来的?怎会恰巧在此处?” 李善宝躬身回话,“回亭长大人,下差傍晚才归家。” 他抬眼扫了一眼周素裳,见赵荷花正小心搀扶着她走下台阶,便收回目光,从容续道。 “这间食肆乃是内子的产业,我与内子原本在家安歇,忽听闻铺子这边有人闹事,便急忙赶了过来。眼下小人尚且不知这伙人因何生事,还望亭长大人秉公论断,为内子主持公道。” 李善宝并未多言分辨是非,他身为公门中人,一言一行都被百姓看在眼里,若他开口自辩,容易弄巧成拙,落人口实反而不美。 他信亭长大人洞悉实情后,自会秉公论断,是以此刻缄默,不再多做辩解。 周素裳下了台阶,回身吩咐杨巧儿,“去给亭长大人搬把椅子,再抬一张桌案过来。” 杨巧儿应声而去,一旁的四个绿也连忙上前搭手,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桌椅安置妥当,还贴心奉上一壶热茶。 一旁那捂着脸等着告状的大肚子妇人,见周素裳一行人这般殷勤周到,不由得满脸鄙夷地撇了撇嘴。 心中暗自冷哼,任你们再如何讨好巴结,又有何用处?待会儿王昌盛一到,定要叫这伙人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边,亭长端坐椅中,身前摆好桌案,差役分列两侧,俨然已是一座临时公堂。 公堂已然设好,亭长指尖轻叩桌案,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周遭看热闹的百姓喧闹瞬间消散,众人皆屏息静立。 众人看着这场热闹, 想这顶香小面馆也是命运多舛,麻子胜一事才过去多久,今日不知怎的又惹来祸端。 那大肚子的妇人见亭长端坐,当即一声哭嚎,“亭长大人,求您给民妇做主啊!” 亭长神色不变,看向她沉声问道,“堂下何人,有何冤情,逐一报来!” 第297章 姘头是谁 那大肚子妇人一听,立刻上前两步,依旧捂着脸,哭天抢地地叫嚷着,“亭长大人!民妇乃城东王昌盛之妻王于氏,这铺子原是我家的产业,却被王昌盛那厮给了外头养的的姘头,民妇不忿,便带着伙计来这要个说法。 谁知这铺子里的刁奴,竟不识得真正的主家,扬手便来打我,你瞅瞅我这脸,都被打肿了,浑身也疼得厉害,求大人明辩是非,严惩这些刁奴!” 这话一出,周遭围观百姓当即哗然,议论声四起。 街面上认得周素裳的人不少,她生得端庄秀美,气度温婉,食肆生意又做得风生水起,平日里待人谦和,在街坊邻里间素来名声极好。 谁也没料到,忽然冒出这么个大肚子的妇人,当众爆出周素裳是什么王昌盛的外室姘头,直叫人匪夷所思。 “天呐!周娘子竟是旁人养的外室,真真是看不出来!” “不能吧,周娘子看着不像是那样的人呢,你们看周娘子穿的,可比那什么王于氏穿的阔气太多了,哪有外室比正室穿的还好的?!”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一般啊,养在外头的女人才是男人的心尖儿宠,舍得花钱,因此穿戴上,自是要比正室好的。” 听着众人的议论,李善宝双手紧握成拳,一股浊气直冲头顶,他狠狠的瞪着王于氏,正欲开口,谁料赵荷花竟先她一步开了骂。 “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是哪儿来的瞎眼大肚婆满口胡咧咧!我大嫂是你男人的姘头?做你娘的春秋大梦!我大嫂娘家姓周,家里可是地主,她家的田地拢共好几百亩呢!能看上你男人?!” 赵荷花气鼓鼓的,王于氏玷污周素裳的名节,比玷污她的名节更让她生气。 周素裳冷冷睨着王于氏,眼底覆着一层刺骨冰寒。 好一个颠倒黑白的泼妇,她心中明白,王于氏口中,所谓王昌盛的姘头,原是指杨巧儿,并非自己。可这般肆意污人名声,依旧让她心头愠怒。 她转头看向亭长,并不急于开口辩解,只静静立在原地,等候亭长问话。 亭长眉头紧蹙,只觉王于氏全然是一派胡言。 周娘子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她本是下属李善宝的妻子,心怀仁善,行事端正,何时竟成了她口中旁人的外室? 眼见众人议论声渐渐不堪,场面一时吵闹起来,亭长厉声沉喝,“肃静!” 场面一静,众人一时都噤了声。 这时,李善宝上前一步,对着亭长拱手一礼,“大人,下差有情禀诉。” 亭长听王于氏言语虚浮,漏洞百出,眉头很是皱了皱,此刻见李善宝主动出列,便沉声道,“讲。” 李善宝先对着亭长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随即退开两步,转过身面向围观人群,又拱手行了一圈儿礼。 “各位街坊邻里在上,在下李善宝,本山下村人氏。今岁娶妻周素裳,夫妻和睦。 我妻原是山上村周地主家的姑娘,为人敦厚,心性和善,是个极好的女子。” “今年七月底,我妻在青石镇开了这间食肆,开铺子所用的本钱,全是她周家陪嫁的私产,与我李家分毫无关,更和旁人没有半点牵扯。” 说罢这话,李善宝转头看向王于氏,眼底满是嫌恶不耐。心中暗自愤然,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疯妇,满口污言秽语,平白无故败坏自家媳妇儿的清誉名声。 人群听罢这番话,当即又嗡嗡议论开来。 “原来周娘子竟是他的妻子?这人叫李善宝是吧?这么说来,周娘子跟王昌盛压根就没瓜葛啊!” “可不是嘛!我早说了,周娘子性情温和,待人厚道,哪会做那等为人外室的龌龊事。” “这么看,怕是那大肚婆认错了人,凭空栽赃污蔑呢!” “哎哟,那这事儿可不小!那大肚婆平白把周娘子的铺子砸了,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是!让她赔钱!还要给周娘子赔不是!” 李善宝静静听着众人议论,稍作停顿,待人声稍歇,才又朗声开口。 “我妻周素裳开店营生,租赁铺面有契据为凭。铺中帮工之人,有我李家亲眷,我妻随身仆役,还有外头聘请的正经良民,人人都有文书契书可查,来路清清白白,半点虚不得。” 亭长听李善宝一番言辞,有理有据,条理分明,当即颔首认可,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的王于氏,沉声问道,“王于氏,你可还有话说?” 王于氏猛地摇头,眼底满是执拗与戾气,李善宝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不信。 她当即扯开嗓子厉声反驳,指着人群中的杨巧儿,尖声道,“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有这般道理!再者,我从未说过周素裳是我夫君的姘头,我口中那不知廉耻,勾搭人夫的贱人,是她——杨巧儿!” 她心口怒火翻涌,咬牙暗骂,好个王昌盛,为了护着杨巧儿这个贱人,竟串通旁人演这么一出戏来糊弄她,真当她是好拿捏的傻子不成!简直是做梦! 众人顺着王于氏指尖的方向望去,目光齐齐落在挤在一处的四个绿衣丫头与杨巧儿身上。 可不知怎的,站在一旁的杨巧儿竟被众人下意识忽略,所有探究的眼神,尽数落在四个稚嫩的小丫头身上。 这几个丫头看着不过半大年纪,眉眼尚且青涩,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勾搭人夫勾当的女子。 “哎,这四个丫头里头,到底哪个是杨巧儿?”人群里有人高声发问,指尖径直指向四个丫头中模样最出挑的绿豆,“难不成是这个?瞧着就数她生得最好看。” “看着年岁也不大啊,小小年纪竟做出这等事,也太不地道了!” “这几个丫头都是周娘子铺里的下人吧?这么说来,周娘子也脱不了干系,定是没管教好底下人,才由着她们惹出这等龌龊事端!” 话音落下,周遭附和声此起彼伏,几道不善的目光死死黏在绿豆几人身上,吓得绿豆绿芽脸色发白,紧紧缩在了一起。 第298章 请自报家门 绿苗、绿叶当即上前,一左一右将吓得发怔的绿豆、绿芽牢牢护在中间,两个小丫头绷着小脸,圆睁着双眼,狠狠瞪向方才嚼舌根的几人,眼底满是怒意,恨不得冲上去,狠狠甩那几个搬弄是非的妇人一个耳光。 杨巧儿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的郁气。她本想息事宁人,守着安稳日子度日,从不愿主动招惹是非,可偏偏有人见不得她清静,非要找上门来肆意搅闹…… 既然如此,那也没必要再退避了。 杨巧儿缓步上前,径直走到人群正前,直面气势汹汹的王于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随即沉下声,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我,就是杨巧儿。” “啥?!” 杨巧儿坦然自认,当场惊得满堂哗然,众人瞠目结舌,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 盖因杨巧儿并非世俗柔弱娇俏的美人模样,她身形健朗粗壮,肤色偏深,筋骨结实硬朗,怎么看都和旁人臆想里勾三搭四,妖媚惑人的妇人沾不上半点边。 趁着全场一片寂静,杨巧儿从容上前,对着亭长屈膝跪下,恭敬开口,“民妇杨巧儿,见过大人。” 亭长对于杨巧儿有些印象,前几日周素裳涉事对簿,便是此人贴身相随。 听闻她身手利落,忠心护主,他很是敬重。当下便温声道,“不必多礼,起身回话便是。” 杨巧儿依言起身,旋即转身朝着周素裳的方向,躬身垂眸,语气带着几分歉疚,“东家,对不住,给您招来麻烦了。” 周素裳见状,当即快步走到她身侧,望着她强装淡然的模样,满是心疼。 她温声安抚,“莫说什么对不住的话,你我虽相处不久,但同住一个屋檐下,早已是一家人。一家人本就该相互扶持,患难与共,你莫害怕,我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一切。” 杨巧儿心头一暖,鼻尖陡然泛起一阵酸涩,眼底瞬间蕴上了水光。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对着周素裳扯出一抹笑意,随即转过身子,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目光凌厉地看向王于氏。 她正要开口辩驳,忽听得人群后方传来一阵纷乱的叫嚷声,“娇娘!你跑到人家铺子里胡闹什么?快快随我回去!” 亭长被这声突兀的叫嚷搅得眉头紧锁,循声抬眼望去。 只见人群后方挤出来一个身形矮小,精瘦干练的汉子,唇上留着两撇八字胡,眉眼间透着几分不耐。他径直拨开围观众人,快步朝着王于氏的方向走去。 亭长冷眼瞧着他的举动,只见王昌盛上前一把攥住王于氏的胳膊,硬生生扯着她就要往外走。 “娇娘,家里来了客人,快跟我回去待客,别在这儿胡闹耽搁。” 王于氏哪里肯依,依旧撒泼吵闹不止,“王昌盛你这没良心的王八蛋!老娘辛辛苦苦怀着你的骨肉,你倒好,在外头花钱养着那贱人!银子全都填了那野女人的窟窿,将来我肚里孩儿生下来,吃什么、喝什么?想让我就此罢休,门儿都没有!” “是啊,想就此罢休,门儿都没有。”周素裳缓步上前,看着这个矮小精瘦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讥笑的弧度。 “你便是王昌盛是吧?怎么?打砸了我的铺子,如今竟想这般草草把人带走,倒是打得好算盘。只是亭长大人在此,你竟敢全然无视,当众强行带走闹事之人,眼里还有官长吗?还有律法吗?” 王昌盛拉人的动作猛地一滞,蓦然转头,像是此刻才瞧见亭长,当即慌忙伏身跪地,大呼道,“哎呀!小民竟不知亭长大人在此,失礼有罪,还望大人宽宥!” 亭长眉峰挑了挑,淡淡回道,“起来说话吧。” 王昌盛连忙爬起身,又恭恭敬敬对着亭长深施一礼,“多谢大人。” 王昌盛又转头瞥了眼王于氏,随即对着亭长满脸赔笑,拱手道,“大人,我内子身怀有孕,妇道人家嘛,怀胎之后心思就重。不知从何处听了些闲言碎语,一时糊涂失了分寸,还请大人念在她身怀六甲的份上,多多宽宥。若无别事,小民这便带她归家管束。” 话音刚落,周素裳当即冷嗤一声,“带她回去?王东家说得倒是轻巧!当众砸了我的铺子,损了我的名声,只一句妇人怀身一时糊涂,便想轻轻揭过,你未免想得也太好了些!” “这……这……” 王昌盛神色局促,试探着抬眼望向亭长,见亭长神色淡漠,丝毫没有出言阻拦之意,心底顿时一沉,只得装作满脸无奈地转头看向周素裳。 “那不知这位娘子,究竟想如何?” 周素裳冷眼瞧着他故作为难的模样,上前一步,语气凛然,“街坊邻里都在此看着,还请王东家自报家门,说说你是何人,在镇上何处营生。总不能任由你们夫妻上门闹一场,事后拍拍屁股走人,徒留我在此受人无端非议,天下间可没有这般不公的道理。” 王昌盛连忙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试探,“娘子何故要问我营生去处?莫非只因内子一时糊涂失了分寸,娘子便要借机为难于我?” “呵!”周素裳一声冷笑,目光锐利,“为难你?你倒说说,我能做什么?又敢做什么?亭长大人在此明鉴,你们夫妻二人,一人打砸我铺面,一人凭空揣测我用心,里外皆是我的不是,配合得倒是天衣无缝。我倒想问问,我周素裳究竟何处得罪了你们,要这般蓄意寻衅,刻意报复?” 周素裳话音刚落,围观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开口,“周娘子,这人我认得,是镇上昌盛车马行的东家王昌盛!” 周素裳自然知道对方根底,这般追问,不过是要让在场乡邻都看清闹事之人的来历。既然有人当众点破,她便不再步步紧逼,只朝那人微微颔首道谢。 “多谢乡邻告知。原来是昌盛车马行的王东家。方才尊夫人当众造谣,说我是你的外室,这间铺子也是你出钱为我置办的。今日我当着亭长与众街坊的面,想问王东家一句,我这间铺面,究竟与你有没有干系?” 第299章 那就休怪我了 王昌盛听着周素裳的句句质问,见她面色冷凝,言辞凌厉,竟带着几分不容小觑的气势。 可在他眼里,终究不过是个妇人,半点也没放在心上。 “周娘子的话可说的不对,内人不过是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心里气不过,才来这里摔了几个碗碟罢了。你开门做生意,素来是和气生财的人,怎地连个身怀六甲的妇人,都这般容不下?” 周素裳闻言,险些气笑出声。 好一个颠倒黑白!王昌盛这厮,竟将他妻子上门寻衅闹事,轻描淡写说成几句闲气。她讨要公道,反倒成了心胸狭隘,不容于人。端的是厚颜无耻,倒打一耙。 她目光扫过一旁的杨巧儿,心头不由泛起几分同情。想这女子平日里沉默寡言,往日里,还不知被这等薄情寡义的男人,磋磨受了多少委屈。 她正犹自出神,没提防一道高大身影骤然跨步上前,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李善宝面色沉冷,眉眼间覆着一层寒意,冷声开口,“王昌盛。” 他慢慢咀嚼着这个名字,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陡然一声冷笑,“不过打砸了几个碗碟?呵!” “老二媳妇!”李善宝陡然扬声唤道,“你去把铺子里损毁的碗碟,糟蹋的吃食,弄坏的菜蔬,都一一清点算明白。” 说着他目光扫向铺子门口的菱花窗,语气更添几分凛然,“还有这扇菱花窗,是我家娘子特意请匠人精工打造,花费不菲,也一并作价算清,分毫不能少。” “好嘞!”赵荷花高声应下,当即领着四个绿转身,分头去清点各项损失。 方才那王于氏带着人打砸起来毫无章法,桌椅板凳翻倒一地,长条凳横七竖八歪在角落。赵荷花翻起来瞧了瞧,万幸,桌椅只是脏了些许,并未损坏。 柜台上的瓷碗瓷碟摔碎了一大摞,白花花的瓷片散落满地,刚备好的新鲜食材被踩得稀烂,青菜、菌菇混着泥土,最让人心疼的是装在竹篮里的鸡蛋尽数碎裂,金黄的蛋液流了一地,黏腻不堪。 赵荷花沉着脸,一路走一路记,绿豆蹲在地上细数餐具,绿芽逐一核对被损毁的食材,绿苗与绿叶则合力扶起翻倒的桌椅。四人手脚麻利,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把所有损失一一核算清楚。 赵荷花虽不识字,记性却不差,方才的损失她已一一记牢。 此刻她站在众人眼前,腰杆挺得笔直,声音高亢,字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大哥大嫂,各位街坊,方才我带着四个丫头已清点过店内损失,现在报与各位听。”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难掩的气愤,条理分明地细数,“铺子里瓷碗、菜碟、汤碗共计打碎二十七件,新鲜蔬菜、鲜肉、菌菇、鸡蛋等食材,被踩坏糟蹋大半,足有两筐之多。此外,柜台木面被砸出多处凹痕,菱花窗破了一扇。” 王昌盛听完赵荷花报出的损失,心里暗自琢磨了一番,觉着这些桌椅碗碟,菜蔬食材压根值不了几个钱。 他故作大度地拱了拱手,慢悠悠开口,“成,那你们只管把这些物件折算好银钱,我赔便是。依我看啊,那些菜蔬肉类不过是沾了些尘土,洗洗仍旧能用。只是你们既这么计较,我王某人也不抠这点小节,便照价赔给你们就是。” “ 哼!” 周素裳闻言当即一声冷哼,心底暗自腹诽。这王昌盛句句都透着算计,嘴上说着愿意赔偿,暗地里却句句贬低旁人小家子气,反倒把自己塑造成宽宏大量的好人,实在虚伪至极,着实气人! 好啊!既然你主动应下赔偿,还这般拿话挤兑人,那就休怪我了! 她侧身对着亭长敛衽一礼,从容开口,“亭长大人,今日王于氏无端闯我铺面肆意打砸,折损财物不少。如今昌盛车马行东家愿意赔偿,还请亭长做个证人,为我双方公断。” 亭长微微颔首,淡然应道,“可。” 得了亭长应允,周素裳这才转身看向王昌盛,神色淡然,浅浅一笑,“王东家,方才被砸的碗碟共计二十七个。这物件不值什么钱,我按市价八文一个折算,合计两百一十六文,我也不跟你计较零头,只收你两百文便罢。” 王昌盛嘴角微微一抽,勉强陪着笑意,“那就多谢周娘子大度了。” “不必谢。”周素裳神情依旧平静无波,继而缓缓说道,“再算食材,猪肉约莫五六斤,我给你按五斤算。现下肉价比秋日里贵上几文,十五文一斤,共七十五文。其余菜蔬菌菇,一并算五十文,那一篮鸡蛋,也算五十文……” 王昌盛听她一桩桩算得清楚,心里暗忖,这妇人倒还算公道,折算下来并不算过分。 不料下一刻,周素裳抬眼看向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略带狡黠的笑意,扬声吩咐,“绿苗、绿叶,回铺子里去,把我方才说的那些被砸坏的食材碗碟、菜蔬猪肉尽数收拾好。等王东家赔了银子,这些东西,便全都归王东家了。” 绿苗、绿叶立时应声,转身便往铺子走去。 王昌盛登时双目圆睁,愣在原地,心里满是错愕。方才这话他竟一时没听清,怎地这妇人……还要把那一堆破烂东西给他? 见他一脸茫然,周素裳慢悠悠接着道,“王东家不必诧异,这些猪肉菜蔬都是今早新采买的,虽被打砸弄得沾了些脏污,却全然不耽误食用,洗净依旧能下锅。 王东家可别推辞,我听闻王东家也是贫苦出身,想来定是懂得惜粮,绝不会平白糟蹋吃食的,对吧?” 王昌盛顿时语塞,心头暗自腹诽,这妇人真是睚眦必报!自己方才不过随口一句话,她竟原封不动把话怼了回来,未免太过小家子气。 当着一众街坊邻里,王昌盛碍于脸面,只得强装大度,勉强挤出笑意道。“不过是些零碎物件,周娘子只管留下自用就好,何必这般费事折腾。” 周素裳眸光淡淡扫过他,语气清冷“不必,王东家既赔付了银钱,这些东西理当归你。” 第300章 算账(一) 周素裳话音落下,绿苗、绿叶便把沾染了污渍的菜蔬、磕碎的碗碟,连同淌了满地的蛋液、碎蛋壳,一股脑儿的尽数收进一只大竹篮里,两人合力抬了出来。 周素裳朝二人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把篮子交给王昌盛。 绿苗绿叶抬着竹篮走到王昌盛跟前,“咚”的一声,重重将篮子撂在他脚边。 篮中黏糊糊的蛋液顺势溅起几星半点,不偏不倚落在王昌盛那双锦缎皂靴面上,黏腻斑驳,似鼻涕一般,直叫王昌盛心里一阵膈应恶心。 “王东家,这篮子买来时还花了十个铜板呢,我大度些,送你了。” 王昌盛气恼抬头,瞧着周素裳带着笑意的脸,只觉这妇人忒小性,真真是令人厌恶。 他甩了甩袖子,冷了脸色,“周娘子的账可算好了?若我没算错,周娘子方才所说的损失一共是三百七十五文对吧?罢了,周娘子开门做生意的,赚钱也不容易,我凑个整,给你四百文好了。” 周素裳挑了挑眉,笑意不变,“哦?那就多谢王东家大度了。只是咱们这账还没算完呢,王东家莫急。” 王昌盛扯了扯嘴角,脸上闪过一丝不耐,“还有什么?罢了,那周娘子尽快算来,这天色也不早了,冬日夜里冷,内子有孕,我怕她受冻。” 李善宝听的皱眉,你什么意思?就你有媳妇儿,就你媳妇儿有孕?你媳妇儿莫名其妙过来闹一场,害的我家媳妇儿到现在也没个清闲,我都没埋怨,你还不耐烦上了? 想着便开口,“你若是着急,不若这账也莫算了,你媳妇儿领着一众人来我娘子的铺子里闹事是有目共睹,不可抵赖。 亭长,不如先将人犯收押,明日直接审问便是。如今天色已晚,我家娘子昨日才诊出有孕,身体还虚着,实在劳累不得。” “哦?”亭长惊讶,周娘子有身孕了?那这可是好事,他与李善宝也算同僚,到时候李善宝家孩子满月,他恐怕还得包个大红封才是。 他看了看天色,夜幕已黑,街道两旁的铺子里映出星星灯火,模糊猛看清人影,再搓搓手,寒气已然降下,确实是冷啊。 王昌盛听了李善宝这番话,心头猛然一震,再觑眼瞧亭长神色举止,分明暗含赞同之意,顿时慌了神,急忙改口赔笑。 “哎呀!竟不知周娘子已是身怀六甲之人,此事全是我的不是!周娘子莫急,您慢慢算,慢慢算就好。” 周素裳冷嗤一声,并不接话,只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亭长决断。 亭长搓了搓手,扫了一圈围观众人,忽然随口问道,“大伙儿站在这儿吹风,可觉得冷?” 这话一出,人群当即哄闹起来。 “冷!” “不冷!” 有人应声喊冷,也有人摇头说不冷。 有认同李善宝说法的,高声嚷道,“该把闹事的关起来才是!怀胎又如何,难道怀了身子就是有了护身符,可随意闹事不成?!” 也有纯粹瞧热闹正起劲,不愿就此散场的,纷纷起哄,“不冷不冷!一点都不冷!周娘子只管接着给他算账!” 王昌盛这下是真急了,他拿不准亭长到底是何意,心中忐忑不安的很。 他今岁已是而立之年,膝下犹空,好容易识得这个娇娘,有了身子,若是将人押去牢里关一夜,就娇娘那个身子骨,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儿呢! 他慌忙趋步到亭长跟前,扑通一声跪下,神色惶急,连声说道,“亭长大人,亭长大人,小民并无他事,不着急,一点也不着急走。内子虽是有孕在身,可她也是苦出身,身子皮实硬朗,不妨碍。只求亭长让周娘子接着清算账目,该赔多少,小民一概认下,全都照赔!” 亭长听罢略一沉吟,抬眸望向周素裳,缓声问道,“周娘子意下如何?” 周素裳也无心为难一个怀身妇人,说到底,她真正厌憎的,本就是始作俑者王昌盛。 便淡然开口,“那就接着算吧。” 亭长方才也听得津津有味,闻言朝道,“那就接着算账!李善宝,给你媳妇儿搬个凳子坐,若是冷,再去寻个毯子来盖着。” 亭长说完,又看向王昌盛,忽地想起他家娘子亦是有身孕之人,便淡淡道,“起来吧,给你媳妇儿也搬个凳子坐吧。” “是是,多谢大人!”王昌盛匆忙爬起来。 李善宝感激亭长体贴之意,微微躬身一礼后,转身便去后院厢房,搬来一把圈椅,又细心铺好毯子垫得软和,这才小心扶着周素裳缓缓落座。 王昌盛四下张望,街边并无闲置椅凳,围观的百姓也没人肯主动借他座儿。他没法子,只好厚着脸皮往顶香小面馆里,搬了条长条凳出来,扶着王于氏坐下。 王于氏心头兀自憋着一股火气,暗自横眼瞪着杨巧儿,身子扭来扭去,硬是不肯安分落座。 二人这般拉拉扯扯磨蹭不休,看得围观众人渐渐不耐,有人高声嚷道,“有完没完了?磨磨蹭蹭的,要不先把人收押,明日直接去衙门审案便是!” 王于氏被众人一催,这才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周素裳端端正正安坐圈椅之中,待王昌盛站定身形,才慢条斯理开口,“王东家,你且瞧瞧我这铺子地上,都是些什么?” 她纤指轻轻一点,直指满地狼藉。白花花的面条掺着肉块汤水,淌得四处都是。屋中油灯虽昏黄暗淡,这般凌乱光景依旧看得一清二楚,直刺人眼。 围观百姓见状,心底皆是一阵揪紧,暗自唏嘘,都是粮食啊!好好的吃食就这般白白糟蹋了! 王昌盛脸上顿时一阵发烫,神色讪讪,强自镇定道,“周娘子有话不妨直说,我绝不推诿。” 周素裳淡淡勾了勾唇角,“既王东家这般爽快,那咱们便好好算一算。我店里一碗热汤面作价十文,地上这些散落糟蹋的,便按五碗来算,一共五十文。” 第301章 算账(二) 王昌盛听罢,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接话,“成,五十文我认。加上先前赔的,一共是四百五十文,周娘子,可对?” 周素裳淡淡摇头,“不对。” 王昌盛一愣,眉头皱起,“不对?哪里不对?” 周素裳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道,“王东家,你家娘子晚上无端闯进我铺子里闹事,搅扰了我的生意,这笔损失,总不能让我白白承担吧?” “这……这……”王昌盛顿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辩驳的话。 周素裳不再给他迟疑的余地,扬声唤道,“巧儿,去把店里的账册取来,呈给亭长大人查验。” “是。”杨巧儿应声转身,径直往屋内走去。 猛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王昌盛脸上的镇定终于绷不住了,一寸寸龟裂。 他目光死死盯着杨巧儿离去的背影,心底五味杂陈,有几分忌惮,几分叹服,几分鄙夷,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愧疚。 这个女人陪了他整整十余年,从当初一无所有的穷汉子,一路扶持他走到今日,成了旁人尊称一声王东家的车马行掌柜,他对她的心思从来都复杂难明。 从前的杨巧儿性子强势,行事果决,凡事向来有主见,常常直言驳回他的念头。 他只觉颜面尽失,心底又自卑又愤懑,时日一久,便打心底里瞧不上她。 即便后来事事都印证杨巧儿是对的,可当初那份难堪与不甘早已扎根,他对她的成见半点也不曾消减。 待到家境渐渐殷实,日子安稳下来,杨巧儿却始终没能为他诞下子嗣。 这下便给了他借口,在外流连风月寻欢作乐。于娇娘并非他在外头的第一个女人,却是唯一一个怀上他骨肉的,也正因这般缘故,他才将人带回了家中。 起初,他本也没想过要发卖杨巧儿。念及她多年相伴,同甘共苦的情分,心底终究还存着一丝夫妻情分。 可于娇娘仗着身怀有孕,日日哭闹不休,说不想孩子生下来认旁人做嫡母,被欺凌长大,干脆一碗药下肚,流了他倒是干净。 他被闹得没法,终究狠下心来,从柜底翻出了那张早已泛黄的身契。 此刻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听着旁人的指示,做事与他相背,于他来说,当真是极大的讽刺。 杨巧儿取出账册,双手奉于亭长,由亭长过目。 周素裳站起身来,对亭长颔首施礼,“大人,这是民妇铺子里的账册,每日皆有账可查。王于氏搅扰了我的生意,我的损失便要她按以往的进账赔偿,您觉得,可行吗?” 亭长随手翻了翻,发现每日账目清晰明了,每日卖了什么,卖了多少钱,总数多少,都一一记录在册。 他暗自颔点头,周娘子这铺子生意着实红火,账目也理得清爽利落。 她特意将账册单独递与自己查看,并未当众报出数目,一来是防着王昌盛心存疑虑,二来也是不愿让围观百姓胡乱揣测她的营生收入,想得十分周全。 亭长唤过王昌盛,指着账册上铺子昨日晚间的营收,沉声说道,“你便照这个数额,赔付周娘子,可有异议?” 王昌盛连忙凑上前细看,一眼瞧清数目,当即嘴角一抽,竟是一两八钱银子! 他惊愕地抬眼望向周素裳,心里满是难以置信。瞧这食肆门面并不算大,一日营收竟比他车马行的日进还要高?! 王昌盛又揉了揉眼,再三确认数额,正要失声惊呼,耳边却传来亭长凉凉的话音,“心里知晓便可,旁人铺面的营生进项,不可四处张扬,道与人知,免得招来闲言非议。” 这话一出,王昌盛顿时被堵得哑口无言,再不敢多言半句。 亭长发话,王昌盛自是咬牙点头,“小民遵大人令。” 他说罢,默默算账,如此要赔偿的数额便是二两银又二百五十文钱。 亭长满意颔首,随即看向周素裳,扬声再问,“周娘子可还有别的损失要禀?” “有。” 周素裳语气肯定地应声。 一旁的王昌盛身子不由一颤,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继而转头死死的盯着周素裳,满心恼怒,倒要看看她还能再说出什么名目来。 周素裳目光直直迎上王昌盛满脸愤懑的眉眼,神色沉静,缓缓落座。 她抬眼淡淡开口,“王东家,您且看看我这窗。这是上等木料打的菱花窗,我特意重金聘请匠人精工细作,如今您再瞧瞧,成了何模样?” 众人闻声齐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扇完好的菱花窗此刻孤零零歪斜躺在台阶之下,窗格断裂,窗纸被破烂,满目破损。 王昌盛听周素裳开口的语气,心里便咯噔一下,料定她索要的赔偿绝不会低。 他暗自稳住心神,硬着头皮咬牙问道,“不知这菱花窗,周娘子作价几何?” 周素裳浅浅一笑,语气不疾不徐,“这窗子所用木料原不值什么,难得的是精工细作的匠人手艺。王东家也是做生意的,自然晓得,匠人最值钱的便是这份工夫匠心。 这样吧,木料我便不计较了,王东家只需赔付这雕花做工的工钱便好,也不贵,只需五两银子。” “嘶——”王昌盛当即倒抽一口凉气。 五两银子!寻常窗户哪能值这个价钱! 这分明就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讹人!万万不能应下! 他面色一僵,勉强挤出几分笑意,委婉道,“周娘子,这价钱未免也太高了些吧?” “高吗?”周素裳故作一脸诧异,缓缓开口,“王东家若是觉着银钱太贵,那我便不要银子了……” 王昌盛闻言心头一松,暗自松了口气。 可没等他缓过神,周素裳话音一转,接着说道,“那就劳烦王东家,赔我一副一模一样的菱花窗便好。木料、雕花纹路都要分毫不差,窗纸色泽厚薄也得全然相同,厚一分不成,薄一分也不行。” 她语气平静,却步步紧逼,“眼下冬日寒风正烈,铺子缺了窗户四处灌风,再耽搁下去,明日我这生意怕是都没法开张了,还请王东家即刻备好送来吧。” 第302章 算账(三) 王昌盛愕然望着周素裳,嘴唇都忍不住发颤,气急道,“周娘子,你这不就是故意为难人嘛?!” 周素裳面上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淡淡反问,“为难你?我何苦平白无故为难你?我看你还是趁早做个决断吧,这天寒地冻的,别回头再冻着了你那身怀六甲的夫人。” 她唇角噙着一抹从容自得的浅笑,心底暗自冷哼,没错,她就是故意刁难,又能如何? 周素裳斜眸睨着王昌盛,瞧他满脸愠色,偏又束手无策,无可奈何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现在就气成这样?呵,之后的苦头,还有你受的! 王昌盛抬眼望去,只见周素裳安安稳稳坐在绵软的圈椅上,身披华贵厚实的兔毛斗篷,脚蹬暖融融的羊皮锦靴,手中还捧着一盏热气袅袅的茶盏,从头到脚皆是暖意融融。 再转头看自家妻子于娇娘,只孤零零坐在冰冷生硬的长条凳上。身上那件锦袄白日尚可遮些寒气,此刻寒风一吹,根本抵挡不住刺骨凉意。她一双手冻得通红,止不住地跺着脚,模样颇有几分狼狈。 王昌盛心头猛地一抽,暗自埋怨于娇娘无事生非,惹来这桩事端,可到底担忧她肚子里的孩子。 他余光扫过一旁的亭长,见对方神色淡漠,一副事不关己,不愿多插手的样子。 更让他心沉的是,亭长态度似乎隐隐偏向周素裳,这于他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劣势。 几番权衡利弊,王昌盛终究忍痛松了口,咬牙道,“好!五两便五两!周娘子,这笔赔偿,这下总该了结了吧?” “没有。” “没有?!” 王昌盛听到这句否定,心头的滋味早已不是心疼二字所能概括。痛中带着麻木,又有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再开口,语气已有几分无奈,“还请周娘子将损失一次性说个明白,莫要这般……这般磨人。” 既然对方诚心要求了,周素裳自然顺水推舟,从容应道,“也罢,那我便一一说清,王东家仔细听好。” 她缓缓起身,上前两步,声音清亮朗朗,让周遭围观的乡邻都听得清楚明白。 “先前核算下来,除却昨晚营收另算,总共是五两银又四百五十文的损失,王东家可认?” 王昌盛暗自咬牙,只觉这妇人实在难缠。当着这么多乡邻的面不好推诿,只得硬着头皮应道,“我认。” “好。”周素裳目光扫过狼藉的铺面,语气带着几分惋惜,“王东家且看看我这食肆,被闹得一片狼藉,这般模样,明日还能正常开张营业吗?” 王昌盛心头又是一抽,已然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连忙抢先开口,“周娘子,现下天色尚早,即刻派人收拾打理妥当,明日定然能照常开门。” “说得倒是轻巧,”周素裳微微挑眉,语气不软不硬,“就算当下铺子能打扫干净,碎了的碗碟要不要重新添置?新买的器皿要不要逐一清洗打理? 还有我那柜台,被你们车马行的人拿棍棒砸出了凹痕,这笔损耗我还没与你计较。再者,菱花窗毁了,寒风直往铺子里灌,冷冰冰的,谁还愿意进来吃面?” 围观人群里当即有人跟着附和,“周娘子说得在理!我们常来光顾,图的就是铺子里暖和热闹,若是里头冷风嗖嗖的,谁还乐意上门啊?” 听得众人帮腔,周素裳唇角勾起一抹浅笑,看向王昌盛,“王东家,你听听……” 王昌盛自不愿就此认下这笔账,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了半晌才开口,“周娘子莫要强词夺理!该赔的我认,可你们铺子明日的营收,也要我来赔,那纯属无稽之谈! 做生意遇磕碰是常事,收拾一番便能开张,你这般揪着不放,分明就是……就是想多讹我银钱!” 这话一出,人群马上响起一阵嘘声。 “周娘子也未说错啊,开门做生意,少做一日生意就少挣一份银钱,人也没多要他的,就按人铺子里正常的营收赔偿,又没多要,他竟还不乐意了!” “就是!方才说赔钱,这会儿又不想赔了,还是车马行东家呢?什么玩意儿!” 周素裳听着众人议论,众人似乎是向着她的,不觉有几分成竹在胸。 “无稽之谈?我这小本生意,靠的就是日日开张赚些糊口钱,一日不营业,便少一日的进项,还要亏着租赁本钱。王东家家财丰厚,自然不在乎这点银钱,可我这小铺子,耗不起!” “你……你明日的营收与我何干,就算我内子砸了你的铺子,误的也只是你今晚的生意,你们明日不能营业,那是你做掌柜的能力不行,为何要我来赔?!” 王昌盛这一番话说的有些气急败坏,他也是气急了,才在众人面前如此口不择言起来。 周素裳面上依旧坦然自若,“王东家,依你所言,旁人的铺子被打砸得一片狼藉,声名也受了牵连,只需赔上那些器物本钱便作罢?那因这场祸事,给我铺子带来的坏影响,平白亏空的银钱,全都可以一笔勾销,全然不用负责是吗?”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王昌盛,“王东家,做事要讲天理公道,在场乡邻都看着,你觉得,你这话能服众吗?” 人群与周素裳相熟的街坊立马助阵。 “王昌盛!痛痛快快把钱赔了,自家糟心媳妇儿看不住,砸了人家铺子还不想赔钱,天下间哪有这等好事?!” “就是!” “方才他媳妇儿还说人周娘子是他外室呢!我看这夫妻二人是疯了心了吧?周娘子多端庄大气的人,王昌盛那小气巴啦的样儿,简直连周娘子的一根小脚趾都够不上!” “就是!” 周遭乡民本就偏向周素裳,此刻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王昌盛被说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竟是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第303章 欺辱她便是欺辱我 亭长听着周遭人声嘈杂,不由高声轻咳两声,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众人见亭长要发话,当即渐渐敛了声息,场面瞬时静了下来。 亭长目光落向王昌盛,语气仍平淡,“王昌盛,这天儿也不早了,你赔还是不赔,给句准话,我也好做别的处置。” 说罢,他以拳抵唇,微微打了个哈欠,倦怠之中,催促施压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王昌盛心头骤然一紧,哪会听不出亭长的言外之意。所谓“别的处置”,其中深意他心知肚明,可偏偏半点也反抗不得。 再瞥一眼王于氏,兀自一脸愤愤,坐在凳上不住跺脚,全然不知因自己的胡闹,给他惹下多大的麻烦。 他心底暗自咒骂,却又束手无策,半点法子也没有。 也罢,七两多银子都已经应下了,也不差再多这一笔。 万般无奈之下,王昌盛当着一众乡邻的面,闭了闭眼,艰难点头,从齿间挤出两个字,“我赔。” 话音落下,只觉心头一片冰凉,宛若心死一般。 周素裳唇角微微勾起,眸光冷冽地凝着他,眼底满是讥诮之色。 亭长见他应下,不再多言,重又翻开账册,指尖点着昨日营收账目,沉声道,“这笔数目,你仔细记清楚。” 王昌盛连忙小步凑上前探头望去,看清数额瞬间只觉心头一沉,如坠冰窟。账面上赫然写着昨日的营收,四两六钱银。 他暗自在心下盘算,这拢共算下来足足是十一两八百五十文。 王昌盛看完账目,踉跄退开几步,双腿止不住的微微发颤。 他抬眼狠狠瞪向于娇娘,心中满是嫌恶。若不是她腹中还怀着自己的骨肉,他此刻定然不会轻饶她。 于娇娘对上王昌盛阴毒的眸子,心里一抖,觉得有些害怕。待抚上自己隆起的肚子时,她忽然又有了胆气,转而狠狠的回瞪回去。 王昌盛不想再看这个蠢妇,转开头看向周素裳,这个,也是个难缠的妇人。 他开口问,“周娘子,你的账算完了?” 周素裳笑的和气,“王东家,我的账算完了。” “好,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明儿再给你成吗?”王昌盛试探着道。 “王东家何必等明日,小妇人我无门无路的,若是明日王东家不认账,我去找谁哭去?明日变数多,我不想等。” 周素裳明确态度,“趁着今日大家伙儿都在,王东家回去跑一趟好了,反正昌盛车马行也没多远,耽误不了多少工夫,不是吗?” 王昌盛见周素裳寸步不让,愤懑的同时对她的难缠又多了一份认知。 他深知多说无益,沉声道,“也罢,我这便回去取钱。只是内子身子孱弱,还望周娘子怜悯,容她随我先归家歇息。” 说罢便伸手去拉于娇娘,欲带她离去。 周素裳快步上前抬手拦下,语气冰冷,“王东家且慢,赔款未完之前,她不能离开。” 王昌盛面露错愕,满眼痛心看向她,“周娘子竟这般不近人情?娇娘一个怀身之人,周娘子这都不肯通融一二?!” 他其实也并非是要带走于娇娘,装出此番模样,无非是自觉在周素裳这里吃了大亏,不想叫她心头痛快。 若周素裳同意他带走于娇娘,心里定然是不畅快的,若她不同意,那刚好自己可以给她扣一个不悯孕妇的帽子。 王昌盛面上痛心未退,眼里却闪着狡猾,等着周素裳的动作。 周素裳淡淡勾了勾唇角,“王东家说笑了,事端未平,赔偿未定,她本就是寻衅闹事的犯人。你如今执意要带走犯人,敢问,你将亭长置于何地?” 亭长听的在一旁闪了闪眸子,轻咳一声,表示他的存在。他并未开口说话,但这一声轻咳无形给周素裳的话加了一份威慑力。 王昌盛也因为这一声轻咳,不敢再造次,只得悻悻离去。 有亭长在场坐镇,王昌盛不敢多做耽搁。青石镇地界本就不大,不消两刻钟,他便匆匆折返,将取来的钱袋递到周素裳面前。 周素裳含笑接过,细细清点无误后,转手交给李善宝妥善收好。她原是想亲自收着,只是这钱袋经王昌盛之手触碰,心底终究觉着膈应,半点不愿亲自保管。 王昌盛见周素裳收下银钱,只当此事就此了结,连忙上前对着亭长躬身行礼,“大人,此事已了,小民这就带内子离去。” 话音刚落,一道清亮女声骤然响起,“王东家留步。” 闻声刹那,王昌盛本已麻木的心弦猛地一震,他僵硬的转头望向周素裳,心底在咆哮。 还有完没完了?! 周素裳轻启朱唇,语声冷冽,“我与你的账目已然两清,可你同旁人的旧账,还未算呢!” 她侧身轻挪半步,将身后面色沉沉的杨巧儿全然展露人前。 王昌盛眼底骤然掠过几分慌乱,不知是愧于直面杨巧儿,还是忌惮周素裳凛然气场,急于划清界限,语气生硬的辩驳,“我与她没什么相干,哪里来的账目可算?!”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头沉声唤道,“于娇娘,走!” 周素裳不容他退,步步紧逼,“王东家是心虚了吗?这般急着走?” “你口口声声说与巧儿毫不相干,可尊夫人似乎却不是这般认为。” 众人闻声齐齐望向于娇娘,只见她满眼怒色的盯着杨巧儿,好似二人之间有着莫大的仇怨。 “方才王于氏当众直言,巧儿是你在外安置的外室,就连这间铺面,也是你特意为她置办。 她言之凿凿,可见绝非空穴来风,否则也不会带人前来打砸我的店铺。事到如今,王东家还敢说,你与杨巧儿当真毫无干系吗?” “周娘子,你我之间既已两清,你又有何明目拦我,我与她相干也好,不相干也罢,与你又有何干系?!”王昌盛脸色涨红,已然是气急败坏。 “与我有何干系?”周素裳满心不忿王昌盛的凉薄,“我告诉你她与我有何干系,她现在是我的人,你妻上门欺辱她,便是欺辱我!若我连自己的人都护不住,我又如何做她的东家?!” 第304章 王昌盛,许久不见了 王昌盛打心底厌恶周素裳这般多管闲事,他压根不愿当众吐露自己曾与杨巧儿做过夫妻的旧事。 寻常也有贫苦人家卖妻鬻女,就算旁人知晓,也只淡淡评一句心狠薄凉罢了。 可他不一样。 如今他是青石镇昌盛车马行的东家,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物。这事若是传扬出去,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闲言碎语,白白坏了自己的名声。 他原本以为杨巧儿早已被远远转卖他乡,此生再无交集,怎料她竟还留在青石镇地界。 只恨当初一时心软,没将她打发得更远,如今才被人揪着旧事逼到跟前,当众难堪,颜面尽失。 王昌盛满心只想避开杨巧儿,恨不能立刻抽身离去,可身旁之人,偏不遂他的意。 于娇娘一把拍开他伸来的手,叉着腰上前,指着杨巧儿便破口大骂,“不要脸的贱人!一双眼睛长在男人身上拔不出来了是吧?还看!还敢看!” 她气得浑身发颤,尖声厉喝,“姓杨的,别以为这铺子不是你的,就能瞒天过海! 你背地里勾着我男人的勾当,别想赖得一干二净!还有那姚四,我亲眼见他跟在你身后献殷勤,若不是王昌盛暗中授意,他平白无故怎会巴巴地凑上来?” 尖利的叫嚷声刺破街巷,骂完杨巧儿,她又猛地回头,冲着王昌盛涕泗横流地哭喊,“王昌盛!你个王八蛋!我辛辛苦苦怀孩子,给你传宗接代! 你亲口答应我的,往后你的家业,全都是留给我的孩子的!你个王八蛋说话不算话,竟背着我养着这个老女人!你、你简直不是人!” 周遭围观的乡民听得津津有味,个个面露好奇。众人心里已然明了,这黑壮妇人跟王昌盛之间,定然牵扯不清。只是内里弯弯绕绕的隐情,谁也摸不透。 众人暗自思忖,要说杨巧儿主动勾搭王昌盛,哄着他大把花钱,大伙心底都不大相信。只因瞧那杨巧儿的模样,压根儿就不像有那本事的人。 莫非是杨巧儿有心勾搭王昌盛,却没能得手,反倒被正房察觉了端倪,这才找上门来当众大闹? 这般一想,倒也全都理顺了。 想谁家妇人怀着身子,外头却有女子惦记自家男人,心里能不窝火的?也难怪她会气冲冲找上门,闹场砸铺。 念头一转,众人再看向杨巧儿时,眼神里便不由多了几分打量与鄙夷。 眼见人群中闹哄哄的,议论什么的都有,周素裳再往前一步,厉声逼问,“王东家,事到如今,你还要说自己与巧儿不相干吗?” 王昌盛紧紧抿着唇,眼里欲喷出火来,一边是于娇娘的撒泼哭闹,一边是周素裳的厉声逼问。 这两个妇人话里话外,都在说,他王昌盛和杨巧儿,有关系。 可他不能认! 周素裳看出了他打算死不开口的抵赖,她当即移开视线,眸光在犹自哭闹的于娇娘身上落定。 “王于氏,王东家不肯说,那你来说说,王昌盛和杨巧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问,随后又补道,“莫说巧儿勾搭他的话,巧儿每日都在铺子里做活,没那个工夫勾搭他,他也没那个能耐值得巧儿勾搭他。” 于娇娘叉着腰,胡乱抹掉脸上的泪痕,看向杨巧儿的眼神满是讥讽鄙夷,尖声嗤道,“她是什么人?她不过是我家死了的婆母当年花钱买回来的使唤丫头!安分日子不愿过,耐不住寂寞,爬上我家男人的床,简直不知廉耻,伤风败俗!” 周素裳听得眼角一抽,心头怒火直冒。此刻暗自懊悔,方才何苦多此一举逼她开口,平白让巧儿受这般污言秽语的折辱,坏了清白名声。 周素裳正欲上前驳斥于娇娘,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她回头一看,是杨巧儿。 杨巧儿神色沉静,轻声开口,“东家,今日劳你费心周旋,您辛苦了。您且在一旁坐下歇息,我的清白公道,该由我自己来讨。” 周素裳望着她认真的眸子,那双眸子里盛着委屈哀伤,藏着满心不忿,带着无尽悲苦,却更透着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与坚韧。 她心头一软,郑重颔首,“好,你的公道,你自己讨。只是你记着,不管何时,我始终都在你身后,我们,是一家人。” “嗯。”杨巧儿轻轻点头。 周素裳重新坐回圈椅里,望着杨巧儿的眼神仍带着担忧。 杨巧儿上前几步,离王昌盛只剩一丈之遥。她全然无视一旁于娇娘满脸的盛怒与怨怼,目光直直落在王昌盛身上。 “王昌盛,许久不见了。” 她的声音有一丝沙哑,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嗔怨。仿佛从前的夫妻情分早已烟消云散,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之人。 “你……你想说什么?” 王昌盛心里发紧,压根拿捏不准杨巧儿究竟要做什么。四目相对的刹那,他心底竟莫名涌上一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怯意。 杨巧儿陡然嗤笑出声,“哈哈哈……!”笑声带着几分苍凉与嘲讽,朗朗回荡在街巷间。 她笑王昌盛,空长一副男儿皮囊,骨子里却这般胆小怯懦,平日里装得人模狗样,实则是个阴损无德的小人。 她更笑自己,素来要强,守着自尊不肯低头,到头来,竟被这般心胸狭隘的小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实在可笑,更觉可悲! 围观的乡民一时被她笑懵了。 “这妇人咋了,咋笑的这么瘆人呢!” “莫不是因爱生恨,疯了?!” 杨巧儿笑够了,她笑的眼中带泪,她收了声,眼神倏地变的冰冷。 杨巧儿笑够了,眼角已沁出两行清泪。她敛住笑声,脸上笑意陡然散尽,眸光瞬间覆上一层刺骨寒意。 “王昌盛,十二年前,你娘花钱把我买进门,亲口说要我给你做媳妇儿,是也不是?” 杨巧儿语声铿锵,字字掷地有声,逼得他无从躲闪。 王昌盛心虚地想要避开目光,可退无可退。他往后退一步,杨巧儿便进一步,步步紧逼。 第305章 她要他万劫不复 “是……是又如何?”王昌盛强压下心底慌乱,硬撑着镇定。 杨巧儿语气愈发沉厉,“好,那我再问你。当年你家把我买回去的第三日,你娘买了一方红盖头,我俩就在你家破旧茅屋里拜了天地。没有酒席宴客,没有亲朋道贺,简简单单,可也确确实实成了夫妻,是也不是?” 这话勾起王昌盛尘封的往事,想起当年的清贫日子,又忆起当初盼着娶妻成家的满心欢喜,心头猛地一酸。他神色复杂,低低应了一声,“……是。” 杨巧儿深吸一口气,心口像是被压抑的钝痛狠狠攥住,痛得直往心底里钻。她稍稍平复心绪,目光死死锁住王昌盛,再度开口。 “好,那我再问你。我俩成亲那会儿,你家薄田不足二亩,破屋凑不齐三间,是也不是?” 王昌盛昔日的穷酸光景,只要稍稍打听便能得知,根本瞒不住,他也无从抵赖,只能硬着头皮低声应道,“是。” “那我再问你,成亲头三年,我日日往码头去扛重物做苦力,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银,替王家添置了第一头耕牛,这事,你认不认?” 王昌盛心头一紧,下意识便想开口否认。 他暗自不服,家里买了牛,他难道就没有出力? 杨巧儿虽说在码头扛货挣钱,可家里田间的农活哪一样不是他干的?凭啥她把所有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心念一动,当即高声辩驳,“家中的地不都是我辛苦种的?这些你咋半句不提?” 可这话一出,反倒实打实印证了杨巧儿所言句句属实。 围观众人瞬间哗然,私下议论声此起彼伏。 “原来杨巧儿竟是王昌盛的原配妻子!这可奇了,如今陪着他的又怎会是王于氏?” “是啊,好好的原配夫妻咋闹成了这样,她又为啥在周娘子铺中做工?” “莫非是和离?” “那可是亏了!俩人成亲时家里穷的叮当响,现如今人王昌盛可是有一整个车马行呢!” 满场皆是疑惑,一时间闲话四起。一旁有人连声劝阻旁人噤声,“别多嘴吵闹,再吵都听不清里头说话了。” “好,家中的地都是你辛苦种的,这份功劳我认。”杨巧儿淡淡嗤笑,言语未完,种地多年依旧家徒四壁,连温饱都难周全。 她不愿在此事上与他多掰扯,又问,“耕牛农忙时下地耕田,闲暇时拉车跑客运,这个法子,可是我想出来的?” 王昌盛依旧满心不服,立刻开口反驳,“就算是你想出来的主意,若当初我不点头,你又怎能做得成这营生?” 一句话,再次佐证杨巧儿言辞不虚。 杨巧儿笑的轻蔑,王昌盛这才觉出不对来,倏地闭了嘴,再不多言。 过往原委已然说清,杨巧儿不愿再揪着旧事纠缠,话锋一转,径直问起了旁的。 “昌盛车马行自开业始,我是在家享了清闲,还是做了车把式,日日给车马行效劳?” “原来她以前是昌盛车马行的车把式?我说怎么瞧着这么眼熟。”人群中一个男子沉吟说道。 “对啊,能做车把式的女子不多,你这么一说,我似乎也有印象,好似那人是个黑黑壮壮的妇人,可不就是那杨巧儿!” 王昌盛听着众人议论,缄默不语,这在众人看来,无疑是默认杨巧儿为车马行效劳的事实。 杨巧儿等不到他的回答,索性也不等了,径直再问,“你我成婚十余载,我为这个车马行呕心沥血立下的功劳,无论你认与不认,都是抹不去的事实。” 十余载岁月匆匆而过,半生沉浮寥寥数言便能道尽,可那些藏在日子里的万般苦楚与满心酸涩,唯有自己知晓。 杨巧儿心头积满无尽悲怆,抬眼望向苍天,她自问此生,从未有过亏欠王昌盛的地方,到头来却落得这样的下场,这叫她如何能甘心! “王昌盛,这十余年来,我杨巧儿,可有对不住你的地方?” 她语声低沉压抑,满腔委屈愤懑尽数积压心底,纵使痛彻心扉,依旧强压翻涌心绪,不肯失了最后一丝体面。 杨巧儿眸光凛冽如寒电,语声虽不高亢,却字字掷地有声,周遭众人听着,皆真切体会到她心底翻涌的痛楚与愤懑。 众人虽不知其中详情,不解昔日堂堂车马行当家主母,为何如今落魄至此沦为帮工,可心中已然认定,此事定然是王昌盛的错。 围观百姓纷纷出声催促,“王昌盛!人家问你呢,十载夫妻,她可有对不住你的,你咋不回话?” “快回话!难不成心虚了,变了哑巴不成!” 众目睽睽之下,王昌盛避无可避,慌乱之中绞尽脑汁寻出由头,慌忙高声辩驳,“她有!她有对不住我!成婚这么多年,她都没能给我生个孩子!” 他仿佛攥住了天大把柄,扯着嗓子嘶吼,将此事说得无比严重,好似杨巧儿犯下了弥天大错一般。 “只因没能为你生个孩子?哈哈哈……” 杨巧儿凄然苦笑,沉声说道,“是啊,在你眼里这便是我的过错。可就因这一桩缘由,你竟连一纸休书都吝啬不肯给,反倒狠心将我卖入牙行,沦为奴仆,是吗?” 她心底从未觉得自己有错,女子无子虽是憾事,但若王昌盛真想要延续王家香火,大可纳妾开枝散叶,或是好聚好散和离另娶,她素来坦荡,自会应允。 此番质问,便是要当着众人的面揭穿真相,摆明自己从无亏欠于他,是他王昌盛薄情寡义,狼心狗肺,做出卖妻为奴这等丧尽天良之事,全然不配为人夫,为大丈夫。 这话一出,无论王昌盛如何辩解否认,卖妻弃义的恶名已然牢牢钉在他身上,此生再也洗刷不清。 往后乡里街坊谈起他,谈起这昌盛车马行,人人皆会唾弃他无情无义,骂他狼心狗肺。 这就是杨巧儿的目的,她要他,万劫不复! 第306章 谁是外室 王昌盛不可抵赖,因这就是事实,但他仍强自辩驳,“你、你本就是奴身,我卖你怎么了?!” 这话一出,当即惹得周遭围观的乡民齐齐不齿。 一位大娘率先红了脸,指着王昌盛愤然骂道,“好个没天理的黑心东西!买来的媳妇儿,就不是媳妇儿了?她是奴又如何?当初不是你心甘情愿拜堂成亲的?如今倒拿这个当由头糟践人! 咱们乡里买媳妇儿的人家多的是,可谁像你这般薄情寡义,发达了就转手卖媳妇儿的?分明是你自己心肠歹毒,反倒倒打一耙,真是烂透了的混账东西!” 旁边的乡人也纷纷附和,语声皆是鄙夷,“整整十余年的夫妻啊,穷的时候跟着你吃苦受累,如今你发达了,日子好过了,转头就要将结发妻子卖掉!这般翻脸无情,自私狠毒的人,往后咱们乡里乡亲的,可不敢跟他有往来!” 又有人叹声怒斥,“若是当真过不下去了,给一纸休书便是,也给人家女子一条活路,旁人也说不出个什么。何苦非要狠心发卖?万幸杨娘子今日遇上的是周娘子,若是落入歹人手里,被卖去腌臜去处,这辈子便彻底是毁了!” 这话听的一旁的人嘴一咧,暗忖杨巧儿这模样怕是不会被卖去腌臜地方,被卖去山里挖石头怕是有可能,只那也是个好去处罢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皆是痛斥唾骂。望着王昌盛的眼神,也是满心的嫌恶与鄙夷,只觉此人所为,实在是丧尽良心。 这一幕,恰是杨巧儿愿意看到的。 看着王昌盛一脸羞恼的无地自容,她憋在心底许久的浊气总算吐出大半。剩下的仇怨,只盼他日王昌盛彻底败落,穷困潦倒被世人唾弃,那时她才能真正心头畅快。 杨巧儿唇角噙着凉凉的笑,缓缓开口,“王昌盛,自打我嫁你那日起,日夜操劳不曾停歇,陪着你从贫寒度日,一步步走到如今的车马行东家。我杨巧儿自问,不曾负你。 倒是你,亏欠我的种种,天理昭彰自有公道,早晚定会一一清算,我等着这一天!” 她说完,舒了一口气,转身退回周素裳身后。 周素裳看着眼前一幕,心中对杨巧儿的行事甚是满意,这般负心薄情之人,本就该落得如此下场。 只她心里还记着一人,便是那于娇娘。 此时于娇娘正躲在王昌盛身后,脸上终于染上几分惶急慌乱,约莫到这时才幡然醒悟,自己先前上门寻衅,实在是愚蠢至极。 “王于氏,”周素裳扬声开口,“你可听清楚了?巧儿才是王昌盛明媒正娶的原配妻子。我记得买下巧儿正值十月,算来不过一月有余,换言之,两个月之前,巧儿依旧是他堂堂正正的结发妻。” 她目光落在于娇娘隆起的小腹上,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再看你这身孕,想来已有五六个月光景。这般算下来,那时你又算是他什么人?是妾室,还是见不得光的外室?” 周素裳径直将“外室”这个难堪的名头还了回去,纵使于娇娘身怀有孕,周素裳也于半分怜惜。 这般蛮横跋扈、心性愚钝的女子,与薄情寡义的王昌盛本就该是天生一对,她祝二人相守一处,缠缠绵绵共度余生,永世不分开。 于娇娘面颊骤然涨红,说不清是气还是羞,她捧着肚子,挺身往前一站,“你管我从前是什么身份,如今我才是王昌的妻子!杨巧儿那个老女人已经被他卖了,就跟他一丝关系也没了,既然没关系了,再扒着我男人不放就是不要脸!” 周素裳闻言嗤然一笑,语带讥讽,“扒着你男人?我家巧儿聪慧能干,纵使日后要另嫁,也是要挑拣挑拣的。那王昌盛有什么啊,一个黑心负心汉罢了,有什么值得巧儿扒着的。 王于氏,我倒也懂你的心思,恰似蜣螂惜粪,生怕旁人抢了你的依仗。不过你大可放宽心,这青石镇之内,除却你之外,再无旁人会稀罕这般货色。” 周素裳话一落,人群中瞬间响起嘻嘻哈哈的嗤笑之声。 于娇娘被闹了个没脸,她气愤不已,势要扳回一局。 她神色慌乱的四下仓皇张望,终于在人群后头瞅见了藏着身形的姚四。 她当即厉声尖叫起来,“姚四,你给老娘滚出来!” 人群后头的姚四听见喊声,也无惧色,从容从人群里走出来,对着于娇娘微微拱手,“东家娘子。” 于娇娘怒伸手臂,直指姚四,指尖几乎要怼到他面门之上,声色俱厉地质问道,“姚四,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王昌盛暗中差你去帮杨巧儿做事的?他们二人私底下是不是还有牵扯,特意让你从中往来传话?” 她双目圆睁,语气狠厉逼人,“你趁早如实说来,若是敢有胆瞒我,休怪老娘心狠将你卖出去!” “卖出去?” 姚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即收回拱手的手,脸上恭顺之色尽数褪去,冷冷嗤笑一声。 “于娇娘,你也配说这话?我在昌盛车马行做工,立的只是寻常帮工的活契,可不是卖给你们当奴才的死契!” 他旋即转头望向王昌盛,语气满是鄙夷,“王昌盛,当初我肯来车马行做工,全是看在巧儿姐的情分上。你一个无才无德的小人,若无巧儿姐相助,你能撑起这偌大的车马行?” “如今我巧儿姐既已离开,我自然也不必留在此处。我姚四身强体健,凭一身力气何处不能谋生,犯不着守着你们这腌臜龌龊的地方!” 王昌盛被他一番贬损讥讽,顿时怒火中烧,气得面色铁青。 “好你个姚四!我早就瞧出你和杨巧儿不清不楚,今日总算是亲口承认了!平日里我不在跟前,指不定你们背地里做出多少龌龊事,给我戴绿帽子呢!” 他破口怒骂,言语刻薄至极,“如今倒还说我这里腌臜,我看分明是你们二人不知廉耻,实是一对贱人狗男女!” 第307章 拖欠工钱 王昌盛这番气急败坏的怒骂,并没有取信于人的说辞,在场众人瞧着,都是对他无耻的行径的更深一层认知,连连不齿。 姚四看着今晚陪同于娇娘前来闹事的众人扬声道,“各位兄弟,听姚某一声劝,昌盛车马行东家品行不端,绝非可共事的好东家,还望各位看清实情,量力选择!” 王昌盛闻言顿时大怒,指着姚四厉声大骂,“姚四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你自己要走便走,竟还敢撺掇旁人跟你一起走?! 你他娘的忘了这些年是谁赏你一口饭吃?你要走,便趁早滚得远远的!往日你那些鸡鸣狗盗的勾当还当谁人不知,我倒要看看,离了我这里,还有谁敢用你!” 姚四本早年就是个在外闲散厮混,油滑浪荡的性子,从前在车行里,全靠着杨巧儿管束压着,才勉强收敛了几分顽劣。 他脸皮向来厚实,此刻被王昌盛当众揭了旧底,半点不恼不臊,反倒嗤笑一声,懒懒回嘴。 “我姚四就算没良心不知恩,也比不得你王东家!我便是真没人肯用,落魄讨饭,也只饿死我孤身一个。可你不一样啊,你如今家大业大,一大家子人指着你活计呢!” 他斜睨着气急败坏的王昌盛,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我劝东家少发些无名火气,仔细气坏了身子!你如今眼巴巴盼着后继香火,可别香火还没着落,自己先把命气没了。到时候这满院子家业,还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外人呢!” 说完,姚四转头扫过围站的一众伙计,声音敞亮直白,半点不藏不掖。 “各位弟兄,我姚四今日是走定了,你们去留随意。只是大伙心里都清亮,这些年王东家待人刻薄,工钱银两时时克扣,分毫不肯吃亏。你们若是甘愿受这份气,只管留下来干活!” “但我得提点大伙儿一句!他王昌盛狠心薄情,连相伴十几年的结发妻都能狠心发卖,这般心性,对咱们这些手下伙计,能有几分情分?诸位还是早早为自己盘算后路,别到头来白白替人卖命!” 一番话说完,周遭伙计神色间便有些动摇。 内心想着,这姚四说的对啊,王昌盛是向来不把车马行的帮工当人看的,以往杨巧儿在时,还能按时发工钱,可自打杨巧儿被卖,他们这两个月的工钱到现在还没拿到。 也因此,于娇娘威胁他们,让他们跟着来闹事,否则就把他们全赶走,工钱也一文也别想拿时,他们迫于无奈,便跟着来了。毕竟一家子人都等着工钱吃饭呢。 可这会儿再一想,这东川县这么大,哪里不能帮工,何苦要困在昌盛车马行? 这么想着,看向王昌盛的眼神里,慢慢都变了意味。 王昌盛见状气得浑身发颤,手指死死指着姚四,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李善宝见他们吵个没完,他往前一站,对亭长拱手道,“大人,我们铺子已无别事,我媳妇儿身子弱,天儿夜冷,便不在此多待了,这就带她回去了,大人可还有吩咐?” 亭长正听得入神,冷不丁被人打断,心头还有些不快,微微皱起眉头,随口摆了摆手,“去吧,对了,听闻你回青石镇当差了?” 李善宝垂首应声,“回大人,是。” “那就好,近来衙门事务繁杂,你莫忘了明日准时到衙门当差。” “是。” 李善宝躬身行礼退至一旁,转身伸手去扶周素裳,准备离去。 姚四生怕亭长也就此走了,赶忙几步冲到案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声喊道,“大人!小民要告昌盛车马行的王昌盛!他压着小民两个月工钱不发,一共一两二钱银子,求大人为民做主,替小民讨回血汗钱!” 姚四眉眼低垂着,暗自思忖。 一两二钱银子不是小数目,就算要走,这个钱他也一定要拿到,有亭长在此做主,谅他王昌盛也不敢不给! 旁边围观的一众伙计见状,瞬间反应过来,纷纷争先恐后冲上前,齐刷刷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喊冤。 “大人!王东家也欠我的工钱没结!求大人做主!” “大人可怜可怜!我上有老母要养,下有孩童要喂,全靠这点工钱过活啊!” “大人!家里早已快断了米面,实在熬不住了,求大人帮我讨回工钱!” 满场乞告的声音,闹得热热闹闹。亭长见状立马来了精神,挺身坐直了身子,准备问话。 一旁的周素裳本已经起身,正要跟着李善宝离去,见了这突发的一幕,当即又稳稳坐回了原处。 这般好戏,可不能错过。 王昌盛站在一旁,看着齐刷刷跪地告状的一众伙计,脸瞬间黑得像锅底,又气又急,指着众人破口大骂。 “你们这群白眼狼!平日里我管你们吃住,给你们活路,如今竟反过来咬我一口?!什么拖欠工钱,纯属胡说八道!老子不过是最近手头紧,晚几日发工钱罢了,这就等不得了? 一点子事儿竟也闹到亭长这里,亭长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点子小事。你们若是现在跟我走,明日我就跟你们开工钱,往后也好生在车马行做活,亏待不了你们。都起来,莫跟姚四那个混账胡闹!” 亭长坐在案后,眉峰一挑,沉沉开口,“王昌盛,你倒做上本官的主了?” 王昌盛抬眼撞见亭长满脸冷色,登时惊觉失言,后背瞬间冒出一身冷汗,慌忙屈膝跪倒,连连低头告罪,“小民不敢,小民不敢,小民一时失言,还望大人恕罪!” “哼!”亭长冷哼一声,垂眸看他,“王昌盛,你车马行的伙计说你拖欠了他们工钱,此事可当真?” 王昌盛心中大骂这些人不识抬举,但当着亭长的面,只敢恭顺回话,“回大人,小民这车马行近两个月生意不大好,资金一时周转不开,并非有意拖欠。” “哦,那就是真。”亭长沉吟着。 “既然确有此事,欠下多少工钱,便速速如数结清。还有,不管这些人往后还留不留在你车行做事,这笔血汗钱都分毫不能赖。咱们青石镇地界,绝容不得这般刻薄赖账的习气,这话你可记牢了?” 第308章 失了德行 对上亭长大人略含威压的话,王昌盛纵心里不愿,也只能惶恐应是。 “是是是,大人说得是,小民绝不敢拖欠,明日定然给大伙儿全数结清。” 话音刚落,姚四当即开口打断,半点不留情面,“何必等到明日,王东家不如现下就结了吧。” 这话一出,直气得王昌盛双目赤红,心底暗骂这小子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姚四似是看穿他心思,面上带着几分戏谑笑意,慢悠悠说道,“王东家,我们这些做伙计的胆子小,实在怕过了今晚您又变卦赖账。横竖也不差这一晚,不如我们此刻便跟着您回车马行,当场把工钱领了,大家也都安心,您说呢?” 王昌盛咬着牙,一时气极,只想快些跟这人划清界限,也想快些离了此地,今晚,他实在是丢人丢大了。 “好,你跟我回去,我给你们的拿钱!”这一句话,王昌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姚四见如了愿,当即心满意足的称好,“成,那就多谢姚东家了。” 他又冲亭长大人磕头,满心感激道,“多谢大人为民做主,您简直就是咱们青石镇的青天大老爷,小民多谢大人!” 他话音刚落,一众伙计也纷纷跪地,齐声叩谢,“小民多谢大人!” 亭长见这场纷争已然了结,再无别的事端,当即从案后站起身来。 “都起身吧,为官者,本就是为百姓断是非,讨公道,这本是分内之事。 世人行事立身,最要紧便是对得起自家良心。咱们青石镇地界,向来容不下心术不正之辈,更不许有拖欠赖账,刻薄待人的歪风。” 亭长说着,随即沉声唤道,“王昌盛!” 王昌盛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应答,“小民在。” “杨巧儿本是入籍在你名下,你将她发卖,依着眼下律法,挑不出你半点错处。可抛开律法不谈,结发夫妻相伴多年,你狠心将原配妻子转手变卖,这般行事便是失了德行。往后行事,你自己好生掂量着吧。” 这番话当着满街百姓的面说出口,等于当众给王昌盛定了无德的名头。 王昌盛只觉脸上火辣辣的,满心惶恐难堪,暗自叫苦不迭。往后这番话传遍全镇,他在青石镇行走,哪里还有半分脸面。 亭长扫了眼全场,见再无纷争纠葛,便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吩咐道,“事已了断,车马行众伙计便随王昌盛前往车马行,当场结清所有拖欠工钱,此事便彻底作罢。 夜深了,大伙儿就各自散了,回去安歇吧。且记,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说罢,他不再多言,迈步离开。 一旁的周素裳看完整场始末,眼底掠过一抹笑意。果然天道循环,因果不爽,王昌盛这样的无耻小人,就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众人渐渐四散离去,李善宝也连忙上前扶住周素裳,柔声道,“咱们也快些回吧,夜里风凉寒气重。你如今怀着身子,晚食又没吃上几口东西,回去我再给你做碗疙瘩汤暖暖身子。” 一旁的赵荷花也连忙附和,“是啊大嫂,咱们快回家歇息,你现在的身子最是要紧,万万累不得。” 杨巧儿望着店内一片乱糟糟的模样,开口说道,“东家先回去歇息,我留下来先把铺子收拾利落了,明日也不耽误开门营生。” 周素裳轻轻摇头,开口拦道,“不必收拾了,明日的营收损失,王昌盛那厮已然赔了。咱们若是明日急着开门做生意,反倒容易落人口舌,惹来闲话是非。” “现下夜已深了,大伙都累着了,都赶紧回去歇息,好生睡上一觉。等明日再过来收拾铺面,修缮窗棂,咱们后日再开张营业就是。李师傅,你也赶紧回去吧,今日回去晚了,你家人还不定怎么担心呢。” “好,就回。”李水生应道。 众人听她这般说,全都点头应下。 唯独杨巧儿心里依旧放不下心,眼下铺子破了一扇窗子,夜里四下无人,难保不会有歹人见缝插针,翻进来行窃。 虽说每日打烊后银两都已尽数收好,不曾留在铺子里,可锅碗家什一应杂物全都散放着,不曾上锁,真要是被贼人摸走几件,也是损失不是。 这般想着,她便道,“ 等一等。” 说罢快步走进铺子里,搬来几张方桌紧紧抵住破窗之处,又寻来几条长凳层层堆叠压在上面。虽说算不上封得严实,却也能稍稍挡上一挡,聊胜于无,好歹能防些闲杂人等肆意闯入。 “巧儿是个细心人。”周素裳由衷夸道。 一想到这样细心能干的杨巧儿有一日会离开,周素裳心里就万般不舍。只是她也明白,杨巧儿心心念念的是什么,所以纵不舍,也会放她自由身。 其余桃花琴娘四个绿,也帮着把方才搬在外头的桌子椅子长凳,一一搬回铺子里。 做好这一切,杨巧儿吹灭油灯,出门锁好铺门,众人这才缓步归家。 一进巷子,远远的,便瞧见构树巷自家宅门前,一盏油灯映出昏黄微光。走近一看,竟是李信宝独自立在那里。 他未曾安睡,满心焦灼的守在门口,心里惦记着外头不知出了何等变故,让大哥大嫂二嫂一直未回。 他很想去大嫂的铺子里看看,可方才兄长走前吩咐他好生照看门户,他手里没有院门钥匙,没法落锁关门,若是自己走开,再有宵小摸进来可怎么办?因此只能守在家里。 左右放心不下,他也全然没有睡意,只得拎着灯笼守在院子门口。 李信宝见着人影憧憧,隐约听着说话声,似是二嫂,他激动的跨出院门,几步奔到众人面前。 少年脸上的焦急稍稍褪了些,吁出一口气问道,“大哥大嫂,出了何事,可都处置妥当了?” “老四,你咋还没去睡?明儿不用去私塾了?”李善宝声音带着关心,又带着几分责备。 第309章 孙氏知女儿有孕 “大哥,我、我担心你们,睡不着……”李信宝见大哥黑了脸,还是有一丝惧意的,说话也有些打磕巴。 周素裳暗暗瞪了李善宝一眼,将他拉到身后,上前一步对李信宝温声道,“老四,你大哥是关心你,你莫怪。” “不、不会。”对着周素裳温柔的语调,李信宝依然磕巴,捋不直舌头。 “不怪就好,今晚铺子里是出了些事,不过都解决了。往后若我们再晚归,你可莫再等我们了。你白日里要读书,夜里歇息不好可不成,快些回屋歇息去吧。” “好的,大嫂大哥,二嫂,张婶子,各位姐姐们,我回屋了。”李信宝还挺有礼貌,逐一打了招呼,这才转身回去。 李善宝心疼周素裳晚食没吃几口,要去给她再煮些疙瘩汤,周素裳摇头。 “我这会儿不想吃疙瘩汤了,我想吃粥,白米粥。” 李善宝微愣一下,满口应下,“成,我这就去煮。” 煮好了粥,周素裳吃了小半碗,又就了热水烫了脚,这才睡下。 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 周素裳睁开眼,闻赵荷花热情高亢的声音隐隐传来,“亲家太太喝茶,亲家太太吃点心……” 她蓦地清醒,亲家太太?是谁来了? 周素裳起身来到院子里,一推开门,就见娘亲孙氏带着孙婆子坐在院子里,赵荷花正陪着说话。 “娘!孙嬷嬷,你们怎么来了,怎不去堂屋里坐,外头这会儿还冷着呢?!” 孙氏见女儿起了,瞬间站起来,几步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我的儿,身体可好些,这会儿饿不饿?” 周素裳心中明白娘亲为何会一早赶来,定然是昨日爹爹归家,将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告知了娘亲,才引得她一早赶来。面上不由泛起几分娇羞,轻声道,“我还不饿,昨日吃得晚。娘,外头冷,咱们进堂屋坐着说话吧。” 一旁赵荷花连忙上前笑着搭话,“大嫂,方才我请亲家太太进堂屋里坐,亲家太太不肯,说是怕进来动静大,扰了你歇息。” 周素裳含笑柔声说道,“荷花,劳你费心替我招待,辛苦你了。” 赵荷花连忙摆着手笑道,“不辛苦不辛苦。”说着又轻声询问,“大嫂,今日铺子里也不开张,我想着回去家里一趟,不知可行?” “自然可行。”周素裳温声应允,“如今铺子里人手足够,便是开张,你若有事,也只管放心回去。” “成!多谢大嫂!”赵荷花嘿嘿笑着,她那件藕荷色的绸袄已然做得了,今日回去,便穿那一身儿。 大嫂有孕的消息婆母张氏还不知道,这会儿人娘家都上门了,张氏作为婆母也得表示表示。 赵荷花脑袋灵光,若是婆家啥都不表示,大嫂娘家那边难保不会觉得婆家轻看大嫂这胎,若是再因此心里不痛快,那便不好了。 她哼着小曲儿将新衣翻出来换上,又拿出新买的桂花头油将头发抿了抿,直抿的满头桂花香才作罢。 前一阵儿买的粗布,她得空给娘家爹娘也各做了一身儿棉袄,这会儿用包袱包了,打算回去山下村跟张氏说完大嫂有孕的消息后,便回一趟娘家。 收拾妥当后,她背着包袱出了门,抬眼一瞧,大嫂正和亲家太太孙氏小声说着话,她咧嘴高声打了个招呼,“大嫂,亲家太太,你们聊着,我就先走了!” “路上小心着。”周素裳也温声回道。 周素裳目送赵荷花离开,这才收回视线,对着孙氏柔柔说道,“娘,这燕窝你还是带回去吧,你又不是不知,我素来不爱吃这东西。” 自打幼时知道这东西是燕子的唾液之后,她就再没吃过,总觉得心里膈应。 孙氏横她一眼,“你这妮子,这东西最是性平滋补,最宜妇人安胎养身,多少人想吃都吃不上呢,你竟还嫌弃?” 说罢又哄道,“听话,每日里吃上一盏,对你和孩子都好。” 一提到孩子,周素裳就说不出反对的话了。 真的很奇怪,她的小腹还是平平,但一想到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她的心便软的一塌糊涂,仿佛为他付出什么她都是愿意。 孙氏见女儿不再反对,便对孙婆子吩咐,“来时见庄子上的四个丫头在铺子里忙活,你去喊一个回来,教她怎么煮燕窝,往后便让她贴身照顾素裳。喜翠如今不在,庄子上的丫头你多费心教导教导,素裳用着才顺手。” “是,太太。”孙婆子应声离去。 孙婆子走后,堂屋里便只剩母女二人。孙氏拉着周素裳的手担心的问,“今早我来了镇上,见你们铺子一片狼藉,可把我吓的不轻,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素裳安抚的拍拍孙氏的手,“娘,无事,是杨巧儿的事……” 她将昨夜的事说了,有一事她又询问孙氏,“娘,我想把杨巧儿的身契还给她,怎么说她也对我有恩,她一心想要摆脱奴籍,我总不能寒了她的心。” 孙氏听罢,略一思忖便点了头,“也罢,还就还了,杨巧儿虽得用,但这世上有些人不是能用身契拴得住的。她若无情无义,这世上背主的奴才也不少。她若有情有义,纵是自由身也依然会感念你的恩德,为你所用。” “娘这么说我便懂了,娘,阿祖这几日身体如何?” “你阿祖身体还好,他呀,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孙氏笑着道。 周素裳闻言心头满是疑惑,不知家中能有何等喜事,脸上却也不自禁漾起笑意,柔声问道,“娘,家中是有何喜事?” 孙氏笑着答道,“还不是你五哥,他的婚期可算是定下了,就在腊月初六,到时候你定要回去喝这杯喜酒才是。” 周素裳一听顿时欢喜不已,“那是自然!娘这般一说我才记起,我还未曾给未来五嫂备下见面礼。正巧今日娘在此处,待会儿便陪我一同上街挑选挑选。” “成,娘便陪着你去,替你好好参详参详。”孙氏爽快应下。 第310章 母女闲话 二人还不曾出门,就见孙婆子领着绿豆回来了。 绿豆跟周素裳相处了几日,知道主家是个和善的性子,便也没了初来时的拘谨胆怯,性子也舒展不少。 可今日猛不丁被孙婆子带到孙氏跟前,心头顿时一紧,又不由得拘谨局促起来。 “奴婢给太太请安。” 她声音细细弱弱,恭恭敬敬行了礼。 孙氏一言不发,只静静瞧她半晌,直瞧得绿豆心底七上八下,越发忐忑不安起来。 孙氏面色端肃,全然没了方才对待周素裳时的温和笑意,沉声开口,“今日唤你前来,是有要紧的差事要叮嘱你。” 绿豆闻言心头一凛,连忙垂首敛眉,恭谨躬身,“奴婢听太太吩咐。” 见她这般恭顺的模样,孙氏神色稍缓,微微颔首,正色道,“你家主子如今已有两月身孕,胎气初稳,身子格外娇贵,半分劳累不得。” 她定定望向绿豆,语气愈发郑重,“往后你一心伺候主子便好,其余杂事一概无需插手。平日里晨昏侍奉,饮食汤水,行止坐卧,样样都要细心照料,事事打理得妥帖周全,万万不可疏忽,你可都记牢了?” 绿豆连忙垂着头,恭恭敬敬应道,“奴婢都记下了!往后定一心一意侍奉主子小姐,事事留心仔细照看,绝不负太太嘱托!” 孙氏见她应答得体,心中颇为满意,微微颔首,转头吩咐一旁的孙婆子,“既如此,你带她去灶房,教她炖煮燕窝的法子。我同素裳出门一趟,等我们回来,正好趁热让她吃上一碗补身子。” “老奴晓得。”孙婆子躬身领命,往后退了半步,便领着绿豆往灶房去了。 母女二人携手出了院门,径直往镇上银楼走去。 镇上的银楼规模不大,打造的首饰样式,也远不及县城里头那般精致出彩。 好在黄桐儿本就不是大家娇女,便也不必置办那般贵重华美的饰物,只求素雅大方,日常合用便好。 此番不买贵重的首饰并不是舍不得,也绝非轻看黄桐儿的意思。 是因为二人不日就要成为姑嫂,若是周素裳送的礼物过重,黄桐儿在回礼上若是准备的太过寒酸,折的是两家人的颜面,倒不如心意相称,分寸相宜来得妥当。 有孙氏在一旁提点着,周素裳最后挑了只白银缠丝手镯。这镯子分量适中不算沉,款式精致秀气,最合黄桐儿这般年轻姑娘佩戴,价钱也实惠,花了还不到三两银子。 因着前些时候买地,周素裳手里的银子花了个精光,好在李善宝前些日子给了她五两银,今日才算解了手头窘迫。 虽说昨日王昌盛赔付了十一两多银子,但那是用来弥补食肆受损的钱款,并非是单赔偿给她的,她自然不便独自花用。 一想到买地的事,周素裳便转头问孙氏。“娘,您可听爹提起过,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大哥去望川县买地的事,办得还顺当吗?” 周朝明素来没有大男子的架子,遇事从不瞒着家里人,平日里大小琐事也常会说与孙氏知晓,故而周素裳才有此一问。 “你爹昨日刚从县里回来,还没跟我提过望川县的事。倒是你五哥说了几句,说那边的县令已然被收押入狱,官府另派了官员暂且代管事务。 如今望川县事务繁杂,加上前去置地的人又多,官府便把田地过契的事暂且延后,打算先理清手头各项事宜,再统一办理签押文书,免得局面混乱,让人趁机暗中作祟。” 周素裳听得眉头一蹙,出声问道,“这么说来,大哥还不知道何时才能归家了?” 孙氏轻轻摇了摇头,“如今归期实在说不准,昨日你五哥已经写信送去望川县,把婚期一并告知了你大哥。 你大哥向来稳重靠谱,就算田地契书一时办不妥,到了腊月初六,定然也会赶回来参加你五哥的婚礼。 何况望川县离咱们青石镇并不算远,也就两百多里路程,快些赶路,两日便能到家了。” 母女俩一路说着家常闲话,慢悠悠回了宅院。 这边绿豆跟着孙婆子学手艺,小心翼翼从灶房端出一盅炖好的燕窝,轻步走到堂屋,搁在周素裳跟前。 周素裳见她忙得满头细汗,忍不住笑着打趣,“瞧你累的,这燕窝炖得这般用心,我定要好好尝尝。” 说罢拿起调羹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送入口中。只抿了一小口,便由衷赞叹。 “绿豆手艺真是好,这燕窝软糯顺滑,清甜温润,果然是孙嬷嬷亲手调教出来的,滋味着实不错。” 孙氏含笑看着女儿将一盅燕窝缓缓吃完,满意地点了点头。 绿豆见状,心底顿时松了口气。燕窝可是金贵东西,这还是她头一回动手炖煮,生怕自己手脚笨拙,白白糟蹋了这般好食材。如今见小姐吃得干净,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只是周素裳心底始终膈应燕窝,总觉得吃的是燕子筑巢的口水,光是想想便浑身不自在,心里堵得慌。 可孙氏再三叮嘱,说这物事最是滋补温润,对她腹中胎儿和身子都大有裨益,她不敢违逆母亲的心意,只能强压着心底的不适,硬生生将一盅燕窝尽数吃下。 谁知刚吃完片刻,喉间便骤然翻涌,一阵阵酸涩的恶心感直冲上来。 绿豆见她用完燕窝,正拿着绢帕擦拭嘴角,便上前轻手轻脚收拾盏碟,准备退下。 可她刚端起器物,耳畔骤然响起一声“哇”的干呕声。 绿豆吓了一大跳,慌忙低头看去,只见周素裳弯腰俯身,方才吃下的燕窝,已经尽数被吐了个干净。 见此情形,绿豆瞬间脸色煞白,心头又惊又慌,彻底乱了手脚。 “素裳!”孙氏慌忙过来替她拍背顺气,一抬头见绿豆傻愣愣的杵在原地,没好气的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倒杯温水来,给小姐漱口!” “是、是!”绿豆慌忙退出堂屋,往灶房跑去。 第311章 孕吐 绿豆刚跑到灶房门口,便撞见孙婆子提着茶壶走了出来。她稍稍稳住心神,把手中碗盏搁在案板上,连忙跟着孙婆子一同赶回堂屋。 此刻周素裳吐得停不下来,腹中吃食早已吐尽,依旧止不住阵阵干呕,恶心之感频频上涌,整个人难受的不行。 孙氏瞧着女儿眉头紧皱的难受模样,心疼不已,一边替她顺着后背,一边急忙唤道,“快把水拿来!” 孙婆子立刻奉上一杯温水,孙氏连忙扶着周素裳,柔声哄着喂水,“儿啊,快漱漱口,压压这股难受劲儿。” 周素裳勉强撑着直起身,喝了口温水漱净口中酸涩,强撑着开口,“屋里太闷了,我出去外头坐坐。” 实则是低头望见满地秽物,胃里又是一阵翻涌,实在待不住。 “走,娘扶你。”孙氏连忙搀住她,往外走去。 孙婆子见状,赶忙搬了一把椅子紧随其后,绿豆心头忐忑,也慌忙搬着椅子跟了出去。 院中风和日暖,暖风徐徐吹拂,闷压在胸口的恶心感消散不少,周素裳终于舒服了些许。 她静坐调息片刻,才转头对着孙氏轻声道,“娘,我没事了,让您操心了。” 孙氏望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色,眼底瞬间泛起泪光,满眼都是疼惜,“素裳,真是苦了你,遭这份罪。我的好孩子,这才刚怀上,往后还有好几个月要熬,这可怎么受得住。” 说罢,她眉头紧紧蹙起,转头看向身侧的孙婆子,疑惑问道,“莫非是方才的燕窝蜜放多了,太过甜腻,才引得素裳脾胃不适,反胃呕吐?” 这话一出,一旁的的绿豆身子猛地一颤,当即双膝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周素裳没料到绿豆忽然跪地,微微一怔,转瞬便明白过来,这小丫头是心里发慌,怕被孙氏怪罪。 她当即温声笑道,“好好的跪什么?妇人怀胎孕吐本就是寻常事,与你没什么干系。快起来,去把堂屋收拾干净吧。” 只是孙氏尚未开口,绿豆心里依旧惶恐,不敢起身,只偷偷抬着眼,小心翼翼觑着孙氏的脸色。 孙氏瞧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没好气地斥道,“看我作甚?你主子的话没听见?还不快去干活!” 绿豆吓得身子一缩,连忙爬起身,匆匆跑到灶房铲了半篮子草木灰,快步赶去堂屋清理秽物。 看着她慌乱离去的背影,孙氏忍不住转头对孙婆子叹道,“方才瞧着这丫头还伶俐,真遇上一点事才看得出来,终究是胆小木讷,沉不住气。” 周素裳笑着柔声劝解,“娘,绿豆本是乡下庄子上来的,没见过多少世面,心里又一直敬畏您,做事才小心翼翼,放不开手脚。日子久了熟悉了,自然就大方利落了。” “你这孩子,就是心肠太软,总替旁人着想。”孙氏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叹气,“还是喜翠贴心靠谱,从小陪着你长大,知冷知热。若是有她在你身边,娘也会安心许多。” 周素裳连忙出声拦着,“娘,可万万不能叫喜翠回来!榆林镇的铺子全靠着她撑着,若是她一走,那边没了主事的掌柜,铺子便没法营生了!” 孙氏见她急切,只得无奈笑道,“好好好,不叫她回来,娘不过随口念叨两句,你倒是急得这般模样。 对了,你方才吐过一回,这会儿肚子里可饿不饿,你还想吃什么?娘让孙嬷嬷去煮,或是出去外面食肆里买都使得。” 周素裳只觉腹中空落落的,偏又半点胃口都没有,方才那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刚压下去,实在不愿再受那般难受的滋味。 她摇了摇头,柔声说道,“娘,我现下还不想吃东西,只想静静坐着歇会儿。” 孙氏瞧着女儿这般恹恹无力的模样,满心怜惜地叹了口气,“总这般饿着身子哪能熬得住,日子还长,哪能不吃东西。也罢,你先好生缓一缓,等过后嘴里有味,想吃些什么了,再同娘说便是。” “好。”周素裳轻声应下,顺势挽住孙氏的胳膊,轻轻柔柔晃了晃,眉眼带着几分委屈娇气,低声央求。 “娘,往后别再给我炖燕窝了好不好,我吃着实在难受。” 孙氏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她伸手抚了抚女儿的鬓发,心疼不已。 原是她一心想着给女儿补身子,反倒忘了女儿如今身怀身孕,口味素来挑剔,往日里普通的吃食到了腹中都会想呕,更别说是从小一直忌讳的燕窝了。 她当即软了语气柔声应允,“好好好,都依你,既然吃着不舒服,往后便再也不做了。是娘考虑不周,只顾着给你补养身子,倒委屈了你。” 孙氏说着,“这会儿好受些没有,不若娘再带你去街上走走晃晃。若是路过吃食铺子,说不定就有了胃口?” “也好。”周素裳轻声应下,“今日我还未曾去过铺子,也不知底下人收拾得如何了,正好一同过去瞧瞧。” 杨巧儿虽是能干稳妥,可事关自家铺面,周素裳心底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于是起身和孙氏孙婆子一道,出了院门,拐出巷子,往顶香小面馆缓步而去。 铺子里,杨巧儿与李水生带着一众人,已将满地狼藉尽数收拾妥当。除却那扇损毁的菱花窗尚未修补,店内光景已然恢复如初。 众人见周素裳登门,纷纷上前行礼问好。 张婶子是过来人,瞧着她神色倦怠,面色憔悴,知晓她刚怀有身孕,身子难免不适,连忙柔声问道,“东家瞧着气色不佳,想来是胃口不好,眼瞅着快到晌午,可曾用过饭食没有?不如我给您煮一碗酸汤面,先垫垫肚子?” 周素裳这会儿是真饿了,早食本就没吃,半晌午吃了一碗燕窝还吐了个干净,肚里空荡荡全无半点吃食。一听酸汤面三字,口中立时泛起清甜酸香,心头愈发惦念,当即柔声应了声“好”。 第312章 县尉至 孙氏见女儿难得生出几分胃口,心中顿时欢喜不已,连忙对着张婶子温声笑道,“有劳张大嫂费心了,素裳晨起便没吃多少东西,我正发愁呢,这下可算是好了。张大嫂做这酸汤面是怎么个做法,可要帮忙,我过来给大嫂搭把手吧。” 张婶子连连摆手笑道,“亲家太太不必沾手,这点活计我一人便做得来,亲家太太只管安心坐着歇息便是。”说罢便转身走向灶台,着手揉面备料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张婶子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快步走来,轻轻搁在周素裳面前的桌案上。 细滑的鲜面卧在酸香的浓汤里,上头铺着翠绿嫩葱,面香混着酸菜特有的清酸丝丝缕缕扑面而来,暖意裹着鲜醇气息直钻鼻尖,瞧着便清爽开胃,勾得人食欲大动。 周素裳也不客气,与张婶子道了一句谢,便拿起筷子吃起来。 许是腹中久未有食,身子正急需进补,她将满满一碗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鲜香热汤也一饮而尽。 饭后轻轻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上晌翻涌的反胃之感尽数消散无踪,只觉暖意顺着肠胃漫遍全身,浑身都透着说不尽的安稳舒坦。 孙氏见她吃的香,脸上也浮出笑意,柔声笑道,“这下可算安稳了,能吃得下饭便再好不过。都怪娘先前糊涂,往后再也不逼着你吃燕窝进补,你平日里想吃什么,只管吩咐人去做便是。” 说罢她转头吩咐孙婆子,“张大嫂手艺好,该谢。你回去包一份今日送来的燕窝给张大嫂,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是。”孙婆子应声,便推开铺门走了出去。 张婶子闻言连忙摆手推辞,满脸局促惶恐,“亲家太太万万使不得!我一个乡下老婆子,这般金贵的东西给我吃纯粹是浪费了,您还是留着自家人滋补身子才是。” “张大嫂说哪里话,不过就是个吃食罢了,谁吃都一样,哪有什么浪费不浪费的。”孙氏笑着寒暄。 “这面馆大白日的怎关着门呢,哟,窗子也破了,这是怎么回事?莫非有歹人作祟?” 铺子里几人正说着闲话,忽听门外一个高亢的男人声音传来。 “回大人,这面馆是我内子的铺子。”周素裳侧耳细听,这声音似乎是李善宝的声音。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拉开。 铺门陡然被拉开,方才在外说话的男子闻声一怔,顺势抬眸望来。 周素裳细细打量,见他年约三十许,身形魁梧壮硕,虎背熊腰,生的竟比李善宝还要雄健几分。他身着一身鸦青色锦缎常服,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破损的窗棂。 其身后除了李善宝,还跟着四名面色冷峻,气势沉稳的壮汉,均着布衣,分列两侧,气势凛然。 周素裳心中纳罕,暗自揣测此人来历。 方才隐约听见李善宝唤他一声大人,却不知是何方官职。 她满心疑惑抬眼望向李善宝,谁知对方只顾对着她连连挤眉使眼色,神情古怪,直叫周素裳一头雾水,全然猜不透其中用意。 男子望着破损窗格片刻,方才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周素裳温和一笑,随即看向李善宝开口问道,“你方才说这铺面是你家娘子的,莫非便是这位小娘子?” 李善宝连忙拱手躬身,语声恭谨清亮,“回县尉大人,正是。” 竟是县尉大人! 周素裳心头一动,刹那间豁然醒悟。眼下临近年关,想来县尉大人此番前来,定是为岁终巡察考绩而来。 她立时明白李善宝方才频频递眼色的用意,原是怕自己言语失当,连累亭长年末考评生出差错。 想明白这些,她扬起一个温和的笑意,对着县尉大人行礼,“不知县尉大人到访,实在失礼,民妇李周氏,给大人请安。” “快快免礼,周娘子不必客气。”县尉右手虚抬,示意她起身。 周素裳缓步走下台阶,静立在李善宝身侧,从容柔声开口,“大人既已来到铺前,岂有过门不入的道理。昨日狂风肆虐,不慎吹损了窗棂,小店今日暂且歇业休整,店内此刻甚是清静。还请大人入内稍作歇息,饮杯热茶暖暖身子。” 县尉大人打量着周素裳,见她气度沉静从容,言行端庄大方,心底暗自赞许,直叹周素裳温婉得体。 他侧头瞥了眼身旁的李善宝,唇角微扬浅笑道,“李差役好福气,娶得这般贤良温婉的佳人,实在难得。” 言罢,县尉径直抬步踏上台阶,走入铺中。 李善宝怔在原地,一时未曾回过神,不解大人为何忽然出言夸赞自家娘子。转眼见县尉大人已踏入门内,忙快步跟了上去。 铺子里孙氏一众人早已听见外头动静,待县尉迈步进门,众人纷纷起身,齐齐躬身行礼。 县尉入内见堂中站着不少人,微微一诧,随口笑道,“倒是热闹,人这般多。” 周素裳连忙上前柔声解释,“回大人,这都是铺子里的帮工,大人莫要嫌吵,他们各自有事要忙,不会前来打扰。” 说罢她转头吩咐杨巧儿,“去沏一壶茶送来。” “是。”杨巧儿应声转身而去。 县尉大人的目光又落到孙氏身上,见她仪态端庄雍容,衣着素雅精致,全然不似寻常做工妇人,心中暗自疑惑,不由得转头望向周素裳。 周素裳见状连忙笑着解释,“大人,这是我娘,今日是特意来镇上探望我的。” 话音刚落,李善宝亦快步上前,对着孙氏恭恭敬敬拱手见礼,“善宝见过岳母。” 周素裳既特意做了介绍,孙氏亦重新见礼,“民妇孙氏见过县尉大人。” “嗯,不必多礼,都坐吧。”县尉腿一迈,便率先坐上长凳。 时值晌午,县尉既已进店落座,周素裳自然要张罗午间饭食。 她留李善宝在一旁陪着大人闲谈叙话,自己快步走到灶台边,同李水生一同商议起午间菜品来。 第313章 宴请县尉 李水生此刻心头满是不安,他掌勺多年,往日皆是在市井食肆谋生,往来食客尽是乡间邻里、寻常百姓。 纵使偶尔迎来袁举人这般斯文贵客,他也只需安心守着灶台忙活,其余诸事一概无需费心。 可今日却是不同,登门之人乃是堂堂县尉大人,实打实的朝廷官员。 加之今日铺子歇业,整桌菜肴便是专为大人一人备办,这般光景,俨然是实打实考验他厨艺功底,不由得愈发紧张。 李水生急得满头冒汗,连忙同周素裳斟酌菜式,“东家,咱们本就是做面食的,主食便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面最为妥当。凉菜我备四样,酱瓜、腌豆、盐水鸭,再煮些鸡蛋切半淋上鲜汁凑一味。热菜就做红烧鱼、红烧鹅、小炒猪肉片,再加一盘爽口的青菜,您看可行?” 县尉此番来得突然,留饭也是临时之举,铺中本就食材不多,外头采买又赶不及,李水生能凑出这些菜式已然十分周全。 周素裳当即点头应允,轻声问道,“时辰充裕吗?只怕你忙不过来。” “不妨事,有桃花在一旁帮衬,再叫琴娘过来烧火搭手便足够。”李水生说着,手上已然麻利地干起活来。 “好,我这就去后院唤琴娘过来。”周素裳应声转身,快步往后院走去。 琴娘素来胆小怕生,听闻来了官府大人,一直躲在后院陪着一双儿女,压根不敢往前堂露面。 其实不止她一人,此刻除了杨巧儿在前堂奉茶伺候,绿芽、绿苗、绿叶与张婶子全都缩在后院,无人敢轻易上前。 周素裳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吩咐绿芽,“你去前堂帮巧儿姐搭手听吩咐,莫要这般躲着,不成规矩。” 又对着绿苗、绿叶吩咐,“你们二人在铺子门前守着,不许闲杂人等进来,扰了大人清净。” “是。” “是。” “是。” 三人齐声应下,又齐齐离开,各自忙活开了。 随后周素裳看向琴娘,“琴娘,你去灶台旁,帮李师傅烧火打下手。” “好,我这就去。”琴娘连忙松开怀中孩子,快步走向灶台。 接着她望向张婶子,见对方神色惶恐,便无奈一叹,柔声安抚,“张婶子,你就在后院照看两个孩子,别让他们四处乱跑吵闹便是。” “哎,好嘞!”张婶子顿时放下心来,安稳蹲下身子,继续低头剥蒜。 诸事安排妥当,周素裳这才放轻脚步缓步走入堂中。 此刻县尉正与李善宝闲谈,闲话乡间秋收光景,又问及镇上秋粮赋税收缴诸事。孙氏静坐一旁,时不时搭言几句,堂内气氛平和闲适,一派安稳和睦之态。 周素裳在孙氏身旁坐下,静听几人闲谈。 县尉生得身形魁梧,模样粗犷,性情却十分平易随和,全然没有官老爷的傲慢架子,更不曾因周素裳和孙氏是女眷便心生轻视。 闲谈之间,他还随口问询起孙氏与周素裳平日营生,言谈自在随和,丝毫不见拘谨生分。 不多时,李水生便将一桌荤素齐备的酒菜整治妥当,打发杨巧儿前来请示周素裳,问是否开席。 周素裳闻言当即起身,笑着对着县尉说道,“大人,已是晌午时分,民妇不才,略备了些粗茶淡饭,还望大人莫要嫌弃,暂且用些便饭填填肚子吧。” 县尉闻言故作板起面孔,佯作嗔怪道,“你这娘子怎的这般,悄无声息便备好了饭菜,倒叫我推辞不得。” 话音未落,嘴角已然噙满笑意,打趣道,“话说回来,席间可有好酒?若无美酒相伴,这顿饭我可不吃的啊。” 周素裳先是一怔,随即连忙笑着应声,“有的有的,大人只管放心,铺子里备得有好酒。” 她心中暗想,这位县尉大人身居官位,性情竟这般爽朗风趣,半点架子也无。 宴席之上,县尉端坐主位,李善宝侧身作陪,随行而来的几名衙役亦依次入席落座。 周素裳立在柜台之后,静静听着席间众人闲谈叙话。 县尉一边吃着菜,忽然开口问道,“昨日途经榆林镇歇脚,我见那里也有一间顶香小面馆,不知和你们铺面可有渊源?” 李善宝连忙起身拱手恭敬回话,“回大人,榆林镇那间铺面,也是内子所开。” “哦?原来竟是同出一家,难怪里外格局陈设,都与这边这般相像。” 县尉话音微顿,陡然话锋一转,沉声问道,“那榆林镇的铺面,平日里可需向当地衙门私下缴纳银钱充当保护费?” 保护费? 周素裳听得心头猛地一沉,暗自诧异。 李善宝亦是满脸茫然,连忙拱手摆手,“回大人,并无此事。” 周素裳骤然回过神,陡然记起兄长周启文昔日所言,榆林镇亭长素来贪婪势利,品行远不及青石镇亭长正直公允。 她许久未曾去过那边,着实不知自家新开的铺子,是否已遭那亭长暗中勒索盘剥。 心念及此,周素裳连忙走出柜台,移步上前对着县尉躬身行礼。 “回大人,民妇榆林镇的那间铺面开张才不过一月,起初开业时我只在那边待过日,过后便回了青石镇。民妇平日里事多繁杂,也许久未曾再往榆林镇去,那边如今情形,民妇委实不知。” 周素裳语声沉稳,继而又从容禀道,“再者,青石镇亭长为官清正秉公,素来体恤百姓,大人所言私下敛银充当保护费一事,在咱们青石镇是绝没有的。” 言毕,她垂手静立一旁,神色坦然从容。 县尉闻言微微蹙眉,低头暗自思忖。 一旁的孙氏忽然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几番,终是开口说道,“民妇家中今岁在榆林镇置办了一处田庄,听闻那边亭长行事不公,时常盘剥勒索,平白添了不少麻烦……” “娘!”周素裳急忙出声制止,随即朝着亭长敛衽致歉,温声解释,“家中田庄诸事向来由家中男子打理,我娘不甚通晓外头实情,言语失当,还望大人海涵。” 第314章 琴娘泣 孙氏有些不明所以,此前周朝明曾私下与她抱怨,直言榆林镇亭长经常索要财物,贪求无度,着实惹人厌烦。 她本想着今日县尉既当面问话,正是借机陈情说理的好时机,没料到竟被女儿拦下,一时竟摸不着头绪。 只得悄悄朝周素裳递了个眼色,似在询问其中缘由。 二人这番小动作尽数落入县尉眼中,他稍作沉吟,原本肃穆的面色忽地漾开笑意,缓声说道,“原来周娘子是不知内情的,倒也无妨,日后你若去往榆林镇,当真遇上这般盘剥敛财之事,只管前来禀知本官便是。” 说罢,他转头看向李善宝,抬手举杯笑道,“李差役,美酒在桌,咱们不论公事,来,喝酒喝酒。” 周素裳见众人重又举杯饮酒,连忙轻拉着孙氏悄然退至后院。 刚站稳身形,孙氏便蹙着眉头满心不解地问道,“我的儿,方才你为何拦着不让我把话说完?那榆林镇亭长贪心敛财,白白刮走咱们不少收成,实在气人。今日难得遇上县尉大人,若是能借此机会将他参倒罢官,于咱们家来说,那是是天大的好事啊。” 周素裳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柔声安抚,“娘,女儿并非有意拦你,方才那番话大人已然听进耳中,他若是真有心彻查,自会暗中核实。只是女儿早有耳闻,那榆林镇亭长根基不浅,暗地里和县中不少官吏往来勾结,底细着实不明。” “再者咱们与这位县尉大人素来不熟,摸不清他的立场,更不知他是否与那人沆瀣一气。如今贸然直言告状,万一二人本就交好,此番言语反倒落入圈套,到头来吃亏受牵连的只会是咱们自家,万万不可这般莽撞行事。” 孙氏闻言心头一惊,满脸惶急地道,“这可如何是好?人家身在官途,咱们只是寻常百姓,若他们真要是存心刁难,咱们哪里能躲得过去啊!” “娘切莫忧心,这也只是我私下揣测罢了。说不定这位县尉大人清正刚直,与那榆林镇的亭长不是一路人,若果真如此,局势自然是偏向咱们这边。” 周素裳柔声宽慰,心底却暗自思忖。倘若那榆林镇亭长当真与县里官员有勾结,纵使县尉大人一心为公,查清了他贪墨敛财的劣迹,仅凭这些把柄,也未必能轻易将其彻底扳倒。 得想个法子才是!周素裳暗想。 她侧头瞥见角落里玩耍的二蛋儿,心头忽然灵光一闪。 她转头对孙氏道,“娘先去前堂候着,免得县尉大人有所差遣寻不到人,我还有事寻琴娘。” “晓得,娘这就过去。”孙氏应声便往前堂走去。 周素裳又看向一旁低头择菜的张婶子,轻声吩咐。“张婶子,劳你去灶上把琴娘唤来,我有要事同她说。” “是,东家,我这就去。” 张婶子寻来琴娘,周素裳当即拉着她往厢房叙话。片刻光景,琴娘双目通红,垂泪而出,紧随其后的周素裳面色沉肃,眉宇间满是凝重。 众人酒足饭饱,杨巧儿上前收拾碗碟,将桌面打理得干干净净。不多时,琴娘提着一壶热茶入内,为众人重新添沏新茶。 她心底郁结难舒,心情凄楚低落,给县尉斟茶之时,忍不住低声抽噎。二人相距甚近,耳力敏锐的县尉闻声侧目望去。 眼前妇人年约三十上下,眼眶红肿,正死死忍着悲意,竭力压下哭声,一副满心苦楚,难以自持的模样,瞧着分外可怜。 县尉见状不由得一怔,满眼诧异,目光来回在周素裳与琴娘之间辗转扫视,神色几番起伏变幻,终究还是按捺住心思,缄口不语。 半晌过去,周素裳见县尉始终不动声色,心底难免生出几分失望。正想着要不要再做些什么时,忽见县尉忽然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近前说话。 周素裳步履沉稳缓步上前,屈膝行了一礼,“大人有何吩咐?” 县尉摆了摆手,淡声道,“不必多礼,周娘子,我方才见你店中那沏茶妇人神色凄苦,似是身怀难处,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周素裳眸色微动,故作茫然,转头扬声唤道,“巧儿,你遇到何事了?” 杨巧儿一脸懵懂,睁着双眼疑惑回话,“东家,我好端端的,没有事啊?” “不对不对,不是她。”县尉摇头,“我说的是另一个来添茶的妇人,那个妇人皮肤白些,还系了围裙。” 周素裳自然知道他说的是琴娘,只当着县尉的面,仍作疑惑状,扬声唤琴娘。 “琴娘,你且过来一趟。” 琴娘听见东家唤她,连忙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快步上前。 “东家,您唤我?” 周素裳故作诧异,柔声问道,“琴娘,好好的怎就哭了?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无事,你只管说来,咱们一起想法子就是。若是我做不得主的,现下县尉大人也在此处,咱们大人最是古道热肠,与大人说也是一样的。” 一旁县尉见她哭得满心悲戚,顿时心下软了,温声附和,“无妨,你且说来听听。” 琴娘抬眼望了望周素裳,又怯怯看向一旁的县尉,心中悲绪翻涌,泪水反倒落得更凶。县尉见状神色平和,并未出言催促,静静候着她平复心绪。 她呜呜哭着,过了好一会儿, 就在众人以为她难抑悲痛不愿开口时,琴娘哽咽着出了声。 “东家,实在对不住,奴婢本不想哭的。平日里忙着做工也没工夫多想,今日闲了些,就忍不住想起我那苦命的孩儿。 东家你说,若是当初我们一家子不曾去往榆林镇,而是直接来这青石镇,我的孩儿是不是就不会早早没了性命……我可怜的孩儿啊……” 话音未落,周素裳骤然厉声喝止,“琴娘莫要胡说!” 说罢连忙伸手拉住她,转头对着县尉满脸歉然,“大人勿怪,琴娘是从望川县逃难来的,一路颠沛流离痛失幼子,心中积满哀痛,一时情难自禁才口无遮拦,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言毕匆匆向县尉躬身一礼,赶忙扶着情绪崩溃的琴娘,快步退出了前堂。 第315章 送燕窝 县尉大人若有所思的沉凝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太蹊跷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方才温和和善的神情尽数敛去,面上骤然凝起一身凛然之色,与方才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 堂内方才一番变故,惹得县尉心绪难平,再无品茶闲情。他当即起身,对着李善宝道,“今日承蒙李差役夫妇款待,多谢。日后你们夫妇若往东川县城去,本官定当做东回请。眼下尚有公务在身,便不多逗留了。你与你们亭长说一声,就道今日我暂不留下了,改日再来。” 他说着,又对四名差役沉声道,“走,去榆林镇!”说罢,抬步径直推门离去。 随同县尉大人的四名差役紧随其后,也跟着离开。 周素裳和孙氏见状,也连忙紧随其后出门相送,直到县尉身影彻底远去,方才转身。 孙氏揪着一颗心,对着周素裳念叨,“素裳啊,你铺子里这些人手也该好好管教管教才是,哪有好好的做着活,平白无故就哭上的。 我也不是心肠硬不同情她的难处,可今儿县尉大人就在跟前,她这般当众抹眼泪哭诉,实在是不妥当。” 她说的连连摇头,跟着又满心忐忑,“偏这琴娘还扯出什么榆林镇的事,你没瞧见,县尉大人当场脸色就变了,看着忒吓人。” “你说, 县尉大人急匆匆告辞,是不是听了这话起了什么心思?哎哟,可千万别平白无故的连累到咱们,若是因此惹出什么麻烦事,可怎么是好?!” 孙氏越说越是焦躁不安。 李善宝方才没跟着县尉一同离去,便陪着周素裳一同回了铺子。 见岳母此刻忧心忡忡,连忙开口安慰,“娘您放宽心,县尉大人是个讲道理的人,咱们本本分分做生意,大人不会凭白找咱们麻烦的,您莫忧心。” 周素裳亦笑着道,“县尉大人告辞才好,他若是稳坐不动,我才要担心呢。” 孙氏一脸莫名,“你这话,是何意思?” 周素裳拉着孙氏的手去了厢房,与她说起琴娘的过往,待说到琴娘的儿子是在榆林镇遭到亭长责打,后来挨冻受饿没能熬过去才没了,不由得唏嘘不已。 孙氏叹着气,“那榆林镇的亭长也太黑心缺德了!不愿收留灾民,直接把人赶走便是,何苦动手打人呢!” 周素裳摇头说道,“想来是怕耽误自己年末的政绩考评,镇里灾民一多,难免落人口舌影响前程。动手将人打跑,往后逃难的百姓自然就不敢往那边去了。” 她说罢微微低眸,小声道,“娘,今日琴娘当众哭诉一事,是我授意。” “啥?你授意的?”孙氏惊讶道,“这这这,方才不是说,县尉大人敌友不明,不能贸然行事吗?” 周素裳抬眸看着孙氏,解释道,“娘,我今日故意让琴娘当众哭诉,自有我的盘算。 一来,倘若县尉大人真有心彻查榆林镇那亭长,琴娘这番话正好给他递了线索,指明缘由,若真能借此扳倒那恶吏,对咱们来说。自是好事。 二来,就算县尉跟那亭长暗中交好也无妨。方才琴娘开口时,我已厉声呵斥了她。 琴娘如今只是个做工的下人,纵使痛失孩儿满心悲苦,说到底身份低微,压根掀不起风浪。 这般一来,县尉也断不会凭着几句哭诉,就借机来找咱们的麻烦。” 孙氏低头琢磨片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么说,县尉大人方才急匆匆告辞,怕是听了琴娘的话,赶着去榆林镇暗访查事了?” 周素裳点头,“大抵是这样,若不是要彻查此事,他哪里用得着这般匆忙离去。” 母女二人正说着话,忽听得院外传来孙婆子的声音,“太太,小姐。” 孙氏猛地起身,一拍脑门,“瞧我,方才忙乱,竟把孙嬷嬷忘在了脑后,也不知那燕窝可曾取来没有。” 周素裳也跟着起身,一同往外迎去。 孙婆子领着绿豆一同进了铺子,绿豆自去忙碌,孙婆子则往后院来。 见了二人,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太太、小姐。” 她抬手轻拍胸口,连连说道,“方才老奴取了燕窝过来,谁知竟被守门丫鬟拦在门外,说是县尉大人在此用席,不许外人入内惊扰,老奴不敢贸然闯进来,只得先折返回去。如今见人走了,这才敢过来回话。” 孙婆子说着,将手里用软缎包好的燕窝递给孙氏看,“太太,只包了两盏,可够?” “够了,乡里人家,吃个两顿就好,多了也放不住。”孙氏接过燕窝,又道,“嬷嬷,你去唤张婶子过来。” “唉,老奴这就去。” 张婶子正在前堂收拾擦洗,听孙婆子来唤,便在围裙上擦擦手,随她一同来到后院厢房。 孙氏把燕窝递到她手里,笑着叮嘱,“张婶子,这份燕窝够吃上两顿了。你得空就炖来尝尝,搁些蜜浆调味滋味正好。要是眼下没空炖煮,就收进瓷罐里好生收好,别受潮坏了,平白糟蹋了好物事。” 张婶子眼瞅着孙氏手中细腻顺滑的软缎包裹,一时竟不敢伸手去接。 那可是燕窝啊!她活了大半辈子,往日只在说书唱戏里听过的名头,别说吃过,就连亲眼见都是头一回。 再瞧这包燕窝的小包裹,竟是上好软缎裁成的,这般金贵料子竟随手拿来当包袱皮,可想而知里头的燕窝更是价值不菲。 张婶子手臂颤颤,迟迟不敢伸手去接。 周素裳看在眼里,笑着上前拉住她的手,顺势把燕窝轻轻放到她掌心,柔声叮嘱,“张婶子只管拿着,若是不懂炖煮法子,明日碰见绿豆尽管问她便是。再者铺子里现成有蜜,不必费心出去买,想吃直接从铺里取用就好。” 张婶子捧着手里这份金贵物件,心口一阵发烫。 她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不过是给东家做了碗合口的酸汤面罢了,哪里值得这般厚待,竟换来如此稀罕的燕窝。 她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定要越发上心,琢磨各色吃食,好好照料周素裳的身子,绝不负东家这般真心相待。 第316章 张氏送鸡蛋 下半晌时分,县尉一身便装,领着四名差役再度折返榆林镇。 立在镇口,街上行人往来穿梭,他抬眼望向街边顶香小面馆的招牌,面色沉敛,神情颇为复杂。 身旁一名差役低声问道,“大人,这周娘子分明知晓内情,咱们何不直接问话,反倒这般暗中查探?如今望川县正尽数召回灾民,又拨粮草又发粮种,眼下榆林镇早已不见半个灾民踪影,这般情形,咱们又从何查起?” 县尉淡淡嗤笑一声,缓声开口,“那周娘子心思缜密,行事谨慎,估计是怕本官与榆林镇亭长暗中勾结,徇私偏袒。若是明面相询,她必定心存戒备,半句实情也不肯吐露。” 他目光扫过街巷,“镇上如今无灾民又何妨?凡事但有行,便必会留下蛛丝马迹。此地先前出现过流民,不愁查不出来。” “大人,那咱们此番该从何处查起?” 县尉微微垂眸沉吟片刻,缓声反问。“走投无路的灾民,万般无奈之下会作何举动?” 差役稍一思索,试探着答道,“会……会铤而走险,劫掠为生?” 县尉闻言颔首,淡淡赞许,“说得不错,除此以外,还有一条生路,便是自卖自身,委身做奴换一口吃食苟活。” 他抬步朝前走去,语气果决,“故而咱们头一处要去的,便是镇上牙行,走!” 再说青石镇这边,因着县尉大人的离开,众人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气氛也松快了不少。 李水生领着桃花煮了一锅热乎面食,招呼大伙垫肚子,一屋子人正围坐用食,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老大媳妇儿!老大媳妇儿可在不在?” 听这熟悉的嗓门,便知是张氏来了。 杨巧儿连忙起身去开了门,就见张氏挎着一只沉甸甸的竹篮,重物压得她身子微微弯,篮面上铺着一层细软麦秸,瞧不清内里所装何物。 杨巧儿连忙伸手想去接,却被张氏轻轻避开,“莫动莫动,可别碰碎了。” 说罢,她便挎着竹篮径直踏入屋内。 刚一跨进门,张氏一眼便望见端坐在桌前吃面的孙氏,立时满脸堆笑,“哎哟,亲家可在这儿呢!” 她把沉甸甸的竹篮轻放在桌上,快步上前热络开口,“亲家莫怪我来晚了,家里二儿媳回去,说老大媳妇儿怀了身子,可把我高兴坏了! 咱乡下也没什么稀罕东西,便挨家挨户凑了这满满一篮子鸡蛋,拿来给老大媳妇儿补身子。” 说罢抬手抹一把额间薄汗,笑得格外欢喜。 孙氏闻言放下碗筷,脸上扬起温和笑意,“亲家快坐快坐,哪里谈得上晚不晚的,你能过来瞧瞧,我们心里就欢喜得紧。” 她目光落在桌上竹篮上,又道,“难为你这般有心,还特意费心挨家凑来这些鸡蛋,实在太破费了。素裳如今刚有身孕,正该好好调养,有这些鸡蛋进补,真是再好不过了。” 孙氏心里想,女儿素裳心里膈应燕窝是燕子的唾液,吃完便吐。可也没见她嫌弃鸡蛋是从鸡屁股里出来的,从小到大也没少吃。 罢了,这话现下可是不敢跟她提起,若是她因此起了阴影,连鸡蛋都吃不下去了,那可怎么得了。 孙氏回神,拉着张氏落座,“这一篮子鸡蛋了可是不轻,累坏了吧?快歇口气,一同吃碗热汤面歇歇脚。” “不累不累,这才多少份量,想当初我年轻那会儿,一背篓苞谷我都能从家里背来镇上卖!” 老亲家两个说着话,周素裳吩咐杨巧儿去给张氏也盛了一碗面端来,“劳娘辛苦跑这一趟,快吃碗面垫垫肚子吧。对了,家里有牛车,您怎么不让我爹赶牛车送你过来呢?” “嗐,咱村有人盖屋子,你爹赶着牛车帮人家拉砖,来回一趟给十文钱,你爹干的可起劲了!” 张氏说着话,将面碗往自己面前移了移,取过筷子,就开吃起来。 她是真的饿了,从半晌午得了消息,就欢喜的满村子跑着收鸡蛋,等装满了一篮子又马不停蹄的赶来镇上,这会儿都过午了,可是饿狠了。 周素裳听罢,不由疑惑,“爹去帮人家拉砖,娘来了镇上,那凌飞和凌霜呢?” 张氏咽下一口面,才缓缓说道,“他俩在家待不住,跟着你爹坐牛车去了。” 她扒拉着碗里的面条,眉宇间凝着几分愁绪,轻声开口,“老大媳妇儿,有件事我想问问你的主意。” 周素裳柔声应道,“娘直说便是。” 张氏当即搁下竹筷,神色郑重起来,“就是凌飞凌霜这俩孩子日日念叨着要去找娘,我怕他们过去给老三媳妇添乱,便一直拦着不让去。 可这一晃都快一个月了,我瞧着俩孩子日渐蔫蔫的,没了往日的活泛劲儿,心里实在是心疼得慌。你说说,我该不该把孩子们送过去?” 周素裳闻言略一沉吟,抬手轻轻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底泛起阵阵柔意。 片刻后抬眸温声说道,“娘,孩儿恋母本就是人之天性,不单是孩子们日日惦念,想来梅花心中,也定然牵挂着一双儿女的。” “两个孩子素来乖巧懂事,想来断不会给她添麻烦的。孩子们小小年纪本就活泼好动,这般长久不能亲近生母,心中郁结烦闷,自然日渐没了精气神。 依我看,理应将孩子们送过去团聚。骨肉至亲本就该朝夕相伴,何苦这般生生隔开,有孩子们守在梅花身边,一家子过日子心也踏实。” 张氏听大儿媳这般说辞,当下便安了心,颔首道:“好,既然你也应允,明日我得闲了,便给孩子们收拾些衣衫铺盖,送他们过去便是。” 心中有了主意,张氏便松了心,低头呼噜噜地吃起面来。 周素裳放下碗筷,略一思忖开口道,“娘,眼瞧着已是月末,我正要往榆林镇对账结算。不如您收拾好孩子的衣物,直接将他们送到我这边,由我顺路带着一同前去。 被褥就不必带去了,到了那边再添置就是。家中被褥也不多,年节时还要回来住,这般来回搬着实麻烦。” 第317章 两件事 张氏正端着碗喝汤,听罢当即点头,“成,都听你的。往年家中日子不好过,样样都舍不得添置。如今托你的福,家里日子宽裕不少,也不必这般抠搜的来回折腾了。” “好,那就这样定下了。”周素裳含笑应道。 她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眉头微微蹙起。 眼下这边铺面人手充裕,可榆林镇那边人手就有些吃紧。 她想着,若是放了杨巧儿的身契,铺子里通晓账目之事,便只剩自己一人了。若再过数月自己身子重了,到那时怕是连片刻清闲都难有。 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得教导四个绿识文练算盘才是。 再者日后若打算再开分铺,掌厨与精通账目之人皆是刚需,这些人手都得提前筹备妥当。 想好了这些,周素裳心里便有了安排。 送走孙氏和张氏之后,周素裳把铺子里的人都叫到跟前,要和大家议事。 “大家都过来一趟。” 众人看她脸色严肃,全都收敛了几分随意,乖乖聚拢过来,齐齐站在她面前,态度十分恭谨。 周素裳看大家都规规矩矩的,心中暗自颔首。 她目光缓缓扫过去,见四个绿脸上还带着少许怯意,绿豆更甚。 杨巧儿和桃花安安静静低着头不说话,琴娘眼睛还是红红的。再看张婶子,许是今日得了燕窝,脸上笑意都还没褪去。 她把每个人的神情都看在眼里,才慢慢开口。 “今天叫大家过来,是有两件事要说。” “第一件,就是昨日王于氏来砸铺子的事。昨日祸事突发,场面混乱狼藉,你们大家无一人退缩,皆尽心护着铺子,收拾残局,守好了咱们的营生,无一人偷懒避事。你们这份勤恳同心的忠诚,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功便该赏。” 张婶子连忙摆手,“东家,这都是咱们该做的,铺子本就是咱们活命的营生,咱们守着您的铺子,也是守着自己的营生,您不用额外赏我们。” 周素裳摇摇头,“张婶子,话不能这么说。危难的时候大家能一条心帮我守住生意,这就是功劳。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铺子里的规矩,断没有含糊的道理。” 说罢她转头看向身侧的杨巧儿,拿出几钱碎银子递过去,轻声吩咐,“巧儿,你去隔壁包子铺换些零钱,再给众人每人派发二十文,算作此番的专项奖赏。” 众人一听有赏,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李水生心里更是高兴,二十文虽说不多,可也抵得上大半日的工钱。待会儿下了工去买上二斤猪肉,回家剁了包顿扁食,够一家子好好吃上一顿的了。 不多会儿,杨巧儿换了铜板回来,又给每人数了二十文,最后,周素裳看着杨巧儿手里剩余的铜板,道, “巧儿,你自己也留二十文。” “是。”杨巧儿点头,并不推辞。 发钱的事告一段落,众人都喜气洋洋的。周素裳见状,便说起了第二件事。 “还有一桩事,需要跟大家交代。” 她语气平和从容,不慌不忙。 “近来我身子不大舒坦,需要好生静养,往后铺子里的杂事琐事,我便不能日日盯着,事事顾着了。” 她没有明说身孕,只淡淡提点了身体缘由,众人听着都心里有数,不敢多问。 “只是咱们店里,会算账、能管收支的,除了我,就只剩巧儿一人。万一哪一日我不在,巧儿也不在,铺子连个记账收钱的人都没有,终究不妥当,不是长久营生的法子。” “所以我心里有个安排,往后,绿豆、绿芽、绿苗、绿叶四个丫头,就跟着我和巧儿好好学认字、学算盘、学记账。桃花,你便跟着李师傅专心学手艺、掌灶做菜。” 说完,她看向两人,温声问道,“巧儿,李师傅,你们看这样可行?” 杨巧儿自是应好。 再看李水生,换做从前,他定然当场一口回绝。 厨子的手艺都是熬了多年苦功、一点点磨出来的立身本事,是自己养家糊口的饭碗,寻常人别说教徒弟,连多看两眼技法他都不愿应允,哪里肯轻易外传。 可跟着周素裳做事,和别处全然不同。这位东家对他实在仁厚,待他敬重体面,不把他当下人使唤,就连铺子盈利,都实打实分他一成红利。这般体恤手下、真诚待人的东家,真是十里八乡都难找。 他心里几番犹豫,暗自琢磨。 再者就算他不肯教,桃花本就勤快聪慧,极肯钻研,日日守着灶台,盯着他掌勺、备料、调味的手法,耳濡目染,不出多久,怕是自己也能摸索出大半门道。 这般想着,李水生心里已然松动,正要开口应声。 偏偏这时,周素裳温声开口,打消了他最后的顾虑。 “李师傅尽管放心,你的立身手艺,我断然不会让你白白传授。” 她目光诚恳,“说实话,我让桃花跟着你学手艺,不是为了打杂帮手,是预备着日后分铺开张,培养能独当一面的掌厨人手。 我周素裳从不画饼空谈,将来若是分铺真的开起来,你的好处,定然少不了。” 李水生听罢,心头不由一震。 他本就是个实在人,一辈子守着灶台讨生活,最担心的就是手艺教人、自己往后没了依仗。可周素裳这番话,句句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此时已经明白,东家并非想着白白学走他的手艺,而是着眼往后的营生布局。东家是个目光长远的人,她说开分铺,就定然会开起来。她说少不了他的好处,就一定不会亏待他。 一念至此,李水生心中又愧又暖。 方才自己还暗自计较、心存顾虑,未免格局狭小。可转念又觉得庆幸,自己终究没有选错去处,东家对待手下众人,向来诚心实意。 他当即放下所有心思,开口道。 “东家既有这般长远考量,我自然没有异议。” “寻常厨行向来不肯轻易外传技艺,无非是怕丢了谋生的饭碗。但东家平日里待我宽厚,还愿意分利相待,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在心里。” “桃花有心学艺,我必定毫无保留悉心教导。不论是切配刀工,把控火候,还是各式菜式做法,我都会尽心传授,定要让二人学有所成,绝不辜负东家的一番托付。” 第318章 小凌飞要去找娘喽 周素裳将铺中一应事务尽数安排妥当,目光微微一转,落至静默立在一旁的琴娘身上。 今日演那场戏虽是做局,可琴娘的难过却是半分不假。 她忆起早夭的孩儿,悲痛难自抑,狠狠哭了一场,眼底的红痕此刻都还未完全褪去,眉宇间萦绕着一缕化不开的悲伤落寞。 琴娘方才听东家一一分派差事,众人各有精进,年轻的丫头们有的学识字打算盘的,有的学掌灶手艺,人人都有奔头。 唯独她静静站着,见所有人都分到了长进的活路,唯独自己无人指派,心底不由得沉沉落落,暗自生出几分自卑忐忑。 她本是后来的,不比桃花几人跟得长久,便下意识以为东家是将她视作外人,不愿费心栽培,将她摒在了学艺的机缘之外。 正暗自神伤之际,一道温和的声音骤然响起。 “琴娘。”周素裳轻声唤她。 琴娘猛地回神,敛去眼底落寞,躬身恭顺应答,“奴婢在。” 周素裳望着她黯然的模样,唇角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缓缓开口道,“铺中现下人手充裕,我为你另做了安排。 我打算将你调去榆林镇的分铺,往后你便跟着我三弟妹潜心学掌灶的本事。麦芽那孩子,也可跟着喜翠识字打算盘。你今夜收拾些行李,明日一早便随我一同去往榆林镇。” 这番话落入耳中,让琴娘瞬间怔住。 她睁大了双眼,眸中似有难以置信。原来并非是东家将她排挤在外,而是为她安排了别的路。 不仅她能习得一门安身立命的掌灶手艺,就连她的女儿,也能得到识字的机会! 这真是天大的机缘! 惊喜涌上心头,琴娘喉头微哽,眼眶转瞬泛红,再无半分消沉低落。 她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又激动,郑重应道,“奴婢遵命!多谢东家体恤栽培!”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晨光微熹,薄雾笼罩着街巷。 张氏早早起身,背着背篓,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凌飞、凌霜姐弟二人的换洗衣裳,来到镇上。 她身后跟着的姐弟俩兴奋的手拉着手,眉眼亮晶晶的,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昨日铺面已尽数收拾妥当,菱花窗也去了木材铺子买了现成的安上,里外规整利落。 此刻铺子里众人各司其职,忙着择菜备菜,一派忙活景象。赵荷花被四个绿抢了活计,一时插不上手,便揣着一把瓜子坐在门边慢悠悠嗑着。 她一抬眼望见婆母张氏走来,连忙起身笑着上前,伸手去接过对方肩头的背篓。 张氏探头往铺子里瞅了一眼,随即回过头,狠狠剜了赵荷花一眼,呵斥道,“你个懒货,旁人都埋头忙活,反倒就你清闲坐着嗑瓜子,一点儿都不知道分寸。” 赵荷花嘟着嘴满心委屈,低声辩驳,“大伙都抢着做事,我压根插不上手啊。” 张氏眉头一皱,数落道,“分明是你自己偷懒,反倒推说插不上手干活? 我就听过说世上好处抢不到,还没听过抢不到活干的!赶紧进去干活,你大嫂按月给你结算工钱,难不成是让你坐着享清闲的?” 赵荷花拗不过张氏的数落,只得悻悻地寻活计忙去了。 张氏迈步走进铺子里,一眼便瞧见周素裳正同杨巧儿在柜台旁低声交谈。 她没有上前打搅,轻手轻脚将背上的竹篓搁在靠墙边儿的地上,寻了处位置静静坐着,安心等候大儿媳忙完。 小凌飞性子活泼,瞧见许久未见的大伯母,立刻松开姐姐的手,“哒哒哒”几步跑到周素裳跟前。 仰着一张小脸,满眼期盼地开口问道,“大伯母,今天日是不是要带我们去找娘亲啦?” 周素裳方才正和杨巧儿叮嘱铺中琐事,听见孩童清脆的话语才回过神。 她望着孩子眼里亮晶晶的笑意,心头瞬间泛起暖意,柔声应道,“是是是,今日便带你去找娘亲,欢不欢喜?” “欢喜!”孩童朗声应答,语气里满是雀跃。 张氏含笑望着眼前一幕,心底满是欢喜。待到来年家中便能再添一名孙儿,眼瞅着家里日子也渐渐红火起来,当真算得上是人丁兴旺家业旺! 周素裳同杨巧儿交代完事宜,随即上前同张氏打招呼,“娘可用过早食了?一路走来可累不累?” 张氏摆了摆手笑道,“几步路罢了,半点儿不累。这俩孩子心里惦念着见娘亲,昨儿听说要去找娘就满心盼着,今儿天还未明就醒了,早早便闹着要起身。 我早起煮了一锅早食,领着他俩吃过了,老大媳妇儿,你可吃过了?昨儿听说你吐的厉害,今儿还吐不吐了?” “娘放心,今日胃口极好,早起吃了一碗米粥,娘昨日拿来的鸡蛋我也煎了两个来吃,一点儿不吐。” “那就好那就好,”张氏笑呵呵的,“能吃就是好事,吃的好,孩子在肚子里长的也好。” 婆媳两个说着话,又说起去榆林镇的事。 张氏道,“我在家闲着也无事,今日便同你一起去榆林镇看看,你那边的铺子自开起来我还没去看过,也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她说着,又有些迟疑,便问,“我跟着不会碍着你的事儿吧?” 周素裳听的失笑,忙道,“娘,不过一起坐车出去一趟,能碍着我什么?有娘一起也好,路上咱们还能一起说说话。” 铺子里诸事已安排妥当,周素裳便吩咐琴娘母子三人一同随行,跟着张氏连同凌飞凌霜姐弟,一起往车马行准备乘车。 昌盛车马行与福运车马行隔街相对,此刻晨光正好,正是往来出行的绝佳时辰。两家铺面相对而立,光景却是天差地别。 第319章 坐车 福运车马行门前行人往来不绝,伙计们来回奔走,忙着招呼客人,后门处,各式牛车整装待发,一派热火朝天的兴旺气象。 反观对面的昌盛车马行,门前冷冷清清,鲜有客人登门。 几名伙计无精打采的闲坐着,偶尔才有零星行人路过,才驻足片刻便被同伴拉走离去,全然不见往日热闹,只剩一派萧条冷落。 两家车马行素来互为竞争,往日里门前揽客的伙计,常因争抢客源起争执口角,今日这般景象却全然不见。 没了昌盛车马行抢客,福运车马行的生意陡然红火,上下人手忙得脚不沾地。 东家营收节节上涨,自然也不会亏待手下伙计,众人个个面露喜色,心头畅快得如同过节一般。 周素裳无声的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意,王昌盛啊王昌盛,为人行事损德亏心,终究难逃因果反噬。 倘若你当初对杨巧儿尚存半分善心,也绝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 眼下不过是生意萧条,往后客源断绝,进项全无,难以维系日常开销,关门歇业已是注定结局。待到那日来临,才算是你真正尝到恶果报应。 琴娘见周素裳目光凉凉的看着昌盛车马行的招牌,还当是东家仍在不忿那日的闹事之人。 她对着昌盛车马行啐了一口,眼露嫌恶,劝道,“东家,这样的腌臜地方,咱就莫要多待了,您如今有了身子,万事以孩子为重。” 周素裳一听便知她是误会了,不过琴娘一片好心,担心她犹自生气气坏了身子,要劝她离开,她自当领情,也不多言语,只淡淡回一个“好”字,便抬步往福运车马行走去。 福运车马行门前的伙计远远望见一行人,众人身上大包小裹的,又是老人又是孩子的。伙计暗忖这样的客人最是难伺候,眼下车马行客源充足,便也懒得主动上前招揽。 没曾想转瞬之间,这一行人径直朝着车马行走来。 既然客人主动登门,自然少不了好生接待。 一名伙计立刻笑着迎上前,开口招呼,“几位客官都是要坐车吗?不知打算去往何处?” “我们去榆林镇。”张氏上前一步,对伙计说道。 伙计一听,笑意滞了一瞬,青石镇距榆林镇并不远,就算这一行七人都坐车,也没多少钱。更不用说这一行人带了好几个孩子,待会儿定是要讨价还价,说些什么小孩儿不占地儿,要少付钱,甚至不付钱的话。 周素裳并非看不出伙计面上的变化,只事到临头,他们只能坐福运的车。其实也不是不能走路去,只是他们这一行人,老少孕弱,又带着几个大包裹,实在是不宜走路。 她看着伙计,温声问道,“劳烦问一下小哥,今日可能单独租一辆牛车,我们一行孩子多,不想给旁人添麻烦。” 伙计一听这话,当即道,“娘子可是问对了,这会儿时辰还早,闲置的牛车还有两辆,只租车价格可不便宜。” 张氏摸了摸钱袋子,上前一步问道,“咋个不便宜法儿?” 伙计抬眼打量张氏,只见她衣衫虽打理得整洁利落,却皆是寻常粗布缝制,透着朴素家常气。 再望向一旁的周素裳,一身雪青锦缎裁衣搭配蜜色罗裙,鬓间斜插一支珍珠发钗,身姿气度端庄雅致,一眼便能看出是大户人家的主子模样。 这么一瞧,便是身为主子的周素裳带着一众家奴出门的样子。 所以方才那话虽是张氏问的,但伙计已把她纳入家奴行列,因此就不大搭理,只对着周素裳殷勤说话。 “这位娘子,去往榆林镇的牛车,是每人五文钱,若是单租一辆牛车就是八十文一辆。” “咋贵了这么多?”张氏听的咋舌,这价格都够李大头拉八趟砖了! 她心里暗自埋怨,昨儿她说让李大头今儿不帮着拉砖了,空上一日容他们去榆林镇,偏这老头子不肯,非说什么已经应承好的活计,不能不讲信用。 这可好,单租一辆牛车就要八十文了,够他跑多少趟了! 伙计斜眼瞅了张氏一眼,回头对周素裳温和道,“这位娘子,我们车马行从来都是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租车价钱看着偏高,实则车子档次大有区别。平日里拉客代步的不过是简陋牛板车,您此番要租的乃是带棚犊车,乘坐起来安稳舒坦,行路也自在惬意。” 周素裳实则并不计较车马优劣,此番出行,她只求一路安稳顺遂,平安抵达榆林镇便可。 先前去往县城的路途光景仍记忆犹新,同车妇人满身汗气,孩童身上混杂的异味萦绕不散,熏得她阵阵反胃,实在不愿再经受这般局促糟心的滋味。 “成,那你带我们去坐车吧。”周素裳说着,便抬步准备入内,又问,“是即刻就走吧?不会又是左等右等的吧?” 伙计忙回道,“娘子放心,您是单独租车,不必等,车把式随时候着,您想什么时候走都成。” 伙计领着人入内,内有女管事又领着几人去坐车。 等付银子的时候,张氏抢着去付了钱,虽这钱付的她有些肉疼,但也不过在心里多骂几句李大头罢了。 牛车轱辘碌碌向前,一路稳稳行驶在乡间小道上。 车厢内空间宽敞,车把式车赶的极好,一路行来平缓稳当。 几个孩童全然没有路途奔波的倦怠,个个精神抖擞,满心欢喜。他们时而扒着车窗边,探头望向窗外向后掠去的田野林木,村落屋舍,便叽叽喳喳地小声惊叹。 凌飞与二蛋儿没多久便熟识起来,凌飞说得兴起,索性扒着身侧的背篓,翻出自己珍藏的小玩意儿,递到二蛋儿跟前一同把玩。 几个孩童围作一团,说笑打趣,清脆稚嫩的欢笑声萦绕在车厢之内。 伴着车轮滚动的声响,一路欢声笑语,不多时,牛车便驶入了榆林镇地界。 第320章 吃白食 第320章 吃白食牛车停稳,张氏率先跳下车,先将两个孩子抱下车,随即回身伸手搀扶周素裳。 “老大媳妇儿来,扶着我胳膊,慢慢下来莫着急。” 周素裳稳稳踏下车辕,朝着赶车的车把式道过谢,一行人便朝着自家铺面走去。 时值近午,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喧嚣。街口那家顶香小面馆门口,往来食客络绎登门,生意格外红火。 眼见这般兴旺光景,周素裳心底顿时舒展畅快,方才因乘车颠簸泛起的阵阵不适感,也随之消散了大半。 几人正走着,忽见对面走过来三四个身着公服的差役,径直进了铺子。 周素裳莫名一慌,加快步子,朝面馆走去。 刚走到铺子门口,便听得内里一阵喧闹。 只见四名身着公服的公差毫无半分规矩,昂首阔步闯了进来。他们态度嚣张蛮横,径直将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粗暴驱至一旁,逼着她与其他食客挤在一处。四人旁若无人,大剌剌占据了店内一张干净空桌,独占一方席位,气场跋扈。 为首的差役满脸倨傲,下巴微扬,眉眼带着居高临下的戾气,陡然喝道,“伙计呢!过来点菜!” 洪亮蛮横的声浪骤然炸开,满堂正在用饭的食客皆是心头一紧,纷纷噤声低头,店内瞬间安静下来。 立在柜台边的喜翠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气得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当即把手中抹布狠狠摔在柜台上,攥着拳便要上前理论。 一旁的李三河眼疾手快,赶忙伸手牢牢拉住她的手腕,微微摇头示意劝阻,生怕她冲动惹祸。 他旋即收敛神色,换上一副恭敬谦和的笑脸,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温顺讨好,“四位官爷光临小店,不知今日想用些什么吃食?” 领头的差役斜睨他一眼,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颐指气使地吩咐,“上好的酱肘子、红烧肉,再配两碟爽口凉拌小菜,最后烧四碗热汤面,尽数端上来!” 李三河心头微沉,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面上笑意却丝毫未减,依旧恭声应道,“好嘞官爷,您几位稍坐歇息,好菜即刻便给您端上。” 说罢,他再次躬身,悄然退下。 周素裳立在门口,将店内公差蛮横跋扈的模样尽收眼底。她神色淡淡,只冷冷看着,随即抬步,从容地踏入铺中。 柜台旁的喜翠正憋着一肚子闷气,余光瞥见门口来人,只当是普通食客,习惯性地敛了神色,张口柔声招呼,“客官几位,里边请……” 话音未落,她抬眼看清来人面容,紧绷的情绪瞬间破防,眼圈唰地一下红透。再也忍不住满心委屈,迈着细碎的小快步迎上前,嗓音软软带着哽咽,“小姐……” 周素裳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的安抚,“无事,我来了。” 一旁的张氏亦是眉头紧蹙,满脸愤懑,望着那桌作威作福的公差低声慨叹。 “这榆林镇的公差也太过蛮横无礼,也不知镇上亭长是如何管束下属的!换做咱们青石镇,哪里见过这般仗势欺人的模样?” 说罢,她将肩头背着的背篓轻轻放下,转头宽慰兀自委屈的喜翠,“好孩子,别气了。开门做的是四方生意,难免遇上几户难缠的客人,忍一忍便过去了。 他们吃完自会走人,咱们本本分分营生,安稳把钱挣了就行,莫把这些糟心事放在心上。” 周素裳轻轻摇头,目光扫过那桌肆意指使的差役,唇角勾起一个冷嗤的笑,“这群人怕是不会付银子,今日这桌菜,我们怕是一文钱也挣不到。” 她虽做市井营生不久,但已看透这类胥吏做派。 方才喜翠气急委屈的模样,便已然说明一切,若是寻常食客正常结账,小姑娘何至于憋一肚子火气。 张氏闻言瞬间怔住,满脸难以置信,连忙抬眼反复打量那四个坐姿嚣张的公差,眼底满是惊愕,压低声音看向喜翠,“难、难不成他们是要吃白食?!” 喜翠重重点头,眼眶里的泪水瞬间蓄满,满心委屈堵在喉头,又气又愧又无力。 气的是公差仗着吏身横行霸道,愧的是自己守着铺子,却护不住东家生意,平白让店铺蒙受损失。 更有无处说理的憋屈无奈,明明对方蛮横无理,她们却只能忍气吞声,无可奈何。 周素裳压下众人心中的愤懑郁结,轻声安抚道,“不必再纠结此事,大家先去干活,此事稍后再说。” 话音落下,琴娘连忙应声,牵着麦芽、二蛋快步退至后院,将随身带来的物件尽数安放妥当。 她嘱咐二蛋安分待在后院,切莫随意往前头铺面乱跑之后,便带着麦芽折返前堂,熟稔地收拾食客用完的碗筷,擦拭桌案,清洗盘碟,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张氏见状,无奈摇头轻叹一声,敛去脸上的气恼,领着凌飞、凌霜先去后院稍作整理。片刻功夫,便也来到前堂,搭手帮忙做活。 周素裳这一来,铺子里众人仿佛都有了主心骨,见她立在柜台后,都频频朝她侧目,眼神里似有说不尽的话语。 她一一点头回示,示意大家先干活,有事稍候再说。 罗梅花见了两个孩子,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只是此刻她在灶台忙碌,一时顾不上他们。见婆母将人带去后院,一时定下心来。 有琴娘和张氏的帮忙,铺子里众人一时松快许多,那桌差役的饭菜很快就摆上了桌,几人吆喝着胡吃海塞起来。 周素裳见无事,便拉着一脸委屈的喜翠走到一旁低声问话。 “喜翠,这伙差役这个月来过几回?是次次进店吃喝,都不曾结算银钱吗?” 话音落下,她陡然记起县尉此前提及的保护费一事,随即又开口追问,“对了,他们可曾上门索要过什么保护费?” 喜翠眼眶泛红,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小姐您是不知道,自打您离开没两日,这帮差役便频频上门。 他们一进店就直言,他们当班的差役共计十二人,要求咱们铺子每月给每人奉上两百文银钱,声称收下钱财,便能担保店里安稳,不会有地痞无赖前来寻衅滋事。” 第321章 佘账 “小姐,奴婢自是不肯同意。” 喜翠语气透着一股执拗,“咱们在青石镇经营铺子这么久,向来安稳,何曾遇过地痞无赖上门滋事? 依奴婢看,这帮人分明是见咱们新店刚开张,存心借机敲诈勒索。 别说每人索要两百文,便是总共只讨两百文,奴婢也绝不肯退让。我们本本分分做买卖,清清白白挣银子,凭啥平白无故掏给他们?” 只是这份强硬心气没撑片刻,她肩头微微垮下,神情满是颓丧。 “可往后几日,这群差役便隔三差五上门吃喝,每次酒足饭饱后分文不付,只说赊账。 短短一月光景,已然来了十二次之多。他们进店便大呼小叫的,模样甚是咄咄逼人。往来食客瞧见这般场面,个个心生忌惮,也不敢登门用食。 奴婢也不敢公然将人驱赶出去,实在是憋屈的很。” 话音落下,喜翠心头委屈翻涌,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声音也带上几分懊悔。 “早知道这样,当初索性就该答应他们的要求,花钱买个安稳也好。” 周素裳抬手轻轻拍了拍喜翠的肩头,声音沉静,稳稳压住了她的委屈慌乱,“喜翠,先别哭,我有话问你。” 喜翠闻言连忙收住泪意,慌忙抬袖拭干眼角泪痕,屏息静待问话,“是,小姐您问。” “我问你,这帮差役每回上门赊账吃喝,你可都记了账?” 喜翠点头,“回小姐,奴婢每一次都仔细记下了,绝无遗漏。” 说罢,她快步走到柜台之后,取出一本账本,哗啦啦翻了几页,很快翻到记录差役赊账的页面,双手捧着账本,恭恭敬敬递到周素裳面前。 周素裳伸手接过,垂眸细细翻阅。 账本字迹工整清晰,一丝不苟,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上门日期、随行人数、所点饭菜、赊欠银钱数目,条列分明,一目了然,没有半分含糊疏漏。 她指尖抚过纸面,快速在心内核算总账。寥寥八次白吃白喝,这群人竟前后啃走了足足三两八钱银子! 这绝非零碎小钱,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周素裳眼底瞬间凝起一层愠怒,心头怒火翻涌,几乎要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寻来那几名横行差役,当面追责,逼他们如数结清银钱。 但不过瞬息,她便强行压下心头戾气,神色重新归于沉静。 她心里清楚,榆林镇的亭长绝非青石镇亭长那般秉公处事,讲理守规。若是此刻冲动闹事,贸然张扬,不一定就能讨回公道,最后吃亏受损的可能还是自家铺子。 此事急不得,只能步步筹谋,徐徐图之。 周素裳合上账本,温声安抚道,“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交给我来处置就好。” 喜翠依旧满心焦灼,忍不住劝道,“小姐,这帮差役行径蛮横,和市井地痞别无二致,您万万不可与他们硬碰硬! 实在不行,咱们便去寻榆林镇亭长告状!若是亭长徇私不管,咱们就直接上县城,找县太爷评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朗朗乾坤清平世道,奴婢不信,咱们安分做生意的人,竟连一处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一腔正气的喜翠,周素裳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喜翠,你这份心性极好。遇事最忌冲动莽撞,硬碰硬只会得不偿失。唯有找准对方的命门,一击打中要害,方能事半功倍,真正解决麻烦。” 喜翠听得似懂非懂,眨巴着眼睛满脸疑惑,“那他们的命门在哪里?” 周素裳只是浅笑不语。 对方的命门?自是昨日在青石镇铺中用了席面,又匆匆告辞的县尉大人。 这群榆林镇的差役,看似归镇亭长管束,实则真正的顶头上司,正是执掌地方治安的县尉。 昨日她方才款待过对方,也算有一面之缘。些许情面。不论那位县尉大人与榆林镇亭长是否同属一脉,但他手下属官肆意扰民、白吃白喝、欺压商户是事实。 凭这一点,她讨要说法那是名正言顺。那位秉公察事的县尉,必然会给她一个公道。 周素裳指尖轻轻叩击着账本封面,心底暗道,还差最后一样凭据,不急,再等等。 堂中四张差役的嘴脸,看得她眉头微蹙。几人毫无半分公差体面,围着桌案狼吞虎咽,吃相粗鄙不堪。 她暗自庆幸,榆林镇这边的铺子眼下菜式朴素,并无红烧鱼、红烧鹅这类昂贵大菜,也没有配酒水,不然以这帮人贪得无厌的本性,必定日日登门白食,贪壑难填。 酒足饭饱之后,四人依旧赖着不走。有人高声吆喝着添茶,有人挑剔嘟囔,嫌弃铺中没有精致饭后点心,吵吵嚷嚷的,将市井无赖的蛮横模样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般胡闹折腾了许久,几人才打着饱嗝,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准备扬长而去。 李三河见几人抬脚要走,连忙堆起恭顺的笑,快步拦在身前,语气谦卑客气,“几位官爷吃好了?今日一共二百七十文饭钱,劳烦几位爷结一下账。” 话音刚落,领头的差役脸色骤然一沉,眉眼瞬间横厉起来,当即呵斥道,“哪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伙计,敢拦公差的路?!不过几文饭食钱,你们铺子这般小家子气,是开不下去了不成?! 速速闪开!休要挡爷的去路!爷还要外出公干,真要是耽误了公务差事,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说罢,他抬手猛地一把搡开身前的李三河,径直抬步就要往外走。 一旁的李仁宝、李义宝兄弟见状,不敢硬碰,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白吃白食,急忙快步上前,左右陪着小心阻拦,语气满是为难。 “几位差爷行行好,体谅体谅我们!我们只是小本买卖,实在扛不住这么多的赊欠,您看能否先结清一部分银钱?” 兄弟二人低声恳求,步步退让的模样,落在领头差役眼里反倒成了挑衅。 他嗤笑一声,眼底满是阴鸷蛮横,“呵!怎么着?合着你们今日是非要拦着爷不让走?区区市井商户,也敢阻拦公差、寻衅滋事,莫非是想以下犯上、意图造反?!” 第322章 摁指印 “几位差爷且慢。” 就在铺中气氛紧绷,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冷柔和的女声骤然响起,压下了满室喧嚣。 领头差役闻声骤然止步,循声抬眼望去。 只见堂中缓步走出一位妇人,衣饰清雅规整,气度端庄富贵,眉眼清丽温婉,身姿亭亭玉立。 见是这般容貌端秀,气质不俗的女子,他方才汹汹的气焰下意识收敛几分,语气也缓和些许,“这位娘子唤我等,是有何事?” 周素裳手持账本,从容上前,对着几人盈盈一礼,语气温和谦逊,“诸位差爷安好,民妇是这间食肆的掌柜,方才手下伙计粗笨不懂规矩,贸然拦阻差爷去路,失礼冲撞了诸位,还望差爷莫要见怪。” 见她礼数周全,说话软和客气,领头差役脸上的戾气又散了大半,顺势端起了公差的架子,淡淡教训道。 “底下人不知分寸,做掌柜的便该好好调教管束。今日也就罢了,若是来日在外误了官府差事,届时谁也担待不起。” “差爷教诲的是。”周素裳温顺点头,神色谦恭无半分忤逆,随即话锋微转,语气添了几分无奈恳切。 “只是不瞒差爷,民妇与这些伙计一般,皆是替东家打理营生,挣份糊口银钱,诸多规矩束缚在身,实在是身不由己。” 领头差役闻言微微眯起眼,神色带着几分不耐,“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周素裳眸底掠过一抹浅淡机锋,面上依旧笑意温婉,不急不缓开口,“方才民妇听闻差爷所言,今日饭菜依旧是赊账,不知可对?” “是又如何?”差役脸色微沉,瞬间多了几分戒备与不耐。 “差爷切莫多心。”周素裳从容摊开手中账本,“既是赊账,便请差爷落笔署名,留字为凭。 我们小铺做账,日后向东家报备交割,也算是有据可依。差爷只管放心,落款之后诸位便可离去,我等绝不敢再多做阻拦。” 喜翠眼明心细,当即执笔蘸饱墨汁,恭恭敬敬地将笔递上前去。 为首的差役却并未伸手去接,神色透着几分异样,目光散漫地扫过周素裳手中的账本,眼神飘忽不定,全然没有落在纸面字迹之上。 周素裳先是微微一愣,转瞬便恍然反应过来,难不成……这位差役竟是不识字的? 她连忙放缓语气开口说道,“差爷若是觉着动笔书写费事,摁指印作凭据亦是可以。” 说罢转头压低声音吩咐喜翠,“快去取印泥过来。” 喜翠闻言立刻取来印泥奉上。 周素裳恐对方疑心账目作假,当即把这一月里的用饭账册逐条核对报出,随后报出总计数额。 “算上今日这笔二百七十文的开销,合计四两零七十文银子。小店做主给差爷抹去零头,只需结清四两整银便可,诸位不妨查验核对一番。” 她说罢,将账本恭敬往前递了递。 身形偏清瘦的一名差役跨步上前,低头粗略扫过周素裳手中的账本,片刻后转头对着领头差役颔首回话,“头儿,账目没错,是咱们吃的东西。” 周遭众人都在等着领头差役的反应,他在心中暗自盘算,他原也没打算付这笔银钱,不过是随手按个手印罢了,又能如何? 他也不愿在此处多费口舌纠缠,当即伸手蘸上印泥,在账目合计数额处落下一枚鲜红指印。 按罢手印,领头差役面露倨傲,抬眼问道,“现下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周素裳神色从容,抬手做出礼让的姿态,轻声应道,“几位差爷慢走。” 一众差役离去后,食铺里很快恢复如常,众人依旧各自忙活不停。 一位知晓镇上内情的食客抬头看向周素裳,带着几分感慨出声问道,“掌柜的,瞧着你们不是榆林镇人吧?这榆林镇各家商铺,素来都要缴纳保护费,你们怕是从未交过吧?” 周素裳摇头,“我们是青石镇人,我们在青石镇开铺子,从未听闻这般名目,所以未曾交过。” 食客闻言连连轻叹,好意提点道,“你们这就错了,此地商户无一例外都要上交费用,若是不交,差役便会隔三差五前来吃喝闹事。到头来店铺蒙受的损失,反倒远超保护费的数目,倒不如早早交钱,换一份安稳经营。 早前前头巷子里,有一对年轻小夫妻开了间杂货铺,境况和你们一模一样,也是不肯交这份钱财。 这帮差役便隔三差五上门赊拿物件,今日取只盆子,明日拿双碗筷。东西单件瞧着不值几文,可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频频叨扰。短短数月光景,那间杂货铺便撑不下去,最后只能闭门歇业,着实亏得很。” 周素裳听罢,有心多问两句,“大叔,难道镇上就无人管管他们?他们这般贪得无厌,实在过分。 方才听闻每人要上缴两百文,一十二人算下来,一趟便要耗去二两多银子。我们本就是小本买卖,这般盘剥下来,实在难以正常营生。” “谁还敢管哦。”大叔连连摇头叹气,下意识环顾四周,随即压低了嗓音,“有些话可万万不能让外人听了去……” 周素裳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凝神细听。 “咱们这亭长本就是县太爷的亲戚,有人撑腰,那心可是黑的很!所以你以为那些差人收缴的钱财,亭长不从中收取好处? 不光镇上商户得按期多缴纳银钱,就连乡里农户,上缴的粮食也比别处镇子多出好几斗。先前也有人不甘心,专程赶往县衙告状,到头来尽数被拦了回来,半点公道都讨不到。 时候久了,大家伙儿也都不再去告了。反正粮食大家都多缴了,谁又愿意为这点粮食搭上工夫路费往府衙跑?不值当的。” 周素裳闻言暗自摇头,榆林镇地界不小,下辖农户足有上千户,东川县地界每年粮食分两季,每户多缴五斗,累积下来便是一笔惊人数目。 这般算来,这名亭长在任这些年,怕是借着职权搜刮敛财,从中捞取了不少好处。 第323章 拉拢同伴 此事一时半刻难以定论,周素裳便暂且将事搁置,不再费心思虑。 待到晌午忙活停歇,她唤来店内众人,打算商议事宜。 “我这次过来,给铺子里带来了一个帮手,名唤琴娘。” 琴娘忙站起身,对着众人躬身施礼,“我是琴娘,这是我的女儿麦芽,还有儿子二蛋儿。” 简单自我介绍过后,她神色拘谨地落座下来。 这时翠花的女儿麦穗睁着懵懂双眼,稚气开口问道,“麦芽?麦芽姐姐,我的名字是东家取的,你的名字也是这般吗?” 麦芽低垂的脑袋轻轻抬起些许,见周遭无人面露苛责,才小声回话,“我的名字不是东家取的,是爹娘取的。” 说罢她又慌忙低下头,悄悄松了口气。 周素裳闻言笑道,“这可是巧了,麦芽麦穗,一听就是姐妹的名字,可见你们有缘分。” 介绍完人,周素裳转头看向李仁宝,开口道,“老二,眼下你们租住的院落总共只有四间屋,如今琴娘带着一双儿女过来,住处便显得不够用了。你稍后去往居民巷,另租一间屋子,给他们住。” 说完,她想了想,又觉着这般安排不甚妥当,随即改口说道,“这样吧,你另租一间屋,你和三河搬去那边住。你们原先住的屋子收拾一番,就腾出来给琴娘一家住。 她带着孩子,麦芽是女娃,二蛋儿年纪还小,分开住总归让人不放心。和喜翠他们住在一个院儿里,平日里也能有个照应。 若是往后得了空闲,你也可以再寻一处合适的宅院,咱们铺子里自己人单独住,日常起居也能安稳不少。” 李仁宝闻言立刻应声应下,“成,这事交给我,大嫂放心。” 说完了这事,周素裳又转头望向罗梅花,“往后便让琴娘跟着你学厨,日后咱们若来开了新铺子,她也能独当一面。” 罗梅花闻言立刻点头回道,“大嫂放心,我定然用心教她。” “好,待会儿吃完了饭,我再带琴娘去买床铺盖,便算是安置下来了。” 周素裳说着站起身来,“你们各自忙吧,我出去转转。”她起身去了铺子外头。 “小姐,等等奴婢,奴婢陪着您。”喜翠忙站起身,从后头追了上去。 踏出店门,喜翠抬眼看向周素裳,轻声问道,“小姐,咱们此刻往何处去?” 周素裳伫立在铺前,目光遥遥望向街对面的羊汤馆。只见馆内依旧人来人往,一派热闹兴旺的光景。她心中暗想,这般红火的铺面,不知是否也向那些差役缴纳了保护费。 她觉得,自家若想在榆林镇长久立足营生,镇上衙门这股乱象,定然要彻底整治才行。 更何况周家在王家村还置有田庄,倘若这般混乱的风气持续下去,贪敛成性的亭长势必会层层盘剥。 可仅凭她一人之力,想要抗衡这般势力终究势单力薄,唯有寻到志同道合之人联手,才有成事的把握。 对面羊汤馆生意这般红火,想来那些差役定然也曾上门滋扰勒索过。 周素裳收敛心绪,抬步从容朝着对门铺子走去,转头对身旁喜翠道,“走吧喜翠,小姐我啊,今儿带你去喝羊杂汤。” 羊汤馆内,周素裳点了两碗羊杂汤,外加两个烧饼。她慢条斯理掰下一小块面饼,细细咀嚼,再舀一勺热汤缓缓咽下。 眼见店内伙计暂无客事,正闲坐歇息,周素裳便抬手朝他微微示意。 伙计见状连忙快步上前,躬身垂首行礼,“夫人可有吩咐?” 周素裳抬手指了指一旁的长凳,“无旁事,你坐下说话便是。我初来榆林镇,有些琐事想向你打听一二。” 伙计连忙道谢,略带拘谨地侧身落座,应声回道,“夫人只管问,小的就是榆林镇人,镇上大事小情也多多少少知道些。” 周素裳暗道,那这可是问对人了。 她眸子转了转,开口道,“我瞧着咱们榆林镇镇子颇大,我手里有几个闲钱,打算在此开间铺子做点小生意。你在镇上待得久,想必眼界熟稔,不知镇东与镇西两处地段,哪一处往来路人更为繁盛?” 伙计闻言眉头微微蹙起,面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 周素裳见状连忙继续开口,“你放心,我并不打算开吃食铺子,不会和你们争抢客源。 我看你们铺子里生意这般红火,想问下你们这铺面是东家自已置办的,还是租赁旁人的?赁金现下几何,贵不贵?” 伙计叹了口气开口回道,“夫人别看我们铺子里往来客人不断,说到底也只是薄利小买卖,实则赚不到多少银两。 您若是手头有本钱,不如去往县城落脚,那里人烟稠密,做起生意也顺当不少。 小的不过一个小伙计,铺子里赁金几何小的不清楚,不过好似不便宜,前一阵儿还听东家抱怨,说是这屋子的东家明岁又要涨赁金,若是再涨下去,这生意就没法儿做了。” 周素裳细细沉吟,从伙计这番话语里已然摸清几分内情。 一来这间铺面乃是租赁所得,租金不便宜。二来对方言语间处处隐晦劝阻,暗示榆林镇经商不顺当。 她从容舀起一勺汤缓缓饮下,温声再问,“我手头本钱有限,县城铺面租金想必高昂,便不做这般打算了。 对了小哥,在此地经营铺面,除却常规租金之外,平日里可还有额外开销?譬如额外征收的各类商税杂费?” 伙计闻言微微一怔,神色顿时变得讳莫如深,显然不愿再多谈及此事。 他连忙摆了摆手,推脱道,“小的只是个打杂的伙计,这些内情实在不甚清楚。夫人慢慢用饭,小的还有事做,先行告退了。” 话音落下,便起身打算离去。 “小哥等等。” 周素裳随即起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开口说道,“小哥,不知贵店东家此刻是否在店中?我有心商议合伙开店的事宜,想要当面与他谈上一谈,不知可否代为通报一声?” 第324章 戴东家 茶楼内,二楼雅间宽敞雅致,雕花窗扇全然敞开,习习清风穿窗而入,一扫屋内沉闷气息。 房间临街而设,抬眸便能将街中光景尽数收入眼中。对面街边零散排布着农家小摊,一名妇人守着豆腐担子吆喝,案上只剩两三块嫩白豆腐,孤零零摆着。 一旁还有个萝卜摊,一名老汉蹲坐摊前,抬头望着往来行人,时不时扬声叫卖,“萝卜哎~”,绵长的喊声飘荡在街巷间。 周素裳与羊汤馆东家相对而坐,抬眼打量对面之人,心中暗自诧异。未曾想到对方竟是容貌明艳的女子,此刻轻端茶盏,举止娴静,气韵悠然。 二人彼此默默端详,目光几番交汇,片刻过后,不约而同相视浅笑。 羊汤馆女东家率先出声问话,语气平和有礼,“不知娘子如何称呼?今日约我前来,可有何事?” 反正那什么合作开店的话她是不信的,况且她愿意赴约相见,也只因周素裳同为女子,若是男子登门,她是断然不会碰面的。 周素裳浅浅一笑,柔声回道,“我姓周,家住青石镇,在青石镇开了一间面馆做营生。见姐姐店里生意红火,便想着前来取几分生意经。” “哦?找我取生意经?”女子面上泛起几分玩味笑意,“常言道同行是冤家,周娘子就肯定,我会尽数相告?” 周素裳微微垂眸,稍思片刻,再抬眸,心中已定,“实不相瞒姐姐,我在榆林镇也开了家铺面,恰好就在贵店对门儿——顶香小面馆。” 这话一出,轮到对面女子面露诧异了。她全然没料到对方这般坦荡自报家门,更没想到对方竟是隔街相对的同行。 女子心中暗自纳闷,一时猜不透对方来意。 若是存心挑衅,周素裳眉眼间皆是谦和诚恳,并无半分针锋相对的戾气。 若说是谋求合作,两家铺面相对而立,本就是争抢客源的关系,实在寻不出联手共事的缘由。 见对方坦然亮出底牌,女子也不再拐弯抹角,径直开口询问,“周娘子索性把话说清楚,你此番登门究竟是何用意?难不成是觉得我家铺子分走了客源,特地过来理论?” 可分明是她家羊汤馆开业在先,自打对门顶香小面馆开张营业,短短一个月光景,着实被分走了不少食客。 在她看来,经商比拼各凭本事,只要对方不暗中使卑劣手段,她便不会主动寻衅。 只是没料到,面馆东家竟主动找上门来。一想到对方可能是来找茬的,女子面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周素裳轻轻摇头,“姐姐误会我了,实不相瞒,我的面馆开张已有一月有余,铺面租金、雇工工钱再加上日常食材消耗,里外已然耗费四十多两银子,至今还没能算出实打实的盈利。” “我本是小本营生,只求赚些辛苦钱罢了。可眼下还屡屡遇上旁人强行赊账,如今累计欠下的银钱已有四两之多,往后若是依旧这般,欠款只怕还会不断增多,着实让人头疼。不知姐姐开店经营,是否也会有这样的困扰?” 女子闻言瞬间心下了然,估摸这位面馆东家,定是碰上衙门差役吃白食的糟心事了,此番前来,是想向自己讨个应对的法子。 可她又能有什么法子? 女子苦笑,轻声叹道,“周娘子,咱们皆是寻常市井百姓,开门做营生,只要不伤身家性命,些许银两损失,能让则让吧,万不可为这点钱财与人置气。 只要每月盘点下来,铺子尚有盈余,这生意便还能安稳的做下去。身为女子,谋生本就艰难,能守得住一份养家糊口的营生实属不易,万万别因眼前些许小得失,反倒耽误了长远生计。” 她说这番话时神色真切,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劝慰。 周素裳仍是摇头,不肯妥协。 “我朝律法严明,从未有过律例,允许衙门差役向市井商户,寻常百姓私收保护费的。 这些镇子里的差役,本是吃朝廷俸禄,守一方安宁的公职之人,本该秉公办事,护佑乡民,可如今却借着手里一点微薄权势,肆意欺压商户,按月索要钱银,肆意盘剥。这般行径,根本不是官府本分,全是败坏吏治的乱纪恶行!” 女子听的眼眸圆睁,她实没料到周娘子性子这般刚烈果敢,竟直言道出这般掷地有声的话语。只她们不过小老百姓,纵心中不忿,也终究是徒劳。 她摇摇头,“那你想如何?” 周素裳垂首浅啜一口清茶,再度抬眼望向对方,眸光坚定,语气带着几分撼动人心的力道。 “姐姐,你起早贪黑辛苦营生换来的血汗银两,就这样白白拱手送人,你当真甘愿? 这笔钱财单次看来不算起眼,可月月累积下来,便是一笔颇为可观的数目。 你忌惮官府威势,唯恐招惹是非,只盼守着小店安稳度日,便想着破财消灾,隐忍退让,任由旁人肆意欺压拿捏。 可焉知他们不会因为你的退让,而更加变本加厉,盘剥更甚!” “我、我……”女子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语。 周素裳语气放缓,柔声开口,“不知姐姐贵姓?如今可曾婚配?” 女子稍稍回神,唇角轻抿,缓缓答道,“鄙姓戴,现下乃是女户。” 听闻此言,周素裳心中顿时生出几分讶异,继而又暗自心生敬佩。女子能立女户,要么孤身无夫,要么家中再无男丁倚靠。 而戴东家看模样比自己还要大上几岁,她是哪一种情况,她不说,自己也不便问。 不过一介女子无依无靠,仅凭一己之力便将铺面打理得有声有色,可见本事不俗。 “那我便冒昧唤一声戴姐姐了。” “无妨。” 周素裳接着问道,“不知戴姐姐在此地经营铺面已有多少年?这些时日里,被差役无端盘剥的银两,约莫数目几何?” 戴东家垂下眼眸,凝神回想片刻,良久方才抬眼轻叹,“我在榆林镇开铺子也算有些年头了,往日里地方上还算安稳。可自从两年前廖亭长到任,镇上的光景便彻底变了模样……” 第325章 有人偷听 周素裳凝了神色,听的认真。 “衙门把镇上商户按铺面规模,生意好坏划了等次。铺子小的或是营生差的,每月缴钱从五十文到一两银子不等。 铺面宽敞,生意红火的,则要交一两至五两银子不等。就连街边摆摊的小贩,也得按月缴摊位费。 像我这铺子,店面不算顶大,可生意还算红火,每月就得缴三两银子。” 戴东家话音落下,抬手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茶水早已凉透,她却浑不在意。 周素裳眉头微蹙,“照这么算,单单你这铺子,两年下来便要上缴七八十两银子?” 戴东家缓缓点头。 “既然如此,你们为何不奋起反抗?若是全镇商户齐心都不缴,他们又能如何?总不能逼着榆林镇所有铺面尽数关门吧?” “你怎知我们没有反抗?”戴东家反问。 周素裳一愣,下意识的开口,“那怎会还是……” “还是被牵了鼻子走?”戴东家冷嗤一声,“自然是人心不齐。” “最初的一个月,我们也是打定主意,说什么也不肯交的。可那些差役专拣生意冷清的小铺子刁难,日日上门搅扰。几家本就艰难的铺子实在撑不住,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掏钱消灾。 他们手段也刁钻,放话说越早交钱,银钱便能减半。一来二去,众人的心气都渐渐散了,最后只得挨个认了这笔开销。” 戴东家轻轻叹了口气,“周娘子,我晓得你有心抗争。可我们都是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既无门路,又无靠山,哪里敢和衙门硬碰硬?” 周素裳眼神坚定的反驳,“没有靠山又如何?!世道朗朗,乾坤清明,这般苛捐盘剥,仗势欺人的乱象,本就不该存在! 咱们商户最该做的,便是拧成一股绳,齐心对抗这般无端压榨。若是人人缄默退让,只会纵得这群差役愈发嚣张跋扈。往后镇上所有商户,乡间万千百姓,便要一直蒙受这无妄苛税,永无宁日! 这不是一桩小事,是吏治败坏,是仗权欺民!我朝律法森严,公道自在人心,这般徇私妄为的恶吏终究是少数,定然有清正官员愿意为民做主! 只要我们攥足实证,依规上告,步步循理而行,必能揭穿他们的恶行,还榆林镇一片清明公道!”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说下来,戴东家微震,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周素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僵在半空,眸中满是错愕与震动。 “啪——啪——啪!” 门外骤然响起几声清脆有节奏的鼓掌声,突兀的打破了屋内沉静的气氛。 周素裳心头猛地一凛,浑身瞬间绷紧,当即与戴东家对视一眼。二人目光相撞,彼此眼底皆是骤然升起的凝重与不安。 有人偷听! 转瞬之间,方才乍起的惊惶便尽数褪去。 周素裳心神骤定,心底反倒一片澄澈无畏。她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在理,坦荡无愧。 哪怕此刻门外偷听的是榆林镇一手遮天的亭长,她亦无所畏惧。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自己的食肆被针对刁难,关门歇业。 可即便落到那般境地,她也绝不会低头妥协。到那时,也不用联合镇上任何一户商户,她一人一纸诉状,也要径直告进府衙,讨一个公道! 屋内二人绷紧了神色,目光齐齐盯着雕花木门,不知门外偷听之人是否会突然闯进来。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木门缓缓被推开。先是一名仆役模样的男子探身将门推开,随即躬身退至一旁,让出身后身形魁梧,气度沉稳的身影。 周素裳定睛一看,认出来这人竟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县尉大人! 县尉望向周素裳,眉眼微舒,当即“呵呵”一笑,“周娘子,又见面了。” 话音落,他抬步踏入屋内,步伐从容,好似他是被邀请的客人。 一旁的戴东家见男子竟与周素裳相识,悬着的心先悄悄落下,暗自松了口气。可这份松懈尚未持续片刻,周素裳已经起身,微微屈膝行礼,“见过县尉大人。” “县、县尉大人?!” 戴东家脑子轰然一响,浑身瞬间僵住。她抬眼怔怔望着眼前魁梧挺拔的男子,心底掀起巨浪。 她早听闻榆林镇廖亭长攀附县衙,是县太爷的亲戚。而县尉乃是县衙二把手,位高权重,定然和廖亭长是一路货色! 方才她们句句控诉差役盘剥,痛斥吏治不公,可都被这位大人听了去! 这可怎么办? 无尽的恐惧瞬间攫住心神,戴东家心中暗想,他会不会恼她们非议衙门,妄论官政,直接将她们拿下问罪,打入大牢? 她当即被自己的想法吓的腿一软,浑身发虚。 她想要撑着桌案起身行礼,指尖死死扣着木桌边缘,身子却抖得厉害,半晌站不起身。 待她好不容易稳住纷乱的心绪,咬牙撑着桌面站起身时,周素裳与县尉已然从容落座。 戴东家僵在原地。 罢了罢了,横竖话已入耳,罪已落定,无可挽回。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垂着手颓然坐回凳上,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横竖是祸,听天由命吧! 县尉目光掠过戴东家满面颓丧的神情,稍作停顿,随即转看向周素裳,语气满是赞许。 “周娘子心怀公道,笃信天理昭彰,我大齐能有你这般明事理,有骨气的百姓,实是幸事。” 周素裳微微欠身,神色恭谨,“民妇身为大齐子民,信朝廷,守本心,原是分内之事。我也始终相信,朝廷绝不会让黎民百姓寒心。” “说得好!”县尉连连点头,语气肯定,“本官向你保证,朝廷律法严明,定然不会辜负你这份信任。” 第326章 要证据 县尉说罢这一句,神态骤然放松下来,身子向后倚在椅背上,似面对至交好友般松弛,“昨日你所言,尚不知镇上商户被强收保护费一事,没想到今日却已与人商议要对抗恶吏了,这转变倒是快得很。” 周素裳身姿端正,语气依旧恭谨,“昨日民妇确是不知,也是因了大人的提点,民妇才特意前来查证真伪。” “那是真是伪啊?” “是真。”周素裳轻轻道。 县尉淡淡一笑,“周娘子这会儿还觉得本官是诓你的吗? 先前言谈间周娘子对本官处处防着,想来也是心存戒备。” 话音一顿,他微微倾身,目光直视周素裳,“周娘子是不是以为本官与那廖九是一路货色,所以才藏着掖着,凡事不肯明说? 周娘子不知,本官为查清某些事,私下走访许久,着实费了不少心力呢。” 周素裳一囧,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没想到县尉如此直言,全无半分顾忌。这种事原该你知我知,暗中领会便罢了。眼下尚分不清他究竟是敌是友,面对这番问询,她着实难以回应。 于是她只能垂眸装傻,“大人说什么,民妇听不懂。” 县尉轻笑一声,也不纠结,转而又说起了别的。 “廖九原不过是榆林镇一名寻常差役,识不得几个字,按规矩,他这般出身,绝无资历直接擢升亭长。 可他偏有个容貌出众的妹妹,入了县衙做了县太爷的枕边人,便借着这层关系一步登天,稳稳坐上亭长之位,实在荒唐可笑。” 县尉话音落下,嘴角噙着几分讥讽,谈及县令时,言语间更无半分尊重。 这话周素裳不敢接,只垂首作缄默状。 县尉本就没指望她能说些什么,自顾自接着说道,“廖九刚一上任,便仗着职权鱼肉乡里,盘剥敛财。要说县令大人全然不知情,那绝无可能。他只当这点贪墨算不得什么大事,有心替对方遮掩罢了。” 他稍作停顿,一声长叹,“咱们这位县太爷啊,本性贪慕俗利,却又偏爱装模作样,刻意摆出清正廉明的样子博取名声。 他原以为能安稳做完这三年任期,可他一手提拔的廖亭长,若在此刻闹出了人命大案,只不知他这县令之位,还能不能坐踏实了。” 这话周素裳更不敢接,她偷偷抬眸与戴东家对视一眼,二人齐齐垂眸装死。 县尉不给她们半分回避的余地,径直看向周素裳,“周娘子,本官立志为民请命,可要扳倒廖九,若无实证,也是白费功夫。” 他转头瞧了瞧戴东家,轻笑一声,“二位,眼下唯有你们能帮我。我孤身一人,着实奈何不了他。你们若是袖手旁观,最后遭罪的,终究还是你们,不是吗?” 周素裳嘴角微微一扯,扯出一个怯而的浅的笑来,“大人,并非民妇有意推托。只是我一介弱女子,纵是有心相助,也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她心中暗自思忖,瞧县尉这架势,分明是要与县令分庭抗礼。上头两位大员相互较劲,她们这样的升斗小民可万万掺和不得,否则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哈哈,周娘子真会开玩笑,今日晌午,你不是拿到了差役画押认账的欠据吗?” 周素裳心头猛地一震,抬眼错愕地望向县尉,满心奇怪他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县尉神色从容,淡淡一笑,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周娘子不必想本官是如何知道此事的,此事为真,就看周娘子愿不愿意出手相助了。” 他故作沉吟片刻,又道,“还有你身边那位名叫琴娘的下人,昨日她说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她说,若是不来榆林镇,她的孩子也不会死。” 他抬眼望向周素裳,语气添了几分深意,“我瞧她满心悲恸,如今既有机会为亡子讨回公道,想来她定然愿意出头。” 话音落,他目光直视对方,故作讶异,“周娘子该不会不同意吧?这可万万不行。琴娘虽是仆役,可杀子之仇不共戴天。你身为主子,总不能拦着她不让她报这血海深仇吧!” 县尉话落,周遭静了几分,周素裳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县尉手握地方治安实权,她一介寻常商户,于情于理都不敢当众违逆。 可这事牵连甚广,不止是榆林镇亭长借权敛财,闹出人命的私弊,背后更是牵扯到一县长官。 她心里明白,这桩案子看似是胥吏作恶,实则是县衙文官与武官两大体系的暗中较量。 她谁都不能得罪。 怎么办? 县尉瞧出她眉宇间的迟疑,身子微微向后靠坐,周身迫人的气势也淡了几分。 “周娘子不必心有顾虑。”他语气平和下来,“若无十足把握,本官绝不会贸然与县令大人对上,更不会泄露你的分毫言辞。至于琴娘,本官也断不会利用她设圈套,你们只管据实陈事就是。” 周素裳想,左右已经架在火上烤了,进也难,退更难,索性豁出去一试。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心中已有决定。 “大人,欠据我可以交出来。只是琴娘一事,我总得先问过她本人的意愿,才能给您答复。另外,若要我当堂作证,我只愿指证差役盘剥商户之举。至于廖亭长所作所为,我一概不知,不敢妄言。” 县尉立刻点头应道,“那是自然,周娘子放心,本官绝不会行私造伪证之事。” 周素裳点了点头,“好,既如此,民妇便先行告退了。” 她欲起身离开,却被县尉大人唤住。 “周娘子且等等。” “大人还有何事?”周素裳问。 “本官尚有几句话要询问戴东家,劳周娘子等候片刻。” 周素裳立时会意。 戴东家是女子,县尉大人身为男子,自己若是离去,屋内便只剩二人独处。纵然是公办差事,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终究不合礼数。 她当即颔首,“是,民妇听大人吩咐。” 应下之后,她心中暗自纳闷,不知大人还有何事要问。她悄悄抬眸,看向一旁的戴东家。 戴东家愣在当场,满心诧异,没料到这事竟还牵扯到自己。 她只想安分守己的守着自己的小铺子,赚些银钱度日,从不愿掺和进官司纷争里。 方才县尉问话时,她本就有心离去,只因不忍丢下周素裳一人,才勉强留了下来。万万没想到,转眼便轮到自己被盘问了。 第327章 怜惜 戴东家抬眼,瞧见县尉大人正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心头倏地一惊,连忙敛去脸上错愕,眉眼低垂,身姿端正的坐着。 县尉大人瞧她低眉顺眼的,压根儿不敢和自己对视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 “咳咳。”他清咳两声,忽而觉得有些口干,自顾自拿起空杯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一口气灌下去,这才开口说话。 “敢问娘子高姓芳名,可曾婚配?” 戴东家闻言一怔,全然不解县尉为何突然问及这些,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满脸茫然。 县尉大人一本正经的道,“你不必多虑,本官只是例行查问,并无他意。” 戴东家垂下眼帘,悄悄按捺住心底突如其来的慌乱。 方才对方问及名姓时,她心跳竟莫名急促,竟荒唐地揣测对方是有意搭话。转念又暗自失笑,对方乃是朝廷官员,询问户籍名姓本是常事,自己怎会生出这般杂念。 心绪翻涌间,一抹红晕悄然染上脸颊。她带着几分羞赧,轻声回道,“民女戴禾,尚未婚配,如今立为女户,家中再无亲眷。” “哦?”县尉大人闻言倒是一愣。 他见对方年岁已有双十,发髻却仍是未出阁姑娘的样式,心中就存了几分好奇,此刻听闻,果然是未曾婚配。 更令他意外的是,戴娘子竟是孤身一人,再无亲眷傍身。 一念及此,他不由暗自感慨,一个女子独自谋生,想来必定是万般不易。他心底悄然生出几分怜惜,连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放得很轻。 “敢问戴娘子,你平日里保护费是何时缴纳?是差役上门收取,还是你亲自送往衙门?” 戴禾闻言,连忙恭声应答,“回大人,每月初一便有差役上门来收。民女怕多生事端,向来只让伙计出面递上银钱,自己从不曾露面。” 多生事端?多生什么事端? 县尉目光凝在她脸上,待看清那副明艳容貌时,顿时心中恍然。 这般容色,若是被一众横行市井的差役瞧在眼里,难保有人心生歹念,到时候便不是区区银钱能够打发了的。 他心底怜惜更甚,寻常女子立足本就不易,生得这般貌美,行路谋生便更是举步维艰。 他语气愈发温和,“戴娘子,我还有一事相问。” “大人请问。” “每月前来收取银钱的差役,通常是几人同来?” 戴禾谨慎回话,“回大人,每月初一全镇商铺都要缴费,差役们往来奔波十分忙碌。我这条街上,向来是一个名叫谢明海的差役独自前来。” “唔。”县尉微微颔首,又追问一句,“是他独自一人上门?” “是,向来只有他一人。” 县尉沉吟片刻,抬眼看向她,柔声道,“本官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戴娘子可否应允?” 戴禾垂首道,“大人请讲。” “明日便是初一,差役照例要来收银子。届时我想暂躲在你铺中,等伙计交银之时,当场将他拿办。” 想到此举或许会连累对方,县尉眉头微蹙,目光遥遥穿过门外,“戴娘子放心,外头有我的亲信差人,在廖九落网之前,本官会着人保护你的安危。” “不、不必劳烦大人。”戴禾连忙出声推辞。 她没料到对方竟想借自家铺面行事,差役若是在此被拿,往后难免惹来闲言与报复,心底实在不愿应下,可又不好公然推拒。 但若是因此就让官差专门守着自己,她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我到时寻个地方暂避便是,诸位差爷都有公务在身,切莫为我耽搁。” 县尉轻轻摇头,“护你本就是公事,不必多言,此事就这般定下了。” 他说罢便起身,“事情就此敲定,周娘子,烦请准备好欠据,稍后本官会派人去取。另外劳你请问琴娘,若她愿意出面作证人,本官离开榆林镇时便要带她同行,还请提早安排妥当。” 他转而看向戴禾,温声宽慰,“戴娘子放宽心,明日一切照旧即可,旁的事自有我来处置。” 说罢朝二人拱手一礼,“二位自便,本官先行告辞。” 话音刚落,紧闭的雕花木门“吱呀”开启,县尉举步出门,径直离去。 次日便是初一。 一大早,周素裳只觉头昏脑胀的厉害。 他们在榆林镇赁的屋子不多,昨夜她便与喜翠同屋歇息。 原本她打算出钱,让婆母张氏去客栈单间落脚,可张氏素来节俭,死活也不肯花这个钱,“我在你们屋子里打个地铺将就一晚就成,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这般安排本也无妨,谁知她刚浅浅入眠,阵阵沉闷的鼾声便接连响起,一下子将她扰醒。 辗转之间,日间种种烦心事涌上心头,更是毫无睡意。 直熬到后半夜,困意实在熬不住,她才伴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昏昏沉沉,挨到了天明。 她立在食肆柜台后,掩着唇轻轻打了个哈欠,见琴娘从旁走过,便出声唤住,轻声问道,“琴娘,昨日同你说的事,你可想好了?” 昨日她将县尉的意思转告给琴娘后,琴娘便一直郁郁沉默,垂着头静坐许久,始终一语不发,最后只说需要好好考虑一番。如今一夜已过,欠据早已交出去,而琴娘,县尉那边还等着琴答复呢。 她心头萦绕着层层心事,忍不住暗自思忖。 也不知对门儿的羊汤馆这会儿情形如何,县尉今日是否能顺利将恶差捉拿?这般思来想去,整个人便愈发的心不在焉起来。 琴娘眼下覆着一片浓重的青黑,面色憔悴不堪,瞧着竟是一夜无眠,疲惫丝毫不亚于周素裳。 她抬眼,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彻夜郁结的沉郁,“东家,奴婢想了整整一夜。蛋儿终究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我若是贪生怕死,不去管他,我怕日后到了地底下,他不肯认我这个娘。” 她望着周素裳,眼底翻涌着酸涩与赤诚,“东家待我有大恩,奴婢这辈子都报答不尽。 此番我愿出面作证,若是能平安从县里回来,往后我必定做牛做马,来报答东家大恩。可若是……若是我回不来了……” 第328章 部署 琴娘话说到这里,便再也绷不住,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滚落的热泪,声音哽咽,“只求东家发发善心,日后照拂麦芽和二蛋儿姐弟,给他们一口安生饭吃。 麦芽年岁渐长,已能干许多活儿了,二蛋也五岁了,也能使唤的上了。只求东家容他们姐弟安稳长大就好。东家的再造之恩,奴婢今生无力偿还,只能来世结草衔环,报答东家。” 周素裳望着琴娘泪流不止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劝慰,“琴娘,你放宽心。此番前去,不过是据实诉说你在榆林镇的遭遇,并无凶险。 县尉大人寻访证人,定然不会只找你一人。即便此番未能扳倒廖亭长,他日后想寻仇,你本是流落至此的灾民,身份寻常,他也未必能查到你头上。 你若是实在忧心,等你从府衙回来,我便安排你去庄子上避一避,定保你平安无事。麦芽和二蛋两个孩子,也还是你自己来看顾的好。” 琴娘晓得东家是在特意宽慰自己,不敢再一味怯懦,连忙拭去眼角泪水,敛了心神回道,“多谢东家开解,是奴婢糊涂,净想些有的没的。奴婢这会儿都明白了,这就先去忙活了。” 周素裳微微颔首,“去吧。” 琴娘打定主意,周素裳自是尊重,她不自觉的抬眸看向门外。 门外人来人往,对门儿羊汤馆的伙计忙着熬汤,市井间依旧热闹如常。 可她心里清楚,这看似寻常的一日,底下早已暗流涌动。 后院厢房里,戴禾神色紧张。只见身形高大的县尉大人带着四名手下,各自藏匿在柜橱、床底、屏风与帘幕之后,直看得她瞠目结舌。 县尉藏好了身形,压低声音小心叮嘱戴禾,“戴娘子,稍后你只管让伙计将人引到这间屋子就可,你自己莫要露面。” 戴禾看着这般阵仗,心底发慌,腿肚子都有些软。这般拿人的可怕场面,她避之尚且不及,哪里敢贸然上前掺和。 她连忙应声,声音轻颤,“好,我晓得,我定然不露面。” 她话落,只见帘幕后头伸出一只粗劲的手向她挥了挥,她忙退出门去,轻轻合上门扉。 话音刚落,帘后伸来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朝她挥了挥。她连忙退步出门,轻手轻脚合上屋门。 戴禾转身去往前堂铺面,抬手唤来伙计。这人名叫戴虎,是她一同长大的同村发小,为人忠厚本分,铺中大小杂务向来由他一手打理。 戴禾将他拉到僻静角落,低声叮嘱,“虎子哥,昨日我同你说的事,你都记牢了?待会儿只管把人引进去,等银钱交出去,你便立刻抽身离开,余下的事万万不可插手。” “东家放宽心,我知道轻重。”戴虎说着,依旧放心不下,“您今儿躲到外头去,莫在铺子里露面了。” 同样的话再次入耳,戴禾心里揪了一下,越发忐忑。她也想躲出去,可这铺子是她的生计,哪能说丢下就丢下。 “行,我知道了,你万事当心。” 说完,她便往后院另一间厢房走去。 这间厢房本是羊汤馆堆放食材,杂物的储物间,空间狭小逼仄,里头堆着各色杂物,挤得满满当当,仅余下方寸落脚之地。 戴禾寻来一只矮脚小板凳坐下,身子微微侧着,凝神细听隔壁屋子传来的声响,不敢松懈。 这会儿才刚辰初,铺子里冷冷清清,还没来客人。厢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里头黑漆漆一片。戴禾坐在凳上,周遭静得吓人。 过了约莫半刻钟,外头传来动静,戴虎的声音清晰响起。 “差爷快里边请!这羊头肉是昨儿炖的,炖得软烂喷香,怕在前头混了别的吃食,就单独搁在这厢房里,专门留着孝敬您的。” “还是你们铺子懂事儿,哪像对门儿那间面馆,半点眼力见都没有。我们当差的日夜巡守,保得一方安宁,你们商户才能踏实地做买卖。我们拿些孝敬,难道不应该吗?” “应该应该。” 戴禾凝神细听,手指紧紧攥着裙摆,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只听门扉“吱呀”轻响,又“砰”的一声关上,二人的声音便小了下去,听不真切了。 她心里一阵发慌,借着窗户透过来的一丝天光,瞧见地上摆了一溜陶罐,她蹑步上前,费力地逐个挪动,心里暗自嗔骂。 ‘这该死的陶罐,真真是碍事儿,死沉烂沉的破罐子,明儿就把你们全扔了!’ 嘴上虽暗自嗔怪,手上动作却格外小心,半点不敢莽撞,唯恐弄出动静扰乱了县尉大人的部署。 挪开数只陶罐后,戴禾立刻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墙面上,凝神细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厢房中,差役谢明海转头望向紧闭的屋门,眉头猛地拧起,沉声呵斥,“好好的关什么门?屋里黑灯瞎火的,你究竟想要耍什么花样?” 戴虎连忙摸出火折子吹亮,借着微火点燃桌案上的灯烛。暖黄火光瞬间铺满整间屋子,映出他一脸讨好的神色。 “差爷息怒,有些物件不便旁人瞧见,还请稍等片刻。” “等?我看你是故弄玄虚!”谢明海语气越发不耐,手顺势按上腰间刀柄,“莫非这回是想赖着不给银子了?还有你方才说的羊头肉,在哪里?难不成是故意诓我?” “不敢不敢!差爷万万动气不得!”戴虎吓得额头直冒冷汗,慌忙将备好的三两银子双手捧上前,“银两分文不少,早就为您备妥了。羊头肉也确实有,只是搁在了隔壁屋子,小人这就去取。” 戴虎心中暗自叫苦,瞎编的什么烂借口,本想着将人诓进屋里就算了事,谁想这会儿圆不上场了,眼下仓促之间,他上哪儿去找什么羊头肉啊? “站住!”谢明海厉声大喝,眼神戒备地环视四周。“关门掩窗,屋内暗不见光,你到底想干什么?” “锵”的一声,锐响破空,腰刀骤然出鞘。戴虎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瘫在地上,连声求饶,“差爷饶命!饶命啊!” 第329章 拿人 谢明海目露凶光,手中腰刀寒光凛冽,刀刃朝着戴虎的脖颈缓缓压去。 森冷的刀意贴着肌肤漫开,戴虎吓得浑身抖个不停,到了嘴边的求饶话尽数哽在喉间,只发出断续的嗬嗬闷响。 戴虎紧紧闭着眼,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就在刀锋即将锁死脖颈的刹那,昏暗的屋内骤然风起! 原本遮蔽严实的帘幕猛地被掀开,一道黑影裹挟着劲风疾冲而,正是县尉大人! “住手!” 一声断喝骤然炸响,县尉声如洪钟,凛然破局。 话音未落,屋中暗处倏然窜出四道利落身影,皆是他麾下久经差事的精干捕快。几人身姿挺拔矫健,步履迅疾如风,面色冷肃,齐齐朝谢明海冲去。 众人配合默契,行动如行云流水,瞬间合围上前。 两名捕快抢先飞步逼近,铁腕死死扣住谢明海持刀的右臂,发力狠狠反向拧扣,死死锁死他的手腕。 余下二人即刻近身压制,摁肩压肘,锁腰按膝,招招精准利落,彻底封死了他所有挣脱的去路。 谢明海毫无防备,骤遭夹击,只觉一股刚猛巨力猛地袭来,腕骨剧痛刺骨。 他五指骤然脱力,手中寒光森冷的腰刀当即脱手,“哐当”一声重重砸落在地。 惊愕与暴怒瞬间涌上心头,他心下大骇,不甘束手就擒,奋力弓身挣扎反抗。可这群捕快身手利落,力道沉猛,又是多人合围压制,力道层层锁住,根本不给他半分反抗的余地。 不过瞬息功夫,方才持刀逞凶,嚣张跋扈的谢明海便被狠狠按趴在地,双臂死死反剪于身后,被众人牢牢制伏,再动弹不得。 戴虎死里逃生,只吓得三魂七魄险些离体,手脚发颤地勉强爬起身,抬眼便见县尉似笑非笑,目光沉沉锁着谢明海。 “哟!还挺嚣张!”县尉语声冷了几分,“本官倒不知,区区一名差役,竟也敢无故持刀伤人?看来榆林镇的风气,当真是无法无天了。” 谢明海被制住,依旧不肯服软,眉眼间凶光毕露,厉声喝骂,“哪来的野杂碎,也敢拿我?识相的赶紧放手,不然定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县尉故作一脸惊惧,挑眉打趣,“哦?这般厉害?本官倒想听听,究竟要如何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你且细细道来。” “本官”二字入耳,谢明海心头猛地一震,方才的狂态顿时敛去几分。他惊愕地抬眼,慌忙打量来人,一时竟辨不出对方究竟是何官员。 他本是镇上游手好闲的泼皮,靠着给亭长送礼打点,才混上个杂役的身份。平日里只在乡野打转,从未踏足县衙,压根认不出眼前这位,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县尉大人! “你……你是什么官?” 县尉眉梢一挑,戏谑地笑了笑,“你猜猜?” 谢明海被这番作态气得胸口发闷,当即质问道,“你莫不是是故意诓我的吧?!真若是官府中人,怎不去衙门理事,反倒在此处设局抓我?” 他越琢磨越认定对方是冒牌官员,心里兀自笃定,却一时猜不透这群人抓自己的缘由。 谢明海平日里在镇上作威作福惯了,一身蛮横戾气早已根深蒂固,纵使如今身陷窘境,依旧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厉声呵斥起来。 “少在这儿装神弄鬼!你们这套江湖骗术,本大爷见得多了,无非是想敲诈钱财,本大爷劝你们趁早死了这条心!真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算计到本大爷的头上!识相的就赶紧把本大爷放了,真当本大爷身上这身儿公服是摆设不成?” 县尉大人听得他一口一个“本大爷”,眉头狠狠蹙起来,不耐的很。 他走到谢明海跟前站定,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忽而抬脚,朝着那张口吐恶语的头颅狠狠踩了下去。 谢明海侧趴在地上,一只靴底重重碾在他耳朵上,阵阵钻心的痛感直窜脑门。 他又怒又疼,开口厉声怒骂,“狗东西,快住手!”话音刚落才发觉不对,慌忙改口,“啊、不对,住脚!啊——疼!轻点、轻点!嘶……我知错了,求您别踩了!” 见他终于服软求饶,县尉这才挪开脚,语气冷冽,“这就受不住了?方才气焰那般嚣张,本官还当你的骨头有多硬呢,哼!” 县尉冷声说完,后撤两步,落座在长凳上,目光沉沉,一脸冷肃盯着地上的谢明海。 一旁的戴虎双腿依旧发软,心底余悸未消。他看这架势便知,县尉大人定然还要细细问话,一时半刻绝不会了结。 眼瞧着时辰不早,铺子里很快就要忙起来,前头的小伙计定然照应不过来。 纵然满心敬畏忐忑,不敢惊扰官爷,戴虎也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小心翼翼开口,是大着胆子开口。 “大、大人,可还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若是没有,小的、小的能不能先退下?” 县尉闻声抬眸,待瞥见缩在一旁的戴虎时,这才猛然想起,竟把这人忘了。 “去吧。”他淡淡开口。 戴虎连忙躬身,一步步往后退到门边,轻手轻脚推开门,再度弯腰道谢,“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出门后他轻轻合上门,刚挪出两步便倚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地喃喃,“可吓死我了!” 与此同时,另一间厢房的门也倏地打开,戴禾满脸焦灼,快步奔了出来,几步冲到戴虎面前,急声追问,“虎子哥,里头怎么样了?” 方才一墙之隔,她听得不甚真切,只听见屋内接连传出乒乓打斗的乱响,紧接着又是厉声叫骂,又是哀声求饶。 短短片刻,她的心始终悬在半空,像被搁在刀尖之上,七上八下的,真是怕的很! 戴虎抚着胸口,看了一眼戴禾,还是那句话,“可吓死我了!” 第330章 盘剥数目 厢房内,县尉大人大马金刀的坐着,目光沉沉打量谢明海许久,忽然倾身向前,似笑非笑地开口,“谢明海,你可知自己身犯何罪?” 谢明海依旧认定对方是一伙江湖骗子,见脱身无望,连忙软了语气求饶,“几位好汉想要多少银钱,只管开口,我必定尽力凑齐奉上。万事都好商量,只求先把我松开,这般被按着,实在难受。” 县尉冷哼一声,凑齐奉上?还不是要搜刮民脂民膏?! 他抬手探向腰间,解下一方刻有东川县尉朱记的铜印,递到谢明海眼前晃了晃,“看仔细了,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谢明海盯着铜印看了半晌,一脸茫然,抬眼问道,“这是啥物件?” 县尉顿时一怔,随即皱起眉头,满脸难以置信,“你竟不识字?” 谢明海心头顿时冒起火来,只当对方故意嘲弄自己,当即高声嚷嚷,“不识字又如何?莫非还犯了王法不成?” “啪!”一声脆响的巴掌声骤然炸开。 手下这一掌力道十足,直扇得谢明海眼冒金星,脑中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瞬间高高肿起。 手下一把揪住谢明海的头发,强行将他的脑袋往前扯,凑到铜印跟前,厉声呵斥,“瞎了眼的东西,看仔细!这可是咱们县尉大人!” 谢明海被打得晕头转向,头皮又被扯得钻心的疼,混沌间猛然听清这话。 他愕然看着坐着的汉子,这握着铜印的汉子,竟是县尉大人? 竟是县尉大人?! 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不是一群江湖骗子吗? 他犹自不信的喃喃,“不可能、不可能,你们定是诓我的?县尉、县尉大人正好好的在衙门里享福呢,怎会到这穷乡僻壤来?” 县尉微微眯起双眼,收回腰间铜印,语气森冷,“最近出了望川县县令贪墨一案,府衙最是痛恨官吏差役盘剥百姓,但凡触犯,一律从重惩处。 本官起初念你只是盲从附和,并非首恶,本想给你一条将功补过的出路。可你偏偏冥顽不灵,也罢。” 他转头沉声吩咐,“陈甲,把人直接押回县衙。他今日当众行凶,欺压乡民,收受纳贿,本官当场拿获,证据确凿,容不得他抵赖。” “是!”陈甲应声,片刻,不知又从哪儿寻来根粗麻绳,正要捆人。 见对方果真要押自己去县衙,谢明海顿时慌了神。 他陡然想起前些日亭长特意叮嘱的话,“年关将近,县里官吏怕是要下来巡查考绩,你们都把眼睛放亮,行事都小心些,万不可撞在风口上。” 谢明海眼皮突突直跳,心头一阵发紧。暗道自己怎会如此倒霉,偏偏撞在了县尉手上。 他慌忙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人知错了,小人愿意将功补过,求大人网开一面!” 他心中思绪翻涌,若眼前人真是县尉大人,自己当众犯事被抓,下场定然凄惨。 更何况此事一旦传至廖亭长耳中,别说杂役身份保不住,自己多半还会被推出去当作替罪羊,罪责更重。 即便对方身份有假,可他们刻意设局,必定另有所图,眼下唯有乖乖顺从,才能摸清对方底细。 陈甲将人捆得结实,强行按跪在地。 县尉斜眼扫去,语气淡漠,“谢明海,你可知自己犯下的罪责,该受何等惩处?” 谢明海连连摇头求饶,“小人不知,求大人饶命啊!” “呵,不知?”县尉一声冷笑,“既不知律法,也敢仗着差役身份欺压商户,横征盘剥,当真是无知妄为!” 他稍作停顿,沉声续道,“我朝律例,贪赃满五两银者,处以脊杖,流放三千里。你本是无名白役,更要罪加一等。谢明海,你且说说,这两年,你一共敛得多少赃银?” 谢明海一时怔在原地,县尉口中一条条朝廷律法,当真把他震慑住了。此刻他心底已隐隐相信,眼前之人确是县尉大人。 县尉出口的那些刑罚还不曾威慑他,可县尉的身份,却让他背脊发凉。回想自己方才肆无忌惮地叫嚣辱骂,种种狂悖言行涌上心头,他吓得魂不附体。 他慌忙伏首在地,拼命叩头,声音带着颤抖,“求大人开恩,饶小人一命!” 县尉一声冷笑,“想求我饶你性命,倒也不是不行,只你需得替我办一件事。” 谢明海吓得浑身哆嗦,不停磕着头,语气极尽恭顺,“大人只管下令,小人拼了性命也必定办妥!” “倒也不必你舍命相帮,本官且问你,你们每月向商户额外收取的规费,是如何与廖九分赃的?” 闻听此言,谢明海下意识抬头,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慌乱。 此事乃是榆林镇私下勾当,一旦吐露,便是背主卖友。若是被廖九知晓,自己绝无好下场,他心中左右为难。 说?还是不说? 一旁陈甲陡然厉声喝斥,“大人问话,还敢支吾不答!” 谢明海吓得浑身一颤。 县尉冷眼睨着他,声音低沉慑人,“你以为拒不招认,便能蒙混过关?还念着不敢得罪廖九,盼他来日还能护着你?” “哼!真是可笑!”县尉一声冷哼,“本官不妨告诉你,廖九倚职责打望川县灾民,罔顾人命,本官手里已有实证,且已交于府衙,府衙不日便要来拿人。以他的罪责,至少也是绞刑。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你竟还妄图他会救你?” 谢明海心头一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绞刑二字听得他心头发颤。 “小人……小人招!全都招!”他连忙道。 “说。”县尉大人口气淡淡。 “是是,回大人,榆林镇上下商户约莫七八十家。我们每月向各家收取的保护费,共听着计一百二十两银子。 廖亭长独自分得一百两,余下二十两再行分派。两名亭卒、两名弓手各得二两,余下一众差役,每人各分一两……” 听着谢明海滔滔不绝地禀报,县尉大人胸中怒火渐盛。 每月竟有一百二十两?! 镇上商户皆是小本营生,一月辛劳也未必挣得几两银钱,廖九竟敢如此大肆盘剥,实在胆大妄为! 第331章 谢明海 “砰”的一声,茶盏落地碎裂。 谢明海吓得戛然住口,盯着脚边残瓷,大气也不敢出。 廊下偷听的戴禾身子猛地一颤,不知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 县尉一时气极,抓起手边的茶盏便掷了出去,“简直胆大包天!” 这话也不知是在说廖九,还是在说谢明海。 他目光冷厉的扫向谢明海,惩治廖九的念头越发强烈。 “谢明海,本官问你,你们按月分赃时,可有留存凭证?” “有!有的!廖亭长身边有个心腹,商户缴来的保护费,还有向乡民多征的粮米变卖所得,一应银钱往来,他全都记了账!”谢明海连忙回道。 “甚好。”县尉颔首,“谢明海,你若能将这本账册取来,本官便保你性命无忧。” 谢明海面露难色,“大、大人,掌管账册的是廖亭长本家的堂弟,账册常年被他锁在箱子里,我们寻常根本见不着,实在难以取到。” “少废话!法子由你自己去想。不管是偷是抢,这本账册,本官一定要拿到!” 说罢,县尉话锋一转,又开口问道,“谢明海,甜井巷子最里头的那户人家,是你什么人?” 谢明海猛地一愣,暗觉这地方听着分外耳熟,他连忙答道,“回大人,那是小人的家。”心底疑云丛生,全然不解县尉为何突然问及此处。 县尉陡然冷笑出声,“原来如此,宅里一位瞎眼老妇人,一个半大小子,再加一个小女娃,我说得可对?” 这话入耳,谢明海顿时慌了神,后背隐隐发寒,结结巴巴问道,“大、大人,您……打听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县尉步步紧逼,语气冷冽,“谢明海,你若是乖乖把账册拿给我,岁时节令,你家人还能阖家团圆。倘若敢耍半分花样,休怪本官无情,那住处,自此便是空宅一座!” 谢明海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瞬间像是被冻在了骨子里,周身冰寒一片。 他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竟拿自家亲人相要挟。家人从来都是他心底最深的软肋,旁人碰不得。 他想怒斥,可是不能,此刻他为鱼肉。 他只能哀求,“小人不敢耍花样!小人听大人吩咐,定想方设法,将账册取来!只求大人放过我一家老小!” 他暗中咬牙,原以为官者当守规矩,不料这位朝廷命官,行径竟和打家劫舍的盗匪一般,专以胁迫家眷逼人就范。 一刻钟后,厢房门“吱呀”一声轻启,县尉率先迈步走了出来。 在外偷听的戴禾猝然一惊,慌乱间四处躲闪,周遭并无藏身之处,只得急中生智,抬手遮了大半张脸,转过身面向墙壁立住。 县尉见此情景,唇角不自觉漾起一抹笑意,上前几步稳稳站定,恰好将戴禾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不多时,谢明海垂首走出,对着县尉躬身行礼,入目也只瞥得见一抹艳丽的裙角。 谢明海踏出羊汤馆,指尖触到袖中三枚沉甸甸的银锭,心头五味杂陈。 此时早已过了往日回衙交割银钱的时辰,他不敢耽搁,当先便要赶回衙门交差。他脸上青肿伤痕历历可见,根本无从遮掩,刚一跨进衙门口,几名差役便惊呼着围了上来。 “谢头儿,您这脸是咋回事儿?难不成是被人打了?” “莫非是遇上硬茬子的商户了?是哪家?您言语一声,兄弟们这就替您去出头!” 堂上的廖九原本斜倚在椅子上哼着小调,闻声当即停了声,抬眼望来,目光里满是探究。 谢明海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伸手拦下一众跃跃欲试的差役,捂着腮帮子龇牙咧嘴道,“都别去,这事说出来实在丢人。” 众人越发好奇,“这话怎么说?咋会丢人呢?” 谢明海面上又羞又恼,一边抽着冷气揉着脸,一边含糊说道,“罢了,不提也罢。今日我原是去了马寡妇那里,哪想到事儿还没成,她那婆母竟突然找上门来……” 话音落下,周遭差役顿时露出心照不宣的古怪笑意。 众人都知晓那马寡妇年方二十有余,守寡后难以度日,便私下挂起红灯笼做起营生。她婆母素来以此为耻,屡屡上门搅闹争执。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众人全无半分疑心,此事就此被轻易揭过。 银钱交割完毕,廖九的心腹登账落册,又将赃银逐一分发给众人,随后便遣散了一干差役。 谢明海心事重重,故意拖拖拉拉,落在最后不肯离去。他暗自盘算,想等衙内人迹散尽,摸清心腹藏银箱的位置。 他隐在暗处,探头悄悄张望。待众人尽数离开,只见那心腹亲手抱着一只两尺见方的木箱,径直往西廊户房走去。 “谢明海,你怎么还不走?” 谢明海正看得入神,冷不防身后传来廖九的声音,吓得他浑身猛地一颤。 他慌忙转头,正撞上廖九满是审视与猜忌的目光。 谢明海急中生智,赶忙抬手捂住脸上伤痕,结结巴巴道,“大、大人,小人这副模样实在见不得人,想、想向您告个假,回家歇两日。” 他语声支支吾吾,听来既似心慌失措,又像是羞臊难堪。 廖九盯着他半晌,也看不出什么不对来,便摆摆手,“去吧。” 说罢,背着手径自哼着小调走远了,显见是信了他的说辞。 谢明海暗自松了口气,捂着脸快步走出衙门。 他先转回甜井巷家中,见屋里果然空无一人,心底暗骂不已,转而开始盘算如何取走账册。 他清楚,每日午时前后镇署里除了守门人,其余人都会散去,这便是下手的唯一时机。 谢明海本是市井游手之徒,早年偷鸡摸狗的勾当样样沾过,撬锁开门的伎俩于他而言,不过是雕虫小技。 他回了自己的屋子里,俯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小匣子,抬手掀开盒盖,从中抽出一截细铜丝,随手捏顺攥在掌心,转身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第332章 榆林镇核算账目 才不过未时,县尉已然拿到那本记载着盘剥百姓赃款的账册。 他微微挑眉,看向谢明海,语气中竟带着几分赞赏,“做得很好,你且安心,待本官将账册呈交上去,你的家人自会安然归来。” 谢明海心中愤懑,却不敢流露半分,只躬身哈腰连连应道,“是是,多谢大人。日后大人若还有差遣,小人万死不辞。” “不必了,你照旧行事即可。切记莫要让廖九察觉到账册失窃一事,切莫打草惊蛇。” “可、可大人,这事儿至多能瞒到岁节,待过了岁节,正月的保护费就该收了……”谢明海踌躇道。 “不必等岁节,”县尉抬眸望着头顶的一片青天,“不必等岁节,这事儿就该了解了!” 榆林镇顶香小面馆内。 周素裳逐项核对完冬月的账目,这个月铺中生意甚是红火。 除去她此前支取带回的十三余两银子,这个月竟还净赚五十二两。这也是开店至今,进项首度突破五十两大关。她看着账本满心欢喜,一时竟将镇上暗流涌动的风波抛到了脑后。 她将账本收好,铜板放回匣子里,留着开支,只拿了五十二两银子另放。 晚上回了租赁的小院儿,周素裳的屋里还亮着灯,喜翠叫来李仁宝和李信宝夫妇,几人准备分钱。 院子里,喜翠端着一盆衣物蹲在井边搓洗,一边忙活手头活计,一边看着门户,省得屋中正分钱的周素裳被人打扰。 屋内,周素裳把银钱尽数倒在桌案上,整锭银块与细碎银钱铺了满满一桌。众人脸上皆漾着笑意,却也没了头一回分账时那般惊诧动容。 几人将两桌上的银钱数清楚,周素裳开口说话,“冬月还算不错,加之十月开张那几日的营收,拢共得银六十五两。” 张氏一声惊叹,“这么多!” 周素裳一笑,“娘,这个月因是初初开张,十月后几日的账也归拢在内,所以才有这么多。” 她又看向李仁宝李义宝兄弟,“这六十五两,娘拿一成,你们兄弟二人各拿两成。” 她将银钱一一数好,推到各人面前。 给几人分好了钱,桌上便还剩十九两五钱银子,先前铺子里的营收十三两银子她已经买地花用干净,余的便只有桌子上的这些了。 她将银钱收好,心中感叹,真好,她手中又有余钱了,终于不必紧巴巴的过日子了。 榆林镇这边铺子的账算清爽了,周素裳又说起青石镇铺子的账目,“梅花,等青石镇的账算好了,分成还是交给娘保管吗?” 罗梅花点头,“成,大嫂,就交给娘管着,我也放心。” 张氏接着道,“那等过年时你们回来,我再一起还给你们。” 周素裳又转向李仁宝,“老二,你打算盘可学好了?我想着,你和荷花分居两处终究不妥,若是你学得了,便还回青石镇,榆林镇这边另派人过来,或是重新雇几个帮工都使得。” 李仁宝搓着手,有几分不好意思,“大嫂,算盘是学会了,可、可我还想再学几个字儿。我是想着,咱们如今铺子生意红火,说不定哪日就又开了新铺子。等到时候,咱自己会打算盘记账,也不必凡事求人,自己就能把活儿干了。” 他说着,颇有几分羞赧,“大、大嫂,我是不是有些心大了?” “知道上进是好事,怎会是心大?”周素裳赞赏的看着李仁宝,“看我们铺子如今这模样,再开分铺是必然的。不瞒你们说,我娘家送了几个小丫头过来,如今就在青石镇的铺子里帮工,我已安排了她们学账目,学掌厨,就是预备着开分铺用的。” “真的?!”罗梅花有些激动,“那、大嫂,若是再开新铺子,我们还能再投银子进去吗?” 实不怪罗梅花这般问,单就新开的这两家铺面来说,生意可说是红火。所以谁都知道这开铺子就是能挣钱的好营生,怎能不动心? 周素裳对上罗梅花期盼的眸子,温声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梅花,做买卖是有赚有亏的,我并不能保证新开的铺子就一定能盈利。” “大嫂放心,我们都是晓得的,纵然新开的铺子赔了,那也是我们自己的错,跟大嫂没有关系。” 罗梅花才一话落,旁边的李义宝忙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莫要乱说话,铺子还未开呢,怎就说新铺子赔了的胡话。” “哎呀,看我这张嘴……”罗梅花忙抬手轻打一下嘴巴。 “无碍,不过闲说话,没那么多讲究。”周素裳轻轻安慰着。 银钱既一分好,诸事皆妥。 周素裳又叮嘱罗梅花,“琴娘这段时日不在,麦芽和二蛋儿两个孩子,你多照看些。麦芽已有十一,就让她跟着翠花做活计。至于二蛋儿,年岁还小,让他跟着凌飞先玩耍,不至于孤单。” “大嫂放心,我晓得。”罗梅花并未问琴娘去了哪里,大嫂不说,便是不便吐露。 翌日,周素裳准备返回青石镇,走前拉过喜翠细细交代。 “镇署里的那些差役,他们若要来吃饭,尽管让他们吃去,莫要与他们起争执。只一样,吃完记得让他们留下字据凭证。” “小姐放心,奴婢晓得。”喜翠恭顺的回道。 与喜翠说罢了话,周素裳转眸,看着对门儿的羊汤馆,心中一动。 她与戴禾也算相识一场,此番她要离开,也该去打个招呼。于是脚步一转,向羊汤馆迈步而去。 二女相对而坐,周素裳没料到此事竟以这样的方式被解决。她抬眸看向戴禾身后,那个曾跟在县尉身后的汉子,心中暗起波澜。 告别戴禾,周素裳便与张氏一同返家。 等二人回了青石镇,正值晌午。回来时因只有婆媳二人,便没有雇车。一路颠簸回来,周素裳便有些受不住,连晌午饭都没吃,径自回了屋中歇息。 直睡到下半晌,迷迷糊糊间,鼻端忽然嗅到一阵饭香,她眼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第333章 发钱 李善宝含笑望着周素裳,轻声问道,“饿了吧?我煮了面疙瘩,起来吃一碗再歇。” 周素裳揉着惺忪睡眼,慢慢撑着身子坐起,语声慵懒地嘟囔,“怎么总做疙瘩汤,就不会换些别的吃食?” 话音落,她自己反倒愣了愣,暗觉这语气竟带着几分没来由的娇嗔小脾气。 李善宝浑不在意,挨着床沿坐下,温声哄劝,“那你想吃什么?只管说,我这就去做。” 周素裳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算了吧,说了怕是你也不会,现学现做下来,我早饿得没力气了。眼下闻着这汤香气倒足,便将就吃些也好。” 李善宝连忙伸手扶她起身梳洗,悉心照料着她吃完这顿迟来的晌午饭。 用过饭,周素裳拿帕子拭了拭嘴角,忽然回过神来,抬眼看向李善宝,“这时辰你本该在当差,怎么反倒回来了?” “镇署平日里清闲,差事不忙,我们几人轮值巡街,我方才已经走完一趟,正好得空歇息。” 李善宝说着,伸手替她轻轻揉捏肩头,柔声问道,“还困吗?要不要再躺会儿?” “不了,再躺身子反倒发懒。我已有两日没去铺子了,便去铺子里走走。” 脚下是再熟悉不过的青石板路,李善宝伴在身侧,两人一同缓步走向铺面。 铺子门前的街面上横七竖八停着几辆板车,堪堪将道路堵得严实。车上堆满各色布匹,几名伙计正来回奔走,忙着将布料往姜氏布坊里搬运。 周素裳不由得蹙起眉头,这姜青莲行事实在不妥,卸货也不该将板车横在路中,把整条街巷都堵死了。 好在眼下并非饭点,面馆生意清淡,若是赶上客流繁忙的时候,这般拦路,岂不是要误了自家生意? 李善宝亦是面露不悦,伸手小心扶着周素裳,抬脚跨过门前石阶,一同走进面馆。 刚跨进门,绿豆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迎上前伸手搀扶,“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前两日孙婆子特意提点过她,她本想着尽心伺候周素裳,哪知小姐去往榆林镇,将她留了下来。此刻见人归来,自然格外殷勤。 周素裳望着她热情的模样,微微颔首,“回来了。” 店里众人正忙着准备晚食食材,手上不停,纷纷笑着招呼,“东家回来啦!” 周素裳逐一点头回应,随即唤来杨巧儿,“把账册取来,随我去后院厢房。” 接下来的时辰里,周素裳逐笔核对店内本月账目。一番核算下来,当月盈利共计四十六两银子,和前两月的收入相差不多。 她将银钱归拢起来,准备晚食结束之后再行分钱。 李水生心知周素裳今日盘完账目,晚间定会给众人分利,干活时劲头十足。 待到晚食罢,灶上的差事尽数收尾,他也不肯歇着,抄起扫帚清扫地面。等大伙都忙完手头活计,周素裳便招呼众人齐聚过来,给大家发工钱。 “诸位这一月操劳不少,辛苦了。李师傅,这是你的月钱,九钱银子,拿好了。” “多谢东家了!”李水生满面喜色,小心将银两收好。 随后张婶子领走六百文,桃花按例减半,得钱三百文。 转眼便到杨巧儿,周素裳面露踌躇。按她定下的规矩,奴籍雇工工钱折半,她照例该得三百文。可念及对方身手出众,这点酬劳,着实亏待了能人。 周素裳思来想去,终究觉得规矩不能坏。她暗自打定主意,索性今晚回去还了杨巧儿的身契,到时再额外添些银两给她傍身。 这般想着,她依旧按例给了杨巧儿三百文工钱。 紧接着轮到赵荷花,一共六百文。如今这点小钱她早已不放在心上,心里只惦记着分红的大头。 刚接过铜钱,她便迫不及待开口,“大嫂,咱们的分红啥时候发呀?” 张氏暗暗瞪她一眼,想要呵斥两句,又看屋子人多,怕伤了她的颜面,便生生忍着。 “莫急,待会儿就发。”周素裳面上淡淡,不辨喜怒。 等众人工钱发完,张婶子等人俱都识趣离开,铺子里一时只剩了周素裳、张氏、赵荷花、和李水生。 杨巧儿走到门口,对周素裳沉声道,“东家,我在外头等你。”说罢不等回话便出了铺子关好门。 “哎……”周素裳想开口唤人,外头多冷啊,若要等,就在铺子里等就是,何苦要去外头。 不过人已经出了门,再唤也是不便,还不如赶紧将钱分了,大家便各自散了的好。 主意已定,她也不再啰嗦,当即将账本摊在桌上,将冬月的盈利指给大家看。 “这个月净利四十六两,李师傅,这是你的份例。”她拿戥子称好银两,将四两六钱银子轻轻推到李水生面前。 李水生心头一阵发烫,竟是四两六钱! 算上这个月的工钱,他这个月足足得了五两五钱银子。 这般收入,放在从前他想都不敢想。照此光景,不出两月,昔日开店亏空的债就能尽数还清。待到明年年终,手里还能攒下一笔可观的积蓄。 他心头澎湃激荡着,想到东家委托的任务,心里卯着劲儿要把这差事办妥。 李水生收好银两,起身作揖告辞,“东家,我先回去了。”屋里婆媳二人,皆是东家家人,他一个外人,留下不便。 “好,路上当心。” 李水生抬手按了按衣襟里揣着的银子,连忙应声,“是,东家。” 此时铺中只余婆媳三人,张氏再无顾忌,伸手便点了下赵荷花的脑门儿,“你是几辈子没见过银钱?嘴咋那么快!你大嫂还能短了你的份例?铺子里伙计帮工不少,说话就不知道留点分寸吗?!” 赵荷花许久没被这么呵斥过了,猛然遭了张氏这么一通吼,竟不自觉的愣了愣。愣完也没有似以往那样犟嘴反驳,而是乖顺的垂着头,小声来了句,“我知道错了,娘。” 张氏瞬间一懵,盯着她瞧了又瞧,心想,这人还是赵荷花吗? 第334章 遇陈高 周素裳看着眼前的婆媳二人,无奈地笑了笑。 她握着笔,对着账本一一核清,先从本月盈利里扣去李水生的四两六钱银子,余下四十一两四钱,便是家里众人可分的红利。 算定账目,她拣出四枚小银锭,又数了一百四十文铜钱,一并推到张氏面前,“娘,这是您的份例。” 张氏笑得眉眼舒展,连连应声,嘴上客气着,“哎、哎,辛苦老大媳妇了,那娘就收下了。” “娘尽管收着。”周素裳点点头,又分出两份一样的银钱,每份八两银子又二百八十文铜钱。 她把其中一份推给赵荷花,“荷花,这是你的。” 赵荷花心头一喜,赶忙把银钱拢进怀里,眉眼都是笑意,“多谢大嫂!赶明儿我也可以去银楼打个银簪子戴戴了!” 张氏皱眉,“好不容易手里有几个钱,不想着攒着给孩子们读书用,净想着打扮自己!” 她还想再斥几句,但一看到二儿媳脑后那根戴了多年的木头簪子,终究还是闭了嘴。 周素裳又对张氏说道,“娘,剩下的这份,劳您替老三两口子收着。这是他们这个月的分红,八两多,再加上上个月攒下的一两多,等过年他们回来,您再一并交给他们便是。” “好,我先替他们收着。” 三人收拢好银钱,周素裳将账本锁进柜台里,而后婆媳一同出门返家。 才出了门,便见杨巧儿背着手站在门外,任由寒风冷意,她自岿然不动,凝眉望着对面的姜氏布坊。 “巧儿,在看什么呢?可冷不冷?”周素裳与她并肩而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对面姜氏布坊还未打烊,铺子内灯火通明,有几个伙计正在帮着收拾货品,打扫货架。 周素裳蹙眉,并未看出什么异常来。 她回眸,正打算唤杨巧儿抬步离开,却听身旁的杨巧儿突然开了口。 “东家,你看那个擦货架的伙计,眼熟不眼熟?” 周素裳疑惑,她与姜氏布坊关系算不上和善,里头除了掌柜姜青莲,她还能看谁眼熟? 不过见对方问得郑重,周素裳当即敛了神色,凝目仔细打量。 细细一瞧,她只觉这男子眉眼分外眼熟,可一时偏又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沉吟半晌,一个名字才终于从记忆深处浮现。 “陈高?”她低声道出这个名字。 一旁的张氏满脸不解,开口问道,“陈高是谁?” 别说张氏全然陌生,就连周素裳对这个名字也印象不深,因为,她与对方本也就只有一面之缘。 “他是琴娘的夫君。”周素裳缓缓解释道。 周素裳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陈高满面悲恸的画面,琴娘也因家宅离散而愁容惨淡。 她当初曾承诺琴娘,得闲便去细婆子处打听,问问陈高被发卖到了何处。 可近来诸事缠身,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竟把这桩事忘得一干二净,心中不免愧疚。 可万万没料到,今日竟会在姜青莲的铺子里撞见了人。 周素裳心绪纷乱,一时难以言明。寻到陈高的欣喜与释然涌上心头,总算能给琴娘一个答复。 可转念一想,此人偏偏待在姜青莲的铺中,以二人素来的嫌隙,想要将人讨来,定然难如登天。 更令她忧心的是,倘若姜青莲得知陈高与自己的下人琴娘本是夫妻,必定会借机刁难,不会容他好过。 不行,她不能让姜青莲知道这一点,若想把人讨过来,成全琴娘夫妻家人团聚,需得徐徐图之。 杨巧儿自然也看出了其中难处,抬眼时正巧对上周素裳的目光。二人四目相接,心下已然了然。 周素裳轻声叮嘱,“切莫打草惊蛇。” 杨巧儿颔首会意,一行人迈步走下台阶,准备离去。 “一群不长眼的贱东西!一点活计磨磨蹭蹭的,这都什么时辰了,难不成要拖到天亮才肯干完?” 一个少年阴狠的语声传来,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呵斥。 这话刺耳,周素裳等人俱都不约而同的抬头看去。只见布坊正在干活的几个伙计听了呵斥,手脚都不自觉加快了几分,生怕触怒了主人。 赵荷花在一旁撇了撇嘴,“这二房的小子出息了,不知才阔了几日,这架子倒是摆的足,瞧这训人的架势,比大户人家少爷的派头都足。” 周素裳也蹙了眉头,这布坊里头瞧着还算干净,实在不知姜青莲将人拘在铺子里干活是什么意思? 她抬眸又看向陈高,这会儿正拿着抹布蹲在地上,细细的擦拭着地上的青砖。 他神色有几分诚惶诚恐,低头擦拭的动作很是专注,又透着一股麻木。 许是察觉到周素裳一行人投来的目光,李凌将当即抬腿跨过正在擦地的陈高,迈步走了出来。 他神态散漫,眼底满是不屑。陈高猝不及防,伸出的右手来不及收回,竟被李凌将一脚踩住。 剧痛袭来,他面容猛地一皱,却半点不敢动弹,只能硬生生忍着。待对方抬脚走过,他才慌忙收回手,用左手轻轻摩挲手背稍作安抚,随后又低下头,默默继续擦地。 李凌将跨出门外,对着周素裳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大伯母安好,侄儿有礼了。” 嘴上行着晚辈礼数,脸上却全无半分恭谨,眉宇间满是倨傲,高高挑着眉,分明是一副志得意满,刻意显摆的模样。 周素裳心中暗叹,往日里她只觉这孩子性子倔犟执拗,若有人从旁提点,未必不能走上正途。 可短短数月不见,他竟变得这般轻狂,一派小人得志的姿态。 她瞟了一眼地上的陈高,又转眸看向李凌将,并不打算开口,抬步准备离开。 一抬头,却见不远处的暗影里,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李善宝定定的看着轻狂模样的李凌将,眸中沉沉,他上前几步,行至光亮处,对李凌将开口,“凌将,好歹你叫我一声大伯,我多嘴说两句,听不听在你。” 他稍作停顿,开口道,“凌将,倘若你爹还活着,见你如今这般行径,不知会是何心情?你爹身为秀才,素来受人敬重。他的孩子,纵使庸碌,也该守本分、知进退。你如今有了银钱,便当静心读书,踏实进取,何苦在铺子里刻意刁难伙计?” 第335章 伯侄争吵 “你竟敢提我爹?!”李凌将怒声呵斥。 “我为何提不得?”李善宝望着眼前这位年纪与自家儿子凌云相仿的侄儿,心头火气翻涌。同出一脉的至亲,此刻在他眼中,竟比陌路旁人还要生分。 他心底毫无半分恻隐,可理智又不断提醒自己,二人皆是李家子孙,自己理当担起长辈的教导之责。只是心底一片寒凉,终究生不出半分同族间该有的照拂与期许。 一旁的李凌将像是怒到极致,厉声吼道,“自打我爹离世,你们大房待我们,竟连外人都不如!见我们家没了男人顶立门户,便处处欺负我们,如今反倒摆出长辈的架势,装模作样来说教?” 李善宝闭上双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百般情绪,语气沉了下来,“凌将,你早已懂事。 从前那些年的事你或许不清楚,可这几年大房暗中帮衬你们多少,你当真全不知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们欺负你们,那我们是怎么欺负你们的,你倒说个一二三出来?” 一股郁气堵在李善宝心口,李凌将明明是自家晚辈,自己方才的话却没有半分退让与包容,句句皆是针锋相对的质问,全然将李凌将视作平辈般对峙,实在是因他气极了。 “你们、你们……”李凌将猛然顿住,他脑中那些被欺负的场面,认真回想起来,好似不占理的还真是他们。 只他不肯示弱,顿了半晌,愤愤憋出一句,“就是你们欺负了我们!” “好好好,我原想着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便多嘴一说。你既听不得劝,那算我多事,往后我们两家便如陌路,你过的好,我们不沾着,你过的不好,也与我们不相干!” 李善宝冷声说完,抬眸望向周素裳,又漾起一丝温柔,“素裳,我们走。” 外头的这番动静,自然惊动了布坊正在干活的伙计,陈高暗暗抬头,朝外头瞥了一眼。 这一眼,竟就看到了曾有一面之缘的恩人。 他心中难掩激动,怔怔的看着争吵中的伯侄二人,拳头死死的攥着。 他多想上前唤住恩人,问问他们,可曾知道妻儿的音讯。她们可曾平安返乡,日子过得可好?当初甘愿自卖为奴,只求换得家人一条生路,若她们能安稳归乡,他便也算得偿所愿。 可陈高全然不知,琴娘并未如愿回乡,反倒也变卖自身做了奴婢。母女二人也差点儿身陷绝境,再没了活路。若非周素裳出手相护,她们早已没了活路。 暗夜之中,他望着周素裳一行人渐渐远去,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分毫不敢挪动。 身为奴仆,身不由己,纵有满心不舍与万般心绪,也只能尽数按耐住,不敢逾矩半分。 他暗自宽慰自己,大家都在一个镇上,来日方长,总会有再见之时。 “发什么楞?!还不快干活!磨磨蹭蹭的!” 忽然,腰上被踹了一脚,踹人的主人似是心情不佳,这一脚踹的极重。 陈高忙趴到地上,动作麻利的擦起地来,嘴里机械的求饶,“小人知错了,小人这就干活,求少爷饶小人这一次。” 李凌将对陈高这个态度颇为受用,没有再发脾气,重重“哼”了一声,往后院寻姜青莲去了。 回去的路上,周素裳细细思量着一个问题,陈高,真正的主家究竟是谁? 若说他是属于姜青莲的布坊的伙计,却又是不像。布坊向来多是女眷侍女,本就极少用男伙计,往日她也从未在布坊见过陈高。可今日他偏偏在布坊做工,实在令人费解。 思索片刻,她转头看向李善宝,“善宝,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她本打算让李善宝打探陈高的主家,话音未落,李善宝便干脆应下,“好。” 她偏头看向李善宝,李善宝已垂眸看她,少顷,夫妇相视一笑。 构树巷的宅子里,堂屋。 周素裳坐着,杨巧儿站着。 “巧儿,莫要客气,你坐,我有话与你说。” 杨巧儿闻言,默了片刻,便依言坐下。 周素裳静静的看了杨巧儿片刻,直看得杨巧儿疑惑不已。 ‘真是舍不得啊!’ “巧儿,这是你的身契。”周素裳打开了桌上的一个小木匣子,拿出一张泛黄的单薄的纸张。 杨巧儿一愣,不知周素裳这是何意? 她知道,周素裳欲放她自由,但她有她的骄傲和尊严。当初买下她时,周素裳付了八两银子,她若要走,这八两的身契银子,她得还上。 “东家……这是作何?” “这还不懂?巧儿,你自由了。”周素裳说着,又拿出一个荷包来,一并递给杨巧儿。 “这荷包你拿着,里头有几两碎银子,不多,够你谋生的。我们主仆一场,你救过我,我帮过你,也算扯平了。而今我能为你做的,便只有这些了。” 杨巧儿静静看着面前的一纸身契,眼睫微颤,她不敢想,这困了自己半生自由的一纸身契,如今竟轻轻松松的被递到了自己面前。 她抬眸,眼中晶莹有光亮,“东家,那八两银子,你不要了?” “不要了,你帮我的,又何止八两银子,认真算起来,是我欠你的。我明知你一心求自由,自不能视而不见,纵有许多不舍,也只能遂你心意。只望你离开之后,莫要忘了我们曾有过的情分,多回来看看。” 周素裳认真说着,强压着心头骤起的伤感,嘴角勉强扯起一抹笑,“巧儿,以你的本事,往后定会过的好。若你往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这个曾经的东家啊。” 杨巧儿罕见的想哭,“东家,谢谢您!” 不知是期盼已久的自由终于得到,还是即将要与过去道别,这个一向坚强的妇人,眼中竟淌下热泪来。 她吸了吸鼻子,抬眸看周素裳,“东家,如今你身怀有孕,不能操劳。可我若走了,铺子里连识字算账的人都没有了,你怎么办?” “这你不必多管,我自有办法。” “不,”杨巧儿摇头,“东家,您有情,我不能无义!” 第336章 周家娶新妇 杨巧儿看着周素裳,眼里都是认真,“东家,我想好了,这一纸身契我收下。毕竟……毕竟这是我盼了许久的自由。” 她低声说着,“可而今铺子里正是缺人的时候,我不能在这时将您丢下,那样,会显得我特别不是人。 如果您心里过意不去,便待我跟李师傅和张婶子一般,当个雇工。这几日,我在教绿豆绿芽识字,小丫头们学的快,等她们学会了算账打算盘,彼时我再离开,您也能轻松些。” 周素裳心尖儿泛起一丝感动,这几日,她不是没愁过,杨巧儿走了之后怎么办,但她不能不信守承诺,答应了的事情她必须做到。 至于杨巧儿先前说的,还她八两银子身契银子的事儿,她压根没放在心上。就凭杨巧儿如今每月三百文的工钱,想要攒够八两赎身银子,谈何容易。 而她,杨巧儿走了之后她怎么办? 她想,如今她正孕期,身体不适,若实在担不了掌柜的活计,大不了,她就从外头,请个账房先生来暂时支应。 可这会儿杨巧儿说什么,她要留下来,帮她,帮她做账房,帮她教绿豆绿芽识字算账。 她眸中欣慰,她待杨巧儿赤诚,杨巧儿亦回她一片真心。 这样也好,从外头请人,哪有自己人用的放心。 自己人?周素裳一愣,原来,她早已把杨巧儿当成了自己人。就算还了她的身契,杨巧儿,也是自己人。 时间一晃,便来到了腊月初六。这一日,是周启发亲迎的吉日。 一大早,迎亲队伍便收拾停当,唢呐、锣鼓齐齐奏响,欢快的乐声穿村过街。一众喜娘、轿夫簇拥着大红花轿,吹吹打打,浩浩荡荡朝着青石镇黄家酒肆行去。 红绸引路,喜旗招展,一路欢声笑语不断,整条路上都漾着婚嫁的喜庆气息,只待接了新娘子过门。 路上这番热闹光景,周素裳没能前去凑趣。按乡里旧俗,身怀六甲的妇人不便靠近新嫁娘,怕犯了冲撞忌讳。 她昨日便已回来周家住下,今晨只在大门口远远望了眼喜轿启程,便转身回了三房院落。 李善宝今日也跟亭长告了假,带着凌云一道来岳家走礼。 转眼到了晌午,迎亲的人马折返归来,前院欢声鼎沸,热闹更甚。她静立垂花门旁,瞧着乡邻婆子们嬉笑着拦路讨喜,一派烟火喧腾。便是周家这样的地主门第,也依旧循守着代代相传的老规矩。 绿豆今日一路随在周素裳的身侧,清早孙婆子便特意叮嘱过她,“姑娘如今怀着身孕,你务必寸步不离守着,万万别让人冲撞了,可记牢了?” 想起孙婆子当时严肃的神色,绿豆心里打了个抖,想着若是小姐有半点闪失,自己定然不会好过。 眼见周素裳望着前院热闹,眼底隐隐透着羡慕,生怕她一时兴起凑上前去,连忙开口劝道,“小姐,咱们回屋吧。前头乱的很,那些乡里婆子粗鄙不堪,实没什么好看的。” 周素裳缓缓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身侧的绿豆。她神色淡淡,嘴角还噙着笑意,就这般静静的看着着对方。 绿豆被看得心头发慌,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会忽然看着自己不说话,只觉得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眸里,藏着几分清冷的警示。她心中猛地一紧,连忙垂下了头。 周素裳看了绿豆半晌,她自然明白绿豆所虑为何,也知道孙婆子必然对她有过叮嘱,只是…… 她缓缓开口,“绿豆,我并非是不晓事的孩童,不必事事都由你来提点。我行事自有分寸,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都有数,你不必过分操心。倘若哪一日我当真行为出格,那时你再规劝不迟。” 绿豆听完这话,面色已惨白。 这段时日与周素裳的相处,她只当主子性情温厚和善,渐渐失了尊卑分寸,不知不觉竟忘了自己奴婢的身份。 她一心想着能向孙婆子交差,便全然不顾周素裳的心意,只将主子当作可以随意哄劝,拿捏摆布的对象。 想到这些,绿豆惶怕的厉害,她忙把头垂的更低,跪地连声求饶,“小姐恕罪,奴婢该死!奴婢失了分寸,请小姐责罚!” 周素裳看着求饶的绿豆,心中一叹,她只想让这丫头知道些分寸,莫要在她耳边聒噪,念的人心烦,谁想竟把人吓成这样。 “起来吧,莫要说什么恕罪该死的话,你只需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便是了,无人会与你为难。” 主子发了话,绿豆便赶紧爬起来,也不敢再开口。 周素裳转头,再去瞧前头的热闹时,已没了心情。 “罢了,回吧。”她转身往回走。 才走不过几步,复又停下,回头对绿豆吩咐道,“你去前头,等拜堂仪式结束,便来告知我一声。” “是。”绿豆忙垂头应下。 周素裳继续缓步而行,回到三房的院儿里,偌大的院子这会儿只有周素裳一人。 爹娘都去了前头帮着招待宾客,连带着李善宝也被爹带走,启生小孩子家爱热闹,带着凌云去了前头瞧新嫁娘去了。 院子靠墙角的地方放了一把躺椅,她走过去,拉了躺椅挪到院子中央有日头的地方,躺下。 拿一方帕子遮了眼睛,就这么闭着眼,静静的晃着。 不知过了多久,绿豆回来了。 她进了院子,见周素裳蒙着眼睛静静躺着,不知是睡是醒。 她放轻了步子,悄悄走到跟前站定,想要喊人,又有些踌躇,唯恐扰了主子安眠。 “姐姐,今儿可是热闹,怎不见素裳,可是还没回来?” 院外传来脚步声,伴着妇人的说笑声。绿豆支起耳朵细听,一时辨不清来人身份。 只听孙氏应声答道,“早回来了,昨日便回来了。这会儿该在咱们院儿里待着呢。这孩子素来守分寸,不愿往前头凑。就怕冲撞了新人,将来万一再有个是非,反倒说不清楚,索性避着些。” 那妇人笑道,“哪来那么多讲究?她又不去新房跟前,不过在前头院子里,哪会冲撞新人?” 孙氏轻轻叹了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无事自然最好,可真要是出点磕磕绊绊的差错,旁人少不得要胡乱攀扯,都赖到素裳头上。平白受人埋怨,实在不值当。” 第337章 学机灵点儿 周素裳本就醒着,朦胧间听见院外舅母的说话声,连忙抬手拂开盖在眼上的帕子,撑着身子想要坐起。 她起身太急,身下躺椅猛地一晃,一阵眩晕骤然袭来。到了嘴边的一声“舅母”生生卡在喉间,身子一晃,又重重倒躺回去,椅架发出“吱呀”轻响。 一旁的绿豆见状大惊,急忙上前喊道,“小姐,您没事吧?” 院外正在闲谈的孙氏与田氏闻声俱是一怔,孙氏心头一紧,生怕出了什么意外,快步就往院儿里冲,“素裳!” 绿豆慌手慌脚的去扶周素裳,还没将人扶起来,孙氏已冲进了院中。 她一眼就见躺在椅子上的周素裳,正挣扎着要起身,她忙奔到跟前,一把握住周素裳的手,将人半拉半搀扶起来,“怎么了,我的儿?” 周素裳坐起身来,下了躺椅,这才笑着道,“娘,无事,我就是听得舅母的声音,想着起来见礼,谁知这躺椅晃的我起不了身。偏绿豆这丫头大呼小叫的,惊扰了娘与舅母,倒是女儿的不是了,惹娘忧心了。”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田氏笑着走进来,方才那一声喊,可是把你娘吓坏了。” “舅母来啦!”周素裳笑着迎上前,又看向一旁的孙静儿,“静儿妹妹安好,今日怎么没带昭表弟一同过来?” 周素裳与田氏,孙静儿依次见礼过后,便开口问起表弟。 “你表弟还要去私塾念书,便没让他过来。若是贪玩误了课业,反倒不好。”田氏柔声答道。 “原是如此。”周素裳点点头,转而又问道,“前段时日舅母说舅舅会在腊八节前归家,如今可有消息,可提前回来了?” “还没影儿呢!他当初信上说腊八能赶回来喝腊八粥,我瞧着怕是到了日子也未必能赶得回。”田氏叹了口气,“如今都腊月初六了,连封书信也不曾捎回来,也不知这会儿耽搁在何处了。” 一旁的孙氏连忙宽慰,“莫要忧心,出门行路本就没个准数,该回来时自然会回来,便是晚个一两日,也不打紧的。” 瞧着院儿里主子们正站着闲聊,孙婆子脚步匆匆往厅堂去搬椅子,路过僵立的绿豆时,悄悄伸手戳了戳她。 绿豆回过神赶紧跟上,有孙婆子带头,她心里安定许多,又是摆桌椅,又是沏茶端点心,忙得团团转。 转眼到了晌午,一名婆子走进三房院落,高声通传,“三太太,时辰差不多了,前院快要开席了。大太太命奴婢前来,请三太太、亲家太太、表小姐与大小姐一同前去入席。” 孙氏含笑应道,“知道了,我们这就去,你自去忙吧。” 待婆子退下,她便招呼众人,“婉莹、静儿、素裳,咱们往前院去吧,若去晚了,知客不好安排座席。” 几人正要移步,一旁的绿豆面露急色。她不敢贸然上前打扰主子,只得悄悄拉住孙婆子的衣袖,低声唤道,“孙嬷嬷……” 孙婆子瞧她有话要说,连忙道,“有话快讲,主子们这就要动身,咱们也得赶紧跟上。” “嬷嬷,方才小姐特意嘱咐我,待拜堂礼结束,便回来回禀她。可是我一直没寻到机会回话,心里实在着急,生怕误了小姐的差事。您说,我现下过去打扰合适吗?”绿豆双目含忧,语气急切地问道。 孙婆子闻言暗自无奈。 这丫头在铺子里做事还算机灵稳妥,怎一进内宅反倒变得拘谨木讷了。 她伸手点了点绿豆的额头,“你这妮子,这都什么时辰了,筵席都要开了,拜堂怎会还没结束?主子交代的差事你迟迟不回,哪有你这样当差的?” 绿豆闻言满脸委屈,低声辩解,“我回来时见小姐正在歇息,后来夫人与亲家太太又过来闲谈,我实在不敢上前插话。” “谁让你当众大喇喇回话了?你不会学机灵点儿,凑到主子耳边悄悄禀报吗?若是误了正经事,你担待得起吗?” 孙婆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望见前方主子一行人渐行渐远,当即压低声音,神色一厉,“别多说了,快跟上!” 绿豆不敢耽搁,连忙快步跟在后头。 孙婆子恐耽误了周素裳的差事,连忙快步上前,走到周素裳身侧,低声唤道,“小姐。” 周素裳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中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问道,“嬷嬷有何事?” 孙婆子便将绿豆方才的回话一五一十低声禀明,随后问道,“小姐,您可有吩咐?” 周素裳抬手轻拍额头,恍然醒悟,“哎呀,险些把这事给忘了。劳嬷嬷回我屋里一趟,我桌案上放着一只锦盒,你去取来给我,我有用处。” “老奴晓得,这就去。”孙婆子心中暗自庆幸,亏得自己多问这一句,不然当真要误了小姐的正事。 绿豆立在一旁,心中暗自懊恼自己办事笨拙,又默默留心学着孙婆子的模样行事。见孙婆子转身回院,她连忙快步跟上,准备听候差遣。 另一边,众人行至前院依次落座开席,席间亲友谈笑往来,十分热闹。 不多时,孙婆子捧着锦盒折返,递到周素裳手中。 周素裳掀开盒盖一看,里面正是先前在镇上买下的银镯。她轻轻合上盒盖,转手交给绿豆,轻声吩咐,“我不便去往新房,你将这锦盒送去给五嫂。聊表我的心意,也替我致歉,恕我没能亲自上前道贺行礼。” “是,奴婢这就去。”绿豆硬着头皮应下。 绿豆捧着锦盒,定了定心神,默默退出喧闹的前院。 她从未去过新嫁娘的新房,也不清楚新房在哪个方位,哪个院落。 只周素裳有吩咐,她不敢不听,因此只能咬牙接下差事。 出了前院门,宴席的笑语喧哗渐渐被抛在身后,她见廊下不时有经过的婢女,便上前问话。 “这位姐姐好,我是大小姐的丫鬟绿豆,我家小姐吩咐我去新房给五少夫人送礼,只我不知道新房在哪儿,姐姐能给我指指路吗?” 第338章 送礼 廊下一名捧着茶盘的婢女见她面生,不由得停住,上下细细打量了她一番,只当是远来宾客带来的仆婢,开口轻声问询,“你是哪处府上的丫鬟?” 绿豆双手紧紧拢着怀中锦盒,笑着回话,“我是周家的丫鬟啊,伺候大小姐周素裳的。” 这话一出,那婢女顿时一惊,慌忙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连忙压低声音,瞪大双眼提醒她,“快噤声!大户宅院里最讲规矩,你怎敢直呼大小姐名讳?” 绿豆当场怔住,眼底涌上几分茫然委屈,小声辩解,“方才姐姐问我来历,我想着说得清楚明白,免得姐姐认错了人。” 婢女无奈蹙眉,暗自纳罕,这丫头看着老实,怎的这般不懂规矩?想来是大小姐新近买的下人,自己从未见过。 她手中还端着待客的茶水,差事在身,无暇多费口舌教管,只抬手朝前方院落指去。 “便是如此,也断不可直呼主子名讳,记牢了。喏,顺着这条路走,外头贴着大红双喜的院落,便是新房所在,一眼便能看见。” 绿豆连忙躬身,连连道谢,“多谢姐姐,多谢姐姐了。” 谢罢便快步朝新房的方向跑去。 新房的院落隔着几道门,今日宾客往来繁杂,元氏唯恐院内出什么纰漏,每一处院门都分派了仆妇看守。 绿豆每经一道门,都要自报来由,“奴婢是大小姐跟前的丫鬟,奉命前来给五少夫人递送贺礼。” 守门婆子心性不一,有的瞧她只是个小丫头,随口便放她入内。也有疑心重的,再三细细盘问,“往日不曾见过你,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原是喜翠,怎地忽然换了人了?” 绿豆吃过几番盘问的亏,早就在心里斟酌好了说辞,从容回话,“奴婢是庄子上调来的,侍奉大小姐尚不满一月,喜翠姐姐现下在铺面打理事务,近来由我随侍左右。” 几经周折,方才遥遥望见新房院落,满院红绸高悬,大红喜字贴得满目鲜亮,一派红火喜庆。她敛了神色,垂着眼帘快步往前走去。 正闷头走着,忽地一个清脆的女声拦在前头,“你找谁?” 绿豆猛然抬起头来,乍眼一望,呀!竟是熟人。 “二妮?!”她喜出望外的喊着。 此人原是与她一同在庄子上长大的小伙伴,周二妮。 想当初,几人一同被周启发从庄子上带出来,到了镇上便作别,一段时日不见,不想今日竟在周家宅院里又见了面。 “大丫?!”周二妮亦是惊喜,“你在这儿院儿里伺候?” 绿豆上前几步,捉了周二妮的手,笑着道,“二妮,我如今不叫大丫了,小姐给我改了名字,我现在叫绿豆。我也不在这院儿里伺候,跟着小姐在镇上。小姐在镇上有个铺子,我在铺子里做事呢。 前几日,小姐还给我发了工钱了,只是我去的时候短,没发几个钱。不过这个月就好了,我可以干一整个月的活计,等到了月底,我就可以拿到三百文工钱呢!二妮,你呢?你现在在哪儿伺候?” 许是见了昔日小姐妹太过激动,绿豆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说完,便望着周二妮,眼睛亮晶晶的眨啊眨。 周二妮也很是替她高兴,“真的?你竟还有工钱?那二丫和虎妞她们呢,她们同你在一起吗?” “在呢在呢,我们四个在一块儿呢。二丫如今也不叫二丫了,叫绿芽,虎妞改叫绿苗,老黑改叫绿叶,我们都在铺子里做事。” 周二妮听得一阵艳羡,忍不住开口道,“真好,你们四个在一块儿,平日里还能有个说话的人……” 她说着忽觉这话不妥,忙改口问道,“那你今日不在镇上铺子里做事,来这里可是有事?” 周二妮问着话,眼里的羡慕藏不住,真好,她们竟还有工钱拿! 绿豆听到问话,才猛然醒过神来,忙将怀中的锦盒拿出来,“我家小姐让我来给五少夫人送礼呢,二妮,你是在这院儿伺候吗?可知五少夫人住哪间屋?” 二妮眉眼一弯,“你可是问对了人,我如今就跟着五少夫人呢。你且等我一会儿,我去给五少夫人打盆水净面,待会儿咱们一块儿进去。” 周二妮去院中打了水,又去灶房正烧着饿锅里舀了一瓢热水加进去,用手试了试水温,不烫不凉,这才点点头,端着往卧房去。 “大丫,你随我来。” “哎呀,说了我现在叫绿豆了,可不是大丫了。”绿豆忙从后头跟着,边走边嗔怪的纠正。 “好好好,绿豆,你来帮着开门,我端着水不方便。” “吱呀”一声,门应声而开,一身大红嫁衣的黄桐儿此刻正端坐在妆台前,揽镜自照。 听得门响,知道是周二妮回来了,她不由得蹙着眉轻叹,“二妮,你瞧瞧,新嫁娘的妆粉怎得敷得这样厚重?脸色白惨惨一片,闷得面皮发紧,整张脸都透不过气来了。” 周二妮将端来的水盆搁在盥洗木架上,莞尔劝道,“少夫人,今日是您大喜的吉日,万万不可说晦气话。奴婢打来了温水,您稍稍擦把脸,也能清爽几分。” 立在旁侧的绿豆闻言一怔,眼眸轻轻一闪,忙又敛首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桐儿从铜镜中回头,这才发现屋中多了一个人。她当即抬眸望向周二妮,眼底含着几分疑惑,以眼神问询来人身份。 周二妮顺势把身侧的绿豆往前引了半步,朝着黄桐儿屈膝见礼,“少夫人,这位是周家大小姐跟前的丫鬟绿豆。大小姐特地差她登门,送来贺礼。” 绿豆倒也乖觉,闻言连忙上前屈膝福身,“奴婢给五少夫人请安。我家小姐身子重,不便亲自登门,特意备下贺礼,托奴婢送来,还望少夫人谅解。” 话音落罢,她自怀中取出一只精致锦盒,弯腰躬身,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奉上。 第339章 周家宴席 “你家小姐?是素裳妹妹!素裳妹妹有喜了?几时的事?呀!她竟还给我带礼了,合该我去看她才是!”黄桐儿又惊又喜,语声难掩雀跃。 周二妮上前接过锦盒,转手递至黄桐儿手里。 黄桐儿捧着锦盒,心中也清楚,乡间素来有俗,身怀六甲之人不宜亲临新房,想来便是碍于这条规矩,素裳才没法亲自过来,这份贺礼便是新妇的见面之礼。 她抬手掀开盒盖,内里卧着一只银镯,掂在手中分量适中,纹路雕琢格外精巧。 黄桐儿当即就将银镯套上腕间,眉眼含笑对着绿豆吩咐,“烦你回去替我谢过你家小姐,这支镯子我十分喜欢。你暂且稍候片刻,我也备了回礼给她,劳你一并带回去。” 黄桐儿起身去她陪嫁的箱笼里翻找,她心底暗自庆幸,幸好早前便备妥了周家上下一应回礼。 她知晓周家家境富贵,当初置办礼品时便咬牙添了成色,务求体面。此刻见过那只精工银镯,悬着的心才算落定,暗自忖度自己备好的回礼拿出去,倒也不至于相形见绌,失了礼数。 前院已然开席,满堂笑语喧阗,周素裳却眉心微蹙,心头悬着一桩事。 她迟迟不见绿豆回转,便当即唤来孙婆子。 “嬷嬷,烦你去男席那边一趟,瞧瞧启生与凌云可入了席,别任由两个孩子在外贪玩乱跑。若瞧见姑爷,便嘱咐他多照管一二,今日宾客多,人多事杂,切莫叫孩子们四处乱窜疯跑。” “老奴晓得,这便过去。”孙婆子躬身应下,抬脚朝着男客席位走去。 过了约莫一刻时辰,孙婆子折返回来,凑在周素裳身旁低声回话,“小姐放心,启生、凌云两位少爷已然落座,知客特意把他们安置在大房、二房一众孙辈的桌席上。 姑爷现下陪着三爷同坐一桌,那一桌正热闹划拳劝酒,老奴不便上前叨扰,已经托来福照管两个孩童了。” 周素裳闻言略略放宽心神,轻点下颌,“如此便好。” 孙婆子话音落,依旧挨近她耳畔,压着声又禀道,“小姐,大少爷方才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了。” “当真?”周素裳倏然抬眼,又惊又喜。 周启文远赴望川县置办田产,琐事缠身迟迟羁留异乡。早前娘曾说,说大哥会尽量赶在五哥周启发大婚之日回来,可直至昨日仍未见身影。 她原以为大哥会错过五哥成亲大喜,没料到,大哥竟赶在今日晌午匆匆归家。 “自是真的,老奴方才亲眼瞧见的,大房的福安亲去外头迎的人,连内院都没回,直接就带去了席上陪客。” “好,我知道了,多谢嬷嬷。”周素裳点头应道。 她原本打算宴席结束便动身回镇上,眼下大哥归来,便决意多留宿一日。 当初大哥动身前往望川小置办田地,她可是将全部身家都交托于他,如今人好不容易回来了,这田产置办的怎么样,她等不及要问个清楚了。 孙婆子回话已毕,四下扫了一眼,仍不见绿豆身影,不由得低声叹道,“绿豆这丫头,不过去大房送个礼,磨蹭大半日还不见回来。” 周素裳淡淡一笑,不甚放在心上,“无碍,她对周遭院落路径生疏,耽搁片刻在所难免。” “方才还不如老奴亲自过去,反倒省事儿些。” “嬷嬷处事利落不假,可小丫头总要多历练才是。若事事都替她代劳,怕她费事,她又何来长进?”周素裳摇头含笑。 孙婆子随即亦恍然,赔笑道,“还是小姐想得周全,是老奴想岔了。”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 二人话音刚落,抬眼便见绿豆眉眼带笑,步履轻快地折返回来。 她快步走到周素裳身侧,规规矩矩屈膝福了一礼,柔声唤道,“小姐。” 话音落下,绿豆小心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漆木方盒,双手捧着呈上。 “五少夫人命奴婢将这个带回,说是特意给小姐的回礼。” 周素裳微微颔首,并未伸手去接,“你先好生收着,等会儿回了屋子,你再拿来给我便是。” “奴婢知道了。”绿豆乖乖应下,妥帖将木盒收进怀中。 再无旁事打扰,周素裳便安下心来静静吃席。 今日周家娶新妇排场十足,特意从镇上欢宴楼请了大厨掌勺,一席菜肴荤素齐备,色香味浓,皆是难得的好滋味。 她这一桌坐的都是周家亲近女眷,个个自持礼数,举筷斯文,细嚼慢咽,席间安静雅致。 可旁的桌席,光景便全然不同了。 周家办喜宴素来宽厚,不分门第等次。村里乡邻得知周家娶新妇,但凡随了薄礼的,皆可留下来落座吃席。女席最末几桌,便坐满了山上村的妇人与孩童。 这些人平日里日子清苦,极少尝这般精致丰盛的酒席,此刻皆是放开了肚皮。妇人们顾不得矜持,一手端碗,一手飞快拈菜,筷头翻飞不停,大块的肉、鲜润的菜接连往碗里落,咀嚼得满嘴油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周遭的孩童更是毫无拘束,个个趴在桌沿,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满桌佳肴,抢菜抢得热火朝天。 周素裳端坐席间,安安静静的吃着菜。她今日胃口不佳,食不得荤腥油水,只挑了几筷清口素菜尝了尝,便再无食欲,轻轻搁下了竹筷。 一旁的孙氏正陪着本家一位年长的老太太闲话家常,说着乡里家常,婚宴琐事。 老太太眼尖,悄悄打量着周素裳。 今日是周家大喜之日,满堂热闹喜庆,旁人皆是喜气洋洋。唯独周素裳既没去前院观拜堂吉礼,也不曾去新房一睹新嫁娘风貌,就连用饭也这般恹恹淡淡的,全无半分兴致。 她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有了几分揣测,遂凑近孙氏身侧,压低了声音,悄悄探问,“我瞧素裳这模样,莫不是有了?” 孙氏一听也忙压下声音,“什么都瞒不过四婶子的眼,如今还不到三月,可不敢声张。” 老太太一听便会心一笑,“我懂我懂,既孩子胃口不好,也别在这儿干坐着陪我们这些老婆子,尽管回院儿里休息去吧。” 第340章 周启发买地归来 孙氏听罢,当即点头。她也舍不得女儿久坐席上熬罪,便起身对着席间一众女眷欠身致歉,告扰失礼,再嘱咐周素裳先行回院歇息。 身处自家娘家,四下皆是自幼相熟的亲眷邻里,周素裳也不拘礼,起身谢过孙氏与席间长辈,便带着绿豆告辞,独自回转院落歇息。 主仆二人回到院中落座,绿豆从怀中取出那只漆木小盒,双手奉到周素裳跟前。 周素裳打开盒子,见盒底铺着一层柔软细布,布面上平放着一对银耳铛。耳铛做的很漂亮,细巧银链下坠着镂空银球,球内藏着细小铜铃,稍稍晃动,便传来一串清脆细碎的叮铃声响。 周素裳听着清脆铃铛声,眉眼带着愉悦,“五嫂这是把我当小女娃了呀。” 等到宴席过后,孙氏还未回转,几个小厮便接连搀扶着醉醺醺的周朝明和李善宝回了院子。 院中一时残肴酒气弥漫,阵阵酒味随风扑面而来。周素裳被浓重酒气一熏,心口翻涌发闷,喉间阵阵反胃,险些当场呕出来。 正蹙着眉强忍不适,门外传来脚步声,孙氏匆匆寻了过来。周素裳连忙同母亲低语一声,移步走出院门透气,避开院内混杂的酒菜浊气。 方才在院外站定,长舒一口气,就见大哥周启文身边的丫鬟快步寻来,屈膝行礼,“大小姐,大少爷方才忙完应酬,不便过来,特意遣奴婢传话,想请您得空过去坐坐,细说望川县置地诸事。” 周素裳听到这话,本想立马过去,可转念一想,大哥周启文想必今日晌午也饮了不少酒。自己现在闻不得异味,若待会儿与大哥对面谈话,受不住酒气熏扰,再当场吐出来,那可是不太体面。 想到这些,周素裳对小丫鬟道,“劳你回去给主子带话,说我今日就先不过去了。大哥奔波了一路赶回来,想必也是累了,不如就先歇下,置地的事明日再说也不急。” 小丫鬟听她这么说,便屈膝行礼,应了声“是”,之后便退下了。 次日一早,周家阖府老小尽数聚在大房堂中,专候新妇认亲之礼。 周素裳并未前去观礼,她已是出嫁在外的姑娘,依规矩不在受礼之列。 倒也不是不能见黄桐儿,只等认亲礼数完毕,黄桐儿若是有心,自可来三房探望她。 她有孕不能去新房,可黄桐儿来三房却是无碍的。 大清早,孙氏同周朝明便去往大房受礼,并留在那边用早食。 李善宝昨日酒醒之后,便带着凌云回了山下村李家。 而舅母田氏,婉拒了孙氏的挽留,只道,担心孙焘突然归家寻不到人,且孙昭一个半大少年独留家中,她也不太放心,是以在酒席结束之后,便带着女儿坐车回了县城。 此时三房只余下周素裳一个主子,灶上的婆子为她蒸了碗蛋羹,滴上香油、撒上细碎葱花,蒸得水嫩滑软,瞧着就让人添了几分食欲。 她慢条斯理用完蛋羹,孙氏与周朝明恰好折返,身后还跟着黄桐儿、周启发与周启文三人。 “绿豆,赶紧沏茶来!”周素裳心头一喜,连忙起身笑着迎上前,“大哥、五哥五嫂,快进屋坐。” 黄桐儿眉眼弯弯,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柔声关切,“素裳妹妹,你身子可好?快坐下,莫要累着了。” “不妨事,才站一小会儿,哪里就累着了。” 孙氏在一旁笑着引路,领着众人往堂屋走,“你们年轻小娘子不懂,这怀了身子的妇人实不宜久坐,往后身子显怀,反倒要时常起身走动走动,到时候才能少遭些罪。” 一旁随行的几个汉子听见闺中怀胎的闲话,个个面露局促,下意识摸着鼻尖,缓步踱到院中回避。 周素裳瞧着这情景,面上也泛起几分赧然,连忙转了话头,“大哥,昨日你约我商议在望川县置地的事,我身子不适便没过去,如今正好得空,咱们进屋细说。” 周朝明也挂心这事,毕竟周启文这次去望川县带的银钱可不少,足有五千两之多,数额不小,他心里一直悬着,迫切想要知晓当地的情况。 “走,启文启发,外头院子里冷,咱们厅堂说话。” 话音落罢,一行人结伴往厅堂走去。 众人依次落座,孙婆子领着绿豆端上热茶与细点,躬身悄然退去。 周朝明率先开口,“启文,望川县近况如何?新知县可已到任,流离的百姓返乡安顿了吗?先前你来信说得含糊,官府暂缓地契交割一事,究竟要拖延到何时?带去的五千两银子置办了多少田亩,现下能不能下种耕作?” 周启文静静听完这一连串的问话,面带笑意,从容一一作答。 “三叔放宽心,此番出行虽遇些许波折,所幸诸事顺遂。”他先环视众人,递去一记安心的眼神,方才继续开口。 “望川县现下仍由府衙差官代管,新任县令要等到年后方才赴任。我抵达之时,县中乱象早已平复。早先灾荒肆虐,乡民流离四散,良田地价一度跌至一两银一亩。待官府出面稳住局势后,便明令禁止田地低价贱卖。” “官府禁止土地贱卖,那大哥此行岂不是白跑一趟了?”周启发连忙发问,心底暗自惋惜。一两银子一亩的上好良田,可是千载难逢的买进良机。 周启文轻轻摇头,“莫急,田地我已然买了,只是成交价稍稍高了几分。” “价高还何苦置办?望川县距咱们此地二三百里,平日里往返照看不便,倒不如静待时机,就近在东川县置地反倒划算。” 周启发话音刚落,便迎上周启文一记白眼。一旁的周朝明也出言制止,“启发休要插嘴,听你大哥细说缘由就是。” 话音落下,坐在周启发身旁的黄桐儿敛着眉眼,暗暗伸手拧了他胳膊一下。隆冬衣衫厚重,力道不痛不痒,周启发却下意识身子一颤,立时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第341章 关于耕种 周启文见众人目光尽数落在自己身上,便继续说道,“官府虽明令不许田地低价贱卖,却未曾禁绝田地买卖。望川今年逢灾误了冬播,待到来年夏收,便是颗粒无收。乡民手头既无存粮,又缺籽种,日子熬不下去,除却变卖田地,再无活路。” 他稍作停顿,缓了缓语气又道,“官府虽调拨粮种,预备分发给回乡农户,奈何当地田地涝积成泥,连日降温冻土,田土冻得坚如顽石,寻常锄头都刨不动分毫,根本没法下种耕作。” “我前去踏勘之时,随处都有农户忍痛出田。受官府新规管束,从前一两银一亩的低价田地已然绝迹,可农户求生心切,田地买卖照旧络绎不绝。 卖方扎堆出让,买方竞相收地,地价顺势抬升,我收田之时,市价已是五两银子一亩。” 听罢这番话,周朝明方才徐徐松了口气,“五两银子一亩的田地已是极划算的了,先前咱们在榆林镇买的那个庄子,地价尚且要八两银子一亩呢。此番收成落地,也算不虚此行。 虽说没能赶上一两银子一亩的低价,可彼时灾情漫天,流民四起,路上盗寇横行,凶险难料,这种沾着风险的便宜,不贪也罢。” “三叔所言极是。”周启文颔首应声,言语间仍带着几分惋惜,“眼下五两银子一亩的地,周遭各县富户都争相争抢,险些打破了头。 田地虽受水冻耽搁,今冬没法下种,可等到来年开春冻土消融,尽数都是上等肥田。侄儿费尽周折,才堪堪拿下四百亩。” “四百亩?” 周朝明低声沉吟,心中飞快拨着账。 一亩地五两银子,四百亩良田,统共花去两千两白银。 此番周启文出门,随身带了五千两银资,购置田地仅用去半数,硬生生余下三千两纹银。 一念及此,周朝明心底不由生出满满惋惜。倘若这五千两银子尽数用来囤购良田,纵使暂且空置撂荒、不事耕种,待来年年岁安稳、风调雨顺,再择机尽数转手抛出,定然是一笔极为可观的进项。 真是,可惜了! 周朝明心底的惋惜不过转瞬便散了,只听周启文又说起周素裳托付的事。 “此番我前往望川,素裳妹妹托我代为买地,给了我二百五十两现银,另有一套全新的金饰。那首饰成色崭新,我未曾送去当铺折损价钱,径直寻了银楼兑换,共换得一百二十两银子。两处银两相加,总计三百七十两。 我便用这笔银钱替她置了六十亩田地,结算下来,还余下七十两纹银。” 他边说边伸手取出银票,一张五十两,两张十两,齐齐整整搁在桌案之上。 随后抬眼望向周朝明,恭声说道,“三叔,我今日前来,一来是将此番买地的始末细细禀报于您,二来也是想问问,待来年开春望川的冻土化开,这批田地该如何打理安置。” 周朝明垂眸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来年春种,种黄豆、苞谷皆是稳妥。黄豆需赶在春分前后下种,若是种苞谷,便可稍缓,待到清明前后播种正好。” 言罢,他抬眸看向自家侄子,将话头抛了回去,“启文,你心里是如何打算的?” 周启文心中明白,知晓三叔这是有意考校自己。 他虽不曾躬身下地,亲务农耕,可打理家业数年,常年往来田间地头,四时农事,作物节令早已烂熟于心。一年田地该种何物、何时栽种、何时收成,他心中早有章程。 略一思忖,他从容开口,“三叔,依侄儿之见,这批田地开春该种苞谷。” “哦?此话怎讲?” 一旁的周素裳听得格外专注,她素来不懂农事,二十四节气对应何种作物,何时耕种,何时收割,全然一窍不通。 此刻正睁着一双杏眼,如同听天书一般,静静听着叔侄二人对谈。 周启发与黄桐儿夫妇亦是一脸茫然,同样半点不懂农桑。 周启发出生富贵,从未沾过田间苦活。黄桐儿长于镇上,家中并无田产。二人此刻和周素裳一般,皆是眼巴巴望着周启文,静待他细细解答缘由。 只听周启文缓缓开口,“黄豆与苞谷秋收之后,都不耽误秋后种麦子,可二者下种时节相差甚远。 黄豆栽种要赶在春分前后,今年冬日偏暖,时至腊月才落过一场雪,依这般天象来看,来年开春极易遭遇倒春寒。 望川遭过水涝,冻土消融本就迟缓,春分时节田地未必能化开。倘若提前备好豆种,到时土硬不能下种,钱粮人工尽数白费,得不偿失。 苞谷便无这般顾虑,播种在清明前后,气温回暖,冻土尽数消融,不愁无法整地落籽。 再者,虽说黄豆市价较苞谷略高些许,可黄豆惧涝怕积水,望川田地本就积涝初平,土质偏湿,实在不宜栽种。综合种种,首选苞谷最为稳妥。” 周启文这番话条理通透,见识不输常年务田的老农,周朝明听罢心中十分欣慰。 “不错不错,启文思虑十分周全。如此,望川那片田地便交由你全权打理。 眼下转眼就要过年,离春耕尚早,你在家先把粮种置办齐备,待到开春地气回暖,再动身前往望川便是。 到时候不论是建庄子,雇长工,全凭你做主。你这次出外奔波劳碌辛苦,余下年前这些时日,就安心在家歇息便是。” 周素裳手托腮颊,方才听得入神,见二人话音落下,才柔声开口问道,“大哥,你先前书信里,曾提及官府暂缓地契过户,如今这事可办妥当了?” 周朝明这才回过神来,紧跟着抬眼望向周启文,“是了,地契过户之事可办妥当了?” 这事也不怪他悬着心,毕竟田产买卖牵扯到偌大银两,地契不曾更名落籍,终究是不安心。 第342章 产业打理 周启文含笑出言宽慰二人,“三叔放心,素裳妹妹也放宽心,事已办妥。其实若不是滞留在衙门打理过契一事,我也不至于拖到昨日晌午才归家。” 正事商议大半,周启文心绪渐渐松弛,身子往后倚在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方才续道。 “我原打算早些返程,谁知返程那日望川县衙临时传令,年关将近,周遭各县买地人员聚在县衙附近有碍管束,官府便加紧督办田产过户,所有地契需逐一核验落籍。 我想着若是年前若能将此事办妥,年后也不必为过契一事再多跑一趟,这才留下。” 他说着轻叹一口气,“其实若只只是过契原也用不了几日,偏偏中途横生一桩变故,才硬生生耽搁下来。” 周启文说话时望向周启发,眉眼间带着几分歉疚,终究没能赶回参加他的成亲礼。 周启发连忙回视,摆了摆手朗声宽慰,“大哥何须挂怀,你在外劳碌全是为家里产业,我无力替你分忧,这点小事难道还不懂得体谅?” 说罢他神色一转,满心好奇的问道,“哎,不过到底发生了何事,让大哥耽搁了?” 周启文开口,眉宇间藏着几分无奈,又带着恻隐,“望川遭了涝灾,灾民走投无路,只能变卖祖田糊口。 不少人家早年地契受潮朽坏,或是祖上分家未曾立下官契,乡间牙侩便趁虚而入,哄骗走投无路的农户画押卖田,私下篡改地界、虚改亩数,连宗族公田也被他们混在私田之中,转手兜售给外来收田的富户。 短短半月,县里接连爆出五桩田产冤案,受骗乡民四处告状,案子一路呈报至府衙。 再加本地劣绅篡改旧契,霸占无主荒田成风,府衙下文严饬整顿,县令只得临时传令,全县暂停零散地契过户,差役下乡逐里勘地,逐一确权,我便是被这事绊住了行程。” 一席话说罢,屋中瞬时一片静默。 过了片刻,周启发猛地一拍桌案,愤然出声,“呔!那些个无良杂碎,乡间灾民过日子都够难了,他们竟还嫌不够,压榨个没完,简直是丧尽天良!” 周素裳听罢,心头亦是满心恻然。 周家虽也趁灾时往望川置地,却是明码实价,两厢情愿的正经交易,从无威逼诓骗,强买强卖的行径。 且就算周家不来买田,自有别处富商登门,算不上趁势欺压穷苦。反观这些劣绅牙侩,纯粹靠着坑蒙拐骗攫取不义之财,行径实在卑劣不堪。 “那这事可解决了?受骗的那些乡民,官府能替他们讨回公道吗?”周素裳眉头微蹙,忧心发问。 周启文轻轻一叹,勉强敛了神色笑道,“哪能这般轻易了结,逐村丈量确权本就繁琐拖沓,我也是破费打点了差役,才优先核验完名下田亩,办妥地契过户。 动身返乡那日,还有不少走投无路的百姓守在县衙门外苦苦等候。” 一想到寒风凛凛的夜里,一众乡民无处栖身,露宿衙前,周启文心底便沉甸甸的难受。 这些寻常农户无权无势,遭人诓骗夺了祖产,求助无门,除却日日守在衙署盼着断案,再无半分出路。 他稍作停顿,又宽慰众人,“好在暂代望川知县的大人处事务实,体恤民情,假以时日,应当能秉公断案,还给百姓一个公道。” 周素裳闻言缓缓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如此便好,但愿这位大人清正廉明,不负百姓所盼。”这话落在心头,也算些许慰藉。 “好了,莫再谈论这些揪心事。”周朝明出言打断谈话。纵使众人满心恻隐,终究鞭长莫及,无力接济灾民,徒增烦忧无用,不如撂开手。 他转头看向周素裳,“你名下那六十亩田地,我看来年也一并栽种苞谷便是。望川路途遥远,往返奔波不便,索性托付给你启文代为打理。你若是过意不去,按例分出些许酬劳当作他的辛苦钱,你以为可好?” 周素裳当即点头应声,“爹说得极是,我自是没有二话。只是此事终究要看大哥的意思,不能由我做主。” 她心中明白,自己不通农桑事务,望川路途遥远,往来奔波不便,实在无力亲自打理田产。 再者王家村的田地也是交由周启文照管,打理得井井有条,稳妥周全。此番望川新置的田地托付给他,自然是最安心的选择。 她眉眼温软,语气诚挚,“大哥素来细心稳妥,有你代为照看,我是一百个放心的。该给的辛苦酬劳绝不能少,劳者当有所得。大哥奔波劳碌,费心替我料理产业,我万万不能让兄长白白操劳。” 周启文闻言摇头失笑,抬眸看向周素裳,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上的几张银票,“你这丫头,你当我方才为何不直接把银两还你?便是想敲定明年田地的打理章程。往后置办籽种、雇请长工,处处都要花销,问妥了你的意思,我才好周全安排。” 说罢,他转头望向周朝明,语气坦荡,“三叔,素裳是自家人,是我嫡亲的妹子。替她照看几亩田地,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用得着什么辛苦钱?我若是收了自家妹子的酬劳,反倒显得生分,愧为兄长!” 周朝明微微摇头,正色道,“启文,话不是这么说的。 兄妹之间互帮互助,是骨肉情分,可常年替人打理田产,四时操心耕种,管顾收成,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辛苦,绝非一句举手之劳便能带过。 居家过日子,最忌讳将情分视作理所当然。你体恤妹妹,甘愿操劳,是你的宽厚仁义。可素裳心存感念、想要体恤你的辛苦,也是她的一份心意。 你若是一味推辞不收,反倒叫她心底时时存着亏欠,落得不安。 也无需定多重的酬劳,只需依乡间惯例,每年从田地收成中匀出些许,当作你的打理辛苦钱。 如此一来,按劳取酬,公私分明,你劳作有回馈,她托付也心安。往后岁岁打理产业,兄妹之间无挂无碍,不生芥蒂,家和方能业兴,这才是长久稳妥的道理。” 第343章 凭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做生意 周素裳见周启文垂首沉吟,迟迟不语,便放缓语声道,“大哥,我素来不懂田间农事,倘若大哥执意不肯收下酬劳,这批田地我便只能托付本地佃户打理。 王家村的田亩尚好,距住处不远,我平日里尚且能抽空照看,唯独望川县路途遥远,一年两茬收成丰歉难料,我身在异地,半点实情都无从探知。 遇着忠厚本分的佃农,自是按约足额缴租,可万一碰上贪心狡诈之辈,随口托词天灾歉收,我隔的远,也是无处查证说理。” 周启文听罢,眉眼含笑打趣,“你啰啰嗦嗦铺垫这许多,说到底无非就是盼我收下酬劳。行,我应下便是。既然置下田产,本意便是谋求生利,悉数外包佃出委实得不偿失。本村远近邻里,沾着乡情情面,些许盈亏不必锱铢必较,可望川外乡之地,凡事终究要以获利为先。” 见周启文答应下来,周素裳也松了一口气。二人是亲近兄妹不假,周启文也愿意为她操劳。可若是三两年也罢,帮了也就帮了。 可往后岁月漫长,年年岁岁,难道就让娘家兄长就这么白白帮下去? 时候久了,就算大哥不说什么,也难保其他人不说什么。 其实这田地也不是不能交给婆家人打理,只是田地乃是她的私产,不便交给婆家人。 倒也不是信不过他们的人品,毕竟人心隔肚皮,偌大的产业握在手里,难保日久不会生出贪念,她不想拿着自家家底去赌这种万一。 既然敲定由娘家兄长周启文代为打理田产,周素裳索性顺势把兄长打理田地的酬劳份额一并说妥。 她抬眼望向周启文,“大哥,亲兄弟明算账,代管田地的酬劳,咱们今日也一并议定吧。” 一旁的周朝明不便插口,父女至亲,出言难免偏向女儿,便缄口静坐,端起茶盏慢悠悠饮茶,静观二人商议。 周启文略一沉吟,抬眸含笑望着周素裳,“这样吧,往日我替家中打理产业,照例抽一成红利算作酬劳,此事三叔也知情。” 周启发闻言一怔,从前只当兄长和三叔日日操劳奔波,所得尽数归入公账,心底一直过意不去,没料到大哥原有例钱可拿。 他转头望向三叔,见对方缓缓点头印证,悬在心口许久的愧疚顿时消散大半,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周启文目光落回周素裳身上,从容续道,“打理家中产业与代管你的田地并无两样,我照旧抽取一成红利,你以为可行?” 周素裳当即蹙眉摇头,面露不肯,“这哪里能一样?家中公产你分一成,余下收益仍留在周家本家。若是代管我的田产,你只落得一成酬劳,大头尽数归我所有,这般算来大哥委实吃亏。” 周启文闻言淡淡一笑,“素裳,咱们是骨肉至亲,帮你照看田地原也是应当应份,我取一成酬劳,也是安你的心,若是的多了,我反倒于心不安。何况家中田产我也在打理,照料你的田地不过是顺手兼顾,耗费不了多少心力,你就莫要再三推让了。” 周朝明见两人都不肯依,便轻咳一声出来打圆场,“启文,素裳,我觉得此番倒也可行。只是论情理终究是素裳占了便宜,启文,三叔在这里谢过你。” 周启文连忙拱手回话,“三叔万万不必如此,本是血脉至亲,何来道谢一说,况且我拿了一成酬劳,算不上吃亏。” 既如此,便算是说定,周素裳买地还余的七十两银子,便留在周启文这里,专作来年采买粮种,雇佣长工之用。 一切商议妥当,周启文朝起身告辞。 周启发和黄桐儿则留了下来,黄桐儿与周素裳还有许多话要讲,作为新婚丈夫的周启发自然要伴在一侧。 周朝明与孙氏各自忙活去了,厅堂里只余下三个年轻人围坐吃茶闲话。 屋中没了长辈在侧,黄桐儿浑身顿时松快下来,她起身挨到周素裳身侧落座,语声带着几分新婚妇人的娇软嗔意,“素裳妹妹,你来帮我评评理,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出头露面做生意?” 周素裳闻言一愣,“五嫂这话从何说起?”她自己不就开着面馆呢嘛。 抬眼望去,一旁的周启发神色纠结,心中半是认同半是顾虑,有心辩驳,偏又寻不出妥帖说辞。 周素裳心中了然,想来这新婚小两口便是为这事拌了口角,特意寻她来居中说理来了。 黄桐儿小嘴撅得老高,满脸怏怏不乐,回身气鼓鼓地剜了周启发一眼,才转头对着周素裳说话。 “素裳妹妹,你知道的,我娘家本是做酒肆营生的。我爹身体不好,我小弟年纪还小,还撑不起一家铺面。 我原先想着成亲以后,若家中无事,便照旧回酒肆帮着打理生意。一来日日有事忙活,不至于困在内宅闲坐烦闷、胡思乱想。二来……” 话音落处,她语声微微放低,带着几分恳切,“二来我虽是出嫁女,但终究还是我爹娘养大的女儿,二老抚育我一场,我总想略尽孝心,帮衬家里。” 一旁周启发轻轻摇头,面露不赞同之色,“我并非拦着你做营生,只是你现下已是周家媳妇,倘若天天往娘家跑照看酒肆,传出去免不了惹人说些闲话。 便是我这边不计较,娘那头你又该如何回话?若娘问你,哪有出嫁的媳妇成天扎在娘家帮衬家业的,到时候你又要怎么回?” 黄桐儿嘴瘪了瘪,有些难过。出嫁从夫的规矩她懂,若是夫家执意不许她回娘家帮衬,她半点拗不过。可一想到家中年迈爹娘,便是满心焦灼为难。 一席话说罢,周素裳已然摸清了她的难处,却一时无从劝解。 在她心里,女子出嫁断不该就此斩断同娘家的骨肉情分,便拿自身来说,即便已成家立业,娘家依旧毫无保留地处处帮扶。 奈何世道礼法如此,女子一朝出嫁,便随夫冠姓。若是出嫁之女频频接济娘家,非但难获旁人体谅,反倒要落个心向外家,胳膊肘往外拐,养不熟的闲话。 第344章 嘴快惹祸 周素裳目光在周启发与黄桐儿二人之间来回一转,只觉得夫妻俩各有各的道理,偏袒哪边,都免不了得罪另一人,一时只觉得左右为难,心头犯愁。 她抬手轻轻揉了揉额角,岔开方才的争执,转而开口发问。 “五哥、五嫂,当初你们这门亲事究竟是如何做成的?早先我只听娘随口提过,五哥定下的是镇上酒肆人家的姑娘,不曾细细打听原委。如今细想,黄家与咱们周家原本非亲非故,半点交情也无,这桩姻缘到底是谁从中牵线搭桥的,你们可清楚吗?” 周素裳这一问,倒把两人给问住了。 黄桐儿全然不知,又闻周素裳提及姻缘线,虽是已成过亲了,耳根照旧泛起一层薄红,局促绞着袖口反问道,“这、这姻缘一事不就是媒妁之言,父母做主吗?还能是如何做成的?” 周素裳却觉得未必。 周家挑选儿媳素来不执着门第高低,可敲定亲事之前,总要托人细细打探对方家世底细,家人品性,半点马虎不得。 周启发定下她这门亲,周家长辈定然早把黄桐儿出身酒肆,家中境况打探得明明白白,断不会不知道她在酒肆帮工一事便草草定下婚约。 既是如此,那家中长辈难道就没有考虑到会有今日之境? 可如果一开始家中长辈就已料到黄桐儿做了周家媳,仍放不下黄家事,却依然迎了她进门,那是不是也能说明,周家,其实是不反对黄桐儿成亲之后仍帮扶娘家的? 她正暗自思忖,便听见周启发出声答话,面上泛起薄红,话音微微磕绊,一脸局促腼腆,“其实、这门亲事,原是大哥从中牵头促成的。” “大哥?”周素裳眉梢微挑,满心诧异。兄长整日忙着打理家中田产铺面,日日忙得脚不沾地,竟还有闲心撮合姻缘。 她委实难以置信,脱口便道,“怎么可能呢?自来牵线说媒,向来都是妇人经手的差事,哪里轮得到大哥一个在外奔波的男子出面?” 周启发面颊通红,悄悄抬眼瞥了身旁黄桐儿一眼,才开口细说原委,“那日我同大哥在欢宴楼吃酒,恰巧撞见桐儿拉着板车过来送酒。 我见她小小身子负重劳作,性子坚韧利落,当下便忍不住在大哥跟前夸赞了几句。没承想大哥竟记在了心上,过后暗中托人打探清楚你的家世品行,转头便做主要替我登门提亲。” “什么?”周素裳双目骤然睁大,万万没料到这桩婚事缘起竟是这般。 黄桐儿更是不能相信,“你、你、你不过在街上瞧了我一回,便托媒人去我家提亲?”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心头又惊又羞,实在不敢信自己仅凭一面之缘,便被周家定下终身。 “可不是嘛!我当时也觉着太过草率,说什么都不肯应下!可大哥偏偏不依我!” 周启发像是终于找到了懂自己的人,眼底一亮,赶忙对着周素裳大吐苦水,全然没察觉一旁黄桐儿的脸色早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老老实实复述着兄长的原话,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大哥说你性子勤快能干,是实打实会过日子的好姑娘。还说我天生懒散贪玩,心性不定,若是能娶到你,往后家里大小事务有你操持,有人管束着我,我的日子才能安稳顺遂,踏踏实实。” 周启发话还没说完,黄桐儿心头就是一恼,气的想给他两锤。 他这话说的的,仿似自己就只是个帮他干活,约束他的过日子工具。 一股说不清的闷气堵在胸口,她抿紧唇,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了起来,脸颊绷得紧紧的。 可这股火气没撑片刻,便一点点软了下去,化作满心的酸涩委屈。 亲事做成那一刻,娘亲替她高兴,周遭邻居艳羡。 就在方才,她还满心以为是自己品貌皆佳,才引人垂青,不过一面之缘,便让周家上门来提亲。 可竟不知,是这般的缘由。帮他操持日子,管束他的懒散…… 黄桐儿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悄悄泛红,她垂着头,不敢让人看见眼底的湿意,一腔新婚欢喜,霎时间凉了大半。 周素裳敏锐的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忙用眼神示意周启发,别说话了! “五嫂,先前五哥一门心思惦记外出跑商,这才不愿早早婚配,并非是瞧不上这门亲事。” 周素裳瞧着这个伶俐倔强的姑娘此刻眼圈泛红,带着湿漉漉的委屈,心中一叹,竟不知该怎么劝,只暗暗瞪一眼周启发,示意他,快哄! 周启发脑子猛然一空,方才满腹的牢骚瞬间卡在喉咙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他方才只顾着跟妹子抱怨当初被逼成婚,全然忘了新婚妻子就在眼前,这番话落在桐儿耳中,可不就是他不情愿婚事嘛。 他瞬间慌了手脚,手足无措的软了声音,“桐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话没经过脑子,胡乱瞎说的。” 黄桐儿抬眸瞥他一眼,眼底裹着水汽,一句话也不愿多讲,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大喜的日子,满心欢喜嫁入周家,到头来新婚首日,就被夫君当着旁人说道娶她是迫不得已,是为有人干活管事,换谁心里都堵得难受。 周启发急得耳根通红,连连搓手,频频去看一旁的周素裳,指望妹子能帮忙说句好话。 周素裳瞧着眼前光景,暗自忍笑,慢悠悠开口,“方才说得唾沫横飞,现下知道闯祸了?新婚第一日就惹新妇委屈,看你往后怎么赔罪。” 她又转头对着黄桐儿柔声细语地劝解,“五嫂,其实五哥心里,是真心欣赏你的。” “对对对!”周启发连忙跟着应声,生怕慢了半分。 “当初若不是他真心夸赞你坚韧能干,大哥也不会特意上心为他求娶。” “对对对!”周启发用力点头,眼神恳切得恨不得剖白心意。 第345章 应声虫 “他当初觉着这门亲事太过草率,并非是瞧不上你,而是从心底敬重姑娘家的终身大事。 他性子纯粹,不喜欢旧时盲婚哑嫁的规矩,一心盼着婚事是你情我愿,两相欣赏,而非仅凭旁人一句话,就草草定下终身。” “对对对!” 周素裳看着局促慌乱的周启发,眼底含着浅淡笑意,继续温声解释,“他深知自己素来散漫,配不上你这般勤快通透的好姑娘。他总怕你是碍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才嫁过来,心里不情愿,瞧不上他。 今日一时嘴笨,不知怎么言语,只一味念叨婚事仓促,反倒把真心说反了,惹得你委屈难过。说到底,他不是不愿娶你,是得了良缘还心生惶恐,怕自己配不上你。” “对对对!” 周素裳话音方落,一旁的周启发满面焦灼,活像个只会应声的跟班,除却连连点头附和,半句周全话也说不出来。 黄桐儿抬眸,眼底凝着薄薄水光,心中委屈难掩。可眼见周素裳满心宽慰劝解,又是新婚头一日,她暗自压下满腹郁结,望着周素裳缓声道。 “素裳妹妹,我知道你是个好的。现下我已然嫁入周家,再纠结往日种种琐事也是无益。我旁的不求,唯有一桩事,我为人子女,放不下家中二老,往后想要帮衬爹娘,不知是否能行?” 周启发见黄桐儿始终冷着神色,半点不搭理自己,心里顿时急了。 黄桐儿话音刚落,他便忙不迭在一旁连声应下,“可行的桐儿,我应你,这事我全都依你。” 一旁的周素裳瞧着他这般冲动莽撞,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随即柔声对着神色郁郁的黄桐儿劝解,“五嫂,这事不是我们小辈随口应下就能作数的,终究得家里长辈点头应允,才算稳妥。” 这话入耳,黄桐儿眼底刚升起的些许希冀瞬间沉了下去,心头一片怅然。 她想,若有一日她有子有媳,换作是她做了婆母,怕是也不情愿自家儿媳常年守在娘家忙活,疏于夫家,这般情理,她如何不懂,只是心底有无奈罢了。 周素裳将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失落尽数看在眼里,稍作斟酌,缓缓开口提点,“不过这事,倒可以先去问问大哥的意思。” 黄桐儿闻言骤然一怔,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她立刻伸手紧紧拉住周素裳的手,“素裳妹妹,你的意思是……大哥会应允我回娘家酒肆帮衬?”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柔声解释,“五嫂,我并非这个意思。” 话音落下的瞬间,黄桐儿方才扬起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里的光亮也一点点褪去。 周素裳见状连忙接着说道,“你且先别急,当初你和五哥的婚事,本就是大哥一手促成的,你娘家的境况,酒肆离不开人的难处,大哥定然也是心知肚明。 当初他肯撮合你们的婚事,或许早已考虑到了你娘家的难处,说不定心中早有两全的法子也未可知。” “对!去找大哥!”周启发猛然站起来,垂眸对黄桐儿安慰,“桐儿你莫急,大哥一定有办法!” 只是他这番急切讨好的模样,落在黄桐儿眼里只觉徒劳。她心头余绪未平,只淡淡偏过头,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声,依旧不肯睬他。 周素裳瞧着两人这般模样,也不多言语。 片刻后,屋中三人便移步大房去寻周启文拿主意去了。 周启文才回来不久,正在屋中正陪着幼子嬉闹逗玩。 妻子阮氏坐在一旁,手里握着一柄小锤,细细替父子二人砸着核桃仁。细碎的壳屑落在青石案上,暖意融融,是阖家难得的清闲时光。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丫鬟快步入内躬身禀报,“大少爷、大少夫人,五少爷带着五少夫人,还有大小姐一同过来了。” 阮氏闻言,眉间温情瞬间散去,下意识蹙起眉头,心头掠过一丝不悦。 一旁的周启文神色未变,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衫,“请他们进来。” 周素裳等三人进了屋内,同大哥、大嫂行过礼,便依次落了座。 黄桐儿的事说到底和周素裳不相干,便是要求人斡旋,也轮不到她出头说项。 她落座之后,见大哥家三岁的幼子岁哥儿正靠在一旁玩耍,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黄桐儿打量。 周素裳扬手朝孩童招了招,“岁哥儿,来姑姑这儿。” 三岁的岁哥儿正是懵懂好奇的时候,方才只顾着新奇的打量生人,听见呼唤,当即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快步奔到近前,奶声奶气唤道,“姑姑!” 周素裳伸手将孩童揽入怀中,指尖捏了捏他肉乎乎的小脸蛋儿,满眼都是疼惜欢喜。她心中暗想,自己腹中孩儿,将来不知会不会也这般乖巧讨喜。 她随手取来案头摆着的陶瓦小狗逗他玩儿,谁知岁哥儿半点兴致也无,目光正黏在她衣襟压襟处那枚银鎏金挂坠上。 周素裳瞧出他偏爱此物,当即解下挂坠妥帖放到他掌心,柔声叮嘱,“拿去玩吧,只万万不可塞入口中,可记下了?” “记下啦,姑姑!”岁哥儿攥紧坠子,声音脆生生的,满心欢喜应声。 另一边,黄桐儿与周启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缄默,谁都不肯率先开口。 周启发暗想,自己身为夫君,本就该做妻子的靠山,纵然事情有些为难,也断不能让刚过门的新妇开口。 他轻咳两声理顺心绪,抬眼望向周启文,“大哥,我夫妇二人有件难事,想来请大哥帮忙拿个主意。” 周启文见他神色郑重,心下好生纳闷,新婚才过一日,小两口竟遇上了棘手难处,不由十分好奇,“哦?说来听听。” 第346章 理清分寸 周启发磕磕绊绊的把黄桐儿眼下的难处细细叙说一遍,说罢便悄悄抬眸打量周启文的神色。 见大哥面上波澜不惊,悬着的心稍稍落地,才壮着胆子往下说,“大哥,桐儿闲在家中无事可做,我来年还要跟着素裳的舅舅出远门,留她孤身守在家里未免冷清孤寂,索性让她去酒肆帮衬也好。” 周启文眉梢微挑,淡淡睨了周启发一眼,眉头微敛,“此事我知晓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黄桐儿,对着弟媳的神色缓和不少,唇角也带着几分温和笑意,“五弟妹是打算常住在娘家帮衬,还是每日往返镇上黄家酒肆与山上村周家?” 黄桐儿闻言心头慕地一跳,周启文口气并不严厉,甚至面上还带着笑意,可落在她耳中,句句都叫人无地自容。 她如今已是周家媳,倘若长久落脚娘家,闲话传扬出去,于脸面、于家规都不妥。 可日日往返村镇之间,孤身女子长途奔走,路途风霜也实在不便。她垂首敛目,心下焦灼,暗自想着两全的法子。 周启文也不急着追问,端着茶盏慢悠悠喝着,安然等待着她的回话。 黄桐儿沉吟半晌,终究想不出什么两全的法子。 安分守在周家宅院,恪守为人媳妇的本分,本是理所应当,可爹娘年岁已高,酒肆少了她帮衬搭手,偌大生意便难以为继,实在放心不下。 可若是只顾娘家营生,全然不顾婆家的看法和旁人的议论,心底又隐隐不安。两相牵绊之下,她只觉得左右两难。 阮氏在见场面一时有些僵,便笑着出来缓和气氛。 她虽不满三人的突然造访,打搅了一家难得的悠闲时光,可她身为周家长嫂,日后内宅家务终归要交由她来主持,她自持端庄大度,一些场面做派她还是要做的。 “五弟妹若是在家闷得慌,只管过来寻我闲话。我平日里也就在家里带带孩子,再无旁事。你若能常来走动,咱们妯娌也好一处相伴亲热。” 阮氏这番意在圆场的贴心话语,落在黄桐儿耳中,反倒叫她心头一沉,只觉往后困在周家宅院里,漫漫岁月再难觅得半分自在。 黄桐儿满心颓丧,一时无言应答,却仍旧不肯死心,硬着头皮想要再争取几分。 “大哥、大嫂,我打小在酒肆长大,毕生所学便是酿酒打理生意,若是终日困在宅院里拈针绣花,我手脚粗笨,实在做不来这些活计。” 话音落下,她忐忑垂眸,方才这番话也像是对阮氏攒尽了胆量的拒绝。 阮氏一听,脸色便有些不好看起来。她面上淡淡,也未说什么,只唤过来自己的儿子,“岁哥儿,到娘这儿来。” 拉过幼子抱坐膝头,阮氏再不说话,只一心逗弄孩子玩耍。 周启文已然听透她的心思,面上带着笑,“五弟妹是想去镇上酒肆帮衬,这点我心里清楚。只是现下要商议的,是你打算怎么帮?” 黄桐儿一愣怔,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是……大哥同意她去娘家帮衬? 她抬眸试探着轻声问道,“大哥这话,莫非……是准我去镇上酒肆忙活?” 周启文面上淡淡笑着缓缓开口,“去不去原凭你的心意,你若是执意要去,旁人自然拦不住。 只是你如今已是周家儿媳,想要帮衬娘家,总得盘算妥当。周家离镇子不算太远,但也不近,日日来回往返,大半时日都耗在路上。 再者,你既嫁入周家,回头去娘家酒肆做工,先问问你爹娘心里愿不愿意。未出阁时在家帮工,哪怕分文不取,谁也挑不出半句不是。可已然出嫁,还日日回娘家白出力操劳,就算街坊邻里不当面说你是非,背地里难免要议论你爹娘贪图女儿劳力。” “哪有这般道理?我本就是爹娘亲生女儿,替家中帮衬原是应当应份,怎就成了爹娘贪图我劳力?莫非我一出嫁,便断了骨肉情分,再也不算黄家女儿了?”黄桐儿面露焦灼,似不愿听到这样的言语,连忙出声辩驳。 周启文静静听完她一番说辞,从容含笑摇头,“你这话错了。” 黄桐儿蹙着眉追问,“哪里错了?” “常言道亲兄弟尚且明算账,你既嫁入周家,便是自成一房,另立门户。倘若家事,娘家事缠在一处掰扯不清,往后长年累月,两家人情银钱纠葛不断,你又该怎样周全两边,理顺往来?” 黄桐儿一时语塞,他心中并非不知晓这番道理,只是挂念娘家心切,关心则乱,方才失了分寸。 一旁的周启发顿时乱了心神,猛地站起身,语气焦灼,“那大哥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爹娘不管吧?” 周启文眉头微蹙,面露几分不悦,暗暗瞪了自家弟弟一眼,“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周素裳见屋中气氛有几分凝滞,略思忖片刻,便开了口,“五嫂,我想大哥的意思并非是反对你回去娘家帮衬,只是要你理清其中的关系,免得混在一起,往后生了嫌隙。” 她稍作停顿,以自身经历细细举例,“就拿我来说,我的资产分为三,一份是出嫁时娘家置办的陪嫁,实是我的私产,便是夫君善宝,也无权擅自取用。 二是婆家的田地,除却我之外,家中人个个都有份例可拿。 三是是我成亲后亲手置办的食肆营生,这份产业只归我与善宝共有,李家其他人沾染不得。三样财物分的明了,才不会因钱财伤了阖家情面。” 她稍作停顿,目光落向黄桐儿,缓声续道,“就以五嫂眼下境况而论,你同五哥尚无孩儿,娘家幼弟年纪尚小,现下自然扯不上银钱纠葛。 可来日你诞下骨肉,娘家幼弟也长大娶妻,自立门户,难处便跟着来了。届时娘家的产业,你是要分得属于自己的一份,还是分毫不取? 若是不要,你长年累月帮衬娘家的心血尽数付诸东流,日后你的孩儿也沾不到半分益处。可若是执意分产,你那弟媳又岂能心甘情愿,毫无芥蒂?” 周素裳这番话,字字平实,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黄桐儿,她猛地一震。 那些她不曾想或是刻意回避的问题,此刻被周素裳摆在了台面上,容不得她回避。 第347章 跑商的根本 “桐儿不必担心,日后咱们若有了孩子,家业自由我给他挣!” 周启发扬手高声一语,洪亮嗓门惊得满屋子人齐齐侧目。 众人抬眼望去,就见他胸脯拍得咚咚作响,满脸意气张扬,得意洋洋地望向黄桐儿。 一旁的周启文实在看不下去,重重吁出一口闷气,蹙眉低声呵斥,“说话不能收着点儿声儿?留神惊着我家岁哥儿。” 周启发蓦地一怔,慌忙转头去瞧孩童。才见岁哥儿小嘴微张,怔怔望着他,手里把玩的小银坠已然脱手滚落地面。 他连忙挠着后脑勺赔罪,“岁哥儿对不住,是五叔不好,无意吓到你,你接着玩,接着玩。”他一边俯身拾起银坠,小心翼翼递回到岁哥儿掌心,神色满是讨好。 黄桐儿看周启发这副模样,心头略起一丝动容。可这点感动转瞬即逝,心头萦绕的愁绪,依旧半分未散。 她凝着眉,细想周素裳方才说的那番话。 方才那话说的十分有理,她身为人女,帮衬父母是理所应当。可若是将来她有了自己的孩儿,身为人母,她又能为自己的孩子谋划几分,留下几分? 难不成真要伸手朝爹娘要工钱? 可若是这样,日后有了弟媳,他们才是一家人。届时在弟媳眼里,会不会是她这个做女儿的贪心自私,不念骨肉情分,一味惦记娘家产业,插手自家家事? 想到这儿,黄桐儿心里又涩又慌,满是为难。 周素裳知她难言在何处,略一思忖,再次缓声开口,“五嫂,你想要回娘家酒肆帮工,我是赞成的。女子过日子从不止囿于内宅操持家事,留在家中操持生计也好,出外谋一份营生也罢,各是各的活法。 只是凡事要先把规矩讲明,回娘家做工,是按月支取工钱,还是入股分红利,务必提前商议妥当,免得日后因钱财生出嫌隙。 其实这件事你也不必急于一时纠结,兴许你爹娘心中早有盘算。与其独自在此犯难,不如趁着明日回门,当面问问二老的主意再做决断。” 黄桐儿听完这番话,细想之下,倒也觉得句句在理。 此事关乎往后她与娘家往来的分寸,仓促决断万万不妥,眼下独自发愁也是无用,不如待到明日回门,当面征询爹娘的想法。 她打定了主意,也就不再纠结,当下站起身对众人致歉。 “大哥大嫂,素裳妹妹,今日实在抱歉,因我思虑欠妥,给大家添了麻烦。”她说着微微欠身。 周素裳忙道“不必”,“五嫂,都是一家人,你有难处便说出来,我们才好给你出出主意,你说是吧大哥?” 她求助似的看向周启文,周素裳总觉得周启文是有办法的,只是碍着身份,不好多言。只她看着黄桐儿为难的模样,总有些于心不忍。 将心比心,若她的爹娘需要帮衬,她定是会回来帮衬的,才不管什么婆家的看法和旁人的闲话。 周启文看着她无奈摇头,他先前是曾想过这一茬,只他不过是做大伯哥的,有些话,不该由他说。 周启发忽然觉得福至心灵,他走到周启文面前,央求起来,“大哥,你指定有法子,快说快说,若能帮我们过了这一关,弟弟一定好生谢你!” 周启文白了弟弟一眼,身子往椅背上懒懒一靠,淡淡开口,“你怎知我有法子?” “哎哟哥,快别卖关子了,我都快急死了!”周启发连忙拖过一把椅子挨着他坐下,顺手就攀住了周启文的胳膊。 周启文本就不耐旁人近身,当即嫌腻地抬手把他胳膊掸开,“坐端正了。” 待到周启发老老实实摆正身形,他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说话。 “我且问你,明岁你打算做什么?” 周启发听见问话,脖颈一挺,应声答道,“自然是出外跑商!” “好,既是跑商,那你说说,跑商根本是什么?” 周启发登时一怔,原本商议的是桐儿娘家的难处,兄长怎忽然岔到跑商上头? 他虽满心疑惑,依旧据实回话,“无非东货西售,南物北运,辗转倒腾,从中赚取差价罢了。” 周启文唇角浅扬,“这话倒不算错。那我再问,你来年跑商,可有想过要卖什么货品?” “自然是绸缎!素裳的舅舅便是靠着绸缎生意起家,我决定效仿他,定然也是要做绸缎买卖的。” 周启文缓缓摇头,“当年孙家舅舅,是将南边儿绸缎贩运至咱们北地,因地稀缺才抬得起价钱。绸缎本钱高昂,你手头那点银钱,够囤积多少货? 再者,你远赴异乡采买,难不成空车启程?只晓得从东边收货运去西边,就没想过反向备货,西货东销?”周启文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周启发眼睛眨了眨,忽然像是回过味儿来,“大哥,你的意思是要我出发时别空着车,也带些东西去别的地方卖?” “算是吧。”周启文点头。 周启发心头骤然开朗,语气满是欣喜,他激动的说道,“难不成大哥是想让我贩运酒水?桐儿爹娘本就开着酒肆,我若把她家中好酒尽数收齐运往别处贩卖,这般一来,桐儿就不用愁了,是吗?” 周启文面露笑意,“还不算太笨,不过这仅是我的主意,细则还要你夫妻二人与你岳家细细商榷。 黄家的酒我尝过,酒体清冽醇厚,算得上上等佳酿,唯独酒肆地处偏僻,客源稀少,生意堪堪度日。 你若决意做酒水贩运,先要同黄家敲定章程,是直接收酒采买,或是合伙联营,定价,分红都要白纸黑字商议分明。 至亲合伙经商,事先把利弊权责讲明,丑话说在前头,才免得往后账目纠缠,伤了阖家情分。” 黄桐儿听罢,心头澎湃着热意,暖融融的。她竟不知,大哥是这样的想法,他不觉得女子不该帮扶娘家,反而替她想出了更好的法子,这怎能让她不感激。 第348章 张氏送核桃 黄桐儿当即起身,对着周启文盈盈一礼,“多谢大哥提点,今日若不是大哥替我们出谋划策,我着实没了主意。” 周启文摆了摆手,无所谓的道,“举手之劳,不必挂在心上。都是自家人,帮衬你们,也是应当的。” 他顿了顿,又叮嘱,“这只是我的粗浅想法,做不得准。后续如何做,还得你们夫妻好好商议,斟酌妥当才行。” “我晓得的大哥。”黄桐儿连忙应声,“这事本该我们自己打理,哪能事事劳烦大哥费心。” 心头积压的难题解开,黄桐儿只觉得浑身松快。眼见时辰不早,她便适时起身告辞,“大哥、大嫂,时辰不早,我们便不打扰了,这就回去了。” “好,路上慢些。”周启文温声应下。 周素裳也跟着站起身,笑着附和,“我也一同回去了,大哥昨日才归家,路上辛苦,今日便好好歇息。” 几人又随口寒暄两句,便纷纷作别,准备离去。 众人刚移步院门口,阮氏忽然瞥见儿子的小手里还攥着一枚小银坠,连忙快步上前,扬声唤道,“素裳妹妹,你的压襟坠子落在哥儿手里了!” 说着便去夺岁哥儿手里的小银坠 。 周素裳脚步微顿,回头遥遥一笑,“大嫂不必取了,一枚小玩意儿不值当,就留给岁哥儿把玩吧。”说着便抬步跨出了院门。 等回到三房院儿里,就见孙氏正在院中捡豆子。 见她回来,抬眼便笑,“回来了,明日便是腊八,今日将豆子捡好泡上,明日一早便能煮了。” 周素裳走过来坐下,与孙氏一起捡豆子。,母女两个便坐着闲话。 “素裳,若是镇上铺子一时走的开,不如就在家里多住几日。” 周素裳捡了一把红豆,放进一旁的簸箩里,随后抬起头来想了想。 那日让李善宝打听陈高的事也不知打听到了没有,不过这事也急不来。 于是便点头应道,“成,明日我便留在在家里,喝完腊八粥再去铺子里。” 她这边答应着,谁知到了下晌,张氏却来了。 孙氏笑着把人迎进院里,张氏将一篮子自家晒好的核桃搁在桌上,语气热络地开口,“我娘家住在山里头,这核桃是我嫂子亲手晒的,特意带来给亲家太太尝尝。” 一旁的孙婆子端上茶水与点心,行礼后便轻手轻脚退下。 孙氏连忙招呼,“亲家快喝茶歇歇,一路走过来辛苦,这一篮子核桃看着也着实不轻呢。” “无碍,平日里都走惯了,不累。”张氏坐下喘了口气,转头看向周素裳,问道,“素裳,明日你春婶子家办酒席,你可要回去坐席?” “春婶子家办酒?”周素裳一时有些懵。 张氏一拍大腿,恍然解释,“嗐!就是大山媳妇,前几日刚添了个闺女,明日办记生酒。” 说罢她微微倾身,凑到周素裳耳边压低了声音,“你是不知道,你春婶子昨儿在家还闹呢。她嫌又生了个丫头,觉得白白糟蹋了粮食,竟打算把孩子丢到山里去,好在大山拼命拦着,这才作罢。不然那小娃娃,怕是性命难保,当真是心狠啊!” 张氏感叹着,啧啧出声。 周素裳脑海中立时出大山媳妇的模样,那妇人大着肚子,身形单薄孱弱,一举一动都格外吃力,脸上挂着掩不住的倦容,却依旧守着一大堆苞谷,埋头无力地剥着。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春婶子不是个好相与的,她这儿媳实在可怜。怀着身子还要操劳农活,这般辛苦,竟还要受苛责辱骂。 只可惜大山媳妇性子太过绵软,若是能学着惠兰那般,拿着烧火棍给她收拾一顿,看春婶子还敢不敢肆意拿捏。” 说到此处,周素裳心中越发不平。在她看来,这般日子实在熬不下去,要么趁早分家各过各的,要么索性和离脱身。婆母连亲孙女都狠心要丢弃,这般境地,又怎能一味隐忍迁就? 张氏赶忙说道,“阿菊跟惠兰可不一样,阿菊是个好媳妇儿。惠兰嘛,素来有些疯病,有时候耍些混,也是难免,这事儿也不常有。一大家子过日子,哪能样样都顺心。” 孙氏见她有意回避,晓得方才女儿说要收拾婆母的话让她心里不痛快了,便笑着说道,“依我看,家里和不和睦,全看长辈怎么做。婆母若是和善疼人,晚辈自然孝顺听话。若是长辈行事不妥,小辈心里有气,也是没法子的事。” 周素裳笑着搭腔,“我婆母便是极慈和的人,对家里媳妇,孩子都疼着,所以全家人都敬着她,可跟隔壁春婶子不同。” 张氏听罢顿时喜笑颜开,“哈哈,都是一家人,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理。没事别想着磋磨晚辈,将来老了,还得指望她们伺候呢。” 说笑一阵,周素裳开口向张氏道,“娘,明日的春婶子家酒席我就不去了。我如今胃口差得很,席上多是荤腥,闻着就腻,万一当场反胃想吐,实在不妥。” 张氏原本想着,乡下人家平日里吃得清淡,遇上办席,全村人都乐意去凑个热闹,沾点油水。 可周素裳如今这般光景,连荤腥味都闻不得,乡下妇人操办宴席又素来粗疏,难免不干净,保准会让她越发难受。 她当即道,“行,那你就在娘家好好歇着。明日我同你爹,还有家里的三个小子一起去就好。” 她说罢又转向孙氏,“劳烦亲家了,素裳如今怀着身子,怕是吃食上还得亲家太太多费心了。” “这有什么,我自家的闺女,费心也是该的。” 张氏说完了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又嘱咐周素裳,“老大媳妇儿,人老辈子都说,怀了身子的妇人多吃核桃,将来的孩子会聪明些,这些核桃你记得吃啊,若是没了家里还有呢,你大舅母前几日送来好多呢。” 周素裳起身送她,“好,我知道了娘。” 第349章 腊八粥 到得次日腊月初八,一大早,天还灰着,孙氏便已起来,去灶房亲煮腊八粥。 院中此刻还沁着冷意,檐上黛瓦蒙着一层白霜,她进了灶房,将昨日拣选泡好的红豆捞出洗净,又将花生、红枣、莲子与各色杂粮,一样样淘洗干净,尽数下入大铁锅。加了清水,便慢慢熬煮起来。 待到谷米与干果的甜香渐渐升腾,孙氏搅了搅锅,满意的点点头。 她嘱咐灶上的婆子看好火,便离了灶房,去唤家人起身。 才走到院子里,便见院子里立着一名高大的男子身影。 孙氏一愣,这大清早的,哪家的外男怎随意往人家的内宅里闯。 她左右一看,这人跟前竟连个引路的丫鬟小厮也没瞧见,当即气的火冒三丈,皱着眉就要呵斥。 恰这时,男子听到动静,回过身来。 一扭身,孙氏脸上的愤怒就被惊讶取代。 “善宝?”孙氏上前几步,“这大早的天儿,可冷不冷?怎忽然来了,怎也不进屋,就在外头站着呢?” 李善宝见了岳母,当即俯身拱手,“娘,我就在外头站一会儿,不冷的。”他说着有几分不好意思,“也不知素裳这时起了没有,我想去看看她。” 孙氏立时回过神来,乡里的规矩,女婿登门,断不可与自家女儿同屋歇息,传出去会招人闲话,还道是不吉利。 可转念一想,今日李善宝不过是过来探望,并非留宿,这些俗例也就不必过分讲究了。 她温声叮嘱道,“你去吧,素裳这会儿想必还睡得沉,唤她时动静轻些,别扰得她晨起头疼。” “是,我晓得,劳娘挂心。”李善宝拱手一揖,转身便往周素裳的卧房去了。 孙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暗暗纳罕。 女儿回娘家才住了两日,怎料女婿一大清早就寻了过来?莫非是嫌女儿在家住得久了,急着要来接人?这么一想,她眉头就蹙了起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正想着,便见孙婆子提着一只瓦罐快步走进院里。 孙氏当即招手将她唤至近前,“嬷嬷,你方才往何处去了?院里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方才姑爷登门,竟让他独自立在当院儿,可是失礼了。” 孙婆子连忙回话,“太太,姑爷一早就送了腊八粥过来。老奴见是亲家心意,便想着分送些到各屋尝尝。又念着姑爷是自家人,就让他先去厅堂坐着歇息,一时疏忽未曾照管周全,是老奴行事不妥。” 孙氏闻言顿时恍然,原来是自己想错了。女婿并非是急着来接女儿回去的,竟是特意送腊八粥过来的。 她不由轻声感慨,“亲家太太倒是勤快,天这般早,竟就把粥熬好送来了。”言语间满是对张氏的赞许。 说着便看向那只瓦罐,问道,“罐儿里还剩粥吗?” “有的有的,姑爷特意送来的,老奴特意留了些,咱们也尝尝。”孙婆子连忙应道。 孙氏点了点头,吩咐道,“那你先把粥倒出来,将瓦罐刷洗干净。等咱们灶上的腊八粥熬好,也满满装上一罐子,让姑爷带回去,叫亲家那边也尝尝咱们的手艺。” “是,老奴这就去。”孙婆子应声领命,转身忙活去了。 东厢房内,周素裳仍睡得沉酣。腊月天屋外寒意袭人,屋内却暖意融融,锦被里更是温煦如春。她整个人蜷在被褥间,睡得安稳又香甜。 李善宝轻手轻脚推开门,见床榻上他的小媳妇儿脸颊睡的红扑扑的,眉眼舒展,便不自觉的弯了唇角。他并未出声惊扰,只静静立在床前望着。 昨日他得了陈高的消息,本想着告诉她,哪知素裳并未回镇上,这一日不见,心底总空落落的。 所以昨夜当差结束,他摸黑赶回了家,却依旧不见人影,娘说媳妇儿还未娘家,他便一心想着尽早过来相见。 夜里登门终究不妥,他便生生碍到今日。恰逢今日腊八,鸡刚啼过头遍,他便起身生火熬粥。待到张氏起床时,一锅腊八粥已然快熬好了,这才借着送粥的由头赶了过来。 此刻望着熟睡的妻子,那陈高的事反倒暂缓下来,终究不忍将她叫醒。 他静静伫立片刻,心头被温柔填满。眼看上差时辰将近,不敢多做停留,便蹑足退步,轻轻合上房门,悄然出门。 孙婆子一直在院中候着,见李善宝从东厢房走出,连忙上前迎住。 “姑爷,小姐醒了吗?您先到厅堂坐着歇息,早食就快备好啦。” 李善宝摆了摆手,“不必了嬷嬷,我时辰不早,还要赶去当差,镇上路途不近,这便告辞。 素裳还睡着,切莫惊扰她。对了,岳父大人起身了吗?我上前见个礼。” “这就要走了?”孙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带着几分意外,“你爹冬日里素来贪眠,这会儿还未起身,我这就去唤他。” 说罢又转头吩咐孙婆子,“你快去灶房瞧瞧,粥熬好了便盛上一罐子,让善宝带回去。” “老奴这就去。”孙婆子应声而行。 李善宝连忙伸手阻拦,“嬷嬷不必忙活了。娘,也别去惊动岳父,天寒地冻的,让他多歇会儿吧。” 他两头相劝,却终究都没能拦下。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周朝明打着哈欠走了出来,扯了个笑招呼,“善宝来啦,快进屋坐。” 另一边,孙婆子也提着满满一罐子热腾腾的腊八粥,从灶房快步走了过来。 最后,李善宝提着满满一罐热腾腾的腊八粥辞别离去。他没有折返山下村李家,唯恐耽误了当差的时辰,就这般提着瓦罐一路赶往镇上。 罐口捂得严实,暖意久久不散,到了镇上,竟还温着,刚好当作晨间早食,倒也不必空着肚子当差。 待周素裳醒来,窗外日头早已升的老高。 她梳洗妥当来到饭桌前,看着桌上摆放的两碗腊八粥,心头疑惑,转头看向孙氏,“娘,咱们家今日竟还煮了两锅粥不成?”说着便拿起汤匙喝起粥来。 孙氏闻言笑着摇头,“哪能煮两锅,你现下喝的这碗,是善宝早起送来的。” 周素裳闻言有些错愕,“啥?善宝来了?他几时来的?我怎不知?!” 第350章 只是个过客了 不提周素裳惊讶之事,待她喝罢了粥,那边周启发也准备好了黄桐儿回门的一概事宜。 周启发特来问周素裳,可要搭牛车一起起回镇上。 按孙氏的意思,自然是不肯的。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住几日,这就要走,她心里实在不舍得。 可周素裳终究放心不下镇上的生意,铺子里几个小丫头都要调教,只有杨巧儿一人,她怕杨巧儿忙不过来。若她也在,还能帮着搭把手。 另,榆林镇那边也不知是何情况了,若是得空,她还想着再跑一趟榆林镇。 于是便道,“娘,距过年也没几日了,等过年我就关了铺子,到时候我回来多住几日,好好陪陪娘。” 孙氏看着已为人妇,转眼就要为人母的女儿,心中感慨酸涩。 女儿大了,终究要离家远去,她就是强留,又能留得几日? “罢了罢了,你去吧。只你身子如今正是注意休息的时候,且记劳累。若有什么想吃的便去买,别舍不得银钱。娘知道你今岁添了许多产业,手头一定紧巴,娘这里还有些零碎银子,给你取些来花用。” 孙氏说着便要去卧房取银子,周素裳忙把人拦下。 “不必了娘,女儿手里有钱呢。”她给孙氏细细算着,“榆林镇这个月得银三十两,青石镇这边也挣了二十两,还有上个月,我还留着二十两银子零花,七七八八加起来,也不少呢。再说,铺子里做着营生,每日都有进项,女儿不缺钱花呢!” 孙氏听着,心中欣慰,“这样就好,当初你这铺子是开对了!这小食肆虽说一气挣不来大钱,可这每日里零碎银子不会少,嗯手里也不会困着。” 她拍拍女儿的手,“那你随启发他们去吧,若有事,记得使人回来说一声,别自己硬扛。对了,昨儿你婆母送过来的核桃你也一并拎走吧,带去镇上吃。” “娘,不过一篮子核桃,就留下冬日里无事闲磕牙吧,我就不带了。” 孙氏听罢这话,佯装板着脸道,“我不吃,这是你婆母带来给她大孙子补脑子的,我才不吃!” 周素裳“噗嗤”一笑,知道婆母昨儿特意提那一句让她多吃核桃,将来孩子会聪明的话让娘不舒坦了。 “娘,昨日婆母就是那么一说,她不是个小气的人,这核桃她不单单是给我吃的,她是怕我不吃,所以特意提了一句,没有旁的意思。” 孙氏听了脸色也没有软和下来,再开口,酸味儿更浓,“唉,人都道女儿外向,这才出门多久,就开始替婆家人说话了。” 周素裳听的简直啼笑皆非,晃着孙氏的胳膊笑哄着,“好了好了,娘,我不提他们了,我娘才是最疼我的人,女儿最疼的人自然也只有娘。” 孙氏听着女儿的软语撒娇,这才“噗嗤”笑开,“成了,不逗你了,娘都多大的人了,哪会因这事儿就吃味儿啊。” “娘说真的,那一篮子核桃你拎去,放在家里娘也懒怠剥,你拿去,让绿豆每日里砸几个给你吃,这核桃多吃确实对孩子好呢。” 孙氏说着便瞄向一旁的绿豆。 绿豆不敢对上孙氏的目光,忙把人头低下,“太太放心,奴婢记得了,每日里定剥几个给小姐吃。” 孙氏点点头,满意她的乖觉。 晨光初上,旭日东升。周素裳等在三房院中,听黄桐儿身边的丫头周二妮前来禀报,说一切齐备,可以动身了,便起身向孙氏,周朝明辞别,移步外院登车。 一路行至院外,远远便见黄桐儿站在牛车旁,身侧立着个半大少年,想来便是她的幼弟。 周素裳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女子回门,自有娘家兄弟相迎。这少年年纪尚轻,此刻却板着小脸,身姿端正,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此情此景,忽然勾起她的旧事。自己当初回门那日,弟弟周启生也是这般,带着一脸青涩稚气,静静立在婆家门口等候。 周素裳心中悄然一叹,如今她已是李家媳妇,往后于周家,终究只是个过客了。 牛车行至镇口停下,周素裳在食肆门前下了车,同黄桐儿道别之后,她立在原地,目送牛车朝着镇东的黄家酒肆缓缓驶去。 想来五嫂回去之后,必定会与黄家二老一同商议,定下酒肆日后经营的章程。 待牛车身影渐远,她这才带着绿豆,提裙拾阶而上,迈入铺子。 许是腊月天寒,农闲时节,街坊邻里都得了空。才至巳时,食肆里便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好在店里人手充足,众人各司其职,倒也有条不紊。 杨巧儿领着绿芽招呼往来食客,赵荷花带着绿苗在堂中奔走,端菜收碗,手脚不停。 灶台前,绿叶则跟着李水生桃花一道揉面切菜,忙个不停。 周素裳进门见这番光景,当即系上围裙走到柜台后值守收银,替杨巧儿分担劳碌。 她一边打理账目银钱,一边手把手教绿豆拨算盘,学记账。 直忙到未时正,堂中食客才算散尽。一直站着劳作,她双腿早已酸胀难忍,待最后一位客人离去,她便径直落座,轻轻揉捏起发酸的小腿。 绿豆这几日经孙婆子提点,越发机灵懂事。见周素裳揉着腿,当即蹲下身,伸手替她按捏小腿。 周素裳低头望着这丫头认真的模样,想起她一上午也不曾闲歇,便轻轻收回腿,柔声说道,“绿豆,你也忙了这大半日,快坐下歇会儿吧。年关前后生意总要这般热闹,要辛苦你们了。” 绿豆仰起脸,眉眼带笑,“小姐,奴婢不累呢。这点活儿算不得什么,从前在庄子里过冬,还要劈柴,洗衣裳。寒冬里河面结着厚冰,总得先凿开冰面才能下水,冰水冻得人骨头发麻,年年手上都要长冻疮呢。” 她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小姐肯教她识文算账,学谋生本事,她心里感激。自己没别的能耐,唯有一身力气,能帮小姐松乏解累,也是应当的。 第351章 李大山所为何事 待歇够了,周素裳便坐到柜台前,核对起午间的账目。她左手翻点账册,右手拨动算珠,清脆的噼啪声便响起来。待算盘落定,抬眼一看数额,不由得心头微讶。 单单这一个晌午,营收竟有四两八钱银子!往日里,这可是整日才能挣到的数目。 她生怕算得出错,又对着账目重新拨算一遍,结果依旧分毫不差。 随后她取过钱匣,先数出预留找零的铜钱,再细细清点银锭碎银铜板,几番核对下来,数额确确实实是四两八钱。 望着这份喜人营收,周素裳唇角扬起笑意,这个数目,才不负她的辛苦。 笑意刚在唇边淡去,她忽又想起一事,便又忧心起来。 青石镇铺中连同自己在内,共有十名帮工,人手还算充足,面对突如其来的忙碌倒也能应付。 但榆林镇那边境况不同,琴娘一走,能做工的大人便只有六个人。琴娘的女儿麦穗和翠花的女儿麦芽虽说也能搭把手,可她们年纪尚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若是操劳过度,她于心不安。 她暗自琢磨,也不知那边生意繁忙之时能否招架得住,老二李仁宝会不会临时雇些短工帮衬。 继而又想起从前的帮工石六,那样的人可是万万不能再用,纯纯惹祸精,帮倒忙。 若是榆林镇那边识人不明,也招了这样的帮工进了铺子里,还不知他们能不能应对? 不行,她得去一趟榆林镇。 她正想着,紧闭的铺门忽然传来阵阵拍门声。 赵荷花原本伏在桌案上歇晌,骤然被惊醒,不由得低声抱怨,“都这般时辰了,怎么还有人来寻吃食?没瞧见铺门都关了,还一个劲地敲。” 周素裳闻言,当即敛了神色看向她,“荷花噤声!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纵是过了时辰不便接待,也该好言相告,万不可口出怨言。 往后在铺中做事,我不愿再听见这般怨言。若是当真觉得劳累,不愿继续做工的,只管和我说,我自会允你们离开!” 她语声不高,却带着几分严厉。赵荷花被说得低下头,再不敢吱声。 坐在门边的绿芽见状,连忙上前将门打开。 门口进来一名汉子,满脸焦灼。周素裳见是个生客,笑着迎上前,“这位客官,小店眼下暂歇,若是想用饭,还得稍等一会儿。” 汉子抬眼看向她,快步走上前,开口便道,“周弟妹,请问我们家老三可在?我找他有急事!” 周素裳怔在原地,一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一旁方才挨了训,正垂头丧气的赵荷花猛地抬起头,面露讶异,“大山哥?!你咋来了?哦,你找三河呀?他不在这儿,他如今在榆林镇的铺子里做工呢。” 周素裳这才反应过来,这汉子竟是李三河的大哥,李大山。 可他家今日不是在办酒席吗?按说这会儿该在家中忙碌才是,怎会突然来了镇上?莫非是还有一些新生孩童的礼数,需要全家一同到场才能举办的? 李大山听闻李三河不在,登时急得满头冒汗。他在门前来回踱步,面色满是焦灼与沮丧。 行至门边,他忽然顿步转身,咬了咬牙,像是拿定了主意,对着周素裳拱手说道,“周弟妹,我家中出了急事,非得三河回去一趟不可。我来替他告个假,不知可行?” 周素裳微微蹙眉,方才她还在忧心榆林镇那边人手吃紧,没想转眼李三河的家人便来请假。 可瞧李大山一脸急迫,想来家事定然要紧,她终究不忍耽搁,点头应道,“自是可行,只是榆林镇路途遥远,你打算现在去唤他回来吗,只是这一来一回的,回来可能就要走夜路了,会不会太晚?” 李大山脸上神色猛地一僵,转瞬又沉下心意,语气坚定,“不碍事,今日不论多晚,他都得回来。” 说罢他再度拱手,“多谢周弟妹体谅,我这就去寻老三,告辞。” 李大山来得仓促,去得也急。待他身影彻底走远,周素裳才收回心神,暗暗想着。 李三河这一告假,榆林镇铺子的人手立时就捉襟见肘。不过他们这面馆生意向来是晌午忙碌,晚间客流清淡,今夜就算少他一人倒也能支撑得住。可明日就难说了,看来自己明日得亲自往榆林镇走一趟。 心中有了决断,她稍稍安定下来,转念又思忖起来。 李家究竟出了何等要紧事,非要此刻急着唤人回去?晌午家中还摆着酒席,怎会突然这般急迫? 若是有什么新生孩童的礼数需全家在场之类的事,昨日便该传信让李三河回去,断不会拖到如今。 莫非是孩子出了意外? 念及此处,周素裳心头怦怦直跳。想到婆母张氏昨日说的,春婶子要将孩子扔山里的话,忽然心口一紧。 她连忙摇了摇头,暗自宽慰自己,不会的,当真是孩子有事,理应先去请大夫,而非这般火急火燎寻李三河归家。 周素裳有些想不明白,却也无从揣测。 不过没多久,她便知道了答案。 李大山离去约莫两刻钟,门外又传来叩门声。这一次,无人再有怨言。 绿芽上前开门,见门外立着一位老妇人,略一思忖,方才认出这是自家小姐周素裳的婆母,张氏。 “老夫人,快请进。” 张氏一听“老夫人”这个称呼,瞬间有些难为情,她连忙摆了摆手,“可别唤我什么夫人,听着怪别扭的,叫我婶子就好。”说罢抬脚跨进门来。 张氏进了门,周素裳与赵荷花赶忙起身相迎,“娘来了,快坐下歇歇。” 张氏也不客套,径直落了座。见绿豆倒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她随手端起,仰头便一饮而尽。 她喝罢擦擦嘴,将杯子递给绿豆,“再来一杯。” 绿豆忙接过杯子又去倒了一杯温茶,递给张氏。 张氏接过来,再次咕咚一口喝了个干净。 周素裳见张氏似是渴的厉害,额角也微有薄汗,不知她是为了何事匆匆赶来。 “娘,您今日突然过来,可是有事?” 第352章 李大山要分家 张氏歇了口气,这才开口说道,“我呀,是怕你们人手不够,想着过来搭把手帮帮忙。” 周素裳更疑惑了,这好端端的,张氏怎突然要来铺子里帮工了? 她柔声劝道,“娘,冬日难得清闲,您在家好好歇着便是,铺子里的活儿,我们几个人足够应付,用不着您操劳。” 张氏摆了摆手,大喇喇的道,“不妨事,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省得你们忙不过来。” 说罢她抬眼四下扫了扫,见铺子里人还不少,一时有些犹豫,拿捏不准该不该当众开口。 略想了想,又觉得这事也不算什么隐秘闲话,索性坦然说道,“今儿晌午,你铁柱叔家摆满月酒。” 周素裳点头,“我晓得这事,娘昨日同我提过。” “这本是喜事,家里添丁进口,虽说生的是女娃娃,可也是自家亲骨肉。” 张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不解与唏嘘,“可你春婶子也不知是怎生想的,实在是不通情理。今日阿菊的娘家人过来,专程给外孙女记生贺喜。 咱们都是庄户人家,日子都不宽裕,随礼无非是图个心意,凑个喜庆,礼数周全便是。更何况阿菊娘家带来的贺礼也不算差,光鸡蛋就拿了百来个,细布也拿了好几尺。 偏偏你春婶子拎不清,当着一众娘家人的面,处处摔脸子,指桑骂槐。一会儿嫌人家带的礼寒酸,一会儿又嘀咕来的人太多,刻薄话说尽,嘲讽人家是八辈子没吃过席面,一窝子人眼皮子浅。 最过分的是,她竟还当众奚落阿菊生了女娃娃,说娘家不嫌丢人,还好意思成群结队过来吃席!” 张氏这番话说完,屋中几人皆是一愣。 不光四个绿面露诧异,就连赵荷花也当即皱起了眉头,愤愤不平道,“这春婶子实在不像话!就算心里嫌弃阿菊嫂子生的是个女娃,也不该当着人娘家人的面摔脸子,说难听话!人家娘家来人多,就是特意给自家闺女撑场面的,她倒好,还嫌人来的多了!” “可不是这个理!”张氏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赵荷花说完,心底的八卦心思顿时上来,连忙凑近张氏,压低声音嘀咕,“娘,那阿菊的娘家人就这么忍了?两边就没闹起来?” “咋没闹!” 张氏像是终于找到个能唠闲话的人,一肚子憋不住的话顿时涌了上来,不等赵荷花话音落地,便急急接了话。 “阿菊有个堂哥,本就是个火爆毛躁的性子,见你春婶子夹枪带棒,处处甩脸,当场就炸了脾气。 直接放了话,说既然李家婶子这般嫌弃他家阿菊,那这亲也没必要将就,索性今日就把阿菊接回娘家去,省得留在李家碍她的眼!” “那最后肯定是没接走吧!” 赵荷花说得一脸笃定,“阿菊现下带着两个女娃,她若是一气之下回了娘家,这两个孩子可就彻底没了依靠。 先不说大的那个可怜,就说这刚出生的小娃娃,还没出月子,离了亲娘根本活不下去,撑死不出一个月,铁定保不住性命!” 她在乡下活了二十来年,最是清楚庄户人家的心思。 乡里大多人家重男轻女,骨子里压根不愿费心养活女娃。谁家若是生了闺女,狠心的要么丢进河里,要么扔去荒山野岭,或是找片无人的野地随手一弃。小小婴孩无人照看,哭嚎两三天,便没了气息。 往日她出门上山割草,偶尔拨开厚厚的荒草,还能撞见残缺零落的女婴尸骨。这种惨烈事,在乡间早已是屡见不鲜,无人稀奇。 “就春婶子那刻薄的性子,”赵荷花冷笑一声,“倘若阿菊真的赌气回了娘家,不用等到第二日,当夜她就能把这刚出生的女娃直接扔出门去。” 张氏也是唏嘘,“可不是咋的!春儿年轻时性子还成,虽说婆母也磋磨过,可自打她一气生了四个男娃,她的腰杆子就彻底直了起来,在他们那个家里,那也是说一不二的,咱村儿谁不说她有福气! 可这几年上了岁数,也不知怎么的,比当年她婆婆还要刻薄。她婆婆当年待儿媳虽严苛,对孙辈却是真心疼爱,哪像如今的春儿,对着亲孙女,竟看的跟仇人似的,不是打就是骂。” 张氏摇着头,很是不能理解。 周素裳望着相谈甚欢的婆媳二人,想起方才行色匆匆的李大山,转头向张氏问道,“这么说来,铁柱叔家是闹出事了?李大山往榆林镇去,是想请李三河回来劝劝他娘,让老人家收敛些?” 张氏闻言回过神,赶忙接话,“不是不是,大山不是去请三河劝人的,是专程请他回来做见证的。” “见证?见证啥?难不成是见证他娘和丈母娘吵架?”赵荷花听得一头雾水。 “哪是吵架啊!阿菊娘家本打算把她接回娘家去,可阿菊舍不得两个孩子,死活不肯走。她娘家亲人便数落她没骨气,一旁的春儿还在边上看热闹,说些风凉话。 大山见媳妇儿哭得可怜,心里又急又疼,当场就提了分家单过,想学二江那样另立门户。 这话一出,可彻底惹恼了春儿。她当即撒起泼来,指着大山骂他没良心,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阿菊娘家这边反倒觉得解气,直言若是真要分家,他们便留下来做见证。 所以大山啊,就托阿菊娘家人先照看着,自己赶去叫三河回来。毕竟分家是大事,亲兄弟不在场,这事儿终究办不妥。” “可上回惠兰他们分家,李三河不也没回去吗?”周素裳满心疑惑,不解道,“上次他人不在,家照样分了,怎么这回反倒非要他到场不可?” 张氏摇了摇头,“那可不一样,当初二江一家算是被赶出去的,随便分些物件便了事。 大山这边情况不同,咱们乡里历来有规矩,兄弟分家,爹娘向来是跟着长子过的。 偏偏大山就是家中老大,这分家的事,自然就复杂了。” 第353章 榆林镇差役转了性 张氏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他们家里闹成这样,本也跟咱们不相干。可我一听大山要去叫三河回来,我心里立马就急了。 眼下临到年关,铺子里正是最忙的时候,三河在这铺子里做工,若是一走,人手就缺了。客人来了照应不周,一天得少赚不少钱呢,这哪能行。” 她摇了摇头,又道,“人家家里分家,我也不好拦着。便寻思着要是三河真回去了,我就去铺子里搭把手,好歹能撑住,不至于忙乱。” 说着她转头看向周素裳,“我起先还以为你还在山上村周家,便想着跑过去想跟你知会一声。结果到了那儿,亲家说你已回镇上了,我这才又匆匆赶了过来。” “是,在家里也是无事,索性来铺子里看能做些什么。”周素裳温声回道。 “老大媳妇儿,若是不太忙,这些活计你还是莫伸手的好,你现在身子弱,还是要多歇歇。” 张氏边说边站起身,抬手捶了捶后腰,“成了,跟你们说一声,你们知道是咋回事儿,我这便去榆林镇。” “娘且等等。”周素裳连忙出声拦住她。 张氏回头问道,“咋了?” 周素裳上前扶着她重新落座,柔声细说,“娘,咱们铺子向来是晚间生意清淡。今晚就算三河不在,人手也足够应付。您不妨暂且歇上一日,我明日也要去榆林镇,有些事要交代,到时咱们一起去就是。” 张氏听她这般安排,心里顿时踏实下来,点头应道,“成,我都听你的。” 次日天刚透亮,周素裳便带着张氏、绿豆一同赶往榆林镇。 一行人到了福运车马行,张氏早已熟门熟路。她记着儿媳如今身子弱,闻不得半点杂乱异味,断然不能和乡里的汉子婆子们挤在一处,便主动去单独雇了一辆安稳的牛车。 待三人赶到榆林镇,时辰尚早,街上店铺冷清,食肆里更是还未迎来客人。 三人走进铺子,里头正忙着收拾打理的众人听见动静,纷纷转头望来。 罗梅花一看见她们,脸上立刻现出惊喜的笑意,快步迎上来,“娘,大嫂,你们来了!” 喜翠更是欢喜不已,兴冲冲奔到周素裳跟前,眉眼轻快道,“小姐,您来得正好!我方才还在愁,今日三河不在,少了一个人,晌午怕是忙不过来了。 方才我还嘱咐了凌霜,让小丫头过来搭把手招呼客人呢。这下你们来了,可就不用使唤小丫头了!” 凌霜听了便不乐意,蹙着小眉头说道,“喜翠姐姐,咱们都说好了,今日由我在门口招呼客人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再说,我转过年就七岁了,已是大孩子了,才不是小丫头呢!” “好好好,都依你,今日就由你在门口招呼客人,这下我可轻省了。”喜翠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柔声哄道。 周素裳和众人见礼过后,便拉着喜翠走到一旁问话。 “喜翠,这几日铺子里生意怎么样?比上个月更忙些吗?” 喜翠连忙点头回话,“小姐竟一猜就中!自打进了腊月,每日晌午都是最忙的时候。多亏您上次把麦穗和凌霜带到铺子里,两个丫头年纪虽小,手脚却麻利勤快。若不她们帮忙,我们这群人怕是忙不过来。 还有件事,昨日傍晚天色都暗下来了,三河的大哥忽然寻到铺子里来,说家中出了急事,催着三河立刻回去。 铺子这几日本就忙碌,今日三河又不在, 不瞒小姐说,我方才正发愁呢,生怕今日晌午客人一多,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周素裳闻言,伸出食指轻点了下喜翠的额头,“铺子里人手不够,怎不雇些短工?眼下农户人家清闲,不少人都想着出来做工贴补家用。 也不必特意去牙行托人,只管寻些乡下手脚麻利的妇人,来铺子里帮工便是。她们得了营生,咱们也解了人手的难处,待到年后生意清淡,她们再回去忙家事,我们也不用多养雇工,两全其美。” 喜翠揉了揉被戳的额头,面露几分委屈,“小姐,奴婢原也打算雇人的。可你三弟妹说外头招来的生人多不踏实,干活懒散不说,还总打碎碗碟。您二弟也觉着自己能干,多雇一个人便多要付一份工钱,实在不划算,奴婢便只好作罢了。” 周素裳无奈扶额。 她心中明白,罗梅花是怕再雇到石六这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手,反倒徒增麻烦。 李仁宝则是打小苦日子过惯了,行事处处精打细算,分毫银钱都不愿多花。 不过这也情有可原,乡里人家穷怕了,凡事自然能省则省。可有些开销,实在是省不得。 “喜翠,别听他们的,再雇两个人。一人一日二十文工钱,两人总共才四十文,多卖几碗面就赚回来了。要是因着忙不过来再得罪了客人,那可就亏大了。” 说完雇人的事,周素裳又开口询问,“这阵子榆林镇的那些差役,有没有来铺子里捣乱?” 喜翠听了这话,立马来了劲头,“小姐,可邪门了!上月他们隔三差五就来吃白食,这月竟一次都没来。前两日有个差役都要踏进门了,冷不丁被旁人一把拉走了。” 她歪着脑袋百思不解,“不光是咱们铺子,这条街上如今都瞧不见那些差役打这儿过,您说怪不怪?” 周素裳心中暗自猜想,莫非是前些日县尉惩戒了那名差役,众人都心生忌惮,便不敢再欺压商户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先前羊汤馆的东家戴禾同她提过,县尉教训那差役时,也是暗中行事,并未闹的人尽皆知。且县尉这么做,也是另做了安排,矛头是对准了榆林镇的亭长的。 若此事是暗中行事,又怎会震慑到一众差役,让他们尽数收敛行径? 她百思不得其解,微微侧过身,目光望向对门的羊汤馆。看来,还是得去找知情人问个究竟。 第354章 差役不上门了 眼看晌午将近,周素裳暂且压下心中疑惑,专心忙活铺子里的营生。 她怀有身孕的事尚未告知铺内众人,旁人自然一无所知。她立在铺子门前迎客往来,一举一动瞧着都与平日无异。 唯独张氏心里一直揪着,手上忙着活计,目光却总忍不住往她身上瞟。眼见周素裳收拾好桌子,又抱起一摞空碗往后院走,张氏连忙快步上前拦了下来,伸手接过。 “哎哟,我说老大媳妇儿,这粗活你可万万碰不得!碗碟分量不轻,万一累着身子可怎么好?” 话音刚落,又觉得这话不妥,赶忙改口,“你快一旁歇着去,这些力气活只管唤我来做就是。” “娘,不碍的,不过搬几个碗罢了。”周素裳顺从的将手里的碗交给张氏。 也并非她非要逞强去搬重物,实是门外来了客人,正巴巴的等着用饭。她若不把桌子收拾出来,少坐一桌客人,她就少赚一份银钱。 张氏将碗抱去后院儿,她本想劝周素裳好生歇息,可抬眼一看,铺子里众人各个忙得脚不沾地,门外的食客还一拨接一拨地往里涌。 她叹了口气,只得加快几步,走到喜翠身边,叮嘱道,“喜翠呀,你家小姐……” 张氏顿了顿,人都道妇人怀身若不满三个月,是不好向外张扬的,便含糊说道,“你家小姐近来干不得重活,你看着她,就让她在柜台后收钱就成,莫要让她抹桌子端碗的,干那些重活。” 喜翠闻言还有些懵,以往在青石镇的铺子里,自家小姐也做过这些活计。一开始她也拦来着,可一忙起来,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且张氏今日是怎么了,怎特意叮嘱她不让小姐干重活? 张氏望着喜翠一脸茫然的模样,心底泛起几分无奈。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挺机灵,怎此刻犯了迷糊?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喜翠的后背,叮嘱道,“别瞎琢磨了,记住,今日你家小姐只许管收钱算账,其余诸事一律不准她沾手,可记下了?” “记下了。”喜翠乖乖点头应下。 交代完毕,二人便分头忙活起来。 绿豆正给一桌客人端面,回头恰好瞧见这一幕。 前几日孙婆子总在她面前夸喜翠机灵懂事,有眼色,此刻看来,倒也名不副实。 她微不可察的撇了下嘴,想了想,觉得还是去提点一二。 绿豆趁着收拾桌面的空档凑近喜翠, 压低声音道,“喜翠姐姐,咱们小姐有喜了,往后粗重活计都嗐抢着干,万不能让小姐操劳。” 话音落,她端起收好的碗筷,转身往后院走去,交由翠花洗刷。 喜翠立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惊喜才渐渐漫上眉眼。 小姐有喜了!自己要当姑姑了! 她抬眼望向柜台后的周素裳,见主子正握着算盘埋头算账,心头又急又喜。 小姐怀了身子,怎还能这般劳碌? 喜翠连忙快步上前,扶着周素裳落座,“小姐,您快歇着,算账的活儿交给我就是。” 说罢便取过算盘,对着食客的账单拨着算盘,“客官,您这边一共五十八文。” 周素裳被抢了活计,便彻底闲了下来。喜翠看她看的严实,无论她前一刻要伸手干什么,下一瞬,喜翠保准出现在她身边,将她要干的活计抢走。对此,周素裳很是无奈。 待到晌午忙罢,周素裳见自己无事可做,便叮嘱喜翠道,“喜翠,你照看铺子,我去对门儿羊汤馆一趟。” “好嘞,小姐你只管去,铺子里有我呢。” 周素裳跨过门槛,下了台阶,踏过街上的青石板,来到了羊汤馆。 “小哥,请问戴东家可在?”周素裳立于门前,柔声问道。 门前迎客的戴虎抬眼一瞧,见是位端庄秀雅的女眷,看着有几分眼熟。 他略一思忖,当即记起身份,笑着拱手,“原来是面馆的周东家。我家东家正在后院厢房,周东家可是有事要见我们东家,您稍等,我这就去唤她。” “有劳了。” 片刻功夫,戴虎便快步折返,身后跟着一位身姿窈窕的女子,正是戴禾。 “周妹妹,稀客呀。外头人多嘈杂,快随我到后院歇歇。”戴禾上前牵住周素裳的手,引着她往里走。 她身后,还悄无声息跟着一名神色冷肃的壮年汉子。周素裳抬眼撞见对方近在咫尺,心头猛地一紧。她怔了半晌,方才认出,这人乃是当日随侍县尉大人的差役。 那差役瞧清是她,似也有几分印象,当即咧嘴露出一抹和善笑意。周素裳回过神,亦浅浅扯了扯唇角回礼。 二人移步后院厢房落座,戴禾执起茶壶,斟上一杯热茶递来,“妹妹快喝口茶,暖暖身子。” 周素裳伸手接过,指尖摩挲着温热杯壁,却并未饮下。娘先前告诉她,女子有孕在身,不宜饮茶。她心中记着这话,只将茶盏捧在手中暖手,也不便将缘由说与旁人知晓。 “戴姐姐,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问。”她不绕弯子,径直开口。 “妹妹但说无妨。”戴禾端起自己的茶盏浅啜一口,目光不经意扫过屋外伫立的差役,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 “不知县尉大人追查的那件事,如今可有眉目?” 戴禾闻言面露难色。 县尉行事素来隐秘,此事尚未落定,若是随口外传,耽误了公务,她担待不起。可转念一想,周素裳并非多嘴之人,且对方也算半个知情者,倒也不必刻意隐瞒。 她正欲开口,周素裳又接着说道,“实不相瞒,上月里差役频频上门,这个月却安安静静,再没来过一次。事出反常必有因,我心中着实不安。倘若当真有变故会连累铺面,我提前知晓,也好早做打算。” 戴禾听到这话倒是轻轻一笑,“那些差役不上门还不好?我倒是盼着他们永远别上门的好。” 周素裳亦笑着摇头,“我也巴不得他们永远别来,只是这案子不结,我终究悬着心。” 第355章 文书失窃 戴禾闻言轻轻一叹,谁说不是呢? 案子一日未了,莫说周素裳心下难安,她又何尝不是日日焦灼。 单是屋外这名寸步不离的差役,便已让她烦扰不已。 她抬手揉了揉额角,压低声音道,“我也只是听旁人说,未必作数。听闻县尉大人带着集齐的人证物证,径直前往府衙,如今知州大人亲自过问此案,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了结。” 说罢她悄悄抬眼,见屋外差役正仰头望着空中飞鸟,并未留意屋内动静,这才松了口气,叮嘱道,“周妹妹,这话万万不可对外提及。倘若被那亭长知晓,再生出事端,你我都担当不起。” 周素裳深知其中利害,心中不免泛起几分激动,忙点点头。 那榆林镇亭长一向横行无忌,盘剥商户,苛待乡民,就连自家在王家村的庄子,他也时常借机捞好处。 此番若真能将他绳之以法,实在是大快人心。想来兄长周启文得知消息,也定会欣喜不已。 周素裳心中正暗自欣喜,便又听戴禾续道,“至于这月差役不再上门,实则是镇署出了事。” “哦?出了何事?”周素裳面露讶异。 戴禾刚要答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自觉的轻咳一声,才低声说道,“听闻镇署一份要紧文书失窃,此物直接牵扯亭长与一众差役的身家性命。眼下他们个个惶惶不安,自然无暇再来寻衅。” “文书失窃?”周素裳眉头微蹙,略一想,心中便豁然明朗。 能令一众官吏如此忌惮,想必是记录他们种种劣迹的账册,被人悄悄取走了。 想通关节,她又忍不住追问,“那东西究竟是如何丢失的?亭长可曾派人追查?” “自然是查了。”戴禾回道,“据说当日连同文书一并消失的,还有两名差役。想来便是二人盗走的。可等亭长派人前去拿人时,二人家中早已无人,寻不到踪迹了。” 原来竟是这般。 周素裳想着,这样最好,那些差役自顾不暇,少来铺子里捣乱,她正好趁年下人多,多挣些银钱。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周素裳与戴禾又略寒暄一二,便起身告辞。 戴禾将人送至门外,轻声开口,“周妹妹平日里不在榆林镇,你们铺子若有什么需要帮把手的,尽管让铺子里的掌柜来寻我。我好歹也在榆林镇待了这么多年,一些小道消息知道的倒也比旁人快几分。” 周素裳见戴禾说的很是真诚,不似客套话,细想之下,觉得还真有一桩事需要麻烦她。 她笑着回道,“戴姐姐,我眼下还真有一桩事需要姐姐帮衬。” “是吗?快说来听听。”戴禾听罢非但没有觉得麻烦,反而现出几分雀跃来。 “是这样,我们铺子里……”周素裳将铺子人手短缺的事说了,末了说了一句自己的需求。 “也不用那些食肆酒馆做过的熟手,只乡下妇人就可,我们本就是面馆生意,平日里就是收拾洗刷,或者帮着切切菜揉揉面之类的活计,乡下人家的媳妇儿多是会做这个的,上手应该不难。” 周素裳说着冲戴禾轻轻一笑,“戴姐姐在榆林镇时候久,我想着姐姐该是识得这左近能干的妇人,若是姐姐有识得合适的人手,还请姐姐帮我这个忙。” “这有什么,我铺子里帮工大嫂的弟妹,前阵子还托我给她找活计呢,你放心,那妇人我见过,看着是个干净麻利的。咱们做吃食生意的,这样的人最是合适。” “那我就在此先谢过姐姐了,只有件事我还得先跟姐姐说清,劳烦姐姐告知那位嫂子。我们这会儿雇人,雇的是年前帮衬的短工,至于年后还要不要留人,需得看铺子的生意情况。” 周素裳觉得既然雇人,那凡事要讲清楚明白,省得年后铺子生意清淡,再让人走,莫说帮工心里不得劲,就是帮忙介绍人的戴禾,心里怕也是不会自在。 “我晓得,你放心。” 二人又在门口将雇工工钱,上工的时辰一一讲明,便福身作别。 周素裳虽与戴禾相交不深,但也深信她的人品,这感觉莫名,但她的直观感受,戴禾不会坑她。 解决完铺子雇人一事,周素裳又了一桩心事。 下晌歇息之时,周素裳便问李仁宝,租赁院子之事。 “往后铺子里的帮工多了,先前的那个院子便不够住了,新院子还得尽快赁好才是。” 李仁宝搓搓手,有些局促,上次大嫂就提过这事,可他竟没办好。 “大嫂,这几日有些忙了,暂时没腾出空来……”不是他故意推脱,这几日确实有些忙,一到下晌忙罢,他趴在桌上,累的都不想动,实在迈不开腿出门去寻找院子。 见李仁宝垂着头,一副差事没做好的沮丧模样,周素裳开口安慰。 “并非埋怨你,我知这几日铺子繁忙,是想提醒你莫忘了这件事,趁着这两日我和娘在,你把这件事办好。今日晚上想来不会太忙,你晚上歇着,去街巷里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 “成,那我即刻就去。”李仁宝说着便要动身。 “不急,等吃过了饭食再去。另外,咱们铺子里的人多,赁的院子最好屋子多些,有倒座房的最好。这样,你往后也不必和三河挤在一处了。” 周素裳细细的算着这边铺子的人手,喜翠一间,老二一间,老三两口子一间,再加上凌霜和凌云也在这边,孩子年岁大了,也不能总跟爹娘一起住。再有翠花母女,琴娘若回来,母子三人一屋住着也是不行,女娃也就罢了,男娃年岁大了,再跟娘住一个屋子终究不妥。 还有,院子还得空出一间屋子,若哪日自己或者张氏过来,也不必挤着住了。 这还是现有的人手,算下来,就得七八间屋子了。若是往后铺子里再添人,没有多余的空屋安置可是不行。 第356章 麦芽 李仁宝吃罢了饭,便出门寻摸院子去了。 周素裳坐在柜台后,余光瞟见琴娘的女儿麦芽正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麦穗和自家弟弟二蛋儿玩耍。 麦芽已有十一岁,小大人似的静静的坐着,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孤清落寞,那份落寞在触到弟弟身上时又多了几分温柔暖意。 见弟弟嘻嘻笑着,她也扯动嘴角,可终究笑不出来。 周素裳无奈轻叹一声,将人唤至跟前。 “麦芽,过来。” 麦芽在听到周素裳开口的瞬间骤然回神,她忙站起来,快步走到周素裳跟前,“东家。”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懦,像一只无人庇护的幼崽,警惕又讨好的瞥了一眼周素裳。 周素裳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 许是感觉到周素裳柔软的怜惜,麦芽扯唇露出一个笑来,“东家,我有好好干活的。” “嗯,我知道,麦芽有好好干活。等到过年的时候,东家给你发工钱。”周素裳做着承诺。 一听到有工钱可拿,小姑娘彻底笑开了,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欢欣雀跃,“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说罢,忽又沉静下来,有些失望的摇摇头,“还是不了,东家,我干活不要工钱,东家给我弟弟饭吃,我干活是应该的,不该再拿工钱。” 周素裳笑了笑,又安抚道,“麦芽,给你的就拿着。你弟弟如今也是我的人,养他不是你的责任。” 麦芽抬眸望向周素裳,她眨了眨眼,也不知听懂没有。 周素裳拍拍她的小脑袋,“麦芽,你放心,你娘……再过些时日就回来了。” 戴禾说榆林镇亭长的案子年前就能结案,在这之后,琴娘该是会回来的。 听到周素裳提起她娘,麦芽眼眶迅速聚起一汪水意,她瘪着嘴又极力强忍着突如其来的悲伤,若不是周素裳在跟前,她必会马上哭出来。 周素裳看着这个柔弱又强自镇定的小姑娘,心中又是一叹,也不知琴娘走时是怎么跟孩子交代的,怎这丫头听她提起亲娘竟是一副欲要生离死别的模样。 “麦芽,我没有诓你,你娘不过是去府衙走一趟而已,不会有什么危险。你在铺子里安生做活,空了就和凌霜麦穗一起玩耍就是,不要多想一些有的没的,自己吓自己。” 麦芽猛地抬起头来,眸子里亮晶晶的,她有几分不敢置信,启唇问道,“真的?东家,娘真的会回来?” 她终于哭出声来,“可是娘说、说以后她要是回不来了,就、让我好好带着弟弟长大,等、等下辈子,我们一家人再团聚……” 小姑娘已经泣不成声,周素裳伸手替她抹去眼泪,柔声问,“麦芽,在你看来,是你娘懂的多,还是我懂的多,我和你娘,你信谁的话?” “我信东家!”麦芽立刻接话。 小姑娘一瞬不瞬的看着周素裳,不说旁的,就凭周素裳说她娘年前一定能回来这句话,她也一定是信周素裳的。 “好,你既信我,便好好的,快把眼泪擦一擦,你娘不过是出一趟远门,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你是大孩子了,当懂事些,一家人偶有分离也是常事,且莫把悲戚挂在脸上,你是姐姐,该为弟弟做榜样才是。” 麦芽忙抬手一把抹去眼泪,她仍有些抽噎,“是,奴婢听东家的,奴婢不哭了。” 周素裳欣慰的拍了拍她稚嫩瘦削的肩头,“还有一事,我说与你听,你定然会开心。” 麦芽脸上有些疑惑,除了娘年前会回来的事,还有何事会让自己开心? “我在青石镇瞧见你爹了。”周素裳轻轻说道,她一字一句说的很慢,似要说进麦芽心里去。 这一句话瞬间照亮麦芽的阴霾,她不可思议的张大了嘴巴,近乎失声的问道,“东家……瞧见我爹了?” 才刚刚忍住的眼泪复又落下,只这次不同,方才的麦芽是以为会和娘亲死别,因而悲痛落泪。 而此时的麦芽,则是惊喜激动之下的情绪失控,是喜极而泣之情。 这个小姑娘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亲爹了。这短短数月,她没了弟弟,别了亲爹,如今娘也去了远方,还不知能不能回来。 之于她,原本过的是爹疼娘爱的圆满日子,一朝灾祸,家人离散,小小年岁,人间百味尝尽,尚且稚嫩单薄的肩头,也不得不扛起了养弟弟的重担。 她别无选择,唯有咬牙坚强,也只能逼着自己坚强。 可此刻,东家说什么? 东家说在青石镇瞧见爹了,那是不是说,有生之年,她还有机会再看一眼养育她的父亲。 麦芽期盼的看着周素裳,小姑娘不知道怎么求人,或许她知道自己能力微薄,人微言轻。 她心口扑通扑通跳着,鼓足勇气大声说着,“东家!我、奴婢好好干活!奴婢一定好好干活!” 求东家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看一眼我的父亲。 这一句好好干活像一句承诺,让周素裳有些动容。 “好,你好好干活,若将来有机会,我让你们一家人再见面。” 周素裳亦做着承诺。 她不敢说让麦芽一家人团聚,毕竟陈高不是她的人。 还记得昨晚李善宝同她说的话,“陈高是刘员外家的下人,并非姜氏布坊的伙计。据说刘家绸缎庄先前买了许多人,陈高便是其中之一。” 周素裳庆幸,陈高不是姜青莲买的人,这于她,是个好消息。 既是刘家绸缎庄的伙计,那主事人便是刘老爷夫妇二人。看来自己回去青石镇之后,还得好好打听这夫妇二人,看看能不能从他们手中把陈高买下来。 “客官,您里面请,请问几位?”门口传来喜翠迎客的声音。 周素裳直起身,收拢心绪,对麦芽道,“灶上有温水,你去舀一瓢洗把脸,然后跟着翠花婶子忙去。” “是,东家。”麦芽答应着,转身快步去了灶间。 等到晚食过半,铺子里还坐着三五桌客人,周素裳撑着脑袋微微打起了盹儿。 第357章 院子有什么不对劲? 她近来嗜睡,困意说来就来,怎么也抵挡不住。 正迷糊着,耳边朦胧就传来了李仁宝的大嗓门儿。 “大嫂!大嫂!找着了,院子找着了!” 一个激灵,周素裳猛然醒过来,脑袋“嗡嗡”作响。她揉着额角,试图缓解突醒而至的闷痛。 李仁宝已跨进门来,见周素裳坐在柜台后,几步奔到跟前,笑呵呵的说着,“大嫂,找着了,那院子可太合适了!” 周素裳抬眸,轻轻问道,“院子在哪里,有几间屋子,每月多少租钱?” 李仁宝听罢,连忙作答,“院子就跟咱们现在住的地儿隔了两条巷子,那院子可大,两进的院子,到处都是空屋子,尽够住人了。大嫂放心,价钱我都谈妥了,一个月只要八百文。” 八百文?这也太少了?周素裳不可思议的蹙着眉头,“八百文?” “啊,是八百文。”李仁宝见大嫂不信,忙又肯定的补了一句。 不怪周素裳不信,实则青石镇的一进院子租金也是八百文。就这,还是因为当初赁他们院子的老陈头挑拣租客,想租给爱惜花木,爱惜家具的勤快人,这才特意少要了赁钱。 可榆林镇的院子若真有两进,怎么可能才租八百文每月? “老二,那处院子你当真去瞧过了?屋子可收拾得干净?桌椅家什齐备否?院里取水方不方便?倘若房屋经年失修,残败漏破,就算房舍再多,也没法住人的。” 周素裳一桩桩细细问着,她暗自想着,这院子赁价这般低廉,难保不是屋舍朽坏,起居不便,或是宅子藏着什么忌讳晦气,主家才肯压价租赁。 若真要是摊上这些问题,他们断然是不能接手的。 李仁宝一脸的肯定,肯定之余该带了些占了大便宜的窃窃自喜,“看过了!那院子修的可气派了,屋子里家什都有,干干净净的,灶房里锅碗瓢盆都有,人说了,里头的东西咱都能使。还有,那院儿里还种着花儿呢!那花儿开的可好看了! 大嫂,我竟没见过,这大冬日的,竟然还有花儿,也不知人家是咋种的。” 周素裳听他这么说,眉头蹙的更紧,她开口问,“这么好的院子,每月竟只租八百文?老二,你有没有去周边邻里处打听打听,这屋子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对劲?”李仁宝有些懵,这好好的院子能有什么不对劲的? 张氏在李仁宝踏进铺子时,就已经凑了上来,听李仁宝还没回过味儿来,一伸手“啪”一巴掌拍上他的背,左右瞟了一眼还坐着吃面的食客,抓着衣襟将人拉到眼巴前儿,压低声音说话。 “你个二憨子,你大嫂的意思是,这屋子里头有没有死过人,不然这好端端的院子怎一个月才八百文?咱们现在住的那几间屋,不算主屋都要五百文呢!” 李仁宝被这话说的恍过神儿来,他一拍脑袋,大叫一声,“哎呀!这可咋整,我、我就想着便宜,想着赶紧定下来,没想起来问。” 定下来? “你已经交了定钱了?”周素裳惊讶开口。 “啊,”李仁宝点头,“交了,那院子的东家说他们急着租,若是我不定下来,他们就要租给旁人了,我心里一急,就赶紧把定钱给了。” 张氏一听这话,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她皱着眉道,“你咋都不打听清楚就把定钱给了,这万一院子有个什么晦气事,不能住人,人还能把定钱退给你吗?!” “那、那可怎么办?”李仁宝顿时无措起来。 “你交了多少定钱?”张氏忙着急问道。 “他、他们要一个月的租钱,我身上没带那么多,就大嫂前阵子给发的六百文工钱带在身上,就都给他们了。” “六百文钱!你你你,这么多钱呢,你说给就给了?”张氏急的不行,“走!你跟我去,咱把钱要回来!” 张氏抓起李仁宝的胳膊就要带他出门。 “娘莫急,或许事情并非像咱们想的那样,咱们先问问清楚再做打算。”周素裳忙出言阻拦。 说罢又看向李仁宝,问他,“你付了定钱,他们可曾给过你凭据?” “给了!他们给了!”李仁宝急忙答道,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探进衣襟,去摸那张凭据。 片刻间,他掏出一张折的方正的纸张出来,递给周素裳。李仁宝虽然识字不多,但这张凭据他多少也看的懂,知道里面的内容无误,心中也稍显踏实。 周素裳接过纸张展开,纸上清清楚楚列明,承租宅院两进,今收租房定钱两百文,每月租金数额,缴付时限、收款人与付款人姓名,下定日期一应俱全,条目条理分明,无一处含糊疏漏。 她点点头,“凭据写的清楚,该是没错的。” 周素裳又看向张氏,“咱们出去打听打听,若是这院子没有问题,那咱们就安生住下。这每月八百文的租钱,真论起来,可是咱们沾光了。” 张氏很是有些忧愁,“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好好的大院子就这么便宜租给咱们?人又不是大傻子,有钱还不知道挣?” 周素裳这话也不过安慰安慰张氏,实则她自己也不是很相信。眼看铺子里食客已渐渐结账走人,众人也慢慢进入收拾打扫的状态。 周素裳便道,“此时不甚忙碌,不若咱们现下去那处院子瞅瞅,若周边有邻里的,咱们好言问问,看能不能问出几分实情来。” 说走就走,莫说张氏等不及,李仁宝也有些急不可耐,他迫切的想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受骗。 铺子距离李仁宝租院子的街巷不太远,三人走了约莫一刻钟,便入了巷子。 因着天色已晚,巷子此时黑漆漆的,有几户人家的门檐下挂着红灯笼,盈出一小片光亮。 “这乌漆麻黑的,咱这上哪儿去问人去?”张氏愁眉不展,问李仁宝,“你赁的那个院子是哪家,咱先去瞅瞅去。” “就在前头,娘跟我来。”李仁宝手一指,当即迈步从前头带路。 第358章 只卖不赁 三人行至一户人家门前,见这户人家的宅院正门隐在浓重夜色里,瞧不真切。好在斜对门儿门楼高挑,两盏红灯笼悬在檐下灯钩上,烛火通透,一片光晕铺洒过来,恰好把这户宅院的门头映出一片昏黄。 单看门楼绝非寻常巷陌小门小户可比,青条石垒起高高的门台,石阶宽阔。门楼飞檐微微翘起,檐下木枋雕花细密,看起来颇讲究。 周素裳一看之下眉头蹙的更紧,暗自纳闷。这户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是巷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居所,这样富贵的人家不可能因为每月区区八百文的赁钱就把房屋出租,可李仁宝偏偏租下来了,且还付了定金,这事蹊跷。 张氏上前拍门,“咣咣咣”几声叩门声响过,里头毫无动静。 “这里头没住人吗?”张氏嘀咕着。 “不能啊,下晌还在呢。莫不是因为我付了定钱,人家这就给咱们把屋子腾出来,自个儿搬走了?” 李仁宝也上前拍门,不解的说道,“可他们钥匙还没给我呢。” “老二,你们可曾约定几时付房屋赁金?”周素裳问。 “哦,说了,明日辰正,就在这院子里付钱写契书,我特意问仔细了。” 周素裳迈上台阶,细细端详着厚重敦实的黑漆木门,这门讲究,门楣宽厚,上方嵌着整块雕花门额,门环是黄铜铸造,兽首衔环造型规整,沉甸甸垂在门板两侧。 再看别处门户,门楼多低矮局促,唯这处不同。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成,明日先莫要交付赁金,今日天晚,待得明日,咱们起早些,先打探一番,确认没有异常再说其他。” 张氏点点头,“我看也是,这院子气派的很,哪是咱们这种人家能住的上的。走吧,老二,咱快回铺子里拾掇拾掇,早点歇着,明早赶早过来问问人,打听打听,要是有个晦气,咱就找他们退钱去!” 李仁宝垂着脑袋,心口沉甸甸地堵得发慌。他实不能相信,这好好的院子咋就不能住人了呢? 没法住人尚且是小事,最揪着他心疼的是付出去的六百文定钱。那六百文是他起早贪黑,流汗出力一整月才挣下的工钱! 他越想越焦躁,恨不能立时去找人问个究竟。 恰这时,只听“吱嘎”一声门响,对门儿挂着红灯笼的那户人家大门开了一条缝,从门里迈步走出来一名拎着潲水桶的老太太。 阶上三人齐齐朝那老太太看去,李仁宝一阵激动,“蹬蹬蹬”的就下了台阶,朝那老太太奔去。 “老婶子,搅扰了,我们向你打听个事儿。” 李仁宝嗓门儿响亮,跑的又急,几乎一瞬间就到了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不想大晚上的竟突然有人奔到跟前,“哎哟”一声吓的差点蹦起来,连手中的潲水桶都“咚”的一声落了地,桶中的潲水顺着突然落地的惯力“哗”的一声溅出老高,扑的李仁宝满腿都是。 “哎呀老嫂子,对不住对不住,你没事儿吧?”张氏见自家儿子似乎闯了祸,连忙跑过来致歉。 老太太惊魂未定的抬眼看着张氏,她靠着门柱,一手支着身后的门框,一手拍着胸口,自我安抚,“可吓死我了!” 过了半晌,老太太终于缓过神儿来,她对冲到面前的张氏和李仁宝没好气的道,“这大晚上的,你俩咋咋呼呼的干啥呢?!” 张氏听得老太太责问,当下冲着李仁宝的背就一巴掌拍了过去,“你个憨货,做事毛毛躁躁的,没个稳重样,看吓到人了吧?” 李仁宝知道自己冒失了,也不敢做声,只垂着头,一脸老实的模样。 周素裳还立在原地,看着不远处的老太太仍是瞪着李仁宝,一脸不忿的模样,很是无奈。 她走上前,对着老太太福身一礼,温声说道,“婶子好,我们是前街开铺子的,想来这边巷子赁和院子住。家中兄弟是个粗人,行事有些冒失,惊着了婶子,我在这边替我兄弟给您赔个不是,您大人大量,原谅则个。” 老太太这会儿已彻底缓过来了,她瞥了一眼周素裳,见这小媳妇儿说话柔声细语的,叫人责怪不起来,但她无端被吓了一场,仍是没个好脸色。 “哪有人大晚上的出来赁院子的,这会儿牙行都歇了,你们找谁赁院子来了?!” 周素裳见老太太愿意搭话,当下一喜,她欲要开口问询,忽地瞥见门前石阶上的潲水桶,忙??李仁宝道,“老二,你去帮婶子把潲水拎去倒了,我和娘在这儿跟婶子说几句话。” “哎、哎!”李仁宝听了话,忙伸手去拎那洒了他一腿脏污的潲水桶。 这潲水少说也有大半桶,拎起来份量也不轻,老太太省了力气,心里终于有了几分畅快。 周素裳趁机问道,“婶子,敢问您家对门儿这户人家是做什么的?我瞧着他家这门楼还挺阔气,不知这样的院子若是租赁该要多少银钱?” “那可是不便宜!”老太太撇着嘴,“你们若是要赁院子,还是到牙行去,那些中人手里空着的屋舍不少,定会让你们挑到中意的。虽说要掏几个中人钱,但这不比你们大晚上出来瞎寻摸的强。” 周素裳敏锐的发觉老太太话里的不对来,她忙问,“婶子,我瞧这院子不是空着呢嘛,怎这个院子是不能租赁吗?怎还要去牙行寻摸?” 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见这小媳妇儿脸上满是求知的好奇,摇摇头道,“你这小娘子,你莫要看人家这院子阔气就想租下来住进去,人家这院子是只卖不赁的,你就是有钱,人家也不可能租给你。” 她说着又对惊呆了的张氏道,“大妹子,这小娘子是你闺女还是媳妇儿?” 张氏还震惊在老太太那一句只卖不赁的话里,可怎会只卖不赁呢? 若只卖不赁,那老二交的租赁定钱,写的凭据又是怎么回事? 她还在发懵,听到老太太的问话,忙回道,“这是我儿媳妇儿咧,老嫂子问这个做啥?” 第359章 李仁宝被骗 老太太拍拍张氏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通透的规劝,“大妹子,我瞅你家也不像是富裕的人家,咱平头百姓过日子,有些钱咱该不花就不花,何苦要为了装门面去赁那么贵的院子,你说是不是?” 张氏不知道老太太到底想说什么,为了套她的话,她也只好在一旁附和,“是是是,老嫂子说的是。” 老太太看着张氏很是有些同情,“大妹子,不是我说你,哪有当婆母的穿粗衣,做媳妇儿的穿锦缎的道理,大妹子对儿媳还是太纵着了,这可不好。” 张氏一听这话味儿不对,赶忙紧张的瞟一眼周素裳,连忙否认,“老嫂子不是,我儿媳妇儿的衣裳啊……” “大妹子不必多说,我都懂。”老太太打断张氏的解释,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很是有些语重心长,“这自古来,当儿媳的都得对婆母敬着些,不能慢待了,否则就是不孝,你说可对?” 老太太说这话时并不避着周素裳,她立在一旁默默听着,任由这位老太太借着婆媳规矩对她指指点点。 可张氏已经慌了,她不知道这老太太到底东拉西扯的做什么,只觉得她句句都在挑唆自家婆媳关系,她也没闲心继续听下去了,当下便打断她,急声问道。 “老嫂子,你就说对门儿为啥只卖不赁,你听谁说的,可做的准不?” “那自是做准的,对门儿姚四爷家富贵是富贵,可惜养了个不孝子,在外头惹了人命官司,需要好些个银钱打点。 姚四爷为了搭救他这独子,这几日把能卖的产业都卖了,就这院子,也托了牙人往外卖呢,昨儿好几拨人都来看过。 可惜,姚四爷这院子要价太高,足要一百两,把人都给吓跑了。” 她说完了这话,眼前这婆媳二人是真懵了,卖院子?要价一百两? 周素裳与张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茫然。 周素裳顾不得老太太对她莫名的看不惯,上前一步,开口问话,“婶子,麻烦您说仔细些,”她伸手指向那昏暗的门楼,“您说这处院子,要卖一百两?” “可不是,前儿姚四爷带牙人过来看院子,我亲耳听他说的。唉,这姚四爷也是个可怜人,富贵了一辈子,临了,还要卖屋子,也不知这屋子卖了他往后住哪里去,我瞅他头发都急白了……” 老太太又说了什么,周素裳没细心听,她已然听明白了。 这院子的主家姓姚,如今空着,托了牙人往外卖。 可李仁宝付的租赁定钱又是怎么回事? 周素裳轻叹一声,多半啊,是被骗了。 张氏早在老太太说这姚四爷在往外卖院子时,脑袋就“嗡”的一声炸了。 她什么也听不清楚,满脑子都是,老二这六百文的定钱到底交给谁了? “娘!你倒个潲水咋这么久,莫在外头磨蹭了,还不快来抱小蛋儿,立在外头也不嫌冷的慌!” 门里头传来一个妇人带着几分凶悍的嗓音,门口立着的老太太闻声一抖,忙接话茬,“哎,倒好了,我这就回来。” 她转身拉开门就要往里迈腿,忽又觉得不对,扭身原地转了两圈儿找着什么,“我桶呢?我潲水桶呢?” 正这时,李仁宝拎着空着的潲水桶回来了,见状连忙把桶往前一递,“婶子,你的桶。” “哦,在这儿呢。”老太太抓过桶,也不再跟张氏等人说什么,转身就进了屋,“啪”一声将门关紧。 剩下三人在晃着灯笼的门外面面相觑,周素裳和张氏很呆,李仁宝很懵。 稍许,李仁宝看着那紧闭的院门问起张氏,“娘,你们可问清了没有,这老婶子说啥了?” 张氏还在被骗的愤懑里没有回过神来,闻他所言,当即气极,指着二儿子就开骂,“你这作祸篓子,让你找个院子都不靠谱,你说你还能干啥?” 李仁宝听的心里一个“咯噔”,慌忙追问,“娘,这院子真有问题?那咋整?这样,咱明儿一早过来跟东家说咱不租了,让他给咱们退钱!” 略一思忖,他又加了一句,“明早多来几个人,让老三也来。” 李仁宝认为人多壮了声势,那东家就不敢扣着定钱不退给他。 一听这话,张氏更气,破口就道,“什么退定钱,人家都说了,这户人家的宅院只往外卖,不往外租,你这定钱到底是交给谁了?!” “啥?不租?那我下晌、下晌……”李仁宝目瞪口呆,心里有话要问,可偏偏卡在喉咙口吐不出来。 周素裳见状便问他,“收你定钱的人不是给了你凭据吗?那婶子说这户人家姓姚,我方才也没仔细看落款人姓名,你拿出来看看,可是姓姚?” “对对对,快拿出来看看。” 在张氏的催促下,李仁宝这才想起来,颤巍巍的将手伸向衣襟。 他哆哆嗦嗦的摸出那张凭据,许是被骗的恐慌让他失了稳重,轻飘飘的一张纸捏在手里,他却怎么也展不开。 张氏上前一把夺过来,塞到周素裳手里,“老大媳妇儿,你来看看。” 周素裳将手中叠的方正的纸张展开,目光一眼扫向右下角的落款人,只见上面的名字赫然写着余大两个字。 她心头一沉,旁边张氏还在催促,“老大媳妇儿,这上面写的啥,可是姓姚?” 周素裳摇头,打破她的希冀,“不是,上面的落款人姓余不姓姚。” 她说罢又抬眸问李仁宝,“与你写这张凭据的人,可说了他究竟是屋主还是中人?” 李仁宝已然慌了神儿,“我、我……”他想了好一会儿,才理清脑中的纷乱,肯定的说道,“他说他是屋子的东家!” 话一出口,他忽然又变得惶惶无助起来,“这这这,他们说是屋子的东家的,难不成是诓我的?可是怎么可能呢?我明明就是在这儿碰见他们的,他们还带我去看屋子了呢……” 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脸上仍是不可置信的表情。 第360章 老二去哪儿了 周素裳能明白他的心情,六百文在她看来或许不是多大的数目,可白白的银钱损失也让她心中难受不平,更不用说李仁宝这样一个贫苦出身庄稼汉子。 六百文工钱是这个月初一发给他的,今日已是初九,六百文还是六百文,可见他一文都没舍得花。 这样的一笔银钱莫名被骗,若说他是不肯相信,还不如说他是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眼见张氏与李仁宝二人皆是一脸愁容与愤懑,周素裳开口劝道,“这家宅院既是托给牙人售卖,想来能带老二进去院子的人必也是和牙人相关的熟人。我们明日便去打听打听,看这院子究竟是托给了镇上哪家牙行,这些人中可有人识得这余大的。” 李仁宝一听,眼眸当即亮起来,“对对对,大嫂说的是。我就是在这巷子里寻摸院子时,那二人上来搭话,他们可是拿了钥匙开门进去的,要不然,我也不能信他们是这院子的东家。 这会儿天晚了,牙行想必都是关了门的,咱们等到明日去问问,那收了我定钱的余大定是他们牙人之一。” 李仁宝激动的说着,以他急切的心情,若非天晚,他这会儿就想冲去牙行问个究竟。 与李仁宝的激动不同,周素裳其实心里没底。想那余大既然敢设套诓骗李仁宝的银钱,定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他们明日就算去了牙行,想必也会是无功而返。 不过看他二人的模样,想着就算给他们个安慰也好,省得今晚两人齐齐不能入眠。 “既如此,咱们回吧。” 夜风掠过无人的街巷,丝丝寒意顺着浓重夜色四下弥散开来。周素裳抬手把衣襟拢得严实,缓步踏下石阶,一边走,一边侧身与张氏说话。 “娘莫多想,我瞧着方才的大婶与咱们说话时颠三倒四的,想来话里有假也未可知。这宅院的东家究竟是姓姚还是姓余,咱们明日还得多问几家再做确认。” 张氏拍拍周素裳的手,大儿媳安慰的话她怎能听不出来,“我都晓得。” 李仁宝对追回六百文还抱着十足的劲头,张氏却已经想通了,这钱没了就没了,就当用钱买个教训了。 翌日,天色未明,李仁宝便已起了身,独自出了门。 等周素裳等人起身以后,张氏连唤李仁宝几声都听不到人回应,进了屋子一看,这才发现人已不在。 她转而一想,这老二定是惦记着那六百文定钱的事,早早出了门。 “这死孩子,出门咋也不跟我说一声,昨儿还说要喊老三一起,今儿咋独自出门了呢。” 趁着此时时辰尚早,铺子里还不需要那么多的人手,周素裳和张氏一起,又去了昨日的那条街巷。 因着冬日天气寒冷,大早上的巷子里行人并不多。 昨日锁着的大门依然上着锁,门前并无李仁宝的身影,也不知这人究竟去了何处。 张氏方才还在心里埋怨李仁宝不懂事儿,出门也不打声招呼,这会儿没看见人,转瞬就只剩下了满心焦灼。 她急声念叨着,“老二这不省心的,这是上哪儿去了?” “娘莫急,我猜想老二定是去找那余大了,咱们快找人问问,看姚四爷究竟是托的镇上哪家牙行售卖宅院,咱们再去牙行寻人。” 周素裳见不远处有一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正要出门,她忙走过去打听。 “这位嫂子,请等一等。” 年轻的妇人听到喊声便转头看她,面上有些疑惑不解,“你有何事?” “嫂子好,我听说咱们这巷子里有户人家在卖宅院,好似是姓姚……不对,似乎是姓余,不知是那户人家,嫂子可知?”周素裳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她作微微疑惑状,仿佛真的是个要买宅院的客人。 周素裳脸上挂着客气的笑,语气里又刻意带出几分迟疑,装作真心寻访宅院的主顾模样。 “嫂子有礼了,我听闻这条巷子里有一户人家打算出让宅院,好似是姚姓,转念一想又拿不准,约莫是姓余?不知嫂子可知究竟是哪一户?” “哦,你是说姚四爷吧,他家的确在出让宅院,喏……” 妇人抬手指向那上了锁的气派门楼,“就是那家。” 周素裳适时回头看过去,再回眸,对着妇人感激一笑,“多谢这位嫂子,只是我不是榆林镇的人,若要买宅子,还是得托靠谱的牙行才是,嫂子可知咱们镇上哪家牙行靠谱些?” 她说着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倘若知道这宅院主家托了哪家牙行代售就好了,我也好直接登门去接洽,省得这会儿无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胡乱打转,毫无头绪。” 妇人听罢却是一笑,她拍了拍怀中有些闹腾的孩子,这才开口,“咱们镇上的牙行若说靠谱的,便是镇南头的哪家钱氏牙行。 钱中人处事还算公道实在,从不欺瞒算计,哪怕是外乡生人上门,也不会刻意抬价刁难。 姚四爷眼下动身去了县城,他若要托人代售宅院,十有八九找的就是这家。你径直往南头走就是,那钱中人身形富态圆胖,一眼就能认出来。” 妇人说完,便抱着怀中闹腾不休的孩子转身要走。 周素裳忙道谢,“多谢这位嫂子告知,您慢走。” 妇人走后,张氏凑上前来,急忙问道,“老大媳妇儿,可问出来了?老二去哪儿了?” 周素裳摇头,“老二去哪儿我暂且不知,不过这户宅院的主家是姚四爷没错了。榆林镇靠谱的牙行在镇南,东家姓钱,我们现在过去。” 她说着话,心里却在想,李仁宝定也是打听到了这个消息,所以才不在巷子里,想来也是直奔钱氏牙行去了。 “那还等啥,老大媳妇儿,咱们快去!” 婆媳二人抬脚就往镇南走,行了快有两刻钟,远远见前方围拢了好些人,里头有人吵吵嚷嚷的,喧闹的紧。 张氏心猛地往下一沉,不由加快脚步,急匆匆挤上前去。 第361章 钱中人不知情? 人群围拢的正中,正是钱氏牙行的门口。 尚未走近,便听见一道暴躁的喝骂声炸响,震得周遭议论声都压下去大半,听这声音正是李仁宝。 张氏与周素裳步子迈的更快,转眼就到了人群外围。 张氏踮着脚尖往里瞧,只见李仁宝满面涨得通红,眉眼间满是戾气,一把死死揪住了钱中人的衣襟,生生将体态圆胖的钱中人拽得立足不稳。 钱中人的衣襟被扯得歪斜,发髻也松了,他脸上堆满了窘迫,连连抬手想要掰开李仁宝的手,却根本掰不动。 盛怒之下的李仁宝双目赤红,死死瞪着钱中人,“你这黑心的奸商!合伙余大骗我的血汗钱,你今儿必须把余大给我交出来,不然咱们就去见官!” 他不肯松手,力道越攥越紧,扯得钱中人连连踉跄,随后转头对着四周越聚越多的街坊邻里,声嘶力竭地控诉。 “各位街坊乡亲,大家快来评评理!我昨日出门去赁屋子住,被这家牙行的人和余大联手糊弄坑骗了!” 李仁宝将昨日被骗经过一一说给围观众人听,他满脸掩不住的怒意,语气急切有委屈有心痛,“六百文啊!整整六百文钱呢!我一个月辛辛苦苦挣的银钱,就这么没了!” 他说到最后,一腔怒意已化作无限悲苦,那双坚毅的眼睛里竟还淌下一串泪来。 其实若李仁宝只是一味撒野叫嚷,蛮横动怒,围观街坊顶多瞧个热闹,不会偏向他分毫。 可眼下这个看起来七尺高的庄稼汉子,当众红了眼眶,这男儿落泪的模样,瞬间让人想到了一句话,‘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众人的恻隐之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 周遭街坊当即七嘴八舌开口帮腔。 “老钱,你说实话,你当真伙同旁人吞了他的银钱?” “按理来说不该啊,咱们同镇相处多年,都晓得你为人本分。莫不是中间有什么误会?可倘若真是牙行经手出了岔子,就趁早把银子退还给人家。庄稼人的每一文钱都是血汗换来的,来得实在不易。” 钱中人真是有苦说不出,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余大究竟是谁。 “小哥,你先松开手,我喘不上来气儿了!咳咳……,你遭人蒙骗,我也着实同情,可我当真不认得什么余大。你这般揪着我不放,半点用处也没有。” 钱中人耐着性子好言相劝,奈何李仁宝半句也听不进去。 “我都打听过了,姚四爷的宅院就是托了你们牙行代售,也就是说只有你们才有钥匙。我昨儿亲眼看那余大是拿钥匙开门进去的,那钥匙不是你给的,还能是谁?!” 李仁宝说的有理有据,容不得旁人不多信他几分。 人群中亦有人觉得钱中人不是那等坑骗的人,帮着想了说辞。 “许是……许是那钥匙是余大偷偷在锁匠那里配的,钱中人并不知晓呢。” “我不管!”李仁宝大喝一声,“我不管钥匙是他给余大的,还是余大从他这里偷去的,总之,他们就是一伙儿的!” 钱中人急的大声辩驳,他被扯着衣襟,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认识什么余大,姚四爷的那串钥匙每日我都带在身上,不可能被旁人偷去。” 他挣扎着将头偏向李仁宝,“你被骗了钱,实跟我不相干,你若要见官,尽管自己去,跟我没干系!” 李仁宝听的这状似抵赖的话语,又气又急,当即握紧了拳头就要朝他的面门挥下去。 张氏被隔在人群外头,见这一幕,惊的心中登时一跳。 “老二!不可胡来!” 她顾不得其他,用力的连推带搡,就往李仁宝那边挤过去。 李仁宝听到自家娘的声音,手上的动作一顿,朝声音这边望过来。 就这一息的工夫,张氏已到了跟前,她双手紧紧攥着李仁宝发怒的拳头,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儿啊,可不敢打人啊!” 在她的认知里,打人,是要吃官司的。轻则见官一顿罚,重则下狱吃牢饭。 张氏自然不想自己的儿子落得这样的下场,于是连忙阻拦。 “咱有话好好说,钱没了就没了,你可千万莫做傻事,来,咱先把人松开。” 在张氏的柔声哄劝声里,李仁宝慢慢松开抓着钱中人衣襟的手,“娘!” 李仁宝委屈无奈,他的六百文钱,难道就这么算了? 钱中人终于得了自由,圆胖的身子“蹬蹬蹬”倒退好几步才停住,他蹲下身大口喘着气,“咳咳……” 这时,周素裳也终于扒开人群走了进来,她没有看李仁宝,而是看向蹲在地上的钱中人。 这人说来还是个熟人,当初她来榆林镇寻摸铺子时,这钱中人还带着她看了好几个空铺。 她当时觉得这钱中人不靠谱,连看几家铺子都不可用,还觉得这人是个不实在的。 谁想这样的人在榆林镇乡民的眼里,竟是公道实在的。 想到那一面之缘,也不知这钱中人还记不记得她。 她看向蹲在地上犹在咳嗽喘粗气的圆胖身形,开了口。 “钱中人,我家兄弟被骗了银钱,一时急怒攻心,手上失了分寸,还望你能谅解。” 钱中人此遭也是无妄之灾,李仁宝初来时,他怎么解释对方也不肯听,一口咬定是他和旁人做局骗他的银钱。 想他在榆林镇开牙行这么多年,从来注重名声,怎可能会为了区区六百文钱就砸了自家招牌。 这大清早的就在扯糊涂官司,钱中人是怎么也说不清。见这会儿终于来了个好生说话的人,他急忙起身撇清关系。 “这位娘子,我是真不认得什么余大,更不可能和旁人一起坑骗银钱。我在榆林镇开牙行这么多年,你尽管出去打听打听,我钱某的人品……” 做中人嘛,有时也会借着身份多赚些差价,不过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儿,而坑蒙拐骗,那是绝没有的。 “还请娘子仔细想想,若我要是真干出坑骗的买卖,那我这牙行还怎么开下去? 我敢赌咒发誓,这事儿我是不知情!” 第362章 见好就收 周素裳觉得钱中人的话有几分道理,她不评价这人的人品如何,只觉得他不会这么蠢,做这种漏洞百出的骗局出来,砸自家招牌。 她想,或许是那余大不知从哪儿听说姚四爷的宅院要出售,清楚院中无人居住,便私配了宅院的钥匙,诓骗了李仁宝。 就拿余大事先有钥匙之事来论,他行骗绝非临时起意,而是事先有预谋。 这个骗局不算高明,若是熟知情况的周边邻里定是不会上当,可偏偏他们撞上的是不明就里还求宅心切的李仁宝。 于是,骗局成,银钱失。 周素裳想明白这一切,对上钱中人时,却并未软了语气。 很多时候,与人有争端,你弱他便强,你强他便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原本李仁宝过来吵闹的事他们就不占理,若是此刻她致歉,钱中人便会底气大曾,从而涨了气势,于他们不利。 于是她道,“钱中人,此事三言两语难以讲明白,咱们不妨寻一处安稳地方坐下,慢慢细说端详。想来你也不愿一大清早便在门口争执不休,招惹街坊邻里围拢看热闹,闲言碎语传满榆林镇吧。” 钱中人自是无有不应,他是开门做生意的,若是此事传扬出去,不论他是否是行骗之人,但众口铄言,他不是也是了。 “成,往镇里头走个几步,有个茶楼,这会儿人少清净,咱们到那儿细说,这茶钱我来做东,请娘子和家中兄弟歇歇脚。” 钱中人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抢先一步在前头引路,带着周素裳一行三人径直朝茶楼走去。 围在一旁看热闹的,多是街巷里出门寻觅早食的街坊四邻,亦或是早起进镇卖些自家土产的乡民。眼见当事一行人动身离去,再无热闹可瞧,众人也就陆续散开,各忙各的营生去了。 茶楼内,四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李仁宝依旧满心愤怒,他自坐下始,瞪着钱中人的视线就没有移开过。 这目光不容忽视,钱中人十分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将头转向窗外。 转瞬工夫,他便敛去神色,平复好了心绪。 他干中人这行多年,素来练就一身圆滑本事,见人说人话,遇事知进退,就算旁人当众翻脸喝骂,也依旧能陪着笑脸周旋。 而今不过是被李仁宝怒视几眼,实在是不值一提。 他看向在坐三人,一脸不忿的李仁宝,忧儿心切的张氏,还有,看起来还算和气的周素裳。 他果断与周素裳视线相撞,开口交谈。 “敢问娘子如何称呼?” “我姓周,钱中人唤我一声周娘子就好。” “成,周娘子安好。”钱中人微微颔首。 “钱中人不必客气,说起来我们也曾打过交道。” 周素裳在钱中人疑惑的眼神中,将她当初在榆林镇找铺子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加了一句。 “钱中人可是不地道,我们是做食肆生意的,钱中人却带我去瞧那开过棺材铺的屋子去,若不是我家夫郎机敏,真让我租了那家铺子开面馆,如今我怕是赔的茅草屋都要住不上了。” 周素裳先发制人,先行揭了钱中人的短。 钱中人一听,当即有些尴尬。 这事他还真有几分印象,那棺材铺在他手里压了好几个月都不曾租出去,旁人都嫌晦气,他内心着急,看准周素裳是个外乡人不懂,便把人领去了。 这事确是他不对,没什么好推脱辩解的。 他当即站起身,拱手致歉,“周娘子,实在是对不住。彼时我手头能合得上您要求的铺面,就只剩那间空置铺面了。 旁人都说原是棺材铺晦气不吉利,可依我看,人有生必有死,生死各有归宿,棺木本就是世人终老的落脚之处,谈不上忌讳。 我自作主张揣测娘子心胸开阔不会计较,没承想闹出这般岔子。说到底,全是我的不是。” 周素裳“嗤”的轻笑,“钱中人真是好利的嘴,分明是你欺我不懂内情,反倒绕着弯子暗指是我气量狭小。 罢了,陈年过节不必再掰扯,咱们只论眼下的纠葛。” 钱中人正要开口辩解,当即被周素裳出声截住。 “我家兄弟平白受了蒙骗,你却说这事与你全无干系。那我倒要请教一句,姚四爷交到你手上的那把钥匙,你敢笃定中途没有旁人经手触碰过?” 钱中人立刻竖起右手三根手指,对着青天起誓,“周娘子,我钱某人敢对天担保,那钥匙自我接手起,就从未离开身,这件事绝对与我无关。不瞒娘子讲,我们做居间中人的,收入还算不错。 单说姚四爷这处宅院,倘若经由我促成交易,我足足能抽取成交价五成佣金,卖家出两成,买家出三成。娘子不妨算算这宅子的总价,这笔酬劳绝非小数目。我怎会贪图这六百文小钱,自砸饭碗?” 其实就算钱中人不说这话,周素裳也相信他与李仁宝被骗无关。只是他们现在毫无头绪,且李仁宝又来大闹一场,若他们就此认错离开,恐钱中人不会就此善了,必会追究他们无端生事之过。 因此周素裳只好装作将信将疑之色,皱着眉询问张氏的看法,“娘,你看这位先生说话,咱们可能信否?” 张氏没漏过周素裳冲她挑眉的眼眸,她一时没明白周素裳的意思,只好嗯嗯啊啊的回应。 “嗯?是啊?能信吗?” 周素裳故作为难的回眸,看向钱中人。 钱中人观周素裳神色似有松动,忙再接再厉的试图说服,好将自己择出来,赶紧将这几人送走。 “周娘子大可信我所言,钱某土生土长榆林镇人,牙行也扎根在此,不会凭空消失。娘子若是心有疑虑,大可径直报官查验,或是随时来我牙行寻人对峙,我绝不躲避!” 周素裳决定见好就收,实则眼下时辰不早,若再耽搁下去,她怕误了晌午铺子的活计。 于是便佯装劝说李仁宝,“老二你看,钱中人说了,此事与他不相干,或许真是咱们弄错了。不如咱们先行回去,细细商议一番再论其他?” 第363章 骗钱的余大有 李仁宝不管这会儿是信了还是没信,长嫂发话,他还是听得几分,当下便点了头,只是对着钱中人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罢了。 钱中人并不恼,他只想这麻烦赶紧远离他,外头大把的银子等着他赚呢,实在不想在这上头耗费时辰。 一行人步出茶楼,分道而行。周素裳一行人往北走去,钱中人独自朝南行。 才走出没多远,身后骤然响起一道耳熟的怒喝,“余大!可算逮着你了,找得我好苦!” 钱中人心中一惊,慌忙转头回望。先前曾一把揪住他衣襟的壮汉,正立在茶楼隔壁酒馆门口,指着店内厉声痛骂。 余大?就是那个害得自己无端蒙受嫌疑的余大? 钱中人当即折转脚步,快步冲向酒馆,一心要瞧瞧这个连累自己惹上是非的人究竟是何模样,若有机会,真想上前痛打他一顿,消消心头恶气。 话说周素裳三人正往镇北头的面馆去,眼见李仁宝满脸郁气,周素裳开口劝说。 “老二,此事并非你一人之过。你此举也是因着铺子的事,这才遭了诓骗。所以损失,不能由你一人承担。依我看,被骗去的六百文,你个人担负一半,余下一半由公账支出,你看可行?” 其实眼见李仁宝垂头丧气、满心懊悔的模样,周素裳本心是打算一人包揽全部钱款,可她清楚万万不能开这个先例。 眼下店里帮工品性都还算端正,可日久天长,难保不会有人效仿此事,心生贪念动歪心思,那就得不偿失了。 李仁宝被骗了钱,心里郁结难舒。可他性子耿直,素来信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当即拒绝了周素裳的好意。 “大嫂不必如此,都怪我自己粗心大意,才中了奸人的圈套,这笔钱,万万不能让铺面替我分担。” 他正说着,忽然一抬眼,无意瞥见酒馆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这身影,他脑中描摹了无数次,化成灰他都认得。 “余大!” 李仁宝怒喝一声,二话不说径直冲进酒馆。 周素裳一时怔住,余大? 昨夜李仁宝满心懊恼,今早又为此吵闹不休,心心念念要找的正是此人。 她原以为镇子人来人往,对方早已逃之夭夭,钱财定然无从追回,万万没料到冤家路窄,对方竟就这般凭空现身,实在是——太巧了! 余大此时正跷着二郎腿,姿态惬意。他面前摆着一碟卤花生、一盘酱牛肉,手里拎着酒壶,正慢悠悠自斟自饮,眉眼带笑。 “余大!” 李仁宝一声低吼,声如闷雷,震得近旁为数不多的散客纷纷朝他看来。 李仁宝动作很快,他几步窜到桌前,长臂骤然探出。不等余大脸上的笑意收敛,一只大手便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襟。 极怒之下的李仁宝使了十成力气,直接将带着醉意的余大从板凳上生生揪了起来。余大身子骤然一晃,手里的酒壶“哐当”砸在桌面,酒水泼洒而出,顺着桌缝流落在地。 这一突变,满座皆惊,原本还算喧闹的酒馆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两人身上。 余大猝不及防,脖颈被衣襟勒得发紧,脸上的惬意瞬间僵住。他定睛一瞧,认出揪着自己的人,正是昨夜被他哄骗上当的男子。 那六百文钱来得容易,昨夜他便拿着这笔不义之财吃喝挥霍,余下的银钱还揣在怀中,今日一早便晃进这家酒馆,打算继续逍遥享乐。 这会儿眼见苦主找上门来,余大索性耍起了无赖。反正那银钱他已经花用了,让他再掏出来,那是绝无可能的。 “你干什么!放手!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当众动手行凶?”余大扯着嗓子叫嚷起来,装出一副不明就里的模样。 李仁宝气极,眼底愤恨之色尽显,咬牙切齿的喝道,“我干什么?你骗了我的银钱,还敢装作不认识我?!快还钱!不然,咱们就去见官!” 谁知余大听闻这话,半点不慌,反倒生出几分无赖的嚣张。他仗着无人亲眼见证交易,没有人证,打定主意抵死不认,任由李仁宝揪着自己,挑眉撇嘴,一脸不屑。 “你这人说话好生奇怪!什么银子?我何时骗过你?” “你不认?!”李仁宝声音沉沉,已是怒到极致,他死死揪着余大的衣襟,胸腔怒火在熊熊燃烧,恨不得当场动手教训这狡诈骗子,逼他吐出骗走的银钱。 “好、好得很……”李仁宝压制着心底的戾气,他谨记张氏的话,不能动手打人,便一把将余大从桌案后拖出来,准备拖去镇署告状。 原本还立在酒馆门口怔神的周素裳骤然回过神来,她心里明白,即便这事闹到镇署,那位贪利的亭长多半也不会秉公断案,反倒有可能借着受理官司的由头借机勒索好处,到头来有理也无处申诉。 她当即抬步上前,打算上前拦下李仁宝。 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钱中人望着场中人影,低声惊疑地咕哝,“这人不就是余大有嘛?” 周素裳脚步倏地顿住,回过头看向他,“钱中人认得此人?” “怎么不认得。”钱中人连连点头,“他孤身一人打光棍,爹娘走得早,全靠着叔父一手拉扯成人。” 话音刚落,钱中人猛然一拍脑门,心头陡然生出猜想,“坏了!余大有他叔父本是走街串巷的锁匠,他说不定就是背地里偷学了他叔父开锁的本事,这才开了姚四爷家院门的吧?” 一旁的张氏自打知道眼前这人,便是骗走儿子银钱的余大有,瞬间就失了沉稳,满心愤懑再也按捺不住。 她抢步上前,死死攥住余大有的胳膊,死命往下拖拽,帮着李仁宝一起钳制住这人,执意要将他扭送官衙。 张氏听他抵赖,气得浑身发抖,一边使劲拉扯,一边厉声痛骂,“你这黑心烂肠的杂碎!当真是有娘生没娘教,专干这坑蒙拐骗的龌龊勾当!骗我们老实人的血汗钱,今日休想脱身,跟老娘去见官去!” 第364章 吐口承认 周素裳望着眼前一团乱麻的场面,偏过头看向钱中人,缓缓开口,“钱中人,害得你蒙受行骗污名的真凶就在这儿,你确定不去搭把手?” 她想的明白,她同张氏等人对余大有的底细一无所知,报官这条路已然行不通。想要逼对方吐出被骗走的六百文钱,只能另寻外援。 钱中人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一来这场纠纷与他多少有些牵扯,难以置身事外。二来他认得余大有,知根知底。 常言道知己知彼方能进退有据,若是能说动钱中人出面相助,讨回钱款的把握便能大增。 钱中人本打定主意袖手旁观,可听完周素裳这番话,陡然醒悟过来,这事他根本没法置身事外。 今早李仁宝当众大闹一场,周遭街坊邻里不明内情,不少人已然暗自疑心他就是合伙骗钱的同谋。 倘若不当场把纠葛掰扯清楚,这身污名便再也洗刷不掉,往后他在街市做中人营生,脸面也就彻底丢了。 想明白这些,他当即跨步上前,伸手指着余大有厉声呵斥,“好个胆大包天的余大有!竟敢私自配了钥匙,擅自闯入姚四爷宅院,简直是无法无天!你老实交代,这钥匙是你一人偷偷配制,还是同你叔父串通一气,早早谋划好的?” 钱中人城府圆滑,开口便直指对方恶行,先一步扣下了定性的罪名。 余大有心底尚存几分良知,一听钱中人扯出他叔父,立时就要出言辩驳。 奈何胳膊早被李仁宝和张氏两人死死攥住,他拼命梗着脖颈往前挣,口鼻里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钱中人脸上。 “钱伍你这混东西!少攀扯我叔父!这事儿跟我没关系,与他半点更是扯不上边儿!” 众人在酒馆门口吵闹的声音瞬间吸引了周边民众,有些人还是方才在钱氏牙行围观了李仁宝争执的一帮人。 原本事已散场,众人也没看出个究竟,正以为憾,不想这会儿竟又闹起来,仿似还是抓到了真凶。 不过片刻工夫,此处便是人头攒动,纷纷上前围观瞧热闹。 周素裳瞧着人群越聚越多,便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朗声开口。 “各位街坊邻里,妾身周氏,原籍青石镇,现下在榆林镇做点小生意糊口。昨日我婆家兄弟外出寻觅宅院租住落脚,没承想受人诓骗,白白折了银钱……” 围观百姓听到这儿,当即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到底是被何人骗了?” “还用多问?铁定是被他们按住的这个醉汉坑了!” “不见得,今早我分明听见,他们说的是钱氏牙行的钱中人,绝不会记错。” “这么说来,莫非是钱中人和这醉汉串通一气,联手骗人?” 立在一旁的钱中人听得心口憋闷,火气直冲头顶。 他暗自腹诽,百姓多愚昧,最容易道听途说,以讹传讹,果不其然,自己的清白名声,这就要被毁了! 越琢磨越是怒火中烧,转眼瞥见始作俑者余大有,更是气得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 “好个余大有,干出勾当却不敢认,十足的懦夫小人!姚四爷只把宅院钥匙托付给了我一人,你又是如何开了院门进去的? 依我看,定然是你那做锁匠的叔父暗中帮了你!你们叔侄二人根本就是蛇鼠一窝,仗着懂造锁开锁的手艺作歹,私闯他人宅院设局行骗。这般行径传开,日后镇上谁还敢踏进你们余家锁铺半步!” 钱中人打定主意,非要把余大有的叔父拉进这场纠纷之中。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是否事前参与共谋,只清楚自己的名声因此受损,牙行的生意日后会不会受牵连也未可知。 既然自身落不到好处,那酿成这桩祸事的始作俑者,也休想好过。 想着这余大有尚且顾念叔侄情分,钱中人便打定主意拿他叔父做筹码,逼余大有主动包揽全部罪责,当众认下是他设计诓骗的李仁宝。 如此一来,自己身上的污名便能一扫而空,彻底摘干净。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叔父清清白白做生意,你休要往他头上扣屎盆子!”余大有果然动怒,看着钱中人的神情可说是目眦欲裂,恨的不行。 周素裳上前半步横身拦在当中,阻隔住对方的目光,继而沉静开口,“你说此事与你叔父没有关系,难不成从头到尾都是你一人谋划?只是我心中着实不解,若无旁人相助,姚四爷宅院的院门锁你是如何开的? 你叔父就是锁匠,你莫不是从他那里偷学了手艺,轻而易举便能开了旁人家的门锁。 若是没有这一层遮掩,我家兄弟又怎会轻信你便是宅子主人,心甘情愿交出八百文赁屋定钱? 余大有,你若乖乖交还骗走的银钱,此事我们可既往不咎,若不然,你、包括你的叔父,咱们通通衙门里见!” 余大有或许自身并不惧怕进衙门,他只要抵死不认,旁人也不能拿他如何。 可他叔父便不一样了,他叔父一个锁匠,若当真去衙门里走一遭,待他出来后,不论结果如何,诚信那是彻底没了。他这赖以生存的锁匠生意,怕是也做到头了。 “你你你、莫要胡说,他哪有八百文钱,分明就是六百文钱,你们休要讹我!” 余大有耳中听得那八百文钱,便忙不迭的反驳。 只他忘了,方才他还在那里矢口否认行骗之事,现下的急于辩解却像是变相承认,承认他开了姚四爷家的门锁,承认他骗了李仁宝的银钱。 他话一出口,方回过神来,顿时慌了手脚,“不不不,没有、没有,我没有骗钱,也没有开旁人家的门锁!” 李仁宝听他终于吐口,一股恶气终于狠狠出了半口,至于另外半口,则要把被骗的钱财彻底要回来,才能吐出。 他当即将人抡到地上,大喝,“余大有!你个卑鄙小人,你还我的工钱!” 第365章 怎样的叔父 “好你个余大有!骗老实人的血汗钱,你也不怕夜里睡不着觉!” “赶紧把银钱都还回去!一分都不能少!” 周边的斥责声铺天盖地压下来,堵得余大有抬不起头,他想躲,却被四周的人层层挡住,半点退路也无。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街边菜筐里揉烂的老菜叶,蔫腐的菜帮子率先飞了过来,精准砸在余大有头上、肩上。 “啪!”一摊烂白菜叶糊在他脸颊,汁水顺着下颌往下淌,狼狈不堪。 紧接着,细碎的泥沙,破了的蛋壳也纷纷落在他身上,不过片刻功夫,他的衣衫便沾满了污渍。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还嘴,只能死死垂着头,双手胡乱遮挡,任由众人唾骂指责。 就在余大有被众人围堵得走投无路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道焦急的呼喊,“都让让!让让!” 众人闻声回头,纷纷让出一条小道。 来人正是余大有的叔父,余昌兴。 原来是镇上几个熟识余家的街坊,见余大有闯下大祸,知晓唯有他叔父能管束一二,便连忙差人去把余昌兴请了过来。 余昌兴一踏进包围圈,看到的便是自家侄子满身污秽的模样,再听耳边满场的唾骂声,瞬间便知晓了前因后果。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抬手便狠狠扇向余大有,声音又气又痛,“你这个孽障!不长进的东西!” 余大有见了亲叔父,脑袋垂得更低,不敢抬头对视。 “我整日劝你勤勉度日,找个正经营生,踏踏实实做人!”余昌兴胸口剧烈起伏,字字句句皆是痛心,“可你偏是不听!整日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终日靠着坑蒙拐骗混日子!好好的活人,偏要做这鸡鸣狗盗的龌龊事,丢尽了余家列祖列宗的脸面!” 余昌兴说到这里,眼底瞬间红了,当着满镇街坊的面,竟是红着眼眶落下泪来。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湿意,对着虚空深深一叹,似是对着早逝的兄长致歉,“兄长啊!是我对不住你!你走得早,我答应你好好替你教养孩儿,护他长大成人。可我终究是没教好他,把你的亲儿子教成了这般无赖模样!是我无能,是我愧对你的托付,愧对余家祖宗啊!” 一番哭诉恳切又心酸,周遭怒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看着痛心疾首的余昌兴,再看看缩在一旁的余大有,皆是满心复杂。 就在这时,余大有突然抬头,紧紧抱住了余昌兴的大腿,哭诉道,“叔父对不住,是我的不是,学了你的手艺,竟还拿去偷偷开锁骗人钱财,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是我不成器,您莫要气坏了身子!” 他说罢突然又面向李仁宝,跪地磕头,“这位兄弟,千错万错全是我一个人的错,与我叔父无关。我叔父老实本分,他虽教了我开锁的本事,但从没有指使我无端开旁人家的门啊!” 余大有突然哭的涕泗横流,让围观众人纷纷哑了口,到嘴边的指责也倏地顿住。 “看这情形,这叔父倒是个好的,对侄子也算尽心。这余大有也不算全无良心,至少没把他叔父牵扯进去,倒也是有几分担当。” 人群中一个年轻后生点点头,语气也有些松动。 一名老者见状却摇头,“你说的不对,当侄子的是个鸡鸣狗盗的主,做叔父的又岂能撇的清,哼!” 他冷哼一声,又接着道,“明知道自家侄子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反倒还把开锁的手艺传授给他,这不是明着纵容歹念,助长歪风邪气是什么?” “门锁是什么?那是一户人家安身守财的门户屏障,门内藏着全家老小的积蓄家当,安稳生计! 他把这般技艺交到心性不正之人手上,等同于亲手拆了千家万户的院墙门户,拿旁人的身家安危肆意冒险!” 老者这一说,周边民众瞬间恍然,再看向余昌兴时,面色都有些古怪。 想想也是,侄子是个浑的,将他教养成人的叔父又有几分方正。 老者说的对,余昌兴是个锁匠,整个榆林镇,不说全部,至少有三成的人盖屋子买宅子都是在他那里买的锁,配的钥匙。 如今看来,可是不保险了! 余昌兴不明白众人为何纷纷朝他投来指责的目光,他暗自纳闷之时,忽听人群外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 “爹,怎地又闹起来了?是不是大哥又闯祸了?!” 人群议论正酣,街口忽然挤进来一道少年的身影。 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身形清瘦端正,脊背挺得笔直。 和余大有的油滑懒散不同,这少年生得周正,眉目平和,看面相是个温和敦厚之人。 余昌兴扶着额角,一副被气狠了的模样,对上少年时,说话又有几分有气无力,“理哥儿,你扶爹回去,你这哥哥,爹实在是管不了了!” 他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可李仁宝看见少年面容时,却是慕地一滞,“你、你是……” 他顿了顿,才大喝出声,“你就是昨日和余大有一起骗我的人!” 李仁宝抬手摸向衣襟处,将那定钱凭据掏出来,“这是你们收了我的钱给我写的凭据,余大有说他不识字,这凭据还是你写的!” “嗡!”余昌兴只觉脑中一片嗡鸣,再听不见其他。 场中突变,周素裳一时也没完全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 当老子的是个老实本分的锁匠,教出的儿子侄子俱都是坑蒙拐骗的败类,那老子,还本分老实吗? 原本跪在地上的余大有突然暴起,上前几步就要去夺李仁宝手里的凭据。 李仁宝自是反应敏捷,他高高举起凭据,不让余大有得逞, 余大有见抢不到凭据,当即又是一跪,“李兄弟,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与我家兄弟无关,他还小,还在私塾读书呢,可不能背上这样的名声。 我求求你,你将凭据给我,那六百文钱,我双倍还你!” 第366章 痛快吗? 围观众人已是目瞪口呆,今日这场热闹实在是精彩。 原本以为侄子不务正业,叔父是个老实的。后来觉得叔父也并非看上去的本分,只这仅是猜测,做不得准。 而后再来一个朗朗少年郎,还以为是个敦厚的,谁想竟和那余大有一样,是个鸡鸣狗盗之辈。 众人看到这里,不由纷纷感慨一声,当真是蛇鼠一窝的一家人! 而余大有还在哭求,“求求你了,李兄弟,我弟弟年纪小,将来还要科考,那凭据是我哄骗他写的,他全不知情,求求李兄弟,莫要怪罪他!” 李仁宝已经有些呆了,这余大有,究竟是给这少年求情,还是要将他拉入泥沼? 那么大个人了,就算是被哄骗,那字字句句写的内容,他当真是不知情吗? 余大有哭求的话说服不了李仁宝,自然也说服不了围观众人。 “这少年还是个读书人?真真是看不出来!” “读书人也干骗人的行当?” “这有什么稀奇,多少贪官污吏不都是读书人出身?” 余昌兴听的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他上前一把揪住地上跪着的余大有,扯着头发将人面门转过来,一巴掌一巴掌的扇过去。 “闭嘴!我叫你胡说!我叫你害我儿子!你个杂碎,你怎么不去死!你死了我们就都清净了!” 余大有的脸上很快就见了血光,他没有求饶,只轻轻笑着,和着鲜血的唾沫顺着嘴角溢出来,看起来格外骇人。 余昌兴打累了,扔死狗一样将人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仍死死瞪着余大有。 余大有蹒跚着爬起,慢慢挪到余昌兴脚边,轻轻抬起头,笑了,他笑的诡异,开口说话时,声音也放的很轻。 “叔父,珍视的东西被毁掉的滋味儿怎么样,痛快吗?哈哈……哈哈哈……” 一股刺骨寒意骤然从余昌兴后腰窜起,顺着脊梁骨一路往上蔓延,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脚下踉跄后退,连着踉跄三步,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目光死死盯住面前的侄子,只觉得从来都不曾认识过这个人。 余大有的声音很轻,除了余昌兴,旁人都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 可方才余昌兴下手的动作,一众围观之人看得可是一清二楚。这位当叔父的抡起胳膊,接连狠狠扇了余大有数十记耳光,下手毫不留情,瞧着格外狠心。 围观的几位妇人看得心有不忍,低声议论起来,“自己亲儿子管教不好,反倒拿亲侄子撒火气,这成何体统!” “可不是嘛,余大有纵然犯了过错,对他叔父一家也算尽心,方才还一力把罪责往自己身上揽。反观这位叔父,可半点疼惜晚辈的样子都瞧不出来。” 有熟悉的街坊也在一旁不解的摇着头,轻叹一声,“平日里瞧着昌兴对大有很是慈爱和气,今儿这是怎么了?就算要教训,也不该这么打孩子啊!” “莫不是平日里的慈和都是装出来的,要真是慈爱,大有亲爹活着时留下的银钱可不少,怎的大有还要靠坑蒙拐骗过日子?” 字字句句入耳,余大有内心只觉得痛快! 旁人不知,这些年来,他在叔父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叔父家里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样不是爹留下的银钱置办的?叔父不过一个锁匠,挣的银钱有限,却能供得堂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其中花费,有多少是留给他的?! 叔父在外人面前对他装出一副慈爱的模样,可在那个家里,他受了多少冷待白眼,其中委屈,唯有自己知道。 可他不能说叔父不好,在外人看来,叔父将他拉拔成人,已是仁至义尽,自己若说他半句不是,都是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他也不是生来就顽劣的,心里也曾想着读书,想着好好上进。可只要他刚开口表露想法,叔婶的欺辱折磨便接踵而至。 他们从不在外人面前打他骂他,可冬日冰水泼身的冷,绣花针扎肉的疼,他再清楚不过。 可是凭什么啊! 他们花用着爹留给他的银钱,却处处欺凌他,把他当拖油瓶,他就是不服气! 不,不是不服气,是恨!他恨他们! 余大有眼睛里里无限的恨意被额前碎发遮挡,他瞪着一脸惊骇的余昌兴,忽然转身,对着李仁宝重又跪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叔父,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我了! 余大有以头触地,深深俯了下去,“李兄弟,对不住,是我鬼迷了心窍,骗了你的钱,我是畜生!” 他抬起头,看着李仁宝,一脸的忏悔,“银钱我已然花完了,如今我身上已是身无分文……” 李仁宝愤怒的瞪着地上的余大有,他才不在乎这叔侄之间的恩怨,他只在乎他那被骗的六百文银钱,能不能要回来。 此刻听得余大有说银钱都花完了,当即气的大吼,“那怎么办?!余大有,你骗了我的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休想赖账!” “还!我一定还!你放心,我身上虽然没有银钱,不过……” 余大有突然回眸,看向还跌坐在地的余昌兴,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不过我爹当年曾留给我宅院一座,铺子两间,银百两,这些东西向来都是叔父替我收着的。 那铺子叔父说是赁出去了,这一晃都十二年了。哪怕一个月只收一两租金,算下来也有一百四十四两。就你那六百文,拿这笔钱来还,实在是太轻松了。 你说是吧,叔父?” 余昌兴已是有些傻眼,他不想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侄子,竟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若说方才他对余大有是愤恨,恨他毁了自家儿子的名声。此刻他对上余大有的问话,是慌乱,无比的慌乱。 如今宅院被他们一家占着自住,两间铺子也被改作锁铺营生,至于那百两纹银,更是早已挥霍一空。 他心头“咚咚”跳着,猜不透余大有此刻旧事重提,究竟是想逼自己代为偿还那六百文骗款,还是当众点明旧账,准备索回往日财物? 第367章 银钱到手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知是被余大有口中的巨额家产惊住,还是都等着看余昌兴如何应对。 余昌兴一时呆愣,半句辩驳也说不出口。当年兄长离世时留下的财物,族中长辈全都亲眼见证,他也曾当众许诺,自己只是代为看管,待余大有长大成人,便将财物尽数归还。 可岁月流逝,他早把这份代管之物当成了自家私产。如今要他拱手交出,无异于剜他的心头肉。他怔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比起儿子名声受损,这笔财物的得失,更让他难以承受。 李仁宝见余昌兴闷声不语,心里越发焦急。眼看快到晌午,铺子里转眼就要忙起来,他只想快点讨回银钱,赶回去上工。 见对方迟迟不表态,李仁宝大步走到余昌兴跟前,居高临下高声质问,“哎!你侄子说的可是实情?那些家产当真由你代管?若是不假,就赶紧把钱拿出来!我还有活儿要干,耽搁不起!” 余昌兴紧紧咬着牙,始终闷不作声。这事他不敢应下,一旦点头,宅院、铺面连同银两都得尽数交还,这笔东西他说什么也不能给。 一旁相熟的街坊看不过去,出言催促,“昌兴啊,不过六百文钱,你手头若是宽裕,就赶紧还给人家。 这本就是你们余家理亏,你身为长辈,哪能一味抵赖?就算不谈代管家产一事,论辈分你是叔父,也脱不了干系。 趁早给了钱,这事就算了结了,真把人逼急了,人家拿着凭据去衙门告状,你家儿子,往后可就彻底完了!” 凭据?!对了,还有凭据! 余昌兴急忙抬头朝李仁宝看去,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正捏在李仁宝手里。 凭据他未看过,可观理哥儿慌张的神情,应不似作假。虽然此刻他很想将余大有这个孽障狠狠的收拾一顿,可眼下最关键的,还是要将写有理哥儿字迹的凭据拿到手。 余昌兴顾不得其他,伸手摸向腰间钱袋,他身上随身带着银钱,六百文钱他也拿的出来。 “这位兄弟,侄儿顽劣,诓骗了你,作为长辈,我心甚恸。他欠你的银钱,我替他还,只望小兄弟莫要太过怪罪于他,他年岁还轻,还未成家,若此事传扬出去,耽误了他一生,来日下了地府,我、我无颜面见我家兄长啊!” 余昌兴喉间哽咽,他已回过神来,面上依旧体恤晚辈的悲痛模样。他打定了主意,方才侄子说的那些财物,他分文也不会归还! 就算到了族中长辈面前,他咬死了这些钱已经被余大有挥霍殆尽,他们又能奈他何?! 反正这些年来,余大有不务正业的形象已是根深蒂固。他只要做出恨铁不成钢的叔父模样,不怕族人不信。 李仁宝看着递到面前的碎银子,伸手接了过来,“我不多要你的,你这块儿银子掂份量不止六钱,你等我一会儿。” 他去旁边酒馆向掌柜的借了戥子,称出六钱银子剪下来,将剩余的又如数还给余昌兴。 李仁宝冷眼瞧着,这余家上下一大家子,个个藏着龌龊心思。做叔父的盘算侄子,做晚辈的又反过来算计长辈,满门人心思不正,他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鄙夷。 收好银钱,他便把手中字据递到周素裳跟前,“大嫂,这凭据,咱们要不要还给他们?” 余昌兴一听顿时急了,忙不迭开口,“不、不对啊,钱我都如数给你们了,这凭据理应还给我们才是!” 周素裳全然没理会他的话,从容接过字据,转手交到一旁钱中人手里,“钱中人,劳烦您查验这份凭据。我们与余家本无深交,留着字据恐日后再生纠葛,还请您找人做个见证,证明这份凭据并不是我们虚造。” 周素裳心底堵着一股闷气,不上不下,吞不下也吐不出,憋得胸口发闷。 她暗忖自己怕是从头到尾都被余大有耍弄了,那余大有着实精明,为了同亲叔父争利较劲,竟把他们这群不相干的人拖进纷争,实在可恨。 再看余昌兴,也绝非守信厚道之人,倘若此刻将凭据交还于他,他转头撕毁字据,反咬一口污蔑他们讹诈,届时百口莫辩,有理也无处诉说。 一旁的钱中人慢悠悠捋着短须,心中暗自称许。 周素裳这般做,分明是要请他居中作证,有他这个牙行中人做见证,整件事便由他来拿捏分寸。 先前自家信誉险些因余家的纠纷受损,这笔账不能轻易揭过。就算余大有已然认下过错,他也得把这份凭据钉死做实,断了叔侄二人日后翻供反悔的余地。 “咳咳,”钱中人清了清嗓子,看向识得余昌兴一家的街坊,“敢问这位大叔,请问您可知余昌兴之子在哪里读书?” 余昌兴一听,顿时又气又急,指着钱中人责问,“姓钱的,你要干什么?!我钱都已经还了,快将凭据还我!” 钱中人摇了摇头,佯装语重心长的劝道,“余老哥,我这般行事,实则是为你着想。 你不妨细想,方才李兄弟拿出凭据,说这字据是令郎亲笔所写,你就不怀疑这话的真假? 你且放宽心,我即刻着人去令郎念书的私塾,取他平日习字的稿纸过来比对字迹,孰真孰假一验便知,也好还令郎一个清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余昌兴只觉一口老血喷出来,他试图打消钱中人的念头,“不必了,钱兄弟,不管这凭据是不是我儿所写,我们余家都认了。我看时候不早,你白日事忙,还是莫要耽搁了。” “不耽搁不耽搁,你瞧,有人已经拿来了。”钱中人遥遥一指,就见不远处,有孩童手里摇着几页字稿,正往这边跑来。 余昌兴双目赤红,眼底翻涌着怒火,他死死攥紧拳头,从齿缝间一字一句的挤出一段话,“钱中人,你这么做,是存心要毁了我的儿吗?” 第368章 君子固穷,不可欺心行诈 一旁的余大有冷眼瞧着这番拉扯,唇边扯出一抹嗤笑,心中一半是解气,一半却漫上无边悲凉。 好一副护子情深的慈父模样,只可惜,这般骨肉温情,他这辈子是再享受不到了。 钱中人听完余昌兴的控诉,神色认真,缓缓开口,“余老哥此言差矣,令郎若立身端正,行事坦荡,旁人纵使百般污蔑,无凭无据,终究污不了他分毫清白。 可若是他自身行事失矩,那到头来毁了他的,从来不是旁人,只能是他自己罢了。” 张氏在一旁听的焦心,她轻轻扯了扯周素裳的衣袖,悄悄俯上她的耳边,“老大媳妇儿,咱们钱拿回来了,就莫在这儿耽搁了。这眼看晌午了,再不走回去,怕是铺子里那一起子人忙不过来呢。” 周素裳亦是有心离开,只这边事未了,他们若一走,后边再生变故,可如何是好。 她蹙了蹙眉,对张氏道,“娘,不如我和老二先回铺子里做活,您先留在这儿,看后续究竟如何。省得我们一走,那姓余的一家子再抹黑了咱们。” 张氏抬头瞧瞧神色平和的钱中人,再瞧瞧瞪着眼愤愤不平的余昌兴,只觉得一团乱麻绕在眼前,怎么都理不清。 她摇摇头,“老大媳妇……” 张氏欲开口说些什么,又忽地顿住。她本想着让周素裳留下来看看情形,这边事端杂乱,她怕自己招架不来。 可转而再想,觉得不对,她一个半老婆子都怕招架不住,大儿媳一介初孕妇人,又怎么能处理这样的腌臜事。 “老大媳妇儿,我听你的,我在这儿看着,若是待会儿那姓余的敢攀咬咱们,我、我定不饶他!”张氏说着,还作势撸了撸袖子,一副要干架的架势。 周素裳摇头,“娘不必紧张,这边一应事务都有钱中人掌控,娘只听着便是。” 她说罢看向钱中人,对着正剑拔弩张的二人微微颔首,“二位,我还有事,就不留了。钱中人,钱我们拿到了,凭据我也交给你了,此中事便再与我们无干,我们还有事,这就去了。” 说罢微福身,带着李仁宝转身离开人群,往镇北而去。 待踏出围观人群,她微微侧身避让,与一位衣着清雅的老者擦肩而过。 老者步履缓慢,一路不住摇头叹气。 紧随其身后的小童轻声宽慰,“夫子莫要忧心,此事原与您无关。您常教诲我们,君子固穷,不可欺心行诈……” 周素裳和李仁宝赶回铺子时,铺子已上座五六桌客人,铺子里的人手还能支应,不见忙乱。 二人回来没多久,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因今日少了张氏帮衬,周素裳较昨日忙碌不少,待到午时末,才见张氏匆匆赶回来。 这日忙罢,周素裳正坐在柜台前盘账,李仁宝磨磨蹭蹭的走过来,期期艾艾的开了口,“大、大嫂,你说咱们这宅子还要不要找?” 周素裳抬眼看李仁宝犹豫的神色,不由好笑,李仁宝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老二,总不能因着上当了一次,咱们的院子就不赁了?换言之,咱们不能因为做生意遇到客人跑单了,咱们的生意就不做了,是吧? 宅子自然是要赁的,你若实在担心,我给你指条路。” “大嫂快说!”李仁宝忙开口。 “今日你去钱氏牙行闹了一场,与钱中人来说,是无妄之灾,你莽撞了。” 李仁宝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也不知如何开口,索性闭嘴。 周素裳又道,“钱中人是做中人生意的,他手中定然有空置的宅院租赁,你可去寻他。一来,钱氏牙行在榆林镇营生多年,咱们不怕他欺诈。二来,你主动送一桩生意给他,也当是赔礼。” 李仁宝听罢脸色微微发红,现在想来,他今日确实被气昏了头脑,失了理智,待会儿若去了钱氏牙行,还得跟钱中人好好道个错才是。 于是点点头道,“我知道了大嫂,我这就去镇南。” 喜翠见李仁宝出了门,忙凑过来给周素裳捏肩,“小姐,今日可是累着您了,要不然下晌,奴婢也去牙市,雇几个帮工回来帮衬,也好让小姐歇一歇。” 周素裳拉着喜翠在身边坐下,“不必了,我托了对门儿戴东家帮着介绍了帮工,想必这两日人就来了。还有,李三河回去已有两日,家中事想来也快解决了。三河能干,等他回来,铺子里就不用我帮手了。” 喜翠闻言垂着头轻轻嘀咕了一声,“李三河哪里能干了,我看还不如仁宝哥和义宝哥做的活儿多。” 周素裳轻笑着摇头,李三河的娘虽说糊涂些,但他人着实是个不错的,嘴甜眼亮,手脚勤快的,喜翠这话,有失偏颇了。 主仆二人正议论李三河,转眼就见正主踏进了铺子。 李三河脸上疲惫之色尽显,走路也是松垮无力的,与往常大不一样。 喜翠一见人这副模样,当即“啊呀”一声,起身快步走过去,“三河,你这是怎么了?” 不过回去了一趟,怎么跟脱了一层皮似的? 喜翠眸中的关切毫不掩饰,语气里也满是忧虑,她见李三河手里拎着个布口袋,连忙伸手接过来,而后连忙要将人扶着坐下。 周素裳脑中嗡嗡的,她直觉喜翠今日很不对劲,看到她对李三河殷勤备至的模样,一时竟难以相信自己所见。 一个念头骤然浮上心头,可这猜测,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接受。 不行,她绝不能应允此事。 “喜翠!过来帮我看看账。”周素裳高声唤人。 李三河这才发现东家也在铺子里,他连忙敛去疲惫的神色,上前恭恭敬敬的唤人,“嫂子好!” “嗯。”周素裳点头,含笑开口,“三河,我瞧你也是累的很了,今日便罢,你回去好好歇息,待养足了精神,明日再来上工。” “不必歇息了,嫂子,我不累。” “还说不累,瞧你的眼睛,都快赶上兔子了。铺子晚上也不会太过忙碌,实用不上那么多人,你莫要犟,回去歇息好了,明日才有精神干活不是。” 第369章 劝说喜翠 李三河见东家这么说,也不再坚持,他点点头,“是,我听嫂子的,这就回去。” 说实话,他确实累的很,连着两晚都不曾合眼。大哥执意要分家,娘又闹腾不休,他早已是身心俱疲,再难以支撑。 李三河将布口袋攥在手里,对周素裳躬身行礼后,便拎着出了铺门。 喜翠还望着他的背影,纳闷的嘀咕,“装的什么东西呢,竟还不许我碰。” 周素裳见她歪着脑袋的模样,若有所思。 稍许,她唤过喜翠,“喜翠,坐过来,我有话要说。” 喜翠依言走过去,挨着周素裳坐下,“小姐,何事啊?” 周素裳不知如何开口,想了想,便从惠兰说起,她将春婶子是如何亏待惠兰的,到李二江分家,最后几乎是被扫地出门的事一股脑儿的说给喜翠听。 “乡下婆子最是不讲道理,少了二儿媳可磋磨,便转头拿大儿媳撒气。大儿媳本就身怀六甲,身子笨重,还要受她苛责辱骂,日日操劳。 这也罢了,孙女总是自家血脉,可也不见她有多疼惜,对待大孙女,稍有不顺心,便是打骂泄愤。刚出生的小孙女,也险些被她丢在外头任其自生自灭。” 周素裳说话时,目光不住打量喜翠的神情,见这小丫头面上浮起几分惶然,便接着道,“三河是个踏实可靠的后生,偏偏摊上这样的娘。常言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家两个儿子闹着分家尚且没能磨去她的性子,往后只会变本加厉,借着挑事拿捏一家老小,好叫众人都围着她转。” 说罢她轻轻叹了口气,“我是没有女儿,若是我有闺女,就算李三河再能干出众,摊上这样难缠的婆母,我是死也不会让女儿嫁进他家的。喜翠,你明白吗?” 喜翠垂着眼,指尖无意识绞紧衣角,微微发颤的长睫,藏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 小姐瞧出来了,她竟然瞧出来了!一颗心怦怦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心里清楚,方才周素裳那番话,分明是点拨敲打。 李三河生得周正,平日里又嘴甜体贴,两人日日相处,他又是端茶送水,又是嘘寒问暖,这般朝夕相对,少女心思哪能不动?一来二去,二人便渐渐走得亲近。 小姐的言下之意她懂,是断断不会允她与李三河相配的。她心中没有半分怨怪,只剩一缕淡淡的怅然。 可比起失落,心底更多的是惶恐。她怕小姐动怒,怕小姐斥责她不自重,私下与男子暗通款曲,落个不知廉耻的名头。 “小姐,”喜翠声音发颤,眼圈一瞬就红了,“奴婢知道错了,奴婢……”话音未落,哽咽便堵得她话说不完整,“奴婢往后定守好分寸,再也不、不与李三河往来……” 她语声断断续续,一半是羞于提起这段私情,一半是心底还藏着几分难舍,话到嘴边百般煎熬。 周素裳见她这般模样,心口一疼,这丫头打小就跟着她,之于她,喜翠是幼时玩伴,是姐妹家人,见她难过,她心中亦不好受。 她伸手轻轻抚上喜翠的发顶,指尖温柔摩挲,柔声缓缓劝慰。 “傻丫头,我何曾怪过你?少女动心本是人之常情,你不必自轻,也不必认错。 只是咱们女子活一世,步步都要走的小心,婚嫁更是糊涂不得。李三河为人是不错,可女子嫁人,并非是嫁予他一人。往后朝夕相处,公婆品性、兄弟妯娌,样样都得细细考量。 你性子素来柔顺,倘若日后遇上这样的刻薄婆母,一个孝字悬在头顶,万般委屈都只能往肚里咽,那日子该有多难熬?喜翠,我舍不得你落到这样的境地。” 喜翠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看着周素裳认真的说,“小姐放心,喜翠知道好歹。只是这会儿心里还有些难过,你等奴婢……等奴婢今儿晚上睡一觉,明日奴婢就好了。” 周素裳见她眼睛红红的认真保证,忽被逗的想笑,但此刻喜翠正是难过时,她只能忍着牵动的嘴角,柔声回应。 “好,今儿晚上回去好好睡上一觉,若是还难过,那就睡两觉,只睡到不难过为止。” 喜翠嘟着唇,瘪了瘪嘴,“小姐,奴婢又不是猪,哪能总睡总睡的。” 周素裳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咱们喜翠才不是猪,咱们喜翠是宝珠,万金不换的宝珠。” “奴婢哪有那么珍贵?” 张氏在长凳上坐着,见主仆两个说完了话,便笑着走上前。 “喜翠可是个好姑娘,有模样有条个儿,你这样的姑娘,咱们乡里人家说亲,那都是抢着要的!” 张氏这样一说,喜翠当即红了脸,她抹一把还挂在脸上的泪,起身对周素裳福了一礼,“奴婢去洗把脸。”说罢便慌似的逃了。 喜翠一走,张氏才挪了屁股,坐到周素裳身边,跟她说晌午的事。 “你走之后,还闹了好大一会儿。连私塾的夫子都去了,亲自拿了凭据比对字迹。果不其然,那字就是余昌兴的儿子写的。 夫子当场说,像他这样品行卑污之人,不堪教化,当即把他逐出私塾,永不再收录。还说要将此事上报学政,引以为戒。余昌兴急得痛哭哀求,只说自家孩儿一向读书勤勉,原打算来年便去应童生试,如今一番前程尽数毁了,求他网开一面。” 张氏听罢连连叹气,满心唏嘘,“可这事夫子哪里能应,直接就拒绝了。唉,人活一世,万万不可走歪门邪道。纵使读了书识了字,心术不正,到头来也落不得好下场。 这件事我回去后,要跟咱们家那三个小子好好说道说道,也让他们吃个教训,往后万不可行差踏错。” 张氏顿了顿,又说起余大有,“余大有跪求族中长辈,求他们做主,想要回自家的家财。 他叔父余昌兴自然不肯,最后余大有竟哭诉这些年遭了叔父苛待,余昌兴又骂余大有心术不正,带累了自家儿子,两下闹的不可开交。我回来的时候,这事儿还没个结果呢,也不知最后会如何。” “世间因果,也是他们各人自造。余昌兴身为叔父,若能心怀慈念,善待侄子余大有,何至于令余大有生怨积恨,到头来连自家儿子也被拖入泥潭,蒙受祸殃。” 周素裳微微蹙眉,对这一家子的遭遇,丝毫没有可惜之感。 第370章 张氏想分家 张氏叹着气开口,“可不是这个理儿,做叔父的但凡多顾念几分侄子,余大有也不至于走上歪路,真是可惜了。 依我看那孩子本性不算坏,这般行事,说到底是想从余昌兴手里讨回属于自己的家财。” 周素裳却不认同张氏的话,她轻轻摇了摇头,“就算想要回自己的家财,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到头来既毁了自身,还凭白牵连了我们。” 张氏神色软了几分,语气里添了几分共情,“他也是没有办法,老大媳妇儿,说实话,我开始还恨他来着,他骗了咱家的银钱,还死不承认。 可看到最后,我瞧着他也不是冲咱,就是想把他叔父的伪善面皮撕下来,这才行了错事。 我一想着啊,这没娘的孩子处处被欺凌,还绞尽脑汁的想要夺回家财,我心里就难受。若是当初我一个想不开,也做了傻事,还不知善宝他们要怎么讨生活呢。”张氏又回忆起往昔苦楚,神情不由添了几分低落。 “娘,先前的苦日子何必再提,你瞧咱们如今,铺子也开了两间,挣的虽说不多,但也不愁用。 再说家中兄弟也和睦,老二老三也都是敦厚的,没有哪个藏着私心搅的家宅不宁的。孩子们也好,身体康健,勤奋好学,来日定会有出息。 不说远的,娘只瞧瞧咱们村儿,有哪家的婆母有你的福气。” 周素裳劝说的话说进了张氏的心坎儿里,她瞬间展了笑颜,“要说这福气,也是你带来的。以往你没嫁过来时,咱家日子也不好过。 你爹日日偏着二房那头,每旬到了老四交束脩时我都发愁,有时候银钱续不上,善宝他们就去县里打几日短工,凑一凑,才能让老四能接着读。” 张氏说到这里,又有些气闷,不过转眼想起周素裳劝说自己的话,又摆摆手安抚自己,“罢了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了。” “有个事儿,我想跟你商量商量。”张氏笑着道。 “娘尽管说。”周素裳不由好奇,看张氏笑的模样,这商议的必是好事。 “那什么,”张氏颇有几分不好意思,她垂着头,“自打你开了铺子,咱家日子就好过了。这小半年,你将铺子的红利给了我一成,我除了给老四交束脩,剩余的都攒了下来。 前几日,我数了数,足有二十来两了。老大媳妇儿,我想着咱家人口多,如今的屋子也不够住,这二十多两银子够咱盖一院子屋子了。” 张氏说着抬起头,询问的看向周素裳,“只有一点我拿不定主意,想着问问你。” “娘,盖房子是大事,按说,这事该和善宝他们兄弟商议才是。” 周素裳私心并不想掺和进盖房子这样的的事里,房子盖好是给一大家子住的,家中人口众多,并不能叫每个人都满意。若她出了什么主意,到头来再遭了旁人埋怨,这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张氏忙摆手,似是看出她的顾虑,“老大媳妇儿,我只是……只是被你春婶子家的事儿闹的,心里有些不自在。 你说好好的一家子最后闹成这样,往后日子咋过?” “娘,旁人家的事与咱们何干,咱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周素裳声音很轻,亦带着怅然。 “是啊,过好咱自己的日子。娘如今心里想的是,咱们一家子的日子要咋过?” 张氏微皱着眉头,思来想去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按说咱家是分了产的,这分产和分家不同。分家是各过各的日子,分产则还是在一个锅里吃饭。 娘是怕,咱家分产分的不彻底,往后父母兄弟再生了嫌隙,闹成你春婶子家那样的境况,娘想到这个,心里就难受。” 周素裳听到这里,才明白张氏的忧虑。张氏的忧虑,其实她也曾想过。 如今家里小有薄产,李家兄弟妯娌也算本分厚道,虽然大家多少都有些小心思,还不足以动摇现下安稳的根本。 可往后呢?她的心思绝不会止于此,往后她还会有第三家铺子、第四家铺子,这些,可都是她的私产。 老四李信宝尚未婚配,以李家现下的家底,只要他有心继续求学,家中便会倾力供他读书。倘若他日运气顺遂,考取了功名,若再得机遇谋得一官半职,前程自然无可估量。 一旦李信宝出人头地,将来娶妻,对方门第定然不会寻常。 如今李家分产本就分得不清不楚,日后若是他家媳妇拿这事做由头闹事,要求重新拆分家业,平白再起纷争。 纵然她绝不会松口应允,可一番拉扯周旋,终究徒增麻烦。 想到这里,周素裳开口问道,“那娘的意思是?” 张氏顺势拉起周素裳的手,推心置腹的说道,“老大媳妇儿,咱是一家子,娘也不说外话。娘是想着,趁着娘如今脑子还清醒,咱们把家分了。 咱们分家也没什么可争的,拢共就那么些地,家里兄弟四个,还有我们两个老的,一共分做五份就是。娘愁的是,咱家的房子怎么分?” 这事周素裳不能给主意,她看着张氏,等她接下来的话。她觉得,张氏心里应该已经有了想法。 张氏确实想过这事,她翻来覆去想了许久,这个想法对谁都没有开口。眼下,也是想问问周素裳的意见,看是否可行。 “你们如今开着铺子,各个手里都不缺银钱。我手里的银钱就不给你们分了,拿来盖房子。这房子也不分,我给你们各房都留一间屋子住。你们若想要房子,你们手里都有钱,或是盖在村儿里,或是买在镇上,都随你们,我不干涉。 若不想另外花钱盖房子也成,等咱们的新房子盖起来了,随你们住。” 张氏一口气将她的想法说完,而后抬头看向周素裳,有些忐忑,“老大媳妇儿,你看我这想法,能行吗?” 第371章 春婶子跳井 对于张氏的这个提议,周素裳简直想举双手赞成。张氏说盖的房子不分,周素裳也没什么意见。 未出嫁时,周素裳便一心盼着能分家单过,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安稳悠闲的过。只是乡间素来有规矩,只要家中双亲尚在,便极少有分家的先例。当然,也有像春婶子家那样分家的,终究只是少数,并不常见。 且论李家的情况来看,张氏是个开明的,从不磋磨儿媳妇。公爹虽说糊涂些,但自从被收拾了几回,脑子也逐渐清明,不似从前。 所以,分家这事,她不能开口。否则,便是不孝。 但此刻,张氏主动提了分家,境况便大不相同。 “娘,我觉得您这个想法极好,我没有意见。只是是否可行,还得问问老二老三的意思。” 张氏点点头,“我知道,等得空我便问他们。不过这事也不急,眼下是冬日,天寒地冻的,若要动土开工,还得等明岁开春才成。” 张氏心里想的是,老二老三的意思不重要,她不必多问,自己便能做主了。可老大媳妇儿不一样,周素裳有主见,办事利落有能耐,眼下这件事能不能成,最关键的还是得她点头应允。 周素裳瞧着张氏一脸满意的笑容,不由想到,既然分了家,那么她要不要也买一座自己的宅子? 如今她为了照管铺子,大多数时辰都待在青石镇,那么宅子也当买在青石镇。 宅院也不用太大,反正也只他们一家三口住着。院子里再养些花,栽些树,清清静静,安安稳稳。 “三河!李三河!”一声急促的喊声从铺子门外闯了进来,随声音一道来的,是个年约三十许的庄稼汉子。 汉子穿着粗麻短袄,黝黑面庞上淌着汗珠,双手撑着膝盖半蹲在地,大口喘着粗气,一看就是一路急跑赶过来的。 “拴子,你咋来了?你找三河?三河方才回去歇着了,那孩子眼睛红的跟兔子一样,看模样是熬的很了,老大媳妇儿就让他回去歇了。” 张氏看拴子跑的呼哧带喘的,忙去倒了温水过来给他解渴。 “啥事儿啊跑的这么急?来,快坐下歇一歇?” 拴子接过碗,一仰头“咕咚咕咚”把一碗水统统灌进了肚子里,这才喘着气说了一句,“婶子,歇不成。三河在哪儿,快去喊他,让他快回去一趟,他娘、他娘跳井了!”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瞬间在铺子里炸开,张氏惊诧的大叫出声,“啥?跳井?!” 正坐在长凳上歇息的罗梅花和李义宝也赶忙围了过来,询问究竟。 “拴子哥哪里来的信儿,别是听岔了吧?”李义宝有些不敢相信。 “春婶子好端端的人,纵是和儿子们分家单过,也不该这么想不开才是。” 张氏抖着手,她几乎站立不住,她和春婶子前后脚嫁进山下村,两家又是邻居,新媳妇儿的情谊伴了这么多年,就算春婶子为人她很有些看不惯,但几十年的情谊积累下来,也算半个亲人。 “人、人还活着不曾?”张氏睁大了眼,她紧紧按着胸口,死死的盯着拴子的唇,很怕从他嘴里听到不好的回答。 拴子摇摇头,看的张氏心口一凉,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还没落气儿……” 拴子这话出口,张氏紧绷的身子方才松缓,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万幸,人还活着。 “春婶子是头朝下栽进井里的,虽说捞上来的及时,但现在寒冬腊月的,她呛了水,这会儿人还昏迷着,若是再发了风寒,后果怕是不敢想。 铁柱叔怕她熬不过去,让我赶紧来喊三河回去,若是……若是有个万一,也好见一见。” 拴子说罢,抬眼看张氏,张氏猛然回过神来,忙唤李义宝,“老三!老三!” “哎,我在呢,娘。” “去、快去!去喊三河,让他赶紧回去!” “我这就去!”李义宝答应着,人已迈出了门,往租赁的宅院跑去。 李义宝不敢耽搁,他明白拴子话里的意思,春婶子随时都有可能去,他得让李三河快些回去,好来得及见最后一面。 他一面跑,一面心里暗想,至于吗?不就分个家吗,怎就到了这一步? 铺子里,罗梅花请拴子暂时坐下歇脚,“拴子哥可曾吃过晌午饭了,饿不饿,可要吃碗面垫垫肚子?” 拴子摆摆手,“不用不用,晌午饭早都吃过了,眼下可不能吃东西,要不然待会儿赶路,肚子该难受了。” 张氏一直坐着,也未再开口,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三河很快来到了铺子里,他一进门就奔到拴子跟前,哑着嗓子问,“拴子哥,咋回事儿啊,你是不是骗我的,我走时,我娘明明还好好的?” 拴子起身,看着李三河泪糊了满脸的模样,深叹一口气,“你才走没多久,你们本家的长辈出了门还没走远,你娘就哭喊了一声,一口气跑到咱村头的井边,一头扎了下去。后头你爹跟着,撵都撵不上,就这么眼睁睁的……”他不忍再说下去。 李三河抽噎不停,因是在铺子里,他心有顾忌,极力压制着想要痛哭的冲动,就那么站着,喉头像压了一块石头,坠的他心口生疼。 喜翠远远看着,也任眼泪横洒,这样的李三河她心疼,可是她不能上前,她只能看着。 张氏终于站起来,对着痛哭流涕的李三河道,“好孩子,快别哭了,跟你拴子哥回去一趟。拴子说,你娘还活着呢,想来你哥他们也请了大夫了,说不定等你回去,你娘已经醒了也说不定。” 对!娘还等着他回去呢! 李三河一把抹去脸上的泪,转身对着周素裳拱手行礼,“嫂子对不住,我又要耽误铺子里的活计了。” “莫说傻话,你娘的事要紧,铺子里我们都在呢,活计耽误不了。你只管回去,不必担心铺子里。” 李三河点点头,对拴子说,“拴子哥,咱们快走吧。” “哎,走!” 几人目睹二人远去,张氏这才又撑着桌沿坐下,“春儿这是,要逼死老大两口子啊!” 第372章 回去送一程 这是什么意思?周素裳有些不解。 “娘,这话,何解啊?” 不光周素裳不懂,罗梅花也不懂,包括喜翠在内,几双眼睛齐刷刷的看向张氏。 张氏重重叹口气,“我看你们春婶子啊,未必是想死,她只是气不过。但老大要分家,本家长辈也不反对,她没了办法,便索性狠狠闹一场。” 张氏一段话说的有气无力,不知是感慨还是埋怨,“她这一跳井,不管是死是活,老大两口子不孝的罪名就彻底洗不清了。若她活着,孩子们就落个坏名声,这已然分开的家十有八九要重新合在一处。往后一大家子照旧搅和在一处过日子,阿菊那丫头,还不是任由她随意拿捏磋磨。 可若是人没救回来,大山就要落个逼死亲娘的罪名,往后乡里乡亲面前,他哪里还有脸面抬头做人?” 张氏幽幽说完,直让喜翠周身一寒,她不自觉看向周素裳,只觉她家小姐今日的话说的太对了!这样的婆母,她实消受不起。就算她再喜爱李三河,这个人,也是嫁不得的。 “她倒是遂可心意了,可她怎么不想想孩子们!”张氏语气又沉又痛,“三河和四海还未成家,有她这样歪缠的婆母,往后哪家的闺女还敢嫁进来?” 喜翠听到这话又是一抖,她不自觉再次抬头,正撞上周素裳看过来的目光,吓得倏地缩回脑袋,忙垂下眼帘。 周素裳静静听张氏满含痛愤的诉说,心中暗忖,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世事看得通透。 “娘,别再琢磨他家这事了。您纵然心痛,也管束不住旁人半分,于春婶子一家子而言,我们终究只是外人。” 张氏缓缓摇头,沉沉叹了口气,“春儿这是何苦来哉?一家人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吗,偏要争强斗气,闹到这般地步。” 她捶了捶胸口,抬眼望向周素裳,神色带着几分为难,“老大媳妇儿,按理铺子里人手紧,这话我原不该开口。可我与你春婶子相交几十年,也有些情分,倘若她真有个万一,我想……我想回去送她一程,可行?” 周素裳能理解张氏的心情,气是真的气,痛也是真的痛,倘若这个人真的不在了,那么她所做的一切错事都会随着死亡而被遗忘,留下的就只有可惜二字了。 “娘,您尽管回去,铺子里我们也忙的过来,倘若春婶子真有不测,您此番没能回去相送,日后回想起来,必定满心遗憾。这份心头亏欠,岂是铺子多挣几两银子便能弥补的?所以娘,您别担心铺子里,尽管回去吧。” 张氏抹了一把泪点点头,语气带了一丝感激,“老大媳妇儿,你是个通情理的,我也不多说啥感激的话,时候不早,趁着天还亮堂,我先回了。” 周素裳搀扶着她起身,张氏来时没带什么,走时也不必带东西。 将人搀至门外,张氏摆摆手,“你回吧,铺子里事忙,我这就走了。” 周素裳看着她的背影,老太太此刻佝偻着背,每一步都走的沉重又无力。 她摇摇头,转身回了铺子里。她觉得这春婶子简直就是不可理喻,这般行事,不光害了自己,也毁了旁人,真不知道她究竟图的什么。 周素裳原本没打算在榆林镇多待,想着将这边的事务安排妥当,李三河归来,她便离开的。 可眼下来看,她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回不去了。 等到次日,铺子开门,周素裳正在柜台盘着账目,忽地一道暗影立在跟前。 她抬眼一看,面上瞬时浮现惊喜之色,“善宝,你怎地来了?” 李善宝绕至柜台后,替她轻轻按捏着脖颈,柔声回道,“昨日在镇上遇到娘了,我担心你这边忙不过来,便过来帮衬两日。” 他轻轻捏着,力道很轻,周素裳酸胀的的感觉很快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轻飘飘的酥麻舒畅。 周素裳微微眯着眼,享受这一刻的自在,她轻声问,“那镇署那边怎么办,你走了,能行吗?” 李善宝轻轻笑着,缓缓回道,“无碍,我原有一日旬休,又跟亭长告了一日假,先在这边待两日。若两日之后娘还不曾回来……” 周素裳猛地睁开眼,捉住李善宝正按捏的手,急声问道,“若两日之后娘还不曾回来,你便要走了不成?” 李善宝见状轻笑一声,伸手捏了捏小妻子鼓鼓的小脸蛋儿,“放心吧,我来时已和亭长禀过,若我两日后还不回去,就还接着告假。你如今怀着身子,本不该劳累,是我无用。若是此时还不能替你分担些许,那我还是人吗?!” 周素裳心底盛起一刻的甜,她脸上漾起笑意,“你就是不来也无事,铺子里的活我都是做熟了的。虽说我如今我有了孩子,但除了晨起胸口有些坠的慌,旁的我也并未觉出有什么不适。 所以,若是两日后娘不来,你也尽管回去,到底是衙门里的差事要紧。” 李善宝摇摇头,正待开口说些什么,忽地门口一暗,一道人影闪身进来,他定睛细瞧,竟是一个美貌的女子,身后还跟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男子他瞧着面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周素裳听到动静抬眼一看,当即站起身,喜道,“戴禾姐姐,你来了,来,快坐下。”转头又唤喜翠,“喜翠,沏茶拿点心来。” “哎,就来。”喜翠答应着沏茶去了。 戴禾一踏进铺子,不经意往李善宝那边扫了一眼,转头便冲着周素裳露出一抹揶揄的笑意。 那笑容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周素裳却神色坦荡,半分羞怯也无,从容引她到桌边坐下,轻声问起她的来意。 “姐姐今日怎得空过来了,铺子里不需照管了吗?” 戴禾掩着唇笑的促狭,“你这妮子,莫不是夫郎一来人就变傻了不成,你忘了昨日托了我什么了?” 第373章 帮工郑大嫂 周素裳这才恍然,忽地轻笑,“呀,戴姐姐不说,我竟忘了。那姐姐今日过来,可是那事有眉目了?”她试探着问道。 “是啊,郑大嫂已然来了,就在我们铺子里,不过……”戴禾脸上现出几分犹豫。 “不过什么,姐姐但说无妨。” “不过郑大嫂生的貌丑,你们铺子是做吃食生意的,我担心你会有顾虑。”戴禾细细说着,悄悄抬眼观察周素裳的神色。 先前她满口应下,要替周素裳寻个帮工,可等人带到跟前,才发觉郑大嫂容貌粗陋,实在是不好。她们做吃食生意的,帮工日日直面往来食客,端菜递碗都在人前,这般模样难免有损铺子体面。 若是遇上挑剔客人,少不得私下指指点点,出言闲话,心里存了芥蒂,往后便不愿再来光顾。 她将这样的人领到周素裳面前,生怕新交好的周妹妹心中不快,心中不由得七上八下的,满是忐忑。 周素裳无所谓的笑笑,“戴姐姐,我们铺子里如今正缺人手,你尽管将人带来。我们铺子里招人手,不看外貌,只看手脚勤快不勤快。” 戴禾心中忽地松快下来,笑着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你且先等等,我这就将人带来给你看看。”说着便起身往对门儿自家铺子里走去。 不一会儿,戴禾就领着一个遮着面的妇人来到铺子里。 周素裳笑着相迎,待人都坐下,她看向遮面的妇人,开口说话,“这位就是郑大嫂吧,铺子里如今没有客人,大嫂不必见外,将面巾拿下来让我瞧瞧,总不能大嫂往后在铺子里做工,出了门到了外头,我却连大嫂是何模样都不清楚吧?” 郑大嫂闻未来东家这般说,忙将脸上遮面的粗布巾拿下来。 众人这才把目光放到她的脸上,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饶是周素裳起先有了心理准备,也不由被这张脸震的一惊。 其实郑大嫂的面容也不能说是丑陋,她五官生的不差,皮肤微黑,若与寻常村妇相比,也只能说是普通。 只是有一点,她与寻常村妇不同,那便是她的左脸之上,一块巴掌大的红色胎记,从眉骨一直蔓延至嘴角,乍看之下,竟无端有些瘆人。 郑大嫂察觉众人神情有异,忙将头垂得更低,她脸上神色有些惶恐,生怕东家会因此不要她。 想了想,终觉机会难得,想要为自己争取一把。 她咬牙站起身,对着周素裳微微躬身,“东家,我在家里头啥都有能干,烧火煮饭、切菜洗碗都成,我不挑活计。” 郑大嫂声音很轻,语气却带着几分坚定,她想了想又道,“我也不要那么多工钱,我只要……只要一半就成,求东家让我留下。”她咬牙说道,实不想失去这份做工的机会。 周素裳垂眸,她看着自己圆润的指尖,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给了郑大嫂回答,“郑大嫂放心,若你在铺子里做工,旁人一日拿多少工钱,你一日也会拿多少工钱。” 郑大嫂当即一喜,张口就要道谢,周素裳却摆摆手,又接着说,“郑大嫂先不必急着谢我,我这个人向来喜欢把丑话说到前头。” 郑大嫂当即垂首,洗耳聆听。 “一,你来我们铺子里做工,需要先试工,试工期限为七日,在这期间,如果你做的不好,我可以随时让你走人。当然,每日的工钱我不会少你的。” 周素裳实在是怕了石六那样的人,未免麻烦,她要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七日之后,咱们再签契书,至于契书条款,由我说了算。” “成,我都听东家的,我一定好好干活。”郑大嫂忙不迭的接话。 周素裳等她说完,又接着道,“再一个,便是你往后在铺子里做的活计分配。”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郑大嫂手中攥着的粗布面巾上,“我瞧着你来时覆着面,想来是介意旁人议论你的容貌。” 郑大嫂听到这里,顿时有些忐忑,只听周素裳紧接着说道,“我想铺子里有个活计适合你,我们铺子里如今做洗碗活计的是叫翠花的嫂子,你们年纪相仿,往后她的活计就由你来接替。 郑大嫂别多心,我并非是嫌弃大嫂的容貌。其实在我看来,只要不耽误干活,容貌美丑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咱们铺子是招待食客做营生的,众多食客当中,也并非人人都和气明理,若是有那等挑剔的食客拿你的容貌挑事,于你于我,都徒增麻烦。 所以,洗碗这个活计最是适合你。我们铺子里的碗都在后院儿洗,不在前堂直面食客,你也只管做好自己手头的活就成。” 周素裳说完,看向郑大嫂,轻声问道,“郑大嫂,你若无异议,咱们今日就能上工,不知你作何想?” 郑大嫂对周素裳肯留下她已是感激涕零,至于让她做什么,她从不挑拣。 “是是,我能干的东家,我在家就常洗碗,这活计不难,东家放心,我一定能干好!”郑大嫂翻来覆去说着自己能干的话,心里头感激的不行。 “成,那就这么定了。”周素裳回头,扬声唤来翠花,“翠花,你来领她去认认地方,活计具体要怎么做,你好好教教她。今日你去灶上,帮梅花的忙。” “是,东家。”翠花答应着,笑看向郑大嫂,“这位嫂子,你跟我到后头来。” 眼见二人已去忙碌,周素裳看向戴禾笑着道谢,“今日多谢戴姐姐了,赶明儿得了空,我请姐姐喝茶。” 戴禾站起身欲走,她笑着摆摆手,“还是算了,临近年关,铺子正是赚钱的好时候,哪有空等你的茶喝。等明岁,铺子清闲下来,你再来约我喝茶吧。” 她起身告辞,身后的男子亦寸步不离的跟着。 李善宝立在原地,定定的看着那人,忽地想起自己为何会觉得此人面熟了。这人,不就是跟在县尉大人身边的捕快陈甲嘛! 第374章 欲卖地 青石镇山下村,李铁柱家。 李铁柱家今日十分的热闹,此热闹非彼热闹,人多嘈杂,人人脸上不见喜色,或悲戚,或不忿,或无奈,夹杂着大人偶尔的抽泣,还有婴儿的啼哭,当真是,热闹的紧。 李三河站在堂屋里,看着抱着头唉声叹气的李铁柱,急声催促,“爹,你快拿个主意吧,大夫方才说的话你也听着了,娘如今情况危急,实在是等不得了。 咱家都是穷亲戚,就算去借,怕也是借不来银钱。万幸咱家还有地,只要卖了地,凑足了银钱,给娘抓了药,说不定娘还能活。” 李铁柱抱着头坐在门边儿的一个小板凳上,始终不发一言。 李三河等不到回答,脸色更加焦急,“爹,您还等啥呢?晚了,娘怕就要活不成了!” 李铁柱听到这句话才缓缓抬起头,一脸的愁苦,“三儿,爹不是不愿意卖地,只是你娘如今人昏着,要是咱家把地卖了,全给你娘抓了药,可是临了,你娘还是去了,你说咱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过?” 李铁柱也是难过,媳妇儿半死不活的躺着,他也痛。 儿子嚷着要卖地,可地是他辛苦一辈子才攒下来的,若是卖了,媳妇儿最后也没了,鸡飞蛋打,到最后,就啥都没了。 “那怎么办?眼睁睁等着娘咽气?!”李三河流着泪质问自己的父亲。 李铁柱见儿子流泪,也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老三,你当爹愿意看着你娘去死?爹留着地,你以为爹是给自己留着的?还不是为了你和四海?你大哥二哥已经是分出去的人了,就你和四海还没成家,若是咱家没有地,一无所有的,往后哪家的闺女会嫁给你?” “爹,我不成亲,我不要地,娘生我一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她是错是对我没资格说啥,她是我娘,我要她活! 今日我要是为了自个儿,连自家的亲娘都不救,那我还是个人吗?”李三河哽咽着,这短短几句话,他几乎是使尽全身力气吼出来的。 小少年四海也哭着跑到李铁柱跟前,求道,“爹,我也不要地,我要娘,我要娘活着。求求爹,把地卖了吧,卖了钱抓药给娘吃,娘一定能活过来的,呜呜……” “我来卖地!”一个突兀的男声打破了吵闹的气氛。 李三河朝着说话的大哥李大山看去。 说实话,他此刻对大哥的情绪很复杂。此事是因为大哥要分家闹出来的,但,大哥也是为了自己的妻女,他不能说大哥的不是,更不能说娘的不是,他无人可怨,只觉得胸口重重的,又沉又痛。 “你说啥?再说一次?”李铁柱看着刚刚才分家出去的大儿子,连声询问。 “爹,昨日分家,爹分了我三亩地。家里的地是留给老三老四的,不能卖,那就卖我的地吧。” 李大山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又是自责、又是愧疚,最多的,还是悲痛,唯独没有后悔。 他想,娘闹到如今这一步,全是因为他,他不能因为分了家就不管爹娘的死活了。地没了,往后他还可以挣,若是娘没了,那他,怕也是没脸再活着了。 “想好了?”李铁柱沉沉问道。 “想好了。”李大山的回答也是沉重,似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成,既然你想好了,咱们这就去寻买家,最好家里能马上拿出现银的富裕人家,咱们得了银钱,才好立马给你娘抓药。” “爹何须去寻人家,隔壁张婶子家就是咱村儿顶富裕的人家了。”李三河提醒道。 “是是,那爹现在就去你大头叔家走一趟。”李铁柱说着,扶着膝盖缓缓站起来,捶着后腰往隔壁走去。 李三河忙从后头跟上,他看着爹的背影,眼泪夺眶而出。 爹老了,前不久总喊着腰疼,可他拿回来的工钱,爹竟舍不得去抓一剂药回来吃。 说到底,还是穷啊! 李三河扬手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心中暗怪自己无用。 到了李大头家,李大头两口子都在。张氏昨日回来去看了一眼春婶子,她坐在床畔,柔声喊她的名字,可是得不到应答。 她轻轻拉着春婶子的手,细细说起往日她们初嫁入山下村的事。那时候多难呢,大家都好好过来了,怎地现下日子过好了,反倒想不开了呢? 春婶子人昏迷着,听到张氏的话,竟从眼角淌下一串泪来。张氏明白,她此刻定然也是不舍的,不舍就这么去了。 张氏见父子二人来到,连忙搬了椅子请二人坐下,静静等着二人说起来意。 张氏早已料到李铁柱会上门,春婶子还喘着气儿,作为家人,他们就不能不管。可要救春婶子,无银钱不成。 乡下人家,人人家里都不富裕。他们家,也是因为周素裳开了铺子,才带着他们慢慢把日子过好的。 这一点,整个山下村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张氏料想,李铁柱八成会上门向他们借银钱。 这事她和李大头商量过,若是李铁柱开口,他们该借多少银钱出去。 张氏是这样说的,“不能借多了,至多五两。我与春而相交一场情分不假,可这份情,不能搭上自家的生计。咱们来年还要攒钱盖新房,若是借出去一大笔钱,他们到时候还不上,咱们拿什么起屋? 五两刚刚好,三河现下在铺子里做工,月月都有工钱,这笔银子不愁他们还不上。 再者这钱借出去,也不可说是咱们两口子的,只推说是大儿媳的嫁妆,暂存咱们这儿保管着的。不然乡邻知晓咱们手头有钱,各个都上门来借钱,到时候咱们咋推脱?” 李大头听完连连点头,只觉老伴说得句句在理,“成,都听你的。” 四人对坐,李铁柱率先打破沉默,他苦笑着开口,“老哥,有个事儿,想要你们帮一把。” “铁柱,你有啥事直说就是,咱们都是打小和尿泥一块儿玩大了,若能帮,老哥一定帮。” 因着和张氏商议过,李大头回这话说的很有底气。 第375章 张氏买地 李铁柱听李大头满口答应的话,紧绷的心情当即松快不少,当下就把想要卖地的事说了。 “老哥,我思来想去,咱村儿就你家境况还好些,能把那地都买下。咱又是邻居,给了你我也不算心疼。” 李铁柱说完,抬眼看着李大头的神色,他心中忐忑,怕李大头答应,又盼着他答应。 李大头和张氏对视一眼,这个结果是他们不曾商议过的,因此他一时没了主张。 买地,他自然是欢喜的,可这会儿买李铁柱家的地,未免有趁人之危之嫌,恐被外人闲话。 他看着张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李大头询问的眼神太过直白,张氏不由暗暗瞪他一眼,方才还答应的干脆,这会儿怎就变哑巴了? “铁柱,大夫究竟是咋说的,怎就到了要卖地的地步了?那地可是你和春儿攒了一辈子才存下的产业,若是卖了,想要再买回来可就难了。”张氏语重心长的劝说。 她说这话也无非是要李铁柱想清楚些,两家是邻居,自来关系也不错。他今日要卖地,若来日又后悔了,想再朝他们买回来,她应还是不应? 李铁柱听出张氏的顾虑,当下保证道,“张嫂子放心,地卖了就是卖了,我绝不反悔。如今春儿躺在床上,正等着银子救命呢。 且再说回来,那地我也不全卖,只卖三亩。我家的地你也知道,都是好田,地块儿也随你们挑,价钱你们也看着给,只要别折价太多就成。” 李铁柱脸上的悲苦不舍藏不住,他说出这番话来,心口隐隐抽疼,实在是不舍啊! “铁柱兄弟别说这样的话,咱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们要真买你家的地,必不会让你们吃亏。要是我们趁机压价,哪成什么人了?!” 张氏绝带几分嗔怪的说完,紧跟着又皱起眉头,“不过……”她沉吟着,“不过我们手头没有多少钱,咱们是多年的邻居,我家什么情况你也清楚,这几个月,我家大儿媳孝敬了些银子,但若想拿来买这些地怕还是不够。” 李铁柱听她这么说,只觉得无望,他脸上尽是失望之色,“这、这不强求……” 李三河忙接过话来,一脸的恳求,“婶子,我知道让你们为难了。只是我想、想问问善宝哥和素裳嫂子他们手里有没有银钱。 我家的地真的不差,若是素裳嫂子买来没有工夫种,也可以继续佃给我们种,我们每年按时交租,绝不让哥嫂多操心。” 李三河说的急切,生怕张氏一口回绝。 张氏看着李三河快要急哭了的表情,忙缓声劝慰,“三河别急,你这孩子是个孝顺的,婶子不瞒你说,你嫂子先前的嫁妆银子都拿去榆林镇买地了。 不过她开着铺子,手里确实有几个周转活钱,只是也不多。你知道他们如今在镇子租屋子住,那宅子不是自家的,存放银钱多有不便利,所以这俩月的营收都暂时放在我这里,叫我代为保管着,拢共也就有二十来两。” 张氏说完又看向李铁柱,开口问道,“铁柱兄弟,你那田地若决意要出手,只管报个实在价钱,不必说什么低价贱卖的话。咱们公平作价,既不能让你们吃亏,也得是我们能拿得出的手的数目。” 李铁柱听她这么说,心里大概也有了数,但凡有法子多卖几两银钱,谁愿意将土地贱卖。 他想了想,斟酌着开口,“嫂子,前阵子咱村正家买了两亩地,卖家作价是八两银子一亩,你看……” 李铁柱两手来回搓着,面上满是难以启齿的窘迫。别家卖地多是从容商议,他家却是急等银钱周转,但凡急售田地的人家,价码总要比市价低上一截,更有急着使钱的人家,折半卖地也是有的。 他支支吾吾,语气局促,“若是这价钱大嫂觉着不合适,咱们还能再商量商量。” 张氏听罢,垂眸细细思量起来。一般上等良田的价格是在十两银子左右一亩,李铁柱家的地虽算不上上等,可也不差。 李铁柱是个勤快人,田地伺候的精心,八两银子买下,不算吃亏。再者,如今那地里还种了麦子,等到明夏,麦子一收,又是收成。 怎么算,都是划算的买卖。 她当即点头应下,“成,就按你说的,八两银子一亩,三亩就是……”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阵儿,这才道,“三亩就是二十四两银钱。” 张氏算完,起身去了里屋,不一会儿,便拿了个小布包出来。 茶褐色的小布包用麻线紧紧捆着,张氏拆了线,一层层打开,内里竟是一个绣着花的小钱袋。 张氏一股脑儿的将银钱倒在堂屋的四方木桌上,细细数了起来。 待数完后,张氏朝李铁柱歉意的看了一眼,“铁柱兄弟,真是对不住,心里的银钱统共只有二十二两,还差着二两呢。” 她想了想,又道,“要不铁柱兄弟略等一等,我去镇上铺子里先拿二两垫上,可行?” 李三河不等自家爹开口,便急声开口,“婶子不必了,这二十二两银子暂且也够使了。还差的二两等婶子啥时候手头宽裕了,再给我们不迟。” 他说完又转头看着自家爹,催促道,“爹,你快回去把地契拿来,咱们交契之后,还得赶紧拿着钱去镇上请大夫给娘看病呢!” 李铁柱听见儿子的催促,忙站起身来,对张氏和李大头微微一躬身,郑重道谢。 “多谢老哥和嫂子搭手帮衬,我真是不知说什么感激的话才好。二十二两就二十二两,剩余二两也不必给了。三亩地的价钱,我就作价二十二两了,老哥嫂子仁义,我都记在心里了。” 说罢看向李三河,“老三,你去请村正来做个见证人,爹回去拿了地契过来,交契之后咱们就往镇上去。” 李三河忙点点头应下,父子二人前后脚出了李家院门,各自拿契书请人不提。 第376章 春婶子治病 约莫两刻钟光景,李铁柱和李三河便先后回了李家小院儿。 李铁柱身后跟着李大山,李三河身旁伴着李村正。 李铁柱拿着自家所有的地契,供张氏挑选。 张氏图了方便,选了一块儿和自家田地相邻的地块儿,“我就要这处吧,跟我家地挨着,做活什么的都方便。” 李铁柱生了犹豫,“可是嫂子,这块儿地怕是亩数不到三亩啊,要不然我再旁的地块儿再给你划上二分?” 张氏摇摇头,“罢了铁柱兄弟,银钱你不也没收我整三亩的嘛,就这块儿了。” 她将归拢好的银钱重又倒回木桌上,请李村正见证,“村正,劳烦你来数一数,整二十二两银,看可有差?” 李村正数完之后点点头,“对,是二十二两银。”肯定之后又对李铁柱道,“铁柱啊,心里别太难受,地是死物,以后一家子正干,很快就能再买回来。” 他将银子交到李铁柱手里,“如今银货两讫,铁柱快拿着银钱送大山娘去镇上看大夫去吧。” 又将地契放至张氏坐着的桌沿边儿上,“明儿我随你们去镇署,将地契过到你们名下,买地这事就算了了。” 李家父子三人对着村正和张氏夫妻道谢之后,便拿着到手的银钱往镇上奔去。因担心来回请大夫耽误工夫,索性借了李大头家的板车,铺了麦秸铺盖,将春婶子抬上板车,一起往镇上去。 李铁柱和李村正相继告辞,张氏看着他们的背影长吁短叹,“你说说春儿这是折腾啥,好好的三亩地就这么没了。”她摇头叹着可惜。 李大头也是蹙着眉问张氏,“你说他们去镇上看大夫能行吗?隔壁村儿的老郎中看了都直摇头呢。别最后钱花了,人还是没了,那不是鸡飞蛋打一场空吗?” “你说的这是啥话?不去看大夫难道眼睁睁看着春儿咽气吗?!”张氏闻言气的皱眉,“老大夫不过是乡下的土郎中,平日里治个头疼脑热的还行,可春儿是呛了水发热昏迷,他看不了。 不过老大夫也说镇上医馆的大夫医术比他强,这才让他们去镇上试一试。这能不能行的,总要看过之后才知道吧。 我算是看透了,若有一日我落到春儿这样下场,你肯定是捂紧自己的钱袋子不管我的!” 张氏越说越气,对着李大头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往里屋去存放地契。 身后,李大头讨饶的声音传来,“你看看你,说旁人的事,扯到自己身上干啥?你跟大山娘可不一样,那是个糊涂蛋,咱不提她! 不过,咱家的钱都拿来卖地了,明岁开春咱还咋盖屋子咧?” “盖不了不盖!”张氏气冲冲的回了一句,“砰”的一声关上屋门,只留下李大头独坐堂屋,不再搭理。 李铁柱三人去了镇上,也不知春婶子病情镇上的大夫能不能看好,总之当夜没有回来。 三日后的下晌,李铁柱终于拉着板车返回山下村。 村人远远瞧见通往镇上的乡间小路上,李铁柱等人回来了。众人心里好奇,纷纷聚到村口,围着板车往里瞧春婶子是否还活着。 大黄牙伸着脑袋往里一探,见春婶子裹着厚实的棉被躺在里头,身子裹的严实,只余脑袋留在外头。 她微微闭着眼,只看脸色,带着几分红润,不是死人的那种青白。 大黄牙见她闭着眼,当即问李铁柱,“铁柱兄弟,春儿这是治好了?咋地我瞧她不睁眼哩,莫不是没治好?那你们银钱岂不是白花了。” 身旁的妇人忙搡了她一把,嗔她不会说话,“你瞎说啥呢,春嫂子肯定是好了,你瞧她睡的脸红扑扑的,看着就精神。” 李铁柱也恼大黄牙说话不中听,“李贵家的,我家大山娘已是好了。回来前才在镇上喝过药,这会儿正睡着养精神呢。” 他把众人挡着的板车往前一送,推开围观的人群,“来,大家伙儿都让让,大夫说大山娘伤了元气,要好好歇息才成,就不在外头耽搁了。我知道大家伙儿都惦记着大山娘的病,我在这儿先谢过大伙儿了。等大山娘彻底好了,再来跟各位道谢。” 李铁柱说着,在儿子们的陪同下拉着板车回了自家小院儿。 李铁柱家虽说已经分家,可他家并没有多余的屋子将儿子分出去住,因此李大山夫妻还是跟爹娘住在一个院儿里。 东厢房里,大山媳妇儿阿菊正给未满月的女儿喂奶,她听的寂静了整三日的院中响起了动静,知晓是公爹和婆母回来了。 她脑中闪过娘昨日来时对她说的话,“阿菊,你婆母这人不是个省油的灯,我瞅着你和大山这夫妻怕是做不成了。” 她当时慌了,“娘,这是为啥?” 她娘看着她,一脸的心疼,“你想啊,若是大山娘此番就此死了,那你成了啥?逼死婆母的千古罪人!” 这话落地,阿菊身子下意识的一颤,心底骤然泛起一阵寒意。 “再者说,你还有两个闺女。一旦你被扣上逼死婆母的罪名,两个孩子往后可怎么办?她们还怎么寻亲事?乡里但凡能吃饱饭的人家,都不会娶一个母亲坏了名声的女人进门!” 她娘每多说一句,阿菊心中的慌乱便重一分。她紧紧抿着唇,心头一阵阵发沉。 “就算你婆母最后熬过来了,你的日子就能好过?”她娘抬手,怜惜又无奈地抚了抚她的头顶,叹道,“往日好好的,她都日日磋磨刁难你,如今闹出这么大的事,结下了死疙瘩,往后她只会变本加厉,往死里折腾你!” 阿菊连忙摇头,眼底还攥着一丝微弱的希冀,轻声辩驳,“不会的娘,我们分家了,不一样的。” “什么分家?都是自己骗自己!”她娘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望着空荡荡的院落,依旧满腔愤懑,“你自己说说,你如今手里有什么?分到手的地早就被卖了,如今也依旧挤在一个院子里过日子,这算哪门子分家?” 第377章 一碗鸡蛋羹 阿菊娘继续点醒女儿,“大山娘拼死闹这一场,根本就是不甘心分家!她如今是死过一回的人,占尽了情理,日后若是反悔耍赖,闹着分家不作数,你说说,大山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说完也不再做声,等女儿细细想明白。 稍许,阿菊终是忍不住,扑进她娘的怀里,哭的肝肠寸断。 “娘,你说我现在可咋办啊?我的日子咋就这么苦!” 阿菊娘拍拍她的背,给她出了一个主意,“我的孩子啊,娘也不想你过那样的日子。说实话,我来前跟你爹商议过,你爹的意思,是让你和离。” 阿菊猛然惊住,她挣开娘的怀抱,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娘,“娘,您是认真的?那大丫和二丫咋办?” “啥咋办?!你自己都顾不上了,还咋顾她们?!”阿菊娘厉声斥她,“这两个女娃娃是他李家的种,就算没有你,大山这个当爹的也不会亏待了她们。” 阿菊娘说完又柔声哄劝,“我的儿,你细想想,要是你真落到那步田地,难道大丫二丫就能得了好?还不是一样的苦日子,还不如趁乱能择出去一个是一个。” “阿菊!阿菊!快出来搭把手。”李大山的唤声传来,打断了阿菊的思绪。 “哎,就来。”她不敢耽搁,忙把小女儿放进被窝里,赶紧趿上鞋子就出了门。 一家人七手八脚的将春婶子挪回里屋床上,这期间,春婶子一直未睁眼。 若不是能感受到手掌拂过面颊时传来的微弱呼吸,还有春婶子轻颤的眼睫,阿菊差点以为婆母已经是个死人了。 平日里的春婶子总是大呼小叫的,今日这般安静,诡异的让阿菊出了一身冷汗。 “阿菊,晌午在镇上,爹和我们都没吃饭,你去灶房看有什么吃的,做一碗端上来给我们垫垫肚子。” 阿菊正愣神儿,大山的吩咐已经响在耳边。 她赶忙应下,转身去了灶房。 灶房没啥现成吃食,她搅了盆苞谷面,准备贴几个饼子。 “哇~哇~” 阿菊刚点上火,手上的面饼子还没贴上锅边儿,就听小女儿哇哇的哭声传来。 “大丫,哄哄妹妹,莫要只顾着玩儿。” 她腾不开手,只好喊着大丫先去照看小女儿。 等到饼子全部贴上了锅,大丫红着眼眶进了灶房,哭唧唧的说着,“娘,妹妹屙了,我给她换尿片,不小心把屎糊到被褥上了,咋办啊?” 阿菊听的一阵恼火,当即皱着眉斥道,“你这孩子,咋这么不经心,咱们就这一床被褥,弄脏了今晚可咋睡?现下又不是热天,被褥洗了晒一晌就干了,这会儿是腊月天,日头没有一点儿劲儿,就是洗了,一时半会儿的也干不了啊!” 她急的不行,大丫二丫的哭声此起彼伏的响着,吵的她脑仁难受。 大山听到动静跑出来看,问清了情况,不由埋怨起了阿菊,“大丫才多大,你怎么能让她换尿片儿,若是一时不得空,就该等一等,尿片儿一时不换也不会有事儿,你看看现在?!” 李大山眼睛红通通的,不知是不是在镇上熬夜熬的,还是听闻被褥上沾了屎气红的。 阿菊只觉一股火苗从胸腔里窜起来,灼的胸口生疼。 她下意识的就想大声反驳,可看着李大山的模样忽然觉得无力。 婆母才进家门,她这罪魁不光不安分,反而还跟男人争吵。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没了。 她憋着一股气回了灶房,灶膛里火苗已经熄灭,锅里的饼子还未炕熟。 阿菊静静蹲在灶膛前,捡了一把软柴拿来生火。她的心忽然出奇的平静,她想要把这一切都忘记。 忘记她还在月子里,忘记婆母曾给她受的那些委屈,忘记丈夫的埋怨,忘记她如今的一无所有。 她拼命的想忘,想着想着,眼泪就淌了下来。 阿菊炕好了饼子,将饼子端上了桌,给公爹和丈夫他们吃。 她捧着空空的肚子回了灶房,将篮子里的鸡蛋拿出来,找来一只空碗打了七八个进去,筷子“哗啦啦”一一搅,撒上一捏细盐,放进锅里蒸了起来。 不一会儿,鸡蛋蒸熟了,她将碗端出来,用筷子拨了几筷子到一旁的空碗里,喊来大丫,“吃吧。” 大丫眼睛倏地一亮,忙不迭端起碗大口大口的吃着。 阿菊端起碗,夹起一筷子正要往嘴里送,门外李大山正好踏进了门。 见状一愣,他将手里的空簸箩放在案板上,蹙起眉头,“有鸡蛋你咋不拿出来给爹他们吃?” 这话的意思是在埋怨她吃独食。 阿菊的筷子顿了顿,平静的说,“我还在坐月子,这鸡蛋是我娘拿来给我月子里吃的。” 李大山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答,他有些尴尬。是啊,阿菊还在坐月子。旁人家的媳妇儿坐月子,都是婆家人好吃好喝的伺候着,只有她,吃喝皆是自己动手。 阿菊性实,她不叫苦,他都差点忘了她还在坐月子。 “对不住,我不是埋怨你,我就是觉着有好东西大家该都一块儿吃,吃完再买就是。” 阿菊抬头看着李大山,很想问问他,他手里有钱吗?吃完再买?呵,吃完就没了。 她安安静静的吃完了蒸鸡蛋,连碗沿的沫子都挂的干净,真香啊! 李大山还站在灶房里,他身形高大,偏瘦,却很有力气。 记得成亲那日,他一把将她扛上肩头,惊的她魂都要飞了,可她的心是甜的。 阿菊闭了闭眼,“大山,咱们和离吧。” 她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平静的说出这句话,李大山也没想到。 “你、你咋了?阿菊,这好端端的,你突然闹啥?” 李大山的声音溢出一丝疲惫的哭音,阿菊心口一震,猛烈的疼起来。 阿菊捂着胸口,那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可就算疼,她依然要说,“咱们和离吧。” 她要和离,她不想以后吃碗鸡蛋都是奢望的享受。她不想再听婆母尖厉的叫骂,不想再干没完没了的家事,也不想再看见李大山这个人了。 第378章 阿菊离开 阿菊一意要和离,她将吃完的碗就那么放在锅沿边,没打算洗。 缸里有水,那水是惠兰帮她拎来的。冬日的水冷的冻手,她还在月子里,不想再用冷水洗碗了。 有的时候,她真的羡慕惠兰,她有那个勇气,能豁的出去收拾婆母。旁人说她疯傻也好,说她不孝也罢,她全不在乎。 不像她,绵软的像面团,针扎在里头,就算疼的厉害,也是咬着牙不做声,任人捶打。 阿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密密麻麻的疼都尽数吐尽一样。可她吐不尽,她越过挡在门口的李大山,回了东厢房。 东厢房里,大丫安安静静的跟在她身后,看着娘收拾东西。 “娘,你要去哪儿?”小丫头眼里盛满了惊惧,她六岁了,娘说的话她听的懂。她害怕,害怕娘不要她了。 阿菊没说话,将她的几件衣裳和大丫的衣裳,二丫的尿片儿通通塞进包裹里。 大丫突然不怕了,娘把她的衣裳也装进去了,那是不是说,娘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她? 正这时,李大山推门进来,又“吱嘎”一声将门关紧。他背紧紧抵着门,脸上的表情有不解、有悲痛,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的视线随着阿菊开箱关箱收拾东西的步伐来回移动,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山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阿菊,你现下正在月子里,这大冷天的,你还是莫要出门的好。” 见阿菊不吭声,他又皱着眉加了几分耐心,“阿菊,家里如今正乱着,你能不能……不要挑这时候闹。我知道这几日我们都不在,你在家中吃了委屈,不过你放心,我如今回来了,往后有我呢。 再说,你现下还在月子里,就算要回娘家,你娘家哥嫂能容你进门?” 阿菊背脊一僵,她缓慢的直起腰背,转身定定的看着李大山。 “你是不是笃定了我如今无处可去?” 李大山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是心疼你,坐月子该好好休养才是,不能胡乱跑出去。” 他垂了眉,脸上疲惫之色尽显,试图劝说她改变主意,“阿菊,我如今啥都没了,家分了,地也卖了。不过就算如此,也请你相信我,绝不会让你们母女饿肚子的。等过两日,娘好些之后,我就去找个工,我能挣钱的。” 李大山眼神恳切,反观阿菊,眉眼皆是冰凉。 “你是不是怪我?” “啊?”李大山没料到她会这么问,他忙否认,“没有,我怎会怪你?” “呵!”阿菊苦笑着摇头,眼泪“啪嗒啪嗒”的砸下来。 “哇~”床上的二丫忽然哭闹起来,一旁的大丫忙手忙脚乱的去哄。 阿菊像是听不见,她盯着李大山,决绝写在脸上,“李大山,分家是你提的,你娘跳井是她自己想不开,地是你卖的,从头到尾,我除了受委屈,一句话也没说过。你就是想怪,也莫怪在我头上!” “你咋能这样说?我分家是为谁?是,分家是我提的,可眼下看来,我就不该提!我若不提,后头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李大山也来了脾气,他哄不住,索性不哄了。 阿菊闻言,也不再多辩,回身继续收拾东西。 待收好后,她将包裹背在背上,又将二丫裹在包被里,紧紧抱在怀里。 “大丫,咱们走。” 李大山见状长臂一伸,将门挡了个严实。 “阿菊,你要是想回娘家,也等你出了月子再回去,你这样子出去,你让旁人咋说你,咋说咱家?” 李大山忍了忍,终究没将晦气二字吐出口。乡下人家,就没见哪个月子妇人往别家跑的。 “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我不是站在你这边了吗?我要是不提分家,娘也不会跳井,咱家也不用卖地!” 李大山喉头哽咽,只觉一腔热情不被理解,如今他啥都没了,媳妇儿就闹着要和离。 阿菊抬起头,一字一句说的很慢,她怕李大山听不清,将音量往上提了提,不是以往柔软的嗓音,“李大山,我说了,这些事都与我无干,你怪不到我头上。还有,你莫说你是站在我这边的。要是我像惠兰那样,也拿着烧火棍打你娘一顿,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吗?” 李大山愣住,他在想这种可能性。 阿菊替他做了回答,“你不会。”这是肯定。 李大山之所以这次站在她这边提了分家,也不过是因为婆母欺负她的狠了,娘家看不过,要带她走,他无奈之下才做的决定。 “可是老二会。惠兰是不是有疯病暂且不论,就说她打婆母这事,李二江不仅没有责怪她半分,还硬是拼着净身出户也要分家,这一点,你能不能做到?” 李大山被问的哑口,阿菊又道,“李大山,我要和离,这不是闹,是我想活。” 她的胸腔压着愤懑,声音沉重,“若我们换一换,你是我,这样的日子,你能不能过下去?没完没了的家事,哭闹的孩子,婆母随时而来的责骂,这样的日子,你能撑下去吗李大山?” “可哪家的妇人不是这样过的?!”李大山亦是痛愤出声。 “可惠兰不用这样过!张婶子家的三个儿媳也不用这样过!你满村子看看,过这种日子的人只有我!只有我!” 阿菊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李大山,你要是不想写和离书,给我休书我也接。还有大丫二丫,你娘反正也嫌弃她们,说她们是丫头片子无用。 与其让你娘把她们丢去山里喂狼,不如你发发善心,让我带她们走,算是给她们一条活路。毕竟,她们也是你的孩子!” 李大山心口巨震,他没想到一向软弱的阿菊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呆呆的,忘了反应动作。 阿菊抬手,将人从门边拉开。她原本以为她会拉不动,或许,她今日是走不成了。 可没想到,她不过轻轻一扯,李大山就被拉离了门边。 她对着紧闭的屋门,深深呼吸着,抬手搭上门把,用力,门开了。 阿菊看着屋外,夜幕就快要降下,迎面的风带着寒意,她不惧,抬脚出了门。 第379章 琴娘归 李大山跟着阿菊行到村口,看着阿菊瘦削的身影越行越远,没有留恋。 昏暗的夜色笼罩大地,阿菊的身影慢慢隐进夜色里,看不清了。他的妻女,不见了。 阿菊紧紧抱着小女儿,二丫安安静静的,一声也没哭。从下晌到现在,孩子还没吃上一口奶,她有些担心。抬手试探她的鼻息,当微弱气息喷在手指上,阿菊心口才骤然一松。 大丫紧紧抓着娘衣摆,她有些惶惶,天已经黑了,这条路也不是去外婆家的路,她不知道娘要带她去哪儿。 “娘,咱们去哪儿啊?” 去哪儿? 阿菊认真想了想,娘家不能回。她如今还未出月子,莫说哥嫂,就是娘都不能容她进门。 况且,她如今还带着两个孩子,在他们看来,就是一个大累赘带着两个小累赘。 娘先前一意劝她和离,她懂她的意思。不过是因为她被婆家欺负,娘家如果不闻不问,就会被人指点闲话,说这家人窝囊、没骨气,女儿被人磋磨都不作声。 让她和离归家也并非是心疼她,娘家不会让她在家吃白饭的,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等上三五个月,再找个人家嫁出去。 “唉,”阿菊叹口气,谁都靠不住,“大丫,咱们去镇上,去住客栈。” 大丫眼睛一亮,“娘,你有银子?!” 阿菊点点头,她有银子。往常都是婆母管家,旁人以为她手里是没有钱的,就连李大山也是这么以为的。 可她懂没钱的苦,自大丫满周岁后,她便钻了心的想方设法攒银子。 帮人缝衣裳,去山里拣蘑菇……,还有,家里的鸡下的蛋都是她捡的,每回捡了蛋她都乖乖放进篮子里。 婆母以为她老实不敢私藏,可婆母不知道,她每回都留了一个放在怀里,等攒上十来个,她就拿去卖掉。 几年下来,她也攒了一两多银子了。 这些银子不多,可也够让她暂时找个落脚的地方。 她想好了,今日是晚了,只能先去住客栈,等明日,就先去赁个屋住着。待住处安置好,她就去寻个工做。 她会缝衣裳,旁人都夸她手艺好,针脚细密。她去找工做,该是不难的吧? 榆林镇,晨曦的光洒下来,喜翠推开屋门,忽地惊讶一声。 “呀!落雪了!” 周素裳还在被窝里,闻声忙探头朝门外细瞧。 屋外的寒气倏地涌进屋中,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喜翠忙将门关上。 “小姐,今日外头冷,您就别去铺子里了。如今姑爷在,铺子里又多了郑大嫂,忙的开的。” 周素裳已然坐起来,穿着衣裳,“还是去吧,腊月铺子忙,今日落了雪,镇上的人家多半是不愿意生火做饭的,铺子里想来会更忙。” 她说着已经起了身,喜翠去了屋外,将炉子上温着的水倒进盆里,给周素裳洗漱。 对面西厢,李善宝和李仁宝也起了身,二人准备去灶房门口的水缸里舀水。可揭了盖子往里一瞧,嚯!厚厚的一层冰! 李仁宝拿了擀面杖使劲将冰面砸开,二人这才得了水洗脸。 炉子上有一壶温水,可那水不多,是给女人和孩子们使的,他们这些糙老爷们儿,用冷水就够了。 洗漱过后,几人便一同往铺子里去。 巳时初,众人还在备菜,铺子里已陆陆续续来了食客。 喜翠忙上前招呼,“客官几位,快请里头坐。” 今日是腊月十五,铺子的忙碌正式拉开序幕。 越近年节,铺子越发忙碌,到这时,周素裳也终于明白戴禾说的那句,腊月里铺子正是赚钱的好时候这句话真正的意思了。 这一日,她忙的脚不沾地,钱匣子一整日都“哗啦啦”的响个不停,这美妙的声音冲淡了一整日的疲惫。 周素裳数着银钱,心里美滋滋的,光这一日的营收,就抵得上往日整三日的银钱了。 至晚间铺子将要打烊的时候,众人都在做收尾的工作,铺门突然被人推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周素裳被冷风吹的一个激灵,从账本中抬起头来,一瞧之下,骤然愣住。 “娘!” 比周素裳更先反应过来的是麦芽,众人只听一声因激动而变得有些尖厉的声音响起,麦芽已如灵活的兔子一般冲去了门口。 “琴娘……”周素裳口中喃喃,琴娘回来了。 琴娘回来了,那是不是说明,榆林镇亭长一事已经有了了结? 琴娘母子三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麦芽和二蛋儿许久未见亲娘,或许在她们的内心里,这便会是死别。 不想,短短半月过去,娘就回来了。 麦芽又哭又笑,抱着琴娘的胳膊不撒手。琴娘无奈的嗔道,“你这丫头,还不快快松开,娘回来还没给东家见礼呢。” 麦芽这才赶忙松开手,跟在琴娘的身后,亦步亦趋的来到了周素裳跟前。 周素裳也有许多话要问,这话不能给小孩子听,便打发麦芽,“麦芽,你带着弟弟去和麦穗凌霜玩会儿,我有话和你娘说。” “是。”麦芽细声细气的回着话,声音里还带着未收起的哽咽。 墙角的四方桌,周素裳和琴娘分坐在长凳上,周素裳问起她去府衙之事。 “你此去府城,可有遇到什么危险?” 琴娘摆摆手,她眼眶还红肿着,神情却很放松,“没有危险,县尉大人把我们护的很好,好几个差役跟着呢。路上吃的喝的住的,大人逗给我们安排妥当了,半点不用操心。” “你们?”周素裳微微蹙眉,“你们一共去了几个人,可都是同你一样,是来自望川县的灾民?” 琴娘点点头,“是啊,都是望川县逃过来的。我们七八个人,他们都同我一样,家人被榆林镇亭长无端责打致死的……” 琴娘说着说着,满心的酸楚又翻涌上来,“我们去了府城才知道,官府没有不管我们,他们给我们送了粮食,可是都被贪官给贪了!要是当初那些粮食能送到我们手里,我们也不用逃难了,蛋儿也就不会死……” 琴娘心中一团乱麻,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怪谁,以前她怨朝廷冷眼旁观,不肯赈灾,可后来发现赈灾粮早发了,只是粮食没到他们手里而已。 后来又怨官府狠心驱赶灾民,可后来才知,驱赶灾民的唯榆林镇一处,旁的村镇没有这么苛待的。 第380章 廖九被抓 周素裳静静的等了一会儿,见琴娘情绪稳定下来,才将手中的帕子递过去,“擦擦吧。” 琴娘摆摆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泪,“东家对不住,奴婢不想哭的。” 她心里有些忐忑,如今正近年节,她却在东家的铺子里掉眼泪。得亏东家是个仁善厚道的,若不然换了旁的主家,拖下去打一顿板子都是有的。 周素裳淡淡一笑,“无碍,人之常情,哟理解。” 她顿了顿,又问,“那你们去了府衙,可上了公堂?这边的案子,知州大人可审了?” 琴娘忙不迭的点头,“审了!县尉大人带着我们上了公堂,将榆林镇亭长的恶行通通都说了一遍!”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大仇得报的痛快,“知州大人气的不行,当即就遣人来捉他归案。还说要是一经查实,就要将他枭首示众呢!” 周素裳瞧着琴娘脸上的狠厉之色,微微晃了晃神,片刻之后,窃喜才漫上心头。 成了!困扰她许久的难题就这么迎刃而解,这可实是个好消息。等回去之后,定要告诉大哥周启文,让他跟着一起高兴高兴。 琴娘既已回来,周素裳算了算这边的人手,算上麦芽麦穗,帮工也有九人了。这些人手虽说忙了些,但也不至于忙不过来。 所以她想,该回青石镇了。毕竟,青石镇那边的人手也不过八人。 晚上回去后,她对喜翠说道,“若是忙不过来,年前就再招个帮工吧。” 喜翠摇摇头,“小姐,何必再请帮工,约莫再过两日,李三河就该回来了。奴婢听戴东家说过,忙碌也不过年前这几日,等到了年三十这一日,铺子便会一直空闲,直到出了正月十五元宵节,铺子生意才会恢复正常。” 周素裳垂眸细想,今日已是十五,距年三十也不过半月之久。 她沉吟过后对喜翠道,“那年前这段时日大家就辛苦些,等年终铺子歇业,我若不来,你就张罗给大家发些赏钱。” 喜翠搬个小板凳坐在她脚边,仰脸问道,“那小姐,到时候赏钱该给大家发多少?” 赏钱这事还要小姐拍板,喜翠觉得自己一介奴身,虽说做着铺子的掌柜,但有些事也不能自己不闻不问就自己拿了主意。 周素裳看向黑漆漆的屋外,今日天阴,雪未化,依旧寒冷。 她想了想,转眸看向喜翠,“这一个月大家都辛苦了,便每人二百文钱。不论大人孩子,做工长短,都是这么多,也让大家过个好年。” 周素裳说着又嘱咐,“只你告诉大家,这银钱是年前这月忙碌才有的,等年后铺子清闲,赏钱便不再发了。” 喜翠点头笑着,“小姐真大方,每人二百文,铺子加上李三河便有十人了,这便是二两银子了。” “二两银子不值什么,最主要的是明日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大家一高兴,干活的劲头就足,到时候他们能给你家小姐赚的,可不止二两银子。” “小姐放心,奴婢晓得,明日一早便告诉大家这个好消息。” 翌日,周素裳一行人踩着满地的碎雪踏进了铺子里,照常忙碌。她打算过了今日晌午,下晌便返回青石镇。 早间,当喜翠把年终会发二百文赏钱给大家的时候,众人都满是惊诧,随后巨大的喜悦便在铺子各处传播开来。 喜悦是麦芽麦穗抹桌子格外卖力的手,喜悦是翠花琴娘剁肉时敲击案板的声响,喜悦是郑大嫂洗菜时“哗啦啦”的水声。 这一日,众人干活的热情格外高涨,就算一拨拨的食客不断涌入,也无一人现出疲累之色,仿佛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晌午过半,铺子里食客正捧着面碗吃的正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刺耳的锣响,“哐哐哐哐哐”,一声紧过一声,像是敲击在心间,直直撞碎了满街的喧闹。 几个好奇的食客搁下碗筷,想去瞧个新鲜热闹。 “掌柜的,我这面碗别收,我还要吃的。”食客只匆匆丢下一句,便往门外挤,生怕错过了什么了不得的热闹。 周素裳立在柜台后,一抬眼,恰能看得见半个街面。她侧着头,顺着众人张望的方向抬眼望去。 街心缓缓行来一辆木笼囚车,里头的人正是榆林镇亭长,他人在囚木之间,身着单衣,缩在角落里不敢抬眼,再不是以往跋扈贪婪的模样。 沿街围满了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乡民,人声嘈杂,唾骂声此起彼伏,有人随手拾起路边的碎土块,往囚车上扔去。 “砸死你和狗日的杂种,这些年贪了我们多少血汗钱!” “砍头!这样的渣滓该砍头才是!” “听说就是要砍他的头,听说昨儿夜里官府来抄他的家,你猜猜在他家抄出了多少钱粮?” “多少?” 那人竖起两根手指,说的肯定,“整整两千两!” “多少?!”这一声是震惊,是不可置信。 一个小小的乡官,月例不过一两银,短短两年,就敢盘剥乡民两千两,简直是无法无天! 囚车缓缓向前,慢慢走远,许多百姓跟着囚车一路尾随过去,瞅准机会便拿着石块儿往他身上招呼。 铺子里的食客见无热闹可瞧,便纷纷坐回长凳上,吃那已然有些坨了的面。这面虽然坨了,但吃的人却是异常兴奋。在座的食客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尽情的讨论这一天大的喜事。 周素裳缓缓移至门边,遥遥与戴禾的目光相撞,二人相视一笑。 戴禾身后,一名男子微微弯身,正说着什么。 周素裳视线不自觉后移,落到那人脸上,忽地顿住,戴禾身后今日跟的人似乎不同。 她凝眉细看,呀!这人竟是县尉大人! 第381章 衙门里缺个小书吏 周素裳眼底一动,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县尉大人立在戴禾两步开外,往日所见的端肃眉眼此刻柔和缱绻。他微微垂首同戴禾低语,话音落时,便见戴禾满面羞热,垂着眼不敢与他对视。 她忙转身回了铺子,不敢再看下去。 铺子里依旧客流不断,忙乱不休,周素裳暗自踌躇,拿不准主意要不要让李善宝去拜见他的长官。 她不知县尉大人此来是公还是私,若贸然前去打扰,会不会惹的县尉大人不喜。 可若避而不见,他日再被县尉大人得知,李善宝此刻就在榆林镇,却不上前拜见,反倒要落个轻慢上官的罪名。 不过这事也没让她踌躇太久,就在她犯难间,就见县尉大人已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踏进了铺子里。 喜翠已上前招呼,她并不认得县尉大人,只当他是普通食客,径自将他引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此刻的李善宝还未发现上官已至,他正吆喝着给食客上面,“来喽!两位客官,一份红烧肉面,一份大排面,您二位慢用!” 县尉大人闻着吆喝声轻笑着抬头,对身侧的捕快打趣道,“瞧瞧,咱们这一行可是出人才,能文能武能跑堂!” 县尉大人说话并未收着声儿,听得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李善宝急忙回头一望,看清来人时心头猛地一凛,快步上前垂身躬身,正要行礼参拜。 县尉大人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礼,“在外头不必多礼,我今儿来只是想念你们铺子的味道了,特来尝尝,你只管把我当普通食客就好。” “成,大人想吃什么,尽管说来,下差这就安排灶上的人去做。” 县尉大人抬眼瞧了瞧水牌,见这边的铺子并未如青石镇那边有红烧鹅红烧鱼之类的菜,也并未多问,只给桌上每人点了碗面,又加两个小菜便罢。 周素裳见状抬脚去了灶间,对罗梅花叮嘱,“梅花,靠墙第二桌的食客,再多加几个菜。” 罗梅花点头,“知道了,大嫂。” 繁忙依旧,县尉等人吃完了面,也未急着走,而是跟李善宝感慨,“你这家铺面生意红火,坐在此处瞧着,倒真能窥见一方百姓安稳富庶的光景。 回想往年乡野得见,不少百姓饥寒交迫,三餐难继,实令人生出恍惚之感。” 李善宝闻言忙躬身回话,“下差生在乡间,也曾见乡民日子难熬。不过好在如今官府清正,政令宽和体恤百姓,假以时日,四方乡野皆能这般安稳兴旺 ,人人不愁温饱。” “假以时日……”县尉低声品咂这四字,眼底渐生亮色,颔首赞道,“说得极好,假以时日,此地百姓必能安居乐业,岁岁兴旺。” 说罢他抬眸看向李善宝,“你这边何时得空?本官尚有事要与你商议。” 周素裳走过来,对着县尉大人浅笑福身,“大人,善宝何时都有空,只是此间嘈杂,后院厢房空着,不如移步厢房,再行详谈。” 县尉点点头,“周东家爽快,只是这事本官就算与李善宝说了,怕是他该要与你商议才会做决定。若周东家此刻得闲,不如一起来听一听。” 周素裳心中不由生了几分好奇,不知县尉大人将要说何等要事,竟会让李善宝自己拿不定主意,要特地寻她一同商议。 她暗自思忖,榆林镇亭长乃是县令一力举荐之人,如今这人出事,县令怕是也要被牵连问责。 倘若县令因此受困,整个东川县的权柄便尽数落在县尉手中。她忽然想起此前县尉曾劝李善宝留在县城任职,难不成此番前来,便是要重提此事? 周素裳抬眸望向门外天光,估摸现下已是未时正中,铺子里最繁忙的时段已然过了。 她当即福身,轻声回话,“民妇听大人吩咐,店内自有帮工照看,我眼下并无旁务,这便引大人前往厢房议事。” 厢房内,几人落座之后,绿豆上了茶水便躬身退下。 李善宝屁股坐了半边凳沿,目光落在上官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大人,内子的铺子现下有帮工家中突遭急事,店里一时缺了人手。青石镇近日并无繁杂差事,我便提前向亭长禀明,告了几日短假,绝非有意怠慢公务。” 这话出口,他心底忐忑,生怕县尉听了动怒责罚自己。 县尉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笑意,“既然青石镇公务清闲,倒不如干脆辞了这份差,反倒落个自在。” 这番不咸不淡的话语入耳,周素裳与李善宝二人皆是心头一紧,一时摸不透县尉此话暗藏什么深意。 周素裳连忙垂首恭声回话,“大人放心,民妇和善宝原就打算今日下晌便回青石镇,善宝明日一早就去镇署当差,断不会耽搁公务。” 县尉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何必再回去?这差使本就无关紧要……” 李善宝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恳切,急声道,“大人,万万不可……” 他心底一片惶然,万万没料到不过是告了几日假,竟要就此丢掉这份差事。 虽说胥吏的身份算不上什么光鲜,可在乡间百姓眼里,这已是寻常农户高攀不上的体面活路。一想到差事就要落空,李善宝心中乱作一团,堵得发闷。 县尉大人见这夫妻二人皆是惶惶之色,倏地笑起来,“哈哈哈……”决定不再逗他们。 “在镇上做个小差役,说到底终究也不会有什么大出息。县城衙门里缺个小书吏,不知你可感兴趣?”县尉大人一脸正色,对上李善宝微微错愕的目光,温声询问。 “这、这……”李善宝求助的目光转向周素裳,他担心若就此拒了这差事,镇上的差事也会就此不保。 可此前他曾拒过县尉大人一次,心中顾虑也不过是要和妻子分隔两地。因此此时再听同样的问话,李善宝心中踌躇,不知如何作答。 第382章 衙前贴司 小书吏?周素裳心中一动。 她清楚,差役与书吏看似同为吏人,月银也并未有太大不同,内里却是云泥之别。 李善宝如今不过寻常差役,平日里的差事也不过听人支使奔走跑腿,巡街守夜做些杂活,在为官者眼里也多有轻贱。 可书吏不同,掌案卷、理钱粮、拟文书,日日亲近簿册律令,是县衙里实打实的文事差事,属文职胥吏,体面安稳不说,长久浸淫律法公文,眼界见识都能日日长进。 周素裳略微一想便看的通透,此番县尉大人有意招揽书吏,或许是打算搭建一套归自己调遣的心腹班子,往后衙中大小事务皆能托付。 想到此,她心底顿时热了。不论县尉大人是何想法,总之,这对李善宝来说,是实打实的大好事,没有不答应下来的道理。 虽说要应下这份差事,他便要常驻县城,往后二人只能两地相隔。可细算下来,这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缘。 差役终究是下等差事,出头无日,若能得县尉提携做书吏,便是稳稳踏住一条向上的路子。 周素裳连忙起身行礼,眉眼间尽是感激,“承蒙大人抬举提携,民妇夫妇二人心中感念不尽。只是民妇有一事,不敢不据实禀明,心中实在有几分顾虑。” 她微微垂首,面上浮起一层为难之色,缓缓道,“拙夫李善宝虽识得几字,却不曾正经饱读诗书,笔墨簿册、律例文书一窍不通。 倘若真入衙做书吏,只怕遇事手足无措,行事笨拙粗疏,反倒辜负了大人一番苦心栽培,若往后办差出了纰漏,还望大人莫要苛责于他。” 县衙六房各有规制旧例,盘根错节,寻常外人骤然入内当差本就艰难。李善宝只是乡野出身,无半分衙门根基,凭空插进去做书吏,难免遭房中老吏排挤刁难,处处受人掣肘,寸步难行。 所以周素裳此番话,也是想请县尉大人能从中照拂一二,如此李善宝日后进了衙门,方能少些磋磨。 县尉闻言朗声一笑,眼底藏着几分了然,“周东家不必忧心,县衙六房书吏各有本分规制,李善宝初来乍到,自有循序渐进的历练章程,要紧的文书差事断不会即刻交付于他,自然无办砸公务之忧。” 说罢,他侧目打量身侧的李善宝,见他面相忠实,心性沉稳,若好生调教打磨,来日必能成为自己身边可靠的心腹帮手。 前任青石镇县令此番牵扯事端,失了上官信任,早前赴府衙拜见知州时,知州便隐隐流露,此人已然不堪继续坐镇青石镇。 彼时知州目光沉沉看向他,言语暗藏深意,“望川县才刚生出乱事,青石镇紧随其后,着实令本官费心。 我观你行事端方持正,年后青石镇县令一职,便由你暂且署理,至于往后如何,咱们再论。” 这番话入耳,直叫县尉心底一片火热。 知州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只要他代管县事期间做出政绩,日后往上擢升便是板上钉钉的机会。 李善宝低眉思忖,方才周素裳与县尉大人一番对答,他在旁听得明白,知晓这书吏差事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大好事。 他本是土里刨食的乡野泥腿子,从前对县衙内里规矩一窍不通,只模糊晓得县令总揽全县大小事务,主簿专管钱粮,县尉执掌治安,余下六房胥吏的权责门道,半分也弄不明白。 如今听得妻子已然代为应下这份差事,他自不会再做推拒。 李善宝当即上前深深躬身,语气恭敬,“下差李善宝,多谢大人抬举。下差出身乡野,不通规矩,往后入衙当差,定当用心勤学,好好当差,绝不负大人栽培之恩!” 县尉瞧他通透,心中十分满意,朗声笑道,“甚好甚好!你此番入衙,头半年先安心做誊抄整理的杂务,把六房历年卷宗一一梳理、分门归档,好生摸清衙门里的规矩脉络。 等半载过后,各房事务你都了然于心,我自会替你举荐,谋一份手分差事不在话下。至于往后能走到哪一步,全凭你自己用心用功,看个人造化本事。” 县尉深知李善宝出身乡野,一家人过日子最看重每月俸银,料他夫妻二人碍于颜面不好意思开口打探,索性主动将薪俸实情说与他听。 “衙前贴司本是学徒杂役,月俸微薄,每月能领银一两。日后若熬出头升作手分,月例便有三两。这份俸禄虽不算丰厚,却远胜你做差役的进项。” 李善宝听的心中惊叹,这学徒杂役的月钱竟比他如今的月钱还高出二百文,真是不敢想。更别说,若他踏实实干,半年之后再升手分,到时候每月便有三两银子的月钱了! 三两!往常他们一大家子土里刨食,除去吃喝,和老四的束脩,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三两。 他正暗自激动,那边县尉大人话音一转,又提点他一桩要紧规矩,李善宝忙正襟垂首,细耳倾听。 “衙中有定例,差役不得直接转充书吏,你身上这份差役身籍需尽早脱去。不过此事无需你费心,本官自会替你办妥。你只需回青石镇,知会亭长一声便是。” 这规矩周素裳倒是也不知,李善宝更是不知,因此二人听罢又连连致谢,顺便问起何时上任一事。 “多谢大人告知此事,下差知衙门里事忙,不知何时要去衙门里上任?” 县尉沉吟片刻,抬头道,“衙门确实事忙,不过你还不通规矩,就算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这样吧,如今已近年关,你索性留在家中好好过个岁节,等明岁过了元宵,再去衙门报道不迟。” 他说着又打趣起夫妻二人,“自今日算起,到明岁元宵,可足有一月空闲。善宝啊,你可要好好珍惜这段时日,莫要等正月上了衙,再三天两头的想媳妇,闹着要回来,那可是不行的。” 李善宝一听瞬间闹了个大红脸,他磕巴着解释,“大、大人,先前是因为内子在家中遭人陷害,下差心中着急,这才急着赶回来。往后若家中无事,下差定当是以公务为重,不敢擅离。” 第383章 张氏捎信 “哟,还认真了?”县尉大人戏谑笑道,“无妨,夫妻感情好是好事,何必避讳。再者说,衙门书吏每月亦有两日旬休,到时候你只管回来便是。” 县尉大人笑着站起来,“事已定,本官便先回了,衙门里事多,就不在榆林镇耽搁了。” 他说着便率先离座,抬步准备出门。周素裳和李善宝忙起身相送。 县尉大人踏出厢房,过后院,来到前堂。 他途经柜台时突然顿住脚步,从腰间钱袋子里掏出一粒碎银子搁在喜翠面前。 喜翠在绿豆的提醒下,已然得知眼前这人正是本县县尉大人。见县尉大人往她面前放了一粒碎银,那意思是要付账,她一时无主,不知该不该收,忙转眸求助的看向跟随其后的周素裳。 周素裳几步移上前,轻声开口,“大人不必如此,不过自家做些粗陋吃食罢了,大人难得来一趟,哪能收您的银子?” 县尉大人摇头,“话不能这么说,青石镇那次,周东家作为东道主,请本官用饭,本官也就厚着脸皮受了。可此次不同,此次本官是作为普通食客进门用饭的,你若再不收钱,本官岂不同那廖九成了一路货色?” 说起廖九,县尉忽然想起一桩要事,上前两步,微微压低语声对李善宝道,“廖九家中已然抄检完毕,从他家搜出赃银两千余两。只是知州大人已有明文,这批银两全数归入府库充公。 但你们不必忧心,往日一众差役在你铺子赊欠的账目,本官心中有数,定会尽数替你追讨回来。” 李善宝再次拱手道谢,他眉间凝着感激,“下差多谢大人体恤。” 县尉大人含笑点头,转身便踏出铺子。 喜翠看着柜台上的一粒碎银,还望着周素裳不知所措。 周素裳见县尉大人此番是执意要给,便也不再说推辞的话,对喜翠微不可察的一点头,继而出门相送。 县尉见这夫妻二人还跟在身后,眼睁睁看着他离开。他有些尴尬的掩唇轻咳一声,“本官……还有公务要寻戴东家细问详情,你们自去忙碌,不必相送了。” 周素裳瞬间醒过神来,她忙垂首,轻声回,“是,大人。” 不自觉的,她脑中忽然闪过县尉与戴禾二人立在门边,细声柔语的模样,忽地耳尖一红。直到县尉大人远去,都不曾抬头再看一眼。 晌午铺子忙罢,李善宝将洗净的一摞空碗抱回灶间,见已无杂事要忙,便轻踱至柜台处,对正在盘账的周素裳轻声询问。 “素裳,你晌午时说,咱们今日回青石镇,是如何打算的?”他心中拿不准,不知妻子这话是怕县尉大人怪罪才临时找的托词,还是原本就这般打算。 周素裳点点头,“原就打算今日回去,我瞧着路上的雪也化了,该是好走些了。琴娘回来了,这边人手也够。前两日钱中人给我们寻的院子,也说要年后才能腾出来,就暂且不急着定下来。 这边住的院子到底局促了些,我很有些待不惯,还是回去青石镇的好。” “那成,我先去车马行瞧瞧牛车几时走,等到了时辰咱们再过去,省的天冷白在外头挨冻。”李善宝说着便抬脚出了门,往车马行走去了。 只是周素裳夫妻二人还未动身,就见张氏踏着风寒来了榆林镇。 张氏刚跨进门,便堆着满面笑意,兴冲冲地凑到周素裳跟前开口,“老大媳妇儿,你快回青石镇一趟,你娘家捎了信,说是你舅舅过来了!” 周素裳闻言一诧,心头当即涌上几分惊喜,连声追问,“我舅舅来了?什么时候到的?现下还在山上村吗?” 她一口气抛出好几句问话,张氏笑着慢慢回话。 “他几时过来我倒是不清楚,这事是你家兄弟,就是、嗯……” 张氏歪着头,似在认真回想,“那个叫周启发的到镇上寻你,喊你回去一趟。他去了铺子里没见着你人,我道你在榆林镇帮衬呢,他就打算往榆林镇这边寻你。 我想着若你离开,这边人手怕是不够,索性我过来帮衬几日,顺便跟你说一声,省的他再来回跑一趟了。” 张氏絮絮叨叨说着,见周素裳眉眼间满是欢喜,自己嘴角也不自觉扬了起来,打心底为她高兴。 “多谢娘来告知我,原本我也打算今日回去的,恰好娘便过来了。” 周素裳顿了顿,抬眼问张氏,“娘是打算在这儿留上几日?若是因着担心人手不够才要留下,这倒也不必。 铺子里新雇了帮工郑大嫂,做事还算麻利。且琴娘也回来了,这边人手倒也忙的开。娘若要回去,不如同我们一起走?” 张氏侧头往铺子里扫了一眼,果见角落里歇着个生面孔的妇人,那人支着半边脸对着墙,半点容貌也瞧不清。她心里觉得这人有些异样,不过也没多问,转回头望向周素裳。 “老大媳妇儿,我原是打算过几日同三河那孩子一道过来的,谁知你娘家来了客,便索性今日先赶过来。 我在这儿待上两日,等三河料理完家中事务过来上工,我再回去。等回了家,我便要待在村里了,眼瞧着年关将近,家里各样物件都得采买置办了。” 说起李三河,周素裳便问起春婶子,“娘,春婶子如何了?”她瞧张氏脸上并无悲色,想着那春婶子该是无事的。 果然张氏开口,印证她的猜想,“春儿没事,你说说,这好好的折腾啥,现在可好,家都散了,往后孩子们可咋过!” 张氏无奈的叹着气,周素裳却听的一头雾水,“娘说清楚些,什么家散了?我怎的听不明白。” “唉!为了给春儿治病,大山那孩子把分家得的三亩地给卖了,阿菊看跟着他没有指望,就带着孩子们走了,说是要和离。” 张氏说着话忽地压低了声音,凑近周素裳轻轻道,“早前我跟你提过的明岁盖屋子的事儿,怕是盖不成了。” “为何?”周素裳转眸有些疑惑的看向张氏。 第384章 车里有酒味儿 张氏轻咳一声,略有些不自在地遮掩神色,“老大媳妇儿,我有件事跟你说,大山家的地,是我出钱买下来的。我琢磨着屋子早晚都能盖,可买地却不是时时都能买的,便做主把他家这块地买下来了。” 她偷眼觑着周素裳,生怕对方怪自己出尔反尔,语气不由放得小心翼翼,“老大媳妇儿,这事我事先没同你们商议,实在是当时情势仓促,没来得及过来跟你们商量。” 周素裳扬唇浅笑,安抚张氏,“娘,这种事您自己拿主意就好。您手里的银钱自是您自己做主,是买地还是盖屋,我们做小辈的都没有异议。” 张氏听到这话,心中骤然松懈,她点点头,正待说些什么,忽听周素裳在耳边问话。 “娘方才说,大山媳妇儿要和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素裳想到那日大着肚子,在小山似的苞谷堆前默默剥苞谷的瘦削妇人,不由升起一股同情。 张氏沉吟了一会儿,方才开口,“旁人家的事,我也知道的不是很清楚。我前日还去你铁柱叔家看了春儿,她看着已有些大好了。只是在发愁,同我抱怨说阿菊忒的狠心,见大山没出息,就带着孩子跑了。大山去找,也找不回来。 如今正值年下,家里一堆的事儿,老二家的惠兰也指望不上,她如今躺在床上,家里家外的一团乱,她都快要愁死了。” 张氏蹙着眉,不知是替春婶子发愁,还是不忿她说着的这些话。 周素裳不关心李大山家如何过,她在想,阿菊还在坐月子,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怎会领着两个孩子离开。 “那阿菊和两个孩子呢?可是回了娘俩?” 张氏急忙摆手,“咋回去啊,她还在坐月子哩,坐月子的妇人哪能上别家的门。” “那她去了哪儿?”别不是做了傻事了吧?婆家过不下去,娘家也不接纳她,一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可要怎么过? 张氏摇摇头,“这倒是不知,大山出门找了几趟都没找到人,也不知她去了哪儿。咱村儿里有人私下议论,说阿菊怕是跟外乡人跑了。 这几日,你铁柱叔家都没人敢出门,生怕别人问起这事儿,闹个没脸。 原本三河前两日都要来的,只是又出了这一档事儿,家里实在走不开,便索性缓两日,等他娘彻底好透了再来。” 周素裳一时有些沉默,阿菊也是个可怜人,明明是被婆家人逼的没了活路,可在婆母的嘴里,她是嫌弃家贫的狠心妇人。 在村人的嘴里,她是茶余饭后可随意污蔑的谈资。 她摇摇头,觉得有些闷。 正这时,李善宝从门外进来,一抬眼瞧见张氏,急忙上前打招呼,“娘咋来了?” 周素裳接过话,笑言,“善宝,娘来通知我回去,说我舅舅来了,此刻就在山上村,要我即刻回去一趟。 上次见我舅舅还是过年的时候,这一晃一年竟又过去了。也不知舅舅今年在外头过的如何,想来定是辛苦的。” 李善宝听了话,上前两步走到婆媳二人身前,接着道,“既如此,咱们快收拾收拾东西赶路吧。方才我去了车马行,车把式说再有两刻钟就发车。只是年关行路的人多,牛车怕是有些挤。” 李善宝一脸的忧愁,他本想单独雇辆牛车,只车马行下晌没有多余的车可雇,眼下看来,只能委屈妻子挤一挤了。 张氏一拍大腿,“嗐,坐啥车马行的车呀,咱自家就有车!” 李善宝不由诧异,“娘,咱家的牛车不是在村儿里吗?莫不是你来的时候是赶着牛车来的?” 他说着往铺子外头望了望,进来时也没见外头有牛车啊,莫不是他走的急,没看清? 张氏拉了一把他的袖子,摇头道,“你爹赶着牛车送货去了,一会儿就到。” 她说着神神秘秘的笑起来,“你们是不是不知道,你爹如今可是掉钱眼儿里了。只要得空,就赶着牛车送货拉人。这些时日也赚了好几百文钱,如今他啊,是越干劲头越足。” “送货拉人?这样也好,冬日里无事,爹能出门挣几个钱,总比整日闲在家里的强。”李善宝点点头。 又问,“爹去哪儿送货了?约莫几时来?咱们要走,就得赶着些时辰,若再晚些,怕是寒气就要下来了。” “不远不远,该是快要来了。” 两刻钟后,李善宝立在门外,见李大头终于赶着牛车姗姗来迟。 他走近一瞧,一股酒味隐隐传来。 李善宝眉头紧锁,“爹,你这车拉过酒?” 李大头应道,“是啊,那家明日要办酒席,打听到咱们镇上酒价便宜,就从咱们镇上买了酒,要我给他拉过来。” 见儿子皱眉,不由追问,“有酒味儿咋了?你皱着眉做甚?” 李善宝有些气闷,“素裳近来身子不适,这车酒味浓重,她哪里坐得住?早知道这车运过酒,我就不会去车马行退了预定的牛车。 眼下想来人家的车子早已动身,这可如何是好?” 周素裳听到父子二人似在门口争执,她起身来到屋外,轻声询问,“善宝,这是怎么了?” 李善宝将顾虑说了一遍,脸上愁容不展,“不如我再去车马行问问,看那边可还有牛车?” 周素裳垂眸细思量片刻,摇摇头,“不碍的,这酒味闻着醇香,也不会刺鼻。既咱们自己有车,又何必再花钱去坐旁人的车。如今时辰不早,就不耽搁了。” 李大头听得儿媳这么说,不满的对着自家儿子冷哼一声,“哼!老大媳妇儿都没说啥,你在这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埋怨。有那工夫还不赶紧收拾收拾东西走,再耽搁天都要黑了。” 李善宝听的一阵气闷,他看着自家老爹,也不好在门口跟他起争执,摇摇头去了铺子里,把收拾好的东西提溜上了车,转身就来扶周素裳。 第385章 舅舅来了 冬日萧索风物次第向后退去,道旁绿盈盈麦田给满地枯黄添了一抹生机,淡淡酒气盈锁鼻尖,牛车轱辘悠悠,直往青石镇而去。 途上人迹寥寥,田间地头亦无农人忙碌的身影,四下静落落一片清寂。 牛车进了青石镇,集市上可见人来人往,沿街摊贩吆喝声不停。虽已是下晌,往来百姓依旧不绝,人人热情高涨,与方才郊外乡间那片清冷萧索,截然是两番光景。 周素裳此番是要回娘家,下车后便径直往街边商铺走去,打算置办几样体面礼品,一并带回娘家孝敬长辈。 此时已近晚,暮色漫上来,周素裳不得空回铺子里,买好了礼便叮嘱公爹李大头赶车径直回山上村。 山上村周家。 因着三房周朝明的小舅子孙焘上门,一大家子都围在了正房用饭。 孙焘虽是个走商的末流,但他为人能干又爽快。周家人也不是那眼高于顶的士族,对待自家亲戚自不会拿鼻孔看人。 暗夜阑珊,花厅里烛火燃的透亮,众人围着孙焘问他一些走商的经验。 孙焘捏着酒杯,含笑一一作答,对于身旁莫名热情的周启发,也是尤为耐心。 周素裳一行人便是在此刻登门的。 来福引着自家小姐和姑爷连同李大头往花厅去,路上小声做着解释,“小姐,因不知小姐今日是否能回来,三爷恐怠慢了舅爷,便吩咐宴席先开。” 周素裳点点头,“我知晓,都是自家人,没那么多礼节。” 李大头在后头跟的不情不愿,他不想踏进周家,犹记得上次进来还是为了二房的李明智。 彼时他还吵闹着要将儿媳还给二房,被周家人狠狠羞辱了一顿。 不过不得不承认,此事确实是他做错了。但当时的羞辱还是让他觉得难堪。 他不愿来并不是因为记恨周家人,是担心,担心周家人看不起他,害怕那鄙夷的眼神会落到他身上,那自己的老脸就彻底没地儿搁了。 可儿媳周素裳却不许他回转,道是既到了门上,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他无奈只能拿出家里还有三个娃娃等着吃饭的理由来回绝,可下一瞬,来福就彻底堵了他的话,“李家三个小少爷此刻也在周家。” 李大头在后头走的磨磨蹭蹭,他看着儿子儿媳相携的背影,暗自咬了咬牙,罢了,不过被臊几句,又不会少块肉,脸皮厚些撑住了就是。 这般想着,脚下步子不由加快,跟上前头的人影。 周家宴席分男女座席,周素裳不是外人,她一年未见自家舅舅,便和李善宝同去男席给孙焘见礼。 “舅舅……”周素裳抬眼瞧见孙焘黑瘦的面庞,不由得心口一酸。 旁人只瞧得见舅舅赚钱体面,却不知这一路行来,他吃了多少苦。一年三百多天,除去腊月和正月,几乎全年都漂在外头。 孙焘搁了筷子,站起身来,细细打量了周素裳一番,才忽地笑开,“好孩子,都成大人了,路上可冷?可要点个手炉子暖暖手?” 周素裳摇摇头,李善宝给她拿了大氅,一路上把她裹的严实,“不冷的舅舅,您几时到的,这次来可会多住几日?” 孙焘笑着看向自己的外甥女,“会不会多住几日倒是不晓得,不过今晚总归是会留下的。” 他说罢又转向一旁的李善宝,李善宝见他望过来,忙躬身行礼,“舅舅安好,甥婿李善宝给舅舅请安。” 孙焘抬手虚扶了扶,“善宝,是个好名字,至善至宝,我听你爹娘提起过你,是个有担当的。”他口中的这个爹娘,自然指的是周素裳的爹娘了。 “我听说你如今在做差役?可辛苦?” 周家下人搬了椅子过来,安置三人坐席叙话。 周素裳示意不用,他对孙焘施了一礼,“舅舅,我先去女席那边坐着,等吃完了饭,咱们再好好说话。”一桌子男子虽说都是自家人,但只她一个女子在座,终究也是尴尬,便行礼离开。 “成,吃完了饭咱们再叙,舅舅还有话要与你说。” 孙焘答应着,倒不是有什么要紧话要和周素裳叙,实则是因为他给外甥女带了许多礼,花厅人多,他不便开口,又怕周素裳吃完了饭就离开,没机会亲手给她,便说有话要她等上一等。 眼看周素裳转过屏风去了女席入座,孙焘主人做派似的请了李善宝和李大头入座,重又问道,“如今差事可好做?上官可好相处?” 他知李善宝自小生在乡间,生性端正,担心他因不够圆滑而惹上官不喜,便将他拉在身边,细细讲着公人相处的人情往来,盼他能多懂些规矩。 这一幕直刺李大头的目光,他脸上火辣辣的,这不知道的,还当他们才是父子呢! 周启发心里也带着一丝酸溜溜的味儿,他不是嫉妒,对方是他亲妹夫,他自也是盼着他好的。 只是方才李善宝没来时,孙家舅舅对他也算热情,有问必答。可此刻李善宝一来,孙家舅舅对他那叫一腔热情,恨不得顷刻间将他教成个人情练达的处事能手。 李善宝也知舅舅是好意,一直垂首听的恭敬。 县尉大人让他辞去差役的差事,让他去县衙做贴司,只是此事还未成,不好张口宣扬。 但见舅舅一片热忱,觉得舅舅也不是外人,此事可对他说。 他小声道,“舅舅,我打算辞去差役的身份。” 这一句让孙焘愣了一愣,转瞬又挂上笑,“不做便不做,差人属胥吏,虽不影响子孙科考,但差役本身是不容参加科考的,辞便辞了。只是你往后怎么打算?是读书还是行商,心里可有筹谋?” 在孙焘看来,在乡下兄弟定是不成的。就算一个人再会种地,种一辈子地又能有多少出息?若是李善宝要在家种地,那自家的外甥女不就难有出头之日了吗? 李善宝听了孙焘的话确实心中一凛,不能科考?这他从未听过。 倒不是他多有本事,非要走科考之路。实则是妻子周素裳一心盼他考个功名,还拿八十老翁考状元一事激励他。 若是知道他往后不能科考,周素裳也不知会不会难过。 第386章 家人所愿,是她能过的顺遂 孙焘笑盈盈看着李善宝,还在等他的回话。 李善宝直了直背脊,暂且抛去思绪,恭敬应答。 “县里长官赏识,让我明岁去县衙做个小书吏。” 孙焘没想到他是这个回答,听罢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书吏也好。”人都道阎王易惹,小鬼难缠,流水的县令,铁打的胥吏。若能在衙门里站稳脚跟,也是一桩不错的差事。 要晓得衙门里胥吏与差役不同,差役只凭气力当差,只做跑腿执勤的差事,碰不到内里紧要文书。 可胥吏常年扎根六房办事,终日经手户籍、田册、钱粮赋税各类卷宗,官府尚未对外公示的政令、税银增减等内情,他们总能比乡野商贾、寻常百姓早一步得知。 切莫轻看这提前知晓的片刻先机。 世道经商,盈亏往往只系于一纸消息。旁人尚蒙在鼓里之时,他们早已摸清赋税轻重、粮价涨跌的苗头,单凭这一点旁人无从打探的内情,便能寻得旁人看不见的门路,寻到安稳获利、甚至能保全身家的商路。 孙焘含笑着点头,“今日咱们甥舅头一次见,不说这些公事,来,喝酒喝酒。” 话音落,众人纷纷执起酒盏,桌上菜肴热气袅袅,推杯换盏间,有人闲话乡中琐事,有人聊起年少过往,时而哄堂大笑,时而低声闲谈,一派和乐融融。 几轮酒过,酒菜渐少,众人脸上皆染了几分酒意,说话也愈发随意畅快,全无半分生分隔阂。 待到夜色渐深,壶中酒空,席间说笑渐歇,众人依依起身作别,各自回房。 周启发原还有许多话要问,只是见孙家舅舅脸色潮红,似是醉了酒,也不好再做打扰。只拱了拱手,恭敬道了别。 酒席散场,三房人也回了院子。 李大头见夜深了,便急着赶回去。但他不敢催周家人,只将李善宝拉在一旁,悄声催促,“老大,天都这般晚了,咱还不走?你和大儿媳这是打算要住下不成?” 李善宝瞧了瞧正和孙氏说话的周素裳,回头看向李大头,“我去和岳父岳母说一声,今日天晚,便让素裳先住下,我跟你还有孩子们一起先回去,明日再来接她。” 李大头挥挥手,“那你快去。” 孙氏拉着女儿的手,也正在和她商议今日住下的事,转眼瞧见李善宝上前,开口便问,“善宝,今日天晚,不如你们今日莫回去了,就在此住下吧。” 李善宝微微躬身,“娘,就让素裳留下吧。外头天寒,莫让她路上奔波。我和我爹还有三个小子这就回了,夜深了,家里不能无人。” 孙氏本意也不是为了留李善宝,听他这么说,当即应下,不过又客气的追问了一句,“天这般晚了,你们这时候赶回去,路上能行吗?” “娘不用担心,今日月亮好,路上照的明晃晃的,看的清路的。” 孙氏一想也是,两村隔的不远,这会儿回去也不过两刻钟的时辰。 李善宝又与周朝明孙焘一一拜别,这才在来福的带领下出了三房院子,与自家老爹赶着牛车回山下村。 李善宝等人走后,孙氏便张罗着灶上婆子煮醒酒汤给周朝明孙焘饮下。 二人喝的醉醺醺的,满屋子都是酒味儿,孙氏嫌弃的扇了扇鼻子,拉着女儿就要离开。 孙焘却招了招手,将周素裳唤到跟前。 “素裳!到舅舅跟前来!”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略显醉意的大舌头。 周素裳乖巧走过去,将一碗醒酒汤递到他跟前,“舅舅喝多了酒,先饮一碗醒酒汤,免得明日早起难受。” 孙焘摆摆手,“不过几盏酒罢了,哪里就喝醉了。这汤酸溜溜的,留着给你爹喝吧。” 周朝明听了话,“嗤”一声呛回去,“你外甥女给你端的,你自己喝!”说罢偏过头去,不再理会这个醉鬼。 孙焘脸上堆着乐呵呵的笑意,半点不见恼意,只正色同周素裳说道,“素裳,舅舅今年往北边跑了一趟,那边皮毛价钱实在划算,我囤了一大批货,这回着实赚了不少。” 他话音里带着几分酒意,絮絮讲着往来经历,周素裳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夸赞,“舅舅实在能干!”几句好话哄得孙焘眉眼舒展,眼睛都笑眯成了一道细缝。 他朗声笑罢,贴心开口,“我特意给你留了一批上等货,里头有数张白狐皮,毛滑绒软,通体雪白,最衬你这般年轻小娘子,留着你自己裁制穿戴。” 说罢又冲她狡黠地眨了眨眼,低声提点,“余下还有些兔皮、山羊皮,成色稍次些,你拿去孝敬公婆。有这份心意摆在跟前,他们日后待你也能温和几分。” 孙焘一桩桩细细嘱咐,周素裳静静听着,心底漫起阵阵暖意,不由得十分动容。 她的家人,不论爹娘还是阿祖,亦或是舅舅,每日所愿都是她能过的顺遂。 周素裳眼眸盈满酸胀的暖意,笑盈盈的回,“舅舅待我真好,赶明儿得了空,我去将狐皮制了衣裳,定是咱青石镇独一份儿的好看。” “哈哈哈……”孙焘笑的开怀,“我的外甥女,就是没有这衣裳,也是青石镇独一份儿的好看。” 孙氏拿帕子抵着鼻端,上前催促孙焘,“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也该歇了。你明日不是还约了镇上绸缎庄的刘老爷谈生意吗?若是明日起不来,岂不误了事。” 孙焘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笑着应道,“好好好,我的阿姐莫催了,小弟这就去歇。” 周素裳却忽然蹙了眉头,仰头问道,“舅舅明日要和镇上绸缎庄的刘老爷谈生意?” 孙焘点点头,反问道,“是啊,怎地你识得那刘老爷?” 周素裳却没回他的话,转头问周朝明,“爹,咱们镇上有几家绸缎庄,这些绸缎庄中又有几户是刘姓的人家?” 第387章 深夜响动 周朝明眼神愣愣的,还带着几分醉,他强撑着沉沉的眼皮,醺醺回答。 “绸缎庄?咱镇上的绸缎庄可有好几家呢?你可是要买布匹?”周朝明摆摆手,答非所问,“不用买,咱家库房的布匹还多着,你舅舅此来又带了好些,你只管挑了带走。” 周素裳摇摇头,走到周朝明跟前,对着她爹的耳朵轻声问,“爹可清楚这几家绸缎庄的东家都姓甚?有几家是姓刘的人家?” 这句周朝明听清了,不过也更加疑惑,他拧着眉头看向女儿,“你买个布料还要挑姓买?这是何道理?” 周素裳闭了闭眼,暗想这喝醉的人真正难沟通,“爹莫问那么多,只管告诉我有几家姓刘的?” 她此刻只想确认,青石镇绸缎庄姓刘的东家是不是只此一家。 周朝明歪着脑袋张了好一会儿,才掰着手指头算,“一家姓王的,一家姓郑的,一家姓佘的……”他细细算着,“还有一家姓刘的。” 说罢抬起头,看向女儿,眼神已有些茫然,“就这么多了。” 孙氏不知女儿打的什么哑迷,她上前拍拍女儿的背,“你有事明日一早再问吧,瞧你爹醉醺醺的样儿,怕是自己说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焘倒不至于醉的那么狠,他脑中依然清醒,疑惑看向外甥女,“素裳,你问这些做甚?” “对啊,你问绸缎庄的名姓做甚?”孙氏也疑惑。 周素裳轻叹一声,“罢了,娘还是先扶爹歇息去吧。如今天已晚了,爹又醉了酒,看样子是要就熬不住困了。” 孙氏瞥了一眼趴在桌案上周朝明,并未理他,只催着周素裳作答,“不必管他,你快说你问这事做甚?娘这心里实在好奇的紧,你若不说,娘今晚怕是要惦念一晚上不得睡了。” 眼见娘和舅舅都好奇又疑惑的看向自己,周素裳这才道出缘由。 她将陈高的事情道出,“琴娘母子三人已在我的名下,若能将陈高也买来,也好让他们一家子骨肉团聚。 我只打听出陈高如今在刘记绸缎庄做伙计,那刘老爷是何名我并未知晓,此事还要过问善宝才知晓。 我是想着舅舅明日要和绸缎庄的刘老爷谈生意,若陈高恰是在这家绸缎庄任事,不知借着合作之便,能否将陈高的身契买来?” 孙焘含笑听完,“这有何难,你明日问过善宝,彼刘老爷是不是此刘老爷,若得准,我便替你将人讨回来。” “此事会不会让舅舅为难?” “素裳放心,明日同我洽谈生意的刘老爷,眼下正有求于我。他家布庄今年没能从行商手里收进毛皮,入冬御寒的买卖眼看就要落空。 今日我来山上村,车上本是捎了些毛皮分给家中亲戚,偏生被他撞见,当场便缠着要从我这儿采买。 我只推说这批毛皮是要送人的,没法售给他,不过家中库房尚有存货,若他等得,明日便可到镇上茶楼细说。 当时那刘老爷听得这话,脸上可是喜不自胜。这般清形下,我若是开口向他讨要个把人,他断没有不应下的道理。” 周素裳当即一喜,她点点头,“多谢舅舅,待明日我问过善宝那刘老爷的姓名,再来告知舅舅。” “好了好了,既然事情已经说清了,大家都早点歇了吧。”孙氏张罗大家去睡,又拖着周朝明往里屋去。 周素裳心中安定,自去东厢卧房歇息,只待明日。 再说山下村,月华盈满大地,李大头赶着牛车往家中去。 夜里寒凉,他拿着鞭子的手伸在外头不过一瞬就冻的握不住,索性将鞭子搁在身后,抄着手缩肩坐着。 反正牛儿识路,不用鞭子赶,也知道怎么往家走。该直行直行,该拐弯拐弯,走的半点不差。 夜深静寂,牛车轱辘转动的声响惊动了村中警惕的看门狗,一时所过之处,“汪汪”声不停。 牛车一路行到家门口,狗吠声不停,吵的李大头心烦,“扑通”一声跳下牛车就张口骂道。 “叫叫叫!叫个屁啊!” “哐当!”一声清脆的声响自屋后传来,在冷清的深夜里听的真切。 李善宝立在牛车旁不由眉头一蹙。 他拧着眉,这声音不对,这是砖石碰撞的声音,他不会听错。 这声音李大头也听的清楚,他浑身汗毛倏地炸起,攥着牛鞭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与郑重。 李善宝蹑手蹑脚的移动脚步,缓慢的往屋后挪去。 李家屋后是菜园子,如今是冬日,只种了几把小葱,并未有院子遮挡。 李大头见儿子往屋后挪,暗自着急,他左右看了看,见院墙外靠着几捆从山上砍回来的树棍,他悄悄上前,挑了一把趁手的,冲李善宝示意让他拿着。 父子二人这般郑重实则另有缘由。 村里素来有句老话,寒冬腊月,贼忙年关。 一入腊月,便是各路窃贼四处流窜作案的时节。 几乎年年冬日,周遭村落总有几户人家遭贼惦记。这帮贼人专挑夜里行动,不论牲口养在前院、后院,或是圈在屋内,总能顺着墙根掏洞,悄悄将牲畜窃走。 不说旁的,单说前年族中一位长辈,李善宝唤作二祖母的老人家。 她家养了一头肥猪,儿子常年在外做工,老两口唯恐夜里牲口失窃,索性把猪赶进西厢屋内圈着。 谁知夜里二老睡得沉,贼人竟从后墙根刨开一个大洞,眼看就要把猪牵走。 二祖母上了年纪,本就浅眠,刨墙的响动将她惊醒,慌忙点灯赶往西厢查看。一推门便见后墙破了个两尺宽的黑窟窿,一道人影正赶着猪往外钻,她只堪堪瞥见一截黑布裤腿。 二祖母骤然大惊,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吓得失声惊呼。 喊声引来村人帮衬,那贼见带着牲口跑不脱,只好将猪抛下,独个儿逃了。 第388章 抓贼 李善宝猫着腰轻手轻脚的往屋后去,李大头示意三个孩子安静,也攥了根棍子在手里,从后头悄悄撵了上去。 李善宝沉着眉,心底压着的戒备尽数凝在手上。 方才那声异响他绝不会听错,自家屋后没有乱石碎砖,寻常路人途经,绝不可能闹出这般动静。 更何况若是赶路人行走,怎会半点脚步声都无? 月色明晃晃的照在地上,屋后几畦小葱的绿也看的清楚,李善宝缓步挪上前,待看清墙根处凭空多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时,心头骤然一紧,惊出一身冷汗。 他快步上前查看,只见自家完好的屋墙竟被凿出一个大洞,碎青砖凌乱堆落在墙根底下。李善宝见状,一股怒火登时直冲头顶。 他连忙左右扫视一圈,周遭静悄悄的不见半个人影,摸不清到底是来凿墙的是几个人,也不知这帮贼人这会儿是听见动静逃了,还是趁乱钻进屋中藏匿。 李大头攥着棍子小心上前,待瞅见墙根儿处的凿洞,惊的“啊呀”一声,棍子都差点抖的攥不住。 他赶紧上前,跟儿子并排站着,一脸痛愤的骂道,“这杀千刀的贼人,我好好的墙竟被凿烂成这样,若叫老子逮到他,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李善宝侧身看着叫骂不停的李大头,提醒道,“爹先莫要急着骂,贼人这会儿还不定在哪儿藏着呢。” 他朝黑漆漆的洞口努了努嘴,李大头立马意会过来,攥着棍子就要往里头钻,“呔!该死的贼偷还敢往我屋里钻,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李善宝伸手拦了拦,“爹莫急。” “还等啥!再不急,贼都要把咱家搬空了!”李大头急得不行。 李善宝耐着性子沉声道,“爹,如今贼在暗,我在明,若贸然进去,贼人狗急跳墙伤了人,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大头闻言急的在原地转了两圈儿,仰头急声问儿子,“那你说咋办?”总不能一直守在洞口等着贼人自己出来吧? “爹,我在这儿守着,你快去铁柱叔家喊人,让大山三河他们都出来帮忙!” 李大头一听赶紧转身往李铁柱家跑去,儿子说的对,人多好抓贼! 李铁柱家半人高的土坯墙,李大头趴在上头朝里焦急喊道,“铁柱!铁柱!快起来!有贼来了,快起来抓贼!” 突兀的喊声在静寂无边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着这一声大喊,才歇了片刻的犬吠声又起,“汪汪汪……”吵吵嚷嚷的惊动了大半个村子。 随着李大头喊声落地,不光李铁柱父子被惊醒,左右李家邻里也都听见了动静。 大伙儿一听“贼”这个字,脑中瞬间一个激灵,没多大会儿,已有四五户人家的男人们披衣起身,手持棍棒铁掀往李大头家门前奔来。 李铁柱家父子三人俱都起了身,才一出门,李铁柱就急声追问,“大头,贼在哪儿?!” 乡里人家,最恨贼偷,自家血汗的收成自家还没来得及享用,最后便宜了贼偷,其中愤恨唯有自家知晓。 李铁柱不是替李大头恨,是替万千同自己一样辛苦的农人恨。 李大头手一指,指向自家院落,“没瞧见……” 李铁柱听罢一阵失望,他卯足了劲头出来想把那该死的贼偷好好收拾一顿,谁知李大头竟没看见人?李铁柱有些不悦,没看见人在这儿喊个甚?! 下一瞬,李大头急促的声音又响起来,“我家后墙根儿被那贼偷凿了好大一个洞,左右都没看见人,八成是钻进屋里躲起来了。 我家老大这会儿堵着洞口呢,咱们快点,从前院进去堵那该死的畜生!” “快走快走!”李铁柱一听贼偷竟还在屋里,忙不迭的就往李大头家的院门跑。 这些年来,贼偷皆是夜半出没,人都睡熟了,就算哪家被贼光顾,等到人发现起来抓贼,那会儿工夫,贼早跑了。 是以,这许多年,总听谁家谁家遭了贼,大家恨的牙痒痒,却也没真的抓到过贼。 院门前三个娃娃这会儿也手持棍棒,严阵以待,那架势,仿佛真的见到贼人,就会一哄而上将人打一顿。 李大头摸向腰间的钥匙,激动之下,手抖的钥匙半晌插不进锁孔。 “你快点儿的!”李铁柱在一旁催促道,生怕晚了一步,再被贼人跑了。 “咔哒!”门锁应声而落,李大头双手一推,门就要打开。 正这时,忽见凌东指着东北角的土坯院墙上大声叫嚷,“贼在那儿!” 一声叫喊未落,人已经窜了出去。院墙上一道暗色的人影正撑着墙头往下跳。 “扑通”一声,凌东还没到跟前,贼人已跃下墙头,仓皇逃窜。 凌东小短腿儿倒腾的飞快,可他毕竟人小,再使足了劲儿也跑不过仓皇逃命的大人。 他气急,将手里的棍棒猛地往前一掷,正对准贼偷的后背。 “啊呀!”贼偷惨叫一声,脚步仍未停,等到李大头等人撵上来,贼偷早不见了踪影。 李大头傻在原地,扒拉了一下凌东的小肩膀,急促的问,“凌东,贼偷往哪儿去了?!” 凌东摇摇头,“我瞧他在柴火垛那儿一躲,人就不见了。” 李善宝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从屋后绕过来,他听见凌东的话,疾步上前围着柴火垛瞧了又瞧。 月亮明晃晃的,几如白昼,他将柴火垛翻来覆去的看,麦秸堆的瓷实,内里也没有暗洞一类的藏身之处。 李大头犹自暗悔,自己若是动作再快一些,说不准就能将人堵在屋里了。 李铁柱在一旁提醒,“大头哥,贼跑了就跑了,你还是赶紧回去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儿不见了的?” 李善宝心头一紧,他脑中闪过那个黑漆漆的凿洞,位置正是他和周素裳所住的西厢房墙角。 周素裳陪嫁丰厚,屋中还藏有金银首饰,若是被贼偷摸去…… 李善宝脑门登时就沁出了冷汗,忙转身往院中走去。 第389章 丢了什么 一脚踏进了院门,遥遥可见西次间窗户大开,李善宝急忙奔上去查看。 李大头跟在后头,似也想到了大儿媳嫁妆不菲,若真被贼人偷去,家里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呢。 他小跑着去开堂屋的门,“咔哒”开了锁,将门推开,赶紧迈了进去。 李大头将油灯点上,黑漆漆的堂屋里瞬间有了光亮。 他在堂屋里喊,“老大,快进来瞅瞅,看屋里有没有少啥值钱东西!” 李善宝盯着窗台上沾了泥的鞋印儿正出神,他伸出手虚虚比了比轮廓,又丈量了自己脚上的布鞋,暗自沉吟。 窗台上的鞋印前圆后窄,前头湿泥印迹厚重,后脚跟儿只虚虚踩了一点儿轮廓。 他将自己的脚翘起,盯着鞋底细看究竟。 鞋头圆阔饱满,鞋腰微微内束,后跟方厚。 再看纹路,鞋掌横竖线交叉密布,鞋腰改用人字纳法,鞋后跟整片用回旋圈纹加固,一圈圈环形针印层层叠压,可见细致。 他细细看着,忽觉出不对来,再凝眉去看窗台上的鞋印,前圆后窄,看着就像是普通农家汉子的鞋底,与他的鞋底没有什么不同。 可细究之下才发现,窗台上的这只鞋底印比他的鞋底要粗糙不少。 单从印记来看,鞋腰没有收紧,再看针线纹路,鞋掌与鞋跟踩下的印记虽粗浅不一,但纹路相同。 由此可想,留下这只鞋印的贼偷平日里穿鞋不大讲究。 这只鞋底看起来比自己脚上的鞋小上些许,身量想来是没有自己高大。 此人是谁? 李善宝正想着,那厢传来李大头急促的呼唤,他看了看大开的窗户,转身离开,暂时没有关上。 李铁柱父子三人立在院子里,看着着慌的李大头和审视的李善宝,不知该不该上前打扰。 左右邻舍有几家已经起身,便都聚在李家院门口朝里张望,心中感叹着李大头家遭此横祸,不知损失几何? 其中有人同情,农户人家,钱粮是活命根本,失了这些,那是天塌了大半。 也有人幸灾乐祸,不少人眼红李大头家娶了个地主小姐当儿媳妇儿,这儿媳还是个能干的,短短几个月便领着一家人开铺子买田地,这日子眼看是红火了。 或许再过不了多久,这李大头一家就要彻底摆脱泥腿子的身份,去镇上做富家老爷去了。 这会儿见人遭难,这些人脸上挂着叹息,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巴不得李大头家损失惨重。 李善宝进了堂屋,见李大头捧着盏油灯立在西次间门口,等着他开门。 三个娃娃惶惶立在一侧,各个脸带忐忑的望着他。 他瞟了一眼立在院中的李铁柱父子,还有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一群村人,对李大头缓缓吐出两个字,“不急。” 又是这两个字,李大头气的不轻,“不急不急,老子能不急吗?贼偷都快把家搬空了!” 这一句李大头没压着声儿,院门口伸着脖子探听消息的村人听的这一句便是一声惊叹,“把家搬空了?!” 李善宝蹙了蹙眉,抬眸对李大头无奈轻叹,“爹,有些事咱们自家知晓就好。” 李大头这才回神,他看着院子外头乌泱泱的一群人,心口一凉! 完了,这下要被村人看笑话了! 李善宝沉了沉神色,抬脚出了屋门。 “各位乡亲,时候不早,我知道大家伙儿都是热心人,想来帮着抓贼人。只是可惜,贼人狡猾,这会儿已经逃了。夜里天寒,大家伙儿都别在外头受冻了,快回家去吧,我李善宝在此谢过大家了。” 他说着对人群作了个揖。 李铁柱心中明白,李善宝这是不想把自家的损失公之于众。他是个老实人,没有多余的心眼,也无心窥探旁人家的隐私,因此听了话,便冲李善宝吆喝一声。 “成,那我们就先回了,你们要有事,就隔着院墙喊一声,我们即刻就来。” “多谢铁柱兄弟了。”李大头也踏出了门槛,扬声回道。 眼见李铁柱父子三人回转,顺便贴心的关上院门,隔绝了村人好奇的探究,李善宝这才上前,将院门落了闩。 父子二人同回堂屋,李善宝立在西次间门口,这门上着锁。 张氏知晓大儿媳嫁妆颇丰,担心家里的几个小子淘气,偷摸进去拿了不该拿的,平日里便将西次间上了锁,不让人进出。 李善宝摸出钥匙,开了门。 他举着油灯往里走,见屋中靠墙摆着的几扇衣柜,柜门大开着,妆台小屉斜斜挂着,里头已空,连个头花都不剩。 李善宝气怒的攥紧了拳头,眼睛眯了又眯,脚步一转就想冲去外头找那贼偷算账。 “丢了啥?!”李大头借着昏黄火光,往塞的满满当当的衣柜里瞟去。这柜子里又是衣裳又是被子,看起来好似啥也没少。 他看不出个所以然,便扭头去问李善宝。 这一问,就把李善宝的理智拉了回来。 贼偷早跑了,就算他再气,怕也是追不上了。 至于丢了什么? 李善宝先去看妆奁,周素裳的贵重首饰都放进了暗柜上了锁。他伸手摸了摸,瞬间松了心,锁还完好。 衣柜里头也有夹层,夹层同样上了锁,里头放的是周素裳攒的银子,锁同样完好。 他暗自舒心,想来那贼人因着时间紧迫,前后又有人围堵,来不及在屋中胡乱翻找,这才匆匆拿了小屉中的几样首饰逃了。 这几样首饰是周素裳平日里用惯了的银簪、银钗之类的饰物,与她那些贵重的首饰不能相提并论,但对于农家人来说,也值不少银子。 更何况,这是妻子惯常用的,如今落入粗莽贼人之手,他心中腾起愤恨,恨不能将对方扒皮拆骨才能消解。 李大头见他不说话,在一旁焦急催促道,“老大你说话啊,到底丢了啥?可急死我了!” 李善宝转过头,平复着心绪,“丢了几样钗环,约莫值个十来两银子。” “啥?!多少?!”李大头瞪大了眼,口中喃喃,“十来两……十来两……,咱家一年到头都攒不下十两银,这下可好,竟被贼偷去了!” 第390章 贼是熟人 李大头咬着牙埋怨道,“我今晚都说了莫在周家吃饭、莫在周家吃饭,你偏不听,这下好了,遭了贼了! 你当我是不想和你岳家同桌吃饭?我是惦记着家里头。寒冬腊月,咱家一个人都没有,可不就被贼给盯上了?! 每年一到腊月就遭贼你又不是不知道,还不知道上着点心,你媳妇儿那么多嫁妆放在家里头,要是没人看着,可不就成了没人看管的金山,谁都想上来扒拉一口……” 李大头气的絮叨个没完,李善宝无奈辩驳,“爹,左近几个村子但凡富裕些的人家,哪家不遭贼惦记,不是今儿还有明儿,防是防不住的。再有,就算家中有人看管又如何,二祖母家两位长辈都在,还不是叫贼人凿了墙,差点把猪牵走?” “猪?”李大头听见这个字,当即一拍大腿,大叫一声就撒腿往猪圈跑。 “我的猪!” 李家猪圈挨着茅厕,李大头扒着猪圈往里头瞧。 此刻月华明亮,臭烘烘的猪圈里头连个影子也无,李大头惊的天塌了般,一屁股坐到地上,哀嚎哭喊,“我的猪哎!” 凌云跟在李大头后头,他轻轻戳了戳李大头的肩膀,小心翼翼的说道,“阿祖,天黑了,咱家猪是不是躲到窝棚里睡觉了?” “嘎……!”李大头当即噎住,对啊,他家的肥猪是不是躲在窝棚里睡了。 他当即拍拍屁股站起来,攀着猪圈的矮墙就翻进去,猫着腰往窝棚里钻去。 猪圈的地上猪屎和着猪尿拌成湿答答的烂泥,李大头也不嫌腌臜,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猪。 其实不必钻进窝棚里头,窝棚不大,在棚口站着就能将整个窝棚尽扫眼底。 窝棚靠里,一头肥肥胖胖的白毛猪正摊在草木灰堆上,睡的极香。 李大头钻出来,对着月亮头拍了拍受惊不小的胸口,感激的叨念,“感谢我的老天爷,莫叫贼人偷去我的猪,今岁过年我定将猪头留下,好好敬一敬你!” 李善宝立在西次间窗外,还在看那个鞋印儿,他心里有个印证,只隐隐觉得不对。 此刻耳边传来李大头咕哝的声音,知道猪未丢,心中猜测更甚。 闹腾了大半夜,李善宝让几个孩子都去睡下,明日还要去族学,可不能起来晚了。 等三个孩子都睡下,李善宝回了西次间,和李大头一起蹲在后墙根儿,看那个凿洞。 李大头摇头叹息,“老大,莫看了,咱爷俩把砖垒上。今日是晚了,好歹先把洞堵上,等明儿咱再和了泥,把墙洞补好。” 说着又心疼自家的后墙,“这杀千刀的贼人,我家好好的屋墙,重新糊了新泥,看着就跟打了个补丁似的,实在是不衬。往后不管谁打咱屋后走,只要瞟一眼这个补丁,就知道咱家遭过贼,真真是丢人。” 李善宝手里摸着一块青砖,并未答话,而是顺着凿洞,沉了腰,“哧溜”钻了出去。 “哎哎,你这是干啥?” 李善宝似听不见李大头的问话,而是在凿洞附近左右查看。 因着前几日落雪,屋后菜园子土还湿着,后墙根儿一片已经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一畦小葱被踩的折了腰,在寒风中摇摆着不肯倒下。 李善宝走过去,观察那个脚印。在湿漉漉的地上,这个鞋印尤其明显。顺着鞋印一路寻过去,印记在外围篱笆处断了。外头是荒草漫地,再往东,是几个柴火垛,是贼人消失的方向。 他看完,又折返回来。 李大头忍不住问,“老大,你看出个啥究竟没有?” 李善宝微顿了顿,才轻声回,“这贼,是熟人。” “啥?熟人?是谁?” “回去说。”李善宝看着自家老爹撅着屁股从凿洞钻进屋里,又转眸看了一眼空寂无人的深夜,蹲身也钻了回去。 “老大,快说说,是哪个熟人?老子非去扒了他的皮不可!” 李善宝摇摇头,看向那个凿洞,“暂不知道是谁。” “你、你不知道是谁在这儿胡咧咧啥?”李大头有些不满,拧着眉头嘱咐,“方才这话出了门可别乱说,省得被人听见了,再生是非。” “爹,我没有胡咧咧。你看这个凿洞,可看出什么来了?” 李大头盯着那个两尺大的洞口,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他皱着眉头问道,“这个洞咋了?莫非你看过咱村儿里哪个人凿洞,他的手艺跟今晚上的是一样的?” 李善宝深吸了一口气,摇摇头,“爹,你看我这屋里,除了这个洞口,哪里的墙还空着?” 这话李大头没听懂,他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困倦。 李善宝手一指,指向靠后墙的雕花拔步床,“你看,若那贼人将洞凿在了这处,他可能进来?” 李大头一个激灵醒过来,他看着那个洞口,忽然明白了李善宝的意思。 西次间不大,大儿媳嫁妆又多,靠西墙摆了一溜大衣柜,拔步床正在南墙,也就是后墙根儿上,屋中空荡只有拔步床尾那么几尺地方,而这洞口恰恰好就在这个位置。 要是那贼人但凡偏上一尺,就算他开了洞口,也会被家具挡着,进不来。 李大头浑身惊出了冷汗,这贼人定是是知道大儿媳屋子布局的人,很有可能是儿子成亲那日来闹过洞房,记住了布局。 他的手有些抖,若果真如此,那就说明这贼人从那时就起了心要过来偷盗。 这可怎么办? 李善宝见他爹想明白了,又道,“还有咱家的猪,若是生人,为保险起见,怎会不偷养在外头的猪,而是费劲巴拉的在这儿凿墙? 还有,贼偷一般是夜半行窃,咱们今晚回来时也不过戌时,按说时辰还早,有些晚睡的人家怕还没睡熟,他怎会挑这个时辰行窃? 必是瞅准了咱家今日无人,才肆无忌惮的过来偷盗。” 李善宝说的肯定,一句句钉在李大头心上,他慌的不行。 “老大,这可怎生是好?咱村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一共几十户人家,怎知谁才是贼人,总不能咱一家家的去搜吧?” 第391章 去报官 李善宝摇摇头,“不会有人同意咱们搜查的,先不说咱们手上没有凭据,就算真有实证,你我又不是官府公人,凭什么去搜人家宅院?” “那咋办?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自不能就这么算了。”李善宝脑中回想起他在县城充差役的那几日。 县城里进了匪人,县尉为尽早擒获匪徒,连日遣人牵着寻踪犬追查踪迹。也是因此,那些匪人才会那么快就落网。 县里巡检司专设犬铺,所养捕犬嗅觉敏锐,搜捕贼人多半靠它们。只是青石镇并未设置犬铺,若要借猎犬协查,只能亲往县城求取。 李善宝心中暗自踌躇,拿不准若是登门向县尉相求,对方是否肯应允相助。 可他只稍作沉吟,便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就赶赴县城。 贼人就在近旁,若不将人揪出来,便一日难安。更何况那人还偷走了妻子周素裳的首饰,这些私物万万不能流落在外,必须寻回。 次日鸡还未叫,李善宝已起身去往县城。昨夜和衣而眠,他脑中异常亢奋,梦里梦到的都是牵着捕犬追踪贼人的场景。 那个凿洞终究还是未添上,自李善宝走后,李大头便也跟着起身,搬了个小板凳就这么蹲坐着盯着那个洞口,哈欠连天的打着瞌睡。 他看着那个洞口,心中幽怨,自家儿子说这个洞口是证据,不能破坏,大冷的天里就这么敞着,冷风只往里头灌,吹的浑身冷飕飕的。 “该死的臭小子,自己拍拍屁股往县城去,留你老爹在这儿给你受冻看屋子!还说去县里借捕犬,老子就不信了,那狗鼻子就恁灵,闻一闻就知道贼人在哪儿?真是吃饱了撑的!” 李大头拢了拢衣袖,将身上的棉袄裹的更严实了。过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行,冷风只往衣缝里钻,冻的一双脚都是麻的。索性回了东次间,将棉被整个裹在了身上。 昏昏沉沉的到了天明,三个娃娃要去周家族学,李大头又去灶间做了早食。 几个孩子临走时,李大头叮嘱凌云,“你去周家跟你娘说一声,就说咱家昨儿夜里招贼了,让她回来一趟。” 凌云点点头应了“是”。 周家三房院儿里,周素裳吃罢早食,正打算和舅舅一起去寻李善宝问话,一抬头,忽见孙婆子领着凌云来了厅堂。 “凌云,快过来。”周素裳招手让他过来,摸摸他的小手,觉得还挺热乎,遂放了心。 “怎没去族学?” 凌云抬眼小心的瞥了一眼桌上的孙焘和孙氏等人,垂眸有些踌躇。 他绞着手,脚上的棉鞋鞋尖儿对着鞋尖儿,看上去满脸都是为难。 周素裳看着他的模样不觉莞尔,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凌云,这屋子里都是自家长辈,不必为难,若有事,尽管说来。” 凌云私心里认为,自家遭贼那是有损脸面的丢人事,不能为外人道。可他仔细一想,觉得娘亲说的对,周家长辈确是自家人,算不得外人。 可他仍觉得是自己没有看好家,才让娘亲嫁妆失窃,怕娘亲怪罪,因此开口时添了几分忐忑和小心。 “娘,咱家昨儿夜里遭贼了。” 平静的语调带了一丝怯懦,听在周素裳的耳朵里,让她懵了半晌。 孙氏最先反应过来,忙开口问,“丢了啥?贼偷可有伤着人?!你爹呢?” 她心中微微有些吃惊,既是遭了贼,怎地不见大人来报信,偏支使个孩子来。莫非,是那李善宝跟那贼人打起来,不小心伤着了? 她越想越怕,满含期待的盯着凌云,希望他能说个不字。 凌云摇了摇头,“没有伤着人,贼跑了,我们没抓着。” 孙氏听罢,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的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李善宝并未受伤,不然这大过年的,女儿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了。 问完了这个,她又关心起家中究竟失了何物。 她也曾听说过农户人家年关之际总会丢了牲口的,暗想莫非是李家养了一年的肥猪丢了? 若果真如此,那是真的可惜了。毕竟一头毛猪也能值个二三两银子呢。若年终肉价上涨,卖个四五两也是有的。 凌云摇摇头,小心的看着周素裳,轻轻开口,“娘,是你和爹的屋里遭了贼。贼偷在后墙根儿凿了好大一个洞,钻进屋里把你的首饰偷了。” 他觑着众人的脸色,眼见孙氏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说话更是小心,“我们在前院守着门,爹在后头洞口堵着,可还是让贼偷翻墙跑了。” 话说到最后,凌云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娘,我们没看好家。”他垂着头,不敢再抬头。 “你爹呢?你娘首饰丢了,你爹咋不来说,打发你过来说话。” 孙氏心底压着一股火气,她以为李善宝是害怕被责怪,这才不敢上门,让个孩子来跑腿儿。 “爹去县里报官了。”感受到孙氏语气里有隐隐的怒火,凌云声音闷闷的,像在嗓子眼儿哼哼,听的不大真切。 周素裳心已凉了半截儿,娘家陪嫁的首饰,舅母给的珍珠头冠,还有祖母的遗物,可都在家里头放着呢! 娘亲当初让她把首饰都带走,她想着李家规矩也不差,家里头妯娌孩子的,也不会摸到她屋里偷拿东西,便把首饰都带走了。 在她的认知里,只要家里人不拿,她的东西就不会丢。可万万没想到,不必防家贼,却便宜了外贼。 周素裳此刻有些欲哭无泪,她只当自己所有的头面首饰都被贼偷了,心里头疼的如同割肉。 她站起来,对孙氏等人道,“爹、娘、舅舅,我得回去一趟。” 孙氏心疼女儿,忙拉着她的手安慰,“莫慌莫慌,娘陪你一起回去。” 周朝明站起来,吩咐孙婆子,“去备车。” “是。”孙婆子知道事情紧急,忙不迭的去了。 周朝明又对孙焘道,“焘弟,原本还说今日陪你去镇上谈生意,可眼下素裳她们娘俩有事,只能委屈你自个儿去了。” 第392章 嫁妆丢了? “你们只管去。”孙焘站起来,他想起昨晚之事,想来外甥女此刻也是无心再问那刘老爷之事的,索性自己去的时候多嘴问一句,若有陈高这个人,便将人带回来,若没有,那也是无法。 他侧头看着周素裳,见她一脸苦涩,忍不住开口劝慰,“钱财乃身外之物,丢了就丢了,只要人无事,便一切都好。” 他常年在外跑商,莫说贼偷,就是土匪都遇到过,有时为了保命,只能将银钱财物乖乖相让。 他常安慰自己的话,便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所以在他看来,丢些首饰,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 周素裳抬起头,眉头仍蹙着。道理她都懂,只是这心里头,着实是疼啊! “舅舅放心,素裳晓得的。” 见她仍愁眉不展,孙焘暗暗决定,等从镇上回来时,多买些头面首饰给她,或许像她这般年岁的小娘子,最爱这样亮闪闪的装扮物件儿。 送走凌云,孙氏便陪着女儿去往山下村。 晨雾初散,朝霞还挂在天边。道旁田埂枯草全覆了一层银白霜絮,地面冻得硬邦邦,牛车行过,咯吱作响。 李家小院儿在村子里侧,牛车穿村而过,不少识得周家牛车的人瞧见,纷纷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听说了吗?李大头家昨晚遭贼了!” “可不是,我听说家都快搬空了!” “哎,你们说周家这会儿上门是为啥?莫不是来讨说法的吧?” “讨啥说法?” “啧,你想啊,李大头家有啥啊,早几个月还跟咱们一样,穷的裤子都穿不上,你再看看现在!那小日子过的美滋滋的! 这是为啥?还不是周地主家陪嫁的那一屋子嫁妆的功劳。 可惜这李大头不争气,好好的金山竟就给看飞了!你说说,这周家能不来找他算账吗?!”村人撇着嘴,好似巴不得周家人把这场祸事搅的再热闹些。 李家小院儿,李大头此时正在猪圈喂猪。 “抓了了了……”他正唤猪吃食,忽听院门“吱呀”轻响,忙将潲水桶往地上一放,就往外奔去。 大肥猪听的人唤吃食,“哼哼”着从窝棚里爬出来,摆着屁股走到食槽前,见里头空空,瞬间不满“哼哼”的更大声了。 李大头如今已是惊弓之鸟,半点响动都叫他头皮发麻。他跑的急,鞋跟松了都顾不得提,一个趔趄,差点被自己绊倒。 周素裳三人一进院子,就见李大头急惶惶的窜出来。看他着急的神色,周素裳心中一叹。 她知道公爹定然也是怕了,家里东西丢了,就算丢的是她周素裳的嫁妆,可同是一家人,想来李大头心中也不好受。 只是周素裳无心安慰他,与他打过招呼,便往里间走。 西次间的门敞着,屋子正中放了个小板凳,角落里两尺大的破洞正张着嘴往里灌冷风。 李大头默默跟在他们后头,见儿媳妇儿瞧着凿洞出神,忙开口解释,“亲家,老大媳妇儿,这洞我是打算堵上来的,只是善宝说了,这是证物,不能毁坏,我不是故意躲懒不管的。” 周素裳没说话,她看到破了的墙,心中又气又恨,直想破口大骂。 她想走近些去瞧,嫌屋正中的小板凳碍事,便用脚扒拉到一旁。 “刺啦”,刺耳的摩擦声让李大头心中有些抖。 在他看来,大儿媳周素裳向来端庄秀雅,何时会做如此举动啊?一定是气坏了! 他心里其实有些怵周素裳,这个儿媳有本事会赚钱,家里人人都听她的,与她驳论也向来是自己吃亏。 这会儿见她发了脾气,一时有些畏缩。 他咽了口口水,讨好似的开口,“那个,老大媳妇儿,这凳子是我搁在这儿的。今儿天未明老大就去县里了,这洞他也不让堵,我想着你这屋里贵重东西多,万一再有人摸进来就麻烦了。 所以自他走后,我就坐在这儿看着洞,就是刚刚喂猪我才走开了会儿。” 说到喂猪,他忽然一顿,耳边恍惚传来肥猪拱槽的响动,伴着震天响的“哼哼”声,他一拍脑袋,“哎哟,猪还没喂!” 猪是不能饿着的,眼见就要过年,若是再把猪饿瘦了,年关宰杀时不就少得二斤肉了吗? 周素裳看着公爹窜出去的背影,微微颦眉。 什么意思? 李大头说她屋里贵重东西多,担心再有人摸进来。可她头面首饰都丢了,哪里还来得贵重东西? 她觉得不对。 她的头面首饰都放在暗柜里,暗柜上了锁。李大头方才说李善宝的意思,不让他破坏证物,按说若贼人撬了她的锁,屋中该狼藉才是。 可此刻看来,除了墙角的那个破洞,这屋中同以往并无不同,干干净净的。 她脚步一转,开了妆台的柜门,一瞧之下,见暗柜小锁仍完好的挂着。 周素裳心中一喜,忙去寻开锁的钥匙。 平日里出门,她不爱带钥匙,惯常藏在衣柜叠放的棉被夹层中。 那床枣红锦被织着暗纹牡丹,规整叠在柜中,一开柜门便入眼。周素裳探手往被褥深处摸索,指尖很快触到冰凉的钥匙铜环,轻轻一勾,便将整串钥匙取了出来。 她连忙攥着钥匙上前开锁,孙氏立在一旁,心都悬着,紧张地盯着柜门。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松开。周素裳小心翼翼掀开暗柜隔板,见盛放首饰的木匣安稳摆在原处,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长长舒出一口气。 她将两只匣子一并抱出,孙氏连忙上前搭手开启查验。 头一只匣中珍珠头冠完好无损,颗颗珍珠温润依旧。另一只装着祖母遗物的匣子,周素裳逐件清点,各样物件一件不少,分毫未失。 “这、这不是没丢东西吗?怎地凌云说你嫁妆丢了?”孙氏面带不解,低声询问。 周素裳将匣子盖好,重又放回暗柜里。她扫视了一圈儿屋内,目光落在西墙靠着的几扇衣柜上。 第393章 几样旧物 犹记得先前周启文远赴望川县置买田地,为多凑银钱,她将积攒的银两尽数交付,只余二十两银子留作应急。 这笔银钱也被她一并藏在棉被夹层中,这法子她还是跟李善宝学的,当初只觉随手一塞,省事又稳妥,此刻心头却陡然生出几分悔意,暗自担忧着,那笔银两不知是否还在? 周素裳立在柜前,重新拉开柜门,脑中回想当初藏银子的那床锦被。 略一思忖,她缓缓探手往被褥深处摸索,不多时,指尖便触到一方暗纹锦袋。手指轻按,袋内硬物硌着指尖,看来,那二十两银仍安稳藏在此处,并未失窃。 压在心头的大石总算落地,周素裳浑身一松,只觉四肢发软,缓步挪到床边,轻轻坐了下来。 孙氏走到床边,挨着女儿坐下,她眉头还未舒展,看着周素裳轻声询问,“可丢了什么?” 周素裳摇摇头,唇角微弯,“娘,嫁妆没丢,都好好在的呢。” “没丢?”周朝明立在西次间门口,透过窗户去瞧李大头。此时的李大头刚喂完了猪,正往这边过来。 他拍了拍手上粘着的麦麸,觉得不干净,又在裤管上蹭了蹭,这才轻咳着进了西次间。 周朝明等他进得门来,蹙眉问他,“亲家,凌云今日去周家,道是素裳嫁妆丢了,娃娃年岁小,说的不甚清楚,不知家中究竟丢了何物,亲家可否说清楚些?” 李大头一听这话,思绪顿时乱了几分,他闻周朝明语声严肃,只当他是责怪自己没看好周素裳的嫁妆,顿时有些急起来。 他忙辩解,“亲家,昨儿我原本打算早点回来的,可老大两口子非留我在周家吃饭,这才回来晚了。若我在家,那贼也不敢上门。” 周朝明听他答非所问,眉头蹙的更紧,这意思竟是怪他们留饭留错了?顿时脸上就带出不悦之色。 “亲家,我只问家中丢了何物,你只告诉我便是。” 冷冰冰的话语入耳,李大头顿生憋闷之感,好好的在自己家中,竟被旁人逼问到脸上,实在是——叫人生气! 可就算生气他也不能不答话,于是只能闷闷的道,“老大说他媳妇儿的簪环之类的首饰丢了,我也不清楚,你若要问真切,不如等老大回来自己问。” 周素裳眉峰微动,她垂眸思忖,片刻后抬眼,眸光落在妆台下的小屉上。 那里,放着几件她不常戴的旧首饰。其余常戴之物包括陪嫁的金饰,她尽数放在镇上租赁的宅子里,日常穿戴用。 她缓了一会儿,腿上已恢复了力气,便起身走到妆台前,伸手拉开小屉,空的! 周素裳终于清楚她丢了何物,原是这些。 对比一开始她以为的嫁妆尽数失窃,到如今看清楚空了的小屉,她心中并无太大的波澜。 她甚至暗自庆幸,还好,丢的只是几支旧钗环。 李大头看她平平静静的模样,不由暗自赞叹,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老大可说了,这些簪环可值个十来两银子呢,老大媳妇儿瞧了竟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周素裳弄清楚之后,整个人便松懈下来。她想,这屋子总不能一直漏着风,冷不说,还叫人放心不下。 她在屋中踱了几步,又迈步出了里屋,目光在堂屋各个角落扫视着,似在寻找着什么。 “素裳,你找什么?”孙氏出了屋子,跟在周素裳身侧,“与娘说一说,娘陪你一块儿找。” 周素裳在堂屋正中的木桌旁停住脚,她轻拍桌面,笑盈盈的,“娘,不必了,我已经找到了。” 话落又转眸看向李大头,轻唤,“爹。” 李大头也在疑惑的观她动作,见她笑着望过来,心头便是一颤。 “咋了?” 周素裳往前迈了两步,“爹,善宝说证物要保留,不能擅动,可咱们总不能任由洞口大开。 白日里村人经过此处,若洞口敞着,人人得以窥见其内,总是不妥。 再有,爹说您为担心家中物件儿被盗,便守着这屋中。可您总有离开的时候,不能时时守着。” “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暂且把洞口堵上。我瞧这木桌正正好,四四方方的,也够宽大,恰能堵着洞口。 若当真有贼人想借这凿洞进来行窃,有这木桌顶着,他只要稍动,木桌就会发出声响。爹只要在近处,便能听见响动。届时再来查看,也是不迟。” 李大头点点头,站起身来,“成,就按你说的办。” 他说着便走去桌旁,抬手就要搬桌子。周朝明恐他使力不甚闪了腰,忙上前来帮忙抬着。 二人将木桌斜放,桌面靠着洞口,恰将洞口遮的严实。 孙氏见无事,便要起身告辞。 “娘且等等。”周素裳指尖扯了孙氏衣袖,轻声道,“娘,善宝去了县里报官,此事怕还会忙乱几日,我的首饰匣子放在家中怕是有些不便,娘帮我先带回去,保管着可好?” 孙氏恍然初醒,她揉了揉额角,“瞧我,娘竟忘了这一茬。娘本想着,你既已成了家,自己的嫁妆合该自己收着,却差点忘了,你这一笔嫁妆放在农家,最易招贼惦记。” 周素裳首饰匣子里的头面若认真算起来,价值在千两之巨。这般丰厚财物,若是存于周家大宅,门第深厚,旁人纵有贪念也不敢妄动。 可如今却安放在李家——一户贫寒简陋的农家,这般贵重物件存在此处,无异于怀璧在身,极易惹得旁人觊觎眼红。 周素裳自暗柜中将匣子取出,交到孙氏手里。母女又细细说了一会儿话,这才离开。 李大头去了院中,拿了扫帚在打扫院子。 院中烟尘飘起,顺着敞开的窗户飞舞进来。 周素裳伸手去关窗,一抬眼,就瞧见窗台上的那只泥脚印,她手顿了顿。看来这大开的窗户,也是李善宝要留下的物证,如此,这窗也不必关了。 心中隐有猜想,还需去找李大头确认。 第394章 儿子儿媳都是聪明人 “那贼偷果然鸡贼!善宝堵在后头,他竟然从窗户翻出去逃了!”李大头想起昨夜之事还是气的不行,就差一步,若他再快些…… “如此来看,这贼是熟人了。”周素裳目光略过窗台,低声沉吟。 “哎,你咋也这样说?善宝昨日也道,这贼偷怕就是咱村儿里的,知道咱屋子的布局的人,恐是你们成亲那日来闹过洞房的人。” 周素裳眸光微沉,开口道,“此事我并不知,可那贼人清楚咱家窗闩安在屋内,单凭这一点,便可断定是熟人作案。” 寻常农家的窗式分两种。 其一便是李家这般可开合的活窗,插销设于屋内,入夜关窗后扣紧闩子,任凭狂风大作,也吹不开窗扇。 其二则是死窗,农户人家盖房为图省事,只用木条简单钉制平板窗,平日不糊窗纸,夏日敞着通风透亮。待到寒冬来临,再用油纸牢牢封钉,抵御风寒。 “倘若是生人,摸不清屋中情形,无十足把握逃脱的,绝不会冒险潜入屋中。若是咱家安的是封死的平板窗,贼人一旦闯进来,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周素裳条理分明剖析完毕,转头望向李大头问道,“爹,村中平日可有哪些人行迹不端,惯常偷鸡摸狗,或是家中窘迫、急需银钱之人?咱们先把这些人逐一排查一番。” 李大头听自家儿媳的一顿分析之后,目露赞扬,他觉得儿子儿媳都是聪明人,只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还试图将贼人抓获。 不像他,遇到这等事,只会暗生闷气,自认倒霉。 听到儿媳问话,李大头皱着眉头细细回想,“要说咱村子里爱偷鸡摸狗的人,不多,一个是住在村子边儿上的李癞子,他是个光棍汉,人懒不爱营生,惯爱到旁人家菜地薅一把葱,摘两颗菜,或是跑人家鸡窝里摸蛋。 这事儿村子里人都知道,被偷的人家知道了也不过堵他门上骂两句,拿他没有办法。” 李大头顿了顿,又说起一个人,“还有福顺家的,这老婆子姓马,是个混不吝,脸皮忒厚,她打街面上过,只要店主不经心,她就能从铺子里摸几样东西回来。 村子里也有人说她偷鸡的,不过没人亲眼得见,做不得准。对了,这婆子是个手贱的,啥都要上手摸一摸。先前你成亲时床上挂的那红绸帐子,你娘都说了不准上手,她偏去拽着不放,结果就把那绸子挂坏了,可是气人!” 周素裳脑中闪过那勾了丝的床帐,她是成亲第二日发现床帐勾丝的,她料想是成亲那日人多,有人不小心勾坏的,她不是较真儿的人,不想在大喜的日子为难别人,便没作声。 没想到,竟是有人故意损坏的。 李大头觑眼瞄着周素裳,见她没有责怪张氏看管不利的意思,遂放了心,又接着道。 “那婆子虽说手贱,但昨晚上那贼偷分明是个男人,想来跟她没关系。至于家贫的……” 李大头沉吟着,前头说的这两个人因手脚本就不干净,所以怀疑起他们来,心里那是毫无顾忌。 可眼下要将目光落在村里穷苦人家身上,他心里便多了几分别扭。 诚然,不乏有人会因走投无路铤而走险行窃,可若无凭证,平白将本分老实的贫寒百姓与盗贼牵扯在一起,他总觉得这般揣测不太地道,于良心上不安。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咱村儿里穷苦的人家不少,要说最穷的,就是村西头的老五家。他家老伴儿是个药罐子,常年吃药,把家都掏空了。 不过老五腿脚不伶俐,跑起来颠簸,跟昨晚那翻墙的贼人看起来不像。他家儿子也不在家,在县里头做工呢。所以,他家也不可能。” 李大头分析了半晌,结果只分析出了李癞子有可能做贼。 周素裳听了半晌,公爹莫非是怀疑李癞子,她开口问,“爹的意思是这李癞子有可能是昨晚的贼人?” 李大头听了慌忙摆手,“不不、不可能,李癞子跟咱没出五服呢,他就是要偷,也不过来拔个萝卜啥的,凿墙偷盗,他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周素裳不由蹙起眉头,这个不是,那个不可能,分析了半晌,一个可能的都没有? 李大头也觉得不太对,他摇摇头,让他猜想,实是难为他,“老大媳妇儿,老大去了县里,若是快些,下晌就回来了。你不若等一等,老大说要借捕犬回来抓贼,说不准他真借来了,咱今晚就能把贼抓住了。” 周素裳亦是无奈,眼下无法,也只能等着了。 才过晌午,周素裳吃罢饭不久,便听院外传来“踢踏”声响,伴着车轮“咯吱”在院门外停住。 李大头正在院中晒暖,闻声“蹭”的站起来,心中纳闷,谁家牛车停在自家门口了? 他迈步出去开门,手刚触上门环,就听叩门声响。 李大头一把拉开了门,见门外立着一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料是周家的下人,便开口往里相让,“小哥儿可是找你家大小姐,快先进来坐,你家小姐去外头了,片刻就回。” 小厮微微垂首,恭声问道,“敢问周家小姐周素裳可是这家的?” 李大头瞬间疑惑,他微皱了眉头,暗想这周家遣人来找自家儿媳,怎派了个不识路的过来? 虽是疑惑,他仍笑呵呵的点了头,“是,周家小姐是我儿媳。” 小厮躬身行了个礼,“亲家老爷安好。” 李大头慌的退了两步,“不敢当不敢当,不过乡下泥腿子,哪里是啥老爷。” 小厮并未多话,而是转身朝身后的马车走去,冲着里头恭敬禀报,“老爷,表小姐家到了。” 李大头顺着小厮的步伐抬眼望去,这才惊见自家门前停着的,是一辆豪华的马车,而非乡间常见的牛车。 他心中疑惑,又忍不住赞叹,这马车气派远非牛车可比。小厮方才口称周素裳是表小姐,他一时琢磨不透,不知这究竟是儿媳的哪一门亲戚,竟如此阔绰。 第395章 县尉进村 马车轿帘被人一把掀开,一名男子利落纵身跃下车辕。李大头眯着眼细细端详半晌,方才认出,来人竟是周素裳的舅舅孙焘。 昨夜也是因着此人,周家才特意设宴款待。 只是昨日夜色昏沉,灯影朦胧,他离的远,看得不甚真切,因此不大敢认。 如今日光底下瞧了又瞧,迟疑片刻,才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 “哎呀,原来是亲家舅老爷到了!” “亲家身体康泰啊!”孙焘拱手还礼,与李大头寒暄着进了院子。 “老三媳妇儿!倒茶!”李大头利落的喊道。 可话出了半晌,听不到人应答,这才一拍脑门儿,哎呀!竟忘了如今家里家外的就只剩他一个孤寡老人了! 无奈,他只好一头扎进了灶房,加水进了铁锅,准备烧水。 孙焘立在黑乎乎的灶房门口,打量着屋里,见灶房屋顶被烟火熏的漆黑,灶台后堆着柴火,积了一地的沫子。除却案板锅台之外,这屋中可说是没有个干净的地方。 他眯着眼睛打量,心中微有不悦,原来自家外甥女平日里就是生活在这样的地方! 孙焘虽是心中不悦,但当着李大头的面却是半点儿没表露出来,依旧笑呵呵的同他搭话。 “亲家莫要忙碌,我本也不渴,来来来,咱们到院中坐着说话。” 李大头固执的点过烧柴,嘴里客气道,“舅老爷只管坐,家里无人,这上学的上学,做工的做工,只我一个老头子待在家里看家,无人招待,实在是怠慢亲家舅老爷了!” 灶膛“噼里啪啦”的燃起火来,火光映在李大头略显干巴的脸上,衬的他客套的笑里多了几分真诚。 孙焘有些奇怪,他往院子里张望了一会儿,纳闷问道,“亲家,怎地不见素裳在家?” 明明在方才回去周家,姐姐说素裳在婆家。他担心外甥女今日心情不佳,因此特地买了两套头面来哄她。 还有昨日留给她的皮毛料子,还有两匹细缎,今早着急忙慌的,她走时也没带上,他来时也一并带来了,可怎地此刻竟不见人? 李大头朝院子外头努了努嘴,正是昨日贼偷逃脱经过的柴火垛方向,“老大媳妇儿在抓贼呢,今儿晌午在外头转悠一晌午了。” 他本想揶揄几句,道她居家妇人竟做起公差的差事了。可一想到眼前的人是儿媳的亲舅舅,只能将这句揶揄憋在心里,不敢吐出口。 孙焘见李大头一意烧火,便离了灶房,往院中踱起步来。 这个小院儿倒是不错,墙角码着整齐的干柴,与之相对的是个牛棚,一头黄牛正在咀嚼着干草。 他走近了看,见黄牛健硕,便暗暗点头。昨日听姐姐提起外甥女的公爹不大着调,牲口养的倒是不错。 他正悠闲的闲溜达着,忽地一声尖锐的马嘶传来,似有成群马匹“哒哒”奔近。 孙焘当即敛了神色侧耳细听。 他心底满是疑云,这偏僻的小村落,何来成群骑马之人? 来人正是李善宝。 却说他今日去了县衙,求见县尉大人之后,与他细说了详情。 他原本忐忑能不能借到捕犬,谁知县尉一听竟意外的亢奋。 “百姓本该安稳度日,却有贼人敢入室偷窃民财!这等宵小之辈,扰得邻里不安,简直可恶! 你放心,此案我必亲自督办,即刻差捕快四下搜捕,掘地三尺也要把窃贼捉拿归案。 我既为官,便该当肃清乡间偷盗之风,护一方百姓安稳,绝不叫歹人祸害乡里!” 说罢,便点了捕快跟随,与他一起策马而来。 山下村算的上是穷乡僻壤,莫说村中,就是周边村子称得上富户的也没几家,村人唯一公认的富户也是周地主家。 可就算周地主家出门也多是乘牛车,而非马车。 村人见识有限,许多人平生甚至都很少见过马匹。 这一阵马声嘶鸣狂奔之声,瞬间惊动了猫冬的山下村人。 所以当有人喊出,“天呐!是马!好多马匹!”之时,闲在家中的众村人可说是倾巢而出,全都来围观此盛景。 “马!这就是马啊!好多马!” “这马真高啊!” 马匹进了村子,县尉便压下了速度,松缓缰绳,慢下步调。他一身官服相当扎眼,脸上端着威严,目光淡淡扫过闻声而来的村民,只轻轻扫视,就叫众人缄声。 他身后,四名捕快同样身着公服,挺直脊背,眸光正肃。 这一行人就这么穿村而过,原本打算近前来看热闹的众人莫名就多了压迫感,不敢再开口议论。 等人走远,才有人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哎哟可吓死我了!方才那个官儿看我一眼,我还当是我说错了话,他要来抓我哩!” “抓你干啥,你又不是贼。” “这话啥意思?这个官儿难道是来抓贼的?” “可不是来抓贼的,方才李家那李善宝也骑在马上,你们都没瞧见?我猜想,定是昨儿夜里他家遭了贼,他去报了官,人家当官儿的今儿来破案来了!” 众人这才忆起来,昨晚李善宝家确是遭了贼,报官也是无可厚非。 可往常,村里人有人家中失窃,也只能自认倒霉。莫说报官不报官的话,就算是报了官,差役来走上一趟,也只会说没有证据,抓不到人,丢失的东西自然也不可能找回来。 不光如此,若要报官,还要打点差役,平白损失银钱,得不偿失。 所以,大多失窃人家只能暗自生气,除了在自家院坝里骂上一通,别无他法。 “还能报官?!那贼早都跑了,当官儿的还能把贼再找回来不成?!”一个尖厉的声音不可思议的喊起来。 村人朝说话的人看了看,嗤笑一声,“马婆子放心,人家官儿要抓的是昨晚上偷李家儿媳嫁妆的贼。就你,平日里在镇子小摊儿上顺的那仨瓜俩枣,人家都够不上抓你!” “哈哈哈……”人群瞬间哄笑起来。 第396章 好多马匹 马婆子面红耳赤的驳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顺旁人东西了?!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都是一个村儿里的人,你凭啥污我名声?!”她红着脸,不知是臊的,还是气的。 村人撇撇嘴,并不搭理她。她马婆子还有名声? 身旁又有人搭话,“来那么多人,当真能抓到贼吗?” “怎么不能?人家是官儿,办法多着呢!” “什么办法?莫不是要一户户搜家不成?” 搜家?马婆子心肝儿忽然一颤,忙竖起耳朵细听,企图听到更多的内情。 却听那村人摆摆手,“这我就不知了,反正当官儿的总有办法的。走,咱们去李家瞧瞧热闹,看那当官儿的是如何破案的!” 他一声唤,周围几人纷纷抬脚随他一起走,一个妇人还道,“我前儿丢了只老母鸡,也不知这会儿去报案,那当官儿的管不管?” “我家也丢了东西,昨儿地里的葱丢了两把……” 人群慢慢往李善宝家走去,唯马婆子立在原地,后背沁出了一身冷汗。 成群马匹越奔越近,孙焘明显感觉不对,这声音似乎是朝着这边来的。 他身上悠闲的神色瞬间敛去,快步出了院门,抬眼见不远处六匹神骏正踏着“哒哒”的蹄声缓步而来。 灶房里的李大头刚烧开一锅沸水,抬手拍净满身柴屑枯沫,弯着背走了出来。 院中空荡荡不见人影,外头的动静却愈发嘈杂,马的低嘶混着蹄声一阵阵撞入耳朵。 他心底犯起嘀咕,这是咋回事儿?难不成是亲家舅老爷的马疯了,这才闹出这般大的响动? 哎哟!这可不好!他心中顿时一慌,连忙快步出门瞧个究竟。 一开门,李大头瞬间傻了眼,只见自家院门外的空地上立着几匹高头大马,马上人各个穿着公服,看起来好不气派。 这些人一看就是冲自家来的,当官儿的突然上门,李大头有些手抖,他想上前细问究竟,却半晌迈不动腿。 孙焘眯眼一瞧,一眼瞧见外甥女婿李善宝同坐马上,半点不显局促,料想外甥女婿跟这群衙门众人必是识得的。 见官自当行礼,孙焘从容上前,躬身恭敬道,“小民孙焘,给大人和各位差爷见礼。” 末了,还拉了一把犹在发怔的李大头。 县尉下得马来,知晓能站在李家院门前的必是李善宝的家人,于是虚抬手客气道,“不必多礼,本官是来查案的,各安便是。” 李善宝亦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孙焘跟前恭敬问道,“舅舅怎生来了,快屋里坐。” 孙焘颇为满意李善宝的举动,当即含笑着点头,“咱们自家人不必客套,大人远道而来,你还是先请他们进屋歇脚才是。” 虽说县尉大人和这些捕快出门是为公办,但到底是为自家事,所以礼数不能省,且还得更殷勤些才是。 孙焘自来熟的请县尉等人进屋落座,又招呼小厮,“将车上的点心果子茶叶都搬下来,给各位官爷垫垫肚子。” 县尉摆手道,“不必。” “大人一路风尘仆仆,实在辛苦,虽说查案要紧,也要稍歇一口力气才能更好的公办不是。” 众人进了院子,农家堂屋逼仄,李大头便将家里的椅子板凳尽数搬出来,供众人落座。 方才他烧好的一大锅沸水此刻也派上了用场。 洗净了茶碗,将孙焘带来的茶叶取来冲泡, 热气蒸腾而起,清润的茶香顷刻溢出,萦绕鼻尖不散。 李大头闻着这香气,心中暗自感叹,还好有亲家舅老爷带来的茶饼,若不然,就自家存放的那些陈茶沫子,还真不好拿来招待官府诸人。 李大头将茶碗搁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官爷,喝碗茶水解解渴。” 县尉接过茶碗,轻吹过后,浅啜一口,抬眸对李大头客气道,“辛苦李老丈,老丈若得闲,可否给本官带来的这两条捕犬喂些清水,这牲口随我们跑了一路,想必也是累瘫了。” 李大头顺着县尉指尖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自家院子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两条黄犬。 这犬骨架宽大,肩背肌肉紧绷,胸腹皮毛都泛着油亮的光泽。 两条黄犬许是累的很了,此时嘴边垂着长长的涎水,舌头长长耷拉在外,粗重的喘个不停。 李大头忙躬身“哎”可一声,转身忙去水缸舀水。可家里没有给牲口用的木盆,他目光扫过案板上摆着的菜盆,指尖才搭上去就猛地松开,心中暗自腹诽。 官府的狗再金贵也是畜生一条,自家这菜盆可是给人用的,给了它们用,往后人可就用不了了,不行不行。 他目光一转,落在外头盥洗架上的洗脸盆上,于是,右手端着一水瓢的清水就尽数倾倒在里头。 李大头给狗喂了水,又拿了草料清水出门喂马。几匹骏马此刻正拴在院外头的树干上,周围几个孩童正好奇的瞧着,有调皮的还拿了小石子儿丢马的尾巴。 “哎!干啥呢!”李大头一声呵斥,小童忙缩头跑了。 他气的暗自嘀咕,“多大的娃了还恁不懂规矩,这可是官府的马!扔坏了咋弄?” 孙焘带来的小厮也在帮着李大头抱草料,见状对李大头道,“亲家老爷只管去忙,有小的在这儿看着,定不叫那些小童再来祸害马匹。” “那、那怎么好,你来是客哩!” “多谢亲家老爷抬举,这本就是小的份内之事,亲家老爷不必多虑。” “那成吧。”李大头想对方本就是小厮,看管马匹也不是什么劳累的活计,便由得他去。 与小厮又客套两句,李大头便转身回院儿。家里一屋子的人还要招待,他简直忙的脚不沾地。 才转身,就见儿媳周素裳转过院墙,往院门口走来。她手里掂着一个土坷垃,正垂眸沉思。 “哎,老大媳妇儿,你可回来了,快、快回屋,官府来人了!” 周素裳被李大头这一声急促的喊声惊的醒了神儿,她抬眸,这才发现自家院外拴了好几匹马,还停着一辆马车。 第397章 捕犬 周素裳急步走到李大头身前,轻声询问,“爹,可是善宝将捕犬借来了?” 李大头点头,忙不迭的道,“不光狗借来了,还来了个官儿,我听善宝唤他县尉大人,听着好气派的样子。” 县尉大人? 周素裳垂了眉眼微微思忖,此事竟惊动了县尉大人亲来? 虽说县尉大人有心培植自己的心腹班底,可凭李善宝眼下的身份资历,尚不足以劳动县尉亲身登门。 难不成是大人决意整顿乡野盗风,想借此事震慑那些打算趁年关作乱的宵小之辈? 周素裳晃了晃脑袋,抬脚随李大头进门。 一进门,便见院儿里坐了一群身着公服的捕快,县尉大人居中,正低头和李善宝说着什么。 一群人正坐着聊昨夜案情,最先发现她进来的是坐在边儿上的孙焘。 一见外甥女进门,孙焘立马站起来,含笑招呼她,“素裳回来了!” 周素裳并不知舅舅也来了,方才她还奇怪门口为何停着马车。李大头在院门口也只说县尉大人来了,并未提及舅舅,此刻得见,乍然欣喜。 “舅舅!”周素裳唇边扬着笑,脚步轻快上前行礼。 舅甥见礼之后,周素裳忙又转身面向县尉大人福身行礼,“民妇见过大人。民妇与舅舅久未相见,故而一时怠慢了大人,请大人见谅。” 她扯了个小谎,实则昨夜才与舅舅见过,只她若实话照说,恐会让县尉以为自己对他不够敬重。 县尉摆摆手,浑不在意的模样,“无妨无妨,你们舅甥只管叙旧亲热,我与你家夫郎说说案子。” 县尉说着话,眼风一扫,略过她手上还掂着的土坷垃,不由好奇,“周东家拿着个泥块儿做甚?” 干干净净的小娘子平白拿了块儿泥巴在手里,也不怕污了衣裳?莫不是在外头与人起了争执,准备拿了泥块儿砸人吗? 周素裳听他们正聊案子,便上前一步待说话。 李善宝已去了堂屋,又搬来一把椅子,安置她坐在自己身旁。 周素裳坐定,这才开口,“大人,民妇手上的泥块儿可不是道旁随意捡拾的。” “莫非还有来头?” “自然。”周素裳煞有其事的点头,“我家屋后是片菜地,种了几畦小葱。昨夜贼人只顾着凿墙,将我家的小葱踩的一地狼藉。” 县尉大人觉得有趣,“周东家不恨那贼人偷盗你家财物,反倒心疼你家菜地里的小葱?” 周素裳摇摇头,垂眸认真道,“都心疼。” 她看着手里的土坷垃,轻声道,“我家菜地泥湿,贼人在此待了许久,鞋子必是泥泞不堪。所以行走之间,少不得留下印记。我观贼人落在屋中和窗台上的鞋印,细细比对之后,便出门经他昨日逃窜方向一路追踪,看能不能有些发现。” “那看来是有发现了。”县尉目光落在她手上。 “是,”周素裳点头,“有发现了。”她目光扫过东侧院墙,“昨日贼人是从此翻越出去的,外头不远处有个柴垛。绕过柴垛有个满是干草的小沟,我在小沟边儿上的干草上发现了这个土块儿。 这土块儿内里扁圆,应是那贼人脚下掉落的。我想着善宝今日若能借的捕犬,这泥块儿上该留的那贼人的气味,觉得有用,便带了回来。” 县尉蹙了眉头,“你怎知这是贼人留下的?说不准是村中老乡路过在草边蹭掉的呢。” 周素裳并未多言语,而是将手里的土块儿往前一送,“大人请看,这土块儿上沾着我家的小葱。” 众人纷纷抬眼去瞧,见她手中土块儿已然干硬,内里果然夹着一根葱叶,残破损旧。 县尉眯了眯眼,站起身来,身边跟随之人亦纷纷站起。 他看着众人,“大致案情已然了解,既如此,兄弟们,干活儿了!” 县尉凌厉一喝,众捕快纷纷应“是!”声音哄亮让周素裳的心头不自觉紧了紧。 两名捕快各牵一条捕犬,引至屋后。屋后凿洞仍在,地上可见斑驳鞋印。原本屋内堵着洞口的木桌已被李大头搬来,由外可窥见内里情形。 捕快解开捕犬颈间绳索,俯身引着猎犬凑到鞋印踩踏处嗅辨残留气息。 捕犬嗅了一会儿,便顺着凿洞钻进屋内。 其余捕快见状,为跟上捕犬步伐,便一一从洞口爬入,进得屋内。 县尉大人站在原地愣了愣,心中暗想,自己真是许多年都没有钻过洞了,没成想,今日又要再体验一回。 他生的健壮,这洞于他来说有些狭小,方才李善宝钻进去时他瞧了,好似很是吃力,他若要爬,少不得要更吃力。 县尉咬牙忍了忍,正要俯下身去,周素裳忙从身侧一拦,“大人不必如此,我知贼人逃脱路线,不如咱们直接去他昨日脱身的柴垛处等候?” 县尉听罢摆了摆手,“无妨,兄弟们都爬得,本官亦不例外。这钻洞并不是有失体统之事,本官是在查案!” 他说完便俯下身躯,探身往前爬,只他体壮,爬到一半竟生生卡住了,县尉只能咬着牙,将腰塌了又塌,方才挤过去。起身,顿时长舒一口气,“呼~” 周素裳和孙焘还站在原地,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感受到对钻洞的拒绝。 于是甥舅二人绕过屋后菜地,径直往柴垛处走去。 再说屋内,两只捕犬在屋中左右嗅个不停,稍许便一跃上了窗台。 窗户大开,捕犬径直跃了过去。 李大头见状惊呼,“这狗好生厉害,竟能闻出贼人昨夜是从这儿逃窜出去的。” “爹,这是寻踪犬,嗅觉最是灵敏。”李善宝见捕犬寻迹敏锐,遂放了心,不枉他奔赴百里去县衙借了它们来。 众人继续跟着捕犬来到院中,见两条捕犬在院子东墙处低嗅不停,不一刻,便跳上墙根处码的柴垛上,顺着院墙跃了出去。 李大头激动不已,对!那贼人就是这样逃掉的!看来今日这狗真能找到祸害自家的贼人! 第398章 李福顺家 李家院子不远处,正聚集着一众村民。 村人看到两条黄狗从院中一跃而出,紧接着,数名捕快也随后跳下,跟随捕犬往东南方而去。 有知情的人忙显摆感叹,“哎呀,衙门里竟将捕犬牵来了,有捕犬在,料想昨夜那贼人定是能被揪出来。” “捕犬是啥玩意儿?跟咱家养的狗有啥不同的?” “你家养的狗能跟衙门的狗比吗?人家衙门的狗那是专门训练出来的,嗅觉灵敏,管那贼人往哪儿逃,它是一闻一个准儿!” “竟是这般?我还以为衙门的人要挨家挨户搜家呢?” “搜家?”村人嗤笑一声,“那要搜到啥时候?再说,贼人若把东西埋进土里头,衙门的人也搜不出来呀! 行了行了,衙门的人都要跑远了,咱们赶紧跟上,去瞧瞧那贼人究竟是谁?!” 李善宝盯着两条捕犬,脚步不停,它们嗅嗅停停,一时往东,一时往南,半晌无寸进。 就在李善宝以为时辰过久,贼人留下的气味消散,捕犬再嗅不到踪迹的时候,两条捕犬竟兜兜转转,停在了一家篱笆院儿门口。 李善宝心头一跳,这家……? 不远处的村人见到这一幕,不由惊住,片刻之后顿入水入油锅,瞬间炸开了花。 “快看呐!竟、竟然是马婆子家!” “那狗停在了她家门口,难不成真是她偷的?” “不会吧,虽说马婆子平日里惯爱顺手牵羊,占些小便宜,但是李大头不是说昨晚那贼偷看身形是个男人吗?” “男人?马婆子的男人李福顺可是个老实的,该是不会做贼的,这狗是不是闻错味儿了?” 村人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两条捕犬在马婆子家的篱笆门前“汪汪”叫个不住。 一名捕快上前踹了踹篱笆门,语气不善的厉声喝道,“屋中何人,官府查案,速来开门!” 马婆子家的堂屋里,李福顺正卸下几捆苞谷,坐在小板凳上剥苞谷粒儿。 忽见门口“呼啦啦”来了一群人,来人身穿公服,配着官刀、牵着猎犬,看上去气势汹汹的模样。 他当即吓的一抖,手中剥了一半的苞谷穗子“咚”的落了地,在地上滚了几圈,隐入了墙角暗处。 李福顺哆哆嗦嗦的撑起身子,一步一滞地往门外挪去。 他本与李大头年岁相仿,此刻瞧着却像是凭空苍老了十余岁,脚步虚浮踉跄,双目黯淡无神,半点儿精气神都没有。 这样的李福顺,会是昨夜偷盗的贼人吗? 围观村人不由议论纷纷。 有昨日亲见贼人逃脱之人拧着眉摇头,“不应该啊,昨儿我可瞧了,那贼偷跑的飞快,李家的小孙子都没撵上。你们再看那李福顺,几步路走的都费劲,他跑的起来吗?” 是不是的,旁人说了可不算,如今有官府的人在,自是他们说了算。 官府办案向来没几分温和耐心,见李福顺磨磨蹭蹭,捕快当即皱紧眉头厉声呵斥,“莫要磨蹭耽搁时辰,快些来开门!” “来了来了!”李福顺慌忙踉跄赶上前,抬手拨开篱笆柴门,脸上堆起小心翼翼的讨好笑意,对着捕快连连拱手告饶,“差爷恕罪,小老儿腿脚不利索,实在是年纪大了,绝不是有意耽搁。” 耳边传来捕犬“汪汪”的叫声,李善宝垂眸去瞧李福顺脚上的鞋。 李福顺今日穿的是一双粗麻布鞋,鞋底磨的很薄,鞋面也没絮棉花,因穿的久了,粗麻鞋面被拇指顶了个小破洞,露出里头沾了黑泥的脚趾。 李善宝有些嫌弃的移开视线。 这不是昨晚那双鞋,昨晚那双鞋底,能清晰的看到麻线印记,该是双新鞋才是。 捕快伸手挡开身前躬身哈腰的李福顺,蹙着眉往里寻去。 捕犬在李福顺家的院子里“汪汪”叫个不停,这声音透着股兴奋,几名捕快知道,捕犬定是有所发现,只是一时半刻的,还未找到证据。 随着县尉大人和捕快尽数进了李福顺家的院子,围观村人也大着胆子来到篱笆门前,冲着李福顺低声调侃。 “福顺兄弟,昨晚那贼人该不会就是你吧?你瞧官府的人都上门了,那狗也叫个不住只往你院儿里钻,该不会寻错才是。” “是啊,老福顺,你说说你昨晚到底偷啥了?” 李福顺一脸老实相,他苦着脸低声告饶,“各位乡亲口下留情,我家老婆子惯爱小偷小摸的,这点我承认,可是老头子我是啥人咱村儿里的人可都是知道的,我啥时候摸过旁人东西?” 他摇着头,似是被村人的猜忌伤了心,说完了这番话便背着手缓缓走开。 两条捕犬已窜进堂屋,在屋中角角落落低嗅不停,不时发出“呜呜”声。 李善宝也在各处搜寻,他在找那双鞋子。 一双新做的粗麻布鞋,鞋底裁样并不适脚,缝制也粗糙。 捕快跟着捕犬在搜寻,李善宝则在院中各处扫视。 李福顺家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作为正房,东厢一间土坯房做灶房。挨着东厢墙的那一面搭了个窝棚,里头放了些干柴。 他往窝棚处走了走,上下一扫,见没有什么奇怪之处,便转身欲走。 李福顺跟在他身后,他不敢对着官差,心里头怵的很。而李善宝是自己一个村儿里的,跟在他后头,他安心不少。 “善宝侄子,你在找啥?跟叔说一说,叔陪你一块儿找?” 李福顺脸上带着真诚的询问,李善宝瞬时恍惚,他怀疑他是贼,要找证物,而他却说,要帮他? 他摇摇头,“不必了,我随意看看,福顺叔自便就好。” 李福顺脸上真诚依旧,“善宝侄子,走,咱上堂屋去,他们都在堂屋里,你也去,叔给你们泡茶。” 他拉着李善宝往堂屋去,热情的不容拒绝。 李善宝不习惯被人拉扯,尤其还是被他怀疑是贼的人,他挣开手拒绝,一转身,余光瞄见窝棚柴堆下一团熟悉的颜色。 他仔细一瞧,竟是一团焦褐色碎纹掺着柔和米白的鸡毛! 第399章 偷鸡贼 李善宝有些奇怪,他踱步过去,身后李福顺还在拉他,“走吧,善宝侄子,咱们去堂屋坐。” 李福顺家没有养鸡,他确信这一点,春时还听张氏抱怨过,“马婆子个懒货,鸡苗也不会抓几只,家里穷的叮当响,还惯爱躲懒,这样的懒婆娘,啥时候能把日子过起来哦!” 所以,这窝在柴堆里的一堆鸡毛是怎么回事。 他拨开李福顺拉着他的手,蹲下身,将那堆鸡毛尽数扒拉出来。 “哎哟,善宝侄子,你扒这鸡毛干啥,脏兮兮的,快停手!”李福顺语气里透着几分焦急,似乎真是担心李善宝会因此脏污了手。 “老汉莫要多言,速速让到一边!”一个捕快见李善宝似乎有所发现,快步走过来,厉声喝止李福顺。 李福顺见来了捕快,瞬间不敢多言,缩着手让到一侧,一脸忐忑的模样。 “善宝兄弟,咋回事儿,发现什么了?”捕快蹲下身,低低问着。他们在堂屋里一无所获,很是颓丧。 其实自进了这个门起,他们,包括县尉大人已然把这里当成了贼窝,可找了半晌,什么都没发现。 难不成就要这么无功而返?那真的是不甘心! 此刻见李善宝一脸凝重,捕快也吊着心,期望他能真的找到突破口。 李善宝将被柴堆尽数掩盖的鸡毛彻底扒拉出来,微微转头,对捕快轻语,“他家没有养鸡。” 他家没有养鸡?这话什么意思? 他家没有养鸡,那这些鸡毛是哪里来的?或许是买来打牙祭的。可是瞧这家人都穷的叮当响了,会舍得花钱买鸡来吃吗? 捕快脑中一闪,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也不嫌腌臜,一把将鸡毛抓握在掌心,起身往篱笆门口走去。 篱笆口围观的村人未散,见捕快大踏步走过来,纷纷往后退。 捕快冲着村民伸出抓着鸡毛的手,摊开来,扬声问道,“有哪位乡亲家里丢了鸡的,过来认一认,看看这是谁家的鸡?” 他也曾是在村儿里长大的,大抵每个村儿里都有这样偷鸡摸狗的人,是以在看到柴垛下藏着的鸡毛时,他脑中想的,就是这鸡定是李福顺家偷来的。 捕快上前问话,村人躲闪着谁都没有先开口。他也不担心村人辨认不出来这堆鸡毛。 说来也怪,旁人粗粗一望,只觉村里各家的鸡模样相差无几,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 可从前母亲同他讲过,鸡与鸡之间各有特征,旁人看不出,日日喂鸡的农家妇人却一眼便能分清。不然农家鸡皆是散养,整日混在一处,若全然无从分辨,各家禽畜岂不乱作一团? 捕快的手就那么举着,任由村人围观辨认。 他心中有那么一刻着急,捕犬顺着气味嗅到此处,可他们在此却并未有发现,若到最后,仍是无所获,便也只能作罢。 总不能真的搜家。 且不说搜不搜的到,就单把这破烂小院儿从里到外翻捡一遍,就够他们折腾的了。若折腾下来还是空无所得,那才叫落人口实。 篱笆门口,李福顺壮着胆子上前,期期艾艾的同捕快搭话,“差爷,那鸡毛是我家的,我家老婆子嘴馋,便杀了来吃,敢问,可犯法吗?” 李福顺看似怯懦的问话字字带着质问的意味,捕快竖眉瞪着他,半点儿不受所胁,“你家的鸡?你家养鸡了吗?” “他家没养鸡,他家婆娘是个懒蛋,家里啥牲口都没养。”围观村人中有一人接了话。 李福顺当场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脸上骤然涌上一层异样潮红。他常年下地劳作,露在外的皮肉本就晒得黝黑,这点血色衬在暗沉肤底上,转瞬胀成难看的猪肝色。 他吭吭哧哧的憋了半晌,强撑着辨了一句,“这是我家买的鸡。” “哈哈哈……”人群传来哄笑声,“谁不知道你家穷的叮当响,哪来的银钱买鸡吃,莫不是偷来的吧?” “你、你莫要污我名声,我李福顺堂堂正正做人……”李福顺指着开口说话那人,气的浑身都在哆嗦。 “这是我家的鸡!”人群中一个妇人尖厉的叫起来,她冲到捕快跟前,眼睛直愣愣的盯着他手里的鸡毛,语速又急又快。 “没错,这是我家的!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这鸡翅膀焦褐,胸腹泛着米白,尾羽通黑,模样绝错不了。” 她抬眼望向捕快,满脸焦灼,语气肯定,“差爷,我绝不会认错,这鸡毛分明就是我家丢的那只鸡!” 像是急于找人佐证,她一把拽过身旁的乡邻,冲着捕快急声辩解,“差爷,我半句假话没有,方才我还同这人念叨自家丢了鸡,他能替我作证!” 那村民连忙连连点头附和,“没错没错,确是她家的鸡。前儿她还在院坝里痛骂偷鸡的贼人,这事全村都知晓,断不会认错。” “我没有,你们冤枉我!”李福顺犹在辩解,他脸上皱成一团,苦涩得像是吞了一整把生黄连,浑身透着无处申辩的憋屈。 “是与不是,且得先看看秋花婶子说的对不对。”李善宝自他身后绕至篱笆门口,手里拿着的,赫然便是几根墨色尾羽。 李福顺踉跄着后退两步,紧紧靠着篱笆墙,他眼眶泛红,好似真的是他们冤枉了他。 他声音颤抖着,“你们说是就是吧,秋花妹子,你的鸡多少银钱,你说个数来,我赔。” 李福顺这副样子让秋花婶子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说话的?!自家做了贼,偷了我家的鸡,这会儿反倒哭的好似是我凭白冤枉了你!” 边上围观的村民瞧着李福顺急的眼看就要哭出来的可怜相,心里先软了几分,忙转头替他向秋花婶子求情。 “说不准真不是李福顺偷的。他媳妇马婆子素来手脚不干净,保不齐是她偷了你家的鸡,回头哄骗李福顺说是自己买来的,想来李福顺也是被蒙在鼓里不知情。” 一听见马婆子的名字,秋花婶子当即四下扫视一圈,扬声喊道,“马婆子人呢?叫她出来!” 第400章 不合脚的鞋子 众人闻声四处打量,这才发觉方才还在人群里的马婆子,此刻竟没了踪影。 有人满心疑惑开口问道,“刚在村子里那会儿她不还在呢吗?这会儿怎不在了?” “可不是嘛,马婆子平日里最爱凑热闹,今儿官府差人都来了她家大半晌了,她反倒躲着不肯露头,莫不是怕了。” “难不成是瞧见官差来了心里发虚,偷偷藏起来了?” “她心虚什么?” “还能是什么,怕是往日里偷鸡摸狗的勾当做多了,怕被官差揪出来送去坐牢呗!”话音落下,周遭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村人说笑着,见捕快并无责怪呵斥之意,越发大胆,瞧见李福顺穿了一双粗麻烂布鞋,嘻哈着调笑起来。 “我说李福顺,你家真是揭不开锅了?这寒冬腊月的天儿,多冷啊,你竟就穿一双单鞋?还恁般的不合脚!咋地,是你家懒媳妇儿不给你做鞋不成?” 李善宝陡然垂眼望向李福顺的脚,细看之下才瞧出他这双鞋压根不合脚。 鞋头被脚掌撑得高高鼓起,大脚趾顶些鞋尖儿处的破洞,半截露在外头,整只脚像是硬生生挤进了这双偏小的鞋里,看着格外局促难受。 “福顺叔,您平日里都是穿的这双鞋吗?” 李善宝静静的盯着他,等着李福顺的回答。 “我、我……”李福顺额头沁出汗珠,他不敢抬手去擦,那样只会暴露他的紧张。 怎么答? 说是,怎么可能呢?这双鞋一看就不合脚,这么说骗不了人。 说不是,那然后呢?他今日为何要特地穿一双不合脚的旧鞋。 县尉大人在堂屋里屋各处一一看过,并未找出不同来。 就连周素裳,手里拿着那块儿从贼人鞋底掉落的泥巴,愣是没找到那双与之相对的鞋子。 李福顺家的鞋子,她拢共只看到两双。一双,是在床底深处被捕犬咬出来的废鞋。鞋面和鞋底已然分离,因长时间未穿的原因,上头已落满浮尘,脏污的看不出原本面目。 还有一双,就是李福顺脚上的那一双。 可眼下看来,这两双鞋子都不是自己要找的那双。 原本她见捕犬进了李福顺家,私心里已然认定,他就是昨晚的贼人。 可捕犬循着气味进了院子,却径直越过他,只往屋内奔去。 真奇怪?莫不是她以为错了? “李福顺家有几个男子?”她开口问身边的李大头。 “三个,李福顺还有他的两个儿子。他家老大没说亲,眼下去了城里打短工去了。老二做了赘婿,平日里不咋回来。” 周素裳蹙眉,难不成昨晚的贼人并非是李福顺,或许是他家的两个儿子之一? “大人,陈甲那头似乎有发现。”堂屋里,一名捕快正对县尉禀报。 “什么发现?”县尉沉声道。 “似乎在说是李福顺脚上的鞋不对,如今正在篱笆院门口对峙呢。” “走,看看。”县尉说罢跨过门槛出了堂屋。 周素裳和李大头孙焘三人也一并跟上。 捕犬还在屋中嗅着气味,它们低声“呜呜”着,似乎在说,明明气味就在这屋里啊,怎生就是找不到呢? 一名捕快上前,拿着绳索绕过捕犬颈圈,将他们牵出屋子。 篱笆院门口,李福顺还在垂头想着说辞,他盯着鞋尖处的那处破洞,忽然哭了。 “我家穷,乡里乡亲的都知道。我家老大一把年纪了还没说亲,作为老子,我对不起他。家里不富裕,我便想着能省则省,若能省下一文半文的,也好给他攒个聘礼钱。” 李福顺抬起头,眼泪和鼻涕一齐挂在脸上,带着农家汉子被逼无奈的苦楚,“善宝侄子,我脚上的这双鞋还能穿,我就舍不得扔。鞋是我家老婆子做的,她手工活不精细,大伙儿都知道。纵是她把鞋做小了,我也只能将就穿着,总比光着脚强,你说是不是?” “把鞋脱了。” 语调平淡无波,嗓音沉厚,无形间压得人心里发紧。 李福顺慌忙转头,欲看清发话之人。 一旁攥着鸡毛的捕快闻声立刻回身,躬身行礼,“大人。” 原来方才开口的,竟是县尉大人。 李福顺也慌忙跪拜,“小民李福顺见过县尉大人。” 县尉斜睨着脚下的老汉,眸光淡而沉,紧蹙的眉在昭示着主人的不耐。 一旁的捕快见李福顺只瑟瑟跪地,对县尉的话竟半点不执行,当即喝斥,“大人叫你脱鞋,你聋了不成?!” 围观村人中有人见李福顺眼泪鼻涕糊一脸的可怜样儿,瞬间起了同情之心。他们不敢当着县尉的面说什么,只垂着头与身旁的人小声嘀咕。 “这官儿怎这般凶恶,瞧李福顺都被吓成啥样了?” “我平日里瞧这李福顺也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今儿这事儿怕还真是冤枉了他。” “李福顺确实老实,谅他也没胆子去偷地主小姐的嫁妆。你说今儿这官儿这般凶恶,他们找不到真贼,该不会是要屈打成招吧?” “冤枉个屁!他偷了老娘家的鸡!”秋花婶子听了两人的议论气的叉腰,脸上写满了不忿。 “屈打成招?你哪只眼睛看到人家打了?” 秋花婶子低头瞪着地上瑟瑟发抖的李福顺,喝道,“李福顺,官爷说话你没听见啊?!官爷叫你脱鞋,你光顾着磕头,装什么糊涂? 这会儿日头还没落,天也不寒,你那双一冬没洗的臭脚半点冻不着,快把鞋脱了!要是你不敢脱,那就是心里有鬼!” 这话里藏着的意思,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李福顺浑身哆嗦着勉强站起身,在场诸人霎时安静,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半点辩驳的余地都无。 李福顺无法,只得弯腰褪下脚上布鞋。他心底尚存几分侥幸,先前反反复复将脚冲洗多遍,应当不会留下气味痕迹。 可那双粗麻布鞋刚一落地,方才安分伏着的两头捕犬骤然躁动,连声狂吠,直扑向他光裸的脚面。 第401章 马婆子去哪儿了 “哎呀!”李福顺连连后退,惊叫着差点跳上篱笆墙。 两条捕犬紧追不舍,直逼的李福顺在人群中上窜下跳,动作敏捷半点不见方才的蹒跚。 围观村人惊愕的瞧着这一幕,全都忘记了动作。 李福顺被狗追的无处可躲,转而拉过身旁一个村人,“呲溜”一下跳上了那人的背,双手牢牢箍住那人的脖子,将脚高高翘起。眼看捕犬够不着他的脚,这才狠狠的松了一口气。 他是松了气了,可被他勒着脖颈的村人就不那么好受了。 此人正睁大了眼瞧着眼前的一桩大热闹,不料这李福顺为了躲捕犬竟往他背上爬!这货爬就爬了,可那双手就像钳子一般死死箍着他的脖子,勒的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眼看这人已经被勒的翻了白眼,身旁的人赶紧上前去掰李福顺箍着的手,“快松开!快松开!你要把柱子勒死了!” 李福顺也想松手,可脚下捕犬叫着往上扑他的脚,他心里恐惧,手不自觉的越攥越紧,死活不敢松。 “快松开快松开!柱子都要断气儿了!” “哎呀呀!你别掰我的手!狗、狗要咬我!” “咚!”忽然一声沉闷的声响,村人柱子被勒的四肢疲软,腿一瘫连带背上的李福顺一同重重栽倒在地上。 “哎呀!我的屁股!”李福顺被柱子压在了身下,顿时惨叫连连。 围观村民见状,忙不迭的去拍柱子的脸,企图将人唤醒,“醒醒、醒醒!” 李福顺还被压着,又有村民忙着把柱子扒拉开,把他拖出来扔在一边,两名捕快见状,上前一步将人摁在地上。 方才众人已经看的明白,这李福顺铁定是有问题。要不然,那狗在场谁都不咬,偏偏去咬李福顺的脚。 “呼~”柱子失了桎梏,终于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撑着爬起来,翻着白眼重重喘着气。 县尉居高临下睨着被在地上的李福顺幽幽轻笑,“你还挺聪明,竟知道穿一双别人的鞋,来掩盖自己的气味。” “小民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李福顺半张脸贴在地上,模样狼狈不堪。只是如今已然露馅儿,他依然抵赖装傻。 “不知道本官在说什么?”县尉大人嗤一声,“懂捕犬是依靠气味寻觅盗贼踪迹, 便提前将屋中自己的鞋子尽数丢弃,转而套一双旁人的鞋来进行掩藏。 李福顺,你的经验还不少,说不准还是个惯犯!看来本官要好好查你一番才成了!” 县尉大人沉沉开口,目光冷冷的盯着他。 “小民的确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大人,人都说拿贼拿赃,就算你是官,也不能平白无故定我的罪吧?!” 这话说的也对,就算在场众人都能看出李福顺身上确有蹊跷,可拿贼拿赃,没有证据,仅凭捕犬咬他的脚的这点疑问,是不能将他就此定罪的。 李善宝盯着他那张无赖的脸,恨的牙根儿痒痒,“李福顺!看在同村一场的份儿上,若你痛痛快快的将我妻子的嫁妆还来,我可做主,今日这事不再追究。 可你若是一味抵死不认,待我们寻出物证,那就只能按官法处置,偷盗之罪该判何等刑罚,便依律论罪。到那时休要再拿乡邻情分来说嘴,哭求我夫妇二人对你手下留情。” 李福顺被摁在地上,艰难吐着话,“善宝侄子,都是一个村儿里的,你为啥要冤枉叔?叔知道你家丢了东西心里难受,可这事确是与我无关啊? 你就是想找个背锅的人替你家平了这笔损失,好歹也找个能拿的出这些财物的人家。我家实在是没钱,赔不了你家的钱啊!” 李福顺喉头哽咽,话音断断续续,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滚滚滑落,一滴滴砸在泥地上,晕开点点湿痕。 这话说的诛心,简直就是明说李善宝讹人。为了弥补自家损失,不惜捏造是非,陷害乡邻。 这让方才还暗自疑心李福顺行窃的一众村民,心思尽数翻转,纷纷投去打量审视的异样目光,看李善宝的眼神,俨然当真认定他是为一己私利陷害无辜乡邻的卑劣小人。 “你……!”李善宝被他这副无赖的模样气的说不出话来。 这一刻,李福顺苦涩的眸底渗出一丝丝得意,这份得意转瞬即逝,旁人无法窥见,唯有与他视线相对的李善宝瞧见了真切。 他更加气愤,恨不能将此人施以刑罚,逼他吐出真相。 “马婆子呢?”周素裳静静的问。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不知在问李福顺,还是在问李善宝,亦或是问向围观的村民。 “马婆子从官爷进村到此刻,一直都没现身,也不知躲去了何处?”人群中一个村民说道。 “是啊,按说不应该呀,她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她咋躲在外头不回来,真真是奇怪。” “莫不是昨晚那贼人是她?她偷了东西怕被官府的人抓走,这才躲在外头不敢回来?” “可李大头不是说昨晚那贼人是个男人吗?” “你傻啊!说不准是马婆子偷穿了她男人的衣裳做的贼呗,黑灯瞎火的李大头没看清,还以为那贼是个男人,其实就是马婆子!” 难不成真是这样? 周素裳冷眼凝视地上的李福顺,方才他眼底的得意她同样没错过。 他不是要拿贼拿赃吗?好,她找给他! 村民说马婆子自打官爷进村,她就不见了踪影,那她做什么去了? 自然是为了掩藏赃物。 她留下李福顺在家应对官差,自己则拿了李福顺所有的鞋子和昨夜盗得的赃物出门掩藏。 若李福顺能用一双偷梁换柱的鞋子成功骗过官差最好,若骗不过,那她掩藏了物证,官府也不能讲将他们定罪。 这接连几招应对老练,他们,绝不可能是临时起意的生手。 “找!”县尉沉声开口,语气冷厉,压着一腔按捺不住的怒火,一个字,就透着定要拿住窃贼、依法惩办的决绝。 第402章 赃物藏在了何处 山下村村子不算很大,县尉大人在此查案的消息很快传遍村子的各个角落。原本散在村子各处的村民也纷纷赶过来,目睹这一场从未见过的盗窃风波。 李村正抖着胡子,颤颤的往这边赶过来。自家村子里被贼盗窃不算大事,可若是出了贼人,那就是他这个做村正的失职。 随着县尉大人的“找”字落地,瞬间有村民大声喊道,“我瞧见马婆子抱着个包裹往村东头去了!” “走!”县尉大人一声令下,大踏步往村东头走去。 等李村正赶来李福顺篱笆院儿门口的时候,众人已转了脚步,往村东头去了。李村正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赶紧迈开脚步,跟着往村东头去。 县尉等人才到村东,就见马婆子慌慌张张的从方寡妇的屋后走出来。她抬头一见乌泱泱的一群人,打头的赫然是穿着公服的官爷,当即腿一抖,“扑通”就跪下了。 她脸上慌张之色尽显,若说没做鬼,那真是鬼都不信。 县尉大人缓步上前,低头审视跪在地上的马婆子,沉声问道,“马婆子,你将偷盗来的赃物藏在了何处?” “大大、人,我、民妇没有……”她抖个不停,语不成语,下意识的抬眼去瞧李福顺的神色。 周素裳扯了扯李善宝的袖子,俯耳轻声说道,“善宝,你去堵了李福顺的嘴。” 李善宝轻轻回看她一眼,瞬间心领神会。他漫不经心的靠近李福顺,挡住了马婆子的视线,继而脱下脚上的棉鞋,塞进了李福顺的嘴里。 “呜呜……”李福顺原本打算给马婆子透露,自己并没有认下偷盗的罪名,话音还没出口,一只沾满尘土的臭鞋便迎面飞来,正好塞进了他嘴里。 周素裳微微错愕,目光下意识落在李善宝光着的右脚上。 李善宝霎时间手足无措,说话都打起了磕巴,“我……我手边没有干净布巾,并不是存心羞辱他……” 他只当周素裳是责怪自己行事粗鲁,连忙伸手,打算把鞋子从李福顺口中拽出来。 周素裳伸手拦住了他,眼里不见半分责怪,只剩下满心担忧,“棉鞋少了一只,脚露在外头,会不会冻得慌?” 李善宝一怔,没想到妻子关心的是他冷暖,而非责怪他失礼的举动。 他当即放下心来,挠着头嘿嘿一笑,连连摇头,“不冷,一点都不冷!” 县尉微微瞥了一眼李善宝咧到耳根的嘴角,瞥了瞥嘴,“啧”了一声,笑的这样憨,好似谁没有媳妇儿似的? 他扭过头,心头犯苦。唉!他就没有媳妇儿。 想到媳妇儿,他脑中闪过一张明艳笑颜,端雅微怯,挠着他的心窝…… 县尉猛的摇摇头,不能再想了,眼下还是赶紧将这桩偷盗案子了解,回去的路上正好去榆林镇歇上一夜,顺便喝一碗热腾腾的羊汤…… “马婆子,方才李福顺已然承认,是你们夫妻合谋,偷盗我的嫁妆。他留在家中拖延搪塞、蒙蔽官民,你出门将他的鞋子和我的嫁妆掩藏。 我再问你,赃物究竟被你藏于何处?你若此刻从实招供,我便向县尉大人代为求情,恳请从轻发落。若是执意顽抗、拒不认罪,便只能依照我朝律例,秉公论罪,绝不姑息!” 县尉思绪微散的片刻,周素裳已然移步人前,直面马婆子厉声质问。 话音落定,她旋即转身,朝着县尉盈盈一礼,朗声问道,“敢问大人,我朝律例,偷盗财物价值逾二十两白银者,该当何罪?” 县尉骤然回神,沉眸凝向瑟瑟发抖的马婆子,眉眼覆满凛凛官威,字字冷冽,“依我朝律,窃盗赃值二十两以上,杖一百、徒一年,全数赃物追缴、归还失主! 二人通同犯案、隐匿赃物、抗拒查证,罪加一等,从重论处!” “杖一百?!”围观村民惊讶的张大了嘴,“莫说杖一百,就马婆子那身板,就是杖五十,她怕是不死也得残!” 不死也得残! 马婆子吓得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慌忙转头去看李福顺,只想从他眼里讨个主意。奈何李善宝恰好挡在二人中间,她被遮得严严实实,半点儿眼色都递不过去。 “马婆子!你还不交代吗?!”县尉猛然一声厉喝,震的马婆子心跳突地漏了一拍,慌忙俯地求饶。 “大人饶命!我招!我招!”马婆子抖着唇哭求饶命。 “那些簪环首饰,我藏在了方寡妇家的石磨底下,我家男人的鞋子被我埋在她屋后土沟里……” 两名捕快瞬间上前,按她所说,果然在前头杨树下的石磨底下摸到一个粗麻包裹的小布包。 捕快快速返身,将布包递到县尉大人跟前。 县尉朝捕快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把布包递交给李善宝。 李善宝伸手接过布包,一层层掀开,交由周素裳查验。 周素裳一件件仔细核对,确认所有首饰分毫不差,当即躬身回话,“大人,失窃的首饰尽数在此,一件不少。” 赃物找回,还有一样物证,那便是李福顺昨晚穿的那双鞋子。 不得不承认,李福顺心思着实缜密狡诈。他吩咐马婆子,把自己穿过、留有气息的旧鞋全部深埋土中,随后换上旁人的鞋子,断了捕犬追踪气味的线索。 他又把盗取来的首饰悄悄藏进方寡妇家石磨底下。万一赃物被官府搜出,他们便能顺势把全部罪责推给方寡妇,轻轻松松把自己摘得干净。 只可惜李福顺终究棋差一招,他心性坚韧,扛得住官府审问的威压,打定主意咬牙不认,却太高估了自家婆娘的胆量。 周素裳仅仅几句律法威慑,马婆子便吓得魂飞魄散,张口就将罪行吐了个干净,半点不敢隐瞒。 两名捕快随着李善宝很快从方寡妇家的屋后走回来,李善宝手里还拎着个沾满泥土的破布包袱。 他将包袱逗开,从里头掉下两双鞋来。一双旧鞋,是双单面粗麻布鞋。一双新的,絮了棉花。 第403章 物证 李善宝把新鞋翻过来,仔细端详鞋底纹路。这鞋印,和屋后墙根、窗台上留下的痕迹分毫不差,完全对上了。 他提着鞋子缓步走到李福顺面前,把鞋底凑到对方眼皮底下,沉声问道,“李福顺,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李福顺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目赤红,死死瞪着李善宝。他倒是想开口分辩,奈何嘴巴被鞋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善宝见状,这才伸手把自己那只棉鞋从他口中抽了出来。 “呸!呸!” 李福顺接连吐掉满嘴泥土,喘着粗气正要张口喊冤,“我……” 话音未落,又一只棉鞋迎面砸进嘴里。 这一回塞进他嘴中的,正是他自己的棉鞋。 李善宝弯腰,将鞋子套在脚上。他觉得,李福顺太过诡诈,还是莫要让他开口的好。 套好了鞋,李善宝随即躬身向着县尉拱手道,“大人,方才李福顺百般抵赖,口口声声索要证据。下差提议,把这只鞋子同我家屋后留下的脚印比对勘验,也好叫他再无辩驳的余地。” “准。” 于是,捕快押着李福顺,众人再转回李善宝家的屋后。 李村正远远瞧见一行人黑压压的走过来,为首之人正是县尉大人。 对方步履沉稳,神色淡然,不发一语便自有官威。 李村正心口漏了一拍,“咣咣”跳个不停。在他眼中,这位县尉周身凛冽,即便面色平静,也自有一股久居公门的肃杀气,让人不敢直视。他连忙快步迎上前,不敢有半分怠慢。 “小民李保,乃是本村的村正。都是小民的不是,辖下村落出了这样人品败坏的贼人,都是小民治下不严,请大人治罪。” 县尉停了脚步,目光平静落在眼前这位战战兢兢拱手行礼的半百老人身上,眼底带着几分审视。 李善宝连忙跨步上前,替李村正解围,“大人,李村正人品端正,处事也算公允。此次我家被盗一事,实是李福顺夫妻二人所为,与他无关,请大人不要怪罪。” “无妨,本官并非不讲公理之人,我朝律法,自来没有村民犯错村正连坐的道理,你起来吧。” 县尉缓声说罢,不再看李村正,遂抬步继续前行。他心中暗暗焦急,若再磨蹭,天都要黑了,今日还能不能赶到榆林镇喝羊汤了? 李村正忙起身跟上,一脸的小心翼翼。 一行人跟至李善宝家的屋后,昨夜被盗痕迹未消,凿洞仍旧漏着风,地上鞋印杂乱交错。 今日县尉带人察看,过往也小心避着贼人留下的痕迹,未曾踩踏过。 李善宝走上前,把李福顺的鞋子对准地上的脚印稳稳拓下。鞋印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大小分毫不差。 周遭围观的村民看得清清楚楚,当即炸开了锅。 “我的天!大小竟一点不带差的!” “原来真的是李福顺干的!方才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我还当真信了他的鬼话,以为贼人不是他!” “鞋印都对上了,这下再也没法狡辩了!” “真真是丢死人了!往后别的村子议论起咱们山下村来,都会说咱们村是出了贼的村子了,晦气死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众人看向李福顺的眼神,已然变成了鄙夷与愤怒。 周素裳手里的半截土坷垃也用不上了,她将土坷垃扔至墙角,对县尉敛衽行礼,“大人,如今案情已然明了,请大人为民妇做主,严惩偷盗的贼人。 “本官定会秉公断案。只是周东家,要将人犯带上公堂审讯,少不了苦主当堂对质,再加上物证佐证。你家失窃的赃物,本官要先行带回县衙封存,等到案子定案之后,再悉数发还给你。” 周素裳心中了然,临时封存赃物配合办案倒不算难事,只是苦主必须到场作证。如此一来,她夫妻俩只能随县尉一同前往县城。 李善宝听罢不由得满心忧虑。他今日是随同县尉骑马赶回村子,一路上车马颠簸,片刻不得歇息。素裳眼下正怀着身孕,身子娇弱,这般赶路,定然吃不消。 他连忙上前拱手向县尉求情,“大人,内子身子孱弱,经不起长途奔波。可否由下差独自随同大人前往县衙,代苦主当堂作证?” “自然可以。你们夫妇一体,由你出面报案对质,合乎规矩。” 县尉急于动身,话音刚落,便下令捕快看押好人犯,整装启程返回县衙。 秋花婶子见差爷们就要动身,急忙挤到前面,急声呼喊,“大人!这李福顺还偷了我家的鸡,物证就在此处!”她把攥在手心的一束鸡毛高高举起,苦苦哀求,“还望大人为民妇做主!” 话音落下,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县尉低头沉吟片刻。 这夫妻二人作案手段老练,绝非初次行窃,身上说不定还藏着其他盗案。若是想要把所有罪状一并查实,少不了更多苦主呈上凭证,再辅以邻里人证。 他开口宽慰道,“妇人起身回话。本官明日便提审李福顺,你带着这份鸡毛物证到县衙候审,一并处置。” 紧接着,他转头望向围观的一众村民,高声询问,“本案尚需人证,诸位可有愿意随同前往县衙当堂作证之人?” 围观村人一时缄默,大家在村里凑个热闹,嚷个几句话倒没什么,只是若要往衙门里站,众人心里都有些怵。 李村正见此情景,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拱手禀道,“大人,小民愿意前往县衙作证。” 村中出了这样的窃贼,不仅丢尽脸面,连他这个村正也脸上无光。 他心里已然打定主意,只待此案尘埃落定,便将李福顺一家逐出村子,绝不能让这一家人败坏全村的名声。 县尉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即颔首,“可。你们若去县衙,明日辰时开堂之前需得赶到,不可误了时辰。” “是是是,小民遵命。” 县尉又看向李善宝,“你呢?是今日随本官一同走,还是暂且留下?” 李善宝自是愿意留下的,家中一团乱,他不能就此扔下不管。 “大人,下差明日辰时必到衙门公堂。” “好,本官留一匹马给你,你路上也能省些时辰。” 县尉交代完一切,抬眼望了望天色,便不再耽搁,连声催促捕快押上人犯,即刻动身返程。 第404章 逐出村子 县尉一行人走后,村人并未就此散开。腊月里天闲,地里也没有农活要忙,众人一时都立在李善宝家中屋后,围着李村正,要他将李福顺一家逐出村子。 “村正大哥,我家娃年前就要相看,要是被人家知道咱村里出了个贼偷,带累的咱整个村子都名声不好,亲事肯定成不了,这事儿你不能不管!”一个汉子气的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气愤不已。 “是啊,往后十里八乡的乡亲提起咱们山下村,免不了私下议论,说咱们村里出了个贼偷。到时候,旁人不会好好唤咱们是山下村,反倒要把这儿唤成贼村,咱们全村人的脸面都要丢尽了!” “今儿李福顺偷了善宝媳妇儿的嫁妆,前儿他偷了秋花婶子家的鸡,那再往前呢?上月呢?他究竟偷过咱村儿里多少人家的东西?大家伙儿都知道吗?这些损失难不成都要咱们自己白白担着不成?!” 人群里一位圆脸妇人越说越激动,连连拍着手掌,说到激动处,双手往腰上一叉,唾沫都飞溅到村正脸上了。 李村正看着激动的村民,压了压手,示意大家伙儿安静。 “大家且听我一言。” 山下村村民素来敬重李村正,听了这话,喧闹声慢慢平息下来。众人齐齐望向他,满心期盼他能拿出一个公道的法子。 “今日县尉大人在此,曾问可有人愿意明日去县衙过堂作证的,你们当时为何不开口?若你们觉得往日自家丢了的物件儿和李福顺有关,明晨自去衙门当堂诉说,大人自会给你们公道! 小老儿不过小小的村正,也不过管些乡邻拌嘴的杂事,断案判罚之类的重责,你们只管往衙门去!” 圆脸妇人当即有些讪讪,李村正就差明说她欺软怕硬,方才官爷在时不说这话,这会儿人一走,她朝村正要说法,可村正又能如何? 她不做声,那边李村正继续开口。 “还有,逐李福顺出村一事……” 李村正顿了顿,一个村里住了这么久,真看不出来李福顺是这等人。 “明日案子判下,我会写下公议结状,去往县城户房,在乡籍册上将他的户名勾除,从此削去他山下村的户籍。” 李村正心情沉重,划去李福顺的户籍,他便再算不上山下村人,若无别处乡邻作保落籍,往后便只能做漂泊无依的浮客。 若他往后无处安身,只能隐姓埋名躲进荒山黑窑,一辈子做见不得官的黑户。 想想也是可怜。 李村正垂着头,半晌不言语。片刻后深深一叹,罢了,李福顺落此境地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若他不处置了李福顺,那往后整个山下村村民走出去,都会矮人一头,挺不直腰杆。 而他作为村正,也必须对整个村子负责。 村人听李村正说要将李福顺逐出村子,顿时拍手叫好。 “就该遭这样的报应!让他祸害乡里!” 亦有人小声唏嘘,“这寒冬腊月的,撵了他们出去,没了籍契,可咋过活啊?做工都没人敢担保。” 旁边的人狠狠的白了他一眼,“嫌他可怜你就把他领你家去呗!只是你可要当心了,引贼入室,等到时候他把你家搬空了,你可别哭!” “你说啥哩?!我啥时候要把他领我家,你咋不领你家去?!” “不是你嫌他可怜吗?!我可没说他可怜,我巴不得明日杖刑直接把他打死了省心!” 李善宝耳边传来村人争执的“嗡嗡”声,他并不插话,只管和泥砌墙。 关于要不要逐李福顺出村一事,他并不关心。他眼下只想赶紧把墙砌好,再把屋中打扫干净。窗台上的脚印也得擦去,方才县尉等人来时用过的茶碗,被捕犬踩塌了的柴垛…… 他的活儿多着呢! 一切收拾好之后,天色也彻底暗下来,村人早散了。 周素裳送走舅舅,独自点了油灯坐在堂屋。木桌上放着舅舅带给她的礼,两套金光闪闪的头面,还有从北边儿带回来的毛皮,另外,还有两匹细滑缎子。 舅舅还带给她一个消息。 他今日问了刘老爷,府中可有买过一个名叫陈高的望川县灾民。 “那刘老爷说,前两个月确实买过几个人,但具体叫什么,他还真不清楚,他应承我,待今晚回去问过之后,明日再给我答复。舅舅也许诺他,只要将人带来,我库房里囤积的那批毛料,就全留给他。” “全给他?这会不会让舅舅蒙受损失?”周素裳有些担心。 “素裳莫慌,舅舅是生意人,怎可能会做让自己吃亏的事。我库房里的那批料子算不上上等,临近年关,若不赶紧出手,压到明春天气转热,再想卖个好价钱,也是不能了。 如今这样正好,他若能尽数买去,舅舅也能省心了。 周素裳从桌上洁白丰厚的皮毛中收回视线。舅舅事事为她想的妥当,她心中感恩。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桌上的首饰匣子与一堆毛料尽数收拢,搬进西次间收好。 此番舅舅带来的货物,除了特意留给她的白狐皮,还有诸多羊皮、兔皮。 她暗自盘算家中人口。若是只留出孝敬公婆、留存自家使用的份额,料子足够每人缝制一件厚实皮袄。可若是李家上下所有人都均分,便只够每人做一件夹袄的了。 她一时难以决断,打算明日回娘家,同孙氏商议过后再做安排。 西次间静悄悄的,李善宝缓步踏入,见周素裳正往柜子里塞皮料子,便过来搭手。 “舅舅给了你这么多好料子,你说咱们该要怎么回礼才好?”李善宝轻声问。 农家没啥稀罕东西,送重了自家拿不出,送轻了面子过不去,李善宝一时没了主意。 “舅舅不在乎这些,他送我许多东西,也只想我过的好罢了。” 李善宝扶着周素裳在床边坐下,“我知,舅舅对你好,对咱们好,咱们也不能装作理所当然。要不这样,过几日杀年猪,咱家请舅舅一家来吃杀猪菜,到时再多割些猪肉给舅舅带走,你看成不成?” 杀猪菜? 这道菜,周素裳倒还没尝过,早听人议论说杀猪菜何等美味,她自是要好好尝一尝的。自然,也要请她亲近的人都来尝一尝。 第405章 劲儿往一处使,日子总不会太差 次日鸡啼头遍,李善宝便已骑上快马,往县城去。 马蹄声才歇,李家小院儿院门就被人敲响。李大头披衣开门,见门外站着李铁柱家的二儿媳——惠兰。 惠兰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孩子,包被裹的严实,臂弯里还挎着个针线竹篮,见了李大头,她盈盈笑道,“大头叔,我家娃的衣裳我缝的不大好,来找素裳嫂子请教请教。” 李大头瞬间意会过来,自家三个儿媳里,唯老三媳妇儿针线手艺拿的出手,老大媳妇儿和老二媳妇儿的针线……?李大头撇了撇嘴,那是没眼看。 惠兰用了这个借口寻来到底是为何,他心中明白。 如今天色未明,善宝不在家,家中徒留翁媳二人,还有三个半大的娃娃。 村中人惯有爱闲生是非的碎嘴子,翁媳共处一室本是坦坦荡荡,可一旦落入这些人的闲话里,清清白白的人,也会凭空蒙上污名,惹出一身是非。 惠兰的好意,他自是心领,忙将人让进屋中。 “快、快进来!外头多冷,还抱着娃娃嘞。” 二人一起进了堂屋,李大头朝着西次间扬声喊了一句,“老大媳妇儿,惠兰来找你做针线了!”声音之大,左右邻里都清晰可闻。 周素裳早已穿戴整齐。 今日舅舅还要去镇上,昨日陈高的事刘老爷还未给出准信儿,她在家中无事,想着今日便同舅舅一同过去,顺便留在铺子里帮衬。 李善宝走后,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毫无睡意。索性穿衣起身,将屋中的银钱连同舅舅昨日送来的首饰一并收拾妥当,明日一早送去周家,由娘亲孙氏暂且保管。 这村里的屋子眼看是不安全。 此次遭贼,万幸损失不多,且还将损失找了回来。可下次呢?她还能这么幸运吗?所以她的家当,不能再放在村里了。 眼下租住的房屋是旁人的产业,她的家当若放于镇上,也是没法安心。看来置办一处属于自己的宅院,已然是势在必行。 更何况她如今身怀身孕,她心中不愿将来孩子出世,依旧栖身在租赁的房舍里。她必须拥有一方真正属于自己的落脚地,才能踏踏实实度日。 她微微闭目养神,思忖镇上宅院售价,细算自己手里的银钱。 家里的二十两,加上冬月铺子里的红利,拢共也有七十两银。 腊月铺子生意不错,应是冬月两倍有余,所以等到年关,她应还能分得近百两银钱。 算下来,一百多两银钱在镇上买下一座一进宅院,应是绰绰有余。 她正闭目想着,忽然堂屋里像是炸了一记响雷,震的她心头跳了跳。 惠兰来了?来找她做针线? “来了。”周素裳应道,她将东西暂放入柜中,便抬步去了堂屋。 西次间门一开,便见惠兰怀抱婴孩,正望着她笑。 “嫂子莫怪我来扰,实是我这孩子闹腾,在屋中待不住,这才来搅扰嫂子,嫂子若困只管去睡,我在堂屋坐会儿就回去。” 周素裳看了看惠兰怀中熟睡的孩子,有些莫名。她暗想,莫非是惠兰与李二江起了口角,气不过,便抱着孩子出门避一避? 这样想着,就有些心疼惠兰。 “你想来只管来就是,我在家也是无事。来,咱们进里屋说话,抱着孩子累不累?快将孩子放床上,他睡的安稳,你也松快些。” 李大头见二人进了西次间,便掩了院门,去床上躺着歇了。堂屋的灯还亮着,并未灭,门扇大开,寒风入室,吹的灯苗摇摇晃晃,却依旧顽强的燃着。 西次间的屋里,周素裳看着床上乖巧安睡的婴孩,满心都是柔意。多乖的娃娃啊,明岁,她的床上也回来了有这样一个乖巧可人的胖娃娃了,真好。 惠兰从针线篮子里,拿出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来。她戴上顶针,捏起穿了线的粗针,在头发上抿了抿,便低头认真纳起来。 周素裳与惠兰并不很相熟,二人枯坐,终是尴尬,便寻些话茬来说。 “惠兰,你最近过得如何?” 惠兰闻言嘴一弯,脸上藏不住的笑意,“还成。前段时候在山里,又套了几只野兔。拿去镇上卖了,换了些钱给家里新换了被褥,如今夜里睡着,可暖和了呢。” 见她过的不错,周素裳也替她欢喜。 “那就好,两口子过日子总是吵闹,但只要心往一处使,日子总不会太差。” 惠兰闻言顿了顿,停了针线,她抬眼望了望周素裳,素裳嫂子莫不是在点阿菊嫂子? 阿菊嫂子说来也可怜,婆母闹了这一出,她里外不是人。这往后的日子无论她怎么过,都是一个难字。 惠兰叹了口气,“嫂子说的是,两口子过日子,只有心往一处使,日子才能过下去。 阿菊嫂子如今离了家,她还未出月子,又独自带着两个孩子,日子多难熬啊!” 周素裳听的说起阿菊,脑海中那个大着肚子的瘦削妇人又浮在眼前。她想起张氏说过的话,忙问惠兰,“惠兰,你可知阿菊如今去了哪里?可被大山找回来了?” 惠兰猛然站了起来,她悄悄去开了西次间的门,朝外望了望,见无人,又反手关了门。这才回身将板凳搬到周素裳跟前,悄声说话。 “嫂子莫跟旁人说,阿菊嫂子如今在镇上。她带着两个娃娃赁了个屋子暂住,又置办了被褥小炉子暂且生活。 阿菊嫂子说了,等她出了月子,明岁天气暖和起来,她就去找个工做,她自己养活两个孩子。这个家里,她是不会回来了。 我也是有一回去镇上饭馆卖兔肉,无意瞧见她的。阿菊嫂子不让我跟旁人说,怕大山哥把她绑回来,她就不得自由了。” “哦?阿菊过的还好吗?”周素裳有些担心,“她身上可有银钱度日,可需要帮衬?” 其实周素裳打心里佩服阿菊,一个农家妇人,日日被婆母磋磨苛待,她却依旧咬牙苦苦支撑。就算被逼到绝境,她也能当机立断求离去,只为给自己和孩子们挣一份安稳自在的日子。 若是换做自己身处这般境地,未必能有阿菊的隐忍和坚韧。 第406章 秽言辱节 阿菊手里有没有银钱,惠兰并不知晓。忆起上回见阿菊嫂子时的情景,阿菊嫂子正给雇主送缝好的衣裳。 她担心阿菊嫂子手中无银,日子困顿,便要将卖兔肉的银钱拿出来给她。谁知阿菊嫂子竟推辞不受,道她日子过得,她辛苦挣得的银钱自当自己留着。 惠兰回忆着,阿菊嫂子气色不似在家时,虽仍是瘦的厉害,但脸色还显红润。与人说话时神色也活泛许多,再不是在家时那副一潭死水的模样。 她们说了许多话,阿菊嫂子给雇主送完衣裳,得了银钱,还去街上割了一块豆腐,买了两条小鲫鱼,说是要回去炖鱼汤喝。 她想,阿菊嫂子能靠双手挣钱花,往后该是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们的。 阿菊嫂子未邀她去家中暂坐,她便也没提要去看看,知道她日子还过得,她就安心了。 “阿菊嫂子针线手艺好,她会缝衣裳,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们的。”惠兰垂眼笑了笑,复又拿起针线,继续纳起了鞋底。 待鸡啼三遍,夜色渐渐转淡,东方天际晕开一层红霞,旭日即将破土而出。 惠兰掩唇轻轻打了个哈欠,笑着对周素裳道,“打扰了嫂子一夜,我也该回了。” 她起身抱起床上的孩子,又准备去挎竹篮。 周素裳一把将竹篮挎在臂弯里,“你抱孩子就好,我帮你提着篮子。” “也好。” 二人一起出了门,才走没几步,就见拴子媳妇儿捏了把瓜子在村子里转悠,见她二人同时出门,不由奇道,“惠兰,你咋从善宝他们家出来?莫不是昨儿夜里你在善宝家里睡下了?” 这话里满是刻意的打探,藏着看热闹的心思。 村中人皆知李善宝今日早已去往县衙,并不在家中,惠兰就算过来,也是陪着周素裳,她的话里却暗藏歧义。李善宝与惠兰皆是有夫有妇之人,这样的话一出口,极易传出不堪的闲话。 惠兰当即冷了脸,“我说栓子媳妇儿,你这一大早的不在自己家里待着,是才从哪个男人屋里出来的?!” “你……!”拴子媳妇儿吐了一口瓜子皮儿,指着惠兰当即骂道,“你这疯妇,你嘴里咋恁不积德,这样污我名声,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你都不怕我怕甚?!”惠兰不甘示弱的回瞪回去,“许你说旁人,旁人就说不得你?! 拴子媳妇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啥一大早的在这儿闲溜达,你给我看好了,昨日善宝哥走后,一直就是我陪着素裳嫂子的! 若是改日叫我听到你在村里乱传话,你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惠兰恶狠狠的,仿佛此刻若不是抱着孩子,她当真就扑了上去。 “你、你疯妇!”拴子媳妇儿气哄哄的盯着她,却也不能拿她如何。 毕竟这惠兰是敢拿着棍子打婆母的人,若真惹恼了她,再招来一顿打,那也只能白挨。毕竟她男人可不会替她出头,反会骂她嘴碎,给他丢人。 周素裳眸光冰冷,她原想着乡里妇人大多口舌随意,不通分寸,许是随口一句闲话,并无旁的歹意,便未曾放在心上。 直到她和惠兰起了口角,她才知,拴子媳妇儿方才的问话并非不通分寸的随意之言,而是赤裸裸的恶意。 惠兰来时旁人并不知晓,所以拴子媳妇儿这一大早的跨越半个村子来自家门前闲逛,不是因为惠兰,是为她! 周素裳骤然清醒,昨日家中除了三个孩子,便只余翁媳二人。乡下人家,惯爱以此种境况给人蒙上污名,成为茶余饭后的龌龊谈资。 “拴子媳妇儿,这大清早的,你不在家中拾掇早食,反倒跑来我家院门口说些污言秽语做甚?” “我没……没说啥污言,我就是来闲逛逛,咋地?不行啊?”周素裳冷了脸,栓子媳妇儿一时还有些发怵,但与人口角向来讲究的是输人不输阵,没得对方一冷脸自己就退群的道理。 “闲逛自然可以,但若是凭空捏造是非,秽语败坏男女清名,那便是犯了口舌之罪,有违乡约律法。依法当杖责八十,若再妄言生事,便直接送往县衙收监论罪!” 周素裳话音凛然,字句掷地有声。拴子媳妇闻言心头猛地一抖,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心中飞快想着,村中妇人聚在一起,大多爱说几句荤话,什么翁媳、叔嫂,寡妇邻居的,嘴上从来就没个把门儿的,也没见那些人都怎么着了。 她觉得,周素裳铁定是在吓唬她。 “你、你少吓唬人了啊!我不过说几句闲话,又没有杀人放火,官府吃饱了撑的来管我这丁点儿屁事!” “官府会不会管你大可试试!你闲话旁人我管不着,可若是他日让我听到村中有关于我的、善宝的、亦或是我公婆妯娌的污言,我定一纸诉状将你送进衙门,状告你秽言辱节的罪名!” “你、你……就算村中有人说你闲话,那也不一定就是我传的,你凭啥要告我?!” 拴子媳妇听见周素裳扬言要报官,瞧出她此番动了真怒,心底顿时惴惴不安,只想抽身躲开这场争执。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村里长舌妇遍地都是,并非只有她一人多嘴,凭啥周素裳听到闲话就要告她?这般一想,她开口问话时,语气既怯又不忿。 “就凭方才我亲耳听到你污我家善宝的名声!” 周素裳面色冷峻,一股凛然气势扑面而来,直叫拴子媳妇儿浑身发凉。 “我、你……都是乡里乡亲的,我、我往后不说了还不成了嘛。” 拴子媳妇儿猛然想起昨日李福顺被官府捉拿的惨状,这才醒悟,顿时惶恐起来。乡里乡亲这四个字她咬的很重,企图让周素裳顾忌些乡亲情分。 周素裳本意也不过是想震慑住对方,让她不敢再乱嚼舌根。往后村里即便真的生出流言蜚语,她也不可能挨个儿追查源头,把所有传话之人全都揪去县衙受审。 一县之长公务繁忙,些许民事口舌小事,也不便一桩桩去官府告状。 第407章 周素裳的第一个朋友 晨曦初绽,薄雾笼罩村舍,山下村的清晨还??在一片清寒阴冷之中。 有邻家妇人挎着竹筐来院子外头的麦秸垛处拾柴禾,远远瞧见三人对峙,不由驻足听了半晌。 待听清三人对话之后,妇人微沉了脸,跨着大步朝村道这边走过来。 她抬手指着拴子媳妇儿,“拴子家的,你这一天天的闲出屁来了?衣裳不洗饭不做,见天张着个大嘴就会满嘴喷粪……” 惠兰凑近周素裳,悄声解释,“这妇人是拴子的姐姐,她就嫁在咱们村儿,跟我婆家的院子是挨着的。” 怪不得呢。 周素裳暗道,这妇人一副教训人的架势,若只是寻常邻里,怕也只会在一旁看个热闹。 妇人把拴子媳妇儿骂的个狗血淋头,“懒透筋的货,没见哪家媳妇儿一天啥也不干,擎等着吃的!还不赶紧滚回去做饭!” 拴子媳妇儿慌的不敢吭声,听见这一句,忙不迭的垂头跑走了。 她走之后,妇人盯着她的背影喘匀了几口粗气,这才回过头来小心的对周素裳赔着笑。 “善宝家的,我这弟媳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她就是这么个性子,人却是不坏的。你大人有大量,看在同村的份儿上,莫要与她计较了,可好?” 周素裳见这妇人面色讪讪,带着讨好的笑脸,遂有些无奈。 做错事的人不是她,她却为了自家不成器的弟媳在这儿赔着小心,周素裳无意为难她,便摇头作罢。 “嫂子,这次的事我便不追究了,只是嫂子还需好好跟你家弟媳说道说道祸从口出的道理。虽咱们有同村之谊,但这点情分,也容不得她随意搬弄是非。哪些话能讲,哪些话不能讲,还请她牢牢记在心上。” 那妇人连忙躬身陪着笑脸应下,“是是是,我回头就回一趟娘家,定然好好教导她规矩分寸。” 周素裳轻轻颔首,不再多言,提起竹篮,便同惠兰一起转身离去。 行在路上,惠兰忍不住感慨,“拴子哥是个实心人,偏偏娶了这么一个爱搬弄是非的妇人。老话果真不假,好汉无好妻,赖汉娶娇娥。” 周素裳垂着眸,看着被寒霜打湿的鞋尖儿,一路行,一路看。过了片刻,她轻轻开口。 “惠兰,多谢你。” 惠兰一愣,茫然问道,“好好的,怎么突然谢我?” “多谢你心思周到,昨夜顶着寒风来陪我,替我阻了一场口舌流言,免了是非。我不知,要怎生谢你才好。” 若非今晨拴子媳妇儿生事,周素裳怕还会以为惠兰是与李二江生了口角,才避去她家。 可今她才豁然醒悟,惠兰思虑周全,看得长远。想来昨日听闻县尉定下今日升堂,李善宝必须前往县衙作证,她便早早料到村中闲人的口舌是非,这才特意过来帮她避嫌。 她与惠兰不过寥寥数面,算不上情分深厚,惠兰能为她这般着想,她实在感激。 “嗐,你说这干啥,往日里你曾帮过我的,你忘了?若较真了说,我也不曾好好谢过你呢。” 周素裳弯唇轻笑,“那咱们就不必谢来谢去了。惠兰,我自出生起便长于深宅,除了自小陪着我的喜翠外,便没有旁的玩伴。我性子疏懒,也不惯和人交往,你若不嫌弃,那往后咱们便做好友,你看如何?” 周素裳娇宠长大,孙氏疼她疼的紧,她鲜少去村中找同龄人玩耍,所以长到如今,姐妹有,妯娌有,朋友,却是没有的。 她看的明白,惠兰这个人心地良善,遇事又有主张。能与这样的人相交为友,她打心底里乐意。 只是她不知,惠兰做何想? 惠兰自然欢喜不已,正如周素裳所说,她二人相交不多,但她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她的好。 周素裳性情温婉沉静,待人不会过分热络,情谊却格外真挚。她的善意从不在口头表露,尽数藏在日常相处的细微小事之中,从容有度,徐徐缓缓,叫人如沐春风,暖意融融。 “那自然再好不过!自从出嫁之后,我便再也没能同儿时一同长大的玩伴相聚。女子一旦嫁人离开故土,昔日的情分,纵有心维系,也是万般艰难。” 惠兰叹了口气,满心感慨,“我们终究不是没有心事的木人,心中自有万般情绪。许多心里话,既不便对夫君言说,更不敢在婆家人面前吐露,闷在胸口实在郁结。 倘若能得一位知心好友,彼此诉说烦闷,遇到难事也能相互搭把手,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周素裳微抿着唇轻笑,她竟不知惠兰心思竟这般细腻。以往见她发疯揍春婶子,只当她是个大咧咧的泼辣性子,今日一番闲谈,才窥见她柔软敏感的内里。 原来每个女子都有多重模样,若不静心相交,便永远看不清对方真正的模样。 二人一路行到惠兰家门口,周素裳瞧了一眼她家的小院儿,已拾掇的十分干净,很有几分温馨暖意。如惠兰的为人,干净爽利又柔软和暖。 “惠兰,既你认了我这个朋友,往后若遇难处,尽管来寻我。我不喜把话说的太满,但若我能帮的,我一定会尽力帮衬。” “好,我记住了。若遇到难处,我定去寻你。你也一样,但凡能用的上我的,也尽管来找我,莫要客气。” 二人相视一笑,并没有过多寒暄,周素裳不过略站片刻,便将竹篮递还惠兰,转身回了家中。 李大头正在灶房烧火,周素裳迈步进去,轻声问,“爹,咱们早起吃什么?” 李大头心里憋着一股子闷气,天底下哪有儿媳妇追着公爹问早起吃什么的道理?懂事的媳妇儿早把饭做好端桌上了! 旁人家的公爹哪个不是吃现成的,只有他,不光吃不上现成的,还得早起给儿媳妇儿和孙子煮吃食。 “煮的苞谷糊糊,就着窝头咸菜。”他语气闷闷地答道。 一听全是粗粮,周素裳顿时没了胃口。她走上前去,伸手掀开锅盖,只见锅里只有清水,正冒着腾腾白气。 第408章 料子分派 清水还未烧开,周素裳揭开锅盖不过瞟了一眼,复又将锅盖盖上。 李大头皱着眉头不满,“老大媳妇儿,你揭锅盖干啥,热气都被你揭没了,这下又要多费两把柴了。” 周素裳全不在意他的碎碎念,拿了只空碗去柜子的米袋里搲了一碗白米出来,放进水盆中淘净,便尽数倒进了锅里,又拿饭勺舀了舀,将粘在铁锅上的米粒打散,省得粘在锅底糊了锅。 李大头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他眨了眨眼,“老大媳妇儿,你这是干啥?” “爹,咱们今早改煮白米粥吧。那些粗粮,我没有胃口,咽不下去。” 周素裳说完,轻轻拍了拍手,转身朝堂屋走去,独留李大头还愣在当场。 吃罢早食,三个孩子便结伴蹦蹦跳跳的往周家族学去。 周素裳收拾好东西踏出堂屋门槛,一眼瞧见李大头准备出院门,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嫌,便张口唤住他。 “爹等等。” 李大头在院门口站住,“何事?” “爹。”周素裳走过来,“我今日要去一趟镇上,爹若无事,便留在家里看家吧。” “你要去铺子里帮衬?”李大头有些诧异,家里老婆子说老大媳妇儿有了身子,不能太过劳累。 他想了想又道,“你还是留在家里吧,铺子里若忙,我去帮上两日就是。家里也没啥活计,你只管晌午把饭做好,莫耽搁了几个孩子吃饭,误了上族学的时辰就是。” 周素裳摇头,“我去镇上有旁的事,还是爹留下吧。这会儿时辰不早了,眼下就要出门了。” 李大头背着手瞧了眼院子,想着大白日的,该不会有贼的。 便道,“那你等等,我去牵牛,待会儿赶车送你去。” “不必了。”周素裳将人拦下,“我还要回一趟山上村,等会儿和我舅舅一同去爹不必操心。” “哦,这样啊,那可要送你回山上村?” “不过几步路,不必送了。”周素裳说着,便踏上村中小路,穿村往山上村去。 周素裳到时,周家人也才放下饭碗没多久,见她过来,孙氏忙拉着她询问昨日的事情。 孙焘昨日回来,将事情大致同她说了一下,并再三表示,周素裳一点事都没有,但她仍是不放心。 她本以为首饰丢便丢吧,压根儿没想把东西找回来,便也没想到李善宝当真请来了县尉大人帮忙查案。 若早知昨日有这么一出,她就留下陪着女儿了。 “素裳,今日身子觉着怎么样?昨日折腾了整整一日,想来夜里也未曾好生歇息,身上若是有哪里不适,只管说与娘听。” “娘,我无事。”周素裳挨着孙氏坐下,随手捻起一块糕点,轻轻放进嘴里。 母女二人说了一会儿话,眼看外头日头高升,孙焘催促道,“姐,你要是在不放心,便跟素裳一块儿坐车,咱们往镇上去。路上,你母女俩再慢慢聊。” “这是个好主意。”孙氏站起来理了理衣袖,“正好我打算去镇上把你送我的毛皮做件成衣穿。” 周素裳一听毛皮,瞬间想起昨日,自己本打算请教孙氏的事。她打算开口问,一抬眼见时辰果然不早,不能再耽搁了,便扶着孙氏,二人一同上了车,打算在车中详谈。 马车轱辘碾过乡间土路,一路朝镇上行去。道上往来赶集的乡民络绎不绝,瞧见这辆马车驶过,无不驻足侧目,眼里满是艳羡。 一旁赶路的妇人望着马匹,由衷叹道,“瞧这骏马,莫不是周地主新置的车马?” 同路的妇人当即摇了摇头,接过话茬,“哪里是周家的,我妯娌在周家帮工,昨儿同我说,这马车是周家亲戚的,打县城过来,家里有钱的很,给周家带了好多毛皮呢!啧啧。” 马车里,周素裳也在同孙氏说着毛皮的事,“……娘,您说,这些皮毛我该怎么分派才妥当?” 孙氏望着随风轻晃的布帘,凝神思忖片刻,方才转头看向女儿,缓缓道,“既是你舅舅送给你的东西,自然该先紧着你们这一房留用。若要尽一份孝心,便从中拣两块儿孝敬公婆。至于其余各房,每房只匀出一块便是,任由他们自行处置,不必人人有份儿。” 周素裳面露迟疑,低声问道,“这样……妥当吗?” 孙氏略带嗔怪地睨了她一眼,“有何不妥?你那两位妯娌若从娘家带回东西,可会给你们人人都分得一份儿?” 她又柔声提点,“你这傻妮子,皮毛料子好生存放便不会坏。你舅舅送来的料子不少,眼下也不必全部拿出来做衣裳,尽可仔细收好存着,等你肚子里的孩子日后出生长大,少不了要添各式冬衣裘袄。如今若是尽数分送出去,往后自家要用时手边空空,难不成还要再掏银钱另行置办?” 周素裳眼睫微微颤了颤,瞬间醒悟过来,是她想岔了。 她先前觉着,既已嫁入李家,李家上下便都是家人。是以在收到舅舅送的这批料子时,心底第一个念头,便是尽数拿出来,家中人人有份儿,谁也不落空。 可她忽略了一桩实情,大家族分着公中大家,也藏着各自小家。表面一处起居、和和气气,内里各房自有盘算,各存私心。 未出阁在周家时便是这般规矩,各房收受娘家馈赠,向来归自家收存。遇上稀罕物件儿,顶多分少许给旁房尝个新鲜,从无全数均分的道理。 只是嫁到李家后,家中清贫,各房平日里少有像样好物,她一时心软热忱,反倒把大家与小家的分界抛到了脑后。 想通这些,周素裳软偎在孙氏肩头,轻声道,“娘,我知晓了。先前是我想错了,如今经娘教诲,我脑中清明许多。老话说的果然不错,姜还是老的辣,我昨日还不知怎么分派呢,娘一点拨,我立马就通了。” 周素裳柔声软语,哄的孙氏眉眼都浸着笑,“你啊,惯会说好话哄人。”孙氏笑叹了一口气,又正色道,“这居家过日子,里头的学问多着呢,与人相处,人情往来样样都要拿捏妥当。你往后若有不懂,尽管来问我。” “好。”周素裳轻轻应声。 第409章 陈高的身契 绸缎庄刘老爷早早在茶楼订好了雅间,此时正立在茶楼门口翘首以盼。 他身旁站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汉子垂着脑袋,头发梳理得整齐,身上虽是粗布衣衫,料子却是全新的,穿在身上略显宽大,裤脚不得已往上挽了一截。 此人正是陈高。 昨日刘老爷差人把陈高唤到府上厅堂,他立在底下,浑身局促,心底满是惶恐。上座的刘老爷将他细细打量半晌,开口问他认不认得一位姓孙的行商。 陈高当即摇头,直言并不认识。 刘老爷听罢便不再多问,只吩咐下人带他去洗澡换衣裳。今日一早又管他吃了一顿饱饭,这才领着他一同来到这茶楼。 看刘老爷此刻的模样,应是在等人,或许是在等昨日他口中提过的姓孙的行商。只他不知,刘老爷为何要带上自己? 长街之上,一辆青帷马车自北向南缓缓行来。 刘老爷远远踮脚一望,看清车驾模样,心头顿时一喜,快步走下石阶,预备上前迎接。 一旁的陈高望着渐渐靠近的马车,心底满是惴惴不安。他心知车上这位孙姓行商,干系着自己日后的命运。见东家已然迎了上去,连忙躬身紧随在后。 马车行至茶楼门前稳稳停住,孙焘利落从车辕一跃落地。 刘老爷早已快步上前迎候,堆着满面的笑拱手道,“孙老板一路劳顿,可算是把您盼来了!今日天寒,雅间已经煮了好茶,孙老板快进去歇歇脚。。” 孙焘同样拱手还礼,语气随和爽朗,“劳刘老爷久候,路上稍耽搁了片刻,迟了些,倒叫您亲自出门来迎,实在愧不敢当。” “哎哟,哪里是孙老板来迟了,明明是我心急来早了。”刘老爷客气着瞟了一眼后头跟着的陈高,又转头看向孙焘,笑意里添了几分讨好,“孙老板,昨日您要的那人,我给您带来了,您瞅瞅可是他?” 孙焘闻言朝他身后的陈高看去,见是个瘦削唯诺的汉子,垂着头,看不清容貌。 他不知这人究竟是不是周素裳要找的人,于是便回身掀开车帘,轻声问,“素裳,你瞧瞧这人,可是你要找的人?” 周素裳掀帘下了车,在孙焘身侧站定,盈盈望向刘老爷身后。 刘老爷眸光呆了呆,他瞧见孙老板从车里扶下来一位妙龄娘子,视线在二人身上打了个转,不知二人是何关系。 眼见周素裳侧身越过他,目光径直落在他身后,他便知,孙老板之所以朝他要来陈高,多半是为了这个小娘子。 刘老爷突然好奇起来,不过一个望川县来的流民,怎会招得孙老板这样的大行商特意寻人? 陈高为人老实怯懦,与旁的下人并无不同,这样流民出身的庸碌汉子,竟能和眼前这般端庄秀美的小娘子攀上关系,实在令他费解。 不过浸淫生意场多年,他心中自有一杆秤,清楚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纵使此刻心底万般好奇,也尽数压下,只不着痕迹地以余光淡淡瞟了周素裳一眼,转瞬便收回目光,不露半分窥探之意。 周素裳看了陈高一瞬,随即收回视线。她朝孙焘点点头,脸上扬起笑意,“舅舅,没错,是他。” 短短几个字,孙焘能听出她的愉悦,他也不自觉弯了眉眼,遂转向刘老爷,微微颔首。 “刘老爷,实不相瞒,我外甥女家中下人,与您身后这位陈高原是一家人。小娘子心善,不忍他们骨肉分离,特意托我前来,想将陈高赎下,好让他们阖家团圆。不知刘老爷能否行个方便,把这人让与我们?” 陈高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原本垂着的头倏地抬起来。待看清眼前的人竟是曾帮过他的周素裳时,眼睛骤然泛红。 他看向周素裳,眼底翻涌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方才听到了什么? 琴娘和孩子们是她家下人? 自卖作奴身,他便当自己是死了,每日里活的如同行尸走肉。至于家人,也从不敢奢望此生还能得见。 可是现在,他亲耳听到穿着富贵的行商孙老板说,他外甥女家的下人,与他本是一家人! 与他本是一家人! 不忍他们家人分离,要让他们阖家团聚! 陈高一时心绪翻涌,全然顾不上奴仆本分,脚步踉跄着扑到周素裳面前,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他双唇不住发抖,眼中泪光翻涌,颤声追问求证,“夫人,您、您说的可是真话?琴娘,还有几个孩子……如今都跟在夫人身边吗?” 周素裳望着他眼中灼灼的期盼,心头一酸,她重重点头,“是,他们如今都跟着我,在榆林镇的铺子里头帮衬营生。你大可放心,他们先前虽吃了些苦头,但眼下日子安稳,三餐温饱,身上也有厚实衣裳穿,大家都好好的。” 周素裳的眼底不自觉漫上一层湿意,她执意要买下陈高,原是心底存着一份热望,总盼着多见几分人间温情,不愿瞧骨肉分离的苦楚。 她期盼世上少些流离磨难,纵使万般疾苦难以尽数消弭,也愿拼尽己力,能少一分,便少一分。 刘老爷不愧为生意人,见此一幕,连忙快步上前从中圆场,“孙老板何必提赎这个字,令外甥女这般心善仁厚,我刘某也并非冷硬无情之辈,自然乐见骨肉团圆的美事。”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陈高的身契,双手递到孙焘跟前,“孙老板,这便是陈高的卖身契。想来他与妻儿分别日久,心中定然牵挂万分,不如即刻便让他归家与亲人相聚。” 孙焘自不愿就此收下他的这份人情,不过为安外甥女的心,他先伸手将身契接下,面上噙着温和笑意开口。 “刘老爷放心,咱们生意归生意,人情归人情。您有心成全骨肉团圆,这份仁厚胸襟孙某记在心上,只是商场相交,素来讲究账目明晰,互不相欠,所以陈高的身契银子,还请刘老板说个数来。” 第410章 东家好生厉害 刘老爷见孙焘推辞,也不再多推让,“既孙老板执意要给,便付二两银子吧。” 见孙焘微怔,似是不信一个壮年汉子的身价只要二两银,他便笑着解释,“当初望川县流民遍地,奴仆价贱,这二两银正是当初买下陈高的身价,再不会错。” 孙焘点头,“刘老爷爽快,孙某在此谢过刘老爷慷慨了。” 说着便去摸腰间的钱袋子。 周素裳上前拦了拦,“舅舅,陈高既是我要买下的人,银子自该我来付才是。” 陈高早已起身,此时正站在她的身后。他的头仍旧垂着,但心境已大不相同。 他悄悄抬眼,见未来的主家周素裳付了银子给刘老爷,心下一阵激动。 终于,不必日日看人冷眼,遭受苛待。也不用整日悬着一颗心,生怕活计没做完便遭打骂责罚。 终于,他能活的像个人了! 终于,他要见到妻儿了! 周素裳付了银子,对刘老爷福身一礼,感谢道,“多谢刘老爷愿成人之美,我代陈高一家感念您的仁善大义。也祝愿刘老爷财源广进,阖家安康顺遂。” 刘老爷忙抬手虚扶,“不必客气不必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当不得娘子的谢。” 说罢他转头看向陈高,既是昔日主家,少不得几句体面叮嘱,“陈高,往日你在我府上当差,为人老实肯干,我也从未苛待过你。 如今你得遇机缘,能同妻儿团聚,是天大的福气。往后跟着这位娘子,也要踏实本分做事,切莫辜负人家的一片善心。” “是是,小的一定踏实做事!”陈高忙不迭的回道,他嘴上说着话,心绪早已飞去了妻儿身边。 买下陈高的身契,周素裳便无事停留,她同舅舅告辞,“舅舅,我随娘去铺子里做衣裳,就不留在这儿妨碍你们谈生意了。” “成,你自去忙吧。”孙焘应道,含笑招呼刘老爷进茶楼谈生意。 刘老爷忙在前头引路,他将这笔生意看的很重。 今年绸缎庄营收尚可,只是他今岁新纳了一房外室。那妇人虽是生养过三个孩儿的人,身姿却窈窕妩媚,最是勾人。 女子生得一副水灵模样,家中老妇心性狭隘,容不下她,他只得在外另置住处安置。起初只当花销有限,不过添置几样首饰、裁几套新衣,费不了多少银钱。 未曾想这女子心气高,执意要置宅院、开铺面,整日软磨硬缠,将他哄得没了半点法子,只好掏了银钱给她做生意。 奈何她经营不善,铺子亏空甚大,这笔亏空他至今不敢让家中老妇得知,一旦败露,家中必定鸡犬不宁。 可也是巧了,今近日叫他偶遇一位做皮毛买卖的行商,他心中顿时生出盘算。 若能将他手里的皮毛料子尽数买下,趁着年关行情大赚一笔,便能悄悄填上这笔亏空,掩去此事。 刘老爷想着,看向孙焘的眼睛里就越发热切,动作间也更显殷勤。 周素裳伴着孙氏一路往裁缝铺子去,到了铺子,孙氏将料子交给裁衣的师傅,量好尺寸,又订好款式,二人又往面馆去。 陈高一直跟在后面,态度恭谨,默不作声。 到了面馆,铺子众人正在忙碌,周素裳抬步进去,与众人一一招呼过,便坐在柜台后询问杨巧儿近几日的生意营收。 “近来铺子里一日忙过一日,尤其是晌午,来镇上赶集的人多半都会留在镇上吃顿晌午饭再回去。那些酒楼价格高,他们一般不会进去,像咱们这样便宜实惠又能吃的饱的面馆自然是首选。 咱们镇北头的小食铺只有咱们一家,每日一到饭点便是人满为患,大家都差点忙不过来。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再雇两个短工。” 杨巧儿说着,征询的看向周素裳。 周素裳抬眸环视铺内,这会儿还没到吃饭的时辰,铺子里的位置已七七八八的坐了大半。 每个人手上都是活计不停,一边准备餐期忙碌的食材,一边给已经上座的食客准备饭食。 她回眸看向杨巧儿,赞同道,“年前确会十分忙碌,今日我会留下帮衬,若有机会寻得合适的短工,也再雇两个,咱们尽可能的把每个进铺的食客都留住。” 杨巧儿点头,“是,东家。” 身后陈高已然清楚新东家是做食肆生意的,东家既已买了他的身契,他就是东家的奴仆。身为奴仆,给东家干活那是应当应份的。 至于妻儿,东家说了,他们在榆林镇,想来也是在这样的铺子里帮工。知道他们过的好,倒也不必急于相见。眼下首要的,是为主分忧。 他微微上前半步,躬身开口,“东家,小的虽掌不了灶,但端盘子洗刷的活计都能干,您让管事儿的也给小的派些活做吧。” 周素裳侧目看他,心想,这几日忙碌,铺子里也着实腾不出人手送他去榆林镇和琴娘团聚。 既如此,倒也不必太着急,年前也不过这几日了,等忙完这一阵儿,再送他过去不迟。 于是点头应下,“好,那便这样安排。巧儿,你派些活计给他做。” 杨巧儿看着眼前弯着腰态度恭敬的陈高,眉心不自觉的微皱,她心底生出几分疑惑,总觉得这人看着分外眼熟,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周素裳见她半晌不做声,抬头一瞧,正撞见她凝着陈高的面容,一脸苦苦思索的模样。 她不由笑着解惑,“他叫陈高,是琴娘的丈夫。我才将他买下,往后他们一家团聚,也算圆满。” 杨巧儿闻言这才醒悟,她盯着陈高的脸仔仔细细又瞧了一遍,“怪不得我瞧他眼熟,他不就是那晚在姜氏布坊蹲着擦地的伙计吗?” 周素裳竟将他买下了? 杨巧儿知道姜氏布坊的女东家和自己的东家有些龃龉,东家竟能将人从姜氏布坊买来,可见厉害! 她感叹道,“东家好生厉害,那姜娘子竟也肯放人?” 在她看来,姜氏布坊的姜娘子可不是个豁达的人,若东家去买人,指不定会怎么为难呢,断不会轻易就将人让出去。 第411章 年关生意火爆 周素裳笑着摇头,“我可一点儿也不厉害,这人我可不是从姜青莲手里买下的。” “啊?”杨巧儿脸上露出疑惑,心里好奇极了,不是从姜青莲手里买的,那是从哪里买下的? “你可知咱们镇上传的一些闲话?就是……”周素裳忽然觉得难以启齿,“……嗯……就是那个刘老爷?” 杨巧儿瞬间明白过来了。 两家对门儿做生意,铺子里不少食客都是这一片儿的街坊,对姜青莲的事那是知之甚详。 饭时无趣,大家朝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些镇上各家的闲话,说的最多的,自然就是抬眼就见的姜氏布坊。 杨巧儿常在前堂忙碌,穿梭各桌食客之间,久而久之的,就听了许多。 她点点头,“知道,就是给姜青莲开布坊的人,刘氏绸缎庄的东家。” 这下轮到周素裳诧异了,她以为杨巧儿每日里不爱言语,想来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竟也知道这等闲事? 周素裳轻咳一声,道,“我是从他手里买的人,刘老爷做布庄生意,恰我舅舅手里有他要的货……” 她将事情说了一遍,“若非如此,我想要将陈高买下,促成他一家团圆,怕还是要费不少工夫呢。” 陈高垂着头,心中感念,原来那时东家已经起了想要将他买下的心了。 万千感念最终在这个老实的汉子喉头汇成了一句哽咽,“多谢东家大恩,我陈高无以为报,今生必做牛做马报答东家!” 周素裳摇头,“倒也不必你做牛做马,你只要好生在铺子里帮我做活计,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杨巧儿眉眼渐渐舒展,由陈高的际遇联想到自身,心底亦是感念。眼前这位东家年纪尚轻,模样尚且稚嫩,心肠却格外温厚柔软,将一腔暖意妥帖藏在心底,总想着温柔善待身边所有人。 她不是善言辞的人,心里想的再多也不会轻易表达出来,只在心底暗暗发誓,往后若有机会,定要好好报答东家。 陈高脸上还挂着未干的热泪,引得周遭不少食客频频侧目,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杨巧儿余光瞥向灶台,见李水生正忙着手上的活,便转过头来,放缓声调开口,“陈高,随我过来,我给你安排活计。” 铺子里众人在得知陈高原是琴娘的丈夫后,无不对他和善相待。众人都感叹,寻常人家一旦卖身奴仆,夫妻骨肉多半从此天各一方,像陈高这般夫妻儿女得以重逢相聚的,实在难得,也算是天大的福气。 晌午饭时很快忙碌起来,众人一时没了闲话的工夫,各个似是个陀螺,在这一方铺面里打转不停,手里的面,盘里的菜,尽数化作白银铜板,流向周素裳的钱匣子。 “哗啦啦……”这声音美妙,周素裳合上钱匣,继续招揽客人。 舅舅孙焘谈完了生意,已带上孙氏,回了山上村。 舅舅脸上扬着笑,看起来心情颇为愉悦,想来刘老爷给了一个不错的价格。他也说,等送完孙氏回去,下晌便要返回县城,准备将库房里的毛皮料子尽数打包给刘老爷。 过了晌午,铺子里食客不停。已是未时末,李水生抽空煮了几碗面,给铺子里众人轮换着吃些热食垫肚子。众人匆匆吃完,搁了碗,便马不停蹄的再次忙碌起来。 一直到晚上酉末戌初之时,食客才渐渐减少,只零星几桌客人。 众人一边招待客人,一边做着打烊的准备,洗洗刷刷擦擦,约莫戌时正,送走最后一桌客人,赵荷花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捶着腰,“哎哟!可累死我了,这比割麦打场还累人呢!” 李水生在灶台后擦着锅台,笑着接话,“麦子可没有这个赚的多,一亩麦子冬种夏收,在地里长了好几个月,临到收成,一亩能赚上二两银子就不错了。 咱们铺子生意这么好,一日的营收可都能赶上种好几亩麦子了!” 李水生说的不错,周素裳盘了今日的账,算盘“噼里啪啦”的一顿拨,待停手时,她竟有些惊住了。 周素裳呆呆的看着账册,有些不敢置信,今儿整一日,铺子里毛钱竟收入了十二两七钱银子。 若刨去食材、人工、租赁房钱,净收也能有六两多银子。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向杨巧儿,问道,“巧儿,近几日铺子里营收也如今日这般吗?” 杨巧儿手里抹布不停,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回话,“东家,今日还算好的,昨日我们晌午忙的差点饭都没吃上。我算了一下账,昨日进项足足十四两多银子,若是再多接上几桌客人,稳稳凑上十五两也不难。” 话音落下,她眉宇间满是惋惜。 “这么多!”周素裳感慨,“我竟不敢想,年关一日的进项,竟抵得上平日里好几日的营收了!” 怪不得戴禾姐姐曾说那样的话,前几日生意已经格外红火,她原以为那便是年前最热闹的光景,哪里料到眼下生意竟还要火爆几分。 看来若要请戴禾姐姐喝茶,还真得等年后才成了。 周素裳转眸门外,黑漆漆的街道上已没了行人。 她忽然想起李善宝来,此刻还没见到他的人,想必今日是不会回来了。也不知李福顺的那个案子,到底审的如何了? 一日匆匆过,翌日清早,忙碌依旧。 辰初时刻,铺子外进来一个人。 周素裳抬眼一瞧,见来人竟是李三河,忙起来招呼。 “三河来了,快坐,可吃过早食了?要不要煮碗面来垫一垫?” “嫂子别忙,我已经吃过了。”李三河脸上还带着一眼可见的疲惫,他强打起精神笑道,“我已歇过几日了,家里也一切顺当了。不知铺子里最近可还要不要人手,我可还能来上工?” 李三河嘴上故作轻松的问着话,实则心里还有些忐忑。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家中已然天翻地覆。先前娘的那一番闹,大嫂执意要和离,带着孩子一走便是数日,全无音讯。 大哥日渐憔悴,终日萎靡颓丧,不住唉声叹气,家里整日死气沉沉,半点生气也无。他茫然无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第412章 留在青石镇 李三河瞟了一眼铺子里,见有生面孔正在忙碌,他心里突然有些沉甸甸的。这几日铺子里正忙,他却扔下活计一走数日。 而今青石镇这边新雇了活计帮工,想来榆林镇那边定然也补齐了人手。也不知他此刻说要回来,周素裳还允不允他进铺子里做工? 周素裳瞥见李三河眼里的期盼和惶恐,她垂眸略思忖片刻。 铺子里眼下正缺人手,李三河为人机灵勤快,又是同村,知根知底的,原本是最合适不过的伙计人选。 可一想起春婶子,周素裳心底便替李三河可惜。倘若春婶子安分守己,不事事争强好胜,苛待儿媳,她也不愿做那打鸳鸯的棒子,拆散喜翠和他。 而今李三河若要再往榆林镇去,那是不能了。她不能明知李三河的心思还把他往榆林镇送,这无异于继续牵绊二人,到头来只会耽误喜翠。 若如此,那便只能让李三河就在青石镇的铺子了。 她垂眸沉思的工夫,李三河心中忐忑不已。能来面馆做工,每月六百文工钱的进项,这个活计不知羡煞了村里多少人家。 自他做工这段时日以来,他的工钱,已是家中最大的收入来源。娘见天的夸他有出息,能干,比他两个哥哥都强。可经娘这事一出,他离开铺子,眼下还不知能不能回的去? 他想到喜翠,那个笑意柔和的小姑娘,曾经他以为自己会和那样的姑娘有个美好的将来,一度,他梦里梦到娶妻的场景,掀了盖头,盖头下,次次都是喜翠的脸。 他以为他可以的,他和哥哥们不同,他每月都有工钱拿,将来还会有一个美丽的妻子相伴,一切都唾手可得。 可不过几日,命运便给他当头一棒,瞬间将他打醒。 娘的闹腾,让二哥近乎净身出户,大哥闹着分家。母亲为保全自己在家中的脸面地位,竟以跳井相逼。谁知这一场闹腾过后,她非但没能再像往日那般蛮横霸道,反倒逼得大嫂决意和离。 大哥整日萎靡不振,二哥分家之后便甚少再回来,娘每日躺在床上唉声叹气,好好一个家,眼看着就要四分五裂。 李三河看得清楚,周素裳对他母亲素来冷淡疏离,眼中只有漠然与厌烦,半分体恤都无。这样的东家,断然不会将喜翠嫁给自己。 他思索了许久,终于醒悟。他苦苦劝慰自己,不要再痴心妄想,喜翠那般温婉体面的姑娘,终究不会属于他。 消沉颓丧了几日,他猛然惊醒,不能就此一蹶不振。 日子总要继续往下过,就算无缘娶到喜翠,也必须牢牢守住面馆这份差事。家中处处等着用钱,倘若丢了这份工钱,往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李三河眼巴巴的盯着周素裳,等着她的回答。 周素裳看出他的不安和迫切,无奈轻声一叹,“三河,铺子里年前正缺人手。只是……” 李三河随着周素裳话音的停顿,心倏地跳的飞快,他眼中焦急之色越发明显,双手无意识的绞着衣摆,一脸紧张的等待周素裳接下来的话。 “只是榆林镇那边新雇了人手,暂时不缺人。” 李三河顿感失望,他满面颓唐,想礼貌性的笑笑,可扯了半天嘴角,脸上僵硬的连个笑意都扯不出来。 “不过三河,青石镇这边还缺个帮工,你可愿留在青石镇这边?” 留在青石镇? 李三河顿时大喜,“嫂子说真的?!我、我还能来铺子里做工?” 周素裳点点头,“你做事利落踏实,像你这样的伙计,我自是愿意你来铺子里做事的。” “成,嫂子放心,我往后就留在青石镇做事,绝不偷懒。” 李三河连忙说道,似是怕说慢了,周素裳就会反悔似的。 “嫂子,那我们现在就去忙活。” “好,你去吧,早前做什么,往后还做什么。我不能时时抖在铺子里,若我不在,你便听巧儿的。” “是,嫂子,我晓得了。”李三河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整个人抖擞起精神,打定主意往后踏踏实实好好干活。 话音一落,他便转身忙活起来。从前他便在青石镇店里做工,周遭诸事熟稔于心,重新回来这边做事,片刻功夫便融入其中。 今日天朗气清,镇上恰逢大集,往来乡民络绎不绝。食肆门外,挎竹篮的妇人、背竹篓的老汉川流不息,接连从门前经过。 李三河守在门口,满面热忱地招呼来往客人,店里转瞬便热闹起来。 今日多添了李三河这个人手,人手还算充足,只是众人依旧手脚不停,半点闲暇也无。晌午饭点只能轮番匆匆扒几口饭,歇息片刻便继续忙活。 直忙到下半晌,铺子里忽然进来了一群人。在门口招揽客人的李三河不由惊呼,“村正叔、善宝哥、秋花婶子……,你们回来了?!” 周素裳蓦地抬头,李善宝回来了! 李善宝回来了,李村正也回来了,想必李福顺的案子也已然了结。 周素裳站起身来,往铺子门口走去。 她一抬眼,瞧见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不由惊的呆了呆。 只见以李善宝和李村正为首,身后跟了一群村人。这些面孔周素裳都有些印象,似乎都是山下村的人,只是叫不出名字。 这些人中,除了李善宝神色如常,其余各人脸色都不好看,一个个脸拉的老长,好似是被拖欠了银钱一般。尤其李村正,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周素裳不明所以,抬眼去瞧李善宝。 李善宝瞧见铺子里还有食客,他们呼啦啦进来一群人,已有食客朝他们这边看过来,便回身对众人道,“大家伙儿可饿了?不如留下吃碗面,歇歇脚,但有话,咱们回去村子再说,可好?” 秋花婶子忙摆摆手,“不必不必,镇上到家就两步路,我们回去吃就成。只是善宝,今日过堂这事,还得有人牵头拿个章程出来才是。” 第413章 惯偷 李善宝看了人后的周素裳一眼,见她面色憔悴,想来定是为铺子之事忙碌,不曾好好休息,他有些心疼。 身后的村人七嘴八舌的说开了,“是啊善宝,你是差役,衙门的事你懂的比我们多。李福顺的事说到底也是咱整个山下村的事,你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不管呢!” 李善宝眉头紧紧一皱,方才那人嗓门洪亮,声响惊动了好几桌食客。众人纷纷转头望过来,支起耳朵,脸上满是看热闹的神情,就盼着再多听几句内情。 他心中气闷,有心斥上一句,又担心会对铺子造成不好的影响,只能生生忍着气,耐心道。 “大叔,有些话在外头不便多说,既是整个山下村的事,那咱们还是回山下村商议的好。素裳铺子里忙,我想留下来帮衬,暂不能招待诸位了。” 他看向李村正,“村正叔,您是村正,这事还是要你拿个主意才是。” 李善宝说罢便越过众人,走向周素裳的方向,拉她坐下,又接了她手上的活计。 李村正眉头未舒,他为难的叹着气,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身后的村人叽叽喳喳的吵嚷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吵闹起来。他担心这些人嘴里再吐出一二句不中听的,再带累了村子的名声。 眼看李善宝一副不愿多管的架势,李村正只好招呼众人离开,“行了,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人家这是铺子里,事做生意的,你们在人家铺子里吵嚷个甚?! 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李福顺这事一时也无办法,不如咱们先回去,大家坐下来,安安静静商量个法子出来。” “商量什么法子?路上商量一路了,也没见想个什么好法子出来。难不成这事就这么算了?大家的损失就这么白白认栽不成?” “没有法子也不能在人家铺子里吵闹!走,回村!”李村正转了身,率先跨出门去,朝山下村的方向走去。 说话那人被呛了一句,满眼都是不忿,他还想说些什么,被身旁的人扯了一把袖子提醒,只好作罢。 众村人一时都跟着往外走,一边走,嘴上一边埋怨唾骂不停。 李善宝头也没抬,直到村人全部离去,他才看向门外,无奈轻叹。 “到底怎么了?善宝,你们昨日几人去的县城,回来时怎么多了这么多人?”周素裳好奇起来。 明明前日县尉大人问起可有谁愿去县衙大堂做证人时,村子里的人大多都是保持沉默。她记得当时除了李村正,也没有旁的人说要去县城,怎地今日回来,竟这么多村人。 “他们都是去县衙过堂做证人的吗?”周素裳轻声问。 李善宝点点头,表情有几分凝重,“李福顺的案子审出来了。” 他顿了一瞬,似在沉吟,“村子里大多数被偷的人家都是他做的。” “当真?!”周素裳一脸惊愕,“那、那这案子是怎么判的?” 村中大多数被盗,那盗得的财物呢?难不成是被他花用了?李福顺家里看起来家徒四壁,也不像是富有的样子,那些被盗的财物要怎么还回去? 李善宝将她的簪环拿出来,递到她面前,“李福顺偷盗财物过重,远超十两银,县尉大人不能裁决,已上奏府衙,由府衙裁断。 这是咱们的这次的失物,已然拿了回来。可是村子里的那些人被盗的财物,怕是追不回来了。” 李善宝叹着气,语声沉郁。 周素裳颦眉,“追不回来?那些赃物呢?县尉大人可有审出来李福顺何处销赃,倘若循着这条销赃踪迹追查,未必不能将东西寻回。” 李善宝摇头,“没用的,李福顺每次销赃地点不一。他惯常偷盗的赃物,不过农家养的家畜,或是地里收成的粮食。他去销赃,只说是自家养的种的,那些商贩也不会多问什么。 若说具体在哪家销赃,却是不知道了。李福顺交代,他每次偷得的赃物都是去隔壁镇上售卖,或是家畜市场,或是粮铺,并不固定在某一家。” “那卖得的银钱呢?” “审不出来,堂上也用了刑,可李福顺就是咬死了说尽数花用了。咱村儿里的人都不信他这套说辞,李福顺平日里吃的穿的大家都看在眼里,比大多数村人都不如,可说是十分拮据。可他咬死了手中并无余银,赔还不了村人,官府也拿他没有办法。”李善宝叹着气,脸上尽是无奈。 周素裳显然也不信,“那些银钱莫不是是他藏起来了吧,怎可能尽数花用?” “大家也都这么说。” 李善宝稍稍停顿,回想昨日经过,缓缓说道,“昨日我原以为只有我和村正前往县衙,路上骑马顺路捎了他一程。谁知行到半途,竟撞见村里不少人结伴赶往县城。 一问才知晓,众人私下商议过后,疑心从前各家失窃之事多半也是李福顺所为,便相约一同去公堂陈情,盼着能借此追回往日丢失的财物。” “上了公堂,李福顺起初还嘴硬抵赖,只肯承认盗取了咱家的簪环,还有秋花婶子家的鸡,其余赃事一概不认。咱村里的村人自然不信,纷纷叫嚷,要县尉大人动刑审问。 一番刑讯过后,马婆子最先熬不住,将二人先前在本村屡次行窃的罪状,一五一十的吐了个干净。最后清点核算赃银,数目将近有二十两之多。” 李善宝声音沉重,他顿了片刻,再次缓缓开口,“如今查清的,不过是咱们村子失窃的案子。外村尚且不知道这事儿,所以还暂无人前来衙门告状,李福顺他们在外村究竟偷盗了多少财物,眼下还不知道。” 周素裳心中思绪翻涌,万万不曾料到李福顺竟是这般胆大的惯偷。常言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此人却毫无顾忌,同村乡邻一概不放过,肆意行窃。 如今他一口咬定赃银早已挥霍,分明是心里清楚此番罪责量刑极重,自知难逃重罚,横竖结局已定,便打定主意,再也不肯交出私藏下来的财物。 第414章 名下可有田宅产业 可他究竟藏去了哪里呢?周素裳冥思苦想不得其果。 耳边,李善宝的话还未停,他叹着气,“村里边儿的人见我能跟县尉大人搭上几句话,便缠磨着要我想想办法。可我哪里有办法可想?” 李善宝苦笑着摇头,“村正叔担心咱村儿出了贼的事情会被外村晓得,招人唾骂,一心想把这事遮掩下来。让失窃的几户人家自认倒霉,就此作罢,免得事情闹开,污了全村的名声。 可那些平白丢了东西的村人,又哪里肯应!方才回来的路上,大家争论不休,吵吵嚷嚷的,最终也没能商议出一个稳妥的法子。” 李善宝很是忧愁,“等晚上铺子忙完,我还得回去山下村一趟,商量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毕竟一个村子住着,我就算想不出法子,也不能避而不见。” 商量?李福顺咬死了没钱,李善宝又有什么办法?村人想要回失窃财物,村正想要肉烂在锅里,这事儿怎么商量都是无解。 除非……除非能找出李福顺藏匿的财物,然后拿出来赔偿村人的损失。 可这事谈何容易? 李福顺究竟把财物藏去了何处?他宁愿领受重刑责罚也不愿将赃物返还,到底是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不对!一道念头在周素裳的脑海里倏地掠过,快得转瞬即逝,任凭她如何回想,都再抓不住分毫。 “素裳,素裳,你怎么了?”李善宝见她眉头紧锁,怔怔出神,一副心神恍惚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紧,连忙出声呼唤,将她从纷乱思绪里唤回神来。 周素裳回过神,抬眼望着李善宝,忽然轻声发问,“善宝,倘若某日天降横财,让你凭空得了一笔钱财,你打算如何处置?” 李善宝心头微微疑惑,不知她为何忽然问起这种事。可瞧她神情认真,便也沉下心认真思索起来。 半晌过后,李善宝目光明亮,望着她答道,“我若是得了钱财,定然妥善收好,尽数留给你和孩儿们。” 周素裳轻轻摇了摇头,“若叫你不必留着,必须尽数花用掉,你预备怎么用?” 这可难到了李善宝,他自小贫苦,手里从来都是紧巴巴的,若有挣得那么一二两银钱,也都是尽数攒起来,舍不得用掉。 “素裳,你说的天降横财……,这个横财具体有多少数目啊?”李善宝略带迟疑的问道。 周素裳垂眸片刻,估算了一下山下村村人的损失,约有二十两。想那李福顺肯定不止只偷本村的,旁的村子定然也不会落下,若这般大致算下来,少说也有五十两到一百两左右,或许还会更多。 “一百两。”周素裳肯定说道,“天降横财一百两,你得了这笔钱,不能叫旁人知道,要怎么花用?” “一百两!”李善宝倒吸一口凉气,他感叹着,好似此刻他手里真的多了一百两的横财,让他惊叹的不知要怎么花用才好。 “若有这一百两,定是是买屋子置地啊!”李善宝语气里带着重重的肯定和惋惜,肯定他若是真有这一百两,定然是买屋子置地不会改变。惋惜的是,他手上没有一百两。 买屋子置地! 对,就是买屋子置地。 “若不能叫旁人知道,那必然是买屋子置田地。不能在本村买,那也可以在镇上买,或是在县里买!”周素裳喃喃自语。 李善宝在一旁听得清楚,心中暗自惊叹周素裳的心思缜密,竟看到了自己未曾想到的关节,当即连连点头附和。 “素裳,你说得极是!想来李福顺定是把偷来的藏银,拿去置办房产田地了。” 话音刚落,他眉宇间又染上几分愁绪,“只是那李福顺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就算他当真置下了田宅,恐怕也绝不会乖乖招认。” 周素裳瞧着李善宝犯愁的模样,不由笑出了声,“善宝,你傻了不成?” 李善宝一愣,茫然抬头,“啊?”他这会儿确实有些傻。 周素裳看着他呆愣的模样,缓缓开口,“东川县之中,但凡置买田宅,都要到县衙户房办理红契备案,所有买卖文书户房全都留有存档。 你只管去户房调取底册,查验李福顺名下有无田产宅院。 倘若查出确有置办,便足以佐证他动用了失窃银两。到时要赔付乡邻损失,只需将这些田产尽数变卖,亏欠众人的银钱自然就有了。” 李善宝闻言只觉醍醐灌顶,心头愁闷一扫而空。 他望着周素裳,双目明亮有神,语气满是赞叹,“素裳,你当真聪慧,这法子再好不过。我今晚回去便和一众乡邻商议,他们得知此事,必定满心欢喜。” 周素裳见他眉头舒展,唇边也漾起一抹浅笑。可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轻轻蹙起。 “善宝,事情恐怕不会这般顺利。” 李善宝顿时一怔,满心疑惑,“这是为何?”瞧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连忙追问,“素裳,你是不是又想到了什么?” 周素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而抬眉问道,“善宝,李福顺可有亲眷?那日除了他和马婆子两夫妇,我并未看到他家中还有旁人,莫不是他们二人是孤寡不成?” “怎会,李福顺家有两子。老大有金是个光棍儿,还未成家,如今就在县城里做活计。老二有银,前几年招赘出了门,鲜少归家。” 周素裳轻声一叹,叹气声里又带着些无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李福顺将赃银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若如此,就算你去县衙户房,怕也是查不出什么来的。” 李善宝登时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方才满腔的热情被这一种可能浇的透凉,心里头冷冰冰的。 他垂眸叹着气,“眼下也没有别的稳妥法子。无论如何我都要再去县衙一趟,总不能连查都不曾查过,便就此作罢。 乡邻们终年辛苦,好不容易积攒下些许家财,实在不易。但凡还有一分希望,我都要尽力一试,好替众人追回损失。” 第415章 仁心该叫所有人都知道 周素裳虽非出身农家,却深知庄户人家的艰难。就拿李家张氏来说,二月里抱回一头小猪崽,一日三餐不落,从无一日间断,足足操劳一整年,才堪堪将小猪崽喂成膘肥体壮的大肥猪。 平日里喂食之时,张氏心中或许早已反复盘算,这头猪年末是自家宰杀留肉,还是拉去集市卖掉。宰杀能得多少肉?卖掉又能换多少银? 倘若辛苦喂养一整年的肥猪平白被人偷走,张氏必定悲愤难抑。 这丢失的何止是银钱,更是日复一日熬出来的汗水与心血。若是白白没了,往后每每回想起来,都要气得心口郁结。 望着李善宝再度紧锁的眉头,周素裳温声出言宽慰:“你尽管去就是,说不定李福顺并未把赃银分给两个儿子。就算真分给了他们,也无妨。 你此番去衙门,除了核查李福顺名下田宅之外,一并查查他两个儿子名下有无置办产业。 李福顺家中一贫如洗,想必他两个儿子原本也并无积蓄。倘若二人名下凭空多出田产宅院,你便去查清他们平日以何为生,每月工钱多少。 若是凭他们正经劳作的俸禄,根本无力置办这般家业,便可就此拘来仔细盘问,查清购置产业的银两来路。” 周素裳言语温和妥帖,李善宝只觉得心头暖意融融,甜滋滋的十分舒坦。 他嘴角扬起,郑重说道,“好,我都记下了。多谢你,素裳。你平日里本就操劳,还要费心为乡邻谋划。此事若是能够圆满解决,我定然告知全村人,这份主意全是你的功劳。” 周素裳浅浅一笑,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意,“什么功劳不功劳的,不过是随意琢磨出的一个法子罢了,哪里算什么辛苦。” “不能这么说。”李善宝轻轻摇头,目光盛满暖意,神情格外认真,“你的这份仁心,本就该让大家记在心里。” 他目光真挚,看得周素裳脸颊微微发烫。她抬起手,轻轻在他胸口捶了一记,力道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李师傅该煮好面了,还不快去给客人端面。” “遵命,东家!小的这就去!”李善宝眉眼含笑,高高兴兴转身,快步往灶台走去。 酉初时分,天色慢慢暗下来。因着李善宝今夜要赶回村中,与乡邻商议追回赃银的事宜。周素裳担心他摸黑走夜路会不安全,一再催促他快些返家。 “善宝,天色已经暗了,再耽搁下去天就要黑透了。到时候伸手不见五指,夜里又寒凉,你独自一人赶路,恐不安全,还是早些赶路稳妥。” “不妨事,等忙完这一阵儿我就走。”李善宝一边答话,一边拾掇桌子,他将空碗碟整齐摞起,抱着送往后院儿洗刷。 一旁的李三河十分机灵,赶忙取过抹布,三下两下便将凌乱的桌面擦拭干净,收拾妥当后,又赶紧招呼等候的客人就坐。 李善宝忙个不停,约莫一刻钟后,周素裳按住了他正忙碌的手,“善宝听话,时候不早了,你快些回吧。 铺子里能忙的开,今日三河回来了,他素来利落,干活麻利。还有陈高,做事也踏实。今日铺子多了两个帮工,比昨日要松快不少。所以,你就莫要操心那么多了,快些回吧。” 李善宝住了手,他看着周素裳,定定的看着她,她叫他听话? 这两个字听得他心口一阵酥麻温热,他盯着按住自己手背的细软柔荑,忽地反手握住,脸上笑的甜蜜,“好,我听你的。” 媳妇儿要他听话,他自是要听话的。 李善宝走后,铺子继续忙碌不停。今日同昨日一样,众人也是忙到戌时,热闹才渐渐熄了。 周素裳看着仍在擦桌子的李三河,想了想,开口道,“三河,今日天晚了,要不你今日就莫要回村了。让巧儿和荷花挤一挤,你和陈高暂且睡在她那屋。” 同李三河说完话,她又看向忙着收拾打烊的众人,“大家这几日辛苦,都先应付一下,等到年终,我给大家包红封,每人二百文。” 榆林镇那边周素裳给的年终红封是每人二百文,她不能厚此薄彼,所以这边也是一样的。 只是大家这些时日着实辛苦,她想,除了红封,再给大家备上一份年礼带回去,也是她的一份心意。只这话她还没出口,只在心里想了个囫囵,具体要买些什么备礼,等过几日再说。 大家一听有红封拿,各个眉开眼笑。二百文!那就相当于十来日的工钱了,着实不少。 有了这个钱,过年就能买上不少好东西,自己的工钱就可尽数攒下。 张婶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湿答答的手,笑眯眯的,原本来时周素裳给她置办了衣裳被褥,她还欠下周素裳不少银钱,如今已尽数还清。 等到年终这笔工钱发下来,她便扯上几尺布,给自己再做一件过年的体面衣裳穿。她已经忘了,上一次穿新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哦,想起来了,就是来铺子里做工时,张氏和周素裳给她做的。瞧她这脑子,人老就是健忘。 四个绿笑盈盈的,你推推我,我搡搡你,俱都垂着头,一副想问又不敢上前的模样。 周素裳见此情景不由得弯了弯眉眼,目光落在四人身上,徐徐开口。 “在铺子里当差,人人皆有红封,自然也少不了你们四个。” 随即她又看向桃花,补了一句,“所有人都有。” 言下之意,无论是外来雇工,还是自家奴仆,人人都能分得年节红封。四个绿与桃花的工钱,比李三河等一众雇工少上一半。 只因她们是归自己管束的下人,平日衣着、起居、住处,一应开销全由周素裳承担。 反观李三河这类外来雇工,铺子里只管干活期间的饭食,其余用度一概不予负责。 众人见她住了话头,纷纷上前拱手道谢,“多谢东家!” “多谢东家!” 周素裳含笑颔首,“大家不必客气,你们勤恳做事,我自不会亏待你们。好了,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快回去歇息吧。” “是,东家。” “是,东家。” 第416章 村人感激 接下来的两日,铺子更加忙碌。这日下晌,客流稍歇,李水生煮好了面,绿豆端了一碗放在柜台边,“小姐饿坏了吧,先吃碗面垫垫肚子,账待会儿再算。” 周素裳收了算盘,“好。”她应道。铺子生意好,钱匣子响个不停,她半点儿不觉得饿。 不过饭还是要吃的,她接过筷子夹了面来吃。 正吃着,铺门外忽然进来一群人,门外天光尽数被人影挡住,屋内顿时一暗。周素裳下意识抬眼望去,为首站着的,赫然便是李善宝。 李善宝脸上带着些许奔波后的倦色,眉眼间却笑意明朗,他直着腰背,看起来心情极为不错。 再瞧他身旁的李村正,还有几位山下村子的乡邻,各个眉开眼笑。 周素裳心头顿时一松,看来那日她提的法子,是派上用场了。 她心中由衷的高兴,搁了碗筷,便迎上前来。 “各位乡亲快坐,路上可是累了,饿不饿,可要吃碗面?” 一个老汉连连摆手,“不了不了,咱们不饿。你开铺子忙碌,我们原不该来打扰的,只是咱们心里感激,想过来给你道一声感谢。 若不是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这些损失单凭咱们自己,哪里找的回来。咱们这些下里巴人,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又哪里晓得要去衙门户房查那个啥……” “契书存档。”李善宝小声提醒。 “哦,对了,契书存档。所以啊,善宝媳妇儿,你是真真帮了咱们大忙啊!” 老汉说罢,朝着周素裳深深躬身作揖。周素裳连忙侧身避让,温声客气回话,“老丈何须多礼。咱们同是山下村人,本就该互帮互助,彼此照拂。再说,我也算不得帮上什么忙,不过想了个主意罢了。对了,不知你们的损失可曾要回来了?” 李善宝摇头,“还没有,不过县尉大人已然查清,李福顺的长子李有金名下,置有一处一进宅院。宅子不算大,却坐落于县城闹市街巷,价值极高,约莫能值二百两银子往上。 我们也暗中打探过,李有金平日里只偶尔去码头打零工,向来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每月挣不了多少钱,凭他的进项,是不可能买下这座宅院的。 如今那处宅院已经被官府查封,李有金也暂且收押在牢中,只等案情尘埃落定。 倘若查实这宅院确实是李福顺用偷盗所得赃银置办,县尉便会向上官禀报,将宅子变卖折现,用来赔付全村百姓的损失。” 李村正捋着胡须,笑眯眯的开口,“虽说乡亲们的损失暂时没拿到手里,但那宅子就在那儿,跑也跑不脱。大家伙儿眼看讨回损失有望,自然高兴。” 李村长顿了顿,脸上笑意不减,“善宝媳妇儿,咱们都听善宝说了,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他感叹着,周素裳不愧是大宅院里养出来的大家闺秀,眼界见识都比远胜村中一众妇人。便是他这阅历半生、掌管一村事务的老村正,也自觉多有不及。 他又暗暗艳羡李善宝好造化,能娶到这般通透妥帖的娘子,实在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日后二人诞下孩儿,有周素裳这般明事理、有格局的母亲悉心教导,子嗣的品行学识、立身气度,必定远超乡里寻常人家的孩子。 万千感念尽数凝于一礼,李村正躬身郑重行礼,“我替山下村所有遭了偷盗的乡亲,多谢你的大恩!” 周素裳慌忙侧身避让,连连抬手虚扶,“村正叔万不可行此大礼,不过举手之劳罢了,实在担不起这般重礼。” 李村正礼毕,神色郑重地对着周素裳开口,“善宝媳妇儿,我知晓你铺面生意繁忙,我们便不在此叨扰了,省得耽误了你的营生。” 说完,他回头向身后一众村民抬手示意,“咱们先回去,待到年关闲了,咱们再登门好好答谢善宝媳妇儿。” 周遭村民纷纷附和,“说得是,善宝媳妇生意要紧,铺面人来人往,是做营生的,可不是给咱们闲话的地方。” 一行人转身便准备离去,周素裳几番出言挽留,众人执意告辞,终究结伴动身,折返山下村中。 李善宝就此留在铺子里忙碌,如此又多了一个人手。接下来的几日,周素裳可谓清闲。 李善宝一度让她在家中歇息,可她是个闲不住的,整日里操心铺子里的生意,见天的往铺子里去照看着。 不过她也不用做别的,只每日站在柜台后收钱数银,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时间一晃就到了腊月二十二。 这日下晌,张氏来了青石镇的铺子。 “娘来了!快坐下歇着。来,喝水。”周素裳倒了杯茶水递到张氏跟前。 张氏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这才稍解喉间干涩。 她捶着酸胀的腿感叹,“这几日可是忙坏了!”她看向周素裳,“老大媳妇儿,明儿就是小年了,家里头要祭灶啥的事情多,可是离不得人了。 原先我还发愁,我一走铺子里便少了一个人手了,唯恐忙不过来。赶巧昨日郑氏好心,介绍了一个短工,那妇人手脚勤快,也是个能干的。 这下我就是离了铺子,也不必再惦记铺子里人手不够了。” “明日便是小年了吗?时间过得真快啊!”周素裳每日待在铺子里,终日忙得晕头转向,竟浑然不觉时日流转。 “可不就是小年了。”张氏呵呵笑着,“咱们今年日子过得好,我打算着咱们今岁的猪就不卖了,等二十五那日宰杀之后,留下走亲送礼的,剩余的全部自己吃,一斤也不卖。” “真的啊娘!那得有多少肉啊!”赵荷花一脸惊喜的凑上前来,“娘,我想啃肉乎乎的大骨头,成不?” 张氏瞥她一眼,“年三十晌午咱家煮骨头汤,只是家里那么多孩子,有好东西已自然要尽着孩子们。至于你能不能啃上,就看凌东凌南嘴边儿会不会剩下。” 第417章 闲说杀猪宴 赵荷花撅着嘴不乐,婆母的意思是肉骨头要给孩子们啃,自己没有份儿。 她有些气闷,这几个月她日日都在铺子里干活儿,一日也未曾歇,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往后日子能好过些。 可是婆母连个骨头都舍不得叫她啃,真真是憋屈死了。 周素裳瞧着赵荷花一脸气鼓鼓的模样,无奈摇头失笑,她觉得赵荷花实在小孩儿心性,为了点吃食竟还气上了。 “别闹气了,爹娘养的那头猪肥壮的很,肉指定很多,保管够你吃的。再说一头猪身上的骨头不少,家里几个孩子哪里吃得完,定然留得出一份给你。” 赵荷花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对啊!那么多骨头,凌东几个小孩子哪里啃得完,我定然有的啃。” 她说着下意识舔了舔唇角,仿佛已经尝到了肉骨头醇厚诱人的香气。 张氏并不理睬她,只看着周素裳继续说道,“二十五杀年猪,咱家也办一场杀猪宴。往年咱家穷,每年的猪都是卖给了猪贩,从未办过杀猪宴。 今年不同,咱家日子好过多了,咱也办一场酒宴。只是我得问问你们,若咱家办酒,你们娘家那边可要请些什么亲戚来吃酒?” 周素裳不太懂这些,她疑惑的看向张氏,“娘,这杀猪宴可有什么说法吗?” 亲戚?周家亲戚不少,按说这些都是周素裳的亲戚。可对于她来说,真正的亲人也就只有周家人和舅舅孙焘一家了。 “杀猪宴请酒和旁的红白事请酒有何不同?”周素裳真诚发问。 “说起这杀猪宴……”张氏转过身,正要同周素裳慢慢细说其中区别。 赵荷花一扭身子挤到跟前,神采飞扬抢着开口,“大嫂,杀猪宴跟旁的酒席也差不离,无非就是主家摆酒,亲朋邻里随礼来吃席。 往年全是旁人家里办杀猪酒,咱们只管往外随份子,这些年零零碎碎搭出去的人情礼钱,数都数不清!” 赵荷花撇着嘴角,满脸心疼亏了本钱的表情,“如今总算轮到咱们家摆酒,定要把往年送出去的人情尽数收回来不可!”她语气愤愤,一副分毫不肯吃亏的模样。 张氏转过脸去,不想看她这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她深深叹一口气,才又转头对周素裳继续说话。 “红白喜事自有一套老规矩,婚嫁丧葬都是大事,亲友随礼向来按着村里的旧例来,数目明明白白,人情往来都有据可依,半点马虎不得。 可这杀猪酒不一样,本就是乡间邻里凑在一起热闹热闹,规矩松散得多。旁人愿意送几根萝卜、几斤杂粮都行,拿些铜钱意思意思也可,全凭自家心意,并不规定拿多拿少,所以也用不着斤斤计较算计着回本。” 她看了一眼赵荷花,“就像老二家的,去岁她娘家二叔家里办杀猪酒,她就拿了半斗苞谷回去,结果呢,领着咱家几个小的全去坐席。 哎哟,那可是吃回本儿了。我估摸着她二叔往后再办杀猪酒,定然是不会喊她去了。” 赵荷花撅着嘴辩解,“我二叔那是啥人啊!往常最爱算剥着占便宜,家里年年都要办酒挣随礼。 往常村里人出了红白喜事办酒,也就办个杀猪宴了。可他家倒好,家里猪下崽儿都要请几桌,我就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人家!他不来喊我去最好,省得还要给他随礼! 娘,咱家今年办酒也不喊他家。他家孙子一拉串儿,若是请了,就他一家子都要做满一桌了,可是不划算。” 周素裳甚少听到这样的农家事儿,她犹自震惊着,“猪下崽儿……办酒?” 莫不是还要给猪崽儿办满月酒不成? 张氏摇摇头,对赵荷花道,“你自己娘家,你要怎么走都随你自己。 素裳,你呢?可要请谁来,约莫有几桌人,娘回去好提前安排。”她转过头问起周素裳。 周素裳懵然回神,她原本以为杀猪宴只是自家杀猪,宴请亲朋邻里。没想到,竟还要随礼。不过农家规矩她不懂,便也不多问多说。 “那就请我爹娘一家吧,我五哥惯爱凑热闹,应是会来的。我舅舅一家就不请了,他一家住在县城,事多繁杂,来一趟不便。” 张氏点点头,“成,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数了。” 她心中暗自盘算,老大媳妇儿娘家都是体面人,虽说来的人不多,凑不齐一桌。但也不能叫他们和村里乡人挤一个桌子上吃饭。 乡下人家一年到头也没吃过多少荤腥,酒席抢菜那是常有的事儿,周家体面,没见过这等场面,若是到时候再埋汰了亲家,那就不好看了。 张氏站起身,“老大媳妇儿,铺子里有没有空背篓,我去集上买些东西,一并带回去。明日小年,得采买些东西才成。” “有,我这就去拿。”周素裳起身去了后院儿,从墙角处拿了一只空背篓来到前堂,递给张氏。 “娘,我同你一起去吧,待会儿也顺便跟你回去。” 眼看就要过年,舅舅既给她送了皮毛料子,那她就去做了过年时穿上,才不枉舅舅一片疼她之意。 婆媳二人一同去了街上,因是下晌,集市已没有上晌热闹,但摊贩依旧不少,挤挤挨挨的占满了整条街道。 肉摊老板一刀剁在案板上,声如洪钟的吆喝,“五花三层的肥肉嘞!还有肘子、肋排!割一块回家过年,油水足足的喽!” 一旁卖糕点的也不甘示弱,扯着嗓子招呼往来路人,“桂花糕、枣泥糕、蜜饯果子嘞!走亲戚送礼体面,自家留着当茶点也香甜,快来称上几斤!” 张氏走到肉摊跟前,挑了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扬声问道,“大兄弟,现在猪肉啥价?” 肉摊老板见有客问价,忙堆了笑招呼,“老嫂子,你手里的这块儿油水足,只卖三十文一斤。” “这么贵?!”张氏不由惊叹,“去岁过年猪肉也没卖过这么高的价啊,你莫不是见我老婆子一个不懂行情,故意蒙我呢吧?” 第418章 逛集市 “老嫂子说的哪里话,您也说去岁没这个价,可这是今年,这都一年过去了,老嫂子今年莫不是都没买过肉不成?” 肉摊老板将张氏上上下下打量一通,转而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张氏一瞅他这模样,当即气的不轻。这人啥意思?莫不是鄙夷她买不起肉不成?! 她当即一怒,“给我称二斤!” “好嘞!”肉摊老板笑呵呵的准备割肉过秤。 “等一等。”周素裳上前一把拦住他,侧身对张氏温声劝道,“娘,这集上卖肉的摊位不少,咱们是不是先去别家问问价再做决定?” 她转头对张氏使了个眼色,张氏立马会意过来。 对啊,肉摊老板方才还看不起她来着,她还在这摊儿上买肉,给老板送钱,那不是二傻子嘛! “对对,去旁的摊儿上问问价,货比三家嘛。老板,肉不称了。” 张氏说完,扬起头拉着周素裳扭身就走。 往常卖肉的摊位多是都摆在一处,张氏走到旁边的摊位问价,“老板,你这肉啥价?” 摊位老板对方才的一幕瞧的清楚,知道这老嫂子嘴里说着贵,但一看就是诚心买肉的。 当下便笑着招呼,“肉价三十文一斤,您若是称五斤,就给您便宜一文,二十九文一斤。” “成,那你给我称五斤!”张氏说罢,斜斜瞥了一眼方才的肉摊儿老板,轻轻冷哼一声,只觉出了一口恶气。 肉摊老板一听张氏竟要称五斤肉,当即不满,抬手指着隔壁摊贩斥道,“好你个陈六,咱们这一街的肉价都是定好的,你竟敢为了抢客私自压价!” 隔壁摊贩不疾不徐,“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压价了?我方才说的一斤肉三十文你没听着啊!” 他嘴上回着话,手上不停,一边利落的割肉过称。称好之后,麻利的用刀尖儿在肉上戳了个口子,那绳子系好,提溜到张氏跟前。 “老嫂子,五斤肉高高的,您拿好。” 张氏接过肉往背篓里一丢,解下钱袋子付了账,嘴里不客气的撇向肉摊老板,“还是你会做生意,不想有的人,狗眼看人低,打量别人买不起肉呢!哼!” 肉摊儿老板气的干瞪眼,眼瞅着张氏二人转向下一个摊儿上买茶叶,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素裳婆媳二人在集上兜兜转转,张氏又买了几两陈茶,一包点心,另有干果瓜子一大包。 “再称些糖块儿,过年走亲戚孩子多,多买些糖块儿哄孩子。”张氏嘴里念叨着又往下一个摊位去。 张氏买好了糖块儿,见有人拎着竹篮卖鸡蛋的,忙蹲下问价,“鸡蛋咋卖?” 家里拢共就一只老母鸡了,天冷也不下蛋了。过年家里待客少不了鸡蛋吃,既然碰上了,就买些回去备着。 鸡蛋易碎,张氏买好了蛋,用麦秸铺在背篓底,将鸡蛋小心的码进去。码一层,垫一层麦秸隔着。最后再将茶叶干果的放在上头,小心的背起来。 “娘,这些东西要不还是我来拿吧,省得压坏了鸡蛋。” “不用不用,压不坏。你如今怀着身子,可得注意着点,万不能拿重物,可记牢了!”张氏有些不放心,她脑海里流过一些不好的画面,担心的叮嘱周素裳。 周素裳很想说无碍,可见张氏说的郑重,便点头应好,“娘,我记牢了。” 张氏拍拍她的手,“真是乖孩子,走,那边有卖大鲤鱼的,咱去买一条,明儿晚上剁了块儿,裹上面糊一炸,香的嘞!” 二人好一顿逛,等到买完东西,周素裳已觉得脚酸腿胀,行路艰难。 张氏瞧她走的慢,便清楚大儿媳这是累了。 她道,“老大媳妇儿,要不你今儿别回了。明儿一早,我让你爹赶着牛车来接你,可成?” 周素裳弯腰捏了捏发胀的小腿,一想到往山下村去的那条长长的乡路,心里便有些犯怵。 她瞧了眼张氏肩头的背篓,沉甸甸的背带沉沉压在张氏肩头。 “娘,要不咱们先回铺子里,这背篓份量不轻,回去的路也不近,还是让善宝送你的好。” 张氏摆手,“不用,铺子里多忙啊,这点东西我还背的动。倒是你走了这么久,一定累了,还是别去铺子里了。铺子人多,乱糟糟的,也不是歇息的地儿。走,娘陪你回宅子里歇着去。” “不用娘陪,我这么大的人了,自己能回去。娘背着背篓沉,还是快回去吧,省得一来一回的,要多走不少路呢。”周素裳摇头拒绝。 “那成,你路上小心,娘先回了,你也快些回去,明儿让你爹来接你。” “知道了,娘路上也当心些。” “晓得。” 周素裳转身,行过繁华热闹的街市,缓步拐进僻静的巷子里,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巷间仍有三三两两的行人结伴而过,人人脸上笑意盈盈。她们凑在一堆,说着过年置办的各色年礼,家中都备了什么、还缺什么,一共花了多少银钱,说笑的热闹,满是年节将至的欢喜气息。 她一边走,一边感受,真快啊!又要过年了! 巷子里,有妇人摆着个竹筐在卖豆芽菜,远远看去,白翠喜人。她上前,准备买上二斤。 卖豆芽菜的妇人垂着头,也不叫卖,见她过来,头垂的更低。 “嫂子,这豆芽怎么卖?”周素裳伸手捏了根豆芽在指尖瞧着,这豆芽发的好,清炒该是很好吃。 “两、两文钱一斤。”妇人压着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应是不太舒服。 周素裳垂眸瞧着她枯燥的发顶,轻叹一声,“给我来十斤吧。” “十、十斤?会不会太多了,大妹子,这豆芽搁不住,若是吃不及,再放坏了就可惜了,还是少买些吧。” “不必了,就十斤,我家里人多,吃的及,你给我称吧。” 听她这么说,妇人当即有些激动,忙拿起称来称豆芽。 “大妹子,这里一共十二斤,都给你了,你给二十文就成,多的二斤就当送你了。” 周素裳没说话,从钱袋子里数出三十文钱,递到妇人手里。 “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没得叫你吃亏的道理,多的六文钱就当我买竹筐的钱了。” 她说罢,拎起竹筐转身就走,假装并没有认出眼前的妇人,就是阿菊。 第419章 李信宝去了哪儿 翌日一早,周素裳随李善宝一起来到铺子里。才坐下不多会儿,就见铺外李大头赶着牛车停在了外头。 牛车一停,车上便跳下三个男娃娃,正是凌云几个。 几个男娃一下了车,就往铺子里钻。 凌云跑到周素裳跟前,扬起笑脸脆生生道,“娘,我们来接你回家过小年。” 周素裳微微一怔,诧异开口,“凌云,今日不必去族学念书吗?” “娘,族学已经休岁假了。夫子吩咐,等到元宵节过后,再回学堂课业。”凌云眉眼弯弯,满心欢喜藏都藏不住。 终究还是孩子心性,平日里纵然勤勉好学,待到休课之日,就没有不开心的。 凌东凌南也“蹬蹬蹬”跑到赵荷花跟前,去抢她手里的活计。 凌东嘴上说着,“娘,你歇着,今儿我和凌南来帮你干活。” 他说着便拿起抹布抹起桌子来,又支使凌南,“你去扒蒜。” 李大头迈步进了铺子,他扫了一圈儿铺子里,脸上现出几分疑惑,转而问李善宝,“咋没看见老四?咋地,他休岁假也不说来铺子里帮衬,莫不是睡到这会儿还没起?!” “爹说哪里话,老四去私塾了。”李善宝接话道。 李大头摸摸后脑勺,疑惑之色更显,“不能吧,今儿都小年了,凌云几个都休岁假了,私塾难不成还没歇?” “那就不知了,反正早起见他出门,不是去私塾,还能是去哪儿。”李善宝做着手上的活儿,随意接话道。 李大头听了这话,当即一惊,啊呀!这老四歇了假也不往家里待,莫不是在外头跟人学坏了?! 他登时出了一脑门子的汗,又气又急,惶惶的就要出门往私塾去找人。 李善宝瞧他突地面色煞白,脚步踉跄的往外跑,不由伸长的脖子惊愕的看着他爹离开的方向,“爹你去哪儿?” 李大头没工夫搭理他,只管往私塾跑。 “这是咋了?”李善宝纳闷不已。 周素裳往门外探了探头,也有些不明所以,“善宝,你可要跟着爹,去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李善宝盯着门外看了片刻,李大头已走远,隐进人群里。他摇摇头,“不必了,爹那么大的人了,不会出事的。” 周素裳便也不再多问,见凌云几个娃娃跟着赵荷花,活计做的有模有样,便忍不住夸道,“做的真好,待到晌午,给你们吃好吃的。” “不用不用,”凌云忙道,“祖母在家洗肉呢,说晌午回家吃肉嘞!” “是吗?那可是好,娘晌午省了。” 约莫巳时左右,铺子渐渐进了客人。 李善宝在灶口不停的端面上菜。周素裳担心几个男娃乱跑,会撞翻面碗。若再打翻了热汤,淋到身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便叫他们通通去了后院,帮着择菜。 李大头还未回来,眼看时辰近午,凌东迈着小步伐过来柜台前问周素裳,“大伯母,阿祖去哪儿了,还不回来,晌午还要回家吃肉哩。” 周素裳被问住了,她实不知李大头去了何处,便安抚孩子,“你先去后院儿,大伯母去街上瞧瞧,看阿祖可回来了。” 凌东乖巧点头,转身瞅了瞅过道没人,这才迈步去了后院儿,帮着张婶子洗碗筷。 周素裳见铺子里众人忙的过来,便转身去了街上,抬手张望。 大街上人来人往,道两旁的空地上此刻被小摊子占据,过往人群围观驻足,更显拥挤。 她看了半晌,只瞧见乌压压一群发顶,莫说瞧不见李大头,那晃来晃去的黑发顶差点把她眼睛都晃晕了。 周素裳收回视线,不免担心起来,公爹李大头究竟去了哪儿? 却说李大头一路行至李信宝念书的私塾门前,只见两扇木门紧紧闭着。他抻着脖子朝门缝里张望许久,几番踌躇,迟迟不敢抬手叩门。 在他心底,读书是一桩万分神圣的事。私塾中的先生与学子皆要静心治学,哪里能被他这般粗鄙土气的乡下老汉惊扰。 过了好半晌,“吱嘎”一声轻响,门缝骤然变大,木门被推开,一个妇人挎着竹篮从里头走出来。 李大头吓了一跳,连忙背过身准备躲开。 他动作慌乱,猛一扭身差点撞上门外的桂树上。 妇人步子顿了顿,瞧了他一会儿,才壮着胆子轻声开口问,“这位大兄弟,你在私塾门前做甚?” 李大头听到妇人问自己话,踌躇的转过身来,“那个,啥,你们私塾可休岁假了?” 妇人点头,“休了,昨儿就休了。怎地了?”她试探着问道,“你家孩子可是在私塾里读书?” 李大头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心中大痛,老四果然学坏了! 妇人见他面色不对,似是悲痛,又似是气愤,便追问了一句,“大兄弟,可是孩子还没回去?” 李大头不做声,只沉浸在李信宝果然学坏的悲愤里。他倒是不担心李信宝会丢,毕竟他人也不小了。 他只操心,家里花那么多钱供老四读书,结果他却不成器,跟着旁人学坏,家家不回,铺子也不去帮衬,往后还能指望他个啥?! 耳边妇人还在劝慰,“大兄弟莫担心,孩子指不定和同窗去逛集市了,最近年节,街上热闹的紧,小孩子嘛,是惯爱热闹的……” 她话还没说完,李大头已气愤的吼了一声,“这个孽畜!”转身便消失在私塾门口。 妇人挎着篮子,瞧着他愤愤的背影,不由摇头,“唉,现下的孩子啊,就是不学好,家里人节衣缩食供他来读书,可他倒好,休假也不回家,还让家里长辈寻到私塾来,凭白添了大人操心。” 她说罢,挎着竹篮迈步走下台阶,口中兀自感慨,“还是今日被先生单独留下补课的两个孩子懂事,过小年呢还安心留在塾中治学。人与人之间,终究是没法比的。” 妇人说着话音忽然一顿,心思飞快转了几转。 方才那位汉子前来私塾寻子,说是孩子还没归家。今日恰好有两名孩子被先生留在家中单独授课。难不成那汉子要寻的孩儿,正是这二人当中的一个? 第420章 李家老坟 周素裳没瞧见人,便摇摇头回了铺子里。 她立在柜台后,正想着要不要让李善宝出去找找人,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跺的地上的青砖都跟着一震。 “阿祖回来啦!”凌东凌南已激动的叫起来。 周素裳抬眼瞧李大头一副气的不轻的模样,不由诧异,她上前问道,“爹去哪儿?可是与人起了口角?”怎地这般模样? “回家!”李大头胸腔起伏着,他并不理睬周素裳的问话,只喘着粗气丢下两个字便出了门。 周素裳纳闷,“公爹这是怎地了?” 三个孩子已洗净了手,到了前堂。凌云伸手过来拉她,“娘,咱们回家。” “好,回家。”周素裳垂眸,轻笑开口。 和李善宝招呼了一声,便拉着凌云的小手出了门。 路上,李大头赶车还算稳当,牛车慢悠悠行过土路,穿过村庄,停在了李家大门外。 周素裳下了车,鼻尖嗅到一阵煮肉的醇香。 “好香啊!”几个娃娃使劲儿嗅着鼻子,那架势似是要把飘在外头肉香全吸进肚子里。 周素裳身子虚晃两下,胸口陡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了上来。她慌忙伸手扶住院墙,俯身“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娘!” 这可吓坏了凌云,他狂奔着跑到周素裳跟前,伸手去够她的背,想要替她拍背。 “大伯母!” “大伯母!” 凌东凌南也赶紧跑到跟前,焦急问道,“你咋了大伯母,你别吓我们啊!” 周素裳捶着胸口,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水!我去给娘端水!”凌云快步跑去灶房,准备给你周素裳端水漱口。 张氏正往灶膛添柴禾,见凌云慌慌张张跑进来,急的小脸儿通红。 “这是咋了?你阿祖呢?咋就你回来了?你拿水壶干啥,莫烫了手。可是渴了,来,祖母给你倒水喝。” “不是我要喝,是我娘,她不舒服,方才都吐了。祖母,你快去给我娘请个大夫吧!” 张氏一听,忙不迭的往外走,一眼瞧见蹲在院墙边儿上的周素裳。她脸色有些苍白,虚弱地按着胸口,凌东手足无措站在一旁,正小心翼翼替她捶着后背,满眼惶急不安。 再看李大头,手里拿着鞭子,立在院门口垂头看着,半点儿动作也无。 她狠狠瞪一眼李大头,上前接过凌云手里的粗瓷碗,将水递到周素裳唇边,“来,老大媳妇儿,快喝一口涮涮嘴里的味儿,你起来,咱去院儿里缓一缓。莫蹲着,蹲久了头晕。 周素裳漱过口,脸色还有些发白,她扶着张氏的手臂站稳。 “娘,我去村口走走,吹吹风缓一缓。” 近来她害喜早已轻了许多,甚少反胃作呕,偏偏今日闻到一股浓郁肉香,立时胸中浊气上涌,胃里翻搅不休,一阵阵恶心难捺。 “好好,你去。”张氏忙答应着,“凌云呐,你陪你娘去走走。” “好。”凌云小跑过来扶周素裳,他人小个矮,压根儿扶不了人。 周素裳垂眸,心中感念这孩子的一片孝心,便伸手搭上他的肩头,缓缓往村口去。 “大伯母等等我,我们也去。”凌东凌南两个也忙从身后跟上。 张氏直起腰,看着周素裳和几个孩子走远,才回过头来,狠狠瞪了李大头一眼。 “你、你瞪我干啥?!”李大头往院墙根儿上一缩。 “我瞪你干啥?!你说我瞪你干啥!”张氏的手指差点戳上李大头的鼻尖,“老大媳妇儿有身子你不知道啊?恁大岁数的人了,路上赶车不知道慢着些,你看你给她颠的,多受罪啊!” 张氏声音压的低,“人现下怀着你李家的孙子呢,你就算不疼大的,肚子里那个小的你也不心疼?你瞧她现下吐的,我锅里炖的肉她还能吃的进去吗?!她吃不下东西你李家的孙子吃啥?!” 李大头被斥的不敢吭声,纵有心分辩几句,但见张氏一脸气势汹汹的模样,终究识时务的闭了嘴。 周素裳带着凌云几个来到村口,但见村落笼在一片灰蒙里,高大的老树光秃秃地伸展着枯瘦枝桠,四下寂静,满目萧索。 唯乡道两旁的农田截然两样,青青麦苗随风轻轻摇曳,满目青翠鲜活,漾着一派蓬勃盎然的生机。 远处,几个着绫穿缎的小公子踏过麦田,身后跟着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手里拿着爆竹火纸,似是如何上坟。 “他们去的是咱家的老坟!”凌东指着那群人,大声嚷嚷起来。 周素裳一愣,她自嫁进李家起,还没去过李家老坟圈,因此并不知晓他们行进的方向。 以往每每经过那条乡道,都会瞥见那堆坟圈突兀的立在那里。原来,那就是李家的老坟。 既然这群人是去李家老坟圈,那这些人难不成是李家的族人亦或是亲戚? 但问从未听李善宝说起李家有这样富贵的亲戚啊? 离的远,周素裳瞧不清他们的面容。 凌云凌东几个往前奔了几步,抬手眺望片刻便倏地转身跑回她跟前,叽叽喳喳的争先说道。 “娘,是凌将他们!” “大伯母,是凌将!他们定是来给他爹上坟的!” 周素裳倏然醒悟,今日原是小年。乡间有规矩,小年、除夕、元宵这三个日子,都要前往坟前祭拜先祖。 对于二房的几个孩子,周素裳素来没有好感,心底生不出半分疼惜。此刻撞见他们,只想着远远避开,不愿生出半点牵扯。 周素裳便招手唤来几个孩子,“祖母应是炖好了肉,咱们回去吃肉吧。” “好耶!回去吃肉喽!”几个孩子欢喜起来,拥着周素裳便往回走。 李家老坟前,李凌将听到孩童欢呼,扭头冷冷的睨了一眼。他早看到了村口李家大房的这群人,心底厌恶。此刻听到他们欢笑,更是皱眉厌烦不已。 李凌臣拍拍他哥的肩头,问,“哥,这纸怎么烧?” 上坟有规矩,他不敢乱动,生怕弄错了挨骂。 李凌将声音冷冷的,“只给阿祖和爹点纸,其他人一概不管!” 第421章 小年夜 张氏已炖好了肉,焖在锅里。见大儿媳和几个孙子还未回来,便出了门,在院门口张望。 隔壁春婶子立在院子里,透过半人高的院墙瞧见张氏,便扬声打着招呼,“嫂子晌午饭做好了?我闻着挺香,晌午嫂子家吃啥?” “是,做好了。”张氏应着,“今儿小年,晚上还要祭灶,晌午随便吃点。也没啥,不过前段日子炼了点儿猪油,炒了俩菜罢了。” “哦,这样啊。”春婶子见张氏敷衍,不由有些讪讪的。李家小院儿老早飘出肉香,她闻的肚子咕噜噜叫个不停。 今儿是小年,四海兴冲冲跑到她跟前,问她,“娘,今儿咱们吃啥好吃的?” 她下意识的就想开口使唤阿菊,可才一张口就清醒过来,老大媳妇儿没在家,带着两个丫头片子不知道去哪儿了。 她起来去了灶房,灶上空空,除了一袋子苞谷面和几坛子腌酸菜就找不出什么好东西了。 男人们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她叹着气,心里气闷不已。 远处,周素裳领着几个孩子慢慢走过来,几个孩子嬉笑蹦跳着,一派鲜活热闹的模样。 张氏忙快步迎了上去,关切的问,“老大媳妇儿,可好些了?还难不难受?” “娘莫担心,我好些了。孩子们饿了,娘的晌午饭做好了没?” “好了好了,早做好了。你也饿坏了吧,咱快回去吃饭去!” 婆媳几人亲亲热热的回了李家小院儿,凌东走在后头,“砰”一声关紧院门。 春婶子隔着院墙抻着脖子瞧过来,不由撇了撇嘴,“装什么样!”她翻着白眼,“老大媳妇儿,可好些了?还难不难受?嘁!” 说罢。她扭着身子去了灶房,继续对着苞谷面发愁。 晌午吃罢饭,张氏便开始和面、发面、剁馅儿,准备晚上做陀螺馍。 下晌时分,天色微暗。李大头烧火,张氏掌灶,二人齐心协力做出一锅陀螺馍。 张氏拣出几个温热的馍,用干净帕子仔细裹好,递到周素裳手中。 “老大媳妇儿,你过门头一年,乡下这些老规矩未必清楚。咱们这儿有说法,出嫁的闺女小年必要捎上几个陀螺馍回娘家。 东西不值啥钱,重要的是这份礼数和心意。老二、老三媳妇儿不在家中便也罢了,你如今在家里,这份规矩万万不能漏了。拿着吧,也好让你娘家爹娘尝尝咱们婆家的手艺。” 周素裳委实是头一回听闻这条乡俗。从前她家中并无姑姑,小年夜未收到过陀螺馍。母亲出嫁后也从未往娘家送过陀螺馍,这般旧例她全然不知。 她伸手接过布包,馍的暖意隔着布帛缓缓透出,烘得手心一片温热,她轻声应道,“晓得了,娘。” 张氏随即扬声唤几个孙儿。“凌云、凌东、凌南,天色暗了,你们仨陪着一块儿往山上村走一趟。” “好嘞!”几个玩耍的娃娃连忙奔过来。 李大头手里拿着爆珠火纸并几个馍馍,背着手出了堂屋,对周素裳说,“老大媳妇儿,我去坟上一趟,恰好顺路,正好陪你们走一段路。” 夜色昏昏暗暗,天将黑未黑,周素裳踏出家门,乡间小路上,村人不少,多的是像李大头这样提着祭品去上坟的村人。 几个村人瞧见周素裳,都热情的打着招呼,“善宝媳妇儿回来了!” “嗯,回来了。”周素裳含笑回应。 一路遇上的村人不少,周素裳也扬着笑脸招呼了一路。 过了桥,便是山上村的地界了。今日小年,周家热闹的很,几房人凑在一起准备用宴。 冷不丁下人来报,“大小姐回来了。” 孙氏一愣,今日是节庆,女儿怎突地回来了,她忙站起来,“快请进来。” 周素裳领着三个萝卜头进了厅堂,言笑盈盈的给众人见礼。 “素裳快坐,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凌云几个也来了,福安,去加几张椅子。”周朝阳对着身后的福安吩咐道。 “不了大伯,我来送些东西就走。”她吸了口气,扬起笑脸,“家里婆母已做好了晚食,还等着我们回去祭灶呢。” 她把手中几个陀螺馍递到孙婆子手中,转头对着周老爷子温声笑道,“阿祖,婆母说今日乃是小年,按规矩出嫁的闺女要往娘家送陀螺馍。我原不大通晓这些旧礼,既是婆母吩咐,我便照着办了。 阿祖尝尝这个馍,这馍先炕烙,再上屉蒸熟,我方才吃过一个,味道还不错。” 周老爷子笑的和煦,“既是你说不错,那必定是不错,阿祖定要尝一个。” 大伯母元氏搁了筷子,嘴角含笑,“我以前做姑娘时,也听过这桩旧俗。不过我娘家远,就为了几个馍馍跑一趟有些不值当。 素裳就不一样了,婆家离的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也不必管什么年节不年节的。” 元氏话一落,孙氏的脸色立马落了下来,这话就差明说她闺女跑娘家跑的勤,礼又拿的差。 真是好笑,她闺女又没吃她大方的,凭啥给她闺女脸色看。 孙氏忍着一口气站起来,强扯出一丝笑,“素裳,你不是说你婆家晚食做好了嘛,既东西送到了,就莫耽搁了。走,娘送你。” 周素裳本就心思细腻,大伯母此番话绵里藏针,扎的她一个激灵。 不过她并未生气,她只是疑惑。 大伯母元氏虽和她不亲近,但也从来不会在他们这些晚辈面前说什么重话责骂,今儿这是怎么了? 孙氏拉着她往外走,她瞟了一眼娘的脸色,沉的吓人。 身后凌云几个小的见状,忙对席上的一众长辈行礼告辞,匆匆跟上孙氏和周素裳。 周老爷子沉着一张脸,见几个孩子走远,忽然一摔筷子,“啪”的一声响,震的席上众人心尖儿一跳,全都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第422章 周家的矛盾 夜色沉沉,光晕朦胧。周家宅院四下挂满红灯笼,暖红灯火铺洒下来,将脚下青石板映照得莹亮泛红。 孙氏紧紧攥住周素裳的手腕,走得又快又急。 周素裳清清楚楚察觉到孙氏的满腔怒意,她只默然不语,顺着娘亲的脚步快步随行。 今日娘家气氛紧绷,她看的清楚。只是她早已出嫁,名分上已不再是周家人,娘家的纷争,她不便贸然置喙、插手干预。 孙氏跨过主院的门,忽地停住,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等心中那股子闷气过去,她才松了松紧攥女儿的手,她突然想起来女儿已有身孕的事,紧张的转过头,“素裳,走的这么快,可有哪里不适的?” 周素裳摇摇头,“娘,我无事。”她拍了拍孙氏的手背,“好了娘,快回席上吃饭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孙氏垂眸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摩挲了几下,“唉,吃不下。罢了,娘陪你走一段。” 一弯玄月挂在墙头,母女两个静静走在夜色里。身后,孙婆子拉着李家的三个孩子,远远跟着。 她亦叹着气,这大宅院里,平日里瞧着一派和气,可一旦牵扯分家析产,银钱财物,那是体面也没了,言语也刻薄了。 这几日,大房二房那边给了多少脸子,夫人全都默默隐忍,不曾半句争辩。说到底,此番好处实实在在落到了自家头上,理亏在先,只得退让。 可今日大夫人万不该,将火气撒在自家小姐身上。当着人家亲娘的面儿数落人家闺女,就是再好性的人也忍不下这口气。 不远处,孙氏拉着女儿的手,缓缓道出这几日家里发生的事。 “你五哥娶妻之后,你们这一辈的男丁,除了咱家启生,都算成家了。 前日,老爷子兴致高,招了家中晚辈一起用午食。午食罢,大家一起喝茶闲话,你二伯母突然问起你祖母的嫁妆。” 孙氏皱了皱眉,似是不想对女儿提妯娌之间的龃龉事,可她不说不行。她不想有一日,女儿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却不知应对。 “当初你阿祖将你祖母的嫁妆给你的时候,我就想,来日若这事翻出来,家里定然要闹不痛快,果然啊! 你二伯母讲,‘既然孙辈都娶了妻了,婆母当年的嫁妆是不是该给晚辈们分一分?我们当儿媳落不下就罢了,至少给孙媳们分个簪环。瞧启发媳妇儿,整日里头上就一根素银簪子,忒地寒碜!’” “你阿祖也不想这事就被你二伯母问到了脸上,便当着大伙儿的面,直说周家唯有一女素裳,不能亏了你,便把你祖母的嫁妆都留给你了。 这话一出口,你大伯母和二伯母当即脸上就不好看了,就差摔杯子闹脾气了。” “那、那阿祖如何?可气着了?”周素裳有些着急,她脚步顿住,就想回去见阿祖。 孙氏忙拉住她,“你别慌,你阿祖没事,他老人家年纪虽上来了,但到底是周家的掌舵人,大房二房那边除了摆摆脸色,旁的话也不敢说。” 她劝慰周素裳,“我今日跟你说这些,是给你提个醒,周家也不是铁打一块儿。你阿祖年纪大了,底下的人啊,都在想着赶紧往自己碗里扒拉,生怕晚上几分,就吃了大亏似的。” 孙氏说着气又涌上了头顶,“特别是你二伯母,自家男人没本事,生的两个儿子也是个好吃懒做的,说是去县里读书上进,读了这么多年也没读出啥名堂来,偏还要完宅子要铺子! 老爷子在县里置了宅子供他们安心读书,结果呢,又说要历练做生意,要钱买铺子。你二伯一把年纪,竟跑到老太爷房中撒泼哭闹,一口咬定大房、三房都把持着家中生意,二房不能白白吃亏。 周家还没分家呢,他们都不顾脸面了,争来抢去,惦记的全是周家公中的家业。你爹虽说经手生意田产之事,打理的尽是公产,收入也全归了公中!可曾有过半点私藏?” 孙氏胸中愤懑难平,语气越发凌厉。 “你祖母的嫁妆,原是她个人私产,并不算周家公业。你阿祖心甘情愿给你,他们又凭什么心生怨怼,厚着脸皮心生不满?” 周素裳缓缓挪着步,若有所思,稍顷开口,“娘,大伯母二伯母那边自是认为他们是周家媳,既是周家人,祖母的嫁妆就算分,也不该全归了我。” 孙氏缓了一口气,点头道,“这话也对,毕竟那嫁妆少说也值个千把两银子呢。” 不过她很快摇头,“这话不对,你祖母的嫁妆,哪里轮得到她们做主?你阿祖愿意给谁就给谁,她们当儿媳的哪里有置喙的权利!” 周素裳眉头蹙的很深,孙氏说完话,母女二人静静的行了许久,待周家大门出现眼前,周素裳蓦然停住。 “娘,若是阿祖为难,你便将祖母的嫁妆拿出来吧。” 孙氏一听就急了,“凭啥?!那是你阿祖给你的!” “不过身外之物罢了,我不想因着这事让阿祖难做。”周素裳垂着头,声音低低的,“我不常在家中,祖母的首饰匣子娘收着,若阿祖当真难做,娘便拿出来吧,不必再过问我的意思。” 孙氏鼻尖一酸,她想到家中这几日的紧绷,大房二房那边估摸着还有的闹。一个二个都觉得自家吃了大亏,看来分家之事已是不远。 她年幼时家中不睦,自家兄弟也被嫡房排挤,她此生遗憾,便是没有生在一个家人和睦的家族。 自嫁人后,周家人虽偶有口角,但大致和气,她已是满足。 不曾想这份和睦终究只是浮于表面,周家终究还是走到了分家析产、各立门户的这一步。 孙氏心中倒是半点不怕,当初她初嫁人,为了自家兄弟也能回娘家老宅为自家兄弟讨公道,她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她的心忽然就定了,她拍拍女儿的手,“放心吧,娘晓得。” 孙氏心里想的是,东西既归了自家女儿,那就甭管谁不顺心,都别想从她手里把东西再抠出去! 第423章 心生怨怼 周家厅堂,周老爷子寒着脸,扫过席间一众人的脸。 席上人人垂着头,不敢作声。 老爷子正在气头上,任谁都不想在此刻触了他的霉头。若在满堂小辈面前被叱骂一顿,那是面子里子都没了。 周老爷子见众人都垂着头,一副老实的模样,不由冷冷“哼”了一声。 他看向周朝明,他的长子,这是他最得意的儿子,照管族学、照拂兄弟、友善大度,除了不事祖产,几乎挑不出毛病。 周朝明眉眼恭顺,他觉得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头顶,便恭敬起身拱手,“爹。” 眼见长子站了出来,周老爷子有一刻的心软。 不过再扫过他身边的元氏以及孙辈,他的心又冷硬起来。 他岁数大了,周家终究也腐了,常言道树大分枝、人多分家。若他强压着不分,终有一日,这个家会从内里烂出来。待到那时,纵使他有心维系,骨肉情分也早已消磨殆尽。 周老爷子心中思忖,这个家中人人各有心思,他们心底都盼着分家另过。分家之事并非不可应允,只是怎么分,得他说了算。 “老大啊,你心里可怨?”周老爷子声音沉重,带着一丝惆怅。 周朝明忙垂头,“爹,儿子不曾怨过。爹将我们兄弟抚育成人,恩情已如天大。是儿子们不孝,因着一些家务纷争扰了爹的心情,请爹责罚。” 他说的诚恳,周老爷子却是冷哼一声,“责罚?你都当阿祖的人了,我还怎么责罚你?!” 家务纷争?老大惯会避重就轻,那是家务纷争吗?他媳妇儿和老二媳妇儿就差把不满的脸色甩他脸上了! 周老爷子狠狠瞪他一眼,又将目光对准周朝皓,“老二,你有不满?” 周朝皓忙站起来摆手,“没有没有,爹,我住的好吃的香,若再有不满,那还是个人吗?神仙也没有我的日子好过!” 身旁的向氏听罢有些着急,她悄悄伸手掐了一把周朝皓的大腿。 “嘶,你掐我干啥?!” 周朝皓这一喊,席上众人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 向氏脸色骤然涨红,慌忙收回方才掐人的手,手足无措地缩了缩身子,眼皮都不敢再抬。 周老爷子坐在上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了一丝迟暮的悲凉,“我老了,不中用了。自家孙女儿回来一趟,还得看脸色吃瓜落。罢罢罢,老三呐。” 周朝明忙站起来,“爹,儿子听着。” “素裳嫁在农家,家底薄,回来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既然家里人嫌弃,你就去告诉素裳,往后别回来了。” 周老爷子语气放的极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席上众人一听,纷纷惶恐。 周家众人皆知,在周老爷子的心中,孙辈里最看重的当属大房的长孙,周启文。 但若说到最疼爱的孙辈,那便是三房的周素裳,也就是他唯一的孙女。 众人都清楚,周老爷子之所以这么说,并非是真不让周素裳回娘家,而是气恼,气恼大房二房因着周老太太的那些嫁妆,而心生怨怼。 周朝阳知道自家老爹是气狠了,他忙将背躬的更弯。 “爹,您千万息怒,切莫动气伤了身子。儿子深知家和万事兴的道理,今日这事确是我处置不周,委屈了素裳。往后我必定严加管束家中众人,绝不再生出这般的是非。” 他态度恭谨,不似作伪。周老爷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老爷子深知长子心性,素来鄙弃兄弟为家产反目、内斗不休的丑事,所以元氏的怨怼不是他授意。 只是身为丈夫,察觉妻子心有不满后,不曾好生宽慰疏导,反倒任由她将满腹不平当众发作,这桩过错,终究要算在他头上。 他将目光转向向氏,不由摇头。老二媳妇儿也就罢了,横竖老二是个不成器的,待日后分家,多分些田亩铺面与他们,仅凭租息便能安稳度日。 元氏却不同,她是周家长媳。大家门户之中,长媳若是心胸狭隘、目光短浅,整日为了一些浮财而耿耿于怀,那么整个大家族便只能离心离散了。 周老爷子摇着头,视线再转向周朝明。 老三这个儿子,周老爷子是非常认可的。他办事沉稳干练、处世周全圆滑,待家中亲眷更是仁厚尽心。 在周启文尚未成材的这些年里,是他一人默默扛起整座家门的重担,任劳任怨,从无半分怨言。 唯一点,便是傲。 今日当众难堪的是他亲生女儿,周老爷子心中清楚,周朝明此刻心中恼怒,未必会比自己少上半分。 “老三,你怎么说?” 周朝明敛眉垂目,表情不辨喜怒,他轻声开口,“儿子自当遵爹之命!” “老三!” “老三!” 周朝阳和周朝皓同时开口阻止,周朝皓离开座位,几步奔到周朝明跟前,“老三,爹正在气头上,说的话做不得真,你莫要再火上浇油!” 周朝明直起腰背,目光落在自家二哥面上,周朝皓本就比他矮上半头,这般对视之下,周朝明眼底自带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睥睨。 “二哥这话错了,爹为何要生气?我怎听不出爹有生气的意思?不如二哥来为我解惑。” 周朝明话音清淡平缓,听不出半分火气,可周朝皓心头却莫名一颤。 他好似头一次认识自家的这个三弟,他分明声音半分怒火都没有,平淡的近乎漠然,可他却莫名听出了他的无边怒意,他忽然生了些怯意。 周朝明确实恼怒,这些年来,他勤勤恳恳为这个家,无怨无悔,豪不藏私,可结果呢? 大房不说,单论二房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二哥周朝皓终日游手好闲,从未为周家基业出过半点力气,就连他家两个孩儿,也不曾伸手帮衬家中分毫。 周朝明如黄牛犁地,为周家“吭哧吭哧”的干了这么多年,周家家底经他打理,足足翻了近半,挣下的银钱又何止万两。可他只从中抽取一成收益,余下尽数归入公库,自始至终未曾有过半句怨言。 如今倒好,女儿不过得了几样首饰,这一个二个的都眼红上了,竟还当众给他女儿没脸,真当他周朝明是泥捏的不成?! 第424章 各家孩子各家疼 周老爷子看清三儿子眼里的漠然和倔强,深深叹了口气。他知三儿子此次是被伤了心了。 他望着满堂众人,人人屏息垂目,谁都没有动作。 “哼!好啊,好啊。”周老爷子沙哑的感叹传入众人耳朵里。 周朝明抬了抬眼,见周老爷子正在怔怔出神,他神色无限落寞,此刻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会让老爷子不舒服,也知此话一出会伤兄弟情分,可他不在乎。 因为,他们,也没有顾念他的素裳。 周老爷子沉默了许久许久,气氛压抑得让周家三兄弟渐渐按捺不住,正要再度开口请罪之时,他才终于缓缓抬眼。 “老大,你对分家一事,怎么看?” 周朝阳慌忙请罪,“儿子知错,往后一定严加管教内眷,绝不会再出现今此之事。” 他头垂的很低,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身旁的元氏再也坐不安稳,她撑着桌子站起来,一脸的恭谨。 “公爹息怒,儿媳今夜说话不得当,惹恼了素裳和三弟,我给他们道错,还请爹莫要再提分家之事。 朝阳一心为着家里,他最欣慰之事便是周家兄弟和睦,若周家就此分崩离析,那他的心里该有多难过啊!” “大嫂话里的意思,可是我的素裳对你做了什么?” 元氏话才一落,孙氏就从门外踏进厅堂。她直直的盯着元氏,胸腔翻涌着一股怒火,一身气势汹汹的模样,俨然一副要当庭争执对峙的架势。 “大嫂说你惹恼了素裳和朝明?请恕弟媳不明白,你怎么就惹恼了他们? 还有,大嫂哪里看出来的我的素裳恼了? 你一个长辈,口口声声说要给她道错,是想折她的寿吗?!这传出去,旁人是该说你欺凌晚辈,还是说我的素裳不敬长辈?” “三弟妹顺哪里话?我怎地就欺凌晚辈了?我欺凌素裳什么了? 你方才不在堂上,万事都不清楚,爹方才因着今日的一点不痛快便提出要分家,你可知外人知道了会说咱们周家什么? 他们会说咱们周家都是不孝子弟? 我不过为了想消消爹的气,说了两句认错的话,怎地到了你的嘴里,便成了我欺凌晚辈了?!” 妯娌两个瞬间对上,堂上气氛更加紧绷。 周启生和几个重孙辈的孩子不由都有些惶惶。 自他们有记忆始,甭管各房内里如何,但表面都是一团和气的。冷不丁忽然吵了起来,都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所措的还有周启文周启发兄弟。这二人,周启文作为孙辈之首,自幼便被当作未来家主悉心培养,心底素来恪守兄友弟恭、家和方能万事兴旺的道理。 而周启发自幼和周素裳最为亲近,二人年岁相仿,性情相投,是以他素来格外敬重周素裳的双亲,也就是自己的三叔三婶。 此刻双方的母亲剑拔弩张的对峙,一时让这对从未经过家族纷争的兄弟俩都有些失措。 可是再失措也不能视而不见,任由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周启文在心中细细斟酌了一番措辞,方才起身,朝着周朝明与孙氏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语气恳切,“三叔、三婶,方才我娘出言失度,多有不妥,身为儿子,我先代我娘,向二位叔婶赔罪。” 他抬眼望去,目光真挚坦荡,缓缓续道,“三叔三婶,咱们本是一脉相连的周家人,常言道牙与舌头尚且磕碰摩擦,何况一众亲人同住一宅,口角分歧本也寻常。 咱们同是周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周字,若真闹到不可开交的那一步,最后伤的也是咱们周家自己人。 素裳是我妹妹,不止二位疼惜,我这个做兄长的,同样心疼。如今她已然出嫁为妇,离开周家度日,阿祖偏疼她几分,原也是情理之中,我心中从无半分芥蒂。” 说到此处,周启文正了神色,他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我周启文今日在此立誓,只要我一日尚在周家,便绝不会让素裳妹妹落得无娘家可依的境地,还望三叔三婶消消气,莫跟我娘计较了。” 这番话说下来,原本心气郁结的周朝明与孙氏也渐渐平复了情绪。 周启文是二人看着长大的晚辈,素来稳重,与自家孩子并无二般。他那句牙舌尚且相争的道理,更是点醒了夫妇二人。 世人皆有私心,元氏心中计较也并非全然无理。那笔财物本是婆母的嫁妆,最终全数归入三房,她心生不满、闹些情绪,倒也并非难以体谅。 孙氏轻叹一声,正准备开口说话。 “启文,你一个晚辈,这里有你什么事,还不快住嘴!”元氏满脸愠色,拔高声音厉声呵斥。 她心底憋满了不甘与气恼,这是她一手教养出来的儿子,行事沉稳得体、胸襟宽厚,这般出众的孩子,凭什么要低三下四去向三房赔礼认错? 她的儿子本就没有半分过错,何至于要这般委屈求全! “三弟妹,你心中若是有怨气,只管冲着我来便是,何苦这般苛责晚辈?” 孙氏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大嫂哪只眼睛看到我苛责晚辈了?方才大家都在,可有谁见我苛责启文了? 大嫂,我清楚,你不过是因为启文方才向我和朝明致了歉意,你便心中不忿,心疼不已。 可你想过没有,你的孩子金贵,致歉都不行,那我的孩子又凭什么受你奚落?!” “我何时……” “啪!” 元氏辩驳的话还没出,就听啪的一声脆响,周老爷子手里的茶盏已然落地摔成了碎片。 “都吵够了没有?!”周老爷子沉沉开口,他说的有些急,话才一出口,就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咳咳……” 周家三子见状,慌忙上前,捶背的捶背,顺气的顺气,老二周朝皓还在一旁哭唧唧的认错,“爹啊,儿子错了!您老千万保重身体啊!” “你给我闭嘴!”周朝阳实在听不下去,转头狠狠瞪了周朝皓一眼,周朝皓吓的当即噎住,“嗝……嗝……” 第425章 公不公平 周老爷子只觉喉间干痒难耐,十分难受。周朝明连忙端过一盏温茶,将茶杯递到他唇边。“爹,快喝口茶润润喉,压下这阵咳意吧。” 温热的茶水入喉,缓解了喉咙里的刺痒,周老爷子慢慢止住了咳嗽,方才剧烈起伏的胸膛,也一点点平复安稳下来。 元氏和孙氏也被这场动静震的安静下来,再不敢争执。 周老爷子咳出了眼泪,他掏出帕子,轻拭眼角的湿润。拭好之后,他将帕子叠好,重又放回怀里。 “分家吧。” 三个字,干脆、没有商量的余地。 周家三子齐齐跪下,“爹息怒。” 随着他们这一跪,院中一众妇人与晚辈子弟,也尽数起身,纷纷跪倒在冰凉坚硬的青石板之上。 “时辰不早了,孩子们都回去吧。老大老二老三,还有你们的媳妇留下,启文也留下,其余人都走吧。”周老爷子闭着眼睛平静开口。 众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办,立在原地看向周家三兄弟,不敢乱动作。 “莫要耽搁了。”周老爷子没听到脚步声,便又再次出声催促。 众人不敢再磨蹭,除了周家三兄弟,连同他们的妻子元氏、向氏、孙氏,还有长孙周启文之外,其余人等纷纷出了厅堂。 不多时,喧闹的厅堂就退了个干净。 周老爷子坐直了身子,看向饭桌上的残羹冷炙,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在眼前看了好半晌,幽幽一叹,“可惜了,这么好的吃食,这么好的家宴,就这么散了。” “散不了!爹,今儿菜冷了,明儿咱叫厨子重新做一桌,再把素裳侄女也喊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个饭。”周朝皓讨好的看向周老爷子,殷勤的说个不停。 周老爷子摇摇头,“罢了,散了就散了,强聚起来,也没甚意思。” 他说的很慢,仿佛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好好过一遍,才能说出口。 稍顿了顿,才又问,“这个家,你们想怎么分?” 周家三兄弟俱都垂着头,眼含痛色,谁都没有说话。 “老大,你说说看。” 被点了名,周朝阳也没作声,只看着周老爷子哽咽的喊了一句“爹”,便再说不出旁的了。 周老爷子也不催他,再转向周朝皓,“老二,你说说看。” “爹,这、这让我咋说?”他一脸为难,老大不说话,当老二的哪能先开口。 周老爷子蹙着眉,又问周朝明,“老三,你说。” 周朝明垂着眸,还是那句话,“我听爹的。” 周老爷子不由气的发笑,“好,你们不说,元氏、向氏、孙氏,你们妯娌三个说说看。” “媳妇不敢。” “媳妇不敢。” “媳妇不敢。”三人齐齐道不敢。 “呵”,周老爷子冷笑更显,“方才一个个的不是都斗的乌眼鸡似的,这会儿怎地哑巴了?” 三人把头垂的更低。 周老爷子一向是个和气人,自她们过门以来,对她们做儿媳的从无重话,今日一番嘲弄,显见是被气狠了。 “不敢?那方才是做什么? 我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自家吃了亏。家里拢共酒这么多东西,旁人多拿一分,你们就少拿一分,想着家里的东西合该大家公平了分,可对?” 妯娌三人都没有说话。 周老爷子又接着问,“什么叫公平?你们都来说说看?” “爹,您老消消气,儿子们不孝,惹了您生气。不过您放心,您的苦心,儿子们都知晓,从没有觉得您不公平过。”周朝阳在一旁恭恭敬敬的垂着眸,轻声安抚。 周老爷子抬起头,“你没有?”他环视一圈堂内众人,在三个儿媳脸上停留尤其久。 “你没有,那其他人呢,也没有觉得不公平吗?” 周老爷子目光微沉,妯娌三人都不敢抬头对视。 孙氏能感受到头顶审视的目光,无形的压力骤然抓紧她的胸口,她深吸一口气,开口,“爹,儿媳并未觉得不公平。” 这话出口,一旁的向氏顿时撇了撇嘴,呵,你没有觉得不公平?你当然觉得公平了,好处尽归了你家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向氏不满的这个小动作被周老爷子尽收眼底,他看向向氏,开口问,“老二媳妇儿,你可是觉得,我将你婆母的头面首饰尽数给了素裳,委屈了你们二房?” “不敢不敢,儿媳不觉得委屈。”向氏突然被点了名,吓得慌忙垂目否认。 “当真不委屈?”周老爷子再问。 听到周老爷子满含威压的再次问话,向氏忽然生了些怯意,紧张的说话都带着磕巴,“不、不委屈。” “老大媳妇儿你呢?可有觉得不公平?” 元氏吸了一口气,微微抬眸鼓起勇气开口,“公爹,儿媳只是觉得,既是婆母留下的嫁妆,合该给孩子们都留一样做个念想。” 周老爷子沉吟片刻,“你说的也对。这样吧,你婆母嫁过来时,陪嫁中瓷器、绣屏、妆柜之类的物件儿。待会儿就让老大去理出来,给各房送去,好做个念想。” 元氏听罢,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心中不忿,她不过提了一句,公爹竟当着这么多人下她的面子。她是府中长嫂,是公中主母,公爹竟然为了袒护三房的女儿,这么不给她脸面! 周老爷子说完,扫了一圈儿众人,“都坐下,莫要围着我。” 待众人坐定,周朝阳复又站起来,脸上浮出羞惭之色,他嘴上保证着要做好大家表率,可偏偏他的妻子元氏当众露出狭隘的一面,他心中暗叹,真是愧为长嫂! “爹,儿子不孝。” 周朝阳只这一句,喉头已经哽咽。他没有接着说下去,他觉得自己无颜再说下去。 元氏看看丈夫,又看看儿子,这一个两个都是不肯站在她这一边,合着只有她是尖酸计较的小人,他们爷儿俩全是通情达理的好人不成?! 元氏咬着牙极力忍着酸楚,他们也不想想,自己究竟是为了谁?! 丈夫不理家业,这些年来,家里的田产铺面全是三房打理,其中有没有中饱私囊,谁能知晓? 老爷子也偏着三房的丫头,明明都是周家人,凭什么婆母的嫁妆尽数给了她?! 人家大的小的都连吃带占的,她若再闭着眼睛装菩萨,家里就要被三房搬空了! 第426章 周家产业 周老爷子坐在上首,他不看众人各异的脸色,只将那三个字再说了一次,“分家吧。” 周家三兄弟闻言俱惶恐,纷纷认错,“儿子错了,爹息怒。” “旁的不必多说了,树大分枝、家大析产,本就是常理。这家业终究是要分开的,免得日后我撒手西去,你们兄弟反倒为了家产纷争失和。 趁我如今尚在,索性今日就把分家之事商议妥当,往后你们依旧是血脉至亲的兄弟。不过这家到底如何分,你们弟兄几人一起议一议吧。” 周老爷子说完,堂上静了一瞬。 片刻后,周朝皓哑着嗓子哭道,“爹活的好好的,干嘛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他说着竟抬手抹起了泪来。 周老爷子望着二儿子周朝皓,心底只剩几分无奈,险些忍不住抬手扶额。 早年他一心倾力栽培长子周朝阳,全然疏忽了次子的教养与成长。待到他回过神,终于将心思放在周朝皓身上时,这孩子早已养出一身恶习,好逸恶劳,吃不得半分苦楚,行事既无恒心,亦缺耐性。 好在一点,周朝皓并无恶习,四恶之中一样不沾。也罢,横竖家里不缺吃喝,就算他一生都一事无成,家里也能养活他。 周朝皓本性不坏,只是不大靠得住罢了,不是什么大毛病。此刻听他这么一哭,周老爷子不禁无奈。 “老二,这些年你不曾插手家中营生,是为何?” 周朝皓抽噎了一声,才惭愧的垂下头,“因为、因为干啥啥不成。” “是啊,因着早些年你做啥赔啥,便主动提起让老三照管家中生意,是也不是?”周老爷子发问。 “是。”周朝皓声音极轻,似是难以启齿。他身为哥哥,却从没有对家中生意添过一分力。 “好。”周老爷子微微点头,转头看向周朝阳,沉声问道:“老大,老三接手打理家中生意,至今已有多少年了?” 周朝阳躬身回话,“爹,三弟照管家中营生,已有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前,老三尚未接手之时,家里的营生光景怎样?田亩数目,还有铺面共有多少,你还记得吗?” 周朝阳素来不掺和家事经营,可家中根底产业他心里有数,当即从容作答,“回爹的话,十二年前,周家有良田二百余亩,铺面一十一间。” “很好。”周老爷子颔首,继续发问,“那如今时隔十二载,家中产业如何,你可清楚?” 周朝阳常年照管族学做学问,早已不问家业俗事,一时踌躇迟疑,只得拱手请罪,“儿子惭愧,对此并不知晓,还望爹恕罪。” 周老爷子闻言,转而望向身侧的周启文,“启文,你来说。” 周启文立刻挺直腰背,声音清朗沉稳地回道,“回阿祖,截至眼下,家中良田已有九百余亩,铺面共计二十六间。其中青石镇六间,榆林镇八间,灌溪镇四间,东川县城八间。” 听完这番细数,周老爷子缓缓点头,神色赞许,“说得不错。” “启文,在你看来,周家家业能壮大到今日这般,谁当居首功?” 周启文神色恭谨,应声答道,“自然是三叔。” 一旁的元氏听见这话,当即面露不快,忍不住开口辩驳,“可望川县那四百亩良田,是启文顶着风霜奔波在外,吃尽苦头才置办下来的!” 今夜既然已经撕破脸面,她也不愿再维持贤良大度的模样,凭什么所有功劳都要尽数归于三房?自家启文这两年接手打理家事,行事干练,做得同样极为出彩。 周老爷子并未理会元氏,目光依旧落在周启文身上,缓缓发问,“置办望川县田地的银两,从何而来?” “是公中给的。”周启文垂下眼眸,语声微微放低。 “那公中的银钱,又是何人辛苦挣来的?” “是……三叔。”周启文的声音愈发微弱,只觉脸颊发烫,满心羞愧,几乎无地自容。 开口争辩的是自己的母亲,母亲这般计较,全是为了他,所以,他不能说母亲半句不是。 可母亲终究不懂家业诸事,这些年,撑起周家产业、里外操劳付出最多的,实打实是三叔。 她这般贸然辩驳,反倒将他夹在中间,一时窘迫难堪。 周老爷子颔首,他垂目片刻,轻声开口,“你们大房以为的公平,便是家中产业一分为三,三房均分,不能有差,可对?” “爹,我们没有……”周朝阳连忙开口。 周老爷子摆摆手,打断他的话,继续道,“二房以为的公平呢,是大房三房有的,也不能落了你们。” “可你们想过没有,若十二年前哟就主持分家,到你们手的产业又是多少? 你们只看眼前周家产业不少,觉得三房多拿了,自家便吃了大亏。 可若叫老三来说,他也会觉得自家吃了大亏。明明数半家业都是他挣回来的,可到头来,他挣回来的家产,却要匀给你们二房,他会觉得公平吗?” 周老爷子叹息着,“无论怎么分,你们总会有人觉得不公平,那我就尽力想个周全的法子。毕竟,你们都是我的孩子,不能真叫你们吃了亏。” 他闭目,似在认真思量。 周家三兄弟互相对视了一眼,周朝皓示意周朝阳开口,周朝阳蹙眉,仿佛在说,凭什么是我? 他又转向周朝明,挑了挑眉头,示意他说话。周朝明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猛猛摇头,表示他不敢。 大哥二哥纷纷瞪他,老爹方才话里的意思,明里暗里偏袒的都是你,你还好意思说不敢?! 周老爷子很快打破沉默,他开口,“家中拢共就这么产业,没什么不好分的。老大、老二、老三。”他唤道。 “哎,爹,我在。”周朝阳忙应声。 “爹,我在。”周朝皓应道。 “爹,我在。”周朝明应道。 第427章 偏着谁 “咱们先来说田产一事,若是想着全数按亩均分,怕是行不通。我心里已有一番安排,你们且仔细听听。” 见周老爷子已然打定主意要分家,周家三兄弟也不再推拒,齐齐躬身应道,“爹只管吩咐,儿子们听着。” “好,家中田产拢共有,青石镇庄子的一百余亩,榆林镇庄子的二百余亩,山上、山下两村的佃田约有二百亩,再加上在望川县新置办的四百亩田地,便是全部田地。 田产一分作三。望川县那四百亩田地,单独算作一份。当初这片地是启文经手置办,地界农事最为熟稔,便划归大房所有。 老二素来不擅农事经营,山上、山下两村的佃田就归你,这些田产一概不用你费心打理,只需每季按期收租即可。这份田亩数量稍薄,之后我再从别处另行补给你,你看可行?” 周朝皓连忙应声,“儿子全听爹安排。”他知道自己能耐,真叫他整日里往庄子上跑,打理农事,他还真干不来。 周老爷子随即转头看向周朝明,“这如此,青石镇和榆林镇两处的庄子便划到你名下,这两处庄子向来由你打理,经手已久,照料起来也省心。” 周朝明应道,“是,我听爹的。” 分完了田产,又说到铺面,“青石的铺面有六间,除却欢宴楼,其余都给老二。另外县城的铺面分三间,榆林镇的铺面得一间,共得九间铺面。老二,可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爹!”周朝皓回答的响亮。 向氏蹙了眉,有些欲言又止,“公爹,那欢宴楼……” “欢宴楼涉及经营,不能给你们。”周老爷子拒绝的干脆。 向氏立刻垂头,面色讪讪,随即暗暗瞪了一眼周朝皓。都怪这人,干啥啥不成,只能要些收租的产业。 周老爷子接着道,“灌溪镇的四间铺面归老大,连同榆林镇的两间,县城的两间,一共八间铺面。老大,可记住了?” 周朝阳点头,“爹,记住了。”他其实没记住,不过不要紧,启文会记得很清楚。 周老爷子点头,“老三,欢宴楼归你,还有榆林镇的五间铺面,另县城的铺面两间,共计八间铺面,可记好了?” 周朝明眼眸氲起热浪,他低低的应道,“爹,儿子记下了。”他突然觉得很难过。 往日里他并非没有暗自想过过分家之事,也曾私下揣度自己日后能分得多少家产,只是他一直以为分家还很遥远,万万不曾想,这一日竟来得这般仓促。 令他难过的,从不是分家本身,而是父亲日渐衰迈的身体,是老人倾尽心力为后辈筹谋的殷殷慈爱,更是真切察觉到,父亲正在一点点慢慢老去,与自己之间仿佛也越来越远。 周朝明鼻尖发酸,他悄然低头,一滴清泪坠落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周老爷子看在眼里,并未出言安抚,只轻叹一声,移开视线,看向周朝明。 “老三所得铺面比你们多一间,是因为他田地得的少,这间铺面,包括前些年县里置办的宅子,都是对他的补偿,你们,可有异议?” 周朝明还在垂眸落泪,闻言头也没抬,只顾着摇头。 老大周朝阳亦表示,“爹,二弟本就吃了亏,我若还有不满,还怎么做人大哥。” “那就好。”周老爷子点头,他揉着眉心,似乎有些头疼。 这番话落在元氏耳中,满腔愤懑几乎要冲破胸膛,她脸上直白地写着不悦,神色又气又委屈。 老爷子嘴上句句标榜公允,可口口声声偏袒的,分明只有二房和三房。 说什么二房不会营生,便就近划了家门口的良田给他。老三代管过庄子,索性直接把庄子尽数分去。 唯独他们大房,分得的田产远在数百里外的望川县,那边今年刚遭了灾,田地如今尽数撂荒,日后是盈是亏更是全然未知。 老爷子话说的倒是漂亮,只说那片田地是启文经手买下的,由他打理最为熟稔。元氏心底只冷笑一声,说到底,不过就是偏心罢了。 元氏心里越想越气,索性丢脸已经丢完了,她也不怕再丢一次,于是沉沉压下心口郁气,佯装平和的开口。 “若是爹觉得亏了二弟,不如大房和二房换一换。望川县的地给老二,家门口的那些地我们大房要,您看如何?当然,县城里的铺子和宅子,自然也要归我们才是。” 元氏口气里的不忿满的几乎要溢出来,任谁都听出了她心中不快。 周老爷子听完半晌没说话,只定定的出神。 周朝阳终于忍不住,再不顾忌其他,“妇道人家懂什么,还不快闭嘴!” 周朝皓也不是个软脾气,听大嫂话里的意思,好似是自家占了大便宜一般。说到底还不是瞧不起他,嫌他没本事,就算得了望川县的田地,也不会打理嘛! 他当即道,“既然大嫂宽厚,那就照你的意思办!” 望川县田地有四百亩,山上村、山下村的土地加起来差不多也才二百亩,这中间相差可是二百亩田地。 望川县今岁土地不值钱,可不代表往后也不值钱。一亩土地若按八两银子算,二百亩地就是一千六百两。 老爹给他的补偿是县城的一座铺子和宅院,就算往高了估算,也不过四百两。这粗略一算,这中间可差着一千二百两啊! 周朝皓心里算好了账,瞬间火热起来。他是不晓农事,但他可以雇个熟知农事的管事啊。再不济,还有老三呢! “爹,就按大嫂说的办吧,我们二房跟他们换!” 周启文指尖微微一颤,二叔能算好的账,他自然也算的清楚,如此一来,自家可是吃了大亏了! 他拧紧了眉头,微微抬眼,等着周老爷子的决断。 周老爷子知道元氏心里有坎儿过不去,她觉得自己向着二房、偏着三房,看来今日若不把话说清楚,由着她一直这么怨怼下去,往后兄弟之间,必生嫌隙。 第428章 我的孙女儿,她姓周 “老大媳妇儿,心中若有怨,那咱们就敞开了说,不必再藏着掖着了。我且问你,你可是觉得我将你婆母的头面留给素裳是偏着三房,觉得我将山上村、山下村的佃田留给老二是偏着二房?” 周老爷子声音很缓,不带一丝责备,甚至语气还十分温和。 “儿媳不敢。”元氏依旧是这句话。 “既然有不满,就明着说出来。嘴上说着不敢,心里头还指不定怎么怨我呢,这样不好。咱们终究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也该摆到台面上说才是。” 周老爷子心中升起一股不喜,口是心非、狭隘猜忌,这哪里是大家之妇。说到底,周家三房处的不很亲近,实跟元氏脱不了干系。 周老爷子语气听似平和,话语里却半点情面不留。向氏与孙氏当即立刻摆出一副要据理力争的模样,双双转头望向元氏,等着她开口答话,只待她言辞不利于自己,便要立刻出言驳斥。 元氏面颊骤然涨红,心底陡然生出几分悔意,她忽然觉得方才那番话不该说。 抬眼望去,公爹面色沉敛,已然透着不悦。身旁两位妯娌更是目光灼灼,带着几分审视与对峙,紧紧盯着她。不用说自家丈夫与儿子,此刻无论她说什么,想必二人也断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元氏沉着脸,陡然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她抬起头,“没错,爹,我就是觉得您处事偏袒。您当真觉得自己行事公允吗?您处处想着二房,婆母留下的嫁妆尽数分给了三房,我们大房又算什么?您可曾有过半分为大房考量的心?” 周老爷子面色骤然沉了下来,万万没料到在元氏心里,自己竟是这般厚此薄彼之人。他转头看向周朝阳与周启文父子,沉声发问,“你们父子二人,也是这般想的?” 周朝阳闻言连忙摇头,“爹,儿子从未这般想过。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允,即便竭力权衡周全,也终究做不到分毫不差。 您这般竭虑筹谋,皆是为了我们兄弟三人日后安稳顺遂,儿子怎会不明白您的苦心? 慧娘近来身心疲累,方才言语失了分寸,还望爹莫要生气,不要与她计较。待儿子回去之后,定会好好规劝她。” 向氏微微翻了个白眼,大伯哥想要悄没声息的揭过这事,也要问问她答不答应。 “大哥,既然大嫂心里不痛快,想要跟我们二房换一换田产,也无妨,这事我跟老二都没二话。只要大嫂心中这股闷气能纾解,我们两口子怎么着都成。” 向氏笑吟吟的,眉眼都是欢喜。她巴不得马上就换地的举动让元氏心里一咯噔,向氏不是个大度的性子,她如此急切……莫非真是自己想错了? 孙氏直起腰背,板着脸看向元氏,“大嫂说来说去,不就是不满我家素裳得了婆母的嫁妆嘛! 大嫂既想要公允,也可。我这就让素裳把那嫁妆头面都送回来,给大房二房也分一份。只是……” 孙氏顿了顿,扫视一圈儿堂内众人,缓缓说道,“这自古分家,分的都是长辈留下的财物,没得听说要分兄弟挣来的家财。若大嫂想要公允,那便将朝明接手家业之前的财物尽数拿出来均分。 至于这十年间朝明挣来的,自然要归我们三房所有!” 孙氏一番话细听之下好似也有那么几分道理,只是这让元氏如何能同意。 “凭什么?!” “你说凭什么?!凭这些都是我男人挣回来的!怎地?你一个做长嫂的莫不是也要花用小叔子挣回来的银钱不成?!” 元氏豁出去脸皮不要,孙氏亦可以。为了她的女儿,她不在乎和元氏的彻底撕破和谐。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她不想再端着敬着了。有些话她不说,元氏是不是还以为只有她一人委屈?! 元氏觉得孙氏好没道理,十二年前周家尚未分家,彼时虽说全靠周朝明一人支撑打理家业,可他的本钱本就是周家公产,往后打拼积攒下的银两财物,也尽数归入公中。 所以自己平日里的吃穿用度,花的本就是公中之财,又哪里轮得到三房来计较牵扯? 可她不能这般辩驳,因为三房本就出了力。若她当真当着众人的面如此不留情面,她恐公爹当真恼了她,依了孙氏之言那便得不偿失了。 “你……!”元氏一时找不到好的说辞,只涨红了面,盯着孙氏。 上座的周老爷子望着争执不休的三位儿媳,心底陡然涌上一阵悲凉。 他素来自认教子有方,总觉得自家子孙心性格局,理应和寻常人家不同,可到头来才看清,终究并无两样。 一旦牵扯到田产财帛,各人深藏的贪心私念,便再也遮掩不住。 不过片刻,老爷子心中的怅然哀叹便尽数散去,神色转而变得淡漠。世间大族之家,因分家厚薄争闹反目的比比皆是,自己终究也未能免俗,既然早料到这般人情世故,又何必伤怀。 这堂内众人人人要求公允,他也尽可能的做到公允,可依旧不能让每个人满意。既如此,又何必苦心思虑。 他本就是一家之主,这堂上皆是他的子孙晚辈,这个家,他说了算! “老大媳妇儿,有一桩事我今日要同你说清。你婆母当年的嫁妆,她离世前并未留下话,所以这份财物便由我做主,我想给谁,便给谁。这本是我亡妻的私产,旁人无权置喙。 还有,那些东西我也不是给的三房,而是我的孙女儿,素裳。 我的孙女儿素裳,她姓周。只要我还活一日,她回来,你们任何人,不能拦。等我百年之后,想必你们三房也不会在一个宅子里头住,皆是她回来你若拦她,想必她也不会死乞白赖往里闯。” 周老爷子说完一番话,微微歇了口气,他端起手旁凉了的茶盏凑到唇边,略饮了口润喉。 一旁的周朝明连忙起身,抬手用手背轻触桌上茶壶试探水温,见茶水早已凉透,当即出了厅堂寻到来福,“换一壶新茶上来。” 第429章 村口的黑影 等周朝明再次踏进厅堂,入耳听的便是周老爷子对周朝皓的呵斥。 “你自己究竟有几分本事,心里就半点掂量都没有吗?竟敢惦记望川县那四百亩田地! 望川县与山上村相隔数百里之遥,你当真有那份恒心心力,去打理远在他乡的田产?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盘算,无非是打算雇个管事代为看管罢了,可品性忠厚又能干的人,怎么会甘愿屈在你手下做个管事? 你懂农时节气吗,知晓何时下种吗?清楚各类庄稼的亩产收成吗?这些农事你全无知晓,就敢两嘴一张要望川县的地! 倘若你请来的管事中饱私囊、欺上瞒下,你能察觉出来吗? 别到头来收成拿不到,再落到卖地过活的地步,到时候我不在,你是要擎等着去要饭吗?!” 周朝皓垂着脑袋,想反驳又不敢。他懦懦的抬眼,磕磕巴巴的说道,“爹,不是我肖想望川县的地,是大嫂不想要,非得跟我们二房换的。” “你给我闭嘴!打量我不知道你心思吗?你给我老老实实的!你大嫂有一句话说的对,我是处处想着你,我给你铺的路是最合适你的路,你给我安生的走! 否则,我怕我一走,你把你那一家子都给饿死!” “这、这咋可能嘛……”那么多田地铺面,就是见月收租也够一大家子吃喝了,他又不败家,怎可能把一家子饿死? 不过周朝皓一抬头,瞧见自家老爹气哄哄的瞪着自己,顿时不敢再说话了。 来福很快沏了一壶新茶过来,周朝明接过来,走去上首给老爷子斟了一杯。 此刻周老爷子把目光转向孙氏。 孙氏忙垂眸,眼观鼻,鼻观心。 大房、二房都领了一顿教训,看来三房也是躲不过了。 “老三媳妇儿,你当真觉得周家的一半家财都是老三的功劳,合该分给你们三房?” 孙氏连忙起身,她始终低垂着眼帘,姿态恭谨万分,“爹,方才只因大嫂一再执拗争辩,非议素裳不该收下婆母的嫁妆,儿媳一时心气难平,才出言失度,说了胡话。 朝明本就是周家子,分家之前,他打拼来的家财,自然属于周家公产,儿媳从不敢替朝明独占功劳,更不曾妄想分得周家半数家产。 儿媳已知错,还望公爹念在儿媳初衷亦是为了自家女儿,饶恕儿媳此番言语失礼之过。” 周朝明手心捏了一把汗,孙氏一边说着话,他一边心头直跳,生怕孙氏犯了执拗一意争辩。又怕老爹一顿训斥,孙氏面上挂不住。 到那时,他夹在中间,可要如何行事才好? 不想孙氏认错态度十分诚恳,他听了也忍不住点头,暗暗松了一口气。 周老爷子看了孙氏半晌,终究没说出什么训斥的话,“如此,就好。” 一旁的元氏听了,瞬间气苦不已。大房、二房都挨了训,到了三房这里,竟就落了清清淡淡的四个字! 这是什么意思?就这,公爹还敢说自己不曾偏袒? 上座的周老爷子忽然抬手打了个哈欠,似是困倦,他语气平缓地开口,“家产便就此划分定下。若是你们心中仍有异议,待到明日请来族老到场见证、签订分家书契之后,便由你们自行交割拆分,我便不再插手过问。 夜已深了,今日就散了吧。” 话音落下,周老爷子率先起身步出厅堂,周朝明连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搀扶着他一同离去。 其余众人皆心思纷乱,沉默片刻,便各自离去。 今日本是小年夜,却说周素裳带着三个孩子,踏着夜色沿着小道往山下村去。 一行人走到村口,远远便看见路旁有一道黑影来回晃动游走。 周素裳正兀自想着心事,并未留意异样,一旁的凌云却先一眼瞥见,骤然心头一惊。 他忽然想起平日里长辈闲谈,说子孙奉上祭品后,坟中的先人会在夜半走出墓穴享用供品,不由得心头发怵,连忙死死攥住周素裳的手,再也不肯迈步向前。 就在这时,凌东与凌南也相继看见了那道黑影。凌东脚步猛地顿住,当即伸出小手,紧紧攥住了周素裳的另一只手。 凌南抬手乱抓了半晌,什么也没能扶住,索性直接停下脚步,躲到周素裳身前,双手牢牢揪紧了她的裙摆。 “怎么了?你们几个这是……吓着了?” 三个孩子齐齐黏在她身侧,半步都不敢挪动,一眼便能看出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老人常道,小娃眼睛灵,能看到寻常大人看不到的东西,难不成…… 周素裳心头狂跳起来,她本就胆小,且眼下身旁只有三个不能依靠的小娃,心底的恐惧不由得层层翻涌。 她死死垂着头,不敢随意抬眼,唯恐撞见什么不该看见的物事。可极致的畏惧之中,又偏偏生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好奇,她小心翼翼掀起眼皮,朝前望去,赫然望见路口一道黑影,正飞速朝着这边逼近而来。 “啊啊啊!”几声惊惧的尖叫骤然炸开,凌云与凌东死死攥住周素裳的手腕不肯松开,年纪最小的凌南更是直接张开胳膊,慌慌张张一头扎进她怀里,紧紧搂住不肯抬头。 天色已然深沉,周素裳也瞧不见自己的脸色,不过可想,定然已是一片惨白。 她胸口骤然一窒,本能的只想转身奔逃,可双脚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牢牢钉住一般,任凭如何用力,也挪动不了半步。 “老大媳妇儿?!是不是老大媳妇儿?” 正六神无主间,一声熟悉的唤声传来,周素裳静神仔细听了听,辨出声音正是公爹李大头。 她不敢贸然回应,盖因曾听老人讲古,道是夜半听到有人唤不能应答,会被勾了魂,她不敢作声。 几个娃娃骤然听到熟悉的声音,方才的惧怕瞬间没了踪影,纷纷抬头看向越来越近的黑影。 “阿祖!” “阿祖!” “阿祖!” “哎……”周素裳正要阻止他们莫说话,凌东、凌南已经松开她跑去前头确认。 她忙伸手去抓,却只来得及揪住慢一拍的凌云的衣领。 第430章 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李大头走近了一些,黑暗里他的视线不太好,待再走近些,又唤了一声,“老大媳妇儿?” 话才一出口,凌东、凌南就已经扑到身前,仰头唤道,“阿祖?你咋来了?” 李大头嘴上胡乱应着,“夜里路不好走,我来迎迎你们。” 他目光落在周素裳朦胧的身形轮廓上,心底满是疑惑,老大媳妇这是咋了?半晌都不说一句话,莫不是身子哪里不舒坦? 担忧之下,他不由悬起一颗心,出声关切问道,“老大媳妇儿,你可是走的累了?要不要我回去赶辆牛车,拉你走一段?” 周素裳这时才彻底回过神,眼前之人分明就是李大头。若是旁的邪祟之物,断然模仿不出这般真切的神态与口吻,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下来。 她自然不会直言方才竟将公爹错认成了鬼,只轻轻舒出一口气,缓声回道,“只是方才赶路走得急了些,有些乏了。不碍,余下只几步路了,慢慢走回去就是了,不必特意回去赶牛车。” 李大头听到周素裳说话与往常并无两样,这才放了心,他转身牵起凌东凌南往家走去,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话。 “我上完了坟,眼看天黑了,担心你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几个娃娃不好走路,想着等等你们一块儿回去。” 谁想这一等就等了小半个时辰。他立在村口左等右等不见人,也不知这大儿媳究竟因何耽搁了。 夜风寒冷,吹在身上如刮着冰刀,就在他忍不住想要回转的时候,远远的瞧见一大三小的黑影正朝这边走来。 李大头忍不住问,“咋耽搁到这时候?你娘家留饭了?” 周素裳听到这话,脚步微微一顿,心头不由得想起方才周家席上的种种纷乱。 自己走后,不知家里后续会闹成什么模样,母亲会不会为了她,同大伯母起争执阿祖又会不会因此动怒。 她重重叹了口气,心底涌上一阵无力感,不用细想也明白,家中今晚定然不会安生和睦。 “今日是小年夜,我已是李家妇,自当回来李家吃饭的。走的时候我娘……嘱咐了我一些事情,这才耽搁了。” 周素裳的这番话大大取悦了李大头,‘已是李家妇,自当回来李家吃饭的。’他满意的嘴角高高翘起,就连方才因着久等不至、在寒风里冻出来的那几分郁结不快,也尽数消散得无影无踪。 今日是小年,李家小院儿门前也挂了两盏红灯笼,红彤彤的光晕撒下一片朦胧,映在门口正举目眺望的张氏脸上。 张氏脸带焦急,在院门前来回踱步,天已经彻底黑透,大儿媳仍未回来。 李信宝从堂屋走出来,来到张氏跟前,低声询问,“娘,要不要我去外头寻一寻大嫂他们?” 张氏此刻心绪纷乱,当即摆了摆手,“天都这般晚了,你切莫再往外跑,免得等会儿你大嫂他们回来了,反倒寻不见你。” 说着又埋怨起李大头,“你爹不过去上个坟,也能磨蹭到这时候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又跑哪儿浑去了?!” 李大头究竟去哪儿了呢?张氏心头倏然一跳。今日便是年了,隔壁春儿下晌还说呢,道是二房的刘氏今日回来了。因着年节,元宵之前刘氏都不用再去镇上服苦役了。 二房李明智没了踪影,姜氏另嫁之后也一并带走了三个孩子。如今二房可说是冰锅冷灶,要啥啥没有。 这李大头该不会是看刘氏可怜,跑去帮衬了吧? 张氏无端升起一股无名火,一手拍向院门口的门柱,“啪”的一声。 “娘怎地了?手疼不疼?”李信宝吓了一跳,忙问道。 “不疼!”张氏咬着牙回道。 村口的小路一直通至李家小院儿门前,此刻的小路上似有人影晃动,几声孩童稚嫩的欢笑隐隐传入耳中。 “是凌云他们!”李信宝当即迈开步子迎了上去。 “凌云、凌东凌南!” “是四叔!”凌东一听熟悉的嗓音,迈开小短腿儿“蹬蹬蹬”的就冲了过去。 凌云、凌南紧随其后,几个孩子许久未见四叔,欢喜的如同乳燕归巢般扑进李信宝的怀里。 “四叔、四叔,你几时回来的?” “四叔,你可是休年假了?” 李大头跟在后头缓步走着,他听着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嘴角也不自觉扯出了笑。 忽然,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暗暗瞪了一眼李信宝,脸色顿时沉下来。 张氏立在原处,瞧着越走越近的一行人。李大头背着手走在后头,一张脸黑如锅底,也不知到底在不满什么? 张氏憋着气,张口就要斥他几句,却忽然想起今日是过年,不能动气吵闹,只狠狠剜了李大头一眼,转身回院儿进了灶房。 几个孩子还惦记着吃肉,这时已经有些晚了,几个孩子饿的嗷嗷叫唤,围着张氏要吃的。 “先去堂屋里坐着等会儿,待会祭完灶了再吃。” 她将晚间刚烙好的陀螺馍,齐齐整整摆放在灶王爷神像前。祭灶供馍摆放颇有讲究,总共需备十二枚,分两列排布堆叠。第一层三枚,第二层两枚,最顶端仅置一枚,两列形制完全一致。 供品两侧红烛高挑、清香燃起,张氏将诸事打理妥当,便出声唤来李大头,“快过来敬灶爷吧,这都啥时候了,全村估摸就只剩咱们家没祭灶了。” 李大头仔细洗净手脸擦干,缓步跪在灶王爷画像前,拿起火纸缓缓引燃,一边躬身磕头,一边低声念念有词,“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灶君老爷今日登天,还望在玉皇驾前,多叙家中善举,少提琐碎是非。来年护佑阖家老小安康无病,田里五谷丰登,家业日渐兴旺,衣食丰足……” 几个小娃在堂屋里乖乖坐着等,凌云还惦记着祖母锅里的炖肉,坐了没多大会儿,便抬起小屁股来了灶房门口。 见李大头正对着灶王爷磕头,他歪头看着,若有所思。 敬完了灶爷,张氏便拿了陶盆盛了炖肉出来,“娃娃们,吃饭喽!” 第431章 学徒账房? 饭桌上,几个娃娃心满意足的吃着肉,一个个嘴上油乎乎的。 相较周素裳初嫁时这几个娃娃的吃相,此刻简直可说斯文。也不知是几个孩子读了书,知晓了礼义廉耻,还是因着张氏炖的肉多,又无人争抢,孩子们尽可吃的满足。 周素裳心里装着事,饭间不展笑颜。李大头瞥一眼李信宝,便忍不住想训斥。奈何今日年节,他咬牙忍着。 张氏脸色也不好看,盖因李大头自踏进了院门的一刻到如今,那老脸一直沉着,也不知发的什么疯?! 小年夜倏忽而过,转眼便是二十四。 二十四,扫房子。 一大早,李大头喊了李信宝出门,“老四,跟我去竹林砍棵竹子回来扎扫帚。” “成,爹,就来。”李信宝正在盥洗架前洗脸,闻言匆匆抹了一把脸,便拿了把砍刀跟上李大头的脚步。 冬日的清晨总是寒凉,道边枯草经一夜寒露,覆上了一层莹白薄霜,四周还静着,漫天云霞被初升天光染成绮丽的红。 李信宝将砍刀夹在腋下,空出两手往棉衣袖口一抄,瞬间觉着暖和多了。 李大头走的不快,路遇山下村人,一个个的凑上前来打招呼,“大头哥,去砍竹子啊?” 李大头扬起笑客气回道,“是嘞,扎个大扫帚好好扫扫房顶,一年不扫,那屋顶的蛛网都成絮绺了。” 村人见他搭话,便快步上前,与他并肩同行。他顺势侧目望向身后的李信宝,少年人眉宇间尚且带着未脱的青涩稚气,即便拢着双手赶路,也全无寻常乡野子弟的粗实模样,周身反倒透着一股干净通透的书卷气。 村人张口便夸,“大头哥这孩子咋养的?瞧你家这老四,秀气清灵的很,来日必有出息!” 李大头听得村人夸奖,心中一阵冷哼。有出息个屁!一家人省吃俭用供他识字,到头来,这不成器的小子休了假也不知去铺子里帮衬干活,也不知跑哪儿鬼混去了?! “咱乡下人家能有啥出息,不过供他多识几个字罢了。眼看他年岁渐长,村里和他一般大的少年,早都已是下地出力的壮劳力,哪像这小子,肩不能提、手不能挑的! 我准备赶明儿去镇上瞅瞅,看哪家铺子招账房学徒的,送他去学个两年,往后也有个糊口的营生,比咱种庄稼强。” 村人闻言怔了怔,他原以为李家是要供李信宝走科举的。先前李家那么穷都没有让老四去学账房,怎这会儿日子过好了偏要他去学账房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村人也没有非要问个究竟的意思,他想问的是另一件事。 “大头哥,你家老大媳妇儿是不是回来了?” “啊?回来了。”李大头心情不佳,回的漫不经心。 “那、你家老大媳妇儿今儿还回不回镇上铺子里?” 李大头顿住步子,不满的看向村人,“你问这干啥?”好端端的问他儿媳妇做甚? “不是不是。”村人忙摆手,“大头哥,上回李福顺那贼偷不是偷了咱村里好些人家的东西嘛……” “我知道这事儿。” “我们原以为这东西找不回来了,谁想善宝媳妇儿给咱们出了个主意,竟将李福顺藏匿的宅子给扒出来了。县尉大人已然发话,等此案彻底审结完毕,便会将那处宅院变卖,用所得银钱补偿我们众人丢失的财物。 虽说如今补偿的银钱还未下发,但善宝媳妇儿的这份情我们确是不能忘的。我们大伙儿商量着,想上门好好谢谢她。只是平日里她忙着打理铺面生意,我们也不好贸然前去打扰。昨日秋花妹子撞见善宝媳妇儿回来了,大家便想着,趁她在家的时候,过来一趟当面言个谢。” 李大头听闻村人是要登门答谢自家儿媳,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他客气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过搭把手罢了,还说啥谢。” “要谢的要谢的。” 两方正客气寒暄着,一旁的李信宝忽然快步越过二人,头也不回,径直朝着竹林方向匆匆走去。 李大头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火气不由得阵阵往上涌,他沉声呵斥道,“都多大的娃了,见了乡邻也不知问个好,只顾着自已往前走,你私塾里的先生,便是这般教你处世的?!” “无碍无碍,都一个村儿里住着,哪日不见面,用不着次次见面都问好。”村人见李大头脸色黑沉,应是气的不轻,忙打圆场。 李信宝埋着头,只管走自己的路。他用沉默来抗议李大头方才说的话。 他在私塾里读书,学问还不错,先生也常常夸他。三个哥哥对他寄予厚望,总希望他能争气考个功名回来,光耀门楣。就连大嫂,也夸他字写的隽秀。 这样的他,也是誓要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才能不负家人厚望。 可是爹偏偏,起心要他去学什么账房? 李信宝心里闷着委屈,他一边走,一边在心底思忖。 他要打消爹的主意,不能真让爹胡乱左右了他的命运。 可是他该怎么做才成呢? 爹向来执拗,自己认定的事就算全家反对也还是一意孤行。自己还未长成,在这个家里说话,也没什么份量。 李信宝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难不成真要听爹的安排做个学徒账房? 青翠竹林连绵成片,清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交击,哗哗声响反倒搅得李信宝心绪愈发烦乱。 他行至竹林深处,选定一株青竹,扬刀便狠狠劈下。 翠竹应声弯折倾倒,他胸中的郁结也随之散去几分,只觉一阵酣畅。 李信宝静静立着,望着横卧在地的竹子,脑中骤然闪过一个人——唯一一个能制住自家老爹李大头的人。 李信宝目光骤然变得坚定,上前攥住竹身,转身拖着翠竹便朝外走去。 竹林外,李大头与村人还在客气交谈,李信宝出了竹林,将竹子和砍刀一并丢在脚下,随即敛袖躬身,对着乡邻行了一板一眼的儒生拱手礼,温声致歉,“方才信宝心绪不佳,未曾向大林叔问好,失礼之处,还望大林叔海涵恕罪。” 第432章 谁在说谎 村人被这般规整的礼数惊得一怔,他先侧目看了看李大头,又转眸打量李信宝,隐约瞧出眼前这少年人似乎对自家老爹很是抗拒。 李信宝只朝着村人拱手行礼,眉眼端方,语调从容,自始至终没有去看李大头一眼,俨然刻意避开了对视。 村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快些起身吧信宝,读了书的人果然不一样,连行礼都和咱们寻常庄户人不同,这般斯文秀气。” 李信宝直起身,依旧不看李大头,只对着村人开口叮嘱,“大林叔,清晨寒重,您在外行路,务必多添一件衣裳,免得凉气侵身,染了病痛。” “好好好,叔记下了。”村人又悄悄瞟了一眼李大头,只见他脸色早已沉得铁青,不由得讪讪的摸了下鼻尖,将脸扭至一边,再不敢同李信宝说话。 李信宝内心小把戏得逞,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再次躬身,“那大林叔您忙着,信宝先行一步了。” “哎哎,好嘞。” 李信宝俯身拾起砍刀与竹子,抬步向前走去,他径直从李大头身侧擦过,依旧目不斜视,仿佛身旁之人只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李大头胸中怒火“蹭”的就冒上来,只碍于还有村人在场,只能硬生生装不在意,只把眼底憋得一片通红。 他在心底暗自咬牙骂道,这个不长进的臭小子,竟敢这般无视生父,等回了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哎呀,看来这孩子在镇上读书,当真是学坏了啊! 李信宝拖着长长的竹子回了李家小院儿时,周素裳才刚起身。 她听得“沙沙”声响,心头疑惑,出了院子一瞧,见李信宝已然蹲在地上挥着砍刀在砍竹枝碎叶。 “老四,你几时起的身?怎这般早!”她围着竹子转了一圈儿,“这竹子应该挺沉的吧,你是独自一人把它拖回来的?真真能干!”周素裳语露赞赏。 长嫂的一句夸赞让李信宝瞬间酸了鼻子,他垂头揉了揉发热的眼眶,嗡嗡的说,“大嫂,咱爹不让我去去私塾了。” 一句话落,李信宝已垂着头抽噎起来。 周素裳吃了一惊,她快步走到李信宝身前,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的小叔子。小叔子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一团,右手紧紧攥着砍刀,左手不停的抹着眼泪,看起来好不可怜。 “为何啊?” 周素裳知道,公婆前阵子买了几亩地,将攒下的银钱花了个精光。难不成是因为公婆手里没有银钱了?供不起老四念书了? 若真是这样,周素裳还真得和李大头好好说道说道。 她每月都会从铺面营收中抽出一成红利交给李家二老,本意就是供李信宝读书求学之用。无论李大头有何种理由,都绝不能断了李信宝的学业,若是他执意要断,那她便会直接停掉这份红利分成。 远处,李大头沉着脸、背着手,气冲冲的走过来。 他步子迈的极快,不多会儿就冲到了二人跟前。 李信宝能感受到自家老爹的怒气,他缩了下肩,连头也没抬,忙挥起砍刀砍去多余的竹枝。 “不长进的臭小子?你是翅膀硬了是不是?连你老爹都不放在眼里了是吗?!”李大头说着,便上手去拧李信宝的耳朵。 周素裳看的一股无名火。这是什么意思?好好的孩子不让读书就算了,这还上手打上了? 瞧瞧,这老四都被吓成什么样子了? 这孩子也不过和启生一般大小,见他瑟缩躲避的样子让周素裳不由想到自家弟弟,她喝道,“住手!” 李大头吓了一跳,他朝周素裳看过来,“老大媳妇儿,这孩子大了不听话,得狠狠收拾收拾才成,你就莫管了。” “他哪里不听话了?我瞧他懂事的很。书念的好,字写的好,一大清早就去竹林砍了竹子拖回来,这还叫不听话? 倒是你,爹,我听老四说,你不打算让他念书了,这是为何?还请爹给我个说法!” 周素裳往李信宝面前一站,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李大头听她说起这个就“蹭蹭”冒火,他指着李信宝,怒气冲冲道,“这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家里省吃俭用花钱供他念书,他倒好,半点儿不肯好好学,整日也不知去哪儿厮混去了,真是没出息的东西! 叫我说,还念个屁!趁早回来当劳力,不光能省钱,还能挣钱!” 李信宝仰起头,脸上挂着泪痕,“爹,我哪里不从曾好好念书了?在学里,连夫子也夸我学问做的好,还说……” “你少在那里装样!” 李信宝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李大头打断,一副不耐烦听的嫌恶样子。 “够了!”周素裳简直怒不可遏,她看向李大头,“究竟是他不好好念书,还是你私心里不想花钱供他念书? 爹,我实在想不明白,对隔房的侄子你能倾尽心力供他十几载毫无怨言,怎地对自己亲生的孩子你就这么苛待?” “我、我几时苛待他了?”李大头听她提起二房,一时有些心虚。不过他转念想起昨日,又理直气壮起来。 “你问问这臭小子,他昨儿去哪儿了?是我不想花钱供他吗?明明是他自己不成器!” 李信宝泪痕未消,“我还能去哪儿?不就是在私塾听夫子讲学嘛!” “你放屁!”李大头指着李信宝就骂起来,“你当你爹是个老糊涂了,我昨儿特意去了你们私塾,人说学生都休年假了,私塾里压根儿就没学生了,你还想蒙老子呢?!” “我昨儿就在私塾里,爹要是不信,咱们就去找夫子对质,横竖我是不怕的。”李信宝垂着头,神色落寞,“爹要是不想让我念书,只说就是,何必非要编个幌子出来,说我不成器。” 李信宝可怜巴巴的说完,又仰起脸看周素裳,眼神里带着委屈的倔强,“大嫂,你信我,我不曾说谎。” “你、你还在装样!”李大头气的心头火直冒,“昨儿私塾里的人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你小小年纪,不成器就罢了,如今编起谎话来还一套一套的,真真是气死我了!” 李大头是真被气狠了,他低头看了看,俯身捡起一根趁手的竹枝捏在手里,作势要打李信宝,“看老子不打死你!” 第433章 十倍奉还 “你给我住手!” 李大头手里的竹枝还未落到李信宝身上,就被张氏骤然出声打断。 “李大头!这大过年的你发什么疯?!”张氏快走几步上前,一把夺了李大头手里的竹枝。 “慈母多败儿!你、就是你惯坏了他!” “好了!都别吵了!”周素裳沉着声音,“有什么话,咱们回院儿里说。” 她看着蹲在地上犹自红着眼睛的李信宝,“去洗把脸,咱们堂屋里说话。” 说罢,抬脚进了院儿。 张氏狠狠瞪了一眼李大头,将手里攥着的竹枝一甩,上前拉起李信宝进了院儿,看也不看李大头一眼。 李信宝跟上张氏的步伐,回眸瞧了一眼李大头,见老爹正瞪眼瞧着自己,歪头无辜的眨了眨眼,回过身去。 堂屋里,李大头气哄哄的坐着,他一腔怒气无处发泄,愤懑都堵在胸口,梗的难受。 周素裳率先开了口,“我也听明白了,老四说昨儿他在私塾里,可爹偏说他不在,所以你们中间,有人说谎。” 她淡淡道,“但我相信老四,他是个乖孩子,不会诓人。” 李大头一听,心头火气更盛。这话什么意思?老四不会诓人,那就是他在说谎喽? 他“蹭”的站起来,指着李信宝,“你再给老子说一遍,你昨儿到底去哪儿了?” 李信宝亦站起身,背脊挺的笔直,“爹,我昨日确在私塾。” “你、你……”李大头见儿子冥顽不灵,被气的说不出话来。 李信宝接着说道,“昨日在私塾里,夫子评说我课业尚可,若是家中宽裕,来年春日便可试着去参加县里的入学试。爹若是不信,当日一同听讲的同窗谢温行也在场,大可请他为我作证。” “入学试?夫子竟打算让你去考县试?” 周素裳不由得心头一怔。 本朝科举规制森严,需先接连通过县试、州试,跻身州学成为生员,才有资格参加三年一届的秋闱解试。 一旦解试中举,方能奔赴京城参加省试,最后经由殿试甄选,方能位列进士,步入仕途。 李信宝年纪尚轻,竟已然到了可以应试县试的地步? 自家弟弟启生不过写得一篇好字,都能被家中长辈再三夸赞,与他年岁相仿的李信宝,却已然要踏足科举应试之路,这般差距,让周素裳一时难以相信。 “正是。”李信宝郑重点头,“夫子说我与谢温行二人学问扎实,足以下场一试。能否得中倒是其次,只当历练一番,积攒应试经验便好,谢温行已经应下一同赴考。 只是咱们家的家境终究比不上谢家,我若考不上,那不是平白耗费银钱嘛,故而昨夜思虑再三,最终没有提起这事。” “考,必须要考!”周素裳当即一锤定音,“既然夫子都看好你,只管放手去应试便是。县试开销不过一二两银子,就算没能考过也无妨,正如夫子所言,只当下场历练经验。倘若运气好些侥幸得中……” 说到此处,周素裳难掩心头激动,语声都微微上扬,“你便能成为十二岁的童生!咱们这十里八乡,还从未出过这般年少的童生呢!” 一旁的张氏轻声弱弱地开口纠正,“其实老四过了年就十三了,算虚岁已然十四啦。” 周素裳全不在意,“不重要。” 张氏一听李信宝要去考试,心中乍然欢喜,可欢喜之后又有些发愁,她问李信宝,“老四,你方才说要去考试,具体要花费多少银钱?” 她刚买了地,手里现下拿出几个铜板都费劲。 昨日在私塾,夫子已经同他细细讲过应试各项花销,李信宝还记得清楚。 “最先要交的是考资,县试一共分五场,每场考资大约二百文,合计下来便是一两银子。再者还要请本县廪生作担保,需要奉上保费,具体数目夫子没有明说,只看各家心意厚薄。除此之外,前往县城考试的食宿用度,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么说来,全部开销加在一起,二两银子应当足够了,是吗?”周素裳问道。 “大致是够的。”李信宝垂着头,声音很轻。 他心里明白,虽说平日里对外都说念书的花销是爹娘承担,可归根结底,大半都是大嫂周素裳在出钱。二两银子,他不知爹娘手头是否有,可他清楚,若是家中拿不出来,大嫂一定会替他补上。 李信宝心中满是愧疚,自家着实沾了大嫂太多的光。他不愿被动等着大嫂主动给,他要主动开口借,他要清清楚楚记下这份恩情。 他抬起头,认真地望着周素裳,“大嫂,我想去!我想去试一试。这笔钱,我想向您借,您放心,日后我一定还。” 不,他觉得不够,大嫂的恩情太重,他又郑重补充,“日后我十倍奉还,绝不食言。” 周素裳“噗嗤”一笑,“好,十倍奉还,我等着。” 她心中不由好笑,小少年脸庞尚且稚嫩,认真起来还煞有其事的。 周素裳自然不怀疑李信宝此刻的用心,他的眼神赤诚,所言皆是出自真心。 只是岁月漫漫,世事难料,待到日后他真的功成名就,今日这句十倍偿还的许诺,又会被时光冲淡几分,谁都无法预见。 不过,她也从未指望李信宝日后拿钱财来报答自己,只求他一生品行端正、初心不改,将来能够多照拂凌云,以及自己腹中的孩儿几分,便已然足够。 不过二两银,周素裳随身的钱袋子里就有,她当即拿出两枚小银锭,递给李信宝。 “喏,这是二两银,你可要拿个戥子称一称?”周素裳打趣道。 李信宝摇头,认真道,“不必,我去给大嫂写个借据。”说完,便出了堂屋往西厢房去了。 没一会儿,李信宝捧着纸墨走了进来。他将纸墨搁在木桌上,认真的磨起墨来。 三个男娃早起了,早先见大人争执,只敢远远瞧着,此刻见堂屋里风平浪静,这才一个个伸着脑袋,往堂屋来。 第434章 婆教媳 笔墨落下,借据写成。李信宝搁了笔,俯身轻轻吹干纸上墨痕。 凌云凑上前,一字一句将借据念了出来。 “今有李信宝向周素裳借银二两,用作县试资费,此银日后定当十倍奉还,口说无凭,立字为据。立契人,李信宝。” 念罢,他仰起小脸,十分认真地看向李信宝,“四叔,这凭据上没写还款日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我娘银子呀?” 周素裳连忙伸手将凌云拉到身侧,“你这孩子,你四叔如今还在念书,哪里有空谋生赚钱?等日后你四叔长大立业,有了进项,自然会归还银子的。” 李信宝面上掠过一丝窘迫,他不写下还款日期,实则是因为自己心没底,自己究竟何时才能还清这笔钱。 李大头在一旁冷哼道,“什么县试?莫不是故意坑骗你大嫂的银钱,好去外头胡混的吧?!” 李信宝掀了掀眼皮,“爹若不信,只管去私塾问夫子。”他如今已然清楚周素裳的立场,是决计不会叫他离开私塾的,因此对待李大头,只敷衍着,并不多解释。 “你……!” “好了,爹少说两句吧。”周素裳打断李大头的训斥,又问李信宝,“去县试还需禀生做保,你夫子可有交代,保人是咱们自行寻访,还是夫子安排?” 李信宝偏头思索片刻,答道,“夫子并未提及此事,只是谢温行说,他舅舅是秀才,可以出面为他作保。” 周素裳略一沉吟,当即拿定主意,“既然夫子没有安排,那咱们便自己去找保人。我周家大伯本就是秀才,改日我回一趟娘家,请他帮忙出具保结文书便可。” 话虽如此,她心底却隐隐生出几分顾虑。昨夜周家内部风波未定,大伯母显然对自己心存芥蒂,这般时机登门求助,实在有些为难。 不过仅仅犹豫片刻,周素裳便稳住了心绪。 纵然大伯母对她不满,他们也终究是至亲家人,怎会只因几句口角便断了往来? 大伯自幼便十分疼爱她,倘若她因为大伯母的态度,便刻意疏远大伯一家,若是被大伯知晓,定然会十分难过。 商量罢,张氏站起来,“这事不急,咱们慢慢商量。只是早食还是要吃的,饭盖在锅里,再不吃,都要凉透了。” 她起身往灶房走,几个孩子连忙跟上,帮着盛饭端碗。 早食刚刚用罢,李大头便将李信宝拖回来的竹子扎了个长长的扫帚。 几个孩子过来帮忙,拿了油布将家里的桌柜盖严实。李大头拿布巾裹了头发,拿麻袋披上了身,这才进屋举起扫帚“唰唰”的扫起了灰。 浮灰簌簌而落,李信宝见李大头高举扫帚有些吃力,便上前准备接手,“爹,我来。” “滚!”李大头火气未消,他一意认定李信宝是在诓人,但家里老的小的都护着他,他奈何他不得。 李信宝撇了撇嘴,不帮就不帮,好似谁多稀得跟他抢活儿似的。 这厢,周素裳拉着张氏进了西次间,她将舅舅送给她的毛皮料子翻了出来。 “娘,我舅舅此次过来,送了我不少毛料子。您和爹是家中长辈,我给你们匀了一份出来。您瞧瞧,这料子多软和。 如今正是年下,您将料子拿去镇上裁缝铺子做个袄子,岁节刚好穿着走亲戚,多气派啊。” 张氏伸手去摸那白绒绒的毛皮,手心一阵细密的滑,她不由惊叹,“这、这不行!既是你舅舅给你的,你尽管自己留着穿。前一阵儿你才给我买了件绸袄,我可不能再拿你的东西了。” 张氏摆着手,说什么也不肯收。 周素裳只好道,“娘,您不必多想,我手里的料子多着呢,我还打算着再匀一份儿给荷花、梅花他们呢。” 张氏仍是摇头,她握着周素裳的手,推心置腹道,“老大媳妇儿,我知道你是个手大发的,也知晓你既开口,定也是诚心给。 只是老大媳妇儿,咱老话也说了,升米恩斗米仇,这料子不光我不要,你也不许给老二老三家的。不然她俩收习惯了你的东西,日日都盯着你手里的,那往后你的日子不痛快,她俩也尽养成了眼皮子浅的毛病,可要不得。” 周素裳有些惶恐,“娘,不能吧,荷花……”这人她不好评价,“梅花人不错,我也乐意给她东西。” “你乐意是你乐意,只是往后,你这分寸得改改。我准备年下大家都回来了,便跟大家说分家一事。一旦各家分立门户,他们便必须学着自力谋生,总不能事事都想着靠你。” 周素裳垂眸思忖片刻,她觉得张氏所言也不无道理。罢了,不过几件料子,李家人也不是琼的穿不起衣裳,瞪着她接济,这料子他们不要,那便不给了。 她将留给自己做衣裳的狐皮料子留出来,又挑了件兔皮的准备给李善宝做件夹袄,其余的,便尽数收起来。 “娘,我打算今日去一趟镇上裁缝铺,将料子做成裘袄,您可要随我一同去?” “不了,让仨孩子跟着你出去跑跑做个伴儿。咱家明日杀猪,今日要准备的东西多,我就不出去了。” 周素裳一听忽地恍然,昨日回娘家原是打算和爹娘说明日来李家吃杀猪宴一事的,因着出了个小岔子,她竟将这事忘了个干净。看来下晌回来还需再回一趟山上村。 “大头哥,扫房子呢!” 屋外忽然响起了村人寒暄的声音。 张氏隔窗望了望,“呀,村儿里来人了!”她连忙抬步出屋招待。 周素裳将人手里的毛皮搁在床上,紧随其后出了门。 村子里来了好些人,这些面孔周素裳看着都熟悉,却叫不上来名字。 “秋花妹子来了,大林也来了,快,快屋里坐……” 张氏扭头一看,堂屋里正蒙着油布扫灰呢,根本没法儿下脚,忙对凌云几个道,“快去将屋里凳子搬出来给大家坐着歇脚。”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事忙,我就来略站站,说几句话就走。” 秋花婶子将挎着的竹篮放在灶房墙边儿上,笑呵呵的客气着。 第435章 裁缝铺做衣裳 周素裳立在张氏身后半步,脸上挂着端秀的笑。她看着众人寒暄,并不主动搭话, 张氏与村里人客气了一阵儿,还是有些懵,不知这些人今日来是为何? 不过很快,秋花婶子就给出了答案。 “张嫂子,我们这次来呢,主要是感谢你家善宝媳妇儿的,若不是她,我养的那些鸡就白丢了……” 秋花婶子将感谢的话说了一通,抹了,指着墙边儿搁着的竹篮,竹篮上盖着粗麻布,看不清里头是什么。 “我没啥拿的出手的,家里攒了几个蛋,拿来给善宝媳妇儿补补身子。” 她说罢,同来的其余人也都七嘴八舌的道起谢来,他们不敢直接对周素裳说话,总觉得自己粗俗,恐自己嗓门儿大,再惹了周素裳嫌弃。 “张婶子,这是我家地里收回来的萝卜,我挑了几个好的,你拿去埋起来,岁节时包扁食吃。” “我捞了盆酸菜来,听说你们明儿杀猪,这酸菜炖猪血最是出味儿,你可一定要收下。” “这这这……”张氏被众人围着,一时有些六神无主。村里人是来感谢大儿媳的,她不能自作主张,因此慌乱的瞥向周素裳,乞求帮助。 周素裳甚少跟村里人打交道,她知道农家日子都不好过,这些东西在她看来不值钱,但都是村里人满满的心意,她不能拂了。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咱们村里无论谁家遇上事儿,但有余力的人都会伸手帮衬,这本就是人之常情,难为大家还惦念着,特意送了东西过来,素裳实在惭愧。 我平日里和乡亲们往来不多,却也知诸位都是实诚人,这份心意我便不推辞了。” 她转头看向张氏,轻声道,“娘,大家特意辛苦一趟送来东西,咱们就莫推让了吧。” 张氏闻言笑着颔首,对着一众乡邻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收下了。正好你们也晓得,我家明日要杀猪设宴,既然今日大家都聚在这里,我就不去一一通知了。 明日晌午还请大家过来吃杀猪宴,只是说好,明日过来可万不能再带礼过来了。” 秋花婶子心口一松,她原还怕周素裳千金小姐自持身份,不肯与他们多打交道,如今看来,这周家小姐为人十分随和,性子温,说话柔,听她说两句话便觉得心底都软了。 她不自觉的放轻声音,“成,我们明儿一定来!” 送走村里人,周素裳便裹了毛皮料子、带着三个娃娃往镇上去。 李信宝不想看自家亲爹的老脸,便也说要跟去。 张氏送周素裳到了院门外,轻声嘱咐,“你那包袱重,自个儿别拿,给老四,他年轻,有劲儿。还有,咱家明日杀猪,你跟老二媳妇儿说,她若还想啃骨头,晚上就早些回来,我给她留着。” 张氏终究是个心肠软的,记挂着二儿媳那日说的话。想想也是,这年头都不富裕,自家杀猪,可不是想吃肉吃到爽,若她吃不着,可不要后悔一整年。 周素裳记下了,她将手里的包袱递给李信宝,“成,娘,我记下了。” 到了镇上,照例先看过铺子。 铺子里人来人往,客流如织。李信宝来了便不走了,撸起袖子就忙活起来。 三个娃娃也嚷嚷着要干活儿,周素裳不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准了。 她抱着包袱往裁缝铺子去,去的仍是上次和孙氏去过的那家。因是年节,裁缝铺子分外忙碌,掌柜的忙不过来,便把自家老婆母叫来铺子里帮衬。 周素裳拿出毛皮料子和老人家说了半晌款式形制,老人家仍是摇头一脸懵懂。 周素裳实在无奈,老人家也很无奈。无奈,只能让掌柜兼裁缝停了手里的活计,跟她沟通衣裳款式。 掌柜的伸手摸上狐皮料子便开口赞叹,“这料子真是绵密柔和,我以往常做兔皮、羊皮的裘衣,这狐皮料子倒是少见。” 这料子过于金贵,掌柜的不敢大意,细细给她量了身,又沟通好款式,拿笔一一记下。 罢了,周素裳又拿出三张羊皮出来,递上李善宝的身量尺寸,“劳烦掌柜的,再做一件男子夹袄来。” 掌柜的看了看尺寸,又摸了摸羊皮,犹豫道,“若只做夹袄,这羊皮怕是用不完。” “若有剩,便再制两顶风帽,两副护膝。”周素裳道。 纵张氏拒绝了她的孝敬,她也做不到一丝表示没有。张氏人不错,李大头初时浑些,经了半年的相处,已然改了许多,算得上是改过自新,便给二老做顶帽子和护膝,聊表心意。 掌柜的自是希望生意越多越好,更何况,帽子和护膝缝制简便,自家老婆母也能顶上,于是痛快应下,“成。” 毕竟,这生意红火只在年下,平日里可没这么好的营生。 “只是这三两日的怕是赶不及,娘子若信得过我,便二十九下晌过来取,我一准儿给娘子做好。” 二十九下晌?那次日便是年终了,这一日,几乎镇上的铺子都会歇业。若是这掌柜的做不好,她再去找裁缝缝制,也是来不及的了。 见周素裳犹豫,掌柜的又道,“娘子放心,我接活计都是心里有数的,我说二十九能做好,指定就是二十九做好。若是食言,尽凭娘子处置。” 周素裳心底一哂,处置?她一个平头百姓,怎地敢处置旁人。 不过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她确实来的晚了些。 “好,听掌柜的。”周素裳付了定金,便转身离开了铺子。 街道上行人熙熙攘攘,摩肩接踵。叫卖声混着食物的甜香,置身其中,尤为热闹。 她循着甜香的气味往前走,在一家木案小摊儿前停了步。 她揉了揉肚子,忽然觉得腹中饥饿。 这是一家卖点心的摊子,木案上摆着各式糕点。喷香的芝麻糖、澄沙糯米团,还有寓意顺遂的定胜糕,蜂糖栗糕,外加裹满果仁的蜜酥糕…… 摊主热情招揽,拿起一个小瓷碟,里头有些芝麻糖和糕点的碎渣,“娘子尝尝味儿,这都是我家自己做的,干净、用料也足,娘子买些回去过年吃吧。” 第436章 送糕点 周素裳抬手捏起一块儿芝麻糖,香酥脆甜,果然好吃。 她看着木案上,随手一指,“芝麻糖来些,还有红豆沙糯米粉团子,定胜糕也来些,寓意好……” 她一连指了七八样,也不说数量。 摊贩乐的不行,一边拿油纸包给她装糕点,一边偷眼觑着她的穿着。 周素裳上身一件杏黄色团花锦袄,下着浅水红的百褶裙,外头还套了件如意底纹的水红色褙子,衣领处滚着兔毛,小脸白净。头上一支喜鹊登枝的金簪斜在发间,看起来悠闲又富贵。 摊贩心里点点头,是个有钱的主,定会付得起银子。 他做成了一单大生意,心里头高兴,便又大方的拿了一块蜜枣糕递给她吃。 周素裳不客气的接过,她实在是饿了。 摊贩包好了糕点,拢拢总总好几大包,周素裳付好了银钱,有些发愁。太多了,她拿不下。 “小哥,能不能托你给我送去镇北头的顶香小面馆,这东西太重,我还想逛会儿集市,不太好拿。” 出来摆摊儿,自不可能是一个人。若有人拿了东西不付钱跑了,一个追人,自还得留下一个照看摊子。 与他搭伴儿的是个羞赧的小姑娘,“哥,你照看摊子,我去给娘子送货。” 周素裳连忙道谢,忙又问,“能不能送我几张油纸,这糕点我一家吃不完,要分些给我娘家。” 刚好下晌要回一趟山上村,正好带去给爹娘。对了,还要给大伯带些。要请大伯给李信宝做保人,她总不能空着手去。 “先莫忙着送去,我再称些点心。” “好嘞!”摊贩笑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离开糕点摊子,周素裳手里捏着一块红豆沙糯米粉团子,边吃边看,这街上,可真热闹啊! 她在一家卖春联的摊子前住了脚,想起张氏这两日好似还没买对联,便低头在摊位上挑起了春联来。 周素裳慢慢踱过长街,再回来时,手里已抱满了各样物什。虽然东西都不很重,但从镇南走到镇北,也确实耗费了大力气。 她一脚踏进铺子,便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的撂进柜台后的空隙,坐在椅子上微微喘息。 李善宝走过来,一眼瞧见最上层用绳子扎成一叠的春联,惊讶,“你买了春联了?” “对呀,我瞧着娘没买,我瞧见便顺路买了回来。你放心,我买的春联齐全着呢,什么出门签、春条、斗方,还有粮仓联、牲口棚联都有,就连咱们院儿里的大杨树,我都买了。” 李善宝见她兴高采烈的说着,也不自觉扬了眉眼,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些,你花了多少钱?” “不过百来文,不多。”周素裳无所谓的摆摆手,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不懂行情,别是摊贩欺她面嫩,故意卖贵的给她,那就不太美妙了。 “善宝,往年你们买对联都花费多少啊?” 李善宝表情有些微妙,“往年都是买了红纸回来裁好,等三十这日交给老四写。” 他顿了顿,有续道,“红纸不贵,至多八文钱一张,家里还囤了许多。” 周素裳扶额,大意了,自己又花冤枉钱了。 李善宝瞧她皱成一团的小脸,轻声笑道,“老四今年可轻省了,有你这现成的春联,倒省了他的墨了。” 周素裳颇郁闷的瞪了他一眼,“快去干活儿去!” 临近年节,铺子就没有个空当的时候,周素裳带着几个娃娃一直忙到未时末,才离了铺子回山下村。 她走前寻到赵荷花,将张氏的嘱咐说给她,“……铺子里若人手够,你就早些回来,省得夜里天黑不好走。” 赵荷花笑的欢喜,“嘿嘿嘿,我就知道咱娘疼我!” 周素裳轻笑着摇头,她喊来几个小娃,“凌云、凌东、凌南,咱们回去了。” 李信宝主动提出要留在铺子里帮衬,周素裳也由他去。 周素裳买了许多糕点,拿出几块儿给三个娃娃分了分。其余的便分装在竹篮里,给每人胳膊上都挎了一个。 凌云一边小口吃着点心,一边将挎在胳膊肘的竹篮往上提了提,抬脚出了铺子。 等回了山下村,周素裳将糕点一一从竹篮里拿出来,拆了油纸封,一分作二,重新捆扎。一半留在李家,一半她带回山上村周家。 糕点有些多,她拿不动,照例喊了三个娃娃陪她去周家。 出门时李家小院儿已经堆满了桌椅板凳,李大头正在一趟趟往家搬借来的物件。这次几个儿子都不在家,只能劳累他一个半百的老头自己动手了。 张氏也从邻居家借了锅碗瓢盆来,正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刷洗。 张氏人缘好多了,她不是一个人干的,隔壁春婶子,李贵家的还有几个周素裳叫不上名字的大娘们都在帮忙。 几个妇人见周素裳出门,都含笑寒暄,“善宝媳妇儿要出去啊?” “嗯,回一趟周家,有些事。” 到了山上村周家,进了三房院子,就见孙氏满脸压不住的喜色。 周素裳不由松了口气,看来昨日周家并未有龃龉。 “娘。”她唤道。 “素裳回来了。”孙氏笑着迎上前,“快进屋坐,外头起风了,有些冷呢。” 又招呼凌云几个小的,“瞧着几个娃娃,真真懂事。”问凌云,“挎着竹篮沉不沉,里头装的什么?” 凌云声音脆生生的,“是糕点。” 屋里的启生听到声音跑出屋子,见了凌云几个格外高兴,“凌云、凌东来了!” 他这两日正被周朝明按在屋子里写大字,闷的快发霉了,此刻见了几个小娃开心坏了,“娘,小外甥来了,我陪几个小外甥玩会儿?” 孙氏一脸无奈,“去吧。” “哦呼!多谢娘!”说罢,便拉着凌云凌东的手往院子外头奔去,“凌南,快跟上!” 几个娃娃将挎着的竹篮搁下,凌云只来得及跟周素裳喊了一句,“娘,我陪小舅舅玩会儿。”就被启生扯着手腕拉远了。 第437章 县城的铺子 堂屋里,母女两个坐着闲话。 “娘,昨日我走后,您和大伯母没起什么口角吧?” 孙氏撇了撇嘴,起口角?何止啊。 “昨日你走后,老爷子把家分了。”孙氏平白直叙。 “啊?!” 这下周素裳震惊了,这么严重吗? 孙氏拆了油纸封,捏了块糕点细细嚼着,“老爷子主动提的,估摸着是想图两年清净。毕竟自从大房你启文哥着手家事以后,你大伯母心中的怨怼就一日比一日深了了。” 周素裳默然,她不好评价长辈对错。 孙氏又接着道,“今日族中长辈已然见证,咱们周家三房各立门户,各管营生,盈亏全在自己。” 孙氏心情不错,“这样多好,往年你爹照管那么多家业,累个半死不说,营收全归公中,最后还落埋怨,道是咱家占了便宜。如今各管自家,管他旁人是死是活。” “阿祖心里定然不好受,娘,我去瞧瞧阿祖。” 孙氏附和,“你确实该去瞧瞧他老人家,今次分家,你阿祖还特意给你留了家县城的铺面。你当时没在,可是没看见你大伯母的脸色,黑的哟,锅底似的。 你爹道,既是给你的,便将契书拿回来给你,谁晓得你阿祖竟不肯,道是要亲自给你。好似生怕我们做爹娘的贪了你的。” 周素裳垂了眸子,忽然有些难过,人老无依,无可信任。 她默默站起身,“是阿祖疼我。”似在跟孙氏解释周老爷子不是不信任周朝明,而是太疼自己。 “是,我晓得。”见女儿情绪低落,孙氏放松的心情也不由添上几分沉重。 周素裳挑了两包好克化的糕点拎在手里,出门往周老爷子的院子走去。 周老爷子上午才主持了偌大的分家事宜,身体乏累,心情也不佳,这会儿正在里屋躺着闭目养神。 院子里一个老仆正拿着扫帚瞎划拉着打发时辰,见她进来,忙问好,“大小姐好。” 她侧身避过,“安伯好。” “老太爷在里屋呢,小姐请。”老仆上前接过周素裳手里的糕点,殷勤指引她往里屋去。 周老爷子并未睡着,在听到孙女儿声音时,已然坐起来了。 里屋燃了炭盆,暖烘烘的。周素裳掀帘进去,便是扑面的热气。 “阿祖……”周素裳未语先哽。 “乖孩子,快过来坐。”周老爷子浑浊的眸光透着慈爱。 “阿祖。”周素裳走过去,坐在床沿,替周老爷子细细按着额角。 周老爷子躺了一下午,头脑昏沉,周素裳替他揉捏一会儿,脑中瞬间清明许多。 “阿祖,咱们到外头坐一会儿吧,莫躺的久了,晚上再走了觉,可难受了。” “成,听我孙女儿的。” 周素裳扶着周老爷子起身去了外间,便吩咐老仆,“安伯,将窗子打开透透气。” “是。” 屋外已有些寒意,周素裳不敢叫老爷子在外头走,便拉着他在堂屋里坐着说话。 她并未提及分家一事,好似全不知晓,只说一些铺子里的小趣事给他听,末了又问,“阿祖,明日我婆家杀年猪,家里要摆席,您若在家中闷的慌,不如去我那里走走?” 周素裳不过随口一说,想让他换个心情。谁知周老爷子一听,竟真的来了兴致。 “杀猪菜啊,”老爷子似在回味,“那可是许多年都没吃过那么热闹的饭了。成,我明儿一定去。” 周素裳见老爷子眉梢染上松快,才放下心来。 此次见阿祖,觉得老人家比前回更添苍老萎靡,许是年岁渐老,又见子孙不睦,故而心郁不畅。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周老爷子便从袖中取过一张薄薄的契纸,他放在案上,慢慢推到周素裳跟前。 “这是给你的。” “阿祖,我是出嫁女,您给过我嫁妆,家里的东西,我不能再收。”周素裳心头堵的难受。 周老爷子慈和的眸子更添心疼,“素裳,可是昨日你大伯母的话刺了你的心?你莫怕,你是阿祖的孙女儿,我给了他们那么多,只给了你这么一丁点儿,若他们连这都容不下,阿祖就不认这群不肖子孙了!” “不是啊,阿祖。”周素裳摇头,“我如今已然自食其力,不必家里帮衬,也能好好把日子过下去,所以,这个铺子,我不要。不是不能,也不是怕大伯母二伯母闲话,是我不要。” “你这丫头,恁般倔,这世上哪有嫌钱多烧手的。乖,给你就收着。” 周老爷子面对这个孙女儿,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愧疚。若非他,孙女儿原该有更好的前程。 “你若不收,阿祖心里难受。素裳啊,阿祖活到这岁数,以前看不开的事情忽然就明朗了。 一个家族若要兴旺,离不开同气连枝,可若心气儿不在一处,强聚在一起,反倒适得其反。 你大伯二伯那里,眼下是比你强些,或许你要仰仗他们的多些。可世事难料,兴许有一日,他们就要仰仗你了。” “阿祖别说这样的话,他们永远是我的的长辈。” “是啊,是长辈。你以后就拿他们当长辈敬着就成。这世上的人啊,活到最后,都是个面子情。处的好,就多来往,处的不好,就少来往。 所以素裳啊,你犯不着跟实惠过不去。握在你手里的才是你自己的。他们若这都容不下,你就少来往。他们若容得下,那就是娘家长辈,敬着就是了。” 末了,周老爷子又添了一句,“素裳,你可懂?” 望着周老爷子眼里的担忧,周素裳点点头。 她懂,阿祖是担心她太过感情用事,被情所困,往后会吃亏。 她不想阿祖一把岁数还操心她,既阿祖心有愧,她便安他的心,“阿祖,我记下了。铺子,我收。” 周老爷子这才笑了。 从周老爷子的院子走出来,她又提了糕点去了大房院儿里。虽昨日才起过龃龉,但正如周老爷子所说,他们是长辈,总不能一辈子冷着脸不见,总要有人打破僵局。 第438章 胎动 进了大房的院子,大伯母元氏见是她,脸上果然不虞。又见她手上拎着的几包糕点,脸色更是淡淡。 “找你大伯的吧,在书房呢。你认得路,我还有事忙,就不送你过去了。” 元氏不想应酬她,自己跟这侄女没什么情分。当然,也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周素裳是来找自己的。 周素裳也没有过分热情,同往常一样,福了福身,便去书房找大伯去了。 与元氏不同,周朝阳见到侄女,可谓欢喜。他还以为,昨日老妻下了周素裳的面子,她该是不会同大房来往了。或许就算她想来,孙氏也会拦着不让。 却没想到,三房这么大度,对昨日之事全不计较。真不愧是他周朝阳的侄女,一家人原该如此。 “素裳来了,快坐。你说你,来便算了,还拎什么东西。” “不值什么,不过在镇上瞧着点心不错,便买了些给家里人尝尝。” 周朝阳十分应景,当即打开捏了一块儿来吃,边吃边赞,“味道是不错,素裳果然聪慧。” 周素裳被逗乐,大伯当真疼她,不过买个点心罢了,竟还扯到聪慧上头了。 她也不绕弯子,开口跟周朝阳说了做保人一事。 周朝阳当即讶然,李家那小子……看年岁似是和启生差不多大,这就要老县试了?! 他心中惊讶又忍不住咋舌,这李家的祖坟是冒了什么青烟,怎地这文才种子尽往他李家投。 先前出了李明礼这个秀才,虽说最后死了,但也是个秀才不是。 再说凌云凌东,在他看来,只要这两个孩子勤勉,凭他们的头脑,来日秀才功名不在话下。 可他实没想到,李家竟还有个李信宝! 他沉吟片刻,抬头道,“你改日将李家老四带过来,我问问他的功课。” “好。”周素裳答应下来,又将明日自家杀猪请席的事情说了,“大伯若无事,明日就去凑个热闹。” 周朝阳脑中不过思量一瞬,便一口答应下来。 昨日因着分家一事,几房有些不愉快。如今侄女既然来请,也算递了个梯子来,他就此下来,也算缓和几房气氛的意思。都是血脉连筋的亲兄弟,总不能因着此事,一直这么冷着。 出了大房院子,她又进了二房院子。都是叔伯,她总不能厚此薄彼。 周朝皓对周素裳没什么意见,他知道自身的能耐,往后还得仰仗老三呢,因此对周素裳很是热情。 所以在周素裳邀他明日去李家吃席时,便满口应下。 出了二房,天色已然黯淡下来。如今夜长昼短,此时才不过酉初,日头已没了踪影。 寒气逼上来,周素裳不由拢了拢衣襟,迈步往前走。 小腹之下忽然轻轻一拱,一细微却清晰的动静骤然传来。 周素裳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按住腹部,只觉方才那一下异样触感绝非腹中胀气,不明缘由的慌乱瞬间攫住了她。 她惊的不轻,自己这是怎么了,莫非是腹中孩子有了异样?! 越是细想,心底越是焦灼,她急的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慌张的加快步子,想要赶紧寻到主心骨孙氏。 启生带着几个孩子在院里打马杖,孩童尖锐吵闹吵的孙氏头疼,索性躲去了里屋。 周素裳慌慌张张的奔进院儿里,见了启生,急问,“娘呢?!” 周启生见姐姐捧着肚子,一脸惨白,当即吓的一愣。他不是不晓事的孩童,从孙氏的只言片语中也知姐姐有孕一事。此刻见了她这副样子,还当小外甥出了不好,当即带着哭腔叫嚷起来,“娘!娘!” 孙氏在榻上假寐,听着儿子一副死了亲娘的叫嚷,一阵烦躁。 不过一瞬她就觉得不对劲起来,启生的声音不对。想到几个孩子正跟他在院中追逐,莫不是李家的孩子摔了? 她慌忙爬起来,快步奔进院子里,“怎地了?发生了何事?” 孙氏一把拽过启生,见他面色惶惶,拉过他前前后后瞧了个遍,连个油皮儿都没破。 又转头看李家的孩子。 凌云亦是磕巴起来,“娘!娘!”他边喊边朝周素裳跑去。 孙氏这才瞧见女儿,与启生一样,在瞧见周素裳的那一刻,脸色当即煞白一片。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跟在身后的孙婆子见母女抱着哭成一片,脑袋“嗡”的一声差点炸开。 她没往周素裳腹中孩子上想,她只当周素裳去了一趟周老爷子的院子,回来便如丢了魂儿一般,还当是周家老掌柜有了不测。 她一言难尽的拍着手,这可如何是好啊,周家今日才分家,转眼周老爷子就出意外,往后周家这几兄弟出门,脊梁骨还不得让人给戳烂! 孙婆子忙走上前去劝,“我的太太小姐哟,咱先别忙着哭,老太爷这会儿如何了?可请了大夫了?” 周素裳从惶恐中抬起头来,“阿祖怎么了?” 孙氏也朝孙婆子看过来,眼神里尽是茫然。 孙婆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意会错了。 她不敢说自己臆测老爷子出事,忙找补,“我是说小姐怎么了,可是不舒坦?方才从老太爷院儿里出来,老太爷可曾给小姐请了大夫?” 周素裳捧着肚子,觉得手心又有异动传来,不由满心惶恐,脸色越发惨白。 “我的儿,到底怎么了,可是路上磕了碰了?哪里不舒坦,你快说啊,你要急死娘啊?!” 周素裳泪眼婆娑,“娘,肚子里在动,在动,怎么办啊?” “什么、什么在动?”孙氏一时有些懵,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孙婆子垂下眼睛,盯着周素裳的小腹看了半晌。小腹平坦,裙摆干净。 又抬眼瞧了瞧她的脸色,除了焦急,也不见痛楚之色。 孙婆子到底年岁长些,或许也是旁观者清,她将孙氏拉到一旁,附在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孙氏眼睛瞪的溜圆,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孙婆子,又将女儿上下扫了一遍,觉得孙婆子所说,不无道理。 她镇静下来,上前拉过女儿的手往内室去。 转头吩咐孙婆子,“让这几个崽子莫嚎。” 第439章 各家送礼 内室软榻,周素裳轻轻抬手覆在小腹,细细感受着腹间那一下浅浅的微动。这是她的孩儿啊!她的孩子在努力长大,在用力的感受这个世界,她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汪柔水。 孙氏拉着她的手,与她说些妇人有孕的症状,“现在孩子还小,动的少。待到月份大些,每日都要动个几回…… 这本是常事,怎地?你婆母竟没告诉过你这些?” 周素裳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没有。” “你那婆母生了几个孩子了,这都不跟你说?罢了,你如今晓得就成。你也是,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孙氏抚着胸口,惊魂初定的模样。 周素裳站起来,“娘,是我的不是,惹娘担心了。” 孙氏,“站起来做甚,快坐下歇着。” “不了,天色眼见的晚了,我回去了,省得路上摸黑,夜路不好走。” “那成,娘送你出门。” 周素裳带着三个娃娃往家走,今次还好,到李家时,天色还未暗,影影绰绰辨的清人。 院中桌椅仍堆着,几个木盆摞在一起,靠在檐下。灶房里,张氏正在烧饭,“老大媳妇儿回来了,过来灶间暖和暖和。” 周素裳走进去,在张氏身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到灶膛前烘手,“娘,明日酒席准备了几桌?” 张氏掰着手指头算,“咱家亲戚不多,我娘家明日来一桌,老二老三丈人家各一桌,你娘家那边一桌。咱村里的行情客再撸个五六桌,便是这些了。” 这样算下来,也有个十来桌了。 “明日善宝他们不回来,咱自己人可能忙的过来?”周素裳有些担心。 “不必操心,我都安排好了。帮忙择菜的,洗碗的,造饭的,端盘子跑腿儿的,都请好了。” 周素裳想起明日阿祖也要来的事,觉得还是跟张氏通和个气,“娘,明日周家那边,我阿祖大伯他们也会过来。” 张氏登时一阵紧张,“周、周老太爷要过来?” 周素裳点头,“对……”她正待说什么,却见张氏一抬屁股离了矮凳往外走,“大头,大头过来!” “干啥?火急火燎的!”李大头正在猪圈瞧猪,眼见大肥猪明儿就变成肥肉了,莫名的这心中竟然还有些不舍。 “去、去村正嫁一趟,请他明日过来陪客。” 李大头一愣,“陪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周亲家啊!”张氏压低声音道,除了周家人,哪家的客人需要村正过来陪? 李大头闻言不乐,“我不能陪吗?干啥非得喊村正?!” “让你去就去,别磨叽。我可告诉你,刚老大媳妇儿可说了,明日周家老太爷会过来。你想想,咱村儿里谁家有这份殊荣,能劳动老地主登门做客?!要村儿除了村正,还有谁能够得上身份坐老地主的右首。” “周老爷子?”李大头立马重视起来,“成,我去。” 次日一大早,李家小院儿便响起凄厉的猪嚎。 几个邻里青壮应邀来帮忙,抓猪脚的抓猪脚,薅尾巴的薅尾巴。他们合力抬着挣扎嚎叫的生猪,按在并列的长凳上,不让猪动弹。 李信宝昨日就知今日要杀猪,因此一大早便赶回来,以期能帮上什么忙。 此刻三个娃娃都围在他腿边,龇牙咧嘴的瞧着奋力挣扎的大肥猪。那表情,似有些害怕不忍,又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欢喜。 老练的屠户甩着坚实有力的膀子快步上前,他的掌心稳稳攥着一柄磨得寒光锃亮的杀猪刀。找准猪颈要害,手腕发力,只听“噗呲”一声轻响,锋利的刀刃稳稳捅了进去。 温热猩红的猪血瞬间喷涌而出,“哗哗”落进底下接好的大木盆里,溅起细碎血花。 方才还凶悍挣扎的肥猪,挣扎的力道骤然弱了大半,凄厉的嘶嚎渐渐微弱,四肢无力地抽搐耷拉下来。 妇人们早烧好了热水,一盆盆热水浇上了猪身。褪毛,开膛破肚,剔骨割肉。 不过半晌功夫,骨肉已然全然分离,肥瘦猪肉分门别类码在宽大案板上,板油、肋条、精肉、肘子摆放得清清楚楚,连猪血也单独盛好,留着做血肠与年节吃食。 张氏将刀头肉单独放进盆里,这是留着岁节敬爷的,可不能跟其他的肉弄混了。 院中的分割工作渐渐收尾,灶房内外则彻底热闹起来,一众妇人各司其职,热火朝天地张罗起杀猪宴的菜肴。 案板上刀声笃笃,妇人将肥瘦相间的猪肉切成肉片,一部分用来炖酸菜,一部分剁成肉泥,预备炸成酥肉丸子待客。 有人忙着打理新鲜猪血,拌上盐与香料灌入肠衣,捆扎成段下锅炖煮,做成紧实喷香的血肠,拿来炖酸菜,最是美味不过。 院外的空场早已错落摆好了一排排木桌与长凳,院门处单独支起一张气派的八仙桌。村里一位识字的老先生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以红纸装订成册的礼簿,手执毛笔,正低头逐一记下乡邻们送来的贺礼与份子,落笔工整,条理分明。 前来送礼的村民各家手里都拿着东西,或十来个蛋,或二尺花布,更有不想麻烦的人家直接捏着十个铜板放在了礼单桌上。 众人脸上皆是洋溢着吃席的喜色,手里捏着瓜子,一边嗑,一边围在记礼单的桌旁,低声议论着各家送来的礼数轻重。 一位豁牙的老婆婆抻着脖颈,好奇打探,“仁宝、义宝两家的亲家可来了?都备了啥礼?” 一旁嗑着瓜子的妇人随口吐出瓜子皮,连忙接话,“早就到了,仁宝媳妇娘家送来一块儿粗麻布,外加二十来个鸡蛋,一行人足足来了七八口人。” “哎呀,那这礼未免薄了些。我瞧今日的席面这般丰盛,肉也有,蛋也有,七八个人少说也要占下一整桌,这样薄的礼拿过来,大头家可是亏了。” “可不是嘛,义宝媳妇儿娘家的倒是不差,拿了好几尺细棉布、两包糖封,还添了五十文铜钱。” “那可真是厚礼了!对了,周地主家的人来了吗?他家富贵,礼拿的定然不差?”老婆婆紧接着追问。 妇人微微撇了撇嘴,神色透着几分内情,慢悠悠道,“眼下还没见到人影,这事可不好说。” “究竟是怎么回事?快讲讲!”周遭围观的乡邻立刻纷纷围拢上前,个个竖起耳朵想听缘由,就连伏案书写礼簿的老先生,也不由得停下了执笔的手,悄然侧耳倾听。 第440章 整银三十两 “我娘家侄女婆家在山上村,听她说,周家分家啦!”妇人声音压的很低,一脸的神秘兮兮。 这话果然勾起旁人的好奇心,纷纷问道,“不会吧?周家几兄弟平日里处的挺亲香啊,咋还会分家呢?” “这咋不会,有时候亲香不亲香看的不过是个表面,内里如何,咱们外人咋能知道。我侄女说的真真的,说这事儿整个山上村都传遍了。” “哎,那周家分家吵架没有?”另一个妇人好奇极了,“以往哪家分家就没有不吵闹的,打破头的都有,周家地主门第,分家不知道跟咱们农户人家一样不一样?” 众人围拢的更紧,头挨着头,凑成一堆。 妇人却没有接着说下去了,“人家高墙深宅的,吵没吵的,咱们从哪儿知晓呢。” 一众围观乡邻只觉没听过瘾,冬日里农事停歇,闲来无事,最喜闲谈邻里间的八卦传闻当作消遣,这般周家大宅的内里秘闻,更是引得众人兴致高涨,不肯歇口。 “依我看,定然是吵了。”一名妇人说的笃定,“自来分家就没有不吵闹的。周家家大业大,这分家定不可能分的分厘不差。人都有私心,谁都不想吃亏,可分家总要有人吃亏。若吃亏的人不愿忍,那必定会吵闹起来。” 一旁有人连忙附和,“对对,你说的很是。没想到啊,这地主家分家跟咱庄户人家也没什么两样。” 说话的村人撇着嘴,眉眼间隐隐带着几分轻鄙,仿佛亲眼目睹了周家分家争执吵闹的场面一般,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屑。 写礼单的老先生听他们说的不像,轻咳一声,“大家都是消停消停吧。周地主家宅心仁厚,这些年来赁了田地给咱们村子种,租子收的也公道。若遇天年,减租也是有的。 你们尽管出去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还能不能找到这么厚道的主家?你们不思感恩也就罢了,竟还议论起主家的是非来了。 你们方才的话若传扬到周家人的耳朵里,人家一怒,把土地收回去,那咱村儿佃着周家地的佃农可吃啥喝啥?” 众人一时静默,嗑瓜子的妇人也停了动作,脸上讪讪。无他,她家就种着周地主家的地呢! 所以方才众人问话,她才不愿意继续说下去。可话头终究是她挑起来的,若真有人把这话传出去,最先倒霉的一定是她。 妇人慌忙找补,“老先生的话大家都听到没有,方才那话咱们私下议论议论就成了,可莫要往外头说去,再误了咱村里人的生计,那可是大大的罪过了。” 围观村民晓得轻重,也都“嗯嗯啊啊”的附和几句,这个话茬便就此岔过去了。 时近晌午,山上村的乡道上,远远驶来两辆青帷牛车,车轮碾过石桥与土路,不多时便稳稳停在了李家院子门外。 张氏站在灶房门口,探着脖子四下张望,一眼便看见周素裳正站在院中大树下,看一众妇人忙着灌肉肠。 她抬手在围裙擦了擦湿漉漉的双手,快步朝周素裳走了过去。 “老大媳妇儿,过来。” 周素裳正瞧着热闹,忽见张氏对她招手。 “娘,怎么了?” “老大媳妇儿,这眼看开席了,你娘家那边可说了几时来?是不是他们有事耽搁了,要不要让凌云几个小的去村外头迎一迎?” 周素裳头一次瞧杀猪,看的兴起,一时竟忘了时辰。 “已经快晌午了吗?”她探头朝院外望了望,阿祖和爹娘他们还没来吗? 是了,该是没来的,不然,早来找她了陪着了,哪会让她这么闲溜达。 她瞧了眼日头,转身朝门外走去,“我去瞧瞧。” 才出门,便听门口众人的惊呼声。 “十两!” “又是十两!” “周家三房人竟是分开上份子的,大头家这次是发了,整银三十两呢!” 周素裳几步跨出了门,一眼瞧见人群中间的阿祖,华发如银,精神矍铄。他拄着鹤杖,正侧身听身边的李村正说话。 “阿祖。”周素裳轻唤。 她缓步走到周老爷子身前,微微福身,“阿祖康健。” 同来的还有周家三房周朝明夫妇同儿子周启生。另周家大房周朝阳、周启发。周家二房周朝皓夫妇。 周素裳一一见礼。 早有知客候在一旁,指引着周家众人去席上入座。 周家人一走,礼单桌旁顿时哄然,议论声四起。周素裳离的远,听不太真切,多是感叹艳羡之意。 周家男子一席,由李村正作陪。 而孙氏和向氏,则在周素裳的带领下,和罗梅花的嫂嫂还有赵荷花的亲娘嫂子坐了一桌。 已是晌午,随着知客高声一呼,“远来的客!近来的亲!大家都坐好!开席喽!” 村里几个年轻小伙儿端着托盘从院门鱼贯而出,一盘盘菜肴上了桌。 农家菜不讲究样式,要求是量大管饱。一盘盘荤菜都堆的冒尖儿,腾着香喷喷的热气,环绕在小院儿内外。 不同于旁的客桌,菜盘一落就被坐席的人伸长的筷子抢了个干净。 周家人这桌,李村正陪在周老爷子身侧,殷勤的劝菜。周老爷子象征性的夹了一筷子酸菜,便示意众人开吃。 周朝阳左右看了看,瞧见李大头正在隔壁桌坐着吃菜。再看他身侧,一个年岁和他差不多的庄稼汉,正咬着一片肥肉吃的香。 他扫视一圈,看向李村正,“李村正,不知这李家的四儿子现在何处?我瞧咱们这桌还空着,不如把他唤过来,一起吃饭。” 李村正一愣,李家老四?信宝? 他站起来看了看坐席的人,浑没瞧见李信宝的身影。 他想,多半这李信宝是没来坐席的。农家东西金贵,莫说坐席,但凡家里来了客人,孩子们都是没资格上桌的。 不过周家人富贵,想来也是不知这等规矩,他不好明说李信宝没坐席。 便道,“周大爷稍候,我去寻一寻。” 李村正离了席,心中暗自纳闷,周家大爷好端端的,找李家老四做甚?一个半大娃娃罢了。 第441章 考校功课 李信宝确实没在席上,他带着三个侄子躲在西厢房里,一盆烩菜摆在床边儿上,四个李家小子每人手里一个白馍,吃的正香。 家里的凳子都搬去外头待客了,四个人就这么站着吃。桌子也没有,李信宝将被褥一卷,空出一片地方,菜盆子就这么摆在床上。 李村正在院子里寻了一圈儿,没瞧见人,张氏也不知往哪儿忙去了,连个问话的人都找不见。 有个择菜的大娘见他在院儿里晃来荡去,不由发问,“我说村正兄弟,你不在外头席上陪客,来这院儿里做甚?” “哦,找人。”李村正随口应道,“老嫂子,你可看见李家老四了?” 大娘一抬手,指向西厢房的木菱窗,“娃娃们都在屋里头吃饭呢,你喊他做甚?” 李村正眼睛一亮,忙去敲门。心说,可不是我要喊他,是周家人要李家老四作陪。 也是奇了怪了,就算要喊个小娃娃作陪,也该喊大房的便宜外甥凌云啊,怎喊起李信宝来了? “笃笃”敲门声过,李村正叫走了李信宝。 屋内三个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会心一笑,真好!又可以多吃两口肉了。 李信宝出了屋子还有些懵,村正叔也没说明白,只说让他去外头坐席。 路过李大头时,见他爹望过来,还以为是他爹叫他。当即停了步子,屁股一扭就挤过李大头要坐下。 李大头当即瞪了眼,碍于周围人多不好发作,只咬着牙悄声道,“别的地儿吃去,没见这桌挤不下了吗?!” 李信宝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李村正当即拽住人的脖领将人薅起来,转到周家人这桌上。 将人按在周家小少爷周启生身旁,李村正这才去落了座。 李信宝有些慌,咋把他领周家席上来了? 他跟周家人没怎么打过交道,不知其脾气秉性,因此内心慌乱。又因出身局限对周家门第有着低人一等的卑怯,更是不知如何开口。 正不知怎么办时,谁知一抬眼,就撞见周家大爷一脸和煦的笑。 李信宝忽然反应过来,慌忙站起身,对着周家众人一一行礼问好。 李大头正吃着菜,忽然听到老四问好的声音,便朝后头瞥了瞥眼,这一瞥,可把他惊了一跳。 这没规矩老四,咋跑周家人席上去了?! 他站起来,正待呵斥。 周朝阳朝李信宝招招手,“你是叫信宝?立身为信、成才为宝,好名字!”他夸道,“来我身边坐。” 又踢了踢身旁正吃菜的周朝皓,“你去对面坐。” 周朝皓嘴里的菜还未咽下,对自家大哥的这一举动感到莫名。 瞧他看李家老四那眼神,柔的好似三月里的春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相女婿呢!可惜,周家没闺女了。 他不知自家大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人前,他这个当弟弟的自当恭敬。于是,老老实实让了位置。 李信宝更加慌张,连声说着“不敢。”眼见周朝皓走开,只能挪了步子去到周朝阳身边坐下。 邻座的李大头有些傻眼,这是干啥呢? 周朝阳见李信宝坐好,扬唇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一旁的空盘子里,端到李信宝面前,面露和善,“吃吧。” 李信宝浑身一抖,这眼神太过关切,仿佛在看自家晚辈。但此次之前,李信宝从未与周家大爷多说过一句话,因此周朝阳这个反应,李信宝——害怕了。 “多、谢周大爷。” “叫什么周大爷,你大嫂是我侄女,你和自家侄子也差不多,便同她一样,唤我一声大伯吧。” “是,多谢大伯。”李信宝只能从善如流。 酒过三巡,菜肴渐尽,这场宴席很快便结束了。席间有周朝阳在一旁频频照拂,反倒让李信宝吃得局促拘谨,全程心神不宁,食不知味。 宴席已散,几个眼力活络的后生立刻上前,撤去桌上残羹碗碟,重新沏上新茶奉上。 周朝阳端起茶杯浅饮一口,抬眼打量。李信宝身姿端正、神色沉静,一派少年老成的气度。 反观自家侄儿启生,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孩童的好动心性,早已按捺不住,一心想着离席玩耍。 他心中轻叹,这李信宝,怎就不是他周家的人。 “听你大嫂说,来年春日你打算下场参加县试?”周朝阳看似随口一问,端着茶杯缓缓啜饮,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李信宝的神情。 李信宝连忙拱手行礼,“正是。夫子觉得我课业尚可,劝我前去一试。我想着即便未能考取,去考场历练一番、积攒些应试经验,也是一桩好事。” 他言语间始终姿态谦卑,心知大嫂定然已经提过请周家大伯作保人的事,如今对方主动问及,自己万万不能一味怯懦,便郑重开口恳请。 “此番应试,还要劳烦周大伯出面为我作保,这份恩情,信宝铭记在心。日后若学有所成,定不会忘记今日大伯相助之恩。” 这番话说的漂亮,周朝阳嘴角含笑。不过是做个保人,就算没有他,也会有旁人,不过花几个钱罢了。这孩子竟还扯到恩情上去了。 周朝阳放下茶盏,面上依旧是温和从容的笑意,他垂眸思忖,觉得还是有必要考校一番李信宝的学问深浅。虽说有私塾里夫子看好,但自己身为保人,也不能对他的功课一无所知不是。 “既然决意赴考县试,四书根基便是重中之重,我且问你几句经义。” 李信宝立刻端正身形,拱手躬身,“大伯尽管出题。” 周朝阳微微颔首,先拣了县试最常考的《论语》,挑中的几段名句,或是令他释义,或是问起行文章法,甚至随口出了一句小题,让他简略构思破题思路。 接连数问下来,李信宝应答稳妥,背诵典籍一字不差,经义见解虽算不上惊才绝艳,却扎实通透,看得出平日里课业下了苦功,绝非死记硬背的泛泛读书。 周朝阳眼底的欣赏再也藏不住,语气更真切了几分,“不错,根基打得牢,这般学识,下场县试确实有一试之力。你要的保结文书,我自会为你妥善办妥,不必忧心。” 李信宝连忙再度躬身道谢,“多谢大伯”。 第442章 谁才是李信宝的亲爹 宴席罢,除帮衬的几名村人外,其余吃席的客人已经散了。 李大头送完李仁宝的丈人、自己的亲家,回过身来,见周家人仍坐在席上闲聊说话。而四儿子李信宝正坐在周家大爷身边,毕恭毕敬的斟茶递水。那模样,比对他这个老子还要殷勤三分。 他冷哼一声,扭身回了院儿。 真真是气死他了! 老四这个不孝顺的,对自己老爹爱搭不理,对旁人家的大伯倒这般贴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周家的崽呢! 李大头叉着腰,犹自气了一会儿。转头想了想,觉得不对。 自己才是老四的亲老子,眼看老四已然长成,听说学问还不错。且转眼就要去县里考试,若当真考过……不行!这个节骨眼儿上,可不能周家人给笼络去了。 此时已吃完了席,孙氏和向氏还有周素裳也走过来,三人在一条长凳上挤了挤坐下。 启生坐不住,去院子里寻凌云几个玩闹去了。 孙氏听着大伯子与李家老四的对话,不由惊讶,悄声问周素裳,“你婆家老四这就要考县试了?” 周素裳点头,“嗯。” 孙氏不由咋舌,“这若是考过了,可就是咱青石镇头一份了。以往还没听说有年岁这么轻的童生。” “但愿如此。”周素裳亦作此想。 李大头在院门口揉了揉发僵的老脸,扯出个客套的笑,这才出了门,来到周家桌前。 “哎哟各位亲家,今儿晌午客人多,招待不周,还请亲家们原谅。” 周朝明摆摆手,表示不在意,“坐。” 周家桌此时坐的满当,已无空位给李大头坐。周朝明说了个“坐”字,指的却是旁边还未收拾起来的空凳子。 李大头心里不满,想着你们周家一家子亲亲热热的坐一桌,让我坐在一旁当个陪衬,真是瞧不起人! 他心里有火,却不敢对周家人发,只朝着李信宝呵斥,“老四,你是这家的客人啊!没见你拴子哥他们都忙着干活,你倒好,还在这儿坐的四平八稳的!” 李信宝听了话,当即站起身来,对着周家诸人一拱手,“各位叔伯婶子稍坐,信宝先去忙活了。”说罢便离席,跟拴子他们一同说起桌凳碗筷。 李大头见他还算老实,没有违逆他这个做父亲的意思,这才心气儿稍平。 他乐呵呵的扭头搭话,“孩子家家的,懒的很,一点儿规矩都不懂,让亲家见笑了。” 周朝阳收回视线,轻嗤一声。若不是见李信宝和凌云凌东还算聪慧,像李大头这样木不愣登的乡下汉子,他都懒得搭理。 他也果真没有搭理,而是站起来,对周老爷子说,“爹,时候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返家了?” 周老爷子世情通达,倒也能理解李大头的别扭,可理解不代表赞成。 两家本是亲家,今日晌午周家三房齐齐出动,说到底是给孙女儿周素裳涨脸面。可难道不是给李家涨脸面? 这李大头身为李家大家长,整个晌午席间都不见他来客套一句。甚至这会儿还当着他们的面儿呵斥孩子。 他睨了一眼李大头生硬的笑,心中忍不住冷哼,这李大头,可真是不会做人。 “是啊,时候不早了。”周老爷子扶着桌子站起来。身旁的李村正慌忙搀扶。 周家众人见老爷子起身,也纷纷起身欲走。 李大头忙站起来相送,“亲家,这就走了,不再喝会儿茶?” “不了。”周朝阳冷冷道。 周素裳搀着孙氏,跟在人群后头。整个晌午都没找到合适的时机与娘说话,只在这会儿才觑了个空儿。 “娘,家里这次来怎拿了这么重的礼?”三房各十两,足有三十两,抵得上她铺子一个月的营收了。 孙氏笑了笑,心情很是不错,“这是老爷子决定的。有些话不方便在外头说,总之,咱家今晌午又分了一次家。” 这话把周素裳震惊了,“怎会、又分一次?可是家中谁人对上次分家一事不满,觉得不公?” 孙氏微笑着摇头,“你大伯母虽对上次分家不满,但最后也没怎么闹腾。是今日老爷子招三房人过来给你送礼,大家正在商议过来随礼该拿多少合适。 谁知你二伯突然哭穷起来,道是囊中羞涩,怕是拿不出钱来。” 孙氏一脸的鄙夷,这话也不知怎么说的出口的,二房两口子每月月银也不少,硬是一文没攒下来。 反正这话她是不信的。 不过孙氏还是挺感激二房的,也是因此,周老爷子才提及,要将账上现银也给三兄弟分的事。 “是我糊涂。如今新粮没下来,铺子收租也要等到明岁,老二手里没钱也是实情。 上次分家仓促,只给你们分了铺子田地。账上还有万把两银子,也一并给你们分了吧,省得你们惦念。” 回忆拉回来,孙氏瞧周老爷子在周朝明的搀扶下正上牛车,她连忙对女儿道,“此事你知道就行,不必对李家人言。” 周素裳点头,“娘,我晓得。” 送走周家人,周素裳便清闲下来。其实这一整日她都挺清闲的。 张氏体谅她身怀有孕,万事不叫她沾手。她也乐的自在,没得有福不知道享,自己找罪受的理。 周素裳脚步一迈,打着哈欠往里屋补觉去了。 院子里两名妇人悄声说着话,“看,又不干活。” “嘘,别说,人娘家拿了三十两银子的礼呢。要我娘家这么硬气,我也不干活。” 周素裳一觉睡的昏天黑地,再醒来时,竟听到院子里传来赵荷花的声音。 “娘,肉骨头还要熬多久,我都饿坏了。” 周素裳眨了眨眼,茫然的看向黑乎乎的帐顶,外头已彻底黑下来,屋子里不见一丝光亮。 她摸黑撑起身子,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摸索着穿上绣鞋。 “哎呀!” 周素裳才站起身来往前迈步,右脚忽然没了知觉,身子一斜人就歪下去。 多亏她反应还算灵敏,双手连忙撑住身旁的妆台,这才没有摔倒。 第443章 崴脚 周素裳还在心有余悸地暗自庆幸,还好不曾摔倒。 谁知不过转瞬,脚踝处骤然翻涌开一阵闷胀剧痛,细密如针扎般沿着皮肉蔓延开来,痛感一圈圈散开,径直牵连至整个脚面。 她疼得身子一缩,伤脚全然不敢落地受力,只能咬牙撑着妆台,一点点挪回床边坐下,眉心紧紧蹙起,难掩阵阵袭来的痛感。 而此时院子里的张氏也已听到那声惊呼,那声惊叫短促痛楚,慌的她心头一跳,当即生出几分不安。 “老大媳妇!你可是有事?”张氏满心担忧,快步朝着里屋走去。一旁的赵荷花许是许久没见到婆母,竟生了几分撒娇意味的歪缠,扯着张氏的袖子轻唤,“娘,炖的肉骨头啥时候才能吃呀?” “吃吃吃,就知道吃!起开!”张氏满心焦躁,里屋黑漆漆的,也没有点灯。 那一声惊呼她听的真切,就是老大媳妇儿的声音。莫不是屋里黑灯瞎火的,老大媳妇儿看不见路,摔了? 她心里像揣着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抖着手好不容易点了堂屋的油灯端在手里,便急匆匆往西次间去。 留赵荷花立在堂屋门口,撅着嘴一脸委屈,“我又咋了嘛,不是你让我回来吃肉的吗?” “娘,我没事,就是脚崴了一下。” 周素裳听到张氏的声音,出声安抚。她摸了摸小腹,没有什么异样。孩子这会儿也没动,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她肚子里熟睡。 她轻笑,这孩子,倒是个心大的,这都不醒。 可下一瞬,周素裳嘴角的笑就凝固了,脚背一阵阵的痛揪扯在一起,痛的她心口一悸。 张氏已推门进来,灯火影影绰绰,辨的清楚。 周素裳皱眉忍痛的表情落在张氏眼里,让她莫名一慌,“哎呀孩子!你是哪里不舒坦?!” 张氏视线下移,落在周素裳的小腹上。 “脚崴了一下,有些痛。” “肚子呢?肚子痛不痛?”张氏连忙问。 周素裳再次感受一下,可能孩子这会儿被张氏一惊一乍的叫声吵醒,不满的隔着肚皮踢了她一脚。 她安抚的拍了拍小腹中的孩子,“肚子不痛,就脚痛。” 张氏闻言蹲下身,将油灯搁在青石板上,凑近她的脚,轻轻褪去鞋袜。 饶是张氏动作一再轻柔,周素裳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 张氏抬起头,眸中担忧之色明显。“好孩子,你且忍一忍,我先看看伤的如何了。” 说罢便去瞧她脚上的伤。 脚踝已然微微浮肿,连带整片脚面都高高胀起,皮肉泛着青紫交错的淤色,一眼便能看出伤势不轻。 “呀!怎伤的这样重,这可怎生是好?” 她扶着周素裳,“来,你先躺下莫动,我叫你爹快去请个大夫来看一看。” 张氏扶着周素裳躺好,将油灯留在屋里照明,自己则快步出了屋子。边走边念叨,“这可怎么是好,这大过年的,怎就伤了脚了……” “大头!李大头!快去请大夫!老大媳妇儿脚崴了!” 张氏嗓门儿响亮,周素裳躺在里间耳朵都不由震了震。 一时李家院儿里惊慌起来。 先是赵荷花大呼小叫的声音,“啥?大嫂脚崴了,可是摔着了?摔着孩子没有?” 随着“啪”的轻响,赵荷花声音顿住,该是被张氏拍了巴掌。 接着便是凌云,小家伙儿“噔噔噔”的跑进来,嘴角撇成了烂碟子,一开口,哭声便漫出来,“娘,你有没有事?” “娘没事,你莫哭啊。” 约莫半个时辰后,老大夫背着药箱踏进了门。 “这大过年的,咋恁不当心。” 张氏着急道,“大夫,您先莫要埋怨她了,还是先给她看看脚吧。” 老大夫不开口了,他在张氏搬过来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瞧了瞧周素裳的脚,随后,挪开视线。 “怎么伤的?” 周素裳此刻已从疼痛中缓解过来,听到大夫问话,便说了事情经过。 老大夫沉吟片刻,又问,“怎么个疼法儿?” 周素裳便又细细形容了一遍。 “筋骨里头可会跳着疼?”老大夫又问。 周素裳蹙眉想了想,随即摇头,“没有。” “不碍,不过踝骨踒挫,筋络抻裂,络脉破损,败血淤滞于足跗之间罢了。算不上什么大毛病,我开两贴膏药贴着,养上十天半个月的也就好了。” 老大夫开了药箱,拿出两团黑乎乎的药膏来,屋子里瞬间漫开刺鼻的药味,周素裳闻的皱眉,瞬间捂了鼻子。 “哎呀大夫,我人老糊涂了,竟忘了跟您说我这儿媳有身子了,您这药膏她用起来可会有妨碍?”张氏忙上前阻拦,生怕老大夫的一贴药膏直接糊周素裳脚腕上。 老大夫闻言皱了皱眉,“怎也不早说?”险些用错了药。 “这样吧,我开两副温和的方子,先喝个两剂。至于外用的药……,去找些丝瓜络来,我再给配些生地、赤芍、忍冬藤、淡竹叶,一并捣烂,再加少量鸡蛋清调和成药泥,敷在肿胀处,一日一换。 最近这两日,就不要下地走动了,你这伤,要以静养为主。” 老大夫说罢,便执笔写下药方。张氏忙从钱袋子里取了诊金递给老大夫,又使唤李大头跟随老大夫前去抓药。 张氏思忖,万幸今日摆席见了些礼钱,要不然这会儿连诊金都拿不出来了。 李大头走后,张氏也忙碌起来。丝瓜络有,夏日的老丝瓜晒干存放在院墙的墙洞里。 张氏抽出一个黑皮丝瓜,使劲在地上敲起来。要先把皮敲碎撕去,再将子捶出来。这个活还挺费事,张氏捶了一会儿,便喊凌云,“你们仨,过来捶。” 使唤了几个小娃干活,她便赶紧去了灶房,膛里的火早熄了,她拾了一把软柴点了火,重新燃起来。 赵荷花坐在周素裳床前,嗅着浓郁的肉香,不由自主的吸了吸鼻子。 “大嫂,待会儿肉炖好了,你还能吃的下去吗?”赵荷花试探着小声问。 第444章 肉骨头的诱惑 周素裳无奈的翻了眼帐顶,“荷花,我是脚受伤,又不是口受伤,为何吃不得?” 张氏端了一碗骨汤进门,汤色是温润奶白,不见半点油腻浑浊。汤里卧着几块炖得酥软的筒骨,筋骨早已炖得软烂。顶上捏了撮芫荽,骨肉的鲜香浸着芫荽的清爽,顺着热气丝丝缕缕萦绕开来。 “老二媳妇儿说的什么胡话?!你大嫂伤了筋络,最是要骨汤滋补温养,咋地就不能吃肉了?!” 赵荷花顿时露出几分委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心疼大嫂。咱家好不容易吃一回肉,若是大嫂这回吃不上,那不是可惜了嘛。” 她盯着张氏手上的那碗骨汤,吸了吸鼻子。她自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这是给她的,“娘,我来端给大嫂吧。” 说着便准备接手。 “不必了。”张氏绕过她,将骨汤放在妆台上,屋子里也没有炕桌之类的物件儿,只能往妆台上摆。 “将你大嫂扶起来,就坐这儿吃些吧。” “哦,好。” 周素裳在赵荷花和张氏的搀扶下坐起,小心的下了床,坐在妆台边小口喝了一口汤。 “娘,你们不必守着我,饭食既做好了,便去吃吧,省得待会儿汤凉了就腥气了。” 赵荷花当即点头,“成,大嫂。那我们这就去了。” 张氏瞧了一眼周素裳挪在一侧的伤脚,叹了口气,“成,我们就在堂屋,你若有事就喊一声。” 周素裳点头应下“好”字。 二人这便出了屋子。 赵荷花方才还皱巴的脸立时变成晴天,喜气洋洋的。 院子里,凌云几个小的已捶干净了好几个丝瓜络,张氏招招手,唤他们。 “丝瓜络够了,别捶了。你们几个去洗洗手,咱们吃饭了。” 几个娃娃一听,忙去洗手。 赵荷花在灶台前拿着长勺捞骨头肉吃。她瞥了眼锅里还在“咕嘟嘟”冒泡的肉汤,心想,这汤有啥好喝的,还是肉吃着实在。 她还算顾念几个小娃和公婆,除了给自己捞了满满一大海碗肉骨头,给几个小娃和婆母也盛了一碗。喜滋滋的往堂屋端。 凌云洗好了手,并未坐在桌前等吃,而是小跑着去了西次间。 屋里的周素裳听的“吱嘎”门响,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伸了进来,正怯生生的盯着她。 “凌云,快进来,可是饿了?” 凌云眨巴着泪眼迈进了屋。 她撕下一块煮的酥烂的肉,填进小凌云的嘴里。 凌云嚼了嚼便囫囵咽下去。 周素裳当是他饿狠了,又撕下一块儿来,“慢点儿吃,别噎着。” 凌云小手忙摆了摆,“娘,你脚还疼不疼?” 周素裳一愣,望见凌云泪汪汪的双眼才知这孩子是在心疼她。 心尖儿泛起一阵感慨,凌云有这孝心,不枉她疼他一场。 “不疼了,你看,娘都没哭呢。” “真的不疼?” “真的不疼。”周素裳顿了顿,“好了,快去吃饭吧。今儿的晚食可是好,待会儿你去晚了,小心凌东凌南把你的肉抢没了。” 凌云摇摇头,“凌东凌南现在已经不抢吃食了。” “是吗?那再好不过了,你们兄弟不争不抢,互相谦让才是懂规矩的好孩子。” 周素裳心中暗自感慨,不过短短数月,几个孩子吃饭时竟已改掉了争食的习气,可见读书着实有好处。 最起码,圣贤书实实在在教会了他们何为礼义廉耻,教养心性都慢慢稳重起来。 堂屋里,赵荷花盛好了饭,眼巴巴坐着等人到齐。 好不容易大伙儿都来了堂屋坐下,赵荷花伸手捞了一块儿大骨在手里,正要下嘴啃,忽听李信宝问道。 “娘,咱们不等爹回来再吃吗?” 张氏眼皮都没掀,“不等。” 肉骨头的诱惑还是很大的,李信宝闻言便也没多说,几个小的更是没话。 张氏一声“吃饭”令下,在坐众人便立时抱着肉骨头啃的头也不抬。 待吃完了饭,赵荷花一抹嘴,一脸满足的起身,殷勤的收拾桌子。 骨头不能扔,丢在院墙角晒干。等到来年敲碎了埋地里做肥料,或是直接卖给收骨头的贩子,也值不少钱呢。 凌东还在跟肉骨头较劲, 一根软筋缠在骨头缝里,他怎么也咬不出来。 赵荷花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傻蛋!想吃肉锅里还有,娘给你盛去。” 凌东捂着头抗议,“娘,你莫要打我的头,给我打傻了,万一将来读书不灵光了,比不上凌云可怎么办?再说我早就吃饱了,之所以要将这根骨头啃净,是惜物不浪费的道理,您懂不懂?!” “哎,你这臭小子!还教训你你娘来了,我看你是皮痒了!”赵荷花扬着手作势要打。 “行了!跟个孩子较什么劲。”张氏喝住她,“你去看你大嫂吃完没有,吃完了就把碗收去洗。” 赵荷花瞪一眼傻乐呵的儿子,气哼哼的去了。 待到李大头回来,赵荷花锅都刷好了。原锅里剩的连骨头带肉还有一大盆,还带着余温,她端在案板上搁着。 见公爹回来,她便问,“爹,夜里吃多了肉烧的慌,不如我拿着骨头汤给你下碗面吃,可行?” 这话毫无意外换来了李大头的呵斥,“你们娘几个吃饭不等我就算了,如今倒好,连块肉都舍不得叫我尝了!怎么?我还没老到爬不动呢,你们这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赵荷花讪讪的不敢回嘴。 她确是存着私心,想着肉骨头还有剩,她明早热一热还能再啃一回。公爹胃口大,一顿饭要吃下去好些。若剩下的少了,明儿定是要先偏着几个孩子吃,等轮到她,哪里还有? “行了!大晚上的吵吵什么。老二媳妇儿确实是为你着想,怕你晚上不好克化。咱们今年留了一头猪,还怕没肉吃?” 张氏出来打着圆场,对赵荷花道,“你爹把药抓回来了,你先去把药煎上。他的饭我来做。” 打发走赵荷花,张氏又唤几个小的,“把你阿祖抓的药拿去捣碎,待会儿给你娘做药膏敷上。” 第445章 读书 李信宝从屋中走出来,“娘,凌云几个力气小,还是我来捣药吧。” “你别沾手,”张氏阻拦,“这里不用你,你快去温书。要不了多久就要考试了,你可一定要考过,可不能白瞎了银子。 凌云几个也不小了,转过年就九岁奔十了,正是能干活的年岁。咱农家孩子,该使唤就得使唤,可不能养的奸馋了。” 她说着进了灶房,准备给李大头做吃食。揭开盛骨头的盆子瞧了一眼,便扭头朝李大头喊。 “大头,老二媳妇儿说的对,夜里吃多了肉不好。这样吧,我给你擀碗面条,拿骨汤来煮,再捞两块儿肉进去,又香又顶饿,可行?” 李大头满脸写着不高兴,撅着嘴气的不想说话。 “到底行不行你给个准话!咋地?往年过年都吃不上的好吃食你这会儿还嫌弃上了?!” 李大头捧着肚子,他晌午吃多了荤,这会儿确实不饿,也不太想吃肉。 可他若答应下来,心里就有些不得劲儿,好似全家吃肉,偏漏了他,被苛待了似的。 “到底吃不吃?!”张氏不耐烦的又催促。 “吃!你弄!”李大头憋屈的回道。 张氏擀面的工夫,赵荷花又摸来灶房,凑到张氏跟前,很有些难为情的道,“娘,我听凌东说,今儿我娘家来,送的礼不太好……” 张氏淡淡的“嗯”了一声,既不搭腔,也不奚落。 赵荷花又捏着嗓子小声解释,“我娘家那边如今是我哥嫂当家,我爹娘做不得主。” “嗯。” 张氏手上不停,不一会儿,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糊汤面就做好了。 “给你爹端去,然后去你大嫂屋里,我有话要说。” “哎。” 赵荷花端了面进堂屋,招呼完李大头吃面,又去檐下瞧了眼药炉子,叮嘱凌东凌南看着火,便钻进了西次间。 周素裳此时全无睡意,午后贪睡过久,此刻辗转无眠,不知是不是伤脚震的,倒是越发精神了。 她斜倚在床头,身旁油灯如豆,微光轻摇,素手握着的,是一卷旧游记。 未出阁时,她最是爱翻这类杂记闲书,白日无事,一卷在手便能消磨大半光阴。 可自打嫁入李家,操持铺面田产、打理家中大小琐事,日日手脚不停,已许久不曾有这般安闲读书的时辰了。 赵荷花推门进来,“大嫂,看书呢?” 周素裳扬唇笑了笑,“睡不着,看些闲书罢了。”她说着便合了书。 赵荷花瞧着周素裳沉静的容颜,忽然愣了愣神,内心深处竟生出几分艳羡来。 真好啊,无事还可以看书,而不是窜东家跑西家的说人是非。 “大嫂,这书里头写了啥?我平日里听唱戏,唱的全是才子佳人月下相会的故事,不知这书里,是不是也尽讲这些?” 周素裳轻笑着摇头,温声同她解释。 “哪里全是那些风月情事,这世间书本种类多着呢。才子佳人的故事,不过只是其中一小类。 余下还有记述四方风物的游记、记录民间琐事的杂记,写神鬼奇谈的志怪野录,各地风土异闻也应有尽有。除此之外,还有能调养身子的医书、教人种田耕耘的农书,包罗万象,样样都有。” 赵荷花听的似懂非懂,她盯着床上的那本书,又问,“那凌东他们学的是啥?也是大嫂方才说的那些吗?” 周素裳忙解释,“自然不是,孩子们进族学读的是正经课业,和我手上这些闲书大不一样。 凌云、凌东他们日后是要走科考路子的,日日攻读四书五经,还要背圣贤注解、学做策论时文。这些都是朝廷规定的正经典籍,是博取功名的根本。 我方才说的游记、志怪、医农杂书,只算闲时消遣的读物,私塾先生是不许孩童整日翻看的。 我是女子,又不用科考,所以才翻看这类杂书,你可莫拿这书给几个娃娃看,若是散了心性,再要凝神攻读,可就难了。” 赵荷花吓了一跳,忙摆手,“我不拿我不拿,我又不识字儿,拿大嫂的书干啥。” “那就好。” 赵荷花一时又有些好奇,闲书?是怎么个闲法儿? “大嫂,你这本书里说的啥呀?” 周素裳见赵荷花实在好奇,索性将书摊在掌心,轻轻翻至开头,“这册游记写的是一位云游老道走遍各州府,途中见不少百姓受愚昧偏见所困,便心生恻隐,设巧计化解灾厄、救人于苦难的故事……” 说罢她放缓语调,逐字逐句读了几页。赵荷花支着下巴凝神静听,眼睛一眨不眨,不多时便彻底沉浸在书中跌宕的情节里。 等张氏忙完进了西次间,便见妯娌二人如私塾开课一般,一个念的动听,一个听的认真,看起来好生有趣。 “咳咳!”张氏清了清嗓子打断她们。她可是困了,早点把事情说完,她可是要去睡了,今日不到卯时便起了,一直熬到现在,眼皮子直打架。 她捂嘴打了个哈欠,从怀里拿出个布包,摊开来,露出里头的三锭银元宝,“老大媳妇儿,这是你娘家今儿送的礼。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交给你收着。” “娘,可是如今我们还未彻底分家呢,我拿着合适吗?”周素裳看着张氏手里的钱,心里拿不定主意。 “没啥合适不合适的。你娘家给咱家随的礼,总有一日要还回去。周家来随十两,按说来日咱家也该还十两。 赵家拿的礼薄,咱家到时候回礼,便也该照薄的拿。” 张氏说着瞪一眼赵荷花,“看啥看,我说错了?” 赵荷花嘟着脸,“我又没说啥,不过看一眼……” 张氏沉吟片刻,接着缓缓开口。 “按理说,各家娘家送来多少礼,咱们原样回礼,本也合规矩。可就怕村里人心思杂,背地里嚼舌根说不公。 旁人难免会议论,同样都是李家的儿媳,回礼却分出厚薄高下。久而久之,说者有心、听者入心,心头再攒了怨气,妯娌之间生出隔阂,慢慢疏远,反倒不美了。” 第446章 游记 赵荷花情绪不高,一句话也没有接。她垂着头,不知是被娘家的薄礼臊的,还是当张氏是在敲打她。 张氏将银子塞进周素裳掌心,“往后你们各房娘家的礼你们自己收着,往后你们去走礼你们也自己置办,我不掺和。” 掌心的银锭沉甸甸的,触手有些寒凉。周素裳明白婆母的意思,执掌家事,最要紧的便是一碗水端平,讲究公允二字。可公允这两个字,最是难当,稍有偏颇便要落人话柄。 所以索性撒手,由得儿媳自己折腾,落得清闲省心。 想到婆母张氏曾跟她说过的,她想趁年节家人聚在商议分家一事。觉得既早晚要分家,三房也早晚要各管家事,便不再推辞,握住三锭银元宝。 “是,我听娘的。” 张氏松了口气,转头对赵荷花道,“你娘家送来的礼还放在我屋里,你随我来,我也拿给你收着。” 赵荷花有些难为情,“算了娘,鸡蛋留着给娃娃们吃了吧,他们要读书,读书费脑子,合该补一补。至于那几尺粗布……” 她有些不忿,自打大嫂拉拔她开了铺子,她手头逐渐宽裕。次次回娘家就没有空过手,不是点心,就是鸡蛋,要么就是肉。 上回回去,因着给爹娘做了身新衣裳,嫂子见了她还说风凉话,“哟,赵家的姑奶奶回来了,瞧这穿的戴的,我还当是哪家的富户奶奶呢!” 语气里的醋味儿酸的能熏十里。 娘还劝她,“你日后若想时常回娘家走动,最要紧的便是好好笼络住你嫂子,给不给我做衣裳的不打紧,你用心给她做一身儿新衣裳,哄得她心里舒坦了,便不会说你的闲话了。” 给她做个屁! 她赵荷花又不看她金秀娥的脸色过日子,凭啥要给她做衣裳。 看她金秀娥来给她随礼拿的啥?他们给她丢份儿,还想得她的衣裳,想屁吃! 她又不是二傻子! “至于那几尺粗布,娘留着做鞋穿吧。” “还是给你拿回去吧,毕竟是你娘家给的,我不好眛下。”张氏瞥一眼赵荷花的脸色,她就是故意要臊一臊赵荷花,省得她脑子拎不清,掏了自家补贴娘家。 赵荷花显见的没有作声,沉默着垂首。 张氏不禁纳罕,这可是奇了。以往赵荷花不管有理没理总想呛几句声,这突然成了锯嘴葫芦,她还挺不适应的。 见状,张氏也不好再敲打,只淡淡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回屋歇着吧。明儿去了铺子里,记得跟你大哥说一声,让他明儿回来一趟。他媳妇儿伤了脚,让他回来看顾几日。” 赵荷花“嗯”了一声抬起头,她还有些不情愿离开。方才大嫂讲的故事她听的正入迷,半步也不想挪。 “大嫂,那个、你困不困?”赵荷花期期艾艾的问,若是不困,那就再给她念一会儿书,她还想听。 还不待周素裳答话,张氏便替她拒了,“你问你大嫂困不困干啥?这都啥时候了,莫非你还想扰她?” “没、我就是问问。”赵荷花哼哼唧唧的,还是不想走。 “走!”张氏一声令下,赵荷花就算不情愿,也只能抗议着离开。 “大嫂还没说啥呢,娘倒先管上了。”赵荷花撅着嘴不满。但最终迫于张氏的怒瞪威压,不得不挪了步。 张氏心中却是一舒,这才是她熟悉的老二媳妇儿,会顶嘴,没眼色。 她方才还差点以为赵荷花有心思、转了性呢。 赵荷花回了屋,夜已深沉。 她许久没回家了,凌东凌南也还是两个不满十岁的娃娃,这段时间赵荷花两口子不在,都是小兄弟俩独自入眠的。 别看在外这俩兄弟是个小小男子汉,对内,凌东晚上窝在被窝里,因长久不见父母,不知暗中掉过多少泪了。 今晚赵荷花在家,凌东凌南很是精神。 赵荷花给两兄弟掖好被子,“睡吧。” 凌东凌南忙闭上眼。 赵荷花见两兄弟睡下,便也吹熄了灯,走到床那头躺进被窝里。 凌东闭着眼睛睡不着,“悉悉索索”的在被窝里翻腾。 赵荷花毫无睡意,耳畔一遍遍萦绕的,是方才周素裳讲故事的嗓音,温润轻柔,久久散不去。 身下床铺微微一动,是凌东翻了个身,床板轻轻震颤。她侧过身子,低声问道,“凌东,你还没睡着?” 凌东吃了一吓,忙回道,“娘,我这就睡。” 赵荷花张了张嘴,犹豫半晌,还是开口问道,“凌东,你在学里念书,那些字难不难认?” 凌东心头一阵欣喜,娘竟然主动问他功课,他连忙应答,“不难认的,娘,我现下已经识得许多字了。除却四书五经里的艰深字句、典籍之中的生僻字样,寻常文字我大多都识得。” 赵荷花一听,这么简单吗?凌东才学了多久,半年差不多吧,这就否识得了? “那、那寻常书籍,比如游记之类的书,你都能看懂吗?” 凌东一怔,他没看过游记,这半年在周家族学所读,唯三字经、千字文,亦或者是百家姓之类的书,游记是个什么,他并不知晓。 不过娘既然问了,他自不能说不懂,“自是能看懂的!” 听到凌东回话,赵荷花心头一喜,“那娘是不是也能认字?” 在她想来,凌东一个小娃娃学了半年都能把字认全,没道理她一个大人还比不上脑袋懵懂的孩童。 “娘想学认字?!” 凌东竟没想到自家的老娘啥时候这般好学了?偷懒耍滑不才是她赵荷花的本性吗? 凌东并没有鄙薄自家老娘的意思,但赵荷花平日里是个什么性子,除了张氏,凌东也是非常了解的。 “咋?娘不能学?”赵荷花听出儿子语气里的惊讶,不由一怒。 “能学!娘若想学,等我得空了教你。”意识到自家老娘的不悦,凌东忙找补。 “不用你教。” 赵荷花心里想,铺子里杨巧儿得空就在教四个绿认字打算盘,她以往觉得学来没用,有这工夫不如趴桌子上歇一会儿。 可现在她不这么觉得了,她想学认字,想看游记。 她打定了主意,往后定要跟着杨巧儿好好学认字。 第447章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翌日一早,赵荷花精神抖擞的起了床。 热了昨晚剩下的骨头肉,又蒸了一笼窝头,便是极丰盛的早食了。 吃罢了饭,赵荷花又殷勤的将周素裳的药熬上,嘱咐凌东看着火,这才往镇上去。 周素裳在暗沉沉的屋里待不住,便央了张氏扶她出来,在檐下坐着。 她手里捧着的,仍是昨晚那本游记。 凌东见药炉火正旺,便百无聊赖的四处乱看。 他瞥见大伯母捧着书看,想起昨晚娘说的游记,便迈步上前,好奇问道。 “大伯母,游记是什么书?好看吗?” 周素裳吃了一惊,“凌东,这书你是从哪儿听来的?” 凌东才刚踏上做学问的道路,若被闲书勾去了旁门小道,那可就遭了。 凌东听周素裳口气有些不对,一时不敢将他娘供出来,只含糊道,“族学里的同窗说的,道是里面有很深的学问。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游记写的就是游历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句话是夫子课上曾提过的,他记得很牢。当是他还是疑惑,都说书中自有黄金屋,怎地这读书还不如行路?他没想明白。 游记是个什么书,他昨晚翻来覆去的思量,细细拆解字义,揣测这个“游”字,应当便是四处游历行走的意思。 周素裳见凌云困惑,便放缓语声,“老话讲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并非说圣贤经书比不上游历四方,而是两层意思。书上所教,学到的是前人记下的道理、纸上文字,世间山川风物、人情百态、四时农事,书本难以尽数写清。 亲身走出去见识一番,方能把书中学问吃透领会,不至于只懂死记硬背。可游历是长大之后的事,绝非你现下该惦记的。” 她望着凌东稚嫩的眉眼,又恳切叮嘱。 “你如今尚是启蒙年纪,首要本分便是潜心攻读《三字经》《千字文》,往后循序渐进研习四书五经。这些立身科考的正经典籍,需静下心日日打磨根基。 游记杂书虽看着有趣,里面故事繁多、景致诱人,可你们孩子家家的心性未定,若整日翻看这类闲书,心思便会渐渐散漫,耐不住诵读经书的枯燥。 待到你往后根基扎稳,考取功名之后,再翻看游记、四处游历,才最为妥当,你可明白了?” 凌东似懂非懂的点着头,细细琢磨一番,便大致明白了大伯母的意思,想来游历山河,确可以更深刻的理解书中的道理。但他现在年纪小,既不便远行四方,也不沉溺游记之类的闲书。 见他点头,周素裳心头稍稍宽慰,柔声叮嘱。 “你如今才刚刚开蒙求学,就算族学放了年假,也不可一味贪玩松懈。每日匀出些时辰温习往日课业,才能够把夫子传授的学问牢牢记在心里。 好了,这里有我看着火,你和凌云凌南一起去堂屋里习学,莫懈怠了。” “好。”凌东乖乖应下,“蹬蹬蹬”的跑去东厢房拿书习字。 今日已是二十六,张氏忙的很。昨日的肉屠户也只是分了个大概,具体的张氏还要细分。 给三个儿媳娘家送的,还有自己娘家送的。哦,对了,大儿媳的舅舅家上次送的礼不轻,她今年又是新婚,所以这肉也得给大儿媳舅舅家备一份儿。 其余剩下的,年三十吃的、剁扁食馅儿的、还有年后来亲戚留着待客的,都一一分割好。 李大头今日不在家,最近去镇上赶集的村人多,他家的牛车就派上了用场。吃罢早食他就赶牛出了门,顺便捎上赵荷花。 都是乡亲,他拉客也不多收钱,一来一回只收两个铜板。钱虽不多,但架不住坐的人多。 人们一年到头不管手里富不富裕,都要花几个钱犒劳犒劳自己。且赶集买的年货多,有车坐总比自己背货省劲儿。价钱又不贵,所以要去赶集的人都要来趁个车。 这么一日下来,李大头也能挣上不少。他私下还跟张氏感叹,“赶明儿咱不种庄稼了,就做拉客营生,又轻快,又赚钱。” 张氏白他一眼,“农忙时节你一日能拉几个人?” 李大头便歇了主意。是啊,近来年节人们才舍得花钱坐车,其余时候莫说赶集的人少,就是有,也是不大舍得花钱坐车的。有那二文钱,买两个白面馍馍不香吗? 张氏分好了肉,放进竹篮里挂起来,上头还罩了筚篥,怕遭了社君。 她刚拾掇好出了灶房,便见儿子李善宝急匆匆的回来了。 李信宝一进门便唤,“娘!”正想问素裳呢?一抬眼,发现人就在檐下坐着。 眉眼沉静,右脚高高搁在条凳上。听到他的声音,边抬起眉瞧过来,眸中水光盈润。 他急步走过去,低下眉眼,落在那只伤脚上,“素裳,可好些了?” “好多了,不走动便不会疼。善宝,你怎回来了?铺子里正是忙的时候,你走了人手还够吗?” 李善宝蹲下身,视线不离那只脚。因这只脚肿着,套不进棉鞋,只穿素袜又太凉,张氏便絮了个小小的棉褥子给她包着。 李善宝想瞧一眼伤情,又怕挪动会弄疼她,便一直踌躇着。 “药可喝了?还有你脚上的药膏贴了吗?可要换新的?” 周素裳摇头,“药才喝过,膏药也换过了。娘细心的很,我有人照料,你不必担心。” 她抬头看了眼日头,见时候还要,便催促他,“我无事,你快回铺子里吧。铺子就趁这几日赚些银子呢?若是你不在,他们忙不过来再少赚了银子,那不太可惜了吗?” 张氏在一旁听的发笑,“我说老大媳妇儿,你现在啊,可是有地主老财那味儿了。我原惦记着你脚伤了,独自坐着难免烦闷,便想着让老大回来给你做个伴儿。没想到你竟还不让。” “娘是想说,我掉钱眼儿里了吧?”周素裳接了她的话。 “我可没这么说。”张氏忙摆手。 “没事儿,我不在意。”周素裳轻笑,“我确实觉得自己现在掉钱眼儿里了。” 第448章 过年忙 余下两日张氏忙坏了,往年过年都有儿媳罗梅花挑大梁,今年可全凭她自己了。 和面发面、反复揉制面团,既要蒸白面馍,还要炸油馍,一桩桩活儿堆在一起,她一人实在分身乏术,全然忙不过来。 李大头也忙着他的拉客大计,无暇帮她。眼下家中身子利索能干活的,便只剩四子李信宝,还有三个孙辈男娃。 张氏后腰酸涩胀痛,每每站直都费劲,实在撑不住,索性把几个男娃都唤来充当帮手,挨个给他们分派了各样活计。 “老四揉面,凌云烧火,凌南去拾柴火,凌东……凌东陪着你大伯母去!” 等到一锅白面馍馍蒸出来,凌云忙捧了一个到周素裳跟前邀功,“娘,你看,这是我们蒸出来的馍馍!多宣软!” 周素裳看凌云烫的两只小手来回倒腾,龇牙咧嘴的哈着气,忙接过来,“莫急莫急,这馍馍还烫手的嘞,一会儿再拿也成的,娘不饿,不急着吃。” “娘,刚出锅的馍馍才香甜,不信你闻闻,你闻闻肯定就想吃了。”凌云眼睛亮晶晶的劝。 架不住小孩子的软语哄劝,周素裳还真的捧着馍馍凑近了鼻尖轻嗅。 醇厚的麦香裹挟着淡淡的甘甜气息,沁人心脾。这馍蒸得格外暄软,握在掌心蓬松轻柔,宛若一团绵软云朵。 阵阵香气萦绕不散,引得她心底馋意渐生,当真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不知是为了哄孩子,还是她当真被香气勾动了肚中馋虫,她撕下一口塞进嘴里,“嗯,甜。” 凌云当即欢喜,“娘你慢慢吃,我再去烧火!”说罢便又跑去了灶房。 整整两日,灶房的烟火就没熄过。周素裳不懂,蒸这么多馍馍做甚?蒸了这么多,一时又吃不了,往后数日乃至十数日,都要吃剩的了。可这剩的,哪有新鲜的吃的香。 “傻孩子,这馍馍可是要吃到出十五的。过年家里还有亲戚要来,若是不多蒸些,难不成到时候让客人饿肚子不成?” 周素裳不赞成的摇摇头,不过也没多话。当家的不是她,馍馍也不用她来蒸,她一个吃现成的,有啥理可挑的。 到得二十九这日,周素裳已能拄着拐下地挪几步了。 早上李大头还未出门,周素裳便梳妆好,“爹,今日莫要拉客了。我要去趟榆林镇,你送我去。” 李大头耷拉着脸连声道“可惜了”,“过了今日明日怕就不会有人赶集了,今年的钱这是挣到头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话!老大媳妇儿去铺子里是做正经事,明日就是年三十,铺子今日就要歇业,她不得去盘账啊?!”张氏从背后瞪他一眼。 “你这老婆子!我说了不去了吗?就你知道老大媳妇儿是去盘账,我就是个万事不管的瞎子聋子不成?!”李大头一脸的不满。 张氏白他一眼,见他答应下来,又一头扎进灶房了。 凌云几个小的在家中待不住,见周素裳要出门,也嚷嚷着要坐牛车。 先几日李大头要拉客赚钱,牛车没他们坐的份儿,今日牛车闲下来,可算能坐的上了。 牛车上铺了厚厚的棉褥子,张氏小心的扶着周素裳坐上去。几个小的脱了鞋依次爬上去。张氏在一旁叮嘱。 “你们仨路上可当心点,莫要嬉戏打闹,小心伤了你娘和你们大伯母的脚,可听到没有?” 几个小的忙正襟危坐,一动不敢动。 拂晓寒风扑面,看着柔和,实则刺骨寒凉,刮在脸颊上仿若细刀割过一般。周素裳连同几个孩子,一路蜷缩脖颈御寒,终于到了青石镇。 她抬手叫停牛车,开口道,“爹,把车子在铺子门前停一会儿,咱们接上陈高一道走。” 李大头并不知晓陈高是谁,但铺子里的时候儿他向来不插言,儿媳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善宝正在铺子里忙活,一抬眼见铺子门前停了一辆牛车。自家的小媳妇儿正在三个娃娃的搀扶下往下迈脚。 他忙丢下手中的抹布,又将脏手在衣摆处擦了擦,赶紧往外走。 牛车好上不好下,李大头一个做公爹的不好上手搀扶,余下三个娃娃又是没什么力气的,她下的颇为艰难。 忽然眼前罩下一片暗影,她下意识抬头去瞧,却见李善宝的面庞陡然凑近。 下一瞬,坚实的臂膀稳稳托住她腋下,身形轻轻一揽,她身下霎时悬空。猝不及防之下,她慌忙抬手环住他脖颈,方才稳住身体。 铺子里众人瞧见这一幕,还当是东家夫妻的小情趣,纷纷装作什么都没瞧见的模样,尴尬的扭过头去,各自忙着手中的活计。 唯赵荷花知道内情,慌里慌张的跑上前询问,“哎呀大嫂,你伤了脚怎不歇在家里,还操心营生做甚?铺子里有我们呢,你就放心吧!” 杨巧儿和桃花等人这才回过身来,一眼瞧见凌云手中抱着的长拐,瞬间便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 那边,李善宝已将周素裳小心的放在地上,凌云忙把手中的的长拐递出去,周素裳拄着拐杖借力,这才稳稳站定。 她抬眼,毫无意外的,周围全是担心的眼神。 “东家这是……”杨巧儿想问她怎么了,又觉得自己在说废话,便改口问,“可曾伤了骨头?” 周素裳摇头,笑着对铺子里众人道,“无碍,没伤着骨头。眼下已经好多了,你们不必担心。 这段时日大家都辛苦了,等忙完了今日,大伙儿就可以歇一歇了,回去好好过个年,等年后过完元宵再来上工。” 众人纷纷应是。 周素裳瞧众人眼角眉梢都透着疲惫,知道大家这是累狠了,于是又勉励几句,“这个月的工钱等晚上我从榆林镇回来就给大家算,还有过年的红封。除此之外,另有节礼给大家。” 她前几日已然想过,最近铺子着实忙,她也赚了不少,所以对帮她赚银子的雇工也不能苛待了。 第449章 离别夫妻终相见 至于节礼,周素裳打算每人给两斤肉,一条鱼,两斤面,再一包点心,这就是不错的礼了。 只是她一直伤着脚,没有工夫去置办,她便侧过身,对身旁的李善宝叮嘱了几句,要他得空去置办好。 李善宝俯身侧耳听完,便点了头,“成,这会儿铺子里不忙,我待会儿就去。” 说罢又有些担心,“你要去榆林镇?可要我陪你?”她拖着伤脚总是不便。 “不必,我去盘完了账,下晌就回来了。” 周素裳说完,便不再耽搁,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儿,寻到了陈高,便道,“陈高,明日便是除夕,你今日同我一道去榆林镇的铺子,你们一家人今岁就在榆林镇过年吧。” 陈高听罢这话,心头骤然欢喜,激动之下眼眶瞬间泛红落泪。他声音有些颤,躬身道,“是,小的多谢东家!” 与家人一别已有数月,日夜牵挂,如今总算盼到了阖家相见的机会,这般欢喜震动,实在难以按捺。 他抬手擦了擦眼角,踌躇问道,“东家,我有几样东西,不知可能一并带去?” 周素裳点头,“你尽管回去收拾,我在铺子里等你。今日你去了榆林镇之后,往后便和琴娘夫妻一并留在那边铺子做工。” “成,小的这就回去收拾。”陈高不敢耽搁,一路小跑回了租赁的院子。 他东西不多,除去在刘家时主家给了一身新衣外,来这边铺子,杨巧儿又给他添了一身儿。 他来不过几日,身上也没有银子,所以也没置办什么东西。 不过铺子有时会给大家一些稀罕的吃食,他舍不得吃,统统攒下来,想着铺子歇业之后带去给麦芽和蛋儿吃。 周素裳没等太久,很快,陈高的身影已出现在视线里。 他一路小跑着,气喘吁吁的样子,“东家,小的来了,咱们这就赶路吧。” 陈高有些急切,想着待会儿就要见到妻子儿女,他心中异常亢奋。 也不知琴娘如今是怎样了,是胖了还是瘦了。她独自带着孩子们,过的苦不苦? 看出陈高的迫不及待,周素裳便唤李大头,“爹,咱们走吧。” 李大头正坐着喝茶祛寒,闻言将杯中的茶仰头尽数喝尽,便站起身往外走。 路上,周素裳照例和三个孩子坐在车上,李大头坐在车辕处赶车。 而陈高,怎么也不肯坐车,执意要用两条腿走路。 周素裳劝不过,便只好作罢。 李大头一边赶车,一边与陈高闲聊。在得知陈高原是望川县逃难而来的灾民,不由满心唏嘘,满脸都是关切热情。 “我家儿媳心善,你安生在铺子里做工,保你吃饱穿暖!人活一世图啥啊?还不是图个肚儿圆。你想开些,家没了就没了,你就在此地安家。我们东川县不比望川县差。” 陈高点点头, 一脸的感激,“东家大善,待我们一家子恩同再造,我陈高这辈子就算是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东家大恩。” 周素裳抬头,蓝天白云,暖阳和煦。耳畔是牛儿踢踏,伴着板车吱呀,晃晃悠悠进了榆林镇。 此时已至巳时末,铺子已然忙碌。 在三个娃娃的搀扶下,周素裳下了车。她拄着拐,小心踏上石阶。 门口的喜翠一眼瞧见自家小姐,“小姐!”惊喜的神色还未收拢,视线便转到周素裳手中的长拐,还有那只明显不敢使力的右脚。 她脑中一懵,眼眶瞬间红成一片,“我的小姐啊,你这是怎么了?” 周素裳竖起食指,给她一个噤声的手势,“嘘,莫要叫嚷,铺子里还有客人呢。你过来,扶我去后院厢房。” 三个娃娃不用招呼,一进铺子便看到许久未见的凌霜带着弟弟凌飞正在擦桌子。 三个娃娃争先恐后的跑上去,这活儿他们也能干。 凌东拉着凌飞去了后院,“小凌飞,前头客人多,你莫来捣乱,省得人多挤到你了。” 凌飞气鼓鼓的撅着嘴,他叉着腰,满脸都是不乐。擦桌子的活计往日里是轮不上他的,都被姐姐还有麦芽、麦穗、蛋儿抢着干完了。 他今儿是好不容易才抢到了这么一点儿活计,才刚上手,就被几个哥哥抢了。 原本看到几个哥哥,他还欢喜来着,这会儿……哼! 李大头绕了一圈儿,将牛牵进后院儿拴好,一眼看到正生闷气的凌飞。小家伙儿圆鼓鼓的脸,看着可爱极了,他上手掐了一把。 “凌飞,立这当间儿干啥?当不当、正不正的,一边儿玩去,莫在这儿挡路。” “哼!我才没有挡路,我正经在干活呢!”小凌飞叉着腰、撅着屁股,不满的声音更大了。 李大头没理他,径自去了前头帮忙。本就是庄户人,既来了铺子就没有干坐着当大爷的理。 前头陈高跟在周素裳后头进了铺子。 许是近乡情怯的缘故,陈高一直垂着头,心绪忐忑不安。 这铺子虽不是陈高的故乡,但琴娘母子三人在此生活,于他来说这铺子远比故乡更加亲近,早已是他心心念念的归处。 铺子里人声嘈杂,食客吃面的呼噜声,伙计招呼客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来碗大肉面,再来碟小菜。” “这位客人,您的面,请慢用。” 纷乱人声里,陈高一下子便辨出了琴娘的嗓音,他猛地抬首望去。 他想念的人就近在眼前,琴娘眉眼含着笑意,正忙着给食客端送面食。 她面色红润,再也不见当初一路逃难时的枯黄憔悴。面颊长了些许软肉,体态丰盈不少,可想而知,这几个月的日子过得安稳不少。 陈高眼眶忽然就红了。 或许也不是忽然,这一路上,万般情绪都被他压在心底。重逢的欣喜与长久别离的煎熬彼此撕扯,满心酸涩堵在胸口无处排解。 直至目光真切落在琴娘身上的这一刻,隐忍的情绪才终于寻到了宣泄。 另一边的琴娘好似心生感应,猛地抬眼望去,恰好撞进久别丈夫的视线里。 她心口骤然一紧,原以为今生再无相见之日,万万不曾料到,此刻活生生的人就伫立在自己眼前。 第450章 东家大恩不敢忘 有那么一瞬,琴娘止不住地颤抖。 她想要出声呼唤丈夫的名字,喉咙却像塞了一团棉花,干涩酸楚,半分声响也吐不出来。 心里万般急切想要快步走上前,双腿却沉重如灌满了铅,任凭如何用力,都难以挪动半步。 她想起女儿麦芽对她念叨过的话,东家已经寻到了爹爹,定会设法让他们一家人团圆。 那时她只当孩子太过思念父亲,随口编造的慰藉谎话,从未敢放在心上。可眼下人就在眼前,她才恍然,原来那些她不曾放在心上的希冀,是真的。 周遭喧嚣仿佛骤然褪去,天地间安静了片刻,二人遥遥相望,默默凝望着彼此。 这一眼,有劫后余生后的后怕,有再次重逢的庆幸。 “伙计,快来收拾下这桌子,再煮两碗热面端上来!” 新进店的食客一声吆喝,骤然打破了二人之间静谧的相逢时刻。 二人倏然回过神来,连忙收敛心绪各自忙碌开来。 琴娘抬手收拾桌上碗筷、擦拭桌面,陈高上前躬身问询客人想要何种面食。 二人全程未曾多说一句贴心话,唯有擦肩而过时的相视一笑,万般牵挂、欣喜与心酸,尽数在其中。 此时的无言,早已胜过千言万语。 陈高在青石镇的铺子里做活已有数日,铺子里里外外各项活计全都烂熟于心。 眼前这间食肆的格局、营生规矩,都和青石镇那家相差无几,因此用不着旁人引路提点,他便深谙整套做事章法,自顾忙活起来。 此刻的麦芽和二蛋儿还不知自家爹爹来了,二人拿着抹布盯着桌前的食客,只要食客抬屁股走人,二人就立马冲上去,收拾擦拭。 喜翠扶着周素裳在柜台后站定,周素裳这才抬眼瞧见这一幕。 她望了望铺子里,招手让喜翠凑了耳朵过来。 “你去把琴娘、陈高,连同麦芽与二蛋儿一并唤到后院厢房去吧。一家人别离许久,该留些时辰让他们好好相聚叙叙旧。” 喜翠环顾了一圈铺面,如今李大头正在店里照看着,即便琴娘暂且抽身片刻,前堂待客也全然无碍。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喜翠身姿轻盈,宛若翩飞的彩蝶,在人来人往的铺子里穿梭往来。她快步寻到琴娘一家四口,将周素裳体恤他们、准许一家人去后院相聚片刻的心意转达。 陈高与琴娘听罢,心中满是感念,连忙转过身朝着周素裳躬身致意,投去感激的目光。 夫妻二人确实有许多话要说。 陈高想问琴娘自己卖作奴身后,她和孩子们过的好不好? 其实也不必问,若是过得好,也不必带着孩子们也卖身做奴。 不过万幸,她和孩子们遇到了周素裳这个好东家,才不致吃太多苦。否则身为人夫、人父,他愧疚难安。 而琴娘,她想告诉陈高,她报仇了!她给他们的孩子报仇了!方才一见到丈夫时她就想脱口而出了,只碍于铺子里人多,自己手上又有活计,不好拉着丈夫说话。 而此刻得了东家应允,她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开口倾诉。 琴娘眼眶含着热泪,难掩激动的心绪,她小跑到周素裳跟前,轻声道谢,“多谢东家,奴婢和当家的说两句话,马上就回来。” 周素裳十分理解的点头,“去吧,不必着慌。” 琴娘垂着头退下,拉着麦芽和二蛋儿和陈高一起去了后院儿厢房。 厢房门一关,铺子里的喧闹瞬间静谧下来。 一家人就这么望着,千言万语堵在心口,一时哑了口,只剩下无声的泪流。 两个孩子齐齐仰着小脸,怔怔的望着许久未见的父亲,连日积攒的思念与委屈尽数涌上心头,再也按捺不住。 二蛋儿“哇”的一声就要哭出来,琴娘忙拉过孩子一把捂上他的嘴。 “二蛋儿莫要哭,这大年下的,别给东家招了晦气。” 这话让原本也忍不住哭意的麦芽瞬时止了声,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只将一声呜咽咽进喉咙里。 …… 静默之后,陈高率先开口,“琴娘,你和孩子们、怎会……?” 琴娘听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她知道陈高并无责怪她的意思,他的眸子里满是心疼。可身为母亲,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这件憾事,让她日夜陷在愧疚之中,难以释怀。 “当家的,我、我对不住你嘱托,我没护好孩子们……,我原本以为也不过是去伺候人,端茶倒水、洗衣抹地……我没想到,竟差点害惨了麦芽……” 琴娘断断续续的牙行的经历说了一遍,“……多亏东家及时赶来搭救,否则咱家麦芽的一生已是毁了!” 陈高将女儿拉到跟前,怜惜的看了又看。 短短几个月未见,女儿的身量竟抽条不少。虽然依旧很瘦,但整个人透着精神水灵。 “好麦芽,我的孩子,东家的大恩,咱们这一辈子都不敢忘!” 麦芽重重点头,郑重回道,“爹,我记下了!” 琴娘抬手擦了擦眼角憋不住的泪水,狠狠的舒了一口气,才又道,“当家的,咱家蛋儿的仇,我报了!” “啥……啥意思?你、你可是杀了本地亭长?!”陈高满脸的震惊。 他心中飞快的盘算起来,以东家现在的实力,不知能不能将琴娘杀人这事瞒下来? 想了想又暗自摇头,估摸着是不能? 这可怎么办?杀人偿命啊!他心中急的不行,面上已苍白如纸。 “啥时候的事?官府可查出来了?”陈高一咬牙,要是实在不行,他就去自首,就说是自己杀的人。 只是可惜,自己一家将将团聚,便要分离。 琴娘嗔他一眼,“胡说甚?我怎可能杀得了人?!” “那、那……”陈高想问那你怎地说报仇不报仇的话? 提起惨死的儿子,琴娘仍是忍不住的悲恸,她缓缓将跟随县尉大人去往府衙告状一事说了,待说到那造成儿子身亡的罪魁廖亭长,最后被判斩刑之时,她一脸大仇得报的快意。 第451章 赊银退回 “好!好!好!”陈高连说三个好字,长久压在心中的悲愤终于多了一丝痛快。 “恶人伏法,大仇得报!琴娘,多亏了你。” 琴娘垂首而立,泪水簌簌滚落,“都是东家施恩,我们一家人才能熬到今日。” 陈高郑重颔首,满心感念,“说得对,都是东家大恩!” 夫妻叙完了话,不敢在屋中多耽搁,急忙出屋洗了把脸便去前堂做事。 明日就是除夕,镇上的铺子多是做完了今日便歇业。也因此,镇上赶集的人特别多。 周素裳因伤了脚,喜翠说什么也不让她动。尽管她一再表示自己无碍,脚虽走不了路,但坐在柜台处收钱还是使得的。但喜翠就是不允,硬是把她扶去厢房歇着。 周素裳百无聊赖坐在门口,望着院子里来来回回忙碌的众人,幽幽一叹。 “唉,好生无趣啊。”一听到前头铜板碎银的“哗啦”声她就心痒难耐。 不过她的无聊也没维持多久,她正犹自出神放空间,一道熟悉的身影晃进了后院。 周素裳抬眸间,一道窈窕身影正款款走来。那女子敷着面,唯有一双清亮灵动的眼眸露在外边,步履轻盈温婉,恰似微风拂柳。 她猛然激动的站起来,“戴禾姐姐!” 却一时忘了自己脚上有伤,才刚刚站起又“哎呀”一声跌坐回去。 戴禾微惊,忙快走几步到了跟前,关切的问,“周家妹妹,你这是怎么了?” 周素裳疼的后槽牙有些酸,她忍了片刻,才回戴禾的话,“前几日不小心扭了一下,不碍事。” “呀!那你可还疼不疼?都是我的不是,若非我来,也不会引你又伤了脚。”戴禾一脸愧疚,“要不然我再去请个大夫给你瞧一瞧吧,若果真伤重,倒是我的不是了。” 周素裳忙扯出一丝笑,伸手轻轻拽住戴禾欲走的衣袖,“戴禾姐姐说哪里话?是我自己不当心,哪里能怪到姐姐头上。再说,方才不过轻轻一晃,这会儿已经不疼了。” “当真不疼了?” “不疼了。”周素裳说的坚定。瞧那模样,倘若戴禾依旧不信,她便要撑着身子站起身,蹦跳几下以此佐证了。 戴禾这才放心,她自来熟的搬来一个小板凳,在周素裳身旁坐下。 “我瞧你们铺子生意是当真不错,这段时候怕是没少赚吧。” 周素裳轻轻一笑,“生意再好,也是比不上姐姐的铺子的。我瞧姐姐铺子的食客都在铺子门前的石阶上蹲着喝汤了,姐姐这段时候才是没少赚。” 戴禾笑笑转了话头,“周妹妹可还记得先一个月廖亭长的案子?” 这怎会忘? 周素裳点头,“自是记得。上回县尉大人说是廖亭长等一干人犯已押进府衙大牢,由知州大人亲审之后再定罪。” “对,上回是这么说的。如今已过月余,前段时候县尉大人传话,道是廖亭长……哦不,如今他已不是亭长了。如今案子已结,那廖九已被判了斩刑,可谓大块人心。 消息传来榆林镇,好多商户当夜还买了烟火爆竹来放,以示庆贺。” “果真?若真如此,咱们榆林镇往后的经商风气定会清朗,我们做小本生意的也会顺遂许多。”周素裳由衷的高兴。 戴禾已开心过了,这会儿表情倒还平淡。她说起了另一桩事,“只是先前廖九盘剥商户得来的银钱全被知州大人充了公库。” 周素裳闻言,心底难免掠过几分可惜。早先一众差役在自家铺子零星赊欠的账目,拢共算下来也足有四两银子呢。 只是这份怅惘转瞬便消散了,钱财没了便没了。最起码如今榆林镇的祸首已然伏法,镇上一众商户从此不必再受盘剥侵扰,这般安稳光景,纵使再多四两银子,也是无从换取的。 她正叹息着白白损失了四两银子,戴禾却忽然凑近,狡黠一笑,“不过……”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不过什么?”周素裳果然好奇。 “不过咱们两家铺子与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镇上其余各家铺面被克扣搜刮的银钱,尽数收缴归入了官库。唯独咱们铺子得了格外体恤。 县尉大人特意禀明知州,道因咱们铺子鼎力协助官府,这才顺利查清廖九欺压盘剥一众商户的案子,立下功劳,故而特地将往日咱们被勒索的银两悉数退还了回来。” 周素裳霎时惊喜,“真的?” 四两银子说多不多,可说少也是不少,若是还回来,那可是一大喜。 “怎么不是真的,我今儿特地过来,可是为着给你送银子的。” 戴禾将腰间的钱袋子取下,数出四枚小银锭,“这些时日总不见你,我本打算把这笔银子转交给你们铺子里的掌柜,可细细思量一番,终究觉得不妥。 旁的铺子一概未曾退回银两,唯独咱们两家得了这份优待。倘若交由铺子经手,风声一旦泄露出去,被镇上其余商户得知,免不了生出是非。 我倒不是不信任你手下的管事,喜翠能得你重用,定然是贴心可靠之人。只是铺面之内往来人手繁杂,即便她万般谨慎,难保不会无意间透出只言片语。 一旦消息传开,反倒会令县尉大人为难,平添不少麻烦。” 周素裳立马会意,她神情平静接过银锭,“姐姐不必多说,我懂。” 赃银充官库是知州大人做的决定,莫说别说县尉无权更改分毫,就算他尚有周旋的余地,也绝不会为了一众商户被盘剥的些许银两,贸然向上求情。 这般行事只会无端触怒知州,白白断送自己的仕途前程,为官之人断然不会做这般得不偿失的事情。 周素裳将银子收好,心想改日若见县尉大人,还是要好好谢一谢他才是。 她转眸瞥见戴禾粉色的俏脸,忽然眉心微皱,问出了方才就萦绕在心的疑问。 “戴禾姐姐,这银子……怎会是你拿给我?” 第452章 戴禾的心思 戴禾闻言,不由俏脸飞霞。 周素裳更是纳罕,这是怎地了? 她不由担心道,“姐姐可是身体不适?”怎还发起热来了? 周素裳伸手,试探着去探戴禾的额温。 戴禾侧身躲过,抬手捂着发烫的脸颊,“没、没什么。” “是前段时候县尉大人公办路过,便将银两一并带来。他本也想将银钱给你送去,只是他毕竟是官身,衙门里事忙,这才抽不出空来,便托我带给你。” 戴禾语气急切的说罢,脸上的霞更红了。 周素裳不是愚钝的人,见此情景,已然回过味来。戴禾未嫁之身,又生的貌美,有男子围上来献殷勤不是罕事。只是…… “戴禾姐姐,你现下日子过得顺遂,倘若有心想要安顿下来,也不必委屈自己,大可择一位合意之人招赘进门……” 周素裳一时寻不到妥当的说辞劝她。县尉大人品性诚然良善,可他年岁已然不小,家中定然早有妻室。 已是有妇之夫,再来招惹戴禾,实在有失分寸。周素裳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不悦,方才因县尉帮忙追回银两而生出的感激与欣喜,霎时间也消散大半。 “戴禾姐姐需得想明白,多情于男子来说是风流情韵,可对女子来说,无疑是灭顶灾祸。 尤其是那有了妻室的男子更是可恨,家中有正妻料理家事还不满足,仍外头又招惹出遍地红颜。 这样的男子若稍稍有些良心的,便纳了红颜回去做小,若没心的,索性就此丢下,任那红颜自生自灭,独自承受流言蜚语。 这事于男子无碍,可那女子何辜,好好的清白人家的女子,竟因男子一时心喜,便只余这两条路可选了吗? 戴禾姐姐,你可明白我说的?” 周素裳不好将话说的太直白,毕竟事涉一县之长,若是她这一番言论被捅到县尉大人跟前,人为官她为民,吃亏的也必是自己。 且县尉大人人确实不赖,人还想着拉拔她家的李善宝呢。 可若眼睁睁看着戴禾陷进去,最后落个不好的下场,她又如何忍心。 所以只能隐晦提点一二。 戴禾开铺子这么多年,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许多时候,有心思歹毒之人想要霸占她的铺子,又觊觎她的美色,阴招没少往她身上招呼,她全都咬着牙一一化解。 说句实在话,她这些年,着实撑的辛苦。 她想要个靠得住的肩膀歇一歇,恰这时县尉大人出现了。他对她殷勤备至,满心呵护。那些自以为了无痕迹的接近,她一眼就看破了。 只她没有戳穿,她也在赌,赌这位大人对她能有几分心。 有一点周素裳可能不知,她曾试探过县尉大人身边的陈甲,得知县尉丧妻已有数年,膝下无子无女,孑然一身。 戴禾想,若县尉大人当真爱护她,肯娶她过门,她定不会反抗。 毕竟这个世道于女子来说,太过苛刻,她这一路都走的太辛苦太辛苦,她不想撑了…… 只眼下当着周素裳一片关切的好心,她所有的想法都堵在胸口,半句也吐不出来。 她能怎么说,说这是她所愿? 那未免太过不知羞耻,她说不出口。 况且县尉大人从未明确承诺过什么,那些她自以为的爱护,会不会就像周素裳说的,是肆意玩弄? 戴禾的心忽然就乱起来,她慌忙站起来,脸上又臊又热,她紧紧捂着面,落荒而逃。 “哎,姐姐?戴禾姐姐?”周素裳撑着长拐站起来,她是追不上的,只能看着戴禾远离。 周素裳轻叹一声,“但愿戴禾姐姐听的进去我的话。” 待晌午最忙的一阵儿过去,喜翠给周素裳端来一碗面,并将钱匣子一并捧进来。 “小姐先吃面,等吃完了面,小姐再盘账不急。” “喜翠,你也坐,我有话要交代你,时辰来不及,咱们边吃边说。” “是。” 周素裳一边吃着面,一边说着她的打算。 “明日铺子歇业,直歇到元宵之后。过年期间,铺子里的所有人皆发两斤肉、两斤面、一条鱼并一包点心,你下晌得空就去置办。 另有,似李家人还有帮工这些自是有家,要回自家过年,可像陈高琴娘夫妻,还有翠娘母女等人,是没有家的,必是要留在榆林镇租赁的宅子里过年。 他们虽是奴身,但也不能苛待了。除了铺子里的工钱和红封,另外不论大人孩子,再给他们每人二百文,以供年节花用。” 喜翠认真听着,一一应下,“好的小姐,奴婢待会儿就去办。” 周素裳夹着面细细吹凉,她一边吃,一边仔细回想有无遗漏的交代。 也不知是不是有了身孕,她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大灵光,想了半晌也没再想起什么,索性作罢。 “罢了,就这些了。” “是。”喜翠躬身退下。 周素裳吃完了面,便将空碗往桌旁挪了一挪,开始盘账。 今次的账足算了半个时辰还多,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在厢房,听在帮工郑大嫂的耳中,如听仙乐。 她也多想自己有这等本事,可以支撑一间铺子,会写字,会打算盘,可与她来说,此生只能是妄想了…… 周素裳算好了账,呆坐着不动,实是被吓傻了。 就算早已有心理准备,知晓这个月营生不错,可这何止是不错,简直是太好了! 仅此一月,毛银竟就入账四百余两! 除去铺子赁金,食材损耗,帮工工钱,年节红利,拢共还有近二百两。 哦,对了,今日戴禾还拿了四两银子过来。这钱也是铺子营收,自当入账。 再加上这笔钱,拢共便有二百两了。 周素裳心头大喜过望,这般算来,单就榆林镇的铺子,她这月可得分账就有百两银子了。 “看来明年就可着手在镇上买宅子一事了。” 她轻抚小腹,孩子也能感受到她的欢欣,用踢肚皮来和她庆祝。 账目算完,她将银两尽数收起来。给老二老三还有张氏的分利也不急着此刻就算。反正都是一家人,此刻算账多有不便,索性明日将银钱尽数带回李家,一并再算。 第453章 腊月进账多 账目算完,已无旁事。眼看日头偏西,周素裳便招呼李大头和孩子们准备返程。 凌云几个正干的起劲,觉得自己为铺子的营生运转出了大力,再不是只会吃喝睡觉的无用小儿。这冷不丁喊他们要走,几人还有些不太愿意。 一旁的凌飞喜滋滋的,“太好了,哥哥们走了,就没人跟我抢活计了!哈哈哈!” 罗梅花从灶台后走出来,同周素裳道,“大嫂,你们今日赶了车,索性将凌霜凌飞一并带回去吧。省得明日要跟我们走路,这榆林镇到咱们山下村,路也不近哩。” 周素裳拄着长拐往门外走,闻言立住,“成,车上位子空的很,你招呼他们过来,等爹套好了车我们就走。” “娘,我不走!我还要干活呢!”凌飞不满的仰起脸抗议。 “凌飞听话,回去路上好几十里呢,你个小娃可走不动。” 罗梅花俯身下去,双手环住凌飞腋下,架起来就准备往外走。 凌飞扑腾着两条小腿,小嘴执拗地嚷嚷,“我不走!我不回去!” 周素裳跟在二人身后,低声笑道,“小凌飞想要干活还不简单,家里一堆的活计,祖母都做不过来呢。等回去了你就帮你祖母把活计都干了,也让你祖母歇一歇。” 凌飞闻言,立马不扑腾了。 罗梅花将人抱出门外,出了一身的汗,“哎哟,这凌飞大了,我都抱不动了。还好大嫂把他哄住了,不然他这一扑腾,我都差点儿脱手。” 凌霜听到要和阿祖和大伯母一道回家,乖巧的跟在几人身后出了铺子。 “娘,您就是太惯着他了。若他不听话,揍一顿就成了,何必又抱又哄的,恁般费劲。” 罗梅花嗔道,“你这孩子,弟弟还小呢。” 凌霜撅着嘴,轻跺两下脚以示不满。 罗梅花无奈,只好揉揉凌霜的发顶,“好孩子,你是姐姐,何必跟弟弟置气。好了,快上车吧,你大伯母伤了脚,不能久站的。” 凌霜听罢走到车前催李大头,“阿祖,快些快些!大伯母站不住了。” “晓得了晓得了,莫催!” 待套好了车,罗梅花扶了周素裳上车坐下,又将几个孩子一一提溜上去。 李大头拉着牛儿掉了个头,坐上车辕,一扬鞭子牛车便“咯吱咯吱”的行远了。 回了青石镇,天色还未黑。 今晚铺子的生意清淡许多,不如往日忙碌。许是明日就是除夕,百姓都在家中备年货吧。 李善宝照例要抱周素裳下车,周素裳却是有些害臊的侧身一躲,“铺子里人多,你扶我就成。” 此时的铺子可不比早上,早上铺子里还都是帮工伙计,勉强算作自己人。可这会儿的铺子里除了帮工,可还有许多食客呢,若再被抱着进去,她怕自己没那么厚的脸皮继续待下去。 李善宝不勉强,他半扶半抱周素裳下了车,知她害羞,下车之后便退开半步,只稳稳扶住她的右臂,迁就她的步子,慢慢挪了进去。 前堂到底忙碌,周素裳经过时也不停留,直接由李善宝扶去了后院厢房。 杨巧儿知她是来盘账的,不等吩咐,直接将账册、钱匣子、还有算盘、笔墨等统统送去了厢房。 绿豆此时也发挥了贴身丫鬟作用,知晓周素裳不宜饮茶,便上了一碗蜜水送进去,连同几个李家的孩子,也上了一盘子点心哄着。 周素裳喝了蜜水暖了身子,又净了手,这才展开账册算起账来。 半个时辰倏地划过,周素裳看着算好的账,心花怒放。 按说榆林镇铺子的食客比青石镇的食客要多的,可仔细算来,青石镇铺子的营收却不比榆林镇少。 周素裳揉着眉心细想究竟,约莫是青石镇李师傅上了几个大菜,提高了客单价,这才多收了银子。 她暗自思忖,看来明年还是要让梅花跟着李水生把这一手好菜式学去,到时候等榆林镇的铺子也上了大菜,想来营收会更可观才是。 视线再次回到账册上,周素裳忍不住轻笑出声,甚至还不自觉的哼起小调来。 榆林镇的铺子净利得了二百两,青石镇这边的铺子竟就得了二百一十两,两家铺子这一个月拢共就赚了四百一十两。 若按她五成利来算,光腊月她就净得二百零五两。 这叫人怎能不开心! 哈哈哈! 周素裳收好了银钱,留出要给铺子帮工发的工钱、红封,其余都收了起来。 前堂仍在忙碌,人声不绝。周素裳撑着脸,看着院子里想事情。 张婶子有子有孙,却和孤老婆子没甚区别。也不知今岁过年她要不要回去。 还有桃花、四个绿她们。 四个绿家在周家庄子上,明日便让她们回去,和家人团聚,一处过年。 至于张婶子和桃花,李家院子小,她们是去不了李家过年的,李家小院儿也没多余的屋子给她们住,势必是要留在租赁的宅子里过年的。 如此,那便和榆林镇一样,每人再给她们二百文钱,以供花用吧。 这般想着,周素裳喊过凌云,“你去前头瞧瞧巧儿姨姨忙不忙,若不忙,便请她来一趟,娘有事要交代。” 凌云正吃点心,还有最后一口,正小口抿着,闻言一把塞进嘴里,应下,“好嘞,娘,我这就去。” 铺子里帮工多,杨巧儿苦站着也无事。听凌云说周素裳有吩咐,便立刻迈步来了厢房。 “东家,你找我?” “嗯。”周素裳点点头,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坐,“明儿就是除夕了,你待会儿去问问张婶子和桃花,可要回家去过年。” 张婶子家在青石镇,至于桃花的家,她依稀记得也在附近,只不知她还会不会想回去。 “若她二人不愿意回去,你们三人便就留在镇上的宅子里,铺子里除了工钱和红封还有节礼,另外再给你们每人二百文零用。 过年了,莫要委屈了自己。” 杨巧儿垂着眸,心下感动,东家伤了脚,还替她们操心这么多。 第454章 在哪里过年 至于去哪里过年,偶有闲时,杨巧儿和其他人也曾闲话过几句。 张婶子一脸感叹,“我是哪里都不去了,就在东家这里待着了。我这一把老骨头,亲儿亲孙儿都嫌弃的污遭人,也就东家心善,肯收留我活着。 只要东家一日不赶我,我就在此留一日。” 提起家人,桃花脸上的笑意瞬间暗淡两分,“什么家人?既已被卖,生养之恩便已折算成银钱还清,哪里还有得家? 横竖我是要一辈子跟着东家的,李师傅的手艺我也学了几成了,待东家开了分铺,我就去分铺给东家做掌厨去。” 杨巧儿虽是自由身,但比起桃花、张婶子更不如。至少桃花、张婶子知晓家在何处,只不亲近罢了。 她却是自小被卖,家在何处早就因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忘干净了。 想到这儿,杨巧儿并未过问张婶子和桃花,便直接替她们做了决定。 “东家,今岁过年,我和张婶子还有桃花便留在镇上过年吧。” 周素裳不意外她会这么答,于是点头,“成,那就这么定了。” 说罢想了想又道,“今晚若食客不多,便早些打烊。待会儿收拾干净铺面,未卖完的食材也规整规整,运回宅子里存放着。” “是。”杨巧儿答。 “还有,上晌我让善宝置办的年礼他可办妥了?” 杨巧儿想了片刻,点头,“李东家出去了两刻钟,回来时拎了许多东西,该是都办妥了。” “那就好,待打烊后发完工钱年礼,大家都早些回去,好好过个年。” 转瞬便至戌时,铺中食客尽数散去。李水生和桃花等人提着清水拾掇灶台,一张张桌案反复擦拭三遍,长凳尽数倒扣于桌面,地面也清扫拖洗得干净,整间铺面收拾得十分爽利。 一切妥当,李三河关了铺门。 今日是发工钱的日子,明日又是除夕,双喜之下,人人脸上都漾着笑意,给这寒冷的冬夜平添不少热闹。 周素裳守着钱匣子坐在桌边,桌案上放着二百文一串的铜钱,另有肉、面、鱼和点心。 杨巧儿和绿豆立在她身侧两旁,杨巧儿逐一喊着各人的名姓,待人上前,绿豆便将各人的工钱、年礼、红封一一递交。 接到东西的人无不欢欣,张婶子两手还有些拿不下,她合不拢嘴的笑着作揖,“多谢东家!多谢东家!愿东家新年大吉,生意日日红火,一家老小无病无灾,日子越过越富足!” 张婶子也算长辈,周素裳侧了侧身,受了她半个礼。她示意李善宝扶她起身,“婶子切莫多礼。自打您来铺里做工,日日勤恳踏实,里里外外替我分担不少,我心里都清楚。 眼下年关,些许薄礼算不上什么,只当是一点心意,答谢您这半年的辛苦操劳。往后还要劳烦婶子继续帮衬,咱们一同把铺子打理妥当。” 张婶子重重点头,“一定!一定!” 后头还有许多人等着领工钱,张婶子也不多会儿停留,说完了话便退到一旁,开始往身上藏钱。 她心头乐呵,先几个月欠东家的钱已然还清,上个月发了工钱,她添置了不少过冬的东西,还余下二百来文。 这个月东家大方,除了工钱还有红封,单腊月她就得了八百文,如此,她被赶出家的这半年来,竟也攒了一两银子了。 银钱沉甸甸的,她心头满满当当的。再想不到还有今日,她没冻饿而死,竟还活的不错。 至于她的两个儿子,张婶子现在想起来,已没了最初的失望悲痛与愤恨,她只当他们是陌生人,此生再不想见。 张婶子从思绪里抽出神来,工钱还没发完。 赵荷花一脸惊讶的拎着那条大鲤鱼,“大嫂,这年礼我也有啊?” “自然是有的。凡在咱们铺子里做工的人人都有,没有例外。你虽是自家人,但既在铺子里做工,便没有旁人有你没有的道理。拿着吧。” 赵荷花一乐,“那可是好,今年我回娘家,便拿这个回去。省了咱家的钱了,嘿嘿。” 周素裳无奈,回娘家拿这个?未免薄了些,周素裳不大赞同。 罢了罢了,她摇头,铺子里人多,她便不在这里和她掰扯回娘家的年礼厚薄了。她自己的娘家,随她开心就是。 给众人一一发完了工钱年礼,周素裳手边还余下三串铜钱,她也并没有收起来的意思。 众人有些疑惑,这多出来的……莫非是数错了? “巧儿、张婶子还有桃花。”周素裳唤道。 三人听到东家有吩咐,忙往前一站。 杨巧儿已然知晓周素裳接下来要做什么,因此面上一派平静。 而张婶子和桃花二人,一边护着腰间塞的鼓鼓的铜钱,一边疑惑的看向周素裳,等着她的吩咐。 “你们三人今岁过年便留在镇上过年,这三串铜钱你们每人拿一串……” “不不不,我们不能要。” 周素裳还未说完,张婶子和桃花便急忙着拒绝。 “不必急着拒绝,这个钱不是白给你们的。” 周素裳目光扫过她们,缓缓开口,“自明日起,一直到元宵过后,前后一共十六日。这段时日,劳烦你们每日抽空过来巡查铺面,留意周遭可有异样动静。 铺面虽是落了锁,里头也没有值钱的物件,可保不齐有些游手好闲的宵小暗中觊觎。纵使贼人只顺手偷走一条板凳,那也都是咱们的损失。 若是有人日日前来巡视,街上那些地痞无赖瞧在眼里,知晓铺面时常有人照看,想要偷窃之时,自然便会心生忌惮,不敢肆意妄为。你们想想,可是这个道理?” 张婶子沉思片刻抬起头,“东家放心,我老婆子无事,定会日日过来照看铺面,东家也莫说钱的事,我老婆子得了东家这么多的恩惠,不过照看几日铺面,又哪里能再拿东家的钱。” 她摆着手,说什么也不肯收。 面对张婶子的执拗,周素裳有些头疼。 第455章 除夕日忙 周素裳想了片刻,便佯装沉了脸,“罢了,你们既不愿,我也不勉强你们。大不了我们过年这段时候辛苦些,每日里往返镇上和村里便罢。” 张婶子一听这话便急了,“东家,不必你们跑,您还伤着脚呢,哪能来回折腾。我老婆子闲着,宅子距铺子也就几步路,来一趟也近便,我们来就成。” 周素裳轻轻摇头,神色清淡,“只是我向来不愿欠下人情。金银器物尚且能够清偿,唯独人情债最难还。如今我托你们帮忙照看铺面,若是你们不肯收工钱,岂不是逼着我欠下一份人情?” “这、这……”张婶子想说不是,她怎会有这等意思,可偏偏这会儿脑中一片混乱,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杨巧儿轻叹一口气,她走上前一步,伸出双手恭敬接了三串铜钱,“多谢东家,我等定不负东家所托,在年节期间必会照看好铺面,还请东家放心。” 周素裳就欣赏杨巧儿的这份心性,待人不卑不亢,行事坦荡爽利,毫无扭捏之态。与这般通透利落的人打交道格外省心,许多事不必多说,能省去不少周旋客套。 “好,此事就交托给你们了,你们务必办好。” 周素裳脸上重又浮起笑意,她转头扫向其他人,“我做此安排,你们其余人等可有异议?” 赵荷花很想说何必花这个钱,六百文呢,请个人看门也花用不了这么多。不过和周素裳相处这么久,知她凡事都有章法道理。 她若当众提出异议,难免有下大嫂的面子的嫌隙。若大嫂一个不高兴,再斥她一顿,她也下不来台不是。因此在周素裳视线扫过来时,识趣的闭紧了嘴巴。 而其他人,如李水生,他在在外谋生许多年,自是看出周素裳是有意要给张婶子等人补贴。想她三人也是被家人抛弃的可怜人,李水生还不至于为这点银钱和三个妇孺吃味。 因此道,“东家该当的,张婶子等人辛苦,我等不敢有异议。” 四个绿为人奴婢,自不敢质疑主子的决定。 “奴婢们没有异议。” “那就好,此事就这么定了。”周素裳点点头,“旧岁将尽,新岁将至,祝愿诸位来年身体安康,阖家平顺,日子蒸蒸日上。时候不早,大家都早些归家歇息吧,咱们来年再见。” 周素裳撑着桌案站起身,笑着对大家说了祝词。 众人一听,纷纷回应。 “祝东家阖家顺遂,平安康健,铺子生意红红火火。” 听到铺子生意红红火火这句话,周素裳不由喜笑颜开。 “好,祝福我收到了。夜里黑,大家回去路上当心。” 李水生知道她的意思,铺子里的帮工今晚都发了工钱,怀揣巨款,走夜路可不得当心嘛。 “东家放心,家里有人来接我呢。”李水生如是说。 “那就好,各位,明年再见!”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微微烛火映出窗外,街道上已无行人。 少顷,铺子里一行人步出铺外,各自散去。 送走帮工,周素裳等人也不再耽搁,趁夜回了山下村。 翌日除夕,满村和乐。 一大早,村里就热闹起来。家家户户忙着熬浆糊,贴春联。 张氏早起已熬好了一陶盆浓稠的浆糊,犄角旮旯里翻出个半秃的毛刷子,搁进盆里,留着待会刷浆糊用。 往年的春联总要裁好了红纸,再由李信宝一一书写,再由李善宝等人张贴起来。 因今岁周素裳买了现成的,便省下这一繁琐的步骤。 昨日天晚,老二李仁宝和老三李义宝两口子并未回来。约莫是今日晌午返家。 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端着陶盆,李信宝站在门外几步远,李善宝立在靠门旁的木凳上。 他手里提着一张春联,随着孩子一声声“左边一点、歪了,再右边一点……好好,正了、正了!”的喊声里,顺利贴下一张。 如是重复,李家小院儿已经是红彤彤一片,新年气息扑面而来。 男人们贴春联,张氏则领着赵荷花扒萝卜、薅小葱、剁肉馅儿,和面擀皮,准备包扁食。 今日包的扁食是要一气儿吃到元宵的,可得要多多准备着。 往年都是罗梅花打头阵,今日她还未回来,赵荷花不作用,周素裳伤了脚,张氏便只能自己干主力了。 周素裳见人人有事做,她在屋里躺不住,便搬了把椅子坐在灶房门口,听张氏训斥赵荷花。 “你那萝卜洗了没有?” “洗了。” “洗个屁!上头还带着泥呢,你莫不是家里穷的吃不上饭,想给扁食里加点佐料不成?还不快去重洗!” “还有那肉,切成小丁再剁,莫囫囵吞儿的,吃下去是要噎死谁?!” 周素裳见二人忙不及,便把扔在门口的小葱捡在手里,一根一根的择起来。 日头升到半空,忽听院门外传来凌飞高兴的呼唤,“娘!爹!你们回来了!” 周素裳抬头,见院门大开着,老二连同老三两口子,还有喜翠,几人一并踏进了门。 张氏和赵荷花也迎出来,二人见了罗梅花,齐齐松了一口气。 赵荷花湿答答的手在围裙上随便一蹭,便去挽罗梅花的胳膊。 “老三家的,你可回来了,我和娘正包扁食呢。今早我们老早就起了,可是辛苦。” 罗梅花满脸的歉意,“都是我的不是,今日才回来,劳累娘和二嫂辛苦。” 她说着就挽起衣袖准备净手干活。 张氏立在灶房门口捶了下后腰,嘴上道,“不急,你才刚走了远路回来,歇歇再干不迟。” “娘,我不累。”罗梅花说着便接手张氏赵荷花的活计,麻利的干起活来。 见周素裳还在剥葱,便笑着问,“大嫂脚可好些了?” “好多了,不拄拐也能在院子里走几步了。” “那就好。”罗梅花点头,“大嫂别忙了,你脚伤未愈,还是要多歇歇才是。” “我晓得轻重,不妨事。大家都在忙,我干坐着也是无趣。” 赵荷花搬了把小杌子过来,坐在周素裳旁边,“大嫂,往年这剥葱的活计都是我的,这活我是干熟了的,你可莫要跟我抢……” 第456章 忘性大 有了罗梅花的加入,包扁食的这项大工程进展迅速。 待到晌午时分,已和好了面,调好了香喷喷的肉馅儿,只待吃罢晌午饭,便正式开工包扁食。 晌午罗梅花煮了一锅大杂烩,放了猪头肉、猪杂碎、黄花菜、木耳、白菘等等,又点了香醋、香油,加了芫荽调味儿,酸爽咸香。 再来一根张氏前几日炸的油馍,别提多美味了。 周素裳留了喜翠吃罢晌午饭,便遣她回周家过年。 李家实在是地方小。 此时李家所有人都围在堂屋的木桌边,准备包扁食。 大人们坐着,娃娃们也净了手,站在一边,捏着个面皮儿,学着大人的模样,填馅儿捏皮儿。 周素裳是会包扁食的,她包的不快,但胜在秀气。赵荷花倒是鼓捣的快,不过片刻就又招了张氏的训斥。 “能不能把皮儿捏紧!你瞅瞅你干的活计,到时候扁食下了锅,皮儿是皮儿,馅儿是馅儿,整个就是一锅面片汤!咱有何苦包扁食,干脆煮面片汤得了!” 赵荷花听罢,赶紧把包好的扁食重新一个个捡起来,重重的又仔细捏了一遍。 张氏斜睇了她一眼,没再作声。 手巧当属罗梅花,不仅包的快,且还包的好看。 屋外日头暗下去,不知何时起了风,静坐在堂屋里不动,竟还觉得冷的慌。 张氏唤李大头,“去,你也是个拙手的,莫包了,生个火盆来给我们娘几个暖一暖。” 李大头只觉得自己是在坐着受罪,闻言连忙起身,去扒拉柴火垛准备生火。 生好了火,李大头就势坐在火盆边烘手,好不自在。 张氏看他分外不顺眼,“瞧这天怕是要变,你莫闲坐着,出去把柴劈一劈,省得过两日来了亲戚没柴火烤火。” “你这老婆子,就是见不得我坐一会儿。这天儿这么冷,你咋不去劈柴?”李大头不满。 “你说的这是甚话?我难道不是在干活?要你去劈柴还不是心疼你冷,让你活动活动,等你劈完一担柴,身上自然就暖和了,又何必烤火。快去!”张氏催促道。 李大头被催的不行,说又说不过,没得法子,只能离了暖烘烘的火盆,往寒风凛冽的院子里去了。 “这天怕是真要变了。”张氏望着门外昏沉沉的天,语气里平添几分郁气。 若真是变了天,落雪之后再逢化雪,路上胶黏的,等年初走亲戚时,还不是一走一脚泥,干啥都不方便。 想到走亲戚,张氏又有些糟心。 往年家里的媳妇儿娘家家境都相差不大,是以她便按农户人家的走礼给安排了年礼,媳妇儿们也没甚可说的。 只今年不同,周素裳嫁过来了。 周素裳娘家富贵,走礼自不可能和农户人家相同。她左思右想,不知该备些什么礼才好。 若备的厚些,恐其他两房儿媳争抱怨她处事不公平,再者说,她手里也没有许多的银钱备厚礼。 若备的薄了,又怕大儿媳周素裳心里不痛快。总之,就是一个作难。 明日就是大年,后日儿媳就要回娘家,这几日她忙的脚不沾地,备礼这事儿她还没来得及和周素裳通气儿,这可怎么弄。 周素裳手里捏着个面皮儿,不时朝张氏脸上觑。婆母这是怎地了,怎忽然长吁短叹起来? “娘,您可是有烦心事忧,不如说出来,咱们一起帮着出出主意?” 张氏看着周素裳,又是一叹。罢了,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早说早了。 “对不住,老大媳妇儿。”张氏一张口便是致歉的话。 周素裳懵然。 “老大媳妇儿,今年的年礼我备的不多,恐你看不上……”张氏忽然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周素裳不由疑惑,她犹记得前几日张氏好似说过,要她们几房人往后各走各的礼,所以她早早备下了去娘家的礼。可这会儿张氏又说她备的礼薄,难不成当时是她意会错了? 见周素裳蹙着眉头不吭声,张氏只好又硬着头皮往下道,“娘按往年老二老三家走礼的轻重备的,每家二斤面,一条肉,一包糖封,再加十个鸡蛋……” 这礼于农户人家来说已是厚礼了,但于周家乃至孙家来说,是不够看的。 周素裳自然也觉得这礼薄了些,不过她知晓公婆手头拮据,也并未有责怪之意。再者说,公婆也不单单是给她备的礼薄,给其他两位妯娌的礼也是一样的。 “无妨,到时我再添上布匹、黄酒、茶叶和腊味,便已是够了。” 周素裳没有旁的亲戚,只周家和孙家两门亲,因此也没花多少钱。 她问出心底疑问,“娘,前一阵子您不是说要我们妯娌各自备礼吗?怎地你竟又替我们备了礼?” 各自礼这事儿,赵荷花知道,罗梅花却不知。 她闻言愣怔,明日便是初一,初二便要走亲戚。虽说镇上还有卖年货的铺子做营生,但撤了散集,再买年货,价格上未免会吃亏。 这可怎么办? 其余几兄弟也有些吃惊,李家又未分家,怎地要各家自己备礼了?莫不是酿手里没钱了,所以撂挑子不管了? 众人等着张氏的回答。 “上回确是这般说的。只你今年新婚,没得头一年就叫你独自备礼的,我便按往年的走礼替你备下了。” 既提起这事,张氏不免要将分家的事提一提,最好今日就将家给分了。 “还有……”她将将开了个头,周素裳忽然扶额“啊呀”一声。 “怎地了?!”这可将张氏唬了一跳,忙问。 李善宝也惊着了,还当她又扭了脚,忙探头朝桌下看去,“可是脚疼?” 周素裳捂着脸满是懊恼,方才张氏说起走礼一事,她忽然神游天外,想起她前几日也曾给公婆备了礼。 便是那在镇上裁缝铺子里,也不知做没做成的风帽和护膝。 她深深一叹,这几日伤了脚,诸事皆忘了个干净,真真是糊涂。 原还打算明日穿新衣呢,这下怕是穿不成了。 李善宝见她一意捂着脸不说话,还当她疼狠了,抽的说不出话来,不由更加担心,不顾手上白乎乎的面粉,便俯身捉了她的脚来看。 第457章 不同意的原因 周素裳拂开他的手,露出白面糊过的小脸,愁道,“善宝,我将前几日做的衣裳忘了,今日除夕,那裁缝铺子怕是早就关门打烊了。辛辛苦苦做的新衣裳,新年是穿不上了。”她的语气里不无遗憾失望。 李善宝听罢很是松了一口气,他还当是什么事儿,不过就是衣裳,早穿一日晚穿一日都不打紧的。 他如是说了,周素裳却拧着眉,半点儿被安慰到的开心劲儿都没有。 “可我做衣裳就是为了新岁穿的,若是穿不上,我前几日又何必辛苦跑那一趟?!” 李善宝不懂女人的心思,张氏却是懂的,眼看李善宝还要张嘴再劝,张氏拿筷子敲了敲盆沿。 李善宝立马看过来。 “老大,这会儿时辰还早,你去镇上跑一趟。前头铺子若是关门打烊,你就去后院敲门,兴许那裁缝铺子的人就住在铺子里呢。” 李善宝听到老娘的话,并无半点推脱不愿,不过就是跑一趟,又不耽误什么活计,就算跑空了,也没什么打紧的。只要媳妇儿能高兴就成。 周素裳一时又有些犹豫担忧起来,她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过会儿怕是会落雪,罢了,还是不去了。” “老大,去把外头墙上挂的蓑衣穿上,省得落雪打湿了衣裳。” “成,我这就去。”李善宝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望向周素裳,突地乐了,“素裳,可要洗把脸?” 他说着便自顾自去了灶房,打了一盆温水进来。 周素裳觉得洗脸费事,洗完还得抹膏子,因此拒绝,“不洗了。” 凌云凑过来,悄声提醒,“娘,你脸上沾了许多面粉。” 小娃娃自认为的悄声实则声音不小,李家人除了在院子里劈柴的李大头,统统听进了耳中。 几个娃娃看着大伯母的花脸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个妯娌抬眼瞧她,嘴角微微上翘,至于李家兄弟,俱是垂着头,发出“吭吭哧哧”的动静,可见忍笑忍的辛苦。 周素裳这才猛然想起自己方才捂脸的事儿,这手上包扁食沾上的面粉可不都一股脑儿的跑到脸上去了嘛。 她一时有些羞赧,嗔李善宝,“你这人,咋不提醒我一声?!” 说罢忙就着李善宝端至面前的水盆净面。 屋外起了风,更冷了。 李善宝拢紧衣襟,披上蓑衣,出了门。 若只看天色,还当已是傍晚,实则不过未末申初。李善宝扫过家家户户喜庆的红春联,加快了步子。 李善宝走后,张氏重又拾起话题。 “今儿是年三十,有些话我想了许久,只是咱家人一直凑不齐,便也没说。” 她扭头对着屋外唤了一声,“大头,你也进来听一听。” 李大头扔了斧子,直起腰捶了捶,嘟嘟囔囔的踏进屋内,“你这老婆子净事儿,一会儿这一会儿那的,不晓得你到底要干啥?!” 张氏没搭理他,只对几个孩子道,“你们几个,去东厢玩会儿。” 屋子里众人见张氏郑重,不由紧张起来。 待孩子们走后,堂屋里只余大人,张氏开口。 “老大这会儿不在,不过老大媳妇儿也能做主,无妨。 咱家自今秋分产之后,你们各房都过得不错,这都是你们大嫂的功劳,这恩你们记着,永不能忘。” 赵荷花忙接话,“娘放心,我往后对大嫂就像对您一样敬重。” 周素裳轻咳一声,“不必,以往怎样,往后还怎样。” 她可不想承担张氏的责任,于张氏来说,赵荷花可不是个靠谱的儿媳,想来她平日也是没少头疼。所以张氏还是接着头疼去吧,她就不掺和了。 罗梅花说不出肉麻的话,只道,“大嫂的恩情我一直都记得,若往后大嫂有用的着我的,尽管开口,我们两口子绝无二话。” “行,我记下了。”周素裳没有推让。人生路远,世事无常,谁也说不清日后会不会有需要求助罗梅花的地方。 张氏看三妯娌客套,心中颇满意的点头。乡村农户,但凡兄弟多的人家,少有妯娌处的和睦的,她家就不一样。瞧瞧,妯娌几个多客气。 “我今日要说的,便是分家一事。” 张氏顿了顿,观察众人反应。 妯娌三人,周素裳面色平静。她早先已知晓此事,自然不会觉得意外。 赵荷花与罗梅花只是微微一怔,转瞬便敛去神色,静静望着张氏,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老二李仁宝面上掠过一丝讶异,他家已经分产,其实分不分家的,也没甚区别。 其中反应最大的,当属老三李义宝。他豁然起身,大喝一声,“我不同意!” 这可把众人吓了一跳,纷纷抬头朝他面上望去。 张氏顿时沉了脸,这个老三,莫不是想着不分家,就能一直占大房便宜不成? 她心中气恼,怎她从未发现老三有这等心思。 不过张氏也没急着训斥,而是压着怒气问道,“你不愿意分家,那是为啥?” 李义宝脑中飞快掠过拴子对李三河惊惶喊出的那句话,“你娘跳井了!” 他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微颤。 春婶子跳井,说到底是不想分家。 因此,李义宝觉得自家说什么也不能分,他怕自家老娘走了春婶子的老路。 春婶子侥幸,捡回一条命,可谁能保证,张氏若寻短见,会不会有春婶子的好运道。 李义宝脑中单是想想就面色惨白。 “娘,咱们一家子如今过得好好的,何苦要分家?”他不能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心中的顾虑,害怕被骂,只含糊回问。 张氏压着火气,“现如今是好好的,那往后呢?孩子们将来大了要成家,屋子你想让谁盖?是你大哥大嫂,还是你娘我?!” 这句话说的重,只差没说李义宝不分家是想占大房便宜或是要赖着爹娘了。 李义宝“腾”的红了脸,忙忙否认,“不不,怎会、娘,我咋会这么想?这几个月我和梅花也攒了些钱,原本还盘算着再过两年翻盖了屋子,也好让一家老小住得宽敞些……” 他心底当真不曾存有半分私心,没想到娘竟这般揣测自己,一股委屈闷堵在胸口,说不出的难受。 第458章 敲定分家 李义宝委屈的泪花翻涌,想着今日是除夕,若是当真掉下泪来,说不准又得挨一顿训斥,便极力忍着。 张氏看三儿子这般模样,暗忖莫非是错怪他了? 可她实在想不明白老三为啥不同意分家。 先前李大头偏着二房时,这仨兄弟提到分家可是跟过年了一般开心。今儿这一出是为何? 老大不在,她转而询问老二李仁宝,“老二,分家这事儿你咋看?” 李仁宝方才就想好了说辞,“娘,分家这事儿我没有异议。正如娘所说,家里孩子们大了,挤在一处也不方便。 且,就算分家了,咱们该咋过还是咋过,该孝敬爹娘的一分也不会少,往后若老四成器,需要用钱的地方,只要我们手头有,我也绝无二话,不会让爹娘再银钱上作难。” 李家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李仁宝做梦都想住个宽敞的大房子。他想过盖房子,可这盖房子谁出钱? 爹娘手里没钱,老四还是个娃娃,若出钱,那就只能是三个兄弟出了。 这也无妨,反正屋子盖好了是一家子一起住。可他想的是以后。 等到孩子长大成家,爹娘故去,这三兄弟凑钱盖的房子又该怎么分? 不是他薄情,他只怕四个兄弟里再出一个似老爹李大头那样的拎不清,到时候好好的兄弟几个再为了房子闹将起来…… 恐怕到那时,又是一摊烂账。还不如就此分家,各盖各的房子,各过各的日子,多松快。 李大头深以为然,他人老了,早年霸着家财一心贴补二房,与家里吵闹不休,可谓身心俱疲。 这小半年来,他被老大媳妇儿鼓捣着夺了权,手中无银,又恨二房的人凉薄,不念他的好,便也不再贴补。 因此,这段时间便只安心过自己的小日子,别提多舒坦了。 他抬头,眼巴巴等着张氏问。他身为一家之主,也是同意分家的。 张氏听了李仁宝的话,点点头,“同意就好。” 她没有分一个眼神给李大头,径自说道,“咱家也没甚可分的。如今你们手头各自挣的归各自,还有家里的地,你们四房人每房得二亩,剩下的便是我和你们爹的。 还有房子的事……” 张氏轻轻一叹,原还打算着明年开春天暖和了便盖房子的…… “你们手头若有钱,凭你们是盖在村里或是买在镇上,我都不多管。 我和你爹岁数大了,这辈子就在咱老屋养老了。你们若有心,便帮衬帮衬老四,其他的我不多求。” 张氏说着话,手上不停,扁食一个接一个的落在盖帘上,又精巧又好看。 李义宝还委屈着,李大头也憋了一肚子的话。 分家这样的大事,老妻一人就做主了,他这个一家之主反倒一句话没漏,这像什么话。 “咳咳!”李大头特意清了清嗓子。 李义宝抬眼朝老爹看去。 李大头瞅了他一眼,摆出个长辈教训晚辈的姿态来,“老三,今日这事是你不对。” 李义宝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他脑中闪过一句话,“父母在,不分家。” 李大头瞬间气了个倒仰。 这句话原是当父母的不愿儿孙分家,失了掌控,拿来降儿孙的。谁知竟被李义宝拿来压他了。 “你若不想分便不分,老大老二分出去就是。只是老三你可得想好了,若是不分家,往后你大哥二哥各自成小家,咱们和老四便是一家。 往后老四读书娶妻你可都得出一份力,不能麻烦你两个哥哥去。” 罗梅花一听就急了,这算怎么回事儿?莫不是她们两口子辛辛苦苦的,尽要为老四铺路不成? 读书是个烧钱的窟窿,谁知道要往里头填多少银子。再来还有娶亲,她还有儿子呢!她当母亲的不先为儿子张罗,倒要先给小叔子娶媳妇儿了! 这想想都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罗梅花欲哭无泪,生怕公爹不着调,真这么干了,她哭都哭不出来。 又恼丈夫脑子浑,这破家烂灶的,凭啥死犟着不肯分? 她抬头,暗暗瞪着李义宝。 李义宝听罢老爹的话也是惊诧了诧,“这、这怎能这样分?” 那可不就是明摆着叫他们三房吃亏吗? 见老爹气哼哼的抖着胡子,忙又望向张氏,想求一个公道。 张氏只管包扁食,一捏放一个,一捏又放一个…… “娘……”李义宝期期艾艾的,不知要怎么说话。 “咋了?尾巴叫猫踩住了?” 李义宝的脸更红了,臊的。 他算看出来了,他娘可没不舍得分家,瞧那模样平静的,怕是心里巴不得早日分家呢。怎么也不可能如春婶子一般想不开的。 张氏心里确是这般想的。她巴不得早日分家,享两年清净日子过。 “这会儿可想好了?若你还是不想分家,便按你爹说的办。” 罗梅花急不可耐的开口,“娘,我们两口子没啥主意,万事都听爹娘和大嫂的。” 周素裳抬了抬眼,怎么还有她的事,分家这事可不是她起的茬。 “我听爹娘的。”周素裳重复一句。 罗梅花瞬间讪讪,她听出大嫂话里有不满。她也有些想哭了,自己嘴笨不会说话,方才见二嫂一直巴结大嫂,自己便也想着拍拍马屁。她话里的意思,实则是想说在这个家,她听爹娘和大嫂的。 李义宝还站着,他垂着脑袋,憋了老半天,吭哧出一句,“我听爹娘的。” 张氏斜他一眼,见三儿子一脸沮丧,想起这个儿子素来老实,兴许执意不肯分家是另有缘由。 此时人多,她不便相问,待会儿空了,她再问问究竟。 “既想明白了,便就这么着吧。家里的地老大先挑,老二挑完再轮到老三,每房两亩,要多的也没有。 还有家里的房子,还是按着现下住,你们若要另起房子的,便起了房子搬走,只我手里穷,没有银钱贴补你们。 灶上的锅碗瓢盆、院子里的锄头农具,一应都是家里的,一样都不分。你们下地孙要使可以,拿走不行……” 张氏三言两语就交代完了分家事宜,再转头,屋外黑沉沉的云已压下来,北风起…… 第459章 借钱 李善宝顶着寒风赶到镇上,方才还灰蒙蒙的天色转瞬暗沉。北风呼啸怒吼,街面上尘土碎石漫天乱卷,迎面扑打而来。 街道两旁的铺子不同往日,俱都关着门,不复热闹盛景。 李善宝心头微沉了沉,不知那裁缝铺子的门可还开着? 他垂下眸子,脚步加快。 拐过两个街口,裁缝铺子就没有在眼前。李善宝已有预见,门果然关着。 他上前拍门,“掌柜的在不在?” 停了半晌,无人应声,只有北风呜呜咽咽的吹过街巷,平添一丝寥落。 李善宝想起张氏的话,脚步一转往后院去。 临近后院,可闻断断续续的人声笑闹传来,他心口一松。 “砰砰砰!”李善宝复又拍起门来,“掌柜的可在?” 裁缝铺子昨日便歇业打烊,前堂的门一日都未开过。此时裁缝一家老小正就着火盆包扁食说笑,忽闻沉闷的拍门声,紧接着又是男人冷冽的询问。 裁缝铺子的掌柜侧耳一听,闻声是个男人,包扁食的手便是一顿。她不敢去应门,只拿眼睛觑着自家男人。 既唤掌柜的,想来便是客,或是要做衣裳,或是落了东西在铺子里,这才在大年三十往外跑。 掌柜的丈夫便起身去开门,“谁呀?” 李善宝听见人声,将要拍门的手收了回来,说道,“我家娘子前几日在贵店做了两件衣裳,说好昨日来取,家中事情多,忙忘了不曾过来。明日便是大年,她打算穿上这身新衣讨个吉利,故此今日特地赶来打扰掌柜。” 屋内的掌柜听到这样的话,确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那两件裘袄昨日晌午将将做得了,收了针放起来,只待客人来取。 她原还怕客人来的早,她来不及收针,不好跟客人交代,谁知她做好了衣裳,直等到晚上天擦黑人也没来,这才关了铺子。 当时她还纳闷,凡在腊月里做衣裳的,无不是等着新年上身的,都是急着盼着,一到约定的日子,便早早来取。 这衣裳的主人倒是耐得住性子。 她原还想着这衣裳的主人昨日不见,今日是必来的,便开了半晌的铺门,让老婆母在门口坐了一晌,只为等她。谁知,也没来。 这会儿竟来人了。 掌柜走到门后,“拿什么衣裳,你说清楚些。” 还是有必要问问的,那两件衣裳可贵,若是误给了旁人,她得哭死。 “一件女子狐皮裘袄,一件男子羊皮夹袄,另有两顶风帽,两副护膝。” 对上了。 掌柜一把拉开门,嘴上埋怨,“怎这时候过来,这都过年了,铺子早打烊了。” “掌柜对不住,我家娘子扭了脚,出行不便,家里过年事情又多,这才忘了,掌柜的莫怪。”李善宝嘴里歉意。 “罢了,你随我来。” 掌柜的在前头走,李善宝在后头跟着,穿过后院,来到前堂,一个粗布包裹孤零零的放在柜台后。 掌柜的打开包裹,将里头的成衣展示给李善宝瞧。 李善宝也不懂,只“嗯嗯啊啊”的应着好。 衣裳一一清点完毕,掌柜的重又系上包裹。 “这衣裳你家娘子当时只付了定金,剩余的工钱还有三百文没付。” 掌柜的说完,一手搭在包裹上,一边转眼看向李善宝,示意他付钱。 李善宝一愣,临走时素裳没跟他说这事儿啊?踏出门的急,未带钱,这可怎么办?难不成白跑一趟? 不行,这衣裳媳妇儿还等着明日穿呢。 “掌柜的,我出门的急,身上未带钱。你看,能不能先赊着,我年后过来拿给你。”他一脸窘迫。 裁缝掌柜脸上的笑意一僵,“这位兄弟,本店利薄,概不赊账。” 笑话,这人她认都不认识,把衣裳给了他,若他就此不来了,她这钱,找谁要去? 李善宝垂着眸,明白她的顾虑。他两手交握摩挲,这可怎么办? 他挪动脚尖,要不先不拿了,改日再说? 不行,这衣裳素裳明日还等着穿呢! 脚尖又挪回来。 或者此刻回去,回去取了银钱再跑一趟? 他抬眼瞧了瞧天色,昏昏沉沉的天际已有雪花纷纷扬扬的落下。 再跑一趟,莫说雪大不大,天都要黑了。今日除夕,天黑之前,还得去上坟、放爆竹…… 来不及啊。 “掌柜的,我家是开面馆的,就在镇北头,叫顶香小面馆,掌柜的许是听说过。掌柜放心,这钱我一定给,绝不会赖。” 李善宝言语恳切,表示自己有铺子在镇上,掌柜不必害怕他赖账不给。 裁缝掌柜看出他的为难,又听他说有铺子也开在镇上,便道,“那可是好,既在镇上有铺子,想来左右邻里识得不少。三百文也不多,不如你即刻去借,过不了一刻钟便能回来。” 李善宝瞬间又囧住。 他在铺子里帮衬不多,平日里甚少在镇上各家铺子走动,认得的掌柜也不多。眼下又是除夕,大年底下突兀上门借钱,难保不会被人给脸色看。 裁缝掌柜目光清亮,静静望着他。李善宝面上泛红,目光微微躲闪,一时语塞。 李善宝咬咬牙,不行就去隔壁包子铺看一看老板可在,毕竟素裳还在等着衣裳穿。 可万一包子铺老板两口子不在镇上,回乡过年了可怎么办? 他又能找谁借? “今晚怕是要下大雪,咱们再去瞧瞧门窗关紧了不曾,莫叫风大吹开了窗户,再飘了雪进去……” “昨儿关紧了的,不过咱们还是看看才安心。” 铺子外的街道上零星传来交谈声,被北风裹挟着,呜呜咽咽的飘进屋内,送入李善宝的耳中。 这声音分外熟悉,分明就是张婶子和帮工桃花的声音。 他一阵激动,如拨开迷雾般冲到窗口,摸上窗拴。 寒风中,有三名妇人顶着风雪迎面而走。 风雪未曾迷眼,李善宝看的清楚,正是杨巧儿、张婶子和桃花三人。 “杨巧儿!”李善宝扬声唤道。 风雪中的杨巧儿忽而顿住,疑惑的看过来。 “李东家?” 第460章 好多银子 杨巧儿不防一回头竟看到了李善宝的脸。诧异之下,她拐个弯儿便往窗户这边来。 二人隔着窗户对话。 “那个、杨嫂子,你、你身上可带了银钱?”简简单单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还憋红了李善宝的脸。 杨巧儿瞥了眼闭紧的铺门,心中暗道,莫非李东家买东西没钱付账,被铺子掌柜关在里头不让出门了? 她忙点头,“有,李东家要多少?”说着便去摸腰间的钱袋子。 “三百文。”李善宝吁出一口气,胸口也跟着清爽起来,终于说完了。 杨巧儿低头翻出钱袋子,里头有一块碎银子,她拿起来,正欲往里头递。 裁缝铺子的掌柜见这人果然借到了钱,顿时喜笑颜开,热情爬了满脸,她忙去开了铺门。 “大妹子快进来坐,外头多冷啊。” 张婶子和桃花也围了上来,杨巧儿见状,便领着二人往铺子里走。 进了门,李善宝对着杨巧儿歉意的一拱手,道了一声,“对不住,今日出门的急,忘了带钱了。” “无妨。”杨巧儿将银钱递给掌柜。 掌柜的欢喜的接过,拿夹剪剪下一角,又用戥子称过,余下的便还给杨巧儿。 她收了钱,便将粗布包裹的裘袄递到李善宝的怀里。 “这位客官,衣裳您拿好。” 外面天色已然不早,既拿到了衣裳,李善宝也不再耽搁。 “杨嫂子,银钱我年后还给你,今日多谢你了。” “不必,外头天寒,李东家快些回吧。” 几人一同出了门,因是顺路,便一同往街口去。 于铺子门前作别,李善宝想着既身为东家,便关切一句,“今日除夕,扁食可包好了?” 张婶子笑回,“放心吧,春联也贴了,扁食也包了,巧儿还打了一壶酒来,我们亏不了自己。”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好好过年,我这便回了,劳你们辛苦。”说罢便扭身扎进了风雪里。 杨巧儿三人入铺细细检查一遍门窗,见无异常,遂放下心来,折返回去。 风雪越落越急,白绒似的雪片漫天纷飞,簌簌落在光秃秃的田地上。不消片刻,枯黄的地皮便蒙上一层薄薄白雪,寒风裹挟雪沫四处横扫,远近景物渐渐朦胧起来。 李善宝冒着风雪脚步匆匆,一路鲜有人迹,周遭一片荒凉。待入了村,渐有人声,鸡鸣狗吠之声传来,方有几分热闹。 李家小院儿院门紧闭,许是风大寒冷,家家户户院门不敞,如此也不算突兀。 李善宝拢了拢怀里的包裹,心口涌上一阵暖意。行至门前,他抬手推门。 “哎?”门竟然是从里头拴起来的。 除夕之夜,招财纳福,就算为挡风雪,关着就是,何必要拴起来。李善宝心中纳闷。 半晌,里头传来一声问询,“谁呀?” 这是老二李仁宝的声音。 “是我。”李善宝答。 “原是大哥回来了!”院中人小跑几步,上前拔了门拴。 “大哥快进屋里暖和暖和,外头这会儿可冷呢!”李仁宝缩着肩,迎了李善宝进院。 待李善宝进院后,李仁宝探出头去,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才缩回脖子,“吱嘎”关上门,又“咔哒”落了拴。 “这是做甚?”李善宝一脸错愕,不明就里。 李仁宝“嘿嘿”笑了两声,揽着自家大哥往屋里去,“大哥快进屋吧。” 说着又冲堂屋嚷了一声,“是大哥回来了。” 堂屋内众人的神情蓦地一松,赵荷花怀里抱着沉甸甸的包裹从东次间里钻出来,“哗啦”一声搁在了木桌上。 “我就说了嘛,这大年下的家家都忙着过年呢,怎会有人挑这个时辰上门。”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包袱皮儿,待李善宝李仁宝兄弟进屋,白花花的银子赫然铺了一桌子。 饶是李善宝知晓腊月进账多,也是被惊的瞳孔一缩。 好家伙!这么多银子! 李仁宝见大哥惊住,不由窃喜。大哥还算稳的住,方才他的震惊可不比大哥少。老三更夸张,见了这么多银子,直接“啊呀”一声摔了个屁股蹲儿,龇牙咧嘴了半天才爬起来。 张氏上前,将他手里的包裹接过来,替他解了蓑衣,拉他到火盆边儿上坐下。 “快烤烤火,今儿可冷。鞋湿了没有,我去给你拿双鞋,你把脚上的这双脱下来烘一烘,别冻了脚。” 张氏忙前忙后的照顾大儿子,见他肩头有些湿,忙又入了西次间取了棉袄与他换了。 众人眼巴巴的等着,见一切消停,张氏落座,赶紧也坐的笔直,等着周素裳分银子。 周素裳嘴角含笑,温声道,“方才算的,腊月里两家铺子拢共赚得银钱四百一十两。娘拿一成,便是四十一两。” 她将银钱分好,推给张氏,“娘收好。” 张氏才平息下去的激动此刻又泛上来,她手抖的不成样子,“哎,我收好、收好。” 说是收好,却接连拢了半天也没拢进怀里,银子似是长了腿儿,会走似的。张氏往怀里扒拉,银子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满桌子乱滚,就是不往她怀里去。 李大头瞧的心焦,急着上手,“你个老婆子,收个银子都收不好,还是我拿着吧。” “啪!”他才伸手,就被张氏一巴掌扇在手背上,痛的他手背一麻,忙收回手来,“你这老婆子,下手忒狠!” 张氏瞪了他一眼,斥道,“你干啥?!这钱是老大媳妇儿给我的,是留着给老四读书的钱,你也好意思伸手?!” 她忙不迭的把钱扒拉进怀里,手也不抖了,心口也不激动了,一派平稳。 分好了钱给张氏,接下来便是二房。 赵荷花眼睛亮晶晶的,好似许多星星在闪。她乖巧的坐着,难得露出腼腆的一面。 周素裳将剩余的银钱分做三份。 其中两份银钱相等,皆是八十二两。剩下一份,便是二百零五两。 不必多说,两份八十二两的银子便是二房和三房的。 两百零五两的银子自然就是她的了! 第461章 除夕之夜 周素裳将银子左右一推,恰推到赵荷花和罗梅花跟前。 赵荷花盯着那堆银子,眼睛都快瞪直了。 天呐!她不是在做梦吧!这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是她的?! 她揉了揉眼睛,再瞧一眼桌上,白花花的银子仍在。 知道不是做梦,赵荷花简直要欢喜的疯了。 她伸开双臂,牢牢把银子拢到面前,而后俯身,把整张脸都埋进冰冷又喜人的银子堆里,笑出声来。 “哈哈哈,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李仁宝觉得她这番动作有些丢人。没见老三媳妇儿稳稳的坐着,连手指头都不曾往桌上伸吗? 他开口想呵斥,但眸光扫过桌上的银子,却突地笑了。 这么多银子呢!他也欢喜的很呢! 罗梅花可不是能稳的住,她实则是有些傻眼。 八十二两!她此生从未想过能挣到这么多银钱。就连以往穷苦时做梦,梦到的发横财也不过是捡个几两银钱。 这么多呢!她可要怎么花用才好呢? “咳咳,都别傻坐着了。老二家的、老三家的,还不快把银子收起来。今儿虽是除夕,但难保不会有人来串门儿。若待会儿被人瞧见咱们家有这么多银子,再生了是非。” 张氏板着脸说道,她已藏好了银钱,回来见两个儿媳傻乎乎的模样,深觉没眼看。 “可不是,快收起来。”李大头眼里热乎乎的,他老李家眼瞅着是要起来了,“上回李福顺那事儿就是个警醒,你们可得把钱藏好了。” 赵荷花和罗梅花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收拢了银钱,各自回房藏银子去了。 周素裳也将她的那份儿收起来。看来明岁打算在镇上买房子的事,是可行的了。 几个儿媳各自去藏钱,张氏便去灶房,准备煮扁食吃。 李大头父子几个眼看外头天黑下来,爆竹声也在村中此起彼伏的炸起来。知道时候不早,不敢再耽搁,便拿着上坟的贡品唤了一溜孩子们同行,热热闹闹的往老坟去。 待上坟的众人归了家,张氏的扁食恰好煮熟。先盛了两碗出来,一碗敬给灶爷,一碗敬给堂屋里的君爷。扁食的旁边还摆着刀头肉,恰是那日杀猪割下的第一刀肉。 做好了这一切,李大头便点纸磕头,余下子孙一个接一个的跪地磕头,以保来年神爷眷顾保佑。 李善宝另点了几张火纸,放在堂屋的左右门墩儿上。待一应仪式行罢,再挑了一杆爆竹噼里啪啦的放起来。 爆竹声过,张氏立在灶台后一碗接一碗的盛扁食。盛到最后,锅里余下两个,寓在年年有余之意。 堂屋里火盆仍燃着,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扁食。今年日子过的好,连扁食都比往年的肉多,孩子们欢欢喜喜的捧着碗,吃的满嘴流油。 今夜村子里格外热闹,爆竹声伴着狗吠,就没停下来过。 吃罢了饭,一家人便坐在堂屋里守岁。 一盏油灯燃着,昏昏黄黄的跳着。 到得子时,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响。 周素裳已忍不住困意,歪在床榻边歇着。闻得爆竹声炸耳朵,掀了掀眼皮,扯过被子,一把蒙到头上。 孩子们还在笑闹,说要去村里捡爆竹,李善宝训斥声传来,道雪大路滑,夜里不安稳,呵斥他们莫要乱跑。 杂乱的声音似蝇子般“嗡嗡”和不停,扰她一夜不得安眠。 一夜未睡好,晨起时,周素裳便有些精神不济。她揉了揉发懵的额角,迷蒙了一会儿,认命的爬起来。 今日可是新岁第一日,待会儿村里邻里间可是要相互拜年的。若待会儿村人上门,她若还未起,难免被人笑是懒媳妇儿。 她细细穿戴打扮,身上穿的正是昨日新取的裘袄,下身配一条大红如意暗纹撒金百褶裙。发间簪着牡丹钗,耳畔垂挂玲珑金球耳坠。莹白小脸埋在松软的狐皮领间,富贵雅致,十分好看。 揽镜自照,周素裳十分满意的点点头,这才起身去了外间。 赵荷花穿着一身藕荷色新袄,听的门响,扭头扬着笑看过来,“大嫂起了,外头好大的雪呢,大嫂莫往外头去,我去灶房端了温水来给大嫂洗漱。” 赵荷花说罢,便一撂裙摆揽起系在腰间,迈着大步往灶房去。 不多会儿,一盆温热的洗脸水便端到了周素裳面前。连同净牙的器具,也一并被她递了过来。 “大嫂漱洗吧,洗好之后我再去倒水。” 赵荷花精神奕奕,上前忙后伺候的殷勤备至。不晓得的,还以为赵荷花卖身成了她周素裳的丫鬟呢。 周素裳心中有数,多半是昨日那八十二两银子的功劳。 她不推辞,心安理得的受了。本来嘛,若非她,赵荷花此刻还穿不上绸袄呢。 赵荷花今日也是装扮过的。穿着新衣,发上簪着不知何时买的小银簪子,指间套着银戒,脸上竟也敷了粉。 只这粉敷的不匀,白一块儿黄一块儿的,脸颊处红彤彤两坨,看着活像个戏台上的戏子。 周素裳不忍直视的开口,“荷花,你这脸……”她欲言又止。 赵荷花马上凑了大脸上前,喜气洋洋的炫耀,“好看吧,我捯饬了许久呢!娘都夸我化的好看!”她美滋滋的说着,很为自己的手艺自得。 张氏没听着这话,不然定要叫屈,她何曾夸过赵荷花。 实则是因为大清早张氏起身去灶房,冷不丁赵荷花晃着个大花脸跑到她跟前,将张氏吓了一跳。 赵荷花还大言不惭的求夸奖,“娘,我今儿咋样?好看不好看?” 张氏拍着胸口,没好气的翻她一眼,“好看!”便一头扎进灶房忙活去了。 周素裳无奈扶额,好吧,她说好看便是好看吧。 洗漱完毕,上了妆,张氏的早食也做得了。 赵荷花去灶房帮忙。 外头风雪已停,院子里的积雪也被兄弟几个扫干净,统统堆在院中的老树根上。 婆媳几人连同兄弟几个都去了灶房忙着端饭。 周素裳安心坐着等吃,半步不挪,她伤了脚的,动不了。 第462章 压岁钱 早食仍旧是每人一碗扁食。 饭间,几个娃娃连同罗梅花都不停的抬头,满脸稀奇的去瞧赵荷花的脸。 赵荷花自得享受的任他们瞧,她一边吃着扁食,嚼着香喷喷的肉问罗梅花,“哎,老三家的,好看不?要不吃罢了饭我也给你化一化,待会儿出了门,定叫旁人艳羡。” 罗梅花忙不迭摆手,“不不不,我不化。”她才不要顶个大花脸出门。 赵荷花“嘁”一声,“真真是不知道享受。咱妇人家的挣钱图个啥?还不是为了穿衣打扮。老三家的不是我说你,你也扯一身绸子回来做衣裳穿,你摸摸我身上的料子,可滑不滑? 头上首饰也不戴一个,哪能这般勤俭,有些东西该买还是要买的。” 她说着伸手摸上头上的银簪,“拢共也花不了几个钱,你又不是没有。那钱留着做甚?你此时不打扮,莫不是要等到娘这般岁数了再装扮不成?那不是成了老妖精了?” 无辜被点到的张氏,她拿起筷子就想敲碗呵斥,一想到今儿是初一,便生生将胸口的闷气压了下去,只将一旁喋喋不休的赵荷花瞪了又瞪。 周素裳默默吃着饭,一边将碗里吃不下的扁食皮儿往李善宝碗里夹,一边抬眼瞧婆媳之间的官司。 出乎意料的,她竟然瞧见了李仁宝眼里的欣赏。 李仁宝正一眨不眨的瞅着赵荷花,难掩笑意,好似赵荷花是个天仙。 周素裳不确定的又偏头瞧了瞧赵荷花的脸,确是个大花脸。 她心中暗叹,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口子的审美,怪不得能过到一处去。 吃罢了饭,她吩咐李善宝去柜子里将提前给孩子们准备的红封取出来。 家里拢共五个孩子,红封便也准备了五个,每个红封里各塞了十个崭新的铜板。 孩子们见大伯母要发压岁钱,热热闹闹围拢过来,学着样子拱手拜年。 “大伯母新年好,祝大伯母平安康健!” “祝大伯母生意兴隆,多多赚钱!” “祝大伯母事事如意!” “愿大伯母岁岁无忧!” 轮到凌云时,这孩子竟是退了一步,俯身跪下重重磕了个头,“祝娘亲平平安安,一辈子开开心心,和爹爹白首到老。” 周素裳忙弯腰将凌云拉起来,见这孩子眼眶含着水意,知晓他许是心有感念,想起了旁的。 便笑着安慰打趣,岔开话题,“凌云真是孝顺,竟知晓磕头才有红封拿,不过你这头磕的倒是实在,可疼不疼?” 周素裳说着,便将一个红封塞进了凌云的手里。 几个孩子一听,竟是磕头才有红封拿,当即围着周素裳争先恐后的跪地磕起头来。 眼看几个娃娃不晓得疼似的“砰砰”把头往地上重重的磕,周素裳快快示意李善宝将娃娃们都拉起来,每人手里塞了个红封。 孩子们得了压岁钱,叽叽喳喳的聚到一起查看,见里面铜板还不少,便吵嚷着要出门拿压岁钱去庙会上买零嘴吃。 张氏往年是不曾准备过压岁钱的,因着今年手里头富裕了,便也给每个娃娃准备了两个铜板。也没用红纸包,打算一会儿直接从钱袋子里捏出来给他们。 谁想这会儿见大儿媳一出手就是是个铜板,她这两个铜板就有些寒酸的拿不出手了。 她忙又进去里间,往钱袋子里添了些铜板。想了想,觉得给五个铜板吧。小娃子家家的,手里捏那么多钱做什么? 但转身之时又忽地顿住,她是婆母,总不能比媳妇儿给的还少。张氏咬咬牙,罢了,一年就这么一回,她也给十个铜板吧。 孩子们还在蹦蹦跳跳的吵嚷,张氏喝了一声,“莫吵莫吵,都过来,祖母给压岁钱了!” 一听又有压岁钱可拿,几个娃娃瞬间一窝蜂的涌向张氏,“砰砰砰”的磕起头来,拜年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祖母,新年吉祥如意!” “祝祖母长命百岁!” 张氏听的合不拢嘴,忙数着铜板给几个孩子发。 几个孩子发完,一双手伸到跟前。张氏一抬头,老四李信宝正眼巴巴的望着她。 若是以往家里穷时,李信宝也不会做此举动。可今时不同往日,张氏昨日才进了一大笔钱。没道理大过年的几个侄子手里都有零花,他这个做叔叔的反倒身无分文,连个糖块儿都买不着吧? 张氏扶额,她竟把小儿子忘了! 她忙忙进去西次间,又取了十个铜板出来。是她疏忽了,老四一个比她还高的半大少年,若大过年的出门,小侄儿身上有钱,他身上却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出来,难免被人笑话说嘴。 将压岁钱发完,张氏便轰吵嚷的皮猴子们出门玩耍。 罗梅花急匆匆从西厢房跑出来,“等等。”她手里也捏着几个红封。 往年没给娃娃们发过压岁钱,今年便也忘了。眼见大嫂给了红封,她若不给,那不是明摆着占大房便宜嘛。毕竟,三房算是已经分家了的。 罗梅花给孩子们发压岁钱的工夫,赵荷花悄摸出了门。 她方才看的清楚,老三家的给凌云的红封与别的娃不同,那沉甸甸、鼓囊囊的模样,少说也有二十个铜板。 哼!真是看不出来,老三家的这么会巴结。 这么一来,她若给的少了,岂不是让大嫂心里不痛快? 这么想着,脚下步子加快,连忙去了柜子里又摸了十个铜板出来。想了想,又摸了五个,她势必要压罗梅花一头。 临走时,又去柜子里摸了几个,一并揣进兜里。 要说罗梅花也不是巴结,她是想着,她家两个娃,大嫂给每人十个铜板,她家一共收了二十个铜板。 大房拢共只有凌云一个娃,她若只给十个,岂不是让大房吃亏? 孩子们正迈着门槛往外走的时候,赵荷花总算来了,她拉住凌云,“等一等,二婶儿还没给你压岁钱呢。” 说着便将先前准备的二十五个铜板一股脑儿的塞进凌云腰间的小钱袋子里。 凌云惊愕的看着,今日二婶儿是怎么了?这么大方。 他的钱袋子被塞的鼓鼓囊囊的,都快装不下了。 第463章 上妆 给凌云发完压岁钱,赵荷花又数着铜板给其他几个娃。 凌云不错眼的盯着,不由更加惊愕。 二婶儿给凌东、凌南还有凌霜、凌飞的压岁钱竟然只有十个铜板。 他竟是个特例?! 几个孩子眼瞅着压岁钱给的数目不一,也都一一朝凌云瞥过来。 凌云脸上腾地烧起来,羞惭的垂下头去。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竟觉得几个堂兄弟姊妹看他的眼神里,都是谴责。 赵荷花一时无所觉,分罢了钱,又将剩余的十来个铜板递到李信宝面前,“老四,往年嫂子穷,没给过你压岁钱,你莫怪,这是十个铜板,你拿去买零嘴吃。” 说罢,得意洋洋的瞥了一眼罗梅花。 想不到吧,娘往日里总说你周全,这次你可是不如我了。 李信宝顿时愣住,一时未伸手。怔了片刻,急急往后退了一步,脸颊羞臊的通红。 “快接着呀!”赵荷花还在笑着催促,只把钱往李信宝手里塞。 张氏实在看不过眼,这老二媳妇儿真是没规矩,哪有当嫂子的给小叔子压岁钱的道理? 再有,若真怕大房吃亏,想要多给凌云压岁钱,只管像老三家似的拿个红纸包起来,如此谁也不知你给的多少。 可她倒好,明打明的给了这么多,让其他几个孩子心里怎么想?几个孩子又会不会心里吃味儿,从而疏远凌云? 真是个没脑子的! 她上前一把扯过赵荷花,虎着脸道,“行了,拉拉扯扯的像什么话!” 又冲几个娃娃道,“你们几个少带几个零钱出去,其余的压岁钱且先收起来,莫要丢了。拾掇好赶紧出去玩,莫在屋里嚷,我头都要炸了!” 凌云听罢忙几步小跑到周素裳跟前,将钱袋子递出去,“娘收着。” 周素裳望着他湿漉漉的大眼睛,温声道,“你大了,往后你的零钱便自己收着,不必问我。” 凌云脸一红,转身跑进东次间放钱。他有一个钱匣子,是爹给他的。先前娘和几个周家舅舅给的见面礼都在里头收着。 几个娃娃今日收到的压岁钱都不少,闻言都忙不迭的去藏钱,生怕晚了一步,这钱就被自家娘亲要走报管了。 堂屋里没了娃娃们的吵闹,有一瞬间的安静。 周素裳望了一眼赵荷花,有些无奈的摇头。 偏赵荷花无所觉,还攀着张氏的胳膊犹自笑问,“娘,咱啥时候去观里上香啊?” 山下村的以北有个道观,观里供奉三清、玉皇等诸多神仙。每逢新年初一,便是道观香火繁盛之时。 整个青石镇乃至榆林镇、灌溪镇的乡民都会往道观来上香。 这一日,通往道观的小道两侧早早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子,卖贡品的、卖吃食的,还有卖些小玩意儿的,应有尽有。 昨日降了雪,天寒地冷,只依然冲不散人们过年的热情。 赵荷花今日打扮一新,早早便盼着出门显摆她的新衣裳。 张氏扒拉掉她的胳膊,淡淡道,“你去洗把脸咱们就走。” 她实在忍不了赵荷花的这张花脸,跟猫儿似的。她怕与她同路,会招来旁人的耻笑。 赵荷花摸摸自个儿的脸,扭着身子不依,“娘,人家好容易妆扮一回,你莫要似旁人家挑剔的老婆婆般看不惯我,难不成我妆扮的好看了,您脸上会没光?!” 赵荷花撅着嘴不乐,往常哪家小媳妇大闺女朝脸上搽个粉抹个胭脂,村口的老太婆们总是撇着嘴鄙夷,“瞧瞧那家的媳妇儿,化的跟个妖精一样,真是不正经!” 张氏倒是从未在其列,未对旁人的妆扮指手画脚过。不过此时她让赵荷花去洗脸,在赵荷花看来,便是鄙夷她的行为。 她不满的看着张氏,仿似下一瞬,那“小妖精”的指责就要从张氏嘴里吐出来似的。 张氏扶额,深深一叹,她无力跟赵荷花解释什么,只拿出她做婆母的威视,“你去不去洗脸?!不去的话你自己走!” 说着便扯开赵荷花准备出门。 赵荷花委屈的眼泪汪汪,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嫌弃儿媳的婆母?! 周素裳实在看不下去,“荷花,去洗把脸。”她要亲自上手给赵荷花上妆。 赵荷花不可置信的回头,“大嫂,你也嫌弃我?!”她捂着胸口,似被周素裳的话重创。 “你去洗把脸,我给你上妆。”周素裳一字一句说的很慢,短短一句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荷花眨了眨眼,“为啥啊?” “莫问为啥,叫你去你就去!”周素裳也使了一回厉害。 赵荷花闻言不敢回嘴,委委屈屈的去了。 周素裳顿时一松,发现直接呵斥真的挺轻松,能省不少口舌。 赵荷花情绪低落,去盥洗架旁胡乱洗了把脸,拿布巾子擦了,便回了堂屋。 周素裳脚仍不大利索,她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西次间去。回头吩咐赵荷花,“跟上。” 赵荷花忙狗腿的追上去扶着。 二人进了西次间,周素裳将赵荷花按在妆凳上坐着。 她静静打量赵荷花的眉眼,暗自思忖该为她描画何种妆容。 赵荷花肤色略深,生着一张圆润脸庞,眼静不算大,却清亮有神。鼻尖微微上翘,唇珠饱满,模样越瞧越耐看,自有一番质朴动人的气韵。 她端详半晌,心中已然有了章法。 赵荷花肤质偏深,最忌浓艳脂粉,反倒清透素雅的妆面最衬她质朴鲜活的模样。 她取过妆奁,掀开精致木匣,指尖捻起少许粉扑,蘸了薄粉,在赵荷花的脸颊细细拍开。她并未厚敷遮盖,只淡淡一层,恰好匀净了肤色,掩去了冬日寒风吹出的暗沉粗糙。 定好底妆,周素裳又捏起纤细胭脂膏,取极少许淡桃色,轻点在赵荷花脸颊两处,以指腹轻轻揉开晕染。浅浅一抹红晕落于圆脸之上,添了几分新春的娇憨喜气。 随后她执起石黛,为她描眉。 描完了眉,又抹口脂。 不过片刻功夫,妆容便收拾妥当。 素淡妆容不掩本色,恰到好处的提亮了赵荷花整个人的精气神。 赵荷花看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温润明亮,利落又喜庆。 第464章 拜年 赵荷花望着镜中的自己,竟然怔了神。未曾想过,自己也有这般好看的一日。 她双手托着腮,羞赧的自语,“这、这是我吗?” “怎么不是你?这大年下的就说胡话了不曾。”周素裳一边收拾妆匣,一边透过镜子瞧赵荷花的脸。 嗯,这下顺眼多了。 周素裳拍拍赵荷花的肩,“外头婆母还等着呢,快去观里上香去,再晚些,磕头都挤的抢不上蒲团了。” 妯娌二人搀扶着出屋,赵荷花羞羞答答的垂着头,好似是新过门的小媳妇儿。 早上村里的婶子嫂子们来唤张氏婆媳一并去观里上香,一群人立在檐下说话。 见二人出来,瞧见赵荷花脸上明显的亮丽妆容,立时便有婶子笑着打趣,“哟,张嫂子,瞧你家的媳妇儿,美的跟天上的仙女儿似的,若不是在你家院儿里,我还不敢认呢。这是……老二家的?” 赵荷花美滋滋的,一一与众人招呼,“诸位婶子们好,嫂子们好。” 张氏见她出来,心口登时一松,还好还好,不是方才的大花脸,否则这会儿不是被打趣成仙女儿,而是被讥笑成唱戏的了。 “大妹子莫高抬她了,咱农家的糟婆子一个,哪敢攀扯天上的仙女儿。” 她挎上装了贡品的小竹篮,瞥了一眼赵荷花,“快别磨蹭了,就等你了。” “欸,就来。”赵荷花翘着兰花指,轻抿鬓角的碎发,这才脚步款款,走过去扶着张氏的胳膊。 张氏被她矫揉造作的一番动作瘆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拂开赵荷花的手,“走了。” 周素裳伤了脚,行不了远路,外头又冰天雪地的,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罗梅花担心周素裳一人待着无趣,便留下陪她。 几个婶子与妯娌二人笑着作别,“善宝家的好好在家养脚,等回来我们给你带贡香馍吃,压压灾,你这脚啊,就大好了。” 周素裳正待要谢,赵荷花回头扬了一句,“大嫂,待会儿我和娘去了观里,好好求一求老君,保你这一胎一举得男!” 张氏待捂嘴已是来不及,懊悔之下也顾不上年节忌讳,抬手就拍了赵荷花一掌。 一旁几个同村婶子、妇人听见这话,顿时满脸惊诧,纷纷出声,“原来善宝家的竟是有了?哎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张氏暗自叫苦,恨不得立时缝上赵荷花这张嘴。 大儿媳胎相方才安稳,前些日子又不慎扭伤脚踝,正该安心静养。偏生这没脑子的货口无遮拦,将此事嚷得人尽皆知。 乡间素来忌讳,若是动静闹大惊扰了胎神,那可如何是好。 赵荷花一出口才惊觉失了言,挨了一巴掌也懦懦的垂头不敢吭声。 周素裳倒没那么多的忌讳,孩子是男是女都可,只要平安康健她就心满意足。 眼见气氛僵住,她便接话,“你去求求老君,保佑我脚伤快些好,腹中孩儿平安就可,旁的不必求,待我脚伤好了,便去观里还愿。” 她本还想拜拜财神的,只今日是没机会了。不过无妨,元宵道观依旧热闹,等那时她脚伤就好了。彼时再去拜拜财神,保佑她明岁铺子生意兴旺,财源广进。 张氏等人走后,小院儿彻底冷清下来。李善宝父子几人也去了村里,和同族之间互相拜年,堂屋里便只余妯娌二人烤火闲话。 罗梅花拿了盘子,将干果点心每样抓了一些,放在桌上。 “梅花,待会儿会有人来拜年吗?”瞧罗梅花这动作,像是要待客的模样。 罗梅花轻笑着解释,“村里人互相拜年,多是在村子里遇到了,寒暄几句,甚少到家里来。只有亲近的同族晚辈才会来家里头拜年。 我是想着,今年不同,大嫂嫁过来之后,家里……日子不同以往,咱家的声望在村中也算不错,许是会有同村的人上门来,这才准备了这些。” “往年都有谁来?”周素裳问。 亲近的同族晚辈?周素裳暗想,若待会儿来了,她要不要准备压岁钱,又该准备多少?婆母走时也未交代呀。 罗梅花顿了片刻,“也就二房的几个孩子会过来。来了之后也是拿了压岁钱就走,不多停留的。” 罗梅花心里不是滋味,因着李大头的不靠谱,同族之中对她家颇有微词,极少往她家来。 也因此,凌云几个也鲜少往旁人家去拜年,每年除了同族的长辈四叔公,便没有人给她家几个娃娃压岁钱的了。 连二房也没给过。 “所以,今日我们不必准备压岁钱是吗?”周素裳又问。 罗梅花却有些犹豫,自大嫂过门之后,公爹被治住,不如从前放肆。又因大嫂出身地主家,大伯哥也去了镇上谋了差役一职,与县里的官老爷亦有交情,她家的声望今时只在村正之下。 这种境况难保不会有族中甚至于村中人上门来交好。若前来的人携带了小娃,他们若不备压岁钱,到底是不妥。 罗梅花虽未出声,但周素裳观她面色便已心中有数。 她又问,“村中若有人来拜年,你们给的压岁钱约莫是多少?” 以往在周家时,她都是收压岁钱的那一个,从未给晚辈发过压岁钱,也不知晓农家人压岁钱的数目。 李家娃都是自家人,她给多给少也不会有人挑她的理。 族中人却不同。她若给的多,旁人恐会在背后笑她人傻钱多。又兼者不给凌云几个压岁钱或是少给,那她不是亏了。 罗梅花想了想便道,“族中若有人来,小娃娃给个两三个铜板便是。若是村里不占亲不带故的人家……” 她掂了掂桌上的干果盘子,“就拿这个招待就成。往年咱家的几个孩子出去,可没谁给过他们压岁钱。” 如此,周素裳便心中有数了。 妯娌二人说着话,不多时,院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嘎吱嘎吱”的踩着雪,脚步细碎又沉重。 真有人来拜年了! 罗梅花侧耳听了听,这脚步声确是往自家院子来的,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便迎出门去。 第465章 惠兰上门 院中已无积雪,院门大开。周素裳坐在门内,探头朝外看去。 罗梅花已迎至门前,抬头一见来人,似是意料之中,又似意料之外,她一诧之下立时扬起热情笑意,“二江家的来了,快快屋里坐。” 惠兰怀里抱着娃娃,胳膊上还挎着个小竹篮。竹篮沉甸甸的,小娃也沉甸甸的。 罗梅花见她踩了一脚的雪,鞋也有些湿,额角的汗却细密密要往下落,可见累的不轻。 她欲伸手帮忙接过篮子,又怕里头的东西是给别家的礼,她若上手会两厢尴尬,便一伸手把胖娃娃掂进怀里。 “多谢嫂子帮手,这孩子沉手的很,嫂子慢些。”惠兰说话有些气喘。 “无妨,这胖娃娃瞧着多喜人啊,哎哟哟,你瞧,他还冲我笑呢!” “是嫂子和善,这么大的娃娃,眼睛最是灵,就喜欢亲面善的人。” “二河家的真会说话。”罗梅花侧身悄摸打量她一眼,心中暗自纳闷,往常村里人都说这惠兰是个疯的,怎么她瞧着,半点儿不疯。 二人说话的工夫,已踏进了堂屋门槛。 周素裳在见来人是惠兰之后,便由衷的笑着站起身迎接。 “惠兰来了,快进来坐。”周素裳撑着桌子往前挪了两步。 惠兰见状,忙搁了竹篮几步上前扶住,“嫂子快坐。今早才听说嫂子伤了脚,我等闲不出门,竟半点不知,许久不曾上门探望,嫂子莫怪。” “怪你做什么?”周素裳轻笑,“你独自照顾孩子已是劳累,我还会计较这个?” 惠兰的胖娃娃许是见周素裳面熟,挥舞着小手乐颠颠儿的求抱。 周素裳看的欢喜,伸手接过胖娃娃,放在怀中逗弄着玩耍。 孩子还小,干果什么的可不敢给他吃,还好盘子里还有些软和的鸡蛋糕,周素裳掰下一小块儿,还不等喂,胖娃娃已如雏鸟觅食般张开了小嘴。 屋中几个觉得好玩,妇人纷纷笑起来。 惠兰将竹篮提过来,掀开盖着的布帘儿,露出里头十来个硕大的鹅蛋来。 “嫂子伤了脚,我没啥拿的出手的,这鹅蛋养人,留给嫂子补补身子。” 周素裳微惊,冬日里鲜少有鹅蛋的,惠兰也不知在哪儿弄来的。 惠兰的胖娃娃约莫有八个月了,这么大的孩子是可以适当吃着软和的。这鹅蛋想来她原是准备给娃娃吃的,如今却拿给了她。 “不,”周素裳忙拒绝,“冬日里鹅蛋可是稀罕物,你留着给孩子补补。我一个大人,如今脚也快好了,哪能和孩子抢一口吃的。” “嫂子快别这么说,这鹅蛋也不值什么,不过因是冬日,才稀罕些罢了。再说,我家里还有呢,不会少了孩子的。”惠兰坚持要给。 二人你退我让之下,胖娃娃因久未吃到鸡蛋糕,竟嘴一瘪,哭了。 三人又是手忙脚乱的一阵哄。 待胖娃娃终于如愿以偿的尝到了鸡蛋糕的滋味,鹅蛋这事儿便也揭过不提。 周素裳想,人情往来,都是有往有来。惠兰既然一片真心送来了,她若真退回去,不免伤了她的情面,索性留下。 只待她走时,将家里的点心装上两包,带回去给孩子吃。 胖娃娃眼睛雾蒙蒙亮晶晶的,他小手把着周素裳的手腕,又拿嘴去够她手里的点心,小模样可爱极了。 周素裳心里稀罕的不行,一直抱着不撒手。 罗梅花心里却捏着一把汗,不敢让她久抱。大嫂腹中怀着孩儿,小孩子手脚没轻没重,万一胡乱一蹬,撞到大嫂可就糟了。 “婶婶来抱吧。”罗梅花说着便张手哄娃娃过来。 胖娃娃脸一扭,躲进周素裳肩窝,压根儿不看罗梅花。 惠兰见状一笑,“这孩子喜欢嫂子呢。” 罗梅花心道,这孩子哪里是喜欢大嫂,分明是眼馋大嫂手里的点心。 她瞥一眼惠兰,有心想叫她把孩子接过去,又恐惠兰多想自己是嫌弃人家孩子。 没法子。 大嫂今日穿着裘袄,袄子松厚,并不显着孕肚。 想着今日横竖二嫂已将大嫂有孕的消息传出去了,她便也没什么隐瞒的。 罗梅花抬手捏了一块点心,在小娃面前晃了晃,轻轻点惠兰,“小娃娃,三婶婶来抱好不好,你大婶婶有了小弟弟,不可劳神的。” 惠兰听说周素裳有喜,替她高兴的同时忙不迭的把孩子架走,“呀!恭喜嫂子了!这可是大喜事!” 她原不知周素裳有孕,乡下人家有带喜一说,想着周素裳喜欢抱孩子,难得今日儿子不闹腾,老老实实任她抱,便叫她多抱会儿,不定明日就有喜了呢。 谁知,弄巧成拙了。 惠兰眼含歉意,“是我的不是,劳嫂子费神了,嫂子这会儿可好?” 周素裳摇摇头,“不过几个月的娃娃,我多抱一会儿也不打紧,况且孩子乖巧,安安生生的,我半点儿不累。” 几人又闲聊片刻,眼看时候不早,惠兰便起身告辞。 装鹅蛋的竹篮还在墙角放着,周素裳拦了拦惠兰,“你先稍坐一会儿,让你三嫂子把鹅蛋捡出来,你顺便把篮子提回去,省得还得再跑一趟。” 周素裳示意罗梅花,将点心包两份给惠兰。 罗梅花会意,提着篮子去了。 周素裳摸摸钱袋子,虽罗梅花道村中孩子不必给压岁钱,但惠兰与旁的村人不同,她携子而来,周素裳自不会连个红封也不给。 想到罗梅花说的,族中孩子便给个两三个铜板就可,她忖着摸了五个铜板出来,往胖娃娃的小衣兜里塞。 惠兰急急推拒,“嫂子莫要给他。”若不是没人替她看孩子,她也不会带着孩子大过年的上门。若不知道的,还当她是上门讨巧赚压岁钱的呢。 “大过年的,给孩子压压灾,你莫推辞。你若当真不早也罢,那一篮子鹅蛋你也拎回去吧。”周素裳佯怒。 惠兰只得收下。 不一刻,罗梅花又回堂屋,她手上拎着篮子,笑道,“二江家的,你抱着孩子不便,村路雪厚难行,我送你一段。” 惠兰没多想,孩子如今大了,衣裳又穿的厚,确实不太好走,便点头同意。 第466章 同族妯娌 惠兰抱着孩子走在前头,罗梅花挎着竹篮伴在右侧。 一墙之隔的篱笆院儿里,春婶子瞪着惠兰,眼睛愤愤似要喷火。 好一个老二媳妇儿,大过年的,她一个正经婆母不见她来孝敬,反一头扎进李家钻营,真是不孝! 眼见老二媳妇儿与李家三媳妇儿说说笑笑打门口过,一眼都没往这院儿里瞟,不由更气。 不过春婶子这回学聪明了,她没有即刻发作。 老大媳妇儿带着两个丫头片子跑了,至今没有音讯。不知是被拐了,还是躲在哪个犄角旮旯。 她家今时已是山下村的笑话,她若此刻发难,纵惠兰那疯妇讨不了好,但她这个做婆母的亦会脸上无光。 这大年下的,她家不能再成为山下村的笑柄。 春婶子攥紧手心,狠狠想着,笑吧笑吧,待老娘身体好了,先把老大家的找出来料理了,再来收拾你这个疯妇! 惠兰抱着孩子,压根儿没想到自己又被婆母记恨上了。不过就算知晓,她也不惧,大不离她再发一回疯就是。 罗梅花挎着篮子送惠兰行到家门口,她将篮子搁在院中的石桌上。 “家里大嫂腿脚不便,我就不陪了,这便回去。”她摸着篮柄,“里头的点心是我大嫂年前在镇上买的,味道极好,甜而不腻,最是个小娃娃磨牙,你收好。” 说着便回身要走。 惠兰不想周素裳妯娌两个竟在篮子里装了点心,十分过意不去,“这怎么好,我这连吃带拿的可是不成,三嫂子快把点心拿回去……” 罗梅花急急退出门外,“妹子莫要可是,礼尚往来,就是如此,哪有我们收你的礼却不回礼的。外头冷,妹子快抱着孩子回屋里暖和暖和,我这就走了,不必相送。” 罗梅花说着话,人已经走出去好远。惠兰想追,到底抱着孩子,路又泥泞,追不上了,只好作罢。 只心里酸酸胀胀的,极窝心。 村子里的人大多都去道观凑热闹了,罗梅花一路行来,甚少有人。 路上雪厚,她行的不快,终于回来时,是鞋也湿了,裙摆也污了。 她心中暗自道,还好今岁多做了两条裙子和棉鞋,还有的替换,若如往年,湿了便也只能接着穿。 院门开着,她一踏进门来,便听有妇人高声喧哗从堂屋传出来。 再一瞧,原来是同族平辈妯娌宁嫂子、雁嫂子各自带着孩子上门。 宁嫂子嗓门洪亮,性子大大咧咧。 雁嫂子则不一样,平日里最爱占小便宜,偏偏总自诩大度良善,道理张口就来。若是头一回打交道,很容易被她的模样哄骗过去。 罗梅花快走几步,生怕长嫂面嫩吃了亏。 犹记得她和雁嫂子为数不多打交道的几回,回回吃暗亏,偏还有苦说不出,真真叫人气闷。 罗梅花走到门口,脸上扬起热情,“宁嫂子雁嫂子来了,可去道观上过香了?哎哟,不过几日不见,铁蛋儿又长高了。” 宁嫂子咧着嘴笑,“这孩子前一年干吃饭不长个儿,跟吃铁了似的,给我愁的啊。万幸今岁总算是窜了点个子。” 雁嫂子也客客气气的,“儿孙自有儿孙福,你愁也没用。我早劝你万事看开些,你总不听。你瞧我,我家的孩子我何时操心过他们。孩子们将来如何,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愁不来的。” 宁嫂子,“……”总感觉心里不得劲儿。 罗梅花扯出一个笑,“雁嫂子这话对也不对,道理虽是如此,可做爹娘的,哪个不盼望孩子日后日子好过。明知发愁无用,可这份牵挂,终究是为人父母的心意不是。” 宁嫂子,“对对对,就是这话。” 周素裳旁观三人对话,莫名觉得内含机锋。她瞥一眼左右,坐远了一些。 周素裳和她们都不熟,二人骤然上门,她也只能“嗯嗯啊啊”的应付着。此刻罗梅花回来,她便将待客的主场交给她,不再掺和。 此刻宁嫂子的儿子铁蛋儿和雁嫂子的两个儿女,平丫头和路哥儿都在围着桌子吃点心。 罗梅花和她们说着话,雁嫂子不知怎地就转了话头,扭头看向周素裳。 “善宝家的,今日闻村里人说你也有了身子,嫂子先在这里恭喜你了,明岁定能添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面对送上门的祝福,周素裳颔首道谢,“多谢嫂子。不过孩子无论男娃女娃,只要身子康健便好,不必非得强求一举得男。” 雁嫂子垂眸讪讪应了句是,继而又抬头,声音低低,“都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咱们做父母的,自是盼着孩子康健,将来有出息,你说是不是?” 她灼灼的看着周素裳,期盼她点头说是。 周素裳心头一跳,这没来由的征得她的附和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有事要求她帮忙,先来征求她的认同,好为后续开口? 她脑中迅速转了转,雁嫂子会求她帮什么忙,且还关系到孩子前程? 想了片刻,毫无头绪。不过她和雁嫂子不熟,没道理要为她的子嗣操心劳力。 便笑了笑开口,“嫂子方才还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出不出息的,自也由得他们去。” 雁嫂子顿时讪讪,恨不得自抽嘴巴。叫你嘴快,光想着驳宁嫂子来抬高自己,竟将今日的正事给忘了。 “也、不能这么说。”她结结巴巴开口,“方才义宝家的可说了,做爹娘的总是牵挂孩子的,若他们没有出息,将来过的不好,咱们做爹娘的也有责任不是。” “宁嫂子,你说呢?” 宁嫂子不知她又要做什么,但她知道雁嫂子此刻正在卖关子,她可不能上套。 只含含糊糊一句,“你说啥都有理。” 雁嫂子见无人接她的话茬,略显一丝尴尬,“唉,咱们做父母的就是贱,见天的就是操心孩子。 我也不多求,只想路哥儿这孩子将来略识得几个字,不求科举做官,只要能进铺子里做个掌柜账房,好歹能吃上一碗饭,你们说,我这想法可对?” 第467章 绕弯子 周素裳这话没接。 雁嫂子绕来绕去,不知所图为何,她可不敢轻易附和。 眼前这人,一瞧就是一个心眼儿掰八瓣儿的,她可应付不来。 在场其余二人就算不是人精的,也是在雁嫂子嘴上吃过亏的,她什么心思大家都是一眼看穿。因此,都不接话。场上一时冷凝。 罗梅花毕竟身为主家,不好见气氛一直僵着,便把点心盘子从三个娃娃面前拿走,递到宁、雁二位嫂子面前。 “二位嫂子吃点心。” 点心盘子里这会儿只剩几块儿残渣,罗梅花也没觉得难为情。霍霍的又不是她的孩子。 宁嫂子脸上有些烧,自家孩子没吃过啥好东西,遇着个好吃的便没个够。 此刻罗梅花递到面前的谦让在她看来字字句句都像着谴责。 她羞臊的的垂着头,声如蚊呐,“不、不吃了。” 路哥儿眼看点心盘子没了,脚步一转来到罗梅花跟前,一把将点心盘子里的残渣统统捞进手里,捧着就往嘴里送。 周素裳看得一怔。 早前凌云兄弟几个也会抢吃食,可那都是自家院内。在外人面前这般行径,哪里还能算作孩童抢食,该说一句没规矩了。 这可是在做客呢! 雁嫂子终于觉出不妥来,不过她倒没有叱骂孩子,而是一把将路哥儿拉进怀里,泪眼婆娑。 “善宝家的莫怪,这孩子跟着我们受罪了,没吃过啥好的。我也想让他知体面懂规矩,可是穷啊!” 她说着便是一叹,轻轻替路哥儿擦掉嘴角的点心渣子,“要是能让他去进学就好了……” 周素裳,来了! 她没作声,只当雁嫂子这话不是对她说的一般。 罗梅花一听却是怒上心头,好没脸皮的雁嫂子! 打量谁不知晓她的心思似的,绕了这么大一圈,到头来竟是想让大嫂送她家路哥儿去周家族学! 真是好大的脸! 凌云几个当初能去族学,也是大嫂舍了脸面给他们求来的! 她家凌飞因着年岁小,尚且未能入学呢,她一个同族的妯娌,都快出了五服了,竟也好意思开口?! 罗梅花想斥她异想天开,偏这雁嫂子又没明着开口,真真气煞她也! 宁嫂子也不是傻子,自听出了雁嫂子的言外之意。她此时方明白,雁嫂子一大早拉她过来是为何意? 她原不想来的。往年都不曾上门来拜过年,今年李家富贵了她却巴巴的上了门,传出去,旁人不得说她势利眼。 不过此时她并未言语,她心里存着一丝侥幸。 若善宝媳妇儿当真能同意雁嫂子家的路哥儿去周家族学,她便也跟着求一求,说不准,她家的铁蛋儿也能去学堂识几个字呢。 雁嫂子环了一圈儿,见无人搭腔,不由狠狠瞪一眼宁嫂子,平日里嗓门挺响亮,这会儿倒会装鳖,一声也不帮腔。 没法子,她只能自己上。 “善宝家的,你家凌云几个兄弟去你娘家族学,可曾交了束脩?” 雁嫂子眼睛里灼着光,只待周素裳说一句没有。 想也知道,李家没开铺子之前可是穷的叮当响,哪有本事一气送三个孩子去念书。周家族学又是周素裳的娘家,自己人去读书,必是没有交过束脩的。 周素裳眼见雁嫂子明晃晃的问上来了,也不能再回避。 她私心里十分腻烦这样的人,有啥话你直说就是,何必拐来绕去耍些小心思。 她还是喜欢敞亮人,如赵荷花。 “自是花了钱的。”她旁的没多说,只这一句。 雁嫂子见周素裳冷淡,也不气馁,毕竟要为路哥儿求一个入周家族学的名额,又不是地里捡白菜,哪能一说就成。 “花了多少钱啊?想来该是不多吧?”雁嫂子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周素裳却有些不耐烦了,“雁嫂子问这个做甚?” “哦、那啥,我是想着若是所需不多,能不能……能不能劳烦妹子你去周家族学说一说,把我家路哥儿也安置进去。” 可算是说出目的了,周素裳都替她累。 她直接拒绝,“怕是不成,周家族学有规矩,不收旁姓的孩子入学。” 周素裳抬手止住雁嫂子的话头,“雁嫂子也莫要拿凌云几个说事儿,凌云虽不姓周,但他喊我一声娘,他便是周家嫡亲的外甥,是自己人。 还有凌东凌南,这两个孩子也是我嫡亲的子侄,我娘家人拗不过我的相求,这才答应他们入学。 只当时也发了话,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所以雁嫂子,对不住,不是我不帮忙,实则是周家早有话,我爱莫能助。” 这话意思很明白,凌云几个是她的家人,而你雁嫂子的儿子是哪位,也配和他们比。 这直白的拒绝使得雁嫂子脸色僵了一瞬,很是下不来台。 她以为周素裳身为千金小姐,又是新妇,同族妯娌既然开了口,纵是难为,也会应承下来。 谁想,竟是这般——不留情面。 宁嫂子暗自庆幸,还好她方才没开口,不然,丢脸的也要多她一个。 罗梅花不由佩服自家大嫂,还当大嫂面嫩,同族求到门上,她不好开口回绝,谁想,竟直接了当的拒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觉得好笑,这雁嫂子往常总用大道理给旁人套枷锁,今儿可算是吃瘪了。 屋内一时静寂无话,只余孩子们咀嚼干果的“咔嚓”声。 “来来来,吃干果,年前炒的,还脆着,二位嫂子尝一尝我家的味儿。”罗梅花又将干果盘子夺过来,笑眯眯的打圆场。 宁嫂子见气氛僵着,雁嫂子脸拉的老长,似村口拴着的驴,便起身告辞。 “善宝家的,时候不早了,恐家里有人来拜年寻不见人,我这边回了。来,铁蛋儿,随娘回去。” 她要走,雁嫂子也站起身,她脸色变的倒是快,方才还黑着,这一会儿的工夫,竟笑意盈盈的。 “我也不坐了,快晌午了,我回去煮晌午饭了。” 眼见二人要走,周素裳也不吝啬,她记着罗梅花的话。从钱袋子里捏出几枚铜板,屋里三个娃娃每人两个,递到他们手里。 “过年了,两个零花钱,拿去买糖吃吧。” 孩子们得了钱,兴高采烈的蹦跳着跑了。 第468章 奉承 送走两个妯娌,罗梅花“啧”了一声,“点心竟是一块儿没剩。” 干果还有半盘子,想是这东西家家都有,孩子们不稀罕,这才剩下了。 “大嫂,点心就不往外头拿了吧?”她原本想着过年,摆些点心出来瞧着也体面,只没想到那些孩子那么能吃。 也是怪她,光想着凌云几个孩子每回吃点心也就捏那么一两块儿,却忽忘了凌云他们是平日里不缺点心,这才没那么馋。 村里的孩子长到这么大,怕是点心都没尝过几回,乍一吃上,可不就跟命似的。 只是点心拢共就这么多,自家孩子也喜欢吃,还是留着给自家娃吃吧。 周素裳点头,“成,点心不摆了。”照他们这吃法,就家里的这几包点心,不消今日过,怕是就没了。 罗梅花又重新装了干果出来摆着,“大嫂,凌云凌东他们在周家族学也读了半年书了,族里人人都看着,怕是和雁嫂子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 她有些忧虑,“今日这般,怕是把雁嫂子得罪了。” “得罪了又如何?她为难我时就没想过会得罪我?”周素裳不多想,她也没想过要讨好族中人。 “大嫂有所不知,这雁嫂子口舌伶俐,最擅长颠倒黑白,拿一番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糊弄旁人。今日她心中不痛快,恐怕转头就要在族人跟前搬弄是非,败坏大嫂的名声。”罗梅花有心提醒周素裳,低声说道。 周素裳听罢,全然未曾放在心上,“我的名声,从来不由她一张嘴说了算。倘若旁人仅凭她几句污蔑便信以为真,这般不分是非之人,我也不必相交。罢了,不提她们了,徒惹心烦。” 雁嫂子此后果如罗梅花所料,在村中说些周素裳小气刻薄的话语,旁人信得几分尚未可知。 只从她那里得知送自家孩子去周家族学这事行不通,便都歇了心思,不曾来扰周素裳,倒是好事一桩。 时已过午,罗梅花去了灶房准备晌午饭。 张氏和赵荷花也终于挎着竹篮回来了,二人都沉着脸不见笑意。 周素裳不由纳闷,这是怎地了?莫不是道观之行有不愉快之处? 说起二人今日出门,那可是没少听奉承话。 张氏身上穿的是周素裳前一阵儿给她买的绸袄,头戴裘帽,除了脸黑些,和富贵人家的太太也不差什么。 赵荷花更是细心装扮过的。 婆媳今日行在人群中,犹如众星捧月。 “张嫂子可是越来越阔气了,眼瞅着和咱庄户人家不同了。” “哪里哪里。”张氏笑着谦虚,实则心里十分受用。 “张婶子,这身衣裳看着是绸缎料子吧?还有这顶帽子,毛茸茸的瞧着就暖和。莫不是儿媳孝敬您的?” “正是呢。”张氏笑眯眯的点头。 问话妇人满眼艳羡,连连赞叹,“张婶子真是好福气!放眼咱们山下村,也就您有这般体面的穿戴,便是村正家的婶娘,也寻不出这样一身好衣裳哩!” 这些话哄得张氏心里美得冒泡。活了大半辈子,她还是头一回被众人围着夸赞。嘴上假意谦让,脸上却笑得合不拢嘴。 赵荷花那边也是被大闺女小媳妇儿围着。 “荷花嫂子,你这银簪子多少钱买的?可真好看!” “荷花嫂子,你这衣裳也是绸做的吧?这颜色多鲜亮啊,瞧着跟春日的花儿似的。” 赵荷花头昂的高高的,面上很是不在意的挥手,“不值什么钱,我整日里都在铺子里忙活,辛苦一年,勉强做身儿好衣裳犒劳犒劳自己吧!” 随身围上来的小媳妇儿忙问铺子里的情况,“你们开的那面馆听说可赚钱了,你这一年赚了不老少吧?” 关于赚钱的事儿,赵荷花嘴巴可紧,她忙起了警惕之心,敷衍道,“我们铺子都是小本营生,赚的都是辛苦钱。 铺子里还请了掌厨师傅还有帮工呢,光这些人的工钱都给了不少。还有铺子赁金这些杂七杂八的支出,实赚不了几个钱。” 这话旁人自然不信。 只看李三河,在他们铺子里做工,每月雷打不动六百文的工钱。年关那日,还有村里人瞧见李三河拎着猪肉、大鲤鱼之类的回来。 一问之下才知,这竟是给铺子里帮工发的年礼。 你瞅瞅,一个帮工都发这么厚重的年礼,若说铺子不挣钱,谁信? 小媳妇儿眼睛滴溜溜一转,她志不在打探铺子到底营收如何,就算知道了又如何,她也没那个本事开个铺子出来啊。 她只谄媚的攀着赵荷花的胳膊,“荷花嫂子,这般说来,你们铺子里请的帮工还不少呢。” 赵荷花点点头,“是不少。”拢拢总总十来个人呢。 小媳妇儿立马接话,“欸,那你们铺子还请不请帮工了?你看我咋样?你是知道的,我干活不比你家老三媳妇儿差。要是你请我去,我就、就少要一百文的工钱!” 小媳妇儿咬咬牙,要是能如李三河一般,每月拿五百文工钱回家,她婆家那些势利眼还不得把她供起来。 想到这里,攀着赵荷花胳膊的手扒的更紧了。 赵荷花闻言却是一抖,忙不迭的Ⅷ她的手扒下去,“铺子里的事儿都是我大嫂做主,我可当不得家。” 笑话,说几句好听话就想去她家铺子里做事?!帮工每月六百文工钱呢,她就是再被哄的晕头转向也不可能把自家的银钱往外扔。 想都别想! 赵荷花拒罢,便快走几步冲出大闺女小媳妇儿的包围圈,找她婆母去了。全然不顾因被拒而黑了脸的小媳妇儿。 婆媳二人随着众人往道观走去,离道观尚有二里来路,道上行人便渐渐稠密起来。 沿路皆是赶去上香的乡里百姓,有提着香烛的老妇,携着孩童的夫妇,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越靠近道观,人流越是拥挤,牛车行人相互交错,窄窄的土路被挤得水泄不通。人们摩肩接踵,缓步行进,时不时有人避让迎面而来的路人,走走停停,寸步难行。 道旁的田埂、坡边也站满歇脚等候的百姓,人声喧哗,笑语招呼声不断。 第469章 道观 待赵荷花紧紧抓着婆母张氏的胳膊跨过道观山门,原本同行的山下村人此刻只余三两人在旁。 观内挤挤挨挨,原积了雪的泥地此刻早已被踏的泥泞。干净的棉鞋已脏污的不成样子,赵荷花恐污了新裙子,全程提着裙角,慢腾腾的往前挤挪。 张氏一边往里挤,还得一边回头拉拔她。 “出门怎不挑一身轻便衣裳穿?你瞧瞧这身料子,等下在大殿人堆里挤上一圈,这身好看的衣裳怕是就要糟蹋了!” 张氏嘴上数落赵荷花,实则心中暗自懊恼。她悔不该今日穿上这件绸袄。方才往前拥挤的时候,分明感觉到旁人竹篮的篾边刮到了衣料。她急忙回头查看,四下人头涌动,根本寻不出是谁剐蹭到她。 她心疼地低头打量衣身,果见绸缎勾出好大一处抽丝,不由得心头一阵揪紧,疼惜不已。 赵荷花索性将裙摆撩起来扎进腰带里。 张氏蹙眉,真真是没规矩。 赵荷花没所谓,反正里头还穿了棉裤的,撩个裙子有什么打紧? 没见那些老太太都是大棉裤一条,外头连个罩裙都无,也不见旁人眼光异样。 张氏,那能一样吗?人多大,你多大? 婆媳打着眉眼官司的时候,已经随着人流挤进了大殿。 殿内香烟缭绕,雾气腾腾,三清塑像端坐高台,香烛火光摇曳。地上散落着几只蒲团,早有香客跪在上头对着三清磕头许愿。 殿内更显拥挤,单是从门口到蒲团的距离,赵荷花已是挤的满头汗。 张氏见一妇人起身,空出一个蒲团,连忙推着赵荷花,抢先跪下占住。 她们取过清香,在烛火上引燃,躬身对着神像遥遥一拜,默默许下心愿。 随后将香稳稳插入香炉,二人挤着一个蒲团,屈膝跪在上头,垂首俯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起身之后,张氏自怀中摸出备好的铜钱,走向神像下方的香桌。桌旁坐着一位值守道婆,案上立着一口铜钟。 张氏将铜钱塞入香油木箱内。铜钱落箱一响,道婆当即抬手,木槌“当”地敲响铜钟,口中缓缓诵念,“善信布施,福禄绵长,家宅安宁,岁岁吉祥。” 殿内只要有香客捐钱,铜钟便应声鸣响,钟声沉沉,混在袅袅香烟之中。 屋内众人,尽显虔诚。 三清神像下方的香案上,零零散散摆着许多小巧的贡香馍。这些馍馍同祖师一同承受香火祭拜,在乡民眼中是能够消厄压灾的灵物,不少香客拜完神,便争相讨要。 殿内只道婆一人,自是忙不赢给每个人散贡香馍的。于是便有人围着香案,自相争抢。 张氏磕完头,抓了一大把铜钱塞入功德箱的一幕,正巧被道婆看见。这大方的模样在乡下香客中是少有的。又兼她衣裳体面富贵,道婆便高看二分,准备亲自抓几个贡香馍递给她。 张氏忙欢喜的伸出双手准备接下。 此时案上贡香馍已是寥寥,殿内香客众多,人人都想咬一口馍馍压灾。后来者眼看就要抢不上了,便斜剌里伸出一只手将张氏已到手边的贡香馍劈手抢走。 “欸欸欸——”张氏叫唤着去拦,可周围全是人,抬眼的工夫就不知抢她馍的人是谁了。 真真气煞她也! 道婆还有自己的活计要做,也不可能给她断案主持公道,她只能气的在原地跺脚。 “前头磕完头的让开,莫挡着位置,后头的人还等着呢!” 旁人可不管你气不气,人人你推我搡的就想赶快挤到前头磕头。 不大会儿,张氏还蒙圈儿的工夫便被挤到了门后角落。 她犹自气着,偏还瞧不见赵荷花,不知这老二媳妇儿又钻哪儿去了? “老二家的!” 一声呵斥出口,大殿之内人声嘈杂,话音刚落就被滚滚喧闹盖过,消散无踪,半点波澜也未曾激起。 此时的赵荷花正跟几个胖妇人争抢贡香馍。 她家一共五个娃,每个娃娃一个馍馍压灾,这就得五个。 还有大嫂,大嫂伤了脚,又怀着孕,可不得也压压灾嘛! 这就得要六个了。 赵荷花卯足了劲儿,今日势必要抢回六个馍馍来! 妇人争抢,无非就是你推我搡,再眼疾手快往自己怀里扒拉。 赵荷花和几名胖妇人相比,实不占优势。她体格子不算瘦,但与常年劳作的粗壮婆子比,那是万万不敌的。 不过她胜在年轻,手脚麻利。在众人夹击的夹缝中趁机捞了几个贡香馍塞进怀里。 一个胖妇人眼见贡香馍就在眼前,伸手就要去够,谁知一只手横出来,欻的一下,瞬间将馍抢没了。 胖妇人气的不轻,扭过身来狠狠剜一眼赵荷花。 气也无用,这馍馍是老君爷的,你能要,我也能抢,在谁手里就是谁的。 赵荷花一脸得意,还冲胖妇人眯眼笑了笑。 胖妇人更气了,鼻子都快冒烟了! 一气之下心中便冒出坏水来,她见赵荷花一身的新衣裳,头上的银簪明晃晃的插在头上招摇…… 赵荷花一番争抢,搂了几个贡香馍在怀中,一路小心护着冲出了大殿门外。 张氏此刻也终于瞧见了赵荷花,见这人做贼似的缩着脖子往外窜,忙也跟着她一同挤出去。 待出得门来,婆媳二人便如打了一仗般累的浑身是汗。 二人坐在殿外角落的石阶上歇脚,赵荷花献宝似的将贡香馍掏出来放进张氏挎着的竹篮里,一脸求表扬的表情。 “娘,看我厉害吧!”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张氏敷衍着,眼神瞄向四周,“咱村里的人这会儿也不知道岔在哪儿了,竟是一个也瞧不见了。” “瞧不见就瞧不见呗,她们又不是不识得路,丢不了的。”赵荷花满不在乎。 她看着不远处的财神殿,“娘,走,咱们拜财神去。” 说着便屁股一抬往财神殿去。 财神殿人依然不少,只比主殿松快那么一点儿。二人同样挤着进去,挤着出来。 其余偏殿还有七八个,供着药王、送子娘娘、真武大帝、文昌帝君等神像。 常言道宁漏一座庙,不少一座殿。二人顺着殿宇一间间挨个拜过去,绝不疏漏。 第470章 簪子丢了 张氏怀着虔诚的心将文昌帝君拜了又拜。 赵荷花怀着虔诚的心将财神爷拜了又拜。 随后二人又怀着虔诚的心将送子娘娘拜了又拜。 婆媳拜完神,这才出了山门在僻静处等着村里人。 张氏撩着衣摆心疼不已,这好好的绸缎衣裳竟就勾了丝了。 赵荷花在一旁劝,“娘,衣裳坏了就坏了,年三十大嫂不是才给你分了四十两银子嘛,再买一身儿就是。” “说的倒轻巧,你也得了八十两呢,咋不见你孝敬我一身儿衣裳穿!” 赵荷花扭着身子,不自在的开口,“娘,凌东凌南还读书呢,读书多费钱呐,我得留着银子供他俩读书呢。 再说,仁宝还同我商量,说是明岁想在镇上买套宅子住呢,我手里的这点儿钱,哪够花呀。” 张氏没好气的瞪了赵荷花一眼,她就知道,这老二媳妇儿是个靠不住的! 只是这一瞪之下,忽觉出不对来。 张氏惊愕的抬手指向赵荷花的发间,“老二媳妇儿,你、早上出门时不是簪了根银簪子嘛,咋不见了?” 赵荷花见张氏抬手,还当是婆母气的要上手打她,忙护着头往后躲。退的急,好悬一屁股跌倒。 她堪堪才稳住身子,就听张氏发问,登时有些懵,急急去摸头上的发簪。 一摸之下竟摸了个空,当即大急! “咦,我的簪子呢?二两银子买的呢!” 赵荷花急惶惶的将身上摸了个遍。 她也不想想,好好的簪子怎会跑到身上去。 张氏眼瞅赵荷花猴急猴急的模样,心里只一个念头,铁定是丢了! “今日观里人多,你偏要戴个簪子出门,这下好了,丢了!”张氏拍着大腿,替赵荷花心疼银子。 赵荷花平生头一回给自个儿买个首饰,还没过晌,东西就没了,她这个欲哭无泪啊! “会不会是方才磕头的时候掉在蒲团底下了?娘,咱们快回去找找吧!”赵荷花心急火燎的拉着张氏就要再往大殿去。 “罢了,丢就丢了,谁晓得你在哪儿丢的。再说,殿内磕头的人早不知换了多少茬,就算是丢在蒲团底下,也早被旁人拾走了。” 张氏望着观里乌压压的人群,一想到要在几个殿里头再挤一个来回,就不自觉的腿肚子发软。 于是毫不留情的拒绝了赵荷花的请求。 赵荷花只闹着不依,一意还要进去找簪子。张氏见她一副要急哭了的表情,无奈只得依她。 等二人好容易将所有大殿挤了个遍,赵荷花趴在地上找,蒲团底下,座案旮旯,甚至地砖缝隙统统没放过。 可是,哪里还找的回来呢? 眼看晌午已至,就算再不死心,赵荷花也只能苦着脸接受簪子丢了的事实。 二人挤了一身臭汗的出了山门,村子里的婶子、嫂子们还在外头等着。 抬眼瞧众人,每个人都似泥里滚了一圈儿,棉鞋、裤脚、裙摆俱沾满了泥点子。 其中当属张氏婆媳最为狼狈。 一个破了衣裳,一个丢了簪子。 村里人虽脏污了衣裳,但也是个个喜笑颜开。衣裳脏了再洗就是,今儿可是年初一呢! 也不知道为啥高兴,总之,大年初一就是图个喜庆气儿。 眼瞅婆媳二人不同于出门时的春风拂面,这会儿见两人都是丧着一张脸,还当是婆媳吵嘴。 忙七嘴八舌的上前关切。 是关切还是瞧热闹,这就不得而知了。 “哎哟张嫂子,这是咋了,莫不是在道观里头没抢上压灾馍,这才没个笑模样?” 张氏摇摇头,累的不想开口,“不是。” “那是……在里头为着抢蒲团磕头跟人吵嘴了?” “没吵。”张氏有气无力道,“就是老二家的……” 她正想着编个什么借口来敷衍众人,还未想好,就被村里人截了话头。 “荷花?!”开口的人嘴上一个惊讶,“老二媳妇儿惹你不开心了?!” 村里人一时都围上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张氏。仿佛张氏只要点个头,她们便要对赵荷花群起而攻之。 张氏眨眨眼,扫视一圈众人。一众人看热闹的心思直接摆在脸上,不带掩饰的。 为免村里人胡乱猜测,她便打算说出赵荷花银簪子丢了一事。只若照实说,难免会被她们笑话。 至于笑话什么,她脑中已掠过几个画面。 “看吧看吧,让她们婆媳显摆!不知才挣几个臭钱,又是绸缎衣裳,又是银簪子的。这下可好,连老君爷都看不过眼了,丢了!哈哈哈,让她们显摆!” 张氏摇摇头,晃走脑中景象,决定不提此事。 “嗐,我家老二媳妇儿孝顺的咧,哪会惹我生气。不过是里头太挤了,闷的慌。时候不早了,咱们快回吧,晌午饭都要赶不及做了。”她含糊过去。 众人没听到想听的话,有些悻悻。 一个小媳妇儿却突然指着赵荷花的发顶,“呀!荷花嫂子早起来时不是簪了支银簪子嘛,这会儿咋不见了?莫不是丢了?” 张氏眼皮一跳,脸不红气不喘的编,“里头人多,怕丢了,方才让老二家的收起来了。” 赵荷花闷不吭声,犹自心疼,她的银簪子啊! 众人纷纷瞥向赵荷花,再瞅瞅她空落落的发间,心里已大致有数。 只张氏说是收起来了,她们也不好当面戳破。 “是嘞,人多的地方还是莫要穿金戴银的好,若一个不小心丢了,那可不是要心疼死。” 小媳妇儿说着,又转头看向赵荷花,等着她认同,“你说是吧,荷花嫂子?” 赵荷花噎的心口发堵,从嗓子眼儿轻轻“嗯”了一声,便垂着头,再不言语。 山下村一行妇人说说笑笑的踏着残雪污泥离了老君观。她们身后,另有一群人结伴而行。 一个胖妇人袖中捏着支冰凉的簪子,她紧张的沁出一手的冷汗,偷偷抬眼瞥一眼前头的人,又快速垂下。她将自己胖胖的身躯往后头藏了藏,暗自祈祷前头的赵荷花莫回头。 第471章 准备年礼 “娘回来了,”周素裳站起来,有些惊讶,“怎生这般狼狈?” 她脚已好了许多,纵不拄拐也能稍稍挪几步,她不自觉的走到堂屋门口,清亮的眸子在二人中间来回睃视。 莫不是和旁人打起来了?! “嗐!甭提了。”张氏踏进门,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今儿这一趟,可是把她累坏了。 赵荷花进门见了周素裳,便瘪着嘴诉说委屈,“大嫂,我的簪子丢了!我的银簪子啊!我二两银子买的银簪子啊!” 这一声,只差嚎了。 “闭嘴!”张氏沉声厉斥,“大过年的,你放这一腔干啥?憋住!” 赵荷花幽怨的瞄一眼婆母,连哭都不叫她哭了?! 周素裳也终于从二人的对话之中了解了事情始末,她看着赵荷花,温声安慰,“丢就丢了,万幸不太贵。吃一堑长一智,你往后可要记得此次的教训,再莫要丢东西了。” 张氏抚摸着勾了丝的衣裳,轻声开口附和,“老大媳妇儿说的对,”她看向周素裳,“你说的那什么吃啥长啥的……?” “吃一堑长一智。” “对对对,就是这话。老二媳妇儿,你要记得此次的教训,我也要记得此次的教训。明岁过年再去拜神,了不能再穿这么好料子的衣裳了。” 张氏垂着眼,心疼不比赵荷花少。 赵荷花吸了吸鼻子,将她好不容易抢来的贡香馍拿一个给周素裳。 瓮声瓮气道,“大嫂吃一个吧,压灾的。” 竟想不到赵荷花出门回来,还会想着给她带东西? 周素裳接过来拍拍馍上的香灰。 这馍她幼时吃过,白面的清甜带着一丝香火的烟熏味儿,不难吃。 只是沾了香火浮灰,略微脏些罢了。 周素裳倒不嫌弃,这都是白面粮食,多少人家平日里都吃不上的好吃食。 她拍干净上头的浮灰,咬一口,“嗯,好吃。多谢荷花想着我了。我觉得吃了这馍,脚立马就不疼了呢,可是灵验,不愧是享了老君爷香火的馍馍。”她说着又咬一口。 赵荷花听的“噗嗤”一乐,闷了一晌的脸终于露出个笑模样来。 她晓得周素裳是在哄她,扭捏的跺了下脚,“大嫂~” 周素裳浑身一抖,默默离她远了些。 待罗梅花做好晌午饭,在外头疯玩的孩子们也踩着饭点儿进了院门。 李善宝父子几人和族人相互拜年之后,便都聚在四阿祖家,热热闹闹的听四阿祖忆当年。 直到晌午饭时,四阿祖才舍得放人,撵他们回家吃饭。 年初一倏忽就到了晚上。 张氏在点着年礼。 明日便是初二,往年初二这日全家都是去往张家洼,她的娘家。初三这日,才是各个儿媳回娘家的日子。 今岁不同,老大媳妇儿新婚,家里为表敬重,便要走新亲。 于是她决定,明日让老大李善宝随同周素裳一同前往山上村。老二、老三各自带着媳妇回娘家。至于张家洼她娘家这门亲戚,暂且延后,等周素裳走完娘家亲眷再另行安排。 猪肉切成长条,以红纸裹好,便是乡间常说的礼吊。 回娘家走亲,礼吊万万少不得。周素裳尚属新亲,按着规矩,除了岳父母,娘家其余远近亲戚,每家都要备上一份礼吊。 反观赵荷花、罗梅花这般成婚多年的妇人,回娘家只需给自家爹娘送上礼吊即可。譬如张氏,爹娘早已过世,再去拜访娘家兄弟,便不必再备这份礼吊。 礼吊有轻重之分。往年老二、老三家的回娘家,拿一份五六斤的礼吊便已是厚礼。 山上村却不同,周家富贵,上回来李家,拿的礼厚重。若是他们去周家拿的薄了,未免难看。不光给周素裳丢脸,也给整个李家丢脸。 周家已分家,三房人连同周素裳的祖父,便是四份礼。还有她的舅家,合在一起便是五份礼。 张氏咬咬牙,将每个礼吊割的约有十二三斤重。如此便又去了六十多斤。 年前杀的那头肥猪,净肉拢共得了一百来斤,留了自家年节吃的,送礼走亲的,便也不剩什么了。 老二、老三往年走丈人家,礼吊都是五六斤的肉,今年给老大媳妇儿割的是大礼吊,她怕两个儿媳怨怼,便想着至少给她俩的娘家割上七八斤的肉。也算说的过去。 赵荷花立在一旁看着,过了半晌突然开口,“娘,你割的这份礼吊是往哪儿送的?” 张氏正割肉,她手上的这块儿恰是准备给赵荷花带回娘家去的。 闻言心里有些突突,“桌上的那些是给你大嫂走亲的,她今年新亲,周家与别家不同,礼不能拿的轻了。”张氏解释着。 “我手上这块儿给你拿回去,这礼吊也不轻,足有七八斤重,可比往年厚多了。” 赵荷花蹙着眉不乐,“给我娘家?” “咋了?嫌少?!就这个礼,你若不满意,自己割肉去,反正咱家已是分了家的!”张氏眉一横,虚张声势的拿婆母身份压人。 “娘说啥呢,我几时嫌少了?!”赵荷花撅着嘴,娘就会污她的心,“我分明是觉着拿多了!” 啥? 赵荷花莫不是今日丢了簪子气傻了?哪家出门的姑娘会觉得回娘家拿的礼重了的,不都是巴着多拿些,以此显得自己面上有光。 赵荷花见婆母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瞧着自己,张口不满的解释,“我娘家哥嫂回回来咱家走礼,薄的都没法看,凭啥我去他家就要多拿,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氏神色有些落寞,“你这哪是给你哥嫂拿,你是孝敬你爹娘嘞。”如她,就是想孝敬也没个爹娘叫她孝敬了。 “爹娘我已经孝敬过了,”年前她可是给爹娘一人做了一身儿新棉衣,“我就算拿的再多,最后到我爹娘嘴里的又有几分,还不是便宜了我哥嫂他们。” 赵荷花有些愤慨,“礼不必厚,年前在铺子里大嫂不是给我发了一份年礼嘛,明儿回娘家,我就拿那个就成。” 第472章 赵荷花的娘家 “你说啥胡话咧,你年前拎回来的那挂肉才二斤,就这么拎回娘家寒碜不寒碜?” 张氏不同意,“若给你娘家村里人瞧见,不定怎么编排你呢,连带着咱们老李家也被人看不起。” “那咋能这样哩,他们来咱们家拿的礼薄寒碜的是我的面子,我去他们家拿的礼薄了,寒碜的还是我的面子,凭啥嘛?!” “凭啥?凭你是出了门子的姑娘,娘家就算来条狗你都得敬着!” 张氏也不忿,可是没法子,自古出了门的姑娘难做人,她一个乡下老婆子,也没法扎着旁人的嘴不让说道,只得在礼数上尽量周全些,不让旁人挑刺儿。 赵荷花仍是不同意拿八斤的肉回去,执意要拿二斤的,婆媳一番拉锯,最终还是同往年一般,拿了条五斤的礼吊。 礼已备妥,一阖眼便是初二。 地上仍湿着,泥汪汪的淌着脏水。雪已经化的七七八八,路上便更显泥泞。 家里统共就一辆牛车,自是给周素裳回娘家用的。 吃罢早食,李善宝将礼一一搬上牛车,又铺了厚褥子防着颠簸,最后再将周素裳抱上牛车。连同凌云,三人一同往山上村去。 赵荷花和罗梅花也各自收拾妥当,各自带着孩子回娘家。 儿孙们一走,便只剩老两口对望无言,各自散开。 李善宝是新女婿,成亲头一年走岳家,周家人十分重视。 不仅请了族中长辈,甚还有山上村村正一同作陪。 席间酒菜丰盛,众人举杯畅饮。 于晚间,李善宝酩酊大醉而归。 待到初三,李善宝同样套了牛车,带着媳妇儿孩子往东川县城,走周素裳的舅家。 于晚间,同样酩酊大醉而归。 初四这日早起,李善宝起身时,眼前还嗡嗡冒着星星。连醉两日,还真有些吃不消。 这日李大头赶车,周素裳和婆母张氏,还有两个妯娌,连同几个孩子坐车,其余李家四兄弟皆迈着双腿跟在车后。 赵荷花坐着车依旧闷闷不乐。 张氏瞧她这丧气模样,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无他,初二那日,赵荷花回娘家,又添一件烦心事。 这日早间,赵荷花摸着光秃秃的发顶,觍着脸问张氏,“娘,今儿路上冷,大嫂送你的帽子今日你也不戴,不如给我戴一日保暖?” 张氏一眼瞧出了她的小心思,“你是想戴回娘家显摆的吧?” 赵荷花嘿嘿笑着,“啥都瞒不过娘的眼睛。我是寻思着我头上光秃秃的也不好看,娘那帽子就不错,您今日又不出门,便给我戴一日嘛!” 说罢又扭着身子撒起娇来。 张氏最受不住她赖皮蛇似的蛄蛹,忙应声,“成成成,你拿去吧。只你可得记得,这是你大嫂送我的,你可莫要再丢了。” 赵荷花听不得丢这个字,心口又抽抽的疼起来。 忙不迭的回,“我记得了。”便兴高采烈的戴着帽子走娘家去了。 赵荷花这一去,直到天擦黑才回来。 张氏还纳闷,往年下半晌就回来了,今年咋磨蹭到这时候? 直到她瞅见赵荷花空空的头顶,这才知晓缘由。 “帽子呢?又丢了?!”张氏提着心,生怕她点头。 赵荷花欲哭无泪,又是愤怒又是羞惭,不知该怎么跟婆母交待。 今日回娘家,她原忘了簪子丢了的事儿,高高兴兴的去了。 谁知一入哥嫂家的门,嫂子话里话外都是嫌弃,“听说妹子如今可开着铺子呢,给伙计的工钱都开到了六百文一个月,你拿回来的这点礼儿,还不到三百文吧?啧啧啧,真够小气的!” 嫂子一张口,娘的脸上也不好看,暗搓搓的睃她一眼,责备的意味明显。 赵荷花的性子自不会任由嫂子说嘴,便梗着脖子呛声,“嫂子说的稀奇,我小气?你满村子问问,咱村谁家闺女回娘家的礼能比过我,你瞅瞅这肉,!还有这大鲤鱼!还有这包点心可贵,嫂子家怕是从来都不曾舍得买过吧?再说……” 赵荷花心里压着火气,“你去我婆家拿的啥?二尺粗布,还有二十个蛋!那粗布还是我拿回来给娘做衣裳的呢! 满村子的人都看着,我的脸算是叫你们丢尽了!” 赵荷花的嫂子不想小姑子这般不给她留脸面,当即一甩袖子,“既觉得我给你丢人了,你还来我家做甚?滚回你婆家去使厉害去!” 赵荷花一懵,竟没想到嫂子张口就赶人。 愣怔的工夫,她娘也过来数落,“你个嘴上没把门儿的妮子,你冲你大嫂发啥火?长嫂如母你不晓得?还不快给你大嫂赔不是!” 凌东凌南立在赵荷花身后,二人眼里簇着小火苗。 凌东扯着赵荷花的衣裳,将人往屋外拉。 大舅母都明着赶人了,他们在这儿也不受欢迎,何苦要在此听人奚落。 李仁宝却是忙忙赔礼,“嫂子莫怪,孩儿他娘昨日丢了根簪子,心里不痛快,这才口无遮拦说了胡话,她不是冲你,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她吧。” 若叫人知道他家媳妇儿过年走亲被娘家人赶出家门,那他家的脸才叫丢尽了。 “啥?丢了簪子?啥样的簪子,金的银的?”赵荷花的大嫂一迭声的问,“赵荷花,你有钱买簪子,也不晓得孝敬你老娘,还道自己孝顺呢,我看,就是空有嘴皮子!” 赵荷花眼睛瞪的溜圆,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不孝顺?爹娘身上的衣裳不是我做的?嫂子讲话可得凭良心,我哪回回来是空着手的?倒是嫂子你……唔……” 赵荷花的娘一瞧闺女又急了脾气,忙去捂她的嘴不让说话,“你个死妮子,你大嫂说你几句你倒没完没了了?大过年的才回来,就不能消消停停的!走,跟娘去灶间做饭去!” 说着便拽着赵荷花,硬生生将人扯走了。 人一散,架自然也吵不起来了。 那句“滚回你婆家去”的话,众人也都当没这回事,就此揭过。 晌午饭时,赵荷花犹自闷着气。她本想消停吃完这顿饭,便立刻回去。这个娘家,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 可她嫂子却是不想消停的,又盯上了她头上的帽子。 第473章 赵嫂子借钱 “我说荷花啊,你娘前一阵儿总说风吹的头疼呢,缺个帽子戴。我瞧你头上这个就不错,不如直接留下给娘,也省得她老人家总嚷嚷头疼。” 赵荷花心头一跳,忙捂住头,“不成!这帽子是我大嫂送我婆母的,我今儿出门路上冷,这才借来戴一日,晚上回去还要还给婆母的。” 赵嫂子嗤笑一声,斜眼凉凉的瞥她一眼,“方才还说自己孝顺呢,竟连个帽子都舍不得给,呵!” 赵荷花的娘闻言脸上也是一木,似有些难堪,转而看向赵荷花,眼神里都是谴责。 “这帽子真不是我的!”赵荷花急声辩解。 “罢了,我又不抢你的帽子,你捂着头做甚?吃饭!” 赵荷花她娘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了一口菜,也不看人,似是被抛弃的孤寡,眼眶里盈满湿润。 李仁宝忙开口,“娘,荷花没说谎,她头上的帽子确是我大嫂送给我娘的,这羊皮料子还是我大嫂舅家送她的,真不是荷花小气不愿给您。 这样,您等两日,待年节这阵儿忙过去,我和荷花就去镇上给您挑一顶帽子,不比她头上的这个差,您老看如何?” 赵荷花急的一窒,忙抬手去搡李仁宝。 一顶羊皮帽子价格在两百文到一两银子不等。 她头上的这顶可是上好的羔羊皮软帽,至少一两银子呢! 她自己都舍不得买一顶。 李仁宝隔着众人的视线在桌下掐了她一把,示意她噤声。 赵荷花她娘脸色这才缓和,摆着手客气推辞,“不买那个,这帽子一看就不便宜,哪是咱乡下老婆子能戴的。” 她爹倒是笑着接话,“好女婿,给你娘买,那爹的?” 李仁宝额角突突,此刻他被架着,只能咬咬牙强笑道,“自是少不了爹的。” 他眸中敛着一丝后悔,这就去了二两银子了! 自家辛苦半年挣来的银钱,爹娘、哥嫂还有两个娃娃都还没花上一分,这可倒好,走一趟丈人家,把他三个多月的工钱都花出去了! 李仁宝正后悔说错了话,那边就听赵嫂子轻声一笑,他鸡皮疙瘩瞬间起了满身,直觉这笑不善。 “看来妹夫两口子今年果然是赚了大钱了。娘早前还说荷花出息了,我还不信,如今我可是信了。 见你们日子过好了,嫂子心里也高兴。早前我还和你哥商量着咱们一起合伙做个小生意,总比种地强。谁知还没开口,你们铺子就开起来了。 罢了,这事也就不提了。” 李仁宝出了一脑门子的汗,“我家大嫂是个心善的,拉拔了我们兄弟一把。铺子刚开没几个月,也就赚个糊口钱罢了。” 他不敢多说,怕多说多错。 赵嫂子却是不放过他,“再是糊口钱也比种地强,我早说过要做生意的,只家中无人肯听我的,我手头也无余钱,只能作罢。” 她顿了顿,见赵荷花夫妇都垂着脑袋不接话,小姑子的儿子凌东倒是抬头看着她,只是那眼神跟狼崽子似的,透着不善。 赵嫂子瞪了凌东一眼,又接着道,“如今你们过好了,也不能眼看着兄嫂过苦日子不是?我们日子不好过也罢了,只连累了爹娘,也跟着我们吃糠咽菜,你们于心何忍?” 赵荷花挣开李仁宝钳制她的手,直直的问,“嫂子到底要如何,明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让我们猜!” 赵嫂子见小姑子这模样张口就想撂风凉话,不过想到待会儿还要从他们手里骗、哦不,是借银子,便生忍了下去。 “荷花,长嫂如母,我不求你对我像对娘一般尊重,最起码我是你嫂子,你在婆家时,也是这般对婆家嫂子说话的? 张口就呛,谁养的你这驴脾气?!” 赵荷花心道,你也配跟我婆家大嫂比?我婆家大嫂才不跟你似的,张口就是算计。 “荷花,少说两句,你嫂子跟你男人说话呢。仁宝都没开口,你急惶惶的干啥?”她娘又跳出来不叫她开口。 赵荷花都快被闷死了! 赵嫂子得意了,便又对李仁宝说,“妹夫,嫂子想明年也开个铺子,你若是手头宽裕,便借我两个使。等我们明年铺子里赚钱了,再还你们,可行?” 李仁宝忍了半晌,才在心里叫自己平静莫冲动。这话说的,借两个使?赚钱了还?合着要是铺子赔了便不还了?! 他心里生着怒气,面上还忍着平静。 他在面馆做工已有半年,平日里常受大嫂提点,行事懂得凡事讲求理据,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莽撞的愣头青。 “如今生意也不好做,青石镇短短半载关门的铺子不知凡几。不知大嫂要开个啥样的铺子?可有把握?” 这明显含有拒绝意味的问话另赵嫂子不乐,但想到银子,还是耐着性子开口,“就开杂货铺,卖些锅碗瓢盆、竹篮箩筐之类的器物。这东西是死物,卖不了还能留着自家使,赔不了钱。” 李仁宝垂眸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抬起头又问,“嫂子可知镇上的铺子每月赁金多少?” 赵嫂子摇摇头,这她哪儿知道,“左不过几百文钱。” 李仁宝摇头,“我家大嫂赁的那间铺面,两开间的,位置不算顶好,便要一两五钱银子每月。”他故意多说了几钱银子,试图打消赵嫂子开铺子的念头。 赵嫂子果然惊住,“这么多!抢钱呢!” 不过倏尔便冷静下来,赁金罢了,若是挣到了银钱,自然付的起。 “无事,一两多银子罢了,铺子里卖了货,自然就有了。” 眼见赵嫂子大言不惭的模样,李仁宝摇摇头,“赁金一两五钱银子,嫂子可知每日要卖多少货品才能交得起赁金? 到时候铺子开起来,可要请伙计帮工,工钱又怎么开?若多了工钱支出,铺子又要多少盈利才能保本? 货品进货在哪里?定价又要如何? 嫂子可想过没有?” 这一问直将赵嫂子问懵了,她哪里知道这些。 第474章 赵荷花的心酸 赵嫂子讪讪笑着应,“妹夫既然懂,到时候再好好教教我就成,咱们总是自家人,你做妹夫的不帮忙,还能指望谁去?” 李仁宝坐的端正,“嫂子,帮不帮忙另说,我只是在跟嫂子算一笔账,只望嫂子知道开铺子一事,可不是嘴上说说的容易。” “成成成,我晓得不容易,那妹夫说说每日要卖多少货,才能保本。”赵嫂子漫不经心的问。 李仁宝搓着手指,慢慢道,“铺子赁金每月一两五钱,若再请一个伙计,工钱六百文,便是二两一钱银子。对了,嫂子可会打算盘算账?” 赵嫂子摇摇头。 李仁宝淡了神色,接着道,“那就再请一个账房,账房工钱九百文,如此每月净支出便是三两银子。还有每日吃喝……” “咱家有粮食,吃喝不必算钱。”赵嫂子忙道。 “好,不算粮食、菜蔬、柴火、油盐酱醋这些。” 李仁宝附和罢,瞧一眼赵嫂子愣怔的模样,又续道,“每月净支出三两银子,嫂子可能算出每日该赚多少银钱才能保证铺子不赔钱?” 赵嫂子一个乡下妇人,大字不识一个,数算更不知道,闻言自是茫然摇头。 “妹夫别卖关子,你快帮我算算每日要赚多少钱!”赵嫂子催促。 一旁的凌东张口就来,“每月支出三两银,每日要卖一百文的货才能保本。” 一百文?那可真不是小数目。 赵家人不由都垂头思忖,这铺子到底要不要开?若是没卖到一百文,岂不是要赔钱了! 李仁宝看着儿子,摸摸他的头,轻声教导,“凌东错了。” “哪里错了?”凌东摸着后脑勺,想不明白。 “每日净利一百文,可不是卖一百文钱的货。货品都有成本,所卖的银钱减去成本,才是赚的钱。” 李仁宝又抬头看向赵嫂子,“一件货品若得三成利,那每日至少要卖到三百五十文,才能赚到一百文。一个箩筐若要卖十文钱,也就是说嫂子每日要卖三十五个箩筐才能保本。若要赚钱,就要卖的更多。嫂子可有信心每日能卖这么多箩筐出去?” 李仁宝故意使了个心眼儿。杂货铺货品琳琅,每日出货必不会只卖箩筐。 可他单把箩筐拎出来说,抬高了数目,实有让赵嫂子知难而退的心思。 赵荷花眼眸亮闪闪的,她瞧着自个儿的丈夫,眸子里盛满了小星星。 他懂的好多啊! 赵大哥倒吸一口凉气,不由打起了退堂鼓,“孩儿他娘,要不算了……” 赵嫂子眼眸闪了闪,强笑道,“镇上那么多杂货铺,他们能赚钱,我也能赚钱。妹夫,我有信心每日卖三十五个箩筐出去。” 李仁宝听她大言不惭的话,有些想笑,这人说话不过脑子的。啥都不懂,竟还想开铺子赚钱! 他摇摇头,很是无奈,这人若不是媳妇儿的娘家人,他都不稀得搭理,“那嫂子要开铺子,手中有多少本钱?” 赵嫂子笑的恬不知耻,“妹夫今年赚了钱,嫂子还指望妹夫露露手,帮衬咱们一把。” 呵!这是一文没有啊! 李仁宝脾气本不算好,因着他们是自己孩儿的舅家这才礼让三分。但此刻听得赵嫂子明显把他当冤大头的话,也不由得怒火飙升。 “嫂子打算让我帮多少?”李仁宝平静的语调下滚着怒气,脸上也没有了强扯出来的客套笑意。 赵嫂子一听有门儿,立马狮子大开口,“十、十两,不不……十两可能不太够,不如妹夫借我二十两,到时赚钱了,嫂子一定还你!不,加倍还你!” 加倍两个字,赵嫂子咬的极重,她觉得李仁宝一定会动心。 李仁宝盯着赵嫂子无耻的嘴脸,张口回绝,“没有!” 赵嫂子,“你……!” “我们夫妻二人也是大嫂带着才赚了点儿辛苦钱,拢共也只二两银子。方才应承了爹娘将这钱给他们买帽子,若是爹娘不急着戴,我做主把这钱先借给嫂子使。也不必嫂子再还了,就当我和荷花孝敬爹娘了。” 李仁宝沉着脸,话说的极不留情面。 “……你!”赵嫂子气极,“妹夫若瞧不上我们这门穷亲戚,往后莫上门就是,何必夹枪带棒的膈应人!” “瞧不上你还白给你二两银子使,若是这般道理,我宁愿全天下的人都瞧不上我,那样我岂不成了富婆了!”赵荷花翻着白眼,很是不屑。 嫂子这是拿她家当猪宰呢! “啪!”的一声响,惊了众人一跳。 赵荷花差点蹦起来,忙侧头去看究竟。一瞧之下,竟是老娘摔了筷子。 赵母黑沉沉的一张脸,胸口起伏剧烈,可见气的不轻。 “荷花,娘生养你一场,不求你多孝顺,只求你回来莫要生事,搅的家宅不宁!” 赵荷花眼眶瞬间热起来,“娘说我生事?” 赵母目光谴责,“不是你还有谁?!大过年的才回来,就和你嫂子生气!你嫂子不过问你借点钱罢了,你们不借就不借吧,明说就是。我们也不是非扒着你们不放。 可你们夫妻倒好,一个两个的阴阳怪气,张口就是指责。 好好好,我家穷,你家富,我攀扯不上你们,你们走,往后莫回来了!” 赵荷花的眼泪“啪嗒嗒”掉下来,这是第二次赶她走。 这是生养她的娘亲自赶她走! “回你家哭去!好端端的过个年净添晦气!”赵大哥眼见妹子委屈落泪,不说安慰,反叱骂她晦气。 凌东捏着小拳头,替自己娘鸣不平,“舅舅说话有失偏颇,分明是舅母算计我们家的银钱!偏外祖母和舅舅只责骂我娘,简直不可理喻!” 凌东进了半年学,说话不似以往,带着丝学生气。 “嗐!你个小兔崽子,我是你舅舅!比你娘还大呢,你竟敢指责我?!赵荷花,你们两口子就是这么教孩子的?如此不尊长辈,简直就是不孝!” 赵母“嚯”地站起身,扯着赵荷花往外推,“你走!你们一家子都走!大的不孝,小的跟着学,既看不上我们,往后莫来了!” 第475章 挨打 赵荷花“呜呜”哭着,慌的不知怎么办才好。 于出嫁的姑娘来说,失了娘家的依靠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不说日后在婆家受了委屈欺辱,无人出头撑腰。就是外人见她没有娘家帮扶,也难免肆意轻视。 放眼十里八村,就没有敢跟娘家断亲的姑娘。 赵荷花没有胆识去破这个先例,可此时亲娘伸手赶她走,她不敢走,只有委屈痛哭,想不出旁的法子。 凌东凌南见娘亲受了委屈,这外祖家是一刻也不想待,扯着赵荷花的袖子往外拉,“爹娘!咱们回家,何苦要来这儿看人脸色,听人责骂!咱们又没做错啥,就算找人评理,咱们也是不怕的!” 李仁宝也想一走了之,只他跟赵荷花一样,跟岳家断亲,在青石镇没有先例。他没有这个勇气。 偏这时,赵嫂子的儿子墩子见大人吵嚷,隐隐听见帽子等词传入耳朵,以为是姑母头上的帽子惹祸,便一溜烟儿钻进拉扯的人堆,伸手便摘了赵荷花头上的羊皮帽,蹦跳着狂奔出了门。 “让你戴个帽子来我家显摆,我去丢了它!” 赵荷花头上一凉,闻言更是一震,“墩子回来!那帽子是我婆母的,不能丢!”说完便忙忙去追。 小孩儿家的腿脚利,转眼便没了踪影。 凌东凌南也忙从后头追上去,可奔出院门已瞧不见表兄墩子的身影。 赵荷花对村里还挺熟,寻着影儿追了大半个村子。只到底没追上。 她又气又急,抬头却见侄儿手上空空,大摇大摆嬉笑着冲她走来。 “你把帽子扔哪儿了?!”她急急发问,那可是大嫂送婆母的礼,临出门时婆母还叮嘱莫要把帽子丢了。 可此时,羊皮帽子没了。 “姑母,帽子我扔河里了。” “你咋这么不懂事?!”赵荷花心疼的直抽抽。 “谁让你来我家吃我家的饭,还跟我娘吵嘴,我就扔,就扔!” 墩子嚷嚷着,又冲过来扒她的鞋,“我不光要扔你的帽子,我还要扔你的鞋!” 赵荷花唬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欸欸”着往后退。 对面是她的亲侄儿,她一个大人,不好上手推搡,便只能躲。 凌东凌南此时已循着声音找来,眼见亲娘边叫唤边躲,墩子又张牙舞爪的伸着手,还当是墩子在打自家娘亲。 兄弟二人惊的忙跑上去,凌南伸手去扶赵荷花起身,凌东一怒,直接上手将墩子推个四仰八叉。 “哇!”墩子登时大哭。 早一阵儿赵荷花追墩子的动静已惊动了村里人,今日初二,许多人家都在宴客。此时听到娃娃哭,便出来看个究竟。 不多时,此地已围了一圈儿人。 有村中长者识得赵荷花,便蹙着眉相问,“我说荷花妮子,墩子一个娃娃家的,你打他做甚?你看这大过年的,多大的事儿啊,你非得惹他哭不成?!” 赵荷花忙不迭摆手解释,“没、我没打他,是他扔了我的帽子……” “一个帽子罢了,你也至于打他!” “我没打他!”赵荷花急的又要哭。 凌东往人前一站,“他扔了我娘的帽子,又要打我娘,我才推了他,我娘没动手,你莫要冤枉她!” “呜呜呜……就打了!你们就打我了!我告诉我娘去,让她把你们赶出赵家村!” 墩子一屁股爬起来,就要往家里奔。 “墩子!我的儿!”赵嫂子跑着过来,远远听到儿子的哭声,心疼的一个趔趄,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赵嫂子摔倒的龇牙咧嘴,身后跟着的李仁宝连忙躲开,生怕被人说是他推的。 赵大哥赵母落后几步赶到,二人见状忙把赵嫂子扶起来。 赵嫂子手心蹭破了皮,渗出血丝来,疼的她直抽气。可她此刻也顾不得疼,儿子还在“哇哇”大哭着。 “赵荷花!你能耐了!竟敢打我儿子!我非撕叉你不可!” 赵嫂子“嗷”了一嗓子就往上冲,赵荷花唬的一躲,“我没打他!” “扑通!”赵嫂子扑人扑了个空,竟没刹住,往前踉跄几步,“蹬蹬蹬”又摔了个五体投地。 “哎哟喂!我的娘嘞!疼死我了!”赵大哥赵母又是忙不迭的去扶。 “噗嗤!” “哈哈哈……” 人群中有人没忍住,竟笑出了声儿。这一笑,引得围观众人都跟着乐呵起来,哈哈哈个没完。 赵母回头一瞪,目光直视赵荷花,一眼瞥见女儿傻不愣登的笑脸,气怒,“你个作祸的死妮子,打你侄儿,又害你嫂子跌跤,竟还有脸笑?你咋恁狠的心! 看我不打死你!” 赵荷花眼见老娘亲自上手来打,她不敢躲,生怕老娘也如嫂子般跌一跤。便忍着没躲,生生劈头盖脸挨了几巴掌。 “娘,莫打莫打,荷花说了她没动手,这事儿兴许有什么误会。”李仁宝上前将媳妇儿往怀里护。 他瞧的清楚,赵母手上下了死力气,若非赵荷花个子高些,赵母只扇到了她的脖领子,就赵母的手劲儿,真扇到赵荷花的脸上,指定明日是见不了人的。 “有啥误会?!你们两口子是穿一条裤子的,你自然是替她说话的!我养的闺女我知道,她就是个黑心的!大年下的回娘家不消停,简直就是个丧门星!” 赵母呼呼喘着气,犹自骂的不解气,还要上手再打。 赵荷花已然愣住,她想不到自己的亲娘竟当着全村的面抹黑她! 说她黑心,骂她丧门星!原来在娘的眼里,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啊! 赵母又打上来,李仁宝还在护,可赵荷花已忘了躲。 她被打击到了。 村里人的指责随即而来。 “荷花性子看着大喇喇的像是没心眼儿的,竟没看出来啊!是个黑心的!” “赵婶子是不是说错了,荷花不是这样的人,我们幼时还在一块儿玩过,她还挺热心的,不像有坏心的人。” 一个赵荷花的幼时玩伴今日也回娘家,张嘴替她辩解了几句。 “不像啥不像?!你能有人家亲娘知道的清楚?赵荷花定是干了啥咱们不知道的缺德事儿,她娘才生了怨。” 李仁宝听着众人指责污蔑,怒的往人前一站,将赵荷花护在身后。 第476章 赵荷花要发疯 “娘,说话要讲理,可不是凭白污蔑。你说荷花黑心,你倒是说个究竟出来,荷花做了啥黑心事了,你老说出来让大家伙儿都评评理!” 李仁宝口气不善,他觉得眼前这老虔婆实在可恶,真想上去邦邦给她两拳!不过也只想想罢了,他要真敢上手,怕是今儿走不出赵家村儿。 真是可惜。 赵母见女婿瞪着一双牛眼,莫名心里就有些发怵。不过想到自己是长辈,李仁宝还喊她一声娘,便挺直了腰杆,气势十足的叉着腰。 “咋?我说错了?墩子不是她打的?她嫂子不是因着她才跌的两跤?她见她嫂子跌跤,不说去扶一把,竟还在后头偷笑,这不是黑心是啥?!” “我没打墩子!”赵荷花忽然一声厉吼,扒拉开李仁宝护着她的胳膊,几步窜到墩子面前,指着他喝问,“我几时打你了?你说清楚!” 赵嫂子眼见赵荷花要吃人,忙把墩子往后一拉,有些心惊的后退了两步,怕她真要吃人。 “你、你吓唬小孩子做甚?你还有个姑母的样儿吗?!” 墩子吓的不敢露头。 凌东大声说,“我娘没打他,是他!”他指着墩子,“他扔了我娘的帽子!那帽子是我祖母的羊皮帽,值一两银子呢! 今儿天寒借给我娘戴,等回去还要还给祖母的。可是墩子却夺了我娘的帽子,拿去扔了! 问他扔哪儿他也不说,反还要扒我娘的裙子,不知道要干啥?!” “我没扒姑母裙子,我是脱她的鞋!” 墩子已有十岁了,这个年纪知道羞丑,知道扒人裙子不是好话,弄不好还要被人骂无赖流氓,往后大了说不上媳妇儿。 凌东装作听不到他的解释,继续嚷,“我让他别扒我娘的裙子,他非不听,我娘都被他推到地上了,他还不放手,我才把他推开,不能让他真把我娘的裙子扒了去。” “我没扒姑母裙子!我是脱她鞋!我是脱她鞋!”墩子极力否认,憋的一张胖脸黑里透着红。 “好端端的你脱她鞋干啥?”村人不解。 “我、我……”墩子结巴着,不敢说要脱了姑母的鞋拿去扔,这个行为似乎不对,他若说了真话,挨骂的一定是他。 “方才你老表说你扔了你姑母的羊皮帽,可是真的不曾?那羊皮帽子可贵,若真是你扔的,不怪你姑母打你!” “我没打他!”赵荷花又吼一声。 人群静了一瞬,便都默默移开视线,不敢跟赵荷花对视。 生怕她疯了要吃人。 静完之后便又指责起墩子来。 村里人嘛,过年闲的发慌,不是骂这个,就是啐那个,不稀奇。 “墩子年岁也不小了,也该懂些事了,咋净干糟践东西的事儿!” “可不是,才十来岁就扒人裙子,长大还得了?!我可得把我家孩子看紧些,往后莫跟他一起玩了,省得被带坏了。” 赵嫂子急的舌头有些打结,“不、不是的,娃儿、娃儿小,跟他姑母玩闹呢,他小孩子家家的,哪能有坏心呢?” 她气极,今日都怪赵荷花,若非她,自己儿子也不会站在这儿挨骂。 “赵荷花!你哑巴了,就看着旁人污蔑你侄儿名声啊?还不快解释清楚!” “对,荷花,你快说墩子没扒你裙子,他跟你玩闹呢。” 情势逆转,赵母也急了,赶紧催促赵荷花解释。 赵荷花眼睛一翻,真是不想搭理。 不过眼前的人是她娘,沾着一个孝字,她不能无视。 她走到赵嫂子跟前,看着她身后的墩子,问,“你把我帽子扔哪儿去了?” 要是墩子能把帽子还给她,赵荷花也不介意帮他给众人解释。 “没、我没拿你帽子!”墩子忽然改口,“是、是你方才打我,我气不过,才想脱了你的鞋出气!” 赵荷花目瞪口呆,她从不知侄儿说起谎来,脸色都不带变的。 她气狠,问赵嫂子,“墩子说谎,你这当娘的咋说?” 赵嫂子听了儿子的话,见围观的村人将信将疑,暗呼高明。反正墩子抢她帽子时又无人瞧见,事实怎样还不是由得他们说。 “你一个大人,老跟一个孩子过不去做甚?墩子一个小娃家的能说谎?!小孩儿嘴里掏实话你没听过?” 赵嫂子护着孩子,“定是你自己丢了帽子,害怕婆母说嘴,这才冤枉到墩子头上,想叫我们赔你一顶新的! 你若想让我们掏钱你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的冤枉人!” 赵荷花万想不到赵嫂子竟然会颠倒黑白,气了个倒仰。 “嫂子莫要睁眼说瞎话!墩子抢我的帽子拿去扔,阖家都看见了,你休想抵赖! 再说,我几时要你给我买新的了,我只问他把我帽子扔哪儿去了,我亲去找回来就是!” “阖家都看见了?谁看见了?!”赵嫂子梗着脖子呛声。 “娘,你说句公道话。”赵荷花看向赵母,眼带乞求。 李仁宝摇头,赵母是明显偏帮赵嫂子的,怎会给她公道?! 果然赵母摇摇头,“我人老了,眼也花、耳也背,你们姑嫂的事我不掺和。” “娘!”赵荷花不可置信。 “赵荷花,娘给你留面子不想叫你难堪,你要是痛快承认你冤枉了墩子,这事儿咱们就揭过去,往后你还是咱们周家的姑娘。 要是你非不承认,非要冤枉我家墩子的名声……哼!我赵家的大门也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威胁的意味明显。 赵荷花又一次被赶,她觉得自己像丧家之犬。自己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偏娘和哥嫂拿不能回娘家这事来反复拿捏她。 就是泥人也有三分性,更何况赵荷花不是泥人。 她怒了! “凌东凌南,往后你爹要是欺负我,你俩能不能给我撑腰?” “你说啥咧,好端端的我欺负你干啥?” 李仁宝糊涂了,媳妇儿说这个干啥?莫不是气傻了?不敢跟她娘和嫂子使厉害,准备要冲他撒火? 凌东小跑过来赵荷花身边,拉起她的手,“娘,不管以后如何,我一定保护你!” 赵荷花眼含欣慰,满意的笑了笑,“真乖,领着弟弟去一边玩去,莫碍娘的事儿。” 她抬起头,扫了一眼赵嫂子,又扫一眼赵母,冷笑…… 第477章 反击 “娘,你孙子方才不光扔我帽子,还扒我裙子,你想护着他的心我理解,可您怎能为了孙子就睁眼说瞎话,污蔑我呢?” 赵荷花脸上淌着泪,泪里三分假七分真。 “我、你说啥胡话咧!你是要活活气死我了不成?!当真是不孝!” 赵母张口闭口就是不孝,赵荷花已经听腻了。 她将脸上的哀婉又加了几分,泪淌的更凶了。 “娘啊!你说要我咋孝顺?我就是再孝顺也变不出二十两银子来给哥嫂啊!” “二十两银子?这啥意思?难道老赵家管出门的闺女要二十两银子贴补儿子?” 人群中有人发出疑问。 赵荷花擦了一把泪,“各位叔婶兄嫂,你们有所不知。我今儿回娘家,一进门儿,嫂子就挑我的礼,说我拿的礼薄,是瞧不上他们,是不孝顺,要我滚出门去。” “你拿了啥回来?”有人发问。 “五斤的礼吊、六斤的大鲤鱼、二斤面还有一包点心。点心是我婆家大嫂买的,她是个心善的,不像某些人……” 说到这里,她斜了一眼赵嫂子。 赵嫂子,“你……!”这是说她是个黑心的?! 赵荷花又接着说,“我婆家大嫂心善,给了我一包点心,这点心可贵,我舍不得吃,连凌东凌南嚷着要吃,我都没叫他们尝一口,就想着拿回娘家来孝敬爹娘。” 凌东凌南对视一眼,他们在家可日日吃点心来着。不过……娘说没吃就没吃吧。 众人一听,“这礼可不薄了,有肉有鱼还有点心,赵嫂子这还嫌弃,她想要啥样的礼啊?” “就是,这还嫌薄,真是不知足!” 今日有不少回娘家的姑娘,听赵荷花说赵嫂子嫌弃她拿的礼薄,可自己拿回娘家的礼还不如赵荷花呢。 这就好像是在嫌弃她们回娘家拿的礼薄一样,纷纷指责。 “怎么做人嫂子的?!娘家人就这么了不起吗?!能这么随意作践人?!” 赵嫂子无法分辨,因这就是事实,“我没……” 赵荷花接着哭诉,“嫂子嫌我的礼薄,我下回拿厚些成不成,只嫂子别再拿不让我进娘家门来威胁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出嫁的闺女犯了多大的错,才被娘家扫地出门的。” “赵嫂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荷花又没做错啥,你凭啥赶她走? 再说了,你没有娘家吗?要是你没给娘家拿厚礼,你兄嫂是不是也要赶你出门?! 还有赵婶子,你让我咋说你,儿媳往外撵你闺女就罢了,她总是个外姓人。可荷花是你的亲闺女啊,你咋也跟着欺负她?”人群中一个热心肠的大婶蹙着眉一脸不满的道。 赵母,“我没……” 赵荷花还没完,“娘啊!我家真没二十两银子给哥嫂啊!” 赵母额角一跳。 赵荷花看向众人,“大家伙儿想必都知道,我婆家大嫂是地主家的小姐,她是个心善的。” 她说着,又暗戳戳瞥一眼赵嫂子。 赵嫂子,“……”气啊! “我婆家大嫂半年前开了个铺子,请我们夫妻二人去铺子里帮工,每月里给我们夫妻二人开工钱,算是贴补我们。 我心里一直是感激我婆家大嫂的,出身好、性子好、为人又和善,拉拔我们也不求回报,真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赵荷花将周素裳夸个没完,边夸边斜眼瞟赵嫂子。 夸完话锋一转,又幽怨道,“我们两夫妻没本事,没啥能报答我大嫂的,我大嫂人好不与我们计较,还贴心帮我准备年礼。 我送来娘家的点心和大鲤鱼就是我大嫂帮着置办的,都是顶好的东西。可是我娘家嫂子还是不满意。 这也罢了,我下回管我婆家大嫂借个二两银钱给娘家备个厚礼就是。 可更让我为难的是……呜呜呜……” “荷花,好孩子,快收收泪,赶紧告诉我们,你嫂子又干了啥过分的事?”问话的村人眼里明晃晃的看戏神色,满口催促。 “更让我为难的是,我嫂子非要我们夫妻二人给他们二十两银子,若是不给,就要把我赶出赵家村,再不让我踏娘家的门! 呜呜呜……可我们两口子哪有二十两银子啊?!我和孩子爹在铺子里干了半年,拢共得了五两银钱,两个孩子读书花用了一些,还剩了不到三两银。 我来前戴了一顶羊皮帽,那帽子是我大嫂孝敬我婆母的,我婆母心疼我路上天寒,借给我戴一日挡寒风……” 她没好意思说是她死乞白赖要来的帽子。 “我娘瞧了喜欢,我嫂子便要我把帽子送给我娘。可这帽子不是我的,这怎能送? 我嫂子又说不送便是不孝顺……呜呜呜……还好孩子爹疼我,不忍我作难,便说今年攒的那三两银子拿出来二两,给我爹娘各买一顶羊皮帽子,他们这才作罢。” 人群中有人嗤笑一声,“真没见过脸皮子这么厚的人家,管出门的闺女要东西,当真开得了口!” 赵母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烧,“我啥时候管你要帽子了?!” “是是是,娘没管我要帽子,娘只说若是惹了嫂子便要赶我出家门,呜呜呜……” “你这死妮子……!”赵母挥圆了手臂,作势要打。 “欸!干啥呢干啥呢?荷花娘你莫打岔!”一个老妇顿着足,眼里有兴味被打断的不悦,“孩子还没说二十两银子是咋回事儿呢,你让她说完!” 赵母哪里敢让赵荷花说完,真让闺女在全村人面前把二十两银子的事撕扯开来,自家的名声就全完了! 他们可以关起门来算计闺女,却不敢叫旁人知晓。 她也不敢再在人前动手,便瞪着赵荷花,眼含警告,“荷花,今儿你回娘家,你嫂子说错了话惹你不快,娘给你赔不是,你莫要同她计较。 只是你要是敢说出一些胡话来败坏家里的名声,我定不饶你!” 赵荷花抖了抖,飞速往后缩去,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娘,我不敢了,我不敢说了,您莫要打我。呜呜呜……” “你、你个死妮子,我打死你!”赵母是真被气到了。 第478章 丈母娘打女婿 李仁宝往前一站,挡住赵母的巴掌。 “啪!”李仁宝的脖子生生挨了一巴掌。这一巴掌赵母下了死力气,李仁宝裸露在外的皮肤竟被她坚硬的指甲划出了一道道血痕。 “呀!”赵母慌的往后一躲,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李仁宝虽喊她一声娘,可她到底不是他的娘。 “哎呀!”人群中有人惊叫出声。 “丈母娘打女婿,赵婶子好生厉害啊,你这可是咱村儿头一份儿啊!” 阴阳怪气的夸奖更让赵母慌了手脚。 “仁宝对不住,我没想打你,是赵荷花这个丧门星!都是她惹的祸……” “娘!”李仁宝打断她,“荷花是不是丧门星你说了不算!她是你的闺女不假,但她也是我李家的媳妇儿!我李家的媳妇儿何时轮得到你赵家的人教训了?!” 李仁宝黑着一张脸,质问的吼声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赵母顿时折了气焰,李仁宝说的对,赵荷花如今是李赵氏,不再是从前那个任她打骂的赵家女了。 “还有,我家没有二十两银子,你就是打死荷花,我家也没有。 当初娶荷花时李家已给过聘礼,五两的聘银一文都没带回李家,全留给了你们。所以我李家不欠你们赵家的。 你们赵家也莫要以为嫁了个闺女给我们李家,就觉得可以处处拿捏我们了,大不了我们此后不上门了就是!” 李仁宝话一落,人群中便有个老妇人惊讶阻拦,“哎呀后生,这可万万使不得啊!这姑娘家没了娘家依靠,往后可是得被人戳脊梁骨的!” “我们不怕!我李家行的正坐的端,凡事讲理凭据。今日是赵家几次三番要赶荷花出门,可不是我说要断亲的。”李仁宝气势恢宏的回道。 赵母慌的不知如何收场,李家和赵家断亲,纵李家脸上不好看,赵家也难免被人耻笑。 若此事传扬出去,缘由竟是她赵家想拿捏李家要银子,那他赵家的名声可是真毁了! 不成!不能断亲! “女婿说啥傻话,牙和舌头都不合,一家人哪有不吵嘴的,哪能一吵嘴就说要断亲的?!” 赵荷花从李仁宝身后露出头来,哭唧唧道,“娘,你和嫂子今儿赶了我三回!” 赵母一噎。 一直在外围观战的赵大哥此时和事佬一般走进场中,先是骂了一顿赵嫂子。 “多事的婆娘,妹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偏就你事多,嫌这要那的,惹恼了妹夫,还不过来给妹夫赔罪!” 赵嫂子瞪着他并不作声,也不动作。 赵大哥有些跌份儿的摸了摸鼻子,随即咧开一张嘴,笑道,“妹夫莫要吃心,你嫂子那个人就是个爱胡咧咧的性子,她没想真问你们要东西。你看你和荷花还有孩子们好容易来一趟舅家,就莫要生气了,不值当。 走走,咱饭还没吃完,一桌子的好酒好肉,咱哥俩再回去喝一杯。” 他着重提了好酒好肉几个字,意在向在场众人表明,对于出嫁的闺女,他们家可是热情款待的。 “舅舅,哪有肉啊?” “也没有酒。” 凌东凌南随即拆穿他的话,凌云又道,“我娘炒了一盘子鸡蛋,全被墩子哥一人吃干净了!” 赵大哥顿时有些下不来台,一时讪讪的“哈哈”两声掩饰。 心中暗骂赵荷花生的两个小兔崽子,一点儿尊卑都不懂,竟当众反驳他这个做舅舅的。 这若要是他的孩子,非狠狠揍他们一顿不可! 而李仁宝的话也在赵家村引起了轩然大波。 他们今日可是听了桩新鲜事。 原来赵家竟打骂闺女、威胁闺女断亲,以此来要挟李家要钱! 一开口竟然就是二十两! 真敢想啊! 赵荷花还在哭,“我婆家大嫂是有钱,可她的钱又不是我的钱,也不是公中的钱,大哥你行行好,我真没脸管人家要钱来给你们!” 越描越黑,洗不清了! 赵大哥努极,偏又无计可施。 赵嫂子心里直骂丈夫蠢货,凭啥赵荷花两口子说啥就是啥,他就不能死不承认吗? 反正要钱的时候也只有自家人在,旁人又没听见,还不是他们说啥就是啥! 就算旁人不信他们的,但也未必就全信赵荷花的。 如今这般忙不迭的不否认又示好,岂不是佐证了赵荷花两口子说的就是事实?! 赵嫂子趁人不备,暗中对墩子悄声交代,“使劲儿哭,死咬住你姑母,就说是她打的你!你没扔她帽子,那什么扒她裙子的话也别承认,听到没有!” 墩子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哇”的一声放开了腔。 众人一时被哭声吸引了视线。 “哇哇……姑母打我!哇哇……我没扔她帽子、也没扒她裙子!哇哇……你们冤枉我!” 在说到扒裙子这句时,墩子的哭声掺了三分真,连眼泪也硬生生挤出了两滴。 赵嫂子瞬时开骂,“赵荷花你个丧良心的东西,嫁出去的姑娘来娘家裹什么乱?你打了墩子我也没说要计较,你竟为了怕人说嘴编出我们问你要钱的假话来哄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胡话,我们赵家又不是疯了心了,怎可能管你要钱,还要二十两!真是可笑!你看在场有人信你的鬼话没有?!” 村人,怎么办,我们好像真信了!若我们点头,会不会觉得我们很愚昧? 围观众人一时无人应声,满场只余墩子嚎哭的声音。 忽然,人群中有个小娃大声嚷,“我看见了!晌午的时候,我看见墩子手里挥着个白乎乎的东西打我家门口过!” 又有人说,“正吃晌午饭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屋后嚷嚷,便跑出来看,正瞅见赵荷花跌坐在地上,墩子正要扒她的裙子!” 他其实没看清,只看到姑侄二人坐在地上拉扯,到底是扒裙子还是脱鞋子谁能分辨? 不过,好像扒裙子这事儿更爆一些吧! “赵二狗!你娘个腿儿!我打死你个满嘴喷粪的!我叫你胡说!” 赵嫂子气的不轻,扬手就要打。 第479章 断亲 “谁胡说了?!我亲眼瞧见的还能有假?!你家墩子打小就敢调戏姑母,长大还得了! 哎哟!你个臭娘们儿竟敢打我!赵大连,你这媳妇儿管不管?不管我可还手了啊!” 赵二狗被追的满场逃窜,一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赵大哥也是气愤,他家墩子多乖的娃,竟被赵二狗说成这般不堪,内心里恨不能自己上手揍他。 可恨他当着众人的面不能动手,还只能佯装去拦赵嫂子。 有村人替赵荷花作证,赵嫂子那番说辞顿时站不住脚,再也无人采信。 方才险些被赵嫂子的话蒙蔽的乡邻们,此刻心里都泛起几分羞恼,只觉自己方才太过愚蠢。 羞恼之余,众人心里也生出浓浓的憎恶,皆是怨怪赵嫂子故意胡搅蛮缠,把一干乡亲当成傻子戏耍。 “赵嫂子你还好意思厚着脸皮追着人家打,老的混账,小的混蛋!” “一家子趴在出嫁的闺女身上吸血,被戳穿了竟还倒打一耙,真是脸比城墙厚!” “没有!我们没干过,都是赵荷花这个死妮子胡编乱造的!”赵嫂子极力否认。 众人一见赵嫂子歇斯底里的疯模样,纷纷摇头。 “还执迷不悟呢?!咱们往后可得离他家远着些,省得被这混账人家带累了名声。” 不管场中如何乱,今日人们算是看了一场大戏。正值年节走亲戚,此后数日,人们茶余饭后算是多了不少谈资。 李仁宝对众人拱拱手,“多谢诸位仗义执言,李某感激。李赵两家本是姻亲,走到如今的地步我万分不愿。 奈何岳家实在欺人太甚,李某决定日后不再登赵家门。 不过还请岳家放心,每年该有的节礼我会送到,省得你们胡乱说嘴,道是我李家礼数不到。” 李仁宝说罢对着场中一揖,“来日若有人拿此事攻击我媳妇儿,还请各位给她个公道,李某拜谢!” “快起来快起来,李家后生,你是个好的,你岳家糊涂,你莫与他们一般,这上好的姻亲,怎能说断就断?” “是啊是啊,李家后生,两姓结亲本是良缘,万不可因一时之气就断了姻亲啊!荷花,还不快劝劝你男人,那是你亲娘老子,你难不成还真想往后都不回娘家了?” 李仁宝不为所动,这短短的时辰他已想了许多。 如今他家不过刚做了个小营生,手头有了那么一点余钱,这就被岳家盯上了。 那往后呢,他若当真走了狗屎运成了一方豪富,岳家的人又该怎么变着法子来要钱? 他李仁宝挣的每一个铜板都是要留给自家两个儿子的,绝不会白白便宜外人! 与其到那时被岳家纠缠,还不如趁此刻对方理亏,与他们断个干净! “各位不用再劝,我意已决。 荷花姓赵,她要孝顺爹娘我不拦着,四时节礼我也会按规矩备好,只是旁的,莫要肖想!” 凌东凌南小跑过来,抓起他的手,“爹。咱们回家,往后不来了。每年来舅母都嫌弃我们,咱们何必要来热脸贴冷屁股。” 李仁宝眸光暗了暗,凌东的话,话糙理不糙。是啊,他们为何要热脸贴冷屁股,上赶着被人嫌弃。 赵荷花脑袋懵懵的,她方才一时忍不了气,才问了凌东凌南那样的话,也是想着她儿子能靠得住,她便不必再看娘家人的脸色,委曲求全。 她本也不是个能忍受委屈的性子。 以往只是后背无靠,不得不忍罢了。 如今不同,大嫂开了铺子,拉拔了她一把,她看到了希望,她有银子。 赵荷花觉得纵有一日与娘家离断,丈夫又靠不住,依大嫂的性子,不会不管她。她就是笃定,大嫂是个善良的人,正直的人,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饱受欺凌。 她方才夸大嫂的话虽是做戏,但皆是出自真心,不是虚伪。 她原以为和娘家断亲这步路会很难走,却不想竟这么容易。 此刻真到了决断的一刻,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茫。 “荷花!荷花!你快劝劝你男人啊,这亲断不得啊,若真的断了,往后可是苦了你了!” 声音入耳的那一刻,赵荷花才倏地清醒过来,短短一瞬,她想了很多。 她哥嫂若真是有志气的人,在她男人李仁宝说出往后不会再上门,而节礼不会断时,就该站出来冷嗤。 谁稀罕你家的礼?不是要断亲吗?那就断个干净,往后人不用来,礼也不用送! 可是没有,哥嫂和娘谁也没有回应这番说辞。 还是软骨头啊! 赵荷花轻叹,“我是出了门子的姑娘,出嫁从夫,我自当听他的,做不了主。” 她佯装抹泪,将小媳妇儿的姿态做了个十成十。 “你、你这不顶事的妮子……唉!”旁人也不再劝。断就断吧,反正又不碍着自家的事儿。 赵母没成想,以往屡试不爽的招数这次竟没能拿捏住闺女,不由愕然。 眼看女婿真硬了脾气要不来往,一时急上心头,捂住了胸口直哼哼。 “荷花、荷花,娘的儿啊!你自小娘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大,你当真要扔下我不管?我的儿啊!娘心里苦啊!” 不得不说赵母的这一哭诉示弱,对赵荷花挺有杀伤力。 赵荷花本就有些懵的脑袋顿时显得有些不够用了。 “娘……娘……”她喃喃着。 母女情分二十多载,纵有怨怼,但做为一直期盼母爱的女儿来说,到底是依恋的。 凌东晃了晃赵荷花的手,轻声说,“娘,将来你会不会因为弟弟而薄待我?” “你这孩子说啥傻话呢?你和弟弟都是娘的心头肉。娘宁可亏了自个儿,也不会亏了你们兄弟……” 赵荷花忽然顿住,是啊,她也是母亲,她爱她的孩子。 扪心自问,她绝不会如赵母一般,她对她的孩子从来都是一腔热意。 她不得不承认,赵母不爱她。 “娘,我已为人妇,自当以夫为天。” 赵母面容颓唐,她的女儿违逆了她! “不过娘放心……” 赵母眸子变亮,脸露希冀。 “娘放心,仁宝说了,四时节礼会备下,往后不会少了爹娘的孝敬。 娘也说,我回娘家惯会裹乱生事,我便不进赵家门了。” 第480章 回头找帽子 众目睽睽之下,李仁宝带着妻儿离开赵家村。 而赵家人则在村人的唾骂鄙夷声中,灰头土脸的回了家。 至于他们回去之后是怎样的推诿扯皮叱骂,都与赵荷花夫妇没有关系了。 再说赵荷花,跟着李仁宝回山下村的路上,越想越气。 “墩子那皮猴子也不知把我的帽子扔哪儿去了,不行!我得回去找帽子去!” “回来!”李仁宝忙唤她,“大过年的村子里都是人,咱们才闹了一场,好不容易离了是非之地,你这会儿回去,岂不是又要生事。” “可那帽子是我借娘的,娘好生嘱咐莫要丢了,我若空着手回去,娘见没了帽子,定会伤心。毕竟,这是大嫂送给娘的。” 赵荷花神情沮丧,头一次产生了懊悔,悔今日不该戴了婆母的帽子来娘家显摆。 初一那日在老君观丢了簪子,都没让她产生这种感受。也只是怪自己当时不曾小心些。 李仁宝劝不过,只能跟在赵荷花身后,一家人又悄摸摸回了赵家村。 四人避着人,在墩子跑过的地方一路寻找,最终无所获。 “行了,丢就丢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娘也不会吃了你。走,咱回吧,时候不早了。”李仁宝催促着。 赵荷花只得苦着脸作罢。 “欸,那不是墩子哥吗?”凌东忽然小声询问。 赵荷花猫着腰说着凌东的视线看去,果然见墩子蹦跳着往家赶。 他紧紧护着胸口,似乎那里藏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赵荷花好奇心起,她心里隐有猜测。 墩子虽是个孩子,但已是知事的年纪。羊皮帽子贵重,乡里的娃怎可能胡乱糟践东西。 当时一晃眼帽子就不见了,她当时就在想,定是墩子随手藏在什么地方了。 她悄咪咪的要跟上去。 李仁宝忙拉了她一把,“快回吧,莫要多生事。” 真怕这傻媳妇儿一会儿见了娘家人,又纠缠起来,那才是真的走不脱了。 赵荷花拍开他的手,“哎呀!你别打岔!” 随后猫着身子便追了上去。 李仁宝不好与她强硬拉扯,只能暗自低骂一声,“真是个虎娘们儿!”提步追上去。 此处距赵家不远,几人跟着墩子很快来到赵家院门外。 远远就听院中有人争吵。 赵荷花掏了掏耳朵,不耐烦听。 院内的赵嫂子见墩子探头探脑的伸头,一声厉喝,“你个小兔崽子你躲着干啥?!” 墩子见娘黑着脸发飙,懦懦的往院儿里挪。 他献宝似的从胸口的衣襟里掏出一个白茸茸的帽子,笑着献媚,“娘,你看,这帽子好看,送给娘。” “你、你这孩子……”赵嫂子一想到方才那一通乱,不知该夸自家的儿子能干,还是骂他惹祸。 赵大哥却不论那么多,一把扯过墩子就劈头盖脸的收拾,“都是你个兔崽子闹的,要不是你抢了你姑母的帽子拿去扔,咱家今儿也不会丢那么大的人!” “赵大连你个混账,你敢动我儿子!老娘跟你拼了!” 院儿里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打斗声。 紧接着便是赵母拉架劝和的声音,“哎哟,你打孩子干啥,孩子也是心疼我没有帽子戴,这才抢了来给我的,快莫打孩子了!我的孙儿哟!” 又骂赵嫂子,“天下哪有你这么恶毒的婆娘,竟敢对男人动手?!你在娘家时,你娘没教过你以夫为天的规矩吗?! 快松手!莫扯我儿的脸,他明儿还要出门做客呢!” “你个死老婆子滚远点!我喊你一声娘,你还真敢把自己当我娘了!凭你也配! 要不是你个老虔婆生了个夜叉,今儿咱们家至于那么丢人吗? 你还有脸活呢?我要是你,生了这么个不孝顺的货,我早一把掐死了!” “你……!哪家有你这么不孝顺的儿媳,敢如此撞婆母……” “对对对,我不孝顺,你闺女可孝顺!你闺女孝顺咋还跟你断亲了呢?!” 赵嫂子阴阳怪气的话才落,赵荷花便一个箭步窜出去就要进院儿。 李仁宝唬了一跳,忙将人抄腰拦住,捂着嘴一把拖走。 “你往里面窜啥?你还嫌不够乱啊?你娘选择偏着你哥嫂,这会儿被骂也是她该的! 我告诉你赵荷花,你娘家不安好心,你要是拎不清,那你、你就……” 李仁宝气声喘喘,终究说不出狠话来。 将人拖到僻静处,李仁宝才将人放下。又怕这人再往外窜,一只手便紧紧抓住她的衣襟,不敢松手。 赵荷花得了自由,转过身一巴掌拍在李仁宝的背上,“你作死啊!使那么大的劲儿,勒的我胸壳子生疼!” 她揉了揉自己的胸腹,才回头对李仁宝说,“我是回去要我的帽子!我嫂子跟我娘吵架也不是一回了,她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从来不掺和。 可是那帽子是我的,方才墩子拿你没看见?这会儿那帽子就在他手上拿着,明晃晃的! 我这会儿去要,他们还能不给?!” 李仁宝头疼的很,扯着她就要走,“一个帽子罢了,值当你再去闹一回?毕竟今日是过年,咱们为了个帽子再去吵一回,被村里人知道,咱们有理也变没理了。” 凌东也道,“是啊,娘,咱走吧。吵架可累,我不想吵架。你看外祖母家里,一时半会儿还吵不完呢。” 赵荷花被爷俩劝着,最终歇了上门讨要帽子的心思,怏怏不乐的离了赵家村。 今日是初四,李家一家人去往张氏的娘家张家洼走亲。 牛车上,赵荷花依旧闷不吭声。 旁人也不好劝。 一来,这是赵荷花的娘家丑事,说的多了,恐有看笑话之嫌。 再一个,丢的是张氏的帽子,其他人不能代表张氏大度的说一句,算了。 张氏也是从媳妇儿过来的,她知晓赵荷花此刻心里定是惶恐不安的。 帽子丢了是小事,顶多挨一顿骂。 最重要的是,她和娘家决裂。 女子若没有娘家依靠,难免被人欺辱,她怕李家也是如此。 第481章 张氏娘家 张氏自认不是刻薄的婆母,赵荷花要是心里存了苦,老二日子也不好过。 虽她丢了帽子自己生气,很想狠狠斥她一顿。但赵荷花此刻正是多心的时候,她若骂了,又怕赵荷花因此多心,再伤了家里和气。 “老二家的,帽子丢了就丢了,我这两日不乐,不是因为你丢了帽子这事儿。是因为这是你大嫂送我的礼,我没好好保管,对不住你大嫂的一片心意。 你娘家的事……” 张氏自认作为婆母,是长辈,有些事,她还是要教导一二的。 “你娘家的事,你自己思量清楚。往后做事之前都要先想想,莫损了李家的利益。” 又对赵荷花这次的行为予以表扬,“你这次就做的不错,没有脑子一热就犯了糊涂。要知道你大嫂铺子赚钱的事,你们可万不能叫旁人知晓,就是你们娘家亲人也不行。 若被人知道,你大嫂的铺子每月有数百银两的营收,村子里不知会有多少人眼红嫉妒。 倘若再遇到小人使坏,那砸的可是咱们自己的饭碗。” 张氏收了语重心长的说教,换了严厉的面容,“若被我知晓你们中的谁出去胡咧咧,将这事说出去,别怪我不饶你们! 可听清楚了?!” 赵荷花本还开心这婆母夸赞她做的对,转眼就见婆母恶狠狠的盯着自己,说了这么一番话,顿时心中打鼓。 忙保证,“娘放心,咱家赚了大钱,我可对谁都没说,就怕旁人来借钱。” 罗梅花亦垂眸,“娘放心,我昨日回娘家,也啥都没说。” 罗梅花往常有话,常会对自个儿亲娘絮叨絮叨。可娘去后,她就没有人可以说是心里话了。 嫂子虽待她温和,但终觉得隔了一层,不是可以说是心里话的人。 张氏盯罢两个儿媳,又看向跟在车旁的儿子们。 几个儿子也忙表态,不会出去乱说。 她又看向几个孙子,“你们也莫要到外头乱说,可要晓得厉害。上回家里就遭了贼了,若是咱再露了富,说不准那贼又要来了。” 凌云凌东凌南想到那日遭贼的经历,仍是心有余悸。凌飞凌霜虽未亲见,但也是惶惶,知道厉害。 “祖母放心,我们晓得。”几个孩子如是说。 最后再是赶车的李大头。 李大头似长了后眼,张氏还未开口他便抢先保证,“你放心,我这张嘴向来紧,啥时候出去乱说话过。” 张氏顿了顿,翻了一眼他的后脑勺,啥也没说。 张家洼路远,等李家众人赶到时,已近晌午。 张家大舅家已准备了好酒好肉,摆好了宴席等着。 二舅也在座,张氏的妹子张姨母一家因离的近,也早早到了。 众人见李家的牛车遥遥行过来,便早早立在路口等待。 牛车甫一停稳,车上的几个孩子便坐不住,闹腾着往车下跳。 张大舅生了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又给他生了四个孙子,两个孙女儿。 张二舅家里人丁不算旺,他得了一儿一女,儿子又给他生了两个孙子,一个孙女儿。 再来就是张姨母一家,张姨母同张大舅一样,只得了三个儿子。 三个儿子中,只大儿子成了亲,得了个小闺女。其余两个儿子才到成亲的年岁,正在相看人家。 孩子们跳下车,在一声声“老表、老表……”中热热闹闹的勾肩搭背跑远了。 大人们脸上扬着热情的笑意,迎着李家婆媳妯娌下车。 “这是善宝家的吧,来来,慢点下车,快快屋里坐。”张姨母只在成婚那日远远瞧了新娘子,并未搭过话。 张氏笑着回,“夏芳,你可扶着她点儿。这孩子早几日不经心,扭了脚踝,如今走道还不利索呢,可得慢点儿。” “哎呀,那我来扶着。” 李善宝兄弟几人和两个舅舅见礼,便拉着舅家老表热闹走到一块儿。 “今儿我家备了好酒,咱可得喝尽兴了!” “成!陪着你!” 李大头双手垂握,随在张大舅张二舅身侧,明显带着紧张的神情,活像个跟班的小老弟。 张姨母扶着周素裳下车,心中暗赞,外甥媳妇儿的手可是真软啊! 张家大舅母和二舅母正带着儿媳们在灶房侍弄晌午饭。 今日人多,四家老小加起来好几十口人。 昨日张大舅就去村中,管今日出门走亲戚的人家借好了桌椅板凳,支了五张桌席。 所以张家的妇人们今日可是不得闲,早早就聚在灶房,洗菜切菜,忙的不亦乐乎。 此时听到外头热闹的笑意,张大舅母搁了手里的菜刀,解下腰间的围裙,笑着道,“春芳一家来了,我去外头迎一迎。” 张二舅母随即起身,要去拉她,“嫂子莫不是想躲懒吧?这可不成,今儿你可是大厨,缺了谁都不能缺了你!” 张大舅母忙侧身躲过,“哎哟哟”的求饶,“莫拉我,我是想去看看善宝媳妇儿,人家新妇头一次登门,我这个主家总不能面儿都不露。” 张二舅母一恍,“哎哟嫂子,你不提我都忘了,今年是不同往年了。走走走,咱们快出去迎迎。” 正在准备饭菜的儿媳们听到有新妇,眼眸都噌的亮了,一个个放下手中的活计,争先恐后的出屋要去看新妇。 周家老表成亲时她们没去。但听婆母回来夸,道是婚礼办的极好。新娘子是地主家的小姐,嫁妆是一等一的丰厚,金银首饰,成箱的绸缎衣裳,还有田地。 最重要的是,新娘子模样俊俏,她们毕生之年都没瞧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儿! 这可勾坏了她们的好奇心。 今日终于可以一睹真容了,怎不叫人激动。 灶房“呼啦啦”出来一群人,张大舅母打头,浩浩荡荡的往院门口来。 院子是篱笆院儿,走出灶房就能一眼将院门口的人尽收眼底。 张大舅母笑的客套,“春芳来了,快快屋里坐。这就是善宝家的吧?” 张大舅母眼睛有些直,真好看啊!皮子真嫩!抹的啥呀?闻着好像香香的。 第482章 小叙 周素裳唇角一抹温和的笑意,盈盈一礼,“舅母安好。” 她看着眼前的妇人,约莫五十许,头发梳的光亮,粗布衣裳干净得体。脸上笑意分寸恰好,不过分热络,也不会显得冷淡生疏。 周素裳心中暗自忖度,这应当便是两位舅母中的一位,只是一时分辨不出究竟是大舅母还是二舅母,索性先统称一声舅母,总归不会出错。 “欸,好好,快跟舅母屋里去。”张大舅母乐呵呵的要来牵周素裳的手。 张姨母拉着不放,急声阻止,“嫂子可不敢拉她,这孩子前几日崴了脚,今儿走路还不当呢,可不敢走快。” 这软乎乎的小手她可还没拉够呢。 “那可得慢着些,能不能走,不能走舅母背你,舅母有的是力气。” 周素裳俏脸有些薄红,乃是羞的。 因着张大舅母的话,也因着眼前乌泱泱的一群表妯娌,狼盯肉似的看着自己。 赵荷花和罗梅花上前见了礼。 罗梅花笑道,“舅母们好,是我们来迟了。舅母们和娘久不见面,自去屋里说话,灶房的事就交给我们晚辈吧。” 赵荷花接着道,“是啊是啊,我去烧火,你们谁都莫和我抢啊!快走快走。” 赵荷花最爱烧火,这活儿轻省,还暖和。 妯娌二人一唱一和的把众表妯娌拉走,门口便只余长辈和周素裳。 进了屋,一个脸儿圆圆的表妯娌拎了一壶茶来,给她们一一满上。 因是头一回正式相见,张氏介绍周素裳给众人认识。 “大嫂、二嫂、夏芳,这是老大家的,闺名素裳,是个顶好的孩子。” 张大舅母等人自是知晓,介绍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善宝家的长的可真俊,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我是你大舅母,既是认识了,往后可得常来。” 她将干果盘子往周素裳面前递了递,“快抓把瓜子吃,别拘着,跟在自家一样。” 周素裳抓了一小把瓜子儿在手心里,甜甜一笑,“多谢大舅母。” “哎、哎,快吃快吃,吃完还有。”张大舅母笑的如同一朵花,多想这么好看的小娘子是自家媳妇儿啊。 张氏又指着张二舅母对周素裳道,“这是你二舅母。” “二舅母好。”周素裳仍是温婉一笑。 “好好,吃枣子。这枣子寓意可好,你多吃些。” 寓意什么,自然是早生贵子了! 周素裳摸摸小腹,登时红了脸。 张氏也不戳穿,笑着指了指正握着周素裳柔荑的张姨母,“这是你姨母。” “姨母好。” “好好,这是你舅母家,姨母就不借着你舅母家的东西跟你客套了。赶明儿你来了姨母家,姨母给你做好吃的。” “我家的东西咋了,你要真有心意,便把这桌上的果子买去给外甥媳妇儿吃,那不就是你的了嘛,又何必等明儿。” 张大舅母指着桌上的柿饼,笑着让张姨母给钱。 张姨母摆摆手求饶,“可别可别,大嫂饶了我吧。我今儿出门可没带银子,等会儿拿了你的东西没钱付账,可不是让外甥媳妇儿看笑话嘛。 罢了罢了,我还是自己多吃两口吧。” 怕周素裳新媳妇面嫩,不好随意拿东西吃,便又递了一个给周素裳,“善宝家的吃这个,你舅母晒的柿饼,吃着可甜了,外头买不到这么好的。” 周素裳还未接,张氏便赶忙拦道,“可不敢给她吃,这东西性寒,对她身子不好。” 说完下意识的瞥了瞥周素裳的肚子。 屋里的几人都是过来人,张氏的这一动作,众人立马意会,纷纷笑眯眯的看向周素裳的小腹。 周素裳刚消下去的红晕瞬间又漾了出来。 张大舅母笑得开怀,她最爱这样面嫩的新媳妇儿,动不动就害羞红脸的模样可太逗了。 她问张氏,“现下可能说了吗?” 张氏掐着手指头算了算,“能说,将将满仨月了呢。” “那可是好!春芳可是好福气,明岁又要得金孙了。” 张大舅母连声道恭喜,“看来我明岁可得准备个大礼!” 张姨母默默算了算日子,有些忧虑,“按着日子算,孩子估摸着六、七月就生了。这日子暑气正盛,善宝媳妇儿和孩子怕是都要遭罪了。” 周素裳从未想过这个,闻言隐隐明白这个遭罪是什么意思。 六、七月天正热,她要坐月子,孩子也不能见风,整日的闷在屋子里,可不遭罪吗。 她也无端冒出忧愁。 张大舅母瞧出周素裳的不安,给张姨母使了个眼色,让她莫要再说话。 妇人有孕本就容易多思,若再说些忧愁的话,那不是平添烦恼吗? “嗐,现下操心这没影儿的事儿干啥?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准明岁六月里天不热呢。” “是啊是啊,我记得有一年六月里天儿就凉快的很。” 张氏也连忙附和。不过转瞬想起那一年天不热的缘由是生了涝灾,顿时又缄了口。 话题就此打住,张大舅母站起来,“我去灶房看看饭菜可得了。” 张姨母自觉说错了话,忙跟着站起来,“我也去瞧瞧,看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饭菜已然准备妥当,张大舅母招呼大家上桌吃饭。 周素裳是新妇,为示尊重,便安排她与一众女眷在堂屋的座席。 晌午外头正暖,另有三席便摆在院中。 李善宝父子几人坐在男席,酒已上了桌。看来今日是要不醉不归。 娃娃们也坐了一席,叽叽喳喳闹的正欢。 另有一席还空着,是给掌厨的几个表妯娌坐的。 宴席开始,八个凉菜先上了桌。 张大舅母作为主家,热情的招呼大家吃菜。因着外甥媳妇儿初次登门,还亲夹了一筷子凉菜给周素裳。 “善宝家的,这莲菜脆生生的,点了醋,最是开胃,你尝尝。” 万幸此刻是晌午,周素裳暗忖,还好这时暖和,若换了早晚,这冰凉的莲菜定然是不敢入口的。 莲菜脆爽,味道确实不错,吃着像是梅花的手艺,她不自觉多夹了几口。 第483章 周素裳的压岁钱 “这莲菜酸爽,外甥媳妇儿爱吃,都道酸儿辣女,想来这一胎必是男胎。 ”张二舅母笑呵呵的起了话题。 在座都是成亲有子的妇人,对妇人怀胎生子之类的话题十分感兴趣,一人一句便打开了话匣子。 “这也有不准的,我生我家老二时,就爱吃辣的,旁人都道是个闺女。我还想呢,老大是个男娃,再生个闺女贴心,谁知生下来一瞧,还是个男娃。”张大舅母的语气里不无遗憾。 “还有的说肚子圆的是女娃,肚子尖的是男娃……” 热菜一个接一个的上,周素裳满口吃着菜,耳中听着众人闲话,倒也颇觉闲适。 外头男席劝酒吆喝声越来越响,周素裳探头望了一眼,见李善宝脸已染上赤色,正跟一个她并未识得的表兄弟猜枚猜的正欢。 她摇摇头,看来今日又要醉糊涂了。连着醉了几日,也不知他的身体还吃不吃得消。 众人笑笑闹闹,待到晌午饭吃罢,已是半下晌。 张氏张姨母收拾好了祭品,要去张家祖坟拜祭早已过世的爹娘。李善宝几兄弟包括李大头都得跟着去磕头。 民间有闺女,六甲妇人不能去坟地,恐会招了脏东西,故周素裳便被安置在了家里。 她坐在院中,身旁有表妯娌相陪,因不熟悉,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噼里啪啦……!”远处遥遥炸开爆竹声。 “放了鞭炮,他们就快回来了。”表妯娌见她精神不济,便出声安慰。 周素裳轻轻点头,“嗯。” 日已西斜,天边的流云被落日晕染开一层暖红,霞光铺展在天际,晕出层层叠叠的色彩,格外绚丽。 张家洼距山下村隔着镇子,路可不近。就算此时出发回程,估摸都要摸黑赶路了。 张氏等人也不知是何打算。 表妯娌似是看出踏眉间拢着的轻愁,便笑道,“善宝媳妇儿不必忧心,如今天色已晚,不如你们就此住下,明日再走就是。” 周素裳想了一下便摇头,“还是不了,我们这许多人,若都住下,岂不是给你们招了许多麻烦。” 李家大大小小十几口人,想必张家是没有那么多了床铺给他们睡的,那势必是要打地铺了。且还不是一人一铺,定是好几个人一起挤。 想想那个场景,周素裳便头皮发麻,猛猛摇头。 表妯娌也是客气一句,见她摇头,便住了话头。 不多时,张氏等人便乌泱泱的回来了。她眼眶泛着红,想必是哭过。 周素裳起身迎上去,“娘,时辰不早了,咱回吧。” 张氏点头,“成,不留了。” 张大舅母张二舅母客气挽留他们住一晚,明日再走。 “大过年的,回去也没啥事儿,不如你和夏花都留一晚,咱们姊妹们也好亲香亲香。” 张氏显然也是想到了和周素裳同样的问题,“我们这一家老小已给大嫂二嫂添了许多忙了,今日就罢了,改日再来,我定是要住下的。” 张大舅母见留不住,李大头那边已开始套牛车。便忙忙开始张罗回礼和给孩子们的压岁钱。 张氏带来的礼,张大舅母只留了一半,剩余的一半张大舅母说什么也不肯收,非要张氏带回去。 “这礼有送有回,本就是规矩,你可不能推辞。” 二人你拉我让的又是一番拉锯,最后张氏便将面粉收了回去,至于张大舅母手里的鸡蛋,却是说啥也不肯要了。 “回去路上颠簸,这鸡蛋好容易囫囵个儿拿来了,就莫要来回折腾了。若磕了碰了的,岂不可惜。” 张大舅母作罢,将鸡蛋收了回去。又喊娃娃们过来,给大家发压岁钱。 小娃娃们一边摆着手说着“不要不要”,一边朝着张大舅母和张二舅母围拢过去。 周素裳看的失笑,她正笑着,冷不防张大舅母经过她身边,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红封。 她一诧,“这是……给我的?” “可不就是给你的。”张大舅母眉眼含笑。 “不不不,我不能收。”周素裳汗颜,她都多大的人了,还收压岁钱,很是脸红。 “收着吧,也就今年。你是新媳妇儿,按礼就该有压岁钱的。等明岁你再来,大舅母可就不给你了。” 张大舅母笑的揶揄,低头瞄了一眼她的肚子。 这意思很明显,等明岁再来,可就是给小娃娃压岁钱了。 周素裳又是一阵脸红。 待一阵热闹闹的塞压岁钱仪式过去,李大头这才驾了牛车,晃晃悠悠的回山下村。 自不必说,今日是摸黑赶路。李善宝兄弟几人喝的醉醺醺的,几次跌进路旁的沟里去。 张氏一边骂咧咧下车,一边将兄弟几人挨个儿扶上来。 一路走走停停,到家时,已是戌时末。 周素裳累极,下了车便一瘸一拐的往屋里去歇息。将外头几个醉鬼的闹腾抛至脑后,不去理睬。 次日日上三竿,李家小院儿才渐渐热闹起来。 张氏和罗梅花早煮了一锅白粥,拌了两个小菜。一家人匆匆吃完,便又拾掇起走礼的东西来。 今日要去张姨母家,昨日在张家洼时已说好了的,想必张姨母已在备菜等着了。 若非已提前知会,张氏还真打算明日再去,今日实在是有些晚了。不过无妨,张姨母是自家人,不会挑礼。 因走的晚,待到张姨母婆家的杨树村时,日头已挂在当空。 张姨母带着大儿媳已拾掇好饭菜等着。 老远见到他们一行人,张姨母便带着儿子们喜笑颜开的迎上去。 昨日人多,周素裳并未留意张姨母三个儿子的长相。今日瞧见,竟隐隐觉得和李善宝几兄弟颇为相似。 已过饭时,李家下车稍歇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张姨母便张罗大家吃席。 席分男女两桌,各自入座,席面便开。 开席前,张氏再三叮嘱,“你们爷儿几个今日就莫沾酒了,酒多伤身,今儿便歇一日。你姨母是自家人,咱自家人吃饭就不虚讲究那些礼了,咱们安安生生吃顿饭,好生闲话闲话。” 第484章 张氏的顾虑 杨家二郎手里正提着酒壶,闻言扬声笑道,“姨母怎的这般说话?昨日在舅家宴席上,善宝哥也没少饮几杯,怎么到了我家里,反倒不许他喝酒了?姨母这般厚此薄彼,我可不依。” 杨二郎笑得爽朗,声音清亮,笑时脸颊陷出一对深深的酒窝,让他本就清俊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稚气。 李善宝也跟着上前劝道,“娘,难得几位表兄弟聚在一处,哪里能滴酒不沾。您只管放宽心,我们心里都有数,绝不会像昨日那样饮得大醉。” 周素裳想起昨日李家几兄弟摔的浑身泥的模样,不由斜睨了一眼李善宝。 这是在人家家里做客,周素裳不好开口斥责,不然非要狠狠教训他几句才是。 不过仅仅一眼就让李善宝有所收敛,讪讪求情,“我们真不多喝,我与二郎他们一年就聚这一回,多少沾沾唇,应应景。” 周素裳不看他,淡淡回,“随你。”反正醉酒之后难受的又不是她。 李善宝如同得了赦令,忙欢喜的拍着杨二郎的肩去了外头男席。 张姨母摇摇头,一副无奈的模样,“二郎这孩子,死犟死犟的,偏又嘴皮子滑溜,一点儿踏实样子没有,也不知这性子将来有没有姑娘家能看的上他。” “你操心啥,孩子生的俊,又会来事儿,这样的人材,在咱们这样的人家,那都是抢着要的女婿。”张氏夹了一筷子菜,还没等塞进嘴里,便满口的夸赞。 “抢啥啊,都十八了。村里像他这么大的娃都抱上了,他还没个着落呢。” 张姨母仍是忧愁,“先也相看了几家,他不是嫌人模样不好,就是嫌人木讷,也不知啥样的天仙能入他的眼。” 她摇头叹气,“我是管不了了。罢了罢了,不提这个老大难,咱们吃菜吃菜。” 周素裳闻二人言心中一动。 模样不差,嘴甜会来事儿,这不是另一个李三河吗? 她忽然想到了喜翠。 喜翠与她年岁相当,她一直在琢磨,往后该给喜翠寻一个什么样的人家。 不必大富大贵,只要夫郎人上进踏实,公婆好相处就好。 原本李三河也不错,只他娘委实是个能作的,她不能把喜翠许给这样污遭的人家受苦。 她抬眸瞧了眼张姨母,见她面相和善,待人热情亲切。她与婆母张氏同为姐妹,想来个性不会相差甚远。 再看外头院儿里坐着的杨二郎,谈笑风生,举手自若,也是个好儿郎。 这人家不错。 只是不知张姨母可会介意喜翠丫鬟的身份。 不过她早已想过,待喜翠嫁人,便销了她的奴籍。 单论人材来看,喜翠模样好,性柔善又不失利落。且她识文断字,算账理财也是一把能手。 不论丫鬟身份,配杨二郎是绰绰有余。 周素裳心里存了事儿,便有些漫不经心起来,她心不在焉的吃着菜,一边竖起耳朵听张氏姐妹热热闹闹的闲话家常。 待吃罢了饭,趁张姨母婆媳收拾碗筷的空当,周素裳将张氏拉到一旁,与她说了喜翠的事。 “……娘觉得喜翠如何,和二郎表弟可般配?” 张氏听罢,脸上略显犹豫之色,“老大媳妇儿,我说句实话你莫要生气。娘不是嫌弃喜翠丫鬟的身份,实在是因为我和你姨母的关系,太过亲近。” 周素裳不太明白,“亲近……?” 张氏抬眼瞄了一眼灶房的方向,见张姨母等人一时半会儿的不会过来,这才面带难色的悄声道。 “给亲近的人做媒,小夫妻日子过得好还成若是过不好……” 张氏瞧了一眼周素裳,“怕到时候不光你姨母要怨我,你也会心里不痛快。” 周素裳倒没想过这一层,她转念想了想,若喜翠的婆家将来欺负她,她是定要为喜翠出头的。 可若喜翠的婆家是张姨母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到时夫妻不合,婆媳不睦,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她作为喜翠的‘娘家人’,又是张姨母的婆家人,夹在中间,如何两全? 原觉得再好不过的姻缘,此刻听张氏这么一通分析,周素裳一时打了退堂鼓。 张氏眼瞅大儿媳面有虑色,轻轻一叹。 喜翠是个好姑娘,若非她是周素裳的丫鬟,在张氏看来,把她说给杨二郎,也是不错的一桩姻缘。 只她清楚,周素裳有多看重喜翠。张氏的担心,不是喜翠丫鬟的身份,而是杨二郎。 杨二郎生的俊朗,在择妇上难免心气儿高了些。 她怕,万一她提了,杨二郎没瞧上喜翠,那伤的是周素裳的脸。 若亲事成,杨二郎婚后若待喜翠不好,那受挂落的不还是她张氏吗?若连带着自家大儿子也因此事夫妻起争执,那就更是得不偿失了。 婆媳二人正各自发愁,张姨母也带着儿媳妇和赵荷花、罗梅花拾掇好了碗筷,正拎着一壶热茶踏进了堂屋。 “善宝家的喝不得茶,这蜂蜜是老山里采的,可甜,我给你冲一碗。” 张姨母给周素裳冲了碗蜜水,又给张氏和赵荷花、罗梅花冲茶水。 她端了一碗茶水递给张氏,“姐,我家里还有好多核桃,都是老山里打的。待会儿你们拿一些回去。善宝家的有了身子,这核桃吃了对孩子好。” “成,走的时候我带上。”张氏端着茶碗,吹了吹碗沿的茶沫子,细细抿了一口热茶。 张姨母的儿媳站起来,“那我去装来。” “你坐着歇会儿,待会儿让那几个小子去,他们一把子力气,不用你干这活儿。”张姨母拉了她坐下。 赵荷花笑着接话,“姨母家靠山近,家里山货多。这些年我们是没少偏姨母家的核桃吃,怕是姨母家的核桃都被我家给吃完了吧?不知今年的核桃还有没有我的份儿?” 张姨母慈爱的看着赵荷花,“你这孩子,山里的核桃又不要钱,谁打就是谁的,无非人勤快些就是。姨母家的核桃多的是,吃不完。待会儿你们回去时我给你们装上一麻袋,足够你们妯娌吃的。” 第485章 喜翠的婚事 周素裳一直在观察张姨母,听她说话,观她做事,实是个好婆母的人选啊! 在乡下,能遇上一个如张氏一般,通情达理,不苛待儿媳的婆母,真的很难。 周素裳捧着那碗蜜水,想了许久,觉得还是为喜翠牵个线。 姻缘之事难说,没有哪家夫妻一辈子和顺的,只要夫郎人不坏,婆母和顺,便够了。 她轻轻捅了捅张氏,悄声道,“娘,我想过了,您抽空同姨母提一提喜翠的事,成与不成,全看他们的缘分,咱们先探探口风总是无妨。” 张氏一听便懂了她的用意,“成,我会去跟她说说。只是二郎那孩子……我心里还有些拿不准他的性子。” 寻常人家娶了儿媳,做婆母的多多少少都会磋磨新媳妇。可自家妹子的性子她清楚,绝非刻薄的人,若是喜翠真嫁过来,妹子定然不会亏待她。唯独杨二郎这个外甥的脾性,她一时摸不准。 周素裳抬眸望向不远处正和李善宝言笑晏晏的杨二郎,柔声开口,“一户人家想要日子过得安稳和顺,最要紧的便是婆母明事理、心胸宽厚,就好比娘您这般。” 她这话说得含蓄又熨帖,不动声色地捧了张氏一句。 张氏被说得心花怒放,眉眼都舒展开来,当即拍了胸脯,“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了。” 她站起来,笑眯眯的喊张姨母,“夏花,你方才说的核桃搁在哪儿,咱俩先去装好,省得待会儿走的时候忙慌。” 张姨母抬头,愣愣的拦,“姐急啥,我喊大郎他们去装,时候还早,不会耽搁你们赶路回去。” 张氏瞪她一眼,“喊孩子们干啥,他们表兄弟难得聚一聚,让他们耍一会儿,咱姐俩去装。” 张姨母见姐姐撂了一眼自己,顿时意会过来老姐姐是有话要私下同自己说,忙站起来应和,“啊、是,姐说的是,咱俩去装,我去找个麻袋。” 老姐俩一前一后出了堂屋,往厢房去了。 杨家的厢房里,核桃小山似的堆在后墙根儿。 张姨母找了个干净的细麻袋,蹲在核桃堆前仔细挑选。 “费事儿挑啥,核桃不都一个样。”张氏掂了墙边靠着的木掀,就要直接往麻袋里铲。 张姨母忙捏紧了口袋,“这是给善宝媳妇儿吃的。善宝媳妇儿出身好,给她入口的东西可得挑好的,莫叫她嫌弃咱们农家东西不好。” 张氏摇摇头,搁了木掀蹲在她身边,“我家老大媳妇儿不娇气,人可好。” 张姨母叹气,“姐好福气,不像我,净操心。” “二郎才十八呢,不急。” “不急啥,眼看三郎都十七了,眼巴眼的搁后边儿排着呢,我咋能不急。二郎要再不定下来,再过两年,家里就要多俩老光棍儿了,可愁死了我了。” 张氏默了默,开口,“我给二郎提个头儿,你听一听。” 张姨母闻之即喜,忙催促,“姐快说,是啥样的人家,姑娘如何?” 张氏轻轻咳了咳,“善宝媳妇儿的出身你是知道的。” 张姨母点头。 “她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丫鬟,情同姐妹。那姑娘叫喜翠,如今在善宝媳妇儿的铺子里做掌柜。 那姑娘实是个能干的,模样好,识字能算又利落,你看咋样?” 张姨母捡核桃的手一顿。 “到底咋样?成与不成,你给个话。这事儿我就是先给你提一提,还没跟老大媳妇儿知会呢。你若要同意,我去跟她说一声,再安排两个孩子见一见。”张氏在一旁催促。 张姨母面有讪色,“姐,咱是亲姐俩,有啥话我就直说了啊。” “你说。” “二郎和善宝本是表兄弟,可、可他俩一个娶小姐,一个娶丫鬟,我怕旁人知道了这事儿,笑话二郎没本事。” 张氏气的想给她一个爆栗,“那照你这意思,善宝娶小姐,仁宝、义宝娶庄户人家的姑娘,旁人也会笑话他们兄弟没本事喽?” “姐,这、这不一样……” “有啥不一样?善宝能娶到素裳,那是他走了狗屎运,天上掉下来个金疙瘩,刚好让他接住了。可这天底下,哪能次次都碰上这样的好事?! 说到底,你是嫌弃人丫鬟的身份。可你也不想想,人喜翠姑娘自小在大户人家长大,比那农户出身的姑娘不知强出几个来回。 人识字会算账,还能照管那么大一个铺子。不说和农户家的姑娘比,就比你家二郎,他现如今也不过在杂货铺做个伙计,一个月的工钱也才五百文,挣的还没那姑娘挣的多呢!” 张姨母听自家姐姐说了一大通,直臊的面红耳赤,无力辩驳,“我没有嫌那姑娘的意思……” “你当然嫌不到,若不是素裳是我儿媳妇,你当大户人家的丫鬟是你一个山里人家能搭得上的? 这种识文断字的姑娘,不知多少人家抢着要! 人都说娶对媳妇儿旺三代,人姑娘识字明理,往后生的的孩子能差了?” 张姨母更加讪讪,“那我、我去给二郎提一提。” 张氏气不顺,她就担心会是这么个结果,才不愿接下这个苦差事,“不必去提了,要是二郎跟你一样嫌弃人家姑娘,这要传到老大媳妇儿耳朵里,我可没脸!” “姐莫生气,我没有嫌弃人家姑娘的意思,只是二郎素来挑的很……” 张氏叹口气,“罢了罢了,你去说一嘴,成就成,不成也罢,我也算是为这个外甥操回心了。” “欸,我去跟他说。” 老姐俩手下捡着核桃,静默一会儿,便又说说笑笑的岔了旁的话题,很快就捡了大半麻袋的核桃。 周素裳坐在堂屋里听赵荷花和表妯娌拉呱,说着铺子里的琐事。 “我从来都不晓得,天底下竟有那般心眼儿小会算计的男子!有一回小菜卖完了,我叫他换一个,或是把钱退给他,他都不肯,非说就是仰慕我们铺子里小菜的味道,这才不远百里跑来吃的。 若是今儿吃不到,要么给他那桌饭菜免单,要么给他耽搁一日的工钱和路费赔出来!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第486章 一麻袋核桃 表妯娌瞪大了眼,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不就是讹人吗?” 赵荷花一拍大腿,愤恨的骂,“狗日的可不就是讹人嘛!我让他吃就吃,不吃别占着桌儿。可他倒好,一顿大闹,非说我们店大欺客…… 晌午正是饭点儿,铺子里都是客人,经他这一闹,还咋做生意?真真要把人气死!” “那最后咋办的?”表妯娌真诚发问。 “还能咋办,白请他吃喝了一顿,把人送走了,可把我憋屈死了!”赵荷花此时想起来仍是愤愤不平。 周素裳无奈安抚,“当时那种情况,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赶紧把人请走。晌午正是咱们铺子进财的时候,若怄着一口气非跟那人掰扯下去,岂非阻了咱们自己的财路。” “理是这么个理,但我就是气不过!” 表妯娌亦是蹙着眉,“那这事传出去,往后不是会招更多人来你们铺子吃白食吗?” 周素裳摇摇头,“不会。先前是我思虑不周,忽略了这种情况。自那次以后,铺子一旦有估清的菜品,就会马上挂出牌子来。 且每一桌客人点菜之后,都要先确定后厨能出这份菜,再收客人的银子,以免再生出这样的事端。” 表妯娌听的唏嘘,“你们开铺子也是不容易。” “可不是不容易,还有一回……”赵荷花又喋喋不休的唠起来。 正这时,周素裳抬眼瞧见张氏姐妹抬着一大麻袋的重物踉踉跄跄往牛车去。 她吃了一惊,这、这里头装的莫不就是核桃? 这么多?都够拿去卖了吧? 她站起来,踮着脚往院子里去,眼眸里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罗梅花忙将她搀扶住,一并往外头去,耳边,是轻声的问询,“大嫂,可是内急?” 周素裳摇摇头,“不是,我瞧着姨母像是把她家里的核桃都装给咱家了,我去拦一拦。” 罗梅花,啊?有吗? 二人走过去牛车旁,杨二郎正在一旁帮着把麻袋往牛车上搬。 “娘,这麻袋里装着的可都是核桃?”周素裳先问询张氏。 张氏喘着气笑着点了头,“嗯,你姨母特意挑过的,都是好的。” 周素裳闻言有些不安,她忙阻拦,“姨母不可,这么多核桃都给了我家,您家不吃了吗?使不得的。” 张姨母还没开口,一旁的杨二郎便笑着接话,“嫂子放心,我家里的核桃多的吃不完,都堆在屋里生灰呢。” 又说张姨母,“娘怎地才给姨母家装了一袋子?姨母家里今儿赶了牛车来,好运送。你快去再挑一袋子给他们带回去。” 张氏赶紧往前一拦,“可不能要了,这一麻袋都不知吃到啥时候去了。” “姨母甭客气,我家那么多核桃,就自家吃也吃不完。还是给亲戚们都分一分,省得过夏生了虫,白白烂掉。” 周素裳侧眸皱了皱眉,“姨母家里的核桃……很多吗?” 张姨母一笑,将人扶至厢房门口,将后墙根堆着的核桃指给她看,“喏,就在这儿。” 周素裳瞧着堆的半人高的核桃,瞳孔震了震,还真是……不少啊! “这么多核桃,姨母家怎不拉去镇上卖掉?” 该是能卖不少钱呢。 张姨母笑回,“这核桃看着多,实则给亲戚们各家分一分,也不剩啥了,何必拿去卖。 再说,我们杨树村几乎家家都有核桃,拿去镇上卖的人家也不少,可也没卖出去多少。 核桃这东西不比果子点心,拿着就能吃。又是剥又是敲的,吃着费事。不过捡回来给小娃娃们闲来吃个零嘴儿,不至于白扔了浪费罢了。” 周素裳看着那一堆的核桃,只觉得可惜,“镇上赶集的都是乡里的人家,极少会有买核桃给孩子们当零嘴儿的人家。不如你们将核桃运去县城里。 县城里有干果零嘴儿铺子,人家专卖这个的,想来是会收核桃拿来卖的。 你们若怕空跑一趟,也可以先拎一篮子去问问,看看人家收不收。” 跟在身后的杨二郎眼睛一亮,他从前倒是想过拿去县里卖,却没想过直接卖去干果铺子,这倒是个好主意。 “多谢表嫂,这个主意好,我改日得了空,就拿去县城试一试。” 张姨母瞪他一眼,“你还真打算拿去卖呀?那到时候亲戚们就不给了?” 张氏拍了拍她的背,“咋就不能卖了?!我觉得老大媳妇儿说的对,能拿去卖钱不比什么强?你家也不是多富裕的人家,有了钱,到时候二郎三郎娶媳妇儿,你聘礼还能厚些,亲事不是更容易成。 再说,亲戚们也不缺这一口核桃吃。” 张氏说完,风风火火的去往牛车,准备把麻袋扛下来,“核桃我不拿这么多了,少拿点给老大媳妇儿补身子,其余的,你们拿去县城卖。” 张姨母忙不迭的拦,“哎哟姐,你莫动,我好容易捡好的。你莫听孩子们胡扯,啥拿去卖?!都是一时心。过了今儿,明儿就把这事儿忘九霄云外去了。到头来,这核桃还不是要堆在这里发霉。” 杨二郎也上手来拦,“是啊,姨母,就算拿去卖,不在乎这一袋子。您尽管拿回去给表嫂和几个侄子他们吃。” 张姨母瞪他一眼,“边儿上待着去,还不都是你惹出来的事!” 杨二郎无奈的摸了摸鼻子。 “凶孩子干啥?”张氏瞪张姨母,将她扯到一边,“这岁数的男娃正是要脸的时候,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凶他,他的脸往哪儿搁?这眼看就要说亲了,你、注意点吧。” 张姨母无奈的摸了摸鼻子。 好吧,杨二郎要面子,她这么大的岁数,不用要面子。 “别说了姐,你跟善宝媳妇儿回去坐会儿,我让二郎再陪我去给你们装些山蘑。” 张氏会意,这是妹子要和杨二郎说喜翠的事。 便拉着周素裳往堂屋去,嘴里对张姨母道,“你少装些,我拿回去给善宝媳妇儿炖鸡吃。” “成,好嘞。” 杨二郎不解,“娘,装个山蘑罢了,您自个儿就装了,拉我干啥啊?” 第487章 杨二郎 “你个愣头青,问那么多干啥,跟我来就是!” 张氏心里存了事儿,便半刻也坐不住,在堂屋里不时往外头张望。 一盏茶的工夫,才见张姨母领着杨二郎从厢房里出来。 观二人脸色,张氏走在前头,脸上不见喜也不见忧。 杨二郎臂弯里挎着个竹篮,亦面如常色,跟在张姨母身后踏进了堂屋门槛。 一进门便笑着同张氏招呼,“姨母,您方才说要拿山蘑炖鸡汤,我把山蘑拎来了,鸡汤啥时候炖,我也去喝一碗。” “明儿就炖,你去喝。”张氏乐呵呵接话。 张姨母斜睨了他一眼,“恁大个人了,没个正形样。那鸡汤是你姨母给你表嫂炖了补身子的,你去抢啥?出去外头去!姐,甭搭理他。” 张姨母一把夺过竹篮,走到张氏身旁坐下,微不可察的冲她点了下头。 张氏心里一松,有了数。这是不反对。 张姨母看着张氏,道,“姐,往年去你家走亲,我家都是等两个哥那边走完亲,再结伴一道过去。今年我想着不等他们一道了,明儿我们就过去,你看成不成?” 若是一道去,呼啦啦一群人,若要相看,怕是不便。 张氏点点头,妹子虑的很是。 “成,只是还得跟张家洼那边知会一声才是。” “这事好办,待会儿让大郎他们哥仨,不拘哪个跑一趟就是。”张姨母利落应道。 杨二郎站起来,“我去吧,我今日也无事。” 张姨母吃了一惊,猛地回头,“你咋还在屋里坐着呢?” 这屋里全是妇人,一个大小伙子坐在这儿,成何体统! 杨二郎讪讪,“我想陪着姨母说说话来着。”眼见母亲神色不善,忙道,“我这就去舅舅家。”说完抬脚便出了门。 接下来便是要商量相看事宜。 事关女子清誉,亲事未成,不宜张扬。 张氏和张姨母赶了各自的儿媳出堂屋,只留了周素裳在。 当着张姨母的面,张氏佯把喜翠的亲事对周素裳提了提,“……按说喜翠是你的丫鬟,我不该操心,但二郎实是个好孩子,是个能托付终身的儿郎,喜翠又是个好姑娘。 我这人老了,好管闲事,便想着给他们撮合撮合。 老大媳妇儿,你看这事儿,成吗?” 周素裳心口掠过一丝熨帖。 抬头嫁“女儿”,她作为喜翠的娘家人,婚事不能是她上赶着。 张氏替她想的很周到,她收下张氏的这份好意。 “喜翠虽是我的丫鬟,但婚姻大事还需慎重,我不能全权做主,还得她自个儿乐意才成。” “啪!”张氏欢喜的一拍掌,“那好办,明儿个你姨母一家去咱家走亲,让喜翠丫头也来咱家一趟,瞅一眼二郎,看看可能瞧得上他,成不成?” 张姨母也一眼期盼的望着周素裳。 方才在厢房里,杨二郎闻说要将表嫂的丫鬟说给他做媳妇儿,倒是未介意她的身份。 只问,“长的好看不?” 张姨母瞪他一眼,无奈道,“大户人家的丫鬟,能有貌丑的? 你姨母把那丫头夸的一朵花,想必是好看的。 如今那姑娘在替你表嫂管着铺子,可有本事了。” “她识字?”杨二郎惊讶了。 张姨母点头,“识字会算账,这是你姨母亲说的,不会有假。” 杨二郎瞬间火热,“娘,这门亲事,必须得说成!有这等本事的姑娘,往后不管是管家理事,还是教养孩子,都会比别人强。” 张姨母看着儿子热情高涨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微微发酸。 想儿子左挑右挑,竟对个丫头高看一眼。 罢了罢了,既儿子想娶,她这个做娘的便努力为他争取争取。 周素裳听罢张氏的话,微微点头,温声应,“成,明日让喜翠也来咱家一趟,也不必对外声张什么,若事不成,对喜翠和二郎弟弟都不会有影响。” “是这个话,是这个话。”张姨母亲耳听到周素裳同意相看,喜的嘴角上翘,连声称是。 翌日,张姨母一家拾掇的光鲜亮丽,带着年礼早早来到山下村。 罗梅花和赵荷花已在灶房备菜。 喜翠也被周素裳从周家叫来李家,此刻正和罗梅花一道,一个洗菜,一个切菜。 今日一早,周素裳使唤凌云跑腿儿,去周家喊来喜翠,与她说了杨二郎的事。 喜翠听罢,半晌不语。 周素裳心中忐忑,生怕她还惦记着李三河。 过了稍许,喜翠抬眸浅浅一笑,“都听小姐的。” “喜翠,婚姻大事不能全听我的,也得你自个儿乐意。杨二郎我瞧了,小伙儿人不错。还有张家姨母,也是个好相处的性子。有这样的婆家人,你往后为人媳的日子也能好过些。”周素裳很有些语重心长。 “小姐放心,奴婢都懂的。奴婢说听小姐的,是相信小姐的眼光,也信小姐不会害我。 若按奴婢的意思,是宁愿一辈子不嫁人的。可若如此,倒平白连累了小姐被人诟病。 所以,奴婢对嫁人这事不反对。 正如小姐说,只要儿郎人不坏,家人好相与,奴婢就知足了。” 面对喜翠的柔顺,周素裳还是有些心疼。 说到底,都是那个李三河! 也不能全怪李三河,实是他那个娘,不是个善茬。 不然,这也是多好的一桩姻缘呐。 才不过巳时初,张姨母一家已到了院子外头。 凌云几个娃娃在村子里玩耍,老远看见姨奶奶来走亲,便欢呼着奔进了院子,告知张氏。 “姨奶奶来了!” “表叔们也来了!” 凌云说这话时,李大头正掐着老母鸡翅膀准备杀鸡。这是家里唯一的鸡了,等春日天暖和了就要开窝下蛋的,就这么杀了,他还真有些舍不得。 犹豫的工夫,张氏的催促又来了,“李大头,快着些!没听凌云说嘛,夏芳都到家门口了,还不快把鸡杀了收拾出来!” “欸,就好了就好了。”李大头狠狠心,一咬牙,将鸡抹了脖子。 第488章 喜翠亲事定 张姨母一家进了院子,张氏和李善宝兄弟热热闹闹的去门口迎接。 “来就来,还拎啥东西啊!快屋里坐!” “没拿啥,没拿啥……” “路上可累不累?快进屋里坐着喝茶。” “不累不累,不渴不渴……” 周素裳腿脚已好了许多,只走起路来仍有些瘸,她不愿多走,便立在堂屋门口,笑盈盈的与张姨母打招呼。 “姨母来了,快屋里坐。” 杨二郎跟在张姨母身后,身姿端正,目不斜视。 周素裳微微点头。 喜翠在灶房并未出来,周素裳也没唤她。相看这事,她连赵荷花和罗梅花都没告诉,家里的男人们更是不晓得。所以,她也不想做的这么刻意。 张姨母进了堂屋,茶水不过略沾沾唇,便有些坐不住,借口帮忙做饭便去了灶房。 周素裳并未拦她,任由她去。 李家的灶房不大,张姨母立在门口便将屋内一切尽收眼底。 赵荷花和罗梅花两个外甥媳妇儿正在切菜。罗梅花旁边,立着一个清秀的姑娘,面庞柔嫩,眉眼温顺。 张姨母顿时心喜,踏进门槛便道,“这大冷的天儿,真是辛苦你们仨了。有啥我能帮得上的,我也来。” 说罢撸起袖子就要干活。 罗梅花忙拦着,“哎呀,姨母使不得,您是长辈,怎能让你帮手。您快去歇着,就这点活,我们一会儿就干得了。” 喜翠听到二人推让,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见张姨母正朝她望过来,也不显讶异,而是不闪不避的回了个得体的浅笑,而后继续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 张姨母更心喜了,真是个大大方方的好姑娘啊! 张姨母的儿媳见婆母来了灶房,自个儿也坐不住,跟在后头一起走了过来。 一进门就见婆母眼睛亮晶晶的盯着一个陌生的小娘子,笑的可亲。 她心中一动。昨日婆母和姨母神神叨叨的,今日来走亲不仅避开了张家洼舅家单独过来,还来的这样早…… 这会儿又对着一个姿色清丽的小娘子笑的一脸不值钱的样儿……莫不是,今日是要来相看的吧? 她瞧出来了,罗梅花此刻见了张姨母这副表情,自然也猜了个大概。 她见喜翠垂着眸子,只管做手上的活计,与平日铺子里利落的形象相差甚远,知晓这岁数轻的小娘子还是面嫩,恐她害臊,便开口赶张姨母出去,“姨母快去堂屋坐着喝茶吧,这些活计哪里就劳动您动手了。” 张姨母瞧见了人,顿时满足了。她也怕自己留的久了,惹的晚辈们不自在,便笑着退出去。 “成,那你们忙,若有要帮忙的,可一定要喊我啊。” 走的时候不忘把自家儿媳妇推进了屋,“让大郎家的陪你们忙活。” 罗梅花未再推辞,拉着表妯娌一起继续在灶房侍弄晌午饭。 堂屋里坐着的杨二郎此时正襟危坐,他不复以往的活泼,今日表现的格外腼腆。李善宝频频朝他这边看来,很是疑惑他的这位表弟,今儿到底是怎么了? 到晌午饭时,张氏使唤李善宝,“把桌子上的瓜子茶碗收一收,饭菜得了,咱吃饭吧。” 杨二郎紧忙站起来,跟着一块儿收拾。 收拾完桌子,李善宝几兄弟便去灶房帮忙端盘子上菜。 杨二郎紧随其后。 灶房较之屋外有些许昏暗,杨二郎立在门口,屋内人多,他一时进不去。 只立在门口微微抬眸扫一眼屋内便迅速移开视线。只这一扫,眼眸便精准的捕捉到了一抹倩影。他的耳根,倏地红了。 饭时,男席女席照旧分桌,女席在屋内,男席在院中。 堂屋门大开着,屋内屋外没有遮挡,在座只要稍稍一抬眼,便能将一切看个通透。 喜翠挨着周素裳坐着,她原不想坐,自己只是个丫鬟,丫鬟怎能跟主子同桌而坐。 周素裳却不由分说拉了她坐下,“今日是叫你来陪我的,不是叫你来伺候人的,坐下。” 周素裳是个喜静的人,席间并不多话。喜翠也安安静静的吃着饭。 期间周素裳不时感觉有视线瞟过来,她抬眼去瞧,只来得及瞅见杨二郎迅速垂下的头和红透的脸颊。 她摇摇头,忽然有些不舍得把喜翠嫁出去了。 吃罢了饭,周素裳拉着喜翠进了西次间,询问喜翠的意思。 “喜翠,你觉得如何?” 毕竟涉及到亲事,喜翠也还是个小姑娘,闻言便有些脸红。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的说了句,“小姐还怀着身子,奴婢不想此时嫁人。” 周素裳拍拍她的手,“你不必担心,我都想好了。就算你往后成亲了,也依然在铺子里帮我管着。若是杨二郎愿意,也可以来铺子里做工。咱们还是和如今一样。” 喜翠听罢,便垂眸轻轻“嗯”了一声。 周素裳既喜又愁。 喜的是喜翠的终身终于有了着落,愁的是陪了她这么久的姑娘往后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 她此刻也算理解了一把孙氏,当初她出嫁前,孙氏没少掉眼泪,她还道嫁的没有两步远,不必难过。 此刻,她也想哭了。 张氏从周素裳这里得知了喜翠的意思,便忙不迭的去告知了张姨母。 可把张姨母欢喜的不成,拉着张氏就讨论起何时定亲,何时下聘,聘礼备多少,媒人又该请谁的琐碎礼节来。 老姐俩讨论的不亦乐乎,直到日渐西斜张姨母才起身离去。 离开之前,张姨母未免夜长梦多,还跟周素裳敲定了来提亲的日子,就定在正月十二。 周素裳也同意了。 送走张姨母,喜翠也该回周家去了。 她送喜翠出门,刚走出院子,便见隔壁篱笆院儿里,李三河正拎着扫把扫院子。 他抬眼看到喜翠,顿时眉眼上扬,“喜翠!” 才喊罢,似是才瞧见周素裳,又恭恭敬敬的唤了一声“嫂子”。 李三河家里今年可谓过的冷清,大嫂不知所踪,二嫂不进他家门。 娘终日郁郁,爹唉声叹气,大哥闷闷不乐,就连四海也不敢露个笑模样出来。 李三河心里发苦,原还上扬的嘴角也落了下来。 第489章 县城的铺面 喜翠只遥遥回了一礼,并未多言语,也未做停留,别了周素裳,便往周家去了。 周素裳看着落寞的李三河,一声轻叹,客气的回了一句,也回了院子。 造化弄人,她帮不了他。 正月十二,张姨母家着了媒人来提亲。 一应礼节俱全,李家小院儿很是热闹了一日。 直到下晌杨家人走后,李三河才从村人的口中听说喜翠已经定亲的消息,一时悲从中来。 李三河蹲在堂屋门口,眼眶泛着红,他仰头看着李家小院儿的方向,除了暗恨自己无用,生不出旁的办法。 他看着已有疮痍之状的小破院子,竟不知该怨谁。 曾经那个距自己只一步之遥的姑娘,再不是他能肖想的了! 元宵一过,便预示着新年结束,忙碌的农人便再一次投身繁忙的农事之中。 而周素裳的两家铺子,也在正月十六这日,正式开门营业。 新年之后,铺子生意清淡许多。 周素裳脚伤已愈,她抽空去给喜翠销了奴籍,重新给她办了良民户籍。 正月十八这日,周素裳的舅舅孙焘亦要启程去往南方。 这一次,他带了周启发同往。 启程那日,周素裳特地去送。 周启发满怀壮志,热情高涨的与她道别。 “素裳,等五哥挣了大钱回来,给小外甥买个金锁戴!” “我等着!”周素裳笑着回他。 “舅舅,五哥,出门在外,要保重自己!” 她挥着手,送别亲人。 正月事情着实多,忙完这头,还得去给老四李信宝报名县试。 刚过元宵,年味未散,县衙门前早已褪去过节的闲散,多了几分读书人的肃穆热闹。 新春的第一场县试告示,正端端正正贴在照壁高墙之上,朱墨工整,写明即日起十日之内,本县白身童生可至县衙礼房投册报名,逾期不候。 李善宝领着李信宝,兄弟二人踏进县衙礼房。 李善宝既是来上工的,也是来给弟弟报名的。 县尉大人年前道,让他年后到任。具体去哪一房,县尉没说,他也没问。 此时进了衙门,才觉得有些头大。 礼房门口,报名县试的学子还不少。 他让李信宝在门口等着,自己则去寻县尉大人。 衙门差吏不少,一名怀抱公文的吏人见李善宝一个生面孔在里头乱走,急忙喝住他,“呔!那个莽夫!衙门重地,不许乱走,速速离去!” 李善宝连忙拱手,“这位小哥,我并非乱走。我姓李名善宝,年前县尉大人曾说让我年后来寻他。我方才送了弟弟去礼房报名县试,这时得了空,便想着去寻县尉大人。只衙门地方大,一时不知县尉大人在何处,劳烦这位小哥帮忙引个路。” 吏人狐疑的盯着他,品着他话中真假,半晌未作声。 恰这时,捕头陈甲自连廊过来,被李善宝一眼瞧见。 他忙唤,“陈捕头!” 陈甲猛地抬头,不妨竟看到个熟面孔,当即笑着招呼,“李兄来了!” 他走过来捶了捶李善宝的肩,“昨儿大人还说起你呢,道不知李兄啥时候来。开年衙门忙碌,正盼着李兄来帮忙呢。” 说罢便跟旁边的吏人介绍,“这是李善宝,青石镇人,衙门新进的吏人,往后你们便是同事了。” 又转向李善宝,介绍起抱着公文的吏人,“这位是咱们礼房的洪手分。” 李善宝忙拱手,“洪手分。” 洪手分虚扶一下,“既你是衙门新进的吏人,又与陈捕头相识,那便与陈捕头一起去见大人吧。这几日礼房忙碌,我就不多停留了,告辞。” 陈捕头亦拱了拱手,目送洪手分离开。 “洪手分为人还算不错。大人的意思是,礼房事务相对清简,你初入衙门当差,正好先在礼房历练一番,往后便跟着洪手分办事就好。走,咱们先去拜见大人。” 李善宝身姿站得笔直,默默跟在陈捕头身后。一想到往后要在县衙当差过日子,心中既藏着几分新鲜好奇,又免不了隐隐忐忑,胸中却也生出一股踌躇满志的劲头。 周素裳今日也来了县城,她是来看她的铺子的。 年前阿祖给的那张店契,她还未来看过。 她已想过,铺子的人手也培养的差不多了,往后老二、老三各管一家铺子。自己则带着喜翠和四个绿,连同桃花等人一同来县城里,再开一家新铺面。 这家铺面,她不打算和老二老三分利了,她要多为自己打算了。 还有杨巧儿,正月十六那日,杨巧儿难得的露个笑模样,“昌盛车马行倒了。” 语声平淡却透着难以言说的喜悦与快意,还隐有一丝怅然。怅然的眼眸里还带着压不下的野心。 周素裳打算放她走了,走之前,她得先把县城的铺子开起来。 她带了喜翠和绿豆,主仆三人往铺面走去。 这间铺面坐落于县城西街中段,地界还算繁华。左邻是糕点老铺,右旁是绸缎布庄,往来皆是城中富庶人家。门前街道宽阔,车马行人络绎不绝,地段上佳。 铺子是三开间的大铺面,规制方正宽敞,开阔通透。厅堂正中空旷无杂,足够摆放多张食桌、案台,左右两侧还留有宽敞过道,即便宾客满座,也不会显得拥挤局促。 再往后院去,后院颇大,左右各三间厢房,院中有井,取用方便。 连接后门处另有倒座房两间,喜翠上前推开,里头堆着些杂物,已落满灰尘,可见长久未开。 出了后门,是一条长长的居民巷,巷路由青石板铺就,干净整洁。 巷口有货郎挑着担子正在卖货,几个娃娃围着担子正嚷着要买麦芽糖,热热闹闹,欣欣向荣。 周素裳收回脚步,退回铺子里。她环视一周,待将铺子收拾妥当、择日开张,她的食肆便能从乡镇扎根入城,真正站稳脚跟。 “喜翠,你有信心吗?”她在问喜翠,也在问自己。 喜翠扶住她的手臂,重重点头,“有!” “奴婢也有信心!”绿豆忙不迭的插话,“小姐,奴婢觉着小姐定能把这家铺子做的比镇上的铺子还要红火!” “借你吉言啦!”周素裳心情大好。 第490章 考试 周素裳原本是打算年后在青石镇买宅子的,如今既准备在县城开铺子,这事便就此搁置。 开铺子不是一日而就的,事情繁杂,她便置办了简便的行装,在铺子后院住下。 具体流程她都是做熟的,请工匠砌灶台,打桌椅,购置锅碗瓢盆,做牌匾…… 日子一晃就到了二月里。 二月初六这日,李信宝迎来了他人生的大日子,考县试。 这日天还未亮,周素裳便早早起身,亲手替李信宝规整考具。她前几日便细心备办妥当,寻了一只结实规整的竹编考篮,细细擦拭干净,内里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县试规矩严谨,考生需自备一应物件,官府一概不供,遗漏一物便极易慌乱误考。周素裳细细清点两遍,确认笔墨齐全。 李信宝到底年少,眼底还藏着几分紧张。他一身干净的青布儒衫,对着周素裳拱手道谢。 “多谢大嫂替我置办这些。” “一家人不必说客套话,去了以后好好考,场上认真细心,莫要急慌,纵是考不上也没关系,左右你年纪还小,全当历练了。” 李信宝再次拱手,“弟谨记。” 李善宝也早早收拾妥当,特意送弟弟赴考。他如今身在县衙当差,此时上差还早,待送了弟弟入考场,再去衙门不迟。 兄弟二人辞别周素裳,提着沉甸甸的考篮,踏着灰蒙蒙的晨色,往县衙而去。 此时县衙外早已热闹起来。 东川县此次应考的的学子尽数汇聚于此,有朝气蓬勃的少年人,亦有须发皆白的老者。 有人低声背书,指尖不停摩挲书卷。有人神色焦灼,来回踱步。 李善宝看的咋舌不已,暗自跟李信宝嘀咕,“胡子都一大把了,还来考?折腾费那个钱干啥?” 李信宝无暇他顾,抓紧时辰默默背自己的书。 过不多会儿,与李信宝同考的同窗谢温行也在家人的陪同下来到考场外。 二人简单交流了下考前感受,便又投入紧张的复习当中。 卯正时分,考场大门敞开,两侧立着值守的差役,神色威严。 “考生进场!所有学子排好队,逐一上前核验姓名、籍贯、廪保文书。 严禁替考!严禁夹带舞弊!一经查处,立即剥夺考试资格!” 众学子又忙忙去排队。 县试规制森严,差役搜检细致,所有学子从头至脚、考篮衣物一一查验,半点疏漏不敢有。 李善宝立在场外,目送弟弟入场。在李信宝搜检完回身之际,他还伸手挥了挥。 “好好考!” 李信宝点点头,转身入了考场。 李善宝心情澎湃,盼了这么多年,终于把弟弟送进考场了。 他多希望弟弟一次得中,这样,他们弟兄几个不光在全村人面前,甚至在李大头面前都将扬眉吐气。 晨光渐渐铺洒开来,照亮朱红大门。 崭新的一日,即将开启。 县城的几人各有忙碌,山下村的张氏也没闲着。 开了春,化了冻,除去田地要照料外,她又忙着盖新房的事。 如今李家已彻底分家,她手中有了余钱,便想着将如今的屋子翻盖翻盖。 以往不觉得,今岁过年,一家十几口人挤在一个院子里,怎么住怎么局促,恨不能马上盖好新屋,也能住的舒坦些。 现下住的宅地有些小了,若要将原住房推倒重盖,还是一样的局促。不如重新买了宅地,将屋子一次性盖成大屋。 如此,就算往后孙辈亦成家立业,年节回来团聚时,屋子也能尽数住下。 说干就干,张氏想好之后,便催促李大头往村正家去一趟,商议买宅地一事。 关于盖新房,李大头亦是情绪高涨。 他这一辈子,惯常被人瞧不起。虽老大娶妻之后,村人已对他家改观许多。但这短短数月的变化,被他自动抛诸脑后。 一是因着家贫,二是因他是个糊涂蛋。不过,他不认为自己糊涂罢了。 常年被人瞧不起,他做梦都想被人高看,偏他又没个能耐。 如今不一样了,眼看他家就要盖新房了!等到新房落成,他可以想象村人艳羡的目光! 李大头步子轻快,很快就行至村正家门前。他正了正衣衫,而后昂着头,迈步走了进去。 手里有钱好办事,李大头捏着银钱进了李村正的院子,前后不过半个时辰,就敲定了新宅地的位置。 新宅地就在老屋的后面,连着李铁柱家屋后的一大片空地,全部被李大头买下。 这地方也是张氏看好的,占地约有三亩。地方大,门楼连同倒座房盖成五间的,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后院儿约莫还能余下个几分地种菜蔬养鸡堆柴禾。 李大头怀里揣着地契,美滋滋的背着手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哼小曲儿。 村人瞧见他这模样,不由好奇询问,“大头哥,今儿又有啥好事儿,兴致这般高?” 李大头忙收敛了神态,摆摆手否认,“能有啥好事儿,不过是方才去麦地,见麦子长势不错,便也跟着心喜。” 村人自然不信,待他走远,撇撇嘴酸了一句,“哼!也不过娶了个好儿媳罢了,有啥好得意的!” 张氏一拿到新宅地的地契,半点不肯耽搁,第二日便托人寻来了乡里熟识的木瓦工匠,带着尺子、灰斗赶去地块丈量。 屋后这片空地平整开阔,几名工匠蹲在地上,扯着麻绳拉直线,手握灰斗一路撒下灰白的石灰线,纵横交错,把整块地块细细划分出不同区域。 有人量正门方位,定下大门该开在何处,又测算大门到未来正房的步距,避开冲煞的忌讳。 又在地面标出倒座房、正房、厢房等每一间屋的长宽开间,哪里留井,哪里搭牲口棚,尽数在地面勾勒分明。 敲定了房屋的格局规制,工匠们算出所需木料、青砖、瓦片、黄泥、石灰的数目,一一报给张氏。 她拿出早备好的纸张,让凌云帮忙记下物料清单,转头便安排李大头去采买。 第491章 衙门里的烦心事 直到石灰撒下,房屋规格划好,村里人这才看出,李家这是要盖新房了。 一时羡的有,酸的有,不过当着张氏李大头的面,都是笑呵呵的道着恭喜。 村里盖房子事宜进行的如火如荼之际,李信宝为期五日的县试也终于考完了。 李善宝还未下衙,周素裳便带着喜翠和绿豆去接。她特地雇了辆马车,由车把式赶着停在了考场外的道旁。 周素裳怀着身子,不便往近前去,着了绿豆去考场门口等着。待看到人,便将人领过来。 她早闻考试是个苦差事,每有学子考完,便如褪层皮,十分辛苦。 马车里放了热水和食盒,保证李信宝出了考场就能立马垫肚子。 随着一声,“时辰到——开门——” 外头围着的一众等待的人便一拥而上。 “起开!起开!莫要堵着门!” “说你呢,还往前凑!” “退远些!退到路上去!” 两名衙差挎着公刀凶神恶煞的立在门口,维持着秩序。 望眼欲穿的人们稍稍收敛,不敢再往前挤,只在一边伸着脖子张望个不停。 慢慢的,门里陆陆续续有学子出来。不同于才进考场的精神饱满,这会儿出来的考生各个面如菜色,如同被狠狠蹂躏过一般。 绿豆身有重任,她力气小,挤不过那些膀大腰圆的妇人,便仗着身子灵巧从旁边的妇人胳肢窝下探出一个头来,目不转睛的盯着出来的学子,生怕错过了李信宝。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她忙喊,“四少爷!四少爷!” 李信宝不意这声“四少爷”是在叫他,只管埋着脸随着人流往前走。 绿豆见李信宝打面前过,瞅也不瞅她,不由急了,扬声喊,“李信宝!李信宝!” 李信宝这下听清了,他正疑惑哪里来的姑娘家在喊他,一回头,发现竟是大嫂的丫鬟绿豆。 绿豆此刻正被夹在两个胖妇人中间,进不得,退不能,正挣扎着。 李信宝忙忙上前,帮着把她解救出来。 绿豆挣扎出来,忙道,“四少爷,小姐在前头等着您呢。”她缩着脖子,生怕李信宝追究她直呼其名之过。 李信宝半点不在乎这个,他只闻大嫂也来了,不由有些忧心,“大嫂怎地来了?今日外头这般挤……,走走,咱们快过去。” 李信宝在前头走,绿豆忙从后头跟上。 走了约莫两百步,便见喜翠立在一辆马车旁,正往人群里张望。 “喜翠姐姐!”李信宝快走几步上前,左右望了望,“大嫂呢?” “小姐在马车里呢。” 周素裳听到声音,抬手掀开车帘,从里面探出头来,“老四。” 她看着李信宝,见他身姿端正,眼神清亮,瞧着精神尚可。不由暗叹一声,果然是年轻啊! 此处闹哄哄的,既接到了人,便也不多停留。李信宝上了车,车把式一扬鞭,马车便辘辘前行。 李信宝确实饿坏了,见大嫂给他准备了食水,便也不客气,直扒着食盒将里头的热食吃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困意便席卷而来。他强撑着回去,洗了热水澡,便窝进被窝里,睡的昏天黑地起来。 至晚间李善宝下了衙,没瞧见人,问起周素裳,这才知人还未醒。 “辛苦你了,要忙铺子的事,还要照管老四。” 周素裳温声笑道,“我也不过动动嘴,跑跑腿,算不上辛苦。倒是你,在衙门里做的如何?与同僚相处可融洽?” 李善宝唇角勉强扬了扬,吐了两个字,“都好。” 他从来不知,那些看上去衣冠楚楚的男子,心底竟藏着如许弯弯绕绕的算计。 县衙各房书吏加起来约莫五六十号人,房与房之间互相掣肘、暗流涌动,便是同一房里共事,众人也并非一条心,各怀盘算,各打各的主意。 他无根无凭、没有半点靠山,只是个刚入衙门的新人,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谋生,处处皆是难处。 倒不是怕被人排挤待不下去,冷眼与刁难尚是小事。最难熬的是,他素来性子耿直,行事一向直来直去,如今却不得不压下一身棱角,耐着性子与人周旋应酬,时时还要赔着几分小心说话做事,着实磨人。 待到在礼房待了几日,他才渐渐懂了县尉大人将他安插进来的用意。各房书吏大多恃着积年资历,并不十分敬畏上官,对上峰下达的指令常常阳奉阴违、敷衍应付,长此以往,县尉大人很容易被底下人慢慢架空,政令难行。 不过这些没有必要说出来让妻子担心。 李信宝这一睡,就到了戌时初,周素裳等人已吃罢晚食。 见他醒了起身,周素裳道,“给你留了饭,盖在锅里,你洗把脸便去取来吃。” “多谢大嫂。”李信宝睡了一觉,已然觉得精神抖擞。 李善宝坐在桌旁,等着弟弟吃完饭。他心有急切,想快些知道弟弟考的如何。 等李信宝捧着碗扒完最后几口饭,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李善宝才往前倾了倾身子,迫不及待的问,“卷子答得还顺手吗?题目看着难不难?” 李信宝眉眼间带着一点底气,“题目倒是都练过,没有太偏门的。” 李善宝遂放了心,“这就好这就好。咱们不求一举高中,此番历练一番,见识了考场规矩,便是赚了。如今已考完了,你也松快几日,等放榜便是。” 李信宝点点头,紧绷了几日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翌日,李善宝照旧上衙。而周素裳,嘱咐李信宝看好铺子,她则往桃花巷去。 来县城已有几日,还不曾去往舅母家中拜访。往后打算在县城开铺子,那便算是要长住了。自当去拜访舅母,告知这一消息才是。 已是二月,春风和煦。 周素裳脱下厚重的冬袄,换上轻便的夹衣,整个人顿觉神清气爽。 只一点不妥,是她如今已显怀,春衫上身已有些紧。 喜翠帮她理着衣摆,见状蹙眉,“小姐,得了空还得给您再裁几身新衣才是,这衣裳眼见是不好穿了。” 第492章 县城安宅(一) 绿豆立在一旁,帮着给主意,“不如咱们待会儿去完舅太太家,便去街上转转。奴婢昨日打街面上过,见好多布铺子都上了新花色,嫣红柳绿的,可好看了。” 周素裳笑着摆手,“我都是将要当娘的人了,哪里还穿的来那嫩绿娇俏的颜色。再说,家里还置了不少布匹,就算裁衣裳,也是尽着那些布料做。总不能家里成堆的布料白放着,咱又花钱买新的吧。那不是浪费银钱嘛。” 她如今可是缺钱的时候,一分一厘都要算着花销,可不能浪费。 原还以为手里多了二百来两银子,是很大的一笔钱财了,可细细一算,竟觉得还不够用。 县城的铺子拢拢总总约莫要花四十两左右。原打算在青石镇买宅子的,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今年要在县城开铺子了。如此,在镇上买宅子的事情便作罢。 歇了在镇上买宅子的打算,她又起了在县城买宅子的想法。 县城的宅子可不比青石镇便宜。 镇上的一进宅院,类他们如今租赁的宅子规格,售价在八十两左右。 这样的宅子若放在县城,价格直接翻了一倍,要价一百六十两。 可就算是价格不菲,这宅子也还是要置的。无他,她于住宅可以将就,她的孩子不能。 周素裳对县城地界不甚熟悉,今日往桃花巷去,一来是看望舅母,二来,也是想请舅母帮着参谋参谋宅子的事。 微风习习,周素裳置了几样礼,主仆三人一路步行,赏着街景、沐着暖阳,很快就到了桃花巷。 舅母田氏和表妹闻周素裳来访,顿时欢喜。 “好孩子,怎不提前送个信儿过来,舅母好去接你。 怎只你一人,姑爷不曾陪你过来?这一路可是不近,是搭车过来的?可累坏了吧,快坐下歇一歇。” 田氏拉着周素裳的手,稀罕个不够,眼眸不住的上下打量着外甥女,满嘴也问个不停。 “舅母放心,我不累。”周素裳浅笑着坐下,“舅母许还不知,我可不是从青石镇过来的,而是从杏林巷走过来的。” 准备在县城开铺子的事还未同田氏说,因此田氏不知周素裳这几日在县城,只当她是从青石镇搭车来的。 闻言疑惑,“哦?” 有小丫鬟上了茶水,递到周素裳手边的是一杯梅花蜜水。 周素裳闻着挺香,便执起茶盏,小啜一口。这才将事情缘由细细道来。 “年前时,阿祖给了我一个铺子……” 说完了铺子的事,又谈起李善宝做书吏的事。舅甥坐着闲谈,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 田氏留了饭,席间,周素裳才想起此行的主要目的。 “舅母可知,这城里哪些地界的宅子价格实惠些?” “价格实惠的宅子不少,你问这个做甚?”田氏夹了一块鱼肉,小心剔去鱼刺,而后放进周素裳的盘子里。 “舅母,我想在县城买个小院子,住着也便宜。过段时日铺子开起来,铺子的后院就不够住了。” 铺子一开,里头帮工林总也有十来人,她住着总是不便。 “呀!你要在县城安家了?!”田氏有一瞬间的惊喜。 田氏娘家也在乡下,和老宅也不对付,素少走动,因此她一家在县城连个亲戚都没有。 如此可好,周素裳若在县城置了宅子安家,她往后也能有个走动的地方。 “你想买个多大的?还是买个大些的,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也能有个空地跑一跑。”田氏犹自出着主意。 周素裳却摇摇头,“买个一进院儿就行。” 不是她不想买大宅子,实在是手中无银啊。 田氏估摸也是想到了这一次,殷切道,“若是手头拮据,我再给你添一些。这买宅子的事可不能大意,买成是要长长久久住下去的。今时买个小的,若住的不便,后时再买大的,搬家也是不便利,何苦来哉。” 周素裳仍是摇头,道理她都懂,但奈何她是真穷。 她也不想管旁人借钱,总觉得欠着旁人的,心头总有事搁着,清静不下来。 “舅母,一进的院子也够住了。买那大宅院我倒还嫌打扫麻烦。” 田氏瞧她坚持的模样,只好不再劝,“罢了,一进院儿就一进院儿吧。待你往后手中有了余钱,再置大的不迟。” 她顿了顿,“城中有两家牙行还算公道,待吃罢了晌午饭,我陪你走一趟,四处看看。” 晌午饭罢,田氏携着周素裳出了门,往牙行去。 春光日丽,柳绿花红。牙人领着周素裳和田氏,正瞧着宅院。 这处已是周素裳看的第三座宅子了。 牙人正喋喋不休的论着宅子的好处。 “两位夫人莫嫌这宅子贵,这宅子带着个跨院儿,您要种菜或是以后加盖屋子都使得。 再看这主屋、这厢房,可都是才修缮的,檩条都是新……” 周素裳立在院门口,纵观全院。这确是一座不错的院子。 进了门楼,院中开阔。三间主屋外加两个耳房一共五间,左右厢房各两间,门楼又连着三间倒座房,论屋子,是尽够住人了。 进了门楼往左几步,靠厢房位置,一株桃树正在盛放,树下的青石板上洒着满地的粉,给春日里的小院儿添了一抹俏丽的色彩。 跨过桃树再往左行,绕过一排厢房,一处僻静的小跨院便映入眼帘。 这跨院久无人居,已然显出几分荒废之态。院中立着一株高大的桂花树,满树枝叶苍翠浓绿。 之所以用高大来形容它,实则是因为周素裳活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般高大的桂树。 树干粗壮,约莫要两人伸手方能合抱,树冠高高耸起,竟越过了周遭的房檐。繁密的枝叶层层交叠,遮蔽住当头的日光,在地面铺下一大片沉沉荫凉。 只需稍稍想象,便能想见待到秋来花开之时,满院该是何等馥郁浓香。 桂树一旁,搭着一座六角凉亭。亭身木柱上的朱红漆皮早已斑驳剥落,处处皆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周素裳缓步走入亭中,心底暗自感慨,这宅院从前的主人,想来必是个颇有闲情雅趣之人。 第493章 县城安宅(二) 牙人立在凉亭外,见周素裳表情适宜,知晓这是中意这座宅子了。见状,便又开口相劝。 “这位夫人,虽说这宅子主家要价二百两,但物有所值。单一个一进院儿旁的宅子如今市面上的价格已在一百六十两往上。这般算来,这个小跨院儿也才四十两银子。 这园子先前的主家是当个花园子侍弄的,虽如今荒废了,但大体规制不变。您往后若想种个什么花儿草儿的,只随意拾掇拾掇野草便能打理了。” 周素裳没说话,她已心有意动。 这宅子她确实看上了,也想买来着,只一点,她钱不够。 买宅子的钱她是拿的出来,只再好的宅子,买来也得修缮一二。还有家具之类的,也得另外花钱置办。 花园子要打理,钱从哪儿来? 牙人见她不作声,又再接再厉,“夫人,您不看旁的,只看这棵桂花树。这桂花树少说也有百年了,这样的一棵桂花树若是拿去市面上卖,没有五十两可不成。” “先生这话错了,这桂花树虽说年份难得,但这市面上可有人出价买这桂花树的?” 周素裳轻轻开口反问,她不疾不徐道,“单独卖这棵桂花树,不说费时费力挖着麻烦,就是真有人买下,它可能成活?” 牙人咂摸了这两句问话,从中意会过来周素裳这是想要还价的意思,他顿时心情高涨。 “是是是,夫人说的极是。只百年老树到底难得,亦是难遇的庭院盛景。夫人若瞧得上这宅院,不妨开个价。原房主也曾说,若是价格与他的要求差不太多,他也不想再留在手里了。” 这是可以还价的意思?周素裳垂眸,方才一直咬死了二百两,她不作声,牙人便主动提了可还价。 看来这做牙人生意的,都不实心啊。 牙人靠抽取牙钱谋利,这座宅院作价二百两,按行内规矩,牙佣共五分,买卖两家分摊,买三卖二。周素裳这边,便要拿出六两银子给牙人。 她心中一动,忽然有了主意。 “大哥,实不相瞒,我手头拮据,这宅院怕是拿不下。” 牙人一愣,旋即笑道,“夫人玩笑话。” 瞧眼前人的穿戴气度,怎么着也不是买不起宅子的人。若买不起宅院,又来看什么宅院,寻开心吗? 周素裳站起身,步出凉亭,“我没说玩笑话,我手中银钱确实不够。” 月洞门处,田氏正缓缓走来,闻声便要开口。 “好孩子……” 才起了个头,就被周素裳打断。 “舅母!”她冲田氏使了个眼色。 田氏莫名一瞬,很快反应过来,外甥女这是要杀价,于是默契的闭了嘴。 周素裳这才看向牙人,“这位大哥,买宅子我手中银钱还差着些许。不过大哥放心,该您的辛苦钱,我一分不会少。” 牙人闻言松了松神经。 周素裳又道,“不过……” 牙人的心又提起来。 “我初来县城,对县城行情不清楚,这宅院到底什么价,说到底还是你们牙行说了算。” 牙人忙摇头,“夫人言重了,这价格可不是我们牙行定的,那都是房主讨的价。” “纵是房主定的价,想来房主与牙行之间亦约定有底价。 我知大哥来回奔波辛苦,大哥放心,我不会让大哥白辛苦,该您的,我一分不会少。 不光如此……” 周素裳从随身的钱袋子里摸出二两银子,着喜翠递过去。 “这二两银子是单请大哥喝茶的。” 牙人愣住,眼前这位夫人的意思,是牙钱按二百两算,另再给自己二两辛苦钱喝茶。 只要自己报出这宅院的底价,这钱便是自己的了。 是这个意思吧? 宅院自然有底价,只他们牙人靠赚中间牙钱谋生,与成交价息息相关。宅院卖的钱多,他们拿的牙钱也相应会多些。 所以一般情况下,这种底价牙人是不会告知给买家的。更有甚时,反而会抬高价钱,自己好能多赚些牙钱。 可如果宅院不论出什么价,他的牙钱都不会少,甚至另有辛苦钱可拿,那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看来他今日是务必促成这桩交易了。 “夫人既是诚心要买,我自然不会瞒着。这宅子原房主曾留下话来,道是若遇有缘人,知护宅惜园、如夫人这般的人,也可让些利润。” 周素裳听之心喜,“能让多少?”好听话她不想听,只想知道确切的实惠。 牙人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这是什么意思? 二? 二是二两?还是二十两? 牙人很快解惑,“这宅子原房主开价二百两,原是没打算让利的。只这院子他住的久了,一草一木都养出了感情,割舍不下。尤其是这棵桂树。 原房主留了话,房可以卖,也可让利,只这百年老树若能留下,他便可让利二十两,只收一百八十两房钱。” 一百八十两! 周素裳还算满意。 那什么桂树养出了感情的话,完全就是谈价的托辞,周素裳半点不信。不过她也没有拆穿就是了。 “大哥放心,这么一株百年老树,我自当留着。待十月桂花飘香,也是雅致。 只是这价钱……真不能再少了吗?” 牙人闻言急急摆手,“夫人啊,这一百八十两已是最低价了,再不能少了。再讲价,原房主定是不会出让的了。” “那……好吧。”周素裳见好就收,她也知,这带跨院儿的宅子,这个价钱确实是很低廉了。 看好了宅院,谈妥了价钱,接下来便是交割房契。 与了牙人牙钱,又去衙门换了红契,再交了契银,二百两银子便只剩下五两。 再加上年前手中盈余,她手里满打满算只有四十多两银子了。 这些钱也只将将够将铺子开起来,宅院里的家什是置不起来了。 不过还好,她面馆每日还有营收,只等到月底,便会再有银钱进账。 这一日直忙到天色盈黑才返家,李信宝已等的望眼欲穿。 他立在空铺门前的石阶上张望,见三人回来,忙不迭的迎上前。 “大嫂,你可回来了!” 第494章 粮铺起火 “老四,出了何事,怎这一头一脸的汗?”周素裳见李信宝面色急切,不由问道。 “大嫂,不好了!”李信宝蹙着眉头,没了主心骨般着慌。 周素裳心头“咯噔”一下,“不急,慢慢说。” “大嫂,你镇上的铺子着了火,烧没了!” 嗡——! 周素裳一个趔趄,险没站稳,一旁的喜翠忙忙扶住,“小姐当心!” 周素裳一把扯住李信宝的肩头,急急的问,“什么着火了?!什么烧没了?!哪里烧没了?!人可有伤着?!” “大嫂莫急,大哥已回镇上处理了,您先坐着,我慢慢跟您说。” 李信宝顺势扶周素裳在椅子上坐好,轻声道,“今日爹来报信,说是您镇上的铺子、就是那个开粮铺的那个,昨儿夜里起了火,将屋里的粮食家什啥的都烧了……” “粮铺?可是镇西的那家王氏粮铺?” 听到周素裳问话,李信宝点头,“是那家。” 见他点头,周素裳心头升起些微庆幸。原是她赁出去的那家铺子,她还以为是两家面馆中的一间。 不过这依然不算一个好消息。 “人可有伤到?” 李信宝又摇头,“爹说没有,万幸火是从前头起的,人都在后院厢房里住。他们闻到烟味,便紧忙逃出去了。” “那就好。”周素裳稍稍安慰,“爹怎会知道这事?还特地来县城一趟?” “爹说是巧儿姐同他说的。巧儿姐要照管铺子生意,一时走不开,便央爹跑这一趟,同大嫂说一声。” 镇西的这家铺子,极少有人知道是她的。也就杨巧儿,去替她收了两回租,因此清楚。 可好端端的铺子,夜里怎会起了火? “爹呢?他可有说铺子是如何起火的?” “爹来报了信儿,便跟大哥一起回去了。爹说家里正盖房子,家里娘一个人忙不及,不便在此停留。” 李信宝见周素裳情绪缓和,肩头也微松,“我不知晓那铺子要怎么办,又寻不到你的人,便去衙门找了大哥回来,先回镇上看看情况。 大嫂,那铺子……你打算怎么办?可要那租户赔你的钱?” 好好的一间铺子起了火,屋内墙体、门窗、房梁、檩条想必都烧的不轻,这笔损失自不能让周素裳白白承担。 周素裳有些头疼,租户王尧这次想必是损失惨重,若再赔偿她的损失,也不知还能不能撑过去。 可她也不是善人,不能因着王尧不好受,便将她的损失一笔勾销。 “铺子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我得回去一趟,看看情况再论。” 夜半起火,周素裳担心是有人故意纵火。也不知王尧平日里做生意可有得罪过什么对家,才招致对家报复? 今日已晚,要回去,也只能等明日。 翌日一早,周素裳便携喜翠、绿豆回青石镇。 县城的铺子还在装潢,铺子每日都有工匠在做活计,也不能离人,便留了李信宝在铺子里帮忙照看。 搭了车马行的马车到达青石镇时,正是半晌午。 一进镇子,街头巷尾谈论的便是前日夜里那场大过。 “粮铺的老板这次可是要赔大发了!那粮食我瞅了,烧的黑黢黢成堆,又湿了水,眼见是不能要了。” “要我说,还是铺子的东家惨,好好的铺子赁给他,他倒不经心,把人的铺子烧了。东家这回可是倒霉了!” “欸,你们说倒也奇怪,好好的粮食铺子怎能起火了呢?如今又不是暑天气燥,莫不是那粮铺老板夜里忘了熄灯?” “这谁能知晓……” 周素裳应该在高谈阔论的人群里,神色凝重。 这事透着蹊跷。 一路疾行,到了镇西的粮铺,入目是一片狼藉。 往日里规整的粮铺早已不复模样,整座铺面的木质屋架被烧的焦黑。屋梁亦被烧得黢黑,酥脆的木屑簌簌往下落。 青灰瓦片大半碎裂,满地狼藉。 再看铺子里,更是惨不忍睹。原本堆积如山的米粮尽数葬身火海,饱满的粮食早已被燎成漆黑的焦团,一坨坨黏在湿答答的地面上。 四壁墙体被烟火熏得通体墨黑,墙皮斑驳残破,高处的墙面上还留着烈火窜烧过的狰狞黑痕,像一道道扭曲的爪印。 这等惨状,看的着实令人心疼。 此时铺门大开,屋里并无人。连同一旁的小小杂货铺,也是紧关着屋门。 喜翠扶着周素裳的胳膊,担心的问,“小姐,王老板此刻不知去哪儿了,可要去找一找?” 莫不是跑路了吧? 这可怎么是好? 她家小姐的铺子被烧成这般模样,那粮铺老板合该赔她家小姐钱财才是。 绿豆也看的焦心不已,“这好好的铺子怎被烧成了这般,我看着铺子也别让那粮铺老板赔钱了,干脆卖给他得了!省得小姐还要花钱修缮。” 耳边是两个小丫头忧心抱怨的话,周素裳并未回应,脚步一转,往镇北头去。 “先去面馆。” 李善宝昨日就回来了,这铺子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没人比他更清楚。 春日里的面馆生意不比年前,更何况此时还未到晌午饭时刻,面馆里食客不多,只零星两三桌客人坐着。 她这边还未进门,就被立在门口的杨巧儿瞧见。 “东家回来了!” 随着这一声唤,铺子里的赵荷花也急忙走出来。 “大嫂,你可回来了!” 大嫂还怀着身子呢,却遇到了这样糟心的事儿,真是……这叫什么事儿啊?! “你大哥呢?”周素裳问。 “大哥去镇衙了。” “去镇衙?” “嗯。”赵荷花点头,“和那粮铺的王老板一道去的。” 周素裳转头往外走,两个小丫头随即跟上。 “欸,大嫂去哪儿?”才刚到家,不坐下歇一歇吗?赵荷花挠着头疑惑。 “去镇衙。”周素裳给了答案。 镇上衙门。 公堂之上,亭长正在问话。 “你确定前日夜里,你去睡下之时,灯火已熄?” 粮铺老板王尧一脸苦涩,听到亭长问话,他语带急切,“亭长大人,小民前日晚间确实是熄了灯才去睡下的……” 第495章 有人纵火? 王尧眸中闪着回忆,声音肯定,“小民是做米粮生意的,做我们这行的,一怕水、二怕火。所以每晚打烊之时,小民都要细细察看,绝不会遗留了火种在铺子里。” 他说罢看向亭长,生怕亭长不肯信自己。 “大人,小民不会说谎……” 亭长眉目沉吟,他摆摆手,阻了王尧的话,“我没有不信你。” 他抬眸,看向同样沉吟不语的李善宝,“善宝,你怎么看?” 李善宝眸中忧色不比王尧少,素裳的铺子烧成那般模样,王尧此番也是损失惨重,能不能赔偿铺子的损失还未可知。 此事未有个定论,他心中亦是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宁。 他思量了许久,脑中隐隐有个猜测,只苦于没有证据。 “我怀疑,有人纵火。”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亭长瞳孔微微震了震。 王尧也是激动起来,“小民也觉得是有人纵火!不然,好好的铺子怎会着起来!” 他迫切的希望能揪个凶手出来,好赔偿他的损失。 亭长看向李善宝,“何以见得?” 李善宝神色沉敛,缓缓开口,“那粮铺我去看过,出事之前门窗皆是紧闭,铺内本也没有多少极易引火之物,这场火,是从外头烧起来的。”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有一扇窗焚毁得最为厉害,几乎烧得面目全非。我在那处窗台之上,寻到了桐油焚烧过后的残迹。 其余门窗、铺内各处,均不见桐油痕迹。依此来看,我疑心是歹人将桐油泼在这扇窗户外侧,再投火引燃,纵火烧铺。” 有理有据,亭长听罢点头。 倘若此事是意外失火,亭长至多嘴上宽慰几句,过后便将此事搁置一旁,不再过问。 可若是人为蓄意纵火,那便是另一番光景,事态立时便重了。 他管辖的镇域之内,竟出了纵火烧毁商铺的案子,纵然没有伤及人命,也绝不能等闲视之。 亭长脸色沉了下来,这是开年大案啊! 他不由恼怒,暗恨纵火之人给自己找事。 亭长深吸一口气,当即对着身旁两名差役沉声吩咐。 “此事绝非寻常失火,既有纵火的嫌疑,便不能当做意外了结。即刻立案,将这粮铺失火一案登记在册。” “先派人守住火场,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踏入,切莫破坏地上痕迹。仔细勘验那扇留有桐油烧灼痕迹的窗沿,所有残迹物证,一一清点记录。 再去四下走访街坊邻里,前夜可有看见可疑之人在粮铺附近徘徊游荡,但凡有半点线索,即刻回禀于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事干系重大,乃是辖下商铺遭人蓄意纵火,万万不可懈怠,若查出端倪,便往县衙呈报,听候上面裁断。” 两名差役应声领命,各自分头行事。 王尧瞬间热泪纵横,太好了!亭长要为他做主了! 恰这时,有差役来报。 “亭长大人,外头周娘子来寻。” 亭长微愣,“周娘子?”周娘子是谁? 李善宝立时站起来,神色微微紧张。素裳还怀着身子呢,一定担心坏了。 亭长观他神色,这才反应过来,这周娘子是何人。 他亦站起身,“你去吧,此案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了结,若查有所获,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李善宝躬身拱手,“多谢亭长大人体恤,下差告退。” 起火一事已然立案,接下来的案子如何查如何判便不是他能置喙的了。 他眼下要紧的事,便是出门安慰他的妻子,并与之商议铺子的赔偿事宜。 “去吧。”亭长道。 王尧亦要告辞。正经的东家来了,他得赶紧去哭哭穷,好能少赔些银钱。 其实也不用哭穷,他现下是真的穷。虽不至于倾家荡产,但压着的粮食全成了齑粉,这份损失不可谓不重。 “亭长大人,小民亦告退。” 亭长见他哭丧着脸,想他也是无妄之灾。此番失了财产,也是同情。只他眼下还不能放他走,案子尚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他。 “你且先等等。你坐下同我细说说,平日里可有与人结怨……” 李善宝已转身步出门槛,耳朵里只隐隐传来亭长的一句问话。他未做停留,径直出了门。 王尧眼睁睁看着李善宝出门,心中遗憾错过了和东家诉苦的机会。 不过此刻确是案子要紧。若真能抓到歹人,那么一切的赔偿都有人可偿。 李善宝出了门,抬眼便见周素裳立在镇衙门前的树荫里。 她面色红润,眉目平静,瞧着精神还不错,他暗松一口气。 “素裳!”他迈步走了过去。 周素裳抬眸看向李善宝,“王尧呢?这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 李善宝抬手摩挲她的肩头,微微垂眸直视她的眼睛,“此事还未明了,一时半刻说不清楚。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去,你坐着我好好同你讲。” 周素裳一路走来确实有些累了,便依言点了头。 青石镇的小院儿里,暖风和煦,几株小花在墙角摇曳着身姿。若不是发生粮铺起火这样的事,此刻悠闲坐着,再来一壶清茶,晒着煦阳,吹着暖风,品着香茗,该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啊。 李善宝声音悠悠,慢慢与周素裳说着回来的见闻。在说到铺子可能是有人蓄意纵火之时,周素裳蹙紧了眉头。 这一番话与她的推测不谋而合。耳边又传来李善宝的问询。 “……今日亭长大人已将此事立案,粮铺的王尧老板会不会有人替他赔偿损失,端看纵火之人能否找到。 素裳,我们眼下要算的,是咱们的损失。我以为,不论纵火之人能否找到,这个损失当由王尧赔给我们。你以为呢?” 李善宝端起茶盏,一边浅啜,一边观察周素裳的神色。见她面有不忍,便又道。 “非是我绝情,你细想,这铺子你赁给王尧,每月也只得二两租钱。如今一朝烧毁,再行修缮,少说也得十数两银。这般一来,实在是亏了。” 第496章 铺子修缮该如何 周素裳抬眸看他,深深一叹,“我并非是不追究的意思。此番王尧也是遭了大难,如今案情未明,我们便言及赔偿之事,未免有趁人之危的嫌疑,惹人寒心。” 此言出,李善宝亦是沉默。 过了稍许,李善宝才又道,“此事早晚要提及,若你心有不忍,便暂且不谈。只,你的铺子到底损失几何,我们自己得心中有数才行。” 周素裳有些心乱,她稍稍振作,“你说的对,损失几何,咱们得心中有数。” 李善宝见周素裳不反对,便与她凑到一处,算着铺子烧毁之物,还有要修缮所需的花费。 细细算完,李善宝说了总数,“房梁檩条大框架都要换,墙面也要重新粉刷过,这般算来,约莫要十一二两左右。” 周素裳点头,“好。”她抬眸看李善宝,“案子既已交衙门受理,你在青石镇也无事,不若早些回县里衙门当差。” 李善宝也有此打算,他才去衙门,许多人事还未熟稔,与同僚关系也算不上多融洽。若离开衙门太久,他担心会有人闲话。 “好。”他点头,“那你呢,是同我一起回县里,还是暂且留在青石镇?” 周素裳抿了抿唇,“我暂且留在青石镇。案子不明,我留下暂且看看情况。再者,面馆还有事需要同老二老三商议。所以,县城铺子那边的事,就托你照管了。” “好,我晓得。”李善宝应下之后,便动身去了县城。 劳累半日,周素裳有些精神不济。她自去屋中歇下,美美的睡了一觉之后,才懒懒起身。 此时已过晌午,她腹中饥饿。 喜翠仿若知道她心中所想,适时端来一碗热汤面,并两个小菜。 “小菜是铺子里端回来的,汤头也是铺子里熬的骨汤,面是刚在灶房下的,还热腾腾的,小姐饿坏了吧?快吃了填填肚子。” 绿豆端来一盆温水,供她洗漱。洗漱罢,周素裳便坐在桌前,慢慢吃着面。 热腾腾的面入了肚,周素裳慢慢恢复了些力气,起了要出门走走的心思。 “你们可吃过午食了?午后天好,咱们去镇子上走走。” 喜翠见她搁了筷子,便收了碗筷准备去洗刷,闻言便笑着回话。 “小姐,方才我去铺子里提饭菜回来时,巧儿姐道,那粮铺的王老板在找您。我同她讲您累了在歇息,巧儿姐便让王老板等上一等。 这会儿您醒了,可要去见上一见?” “王尧?”周素裳从初醒中回了神,“好。他可有说在哪里等?” “在镇子西头的杂货铺。” 出了巷子,一路往西去。街头巷间人们谈论的,还是粮铺的那场大火。 “听说了吗?这场火是有人故意放的,衙门里已经立案了!” “当真?!那可真是有够黑心的!” “到底是哪个黑心烂肺的?!这要不是街坊四邻的起来帮着灭火,这场大火怕是要烧掉半条街去。” “这种人抓到就该活剐了他!” 人们对于有人蓄意纵火一事表现的义愤填膺,可尽管如此,也依然改变不了既发的事实,和歹人难抓的困境。 王尧坐在门前,对着黑乎乎的门面愁眉不展,门上已有衙门的差役贴了封条。 他的妻子吴嫂子守着杂货铺,亦是无精打采。 周素裳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王尧眸光一扫,便瞧见周素裳立在跟前。见到她来,王尧立刻起身。 “东家娘子。”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无奈的搓着手,一副老实巴交苦不堪言的模样。 周素裳心中一叹,“王大哥,你……撑住。” 王尧苦笑,“不撑住又能如何呢?东家娘子对不住,辛苦你跑这一趟。前头不是说话的地方,还好后院还算清净,咱们去后头说话。” 周素裳点点头,应“好”。 二人往后院走,王尧的妻子放心不下,她也无心生意,索性将铺门一关,跟着来了后院。 吴嫂子去了居住的厢房,端了果子茶水来摆在院子里。院中一张木桌,几把藤椅,几人就此坐下。 王尧思量半晌,终于开口,“东家娘子,这铺子的事……如今已经立案,我们也是损失惨重。 我王尧不是那等赖皮之人,不会就此丢下这破烂摊子不管。只是想跟您说一说,这后续的修缮事宜……能不能缓一缓。” 周素裳静默片刻,轻声问,“你是如何打算的?” “啊?什么?”王尧似没理解她的问题。 “你是如何打算的,铺子如何修缮,何时开始营生,你是想现下就重振旗鼓重新做把生意做起来,还是待案子了结之后再行修缮使用?这些,你可有想过?” 王尧垂着头,他还没想那么远。这两日,他心里乱糟糟的,一有闲就把纵火之人骂的狗血淋头。再不然,就是暗叹自己倒霉,遇到了这种糟心事,天不怜见。 而铺子今后的经营之事,他根本静不下心来细细思量。 所以在周素裳问过这些话后,他垂着头,沉默了。 王尧头垂的很低,他迎面的地上有两只蚂蚁正在寻觅食物。他静静看着,静静看着…… 良久,久到吴嫂子都焦心不已之时,王尧才终于开了口。 “东家娘子,王某今时实在艰难。衙门说铺子不可乱动,说要保留物证。这成堆的粮食焦炭似的堆着,我们两口子见了,越发难受。 我也想早日将铺子修缮好,早做生意。可这场火……实在是让我怕了。若歹人此回抓不住,我们就算修缮好铺子,再行生意……可那歹人在暗处,难保不会有下一场火…… 所以,我们两口子左思右想,这铺子就不赁了。” 王尧说完,便又沉默下来。 周素裳脸色有些难看起来。 这话什么意思,铺子不赁了?那铺子后续要如何修缮,这话半点没提。 她直接问,“那我的铺子呢,你打算如何?” 王尧沉默着还未开口,吴嫂子便已按耐不住接过话头。 “东家娘子,我们实在是没办法,我们此番亦是损失殆尽,眼看是要揭不开锅了……” 第497章 情分 周素裳抬手,止了她的话头,她只问她想要知道的答案,“你只说我的铺子该如何?是你们自行修缮如初,还是赔银钱与我,我再行修缮?” 吴嫂子一脸的为难,“东家娘子,我们手里实在是没钱呐!” 周素裳心头升起一团火气,这话的意思,是要她自担损失? “你的意思,是我的铺子烧成这样,你们打算撒手不管了?!” 周素裳口气不算好,王尧立时抬起头解释,“不是的东家娘子,我们的意思是您这边的铺子先修着,待衙门那边抓到了歹人,自有他来替您赔偿。” “嗤——”周素裳不由轻笑,“若歹人抓不到呢?我的损失就白白损失了吗?” “这……”王尧卡了壳,说不出话来。 吴嫂子见丈夫笨嘴拙舌,连忙又接话,“可我们实在是手头无银,您就是逼死我们,我们也拿不出钱来……” 这话周素裳是不信的。王尧在青石镇经营多年,浮财定是攒下不少。 此次起火看着惨重,实则他的损失也只那些烧掉的米粮。今时未至粮食丰收之际,铺内也未囤积大量收购的粮食。 只平日里买卖的粮食,实则并无太多。 而损失惨重的,说到底还是她的铺子。屋梁被毁,若要修缮,说不准,整个屋顶都要另换。这般算来,她今日晌午与李善宝算的十二两修缮银子,怕还是不够用。 她顾忌相识一场,王尧两口子人也算厚道,对方也是遭了难,便不肯主动言及赔偿一事,恐伤了情分。 谁想涉及切身利益,没人会再大度厚道。 既如此,她也没必要矜持着脸面了。 “我没想逼死你们。我的铺子好生生的赁给你们,如今却是这般模样。我不要求你们如何赔偿,只一样,我的铺子交到你们手中是何模样,你们走时还给我的依然得是什么模样。 这要求,不过分吧?!” 吴嫂子自然不肯认,“可我们也是好端端做生意,这铺子起火说到底和我们没有干系,都是那歹人作恶,怎能让我们承担这恶果?” “可我将铺子赁给你们经营,在此期间所有的一切便都该由你们承担。” “我们何其冤枉……” “我又何其冤枉!” 周素裳静静的看着吴嫂子,“吴嫂子,这和冤不冤枉无关,是你如今赁着我的铺子,你便是实际经营人。这铺子原先是何模样,你退租时便该是什么模样,这是公道,亦是法理。” 见周素裳口气不容商量,吴嫂子口气便也软下来,苦着脸道,“我们又没说不赔,不过晚上几日……” “晚几日是几日?确切的说个数来。莫说要等衙门案结,由歹人来赔钱的话,这路行不通,我不接受。”周素裳口气依旧不善。 这种谈判的时候,她软一分,对方便会硬一分。所以,她不能退。 王尧抬起头来,“东家娘子,您不能把事做绝了!” “什么叫做绝了?”周素裳反问,“我只要我的铺子完好如初,这是做绝了? 你若觉得我不讲情面,不通道理,那咱们便去衙门里论上一论。我相信,我朝律法会给我们公道。” 王尧哑然,其实这事本没什么可辩的。铺子是他租的,租铺时铺面完好,契约亦写明,契满之后,还铺之时,铺面依旧要完好无损。 他辩驳不得。 可他依然拉扯着不肯认,铺子若修缮,费用至少十数两。他本已遭难损失惨重,东家娘子又怎能让他一力承担。 “东家娘子,我租这间铺子时,东家尚是您的父亲。后来又交到您手里,在这期间二三年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冲突,也可说得上是相处愉快。莫非,您半点情面不讲?!” 王尧扯了感情做账,周素裳垂眸,半晌不语。 稍许,“我原本想着,你们也不易,铺面修缮之后,便免你们三月租钱,也是我们之间的情谊。 只是如今,你们弃了租约,这免租钱一事,便当我没提。 咱们若依约行事,你们中途弃约,照理,是要赔我三个月租钱的……” 她的话还未停,王尧已忧急如焚。 “东家娘子怎可这般,我们本就遭了横祸……” 周素裳抬了抬手,“王大哥,弃约之事我可以不追究,那三个月的租钱赔偿我也可以不要。如若你们继续租赁这间铺面,我方才所说免除三个月租钱的事依然作数,这便是我留的情分。 只是王大哥,你们留与我的情分呢?” 她表完态,便静默着喝茶,留王尧与妻子打着眉眼官司。 免除三个月的租钱,那可是真不少了。一个月租钱二两银,三个月便是六两银。 铺面修缮若做十二两,这一下,便去了一半,当真是仁义。 王尧一时犹豫不决,他不知这铺面眼下还要不要租下去。毕竟,这三个月租钱是真的诱人。 他看着妻子,想从妻子的表情里读出她的想法。 吴嫂子亦不决,退一步讲,若衙门真将纵火的歹人抓到,那么铺面的修缮和自家的米粮损失便都有了着落。 那这免除的六两银子便是自家白得的。 可若衙门没能将歹人抓获归案,这一切的损失便都要落在自家头上了。 她抬眼觑着周素裳,眼前的小娘子面色沉静,不疾不徐,说话做事却如经年生意人般的老练,不好对付啊。 她在想一件事,自家真丢下这铺面不管,一走了之,将这烂摊子丢给眼前的东家小娘子,她到底……会不会真去衙门告自家? 她想了许久,她不敢赌。 看了一眼丈夫,她开口对周素裳道,“东家娘子,此事关系重大,且容我们夫妻二人细细商议一番,再来给您回话,可成?” 周素裳垂着眸,应的漫不经心,“好。” 夫妻二人离了后院,去往外头院墙根儿下商议去了。 二人走后,喜翠愤愤不平,“小姐,您何必要给他们免租钱,我瞧他们半点不知感恩,咱们就该依契办事。他们若不从,便去衙门里告他们就是。” 绿豆点头,“就是,不赔钱,就让他们蹲大狱!” 第498章 翻脸 周素裳搁了茶盏,浅笑着看向喜翠。 “喜翠,有的时候,事不能做的太绝对。 此事咱们虽占着道理,可一旦闹上公堂,落到旁人眼里,便是有理也是无德。 眼下众人皆看见王尧遭此横祸,若是我们步步紧逼、不肯松缓,在乡邻看来反倒像是趁难欺人,难免被人与那纵火的歹人混为一谈,于咱们的名声大大不利。” 喜翠似懂非懂的点头,只仍有些愤懑。 “可是小姐,咱们的铺子无故被烧,也是遭了祸啊!” 周素裳轻叹,“可人们总是嫉富如仇的,咱们是东家,无形当中便被乡邻放在了压迫的一方。” 她闭上眼睛,喃喃细语,“这事需得好好处理才成……” 喜翠瞧她似是极累,不由暗骂王尧夫妻不是东西,劳她家小姐怀着身子还要费神。 她走至周素裳身后,轻轻帮她揉捏额角、脖颈。 喜翠捏的认真,只望自己尽微薄之力,能帮自家小姐舒缓精神。 一盏茶之后,王尧夫妻二人便入了后院。 王尧坐下之后,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他抬眼看了眼妻子。却见妻子对他努努嘴,示意他快说。 周素裳原本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看向王尧。 “王大哥这是商议好了?不知答案是什么?” 王尧嘴唇嗫喏,“东家娘子,我们夫妻的意思是,您能不能……能不能……” 他似是难以启齿,“能不能免我们半载的租钱?” 王尧说罢,便立刻垂了头,不敢与她对视。 周素裳蹙眉,她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方才说什么?” 吴嫂子凑上来,“东家娘子,我们这生意也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若要继续做下去,难保不会再有歹人来迫害。 所以,您要我们继续租铺子,实则也是让我们担着风险的。若要咱们继续租铺子也行,那便免我们半年租钱,这样就成。 东家娘子,说实在话,您这铺子如今烧成这样,我们也很心痛。可再心痛,它也烧了。旁人说起这家铺子来,只会道一声……” 晦气两个字,吴嫂子没出口,周素裳已从她未尽之言中听了个明白。 她不由怒火盛起,“这就是你们夫妻二人商议的结果?你们打量我这铺子租不出去了,便想着来拿捏我,是吗?” “东家娘子,不是这般,”王尧忙解释,“我们是想着咱们共担损失,一起度过难关。您放心,半年之后,我们每月都会按时交租,绝不拖欠!这一点,您信我!” “呵!半载租钱,十二两!恰是修缮铺子的费用。你们是想让我自认倒霉,自行修缮铺面呢!”周素裳眸子沉冷,她手下无意识的抓着裙摆,显见气的不轻。 “这怎能是……” 吴嫂子还要再说,可周素裳已经不想再听。 她豁然起身,俯视二人,声音清冷入耳,“免租一事当我没说,你们若要退租,那咱们一切按契约行事。 你们也不必想着就此跑路,留下破烂的铺面给我。契约有书,你们夫妻的姓名籍贯皆在列,我只需将契约递去衙门,自有衙门的人请你们说话。” 周素裳胸中含着一口浊气,说罢便利落转身要走。 才走没两步,忽又转身,“铺面修缮费用我已算好了,共十二两银。你走之前,将银钱准备好给我。 若你们觉得这数目算的不准确,咱们便去请了工匠来,买材料、请人工都有由你们直接付账,我不插手。 只是请工匠、买材料我的人需得到场监督。因为你的人品,我信不过。” 她一口气说完,转身便走,此时才觉得胸中浊气吐了个干净。 身后的王尧已傻了眼,这、这怎的说翻脸就翻脸? 他看向妻子,眼眸眨了眨,似在问,你不是说小娘子心善面嫩,自己哭一哭、求一求,这账便都能赖了吗? 吴嫂子也傻了眼,她分明看的清楚,东家娘子话说的不留情面,可那眼里的同情与柔意她不会看错,可这、这怎的是这个走向,不应该啊? 喜翠走在后头,她瞪着王尧夫妻,暗自咬了咬牙,心底满是愤懑,“贪心不足的东西,打量我家小姐心善,竟要得寸进尺。往常见你们还算本分,竟没想到,一场大火反倒叫你们生出这般心思。 如今铺子烧成废墟,不去追查纵火之人,反倒想着赖着我家小姐,盘算着从她身上捞好处。” 她越想越气,脚步不由得加快几步,追上前面的周素裳,压低了声音愤愤不平道,“小姐,便是咱们顾着名声,也万万不能任他们拿捏。人心最是贪得无厌,今日退上一步,来日他们便敢再往前讨要三分。” “放心,我心中有数。” 外头暖阳正好,周素裳却没了走走的闲心。她疾行回了宅子,吩咐喜翠。 “将与王尧签订的契约找出来。” “是。” 周素裳租宅院居住、租铺面做生意,又赁铺子给旁人,少不了签契约。所有的契约都被她收在一个小匣子里,不难找。 “小姐,契约在这里。” 喜翠将契约放至桌前,扶了周素裳坐下。 周素裳低头细细翻看手中的契约。 当初这份租约原是父亲周朝明与王尧签下,后来铺子转到她的名下,她便重新与王尧订立了新契。 她逐行阅览,纸上所载的一条条条款,皆与自己所说分毫不差。若是此事当真闹到公堂之上,论法理她必胜无疑。 周素裳不是忍气吞声之人,纵然要担上些许名声上的非议,也断不会任由旁人拿捏要挟。 只是眼下最该筹谋的,是如何扭转乡邻之中即将兴起的非议谴责,将自己立于受害者的位置之上。 她揉着眉心,颇有些头疼。 要不亲自去街头巷尾哭诉一番委屈? 不好不好,这般抛头露面,哀哀乞怜,她实在拉不下脸面。 那……让喜翠去? 不妥不妥,旁人定会闲话,说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娘子,自己躲在身后,反倒遣一个丫鬟出来诉苦,把众人都当成好糊弄的傻子呢? 第499章 不赔钱就去告他 周素裳正蹙着眉头想法子,绿豆端着茶盏走过来,轻轻搁在桌旁,问,“小姐,您何事烦忧,不如说出来,奴婢们或许也能帮着想想法子呢。” “傻丫头,你能想出什么法子来呢?罢了,喜翠,将这契约收起来,咱们走一步看一步。” 周素裳有些无精打采,喜翠见状,收了契约之后便轻声建议。 “小姐,不如咱们去裁缝铺子吧。您的衣裳都该另做了,正好,咱们布料也有,不必另买了,您看可好?” 周素裳也不想这般闷着,遂点了头,“将料子都翻出来,咱们瞧一瞧。待会儿给你家姑爷也做两身儿,他如今在衙门里上差,穿衣打扮上,不能太粗陋了。还有你和绿豆,也做两身儿春衫。” “不用了小姐……”绿豆还在摆手,一旁的喜翠笑盈盈的接下话来,“都听小姐的。” 主仆三人出了门,喜翠绿豆各抱了几匹布。三人走过半条街,便至裁缝铺子。还是年前周素裳做裘袄的那家。 许是远了年节,开春铺子便没那么多生意,此时周素裳踏进铺子里,里头倒有些冷清,只裁缝老板百无聊赖的坐着打盹儿。 “掌柜的,来生意了。”喜翠声音清脆。 老板应声而醒,见两个小丫头抱着布料,知道是来了客,忙喜笑颜开的迎上去。 “娘子快坐,要做个什么样的衣裳,与我说一说。” 周素裳坐下,与她说了衣裳样式,又将布料指给她看,“这匹料子做大袖衫,这匹做男子直裰,还有这匹碎花的,给这两个小丫头做身对襟春衫……” 裁缝老板给几人量身,又拿笔一一记下,“成,衣裳五日后来取,定钱先付一百文的。” 周素裳取下钱袋子付钱,那边裁缝老板又絮絮念叨着搭话,“唉,最近这生意是越来越不好做了,偏东家还要涨租钱,再这般下去,我们恐怕就要换个小点儿的门面了。 欸,娘子,若你今后要做衣裳到这儿寻不到我们铺子,便去偏僻的巷中走一走,我们说不准就搬去巷子里了。” 周素裳心头一动,问,“怎么,掌柜的这铺面租钱很贵吗?” “贵!死贵!每月租钱二两五钱银子呢!” 周素裳微讶,她瞧了眼铺面,两开间的铺子不算大,这位置也不算顶好的正街,居然就要二两五钱的租子了。 相比于自己三开间的铺面,只二两银子的租钱,这铺面确实是有些贵了。 “那掌柜的可想过要寻个什么价位的铺面?对位置有没有要求?” “能有啥要求,只要能做生意就成。若是租钱能再便宜些就更好了。” 周素裳静吟片刻,又问,“如果铺子先前起过火,又重新修缮过,租钱比你这里便宜,你可会租?” 裁缝老板一听,瞬间笑道,“你说的是镇子西头的那间粮铺吧?那粮铺不是还在呢嘛,怎地要往外租,也没听说呀。 对了,你是那家铺子的什么人,怎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周素裳起了攀谈的心思,复又坐下,轻轻一叹,“实不相瞒,我是那铺子的东家。” “哦?”裁缝老板望向周素裳的眼神里瞬间溢满同情,“你那铺子……唉,也是无妄之灾。修缮估摸要不少钱吧?” 周素裳点头,“是得不少。” 她微顿片刻,又道,“我自问是个省事的东家,除了每月收租,也不大往铺子里去,随他们是起墙另隔或是其他,我都不过问。 今次起火,我和那粮铺老板俱是损失惨重。原我打算免那粮铺老板三个月的租钱,也算我们共度难关的意思,谁想……” 周素裳故意停住,一脸的哀戚。 裁缝老板正听的起劲,见她停下忙急切的问,“谁想怎么了?那粮铺老板莫不是不同意?” 不能吧,这样的好事,谁能拒绝?三个月的租钱呢! “谁想,那粮铺的老板起了退租的心思,竟就打算撒手不管了。”周素裳叙道。 “啊?那铺子修缮他也不管吗?” 周素裳悲戚戚的点了个头,她手抚上小腹,“我丈夫不在家,也无人替我撑腰。我们一家子本也只是靠吃铺租的寻常人家。 如今一场大火,铺租没收到多少,反还要搭进去一大笔银钱修缮铺面,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周素裳说着话,抬手假装拭泪。 这一番话说的裁缝老板同情起她来,“娘子莫忧,你这还怀着孕呢,可不敢伤心,啊。” 喜翠也跟在后头抹泪,她是真伤心,她家小姐好惨啊! “掌柜的不知,那粮铺老板实在可恶!他们竟跟我家小姐说,要免他们半年的租钱,才肯继续赁这铺子。 且……且还说了,我家小姐的铺子……晦气,他们不租,旁人是不会租的了,呜呜呜!” 她家小姐真是糟心啊! “啥?!免半年租钱?!”裁缝老板倒吸一口凉气,真是敢想啊! “娘子莫伤怀,那什么晦气的话都是小人胡诌的。好好的铺子又不是死了人,不过被烧了一场,哪就至于晦气了?! 娘子莫理他们的话茬,他们不租,有的是人租。千万不要被他们的话吓住了,真免他们半年租钱,只能是你自己吃亏。” 裁缝老板瞧周素裳娇娇弱弱,年岁尚轻,想来定是那粮铺老板见她面嫩,才欺凌上头。 真真是可恶! 周素裳做足了小媳妇儿的娇弱架势,软软的“嗯”了一声,“多谢嫂子替我着想,我都晓得。只我那铺子修缮所需花费,实不知该怎么办?他们若是不赔,我也是无法,只能就此作罢。” “凭啥作罢?!他若不赔钱,你就去衙门里告他!好好的铺子交给他,” “真的……可以吗?”周素裳泪睫于眼,楚楚发问。 “怎地不可以!大妹子听我的话,尽管去告他!衙门里专治这种死皮不要脸的破烂货!”裁缝老板愤愤不平的骂道。 周素裳盈盈抬眸,露出个怯生生的笑来,“嫂子这般说,我就放心了。” 第500章 转让 逛完了裁缝铺子,周素裳心情大好,出了门,她吩咐喜翠,“咱们去车马行走一走。” 喜翠惊讶,“小姐可是要此时去往县城?” 她抬头看了看日头,“这天色已晚,莫不如咱们明日再去吧?” “傻喜翠,咱们不去县城。总之,我去总有我去的道理,你呀,就莫想那么多了。” 周素裳背着手,吹着近晚的风,惬意的悠悠而走。 车马行外,因是傍晚,没多少行人走动。 昌盛车马行的大门紧紧闭着,外头院墙之上,贴着一张大红告示。 周素裳走上近前细看,告示大意是东家另谋生计,欲将整间车马行转手出让。 至于转让银钱多少,上书并未写明,只言价格面议。不过想来这偌大的车马行,接手的价钱定然不低。 周素裳盯着告示看了半晌,心中一叹。可惜自己手中无银,要不然将这车马行接下来,交由杨巧儿打理,岂不妙哉。 可没有银钱,一切都是空谈。她有些沮丧,转身欲走。才走两步,想了想又觉不舍。 前些日子,姚四曾到铺子里寻过杨巧儿。听他话里的意思,有心盘下这昌盛车马行。 二人早年便一同打拼,陪着车马行一路走到今日,心底难免存着几分情谊。姚四想着拉上杨巧儿一道,重回车马行经营,这份心思周素裳也能够理解。 可他们眼下,却和自己遇上了一模一样的难处——囊中羞涩,拿不出足够的银钱。 二人长吁短叹半晌,无计可施,最后也只得各自散去。 事后,杨巧儿也未和周素裳提这件事,不过周素裳却放到了心里。 青石镇之内,往日两家车马行彼此制衡牵制,虽是互相较劲,却也算良性相争,反倒惠及镇上百姓,出行颇为便利。 可自从昌盛车马行闭门歇业,福顺车马行便一家独大。没了对手约束,他们对待上门的客商,行事渐渐骄横怠慢起来。 便如前些时日,周素裳带着喜翠打算乘车去往县城。喜翠不过多问了几句,打听车子行路是否颠簸,言道自家小姐身怀有孕,经不得一路摇晃。 谁知那侍女听罢,脸上立时露出不耐之色,言语之间一副爱坐不坐的姿态。 周素裳瞧在眼里,心头甚是不快,可彼时镇上只剩这一家车马行,别无选择,也只得将这口气隐忍下来。 这般想着,周素裳觉得,青石镇势必要有两家车马行才算妥当。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心底不由生出一个念头,不如回一趟娘家,向爹娘开口借钱? 可转念一想,她又有些不情愿。她素来不愿欠下旁人的债,即便是向爹娘借贷,这笔债压在心头,也会叫她睡不安眠。 慢慢步行至面馆,灯火初上,宾客盈门,正是忙碌的时候。 杨巧儿比之初来时的拘谨,利落不少,待客结算已游刃有余。对上食客也时时露出笑模样,现出几分别样的柔意。 铺子一切井然有序,她立了一会儿,觉得今晚有必要和杨巧儿谈一谈。 至晚间铺子打烊,铺子里帮工散工回了宅子,自有一场寒暄。 赵荷花最是关心镇西的粮铺,拉着周素裳担忧道,“大嫂,你那铺子我瞧了,烧的黑不隆冬的,可咋弄啊?” 周素裳不欲和她说太多,一来没必要凭添他人担忧,二来,就算她说了,赵荷花也帮不了她什么。 “我已处理好了,你不必担心。” “真的?那可是太好了!”赵荷花听罢,咧着嘴笑的一脸放松。 周素裳亦笑道,“时候不早,你快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些上工。如今我不在铺子里,往后一切还要多仰仗你才是。” “是,大嫂,铺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我这就去歇着,你也早些歇着。”赵荷花美滋滋的应道。 目送赵荷花入厢房歇息,周素裳打发喜翠和绿豆去房中休息,单留了杨巧儿,“巧儿,你且等等。” “是,东家。”杨巧儿恭敬回应。 “坐。”周素裳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杨巧儿依言坐下。 “巧儿,那日姚四来找你,可是与你说昌盛车马行之事,你是如何想的?”周素裳开门见山的问。 杨巧儿不意周素裳会主动问起此事,她面上闪过一丝讶然,随即垂眸,轻声回,“不怎么想,如今东家身子不便利。我曾说过,不会离开。” 周素裳摩挲着指间的素戒,光滑圆润。她斜靠在椅背上,声音放的很轻,“如果,我让你离开呢?” 杨巧儿慕地瞪大了眼睛,“东、东家……何意?” 周素裳抬眸,将素戒摘下,握在手心里,攥住。 “我的意思是问你,姚四是否想请你一起盘下昌盛车马行?” 杨巧儿指尖微颤,随后将手缩回袖子里。再次提起昌盛车马行,她已无深沉的恨意。 只因姚四带了一个消息给他她,道那王昌盛新娶的婆娘竟卷了他的家财跑了! 王昌盛找了那女子好几日,最后从旁人口中得知,那女子还有个跑货郎的姘头,道那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他的,而是那个货郎的。 王昌盛闻言像是卸了力,一屁股瘫在地上,悲呼,我的银钱啊! 她听罢,畅快的如同饮了蜜,恨不得大笑三日,再亲眼瞧瞧王昌盛的惨状,方消其恨。 王昌盛此番受了打击,盼了许久的儿子没了,银钱也被卷了,就连车马行的生意,自上次大闹面馆被乡邻唾弃之后,声名受损,生意也是一落千丈。 此后他日日醉酒,再无心经营。车马行的伙计车把式也是一个个离散,再是支撑不下去,只得出让车马行。 杨巧儿定了定神,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她看向周素裳,“东家,若要全盘接手车马行,铺面、马棚连同现有的车马牲口一并算上,少说也要二百余两银子。 这笔数目不小,不论是姚四还是我,都拿不出来。 所以,那日姚四所说就是一句空话,我全没放在心上。” 第501章 昌盛车马行 周素裳静静看着杨巧儿,看出她眼中的无奈不舍。她抬手,给杨巧儿的杯子里注入一杯热茶。 “夜里天凉,你喝口茶,暖暖身子。 我晓得那车马行你也投了许多的心思,才做成这般模样。如今蓦然倒闭,你心中也不好受。 你若当真舍不得,眼下倒也是个好时机。 刚巧王昌盛经营不善,要转手车马行,你若有心,我便去想想法子,你就此接下,倒也是全了自己的一场辛苦。” “东家……”杨巧儿捏着杯子,指尖一阵发烫。 她是舍不得,车马行王昌盛不过占了个名头,一切都是她在跑。从最开始的挑选牲口,运营路线,伙计招募,铺面选址,她和姚四几个想方设法的打通各处关节,数年辛苦才将车马行做成。 可造化弄人,她落得个贱籍,姚四被赶出车马行,一场辛苦,尽数被废。 眼下大好的时机摆在眼前,王昌盛是个废物,守不住经营,竟要将车马行转手。 她想接下,可她拿什么接下? 杨巧儿不是没想过向东家开口,只是…… 她抬头看向周素裳,东家柔弱又坚韧,她已帮了她许多,她怎能事事麻烦东家,让东家为难? 东家手中余钱,杨巧儿大致算的出来。二百两,是东家手中能拿出的全部了,她不想、也不能朝东家开这个口。 杨巧儿摇摇头,“东家,罢了,过去的事不必提。车马行……和我缘分已尽。” 周素裳轻啜一口热饮,搁了杯子,看向杨巧儿,“巧儿,你不必顾虑其他。我是一个商人,在商言商,我只问你,你们做这车马行每月营生如何,若咱们盘下这车马行,利润能有几何?” 提起是否赚钱,杨巧儿还是十分有信心的。她直起腰背,清晰作答。 “我杨巧儿不说大话,车马行由我经营之时,营收比之咱们面馆要高出两倍有余。东家莫看平日里拉客车马好似赚的不多,车马行的大头从来不在这上头。” “哦?那大头是哪些?”周素裳有些好奇。 “雇车运货。” 周素裳听得一怔,不由开口问道,“运货?”她心底暗自疑惑,单单运送货物,又能赚得多少银钱。 杨巧儿浅浅一笑,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自得,“说得直白些,便是押镖。每一趟运货的运费,皆要看货物的价值而定。往来押送的货品大多价值不菲,因此酬劳自然也十分可观。 这些年便是由我经手打理运货一事,一趟也未曾出过闪失。昌盛车马行之所以能够稳稳经营,获利丰厚,大半便是靠着这一项进项。” 周素裳这才明白过来。 青石镇地处偏僻,并不像那些繁华州城,设有正经镖局。可镇上商户乡邻常有货物外运的需求,无人代为押送,这份差事便落到了车马行的头上,由车行顺带担起走镖护货的活计。 想明白这些,周素裳便好奇发问,“押镖辛苦吗?我常听戏文里说,押镖途中常有山匪劫掠货物的,可是真的?” 杨巧儿失笑,神态放松下来,她学着周素裳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抬眸看着黑漆漆的屋顶,脑海里那数年的运货记忆瞬间鲜活起来。 “不辛苦。”她轻声对周素裳说,又好似在对自己说。 “扬鞭驱车,马蹄疾走,沿途景致向后退去,清风迎面扑来,只觉身子好似乘风飞翔一般。” 杨巧儿唇角噙着一抹笑意,眼神悠远,“一路上不必周旋应付旁人,天地间便只剩自己,只管一心赶路就好。 东家,您不曾体会过这份自在。那几年,我便如同挣脱樊笼的飞鸟,日子过得极是畅快。” 她的视线拉回来,放在周素裳身上,“东家所闻山匪一道,偶有,不多。青石镇穷乡僻壤,少有成气候的山匪在此落脚。百姓都穷,就算劫掠,也劫不出什么油水来。 就算偶有的一些拦路的地痞闲汉,也不过虚张声势之流,极好对付。” 周素裳静静聆听,并不插话。她凝视着杨巧儿的眸子。那里,神采飞扬。 “啪!”烛芯爆了个灯花。 周素裳看着跳跃的火苗倏地轻笑,“灯花报喜,看来是个好兆头。” 她转眸看向杨巧儿,声音柔和,“巧儿,你属于车马行。银钱的事你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 我现下再问你一次,若不考虑其他,你是否想接下车马行,回去继续经营。” 杨巧儿眸光闪了闪,她当然想回去,她想跑马,她想驾车,她想自由自在的奔驰向远方。她想感受风的味道,她想享受抵达的喜悦。 杨巧儿声音有些颤,微闪的眸子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东、东家,我愿意!” 一句愿意,她说的十分肯定。 周素裳点头,“好,我来想办法。”她直起腰背,正了正身子,“那咱们现下来说一说红利分成。” 杨巧儿眸中起了变化,不过她未作声。她什么也没有,只独身一人,红利分成之类的,她唯周素裳是从。 “明日得闲,我们便去找王昌盛,商议接手车马行一事。所需一应银钱,由我一力承担。 只是车行经营之道,我乃是门外汉,一窍不通,往后便全权托付于你打理。 如此一来,这车马行的东家便是我,而你便是车行主事之人。往后每月所得红利,分你三成。你意下如何?” 杨巧儿唇角翕动几下,开了口,“不妥!” “哦?哪里不妥?”周素裳微讶,莫非是嫌少? 杨巧儿的手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忽地顿住,声音定定,“东家助我良多,若非东家,巧儿此时仍是一介奴身。自由都无,谈何经营车马行。 更何况,这车马行若能盘下来,银钱俱是东家出的,我不过管着经营,如何能拿三成红利?!” 周素裳心口一松,杨巧儿是个知感恩的。 车马行若能顺利盘下,银钱虽是她出,但后续经营她全然不用管,每月只坐等分钱即可。 这么算下来,她不吃亏。 第502章 重登旧门 仔细思量片刻,周素裳重又坚定道,“巧儿,你不必推辞。你虽未有银钱投入,但往后数年乃至十数年车马行都要劳你辛苦。三成红利细细算来并不算多,你安心拿着就是。” 杨巧儿不是善言辞的人,闻言眸中有水光浮动。半晌,她垂眸轻“嗯”一声,“我听东家的。” 周素裳决定了一件事,心头也有些许松快,她扬了扬唇,“时候不早,咱们都早些歇着。明日趁上晌铺子里不忙,咱们先去寻镇上的牙行,由牙行的人出面,和王昌盛商谈车马行转手一事。” 今日昌盛车马行外墙张贴的告示,周素裳细细看过,他们此次托付的便是镇上的牙行。外墙那张告示亦是牙行张贴。 杨巧儿站起身,恭敬应是,“劳东家操心了,东家怀身辛苦,也请早些歇息。” “好,我知道。” 目送杨巧儿出了堂屋,周素裳闭上屋门,执起灯盏推门入西次间,而后吹灯歇息不提。 翌日一早,晨曦的微光急不可耐的从窗槛钻进来,扰了周素裳的清梦。 周素裳撑起身子,眯着眼睛瞧了瞧屋外的暖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感叹,“又是风和春盛的一日!” 起了身,盥洗之后,赵荷花等一众人先行去了铺子。 宅子里留了杨巧儿,喜翠和绿豆随侍周素裳左右。 周素裳今日身着一件嫩黄绣海棠的襦裙,外罩一袭蝶绕繁花团纹的大袖长衫。青丝挽成端庄高髻,髻上斜簪两支桥梁簪,整个人瞧上去明艳温婉,自有一股富贵气韵。 她今日是前去商谈大事,穿戴之上万万不可似平日那般随性。世人常言,衣冠如其人,一身装束便是旁人看待自己的第一份凭据。 周素裳打扮好自己,再看向杨巧儿三人,不由皱了皱眉。 “你们仨,另去换身衣裳来。把你们压箱底儿的好衣裳都穿出来,莫要舍不得。” 绿豆有些为难,她身上的这身儿衣裳已经是她最体面的见客衣裳了,可小姐还不满意,这要她怎么换? 她苦着脸求助似的的望向喜翠。 喜翠跟久了周素裳,自有几身好衣裳,闻言便要去换。 一转眸却见绿豆苦着脸不知所措的模样,又想起平日里绿豆总是穿的灰扑扑的,不似鲜活少女。 今日绿豆倒穿了身儿沾了颜色的绿衣裳,比之往日已算体面,想来这衣裳已经是她为数不多的好衣裳了。 于是便笑着开口,“绿豆,我有一身冰台色的裙子,穿着显小了。我瞧你身量比我瘦上一些,可要同我一道去换着试试?” 绿豆攥着裙摆,听罢小鸡啄米般的点头,“好好好,我听喜翠姐姐的。” 喜翠轻轻一笑,对周素裳福身一礼,便拉着绿豆一同退下。 而杨巧儿,木桩子似的站着。她一身湛蓝短打深衣,不破不旧,自觉这衣裳已十分不错,没必要换。 周素裳见状轻轻叹了一口气,“巧儿,咱们今日此行,不单是商谈接手车马行,更是要与你那薄情的前夫较量一番。 常言道输人不输阵,咱们先要在气势上压住对方,令他心生忌惮,往后谈判方才好占据主动。 何况如今你前夫妻离家财散,正处在落魄之时。咱们便该拿出几分盛气,挫一挫他的气焰,这般才算痛快,你以为如何?” 杨巧儿嘴角扯了扯,她不意东家竟还有这般小儿性情的时候,很是无奈。 “东家,我一直是这样的打扮。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上身,只会衬的我更黑壮,不伦不类的,反倒招了旁人笑话。 且我这衣裳是极好的了。这衣裳是去岁秋里才裁的,还没下过几次水,新着呢!” 周素裳上上下下扫了杨巧儿好几眼,似是被她的话说服了,便点了头,“好吧,就这般。” 过没多会儿,喜翠领着绿豆进了堂屋。两女年岁都不大,身量正是窈窕时,一人着粉,一人着绿,真真瞧着养眼。 周素裳满意的赞赏,“不错,好看。” 她站起身,抖了抖袖子,“走吧。” 四女出门,先去牙行寻牙人。 牙行的中人热情的接待了她们,请她们坐下,并上了热茶点心招待。 在得知周素裳有意盘下昌盛车马行之时,中人一喜,眼角眉梢都透着笑。 那昌盛车马行作价可不低,若能促成这桩生意,那便是一大笔牙钱入账!怎能不开怀! “夫人稍坐片刻,我去准备妥当,咱们即刻便去车马行细看。正巧那昌盛车行的东家也在,正好当面商议转让价钱。”中人哈着腰,态度恭谨,声音压的沉稳,生怕惊走了这桩大生意。 “好。”周素裳姿态闲适,随意应道。 中人得了答,便转去内堂,拉着一似是掌柜的人嘀嘀咕咕了一会儿,这才备好纸笔,转身出来。 “劳夫人久等,咱们这便走吧。” “中保先生先行。” 喜翠闻言忙上前一步,扶了周素裳起身。跟在中人身后,缓步而行。 约莫一刻钟工夫,几人便行至昌盛车马行门前。 昌盛车马行门前更显寥落,满地碎叶无人清扫,紧闭的大门亦无人看守,已是破败之相。 中人上前,叩动门环。 “咚咚咚!” 无人应声。 再叩。 “咚咚咚!” 这一回,有人回了,“谁啊?!”不耐中带着询问。 “我,牙行的。” 门内脚步快了几分,“咔哒”,门闩落,大门开。 王昌盛立在门内,他双手还拉着门柄,身影憔悴,胡子拉碴。看向院外时双眼迷茫,似懵懂又是清醒。 他一一扫过外头众人,在经过杨巧儿时却忽然顿住,愣愣的看了半晌,蓦地呼吸急促起来。 “你、你怎地来了?” 杨巧儿抬头,眸色凌厉,她唇角牵起一抹讥诮的笑,“我不能来?” 王昌盛忽然像是慌了神,抖着唇摆手,“不是、不是,能来。” “既能来,那便让开吧。”杨巧儿向前几步,逼的王昌盛连连后退。 中人看这架势,脑中瞬间闪现三个字,“有内情!” 不过瞧这剑拨弩张的架势,待会儿莫不会要打起来吧? 这可不行! 第503章 议价 “哈哈哈,原来几位竟是旧识,那就好办了,熟人好说话,咱们就不客套了。” 中人打着哈哈上前,一把揽过王昌盛的肩。 王昌盛生的矮小,兼之最近突遭变故,更显瘦弱。被众人这么一扒拉,险些一头栽倒。 “噗嗤”一声,中人回头去瞧,见是跟在后头的两个丫头,不知是粉衣裳的还是那个绿衣裳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摇摇头,也不多言,转而继续对王昌盛说道。 “王老弟,您这位旧识是来盘车马行的,劳烦您领着,咱们瞧瞧车马牲口。” 王昌盛猛地抬头,似是不敢置信,他叫住杨巧儿,“是你要盘车马行?!” 杨巧儿背着手正转悠,她见院中杂草横生,车架零散,心中正唾骂王昌盛。 色迷了心窍的傻缺,好好的车马行竟被打理成这般破败的模样,当真是蠢钝如猪! 她听到王昌盛问话,回眸淡淡道,“是我东家要盘你这车马行。” “哦。”王昌盛应声,心遂放进了肚子里。他就说嘛,杨巧儿一个做奴的,哪来的能耐要盘他这车马行,原是她的东家…… 等等!杨巧儿的东家? 王昌盛倏地回头,正撞上一张巧笑倩兮的脸。 他眨了眨眼,心中腾起一股闷气,看向周素裳的神色亦是复杂难明。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要不是这个女人当初那一场不依不饶的大闹,他何至于名声扫地! 可他仔细回想,为何会有去年那场闹剧? 哦,原是他那卷财而逃的妻…… 一些不好的记忆浮上来,王昌盛脸色更加难看。 见王昌盛不开心,周素裳就格外开心,她抬手指着散在一旁的破车架,看向众人。 “先生,您领我们来,不是就看这一堆破烂儿吧?” 听到周素裳说自己的车架是破烂儿,王昌盛瞬间气盛,他张口便要骂。 一旁的中人早在关注他的动作,见他面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便已察觉出不对来。 眼看财神爷一句话,这厮就要出口成脏,便急忙一把将人扯了个圈儿,拉到身后。 “夫人说的是,这些破烂儿实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让王东家带咱们先去瞧瞧牲口。” 身后的王昌盛还在蒙圈儿,又被中人一把扯到身前,笑呵呵的道,“王东家,先领我们看看牲口吧。” 他一边说,一边冲王昌盛使眼色。 眼神里仿佛在说,你可清醒点吧!这位是来救你出苦海的! 自打你这车马行贴出告示说要转手,可有几人来看过?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个,你还要将她骂走不成?! 王昌盛被中人这笑摄的一个激灵,他定睛瞧了又瞧,总觉得中人这笑里藏着阴恻恻的威胁,莫名瘆人。 他不自在的扯开自己的胳膊,抖了抖肩,“看牲口就看牲口,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说罢,一甩袖子走在了前头,也忘了跟周素裳的机锋。 看罢牲口又看车架,看完车架又看屋舍,待到将车马行中的所有一并看完,几人便坐下来商谈价钱。 中人既是做保,又是见证,自是先开口。他对着王昌盛拱了拱手,又侧身朝向周素裳二人。 “王东家,周夫人,今日小人便做个中间见证,两边公道传话,有什么条件,二位尽可敞开来说。” 王昌盛目光扫了眼周素裳,心头仍是觉得不快,索性扭过头不看。 一转头又落在一旁的杨巧儿身上,心头又是五味杂陈,不可言说。 只得抬起头,谁也不看,只瞧屋顶。 “周夫人愿意接手我这车马行,是车行的造化。不知夫人心中,给出何等价钱?” 周素裳瞧他那模样,有些可笑,这样混账的负心汉也会觉得没脸吗? 既你让我先开价,那就莫怪我了。 “一百两。”周素裳老神在在的吐出三个字。 “啥?!”王昌盛往前一倾,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我这偌大的院子,这成排的屋舍,还有骡子牛马、车架,你、你就出一百两?!” 王昌盛气的话都说不匀了,他转头看向中人,眼睛里透着不可思议的指责。 “你看看你!领来的都是啥人啊?!有这么开价的吗?!” 中人也觉得这价钱有些少了,不自在的轻咳一声,看向周素裳,有些为难,“周夫人,您看这……是不是少了些?” “哦?少了吗?”周素裳有些嫌弃的扫了眼四周,“王东家,车行如今闭门停业多日,客源大半已经流向福运车马行。往日的运货押镖生意,早已经断了许久。再者,这屋舍陈旧,骡马瘦弱、毛色杂乱,几辆车架也需大修。 所以我觉着,一百两,不少了。” 王昌盛“啪”的一拍桌子站起来,倾身向前,“我这屋舍哪里就旧了?!牲口冬日里没有新鲜草料,可不就得瘦!还有车架,修修就好了,不过费几根木头的事儿,也值当你拿出来压价?!” 中人忙站起来劝和,“王东家莫动气,咱们不过是商量,何至于拍桌子。” 又看周素裳,“夫人,这价钱不合王东家预期,不如咱们再议议?” 周素裳瞧王昌盛一副气狠了的模样,也恐这人怒起了牛性,不肯将车马行转给她,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本也没打算用一百两买下这车马行,毕竟这破船还有三千钉,这院子里拢拢总总也不少东西呢。 她开价一百两,也不过想气气王昌盛罢了。 既然中人从中调停,她便重新议价。 “既如此,不如王东家说出个合适的价钱来,让我们听听。” 王昌盛鼻端重重一声“哼”,坐下开了口,“三百两。” 呵!真敢要! 一旁站着的杨巧儿倏地转了脚步,“啪”的一掌拍在王昌盛桌前,桌上的茶盏登时“叮铃咣啷”一阵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你再说一次!” 王昌盛缩了缩肩,不敢去瞧杨巧儿盛怒的脸。 他脸上黑白交错一会儿,才懦懦开口,“二百两,不能再少了。” 第504章 一百六十两!拿下! 二百两,也是杨巧儿的心理估价。因此听了话,便没做声了。 周素裳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蹙着眉头,一副不喜的表情,“二百两,太多了。” 她淡淡道,“若按以前,车马行确实值这个价。只是如今昌盛车马行的名声已经坏了,我纵然接手,想挽回颓势怕也不容易。” 对面的王昌盛愤愤的看过来,心中腹诽,呔!我昌盛车马行的名声到底是因何坏的?你倒好意思在这儿提这茬? 不过他也只敢在心中暗啐两句,毕竟真要明打明说出来,对方一句话就能把他堵死。 周素裳不顾王昌盛突变的脸色,继续道,“说直白些,就是这地方声名狼藉,旁人不想沾惹。若不然,也不会这么久,连个上门瞧铺面的都没有。 所以我以为,昌盛车马行如今不值二百两,我至多出到一百五十两。” 如此不留情面的话出口,可说是挑衅。 中人忙往后裂了裂身子,生怕王昌盛又拍桌子。 王昌盛这回倒没拍桌子,也没瞪眼。他被周素裳气了几回,已经觉得这女人的话留了几分客气。 毕竟,在自己的一番理论下,她已经将价钱抬到了一百五十两,不是吗? 中人一瞧王昌盛竟没发脾气,登时在心里算账。 车马行的成交价若在一百五十两,他能拿到的牙钱便是七两五钱银子。 不少了! 若能促成这桩生意,这半年的生计都不用愁了! 今日这生意要是做不成,下回再有客人上门牙行,还不一定是哪个牙人接待呢。 不成,今日说什么也得把这生意做成了! 他扯弯了唇角,露出个大大的笑模样,“王东家,我说一句公道话,周夫人说的极是。车马行如今已然破败,牲口也无人照料,依这么下去,再过段时日,真折了牲口,咱这车马行就更叫不上价了。 再说,今时福顺车马行的生意蒸蒸日上,咱们昌盛车马行……唉,到底是名声坏了,不说也罢。 咱们告示贴出去几日,就只一个客人上门看铺面,且还道,没有现银,要跟您赊账呢。 最起码周夫人出到了一百五十两呢,不少了。” 中人一副为你好的模样拍着王昌盛的肩头,期望他赶紧答应下来。 王昌盛则在听到要跟他赊账盘铺面的那个人时,气的鼻子都歪了。 那人正是姚四。 姚四与他有过节暂且不论,只这人已上门竟大言不惭的说要盘他的车马行,这也罢,只要给钱,盘给谁不是盘。谁想,姚四手中竟一文没有,觍着脸说要赊账。 可把他气狠了,张口就是一顿骂,硬生生把人骂出了大门。 他王昌盛看起来是个蠢的吗?竟要赊账,咋想出来的? “啪!”王昌盛想起来就来气,对着面前的桌子就当是姚四的脸,狠狠就是一掌,只震的掌心发麻犹不解气。 中人吓的差点蹦起来,哟!咋这么大反应! 他偷偷觑了眼周素裳,无声询问,周夫人呐,咱们这价钱是不是给的有些低了,要不然……再加些? 周素裳坐的稳当,对于王昌盛突如其来的脾气她不为所动。对于中人的暗示也瞥过眼,当没看见。 笑话,若是王昌盛发一次脾气,她让一步,发一次脾气她让一步,那她还谈什么生意?! 王昌盛气过了之后回过神来,突然觉得屋子里出奇的安静。他向左瞄了瞄,又看向对面。 对面是周素裳冷若冰霜的脸。 他收回视线,没作声。 气氛又凝住。 中人作势咳了两声,“哈哈,那个、咱们价钱好商量,王东家,莫动气。周夫人,莫计较。哈哈……哈哈哈……” 喜翠立在周素裳身后翻了个白眼,谁跟你哈哈哈! 无人接话,场面再次僵住。 中人摸了摸鼻子,尴尬的抿了口凉茶,而后放下杯子,叹了一声。 唉,还是得开口啊,自己做中人的真是倒霉。他也想干坐着不动等旁人打圆场,可是啊,不能! “王东家,您这车马行要转手,可对?” 王昌盛鼻孔闷出一个“嗯”字。 他又看向周素裳,“周夫人,您想接手车马行,可对?” 周素裳垂眸,温声应,“先生说的不错。” “好。”中人道,“既一个想转,一个欲接,眼下无非价钱谈不妥。无妨,不如二人各退一步,取个中间价,可好?” 王昌盛沉默稍许,心知眼下急于脱手,再僵持下去恐难再遇到合适的买家,终于长叹一声。 “成,各退一步,那就下百八十两!”王昌盛咬着牙补了一句,“不能再低了。” 中人见王昌盛退让,不由喜上眉梢,他一拍手掌,“甚好甚好!王东家爽快!” 他转向周素裳,“不知这价钱,周夫人可有异议?” 中人不过随口一问,他自觉周素裳一定会答应。 一百八十两,很上算了。 周素裳听罢摇了摇头,“不好。” “哪里又不好?!”王昌盛火气又要往上涌。 周素裳眸光淡淡的瞥过去,“太贵。” 王昌盛怒不可遏,“姓周的!我看你不是想接手车马行,你是来拿我寻开心呢吧?!” 周素裳神色不变,“王东家,我再加十两,至多一百六十两,你若同意,今日交契,明日付钱。若不同意……您这车马行便慢慢等买主吧。 只是王东家可得想清楚,这偌大的车马行,只你一人,可能维护的好? 事有万变,今日车马行还值这个价,我也愿意掏这个钱。可明日若折了什么,这车马行,还能不能卖出这个价。” 王昌盛脸色青白变换,他不得不承认,周素裳说的很对。 车马行最值钱的便是养在马棚里的那些牲口。这些牲口往日都有专人照料,从不需他操心。 可自打于娇娘那个贱人卷钱跑路,他穷的连伙计的工钱都拿不出了。车马行也是声名受损,失了营生,又无进项支撑,无奈只得将人全部遣散。 自此车马行便只他一人,可他往日袖手惯了,哪里照料得来牲口。这几日,眼看那些骡马都瘦了,他也不知问题出在哪儿,内心里很是担心那些牲口会被他养死…… 罢了罢了。 王昌盛闭着眼,狠狠下了决定,“成!我应了!” 第505章 缺钱找娘家 周素裳提着的心遂放进了肚子里,暗暗松了口气。 与人商谈,气势上一定得拿足了。不要怕得罪人,也不必担心气氛僵持。反正有中人兜着呢。 她只管放心大胆的朝着自己的目标一路迈进即可。 这不,成了! 中人瞬间大喜,牙钱到手了! 他取出三份早已誊写妥当的契书,将文书摊开在桌面上。随后磨墨、执笔,将谈拢的价钱添在上头,又加了日期,率先签了姓名,摁了指印。 一切妥当后,他将契书推至王昌盛面前。 王昌盛匆匆扫过,便摁了指印,又推给周素裳。 周素裳正了正契书,将三份契书自头至尾仔仔细细的瞧了明白。瞧完之后,这才签名摁指印。 契书签罢,她将随身携带的二十两银子取出来放至桌上,“这是定钱,剩余的一百四十两,明日这个时辰,咱们还在这儿付。” 还不待王昌盛发话,中人忙应和,“周夫人说的是。夫人今日只是来看铺面的,没准备那么多银钱也属正常。王东家,您先收了定钱,其他的,我们牙行做保,明日再付您。” 王昌盛心里有些不痛快。他莫名想到姚四所说的赊账……他甩甩头,目光瞟向周素裳,暗忖,这娘们儿不会是诓我的吧? 周素裳瞧出他眼底那份不信任,不由一声嗤笑,“怎么,王东家还怕我付不起银钱?大可不必这般多虑。我那铺子便在镇上,你又不是不知晓,何苦如此谨小慎微。” 这话入耳,王昌盛心头愈发不快。他本是合乎情理的疑虑,却反倒被她这般讥诮,面上顿时更添了几分郁色。 “哈哈哈……”熟悉的哈哈入耳,中人将已签好的契书一分做三。 “二位,既买卖已成,咱们和气生财。两份契书,一份由周夫人收存,一份归王东家保管。另有一份,由我们牙行保管。” 中人将文书收好,笑着拱手道,“恭喜周夫人,从此便是这昌盛车马行新的东家了。” 周素裳收起契书,小心交到喜翠手中保管,抬眼望向一旁的杨巧儿,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巧儿,往后这车马行,便要劳你费心了。” 周素裳不避人的嘱托听的王昌盛眼中起了愕然。 二人不理会王昌盛,自顾自对视浅笑。 杨巧儿望着偌大的车马行,眼底积压许久的阴霾彻底散去,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东家。我杨巧儿,属于这里!” 王昌盛心头莫名抖了抖。 交割之事落定,几人自厅堂走了出来,各自散去。 暖阳和煦的大街,人来人往的热闹。 周素裳行在前头,余下三女跟在她身后。几人眉眼含笑,个个心头畅快,欢喜不已。 今日可是占了大便宜。 行过昨日做衣裳的裁缝铺,见门前围了一堆妇人,正坐在小杌子上磕着瓜子讲的唾沫横飞。 有人伸着脖子一脸好奇,有人满脸的义愤填膺,还有的妇人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是在说哪家的闲话呢?这般起劲!”绿豆嘟囔感叹着捅了捅喜翠,示意她快看。 “管旁人的闲事做甚,咱们自己的事都忙不完呢,快走。” 喜翠不知道,裁缝老板正闲话的内容,就是昨日她家小姐的哭诉。 人群里,裁缝老板端着茶碗正喝茶。方才讲了一大通,这会儿正口干。 “哪能想镇西粮铺老板是这个德行,面上看着挺和气,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一个胖妇人嗑着瓜子。 “就是,那老大一个爷们儿,欺凌人一个小娘子,真是不害臊!”一个黑脸妇人马上附和。 “原我还同情他来着,粮铺好端端被烧。谁想他竟是个人心不足的黑心混账,看来我那同情泪都白流了……”胖妇人啐骂道。 “哟,你还哭上了?”人群中有人调笑。 “咋地?我天生心肠软,眼窝浅,不成吗?” “成成成……” 周素裳等人不知妇人流言的杀伤力,不过短短半日,就从镇头传到了镇尾。直到“免租半年”一事传遍全镇,也不过花了一日工夫。 再到次日,镇子风向突转,粮铺老板从被同情到被唾弃,周素裳还全然不知。 她此时还往山上村去,找她娘孙氏,借银子。 周素裳留了杨巧儿在铺子里帮衬,她则带着喜翠绿豆往周家去。 到时正值晌午,孙氏瞧见女儿,顿时欢喜。忙拉着她嘘寒问暖,又问她想吃什么,忙不迭的吩咐婆子备饭。 母女坐在桌前,吃了一顿暖心饭。饭罢,周素裳便同孙氏提了想要盘下车马行,而银钱不凑手的事。 孙氏慈爱的瞧着女儿,闻言便道,“这有什么,银钱不够只管来与我提,咱家分家可是得了不少银钱。往日里没分家时,想帮衬一二还怕大房二房说闲话,如今却是不必顾忌了。 你想要盘下车马行这是好事,原你开面馆时我就说过,女子不该囿于内宅,多去外面闯一闯,眼光放长远些,于往后的日子大有裨益。” 周素裳顿时放松,贴着孙氏撒娇,“多谢娘疼我。” 孙氏十分受用,笑眯眯的搂着女儿,嗔怪道,“都快当娘的人了,还一副小孩儿脾性,这可怎么得了哦。” “娘,再大我也是您的女儿啊。”周素裳声音软绵绵的,透着几分娇。 因周素裳还有事在身,母女腻歪了一会儿,孙氏便不再留她,只嘱咐道。 “你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万事要顾惜自个儿的身子,莫要逞强,有事要告诉家里,自有爹娘替你操心,可记住了?” 周素裳捏着孙氏的袖子,笑的温软,“知道了,娘。” 孙氏拍拍她的手,送她出了门。 出了周家,周素裳领着两个丫头慢慢行在乡道上。 道边野草蓬勃,新绿铺满田埂,星星点点的小紫花、白野花从草丛间探出头。远处几树桃花半开,粉蕊浅浅,一阵风过,便有细碎花瓣悠悠飘落在路面。 田畴之间已有农人躬身耕作,老黄牛慢悠悠犁过农田,偶有几声牛哞遥遥传来。空气里混着湿润泥土的腥甜、青草的淡香,还有菜花若有若无的甜香。 周素裳抚着肚子,行的缓慢。 她遥遥望向不远处的山下村,忽地想起家里此时正在建新房的事,便对喜翠绿豆道,“咱们先回山下村看看。” 第506章 李家的新宅 三人顺着乡道悠悠往村落走去。二月里春光明媚,应不多久,错落的村屋便近在眼前。 还未走到自家院子,远远便听见一片喧腾声响。 斧凿叮叮当当、木锯嗤嗤作响,夹杂着匠人吆喝、搬运木料的脚步声,热热闹闹的把静谧的乡间春日衬得烟火鼎沸。 李家新宅选在原宅屋后,往日空旷的空地,此刻早已变了模样。 青石垒就的房基稳稳铺展,四围砖墙起了大半丈高,笔直规整、棱角分明。 十几个匠人分工有序,各司其职,半点不乱。 张氏正在一旁监工,这里看看,那里瞅瞅。 她身旁的空地上摆着一溜儿粗瓷茶碗,滚水冲沸,碗沿漂着一层茶沫子,张氏拎着水壶,吆喝众人喝茶,歇一歇。 猛不丁一扭头发现大儿媳回来了,脸上止不住的欢喜,忙走上前。 “老大媳妇儿回来了!快来看看咱家的新屋,地基已打好,主墙也起了一丈,约莫再过两月便能封顶落成!” 张氏说着话,喜滋滋的畅想,“到时候我和你爹住东次间,你和老大住西次间,凌霜是女娃,便跟着我们老俩住东耳房。 厢房一共有六间,除去一间做灶房,还有五间,老二、老三、老四各一间。剩下两间厢房还有倒座房也够家里几个男娃住的。 你看看,这家里多宽敞!” 张氏看着还未落成的宽屋大院儿,心里头那个美啊! 周素裳细细打量着日渐成型的宅院,眼底亦是欢喜。 自她立世谋生、打拼家业,所求从不是浮华富贵,不过是家人安居、阖家安稳。 看着这片拔地而起的新宅,看着满场勤恳劳作的众人,想到往后一家人回乡可居敞亮新居,心底便漫出融融暖意,眉眼间染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劳娘辛苦,家里男丁都不在家,盖新房这样的大事倒要娘费心操持了,您多多保重身体,莫要太过劳累,若有事忙不过来,尽可花钱请人帮忙。” 张氏眼眸含着感慨,“不辛苦不辛苦,娘晓得你们都有正事要忙。看着你们各个都比我和你爹有出息,娘心里头高兴。” 她是真的开心,一家人的日子越过越好,眼看铺子生意兴旺,家里日子也是蒸蒸日上,她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婆媳说着话,从屋后缓步走到老宅。春日里天暖,张氏抓了十几只小鸡崽,正脆生生叫着在院子里的觅食。 猪崽也抓了两头,听到脚步声,便“哼哼”着拱着猪槽,仿佛在说,我饿了,快给我吃食。 农家小院儿,满满烟火气,周素裳心头瞬间沉甸甸踏实。 张氏给搬了几把椅子,扶周素裳坐下,又笑着招呼喜翠绿豆,“喜翠丫头,还有这个啥绿的,你俩都坐,我去屋里给你们抓瓜子吃。” 张氏扭身去了里屋,不一会儿,端了个竹簸箩出来,里头放着几捧瓜子。 她热情的招呼喜翠、绿豆吃瓜子。 喜翠推让不过,便抓了一小把在手里,拿着磕起来。 瓜子进嘴的一瞬,喜翠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她将瓜子看了又看,心中暗道,这瓜子定是年节放到现在的,吃着都有些皮了。 不过她一个丫头,纵心里有些言语,也不会表现出来,更不会吐口说主家不是。 安置好两个丫头,张氏便拉着周素裳说话,她最关心的,不过儿子的前程。 “老四这回考的咋样?这老四也是不靠谱,多大的人了,半点儿不知道操心。考完了试也不知道回来帮衬一二,家里这通忙乱,唉!” 听着张氏嘴里的埋怨,周素裳知晓婆母定是关心儿子成绩的。只放榜还有几日,纵是心急也无用。 她轻声安慰,“娘放心,老四考的尚可,只能否取中,只看天意。 且娘也莫要怨怪老四,他不是不晓得回来帮衬,是我留他在县城给我照顾铺子,这才回不来的。” “哦?竟是这般。那就好那就好。”张氏面色和缓,又问起李善宝。 “老大去衙门里做的如何?可有和衙门的同僚好生相处?我听人说什么衙门里小鬼难缠,若是和他们不好处,不如请人家吃顿饭。 人都道吃人嘴软,旁人吃了咱家的饭,定也不会再为难老大。” 周素裳不禁感叹慈母心肠,当是如此。这个牵挂,那个也放不下。 “娘放心,善宝一切都好。他是县尉大人亲自提拔的人,旁人多少也要给两分薄面的。” 张氏又是抚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二人寒暄片刻,周素裳便起身欲走。 张氏知晓她事忙,也不留她。 只赶紧把装瓜子的竹簸箩端起来,抓了一把瓜子往喜翠手里塞。 她看着俏生生的喜翠,这丫头往后可是实打实的自家人了,自该更亲热些才是。 喜翠推了又推,无奈张氏手劲儿实在大,只好伸出手掌捧了一把。 张氏满意的点点头,竹簸箩又送到绿豆面前。绿豆见状也捧了一把出来攥在手里。 “娘,不必客套了,您好生照看着家里,我们这便走了。” “成、成,我送送你们。” 周素裳轻移莲步,缓缓走出李家门。 屋后的一名年轻的工匠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嘴里感叹着,“我的乖乖啊,这就是地主家的小姐吗?瞧这通身的气派,果然和咱们农家的媳妇们不一样啊!” 一个老工匠呵斥他,“干你的活!眼睛往哪儿瞅呢?!人地主家的小姐也是你能随意评价的?真是没规矩!” 年轻的工匠被训的垂头不语,心中腹诽,不过看看罢了,又没出言不逊,也没举止轻佻,这都不许? 可他到底不敢回嘴,只低着头拿着瓦刀敲砖石。 第507章 堵门 翌日,周素裳依旧起了个大早,同昨日一样,领着杨巧儿、喜翠和绿豆往牙行去。 她怀里揣着银票,统共一百四十两。 昨日定钱已付了二十两,还余一百四十两,今日带来一并给王昌盛,此番去牙行正是要请昨日的中人做个见证。 中人早等在牙行门口,正对着街道张望,见周素裳一行人远远行来,喜的急步下了石阶迎到跟前。 “周夫人一路累坏了吧快快屋里坐。” 周素裳摆手,“不了,咱们即刻去车马行,等付了银钱,交了契,还够时辰乘车去县城换红契。” 中人闻言也不再啰嗦,打头从前头引路。 今日倒也顺利,本就是昨日谈妥的价钱,不过付个银钱,自然出不了什么岔子。 一切妥当后,王昌盛依依不舍的将一串钥匙捏在手里,欲递不递的伸向中人。 “先生,这钥匙……” 中人看见钥匙,便伸手去接。谁知,一拽,竟没拽动。 他疑惑抬头,见王昌盛一副要哭了的表情,手指紧紧攥着钥匙,舍不得放手。 中人见状手上用力,一把夺了过来,双手恭敬的递到周素裳跟前,“周夫人,这钥匙您收好。” 周素裳颔首,身旁的喜翠上前一步,摊开手掌。 中人立马把钥匙轻轻搁在喜翠的手心。 银钱付好,契约落下,钥匙交付,一切妥当后,这车马行便和王昌盛再没了关系。 这厮在院子里踱步,一副舍不得离去的踌躇模样。 周素裳也不睬他,随他看去,反正到最后,再不舍也总是要走的。 杨巧儿领着绿豆一一清点了屋内陈设,牲口数量,又将车架推至棚内遮阳避雨处,这才走出来和周素裳汇合。 “东家,都收拾好了。” 周素裳点头,“我知道了。巧儿,这两日,你且先在面馆里管事,待我将红契办好,再将两边铺子的人员调度好,你再来车马行主事。” 杨巧儿恭敬应是,“我听东家的。” 见已无事,周素裳便率先出门。今日事忙,她得紧着些时辰。 杨巧儿等人随后跟上。 一回头见王昌盛还扒着门舍不得走,杨巧儿不由蹙眉呵斥,“王昌盛!你还待着干啥?我们要锁门了!” 一边斥一边伸手扯着王昌盛将人拽出了院子。 喜翠见院中已无人,便拿了钥匙立在阶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一旁差点儿跌在地上的王昌盛眼泪瞬间出眶,哗啦啦流个不停。 周素裳一行人自是不会管他,一扬手,三女便全跟在她身后离了车马行。 不远处的角落里,一群地痞正暗戳戳的盯着这边,见门口只余一个王昌盛,便大摇大摆的走出来。 为首的一人名叫王大来,生的瘦条,脸上一道浅浅的刀疤。 王大来摸着下巴,瞧着地上瘫成死狗一般的王昌盛,玩味的笑。 他对王昌盛可圈是熟识,因着揍了王昌盛一回,他还赚了一笔钱呢。 不过得亏是蒙头揍的他,不然当初被瞧见脸,今日这场局怕是就不成了。 事不宜迟,王大来蹲在王昌盛面前,脸上忽地换上一副关切的表情。 “哎呀!昌盛哥,你咋哭成这样?可是遇到了难事,不妨跟兄弟们说上一说,兄弟们来帮你想法子。” 王昌盛抬起头,“你是谁?”他才哭过,鼻音浓重。一说话,清淌淌的鼻涕便顺着人中流下来。 王大来忍着恶心,笑的热情,“哥,是我啊,大来,不认识了?前两年咱还一块儿喝酒来着,你都忘了?” 王昌盛脑子有些懵,他仔细回想许久,也想不起来这王昌盛是何人。 王大来冲身后都几个弟兄使了个眼色,便立马有两个人上前架着王昌盛的胳膊将人拽起来。 王大来笑道,“昌盛哥莫伤心,今儿既哥心情不好,不如兄弟请客,咱们一醉解千愁!” 说罢,也不管王昌盛同意不同意,架起人就走。 已走了数十步的杨巧儿忽然下意识的回头,恰瞧见这一幕。 她步子顿了顿。 在青石镇多年,自然识得王大来这样的街痞。也清楚王昌盛此刻身怀巨款,就这么被王大来架走,恐凶多吉少。 “巧儿姐姐,快些,铺子里怕要忙碌了。”前头绿豆见杨巧儿未跟上来,便疑惑回头唤人。 不过一瞬,杨巧儿便下了决定,“来了。”随后拾步跟上,再未回头。 这日,青石镇发生两件大事。 一是镇西粮铺老板口碑反转,人人唾骂。 二是原昌盛车马行的东家王昌盛,在车马行转手这一日,把刚到手还没捂热的银钱抱进了赌场,输了个干净。 对于这一消息,镇上的乡邻人人骂一句贱骨头,语气里全无同情。 以致后来王昌盛在赌场门前,如何哭闹、撒泼打滚,哭诉自己是被设了局,也激不起半点水花。 王昌盛原就名声不好,对于他这一遭遇,人们虽半信半疑,却也没放在心上。 日子还是照样过。 待到翌日,周素裳从县城回来,杨巧儿便来急报,道是粮铺老板王尧昨日在面馆足等了她一日。 “等我做甚?”周素裳一路坐车回来,身体疲乏,闻言也不在意,只随口问道。 一旁的绿豆皱眉不乐,“等在咱们铺子里,那来往食客瞧见岂不要说闲话,怎不让他走?” 杨巧儿也颇有些无奈,“同他说了,东家不在家,去了县城,只他不信,执意要等。铺子里食客来来往往,我也不好硬赶他走。 这不,昨日没等到东家,今儿一早就又来等着了。” 喜翠端来一盆温水,给周素裳净面,洗去一路风尘。 周素裳净面后,拿面巾擦干净手脸。喜翠又将面脂递到她面前。 待她细细抹了手脸,这才道,“走,咱们瞧瞧去。” 时近晌午,面馆正是忙碌时。王尧也不碍事,独自搬了个小板凳往面馆前的石阶上一放,就这么坐着。 他虽不吵闹,也不影响铺子营生,只他这么坐着,又是这两日镇上风语口上的人物,难免惹人驻足议论,指指点点。 第508章 不再续租 周素裳行至镇北,远远便瞧见这样一幕。 一路上,杨巧儿已同她说了粮铺这两日的流言,周素裳心中有数,此时境地不利王尧,他这是急了。 “王老板。”周素裳语气平淡,面上带了三分冷。 但凡王尧是个懂理识大体的,此事又何必闹到如今这般的境地。 王尧瞧见周素裳,眼睛倏然一亮,他猛地站起来。不知是起身太急,亦或是太过激动,他眼前一花,差点跌倒。 慌忙中伸手一把抓住过往食客的胳膊,这才稳住身子。 “哎哎哎,你这人咋回事?”食客一惊,心想,这人不会是要讹我吧?急急的想要将他的手扒开。 王尧好容易站稳,急惶惶又拱手对食客致歉,“对不住、对不住,起猛了,眼花。” 食客摆摆手,转身离了这是非之地。 周素裳不欲在自家面馆门前与他起争执,便上前一步,“王老板,若有事,便一同去刘记茶楼叙话吧。” 她顿了顿,眸子里含着谴责,“我这铺子里,还要做营生呢。这人来人往的瞧见了,着实不好看。” 王尧快走几步下了石阶,走到周素裳面前三步远,“周东家,那日您提的要求我应了,您看这……” “茶楼细说吧。”周素裳转身先行。 王尧见状随后跟上。 刘记茶楼,周素裳寻了个二楼僻静处坐下。 王尧坐在对面。 喜翠与绿豆二人,一人侍立周素裳身后,一人守着路口,防人打扰。 周素裳捏着茶盏,品一口香茗。她静静坐着,并不主动搭话。 王尧心急,面对香气清润的芽茶半点入口的意思都没有,只前倾着身子,急急与周素裳说话。 “周东家,我应了。那日您说免三月租钱的事,我答应了。还有,铺子修缮的费用也由我来出。” 周素裳一口香茶入口,润了润喉,轻抬眸,“修缮铺子的费用自然是你出,只何时出?你莫又要推到衙门抓到歹人之后。我这铺子还要招租户的,可等不了那么久。” 王尧一听她要另找租户,额头登时冒出汗珠,心急道,“周东家,这铺子我们还租呢,您何必另找租户?” “还租?”周素裳搁了杯盏,颦眉道,“前儿你可不是这般说的,怎地今日又要租了?王老板,您这般出尔反尔的,我如何敢将铺子继续租给你?” 王尧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求情的话在心中过了数遍,仍旧觉得不妥当。 气氛一时凝住,他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周、周东家,我们夫、夫妻昨日商量过了,觉得周东家是个好人,这大半年来与周东家相处也算愉快。 所以,我们夫妻决定了,继续赁周东家的铺子。” 王尧心中懊恼,前日听了妻子的主意,以至于得罪了屋主,如今见周素裳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也不知那日的承诺还能不能答应。 周素裳听的心中发笑,她是个好人,所以要继续赁她的铺子。 若她不将铺子继续赁给王尧,是不是他们夫妻就会说,她周素裳不是个好人了? 周素裳没急着开口,她在心中思考还要不要继续赁铺子给王尧。 王尧先前还算个不错的租户,可经此一事,两方已起龃龉,若再续租,怕也不会和谐。 想通此节,周素裳干脆开口拒绝,“可是王老板,我不想再与你续租。” “呃……”王尧愣住,他显然没想到周素裳会拒绝续租。 怔了片刻之后面上更显急切,“可、可是周东家,您先前不是说……” 周素裳抬手阻止他继续开口,幽幽道,“可是王老板拒绝了,不是吗?” 王尧将那日的记忆从脑海里拉出来,仔细回想,这才发觉,那日的最后,因着他们夫妻的那一贪心的提议,周素裳收回了免租钱三月的话,亦拒绝了将铺子再赁给他们。 “周东家……,您行行好,我们一家老小都靠这铺子吃饭,若铺子修缮的费用全让我们出,我们、我们……实在是承受不起……” 王尧说着便滚下泪来。 “若是您能免我们三个月的租钱,也算是替我们出了一半力了,我们……也不至于这般艰难……” 喜翠在周素裳身后看的蹙眉,王尧一个大男人,这眼泪说来就来?莫不是提前想好要在她家小姐面前演一场苦情戏吧? 喜翠这想法可说是十分准确,王尧在家时确跟妻子商议过要如此行事。 “当家的,周东家是女子,心肠软,你只要哭一哭,求一求,她必定答应咱的要求。 且咱也没有胡来,这要求都是周东家自己提出来的,断没有不同意的理。” 王尧想着妻子的话,内心稍稍多了一丝笃定。 喜翠有些担忧,她家小姐不会被王尧说动了吧。 周素裳侧眸看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像是没听见王尧的哭诉一般。 这般反应,倒让王尧心中忐忑起来,他竟有些不确定看似柔善的周素裳,会不会因他的哭求而心软。 “周东家……您……”王尧面上踌躇。 少顷,周素裳回眸,她轻轻抚了抚裙摆的褶皱,抬眼看向王尧。 “王老板,恕我不能答应你的条件。” “为何啊?周东家,这铺子您赁给谁不是赁,我照样每月给您交租钱,绝不拖欠。 周东家,不说旁的,就是您不再将铺子赁给我,这一时半会儿的怕是也难找到合适的租户。 铺子空一日就少一日都租钱,于您也是损失不是?” 王尧见周素裳不为所动,便开始晓之以理起来。 周素裳扯了扯嘴角,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温声道,“王老板,我因何不愿意续租,你心中知晓。我们好歹相识一场,就此打住也算好聚好散。可若真要将事情摆到台面上论,咱们怕是连这微薄的面子情都剩不下了。” 王尧心口陡然一凉,他知道此事再难挽回,只心底深处还存着一丝希冀。 “周东家,那、那您承诺的、免租钱三月的事……如今咱们契约尚未到期……您看……” 第509章 想吃酸汤鱼 周素裳沉吟片刻,开口,“昨日所说,最后亦通通作废。” 王尧急了,苦着脸道,“可、可是……” 他可是了半晌,也辩解不出什么有力的话。 周素裳心中到底念着一分面子情,看王尧急的手足无措的模样,她垂眸片刻,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如今衙门正在极力办案,若能将歹人抓获,不说我,就是王老板亦不用为铺子修缮一事忧虑。一切都损失,都由纵火之人赔付。” 王尧听到这里,是真的快哭了。昨日他搪塞周素裳,道是铺子修缮该有纵火之人出钱。今日,周素裳就拿这话来堵他。 这可怎么办啊? 不提镇上的风言风语于他的影响,昨日他特地寻了一位老讼师,仔细打听起眼下这桩纠葛。 铺子焚毁之后,这笔修缮银两究竟该由谁承担。 他心中还盘算着,倘若周素裳当真一纸状书将自己告上公堂,自己又能有几分胜算。十几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但凡有法子,他自然是能不掏便不掏。 那老讼师连律例册页都未曾翻开,便径直开口,言道这修缮之理,本该落在租户身上。 “东家既已将铺子赁于你,你便是这铺面的实际管用人,铺子一应事宜,自该由你担起责任。” 彻底无望。 所以他才会那么急切都来寻周素裳求和。 谁知…… 王尧此刻是欲哭无泪,心中暗自埋怨妻子不该起了贪心,狮子大开口要东家免半载的租钱。 如今可好,竹篮打水一场空。 周素裳见着王尧五味杂陈、变幻莫测的神色,轻声一叹。 “若能抓到纵火之人最好,我们之间便没什么扯皮的。若是抓不到…… 我记得与你们的契约是签在去岁六月里,按一年契约算,咱们之间的租期还剩不到四个月。 若是最终纵火之人没能抓到,我便免你三月租钱。 若纵火之人被衙门抓到,且他也赔付了此次的损失,那这三月租钱你便照常付给我。” 王尧没曾想峰回路转,周素裳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他忙不迭道谢。 “多谢周东家!多谢周东家!” “王老板,我之所以还愿意免你租钱,不是为了听你的感谢的。” “是、是。”王尧点头如捣蒜。 周素裳坐了许久,忍不住揉了揉发酸的后腰,续道,“王老板需得明白一个道理,凡事多留一分情,与人为善才能与己为善。 往后,还望王老板自省珍重。” 周素裳说罢,便扶着喜翠的手站起身。 王尧一瞧周素裳要走,也紧忙起身相送,“周东家,您行慢些。” 抬了几步的周素裳忽然又停住,回过身来,“王老板,还有一事我要与你说清。” “周东家请讲。” “往后若有事,莫再堵我面馆的门了。您也是开门做营生的,该知晓堵门实乃闹事。纵你坐在门前不声不响,于我面馆的影响亦不好。 你若真有事,去铺子里说一声,我得空自会去见你。若不见,那定然是不得空。我们还有租期未到,依然是东家和租户的关系,所以,我绝不会避而不见,你可晓得?” 王尧脸一红,有些羞惭。他也知道这法子有些损。可镇子流言于他不利,他也是没办法了,这才出此下策。 “周东家见谅,往后再不会了。” “那就好。” 周素裳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转身踩着“咯吱”轻响的木阶,缓缓拾级下楼。 出了茶楼,已是晌午时分,正是饭时。 喜翠扶着周素裳缓步走在街中,关切的问,“小姐,您今日晌午可有想吃的,奴婢顺路买些菜,回去做给您吃。” “喜翠,你已销了奴籍,往后莫要再自称奴婢。再过不多久,杨家就该上门请期了,你要好好习惯自己的良民身份。”周素裳扶着腰,笑着同喜翠闲话。 提起婚事,喜翠瞬间红了脸颊,一时有些羞臊,“小姐,亲事还早呢,奴婢早说了,要等小主子出生。奴婢还要带他一段时日,待小姐能完全自主再论其他。” 她不禁想到杨二郎,那个一笑就显酒窝的少年郎,待人热忱体贴……自定亲到如今不过一月余,竟就来见她两回了! 今日送个荷包,改日送个手帕…… 喜翠拍了拍脸颊,告诫自己不能再想了,再想脸就要红透了…… “那也没剩几个月了,时间过得真快啊。”周素裳指尖轻拢住那只细伶伶的手腕,她的喜翠呀,就要嫁人了。 她暗暗打定主意,待到婚期至,她手头定不会再像现下这般紧巴,必要给喜翠备上一份体面丰厚的嫁妆才是。 喜翠红着脸,羞怯的晃了晃周素裳的小臂,“小姐,您还没说想吃些什么呢。我瞧这摊子上摆着的小青菜倒还水灵,咱们冬日里都少吃青菜,不如买些回去,放些油渣来炒,您看如何?” 一旁蹲着的老农听见这话,忙站起来热情又笨拙的兜揽生意。 周素裳瞥一眼摊子上的青菜,见果然不错。清清白白的菜蔬,用茅草搓的细绳捆成扎,摆的齐整。 她想,面馆可能也要买些菜蔬来佐面,便道,“那称一些吧。” 老农瞬间欢喜,忙不迭的去拿竹筐装菜,又拿了秤来称。 买好了青菜,交由喜翠和绿豆提着,三人又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鼻尖倏然飘来一阵鲜香酸爽的滋味,馋意瞬间翻涌而上,过往路人闻得香气,纷纷驻足张望。 周素裳也不例外,她本就是双身子的人,饿的快。晨间那笼肉包,早已消化干净。鲜香入鼻,饿意霎时席卷而来,腹中便传出一阵咕噜噜的响动。 她轻抚肚子,安抚它的抗议,随即问喜翠,“这是哪家铺子卖的吃食,这般香?” 喜翠立时明白她家小姐这是有想吃的了,忙扭头四处张望。 那边,绿豆指着巷子里一道挑起的布幡喊道,“快看,是不是那家?那布幡上画着鱼,莫不是卖鱼的?” 周素裳视线顺过去,果见一道红幡上,写着酸汤鱼三个大字。店家有巧思,怕是想有人不识字,所以在红幡下侧,画了条鲜活的游鱼。 看到那个酸字,口中瞬间生津,周素裳手一挥,“不必回去做晌饭了,咱就在这家吃了。” 第510章 不知避嫌 周素裳领着两个丫头进了酸汤鱼的铺子,铺内宾客满座,寻了一会儿,才在角落里寻了个空位置坐下。 她抬眼打量起这家铺子,铺面甚是宽敞,屋内约莫摆了二十余张方桌。再细看食客桌上光景,一桌人团团围坐,中间搁着一口锅,锅下支着炭盆,盆里炭火燃得正旺,热意徐徐升腾。 桌边零零散散摆放着各色鲜蔬,食客吃上几口锅中之物,便夹起菜蔬下入锅里现煮现捞。这般边煮边吃的吃法,倒是新奇。 “客官,想吃些什么?”伙计快步上前,热情招呼。 “便上你们店里的招牌吃食。”周素裳眼中带着几分兴致,开口道。 店家的招牌正是酸汤鱼。不多时伙计便端上一锅热气腾腾的鱼片,鲜香酸爽的气息扑面而来,直钻鼻腔。周素裳馋意大起,食指大动,恨不得立刻便尝上一口。 周素裳伸了筷子,夹起一筷子鱼片送进嘴里,酸香入口,肉质滑嫩,鲜气十足。 那酸爽恰好合了她现下孕期的胃口,吃下去浑身都舒坦。周素裳心中暗叹不虚此行,随即夹起鱼肉分给一旁二人,转头笑道,“喜翠,绿豆,别干看着,快吃,凉了就腥了。” 二女面对美食,也是心中欢喜,闻主子发话,也不再拘谨,道了谢,便拿起筷子大吃特吃起来。 三人胃口都不大,一锅酸汤鱼,再加上几盘菜蔬已斥的肚儿溜圆。 吃罢了饭,周素裳并未急着离开,她环顾四周,觉着这样一家铺子着实不错,冬日里热腾腾的吃上一锅,暖身又暖胃。 她暗自思忖,自己要不要也开一家这样的锅子店。 这家铺子是以鲜鱼为底,菜蔬为辅。若换一换,也可用排骨做底,亦或是用羊肉做底都可。 只是这天儿眼看就要热了,也不知道夏日里,这铺子还会不会有这么好的生意。 且到夏日里再看吧。 吃罢了饭,三人慢慢晃回去。 回了宅子,不过略歇片刻,周素裳便吩咐喜翠。 “两家铺子的人员需得重新安排,你去铺子里顶工,让巧儿跑一趟榆林镇,她腿脚快。请老二还有老三两口子回来一趟,我有事商量。” 喜翠应是,抬步离去。 吩咐完事情,周素裳打着哈欠进了里屋歇晌。 她回头叮嘱绿豆,“你若累了,尽管去歇。若他们回来我还未醒,便来唤我。” “知道了,小姐。”绿豆应声,却并未歇息,而是提着那几捆青菜去了井边淘洗。 歇罢晌,周素裳揉着惺忪的睡眼,撑着爬起来。 月份大了,身体越发笨重,人也越加困乏。每日里睡上五六个时辰,尤嫌不够。 出了堂屋门,见绿豆正在院中坐着,再无旁人。 “绿豆,喜翠还未回来吗?” 绿豆猛然转身站起来,“小姐醒了。” 她走过来,浅笑道,“喜翠姐回来了一趟,道是李二爷李三爷那边铺子里忙碌,要等晚上打烊之后再赶回来。 喜翠姐见您未醒,便又去了铺子里帮衬。” 周素裳抬头瞧了眼天色,日头已隐进天际的云雾里,染红了云霞。此时约莫已是酉时。 这一觉当真睡的是酣畅淋漓,竟直接睡了两个时辰左右。白日里困了觉,也不知夜里还能不能睡的着。 她想着便是一声叹。 绿豆正扶她到椅子边坐下,闻声便问,“主子何事烦忧?可是为着粮铺的事?” 周素裳摇头,“不是。”她不为何,就是莫名的想叹气。 稍坐了一会儿,心口仍是不舒坦,便起身,“绿豆,咱们出去走走。” 街上晚风正好,缕缕清风轻拂脸颊,撩人心绪。 傍晚的青石镇褪去了白日的热闹,渐渐安静下来,街上行人稀少,只剩零星三两路人。 周素裳踩着青石板穿过巷子,走过长街,来到面馆门前。 春日的面馆里晚上食客并不多,只几桌客人也多是青石镇的住户。 铺子里各人也并不忙碌,她扫了一眼,并未看到喜翠。 周素裳心头一跳,再仔细一瞧,李三河竟也不在! 她登时急了,这李三河不会旧情难忘,把喜翠拐跑了吧? 她迈步急急上了台阶,进门就开始四处扫视。 杨巧儿正给客人结账,一抬眼见东家立在进门口,一脸的焦急,也不知在寻找什么。 她忙从柜台后走出来,“东家,您找什么?” “喜翠呢?”周素裳语气急促。她一边问,一边往铺子深处走去。 杨巧儿闻言也跟着紧张起来,“喜翠?铺子里方才少了几味调料,她出门去买了。怎、怎么了,东家?” 周素裳步子顿住,缓了缓心神,她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了。 不远处,赵荷花端着一摞空碗,正边走边笑着同她招呼,“大嫂来了。” “嗯,来了。”周素裳如常回应。 她万不能慌,不能被赵荷花看出异样。赵荷花和杨家怎么说也是亲戚关系,若她露了一二行迹,被赵荷花察觉出喜翠和李三河不同寻常的曾经,那麻烦可就大了。 赵荷花虽不至于大舌头到杨家跟前,道喜翠的不是。但往后数十年岁月,万一哪天日口无遮拦,道出一二句,于喜翠来说,是极麻烦的事。 往小了说,是年少懵懂,一时情动,无伤大雅。 可往大了说,便是婚前有情,杨二郎若是心眼窄的,那往后两口子过日子,这事就是永远过不去的坎儿。 赵荷花放好脏碗,便“噔噔噔”跑来周素裳跟前刷存在感,“大嫂快坐着,您如今身子重,可不能累着。 哎,对了,大嫂方才在问喜翠?喜翠如买调味,应是快回来了,大嫂不必担心。 再说,李三河还在后头跟着呢。俩人就在镇上,安全的很。” 周素裳屁股才挨着凳子,闻言差点跳起来! 啥?!李三河跟着去的? 周素裳蹙紧了眉,这李三河,怎如此没有分寸?!他难道不知道喜翠已经定了亲,他一个未婚男子,需要避嫌的吗?! 第511章 四错 赵荷花还在说个不停,她挨着周素裳坐下,“大嫂,我听喜翠说咱今儿晚上要议事,议啥事啊,还要把老二老三都叫回来?” 周素裳不时张望着屋外的街道,天色已然暗下来。 她此刻无心理会赵荷花,只心急喜翠怎还未回来。 周素裳终于坐不住,抖了抖袖子,搭着绿豆的手臂站起来,“铺子此时正忙,我不留下给你们添乱了,你们各自去忙吧,我这就走了。” “大嫂这就走了?”赵荷花歪着脑袋疑惑,她环顾四周,铺子里这会儿也不忙啊,大嫂咋就不多留会儿呢? 莫不是她忙了一日,身上沾了油烟儿,熏着大嫂了? 她悄摸抬起胳膊,闻了闻腋下,“咦~” 赵荷花脑袋一颤,差点哕出来。猛然想起这是在铺子里,得顾着形象,忙捂嘴去了后院儿躲着。 周素裳已出了铺子,暗黄朦胧的灯火,在街道的青石板上跳跃。 她踏着那些跳跃的火苗往杂货铺去。 距面馆不远的一家杂货铺,是他们常来的补货商铺。往常缺了什么,都会来这里买。 暮色已将,暗夜笼罩。她行至杂货铺时,见门已关闭,杂货铺打烊了。 绿豆能感受周素裳的焦躁,她紧紧跟在周素裳身后,一颗心也高高悬了起来。 一个妙龄女子出门采买,到了这般时辰仍旧未归,会不会遇上什么凶险?光是一想,绿豆便不由得心头战栗。 待到望见杂货铺那扇紧闭的大门,绿豆只吓得汗毛倒竖。她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可眸子眨了眨,终究还是闭上了。 周素裳瞥了一眼紧闭的铺门,没有多做停留,转身便往前寻去。她顺着长街一路慢行,一条条巷子仔细查看,任何一处隐蔽的角落都不肯放过。 从镇北走到镇南,一晃便过去了小半个时辰。绿豆心中的恐惧越来越重,连忙紧赶两步,身子几乎贴上了周素裳。 “小、小姐,咱们先回去吧。回铺子唤上众人,大伙一齐出来寻人,也好过这般瞎找。” 绿豆发颤的话音传入耳中,猛地击中了周素裳的心弦。她骤然想起年前发生的一桩旧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虽已是二月,白日尚有暖意,可夜色一临,寒气便悄然而至。冷风簌簌扫过街巷,周素裳浑身止不住地发冷,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她猛然转回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绿豆说的对,喜翠一直未归,此刻也顾不上旁的了,先回去喊了人,先把喜翠找到再说。 若说一开始,周素裳是担心李三河贼心不死,纠缠喜翠因而惹出闲话来。 那么此时的周素裳就是在担心喜翠的安危了。 周素裳脚步迈的很快,寒凉的夜风呼过面颊,调皮的钻入衣领里。可她半点不觉得冷,只有满腔的担忧。 二人往镇北急步十几丈,昏戳戳的巷子里忽然拐过两个人来,脚步同样急促。 周素裳一路疾行,并未注意四周,她正靠着街边儿走着,忽然一声熟悉的“小姐”入耳。 这声音急促,周素裳步子顿住。 “喜翠?” 周素裳侧眸,见朦胧里喜翠焦急的向自己奔来她的身后,跟着李三河。 二人转眼到了跟前,“小姐,喜翠不好,让你们担忧了。”喜翠哽着嗓子说道。 周素裳一把将喜翠抓到跟前,见她发髻不乱,衣衫平整。心口蓦地一松,深深喘了两口气,这才稳住呼吸。 喜翠身后的李三河往前两步,声音忐忑,“嫂子,方才我们买好调味回铺子,巧儿姐瞬嗯在找喜翠?” 周素裳冷着脸,淡淡“嗯”了一声,“三河,你回铺子里忙吧,既找到了喜翠,我们这便也回了。” 李三河闻言,垂头拱了拱手,依依不舍的转身离去。 李三河走后,周素裳将目光移到喜翠脸上,带着谴责,“你跑哪里去了,买个调味要那么久吗?!” 喜翠垂着头,轻声啜泣,“小姐对不住,让您担心了,今日本是……” “好了!莫再提了,天晚了,我们先回去。”周素裳打断喜翠的话,不欲她继续说下去。 绿豆还在身边,她和李三河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三人回转,很快便回到赁的宅子里。 周素裳打发绿豆去烧热水。 “绿豆去灶房烧锅热水,方才走了一路,出了一身的汗,粘腻的很。” 绿豆福身,“是小姐。” 屋里只剩主仆二人,周素裳坐着,喜翠站着。 喜翠一直垂着头,她不敢看周素裳的眼睛,她怕从里头看见失望。 静默片刻,周素裳肃声问,“今日晚上是怎么回事?” 喜翠没敢抬头,轻声哽语,“我白日里、去铺子帮忙,我抹桌子,他便过来帮我,我收拾桌子,他也过来帮我……无论我做什么,他都跟我抢,不想让我沾手……” 这个他是谁,周素裳心知肚明,她未打断喜翠的话,静静的听下去。 “我想着,我已是定了亲的人,有些话,该跟他说清楚。当初那些朦胧的情谊,虽未戳破,但……总是存在。 于是晚上我去买调味时,他说担心我,要陪我同去,我便没有拒绝……” 喜翠说完,轻轻抬眸觑着周素裳的脸色,“小姐,奴婢错了。” 周素裳呼出一口气,将视线转向空旷深暗的夜幕,她将心底的害怕担忧悉数压下,随即沉沉开口。 “喜翠,你是错了。你错不该对李三河还抱有一丝不忍,你错不该将自己的安危抛诸脑后,你错不该将人心想的太过良善,更错在忽略了……流言蜚语、亦可杀人!” 周素裳沉沉话落,喜翠已是泣不成声,“小姐!”她跪下,膝行至周素裳跟前,“小姐,奴婢错了,奴婢再不会了!您是双身子的人,千万莫为了奴婢动气……奴婢、不值当……呜呜……” 周素裳伸手,抚上喜翠柔软的脸颊。这张脸此刻涕泗横流,着实称不上好看,可周素裳抚着那张脸,心底一片柔软。 第512章 这铺子,我打算自己开 “喜翠,我说过,往后莫要自称奴婢。我不是故意要问责你,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无论何时何地,你都要把自己的安危放在首位。” 喜翠重重点头,强忍着把泪憋回去。 周素裳拍拍她的肩头,神色无奈,“快起来吧,去把脸洗一洗,待会儿李家兄弟还要过来,你莫要被他们看出不对来。” “是,奴婢……” 喜翠奴婢二字才出口,就被周素裳严厉又宠溺的神色盯了回去,她忙改口,“我这就去洗脸。” 看着喜翠的背影,周素裳才觉得腹中饥饿。方才一心急着寻人,压根儿忘了晚食还没吃这回事。 她轻轻抚着小腹,柔声笑语,“好孩子,你是不是也饿了,放心,娘这就去寻吃食。” 去里屋先捏了两块点心垫肚子,想着待会儿再让绿豆下碗面,家里还有晌午在街上买的小青菜,烫上几颗,再卧个蛋,随意对付一顿就可。 至晚间铺子打烊,赵荷花等人回来,周素裳才吃好面,搁了筷子。 她正吩咐喜翠和绿豆舀水,准备洗漱。 赵荷花瞧见锅中尚有热水,便凑到周素裳跟前,嘿嘿笑道,“大嫂,我瞧锅里的热水还有剩,不如给我舀一盆,我回房擦洗擦洗。省的浑身脏兮兮的,再熏着了铺子里的客人。” 周素裳瞥一眼她打缕的鬓发,无奈的撇过脸,实在是不忍直视,“去吧。今日天晚了,洗了头恐不干。你记得明日下晌不忙,回来把头发洗了。” 赵荷花摸了摸发髻,纳闷嘀咕,“又洗?我才洗了没几日呢。” 声音不小,恰被周素裳听个正着。 赵荷花抬眼,见大嫂威慑的目光直射过来,吓的浑身一个激灵,忙讪讪的扯了个大大的笑,“都听大嫂的,我明儿就洗。嘿嘿……” 周素裳瞥过眼,没再看她,转身进了里屋梳洗。 洗罢之后,周素裳坐在妆台前,她散着发,低垂了眉眼,将待会儿要议事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正暗自沉吟,院子里忽然起了响动。 赵荷花嘹亮的嗓门炸了满院子。 “孩子他爹,你回来啦!可饿不饿,我给你煮面吃。” 李仁宝的声音随之响起,“你莫要大声,邻里都睡下了。” 赵荷花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周素裳没听清。 紧接着,李仁宝的声音再次传来,“时辰不早了,别张罗了。大嫂不是说要议事,咱们快去,莫让大嫂久等。” 声音越来越近,伴着杂乱的脚步声。 周素裳对镜正了正发髻,起身,抚平裙摆褶皱,迈着步子,缓缓进了堂屋。 李仁宝赵荷花正跨门槛,身后半步,跟着李义宝罗梅花夫妻。 几人见了周素裳,俱恭敬称呼,“大嫂。” 周素裳颔首,浅浅一笑,“都坐吧。” 几人依次围桌坐下,乖巧的样子像极了七八岁的幼童,等周素裳发话。 喜翠提着水壶入得堂屋,给几人一一倒了茶水。 哭过之后她洗去泪痕,又歇息了片刻。屋内光线昏沉,旁人若是不留心打量,很难察觉她方才红过眼眶。 喜翠倒过茶,便退了出去,只留李家几人在屋里,。 周素裳见屋内无旁人,便斟酌着开口。 “我在县城,打算再开一家铺子。” “呀!这是好事儿啊!大嫂,县城的铺子开多大的,要投多少钱,您尽管开口。”赵荷花眼睛发亮,忙忙表态。 她手里还握着近百两的银子,原打算在镇上置个宅子住,也过一把富家太太的瘾。 而今大嫂既说要开铺子,那自然是以开铺子为先。 宅子是死物,啥时候买都成。可铺子不同,只有多多开铺子,才是钱生钱的好财路。 赵荷花话落,周素裳默了片刻。她细细瞧着在座诸人望向她那信任又欢喜的眸光,忽然有些心乱。 默了片刻,她移目望向院中,不去看众人脸色。 “这家铺子,我打算、自己开。” 一句话很短,却让桌上众人一时错愕。 自己开?这是什么意思? 众人一时都无话,生怕会错了意,只呆呆的盯着周素裳瞧。 周素裳将目光从漆黑的院子挪到众人脸上,柔声解释。 “你们如今已能独挡一面,我很欣慰。自来合伙做生意,少有和睦的。无论是亲人,亦或是好友,最终都以反目收场。 我……实不想咱们家也走到这一步。” “大嫂!我李仁宝不是那等背信弃义的人,大嫂于我们李家有大恩,于我李仁宝有大恩,我都放在心里。 这铺子是大嫂张罗起来的,我学的本事也是因着大嫂!若有一日我因着铺子的事跟大嫂反目,那我李仁宝……还是个人吗?!” 李仁宝情绪颇为激动,他猛地站起来,松开的手掌有些发抖,眼眶亦是悄然泛红。 再看其他人的脸色,也都有些动容。 二房已然表态,三房的李义宝也站起来,急声道,“大嫂放心,您的恩情我们都是记得。 正如二哥所说,我们兄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李家先前什么样,如今又变成什么样,咱家是因谁起了变化,咱们心中都清楚。 所以大嫂,咱们李家爹娘在上,再其便是大嫂。 大嫂为长,我们兄弟要是和大嫂闹不愉快,那不是大逆不道嘛!” 周素裳暗自欣慰,李家兄弟知恩,她的一番辛苦也没有白费。 “这样很好,只盼往后咱们家兄弟几人,情谊始终如初,和和气气,阖家安稳。” 她顿了片刻,续道,“如今你们都已有了自立谋生的本事。我心里想着,往后你们若是还要继续开铺子做营生,各项流程你们早已熟悉,许多事情不必再仰仗旁人,尽管去做便是。 我们几房毕竟已分家,生意诸事搅在一块儿,终究不便,还不如就此分开。 你们放心,就算咱们不再一起合开铺子,你们若有不懂,也尽可来问我,我定全力相帮。” 赵荷花攥着裙摆,她定定坐着,眼神呆滞。她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在回响,大嫂,不管他们了! 第513章 重新分派 这念头想了数遍,只想的赵荷花惶惶不安。 她既慌乱又委屈,“大嫂,你不管我们了,我啥也不会,往后可咋办啊?” “不会你就学!”李仁宝转身呵斥了一句,“大嫂事忙,哪有工夫时时照看你?你也老大的人了,往后一辈子难不成还要事事依仗大嫂?” 赵荷花被吼了一声,更委屈了,心口的酸涩止不住的上涌,霎时就涌上了眼眶。 “我本就是个没用的……” “谁说你没用?”周素裳眸色温柔,“你向来聪明,不然也生不出凌东那般机灵的孩子。” 听大嫂提起儿子,赵荷花的胸脯往上挺了挺。大嫂说的对,凌东是她生的,他的聪明劲儿可全是随了她。 周素裳瞧她这模样,不由轻笑,“荷花,你虽聪明,可委实懒惰。学东西也没有毅力。就拿上次的事来说,你道要学认字,才学了几日,你就嫌辛苦,不愿再学。 可尽管只学了几日,你也识得十几个字了。若当初你能坚持下来,这两三个月,你还不得认几百个字啊?” 赵荷花当着众人的面说懒惰,不由烧红了脸,她低低垂着头,很是羞惭。 “凡事贵在坚持,做学问如此,经商营生亦是同理。唯有持之以恒、勤勉不懈,方能将一件事做好。” 周素裳的椅子后头被喜翠塞了个靠垫,软软的,极是舒服。她往后靠了靠,又笑。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更何况,咱们也未散。咱们虽不一起做生意了,但也还是一家人,不是吗?” 李仁宝扯了把犹自垂头不语的赵荷花,“大嫂同你说话呢,闷着做啥?” 说罢又抬起头冲周素裳憨厚的笑,“大嫂莫理她,这人被大嫂惯的矫情不少,不理她,她一会儿就自己好了。” 周素裳摇摇头,“这话不对,荷花心里有话,只管说出来,说出来咱们一起解决了,便不会留疙瘩了。” 赵荷花抹了一把眼泪,又偏头对着地上擤了把鼻涕,这才抿着嘴抬起头。 “大嫂,你是我亲大嫂!”她瘪了嘴又想哭。 “我就是舍不得,一想到咱们分家了,往后铺子也不一块开了,我心里就难受。” 赵荷花吸了吸鼻子,“不过大嫂说咱们是一家人,我就信。大嫂想分开开铺子,自有大嫂的道理,我听。 我知道自己懒,凡事不想动脑子。大嫂张罗我长进,我也知道。大嫂放心,我明儿就把书本捡起来,跟着巧儿学,定把字都认全了。” 周素裳心里暗叹一声,荷花啊荷花,你想跟巧儿学认字,怕是不成了。 她清了清嗓子,踌躇道,“巧儿,我有旁的安排。” “啥安排?”赵荷花茫然的看过来。 “咳咳,那个、不光巧儿,还有铺子里的其他人,我都另有安排。今晚将你们叫回来,主要也是商议此事。” “大嫂,可是县城的铺子缺人手,要把巧儿叫去那边做事?”一直未开口的罗梅花出声问道。 “是也不是。”周素裳说的口干,抬手摸上茶碗,察觉碗沿已冰凉,便又收回手。 “还有一事没同你们说。你们可知昌盛车马行?” 众人点头,“知道。” 王昌盛,他们怎能不知。这人还跟铺子起了好大一场冲突呢。提起他都有些生气。 赵荷花幸灾乐祸,“那昌盛车马行关门了,往后可没有昌盛车马行了!” “荷花说的对,往后没有昌盛车马行了。因为前两日,我把它盘下来了。” 周素裳一语惊人,众人差点惊掉了下巴。 “……大嫂、盘了个车马行?”赵荷花惊愕中带着崇拜,“大嫂莫非要经营车马行不成?” “对,”周素裳点头,“巧儿先前就在车马行做事,诸事都熟悉,我打算让她去车马行,不在面馆做事了。” 众人静了片刻,李仁宝有些担心的问,“那、那青石镇这边的铺子,往后收钱可怎么办?” “我正是要商议此事。”周素裳手指无意识划拉着桌面,做着打算。 “一家面馆若要顺利运转,首要便是掌灶。这点不必担心,青石镇这边有李水生,榆林镇有梅花。 再来便是掌柜和账房,咱们面馆不大,职责倒不必分那么清楚,掌柜和账房由一人兼任便好。” 周素裳沉吟着,巧儿去了车马行,喜翠会随她去县城,这账房一任,还真有些为难了。 她抬头,“老二,这段时日榆林镇的账目都是由你负责,你做的如何?” 李仁宝这个学生面对提问,瞬间一抖,颤颤的回,“还、还成。收钱找零都没有出过差错,就是这每日里做账有些麻烦,有时候总算不准。” 周素裳稍稍安慰,还好,有一个能用的。 “不妨事,一开始总会出错。常言熟能生巧,你闲时多练练打算盘。” “是,大嫂。” 周素裳思虑片刻,便做了决定,“这样,老二回青石镇,和荷花一起照顾这边的生意。” 罗梅花不禁担心起来,二伯哥一走,榆林镇那边就连个收钱的人都没有了。 义宝不比二伯哥有恒心,学东西也没怎么下苦功夫,字也识得不多,这可怎么办? “大嫂,榆林镇那边的铺子……?”她担心的眉头皱起。 “放心,榆林镇的铺子也是我的铺子,我不会放着不管的。 绿芽这段时日一直跟着巧儿学认字打算盘,学的也不错。这几日趁县城的铺子未开,让绿芽去榆林镇的铺子帮衬。 喜翠也跟着去,先看管几日,若无差错,便让喜翠离开。” “好,我听大嫂的。”罗梅花暗暗松懈。 周素裳软软靠在椅背上,她一直在思量,人手分派,着实是个难事。 “我再问一句,如今铺子不复年前忙碌,你们铺子的人手可有闲?” 这事李仁宝正发愁,“大嫂,铺子里帮工着实多,我正愁呢,这每月辛苦赚些银钱,全给帮工发工钱了,可是不划算。” “是吗?那榆林镇的铺子现有帮工多少人,又实际需要多少人,你说个数出来。” 第514章 人手调度 这可把李仁宝问住了,他往常只觉得铺子里人多,哪哪都是人,可到底多了几个人,他还真没仔细算过。 周素裳这一问,他便扳着手指头算起来。 “我、老三两口子、陈高两口子,他家闺女也大了,能顶个劳力使,也算一口人。还有翠花和她闺女,另有郑嫂子,拢共九个人。还有凌霜凌飞,还有陈高家的蛋儿,有时也能跑个腿儿。” 李仁宝算好了现有人手,又算实际需要几人,“铺子门口招揽生意的,一人足矣。掌灶一人,帮灶一人,跑堂一人,洗碗刷盘子的一人,再留一人、哪儿那你去哪儿。 这么算来,六个人,足够了。” 周素裳听的认真,李仁宝把人手算的紧巴,这样一来,工钱是省了,可一旦遇上突发急事,便难免捉襟见肘,人手调度不开。 “六个人不成,至少要七人才够。老二,明日我会让喜翠和绿芽过去榆林镇的铺子。后日,你便过来青石镇的铺子。 待我县城的铺子开张,我会带陈高一家去县城。如此,榆林镇的铺子便仅有六人,将将够用。” 周素裳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看向罗梅花,“梅花,你回去后,再给铺子请个帮工,备足七人。若是不够,尽管再雇人就是,咱不用省那几百文的工钱。” “是。”罗梅花应道。 “还有一事,梅花,老三,你们两口子,一人做掌灶,一人就要做掌柜,不能两人都围着灶台转。待榆林镇的铺子顺利运转,绿芽,我还是要带走的。” “咱们往后不是只开一家铺子,也不是只管眼前。若要将铺子顺利开起来,人手至关重要。 所以,你们首要做的,便是将人手都好好培养起来。可懂?” 周素裳眼神一一扫过众人,众人都小鸡啄米般的点头。 “好,再说青石镇这边。” “青石镇这边,老二做掌柜,李水生掌灶,跑堂有李三河,刷碗有张婶子,荷花看护全场。绿苗绿叶还有桃花,我要带走。 如此,这边还缺一个帮灶的。 你们这边也是一样的,趁着我县城的铺子未开,雇一个灶上手艺好的,给李水生打下手。 可记住了?” 这话问的是李仁宝,李仁宝忙回应,“都记住了,大嫂。” “好,既说好了人手安排,那咱们再说一说铺子分红的事。”周素裳又启新话题。 赵荷花纳闷,“大嫂,啥分红的事?” 两家镇上的铺子,分红是早就定好的,县城的铺子是大嫂一个人的,和他们都是没有关系,谈何分红? 周素裳解释,“早先我便许诺过李水生,由他负责带教徒弟,等新铺子开张之后,便分给他红利,当作酬谢。这是他的辛苦费,不能眛。” “应该的、应该的,一间食铺最要紧的便是掌灶之人,唯有把吃食的味道做好,食客吃得称心,才愿意常来光顾。”李仁宝当即点头附和。 其他几人也表示赞成,没有异议。毕竟,这是周素裳的铺子,他们没有发言权。 周素裳见众人都同意,便接着往下道,“青石镇的铺子,当初我许了他一成红利,因他人在青石镇,又是掌灶,所以,才有这一成红利。 若是新铺开张,我打算许给他半成红利。只要他一直留在顶香小面馆做事,这份红利便长久发放。倘若哪一日他离开铺子,从前的许诺便尽数作废。 今日我将此事说与你们知晓,也是想提醒你们,日后若是你们另开了新铺子,掌灶之人是李水生亲手带出来的徒弟,那这半成红利万万不可省去。 人心最是要紧,唯有留住他的心,他方能一心一意,长久为咱们铺子效力。” 李仁宝私心里是不赞成给一个外人分钱的,李水生虽有功劳,但每月工钱不少,何苦把钱都给了外人。 但有一点他很清楚,那就是他的脑子不如大嫂灵光,所以大嫂说什么,他便听什么。 “是,大嫂,我们都听你的。” 罗梅花面带踌躇,她将嘴无声的张了又张,也没能问出心里疑问。 周素裳一直在瞧着众人脸色,见这一幕,便问,“梅花,你若有疑问,尽管直言,不必顾虑。” 罗梅花鼓了鼓劲儿,轻声问,“大嫂,若是将来我们要开新铺子,新铺子的掌灶是我带出来的人,那、那也要给李水生分钱吗?” 周素裳扬了嘴角,缓声回,“和李水生无关,自然无需给他分利。” 罗梅花遂放心,片刻后,又有些坐不住。挪动椅子往周素裳这边靠了靠,支吾的问,“大嫂……,那个……若是、若是新开的铺子是我带出来的人,那、那是不是……我也可以拿半成红利?” 周素裳不意罗梅花会问出这个问题,她看着罗梅花期待的眸子,轻笑着回,“若新铺子是你一人所开,那么整间铺子的利润都是你的,无需再分。 若这间铺子是你跟老二合开,那么自然要多给你半成红利。 只开铺子一应事宜,关于分利之事牵扯过多,具体如何,还要你们再做商议。” “是,大嫂,我懂了。”罗梅花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转头瞧向丈夫,二人相视一笑,无声的庆祝喜悦。 夜色深沉,堂屋的门依旧敞着。屋外的寒风徐徐钻进屋来,一点点驱散了屋内残存的暖意。 周素裳拢了拢衣裳,望向屋外,还有些冷了呢。 她将目光转回来,同众人说,“我今次同你们议事,便是如此。你们可还有疑问?” 赵荷花正捂嘴打哈欠,听到问话忙将打了一半的哈欠咽了回去,忙忙摆手,“没有了没有了。” “那就好。”她瞟了眼犯困的赵荷花,也忍不住想要打哈欠,她用袖子掩了唇,微微放松些许。 “今日实在晚了,大家都快回去歇息吧。老三、梅花,东次间还空着,你们今晚就歇在东次间。” 她顿了顿,“我再多说一句,往后你们莫要怕多雇人,多出工钱,就如今日,我叫你们回来,铺子里连个替换的人都没有,若有个紧急,铺子正常运转都困难。 待回去后,尽可能将铺子人手补足,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空出来,是调教人手也好,是另寻新铺子也罢,才能走得开。” 罗梅花微微欠身,“大嫂说的是,我都记住了。” “既如此,那便快去歇了吧。” 周素裳说着,抬袖掩下一个哈欠,起身进了里屋。 第515章 封条几时能撤 翌日,天朗气清,又是明媚的春日好风光。 两家铺子自今日始,人手重新安排。 周素裳之所以选择将李仁宝调回青石镇,一来是赵荷花在这边。二人终是夫妻,长期异地所居,不利夫妻感情。 二来,让李仁宝与赵荷花夫妇留守青石镇,李义宝、罗梅花夫妻安顿在榆林镇。兄弟二人各掌一方生意,互不牵扯铺中杂务,便可避免因经营琐事生出嫌隙,伤了彼此手足和气。 再者,兄弟二人手里皆握着近百两银钱。年前听赵荷花话里的意思,是有意在镇上置一处宅院。若是叫李仁宝回到青石镇,夫妻俩便可在此安家落户。 而李义宝、罗梅花若也有意置宅,将家安在榆林镇,也是一桩妥当的安排。 不过具体如何,还要看他们各自的打算,周素裳并不欲插手。 昨日睡的晚,今晨便起的迟了。 待她起身,李仁宝还有李义宝夫妇早已回了榆林镇。 赵荷花等人也早去了铺子里。 喜翠见她起身,便打了温水来与她梳洗。 “小姐饿坏了吧?奴……不对,我今早去早市,买了红糖酥饼,还有炸馍,另有一屉羊肉小包子,灶房还煮了粥、拌了小咸菜,待您洗漱好,便可以吃了。” 周素裳还真有些饿了,说实话,她困意仍浓,只腹中饥饿一直“咕咕”抗议,将她折腾起来。若非实在是饿了,她怕是能一觉睡到晌午去。 “好,都摆上来吧。” 饱餐一顿之后,周素裳恢复了精气神,待拾掇妥当,她便抬步往铺子里去。 身后,喜翠和绿豆连忙跟上。 跨出远门的周素裳忽然停住,回过身来。 她看着喜翠,喜翠正合了院门,准备上锁。 “喜翠,你留在家里,绿豆跟我去就成。” 喜翠手上动作一顿,缓缓转头,见周素裳神色如常,并无不悦,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一句话。 “是,小姐。”喜翠轻声回。唉,她终究是让小姐担心了。 行至铺子门口,杨巧儿正立在门边招揽生意。见她们走来,忙下了石阶,躬身道,“东家。” “嗯。”周素裳轻提裙角,迈步上了台阶,迈进铺子里。 面馆此刻生意不错,桌子坐满大半。几名食客抱着粗瓷大碗,“呼噜噜”吃面吃的正香。 她不禁轻叹,自己吃吃过早食,这边,人家都吃上晌午饭了。 走至柜台边,她回头吩咐绿豆,“今日你在前堂收钱,可能胜任?” 绿豆睁大了眸子,倏然紧张起来。她捏着衣摆重重点了个头。 她从未独自照管过账房一任,每回收钱也是巧儿姐立在一侧监管,防她出错。猛不丁让她一人上手,还真挺紧张的。 不过主家问了话,她做下人的,定不能说不行。 硬着头皮也要上啊! 留了绿豆在铺子里,杨巧儿便得了自由。 “巧儿,自今日起,你便不必继续在面馆帮工了。车马行那边,要如何做,你尽管大胆的去尝试。 我再予你十两散银,以备不时之需。” 周素裳取下一个钱袋子,递给杨巧儿。 杨巧儿郑重接过,拱手垂眸,“定不负东家所望。” 到了下晌,喜翠和绿芽收拾了行装,去往榆林镇。 到得次日,李仁宝自榆林镇回来,在青石镇这边彻底安顿下来,周素裳的心,遂放了大半。 忙完了铺子这边,她去了一趟镇西。 镇西的粮铺仍是火烧过后的狼藉模样,粮铺大门持关闭状态,衙门封条也仍在。 一旁的杂货铺倒是开着门,许是粮铺如今官司在身,少有客人上门。王尧和吴嫂子坐在柜台旁,正唉声叹气的望着门外。 一旁的杂货铺倒开着门。许是近来粮铺官司缠身,铺中早已门庭冷落,少有客人登门。 王尧同吴嫂子坐在柜台边,双双唉声叹气,目光怅然地望向门外空荡荡的街巷。 周素裳缓步进了杂货铺,“王老板。” 王尧见东家来了,立时起身,“周东家,您来了,快坐。” 一旁的吴嫂子从柜台后搬了把椅子出来,请她入座。 绿豆扶她坐下,静侍在身后。 周素裳垂眸,正了正裙摆,缓缓抬头。 她轻声问,“王老板,衙门可有说,这封条几时能撤?” 王尧闻言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皆是愁云。 “周东家,衙门那边还未给准话。差役只叫我们安心等着,可案子一日悬着,封条便一日不会撤。铺子关一天,便多亏一天的本钱,我们夫妻俩实在是耗不起啊。” 他苦着脸,“周东家,您看这……这种情况,铺子也无法修缮,我们守着铺子也实在无用……” 这种情况是周素裳没有想过的。 她原本以为衙门查点好物证后,便会撤下封条,允商户自行经营。 可万没想到,这封条贴了几日了,还是未撤。 若铺子就这么被衙门一直封着,损失的也是她的银钱啊。 不行,她得去衙门问问情况才是。 周素裳立时便有些坐不住,她站了起来,对王尧道,“我去衙门问问情况,具体如何,等我回来,咱们再行商议。” “是,周东家。”王尧并没有放在心上,衙门他也去了两回了,每回差役都是敷衍,“有消息我们自会告知你,且安心回去等着吧!” 他并不觉得周素裳一介妇人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出来。 周素裳领着绿豆,往镇上衙门去。 衙门的差役对周素裳倒还熟悉。李善宝在镇上当差数月,和他们之间也相处得宜。如今李善宝又得县尉大人青眼,去了县城衙门做事,前途那是不可限量。 周素裳去岁得闲,还给李善宝送过几回吃食,每回也没落了他们,这吃人嘴短,见了面便也留了几分客气。 “周娘子,可是有事?”一身穿皂衣都大胡子差役问道。 周素裳停了步子,福身一礼,“差大哥,我想寻亭长大人,有事相询。” 大胡子差役侧目往堂内瞧了一眼,回头为难道,“亭长大人此时不得空,你若有事,问我们也是成的。大人每日同我们都在一处,大人知晓的,我们也清楚几分。” 第516章 契约终止 周素裳沉吟片刻,她本意寻亭长大人问个究竟,粮铺案子进展如何,美谁比亭长大人更清楚。 另,她还想请求亭长大人,暂撤封条,让她铺子能正常营生。 毕竟铺子要修缮,这事要王尧负责。若铺子一封数月,她也不能一直把王尧的契约扣住不放。 但没想亭长大人不得空,她算是白跑了。 她有些忧愁的抬眸,面前的差役还算和善,不如……先问问他吧。 “差大哥,不知镇西粮铺被烧一案,如今可有进展?” 大胡子差役听罢,脸上为难之色更显。她左右瞧了瞧,往边儿上轻轻挪了两步,压低了声音道,“周娘子,这事儿不好外传……” 周素裳眼睛一亮,不好外传……又不是不可外传,她瞧大胡子差役的神情,可没有不可外传的拒绝。 她踮着脚尖也跟着往边上挪了两步,右手还伸到背后,示意绿豆看着点人,以示警醒。 周素裳神色如常,从钱袋子里抓了几个铜板出来,塞进大胡子差役手里,笑道,“差大哥辛苦,一点零钱,请大哥喝茶。” 大胡子差役左右一瞧,见无人注意这边,便飞速的将铜板塞进腰封,轻轻的拍了拍。 “周娘子,这案子如今已不归我们大人管,听说移到了上头,不日便会有县城衙门的人来接手。” “交由县衙了?”周素裳怔住,“那、那亭长大人这几日可曾寻到什么蛛丝马迹了?依差大哥看,这纵火之人,最终能不能抓到?” 关于案情,大胡子差役就算再顾着情面,也不会对周素裳透露半句。 他端着衙门的碗,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因此摇头,“周娘子,案情如何仅有亭长大人知晓。我们不过小小差役,平日里也就跑个腿儿罢了,哪会知晓这个?” 这话周素裳不信,可她又能如何。 心中一叹,只好再问,“差大哥,实不相瞒,这粮铺实是我的铺子,如今整日里被封着,我们也无法正常营生。 不知,这封条,衙门要贴到何时?” 大胡子差役自然也不知,不过他在衙门里做事,小道消息也听了不少,便猜测道,“估摸着,等县衙的人来接手,查点过物证之后,封条便能撤了。” 这话说的含糊,周素裳听着,怕也做不得真。但有消息总比没消息强。 她问完了话,便不再停留,对大胡子差役福身谢过,便带着绿豆重又转回了粮铺。 杂货铺,王尧见她回来,便笑着起身,“周东家,可问出了什么?” 周素裳静静坐下,抚平裙摆,道,“封条再过几日便能撤。” 她只说了这一句,诸如其他的什么案子上交县衙之类的话,她半句也没透漏。 大胡子差役也是冒着风险与她传消息,她不能一扭头就把人卖了。 反正再过几日县衙就会来人查案,若到时候是县尉大人亲临就最好不过,她正好亲问县尉大人撤封条一事。 “那、那我们如今怎么办?”王尧作难,“难不成就这么等着?” 怎么办?这是个难题。 周素裳垂着眸子思量,左腕上的玉镯被右手摩挲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半晌后,她方才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王老板,你若此时要终止契约,我也应你,只你得先把铺子修缮费用留下。待衙门抓到纵火之人之后,他赔偿了我的损失,这笔银钱,我再交还你。” “可、可这损失本不该由我出。”王尧无力的辩解。 周素裳直起腰背,双手交握轻放在膝盖上,正色道,“王老板,说到底,咱们契约期限未至,若我不同意提前解除契约,那么契约期限内的租金,你一文不少的,要照常付给我。” 王尧顿时一脸菜色,欲开口辩驳终无力放弃。 周素裳扫了王尧夫妻二人一眼,又道,“而今我同意了契约解除,那么衙门封条一日未撤,这损失便要我一人担着,王东家难不成还不满意? 再者说,纵火之人为何要烧了粮铺,这中间因由惹人深思。” 这话只差明说纵火之人是王尧招来的。纵火之人是有预谋的烧铺子,可见定是粮铺中人与此人结怨,这才招来报复。 否则那人为何要烧粮铺? 王尧一时语结,他张着嘴,看着周素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素裳转眸看了眼天色,“你若同意,咱们即可签终止契约,再付修缮费用给我。若不同意,那么一切便按契约行事。至于封条的事,也自有衙门决定。” 她坐的累了,便换了个姿势,斜倚在椅上,左臂搭上椅背。支着脑袋垂眸看着自己鞋尖上的海棠花,出神等着王尧的决定。 王尧没让她等太久,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王尧便妥协下来,沉重道。 “周东家,你的条件,我应了。” 周素裳扯了扯唇角,“王老板不要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好似是我欺凌了你。实则,若我不同意终止契约,损失的则是你,不会是我。 王老板,我是在替你担着损失,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王尧没想周素裳竟揪着他言语间的姿态教训了他半晌,一时难堪无言。 既要终止契约,周素裳便差遣绿豆前去请来中人到场作见证。双方当面立下解约文书,写明自今日起,铺子归还周素裳掌管,租赁之约就此解除,往后两方两清,再无牵扯。 解约文书落笔之后,二人又另立下一份契书,专门商定商铺修缮相关事宜。双方逐项核对银两数额与各项条款,商议妥当,付清钱款,各自落款画押。 两份文书签好,周素裳起身走出铺子,她回眸仰望杂货铺的招牌,唏嘘不已。 头一回见面,她对王尧夫妇十分有好感。二人踏实、和善、厚道、勤劳,本该是十分相宜的租赁伙伴,谁也未曾料到,租期尚不满一年,双方便走到了解约分开这一步。 王尧一桩心事了,似乎则放松不少,他出铺相送,“周东家,往后各自保重。” 周素裳轻声回,“一样。也望王老板别处照样发财。” 第517章 顺走的肉包子 回去的路上,绿豆心有不解。 “小姐,您为何要同他们解除契约,这样一来,咱们铺子封着租不出去,那岂不是所有的损失都要咱们自己承受了。依奴婢看,这租钱,就该让他们按月支付才是。” 周素裳缓下步子,轻声解释,“不慌,依我看,粮铺纵火案,怕是快结了。” 绿豆快走两步,追到周素裳身旁,惊讶的问,“真的吗?小姐怎知?” 周素裳双眸望着前方,步子迈的很慢,她没有说话,只轻轻摇头。 若只是一般的纵火案,也未伤及人命,一般不会移交县衙。就算抓不到凶手,也不过拖一段时日,案件便不了了之。 她猜测,亭长大人定是查到了什么,他官微言轻,做不了主,这才移交县衙,请县衙接手。 如此来看,这案子怕是不会简单,也不知于她会是好还是坏。 心头一团乱麻。 “且先等着看吧,左不过就这几日了。” 绿豆没听到什么有用的答案,也不敢再问,只默默的跟在周素裳身后。 县衙的人来的很快,只隔了一日,便来到了青石镇。 这事,周素裳比旁人都知晓的早。 为何啊? 因为同县尉大人一同来此的人,有李善宝。 李善宝回了青石镇,头一件事便是来找周素裳。 彼时周素裳正在院子里种花。绿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凤仙花种,央着周素裳要种。 “等到夏日里开了花,就可以摘了染指甲。” 小姑娘家心血来潮,周素裳便依了她。 院中有一小片空地,绿豆刨了土,周素裳丢了种子入土。绿豆轻轻掩上,再湿了水,这花便种好了。 二人正种的一手的土,忽闻院门轻响,似乎是有人叩门。 绿豆站起身,“奴婢去瞧瞧。”说着便去井台边的水盆里净了手,又在裙摆上胡乱擦了一把,便去开门。 “谁呀?”绿豆摸上门栓,并未抽动。 “我,李善宝。” “呀!是姑爷回来了。”绿豆回头冲周素裳嚷起来,忙不迭的开了门。 门开,李善宝踏进院中,抬眼见周素裳正在净手,他走过来,递上布巾。 “春日里水还寒凉,怎不兑了温水来洗。” 周素裳微微扬唇,“不妨事,也不是太凉。” 她擦了手,问李善宝,“你怎地突然回来了?” 又想起大胡子差役曾说的,县衙不日便会有人来接手此案。莫非,李善宝此回回来,便是因此? “可是粮铺的案子?” 李善宝原本还有笑意的脸色瞬间收到凝重,他紧紧蹙着眉,担忧的看向周素裳,沉声道,“素裳,粮铺的案子,怕是不简单,恐不能善了。” 周素裳心中一个咯噔,这两日,她最担心的,便是案子会波及铺子,所以早早与王尧解除了契约。 若将来此案真有别的隐情,也牵扯不到铺子的名声。 “严重吗?”周素裳轻声问。 李善宝垂眸,执起周素裳的手,扶着她缓缓往堂屋里去。 “严重。”李善宝声音发沉,“人命官司。” 周素裳步子忽地顿住,抬眼不可思议的盯着李善宝。见他面色凝重,不似玩笑,不由心口发沉。 “怎会?” 李善宝亦不想妻子跟着担心,只这事她早晚要知道,晚知道不如早知道。 “此案……有些复杂,县尉大人已到了青石镇,将会亲审此案。大人知晓这铺子是你名下,便提了我同行。” 迈进门槛,李善宝扶周素裳坐下。又去了里屋,拿了软枕出来垫在她腰后,这才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好。 他抓着周素裳的手,握在掌心里,轻声道,“粮铺……”他在心中想了下措辞,忽然不知该怎么开口。如今案情未明,他是公门中人,不能乱下结论。 于是沉吟片刻,再次斟酌道,“亭长大人捉到了纵火之人。” 周素裳眼眸一亮,“那不就可以结案了吗?为何还要搁置?” 她问过之后又猛然顿住,是自己急促了。李善宝所说已印证自己猜想这案子复杂,恐不会是单纯纵火这般简单。 果然,李善宝继续说道,“那人称,粮铺老板蓄意谋害人命,是杀人凶手。他此番所为,是为了报复。” “杀人?不可能吧?”周素裳惊讶更甚,王尧两口子虽有些小算计,但相处之后便知,本性不坏,绝不可能是狠心杀人之辈。 “纵火之人是这般说的。”李善宝摩挲着掌心的柔荑,缓缓道出案情。 “此人名叫陈三,是个光棍儿汉,因着家贫,三十多岁还未说上媳妇儿,平日里只和寡母相依为命。 那日,他来粮铺买粗粮,经过门口时,见门口的长凳上放着一个油纸包,用蒲草扎着。他见左右无人在意,便起了贪心,将油纸包顺回了家。” “可是这油纸包有问题?”周素裳问。 李善宝点头,继而沉默。 稍许,才又继续说道,“陈三回去后,便拆了油纸包,见里头包着几个肉包子。虽包子已经凉透发硬,但仍能闻到阵阵肉香。” 周素裳没有打断他,静静听李善宝往下说。 “陈三是个孝顺的,老母跟着他也没享过什么福,见到肉包子,也忍着没有自己吃。而是放进屉笼里热了,端给了老母亲。 老母亲还问他来着,说家里穷的叮当响,哪里来的钱买肉包,莫不是把买粗粮的钱都拿去买了包子吧? 陈三将买来的粗粮拎给老母亲看,道是粗粮已买,这肉包是他下晌帮别人做活计,旁人给他的酬劳。 老母亲这才吃了。” 李善宝说到这里,无奈一叹。周素裳见他面色不对,便问,“可是这包子有问题?” 李善宝没说是,继续道,“眼见老母亲吃了肉包子睡下,陈三这才踏实。他出了屋,没舍得吃那肉包,只将剩下的肉包子包好,放进了吊篮里。便也去睡下。 谁知次日一早,竟出了大事……” 周素裳不用想也知道,这可怜的老太太定是出了意外。 第518章 陈母之死 “陈三的寡母七窍流血,面目狰狞,她仰躺在床上,身体已然凉透。” 周素裳听的揪心,她垂了眉眼,有些不忍心继续听下去了。 “他可有去告官?”她问。 李善宝摇头,“没有。” “为何啊?” “唉!”李善宝又是一叹,“他以为母亲是自己寻了短见。” 周素裳有些愣住,“他怎会如此以为?” “陈三寡母身残,常年卧床。她曾不止一次的闹过,说是不想活了。所以她死,陈三没有疑心其他。 待将寡母丧事办完,陈三去灶房做吃食,才又发现自己几日前放在吊篮里的肉包子。 他心中酸痛,吃不下这单留给母亲的肉包,便拿去屋外,扔给了院中的大黄狗。” 周素裳轻声接话,“可是那黄狗吃了肉包,亦被毒死,陈三才发现不对?” “是。”李善宝沉沉点头,胸腔里似堵着一团郁气,无法消散。 周素裳仍有疑问,“我听闻中毒之人,皆是腹痛难忍,怎可能陈三的寡母死前竟没发出异状?难不成是那陈三夜里睡的死,不曾听到不成?” 李善宝仰头看着屋顶,眸中复杂难明,声音也越发沉重,“素裳,你不懂穷苦之家的日子。穷人家,人命不值钱。 或许陈三的寡母以为……那个肉包是儿子送给她的断头饭吧!” 周素裳蓦地惊愕,愕然之中心尖竟泛起丝丝心痛。 想陈三的寡母,定是觉得自己身残,给儿子添了累赘。且自己一日日活着,也是平白浪费粮食。 她本就存了死志,所以中毒之时或许还在欣慰,自己终于要死了,自己终于不必拖累儿子了。 所以纵胸腹疼如刀绞,她也咬紧了牙关不曾出声。 一来,怕痛呼惹儿子心生不忍,再施救于她,请大夫抓药又是一笔银钱。 二来,夜里寂静,若是惊扰了邻里,惹人前来查看,再带累儿子入狱……,那不是她所愿。 所以,她就这么生生忍着,不知痛了多久,直至死去。 可是这个老太太不会知道,他的儿子没有,他没有心存恶念,他没有嫌她是个累赘,他没有……想她死…… 周素裳忽然落下泪来,“老天怎就不眷顾穷人……” 她闭了闭眼,颊边泪珠滚落。 “所以,陈三心怀恨意,这才纵火烧了粮铺?” “是。”李善宝道,“粮铺被烧一案实好了结,只这人命官司,怕是难善了。 我与县尉大人谈过此事,俱认为这藏了毒的肉包子,怕不是王尧所为。 王尧与陈三素无仇怨,也犯不上在自己经营铺子里藏毒害人,于他没有宜处。 此案难就难在,这肉包究竟是何人所放,此人的目的又是什么?” 李善宝松开周素裳的手,站起身,在不大的屋中踱起步来。 他转了几圈,重又坐回椅上,对周素裳急声道,“眼下首要,便是和王尧撇清关系。此案无论和他有没有关系,他是否清白,一旦牵扯进这种人命官司里,过了堂,纵他清白如水,也会沾上脏污。 为铺子计,我们要马上和他划清界限。” 周素裳垂下眼睑,轻声道,“我已和他签署终止契约,租赁关系已经解除了。” 李善宝面露惊喜,“那就好、那就好!” 周素裳眉间染上愁绪,“案子牵扯上人命,短时间之内怕是难以了结。就算日后真相大白,查明此事与铺子并无干系,但坊间流传的闲话,依旧会败坏铺子的名声。” 李善宝亦是面色发沉,不过妻子如今身怀有孕,本就多思,他再不能给妻子再添愁思。 “怎会?”李善宝脸上扬着笑,“这事同咱们没干系,怎么也牵扯不到铺子身上。坊间闲话,该鄙夷的也该是投毒的恶人,还有纵火的陈三,咱们铺子,不过是无妄之灾罢了。” “但愿吧。”周素裳轻叹,强打起精神露出个笑模样,“你不去衙门吗?县尉大人既来了镇上,想必是要立刻调查案子的,你不去帮手吗?” 李善宝轻抚周素裳的肩头,“去,即刻就去了。回来时怕你担心,便跟大人告了半个时辰的假,回来同你说一声。 莫到时候从别处听来命案一事,再惹烦忧。” 李善宝说罢,便松了周素裳的手,站起身来,“夜里若是过了戌时我还未归,便不必为我留门。” “这么忙吗?”周素裳亦起身,蹙眉问道。 “忙,县试快要放榜,县尉大人想尽快结案,赶回县里主持放榜一事。” “那你快去吧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担心。”周素裳轻轻将他往外推,催促他出门。 李善宝立在原地,深深看着周素裳,忽而轻轻将她拢住,揽她入怀。 鼻端隐有暖香入鼻,这是他妻子的味道。他贪恋的拥了怀中人许久,这才在妻子不断的催促声中松开手臂,转身离去。 李善宝走后,周素裳抬步来到院中,她呆坐在院中吹着风,脸上不复方才刻意装出来的松快,只余满满的疲惫和无力。 绿豆小心翼翼的走过来,轻声问,“小姐,您……可饿了,要不要奴婢去给您煮些东西吃?” 周素裳回神,她轻抚小腹。近来月份大了,她总是饿的极快,半晌时总要加餐。 是饿了。可此时她心情不佳,哪有胃口吃东西。 于是摇头,“不吃了。”才说罢,肚子便传出抗议,“咕咕”叫起来。 这可是打她的脸! 绿豆侍立一旁,笑意憋在心底不敢显露。往日主子心情畅快之时,她便是肆意说笑,也不会遭半句斥责。 可眼下主子明显神色沉郁,心绪极差,她怎敢放肆,唯恐一时把持不住,反倒平白吃了挂落。 她抿着唇,不敢吱声。 过了些许时辰,周素裳轻声一叹,“罢了,窝在院中也是胡思乱想,不如出去走走。 记得上次吃的酸汤鱼锅子不错,咱们再去一回。” 说罢,便领着绿豆出门。 时辰还早,酸汤鱼铺子里食客不多,她带着绿豆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点了菜,吃了鱼,饱餐一顿后,这才满足的离开。 第519章 谁放的油纸包 从酸汤鱼铺子走出来,周素裳心情好了许多。 许是用了美食,填了肚中饥饿。又许是出门散了几步晚风吹走了愁绪。 她此刻暗想,罢了罢了,莫要为孩子未到来的流言蜚语困了自己。真到那时候,也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实在不成,大不离卖了铺子,或是空租一段时日,也不过损几个银钱罢了。 只有一点难过,这铺子是家里给她的陪嫁铺子,真卖了,她还真是舍不得。 这边周素裳正散着步子回去,一派适意。而李善宝那一头,公堂之内气氛森然,满室压抑。 县尉大人肃然高坐,差役拱立两侧。堂下跪着陈三,还有王尧夫妇。 王尧夫妇今日正收拾杂货铺的货品,与铺子契约已结,属于他的东西都要尽数带走。 周素裳算是个好东家,并未限其时日搬离。他便细细的收拾,未显匆忙。 猛不丁差役上门,请他们夫妇去衙门,他还当案子有进展,纵火之人找到了,不禁大喜! 真是老天护佑!还他损失。 待到了衙门,见堂下跪着一黑瘦汉子,垂着头,看不清脸。 他慌忙急走两步,走到那人跟前,弯腰低头去瞧,想要看清这人的脸。 那人头垂的低,王尧看不着,急的他高高的撅着屁股,差点将头贴到地上去。 就这,还是看不清,气的他想直接上手将人扒拉起来,好瞧个清楚。 他正看的入神,忽闻堂上“啪”一声惊堂木响! 王尧倏然打了个哆嗦,慌忙往堂上看去。只见公堂之上,一名官员正襟端坐,脸色森然,一双冷肃的眸子正淡淡的盯着他。 王尧登时心头一跳,慌忙跪下,“小民给大人请安!” 这人是个啥官儿他也不认识,看面色应是不好相与。这可完了,自己方才进门怎就忘了先跪大人,竟就一心想着先看那纵火之人的脸。 想着,他暗暗瞪了旁边人一眼,都怪这个纵火凶手,害自己失了礼数。 “堂下何人,报上姓名。”县尉大人淡淡道。 王尧忙垂首回话,“回大人,小民王尧,这是我妻子,王吴氏。”他扭身又指着身后跪着的吴嫂子对县尉道。 “是是,我是王吴氏。”吴嫂子忙不迭的答。 县尉大人瞥了二人一眼,移开视线,看向一旁跪着的黑瘦汉子,“陈三,你抬头认一下,这人可是王记粮铺的老板,王尧?” 陈三缓缓直起身子,他扭头看向王尧,眼里立时迸出恨意,咬牙切齿的回话,“会大人,此人正是粮铺老板,王尧!” “陈三?!”王尧惊疑,“竟是你烧了我的铺子吗?你、你怎能如此? 往日里我见你可怜,每回你来买粮,我都多给我你舀半瓢,你怎能恩将仇报,纵火烧我铺子,简直是丧尽天良!” 王尧一时痛心疾首,以手锤地。 “到底是谁丧尽天良?!”陈母立时反唇相讥,“你投毒杀人,才是狼心狗肺的畜牲!” “谁、谁投毒?!你莫要污蔑我!”王尧又气又急,话都说不利落了。 “就是你投毒!”陈三攥着拳,若不是在公堂,他怕是恨不得一拳直接挥过去了。 眼看二人当堂吵了起来,且有越吵越凶之势,县尉一拍惊堂木将二人喝断。 两旁差役立刻杵响杀威棒,齐声喊起堂威,“威——武——!” 霎时间公堂之内寒气森森,威压顿生。 二人立马吓的以头贴地,不敢再吭声。 待公堂重新恢复安静,县尉大人便道,“陈三,你将投毒一事再说一次,与王尧对峙。” “是,大人。”陈三对着青石板磕了个头,便以手撑地,细细说起投毒经过。 一旁的王尧傻了眼,他怎跟投毒扯上关系了? 他不敢反驳县尉,也不敢胡乱插话,只跪在一边听陈三讲述。 谁知竟越听越气,气的他差点跳起来。若不是杀威棒近在跟前,他绝对要打一顿陈三才作罢。 简直不是人,竟冤枉他杀人?! 王尧心突突狂跳着,惧怕不已。他知自己没有投毒,也没有杀人。可堂上的大人不知道啊! 若是大人听信陈三一面之词,再给他扣上个杀人犯的名头,将他下狱,甚至砍头……! 他简直不敢想! “冤枉啊?大人!”王尧哭喊着,磕头磕个不停。 “啪!” 惊堂木一响,王尧的哭喊声霎时停住。他以头叩地,不敢再哭。满腔的惊恐怒怕快要将他揉碎了,让他伏在地上颤颤抖个不停。 “我且问你,方才陈三所说,在你铺子里顺走一包藏了毒的肉包子,你可认此事。” 一听问话,王尧瞬间又哭上了,“冤枉啊大人!小民没有藏毒啊!” 县尉大人蹙了蹙眉头,再问,“那油纸包可是你的?” 王尧满心恐慌,连忙否认,“不是不是不是!” 陈三听他狡辩,立时大怒,指着他喝道,“你个不要脸的竟不敢承认!那油纸包分明就是你铺子里的!” “你胡说八道!我家卖粮食的,又不是卖包子的,哪里来的肉包子?!” 眼看二人又要吵起来,县尉不耐的再次制止。 “啪!” 瞬间安静,耳边清净许多。 公堂堂下两侧,各设一张长案。一侧亭长端坐案前,在旁旁听案情。另一侧师爷伏案而坐,手执笔墨,一一录下堂上口供。 李善宝坐于师爷身侧,帮忙整理卷宗。 他观王尧脸色,满目慌乱,可提起油纸包却是一脸茫然之色。 他想,若这油纸包是旁人所放,王尧半点不知情,那这案子,查起来就难了。 台上县尉大人缓了口气,依旧问话,“王尧,这油纸包你可记得是何人放在你铺子里的?” 据陈三所说,油纸包内的包子已然冰冷发硬,显然放了几日有余。王尧铺子每日打烊之后,必要检查铺面,铺子里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可能不知情。 王尧听堂上大人缓了神色,语气里显然已经相信油纸包不是他的,不由大松一口气。 第520章 哪一日 王尧仰着脑袋想了半晌,还真从记忆里扒拉出一桩事来。 他慌忙回,“哎呀,我想起来了大人!” “快说!” “是有一个油纸包来着,约莫一个月前,我记得年才过完不久,一日晚间歇铺之时,我发现柜台上不知何时放了一个油纸包,闻得着香气。 我以为是哪个客人落下的,便将油纸包放在铺子门口的长凳上了。” 县尉大人眯起眼睛,“你怎又记得这事了?” 王尧心慌了一拍,连忙垂头回话,“回大人方才慌怕,这才没想起来,这会儿冷静下来,细想一想,便想起来,确有这么一桩事。 后来那油纸包在门口放了几日,也不见有人来拿,我妻子还劝我拿去扔了,我怕有人找上门来,便没扔,继续在门口放着。 忽有一日,那油纸包就不见了,我还当是失主回来寻走了,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王尧回着话,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撒了谎! 他回想那一日,妻子吴氏拿起油纸包闻了又闻,冲他道,“这油纸包闻着怪香咧,里头兴许包了肉,反正放在铺子里许久也不见有人来找,索性咱今儿晚上热了来吃,也省的我再做晚食了。” 他当即喝道,“说的什么话,咱是开铺子的,哪能眛客人的东西,若人家明日上门来找,你拿什么还?!” 吴嫂子挨了呲哒,还满脸不高兴,气冲冲的将油纸包往长凳上一丢,扭着身子去了后院灶房。 王尧想起这一茬,惊的指尖发颤,他不敢回想那一日,若是听了妻子的话,吃了这油纸包里的食物,那么此刻,他和妻子怕是已经一命呜呼了! 跪在王尧身后的吴嫂子显然也是想起了这一茬,整个人已是瑟瑟发抖。 傍晚天凉,她有些冷,便套了件天水碧的夹袄在身上御寒。 可此刻这件衣裳裹在身上,却如同裹着一座烧得正旺的火炉,滚滚燥热不断往身上涌,逼得她满头满身皆是冷汗,内心如受炙烤,煎熬万分。 王尧仍在后怕,他想着事情经过。 凡是人,总有爱占便宜的小劣性。是有人抓住了这一点,将藏了毒的油纸包放在他的柜台上,想的,是他能吃下去。 那人的目的不在陈三,而在他——王尧? 想通这一关节,王尧更加后怕,他磕头抢呼,“大人!大人!这是有人要害我啊!他要毒死的人是我啊!求大人查出真相,抓到凶手,将他砍头示众才是啊!” “砰!砰!砰!”王尧心里有多怕,磕的头就有多重,不一会儿,青石砖上就染上了暗红的痕迹。 王尧的话也是县尉心中猜测。 王尧不会那么傻,将毒放在自己铺子里,旁人随时可拿。他和陈三也没有恩怨,犯不着杀人。 再者,他就算要毒死陈三,又怎能保证陈三一定会进他的铺子买粮?又怎能保证陈三一定会贪便宜,顺手牵羊拿走那油纸包? 所以这油纸包不是王尧的,那会是何人所放? 县尉大人凝着眉,“王尧,你可与人有仇怨?” 王尧闻言有些懵,自己平日里也没和谁吵架斗殴,哪里会和人有仇怨,以致对方想杀人灭口? 他卡了壳,“大人、大人……小民不、不曾和人结怨啊!” 县尉摸着案上的惊堂木,淡淡瞥他一眼,不耐的压着烦躁,“你仔细想想呢?” 王尧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他悄悄抬手擦了一把,急躁的回忆。 可偏偏越急越什么也想不起来,脑中空白如纸,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 县尉脸色黑沉,恨不得将王尧的脑袋掰开了看,里头到底装了些啥,怎什么也想不出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见李善宝蹙着眉头,望着王尧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便开口。 “善宝,你可有想到什么?” 李善宝冷不丁听到点名,指尖不自觉的颤了颤,他自案后绕来堂下,躬身道,“大人,可否容下差问句话?” “准。” 李善宝得了令,慢慢回身走到王尧身前蹲下,“王老板,你可记得那油纸包是几时出现在你铺子里的?” 王尧皱着眉头使劲想,“就是开过年那几日……” “再具体些,究竟是那一日?” 李善宝见王尧凝眉苦思也想不出,便再问,“你们铺子年后是哪一日开张的?” 这个王尧记得清楚,他张口就答,“是正月十七。” 过了元宵次日,正月十六这一日,他去了祖坟,给先人烧了纸钱,请求先人保佑自己今年发大财。 次日,正月十七,铺子重新开张。 李善宝听罢,又问,“开张第一日,铺子生意如何?” “不太好,刚过完年,大伙儿家里都有余粮,来铺子的客人几乎没有。” “那第二日呢?” “第二日……” 两人就这么一问一答,说起铺子生意,王尧记得还是颇为清楚的。 李善宝循循善诱,问了好一会儿,直问的县尉坐在堂上,都有些瞌睡了,才忽然话风一转。 “正月十七,也就是铺子新开张第一日,铺子里有没有出现油纸包?” 王尧怔了片刻后,马上摇头。 “第二日呢?” 王尧还是摇头。 “第三日呢?” 这次王尧没有急着答话,而是皱眉思索起来,过了片刻,忽然高声叫起来。 “我想起来了!” 他猛然抬高了头颅,激动的望着堂上的大人,“大人!我想起来了!” “快说!” “大人,我记起来了,那油纸包是年后开张第五日放在我家柜台上的! 开张前四日铺子生意都不大好,直到第五日,生意才好起来。晌午忙罢,我去柜台数银钱,才忽然发现柜台上多了个油纸包!” “开张第五日,那就是正月二十一!”李善宝算出具体日子。 他站起来,对着堂上拱手道,“大人,镇上包子铺一共有五家,这五家包子铺多用干荷叶包裹,用油纸的不多。 咱们可以去查访一二,看哪家铺子用的油纸做包装,正月二十一这日早上至晌午时分,又有哪些人一气买走五个包子的。” 第521章 没有胃口 县尉大人有些犹豫,时候久远,包子铺每日卖出许多包子,未必记得二十一这日有谁买走了五个包子。 李善宝见县尉并不开口,知晓他或许是不赞成此法。 可人海茫茫,他们一点线索都没有,只能抱着侥幸用这种笨方法一点点排查。 他又道,“大人,下晌时仵作验毒,言明陈三母亲所中之毒乃是毒鼠药,依下差之见,可去镇上卖鼠药的铺子查一番,看能否查出正月二十一之前有何人买过鼠药?” 听罢这番禀报,午后那桩不堪的记忆骤然翻涌上来,重重袭上县尉心头。 他今日初到青石镇之时,第一件事便是核验陈三供词的虚实。既然陈三母亲乃是中毒殒命,便要开棺验尸。 彼时陈三母亲已然过世月余,又身中毒药,棺中尸身早已腐烂,化为一滩腐肉血水。 棺木甫一开启,一股熏天恶臭混着一股异样苦涩之气扑面而来,在场众人被这股气味呛得连连作呕,几人当即俯身呕吐不止。 县尉大人直恶心的晚食都没用,便直接开堂理事。 他原本想着,待审完了人,将那难忍的景象抛诸脑后,再稍稍用些饭食。 谁知李善宝这厮竟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戳他心底的不适。一时恶心感再次翻涌,县尉气的鼻子快要冒烟了,不满的瞪了李善宝一眼,气哼哼道,“准!” 他不想再看李善宝那张脸,扭头转向亭长,“季亭长,青石镇你熟悉,这事交由你去办。切记,行事小心些,莫要打草惊蛇。” 亭长大人知道厉害,若惊跑了蛇,那就是留了祸患。 青石镇的百姓如今皆知衙门在查纵火案,却不知内里还藏着投毒案。投毒之人此时还在暗处,若有蛛丝马迹被凶手知晓,怕是会即刻跑路。 他站起来,拱手恭敬应是,“卑职遵命。” 随即指了两名差役,“你俩换了常服,即刻去查访。” 身后肃立的两名差役领命而去。 差役一时回不来,王尧口中也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口供,县尉大人便歇了堂,去了堂后休憩。 期间,亭长大人传来饭菜,摆上桌案,并请县尉大人连同师爷、李善宝一同用饭。 亭长大人盛情,县尉大人不好推拒,便在桌前坐下。 他瞧着桌上一盘油亮的红烧肉,登时想起那一摊腐烂的肉来,弯腰就要作呕。 亭长大人见状连连摆手,指使下人,“快端走!撤下去、撤下去!” 李善宝肚中正饿的打鼓,抬手一拦,“大人,您既然吃不下,不若赏了下差吧?” 县尉大人不想瞧见他,抬手一指门口,话都不想跟他说一句。 李善宝只当大人不说话便是默许了,兴冲冲的端起那盘红烧肉,出了屋就去院子角落里蹲着吃起来。 县尉大人好容易缓和,他直起身子,不去看桌上的菜肴。 没胃口啊! 亭长大人瞧的无措,这不吃饭可怎么成? 罢了,还是给大人添盅茶吧。 潺潺水声响起,杯中漫起热气,一杯香茗被亭长送到县尉跟前。 “大人,夜里凉,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 县尉大人心想,也好,喝杯热茶压压喉间的哽堵。 他伸手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指尖传入掌心,让人不自觉心口一暖。 唉!县尉大人叹着气,今儿这叫什么事儿!下回再有验尸,他可是不去了。 啊,呸呸呸!什么下回!没有下回! 他垂眸,将杯沿递近唇边,忽地瞥见杯中暗褐色的茶水,脑中忽地闪过那摊血水…… “呕……!” 县尉大人一把扔了杯子,一瞬便哕了满地! 亭长呆立一侧,同候在一侧的师爷对了个眼神。 我的个娘咧!县尉大人这什么毛病?一个大老爷们,咋事事儿的呢?! 师爷往旁边挪了挪,这味儿真是不大好闻。他瞟了眼桌上还冒着热气儿的饭菜,心中哀嚎,饿啊! 他此刻无比后悔方才怎没有跟着李善宝一同出屋,瞧瞧那位,这会儿正吃的满嘴流油呢! 上官仍在哕,他起身和亭长一左一右给县尉拍背抚胸,折腾了好一会儿,这才收住。 “撤走!撤走!”县尉平日中气十足的声音里明显卸了力。 屋中又是一通忙活,撤菜、打扫,约莫过了一刻钟,才终于平静下来。 师爷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他捂着肚子,很是幽怨的瞥了县尉一眼又一眼。 院子里,李善宝填饱了肚子,抹着嘴进了屋。 县尉抬头,一个大大的白眼送给他,“你倒是吃的欢实!” “还成,亭长大人府里的厨子手艺不差,和我家娘子面馆里的掌厨不相上下。”李善宝老实回道。 “哼!”县尉大人更气了,他就不该将这厮带回来,纯粹气人! 一番折腾,除了饱餐一顿的李善宝,其余几人都没了力气。 恰这时,有差役来报,“大人,刘旺他们回来了,还带回了包子铺的老板和鼠药铺的掌柜。” 县尉一听,登时来了精神。 “升堂!” 片刻后,众人各归各位,县尉大人依旧正堂高坐,凝视堂下众人。 包子铺老板和鼠药铺的掌柜跪在地上发抖,他们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何事,不过回几句话,怎就被稀里糊涂的带来了衙门大堂。 “啪!” “堂下何人,报上姓名。”县尉声音已有些有气无力。 二人慌忙磕头,“回大人,小民高发。” “小民何永。” “哦,平日做何营生?” “小民高发,开了个包子铺,平日里就卖包子营生,不曾、坑蒙拐骗过,请大人明察。” “小民何永,小民虽是卖鼠药的,但也是在县衙备案过的正经商户,不曾害过人啊,请大人明察!” 县尉大人眉梢一挑,目光转向将二人带回来的那名差役。 差役刘旺当即上前,拱手道,“大人,据高发说,正月二十一这日,有青石镇镇民在他铺子里买过五个包子,他记得此人是谁。” 县尉眼眸一亮,直视高发,“快说!” 第522章 抓人 高发撑在地上的指尖微颤,堂上大人语气太过激动,他不知该不该回答。若是一句话说错了,会不会惹来祸端。 “磨蹭什么,还不快如实道来!”县尉大人催促。 高发不敢再犹豫,低低垂着头,声音瑟瑟,“回大人,那人、那人是镇上史记粮铺的老板。” 轻轻淡淡的一句话瞬间让跪在一旁的王尧蹦了蹦。 “你说的可真?是史记的老板史老皮?!” 县尉大人斜一眼王尧,轻飘飘的问,“怎地,你识得他?” 王尧猛猛点头,“他、他也是做米粮买卖的,我们还一同用过宴,平日里遇到还会打招呼,我与他之间并无仇怨……” 王尧痛心疾首,似是想不通,“他怎会想要害我呀?!” 县尉垂眉思量片刻,抛出一句,“买过包子不等于就是他下的毒。” 他转向何永,“何永,你有何要交代的?” 何永听到害人这两个字,头皮已然发麻,他是卖毒药的,毒药向来容易出事,且这药是他卖出去的,不知大人可会追究他的责任? 他颤颤答话,“回、回大人,每日里买药的人多,小民、小民不大记得了。” 何永冷汗湿了满脸,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差役刘旺当即上前喝道,“呔!方才在你铺子里,你可不是这般说的!” 何永趴着地上的身子一颤,“这这这……这……” “哼!”堂上县尉重重冷哼,“知而不告乃是隐匿犯罪,当连坐重罚!” 一股威压自堂上传来,何永直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想要将他的呼吸掐灭。 他僵硬的抬起头,窒了好一会儿,才高声悲呼,“大人!小民冤枉啊!” “还不快从实招来!” 堂上一声厉喝,官威慑人,何永趴伏在地上,再不敢隐瞒。 “大人!求大人饶命啊!将将过完年,铺子才开门,史记粮铺的老板便来买药毒老鼠。我还同他打趣,道定是他家过年好吃的东西备的太多,这才招了老鼠来光顾。” 何永哭的惊惶,“大人!小民不敢隐瞒,小民也不知他拿了毒药去做啥,求大人饶命啊!” 县尉高坐堂上,低眸正在沉吟。自古同行是冤家,史老皮和王尧虽无仇怨,但难保不会因为记恨就欲杀人灭口。 正月二十一,元宵过后第六日,这一日,史老皮买了肉包子。这之前,也曾备了毒鼠药…… 这怎么看都充满了巧合! 看来今晚无论如何,都是要提审史老皮的。 亭长坐在案前,凝神等着吩咐。 “来人啊!速速捉史记粮铺史老皮前来问话!” “是!”亭长起身沉声应道,随后点了两名差役同行,一道往史记粮铺而去。 夜已近深,史记粮铺早已上了门闩,关铺歇业。 忽然,一阵急促的“咚咚咚”敲门声响,还未睡下的史老皮一个激灵,回道,“谁啊?” 门外亭长答,“买粮食的。” 史老皮额角猛然蹦个不停,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他当即拒道,“买粮食明儿再来,今日晚了,我已经歇下了。” 亭长缓了缓,再次道,“老板,我们是往南边去的行商,连夜就要走的,听闻此地粮食价贱,便想多买些拉到那边去卖。 老板,我们耽误不了多久的,装了粮食就走,不会耽误老板安歇。” 史老皮将信将疑,还在沉吟话中真假,同在的妻子李氏翻身下了床,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催促道。 “还磨蹭啥?你往日里总说王记抢了咱的生意,如今可好,王记刚一关门,这大宗生意就找上门了,你还不赶紧接住!” 提起王记,史老皮又是一个咯噔,不过旋即安慰自己,王尧如今活的好好的,看来不会有什么祸事找上自己。 李氏整好衣衫,便跻拉着鞋子去开门。 史老皮坐在床沿,暗笑自己多想。那事自己做的隐密,不会有人瞧见。再者,王尧活的好好的,哪里会有祸事找上自己呢? 他摇头失笑,起身一路晃着随在李氏身后。 李氏拉开门闩打开门,一抬头,入眼便是亭长冰寒的脸和身后两名着公服的差役。 “你、你们……” 她愣住,方才不是说是要买粮食的行商吗? 怎开了门,门外站着的竟是衙门中人。 身后的史老皮见此脑袋“嗡”的一声,步子猛然顿住。 他下意识的想逃,才转身窜出两步,就被身后狂奔而至的两名差役死死摁住。 “我犯了什么错?你们怎可胡乱抓人?!” 史老皮挣扎个不停。一名差役腾出一只手,狠狠一巴掌呼在他脑袋上。 “老实点儿!” 史老皮登时脑袋发懵,停了挣扎。 亭长背手站着,斜睨一眼早被吓傻的李氏,问,“家中可有绳子?” 李氏慌乱的点头,“有、有。” “取来。” 李氏有些腿软,她垂着头,脑中一片混乱,只呆呆听着吩咐。 不一会儿,李氏便取来一团盘的齐整的井绳,恭恭敬敬的奉给亭长。 “大、大人,绳来了。” 亭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将绳子递给差役。 李氏依言照做。 史老皮此时脑袋不懵了,见妻子帮忙递绳,登时愤怒咒骂,“你个臭婆娘!瞎裹什么乱!” “大人叫我取的。”李氏弱弱争辩。 “大人叫你吃屎你也去?!”史老皮又骂一句。 转眼就被差役捆了个结实,再逃不掉。 两名差役将人架起来,推搡着往外走。 史老皮犹自挣扎,“我犯了什么法?!你们凭什么抓我?!朗朗乾坤你们入室抓人,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亭长瞟他一眼,嗤笑,“没犯法你逃什么?你犯没犯法,你说了不算,咱们且到堂上,一审便知。” 他说完,瞧着萎在一旁不敢做声的李氏,开口,“你是跟着走,还是我们绑了你走?” 李氏慌忙跪地,不敢说不去,只求道,“大人,家中小儿还在熟睡,请您容小妇人与他交待一声,这便跟着去。” 倒是慈母心肠。稚儿无辜。 亭长点头,“去吧。” 第523章 投毒 镇衙公堂,两名差役推着五花大绑的史老皮来到堂上。 县尉见此,不由蹙了眉。案件未审,罪名未定,怎就把人绑起来了? 亭长看出县尉大人的不满,忙躬身解释,“大人,这厮一见我们就要逃,卑职迫不得已,这才将人绑了起来。这绑人的井绳,还是他自个儿家里的。” 县尉眼睛发亮,逃? 有情况啊这是! 两名差役将人掼到地上跪下。李氏见状,不待差役发话,便老老实实的跟着跪在一旁。 史老皮一见卖包子的高发,还有卖鼠药的何永,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尤其见到王尧仇视愤愤的目光,心瞬间凉了半截。不过见他毫发无伤,又有些安慰。 人不是没事儿嘛!就算自己有罪,又能重到哪里去?! 夜已深了,县尉大人此刻来了精神,半点不困,他看着堂下的赖着脸的史老皮,扯了扯嘴角。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小民史老皮。”史老皮回着话,史老皮三个字从牙缝里溢出来,带着点嫌恶的味道。 县尉没在意,又看向李氏。 李氏慌忙道,“民妇史李氏。” 问完了姓名,县尉又看向另一侧,“高发、何永,将你们方才所说再讲一遍。” 高发何永垂着脑袋又叙述一遍。 而后,县尉大人问道,“史老皮,这二人所说,你在他们两家铺子各买了肉包子和毒鼠药,你可认?” 史老皮脖子一梗,这有啥不敢认的? “认。” “那好,本官再问,前一阵子王尧在他铺中发现一包掺了毒鼠药的肉包子,可是你所为?” 史老皮知罪轻不如无罪,便打算来个抵死不认。 “不是。” 县尉大人就知道这厮没那么容易认罪。 肉包子好说去处,无非就是进肚了。毒鼠药就没那么容易毁灭痕迹了。 “哦,那你说说,那毒鼠药你买来何用?” “自然是买来毒老鼠的。” “怎么毒的,是拌了饵料,还是直接投放?放于何处,可还有剩?” 县尉一席话问罢,史老皮额头已沁出冷汗。 “那毒药拌的饵食……尽数叫老鼠吃干净了。”史老皮硬着头皮回话,声音带着几分发颤。 “嗤~”县尉抬眼望向跪在一旁的何永,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何永,说起毒鼠,你乃是行家。你且回禀本官,世间可有老鼠将毒饵吃的一干二净的先例?至少本官,从未听过这等事。” 何永闻言连忙叩首,据实回禀,“回大人,绝无此理。老鼠生性多疑,嗅到异样气味,只会零星啃上几口,见不对劲便四散逃窜。 毒饵多半会余下大半,断不会尽数吃个干净。 莫说一群老鼠,便是再多,也不会将拌药的饵料一扫而空。” 县尉听罢,瞟向史老皮,“你可还有话说?” “这、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何老板所说,也非绝对。反正我家的毒饵是被老鼠吃尽了。” “啪!” 县尉见他还在抵赖,不由大怒,一拍惊堂木,喝道,“事到如今还敢抵赖!来人啊!史老皮目无尊法,妄造虚言惑乱公堂,重惩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立在下首的几名差役当即忙活起来。 两名差役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史老皮的双臂,狠狠将他按伏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另两名差役取来刑板,分列两侧肃立待命。 方才还强嘴狡辩的史老皮,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他四肢发软,拼命挣扎着想要求饶,“大人饶命!小人认!小人再也不敢说谎了!求大人开恩啊!” 笑话,二十板子打下去,不死也去半条命,还不如痛快认下,免受皮肉之苦。 凄厉的求饶声回荡在公堂之内,却半点撼动不了县尉的铁面。他端坐案前,神色冷厉,沉声喝道,“祸乱公堂、刻意抵赖,罪责已定,休得聒噪!行刑!” 话音落下,厚重的刑板应声起落。 “啪!啪!” 不一会儿,史老皮就疼的满身是汗,“哎哟哎哟”的痛呼起来。 “大人,莫打了!我招!我招!哎哟哟!疼啊!” 二十大板打完,差役收了刑具,松开已疼成死狗一般的史老皮。 县尉大人轻蔑的目光落在史老皮身上,真是死鸭子嘴硬,挨一顿板子老实了吧? 他不打算理睬史老皮,而是将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正瑟瑟发抖的李氏身上。 李氏和史老皮是两口子,没道理史老皮作恶,一个被窝里睡的枕边人会半点不知情。 县尉问,“史李氏,正月二十一,你丈夫史老皮投毒于王记粮铺,此事你可知情?” 李氏已被吓傻,她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能看出史老皮此回定是犯了大罪。 她在心里衡量,说还是不说? 不说,投毒害人罪名极大,她若隐瞒不报,会不会波及到她。她可不能有事,毕竟家里还有幼子等她照顾。 可若是说了,史老皮最后罪名却不大,那么等他出狱,肯定会报复自己…… 李氏一时踌躇,左思右想都是不对,怎么办? “史李氏,你也要抵赖吗?” 县尉轻飘飘一句话落下,李氏登时打了个寒颤,她悄悄抬眼,瞅着史老皮那血呲呼啦的屁股,身体抖成了筛糠。 她慌忙伏地磕头,“民妇招,民妇招! 史老皮月余前先是买了毒鼠药,后两日又买了肉包子。但他做了什么民妇当真不知。 只知后来,肉包子和毒鼠药都不见了。民妇当时还气愤,这没良心的汉子吃独食,买了许多包子,却一个都不曾分给我和孩子。 呜呜……大人,民妇都招了,民妇没有说谎,求大人明察!” 趴在地上的史老皮已是气若游丝,他“哼哼”着掀了掀眼皮,又沉重的闭上。 “史老皮,本官在问你,正月二十一这日,你是否将藏了毒的肉包子置于王记粮铺的柜台上?” 县尉大人的声音自堂上传来,史老皮已不敢不认,生怕再招来一顿打。 “我认我认,大人,小民认。” 第524章 案情明了 “竟是你!” 堂上忽然传来一声悲呼,陈三一个箭步冲出去,扑到史老皮跟前,愤恨的伸出双手,死死掐住了史老皮的脖子。 “嗬——嗬——” 史老皮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喉间一窒,一股巨大的力道扼住了他的脖子,断了他的呼吸。 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屁股的疼痛,疯狂的挣扎扑腾起来。 “救……救我……” 死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身旁的李氏。 李氏已然慌了神,“啊呀”一声急急倒退,生怕这发了狂的人也来掐自己脖子。 县尉大人高坐堂上,吩咐一旁的差役,“将人拉开。” 几名差役上前,七手八脚将人拉开。 陈三被制住,史老皮这才得了自由,他张大了嘴巴,“哈哧哈哧”的喘着粗气。那被掐过的脖颈立时便显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他喘了好一会儿,才颤颤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被摁住的陈三,“你、你是何人?凭啥要掐死我?” 说罢又转向堂上,换了一副哭模样,“大人,此人竟敢当堂杀人,该打、该打二十大板才对。求大人给小民做主!” 脖颈一阵火辣辣的疼,史老皮觉得自己要死了。 县尉撑着略显困倦的眼皮,道,“陈三之母因你之故新丧,他心中悲痛,行事难免过激,也是情有可原。” “啥?” 史老皮傻了眼,啥意思?大人的话他咋听不明白,什么叫陈三之母因他之故新丧? 还有,这叫陈三的人,他连认都不认识,就敢当堂要掐死自己,而这大人连罚都不罚,公然包庇! 简直就是昏官!对,就是昏官!他要上告州府,请知州大人为他做主! 正这时,师爷上前,将写好的供词呈上,“大人,供词已然写好,请大人过目。” 县尉大人手持供词,细细看过,见并无遗漏,便道,“史老皮,你投毒一事为真,人证已全,罪状俱实,你且细看,若无异议,便可画押认罪。” 一名差役走上前,双手接过供词,走到史老皮身边蹲下。 史老皮也未细看,上书自己投毒,他认,也没什么好辩的,便接过朱砂笔,落笔画押,认下罪名。 按说案件审到此时,已可结案,但史老皮依然云里雾里,他忍不住开口问,“大人,您方才说陈三的母亲因我而亡,这是什么道理,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他?您是不是搞错了?” 县尉大人冷笑,“本官查案,何来搞错一说。方才已然审问清楚,你投毒于王记粮铺,却被前来买粮的陈三误拿。陈三之母吃了你投毒的肉包子,已然身亡。 陈三气不过,便想报复王记粮铺,这才有王记前几日的纵火案。 案件清晰,案情明了,卷宗已记录在册,供词也已画押,容不得你抵赖不认。” 史老皮在听到他藏了毒的肉包子竟然吃死了人时,已是慌的手足无措。 他脑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杀人偿命! 完了!全完了! “大人!大人!我没想杀陈三母亲啊!我没想杀她啊!我和她无冤无仇,我何苦要杀她?! 大人,这一定是搞错了!我不认!我不认!” 史老皮终于惧怕起来,趴在地上哭求不止。 县尉大人拎起那页供词,笑意冰凉,“供词已然画押,岂是你说不认就不认的?” 李氏缩在一角,弱弱的开口,“大、大人,敢问,我家男人今日这罪……该是个什么罚?” 县尉目光冷冷扫过瘫跪在地的史老皮,声线沉厉,响彻公堂。 “史老皮心怀歹念,以毒药谋害人命,乃是故意投毒杀人。按我朝律例,谋害人命致死,当处绞刑。” 堂内众人皆是一凛,县尉继续道。 “本案案卷,待整理完毕,即刻上报州府复核。具体判罚,当由州府决定。” 他又看向堂下摊在地上垂头发抖的李氏,“你丈夫蓄意毒杀,犯下的是死罪,再无回转余地。 至于家中财物,暂时封存,待州府判罚之后,当有一部分拨给苦主,作为抚恤补偿。” 案子审到这里,已算了结,县尉看了眼堂侧的钟漏,时辰已然不早,正待喊退堂。 正这时,堂上忽然传来一声悲啸,却是史老皮。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命啊!” 这悲声,纵是王尧听了也是心有不忍。 他忍不住开口问,“史东家,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何苦要下毒害我,最后落得这般境地?” 史老皮抬眼仰望着公堂高高的屋顶,那里漆黑一片,仿佛有无数只厉鬼要将他拉入地狱。 他一阵颤抖,心中知道事情再无转圜余地,忽然悲愤起来。 此事都怪王尧!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不守规矩!” 王尧一阵愕然,他有些发懵,“我不守什么规矩了?” “你说你不守什么规矩?!同样都是做粮铺生意的,收粮你永远比我多一文,卖粮你永远比我少一文! 就是因为你,我的铺子生意才一日不如一日! 凭什么你的铺子门庭若市,我的铺子门可罗雀?! 都是你这个奸商,心思恶毒,变着法儿的跟我抢生意,我这么做,也是被逼无奈啊!” 史老皮说着已痛哭出声。他又痛又恨又悔,因着史这个姓。 史同屎音。 他取名的史记粮铺,不知遭过多少嘲笑鄙夷。铺子生意不好,也多跟这个姓氏有关。 可他一叶障目,不肯找自身原因,只将满腔怒意尽数倾泻在同行的王记粮铺身上。 若他能冷静一些,会不会……可此刻说什么也晚了! 王尧被史老皮这番怒目而斥的强词夺辩激的起了几分怒气,“镇上做粮铺生意都不止我一家,你的生意不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他气极,方才还觉得史老皮的结局凄惨,此刻只觉得这人心术不正,落得这般下场完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 “你心思狭隘,自家生意不好就怨怪到旁人头上,不过少赚几两银钱,竟就能狠下心来下毒谋害人命,简直……简直是丧尽天良!” 堂上一团混乱,痛哭流涕的、悲愤欲杀人的、痛心疾首的、另有瑟瑟发抖的,堂下众生百态,尽数显露。 第525章 判决定 此时已快到未时,更深夜重,县尉抬手揉捏发酸的眉心,落下宣判。 “史老皮,蓄意投毒谋害人命,人证物证俱在,罪责确凿。现将其收押县衙大牢,严加看管,家中家产尽数暂行查封。本案卷宗整理完毕,即刻递送至州府,等候上峰定夺最终刑罚。” 话音一转,他目光落向一旁的陈三,声威凛凛。 “陈三,纵火烧毁粮铺,虽未伤及人命,却损毁商户财物,扰乱地方安宁。判赔偿粮铺全部损失,入狱服刑一年。” 说罢,县尉将手中案卷重重一合,厉声吩咐两旁差役,“来人,将二人带下去,分别收监,不得有误!” 立在两侧的差役应声上前,上前拘拿二人。 待一切落定,堂上终于恢复安静,县尉站直身子,往堂下来。 这一日接连审案断狱,忙得脚不沾地,半点不曾停歇。 纵然自己素来体魄强健,可一整日的殚精耗神,又未曾吃上一口安稳饭食,此刻也也是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堂下等候的亭长连忙上前,“大人,我着灶房煮了几碗热汤面,您略用些。热水也已备下,您用好饭食便可歇息了。” 县尉的肚子早已打起了鼓,他一个身高八尺的汉子,一日算下来,才不过吃了一顿早食罢了,这会儿,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好。” 一旁的李善宝凑上来,看向亭长,神色有些踌躇。 “亭长,能不能……给我安排一间空屋住?” 此番前来青石镇办案的县衙人马,一共五人。县尉大人、师爷,再加他李善宝,另有两名差役,随侍在县尉左右听候差遣。 这些人的饭食住处皆有亭长安排。 因着李善宝家就住在镇上,亭长便不曾给他安排住处,故李善宝有此一问。 亭长退后半步将人打量了一番,纳闷问道,“你怎地不回家去住?” 李善宝老实答,“时辰已晚,家中人已歇下了,我此时回去,难免吵的她们不能安歇。” 亭长听罢觉得也在理,正要答应,忽地一旁的县尉大人一把将人推开,气哼哼的往外走。 李善宝登时发懵,不知县尉大人这是发的什么脾气。 亭长却是清楚。县尉大人一日没怎么吃东西,好容易把开棺一幕忘却,准备用些饭食。偏这时李善宝又跳出来,勾起了大人不好的记忆。 他想,方才吩咐灶房煮的热汤面,县尉大人怕是已不想吃了。 果然,县尉大人走到门口,又顿住步子,回身指着李善宝骂,“明儿别叫我看见你!”说罢,大踏步往外头去。连“噔噔”作响的脚步都透出一股愤怒的味道。 果不其然,县尉行至门口,脚下忽然一顿,猛地转过身,伸手指向李善宝骂,“明日休要叫我再看见你!” 又冲亭长嚷了一句,“不吃了!” 话音落,他大踏步离去,靴底敲击青石砖,噔噔作响,每一步,都是愤怒的味道。 “大人这是怎么了,为何生气,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对?”李善宝不知这是何故,还对着亭长犹自发问。 亭长掩唇低咳一声,心想这李善宝有时瞧着机灵,有时又显得愚钝了,也不知县尉大人到底因何赏识他。 他抬手欲拍李善宝的肩头,竟发现李善宝比他高出半个头有余,那抬起的手便落在他的手臂上。 亭长感受掌心传来的坚实力道,轻声提点,“善宝啊,县尉大人今日劳累,又因开棺验尸、胃口不佳,难免生气。这样,明日你莫在大人跟前晃悠,让大人好好歇一歇。大人歇好了,自然就不生气了。” 亭长想起灶上的那一锅面,又有些烦心。 县尉大人定是不肯吃了,这岂不是要剩下。这面食一冷就坨涨,待到明日,定是不能吃了。 便问李善宝,“灶上煮了热汤面,烩了羊肉臊子,你要不要来一碗?” 李善宝摸了摸肚子,他晚食吃的饱,本也不饿,可听到有羊肉臊子,肚里瞬间起了馋虫。这会儿已是深夜,天气寒凉,吃碗热汤面暖暖身子也好。 “成,来一碗。” 翌日,清晨,李善宝推开门,恰遇清风拂面,顿时神清气爽。 昨夜虽然睡的晚,但饱餐一顿,身体暖融融的,亭长家的床又软,他睡的极好。 李善宝打着哈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顺便扭了扭腰身,活动活动筋骨。 他往县尉大人的房门口瞄了一眼,门窗紧闭,也不知大人起身没有。 想起大人昨晚说的话,他也不敢上门询问,生怕又挨了申饬。 昨日案子已结,按说今日便要返回县衙。 他想去县尉大人跟前求个情,回去和妻子告个别。 李善宝朝县尉大人的门口望了又望,始终踟蹰不前。 恰这时,亭长走过来,扬声唤他,“善宝。” 李善宝忙拱手,“亭长。” “昨夜晚睡,怎今日起的这般早?可曾睡好了?” “谢亭长关切,睡的极好。”李善宝看着眼前的亭长,脑中一动,旋即又面露犹豫之色。 亭长看出他眼中犹豫,便问,“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李善宝沉了沉声,开口,“亭长,您能不能替我跟县尉大人传个话?” 亭长一听,当即摇头拒绝,“这可是不成。” 李善宝有些着急,“亭长大人,这是为何?” 亭长摆手笑道,“因为啊,县尉大人今日五更便已离开青石镇了。” 李善宝身子一僵,脑中微钝。他想,莫非县尉大人厌了自己,先行回了县衙,准备将他扫出衙门礼房了? 这般想着,他忽然急切起来,拔脚就要往外冲,准备去向县尉大人解释。 亭长抬手将人拦住,“莫急,县尉大人有话留给你。” “什么话?”李善宝问的忐忑,生怕史县尉大人留话叫他莫去衙门了。 亭长瞧他急切的模样,有心逗他一逗,淡淡道,“大人说,你不必去衙门了。” 李善宝呼吸一窒,继而眉间蹙着悲色,他就知道,他李善宝一个农家汉子,身无长物,怎可能有这般好运气得县尉大人赏识。 瞧吧,这不就遭了厌弃了! 第526章 巷口早食摊儿 亭长见这人眼露悲伤落寞之色,活像一只被抛弃的可怜小狗,忽而有些不忍,轻咳了咳。 “那个……善宝啊,大人吩咐过,今日你不必回县衙。大人另有要务,你们明日再启程。今日准你休上一日,待到明日一早,再一同返回县衙。” 峰回路转! 李善宝眸子放亮,似有些不可置信,“亭长所说可真?大人留话只说今日不回衙门?明日再回?” 亭长点点头,“嗯,是这么交代的。” 李善宝一喜,绽开笑颜,“大人还说,今日许我休假一日?” 亭长又点头,“是。不光是你,还有师爷,今日亦休假。大人走时,只带了随身的差役同行,道是天晚便回。” 李善宝已是喜不自胜,太好了! 他原还想着要帮素裳做些事,只恐不得空,如今可好,县尉似是他肚里的蛔虫,竟主动给了他假休。 他拱手向亭长谢过,拔腿又要走人。 亭长反手将人拽住,面色柔和,“善宝啊,师爷对咱们青石镇十分感兴趣,想要四处走走,偏我事忙走不脱,不能作陪。你今日既得空,不如你陪师爷去街上转转?” 李善宝忙讨扰,“亭长,我哪里得空,我娘子的铺子才失了火,需要修缮,如今案结,封条撤下,恰我今日闲,正好将此事料理了。 师爷是个好相与的,您随意指个人,带他去走走就是。” 他一面说着,一面后退,话音还未落,人已经要跨出院门槛了。 “咦~,善宝,你这是往哪儿去?”师爷背着手,正从外头回来,看模样,已是在外头溜了一圈儿了。 亭长连忙接过话,“师爷,善宝今日要去寻泥瓦班子,修缮铺面呢。” 师爷一听便来了兴趣,自告奋勇道,“呀!我父亲在世时也是泥瓦匠,我多少懂些,不如我同去,正好给你做监工,省得你年轻不懂行情,再被人糊弄了。” 亭长眨眨眼,冲李善宝笑的开怀,似乎在说,看吧,这可不是我让你作陪的,是师爷自己要跟着你的。 李善宝无奈,他人微言轻,师爷主动提出相帮,他还真不好直言拒绝。 真是……他还想跟妻子独处一会儿,说说暖心话呢。 李善宝踏着晨光往家走,身旁跟着左顾右盼的师爷。 师爷是个好奇的人,看见啥都要问问。 “欸,善宝,那家铺子的货品怎摆到了外头道上?” 李善宝抬头一瞧,答,“小镇上做营生,大家都这样,能过去牛车就成。” “哦,原是如此。在县城待久了,见惯了四宽方正的道路,这猛一见杂乱巷道,还有些不习惯呢。 欸,还有那儿,那摆摊儿卖菜的妇人把人家铺子门口的空地都占了。” “无事,只要店家不赶人,旁人便不会有话说。”李善宝闷头往前走,脚下步子加快。 师爷“哦”一声,一边四处瞧着,一边背手往前走,“欸,善宝,你家是不是做面馆生意的?” “是。” 师爷抖抖衣袖,“那咱们去你家铺子瞧瞧吧?” 李善宝顿住脚步,无奈转身,“师爷,我今日要去寻泥瓦班子,修缮我娘子的铺面的。” “哦、对,是这样。瞧我这记性,那咱们快走吧。” 李善宝转身继续走,心道,我这不是正走着嘛。 两人步子加快,不过一刻钟,就行至巷子口。 巷子口摆着几家早食摊儿,卖着各色吃食,烟火香气的漫在巷口,勾人馋虫。 师爷停下脚步,“善宝,这摊儿上卖的是何吃食?” 李善宝背着人,白眼往天上翻了翻,他心道,师爷喂,您老那么大岁数了,还能不知道这卖的啥吃食? 您要是饿了就吱一声,我李善宝也不是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还能连顿早食都不管你吃? 他回身,挤出一个笑,“师爷,您可是饿了?” 师爷摸了摸肚子,不是饿了,是馋了。方才出去遛弯儿,已吃了一块葱油饼,一块甜糕,一碗甜酒酿。 这香气实在勾人,罢了,再吃一顿吧! “呵呵,是有些饿了。” 李善宝摇摇头走到摊位前,“老板,要两碗馄饨、两笼羊肉小包子、两张酥饼切块儿、一碗豆乳……” “够了够了,”师爷忙拦道,“善宝,咱可吃不了那么多。” 他瞅着摊贩手起刀落切着酥饼,那老大一张酥饼,比桌子小不了多少,李善宝一次就要两张,他们哪里吃的完。 师爷连忙去拦摊贩,“小哥,一张酥饼就够了,我们就要一张就够了。” 摊贩切完一张,手刚摸上第二张,猛然听到这话,一时不知该听谁的,只能无措的看向李善宝。 李善宝边掏银钱边道,“切两张,用油纸装好,我们要带走。还有馄饨和豆乳,我连碗端走,待会儿吃完了,再给您把碗送来,可行?” 摊贩立马换了笑模样,“成,只是您得压五文钱在这儿,待您将碗送来了,我再还你。” “成。”李善宝应道,一边利落的付好银钱,一边招呼师爷帮着拿东西。 “师爷,我端着碗不便,您将酥饼和羊肉小包子拿好,咱回去吃。” 师爷有些不情愿,回去吃?哪里有这种露天巷口吃饭的烟火市井气。 “不能坐这儿吃吗?”他弱弱问。 “我家娘子怕也没用早食,趁着食物还热乎,咱还是赶紧回去,正好趁热一起吃。” 师爷这才恍然,哦,差点忘了,李善宝还有家眷呢。 他接过油纸包,跟在李善宝身后往巷子深处去。 走到门口,李善宝抬脚踢了踢门板。 不一会儿,清脆的女声传来,“谁呀?” 李善宝沉声答,“我。”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绿豆惊喜的朝里唤,“小姐,是姑爷回来了。” 绿豆侧身,请李善宝入内。 李善宝却一闪身,露出身后一面白长须的半百老者来。 老者怀里一堆油纸包,眯着双眼,对着绿豆笑得眉眼舒展,和蔼可亲。 绿豆一怔,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李善宝用下巴示意,“师爷先行。” 又看绿豆,“绿豆带路。早起院子清爽,就在院子里入座即可。” 第527章 早食买多了? 绿豆听李善宝称此人师爷,顿时明白这位客人身份贵重,不能怠慢。 忙伸手接过师爷怀中油纸包,又将人引去院中石桌前坐下,又转身准备去沏茶。 周素裳梳妆打扮好,自屋中出来。昨日晚间逛去了裁缝铺,将裁好的衣裳取回,今日刚好上身。 她在屋中听到绿豆呼唤“姑爷回来了”,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 也不知昨日的案子如何审的,可曾了结,她的铺子何时解封? 周素裳有一肚子的话要问,她缓步出屋,抬眼望向院中,目光忽然一顿。 院子里竟有生人? 李善宝见了妻子,展颜一笑,快步走过来抬手欲扶,“我买了早食,你过来吃些,只不知合不合你的胃口。” 二人走至石桌边,抬手指向一旁的师爷,“这位是衙门的师爷,人极好,写的一手好字。他今日无处可去,便随我一同回来待上一日。” 一旁正笑着同周素裳颔首的师爷,闻言嘴角僵了僵。 啥叫他无处可去?! 他怎么就无处可去了?! 闻对方是衙门师爷,周素裳当即福身,“师爷好。” 师爷连忙去拦,“欸不必不必,你快坐。” 他见眼前女子眉目端秀,气度雅致,与人见礼亦是一派落落大方的模样,不由暗赞。 再瞧一眼棒槌似的李善宝,暗叹怎就叫这厮娶到了如此温婉貌美的妻子。 老天真真是不公平。 绿豆将李善宝买的早食一一装盘,摆来石桌上。 师爷已是知天命之年,周素裳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便同桌而坐,一同早食。 周素裳忧心案子的事,胃口不佳,吃了几口就道饱了。 李善宝将那碗豆乳递过去,“再用些豆乳吧,豆乳温养,又不似干饭胀胃。 待吃罢,我便去街上,寻个泥瓦班子,早日将镇西的铺面修缮起来。” 周素裳眸光一闪,嘴角不自觉上扬,“可是案子了结了?” 李善宝含笑点头。 他瞄了一眼师爷,便转过身同周素裳讲述昨夜案件。 师爷正嚼酥饼的动作一顿。 看他一眼是什么意思?是嫌他碍眼还是防他听了去跟县尉告状? 他气的胡子抖了抖,这厮,他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案子虽未完全结案,但用不了多久,待州府判决下,案情便会对外公布。届时,莫说青石镇,就是整个州府的百姓都会来知晓。 就算李善宝此时将案情告知周素裳,也不会对州府的判决造成任何影响,所以,就算县尉得知,也不会对李善宝有任何的惩罚。 方才他已瞧见,李善宝之妻周氏已身怀六甲,案子又涉及到她的铺子,忧心在所难免。 若能叫她知晓案情,明白自家铺子已无影响,免她忧心,也是好事一桩,他岂会拦着? 师爷狠狠咬着嘴里的酥饼,眼睛骨碌碌转着,想要怎么报复回去。 不消一刻,李善宝讲罢停了口,端起一旁周素裳喝剩的半碗豆乳解渴。 师爷觑见了空,便擦着嘴感叹道,“善宝啊,方才在早食摊儿我都提醒过你了,叫你莫要买这许多早食了。 你瞅瞅,酥饼还剩一多半儿,馄饨也还有一碗……” 师爷眼神带着淡淡的谴责,“唉,多浪费啊!” 李善宝听罢,端起桌上还未完全凉透馄饨“呼噜呼噜”几口就扒进了肚子。 随后放下空碗,瞥一眼师爷,意思在说,你瞧,馄饨哪里还有剩? 李善宝放下空碗,便开始拿起酥饼,吭哧吭哧吃起来,不一会儿,还剩一多半儿的酥饼就被消灭了大半。 周素裳瞧出二人之间似有眉眼官司,李善宝拿着酥饼亦是越吃越凶,仿佛酥饼是为洪水猛兽,不把它全塞进肚子,便不罢休。 周素裳怕他撑坏了,伸手将李善宝再次伸向酥饼的手腕握住。 “如今天还凉酥饼放着也不会坏。等晌午在蒸笼里热过,一样能吃,不会浪费。” 李善宝收回手,“既娘子说了,那便罢。” 他擦了擦嘴,便起身,“吃饱喝足,我这便去街上寻泥瓦班子。” 他垂头瞧一眼还傻愣的师爷,“师爷,走吧。” 师爷还在震惊这厮的饭量,就被点了名。 “走。”他起身理了理长衫,淡淡回。 周素裳送了二人出门,便扶着腰回屋里稍歇。 有李善宝在家将修缮一事安排好也好,省的她大着肚子还要去寻工匠。况她也不懂修缮一事,再被人蒙骗银钱事小,铺子修缮不好,那才是大损失。 李善宝领着师爷在青石镇转了一阵儿,便寻到一家口碑不错的泥瓦班子。 同班头说了情况,便领着人去了镇西铺子。 此时王尧夫妻还在杂货铺收拾,李善宝领人来此,慌忙出来迎。 不同于前一阵子对周素裳的算计,这一次,夫妻二人很是谦卑热情。 也是昨晚他们夫妻才知,铺子东家竟是在县衙做事的公门中人。 一时心下惶惶,又暗自庆幸又将修缮费用提前给了周素裳。 此刻见人上门,还领着县衙的师爷,慌忙给人搬椅子、倒茶水,殷勤招待。全没有已终止契约的事不关己。 泥瓦班头不妨被领来这家被烧的铺子,最近这间铺子可是镇上的热门大事。 街头巷尾但凡有人扎堆儿,便都是在讨论猜测谁是凶手。 而今屋主、租户皆在,铺门的封条也已撤下,显见是案子已破。 他今日一早可是听街坊说起,道是昨晚夜深,衙门差役还在镇上抓人审案,只不知内情如何。 世人都有好奇心,班头也不例外。他凑到李善宝跟前打听,“欸兄弟,你们这铺子凶手可是查出来了,我瞧着衙门封条都揭了。那人是谁啊?可是咱们镇上的人?” 李善宝不欲多说,敷衍道,“案情如何,衙门到时自会有公告。 师傅帮我看看,这间铺面若要修缮,具体要多少花费?” 班头不死心,这般好打听内情的机会,他怎会轻易放过? 若是能挖到第一手内情,便可以到街坊邻里跟前炫耀一番,显摆自己消息灵通。 第528章 修缮之事 “兄弟,我瞧今日史记粮铺门上贴了封条,那烧你们铺子的凶手可是他?” 班头追上去凑在李善宝身边又问。 李善宝一阵烦躁,他又不是长舌妇,怎拉着他闲言碎语个没完? 王尧见班头不问出内情,誓不罢休的模样,连忙上前将人拉到一侧。 “我说兄弟,你可消停点儿吧。这李东家可不光是这铺子的东家,他还在县城衙门里谋事呢!若惹恼了他,他准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班头微愕,他显然没想到李善宝是公门中人,疑问道,“不会吧?” “怎么不会?”王尧又道,“他身边跟着的老头瞧见没有?” 班头点头,“这老头也有来头?” “可不是咋地!那可是跟在大人身边的师爷。不瞒你说,昨儿我去了公堂,那审案的供词和卷宗可都是他写的!” 班头听王尧肯定的说辞,心头不由升起几分惧意。 平头百姓向来害怕官门中人,若有事,定也是避了又避,不敢轻易招惹。 班头也是如此,所以便往旁边缩了缩再缩了缩,不敢再往李善宝跟前去。 偏李善宝今日难得有假,时辰紧迫,不想在一件事上磨叽,耗费太多时间。 见班头久不上前,便不耐回身唤人,“班头,这铺子你究竟瞧好没有?该用多少沙土、多少木料,要几人动工,要做几日? 你估量之后便给个价钱。” 与公门中人谈生意,班头自然不敢漫天要价。莫说漫天要价,就是平常要价,他都得收着些。 “李官人,铺面损毁瞧着吓人,实则就是烟灰熏的,只待铲一层墙皮,再上一层白灰就成。木梁需要换两根,您家若是有木料,便捡现成的来使,省的再花钱买了。” 李善宝想到家中如今也在造房,木料怕是紧缺,便摇了头,“你这里若有,便直接拿来使。多少银钱,我付你。” 班头自然答应,又道,“木料不值什么。我们泥瓦班子如今闲着的有五人,我叫他们都来,如此忙活个三五日便也得了。 这铺子若要继续经营,只待开了门窗,通风四五日,便可营生了。” 李善宝听他说的头头是道,遂放了心,“那这连工带料你们班子做下来,需多少银钱?” 班头心中思量了一会儿,报了个谨慎的价钱,“拢共下来,约莫十两左右。” 十两? 李善宝沉吟,这可比他们自己算的价钱还低出去二两来。 那边,师爷已经嚷起来,“十两?你可莫要以为我们不懂行情,拿廉价的灰土来以次充好,蒙骗我们!” 班头连忙拱手,笑的谄媚,“怎敢怎敢,师爷放心,我们泥瓦班子在青石镇那可都是有口皆碑的,绝不会干坑蒙拐骗的事。 您这修缮的活交给我们只管放心,保管给您修的如同新造的一般。” 师爷捋了捋长须,眯着眼睛作势威慑,“你若是敢诓我们,休要怪我将你们抓进衙门吃板子。” 班头一脸惶恐,又是拱手求饶,“不敢不敢,小民可不敢诓骗二位。” 李善宝静眸看着师爷作威作福了半晌,这才清咳一声提醒师爷适可而止。 县尉大人可是不喜官府之人借职欺压良民,若被县尉大人知晓,定有一顿好果子吃。 师爷捋着胡须作罢,背着手退到外头,立在街上看众生万象。 李善宝在屋内与班头商议好动工琐事,便立好契书,付了定钱。 至于具体花费如何,要看最后用料情况再做决定。 安排好事宜,将钥匙交由班头,李善宝便无事一身轻。 走出屋外,准备回家去。 身后铺子里,班头伸着脖子瞧李善宝二人走远,这才长舒一口气,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水,一股脑儿的倒进了肚子里。 喝罢,便坐在门口板凳上和正收拾杂货铺的王尧闲话。 “我说兄弟,你们是这铺子的租户?” 王尧点头。 “那你们收拾东西做甚,莫不是要退租?” 王尧又点头。 班头摆摆手,一副可惜的架势,“烧铺子的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待我将这铺子修好,也不过耽误十来日的工夫。 十日过后,你们照常做生意,一点儿不耽误。何苦现在要搬走?” 王尧闷了片刻,两年经营,他也是委实不舍。 周素裳是个好东家,只他已做出决定,不好再更改。 况且,史记粮铺与他的恩怨,早晚有一日会在镇子上传来。 届时,史老皮被判斩首,一定会在青石镇掀起轩然大波。 而他,整个事件中的另一人物,也一定会处于风暴中心,活在街谈巷议中。 罢了,罢了。 王尧手上动作不停,没有答班头的话。这杂货铺看着不大,内里零碎东西却是不少,一样样归类装裹也是极费工夫的事,他可得快些。 班头见他不说话,眸子转了转,嘻笑着挪了板凳离门内更近些。 “兄弟,这烧你们铺子的人究竟是谁啊?这人也是,怎地恁般心狠,竟做出纵火烧铺之事,实在过分!” 他又往前凑了凑,“这人是不是咱们镇上的,他和你可是有什么恩怨?” 王尧想起昨晚的经历还是有些脊背发凉,对于班头的探听闲心,怕是不能满足了。 他摇摇头,“凶手是谁,到时衙门自有定论,哪能轮的上咱们在外头胡乱说道。” 班头见这一个两个的不吱声,登时也觉得没趣。便收了闲心,回去准备修缮用的白灰木料了。 再说李善宝,回去见娘子的心急切,一路走的飞快。 身后师爷跟的紧,别看他鬓发已现霜白,腿脚利索不输年轻人。 等二人到家之后,日升半空,此时也不过巳时整。 时辰还早,李善宝窃喜终于有时间可以好好陪陪妻子。自年后到如今,二人各有忙碌,有时还分隔两处。 妻子如今身怀有孕,他做丈夫的自觉失职。 路经巷口,见有孩童折了花枝来卖,数枝桃枝握在手里,花苞初绽,虽未盛放,可也为初春添了许多色彩。 李善宝停住,掏出铜板买上几枝,想象妻子见到桃花的欣喜,唇角便不自觉的上扬。 第529章 六房积弊 正是二月寒意初消,攀爬在墙的蔷薇已微微迸出嫩芽。春鲜刚露头,已有妇人采了提篮来镇上卖。 周素裳与绿豆坐在石桌旁,正择野菜。 绿豆边择边感慨,“往年在庄子上,每每这时,便会约了小姐妹去麦地挖荠菜。荠菜洗净淖水,再剁碎了包鸡蛋馅儿的扁食吃,可美味了!” 周素裳莞尔一笑,“你若怀念,不如放你几日假,你回去庄子上,再挖一回野菜?” 绿豆手里还拿着把小野蒜,正剥着皮,闻言忙摇头,“小姐莫要赶奴婢,农家日子辛苦。除了挖野菜的几日松快些,其余时候就没个闲。 下地拔草、栽苗、浇水,夏日收麦子,秋来掰苞谷,冬日好容易得闲,还有鞋底子要纳。 反正,奴婢可是不回去了,要一辈子跟在小姐身边。” “跟在我身边可也不清闲,要认字、要去铺子里做活,你不觉得辛苦?”周素裳放下择好的荠菜,拍了拍手心的泥土,轻声笑问。 绿豆摇头如同拨浪鼓,“小姐,奴婢不觉得辛苦。奴婢觉得可踏实了,每日里都新奇的不行。” 说罢,又弱弱接了一句,“小姐莫要赶奴婢。” 周素裳失笑,“你好好做事有没有做错事,我怎会赶你? 好了,不是说鸡蛋荠菜馅儿的扁食美味吗,再不快些,咱们今儿晌午可就吃不上了。” “是是是,奴婢这就端去洗。” 李善宝二人就是此时入的门。 敲门声响,绿豆正在洗菜。 听得是李善宝的声音,周素裳便答应一声“就来”,慢慢行去院门口。 拉开门,几枝桃花先伸了进来。枝上大半花苞依旧紧紧敛着,鼓成粉莹莹的小骨朵,只有寥寥数朵绽开。 微风一过,一缕浅淡幽微的花香,便随着门扉一并漫入屋内。 周素裳绽开笑颜,伸手接过。她看向桃枝后的李善宝,“怎地突然想起买花了?” 李善宝踏进门内,“看到有卖,想着你或许会喜欢,便顺手买了。” 周素裳举起花枝,轻嗅绽开的花瓣,“这花儿还未开盛呢,若都开了,那才叫好看。” 二人亲亲热热说着话,竟都忽略了跟在后头的师爷。 师爷气的吹胡子瞪眼,往前一挤,举起手里方才买的河鲜,“周娘子,这桃花不能吃不能喝的,也当个景赏。还是老朽我实在,买的鲫鱼和河虾,还能当盘菜。” 周素裳忽然恍过神,连忙请师爷入内去坐。 “这鲫鱼瞧着挺肥,虾也鲜活,真是多谢师爷了,咱们今儿晌午就吃它们了。” 这话红好了师爷,他朗声笑道,“晌午饭周娘子看着安排就成,我小老儿吃啥都行。” 将人引进堂屋,留下李善宝作陪,周素裳便来到灶房,唤来绿豆吩咐。 “绿豆,你去铺子里,请你桃花姐回来一趟。另外,铺子里若有红烧鹅和盐水鸭,也一并装一份回来。” 绿豆原还惴惴,她担心师爷留饭,要她当大厨,正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 家常饭她还能凑合一顿,可师爷是谁?衙门里的人,她这点微末手艺哪敢上手。 万幸,小姐已有安排,要请桃花回来掌灶,绿豆心下顿时松懈下来。 “是奴婢这就去。” 周素裳一人待在灶房里,瞧着案上菜蔬。 荠菜照样做馅儿,包了扁食做主食。 鲫鱼红烧、河虾油爆、小野蒜拿来炒鸡蛋,再来个红烧鹅、盐水鸭,前日买的小青菜还有,做个清炒的,爽口些。 六个菜,有荤有素,也算妥当了。 绿豆还未回来,周素裳担心时间不够用,便和了面,准备擀扁食皮儿。 待到绿豆领着桃花回来,周素裳的面也和好了。 桃花一见东家正在和面,一声惊呼,慌忙来拦。 “东家莫沾手,您身子重,合该好好歇着才是。不过一顿饭,有绿豆帮手,便已足够了。您不必担心,快坐着歇息吧。” 周素裳有些不确定,包扁食可是个费事活计,“当真能行?” 桃花灿然一笑,“东家且放心,这话以前我不敢说,可跟着李师傅在灶上打磨这几个月,不仅做饭手艺见长,手脚也利索不少。 东家若是不放心,便在灶房坐着看我干就是。若我真忙不过来,再叫东家搭手。” 周素裳立了半晌,又是洗菜,又是和面,确实累着了。闻桃花说自己能行,便也放心交给她。 “那成,我去堂屋里坐会儿,你若来不及,便叫绿豆来唤我。我旁的做不了,最起码扁食是会包的。” 桃花应了“是”,也不再跟周素裳客套,吩咐绿豆烧水淖荠菜,准备先把扁食馅儿调出来。 周素裳立了一会儿,见桃花做事井井有条,手脚亦麻利,遂放了心。 堂屋内,起初气氛静默。师爷与李善宝相对而坐,两两无言,颇有些大眼瞪小眼的尴尬。 这般沉寂片刻,不知是谁先起了话头,提及县衙六房的差事公务,二人便顺势接话,一来一往、慢慢闲谈起来。 师爷日日浸在衙门,对六房事心知肚明,他轻呷一口热茶,道,“县衙六房本该各司其职,可近年来,因着上一任县令性懒,疏于管理,而今各有疏漏。 押司郭谨,在县衙当差已有不少年头,是个深谙衙门门道的老油子。每逢议事,他口中说辞头头是道,句句听来合乎情理,可落到实处,所作所为却与言语大相径庭。 县尉大人也曾与他辩过数回,此人口舌极伶俐,大人每每辩他不过,着实气人。 户房手分黄培,乃是黄员外之子。黄家是东川县数一数二的乡绅豪族,根基深厚,寻常人根本不敢招惹。 就是咱们大人这个外来当官儿,见了也得敬三分。 户房总管一县钱粮赋税,历来是六房之中油水最足、积弊最深的去处。黄培在职当差期间,默许房下胥吏借机舞弊,每每借着丈量田亩、核算税粮的公务由头,暗中克扣盘剥,从中渔利,搅得户房风气愈发污浊。 大人几次想清理,都被当时的县令糊弄过去了。 可见,这县令定也是拿了黄家不少好处。” 第530章 师爷留饭 师爷喝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其余各房之中,唯有礼房洪手分是个三不沾的性子。吏、兵、刑、工四房,都唯户房黄培马首是瞻。衙门之内,甚至隐隐流传着“只知黄手分,不知县尉官”的说法。 这般权势旁落,若是长此纵容下去,东川县的吏治,迟早要败坏。” 师爷摇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李善宝听到此处,心中也算明白了,县尉要将他安插进六房的用意。 按常理来说,大人纵然赏识他的才干,也该派他去做捕头一类差事,那才更贴合他的所长。 可如今反倒调他入六房充任吏员,足见六房积弊深重,早已令县尉头疼万分,束手无策。 “为什么是我?”李善宝还是不解。 论才学,自己本就读书不多,根基浅薄。想要扭转六房的积弊,理应寻一位才干远胜黄培之人,方能压制得住对方。可反观自己,在这些衙门事务上,分明还只是个初学者。 师爷神色和缓,捋着胡须慢慢笑道,“就因为你什么也不懂,县尉大人才挑了你来。” 师爷说罢,便不再开口,端起茶盏细细品起来。 李善宝静坐沉思,细细揣摩其中缘由。 或许恰恰是因为自己资历浅薄、不通衙门内里的弯弯绕绕,黄培才会不屑将他视作威胁。 倘若换作一个才干出众的人进入六房,黄培必会第一时间串联各房书吏,想方设法将人排挤出去。更有甚,还会罗织罪名、栽赃构陷,借打压此人,给县尉大人一个下马威。 李善宝忽然有些心惊。 黄培此刻不将他放在眼里,不代表以后看不见他,若自己当真崭露头角,会不会也遭受打压? 黄培家族乃是东川县豪绅,而自己不过升斗小民,若他当真要对付自己,也不知县尉大人能否护自己周全。 此番担忧的神情恰被进门的周素裳瞧个正着。 眉心一抹滤色一闪而过,在李善宝抬眸的一瞬间,周素裳脸上便已挂上柔柔笑意。 周素裳进了屋内,见师爷面前茶盏已空,便执壶为他添了一杯。 师爷微微站起,抬手虚拦,“周娘子莫客气,快快坐下。” 周素裳见师爷一派坦然自若,脸上无恼无忧。并非是和李善宝起了争执的模样。 她笑着开口,“师爷,我家善宝粗莽,初初进六房,万事不熟,往后行事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师爷多多提点照拂。” 师爷呵呵一笑,“好说好说,善宝是个纯粹的人,大人极赏识。” 他心道,我这不是正提点着呢嘛。 周素裳稍稍放了心。 李善宝此刻已恢复如常,面上也挂了笑模样,他取过一只空杯,注入热水。又从柜上取来蜜罐,舀了一勺进去搅了搅,而后递到周素裳跟前。 “辛苦了。” 周素裳轻笑着摇头,接过蜜水,轻抿一口,便和二人闲话起来。 “下晌无事,你可想去何处走走?”李善宝问。 师爷正喝茶,闻言忙放下杯子,“是是是,下晌我就不在这儿碍着你们小两口团聚了。下晌你们好好亲热亲热,我们明儿就要回衙门了。” “明日回?”周素裳抬眸。 李善宝点头,“嗯”了一声。 周素裳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垂眸想了片刻。 铺子事了,她在青石镇也无事。离开县城已有多日,也不知铺子装的如何了,该是去看看才对。 “我已无事,不若明日和你们同回。可行?” 这一句话,她问的是师爷。 “嗯。”师爷点头,“自是可以。我身子骨经不起颠簸,来时刚巧乘的马车。若是周娘子不嫌弃,可与我同乘。” 周素裳连忙欠身道谢,“多谢师爷照拂,能有免费的车马坐,怎会嫌弃?倒是我,要同车相扰,还望师爷莫怪。” 师爷连道不会,二人客套一番,便把明日一同出行的事定了下来。 此一去,估摸又要许久不能回来青石镇了。 周素裳还惦记着车马行的事,也不知杨巧儿那边筹备的如何了。 既下晌无事,正好去瞧上一瞧,便将此事同李善宝说了。 李善宝微微一怔,才知晓周素裳竟盘下了一处车马行。 不过片刻,便也不再多想。他深知妻子外表性情柔和,行事却果决干脆,从不拖泥带水。 既是她置办的产业,自己便不宜多问,当即颔首应道,“好。” 倒是一旁的师爷感慨,“周娘子果然是女中豪杰,寻常女子大多困于内宅,只知针黹家事,你却敢向外开拓营生,胆识眼界,远胜许多男子。” 周素裳谦虚道,“哪里哪里,不过开两个铺子罢了,谈不上胆识眼界。” 几人说话的工夫,桃花和绿豆已然做好了六个大菜。 桃花将最后一盘青菜装盘放在案板上,便唤绿豆。 “你去问问东家,看此时可要上菜?还是等扁食煮好再一起上?” 绿豆正包扁食,闻言便去净了手,静悄悄行至堂屋门口。 她不敢上前,屋中李东家还罢,总是这个家的男主人。可那看似和善的老头,却是县衙师爷,她怕自己莽撞了,再遭了叱责。 周素裳从杯中抬眸,一眼瞧见屋外畏畏缩缩的绿豆。 她起身走到屋外,拉过绿豆立在一旁的檐下,“怎么了?” 绿豆垂着头,双手绞在一起,很为自己的胆怯而不齿。 她小声将桃花的意思复述,“小姐,桃花姐说菜做好了。是此时上菜用饭,还是等扁食煮好再一起上。” 周素裳往屋内瞧了一眼,师爷年过半百,也不知饮不饮酒? 若此时上菜,好菜自然要配酒。 “你稍等等我去屋里问一声。” 周素裳抬步进了屋,脸上扬着笑,“师爷可要喝什么酒,家中存了些酒,虽不算名贵,但也尚能入口。 不知师爷想要温润清甜的,还是想要烈些的,温和的有糯米酒和桂花酿,若喜烈酒,还有一坛子高粱烧酒。” 师爷在衙门里许久不沾酒,此刻听周素裳这般一说,倒实实在在勾出了腹中酒虫。 他爽朗一笑,摆手道,“既要饮酒,自然当取烈酒。那糯米酒与桂花酿,原是你们女子小酌之物,于我们而言,未免太过寡淡。” 第531章 车马行焕新生 周素裳得了主意,便吩咐李善宝去取酒,绿豆去上菜。 不消一刻,酒菜上桌。 周素裳为二人各斟一盅酒,便退开,将酒席留给二人。 晌午正席不比早食。早食不过随意用些,男女同座倒也没那么多讲究。 正席却不同,男人们喝酒,她一个妇人坐在席间,总是不妥。 一场酒席,二人直吃到未时正才歇了场。 李善宝心中记挂着要陪妻子去车马行的事,始终自持,并未多饮。 反观师爷,想来是许久不曾开怀饮酒,今日酒瘾发作,竟是放量痛饮,喝了不少。 此时的师爷两颊通红,脚步虚浮,起身时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就连说话也带着几分含糊。 李善宝上前一把将人扶住,师爷搭着他的臂膀站好,嘴里还在同周素裳告饶。 “周娘子……唔,对不住,老朽酒多了,给周娘子添了麻烦了……” “师爷说哪里话,您老在衙门关照善宝,我不过管了一顿便饭,哪里就有了麻烦。” 师爷靠着李善宝,脑袋微微歪进他宽阔的胸膛里,“唔……晕,困……” 周素裳见他这副模样,便去瞧李善宝,眼神递着话。师爷这副模样,还得安置他睡下才是。 李善宝眉头紧皱,一脸的嫌弃,他望向周素裳,满是无辜的模样。 “待会儿不是还要去车马行?” 意思是说,留师爷在此,他们做主人家的俱不在家,怕是失礼。 师爷将将说了几句话,便已有些昏昏欲睡,他斜靠在李善宝怀里,腿脚已有些发软,不自觉的往地上滑去。 李善宝两只大手用力,将人结结实实的扶稳。 “素裳,咱们巷子距镇上衙门不远,你且在家中稍候,我将人背去衙门歇下,由亭长大人安排差役照看,岂不更加稳妥。” “这样……也成。” 李善宝一个翻身使力,将人拋上了背,稳稳托着臀,往镇上衙门去。 绿豆和桃花见客人出门,便将一桌的残羹冷炙撤下,该洗洗,该刷刷。 待一切收拾清爽,绿豆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蒲扇来,“呼哧呼哧”在堂屋里扇风。 “这小丫头,二月里的天儿,扇啥风啊?若被旁人瞧见,定要说她是个憨傻的。” 桃花立在院中,笑着同周素裳打趣。 绿豆撅了嘴不乐,“桃花姐,我哪里憨傻?这屋子里一股子酒味,若不赶紧散散,小姐怕是进不来屋子了。” “哟!绿豆想的真周到!原是我想错了,桃花姐给你赔礼。” 桃花轻轻拍了下嘴巴,迈步往堂屋去,“既要散味儿,你这丁点儿的风能顶啥用。你去给我也找一把蒲扇,我也来扇。” 绿豆摇摇头,“哪里还有,这一把还是灶房用来扇火的。” 周素裳支着脑袋瞧二人斗嘴,唇角不自觉上扬。 她想,家里确没有多余的蒲扇了。去岁搬来时,天已冷了。他们在这院子里还没过夏,怎会备下蒲扇。 二人就这一把蒲扇,不好分派,商议之下,便轮流扇风。 绿豆此时刚巧扇的手酸,便将蒲扇让给了桃花接着摇。 李善宝走后不过两刻钟便回返。 “素裳,我回了,咱去吧。”说着便来扶人。 绿豆见主子要出门,忙抬步要跟上。 李善宝步子忽然顿住,回眸沉声道,“不必跟了。” 绿豆猛一窒,不敢做声,只盯着周素裳瞧。 周素裳低低一笑,“无事,车马行没多远。你和桃花留在家里,想法子把屋子里的酒味去了。去岁吃的橘子,皮都晒干了收着,你去取些来洒上,多少也能遮一遮酒味。” 绿豆应下,脚步定死在地上,眼看主子相携离去,她半步也不敢挪上去。 李善宝扶着周素裳慢慢行路,穿过巷子一路往南。 原昌盛车马行的招牌早已卸下,本落魄的院门经杨巧儿一番重新漆过,竟焕出新生的味道。 此时院门关着,侧耳细听,内里隐隐有嘈杂声传出。 李善宝往前一步,抬手欲推门。 “欸,那位客官,你们可是要坐车吗?”福顺车马行门口,一名伙计招手招呼。 “别去那家,他家早关门了,里头没人。还是来我们福顺坐车吧,即刻就走,绝不耽搁。” 不知是不是杨巧儿这几日回来闹出了动静,福顺车马行一改前些日子的爱搭不理,变的殷勤起来。 李善宝回头,“我们不坐车我们寻人。” 说罢再不理会伙计,推门牵着周素裳入了院中。 院子当中,杨巧儿单脚稳稳立在地上,另一只脚高高跨踩在崭新的车架横梁上,手中攥着一把锯子,正吭哧吭哧来回拉扯锯着木料,随着拉扯的动作,木屑簌簌往下掉落。 除了杨巧儿,周素裳还看到了一个熟人,正是姚四。 姚四正在卸草料,他背着个大大的背篓,背篓里满满的草料,将他的脊背压的有些弯。可观他神色,却是精神奕奕,干劲十足。 另有几个汉子,周素裳不识得,每个人都各有活计,忙的热火朝天。 忽闻院门响,踏进来一个美貌少妇,还有个健硕的汉子,众人下意识的停了动作,朝二人看去。 杨巧儿锯木头锯的入神,并未发现来人,依旧锯的沉浸。 姚四识得周素裳,不过他和周素裳不熟。此刻,周素裳更是他的东家,他一时踟蹰,不敢主动搭话。 “咳咳咳!”姚四忽然猛烈咳起来,企图引起杨巧儿注意。 杨巧儿果然抬眼,“姚四,身体不适就快去抓药吃。过两日车马行开张,你可莫要拖后腿。” 她余光扫过,才瞥见院中立着的周素裳与李善宝。她微微一凛,忙丢下手中锯子,快步上前行礼。 “周东家,李东家。” 周素裳目光扫过整座院落,唇角含着笑意,由衷感慨,“瞧着大伙儿这般忙活,处处都是活气,和我们上回过来所见,已是天差地别。” 想当初来时,王昌盛神色颓丧,整座院子死气沉沉,骡马牲口个个瘦骨嶙峋,满目萧条凄凉。 可如今全然换了一番光景,院中劳作的人各个精神抖擞,浑身俱是蓬勃的生机。 第532章 致远车马行 杨巧儿闻言,脸上立时漾开爽朗的笑意,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沁出的薄汗。 “东家,车马行如今还未曾全然布置妥当,您过上些时日再来,又会是另一番光景。” 她说话之时,眸子里神采鲜亮,好似盛着融融日光。 “前两日我们将房屋和牲口棚一一修葺,牛马、骡子也精细喂养,这两日牲口眼看精神不少。待再过两日,重新修整了车架,车马行便能重新开张了!” 杨巧儿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说了这几日的活计,又将自己的打算说给周素裳听。 “东家,咱们青石镇不大,往来出行客人不算多,按理一家车马行已足够营生。所以我打算着咱们车马行不跟福顺抢近途生意,咱们载客只走一条线,就是往东川县的路,每日往返一趟。” 周素裳静静听着,并没有打断,听杨巧儿继续往下说。 “若论挣钱的营生,定是长途押货。这一项在青石镇,咱们是独一份儿。没有人同咱们抢生意,咱们也不碍旁人的营生。各做各的生意,省的有人使坏。” 杨巧儿说着,周素裳不由想起了王氏粮铺。这事的起因也缘自同行之间嫉恨。 “这样也好。”周素裳点头。 杨巧儿见东家赞成,不由更加开怀,又道。 “只是东家,咱们车马行不日开张。我们一群粗人,至今也没想出个合适的名字。 东家既今日过来,不如帮咱们想一想,车马行该取个什么名字才是?” 姚四搬着两把椅子立在一旁,鼓了鼓劲儿笑着走过来,“周东家李东家,坐。” 周素裳笑着颔首,而后在李善宝的搀扶下坐稳。 她想了想,便道,“那就叫致远车马行吧,行稳致远。既是要走长途押运,自要求稳,行稳方能致远。” 姚四一拍手,笑着叫道,“这个名字好,寓意好,听着也顺耳,跟旁的铺子名字都不一样。” 杨巧儿也点头称赞,“我就知道,有难题找东家,定能解决。” 周素裳被夸的略有羞怯,微红了脸颊摆手,“不过取个名字罢了,不值当什么。” 几人闲聊着,旁边一起做活的汉子不时往这边觑来,好奇中带着点忐忑。 杨巧儿挥了挥手,招呼众人,“大家伙儿都过来,见过咱们东家!” 几个汉子听见这话,连忙搁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上前来,齐齐站定。 杨巧儿抬手指向周素裳,高声道,“这位便是咱们车马行的东家,周东家!” “周东家好!”一众汉子齐声问候,声音洪亮浑厚。 随即她又转向李善宝,“这是咱们周东家的夫郎,李东家。” “李东家好!” 周素裳含笑颔首望去。 眼前几人模样粗犷,骨子里却透着朴实的憨厚,一个个老实巴交地对着自己咧嘴笑,神色间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不必多礼。车马行的活计,我是外行,往后你们在车马行,只管听杨管事的吩咐做活就成。” 周素裳声音柔和,眉眼带笑。 几个汉子见周素裳面色和善,顿时放松下来。 旋即,周素裳换了肃容,又道,“只有一条,在车马行做事,不得欺上瞒下、贪占客商财物。咱们做押货生意,最讲究的便是信誉二字,若坏了规矩,莫说车马行不容,就是官府那边,律法也绝不会轻饶!” 一众汉子闻言,脸上的松懈尽数褪去,纷纷敛神垂手,齐声应道,“我等定听从东家吩咐!” “车马行其他的规矩我不懂,都由杨管事交代你们。好了,你们各自忙活去吧。” “是,东家。”众人又应是。 几个汉子包括姚四在内,都散去各处,做着手中的活计。 杨巧儿见众人散去,轻抬脚走至周素裳跟前蹲下,微微垂了头,态度恭谨。 “东家,有一事……我不曾与您商议,便擅自做了决定,望您莫怪。” “哦?何事,你说来听听。”周素裳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般郑重……会是何要紧事? 杨巧儿的头垂的更低,声音也带着几分气弱,“东家许我的三成红利,我没经您同意,便许了一成给他们……” 她抬头望向院子里干的热火朝天的一群汉子。 “他们都是积年的老把式,驾车娴熟,饲弄牲口也极有心得,为人又重义气。我心里想着,做咱们这行,唯有利分到位,众人方才肯真心实意卖命出力。 况且我与他们本就是旧识,便想着拉上大家一同谋这份生计。” 周素裳听罢,并未急着开口,她往院中扫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杨巧儿心中惴惴,一时不敢抬眼,生怕周素裳生气。 若只是挨上几句呵斥倒也罢了,她皮糙肉厚的,几句重话倒也受的住。 可已经许给众人的好处若是落了空,便要寒了底下一众汉子的心,往后再想叫大家实心出力,便是难了。 周素裳见她这副不安的模样,忽而失笑。她倒是第一次见杨巧儿露出这样的神情。 “车马行既是交给了你,便由你做主。许你的三成红利既是给你的,你要如何安排也当由你做主。 只是……” 杨巧儿心下一松,又被这“只是”二字提起了心弦。 “只是你把自己的红利分给了他们,我却是不会再补给你的。” “不用补不用补,”杨巧儿听到周素裳的应允,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释然而笑,“东家给我的已足够多了,巧儿已无所求。往后自当尽力,经营好车马行,方能不负东家信任!” “我信你。”周素裳轻声道。 轻飘飘三个字,却是对杨巧儿无限的信任。 车马行有了名字,致远车马行。 走出致远车马行,周素裳与李善宝并肩而行。夕阳隐于地下,暮色漫开,晚风携着寒意扑面而来。 二人沿街慢慢走着,身子微微相靠,彼此依偎,融融暖意驱散了周遭的寒凉。 第533章 走前交代 翌日清早,夫妻二人早早起身。 绿豆去巷口买了些早食回来,“小姐,今日要颠簸一晌,您定然会胃口不好。趁着如今还未行路,您先吃些饭食,省的晌午饥饿。” 周素裳早起还是饱腹的状态,看见满桌饭食也激不起食欲。无奈,她知晓自己的身体状况。 此去县城颠簸一路,晌午虽不至于呕吐,但食不下咽也是真的。 只能趁现下还未反胃多少吃些。就算她不为自己想,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要吃饭的。 吃罢早食,天也才蒙蒙亮。往铺子里做活的李仁宝、赵荷花等一众人也还未出门。 周素裳坐在椅子上,吩咐立在门口的李善宝,“你唤老二过来一趟,我有事要嘱咐。” 李善宝放开嗓门儿,“老二,来一趟!” 李仁宝正在掬水洗脸,闻声忙回,“大哥稍等会儿,马上就来。” 他胡乱拿布巾擦了把脸,就快步往堂屋来。 周素裳正喝水润喉,见他进来,便放下茶杯。等他身后的赵荷花一并入了屋,这才开口。 “老二,荷花,这回我去县城,镇上的铺子就彻底交给你二人了。” 李仁宝、赵荷花连忙点头,“大嫂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她又看向赵荷花,赵荷花不舍中又带了些被撇开的无助,像是失了主心骨。 周素裳轻叹,“荷花,我不在镇上,不能时时监督你,只望你自制勤勉,莫要忘了你说过的话。只有努力学习,才能时时进步,早日独挡一面。” 赵荷花猛猛点头,眼眶憋着一泡泪,“我晓得,大嫂。” 自大嫂不在铺子里,她每日做活倒也充实,闲来和对门儿的姜青莲斗斗嘴,倒也不觉得无趣。 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似狗儿没了绳拴,少了管束,反而哪哪儿都不对劲。 “莫哭,快把眼泪擦一擦,我还有事要交代。” “是、是。”赵荷花抬袖擦了一把泪,抽哒着收了声。 “我去县城之后,你们若有遇事不决,可去致远车马行寻巧儿拿个主意。巧儿走南闯北,见多识广,遇事极有主见。有她帮着参谋,也好过你们手足无措,连个可以拿主意的人都寻不到。” “致远车马行?”李仁宝眉头拧成一团,低声念叨了一遍,疑惑的问赵荷花,“欸,你听过这个名儿没有?” 赵荷花摇头摇成拨浪鼓,“没有,你都不知道,我哪里晓得。” 周素裳轻拍额头,“瞧我,忘了告诉你们。致远车马行就是原来的昌盛车马行,我另取的名字。” “欸,致远车马行,这名儿起的好!”赵荷花也不知这名字哪里好,总之,大嫂取的名字,定是极好的。 李仁宝答应下来,“是,大嫂。我正愁呢,铺子里要是有啥事,我可咋弄。在榆林镇时,处处都是喜翠姑娘拿主意,我可是享了清闲。 如今到了青石镇,万事都要靠自己,我还真怕自己拿不下。爹娘年岁大了,营生的事儿也不懂,问他们也是白搭。 若论懂的多,还得是巧儿姑娘。往后我要是有啥不懂的,可事不愁了。” 周素裳含笑看着他二人,又道,“还有一事,过几日致远车马行开张,你们若是得闲,便过去走上一遭,也好帮着撑撑场面。”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不然对面福顺车马行宾客盈门,咱们这边却冷冷清清,开张头一日连个凑热闹的人都没有,难免要被旁人看笑话。” 李仁宝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大嫂放心这事交给我。保管让您的车马行热热闹闹的开张!” “那就好。”周素裳放了心。 周素裳交代完,李善宝又开了口,“老二。” 李仁宝身子一转,看向自家大哥,“大哥请说。” “镇西的铺子,眼下正修缮,你若得空便去瞅瞅,省的咱们主家不在,下头干活的人偷工减料,糟蹋了房屋。” “是,大哥我晓得轻重,每日下晌无事,我都会去瞧一眼。”李仁宝重重点头。 庄户人家长大,最重莫过于房屋,大哥大嫂不在,他一定要替他们看顾好铺子,免他们后顾之忧。 其实兄弟二人完全是多虑了,就李善宝的身份,小小的泥瓦班子,根本不敢随意糊弄。 安排好一切,周素裳夫妻二人连同绿豆便出了门,往镇上衙门去。 留在后头的赵荷花一边锁着院门,一边抿着嘴“啪嗒啪嗒”掉眼泪。她歪头看一眼已经走到巷子口的周素裳,嘴一瘪,更忍不住了。 一旁的李仁宝不忍直视,“哎哎哎,我说你、差不多行了啊!这这么舍不得?我瞧你跟娘家断亲时没心没肺的样儿,还当你是个钝的,咋今儿这么能哭……” “啪!”赵荷花咬着牙狠狠一巴掌抽在李仁宝背上,边抽边嚷。 “说啥呢?!好端端的提我娘家做啥? 咋?你是提醒我大嫂走了,我跟娘家也断了亲了,往后就只能依着你李仁宝了是不是?! 我可告诉你,别想!要是你敢欺负我,我、我就去城里找大嫂,让大嫂给我做主!” 李仁宝被抽的连连躲避,他抬手挡住头脸,忙求饶,“我哪敢欺负你?大嫂不得扒了我的皮。好了好了,我就那么一说。我往后再不提你娘家了,可成? 哎哎,快别打了,瞧你,鼻涕都快流嘴里了。” 赵荷花抬手擤了一把鼻涕,随手一甩,又在鞋面儿上抿了抿,指着李仁宝,“还提?!” “不提了不提了……”李仁宝边退边行,“时候不早了,咱快去铺子里吧,趁着早上清闲你还能多认两个字儿呢。” 二人打打闹闹,一路走远。院子里的蔷薇藤趁着无人,悄悄绽出嫩芽…… 周素裳夫妻二人到达镇上衙门时,县尉大人一行人也正收拾行装。 隔了老远,周素裳就见师爷垮着脸坐在一旁的长凳上,神色委顿,满脸幽怨。 她心中一咯噔,莫非……是昨日留了师爷饮酒,因此遭了县尉大人训斥吗? 第534章 搭便车 周素裳快走几步,到了县尉跟前与他行礼。 “大人安好。” 县尉轻“嗯”一声,往马车那边瞟了一眼,道,“周娘子放心,今日咱们不赶路,赶车也不会太过颠簸。” 周素裳忙道谢,“多谢大人体恤。” “咳咳,不谢,周娘子先去马车里坐好,咱们再过一刻便赶路。” 周素裳抬眸,暗道县尉大人这是身体不适? 奇怪,怎从县尉大人的脸上瞧出了几分不自在的味道。 她疑惑福身退开,转而往师爷这边来。 师爷抬眼瞧她一眼,又委屈的垂了眸,撅着嘴,满脸不乐。 “师爷,您这是怎么了?可是昨日饮酒大人训斥您了?都怪我,昨日不该让你酒醉回来的。” 她满脸自责,怎么说也该留师爷在家休息,待酒醒之后再送师爷来衙门才是。 师爷摇摇头,鼓着腮帮子吐了两个字,“不是。” “不是……什么?” 师爷气哼哼的,“不是这事儿!” 周素裳看他脸色,猜哑迷似的又猜了几回,师爷都是摇头,又不肯说是何事不乐。 周素裳没了主意。 便劝道,“师爷莫气,待我县城的面馆开了,便请师爷去咱们面馆吃面可好? 时候不早,大人说一会儿就行路,不如咱们先去车里坐,您老有什么,只管跟我说。” 师爷一听,更委屈了,他长长一叹,望着那辆马车,“我上不去。” 这是为何? 周素裳下意识低头去瞧他的腿脚,难不成是伤了? “那……那我让善宝过来扶您?” 师爷摆摆手,将脸扭到一边,托着腮忧愁。 “你去坐吧,莫管我。” 周素裳无法,只能先去车上坐。 绿豆搀扶着周素裳,一同行至马车旁。周素裳脚下踩着矮凳,小心翼翼登上车,抬手掀开车帘,抬眼往里一望,竟撞见一张意料之外的面孔。 “戴禾姐姐?!”周素裳惊讶唤道。 马车里,戴禾坐在暗处,隐去面上红晕和羞怯,对周素裳笑了笑。 “周家妹妹。” 周素裳上了车,眸子里染上一抹惊喜,“戴禾姐姐也去县城?” 她没问戴禾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刻意忽略了戴禾脸上的羞怯。 周素裳知道,在她不知情的时刻,县尉大人和戴禾之间,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 戴禾点头“嗯”了一声,“去县城看看,在榆林镇也待了许多年,听说县城繁华,便去瞅瞅,看我的羊汤馆可能在县城生存。” “真的呀?”周素裳眼眸迸出喜意,“那太好了!我正打算在县城开一家面馆呢。戴禾姐姐若也去,便就开在我们铺子对门儿,咱们还做邻居。有戴禾姐姐做伴,我可是不孤单了。” 戴禾还真心动了几分。她对县城不熟悉,哪条街巷有哪些人群她半点儿不清楚。 既然周素裳已经选好了位置,那说明她已经调查过周边的环境,是适合开面馆的。 羊汤馆和面馆受众大致相似,若能开在她家对门儿,也能省去许多麻烦。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周素裳可没有选过地段,这铺子,是阿祖给她的。 戴禾微微坐正了些,神色也恢复如常,“也好。你在县城日久,我若是上门求帮忙,你可不许不应。” 周素裳顺势拉住戴禾的手,“姐姐,你我还谈什么帮助不帮助的话?我们二人也算患难过,情分不比寻常,你若有事,只管来寻我。” 戴禾展颜一笑,“好,我记下了。” “姑爷。” 一声姑爷从马车外传来,是绿豆的声音。 周素裳伸手掀帘,正见李善宝行至车旁。 李善宝瞧见了人,便道,“素裳放心,我来驾车。大人也吩咐了,不会行快。” 李善宝说话时视线没往车里瞟,他微微垂着头,不知是不是被人交代过什么。 周素裳应,“好。” 她左右看了看,见师爷在不远处,正抓着缰绳,费力的往马背上爬。陈甲在下头,一边托着他的臀部往上托,一边张着手,防他掉下来。 周素裳此时才明白,师爷一大早的幽怨从何而来。 原是马车被抢的缘故啊! 周素裳放下车帘,坐正了身子,其实马车内空间尚宽敞,就算多坐一个师爷也是绰绰有余。 回想方才师爷那副神情,不让他同乘这马车,想来必是县尉大人的吩咐。约莫是大人心中顾忌男女大防,才特意做此安排吧。 过了片刻,绿豆也上了马车坐好。 车外,李善宝坐上车辕,微一扬鞭,车轮便滚滚转动,马车悠悠向前行去。 时值春和日暖,沿途草木抽芽泛着新绿,桃李竞相盛放,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车厢内,周素裳与戴禾闲谈说笑,时不时撩起车帘,眺望窗外的春色。时光悄然流逝,不觉间已是行至城中。 周素裳尚且未曾觉出颠簸劳顿,马车便已驶入城内,稳稳停在后衙门前。 绿豆撩开车帘,撑着车辕跃下马车。 而周素裳在李善宝的搀扶下,踩着矮凳稳稳下了车。 扶完周素裳,戴禾李善宝倒是不好相扶的。 “绿豆,快去扶戴禾姐姐下车。” “是,小姐。” 绿豆还未有动作,斜剌里忽然挤进一个人来。仗着自己人高马大,将车前三人挤的忙往一侧闪避。 “我来。”正是县尉大人。 戴禾早已恢复如常的脸色腾的又烧起来。 万幸,此时大家各自忙碌,无人注意自己这边。 李善宝抬手抚着马鬃,似在安慰马儿的疲惫。绿豆垂着头,跟在周素裳身后,半点没抬。 再看周素裳,已往师爷的方向走去。 师爷龇牙咧嘴,正在陈甲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往下爬。 戴禾暗暗嗔怪的瞥了县尉一眼,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腕。 县尉抬手摸了摸鼻尖,小心翼翼扶着她走下马车。待到双脚落地,腕间那温润的力道骤然消失,只余下一片空落落的触感。 可即便如此,望着前方那道朝周素裳缓步走去的倩影,他心底仍旧漾开丝丝缕缕的蜜意,唇角不自觉向上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535章 有无妻室 周素裳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她忽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戴禾。 昨晚,经她再三追问,李善宝终将师爷所说与她吐露。 周素裳暗忖,县尉大人想整治六房,只安插进一个李善宝定然不够,必还有其他人。 李善宝进六房,是县尉大人亲荐,是在明。 而其他人,在明还是在暗,李善宝并不知晓。 她思忖良久,方才缓缓开口,“你去六房私下打探一番,看看除了你之外,县尉大人可还举荐了旁人入六房。切记一事,行事务必谨慎,万万不可惊动旁人。” 李善宝应道,“好。” 周素裳心中暗自思索,若想要在日后危急之时,不至于被人轻易舍弃,一则要有过人的才干,立住自身用处。二则,便是要和县尉大人建立密不可分的关系。 她一直想,县尉是为东川县首官,自家却只是县中最普通不过的一户平头百姓。县尉大人对他们是亲是疏也全看他的心思。 这密不可分的关系究竟要如何建立?周素裳差点愁白了头。 今日一早,她见了戴禾,心中忽然一动,或可从戴禾入手。 她和戴禾本就有些情谊,而目前来看,县尉大人明显对戴禾有着莫大的兴趣。 或许只有握紧了戴禾这根线,县尉大人爱屋及乌,也会为他们夫妻多考虑二分。 可此刻,周素裳忽然犹豫了。 她曾问过李善宝,县尉大人可有妻室,李善宝道。 “未曾听过县尉大人有妻室在东川县,至于大人在老家有无娶妻,我不好打探。” 周素裳心底暗自思量,倘若县尉并无妻室,又对戴禾情真意切,将她明媒正娶为妻,那自是美事一桩。 可倘若县尉早已娶妻,戴禾又该如何自处?是屈居人下做妾,还是只能做那见不得光的外室? 真若是落到这般境地,她心中不免替戴禾不平。又岂能只为了要与县尉攀附联结,便眼睁睁看着戴禾踏入泥沼,却不加以规劝呢? 周素裳心中一时复杂难辨。 “周家妹妹。” 身后传来戴禾柔声相唤。 周素裳扯了扯嘴角,回身过来,立时扬起了笑脸,“戴禾姐姐。” 戴禾垂眸瞧了眼周素裳的小腹,“妹妹坐车了一路,可有哪里不适?你在县城何处落脚,不如趁着车架未卸,让人送你回去吧?” 周素裳摇了摇头,亦柔声道,“并未有哪里不适,多谢姐姐好意了。县衙距我住的铺子不远,正好坐久了车,我走几步散散,一会儿就到了。” “那就好。”戴禾浅浅一笑,眼眸流光婉转,顾盼之间艳色自生。 周素裳心中暗忖,戴禾姐姐生得这般好的容色,也难怪县尉对她这般上心。 只是心中不免犯愁,自己又该如何相劝呢? 自己若是搅和了县尉大人的好事,怕是不等黄家出手对付,县尉自己都会想要宰了他夫妻二人吧。 周素裳心中不免哀叹,真真是左右为难。 想了想,还是开口,“戴姐姐今晚住在哪里?若暂时无处落脚,不如去我那里。我铺子的后院虽不宽敞,但戴姐姐去,定是有法子安置的。” 周素裳看着戴禾,等着她做决定。 戴禾脸上仍旧挂着一抹笑,摇头拒绝,“不了,落脚处……” 她微顿了顿,“已经安置妥当了。” 这话一出,周素裳也知戴禾已然做了决定。 这样……也好。 周素裳欲告辞,戴禾眼中竟生出几分不舍,“待我安置妥了,便去寻你。” 周素裳点头,“好。” 县尉大人还有公务,昨日史老皮已被差役押解进城,暂关县衙牢房。具体事宜,还待县尉亲自处理。 李善宝觑了个空跟县尉告辞,“大人,下差先送内子回去。” 县尉事忙,不与他客套,挥挥手道,“去吧。近日县试快要放榜,礼房事忙,你最迟吃罢晌午饭便要来六房办差,可知?” “是。”李善宝沮丧,还以为今日还能有个半日清闲呢,唉,竟是空想。 夫妻二人辞别离去。县尉立在门外,吩咐差役入后衙传唤一名婆子出来。 待到婆子赶来,县尉便由她陪着,领着戴禾,去往县衙不远处的一处民宅安置。 戴禾一路行来,见周边环境清幽,便暗自点了头。 入得门内,迎面便是一面雕花照壁。绕过照壁,入目便是极开阔的三间正屋。 正屋通透,青瓦叠檐,木格花窗素雅精巧。堂屋内,置一张木桌,几把圈椅。靠墙侧,放着一张长案,案上几只净瓶。许是春花未盛,瓶中空空。 整个屋子陈设干净,无甚繁复摆件,清净雅致。 屋内早已备好了干净的铺盖与妆台,陈设虽不华贵,却样样周全妥帖。 院子里,墙根错落种着几丛嫩竹与花草,春日里枝叶新绿,柔柔垂落,添得满院生机。 整座院落不大,却整洁静谧,春风穿院而过,携着草木清香,安稳又僻静。 戴禾在圈椅里坐定,垂眸微微放松。 县尉大人在另一侧坐下,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戴禾瞧。 戴禾抬眸,“大人不去处理公务?方才不是还说衙门事忙?” 县尉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在面前的木桌上。桌上不知何时爬了一只蚂蚁在上头,县尉伸手欲碾,忽而又缩回了手。 “不急。”他道。 戴禾将目光移到屋外,婆子正垂首立在门口,她忽然自嘲的笑,“我如今这样算是什么?你豢养的雀儿?” 县尉立时站起,面上一派着急,“怎会?我会娶你!” “娶?大人怎么娶?你我之间的事,大人可曾与家中商议过?” 县尉面色微僵,垂着头,一时缄默。 戴禾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看着眼前的县尉,问,“大人,你老实告诉我,你家中到底有无妻室?” 县尉仍旧垂着头,他的拳握的死紧,似在隐忍。 “嗤~”戴禾嗤笑,“大人给我一个明白话,到底有没有,不过说两个字罢了,大人不必摆这副难为的样子给我看。 你同我说明白了,我也好摆正自己的位置。大人说,是不是?” 第536章 县尉的过往 戴禾想的很明白,事到如今,也只有跟着县尉这一条路了。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心底暗自感慨,这张脸颜色太盛。 她既没有不可撼动的家世做依仗,也没有强大的族人为她撑腰。孤身一个貌美女子在世间讨生活,遇上权势人家的垂涎觊觎,还有市井登徒浪子的骚扰轻薄,远比寻常女子要多上数倍。 她已经尽可能的小心翼翼了,但这些,仍不止。 戴禾想,与其日后被权势人家强掳去做妾,倒不如主动择一个合心意的人,寻一处靠山,也算得一个归宿。 县尉,便是她选中的人。 他是朝廷命官,身份摆在那里,旁人不敢随意招惹。待人又温柔体贴,并非粗莽暴戾之辈。 她心里暗暗打定主意,罢了,便是他了。 可她也不甘心就此将就,总要尽力为自己争上一争,盼能求得正室的名分。 如若不然,自己辗转数年,百般谋划向上,到头来依旧逃不开做妾的结局,那这般苦苦挣扎,又有何意义。 县尉忽然松开紧攥的手,颓然无力的缓缓坐回椅子里。 他眸光深深,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痛,无奈的闭上了眼。 戴禾一瞧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想笑,想说无所谓,自己所求也不过一安身立命之所罢了。 可心口蓦地钝钝的痛,痛的她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大人,我懂了。我想自己待着,大人请回吧。” 戴禾心中不好受,忽然不想再和眼前这人周璇,开口下了逐客令。 县尉抬起头,眼中沉痛更显,泛着微微的红,他张口,嗓音暗哑。 “不是的,我没有娶妻。” 一句否认,戴禾眸光微闪。她抬手拭泪,问,“那……可是大人双亲瞧不上我这商户女的身份,觉得辱没了大人清名,这才反对?” 县尉艰难的摇摇头,“不是。” 他抬起头,看着眼眶红红的戴禾,很是心疼,安慰道,“你放心,我说过会娶你做妻,就一定不会食言。” 他转了转视线,投向院子外空旷的蓝天。 心道,既然将来是注定要做夫妻的人,夫妇一体,那么,老家的那些事,便没有必要瞒着戴禾了。 想通这些,他站起身,缓缓踱至戴禾身边坐下。迟疑片刻,试探着伸出手,将她柔软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戴禾微微挣了两下,那只手却纹丝不动,她便不再抗拒,任由他握着。 县尉唇角弯了弯,心情忽然变好。 “我从未与你说过家中之事,因为着实没什么可说的。 我自幼丧父,那年我三岁。父亲去后三载,母亲另嫁蒋家,带着我。 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自小我便懂得如何看人眼色,要多干活才会不被人骂,要少吃饭才会不遭人冷眼。 就这么长到了十来岁。虽然日子过得不好,但好歹是长大了。所以,我依然是感激的,感激继父让我长大。 可好景不长,我十岁的这一年,继父病逝,我和母亲……被继父蒋家人赶出家门,无处可去。” 他声音微哽,一滴泪毫无征兆的落下,正滴在那双交握的双手上。 戴禾没做声,指尖轻轻动了动,慢慢回握那只有力的大手。 县尉继续讲下去。 “或许老天总是怜悯的,在我和母亲快饿死的时候,继父的姐姐出现了,她帮了我们。 养母一生无子,她帮我们有条件,便是我的人、归她,以后唤她做娘。而我的姓、也要改。” 县尉轻轻一叹,“没什么不能改的,都要饿死了,还固执的坚守一个姓氏做甚? 我痛快的改了。我有了新的姓,曹。 我去了曹家生活。曹家人待我很好,给我吃穿,供我读书。 我母亲却不能去曹家,一家不容二母,她无处可去,便被养母送回蒋家,继续住在继父的房子里生活。” “曹家人对我有大恩,所以在他们提出要我娶曾经的堂妹蒋氏女做妻时,我没有拒绝。 我知道养母盼的,是能有一个和她有血缘的后辈,我得满足她。” “两家结亲的事,双方长辈都同意,我也同意,可堂妹、哦不,严格来说,我该唤她一声表妹了。 表妹不同意! 谁也不曾想过,她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和人私奔。” 县尉说着,眼里没有被戴绿帽的屈辱,而是一种震惊和欣赏,欣赏她身为女子,竟敢和命运勇敢说不。 他继续说下去,“表妹私奔之后,我的亲事便极不顺,这事在周边乡村闹的很大,旁人提起我,便会嘲我是个绿头龟,无人肯为我说亲。 养母也长吁短叹,道是她误了我。 我倒不觉得,只趁着清净,好好进学,没成想两年之后,还真给我考出个秀才来了。 中了秀才之后,说亲的媒人连连上门,差点把曹家的门槛都给踏破了。 养母挑了又挑,选了又选,誓要为我挑一个温婉贤淑、样样得体的大家闺秀来。 只这亲事还没有头绪,蒋家那头,表妹居然回来了。” 戴禾凝神听着,只觉县尉这半生可真是跌宕起伏。 “表妹回来之后,便由她娘领着,直接登了曹家的门。言道,曾经与我有婚约,而今表妹回来,刚好与我完婚。 养母自然不肯认,几番争执之下,对方竟然搬出了养母的老娘来逼她就范。 养母与我虽是半路母子,但疼我的心是真,不掺半点假。她自是不同意,但老娘的意思也不能违逆,两厢为难之下,竟生生将自己作难病了。 一场冬雪过,养母没熬住,就这么去了。” 县尉停了口,眸中伤感。 戴禾轻轻问,“后来呢?” 县尉一声苦笑,“后来亲事自然是不成了。养母去后,曹家便和蒋家断了亲。 养母去世,我自当守孝,可不过一载,养父竟也去了。 这时便有传言,道我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曹家人不想与我有牵扯,便开了祠堂,将我的名字划去。 自此,我的姓,重新改回郑姓。” 第537章 郑姓 戴禾听的有些糊涂,县尉的姓改来改去,那他如今……到底姓啥? 往常只叫他大人,还真没问过他的姓。 “那你如今、姓什么?” 县尉转头瞄向戴禾,朗声一笑,“自然是姓郑!” 戴禾被他看到红了脸,微微垂下目光,“那、那你如今可还与蒋家人有联系?” 她方才一直没提到他的亲娘如何了,他亲娘一直生活在蒋家。按蒋家人凉薄的性子,在他被扣上天煞孤星的帽子,并逐出曹家后,定然不会有好日子过。 “呵!”县尉冷冷一笑,“我出族曹家不久后,竟就走了大运,中了举人,真是……天命顾我! 蒋家才不在乎我克父克母的名头,竟说动了我母亲,要她做说客,娶蒋氏女进门。 我怎么肯?! 蒋氏母女厚颜无耻,仗着是我养母娘家,非要把这个恶心的女人塞给我,还因此气死了我养母,这个仇我无从报起,但也绝不会忘!” 县尉忽然冷了脸,一副气怒交加的模样,他咬着后槽牙,像是要生吞活剥了蒋氏母女一般。 “我已有能力奉养我母亲,曾数次要将母亲接出蒋家都被她拒绝。她直言,生是蒋家人,死、是蒋家鬼!” 县尉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戴禾感受手上传来的力道,她知晓,县尉心中此刻定然愤懑难平。 “我每每见她,她便是那一套说辞,说我要知恩,要报答。蒋氏女等我许多年,已然年华老去,我不该让她空等,该早日娶她进门才是。 我母亲鬼迷了心窍了! 蒋氏女自己坏了名声,十里八乡无人敢娶。就是富贵人家纳妾都要打听打听名声,她一个私奔过的女子,哪有媒人上门为她说亲。 她嫁不出去,可不是为了等我。 养母都知道自家侄女是个什么德行,为了不让我娶蒋氏女,生生将自己作难死了! 可她为我亲母,竟半点不为我考虑,要我娶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为妻! 若没有她们母女当年大闹曹家那一场,若我养母还好好活着,我娶也就罢了,只当哄她开心。 可我和蒋家之间,隔着我养母的人命,蒋氏女,我绝不可能娶!” 县尉说的决绝,眼中亦有痛色,显然是被母亲的这一举动伤了心。 戴禾一时无言,她从不知,县尉的坎坷际遇,原是不比自己少。想来他这一路行来,亦是万般不易。 “都过去了,我们万事向前看。蒋氏母女做错了事,间接害死你养母的性命,可律法摆在那里,凭现有情由,亦不能重罚她们。 你纵然心中郁结难平,一心记挂这份仇怨,可已然发生的事,也于事无补。想来你养母泉下有知,必不愿见你终日被恨意裹挟,白白苦了自己。” 县尉长叹一声,摇头讽笑,“蒋家人,还不配我把他们放在心上。 我心中难为,是我的母亲。她心性愚昧,偏又慕义迂执,执意要报蒋家昔日的恩情。 我忧心的是,如今母亲居在蒋家,虽说日常吃用供养皆由我供给,我也另外派了仆妇过去照料。 可她终究同蒋家人共处一宅,倘若遭人言语折辱、暗中苛待,我远在别处,鞭长莫及,只怕她平白受了委屈。”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纵县尉心中于她有诸多怨怼,但依然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安度此生。 戴禾也终于明白,事情都症结出在哪里。 昔日蒋家的继子,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官身。蒋家人又怎么会轻易放过这个前途无量的乘龙快婿。 虽然自家闺女名声不堪,但,那又如何?! 蒋家对他有恩,是养恩,天大的恩情! 握着这份恩情,再加上他的亲生母亲尚且居在蒋家,就算他身为县尉又能怎样?她们想要什么,他便只得依从。 如若不从,便是忘恩负义,便是忤逆不孝!这话一旦传扬出去,折损的,便是他堂堂县尉的清誉。 戴禾垂了眉,轻轻道,“你若觉得为难,便……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 县尉心中一急,忙忙解释,“戴禾,我为难的不是蒋家人未来会对我做什么,我只担心我母亲。若我成亲的消息传回去,蒋家人会怎么对我的母亲。 她生养了我,我只望她晚年平安。我不想……不想她会落得跟我养母一般的境地。” 县尉将手中柔荑紧握,放在心口,“我原先从不想着要成亲,蒋家人以我母亲为质,想要逼我妥协,我岂能如他们所愿。 大不了,我一辈子不成亲。 可自从遇见了你,我、我变了。 我想成亲! 我想娶你! 我想你给我生两个娃娃! 我想有妻有子,一家人喜乐融融! 我想老婆孩子热炕头…… 戴禾,我不要和你算了,我一直在想法子,要风风光光的把你娶进门。可我要怎么做,又能不伤害到我的母亲……” 县尉蹙着眉头,眼眸写着痛苦。 戴禾从未见过这样的县尉大人。于她来说,眼前这个人一直是高大的、勇武的、智慧的,她觉得这样的人还是运筹帷幄、意气风发的样子,而不是此刻坐在这里,向她坦露脆弱。 她轻轻开口,“你母亲、在蒋家日久,她所听所闻都是蒋家人带给她的。她未接触过外面的世界,或许……她并不是愚昧,而是蒋家,要她愚昧。 无疑,她是疼你爱你的,一个疼你爱你的人又怎么会想要害你。 或许她以为,这样的安排对你来说,才是最好的。” 忽如雨水滴进心湖,县尉心中漾开一个缺口。他从未朝这方面想过,母亲会不会是被蒋家人蒙蔽了? 蒋家人误让她以为,自己不娶蒋氏女后果会很严重。 自己曾与蒋氏女有婚约,这是养母生前亲定下的。虽后来这婚约经蒋氏女的一场私奔不再作数,可外人尚且明白其中原委,他的母亲,又是否能够想得通透? 在母亲眼中,蒋家养他四载,曹家更是对他恩重如山。倘若他不肯迎娶蒋氏女,便正中蒋家人的话柄,落得个忘恩负义的名头。 一旦蒋家四处散播流言,诋毁他的所作所为,便极有可能断送他的仕途前程。想来,母亲屡屡劝他娶蒋氏女,多半也是忧心这一层缘故。 第538章 我俩 想明白了这一层,县尉忽然出了一身冷汗。 回想曾与母亲见面时的场景,每每总是老泪纵横,担忧难抑。 他从前不懂,以为母亲无事总爱杞人忧天。或许母亲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有人故意吓唬她。 县尉不言,只沉下心来仔细回想。 那么母亲执意不肯离开蒋家,前来随他安享荣养,会不会也是蒋家人在背后暗中作祟? 这并非没有可能。 母亲改嫁入蒋家,便是蒋家妇。说不定蒋家人便拿这层名分做要挟,拿世俗礼教旧俗捆住她,逼迫母亲留在蒋家,不许离去。 若果真是这样,那么蒋家——该死! 县尉恨的牙根痒痒,恨不得腋生双翼,飞去蒋家问个究竟。 “这事我必须得弄清楚!”他沉声道,否则,寝食难安。 “衙门事忙,你走的开吗?”戴禾眉间涌上担忧。 “左右不过几日工夫。”他想了想,又摇头,“这几日怕还真是走不开,县试将要放榜。看来只能等县试放榜之后,再做打算。” 与戴禾谈话一番,县尉浑身轻松不少,亦有了闲情逸致说笑。 “戴禾,我这天煞孤星的命格,你怕不怕?” 戴禾“噗嗤”一笑,“若论天煞孤星,你能孤的过我?” 县尉微怔,旋即才想起戴禾是女户,父母亲人俱无,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心上浮起一抹心疼,在眼中一闪而逝,扯唇调笑,“如此看来,我俩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俩……,戴禾心中咂摸这两个字,我俩,或许往后漫漫岁月,自己真不用孤身一人讨生活了。 县城西街,周素裳夫妻二人已经来到铺子门口。 一路上,周素裳颇有兴致,采买了许多东西。 有鱼有肉有菜蔬,还有一匣子糕点,李善宝与绿豆二人,手里已是满满当当,再拿不下东西了。 行至铺子门口,见门虚掩着,内里没有人声和响动。 周素裳眉头轻蹙,暗想莫非是工匠已然完工离去了? 可万不要再生了事端,她实没有心力再做其他。 她提裙上了台阶,轻轻一推门,门扉“吱呀”应声而开。 后院中安坐读书的少年倏地起身,转过头来,微慌的面容在瞧见是他们时,蓦然换上了委屈。 少年瘪了瘪嘴,又强忍住,握着书本快步往堂前来。 “大哥大嫂,你们回来了!” “回来了。”李善宝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东西,问,“我们不在的这段时日,你一个人可还好?” “好!都好!大嫂临走时给了我银子,我去街上买了菜,还未吃完呢,就放在灶房。 哦对了,家里的面粉不剩什么了,许是还得买些。” “好。”周素裳答应下来,“待会儿就让你哥去街上买。” 她抬眼扫视一圈铺子里,见墙面白净,桌椅板凳齐齐整整的摆放着,地面扫的一尘不染。 “老四,这是你收拾的?” 李信宝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嗯,我闲来无事,便收拾了下。 对了,大嫂,工匠的工钱……还没结,我同他们说等你回来,再给他们结剩余的工钱。” 周素裳点头,“你做的很好,辛苦了。” 李信宝被夸的羞赧,他摇头道,“我不辛苦的。大哥大嫂回去处理铺子的事,才是真的辛苦。我瞧你们憔悴不少,你们快去歇着,晌午饭,我来做。” 说着就去拿桌上的鱼、肉、菜蔬,往灶房去。 李善宝从后头跟上去,“你还是个孩子呢,哪里会做饭,放着我来吧。” 绿豆轻轻走到周素裳身侧,开口问,“小姐,那奴婢做些什么呢?” 没道理家中男主子都在干活,她一个丫鬟反而闲着不动吧? 周素裳望着空荡荡的铺子里,“你要做的事情多着呢,待吃罢晌午饭,咱们要去杂货铺,把要用的锅碗瓢盆全部买回来。 还有招牌和水牌,柜上用的纸笔和算盘。 对了,还要买些颜料回来。” 她抬眼望向那片素白空荡的墙面。这里既是顶香小面馆的分铺,少不得要画上一幅画,画一碗热气腾腾、叫人看了便垂涎欲滴的红烧肉面。 主仆二人在前堂坐下,将要做的事情全部过一遍,防止有疏漏。 待吃罢了饭,该上差的去衙门,该上街的去杂货铺,各有忙碌。 清静了好几日的铺子终于又热闹起来。 李信宝照样留在铺子里,他握着一本书,将板凳挪到临街的门口,迎着暖暖日光,慢慢翻着书页。 有行人路过铺面,见里头空荡荡的,便问,“小兄弟,你们铺子是做什么生意的?” 李信宝笑着回话,“大叔,我们铺子是准备开面馆的,如今铺子还未拾掇妥当,待再过几日便能开张了,大叔到时候可一定要来尝个新鲜啊。” 大叔点头应,“好,你这小子不错,长的俊气,说话也爽利。我瞧你捧着书本,可是读书人?” “是呢,家里人盼我出息,使钱供我读了几年。” 大叔许是走累了,便在李信宝身旁的台阶上就地坐着歇脚。 “我家也有读书人呢!我家弟弟今岁考了县试,他道十有八九能中!” 大叔眼睛亮晶晶的,“小兄弟,你可知道县试?” 李信宝点点头,“嗯,今岁的县试,我也去了。” “啥?”大叔震惊,“小兄弟莫不是诓我,你才多大就去考县试?要是不中,岂不是白浪费银钱。” 能不能中,李信宝心中早已反复思量过,他自认颇有把握。 这并非是他狂妄自傲。 应试的题目,大多都在他平日研习的范围之内。经义题目,他思路清晰。帖括默写,字句皆熟。就连策问,他也思虑周全,把自己的见解尽数写在了卷上。 他细细回想答卷的过程,没有卡壳阻滞,通篇写得顺畅。虽说科场之事变数难料,可自问答得还算妥当。 第539章 放榜 李信宝对着大叔腼腆一笑,“我自己想试一试,家里人也不反对,我便去了。” 大叔摇头,叹着浪费银钱,小孩子家家不知挣钱艰难。 “我家弟弟都二十五了,还没过县试呢,你这孩子才多大?唉!” 李信宝想说能不能考上的,和年龄关系不大。又觉得和大叔素不相识,没必要浪费一番唇舌与他辩论。 便笑一笑,揭过这事。 二月二十六,这天是个大日子。 李信宝没来由的紧张。他早早起了身,在院子里踱步。 半大的小子,背着手走的像个小老头。 周素裳隔窗望见,不由失笑。她推了推身旁还在熟睡的李善宝,“醒醒。” “嗯?”李善宝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应,“天亮了?” “还没呢,老四待不住,不如你陪他去衙门外头等着。待到榜文张贴出来,你们便能最先瞧见结果。” 周素裳是不打算去看榜的,她身子重了,衙门口今日定然人满为患,她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李善宝揉了揉眼睛,彻底醒过神来。 他虽在衙门礼房当差,可县试的录取名单,他半点内情不知。此番阅卷定取,全权由县尉大人与学官做主。 他心中也曾动过念头,想私下向大人探问一声,瞧瞧自家弟弟是否榜上有名。 可转念一想,这般行事,难免落人口实,遭人非议徇私。 纵然弟弟有真才实学,一旦传出风声,也会被安上走后门的名头,对他日后的科考一途,有害无益。 几番思忖,终究还是将这念头压下,作罢不提。 今日总算要出结果了,李善宝怎能不激动。 他胡乱套好了衣裳,蹬上靴子,便出了屋。 “老四,走,时候不早,咱们先去外头早食摊儿吃了早食,再赶去衙门,想来就到放榜的时辰了。” 李信宝早等不住了,闻言忙应好。 走去街上,天色还未明,街巷里已有络绎不绝的人影往县衙方向去。 兄弟二人随意买了些吃食,匆匆吃罢,便往衙门赶。 越靠近衙门口,人声越是喧沸,整条街都被看榜的考生、家人,与看热闹的乡邻挤满,熙熙攘攘的极是热闹。 还未到放榜时辰,人群中不少考生踮足翘首,面色焦灼,李信宝正是其中之一。 李善宝自己也紧张的满手心都是汗,见弟弟心慌,还拍着他的肩安慰,“莫慌,放平心神,中与不中,一会儿就知。就算不中也无妨,你年岁还小,明年咱们再来就是。” “嗯,”李信宝点点头,绷着一张脸,“大哥,我不慌。” 县衙正门两侧的八字粉壁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有衙役守在一旁维持秩序,待人潮稍稍退去,便抬手将崭新的黄纸长案贴在了粉壁之上。 这衙役正是陈甲。 陈甲贴好了榜单,目光下意识往人群里一扫,竟发现李善宝正揽着名和他相像的少年低声安慰着什么。 他眉微微蹙起,李善宝家中今年有人应试吗?这是来看榜的? 陈甲往前一步,还想继续看清楚些。 下一瞬,就被炸开的人群簇拥着挤到了人群最里头,凭他如何挣扎,也挣不出来了。 榜文甫一贴好,人群争相往前挤去。众人眼睛像是放了光,死死盯着榜文上的名字,耳边喧嚣仿佛一瞬间褪去,眼里心里都只有榜文上的一个个名字。 所以陈甲的一声声“不许挤”全被湮灭在群情激昂的欢呼声中。 “贴了贴了!快来看!” “快来瞅瞅,有没有我家娃的名字!” 李善宝立在原地,正和李信宝说着话。人群忽然窜动,你推我搡的往前,霎时就将这兄弟二人撇在了人群外头。 “贴出来了!老四,走,快去看看有没有你!” 李善宝抓着弟弟的手腕,仗着自己沉稳的身形,护着尚幼的弟弟扒开人群,往榜单前头去。 人群中已有欢呼声传来,“中了!中了!我儿中了!” 一个汉子喜的差点蹦起来,拉着身边看榜的人摇晃着,“快看快看!上头有你的名字啊!” 人群没有庆祝这欢喜的喊叫,只盯着榜单从上往下,从右往左,一遍遍、一遍遍的看着,生怕自己漏看了名字。 李善宝强让自己镇定下来,“咱们不着急,慢慢看。” 不知是安慰弟弟,还是安慰自己。 “嗯!”李信宝目光留在榜单上,重重点头。 才看没多久,就见榜单上赫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谢温行! 李信宝一阵激动,“哥、哥,快看!” 李善宝急忙往前凑,“谢 温 行。”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读完,疑惑的看向李信宝,仿佛在问,这人是谁? 周遭人声繁杂,李信宝放大了嗓门解释道,“大哥你忘了,谢温行,我那个同窗谢温行!” 他回眸看向榜单,眼睛里充满羡慕的神色,他能预感谢温行会榜上有名,可不曾想过,谢温行的名次会这么靠前。 李善宝才不管什么谢温行不谢温行的,“管旁人做甚,快找找有没有你的名字!” 兄弟二人又急急的往下看。 很快,李信宝的名字就出现在榜单中央。 李善宝揉了揉眼睛,再仔细一看,没有错,是他的弟弟李信宝的名字。 再往后看,赫然写着青石镇三个字。 李善宝登时大喜,一把将弟弟抱在怀里。 “老四!你中了!哈哈!老四!我的弟弟!这是我弟弟!我弟弟中了!哈哈哈!” 李善宝语无伦次的欢呼着,李信宝犹自在大哥的怀中发懵。 他中了? 也不是未曾想过这种场景,可真临到头上,李信宝只觉浑身发软,周遭喧哗如浮浪缓缓退远,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直到被大哥使劲摇晃了两把,“老四!老四!你中了!我的好弟弟!” 他才骤然清醒。 他中了! 他中了! “我中了!大哥!我没有浪费银钱!我中了!” 兄弟二人欢呼庆贺尽数落在了陈甲眼中。 他困在拥挤的人潮之中,抬眼扫视榜单,视线最终落在在李信宝的名字上。 “李 信 宝。”他在心中一字一顿默念出声,又转头看向少年本人。 那副脸庞还那么稚嫩,竟就过了县试了! 第540章 李信宝是你的弟弟? 陈甲在人群中望着那相似的两张面容,暗自沉吟。 此子若往后继续潜心治学,步步稳进,再有名师指导,将来的前途必不可限量。 只不知县尉大人可知这二人是兄弟的事,李善宝有这么一个天资聪颖的弟弟,可为他增光不少。 不光如此,李善宝的弟弟将来若真有出息,于大人来说,也是好事。 他立在人群中,瞧众人百态,或喜极而笑,或落第神伤,不一而同。 直到嘈杂的人群散去,衙门口已没有多少人停留,陈甲才迈开步子,往后衙去找县尉大人禀报去了。 李善宝看完了榜单,便拉着弟弟挤出了人群。 他从钱袋子里掏出几钱碎银子,塞给李信宝,“你去街上买些好肉好菜,待大哥晚上下衙回去,咱们做顿好吃的,好好庆贺庆贺!” 又感叹道,“娘和老二老三若知道你过了县试,不知该有多高兴!” 眼看当差的时辰要过了,李善宝才忙又嘱咐了句,“买好了菜就快回家去,莫在外头停留,可晓得。” 见李信宝点了头,李善宝才放心的进了衙门当差。 县试放了榜,礼房便彻底忙碌起来。 李善宝回到礼房,和同僚一起,将张贴在外的长案榜文誊录正本,造录新取士子名册,逐一登记姓名乡贯,整理成册,以备报送州府。 还要安排新取童生谒见大人的礼仪诸事,可谓是忙碌异常。 李善宝正帮着洪手分誊写名册,有衙役来了礼房门口,扬声唤,“李善宝可在?县尉大人有请。” 洪手分往外瞧了一眼,又看了看正伏案奋笔疾书的李善宝,还当是这人今日来迟的事被大人逮着了,一时还有些担心。 便道,“你待会儿见了大人,大人若是责怪你今早来迟一事,你便说是我让你提前去看榜单,这才迟了一刻钟。可晓得?” 李善宝有些感激,他长揖一礼,“多谢洪手分照看。” 他今日确实去看榜了来着,只不是洪手分吩咐。 眼下洪手分这般说,也是免他被大人斥责,是为好心。 来衙门这么久,能得同僚关切,李善宝觉得,终于在六房站稳了第一步。 谢过洪手分,李善宝便随衙役往后衙去。 书房中,县尉大人坐在案后,手里正在翻阅县试的入榜名册。 “下差李善宝给大人请安。”李善宝跨的门内,躬身问好,“大人您找我?” “唔,”县尉从名册中抬起头来,随手将名册搁在桌案上,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李善宝余光瞄向案上的名册,暗想县尉大人寻自己过来所为何事,难不成真是要责怪自己今早迟来衙门的事? 他暗想,不至于不至于,和县尉大人共事也有一段时日了,彼此也算熟稔。大人又向来豁达,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和他计较。 这般想着,李善宝便把心稳稳的放进了肚子里。 县尉大人想着方才看过的名册,今岁东川县县试,入榜的学子中未满十六的一共有三人。 其中有两人为青石镇人,一人为谢温行,一人是李信宝,也就是李善宝的弟弟。 李信宝名次虽不十分靠前,但在三人中年纪最小,且写的一手好字。 “今岁县试榜上的李信宝是你的弟弟?”县尉开门见山的问。 李善宝忙垂首应是,“弟弟读了几年书,夫子道他的学问尚可,便让他下场试一试。原没想过能中,只想着来学学经验来着。谁想,一回就中了。” 提起李信宝,李善宝满腔的喜悦便怎么压也压不住。 县尉撇撇嘴,这是到他跟前炫耀来了? “哦?看来你弟弟还挺聪慧。” 李善宝忙谦虚,“哪里哪里,他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不过会背几页书罢了,何谈聪慧。” 县尉继续撇嘴,“你倒是护的紧。放心吧,本官又不和你抢弟弟。 本官唤你前来,是知会你一声。后日本官接见本县新取童生之后,晚间将在后衙设下官宴。到时候,你陪同李信宝一同赴宴,可听明白了?” 李善宝心中打了个颤,他思量县尉话中意思,这是要将他和老四的兄弟关系摆上台面? 可这又是为何? 李善宝生怕旁人说道他徇私舞弊,一直将他和李信宝的兄弟关系遮掩的极好。莫说六房,就单是礼房,也没人知道他李善宝的弟弟参加了今岁县试,且还被取中入榜,已是童生身份了。 县尉此举有深意,但是何深意,李善宝想不明白。 他忽然有些紧张,衙门里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里头暗流涌动。他身在其中,不惧内里风险,可是弟弟……李善宝不想把李信宝也牵扯进来。 “大、大人,我家老四已然长大,大人若设宴,他自己便可去赴宴,不必下差陪同的。” 县尉抬眸,调侃,“方才不是还说你家弟弟是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这么快你家弟弟就长大了?” “这、这,他是长大了呀,我家弟弟看着面嫩,实则已有、已有……”李善宝眸光闪了闪,“他今岁已经十四了,虚岁已有十五了,软十六岁,已然是个大人了。” 县尉成功被李善宝逗笑,他知道李善宝的顾虑,便出言安抚,“放心,你弟弟李信宝是有真才实学的人,他这样的年岁中得童生,莫说在咱们东川县,就是整个中阳州,那也是极少见的。 本官的意思,是想借此机会告诉东川县所有学子,你弟弟入榜童生,是名正言顺,绝无虚假。如此,你可明白了?” 李善宝恍然,这两日,他一直记着师爷那日的话,总觉得衙门处处都是陷阱,行事步步都要小心,生怕被人抓了错处。 是以方才在听闻县尉要让他陪同老四赴宴,将二人的亲缘关系摆在明面上时,他便不由得多生猜忌,暗自揣度县尉是否另有盘算,这般安排会不会于弟弟不利。 可他偏偏忽略了一桩要紧事。 老四年岁还太小,这么小的年纪中了童生,到哪里都是惹眼的存在。 眼下衙门众人尚且不知二人关系,对李信宝的童生身份也并无非议。 可一旦往后知晓他们乃是亲兄弟,难保不会流言四起,揣测是他攀附县尉,为弟弟谋来了这考取的名额。 舞弊,这两个字于读书人而言,那是致命的存在! 想到这儿,李善宝惊出一身冷汗。 真到那满城蜚语之时,纵使他百般辩解,又还有几人愿意静下心来听他分说? 第541章 为赴宴置衣 想明白了县尉大人是一片好心,李善宝忙拱手道谢,“多谢大人思虑周全,是下差误解了大人的好意,下差有罪,还请大人责罚。” 他此刻心中着实害怕。 万幸!万幸这一层利害,大人已然想到前头。如若不然,弟弟那一片大好前程,险些就要毁在自己的手上了。 县尉摆摆手,“不必谢,后日赴宴,叫你弟弟带上一份往日习作便可,不论是临摹的字帖,或是策论文章,皆可。” 李善宝点头应下,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县尉便挥手让他离去。 李信宝拎着买来的菜蔬回了家中,绿豆守在井边,正在洗刷才买来的碗筷,见李信宝进了门,脸上并无戚色,便笑着将碗搁下,仰头问道,“李四爷,您可是中了?” 李信宝嘴角抿着笑,点点头。 他对李四爷这个称呼,从初听的抗拒到如今的无奈,已然接受。 见他点头,绿豆喜的惊叫出声,“小姐!小姐!李四爷中了!” 周素裳从厢房走出来,她手中拿着纸笔,正逐一核对购置的物什。 她笑吟吟的道,“咱们今儿好好庆贺庆贺,恭喜我家老四是个童生了!” 李信宝将菜蔬搁下,腼腆一笑,“大哥着我买了许多菜,待他晚上回来,咱们再庆贺。” 说着又有几分不好意思,“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庆贺的。” “怎么不值得?你年纪这样小,就已然过了县试了。这在咱们青石镇,有几个学子能做到。 嗯大哥也真是,你考中这样的大喜事,怎能在家中做菜庆贺,合该去酒楼才是。” 说着便吩咐绿豆,“你去酒楼订一桌晚上的席面,咱们晚上好好贺一贺。今日县试放榜,酒楼定然宾客盈门,若是去得迟了,怕是就没有空位了。” 周素裳说着便搁了手中纸笔,取了二两银子递给绿豆。 绿豆脆生生答应一声,接过钱便欢笑着奔出了门。 至晚间李善宝下衙,几人去了酒楼,自有一番热闹欢喜不提。 翌日,李善宝照样上衙。 周素裳今日不忙活铺子的事了,她唤李信宝,“走,咱们今日去成衣铺子,给你挑两身体面的见客衣裳。明日县尉大人设宴,你若是穿的太寒酸了,就得被人轻瞧了去。” 李信宝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细布长衫,因才洗过几次水,颜色也还鲜亮, 他摇摇头,有些拘谨,“大嫂,不必破费了。我身上这件衣裳就蛮好,拢共也没穿过几回。” 周素裳闻言轻轻笑了笑,“你身上这身儿是还不错,可那是平日里读书在家时穿的。 明日是县尉大人主持的官宴,满堂皆是官吏、乡绅与新取的童生士子,场合不同,穿戴便也该有所讲究。 世人惯爱以貌取人,衣冠便是第一重门面。并非说衣着简朴便不对,只是穿戴得体齐整,往往能省去不少口舌与麻烦。 便好比两人一同踏入铺中,一人身着锦缎,一身粗布旧衫,你猜猜,铺子里的伙计,会先上前应酬哪一位?” 李信宝并非不懂这个道理。他只不想,不想让大嫂再为他破费。 大嫂心善,不计较这些银钱得失,他却不能受之无愧,心安理得的享受大嫂的馈赠。 周素裳看着眼前的青葱少年,眸中一片柔和。 “买两身衣裳罢了,又不是铺张浪费,这是你读书人在外该有的体面。 你如今已是童生,往后拜见官长、应酬往来的场合只会越来越多。出门在外,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还有咱们整个李家。 若你穿的寒酸了,旁人不光会轻看你,也会道咱们李家是穷乡僻壤的破落户。 好了,不必再推辞了,此回是你取中童生,大嫂替你庆贺的贺礼。你若心中有愧,便莫要忘了家里。 大嫂只盼你将来出息了,能好好拉拔家里的侄儿们,大嫂便知足了。” 李信宝重重点头,声音郑重,“大嫂,我李信宝不敢说自己有才能,若往后真有鸿运当头的一日,必不会忘了大嫂之恩。 家里的侄儿们与我一样,同是李家后人,照顾他们是我应尽的责任,此事不必大嫂托付,我自当尽心。” 他抬起头,眸中水光闪现,“大嫂,我不敢说大话道将来会如何如何,但我李信宝此生都会记得大嫂的恩情和大嫂的教导!” 说罢便躬身认认真真行了一礼。 “快起来,一家人何必说这么客套的话。”周素裳上前半步,虚扶他起身。 既已说定,叔嫂二人便带着绿豆锁了铺门,一道往街上去。 街市人流熙攘,两旁铺面林立,成衣铺的幌旗随风轻扬。 周素裳领着二走进一家装潢还不错的成衣铺子。铺内柜上叠着各色绫罗布衣,色彩深浅错落,料子细软平整。 李信宝是少年读书人,周素裳不欲让他穿得太过张扬,失了读书人的清正,便专挑素色淡雅的锦缎面料。 一身月白色锦缎,一身天青色长衫。 李信宝年少俊朗,又身姿端正,锦衣上身便看呆了成衣铺子的掌柜。 掌柜是名年约三十许的妇人,见李信宝试了衣裳,便不迭声的夸赞。 “哎哟哟!这小哥模样可真俊俏,穿上这身衣裳就好像是哪家的富贵公子哥儿,真真是潇洒倜傥。我要是再年轻个十几岁啊,定然是要托媒人上门的。” 一番话把李信宝夸红了脸。 掌柜的话里难免有夸大的成分,在周素裳看来,李信宝穿上锦衣,也不过比平日里光鲜几分罢了。且他年岁还小,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哪里就用得上倜傥这个词。 不过做营生的,向来爱说几句场面话,倒也正常。 “掌柜的,这两身都包起来。”周素裳道。 李信宝忙拦,“大嫂,买一身就成了,这衣裳这么贵,咱们没必要浪费银钱。” 他深知大嫂赚钱的不容易,自觉有愧。 周素裳笑着摇头,“一身哪成,官宴结束之后回了青石镇,亭长自也会有宴席相邀。你总不能每回赴宴都是这一身衣裳吧?” 第542章 方案首 掌柜的妇人爽朗一笑,“这位小哥,你大嫂说的对啊。既要买衣裳,自然是买两身,一替一换才好啊。” 周素裳已经做了决定,两身春衫拢共只花一两五钱银子。若非时间来不及,扯了绸缎来做,花费还会更少。 这钱算不上多。 若是只买一身,往来赴宴都是这套衣裳,旁人瞧见,反会笑话你打肿脸充胖子。 “都要了。”周素裳一锤定音。 “好嘞!您稍等这就给您包好。”掌柜的欢喜应道,手上麻利的包着衣裳。 一块素青色的细布摊在案上,掌柜的动作熟练,不一会儿就包好了衣裳,递到绿豆手里拿着。 李信宝看着那块细布,暗道这么一块细布怕也是值十来个铜板的,就这么做了包袱皮,可见这衣裳掌柜的定然赚了大钱。 衣裳买好,周素裳便领着二人出门。 门口忽然被推搡进一名男子,差点撞到周素裳身上。 身后的李信宝一个箭步冲到前头,抬手堪堪挡住来人的动作。 绿豆吓的瞪圆了眼睛,回过神来便指着来人骂道,“你怎么走路的?!眼睛是干什么吃的,没见我们娘子还怀着身孕呢嘛?!撞坏了你赔的起吗?!” 周素裳稳了稳身子,抬眼看去。 眼前人二十出头,一身细布长衫,发上束着软巾,一副读书人的打扮。 她眉心微蹙,读书人,竟也是这般莽撞的性子? “对不住对不住!” 男子刚要作揖道错,身后忽又挤进来一名中年男子。 对着周素裳不住道歉,“这位娘子对不住,是我心急推我弟弟进门,不慎吓到了娘子。原是我的错,与我弟弟无干。我给娘子赔不是,还请娘子莫怪。” 男子一身湛蓝色短褐,眸中涌上几分焦急和慌乱,躬身道歉的姿态带着急切。好似生怕周素裳责怪撞人的男子一般。 周素裳看着眼前二人,兄长一身粗布旧衣,皮肤黝黑粗糙,手上道道裂口与老茧交错,皆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再瞧一旁的弟弟,肤色相比兄长要白净不少,一双手手指修长纤细,一望便知平日里极少干重活。 她心中有些不喜。 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样样要兄长出头,自己躲在后面,半点担当都没有。长此以往下去,这人便会失了自立之骨,难以独自在世间生存。 “罢了,我也无事。绿豆,咱们走吧。”周素裳抚着肚子,打算出门,她并不想和人起争执,平白浪费时辰。 身旁的李信宝“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些许纳闷。 “怎地了?”周素裳问。 侧身而过的年长男子亦惊讶出声,“呀!小兄弟,是你呀!” “大叔?”李信宝顿住脚步。这人竟是前几日在门前阶上与他闲聊的男子。 “哎嘿嘿,是咧!这么巧,竟在这儿碰上你。小兄弟,来来来,与你介绍。” 年长男子拉过一旁的弟弟,眉眼都是炫耀之色,“这是我弟弟方少平,今岁县试头名!” 周素裳眸中惊讶,县试头名? 是眼前这名不声言语的年轻男子? 若果真如此,那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方少平带着几分羞赧,“大哥别说了。” 方大哥大咧咧一笑,“怕啥?又不是丢人的事儿。咱这是大喜事,合该叫满县城的人都知道! 考状元的有打马游街,叫我说,咱们县也该有这一项才对。你可是县试头名,若是打马游街,不知有多气派!” 看的出来,方大哥是真的高兴,炫耀半点不收敛。 方大哥炫完了自家弟弟,便又问李信宝,“欸,小兄弟,那日你说你也参加了今岁县试,可有上榜? 要我说,你小小年纪,就算不中也没什么,明岁再考就是。你瞧我弟弟,这不就考出来了嘛!还是头名案首!” 李信宝面上笑着,拱手道,“恭喜大叔得偿所愿,您家弟弟既是案首,想来府试必可以顺利取中。” 方大哥嘴角咧到了耳根,过了府试便是秀才了,他们家可算是要改换门庭了。一时看向说吉言的李信宝更是和颜悦色。 “借你吉言,待我家弟弟过了府试,定请你喝酒。 哦对了,小兄弟,还不知你姓氏呢,到时候我送请柬给你。” 李信宝一头黑线,虽是县试头名,过府试也并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他不过嘴上客套一句,这方大哥怎这会儿就庆贺上了,连要给他送请柬的事都想到了。 他微微垂眸,想明日便要同这方少平一起赴宴,届时彼此姓名自会清楚倒也不必在此刻隐瞒。 “某李信宝。大叔,我和家中大嫂还有事,便不多留了。想来您来铺子也是有事,您自去忙,我们就先告辞了。” “欸,是啊是啊,”方大哥并不与他们告别,仍旧站在门口与他们说话,“我家弟弟是案首,明日便要赴宴,这县试头名见客,穿戴上自不能寒酸了。这不,便拉他过来挑身儿见客的衣裳。 哦对了,小兄弟过来铺子干啥?” 周素裳能理解方大哥压抑不住的开心,可如此高调,实非好事。 她暗暗拉了一把李信宝,笑着接过话,“我家小叔过了县试,同方大哥一样,是来置办见客衣裳的。” 说罢便招呼一旁看热闹的掌柜,“嫂子,贵客临门,你还不过来招待?” 掌柜歪着脑袋正看的开心,什么贵客不贵客的,他们做营生的,向来只认银子。 县试头名每年出一个,也没什么稀奇。只要她态度不差,不得罪人就成。 与这案首相比,掌柜反而更喜欢绫罗锦绣的周素裳,买卖利落又大气,她巴不得这样的客人每日多来几个,她就发了。 不过周娘子已然招呼她上前,她也不好还在原地待着,便笑着往前几步。 “客官进来挑,想买个什么样的衣裳,读书人穿的素净,你来瞅瞅这几身,最是淡雅,读书人都爱……” 掌柜招呼的声音终于拉走方大哥的视线,周素裳叔嫂这才告辞脱身。 第543章 官宴 翌日,县衙内。 一众新取童生整肃衣冠,随衙役穿过青石板甬道,绕过肃穆威严的大堂,缓步踏入县衙二堂。 入得堂内,县尉大人已然在座,众童生齐齐行礼,口呼大人。 县尉高坐堂上,依惯例说着劝学之道。 众童生立在堂下,听得情致激昂,一个个面露激动之色。 李信宝立在队伍中段,他心中好奇,自己还从未进过县衙呢,可得好好看看。 堂屋面阔三间,青砖铺地,净洁无尘。正中着悬一方黑漆鎏金匾额。两侧明柱挂着木质楹联,字迹隽永。 堂中设一张宽大公案,案上整齐摆放着朱笔墨锭和成册文卷。 县尉大人坐在案后,他悄悄抬眼望过去,恰遇县尉大人向他看过来的眼神。 李信宝吓的头猛一缩,暗道不妙。 一众童生列队而立,人人敛声屏息、身姿端正,唯他东张西望。 大人会不会觉得他不规矩,从而厌恶了他? 这可怎么办? 大哥还在衙门里当差呢,若是连累了大哥也遭大人厌弃,他可真就是李家的罪人了! 李信宝一时懊悔不已,缩着脖子头也不敢抬。 县尉嘴角微翘,李善宝的弟弟可比李善宝灵动多了。气度随和温润,眼神也清正。令人见之便心生赞许。 他抬手摩挲着下颌的胡茬,说到底李信宝还是个孩子呢,自己方才是否太过严肃,将人吓着了? 县尉神色敛了敛,语声放得温和舒缓,目光先是落在位列首端的方少平身上。 开口问话,“你便是此番县试案首方少平?” 方少平躬身行礼,语气里有掩不住的激动,“回大人,正是学生。” 县尉微微颔首,“甚好,你既为县试榜首,前程可期,此后还望你能沉心课业,打磨学识,静心筹备府试。”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 县尉的目光自方少平身上移开,语声愈发柔和,缓缓开口道,“此番县试取中的童生之中,有三位学子尚未年满十六,便已得中,算得上是少年英才。这三位何在?且出列,容本官一观。” 谢温行和另一名童生率先出列,李信宝紧随其后站了出来。三人并成一排,向县尉行礼。 “学生谢温行,见过大人。” “学生刘焘,见过大人。” “学生李信宝,见过大人。” 县尉高坐堂上,满意点头。 “好!”他开口称赞,“未满十六便闯过县试,跻身童生之列,足见尔等天资聪颖、勤学刻苦。年少而有志向学,便是最难能可贵。” 县尉语声稍顿,带着几分劝勉,“少年读书,最忌浮躁骄矜。你们今日初露头角,不过是学海开端。往后府试、乡试道阻且长,万不可因一时小成便心生懈怠。 当守本心、沉学业,静心研磨经义。望你们此后勤勉不辍,终成栋梁之才,不负寒窗苦读,不负此生所学。” 这一番话县尉说的恳切,可谓是谆谆教导,真诚非常。 对比方才,与案首方少平的寥寥数语,就显得很敷衍了。 难道县尉大人是不喜今岁案首,这才敷衍?还是太过重视年少学子,才多说了几句? 下头众学子脸色顿时精彩起来,纷纷抬眸,将目光窥向前头的方少平。 方少平只感觉身后火辣辣的,众人的窥视令他如坐针毡,十分不适。 他不自在的往边上挪了挪脚步,心中酸涩,眸色晦暗。 想他方少平,自十六岁便赴考县试,从最初的满怀壮志,到后来的屡试受挫,足足蹉跎九载方才夺得案首。 还当是否极泰来,总算能够扬眉吐气,一展胸中抱负。 谁料今日这场官宴,县尉大人对他并无格外看重之意。反倒对着那几名名次远不及他的少年后生,言辞恳切,颇多期许。 这般落差摆在眼前,叫人怎能不心中郁愤,五味杂陈。 都是读书人,方少平自诩清高,倒不会对几个少年人生出嫉妒之心,只暗暗的生出自惭形秽的不甘来。 瞧那几名少年人俱是锦衣华服,应对落落大方,不见半分局促之态。 反观自己,纵然夺下案首,身上也不过是一身不十分合身的锦缎衣裳。 家中清贫,没有余财置办体面行头,这身锦衣还是因为衣摆处勾了丝,才被掌柜的半卖半送给了他们。 方少平指尖微微蜷起,一丝落寞漫上心头。 堂上,县尉大人训勉已毕,便命一众童生退立一旁。 “今夜后衙备下薄宴,专为庆贺诸位新进童生。诸位学子皆可赴席,务必要到场,切莫推辞。 席间亦可与同科学子切磋学业,互通见闻。诸位,还请按时赴宴!” 一旁,礼房的洪手分随即上前,高声将赴宴的时辰、出入后衙的规矩一一宣明,又叮嘱众人言谈举止需守士子礼法,不可喧哗失仪。 一众童生闻言纷纷躬身应诺,“学生谨记大人吩咐。” 训话既毕,众学子依次序缓缓退下二堂,各自散去,只待晚间赴后衙的宴席。 至晚间,华灯初上,县府后衙一派热闹的景象。 衙中庭院里挂了灯笼,檐角灯火摇曳,晚风掠过,灯影轻轻晃动。 院中摆几张长案,案上设着杯盏、箸碟,果品、点心整齐罗列,案边两侧分列几排木席,供一众学子落座。 县尉带着僚属及其学官,早已在院中等候。 今夜这场宴饮,座中不单是此番新取的一众童生,还有东川县的数位乡绅也受邀列席。 黄家家主黄保保自然也在。 待一众学子入场,这场为他们而设的宴席便算正式开始。 县尉居坐正席,对着众人遥遥举杯,“今日设此薄宴,一来恭贺诸位新取童生,得登县试榜单。二来亦邀本县乡绅共聚一堂,共祝我县文教兴盛。” 继而又转头望向在座乡绅,微微笑道,“亦多谢诸位乡绅鼎力相助,护佑地方文教,令东川县文脉绵延。” 满座众人纷纷起身,拱手回敬。 次席的黄保保心中不耐,眸中却没有露出分毫 他暗啐,年年都来这么一出,说到底,不就是叫他们这些乡绅出银钱嘛! 第544章 祸根 县尉眼见黄保保一脸吃瘪之色,不由心情大好。 “诸位学子不必拘谨。今日此宴,既是贺宴,亦是士林雅聚,诸位尽可从容闲谈,切磋学问。” 县尉说罢,在座学子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寻了相熟的同窗,三三两两的讨论起学业来。 李信宝自是和谢温行坐在了一处。二人年纪相仿,又同窗多年,彼此熟稔。 县试过后,二人多日未见,今日晌午又匆匆别过,因此很有些话要说。 学子陈焘左右望了望,便也踱步来了李信宝这桌。 三人互相拱手见礼,一番互道“谢兄”“李兄”“陈兄”之后,便同桌而坐,谈笑畅谈起来。 方少平这个案首,一时独坐一桌。他自来寡言,不会与人交际。 此次宴席上,也无熟识之人。 旁人皆有相熟同伴,一时畅快笑语,一时低低交谈。 唯他,并无旁人上前来攀谈。 这就显得有些窘迫了。 宴席过半,县尉突然对黄保保开口,“黄员外,承蒙拨冗赴宴,足见员外对本县文教的重视。 此次县试,有三位少年人入榜,皆未满十六。少年英才,将来或为国之栋梁! 若真有那么一日,这三人必会回报乡里,于咱们东川县来说,那就是莫大的造化了! 黄员外,你说是不是?” 黄保保心想,来了。 他拱手正欲开口。 身旁的黄培忽然出声,“大人!” 因为父亲的关系,黄培又为户房手分,因此也在宴席之上。 黄培开口,黄保保便顿住了话头。 主座的县尉大人亦是含笑看过来。 “黄手分有事请讲。” 黄培拱手言道,“既是少年英才,何不将这三位唤到近前,也好叫我东川县的士绅们,一睹三位的才学风采。” 县尉大人目光盯着他,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笑,“这有何难。” 转身吩咐身旁的洪手分,“将三位少年学子唤来跟前,给——”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加深,“黄员外好好瞧一瞧。” 黄培心头一跳,忽觉得县尉这笑里有别样的意味。 莫非,是有什么在等着自己? 李善宝同样心头狂跳,他暗暗看了一眼弟弟,眸中担心之色尽显。 一时李信宝等三人上前,一一报过姓名。 三人俱是青葱少年,自有一股英姿勃发的朝阳意气,令人见了便不由得心生感慨,只恨不能重回年少光景。 本到这里,三人与众乡绅见过,便要退下。 黄培却蹙着眉头沉吟,“李 信 宝——”他一字一顿的重复这个名字。 李善宝手掌倏地收紧,眸光骤然锐利起来。 他心道,黄培啊黄培,你若对付我,我便认了。可你若要拿我弟弟做文章,毁他前途,我李善宝纵是烂命一条,也要与你鱼死网破! 黄培抬眉,扬声道,“大人,这名字听着怎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 他眉头拧成个川字,似在用力回想,忽而“啊呀”一声,“咱们礼房年后新进个小吏,似乎是叫李善宝的,与这小童生名字十分相似,不知二人是何关系啊?” 黄培看向李善宝,李善宝与礼房洪手分坐在县尉大人后侧,以备听用。 此时随着黄培目光望过来,众人的视线便也跟着移动。 黄培笑着,“我记得李贴司似乎还是大人举荐的,想来定然是有才华的。这不,弟弟小小年纪就过了县试了,这在咱们东川县,似乎还是首例。真可谓是——少年英才!” 黄培话里暗含讥讽,就差明说李善宝是县尉举荐,就连他的弟弟李信宝,亦是大人保举,这才得了童生的名头。 话落罢,场上众人脸色顿时精彩纷呈。一时有人窃窃私语,隐有“舞弊”等字眼漏出来。 黄培得意一笑。 呵!县尉算得上什么东西?!想他黄培在户房经营多年,与上任知县相处也算融洽。 凭他一个县尉才将将上任就想将他撸走?! 简直做梦! 黄家乃是东川县世代豪绅,家世绵延已逾百年。族人在衙门充任吏员,更是代代相传。 想当初他踏入户房当差之时,这县尉尚且不知身在何处寒窗苦读,怕是连灯油都要算计着用。 如今对方不过暂代知县权责,便敢打他的主意。动他黄培,便是动整个黄家的根基,他又怎会咽下这口恶气! 黄培迎上李善宝几欲吃人的目光,心中嗤笑。 这李善宝也是个愣头青,来了衙门六房也不知道拜码头,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耿性之人,真不知道县尉将这人放进来与他打对台,究竟是轻贱了他黄培,还是高看了李善宝! 他才不关心李信宝究竟是凭真才实学考过的县试,还是县尉保举的。 总之,祸根已然埋下,凭他李信宝将来有何造化,有这个污点在,无论何时,只要人们将这一茬提起,对于李信宝来说,都将会是致命的打击。 县尉笑颜不变,问,“黄手分这话是何意啊?” 黄培语带无辜,“大人,下差不过感叹几句李家兄弟有才华,哪有旁的意思。”他可什么都没说。 就算有旁的意思,也是在座诸人自己臆测,与他黄培无关。 独坐的方少平沉沉抬眸,看向场中面色已然泛白的翩翩少年。 原是……这般吗? 竟是走后门的! 方少平嘴角噙一丝讥讽,早听说官场黑暗,果然——如此啊! 县尉忽然“哈哈”笑起来,他拍着掌道,“黄手分所言极是!本官也以为李家兄弟实有才华,否则也不会将李善宝举荐进六房当差。” 他向一侧瞥了一眼,“洪手分,李善宝当差一月有余,他做事如何,你从事讲来,不可偏私。” 洪手分随即起身出列,对着堂上县尉拱手一揖。 “回大人,李善宝入礼房当差已有月余。此人原不通文牍簿册,初来时诸多事务尚显生涩。 然,其人肯吃苦,行事勤勉谨慎,交办下去的差事,皆肯用心打理,遇事也懂得思量权衡。素来恪尽职守,不曾贻误公务。” 说罢,再次躬身,“以上便是下差据实所见,不敢存有半分偏私。” 第545章 煽动 “诸位可听见了!”县尉大人朗声道,“洪手分乃礼房主事老人,他的话,可有人质疑?” 他目光缓缓扫过场上众人,所到之处,无论是乡绅还是学子,众人皆是摇头。 说到底李善宝不过区区一个贴司,衙门里的低层小吏,根本就无人放在心上。 众人真正在意的,是他的弟弟——李信宝! 县尉见大家伙儿都摇头,心情极好,朗声笑道,“本官就说嘛,本官的眼光,何时出过错?看上的人,自然是真才实干的!” 黄培不语,只用眼神示意众人去看立在场中的李信宝。 李信宝此时面色发白,他紧紧攥着拳,掩在袖中,羞愤中带着满腔的怒气,怒气中有隐隐缺了些底气。 他垂着眸,不敢看自家大哥。 原他可以站出来,与人对峙自己是凭实力考过的。可偏偏,偏偏大哥身在衙门。 他怕,怕真是大哥与县尉大人求的情,自己才出现在榜单之上。 李信宝到底年岁轻,遇事脸上挂不住。这在众人看来,便是当真走了后门的证据。 李善宝见弟弟受委屈,长腿一迈就要冲去场上。 身旁的洪手分一把将人拉住,他感受手下之人的颤抖与愤怒,轻声道,“李贴司,记得你的身份。大人还未开口,哪里有你说话的份!” 这声音不大,只李善宝一人听见。 他侧眸去瞧洪手分,只见对方神色淡淡,似乎方才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偏手腕被抓的死紧,像被钳子箍住一般,挣脱不得。 李善宝心中焦灼,弟弟立在场中,脸色白的吓人,若非身旁谢温行轻扶,怕就要立时倒下去了。 这该死的黄培! 弟弟是凭自身才学考过的县试,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想要证明弟弟的清白很简单,将弟弟的考卷拿出来,给他们看过就能闭嘴了! 他忍不了了! 李善宝一把拨开洪手分,冲去场上,与李信宝站在一处。 “李贴司!”洪手分焦急低唤。 这厮,手劲儿真大,差点把他推到地上去。这莽夫就这么冲出去,若是乱骂一气,岂不是要坏大人正事? 不行,他得把人拽回来。 “各位!某李善宝,今在衙门礼房做贴司。李信宝,也就是你们心疑作弊之人,乃是我的弟弟。” “大哥……”李信宝抬眼,眸中带泪,极力忍着,才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当众出丑。 “莫怕!大哥在!” 方少平双手按在案上,踌躇许久,才猛然站起来,红着脸道。 “李贴司,非是我等心疑,实是黄手分方才一席话,令我等心中难安。 县试最重公平,倘若当真存有徇私之事,于一众寒窗苦读、凭才应试的学子而言,便是莫大的不公。 辛苦伏案数年,到头来却要受私情人情掣肘,置寒窗苦读于何地?故而还望李信宝李兄,当众将此事说个明白。” “你……”李善宝扬手一指,就要开口。 寂静的场中忽“啪”的一声拍掌声,打断二人对话。 众人忽然一个激灵,抬眼朝声音看去。 县尉似笑非笑的看着方少平,道,“方案首的意思,是黄手分的话让你心中生疑,故而猜测本官徇私,可对?” 方少平突然垂下头,不敢抬眼。方才鼓足勇气的开口发言,在与县尉对视的这一刻尽数褪去。 他忽然想到了很多,自己此时不过一介童生,对方却是掌一县事务的长官,若要报复自己,那不是跟碾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 额上沁出冷汗来,他在心中过了一遍县尉的话。 对!是黄手分!都是他的话才让自己生了疑,疑心县尉大人徇私!都是他的错! “嗯!”方少平重重点头。 县尉收回视线,嘴角笑意不变,他看向黄手分,“黄手分,于读书人而言,风骨乃是立身之本,误导他人攻讦士子清誉,往大了说,便是构陷后生,搅扰本县文教风气。 科举取士,最看重一个公字,若无实证,便肆意散播流言,罗织猜疑,寒的是天下寒窗士子之心。 你身为户房手分,衙门旧吏,本当谨言慎行,维系衙内体面,怎可在官宴之上,煽动众人猜忌新晋童生。 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旁人还要误以为,东川县的科考,竟要受吏员口舌左右。 你,可知罪?!” 这话说的重,黄手分再不能看戏。 此刻他若改口,道自己没有猜疑李信宝舞弊的意思,那就是自己打脸。 若是就此任由县尉将此事轻轻揭过,到头来李善宝兄弟毫发无损,自己反受一顿叱责,实在划不来。 他略一拱手,“大人,方才这位案首已然说了,不光是下差,其余数位学子亦有诸多不解。还望大人当众辨明此事,既是为众人解惑,亦是肃正我东川县的文风。” 黄培面上摆出一副凛然正气的模样,言辞铿锵有力,瞧着全然不似为一己私怨发难,反倒像是看不惯文风淆乱,一心要为学子出头的模样。 此举自是引得众学子好感,纷纷朝他投来钦佩的目光。 县尉大人唇角勾起,缓缓靠上椅背。他的手在案上轻轻敲着,他瞥一眼方少平,心想,这方案首,干的极好! 黄培一脸胜券在握的狞笑,死死盯着县尉,誓要趁着这次机会狠狠踩一踩县尉大人的官威! 李善宝强压着满腔怒火,他拱手面向县尉,“大人,我弟弟能得中榜上,全凭他自身才学!可黄手分屡次煽动众人,无端猜疑舍弟舞弊,肆意折辱他的清誉,欲毁他的前程。这般居心,实在恶毒!” 黄培顿时不乐意了,“我不过说几句疑问的话罢了,何来恶毒一说?!若叫你这么说……” “大人!”李善宝不等黄培说完,便又道,“若要还我弟弟清白也容易,只管将他的县试原卷取来,当众给众人一观,是非便可立判!” 县试一应墨卷草稿,考完之后尽数封入卷匣,存于礼房库房,由洪手分看管。 此刻众人都看洪手分。 县尉微微眯起双目,面上扬起一抹愉悦的笑意,“今夜本便吩咐洪手分,将几份考卷带来宴席上,原是想让诸位学子一同参详课业。既然如此,倒是恰逢其会。洪手分,把试卷取来。” 第546章 辨考卷 洪手分垂首应是,自案后捧出卷宗箱,打开锁钥,从中取出数份考卷,一一摆放至县尉案前。 县尉环视在场一众乡绅与士子,缓缓开口,“这几份考卷,乃是本官随意拣选,答得尚有可观之处。卷上姓名已然糊住。诸位若有心,尽可上前观览,大可辨一辨,究竟哪一份,不该位列榜单之上。” 案上一共摆了八份考卷,县尉大人这样说,便是告诉在场诸人,其中一份便是李信宝的,只看你们能不能当众将这份试卷找出来,并指出他不该上榜的理由来。 众学子听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轻易上前。 谁知道这些考卷中有没有一份是属于自己的,又会不会点儿背恰被旁人抽出来,说是自己不配上榜。 县尉见大家没有动作,微微蹙眉,“怎么,黄手分不来一观?方才不是才说李信宝是走了本官的后门,这才过的县试吗?那想来此子学识定然是极差,他的那份考卷该是很好辨认出来才是。” 黄手分被点了名,便硬着头皮站起来,不知为什么,他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他眸光扫过一旁的方少平,暗骂一声该死!若不是这厮,县尉怎会将矛头引到自己身上,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方学子既是案首,想来必是才学过人,不若一同上前,参详一二?” 方少平闻言身形微微一僵。事到如今,他算是看明白了。这黄手分竟是在与上座的县尉暗中对垒。 而自己,竟因几句言语挑拨,稀里糊涂成了两方交锋的刀盾。 他心中懊悔,方才应该沉住性子才是。贸贸然的逞强出头,竟让自己此刻没了应对的说辞。 县尉与黄手分,二人皆是有依仗的人物,他不过是新取的童生,身无根基。如今被卷入这般权柄纠葛之中,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黄手分还在做着邀请,“方案首方才慷慨陈词,为众学子鸣不公,黄某听来心中亦为之动容。我朝能有方案首这般秉心持正之士,实乃地方之幸。 如今县尉大人正好给机会辨清白,方案首,请吧。” 几句话,黄手分便将今岁案首推进坑里,自己则踩着人爬出来。 方少平一阵警铃大作。 疑心学子作弊,和猜忌当朝命官徇私可是两码事。眼下黄培一番话,竟是将整件事的由头尽数推到了自己的身上。 倘若稍后证实,县尉并无徇私之举,李信宝也确是凭才取中,那么此番无端发难、欲毁学子前程的罪责,便全要他担着了。 这怎么可以?! “黄手分慎言!”方少平当即开口,神色带着几分慌张,“我何时为众学子鸣过不平?方才不过是听闻黄手分所言有疑,便盼能还给东川县文教一个清白。说到底,怀疑大人徇私的人分明是黄手分,可不是在下。” “你——”黄手分被掀了面皮,登时大怒。 “好了好了,”县尉揉着眉心适时打断二人的争辩,“无论你们二人是谁疑心本官徇私,本官概不计较。只学子李信宝的清誉,可不是几句辩驳便能就此揭过去的。”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考卷,不耐烦道,“黄手分、方案首,众乡绅学子,考卷在此,诸位请上前翻阅。” 黄手分再抵赖不得,挪着步子往上座去。 见他动身,众人便也围了上去。 案上的试卷叠成一摞,众人一页页打开,对着上头的字迹对答品评起来。 “这张不错,策论立论扎实,条理分明,看这笔力,应当是年长学子所作。”一人指着其中一卷说道。 另有乡绅捻着胡须对着一张考卷点评,“经义阐释得中规中矩,只是行文偏于保守,少了几分锐气。” 又一名少年童生翻到另一张卷子,眼中露出几分赞叹,“诸位看这张考卷,笔迹清隽,说理平实,不见堆砌辞藻,却句句落到实处。” 众人闻言纷纷凑上前细看。 这份答卷倒不见得答题立意远超旁人,可一手笔迹实在出彩,字体清俊,笔势舒展,字里行间风骨尽显,只看上一眼,便叫人心神舒展,格外赏心悦目。 有乡绅捻着胡须叹道,“单看这笔字,便知平日下过苦功。卷面工整爽利,光是这份卷面,便先占了几分优势。” 众人听得这番夸赞,纷纷围拢过来品评考卷,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十分热闹。席间气氛陡然热烈,竟添了几分喜庆。 那些考卷正摆在案上的学子,听见旁人盛赞自己的文章笔墨,心底的喜悦再也按捺不住,眉眼间藏不住笑意。 黄培观察众人神色,那小少年李信宝一直垂眸站着,仿佛众人议论都与他无关。 一番品评结束,县尉大人问众人,“诸位学子,觉得这些考卷答的如何?” 黄保保心中明白,今日是次子是闯下了大祸。 黄培素来争强好胜,自以为捉住了上官的把柄,便想着当面一较高下。不料此番棋差一着,县尉一看就是早有准备,他此番算是踢到了铁板。 此事若是处置不妥,怕是不好收场。 他往前一步,率先开口,“大人乃是正经科举出身,论学识才具,在场谁能及得上大人。此番榜单由大人与学官一同核定,榜上卷子,自是篇篇出类拔萃。 案上这八份考卷,皆是上乘之作,并无半点疑问。” 黄保保竭力放软语调,话音里带着几分讨好之意,明摆着是向县尉示好,想要缓和局面。 县尉并不买账,而是将矛头对准黄培,“黄手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本官徇私,那么你来指认,这八份考卷中,哪一份考卷不当过县试?” 黄培方才还气焰张扬,此刻理屈词穷,立在原地,再无半分辩驳之词。 八份考卷,在场众人都说好,他若说不好,便是和众人作对。 黄培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暗想,自己这回可能是被坑了! 第547章 证清白 昨日,衙门恭房,黄培正出小恭,忽听两名差役交谈,声音自后窗隐隐传来。 “礼房新来的李善宝可是个走大运的!听说原也不过是乡下种地的粗汉,不知怎地竟得了大人青眼,荐进六房当差来了!”说话的人“啧啧”出声,羡慕不已。 另一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不忿,“礼房活儿可轻省,同样上差,咱们累死累活每月也才一两银。他一个屁都不懂的乡巴佬竟还比咱多五钱,真是……” “嘁!谁让人家入了大人的眼呢?比不了的。 不过呢,也不怪大人看重李善宝,我听说啊,这李善宝有个弟弟,名叫李信宝的,今岁才十三,已然过了县试了!” “哟!十三?那可算得上是少年英才了!” “少年英才?”说话的人一声冷哼,“十三岁的童生,谁知道是真是假?!” “你的意思是,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哎哎哎,我可没说啊!事关大人,能有什么猫腻?!走走走,快回去当差。这话若被旁人听去了,咱俩就等着卷铺盖走人吧!”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后窗再无动静。 黄培自恭房出来,立马去了礼房打听,很快得了消息,他方才听到的话全部为真,不掺半分假。 他遥遥望着县衙大堂的方向,心道,好你个县尉大人,每日里装出个刚正不阿的模样,私下里也不过是个假公济私的俗人。 见天的寻我的晦气!待我筹谋一番,也寻寻你的晦气!哼! 此时的后衙宴上,县尉大人抬头坐着,黄培垂首站着。 黄培心中暗想对策,该怎么脱身才好。 县尉还在等他回话,不耐推辞,“黄手分,还不过来指认,你觉得那一份考卷答的不好?” 黄培扫了一眼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的众学子,这些学子刚过县试,正是意气风发之时。 此时他若随意指认一份考卷,无形中便是得罪了其中一人。 得罪一个童生并不惧,黄培只担心,若这童生偏巧运道好,来日登科入仕,再回过头来寻黄家报复,那该如何是好? 服个软吧,他劝自己。 于是拱手道,“大人,众位学子都是才学出众的读书人,下差不敢妄加置评。” 县尉轻嗤一声,声音发沉,“不敢置评?方才黄手分可不是这般说的。你口口声声叫嚣本官徇私,李信宝舞弊,在座诸人可都听见了! 怎么,此刻怎就不敢置评了?! 难道在黄手分这里,本官的官声是可以随意诋毁的?! 又或是你以为,一名学子的前程,也可由你随意作践毁去?!” 县尉发怒,场上一时静寂,不闻人声。众人只敢拿眼暗戳戳睃黄培。 黄培说到底也不过一衙门小吏,县尉再是外来的官,那也是官。 长官发怒,小吏只能承受。 黄培心中气极,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一味懦懦赔罪。 县尉发了一通火,又点点案上的考卷。 “黄手分,本官想,你心中定然是不信李信宝的考卷在此的。你既然选不出不该上榜的考卷,不如你来瞧瞧,哪份考卷能入得你眼?” 黄培绷着小腿,僵硬上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瞧了眼案上的考卷,什么经义策论他全不懂,他若懂,便也去考科举了,而不是在此做个小吏,唯唯诺诺。 黄培瞧了半晌,挑了一副顺眼的,指给县尉瞧,“大人,下差觉得,这份考卷答的不错。” 县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看向众学子,“这考卷糊了名字,不过是你们谁人的考卷,你们自己该是能认得出自己的字迹的,都来一一认领吧。” 说罢,便有学子一一上前将自己的考卷拿在手里,退到一旁。 最后,案上还剩一份考卷,无人认领。 而李信宝,还站在原地,并未上前。 黄培登时有些懵,这是怎么回事?莫非被县尉摆了一道,李信宝的考卷并不在其中? 他正想着,一旁李信宝的脚步慢慢动了,往案前去。 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的手伸向那份考卷。 那份字迹清隽,被众人夸赞,也被黄培指认答的不错的考卷。 黄培一时有些傻眼,他觉得这一幕太过荒唐。 怎么可能? 他才叫嚣李信宝舞弊,偏又指着李信宝的考卷说答的好! 这、这简直是自打嘴巴! 场上诸人此刻全都朝黄培看过来,真是好精彩的一场大戏!且看他怎么收场。 李信宝拿着考卷,对着黄手分木然行了个礼,“多谢黄手分觉得我的考卷答的不错。” 少年此刻眼眶微红,头微微垂着,他的双手还在颤抖。怎么看都是被欺凌的无辜小可怜儿。 有人义愤填膺,“黄手分!你不问青红皂白,便肆意揣测李小兄弟舞弊,若今日李小兄弟不能自证清白,那么他大好的前途便会尽数被毁,你可知你是犯了多大的罪?!” 于读书人而言,毁人前途,等同于杀人父母,是不共戴天之仇。 “何止是犯罪?简直是居心叵测,罪不可恕!” 一时在场学子纷纷讨伐,他们不禁想,若是今晚被冤枉的是他们自己,那么他们会有那么好的运气能证得清白吗? 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该让大人撤了他的职!大人若不管,便去州府告状!” 黄培可算是犯了众怒,此时情势全不利于他。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李信宝一个农家子,竟能写出一笔这么好的字来。自己又偏偏撞了邪,指着他的考卷说不错! 撤他的职?黄培心想县尉定是不敢,他黄家能在东川县呼风唤雨这么多年,上头没人罩着是不可能的。 因此,也不担心。 黄培的父亲黄保保却不这么想。 黄家上头是有人,可那都是花钱买来的关系,不堪一击。 本朝最重科举,十三岁的童生在整个州府都是受人瞩目的,毁他前程?真被知州大人知晓,黄家怕是不大出血一番都不能善了。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上前,“某给李学子赔罪。我儿顽劣,全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教导无方,还请李学子莫怪。” 第548章 赔罪一千两 县尉冷嗤一声,“赔罪?怎么赔?李学子大好前程差点毁于你黄家人之手,黄员外不会以为简单一句赔罪,这事便能揭过去吧?” 黄保保忙将头垂的更低,“黄家历年来,都有向学子资助的旧例,今岁自然也不例外。某打算除了往年的一百两之外,另单给李学子资助一份一百两的考资。李学子看……” “哼!”县尉又是一声冷哼,“本官竟不知,区区一百两,就可以毁掉一个学子的前程?!” 黄保保额角滴汗,弱弱道,“某愿资助二百两……” “哼!” “……五百两……”黄保保心在滴血。 一旁的黄培心有不满,“爹!” “你闭嘴!”黄保保暗叹儿子不争气,要不然怎会有这么一出。 他吼完儿子,又悄悄抬眼觑着县尉的脸色。 县尉还是不满意,“黄员外,你要知道,此事若传到州府,于你们黄家而言,意味着什么?!”威胁的意味明显。 黄保保闭了闭眼,一声哀叹,“……一千两!某愿资助李学子一千两的考资!只愿李学子将来高中,能为国之栋梁!” 县尉微微一笑,见好就收。 一千两,是黄保保能接受的极限了。再多,怕是黄保保会羞怒之下尥蹶子,干脆直接花钱打点上面,压下此事。 到头来,不光李信宝一场无妄之灾,任何补偿都没有,他也会在此时就与黄家撕破脸,于往后计划不利。 “好。”县尉大人答应下来。 在场一阵惊叹的嘘声。 一千两!那可是一千两! 学子中亦有家境不错的殷实子弟,可一千两于他们来说,远超全部家资。 对于方少平这样的贫苦人家来说,一千两更是天文数字,想都不敢想。 他不禁暗叹,方才黄手分出面指认舞弊的学子,怎么不是他? 若指认的是他,那么此刻得到一千两考资的人,是不是就是自己了? 不论在场诸人怎么想,县尉此刻看着李善宝李信宝兄弟,“李贴司,如今黄员外愿资助一千两考资,为黄家人的莽撞胡言为令弟赔罪,不知李贴司可接受?” 李善宝深深看着县尉大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愤怒与不甘。 黄培发难,他原以为是冲着他来,只恨连累了弟弟。 可这一步步,县尉像织了一张网,等着黄培往里踩。这怎么看,都像是为黄培专门设的一个局。 若没有洪手分的一拦,他也不会陡然清醒,意识到,县尉大人竟做了那么多的准备。 整件事里,黄培若说是罪魁,县尉便是那推波助澜的手。 李善宝不怨县尉利用自己,他本就是衙门小吏,全靠大人赏饭吃。如今也属县尉一脉,有的时候上位者为达目的,使些手段也是在所难免。 可大人万不该拿他弟弟做饵,引诱黄培犯错! 李善宝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想怨,对方是自己的上官,此举也不是出自恶意。 不怨? 那他怎么对得起弟弟! 面对李善宝眼中压抑的忿然,县尉摸了摸鼻子。 此事不曾与李善宝商议便做了决定,到底是他不对。 他虽做了万全的准备,确保李信宝不会有事。 可于李善宝而言,那是弟弟的前程,也难怪他会生气。 县尉尴尬的避开李善宝的目光,内心想着,待会儿要如何安抚这个下属才是。 李信宝抬眸望了大哥一眼,见他犹自气愤,面上浮起几分担心。 李善宝微微垂眸,对上弟弟的目光,心中幽幽一叹。 他直面县尉,微微躬身,拱手缓慢回话,“一切但凭大人为舍弟做主。” 县尉神色一松,笑言,“既如此,那好。黄员外,稍后请信守承诺,将考资奉上,此事便作罢。” 黄保保一派感激之色,“多谢大人体谅!草民这就请家中管事回去取银钱来,当面奉给李学子,也请在场诸人做个见证。” 县尉心情大好,“理当如此。” 黄保保躬身退下,自去吩咐管事不提。 场上既然提到了资助考资一事,众乡绅便纷纷上场。 这是东川县衙门旧例,每年都会有这么一出,众人已是驾轻就熟。 今日事发有因,场面有些紧绷,因此不必县尉开口,众乡绅已是纷纷表态,要为今岁入榜童生资助。 这个一百两,那个八十两,十数位乡绅不一会儿,就以资助之名,堆了近千两在县尉案上。 这边才结束,那边黄家管事已捧着装了千两银票的匣子进了后衙。 黄保保接过匣子,恭恭敬敬的奉至县尉案前。 县尉瞧着这满桌白银,心中感叹,银钱可真是个好东西。 这些银钱既然是以考资之名资助,那便是要分给在场童生。 众学子赴宴之前,从未料到还有这般际遇。此刻眼见满桌银锭,心中毫无波澜自是假话。 只是他们身为读书人,守着学子的清高气骨,虽有些动心,却不至于失态到两眼放光。 县尉目光扫过满座士子,缓缓开口,“这些银两,乃是乡绅捐出的科考资费。今日便在此处,均分予在场诸位童生。” 话音落下,场上一阵低低的骚动。一些家境贫寒的学子面上已露出激动神色。 他抬手压了压,续道,“诸位往后赴府试、赶考路途,食宿笔墨,处处皆是花销。这份考资,便是供你们添置书卷、补贴路途之用。 不取分毫为官家私用,人人一份,不分高下。唯愿诸位得此资助,潜心向学,不负寒窗苦读之心。” 众学子闻言,纷纷起身拱手谢恩,神色间又惊又喜,却依旧维持着读书人的体面,不曾有半分失态。 礼房洪手分带着几名书吏清点银钱,师爷手持纸笔立在一旁,将各项数目逐一登记在册。 他一边录账,一边高声唱报,“黄员外捐资一百两!绸缎庄孙老爷捐资八十两……” 名字被念到的乡绅面上带着矜然自得,面带荣光,坦然接受一众学子投来的感激目光。 第549章 县尉态度亲切 清点过后,此次共得资银一千二百两。 众人默默在心中算着一笔账,在场学子共五十人,一千二百两白银,均分到每位学子头上,也就是二十四两白银。 抵得上两年的束脩笔墨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师爷在场维持秩序,一一给学子分发资银。众人一一领过,最后只剩下了李信宝。 县尉手下压着的匣子里,另装了千两银票,这是单给李信宝的补偿。 县尉站起身,将匣子与二十四两银子亲自交到李信宝手中。 李信宝此时没有太多的表情,那一千多两银钱捧在怀中,也没有太多感触,他躬身谢过县尉大人,便轻轻退至一旁。 县尉看着眼前的少年,亲切的问,“李学子,既过了县试,今秋可有备考府试的打算?” 李信宝答,“学生自知学业尚浅,不敢贸然赴考。今秋便不参与府试了,打算沉下心好好做几年学问,再赴考场。” 县尉拊掌轻笑,面露赞许,“小小年纪,却有这般定力,实属难得。” 顿了顿,又道,“站了许久,可累不累?像你这般年岁的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见你方才都没怎么吃东西,可饿不饿?” 说着便将桌上的鹅脯往旁边挪了挪,道,“不若你坐我旁边,稍稍用些?” 李信宝本木然的神色此刻露出惊愕来,他方才听到了什么? 大人说要自己和他同桌而坐? 不光如此,大人待他如自家子侄,亲热非常。 他转身,望向自家大哥,眼神里的惊诧和询问毫不掩饰。 大人这是咋了?笑的好像拐孩子的人贩子? 李善宝看了一眼弟弟,示意他别多说话,县尉这是利用了他们兄弟俩,心里过意不去呢。 李善宝上前一步,语气淡漠恭敬,“大人使不得,舍弟不过一后生学子,焉能和大人同桌吃喝,于礼不合。” 县尉无奈的眼神望过来,暗道,你这厮,还跟我较上劲了?往常你和我一桌吃饭的时候,怎没说于礼不合? 李善宝回望过去,眼神传达着他的意思,之前同桌吃饭,吃的是家常便饭。今日不一样,东川县士绅都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您坐一桌,不是遭人嫉恨吗? 如此,只能作罢。 诸人看的明白,县尉虽到底没和李信宝同座,但对李信宝的偏爱是明打明的。 这份喜爱,还真就惹了人眼红。 方少平再一次沦为背景板,无人在意。他望着场中如明珠般闪耀的李信宝,不甘和酸涩包围了他。 不过他的想法,也是无人在意罢了。 宴席行到这里,也就到了尾声。 除了黄保保和黄培,也算宾主尽欢。 哦,李善宝也不太开心。 因此在县尉道可以散场之后,李善宝便拉着弟弟告退,头也不回的走了。 当然,抱走了装着千两银票的匣子。 出了衙门,长街的冷风一吹,清醒才回到李信宝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谓一波三折,惊心动魄! 当然也有惊喜。 后怕才升起就被满腔的欢喜吹散,渣也不剩。 “大哥!一千两!真的是一千两吗?!”李信宝语气里压不住的激动。 李善宝点头,“嗯,一千两。确切的说是一千又二十四两。老四,自今日起,你就是咱们老李家最有钱的人了,欢不欢喜?” 李信宝重重点头,“有了这些钱,我的束脩就不用爹娘再出银子了。 还有大嫂买的宅子,前两日还听她念叨,说是缺钱修缮,这下好了我有钱了,可以帮着出钱修缮了。 还有将来小侄子出生,我还要给他买长命锁。还有凌云几个孩子的,我这个做四叔的,都不曾送过他们礼物,全给他们补上……” 李信宝絮絮叨叨的安排这钱款的花用,听的李善宝这个做大哥的喉头哽咽。 “老四,回去再说。” “嗯嗯,回去再说!”李信宝紧紧跟着李善宝的步伐,边走边前后左右的张望,像是在防贼。 夜已有些深,城西街铺子后院,周素裳卧于床畔,撑着脑袋瞧绿豆做鞋。 “绿豆,夜里暗,莫做了,我也不急着穿。待明日天光亮,再做不迟。” 绿豆捏着针线,仰头笑道,“小姐,奴婢能看清。小姐这几日脚浮肿,往日里的旧鞋都穿不得了。奴婢今晚锥好了鞋面,明日小姐就能穿了。” 绿豆手里的这双鞋,没有太多的花哨,素面的料子,鞋底做软,比她先前的鞋子宽大许多。 这丫头针线不很精细,像她娘孙氏点着她脑袋,恨铁不成钢的嗔她那句,“粗针大麻线!” 不过难得的是这份心,鞋子不论做的好不好看,舒适就成。 以往的鞋子都有些夹脚了,这一双刚好可以换上。 “咚咚”,外头传来敲门声。 绿豆“啊呀”一声,“定是姑爷和李四爷回来了。”说着便将未做完的鞋子放进针线篮子,起身就要去开门。 周素裳的声音在后面追,“绿豆,听清人声再开门。” “是,小姐。” 周素裳斜靠在软枕上,听着外头动静。 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 “素裳,我们回来了。”是李善宝。 周素裳直起身子。 三人依次进屋。 绿豆知晓主子定有话要说,便提着针线篮子告退。 周素裳轻声道,“绿豆,困了就睡,别熬太晚。” “小姐放心吧,奴婢在庄子里时,睡的可比现在要晚多了,半点不困。”说罢便笑盈盈的出了门。 李善宝将门掩好,给李信宝拉了把椅子坐,自己也在床沿坐下。 周素裳新买的宅子还未修缮,一应家俱都没有,暂时住不了人。 这边的铺子,后院没有见客的堂屋,便也只能在居住的厢房说话。 不过周素裳虽半卧于床,但她仍着常服。李信宝于她而言,仍是个孩子,因此便也不避忌。 周素裳见兄弟俩神色奇怪。 似愤怒又压着狂喜,令人看不懂。 “你们……这是怎么了?莫非今晚官宴上,发生了什么?” 第550章 操心的命 李善宝斟酌了下口气,缓缓道,“素裳,今日……说来话长,我与你说了,你莫要着急。” 这一听就是有事啊!她怎能不着急? 周素裳当即坐正了身子,“快说!” …… 李善宝絮絮将今晚宴上的事说了一遍,在说到李信宝被污蔑上榜不正时,周素裳一阵吸气。 “就因为你在衙门当差,他们就生出这样的猜测,那照他们的说法,我朝所有为吏者、为官者,他们的兄弟子侄是不是都不能参加科举,否则便有徇私之疑,可是这样?!”一棒子拉所有人下水。 李善宝眨了眨眼,有些懵。 在宴上他气糊涂了,怎没想到这样反驳黄培? 周素裳见他神色茫然,问,“你就不曾反驳他不成?!” “……我反驳了。”声音有些弱,“我恨不得打他来着。” “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周素裳道,“后来呢?” “哦,后来……”李善宝又继续讲下去。 周素裳这次没有打断,静静听完。 “此事必有县尉大人的手笔。”她道。 李善宝沉默片刻,开口,“但……我们只能作罢。好在,他给了补偿,我们不算白白受惊。”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李信宝听他们夫妻二人对话,隐隐也明白了些什么。 此刻他脑中浮出一句话,“我为鱼肉”。 小小的少年还抱着匣子,他已从天降巨款的喜悦中冷静下来,暗暗发誓。 “我要出人头地!再不让自己和家人陷入被动之地!”抱着匣子的手越收越紧。 周素裳夫妻二人沉默片刻,齐齐叹气。形势比人差,除了作罢,还能如何? 她看着李信宝抱着的那个匣子,心想,此行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周素裳柔声开口,“老四,这银钱你好好收着,往后科考,少不了要用银钱。心要沉住,莫要因为些许浮财散了心形,也莫要胡乱花用。可晓得?” 李信宝猛然站起来,将匣子往前一递,“大嫂,这银钱给你。我毛手毛脚的,别再弄丢了。” 周素裳摇头,涉及银钱,她不想插手太多,“既是你的,你就自己保管。你已是童生,往后府试、乡试、殿试,出仕做官,一路往上,若连区区银钱都保管不好,怎能走好仕途,独当一面?”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当然,若是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尽可来问我。” 李信宝见大嫂说的坚定,抱着匣子的手往后缩了缩。 转而又从钱袋子里掏出两个十两一锭的银元宝,并四个一两小银锭来,“大嫂,先前县试时,我管大嫂借了二两银子,说好的将来十倍偿还,如今我有银钱了,便来还给大嫂。” 李信宝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着脸,捧着银钱往周素裳跟前递。 走了两步又觉得这样不妥,便改了步子,走到自家大哥李善宝跟前,把手中的银钱往大哥手里塞。 李善宝不接,只拿眼去瞧周素裳。 周素裳莞尔,调侃道,“老四如今可是财大气粗,成,这银钱我收着,也全你一言九鼎之诺。 只是,先前我借你的是二两银子,就算十倍偿还,也该是二十两,而非二十四两。所以,剩余四两,你还收回去。” 李善宝听罢,便把四个小银锭又塞回去李信宝手里。 李信宝背着手后退,急道,“大嫂,这段时日,我吃喝花用都是大嫂出银子。前两日还给我买了衣裳,也花了不少银钱。我既然手头富裕了,这笔钱便该我自己出才对!” 周素裳瞧他大人一般郑重的模样,心中暗自赞许,不骄不躁,不贪不慕,是个品性好的孩子。 她面上笑意不变,“你这是在和我算账?” 李信宝忙摇头,“不是、不是算账,是我大了,有能力养活自己,便不该再麻烦大嫂。” 周素裳佯装叹气,“那好吧。既你这般说,那你往后的吃喝花用便自己掏银子。只是以前的花费就不要算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算的多了,显得咱们李家人薄情。 还有你的衣裳,大嫂也说了,是贺你县试榜上有名,既是贺礼,又哪里还有再收钱的道理? 所以,这四两银子你且收着。” 听大嫂这般说,李信宝只能接过大哥塞回来银子。 “是,我听大嫂的。” “这才对嘛!”周素裳眉眼弯弯,似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开口,“对了,你可有什么东西要置办的?若有,那些大额银票还要去钱庄兑些散银回来用才是。” 李善宝深以为然,“你大嫂说的对,我险些忘了这一茬。若直接拿着银票去铺子花用,到底不便。待我明日晌午饭时抽空回来,与你一道去钱庄兑些散钱,你往后买笔墨纸砚也方便。” 李信宝又点头,“是,听大哥的。” 一日歇罢,李善宝去钱庄换好了银钱,至晚间,周素裳忽然想到一桩事。 “善宝,老四考过了县试,你可去信家里报喜了?” “哎呀!竟忘了这事,我这就去写信,请车马行捎回去。”李善宝急急去寻笔墨。 周素裳扯了他的袖子,“罢了,不必写信告知了。老四已是童生,家中爹娘知晓,定然开心。若他们要办酒庆贺,还得老四亲自回去才成。” “你说的有道理。” 周素裳又道,“还有一桩,老四过了县试,夫子那里,也得老四备礼走一趟。 一来,是感谢夫子多年教导。二来,也要请夫子指点,县城哪家学馆口碑好些,待过几日,老四还要在县城求学呢。” 镇上的夫子水平有限,李信宝若要继续科考,换学馆是必然的。只是周素裳他们对县城学馆不熟,还只能麻烦李信宝原来的夫子给些建议。 李善宝又道,“你说的极是,听你的。” 周素裳觉得,她真是个操心的命。 罢了,谁让她是长嫂呢,长嫂如母,更何况李信宝这小叔子着实不错。 下晌得了银钱,头一桩便是如此家俱铺子,给她的新宅子添上了新家俱。 桌椅摆件、床榻柜子,添置的齐妥。就这些家俱,足去了二十两银子。 若非家俱铺子的伙计来询问家俱何时进宅,她都不晓得这事。 第551章 报喜这日 县城的铺子也算收拾妥当,只待挑个黄道吉日,便能开张。 李信宝买的那些家俱也全部搬进了宅子,一一摆放妥当。 宅子里请了两个婆子来,细细打扫了一遍,随时都能入住。 周素裳想了想,再无旁事,便雇了车,带着李信宝,领着绿豆往青石镇去。 今日距离县试放榜已有四日,山下村张氏早已得了儿子中童生的喜讯。 原本考中童生,镇上差役是不会下乡来报喜的,只是李信宝不是旁人,乃是李善宝的弟弟。 李善宝在镇上衙门几个月,也算积累了一些好人缘。 且李信宝年岁着实小,这般年岁的童生实乃罕见。若将来李信宝果真有出息,那么整个青石镇都会有面子。 因此,亭长在收到县衙下发的公文时,便特遣差役跑了一趟。 差役报喜那日,锣鼓开道,一路唱喝,沿途周边村子都被惊动,更别说正主山下村了,更是好一番热闹。 彼时张氏正在屋后监工盖新房,忽闻一阵锣鼓喧天、人声沸腾,她心中一动,搁下手头的活计便往前头来。 远远见一群乡民簇拥着两名差役往她家的方向来,张氏激动的声音都在抖,“李大头!李大头!” 李大头刚把铡刀搬到院儿里,准备给黄牛铡草,听到张氏不住声的叫唤,还以为出了啥事。 他忙奔出来,却见张氏好好的站在门口,便有些烦躁,叉着后腰道,“好好的你叫唤啥?!可吓死我可以!” 张氏来不及与他呛声,伸手往院儿里一指,“去、去把院儿里拾掇拾掇,收拾利索点,快去!” 李大头皱着眉纳闷,“拾掇院子干啥?” 张氏眼一瞪,吼道,“叫你去就快去!你没听到锣鼓声啊?!” “锣鼓声跟跟收拾院子有啥关系?我说你咋一惊一乍的?” 张氏恨恨,她就知道这李大头是个关键时刻指望不上的。 她狠狠跺着步子跑进院子里,先弯腰用力拖着铡刀挪进角落里,又赶紧拿起扫帚将院子里的草沫子扫净。 没扫两下,忽闻院外李大头叫嚷起来,“啊!啊!老婆子,快、快去灶上烧水,咱家老四考上了,哈哈!” 张氏无声翻了个白眼,扫地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将将扫完,锣鼓声已到了家门口。 拴子跑在前头,一路跑一路都在喊,“信宝中了!大头叔,张婶子,信宝中了!信宝是童生了!” 欢喜的好像自己弟弟中童生了一样。 不过李信宝和自家弟弟也没差多少,怎么算……嗯,都是一个村儿的,按辈儿,是该叫他一声哥。 簇拥的人群人人脸上带着喜气,李信宝中了童生,这可是山下村的大喜事。 自李家二房李明礼去世之后,山下村便再没出一个有功名之人,满村尽是白丁,不知被旁的村子讥讽笑话过多少回。 而今他们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他们村又有人得了功名,还是才十三岁的童生,前程那是不可限量。 张氏忙抬脚,将扫成堆的草沫子往墙根儿处踢了踢,扔了扫把,慌慌张张往门口跑。 她一边跑,一边笑的合不拢嘴,“哈哈哈……”,她儿子考上了!她儿子是童生了! 当年刘秀云的儿子考上童生时已然十八,就这都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刘秀云更是在她面前显摆儿子是文曲星下凡,道她张氏生的儿子都是庄稼地里出苦力的粗汉,气的她背地里不知掉过多少回眼泪。 唉,不能想、不能想,往事一想就来气。 她此刻多想刘秀云立在她跟前,她能一口唾沫啐她脸上,叫她看看到底是谁的儿子更有出息! 唉,不能想、不能想,今儿可是大好的日子…… 刚跑到门口,就见李大头被人群围在中央,一副脸都要笑烂的模样。 真是气人! 张氏从背后狠狠剜他一眼,上前一把将人搡开,对着报喜的两名差役笑道,“两位差爷屋里请,走了一路,定是累了,快进来歇歇脚。” 李大头从背后探个脑袋出来,“对对对,差爷里头请。” 一名大胡子的差役拱拱手,“婶子可莫叫我差爷,我和善宝一块儿当过差,原是兄弟相称,婶子看我就当是自家子侄,唤我一声余大有就是。” 张氏笑了笑,从前就算老大在衙门当差,差役们也没有这般客气过。而今一脸谦和,也不过是因着老四小小年岁便得了童生的名头,差役们便有意示好罢了。 不过既然对方态度亲切,张氏自然笑脸相迎。 “成,我托大,唤您一声大有。” “欸,婶子,这就对了。” “大有啊,快快进屋坐,婶子前儿在镇上称了些茶叶,掌柜的道是从川地来的,闻着味儿清香。我一个乡下老婆子,也品不出什么来,你随我进屋,我沏一杯你尝尝。” “好嘞婶子,这就来。” 张氏走在前头,两名差役紧随在后进了院子。 围观的人群就立在院门口,也不敢随意往里进,就靠在门口墙边儿热热闹闹的聊上了,跟过年似的。 李家族中长者四阿祖得了信儿,拄着拐杖走的飞快。 他一脸激动,正倒腾着年迈的老腿往李家赶。 他家儿子在后头追,“爹、爹!您老慢些!” 四阿祖顿住脚步,回身斥道,“慢慢慢!还往哪儿慢?旁人早就得了消息往善宝家去了,你可倒好,自家族里的大喜事是半点不关心,还是要旁人告诉才知晓,你说说你们……” 四阿祖一脸恨铁不成钢,气的胡子直翘,“善宝兄弟们都不在,大头家的儿媳妇们也都不在,那么大一场子事,就凭大头两口子哪里能忙的过来,你年轻腿脚快,还不快滚去帮衬,还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是是是,爹,儿子这就去。”四阿祖的儿子答应不迭,忙从前头一溜小跑去了。 四阿祖稍歇一口气,又拄着拐杖匆忙赶上。 到了李家门口,远远见门口围了一堆人正看热闹,一个个喷的唾沫横飞,就差一把瓜子了。 第552章 荣耀归家 四阿祖往门前一站,轻声咳了咳,维持着老成的神态,对着几个族中媳妇道,“老七家的,老九家的,咱们族里这么大的喜事,你们不说进去帮衬你们婶子一把,净搁门口闲磕牙呢?” 老辈子发了话,年轻的媳妇们还是有些怵的,一个两个的缩着身子进了院子,去灶房寻张婶子帮忙烧水去了。 四阿祖在门口整了整衣衫,这才拄着拐,稳稳迈进了李家门。 堂屋里,李大头正陪两名差役说话,热水没烧好,因此,桌上只有几包哄孩子吃的点心,和一盘干果。 四阿祖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一圈,见自家儿子正撅着屁股吭哧吭哧的帮着拾柴火,看来是要帮忙去烧锅。 他点点头,抬步往堂屋去。 见四叔进门,李大头忙站起来问好,“四叔来了,快坐。” “嗯。”四阿祖点头,他朝桌上望了一眼,暗叹有些失礼了。 李大头搬了椅子扶四阿祖坐下。 四阿祖坐稳,便抬手向两名差役问好,“辛苦你们跑这一趟了。” “老人家,我们不辛苦,不过走两步路罢了。” 见四阿祖头发都白了,又起了闲话,“老人家高寿啊,看着精神头挺好。” 四阿祖哈哈笑着,“好啥好,老朽今岁已六十有八,近古稀之年……” 堂屋里语声不断,絮絮说着话。 不多时,李村正也慌慌张张进了李家院子,又是一番见礼。 直到张氏这边茶水上桌,众人又聊了一会儿,余大有才起身拱手,道要告辞。 “衙门事情多,不能再耽误了,我们这便先回了。叔婶还有阿祖村正改日有闲去了镇上,只管去衙门里做我,我做东,请叔婶们吃茶。” “哪里好麻烦你?” “不麻烦不麻烦……” 客套完毕,余大有抬脚欲走。 张氏适时拿了一把铜板出来,往他手里塞,“辛苦大有侄子跑这一趟,一点零钱给你买茶喝。” 余大有忙推辞,“婶子,我哪里能要你的银钱,善宝若是知道,定会责怪我不够兄弟。” “怎会怎会……” 又是一番客套,终于送走两名差役。 李村正笑的脸都僵了,他揉了揉面颊,看向四阿祖,“四叔族中好运道啊!” 四阿祖与有荣焉的摆手,“哪里哪里,还不都是咱们山下村的荣光。” 说罢便招手唤来李大头,“大头啊,信宝有出息,这回考了个童生回来,你们两口子是怎么打算的,可准备办酒?” 张氏坐在一旁,细细思量这事。 去岁杀猪,她家办了个杀猪宴。这新房子眼看要上梁,过不几日就要办上梁酒,老大媳妇儿六月里就要生,马上就要办满月酒,再然后孩子周岁又要办酒…… 她家事儿太多,酒宴办的多了,难免被人说道精算,借着酒宴敛财。 想了想,张氏开口,“四叔,我看这酒还是不办了。” “为啥啊?这大好的喜事?”四阿祖满脸都是诧异。 张氏道,“老四年岁小,好不容易得了个童生,要是太张扬,恐他压不住福,反折了运道,还要被旁人说高调兴叉。所以侄媳觉着,还是罢了。 若老四真争气,等到来日他中了秀才,咱们再办酒不迟。” 四阿祖想想也是,太早庆贺,若折了福就此止步,那才是得不偿失。 于是叹着气,“委屈这孩子了。” 张氏做了主,心定下来,但见族中长辈与李村正都不开怀的模样,便笑道,“四叔、李村正,咱们家虽不办酒,但不妨碍咱们自己人聚在一起庆贺庆贺,待老四从县里回来,我们家做东,请您二位来家里,咱们好好贺一贺。” 四阿祖抚须赞道,“这样也好。” 事情安置下来,山下村张氏等人便等李信宝返家。 等儿心切,不过短短几日,张氏已是等的望眼欲穿,每日都要去村口看个两回。 好在这一日,她没有白等,远远可见乡道上驶来一辆牛车。 她抬手张望,待走的近了,忽见车帘一掀,从里头探出个俊秀少年,“娘!” 正是李信宝。 “呀!我的儿,你可回来了!”张氏抬脚就往牛车旁来。 赶车的车把式忙勒住缰绳,口称,“我说老姐姐,您可看着些,这车还未停呢!” 张氏忙停步,恰遇牛鼻子打了个响鼻,吓的她“啊呀”一声,急急退后。 李信宝撑着车沿跳下车,“娘,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张氏抚了抚儿子身上的细布长袍,眼神潸然。 “我儿,你咋这么久才回来?” 李信宝挠挠头,“娘,也没多久吧,放榜距今也不过几日。” “老四,娘这是想你了。与你来说不过几日,对于娘来说,可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李信宝登时红了脸。 张氏循声望去,见大儿媳正扶着丫头的手下车,“老大媳妇儿也回来了!”急步迎上去。 “是呢,娘。”周素裳下了车,便拿了钱袋子准备付车资。 李信宝抢在了前头,“大嫂,我来付!” 周素裳笑笑,收回了钱袋子,“成,你来付。” 张氏嗔李信宝道,“你这孩子家家的,哪里来的银钱,还你付你付。” 周素裳扬了扬唇,“娘,你可是不知道,老四如今可是有钱了。” 张氏没多大反应,心说,估摸是上了榜,衙门里奖赏个一二两罢了。先李明礼上了榜,衙门奖了钱回来,可给刘秀云得瑟坏了。 李信宝付了车资,便与张氏一道回去。 一路上,但遇村中人,皆热情非常,“信宝回来了!” “信宝啊,改日去叔家里喝茶。” “哟!信宝回来了!来,吃瓜子儿。” 短短的路途,待到家门口,身后已围了一堆人,看猴子似的稀奇。 李信宝羞赧,急步进了屋,不敢再出来。 哎呀娘嘞!这些大婶嫂嫂们可是热情非常,一个个的拉着他不松手,要给他说媳妇儿咧! 张氏热情招待着众人,“进屋喝茶,进屋喝茶……” 村里人知道,人家儿子刚回来,定是有许多话要说,便一个个摆着手,“不了不了,地里还有活儿,我们这就走了。” 第553章 婆媳叙话 送走了村里人,四阿祖这才姗姗来迟。 他拄着拐杖叹气,“人老了,干啥都不利索,回回都走在人后头。” 说罢又瞪儿子,回回都是最后才得的消息,族里的事儿,他是一点儿不操心。 张氏给四阿祖端了茶,“四叔,您是长辈,若要见老四,只管使人来说一声,孩子自会去看您,您又何苦跑这一趟。” 四阿祖看着李信宝,乐呵呵道,“孩子一路奔波,才将到家,还是赶紧歇歇的好。我这老胳膊老腿儿的,若再不起来活动活动,怕就要朽坏了。” 他看着李信宝,目露慈爱,“信宝是个好孩子,为咱老李家争光了!”说着便语声哽咽,“我有生之年还能再看到咱们老李家出人才,实在是幸哉!” 周素裳坐在一侧,内心腹诽,话说山下村姓李的人家可不少,这可都是老李家啊。 四阿祖话还未停,“今儿晚上你们都别开火,通通到我家去,我着你们婶子买了菜,咱们一门子今晚好好聚一聚,庆贺庆贺!” “不了不了,四叔,您是长辈,就算要聚,也该我们晚辈尽心才是。”张氏忙拒绝。 “欸——”四阿祖摆手,“正因为我是长辈,此事才该我来牵头。要说咱们族人虽不少,可……唉!” 四阿祖重重叹气,“说实在话,咱们族中没个能镇住场子的,人心有些散,正好借着信宝中童生的机会,把人心聚一聚。” 听四阿祖这般说,张氏便不再拒绝。 因此晚食时分,李家全家都去了四阿祖家用饭。 说是全家,实则在家中的也不过是张氏两口子,周素裳、李信宝并三个上学堂的娃娃。 绿豆没去,周素裳觉得族人相聚,她带个丫鬟太过特立独行,便没让她跟着。 乡下人聚席,逃不过烟酒,席间烟雾缭绕,酒气呛鼻,尽管四阿奶给周素裳在西次间重新置了张桌子做女席,透过门缝仍有烟雾酒气渗进来。 几个汉子说起族中事务,情绪激动、声音高昂,颇有些像是骂架的架势。 周素裳实在头疼待不住,吃了几口菜,便跟四阿奶告罪,在张氏的陪同下率先回了家。 绿豆方才吃罢,正在灶房洗碗,见她们回来,惊奇道,“小姐,怎这么快就回来了?” 周素裳没回,只问,“你可吃好了?” 绿豆点头,“嗯,吃好了。” 周素裳摸了摸肚子,腹中仍饥饿。瞧见案板上放着的一把小葱,便道,“你给我擀碗细面吧,不用放别的菜,切一把小葱,再碎个鸡蛋,放一捏盐巴、几滴香油调味,面煮的软烂些。” “是,小姐,奴婢这就来和面,您稍歇一会儿。”绿豆答应下来,挽着衣袖去拿和面盆。 “你多煮些,婆母怕是也没吃好。”周素裳又吩咐。 “欸。”绿豆脆生生的答应下来。 张氏在堂屋将油灯点亮,见周素裳进屋,笑着夸赞,“绿豆这丫头,真是勤俭,比我都强,是个会过日子的。” “绿豆打小在庄子上长大,是个吃过苦的。” 张氏点头,“要说咱乡里人家,谁不是苦日子过来的,我们先前那会儿……” 张氏起了话头,又开始忆苦起来,滔滔个没完。 周素裳含笑听着,在张氏的唉声叹气下轻声劝道,“娘,都过去了,往后您就不必过苦日子了。” “你说的是,孩子们都大了,老四也争气,考上了童生!如今咱村儿里人,哪个不说我有福气。” 周素裳笑着摇头,“娘,我说的不是这事,还有一桩事,你这做娘的,得听听。” “还有啥事儿?!”张氏纳闷朝周素裳看过来。 张氏问了话,却见大儿媳突然沉默了下来,欲说不说的架势,瞧的张氏心里毛毛的。 “老大媳妇儿,到底啥事儿,你可别吓我。” 周素裳忙安抚,“娘放心,是好事。”她想着要怎么开口。 怕婆母担心,于是扬起笑脸,和缓了语气,将李信宝在官宴上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张氏直听得惊心动魄、目瞪口呆,半晌才一声惊呼,“我的老天爷啊!那个杀千刀的杂种!咋就见不得别人好呢?!县尉大人咋不活剐了他!” “县尉大人也不是万事都能做主的。”衙门里错综复杂,涉及到权利一事,不是三句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还好,大人也算为咱们争取了补偿。”周素裳如是安慰着。 “谁要他的钱!”张氏气的将脸扭到一旁,恨恨的骂着,“狗娘养的杂种!无端坏我儿名声,这样一肚子坏水的玩意儿,老天爷迟早有一天收了他!……” 张氏也是气狠了,一直骂个不住。 直到绿豆端着面碗立在堂屋门外,觑着张氏的脸色,迟迟不敢迈步进门。 周素裳站起来,“娘,先别骂了,绿豆煮了面,待你吃完,有了力气再骂不迟。” 绿豆这才进了屋,将面搁在木桌上,又蹑手蹑脚的出了门。 婆媳二人对坐吃面,简单的细面周素裳吃起来格外香,许是饿了的缘故,不一会儿,一碗面就见了底。 周素裳端起碗,仰头将碗底的面汤也喝个精光。 “可吃饱了?你若不嫌弃,我碗里还有小半碗面,倒给你吃?”张氏担心的问,大儿媳正是能吃的时候,这一碗面怕是不够吃。 周素裳摸了摸肚子,笑道,“娘放心,已经饱了。” 张氏也顺势搁了筷子,想起那一千两银子,又起了担忧。 “老大媳妇儿,你说那姓黄的,他赔了咱家这么多银子,过后会不会记恨老四,再来报复咱家啊? 哎呀,老大还在衙门里当差呢,人家是个老油子,要是给老大穿小鞋,这可怎么办?” 见张氏担心完这个,又担心那个,周素裳感叹,或许这就是做母亲的本能,孩子但凡遇上一点风波,做娘的便千般思虑,万般牵挂,事事都要往最坏的地方去想,生怕哪一处疏漏,便叫自家孩儿受了委屈。 她柔声宽慰,“娘放心,赔偿之事,是县尉大人当众断下的,黄培纵然心有不甘,也不敢明目张胆寻衅。 再说黄家家大业大,这点银钱对他们来说,不值一提。 还有,善宝在衙门礼房,黄培隶属户房,彼此并无过多牵扯,娘也不必担心他会给善宝暗中使绊子。” 第554章 凌云的孝心 张氏的担忧告一段落,想起那一辈子都挣不来的千两白银,欢喜这才冒头。 “老大媳妇儿,你说老四的嘴咋这么严呢?这么大的事,他回来愣是一声都没吱。原在村口的时候我还想着,这小子争着要付车钱,愣是显摆个啥? 没成想,他是真有钱了。” 老四有了这些钱,就是一辈子考不上功名,就此止步,这些钱也够他花用了。 老大、老二、老三都成了家,老四有了后半生的依靠,她这个做娘的,可算是能放下心,享清闲了! “哈哈……”她乐出了声儿。 正笑着,院门外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伴着脚步声,一个男娃娃的声音先飘了进来。 “娘,娘,我给你拿回来一个大鸡腿!”是凌云。 凌云小手攥着鸡腿,夜里天寒,鸡腿已变凉,表面已凝了一层油脂。 他满脸喜意的奔到周素裳跟前,兴冲冲的展示那个大鸡腿,“娘,您看这鸡腿多肥啊,您快尝一口。”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才抢到手的。 周素裳看到油腻的鸡腿,本能的反胃。 张氏见他脸色不对,忙拉过凌云,“你娘才吃饱了饭,吃不下鸡腿了。不若你给祖母,祖母拿去灶房放起来,明日热过之后,再拿给你娘吃。” 凌云的小眼神儿望过来,他见娘席上没吃什么东西就回来了,定然是肚子饥饿,这才抢了个鸡腿回来。 “凌云,娘方才吃过面了,还吃了鸡蛋半点不饿。” 凌云还喘着粗气,他一路跑回来没有停歇,就是怕娘饿着。既然娘吃饱了,他便也不担心了,因此也不坚持,将鸡腿递给了张氏。 周素裳捉了凌云的小手,手心一片油腻的粘滑,“走,咱们洗手去。” 黑漆漆的院子里没有亮光,凌云乖顺的随周素裳走。 绿豆打了温水,周素裳取了皂角给凌云净手。 她正洗着,安静的凌云忽然开了口,“娘,往后我也会考个童生回来,挣好多银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周素裳闻言一怔,随即抿唇莞尔,“你这孩子。童生不过是赴府试的敲门砖,算不得什么显赫功名。单是咱们东川县,每一届便有五十人取中。你细细想一想,本朝立国至今,单单咱们东川县就出了多少童生,更遑论天下各州府各县。 况且,中童生与挣大钱,又能扯上什么干系? 既是要走科举之路,便当立志仕途。为官当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祉。倘若心中念想只是求取功名来赚银子,便是御史听闻,也要上本弹劾。 这般心思,纵然日后考中进士,也是枉然。” 凌云听的似懂非懂,皱着小眉头,弱弱道,“娘,那我如何才能让娘过上好日子?” 周素裳嘴角笑意不自觉加深,洗手的动作更加轻柔。 “娘如今过得就很不错。有田有屋,衣食无缺,一家人平平安安团聚在一处,已是世间难得的福分。” 她目光温和,缓缓说道,“娘所求不多,真正能叫娘安心的,不是你挣来多少银钱。是你读书明理,品行端正,行事坦荡。 将来无论你是读书做官,还是守着家业过日子,只要你立身端正,无灾无难,平安顺遂,便是娘最大的好日子。” 凌云仰起小脑袋,娘的意思他明白,是盼他好的意思,他心里一阵泛了蜜的甜。 可……可村里人的话还是叫他心生不安。 他紧紧抿着唇,踌躇了半晌,还是没勇气问出那句话。 夜里暗,周素裳也没看清他的神色,洗好了手,又着绿豆打水给他洗脚。洗罢,便撵他去床上睡了。明日还要早起去学堂呢。 此时已近亥时,李大头还未回来。 张氏立在院门口,看着暗夜里的村落,嘴里埋怨道,“这死老头子,一到酒场就下不了桌,他岁数大了觉轻,可凌东凌南明儿还上学堂呢! 还有老四,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晚睡。 不成,我得看看去!” 话落不及,远处便传来“踢踏踢踏”的脚步声,还有细碎的“噔噔”声,正往这边来。 张氏望了又望,见果然是李大头回来了,便收了脚步往屋里走。 才走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快步行到周素裳跟前,掩手轻声道,“老大媳妇儿,那一千两银子的事儿,你可别告诉你爹。那老不死的若是知道老四有这么多钱,怕是兴的都能上天了。 若再叫他拿去补贴二房,我能活活气死!” 周素裳忙点头,“娘放心,我不是多舌的人,这事除了善宝,就是你我二人了。” “那就好那就好。”张氏拍着胸口。 “只是不知道,这事老四有没有跟爹和族里的人道起……” 周素裳一时懊悔,她先没想到,一千两银子于乡里人来说,可是一笔巨款,难保不会有人起歹心。 “没事,老四是个稳重性子,向来话少,你不问他不说,应是还没提过。待他回来,我再嘱咐他几句。” “吱嘎”,随着门响,祖孙三代人前后跨进了门。 李大头喝的醉醺醺的,张氏不耐烦伺候他,将人赶去东厢房睡了。 凌东凌南被占了屋,被张氏撵去和凌云挤一挤。 周素裳早困的睁不开眼,和绿豆一起去了西次间睡下。 堂屋里便只剩下张氏李信宝母子。 周素裳躺在床上,朦胧中听到悉索的说话声,不大会儿,声音便停了,她闭上眼,迷糊了过去。 一夜好睡,天明乍醒。 周素裳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爬起来。 绿豆不在屋里,早起去了灶房和张氏一道侍弄早食。 早食饭菜简单,苞谷面糊糊,几个菜饼子,几个白煮蛋。 一只碗里卧着个鸡腿,摆在周素裳常坐的位置前。是凌云昨夜带回来的那只。 第555章 赵荷花训话 几个孩子知道这鸡腿的来路,也清楚这是凌云单留给周素裳的,便都乖乖吃着自己碗里的饭,一眼都不往鸡腿上瞟。 周素裳赫然,她这么大个人了,当着几个孩子的面道开小灶,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这到底是凌云的孝心,她怎么也不能大度到将这份孝心分出去,以免伤了凌云的心。 只是也不能当着几个孩子的面吃,便等几个孩子去了学堂,才将鸡腿吃下。 吃罢早食,李大头赶着牛车往镇上去。 李信宝既已回来,便该去瞧瞧授业恩师。 周素裳也要往铺子里去,不知赵荷花夫妻可能管好铺子了。县城的铺子要来,若是她将人手抽调走,镇上的铺子他们二人若管理不好,那还真是个麻烦事。 今日亦是全家出动,张氏要采买,李信宝要看望夫子,周素裳要去铺子,各有所忙,通通离开。 张氏担心晌午回不来,三个上学堂的孩子晌午回来吃不上饭,便拜托四阿祖晌午管他们一顿饭。 四阿祖当即应下来,这可都是他们老李家的未来啊! 牛车缓缓驶进青石镇,租赁的宅子门口停稳。 李大头将牛牵进去拴好,便跟在张氏后头去了糕点铺子。 李信宝得了童生,张氏心里头高兴,往日里舍不得买的点心一气买了许多。 一半给李信宝带去看望夫子,一半留给家里的几个孩子吃。 待到付钱时,李信宝又是抢着付钱。这一举动,懵了李大头,欢喜了张氏。唉,孩子终于是长大了。 周素裳自领着绿豆往铺子里。 一进铺子,便见几张生面孔,垂首立在后院,赵荷花正一本正经的给她们训话。 “入了咱们顶香小面馆,第一条便是守本分。手脚要干净,客人面前不可多嘴闲谈,更不许私拿铺中米面佐料。 伺候食客,手脚要麻利,待客要和气,不可跟客人争执。每日洒扫、洗碗、备料,该做的活计半点不能偷懒。 若是偷奸耍滑,或是搬弄是非,咱们这里可容不得!都听明白了?” 此时铺子里还没有客人,赵荷花嗓门儿响亮,面色严肃,认真看去,还颇有些像威严的管事娘子。 被训话的人中,有三个年龄稍大些的仆妇,两个年岁轻的小丫头。 闻赵荷花声音严厉,三个仆妇还稳的住,低低应是,两个小丫头登时便有些惧怕,瑟瑟的垂着头,抬也不敢抬。 周素裳踏进铺子里,铺子里的伙计忙招呼,“东家好!” “东家来了!” 周素裳一一点头回应。 赵荷花听到声音,刷地回头,见果然是大嫂,绷紧的面容立马露出嘻笑来,“大嫂!” 她疾步跑过来,“大嫂几时回来的?” “昨儿回来的,只是没在镇上停留,直接回了村里。” “回来就好!”赵荷花往她身后看一眼,悄声问,“老四没跟你一道回来啊?我可听说,老四中了童生!哎哟!可把我高兴坏了!” 赵荷花一直在铺子里做活,也没回山下村李家。张氏得了儿子中童生的消息,也只顾着自己欢喜,没想起给儿子儿媳送个信儿,一同欢喜。 她也是在铺子里给食客端面时,听食客感叹着,道是青石镇这回县试可是出了一把风头。 三名少年童生,单青石镇就占了两名。 一名是镇上谢员外的孙子,谢温行。 还有一人,据说名叫李信宝! 赵荷花忙搁了碗,打听了又打听,又让李仁宝跑了一趟镇上衙门,这才得了准信儿。 这名叫李信宝的童生,实乃山下村人士。 赵荷花当即一拍大腿,哎哟我的娘咧! 山下村有几个李信宝?这不就是她那婆家的小叔子嘛! 哎哟!她家出童生了!往后再出秀才,她家可就要改换门庭了! 赵荷花喜不自胜,满心想着李信宝回来,可得好好跟他扒扒关系,若他以后真出息了,还能念着点她的好。 周素裳笑语,“和爹娘一道去夫子那里了。” 赵荷花脸上登时浮起一抹失望,不过旋即又笑道,“大嫂既来了,走,咱们去后院儿,铺子新进了几个人,我叫她们认认人,莫以后大嫂来了,她们却不识得东家。” 她不由分说拉着周素裳便往后院去。 后院方才还探头探脑的几人,见赵荷花领着一个美妇人来,忙又低低垂着头。 “都抬起头来,瞧好了,这是咱们面馆的东家!往后东家来铺子里巡查,你们都给我殷勤点儿,听到了没?!” “听到了!”众人齐齐应声。 周素裳猛然被这么多人注视,还有些不习惯。不过赵荷花既拉了她来,她作为东家,也不能一声不言语,场面话多少是要说几句的。 “诸位既入了咱们顶香小面馆,便是一处营生的伙伴。方才荷花管事说的规矩,你们都记在心里。 我这里不苛求人人八面玲珑,只看重两样,一是手脚干净,二是做事踏实。 好好做事,安稳度日,便是彼此成全。你们都下去,跟着管事熟悉活计吧。” 三名仆妇和两个小丫头连忙躬身应是。 灶上的桃花晓得东家和弟媳许是有话说,便上前领了几人去做事。 周素裳看着一旁的赵荷花,赞赏道,“不错,方才很有几分做管事的架势。” 赵荷花嘿嘿笑着摆手,“哪有哪有,就是往常见大嫂训话,我见样学样罢了。” 二人去往厢房坐着叙话。赵荷花与周素裳说起这五人的来历。 “这三个妇人是牙人那里荐来的,来了有两日了,干活还算勤快麻利。这俩小丫头是从牙行买来的,原是一对姐妹。据说是爹娶了后娘,后娘容不下她们,便将她们都卖了。唉,也是可怜。”赵荷花唏嘘道。 “你看着做主就成,不管是雇来的,还是买来的,既进了铺子,干活便一视同仁。”周素裳道。 “我晓得。”赵荷花答应下来,又说起一桩事,“大嫂镇西的铺子修缮的差不多了,前几日仁宝去那边照看,还遇着了几个人打听赁铺面的事。其中有一人,还是咱们镇上裁缝铺子的人。 仁宝做不得主,便留了话,道是等你回来再说。” 第556章 租赁铺子 周素裳细想了一会儿,因纵火案牵扯到了投毒案,如今州府关于凶手的判决还未下达因此镇上衙门还未将此案公布于众。 镇上的百姓大多以为这只是普通的纵火案。 她要往外赁铺子,势必还要与人讲清楚案情始末。 因牵扯到人命,虽这人不是亡在自己的铺子里,但到底有些藕断丝连的关系,难保不会有人心中起膈应。 若不提前讲清楚,待到日后签下契约再来扯皮,便有些不太美好了。 她想了想,问道,“这些问铺面的人家都是何人,你可晓得?” “晓得晓得,”赵荷花点头,“仁宝记了名姓和住址,若大嫂要找他们,便让仁宝跑一趟。” 赵荷花询问的眼神看向周素裳,只待她一声令下,便要行动。 “不急,既裁缝铺子的掌柜有意,我便先去见她,若不成,再论其他。”周素裳道。 “成、成,听大嫂的。” 周素裳起身,在赵荷花的搀扶下出了铺子,唤上绿豆,往裁缝铺子去。 行过长街,在踏进裁缝铺的一瞬间,便被掌柜的认了出来。 “周娘子!” 裁缝掌柜热情迎上来,“周娘子,真是许久没见到你了。今日来可是又要做衣裳的?”她对这位气质娴雅的娘子可是印象深刻。 周素裳笑着颔首,“掌柜的,我今日来,是有事和你相商。” 裁缝掌柜心中一动,暗想会不会是她想的那件事。 如今的铺子契约将至,东家已来催过好几回,莫叫她逾了租期。 真是好笑,好似她会扒着铺子不走似的。 可连着去瞧了几家铺面,总不那么如意,要么位置偏僻,要么价钱过高。 唯镇西的这家铺子不错,她先前听周娘子提过一嘴,价钱也合适。真是难得的好铺子。 只是可惜,不知晓周娘子家住何处,要怎么与她联系上。 想着镇西的铺子如今正修缮,周娘子总会去瞧瞧进度的。 便让自家男人去铺子外头蹲守,并与工匠攀谈。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他们等来了一个主事的人,便是李仁宝。 掌柜男人对这位李仁宝可熟悉,他去镇北的面馆吃过几回面。面味美汤鲜,他印象深刻,于是对里头的帮工也多留了两眼。 从李仁宝处终于得知了周素裳的消息,裁缝掌柜火急火燎的就想把租赁的事儿给定下来。 不急不行啊,好几户人家都盯着这个铺子呢。 谁知周娘子竟不在家,道是去了县城,不知几时回来。 唉!裁缝掌柜这个心啊,急的油锅里煎似的。 正愁呢,却见她朝思暮想的周娘子竟自己踏进了门,这叫她怎能不欢喜。 裁缝掌柜一把拉住周素裳的小手,热情招呼,“既是谈事,周娘子随我去后院厢房坐着叙话。” 她拉的紧紧的,生怕周素裳跑了似的。 绿豆紧随其后,几次想从裁缝掌柜的禁锢中把自家小姐的小嫩手解救出来。 只未成行。 安置周素裳在厢房坐下,裁缝掌柜才出了门,将自家男人吼去铺子里招呼着。又去端了茶点,摆来周素裳跟前。 “周娘子,别客气,快吃点心。” “不了,掌柜的,咱们先谈正事吧。”周素裳缓缓道。 “对、对对,谈正事。”裁缝掌柜眼眸放亮,将点心碟子又往周素裳跟前推了推,“周娘子要谈的,可是镇西铺子的事?” 周素裳点点头,“正是。掌柜的,我镇西的铺子已然快要修缮好,你可还要租?” “要租的、要租的?”裁缝掌柜忙不迭点头,“我去寻过你,只没寻到。娘子也知道,我这铺子已近租期,东家生怕我赖着不走,已来催过好几回。因此,租铺子是势在必行的。” 说到这里,裁缝掌柜面上带了些踌躇,期期艾艾的问,“只不知娘子先前说的,三开间的铺面,只租每月二两银的话,还做不做数?” 周素裳语气慢下来,“算数的,只有一点,我还要与你说清楚。” 裁缝掌柜心提起来,“娘子要说什么?” 周素裳垂下眸子,在考虑接下来的话要如何出口。她若全盘托出不设防,裁缝掌柜会不会传些不好的言论出去,影响铺子声誉。 她低低一叹,又不能瞒着,又担心弄巧成拙反传出闲话来,真是——难啊! 裁缝掌柜被周素裳的这一声叹,叹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定不下来。脑中瞬间涌出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她晃了晃脑袋,“娘子只管说就是,不必为难,就算这铺子娘子已应了旁人也无妨,我再去寻摸就是。” 可给她一个痛快的吧! 说吧!周素裳对自己说,大不了这铺子她就此不租了,空着就是。 “镇西的铺子前些时候惹上了一桩官司,掌柜可知?” “嗐!就这事儿啊,知道知道。”裁缝掌柜心头一松。 “掌柜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且听我与你细细道来……” 这事说来复杂,可解析案情也不过寥寥数语。 周素裳说罢,呷了一口茶润喉。而后搁了杯子,等着裁缝掌柜的决定。 裁缝掌柜还未从周素裳的话里回过神来,她满目震惊之色,犹在怔然。 过了好大一会儿,裁缝掌柜才“啊呀”一声,“我地个娘嘞!那史记老板也忒不是人了!我们街坊见他关了铺子,衙门怎贴了封条,原还猜测镇西的粮铺是不是他放的火。 私下里还骂他呢!道是这人心术不正、妒忌同行,干下这等恶事来。 谁想好嘛!他竟是歹毒到这种程度,直接奔着人命去的!” 裁缝掌柜万想不到还有这般内情,感叹完,又皱眉忧愁上了。 说老实话,她心里确实有些膈应,不过她惯会安慰自己。 铺子好好的,又没死过人,就算恶鬼索命也该去史记粮铺才是。 总之,她的铺子是不能再拖了,眼下,她只想赶紧把这件事定下来。 因此咬牙道,“娘子,这铺子我租了,只咱们得说好,赁金还是咱们先前定的二两银子不能变。 还有,咱们租期得定的长些,至少要三年。娘子也知道,咱们做生意的,最忌频繁换铺子,我如此,也是想求一个保障,还请娘子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