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相公的小夫郎_三两钱》 第1页 《陈相公的小夫郎》作者:三两钱【完结】 文案: 金玉是栗山村最好看的哥儿,他年轻、貌美,又是家中独子,求娶者数不胜数,可就是这么一个鲜花一样的人儿,意外被<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陈时所救,为了他的清白,家中只能选择将他嫁与陈时。 金玉不愿,金玉哭闹,问他缘由,只道那陈家汉子凶神恶煞,身高近七尺,巴掌比他的脸都大,这要是吵起来,他都不够陈时打。 陈时幼年失怙,少年失恃,一个人无依无靠长到二十岁,家中上无片瓦下无块地,是以及冠之年也没一门亲事。 那日恰巧救了金家小哥儿,他本当做日行好事,没往心里去,可金家却执着要将独子嫁给他。 陈时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金家图他什么,总不能是图他穷。 排雷: ①:攻除了穷,还有帅 ②:受不肯嫁,是因为见过攻打架,害怕 ③:纯<a href=tuijian/zhongtiaarget=_blank >种田</a><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小<a href=tuijiaiaarget=_blank >甜文</a> ④:没有金手指,不暴富,一分一毫都是攻受一块积累的 ⑤:其实就是双向<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啦~~ ⑥:视情况添加年少期番外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主角视角金玉互动陈时 一句话简介:乖,不哭了~ 立意:我们应该要相信自己。 第1章 三月初,春寒料峭。 却已有不少夫郎和妇人顶着寒凉的风端着木盆前往溪边浣衣。 浣衣的地方在清溪的一处豁口里,清晨风寒水冷,人没那么多,倒不像日头出来后得扎在一堆,夫郎与妇人得以从从容地占一块地方。 溪边铺了一层石子,为的就是方便村民打水与浣衣。 他们动作麻利地将脏衣裳倒出在一边,又把木盆斜着按进水里,冰凉溪水流进木盆,也激的手指一疼。 岁数年轻一点的妇人就忍不住抱怨:“都三月了天还这般冷。” 听见了的人不管与之相熟不相熟,只为打发无聊时光,都不会让话掉在地上:“是呀,家里日日还得烧柴煮水,年前囤的柴火差不多烧没了。” 话匣子一开,便前仆后继地有人接上:“这两日天气好,赶紧进山捡一点。” 南岭的冬天不见雪花,冰霜却一点没少,湿冷的厉害,冬日时不管白天黑夜,家里都得点着火盆取暖,否则透骨的寒意冻的人坐立不安,也因此柴草消耗的快,这才三月,家家户户的柴火或多或少都快见底。 一些人家就不得不抽出时间进云雾山砍伐。 原先说话的人接上:“我家那个连去了两日。”这天气怪冷,洗漱都得热水,家里没柴火可不行。 一位裹得严实的夫郎从皂盒里抠出一块碎皂角团进泡在木盆里的衣裳开始揉搓,不两下便起了泡沫,而后他将两只袖口叠在一起细细揉搓,一边搭话:“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近日城里好些人家要买柴火。” 体态丰腴的妇人认出说话的哥儿正是村东杂货铺陈灵想的夫郎,问道:“那些有钱人家不都烧炭,怎么也缺柴?” “也不单是这些富户,还有一些家里开着铺子想着有些小钱不愿多劳作的,可就得掏钱买。” 那妇人便乐呵呵道:“敢情他们住在城里还不如我们在山旮旯的方便...” 栗山村远离城县,却也得天独厚,前有穿谷而来的潇水,后有奇珍遍地的云雾山,虽说潇水深不见底,云雾山高耸入云,他们这些寻常人家不敢往深了去,但在外围捡捡漏,也够他们吃上一阵。 至于城里那些人家...有位年纪大些的夫郎唾弃道:“就是好逸恶劳,吃不得苦。” 陈灵想的夫郎笑笑没搭话,他心想,若是没有这些“懒惰”的人,这附近十里八乡,得多少人吃不上那吊子猪肉。 他家开着杂货铺子,可不敢胡乱说话得罪了人,正想转移话题,视线却闯入一道高大身影。 那人自小道而来,身形颀长,头戴无顶斗笠,穿着深色竖褐,同色腰带勾勒出一把劲瘦的腰,衬得他手脚修长,肩背宽阔,宛若一座移动的小山丘。 他认得来人,倒不是二者有亲戚关系,只是那人与他相公同姓,加之身世凄惨,又生的人高马大,是以在栗山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对方又时常去杂货铺买东西,一来二去便能说上几句话。 陈灵想夫郎见他要往木桥那边去,及时开口喊住了他:“陈时,你是要进山?” 听见声音的陈时停下脚步,循着声望去,他不仅生的高大,还有一副好相貌,帽檐下露出的五官端正,眉眼漆黑,鼻梁高挺,双唇薄厚适中,颌线干净,具体来讲,俊美的过分。 他生的俊,但为人沉默,又加上身形高大,气质便显得凶,于是即便他没有恶意,也会让人觉得这是个冷淡过头的人。 那无声的眼神落在陈灵想夫郎身上,哪怕与他算得上相熟,陈灵想夫郎还是不禁让他吓到。 陈时见是熟人,点了点头:“去砍柴。” 虽说做出了回应,可态度实在算不上热情,陈灵想夫郎也是无奈:“那你可要小心些,这时候已有蛇出洞了。” 陈时嗯了声:“多谢。”说罢便走了,直直过桥去,而他的身后,跟着一只体型壮硕的招财花狗。 那花狗高及成年男子大腿处,四肢修长有力,狗腰精瘦,十分的威风凛凛。 大家都认得这是陈时家的大花。 有位妇人道:“陈时养的这狗真是听话,去哪都跟着。” 原先说城里人好逸恶劳的那位夫郎又道:“这狗可比他那爹娘有福气,跟着陈时没少喝汤吃肉。” 众人听闻,登时哑了般,面面相觑,再不敢搭话。 先不说陈时对大花如何,可也没有将人与狗做相比的道理。 再说陈时爹娘去世那会他才多大?大花也尚未出生,后来陈时将大花带回家,谁不清楚若非有大花陪着,陈时孤身一人,怕是都不能活到二十。 但凡有些良心的人都不能说出这般讨嫌的话。 可对方年纪摆在这,他们这些小辈也不能去顶撞,谁知会不会把火烧到他们身上。 于是便闷头洗衣,三两下搓干净泡沫,拧干扔进木盆里,收了皂盒回家去。 ...... 一个时辰后,衣裳已被汗打湿的陈时挑着一担半干的柴火再次经过木桥。 那一把柴火便是成年男子双手环抱都还大些,分明是有些重量,可陈时过桥时却如履平地,是个中看中用的好小子。 而在他的身后,是背上挎着褡裢的大花,只见那泛着黄色的塔链鼓鼓囊囊,显然是装了不少东西。 从溪边到村里有些距离,先沿着小径走上小半里路,拐上田埂,穿过稻田与菜地走半里,便行过捷径到了土路,再沿着半丈宽的土路走上一里地,就到了村东。 栗山村是个杂姓村,但人以群居,村里大多又沾亲带故,便也显著分明,姓陈的几乎都在村东,只寥寥混了其他几户姓氏。 陈时脚步不停地进了村,再走了半刻钟,停在一处老旧的泥房子前。 那屋子实在是破落,缺门少瓦,搭着门口摇摇欲坠的篱笆墙,比不得谁更身残志坚一些。 陈时将一担木柴放在门口,解了扣门的草绳,篱笆门被轻轻推开,大花跟着他的脚步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的干净,泥巴地上不见半点绿色,院子左边的墙角堆着好几把树杈,向阳处的屋檐下架了小半墙的干柴,那都是陈时年前砍回来预备过冬还未烧完的。 陈时的家是老房子,他爹娶妻时建的,岁数比他还大,虽然旧,但胜在宽敞,除了三间卧房,还有客堂、灶屋和杂物间。 当年他外祖父肯把闺女嫁给无亲无故的陈俊杰,就是看中了他爹的能干。 只是命运多舛,不说也罢。 陈时把无顶斗笠取下挂在墙上,又取了一旁的汗巾,将脸与脖颈处的汗水擦拭干净,走到厨房门前,那里置了一口大缸,大缸旁边还放了一块他从别处淘来的旧桌板,板上放了个小木盆,那是他日常洗漱用的。 陈时掀了缸盖,用葫芦瓢舀了两瓢水倒进木盆里,痛痛快快地洗了把脸。 三月的天虽说冷,但于他这个年轻汉子而言却觉得热,缸里放了一夜的凉水正好降温。 陈时把汗巾洗干净,脏水倒了,这才去处理大花背回来的褡裢。 里边是些湿木耳,也是他运气好,捡柴的地方有棵朽木,加上惊蛰方过,春雷萌动,下了几场雨后这小东西冒了头,正正好让他遇上,捡了个漏。 现下这季节木耳还珍贵,价格高,陈时打算一会去城里时一块卖掉,他得多攒一些钱买瓦修葺屋顶。 冬日时南岭下了几场冰雹,有些个头不小,把他这遮风挡雨的老房子砸了好几个窟窿,前几日下雨时还漏雨。 早些年陈时为了谋生,去码头扛过麻袋、上老爷家做过短工,给村里建房子的泥瓦匠打过下手,几乎啥都干,这捡瓦一事他自己就能搞定。 第2页 陈时去杂物间把背篓拎出来,这背篓是他赶集时常用的,底下还铺垫了软布,他把摘回来的木耳一朵朵放进去,叠护好,这才去厨房,从陶壶里倒了一大碗温水出来一饮而尽,解了渴,他锁上门,又去好友郭盛家借驴车。 郭盛家的情况要比陈时家好一些,尽管都是泥房子,但郭盛家是前几年才盖的,门瓦齐全,院墙也不似陈时家,那可是实打实的土砖垒就,有半丈多高。 只是再高在陈时面前也矮了一截,他甚至不用踮脚尖就能将院内看的一清二楚。 陈时喊了人,不一会郭盛的声音传出,人也走了出来,他便开门见山道:“我想借你家驴车一用,去城里卖柴。” 郭盛与陈时一般年纪,两人从小在一块长大,也是个健硕的汉子,模样端正,只可惜郭盛前些年上山打猎时不小心受了伤,左边额角有一块不规则的疤。 “现在?” “嗯,没空?” “不是,你回家等我,一块去。” 陈时问他:“你去做什么?” “昨日猎了两只兔子,娟儿实在是不想养了,让我去卖掉,本打算过两日市集时再去的,既然你这会去,那正好一道。” 娟儿是郭盛的发妻李娟,郭家以打猎为生,前几年陈时最困难时,也是郭盛带着他去打猎,这才挣够钱还他爹娘在世时欠下的债,但陈时知道,打猎是郭家赖以生存的技能,他不能起码不应该跟郭盛抢这口吃的,把债还的七七八八后他就没再跟着去,除非郭盛要进云雾山缺人手时他才会一起。 作者有话说: 开文啦[烟花][烟花] 第2章 巳时初,夜里落下的薄霜化成水雾披在嫩草叶上,青翠欲滴。 丈来宽的土路两侧,是被田埂划分成长方或四方的农田,星罗棋布。 土路上,两人一驴一狗沉默往前。 毛驴搁前边拉着板车,成捆的树杈有八把,垒砖石似的叠高,又用麻绳固定住,以防止掉落。 陈时两人肩上还各挑了一担,驴车载重有限,若真是全让驴车拉,得把毛驴压垮了去。 本来陈时想换趟的,也不用连累郭盛辛苦,但郭盛深知柴火价钱时时变动,赶晚不如赶早,说什么也要帮陈时挑一担。 ...... 每月逢二五八是陇百县的市集日,可初二那日家里有事,没赶上趟,金玉便和曲星商量着初三去一趟,两人还约了三个小伙伴,于朝食后在村东的陈家杂货铺会合。 金玉一早起来先生火煮粥,又往粥面上放蒸屉蒸了好些个提前洗干净的芋头番薯,接着给家里牲畜煮吃食的锅里倒进一簸箕的干薯藤,加上三四瓢冷水,一会煮粥那边的锅会传输热气过来,等这边粥好了,干薯藤也煮发了,接着去把昨日一家子换下的脏衣裳洗了,爹娘不让他下地,金玉要忙着家里的活计,便很少去溪边浣衣,加上今日赶时间,就更没空去了,金玉三两下洗干净衣裳,拧干了往院里搭的竹竿上一摊,又赶忙把地扫了,等一通忙活,锅里的吃食也都好了。 金玉先自己吃饱,再赶紧把鸡鸭和猪的吃食拌好喂了,把灶台收拾干净,瞅着时辰差不多了,连忙背上早就收拾好的背篓锁门出发,这一通乱转,活像个小陀螺。 金玉家的方位属于村子的中间,只是位置却挨着村南边缘,屋子前是家里的池塘,更前面就是村里的田地了。 等金玉赶得喘气了走到杂货铺前,就看到曲星和萍姐儿在等着,还有两个小伙伴没到。 曲星今日穿着一身靛青色衣衫,头发梳的齐整,加上他面容清秀白皙,瞧着十分干净利落。 他身边的萍姐儿穿着藕荷紫的襦裙,梳着双平髻,衬得人身姿纤细,活泼可爱。 金玉喜欢好看的人事物,见到他们,当即眼前一亮,气也不喘了:“你们今日好好看。” 曲星与他关系最为亲近,听见这话,忍不住抬手捏他脸:“会说多说。” 金玉当即毫不吝啬地一顿猛夸,直把萍姐儿都说羞红脸了,忙摆手让他别说,再听下去她都怀疑玉哥儿认识第二个她。 曲星是习惯了,金玉打小就会说话,尤其讨长辈喜欢,身为他的好友,感受最深。 又等了会,剩下两名伙伴相携而来,人到齐了之后,五人结伴出发。 陇百县是进入南岭境地的必经之路,加之又在云雾山主峰脚下,因此城中十分繁华。 正街两侧楼宇林立,皆是城中鼎鼎有名的商铺、酒楼,钱庄等。 今日虽不是市集日,却依旧热闹非常。 金玉几人走了一个多时辰后,于巳时中抵达陇百县城门口,城门人进人出,车来车往,络绎不绝。 但因几人目标不同,萍姐儿与其他两人要先去距离城门更远的西市街,而金玉两人的目标是东市街,便在城门口分别,约定晌午前在此处集合,再一块归家。 几人分开之后,金玉同曲星便去往东市街的绣坊。 东市街有好几家绣坊,包括千丝阁、鸾绣居、汉锦堂,都会向城中或附近村落的哥儿姑娘收购手帕、方巾,亦或者是与他们合作完成绣品,而后者会把价格先谈好,双方都答应就促成交易。 而他们这些哥儿姑娘,也会隔一段时间就去城里出售自己的绣品。 只是今日出门不利,他们带来的东西被压价格了。 原因是绣坊近段时间收购了大量的手帕与方巾,囤积了不少绣品,金玉两人来的时间不凑巧,本来一方帕子能挣两文钱,现在两方帕子才挣三文。 可足足少了一文... 要知道一文钱可以买一碗粥呢。 金玉哪能答应,他把各色绣帕护在臂弯里,与千丝阁的掌柜据理力争:“不行哦,掌柜,你压价也要看看样本嘛。” 千丝阁的掌柜四十来岁的年纪,头戴缁布冠,因常年待在绣坊中,肤色较比田间汉子要白皙许多,留着一字胡,此时正因为跟金玉讨价而震颤着:“这价钱已然是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 金玉才不听,他们这次积攒了大半个月的量,这要是两方帕子少一文,他和曲星就得少上五六文:“可您不是说我们的绣工好?您这么慧眼识珠,哪舍得压我们的价格。” 话说到这,掌柜还真不能反驳,这要是反驳了不就是打自己的脸? “行行行,就按原价给你,你这哥儿真是难缠的很。” 金玉笑呵呵地把护在臂弯里的绣帕推了过去:“一共二十三方帕子,掌柜仁义,我们就收二十二方帕子的钱好了,剩下那一方您计回成本给我们,另外我们还需要再拿二十方素帕子。” 闻言,掌柜隔空点了点金玉,笑骂道:“古灵精怪。” 金玉与曲星相视一笑。 因此一进一出,他们仍旧盈利四十四文。 趁着掌柜去拿素帕子时,两人把钱分了,但这次金玉亏了一方帕子的钱,曲星不乐意,执意收二十一文,要分担金玉的损失。 金玉拗不过他,只好收了。 一会后,掌柜拿着数好的素帕子出来,交给他们时嘱咐了句:“这次多绣些梅兰竹的样式。” 两人自是答应,收好东西就离开了绣坊。 在绣坊耽搁了不少时间,两人还有别的东西没买,就赶紧去买家里让带回去的日用之物。 等两人购置完家里所缺之物后,日头已经高升,热气跟着上来了,早上的寒凉一哄而散,又走了这么久,两人或多或少有些口渴。 这会距离晌午还有些时辰,去到城门口估计也是等,金玉忍不住提议:“我阿娘给了我一些零用,我们去吃糖水吧,我请你。” 曲星不像金玉是家中独子,他上有兄长下有弟妹,就算家里疼他也不会像金玉母亲那样大方,每次金玉去城里都会给些零用,他的钱都是自己辛辛苦苦攒的,但上次已经是金玉请客,就算是好友,也不能一直花他的钱:“我请你吧,今日刚挣了钱。” “那便各付各的,你年底就要成亲了,多攒一些才好。” 曲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也不扭捏,当下手牵着手,去一位挑担售卖糖水的妇人那买了两碗糖水。 糖水被宽腹净瓶装着放在箩筐内,等客人要买时,便打开净瓶的盖子,用长木匙舀出装满干净的木碗再递给客人。 三月初的糖水种类不多,是常见的几个款,至于是红绿豆沙亦或是番薯芋头糖水,这都得看摊主。 两人刚从摊主手里接过木碗时,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你俩也在。” 两人回头一看,竟是郭盛。 忙欣喜喊人:“盛哥。”视线瞥至他身后的陈时,又怯怯地喊,“陈时哥。” 这态度不谓不明显,前者欢欢喜喜,后者胆胆怯怯。 好在陈时已经习惯了,他淡淡地嗯了声算是回应。 郭盛撇了眼好友,而后神情亲和,笑问:“就你们两个?” 第3页 金玉道:“还有萍姐儿他们。” “他们人呢?” “在西市街,我们约好晌午前在城门口集合。” 郭盛点点头。 曲星又问:“盛哥你们怎么来了?” 郭盛指了指已经去点糖水的陈时:“阿时来卖柴火,我正好也有事,就跟他一道来了。”说着又冲陈时道,“你顺道把弟弟们的钱付了。” 金玉与曲星忙道不用。 郭盛笑了笑说:“就让你们陈时哥给,他刚挣了钱。” 陈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行动很老实,多掏了四文钱给摊主。 而后端着碗芋头糖水交给郭盛,他自己则找了阴凉地方,坐下开吃。 郭盛也指了指他那边,示意金玉两人也去坐着吃。 虽然大家都一个村子的,可陈时“声名在外”,金玉两人不敢太靠近他,于是陈时在这头,他们两人就在那头,正所谓泾渭分明。 郭盛看了眼好友与小哥儿中间隔着的“银河”,暗暗怒其不争,低声骂陈时:“真是活该你到这岁数没说亲。” 陈时早就饿了,他三两口就把一碗糖水吃完,郭盛絮絮叨叨时,他已经抬起袖子抹了把嘴:“吃你的。” 郭盛见他这副六根清净的模样就来气:“你就嘴硬吧。” 哪是什么嘴硬,无非是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不能也不该唐突了天上的月亮。 而这边,曲星也和金玉小声嘀咕:“陈时哥真的好冷漠啊,每次见他我都怕。” 金玉深有同感:“我都怕他打我。” “那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想起一年半前,那年盛夏傍晚看到的场景,那如猛虎出笼的画面,金玉就不禁打了个寒颤。 曲星见他哆嗦,疑惑问:“这糖水也不冰啊,你冷?” “没事,赶紧吃吧。”金玉不想再回忆,也不敢多说。 哥儿吃东西细嚼慢咽,不像他们两个大老粗,活像饿了几辈子似的,郭盛也是几口就吞吃入腹,见两个小哥儿还捧着碗,他又凑上去问:“你们等会怎么回去?” 面对郭盛,两人自在多了,曲星道:“我们走来的。” 郭盛想了想:“这样吧,你们一会在城门口等我们,阿时拉了驴车来,你们坐驴车回去。” 金玉很不愿意和陈时待在一块,但是他不能替同伴们拒绝掉这件好事:“你们要多久?” “至多两刻钟。” 那就推脱不掉了,金玉只能答应:“好,那你们快些。” “你们乖乖的,别乱走。”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熊猫头] 第3章 陈时听完他们的对话,默不作声地起身,把木碗交给摊主就走了。 郭盛一边追一边嘱咐两小哥儿:“我们很快回来。” 驴车被他们停在了路口,那处空旷,前后左右都碍不着。 郭盛追上陈时,问他:“你那瓦片下次再买?” 陈时解开拴住小毛驴的绳索,闻言看向他:“你不是已经替我做了决定。” 郭盛气得给了他一拳:“我是为了谁?” 陈时没说话。 郭盛指着毛驴骂道:“你跟它才是兄弟,那驴脾气一模一样。” 毛驴听见小主人的话,不满地跺了跺蹄子,硕大的毛厚耳朵动了动,哼哧哧地叫唤。 郭盛叉着腰:“说不得他我还说不得你吗?你就是倔...” 陈时见他有跟毛驴争执到底的气势,不得不打断他:“办正事。” “我先帮你把柴火送过去。” 陈时嗯了声,两人一驴又行动起来。 他卖柴的人家是一早就谈好的生意,直接把柴火拉到主人家门口就行。 郭盛把柴火送到,就赶忙带上兔子和木耳去往别处了。 陈时则和主人家沟通交付柴火一事。 在陇百县卖柴也分种类,其中硬木材,也就是松、柏、枣木等为上乘,此类木材燃烧时间长,火力旺,最受酒楼和铁匠铺喜爱,价格高,其次就是软木材,如杨、柳、杉木等,火力较弱、燃烧快,像城里的普通人家就爱买这种,价格中等。 但木柴又分干湿,干木柴价高,可一般来讲都是卖湿木柴给主人家自己晒干,平常时候,柴火以一捆十斤或者十二斤两文钱的价格浮动,但这会天气寒冷,陈时又送的是半干的木柴,较比市价便多了一文,以三文钱十斤的价格售卖。 而陈时的一把木柴比六小捆还重些,他这次又一共拉来十二把粗细、长短相近的木柴,一把以十八文算,十二把一共是二百一十六文。 主人家进屋拿钱时,陈时负责把柴火卸到院子里,之后又向主人家讨了盆水给毛驴和大花喝,一狗一驴对着木盆吭哧吭哧舔个不停。 主人家点好了钱数,交给陈时时,又说:“你家里可还有木柴?我岳丈家也要一车。” 陈时问:“也是这种?” “你若是有劈好的柴火就更好。” “我家剩不多了,你若是不急的话,五天后我再送一车过来,还是这种。”他指了指墙角码放好的木柴。 “也行,我先给你二十文订金。”主人家又数了二十文给陈时。 陈时当着他的面点了一遍,确认是二百三十六文才收起来:“好,初九我再送过来。” 自此协议达成,主人家不再留他,关上院门,陈时也拉着毛驴领着大花去城门口。 城门前大路右边有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树,树冠如盖,此时日头高悬,穿着各色衣裳,人比花娇的几人就坐在凸起的树根上,叽叽喳喳聊着天。 而自树枝叶片间隙中撒下的光影斑驳在他们身上,配上他们浅笑嫣然的面容,连倒春寒的三月天都温柔了。 但陈时的视线一眼就锁定在了其中穿着月白衣衫,发带飘飘的少年身上。 这几人里,唯他的穿着最素净,也最漂亮,最引人注目。 因他明媚的笑容,漂亮的容颜。 金玉长得好,是栗山村公认的事实,小脸巴掌大,生的唇红齿白,水汪汪的眼睛葡萄似的圆溜,虽说是山野长大的哥儿,却皮肤白皙,又是家中独子,自小被娇宠着长大,陈时听说,去<a href=tuijian/nianxiagong/ target=_blank >年下</a>半年,有好些个媒婆踏进金家大门,为城里谁家公子少爷说亲。 只是缘何至如今没传出好消息,其中内情陈时也不清楚。 但这样一个善良漂亮的哥儿,是该更好的人家才配得上。 “魂被勾了?喊你几声了也不见答应。” 身旁郭盛的声音传来,陈时回过神:“卖出去了?” “嗯,钱回去再给你,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 “还没什么呢,怕是心不静眼不空。” 陈时有时候很想郭盛是个哑巴。 郭盛一副“被我说中了吧”的神情走了。 他站在路边,朝树底下的弟弟妹妹喊:“快些过来,回去了。” 几人忙起身拾起背篓过去。 说好了让他们坐驴车,陈时和郭盛就不能占位置,五人分位置坐好,又把背篓集中放在板车中间,这样就不会掉下车。 郭盛家的毛驴强壮,可承载五百斤重量,这几个弟弟妹妹别看人多,背篓加起来估计才这个数,加上又有陈时和郭盛两人在旁边推着车,毛驴走起来也<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 郭盛对于兄弟那一向是两肋插刀,把金玉那边的位置给了陈时,唉,这要不是怕金玉爹娘报官,他都想直接告诉金玉了。 也是他的好兄弟不争气。 他是自觉事了拂衣去,可苦了金玉两人。 金玉本就怕陈时,又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低着头玩自己的手。 可陈时的存在又让人忽视不得,阳光自上头照下,高大的影子落在金玉身边,更让人焦灼了。 带着这样的心情走了一段路,金玉觉得自己头再这么低下去,晚上就该痛了,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向前方,这一抬头便见到一滴汗沿着陈时的额角自鬓角滑落,消失在颌线干净的下巴。 看见这一幕,金玉有些恍惚,他好像,很久没从这个角度见过陈时了。 其实以前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像现在这样陌生,他还记得,十五岁前,陈时还会对他笑的,虽然很少,可确实有,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陈时就不怎么理会他了,平时见到也再没笑容。 这一来二去,他们连话也少说了,关系疏远了许多。 不知为何,金玉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他扭过头看向了别处。 陈时敏锐,自是察觉到了金玉的目光,本以为他是有话要说,结果冷着一张漂亮的脸屁也没放一个,他本不应该搭话,却又鬼使神差问:“坐累了?” 金玉没反应过来,还是一旁的曲星捣鼓他一下才知道陈时是问他,忙坐直了:“怎么了陈时哥?” “你们是不是坐累了?” 金玉呆呆的,曲星怕陈时不耐烦一会掀车让他们都滚下去,忙赔笑道:“不累不累,就是板车有点硌。” 第4页 陈时如果是理智的,他应该说忍一忍,可也许是今日阳光正好,晒的他舒服的脑袋糊住了,他扯着绳索让毛驴停下,在一众不明所以的目光下对金玉两人说:“先下来。” 两人问也不敢问,听话地跳了下来,陈时翻找到自己的背篓,找出垫在筐底的布料,在板车边缘铺好:“垫着会舒服些。”后知后觉旁人正看着他,又问萍姐儿三人,“我把外衣脱下来给你们垫着?” “不用不用不用。”萍姐儿三人三连拒。 金玉两人受宠若惊,但又不敢拒绝,只能坐上去。 布料有限,坐他们两个人还不够,但能坐住大半个屁股,也总比干坐着好。 金玉眼尖,认出这块布应该是陈时穿不上的旧衣,别人家不合穿的衣裳可能改一改做其他布面,但陈时家就剩他自己,又是个汉子,估计不善针线活,没办法只能做垫布。 以往看到他光顾着怕了,忽略了他现下的处境,金玉这回打眼细瞧,发现陈时身上的衣裳有好几处补丁,而且看针脚应该是他自己缝的,确实不大好看。 从上看到下,金玉又注意到他穿在脚上的布鞋,右脚鞋头已经破了个洞,露出了大脚趾。 “... ...” 然后金玉觉得,陈时不应该只顾着挣钱,也要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之后的路程一路沉默,直到回到村东,几人才从驴车上下来,各自拿了自己的背篓,向郭盛二人道谢告别。 郭盛笑眯眯地送走弟弟妹妹,一回头发现陈时不知从哪掏出一把炒豆子正在喂毛驴。 那小玩意吭哧拉呼吃的可带劲。 郭盛登时一口气梗在心口:“你以后跟只驴过吧。” “我有大花。” 一直跟在驴车身后的大花听见陈时喊它,忙对着陈时摇尾巴,走到陈时腿边蹭他。 陈时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它的头,大花登时笑的可不值钱了。 “我就多余管你。”他气哄哄地把卖木耳的钱数出来交给陈时,然后拉着驴车回家去了。 陈时大概扫了眼,约莫有二十多文,木耳属于山珍,湿木耳的价格比干木耳便宜,但仍旧比米的价格高,如今的市价应是大米的两倍,米价在六七文左右,那湿木耳大概就是十二文,他那差不多两斤的重量,收入应该是在二十三四文。 他把钱装进荷包,带着大花回家去了。 ...... 金玉回到家时,他娘正坐在檐廊下剥花生,圆簸箕上盛放着去年秋收的花生,花生壳用个破箩筐装着,这玩意可以引火用,至于剥出来的花生仁,到时候还要挑一挑,选颗粒饱满的,等清明了就种到地里去。 石巧凤见到儿子回来了,秀美的脸上带了笑:“乖仔回来啦。” “娘,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石巧凤张嘴就是夸:“还是乖仔疼我。” 金玉把背篓放下,去洗净了手,而后自最上面拿出用荷叶包着的东西,走到石巧凤身边蹲下,献宝似的拆了麻线。 影未见香先冒了出来,是石巧凤最喜爱的杏仁糕。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烟花] 第4章 金玉捻起一块杏仁糕递到石巧凤嘴边,石巧凤笑着吃了,又让金玉也吃。 “爹呢?”金玉说着又给她喂了一块。 杏仁糕有一股特殊的香气,不知是如何做的,至今也没第二家卖,因此很贵,石巧凤爱吃却舍不得买,但只要金玉去陇百县,手上有钱都会给她带几块,不多,解解馋也行。 “他去枳杻村定鱼种了。” 金家有一口池塘,方圆不过五丈,但这是一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每年年初,金石都会从附近村落定一批鱼种放下去,养到年底,经历一年的割草喂养,池塘里的鱼最大的能长到五六斤,倘若遇上价钱好,他们就能狠赚一笔。 “那我得抓紧时间把番薯种了。”等到时候番薯藤长大了就可以割来喂鱼。 石巧凤避开金玉投喂过来的杏仁糕,看着他手上剩下的两块,说:“留给你爹吧。” 金玉自是听她的。 把杏仁糕重新打包好放着,金玉这才去处理买回来的东西。 将买回来的酱油放在灶头、红糖收进碗橱,胡椒放进瓷碗,背篓归置好,金玉这才回自己的房间。 他把素帕子放在笸箩里,又蹲下身,撅着屁股,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木箱里面还有一个上锁的小匣子,金玉拿来钥匙开了锁,里面是一些碎银和铜板,这是他这些年存下的压岁和体己钱。 爹娘疼爱,除了时不时给他一些零用外,每年的压岁钱,包括金玉自己绣帕子、捡蘑菇挣的钱都让他收着。 过年时金玉算了笔帐,这些年除了给爹娘买生辰礼、自己花销掉的,他大约还有二两多银子,现如今他又进账二十二文,唔...今年抓把劲,一定可以存下三两,等年底曲星成亲,他就可以买个好点的镯子给星哥儿做成亲之礼。 “啪嗒...”匣子合上,金玉上了锁,又举起来摇晃了两下,听着里面碎银与铜板撞击的声音,他心里可开心,不由乐了好一会。 还是要藏好,可不能让人偷了...金玉把匣子锁回木箱,又用冬衣盖着,这才放心把木箱推回床底去。 ...... 陈时回到家,先是生火煮水下面。 配菜是他随手从外面摘下来的木耳菜,洗干净后,等面条差不多熟了,就一块丢进去烫。 再抓一把猪油渣放进碗里,一会起面时配上热乎的面汤老香了。 面条起锅之后,再淋上一勺香油,那味儿太正。 陈时坐在厨房里的四方桌,呼噜呼噜吃面条,至于投射在桌面的阳光,他也只能当看不见了,等初九再去陶窑买瓦回来补。 吃饱之后洗了碗,陈时拆掉手脚腕上的布条,赤着双脚进了屋。 屋子的角落位置,有一块砖头是松动的,拿出来之后,里面是一个四方的坑洞,坑洞里藏了只几寸大的木匣子,陈时拿出来后,盘腿坐在地上,把匣子打开,里面有三块规则不一的碎银和一贯铜板,陈时又把怀里的钱袋子掏出来,数了二百文放进去。 这就是他全部的身家了。 匣子有些重量,钱数却不多,这里也就四两左右,还差八百文才满五两,就这还是他存了两年才有的。 当年陈俊杰因意外摔断双腿,为了救他,周春梅卖掉了家里所有的水田,结果人还是没救回来,后来周春梅郁结在心又操劳过度,缠绵病榻数年,为了给周春梅治病抓药,陈时借了许多银两,周春梅离世后,他花了四年时间才把债还清。 陈时并不怕没钱,比起银子他更想父母在身边,哪怕是吃糠咽菜,可天意弄人,他似乎并没有享用幸福的权利。 陈时呼了口气,把匣子放回原处,砖石也塞回去恢复原样,这才去打水洗漱,他要休息一会,半个时辰后再上山一趟,多少都好,先砍一些柴火下来。 ...... 晚些时候金石从枳杻村回来,带回一个消息。 “今年的鱼种很不错,都有七八两重,我打算多订一些。” 金玉给他倒了碗热茶,问他:“准备放多少条?” “去年是八十多条,今年放一百吧。” 家里的鱼塘容纳一百条鱼不是问题,金玉点点头:“那我今年多种些番薯。”加上家里的猪和鸡鸭,所需的量确实很大。 金石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别太累了。” 金玉不让摸:“我都十七了。” 金石笑话道:“是是是,都能成家了。” 金玉让他逗得脸红,扭头离开了房间。 说起这事,石巧凤也犯难:“乖仔的亲事...” 金石哼了声:“不急,实在不行,找个人品好的入赘,我能养得起。” 石巧凤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 晴朗的天延续了好几日,虽然早晚还是凉,但已回温许多,显著的便是桃花开了。 初七这早,金玉随着石巧凤和一位婶子进山。 家里的干草快烧完了,要割一些芒萁回去晒干了引火。 芒萁是一种蕨类,叶片呈羽状分裂,生长于湿润的山坡和林下,村里的人时常都是几把几把的捆回家晒干了烧。 他们找到一处山坡,这里有小块地方是被割过了的,留下扎脚的断梗在原地。 石巧凤和婶子用竹棍敲打芒萁丛,这是打草惊蛇,一边吩咐金玉:“娘记得那边坡子有许多伸筋草,你去那看看,小心点蛇。” 南岭多山林,就尤其爱长毒虫毒蛇之类,世代生长在南岭的人也有了应对之法,进山时都会将手脚腕处用布条绑紧,再穿上布鞋,防止踩到毒蛇被咬,也会佩戴驱除虫蛇的药包和治疗咬伤的药,可谓是做足了准备。 所以今日金玉的打扮与陈时砍柴那日无异。 “好。” 金玉要找的伸筋草是一种祛风除湿、舒筋活络的草药,若是不小心扭伤就可以拿来擦拭,还可以和透骨草、艾叶煮水浸泡患处,像他们这些经常劳作的人家,屋里都会泡上一小坛以备不时之需。 第5页 可不巧家里的伸筋草药酒用完了,他想着石巧凤来打芒萁,就干脆跟着来拔一些回去。 伸筋草并不是什么珍贵罕见的药草,它生长于山坡、林内,也可附生于悬崖绝壁或生有苔藓植物的老树桠间,随处可见。 而石巧凤之所以让他去别处找,是因为那一片已经被芒萁霸占,石巧凤不想让他辛苦扒拉,这才支开他。 果不其然,沿着林间小道绕到另一边山坡,就见到路下方一棵长满苔藓的树干底下生长了一小片伸筋草。 伸筋草的嫩茎从枯枝败叶里冒出了头,艾色嫩叶瞧着赏心悦目。 金玉捡来一根长树枝,拍了拍周围,确认没有蛇才跳下去拔。 泡药酒不需要太多,一把就够了,金玉也不贪心,采完就想走,谁知脚下居然踩到一块松动的岩石,他正想发力借助劲道攀爬上去,反倒将自己摔了下去,整个人扑通一下撞在了山壁上,金玉疼的眼泪都出来了。 还屋漏偏逢连夜雨,他试着动一下右脚,却没想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金玉皱着一张脸,含着两泡泪,费劲巴拉地把腿抬起来,伸右手摸了摸,骨头没有异状,应该是刚刚踩空那一下扭到了。 现在这种情况他只能呼救。 金玉抬起手抹掉眼泪,忍着痛喊:“娘,我摔到山下去了,你快来救我。” 可也不知是石巧凤太专心致志还是他声小,金玉连着喊了三声都没得到回应。 越是没有回应他越怕,尤其身上的痛越发明显。 金玉并不是一个多坚强的人,他饿了痛了都会找娘亲,何况是现下这种时候? 他哭着喊着叫娘,手上破皮了也不管,抓着一切能抓住的东西,使劲往上爬... 就在他即将哭出声之际,一只狗头出现在了上方,紧接着是熟悉的声音:“金玉?” 这一刻,什么害怕,什么防备都被金玉抛之脑后,那是他小时候除了父母最依赖的人:“时哥...” 陈时的身影从上方探出:“摔伤了?” “呜呜呜...我的脚扭到了...”他也不想哭的,可太疼了。 陈时下意识想下去,但又想到了什么,问他:“你爹娘呢?” “我娘在另一边割芒萁,我叫她了,可是她没听见。” 陈时知道是哪,但这里离那边有些距离,山林里风大,加上两边不顺风,如果石巧凤耳力不好或者太过用心,听不见也是正常的。 “你在这等我,我去喊你娘过来。”陈时正想走,大花却对着某处狂吠起来。 顺声看去,陈时眼眸一凛,声音也沉了下去:“别动。” 金玉哪敢动,就算陈时不说他也知道是什么情况,他听到嘶嘶的声音了,那是蛇在吐舌。 大花在金玉的右下方,伏低身子做进攻状,嘴里发出警告的低吼,而在金玉身后不到一丈远的草丛里,一条三尺长,通体翠绿的竹叶青已蓄势待发... 一滴冷汗从陈时鬓角掉落,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摸到柴刀的那一刻他就做出了反应... 柴刀以一定的角度斜飞出去,带着急掠而过的风,精准无误地将竹叶青钉进了地里... 以此同时,陈时再顾不得许多,长手伸下,一把将伏在山壁上的金玉拉了上来。 金玉甚至来不及反应,他人就已经站在了路上。 一切都是瞬间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墨镜]时哥帅的哩~ 第5章 金玉人都是蒙的,他下意识用扭伤的右脚踩地,脚腕传来的痛感才将他的神思拉回。 “嘶...”疼的他直抽气。 陈时额头上布满了汗,后知后觉发现两人此时过于近了,金玉的一只手还被他捏在掌心,他连忙放开,但金玉痛的跳了两下,另外一只手更加抓紧了他的手臂。 “很痛?” 金玉苦兮兮地嗯了声。 陈时要高出他许多,对于他那张皱巴的小脸一目了然,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明亮的眼睛眼尾发红... “你在这等,我过去喊你娘。” 金玉哪敢啊,刚被那么一吓,他现在觉得哪里都可能窜出条蛇来要害他性命:“我怕。” “... ...”哥儿娇气一些也正常。 陈时喊大花:“去那边把凤婶子带过来。” 大花汪汪两声,似听懂了般,竟真照着金玉的来时路去了。 金玉都顾不得怕了:“它能听懂你说话?” “嗯。”陈时没有多做解释,而是扶着金玉在一旁坐下。 金玉坐下后,陈时想下去下边,又被金玉拉住:“你干嘛?” 陈时回头看他:“拿柴刀。” 若是以往,金玉见到他三丈之外就得掉头走人,是连个屁都不敢放,可现在也许是被他救了一命,胆子反倒大了,还敢提要求:“能不能等我娘来了你再去?” 陈时对上他带着祈盼的眼神,默了片刻才点头。 但男男授受不亲,他不敢离金玉太近,于是坐在了离金玉三步之外的空地上。 金玉见他离自己那么远,莫名委屈,觉得身上哪哪都疼,抬起手一看,两只手掌都擦破了,就更委屈了。 他递到嘴边吹了吹,还是疼,疼的眼泪直掉,疼的哭出了声。 陈时十分莫名,但不敢多问,只当他是后怕,更是抿紧了唇。 于是一个人在哭,另一个人看着对方哭,也不知过了多久,传来呼哧声,是大花回来了,它后面还跟着一高一矮两人。 是石巧凤和张兰花。 石巧凤跑在前边,一见到金玉就哎呦出声:“乖仔。” 看见石巧凤,金玉哭的更凶了:“娘,我疼。” 金玉在家就是石巧凤和金石的宝贝疙瘩,舍不得打骂,宁愿自己再累也不愿乖仔受一点苦,也就养成了金玉磕破点皮都要对着爹娘嗷嗷半天的性子,眼下又是摔伤又是扭到脚还被蛇吓到,可见有多委屈多难过。 石巧凤见他脸上脏兮兮,胸前更是一片花红柳绿的痕迹,登时眉头一跳:“这是怎么了?” 金玉指了指他摔倒的位置:“我刚刚摔到那下面去了,好在陈时哥救了我。” 陈时皱了皱眉头,他的目光看向石巧凤身后的张兰花,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张兰花顺着他指着的位置一看,又是一声哎呦:“怎么还有蛇啊,那是竹叶青吧。” 三角头红色眼,确实是竹叶青。 石巧凤也看了眼,差点吓晕,忙拉着金玉要查看:“咬到没有?” “没。” 石巧凤顺了顺胸口,把吓到喉咙眼的心吞回去。 而陈时已经趁他们母子说话的时候,沿着山壁滑了下去。 其实这座山坡不高,但有些地方会比较陡,越是靠近下方的位置,岩石就多,因为雨水堆积也更容易出事,而金玉就是这一摔直接滑了一丈多远,所以才伤的如此之重。 陈时滑下去之后,先用木棍把竹叶青的头挑开,之前就有过这种情况,死掉了的蛇也会咬人,为了避免这种事情还是小心为上,而后才把柴刀拔了出来。 那柴刀的头部没了三分之一进去,可见陈时当时挥出柴刀的力道有多大。 他把柴刀拔出来之后,顺手在草丛里把血迹蹭干净,至于竹叶青的身体他不打算要,那玩意有毒,他一向不碰。 见他不准备要,张兰花开口了:“时小子,你把那蛇肉给我,我带回去喂狗。” 是真的喂狗还是做其他只有她自己清楚,但冷漠无情的陈时只有一句话:“自己拿。”说罢长腿一迈,蹬着山壁走了上来。 张兰花自讨没趣,瞬间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不得劲了。 陈时爬上来后,对石巧凤说:“凤婶子,金玉扭伤了脚,你还是早些带他下山去找郎中。” 金玉虽说是个哥儿,也不见得多丰满,但他身姿高挑,重量摆在那,石巧凤又是个妇人,若是平地还好,背着乖仔走上二里地也没事,可这是山里,何况还是下山... 但金玉的脚拖不得,刚刚她拆了布条看了眼,已经开始肿了,因此石巧凤也只能咬牙,她转身蹲下,要背金玉。 金玉不答应,下山的路不好走,可能连累他娘也受伤,但他的脚确实拖不得...又愁的掉眼泪之际,一根削尖了头的木棍送到了他跟前。 “杵着,踮起脚,慢慢下山。” 金玉回头,是陈时依旧面无表情的脸。 他愣愣接过,陈时也不再理会他们,转身往更里处去。 后日就要交差,但他的柴火还差好些,再不抓紧时间就要完不成了。 挺直高大的背影一直走向林深处,直至再看不见,那一瞬金玉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他只是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未向陈时道谢。 事情有了解决之法,石巧凤松了口气,她扶着金玉:“乖仔,你靠着娘,咱慢慢走。”又对张兰花说,“我得先带乖仔回去看郎中,你是一道还是...” 第6页 张兰花不是第一次和这座山打交道,比起初出茅庐的金玉,她早已经熟悉这座山林:“我去打草,你们路上小心。” 石巧凤道:“劳烦你回来时将我的镰刀一块带回。” 这是小事,张兰花自是答应的。 ...... 下山的路不好走,既崎岖还有砂石,稍不注意就得滑上一跤。 金玉进山的次数不多,经验少,但他发现陈时给他削的那根木棍真的顶好用,石巧凤再在一旁扶着,虽然走得慢,可至少保证每一步都是稳当的。 母子二人费尽辛苦下了山,石巧凤就说要背金玉。 金玉不答应,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石巧凤虽然常干农活,但真要背起他来也少不得一番辛苦,何况离村里也没多远了,他再忍忍总能走到。 石巧凤虽然疼他,可不会让他胡来,那脚都肿成馒头了,甚至还出现了青紫,她见过,这分明是伤的很严重了,遂也不管金玉拒绝,把他手里的木棍一拽一丢,双手扯过他的胳膊,拎着人就要上背... “等等,娘,那是陈时哥削的。” 石巧凤狐疑看了眼:“这不就是木荷吗?”山里很常见啊。 “... ...”金玉败下阵来,“走吧。”陈时应该不会问他要吧?不管了,既然给他了那就是他的。 要背起一个高自己许多的人并不容易,可担忧乖仔的心占了上风,让石巧凤憋着一口气,稳稳当当将金玉送到了陈郎中家。 他们这一来一回,又在山里耽搁许多时间,回到村里时,日头已经穿过薄雾升起,清早的白雾被晨风吹散,留下还带着潮湿和薄冷的雾气。 陈郎中的门口竖了一个刻有药炉标识的木牌,无他,只因村里人都不识字,这是最明显也是最好辨认的方法,郎中家前屋连着后院,前屋三间瓦房子,那是陈郎中日常看诊的地方,而进了院子,最先看到的是一排长木架,上面放着竹编的圆篾盘,药材铺开晒着,靠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草药香气。 此时初晨方过,来陈郎中这看诊的人并不多,是以石巧凤背着金玉进去时,很快就得到了陈郎中的看诊。 在屋里的几位阿公阿婆,看到受伤的金玉也七嘴八舌问:“哎呦,玉哥儿这是怎么咯...” “怎么弄成这样?” 陈郎中也过来问:“摔了?” 石巧凤满头的汗也来不及擦:“他从山上摔下去把脚扭了,您快看看。” 陈郎中子承父业,已经有些年岁,与金石算是同辈人,大家都是一个村里的,自然会尽心尽力,他蹲下身子,捧起金玉受伤的脚查看,脚背、脚踝、以及小腿下部都已经有不同程度的肿胀,但最为紧要的是先确认骨头的情况,他对金玉道:“会有些疼,你忍一忍。” 金玉点点头。 陈郎中的手指按在脚踝处,细细确认... 疼痛袭来,金玉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可把石巧凤看的心疼,她上前去搂着金玉的头按在自己腹处,嘴里不停安慰:“不疼啊乖仔,娘在这。” 金玉的鼻尖都沁出了冷汗,好在这股疼痛没持续太久,陈郎中检查完毕后就放开了他:“好在只是经络扭伤,骨头没事,可还有别处伤着?” 金玉伸出自己一双破了皮的手。 当时情况紧急没细看,这会皮肉血沫草叶泥土都混在一起,红红绿绿的,怪是恶心。 陈郎中见状也嚯了声:“摔成这样没哭鼻子?” 金玉很是不好意思:“哭了。” 陈郎中吓唬他:“一会还有得你哭。” 金玉抿了抿唇。 作者有话说: 哦豁[狗头] 第6章 清理伤口的时候金玉确实没忍住又哭了。 但他长得好看,无声掉泪时,别说阿公阿婆,陈郎中都于心不忍,手上动作越发轻柔。 等金玉包扎完双手,他还得到一块陈郎中妻子给的饴糖。 完全是把他当孩子哄了。 而金石不知从何处得到消息,在陈郎中给金玉的右脚敷草药时,他急匆匆来了。 一进门就疾冲石巧凤而去:“伤到哪了?” 石巧凤把他的脸推向金玉:“这边。” 金石听见妻子没事,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看见金玉那惨兮兮的模样,将近四旬的壮汉当即红了眼眶。 “早上出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怎么摔成这样。” 看见金石红眼睛,金玉比他更不好意思:“哎呀,就是不小心扭到了,没事了。” 金石看他两只手都包着,而陈郎中又拿来麻布准备给他的脚踝包扎,问陈郎中:“严不严重?” “万幸,没伤到骨头,好好休息几日,我一会再开点药,回去后熬了给玉哥儿喝。” “那就好那就好。”金石松了口气。 等一家子从陈郎中那离开已经过了半个多时辰,这回再不用石巧凤辛苦,金石把金玉背了回去。 把金玉安置在他屋里后,金石夫妇又分工行动,一人去给金玉熬药,一人给金玉打水,身上的脏衣裳得换了。 石巧凤打来一盆温水给金玉擦拭:“你手上不能沾水,这几日就先不洗漱了,等好了再说。” 金玉不愿:“臭。” “不会,天冷。”石巧凤把拧干的布巾交给他。 “不要。”脏衣裳已经被金玉换下放在一旁,他接过石巧凤递来的布巾,仔仔细细擦拭脸颊、颈项。 石巧凤当然知道自家乖仔是什么性子,这孩子被他们养的精细,也就养出了一些不同常人的习惯,金玉爱干净,哪怕冬日那么寒凉的天,他都要洗漱了才上床。 知道劝不动也就不劝了,金玉擦拭完之后,石巧凤把脏衣裳放进木盆里一块抱了出去。 灶房里,金石正守着药炉熬药,他手里拿着蒲扇,对着药炉呼呼地扇。 石巧凤把木盆放在外面,走进来拿过他的蒲扇:“你晚些时候去陈时家一趟。” “怎么?” “陈时救了乖仔,得谢谢人家。” 金石心头兀的一跳:“是陈时救了乖仔?” “若不是陈时,乖仔今日还有没有命在都难说。”石巧凤不是一个知恩不报的人,陈时既然有恩于他们家,那不论是金银还是其他,都应该让陈时得到报答。 “这事还有谁知道?” 听金石语气,石巧凤才后知后觉事情严重性,她沉默了会才说:“只有兰花妹子。” 金石也沉默了,张兰花是枳杻村嫁过来的,但来到栗山村也有十多年,两家关系还算亲近,也都清楚对方为人,张兰花此人虽爱凑些热闹但不是说三道四的人,应该不会往外说? 金石吩咐妻子:“你找兰花妹子聊一聊,此事可关乎乖仔人生大事,可乱来不得。” 石巧凤一口应下:“晌午我便去她家一趟。” “陈时那我等夜黑了再去。”旁人看不到也就不会过问。 ...... 金家这一家子如何的打算陈时不清楚,他在山里一直忙到傍晚才归家。 三月倒春寒的天,晚霞却漂亮的紧,赤朱丹彤,连地面都染成了暖红色。 他挑着柴火经过村里禾堂时,就看到三五孩童在追逐打闹,踩着对方的影子,玩的可开心。 回家之后,陈时先将柴火放好,又将柴刀等物归置了才去生火烧水蒸饭。 趁着这空隙,陈时从碗橱里端出一块巴掌大的腊肉,切成薄薄的一片,又从菜篮子里抓了一把早上拔回来的蒜苗,洗净了切成段,放进碗里备用,准备一会做个蒜苗炒肉。 米饭蒸好之后,陈时把锅里的热水舀起来,这些一会可以洗锅洗碗用,锅热之后把切好的腊肉放进去煸炒一番,去年年底晒的腊肉偏肥,煸炒之后会出油,等腊肉冒出了香气,再把切成段的蒜苗倒进去一块炒,最后加点盐就可以出锅了。 陈时做的腊肉不会很咸,又用水洗过,口味正合适,加蒜苗一块炒之后加点盐会更有味道。 家里就他一个,陈时也忙,若是做饭,一顿就一个菜,这样省时省力,所以蒜苗炒肉出锅之后,陈时就端盆吃饭了。 做这顿饭的工夫也不过两刻钟,天却暗了下来,陈时赶紧吃了饭,将剩下的三分之一米饭和剩菜一起搅吧搅吧倒进了大花的狗碗里,完了又抓紧时间去把鸡鸭喂了。 陈家是有鸡舍的,还是他小时候,爹娘一块搭建的,这些年虽然家里少了人,但模样却没变。 陈时家的鸡鸭也大都是圈养,他实在没时间在家守着,进去鸡舍时,闻到里面的异味,他清楚又得抽时间把鸡舍清一清了。 一个人要生活,他要攒钱,就得自己种菜、养鸡养鸭,可一个人的精力也有限,他不能面面俱到,总会有些地方疏忽了。 陈时给鸡舍上了锁就赶紧回去洗漱了,这会天已经完全黑了,但月亮升起,星子挂了半个天空,一闪一闪的。 陈时洗漱完,点着蜡烛从灶屋出来回去房间,他睡的屋子也遭了殃,被砸了两个洞,后日去陇百县就得把瓦片买回来赶紧补了。 第7页 他正准备躺下,却听到大花叫了两声,接着是道熟悉的声音。 他还以为自己耳鸣,又觉得不太可能听错,忙披上外衣,掌着蜡烛就出来了。 月凉如水,星子明澈,倒能看出个轮廓来:“金石叔?” “是我,你开开门,进去说。” 陈时大概清楚他是为何而来的,便去打开了篱笆门,果不其然,金石两手都提着东西。 但他没有声张,而是引着金石进了客堂。 金石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面上,环顾了一下周围。 不得不说,陈时这孩子确实不错,家里没个长辈和兄弟姐妹帮扶,他却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虽然见不到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是屋里干净,就是...想来是忙,所以顾不得修葺头顶这个窟窿。 蜡烛斜放,烛油倒出滴落在桌面,趁着热乎,陈时把蜡烛往上面一按,蜡烛就被定住了。 而后他把外衣穿好,去柜子里翻出过年那会买的茶叶,正准备去灶屋拿热水泡茶,被金石喊住了:“你别忙活了,我坐会就走,不打扰你太多时间。” 但进门就是客,没有连杯水都不给喝的道理,因此陈时快走几步到厨房,把装热水的陶壶拿过来,没泡茶,只给金石倒了杯热水:“叔,您喝水。” “好。”金石端起素白茶杯抿了口,他看着桌上带来的东西说,“这些是我和你婶子给你的,今日乖仔的事多亏了你,叔记着你的恩情。” 他摸黑的来,显然是不想让人误会,陈时也懂:“您和婶子不必挂怀,早些年你们照顾我许多,若非如此,我还不知得吃多少苦。” 金石叹口气:“你这孩子我们放心,但你救了乖仔是事实,叔和你婶子也不是知恩不报的人,等过几日忙完了再叫你去家里吃饭。” 陈时苦命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十岁丧父,十四丧母,又因为给父母治病,卖掉良田、欠下外债,家里就剩下几亩旱地,何况那会年纪又小,无人帮扶,金石想他可怜,便叫他上自家帮忙,春时播种夏时收割,就这么过了两三年。 吃饭这事倒是好说,随便一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但陈时知道金石摸黑前来就是不想让大家误会他和金玉的关系,他应该拒绝的,可想到早上那个哭的梨花带雨的人,还是没狠下心拒绝:“他可还好?” “人倒还好,就是有些吓着了,今晚星哥儿在家陪着他。” “没事就好,东西我就不收了,当年您和婶子帮衬我许多,今日之事是我该为的,不是图你们的报答。”陈时把他带来的东西又推过去。 是一个篮子,放了半蓝的鸡蛋,少说有二三十个,鸡蛋上面铺了四五条比双掌大的鱼干,另外就是两吊腊肉,得有四五斤,可见金石在金玉这方面上有多大方。 “不行不行,若是让你婶子知道我又提回去,她非得揭了我的皮不可。”金石把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站了起来,“你收着吧,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歇息。” “叔...” 金石脚下飞快:“不用送了,你歇着吧。” 陈时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再与之纠缠,而是跟了出来,送他到门口:“您路上小心。” “欸,回去吧。”金石摆摆手,转身走进了夜色。 陈时一直目送着他走远才转身回屋。 金石提来的东西他全都拿到自己房间收好,而后才上床休息。 第7章 金家,金玉的屋里已经吹了灯,该是睡着了。 而石巧凤却一直等着金石回来。 门声响起又落下,金石背着月光走了进来,石巧凤赶忙起身去迎:“如何?” “这孩子你放心,靠谱。” 石巧凤松了口气:“这就好,兰花妹子那也答应了,不影响乖仔说亲。”说完,她听见金石一声叹,“怎么了?” 金石一边宽解外衣一边道:“陈时太难了,想来这些年挣的钱都还了债,家里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屋顶瓦片破了也没补。” 石巧凤把他的外衣接过来叠:“谁能想到呢?当年春梅嫁给俊杰时,村里谁不说她嫁得好?可谁知后来会这样,再好光景也敌不过天意弄人,陈时算争气了,春梅离世到现在也不过几年时间,他这孩子能干,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手上动作不停,三两下就把外衣叠成了豆腐块。 金石在床边坐下:“陈时快及冠了吧?” 石巧凤把衣裳放在床头的凳子上,闻言思索了会:“我记得他是年底出生的,还有大半年呢。” “家里这个情况,也不好说亲啊。” 石巧凤坐过来,拍了拍他的手:“别想了,睡吧,你又没女儿许给他。” 金石笑嘻嘻地凑过来:“那你给我生一个。” 石巧凤嬉骂他:“没个正经。” 屋里的光灭了,天地陷入寂静,唯有一层薄冷的星芒映射在屋面上。 ...... 陈时起来时天方泛白,一片灰茫茫,昼夜交替的晨风自山林而来,带着些潮湿的寒。 后院的菜地两日没浇水了,好在种的是耐旱的菜,加上早晚有霜,隔个两三日再浇也无妨。 菜地分畦列亩,种着些应季蔬菜,其中韭菜和苦菜是常年都有的,几乎家家户户都种,陈时种的菜虽然少,但种类多,除却这两种还有牛皮菜、葱蒜和芹菜以及土苤,以及一棵攀篱而上的木耳菜。 他一个人,吃的不多,但能常常换换口味也是好的。 陈时给菜地浇过水后,回去煮了碗面吃下,他每次都会煮多一些分给大花。 如若进山,大花会自己找吃的,可也不是回回都有,所以陈时都会分它一点。 吃饱喝足,陈时便收拾进山的东西,现在天气好,加上明日要交差,中午他就不回来了,因此就得带上点吃食,饿了可以对付,他往褡裢里塞了三四个过年那会李娟打的米糕,米糕是用糯米粉、花生碎、芝麻和白糖混合后用模子印出来再去蒸熟的糕点,又装了一把熟花生,再给竹筒灌上温水,完了把东西往身上一挂,拎着柴刀就锁门出发了。 这一去就是一天,下午那会他瞅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把这些天砍下的木柴捆好挑下山,来回几趟,饶是他力气大精力旺也累的不行,回到家后也无心操持其他,只把鸡鸭喂了,自己胡乱对付一口就早早歇下。 次日一早,陈时去郭盛那借了驴车,把这些日砍下的木柴装上车,自己挑了一担,赶着驴车去陇百县。 到了主人家,先是验了货,确认没问题,主人家又提出让陈时送到他岳丈家去,两家有些距离,若非如此主人家也不会提出这要求。 陈时琢磨着与主人家做过好几次交易,对方又是个爽快人,他没思虑就答应了,主人家很满意他的痛快,把木柴送到他岳丈家结款时,主人家多给了五文钱。 主人家笑着说:“你小子老实,我看你顺眼。” 陈时握着尾款和这多出来的五文钱,抿了抿唇。 这个世上总是很奇怪,在他觉得活着好辛苦的时候,总有那么个人或事跳出来告诉他,你看,努力是会有回报的。 他们的善意总是真诚而赤.裸,陈时觉得受之有愧,于是最终,万千思绪都只能化作一句:“谢谢。” 主人家笑着摆了摆手:“你回去吧,下次有需要我还找你。” 陈时也笑了笑。 主人家却是一愣,而后笑的更欢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就是了嘛,年轻人多笑笑,不然多亏这张俊脸。” 陈时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主人家没再逗他:“你去忙吧。” 陈时默了默,朝他行了一礼,牵着驴车走了。 他准备去陶窑,但陶窑不在两个市街,而是在距离陇百县二里地的南郊。 出城之前,陈时买了一吊新鲜猪肉、两根棒骨,一共花了二十文。 棒骨虽然剔的干净,但可以熬汤,里面的骨髓还是很香的,骨头还可以给大花啃,大花最喜欢了。 除此之外就买了几块饴糖和糕点,别的就没了,陈时并不是一个爱花钱的人,否则也不会短短几年就还清家里的负债,买到肉之后他就直接出了城,大花这次没跟着来,陈时让它守家。 到了陶窑后,陈时找到烧制瓦片的工匠,问了价格。 瓦片这玩意一般是按照屋子大小订购的,但一座房子可以住几代人,要是真这么不知变通,陶窑早就关门大吉了,是以有专门面对散户的价格,像陶瓦,散买的话就是一文钱一块,家里被砸穿的洞就几个,但它周围的瓦片都有可能损坏,这里就得要二十片,既然都换了,就得检查一下其他地方,有问题的一块处理了,因此陈时订购了六十块,运气好的话足够了。 付了钱,工匠对陈时道:“我看你拉了驴车,正好免我们跑一趟,我给你装上车,保证稳稳当当的,你放心。” 瓦片易碎,若非陶窑的瓦匠亲自装车,陈时也是不敢乱来的,毕竟碎了就没用了。 第8页 “好。” 工匠便让人去装瓦片。 很快就装好了,用一个箩筐装着。 箩筐里面先垫上稻草,再一个个叠放,有缝隙的地方就塞稻草,这样就能防止路途颠簸颠碎了。 一个箩筐装六十块,对于陈时来讲这个重量不算什么,工匠搬上车后,又用陈时拿来捆木柴的草绳固定住,完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说道:“可以了,你下次来城里记得把箩筐带回来给我。” “我最迟十五还你。” “好。” 倒不是陶窑的工匠心大,毕竟一个箩筐也要好几文钱,实在是大家都是靠诚信做生意,不单是他们,客人也需要守信的。 买到瓦片后陈时就直接回村了。 ...... “我怎么觉得你这梅花怪怪的...你在想什么?回神了。” 金玉屋里,门窗大开,一对好友隔着两个六七寸大的笸箩面对面坐着,曲星无意间扫了眼金玉的绣面,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一抬头发现好友都走神了,便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哪里怪?”金玉回过神,看了眼自己手上翠绿绣帕上的红梅,没发现问题,但也无心深究,他把箍着绣帕的竹圈子放下,叹了口气。 曲星问他:“脚又疼了?”今早上去陈郎中那换药,说他这个脚得疼几日。 金玉看了眼自己横放在床上、被包的整整齐齐的脚,摇了摇头:“我在想陈时哥。” 曲星语出惊人:“你看上他了?” “去你的。”金玉作势要打他,“我在想是不是得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知道他是闹着玩,曲星连躲都没躲,笑着道:“你爹娘不是已经给他送东西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金玉抠了抠手,小声道,“我连句谢谢都没跟他说。” “哇,那你真是过分。”曲星也把手上的竹圈子放了下来,“那你准备如何做?” “我不知道,你可有法子?” 曲星还真是好好想了,他的手抵着下巴,思考了会建议道:“给他银子?”他觉得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个谢礼。 “可是我也没多少钱,还是我存了许久的。”金玉不太舍得。 “那我也没别的法子了,吃的你爹娘已经给了,送穿的也不合适。” 这么一说金玉倒是想起来了,双眸一亮:“我给他做双鞋子吧,他那鞋子都破了。” 曲星不赞同:“不好吧,你未嫁他未娶,若是让人知晓,指不定怎么编排。” “倒也是。”金玉只能认命,“那还是给钱吧,我分他一半...不,三分之一。” 看他那紧急收回去的话,一副肉痛不已的模样,曲星没忍住笑:“小财迷。” 金玉觉得曲星说错了,不服气地嘀咕:“存钱好难的。” “嗯。”曲星还是觉得他今日绣的梅花不对,拿过他的竹圈子一看,果然,梅花的形状变了,“你还是过两日再绣吧,手伤影响你绣功。” 金玉一听,也顾不得什么救命之恩了,抢过来看,这回心思正了,也就看出了问题:“完了完了,这可是两文钱啊。” 曲星幸灾乐祸地笑。 ...... 陈时先把瓦片拉回家卸了车才去郭盛家还驴车。 这会郭盛已经从地里回来了。 今年天寒,本该三月初就回暖的天却一直拖到前两日才逐渐回升,下秧的事也就拖到了这时候。 春耕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尤其是村里人更马虎不得,这几日农野上多的是耙田的汉子。 陈时亏在这也好在这,别人都忙地里的时候,他有时间去挣钱。 郭盛穿的单薄,裤腿高高挽起,裤腿子上还溅了好些泥点子,应该是回来吃午饭的,顺带歇一歇。 他出来帮陈时解驴车:“买了多少块瓦?” “六十。” “可够?” “大差不差。”他也不是很确定。 郭盛把解下来的车辕放一边:“准备何时动工?” “下午就弄,这两日天气好。” 郭盛又去推车板,闻言说道:“那我下午早点收工,回来帮你。” 陈时没答应:“不用,只是更换,我一个人够了。”说罢,他把拎来的东西给郭盛,“这个给嫂子和侄女吃。”两人同岁,但郭盛是上半年出生的,月份比陈时大,为表尊敬,他都是称呼李娟为嫂子。 郭盛说他:“你老这么客气干什么。” 陈时没理会他,把包好的糕点和饴糖往郭盛怀里一塞:“我回去了,你把驴关好。” 身后又传来郭盛骂他驴脾气的声音。 第8章 捡瓦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繁琐也繁琐,要想换掉破损或者将移位的瓦片正位,有两种办法。 如果只是单片受损或者面积不大,直接更换就行,但若是大面积破损,就得局部翻修。 陈时家的情况究竟如何就得上去看看才知道。 当下之急是先把汤煲了。 棒骨已经让肉铺摊主用砍刀砸开成两半,只是得先焯一焯水,把骨头里的血煮出来,这样煲的汤才更清澈。 焯水之后再清洗干净,放入砂锅,先大火煮开,再用小火慢煮,趁这功夫,陈时先去杂物房把捡瓦的工具翻出来。 他是有一套的,只是好久没用了,落了许多灰尘与蜘蛛网。 工具都装在一个手提木框里,主要是瓦刀和拔瓦器。 陈时翻出来之后,先用小扫帚清扫掉灰尘和蜘蛛网,弄完了,又从箩筐拣了二十块瓦片放进去,等下一起提上去。 还有就是得拌一点灰泥,用以固定瓦片和填补缝隙,再就是长梯,陈时家没有,他家只有短的,得去借。 但好在陈时除了与廖家外关系都还不错,借把梯子不是问题。 砂锅里的骨头汤煮开了,香味飘了出来,锅盖被热气顶的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陈时进去厨房,把木柴取出来一些,只留下一两根小的在烧。 炉膛里炭火旺,用炭火温着也是可以的。 等他随便对付几口,骨头汤也熬好了,陈时把柴火取了灭掉,就锁了门去别家借长梯。 ...... 午后阳光不烈,这种天气干活最合适,穿一件薄薄的衣衫不冷不热,最是舒服了。 金石与石巧凤这两日也很忙,地里要耙田下秧,家里还得顾着,好在金玉有曲星作陪,给他们省了不少事。 但尽管如此,石巧凤还是忙得团团转。 今日在地里忙过了头,等她急匆匆从地里回来,曲星已经帮忙把饭做好,还帮着给金玉洗漱了。 石巧凤万分不好意思:“星哥儿替我们照顾你就算了,怎还把饭做了?” 金玉倒不觉得有什么,他和曲星关系好,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他怕我饿着。” 石巧凤说他:“那也不能让星哥儿做饭。” “没事的没事的,以后等他成亲,你送他好点的新婚贺礼。” 石巧凤瞪了他一眼:“还用你说。” 晚点金石回来,得知是曲星做的饭,也是把那孩子直夸。 一家子吃着聊着,聊到了请陈时吃饭这事,金石道:“后日吧,秧下完了,正好有空。” 金玉的手包着,拿筷子不方便,石巧凤便给他换成了瓷勺,听到说要请陈时来家里吃饭,他拨着碗里的饭,装的漫不经心问:“一定要请吗?” 石巧凤不知他心中所想,听见这话很是疑惑:“怎么了?” 金玉哪敢明说,摇了摇头:“没事。” 石巧凤又道:“那就后日。”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做,早点办了也能了却这件事。 父母拍板,金玉也不敢说个不字。 虽然他是打算以三分之一的银钱给陈时作为救命之恩的报答,可要和陈时坐一块吃饭,他还是有点怵。 尽管他们不是第一次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可那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陈时那么冷漠那么凶,和他记忆里亲和可靠的大哥哥早已经截然不同。 金玉很愁,他都怕自己在饭桌上发抖。 ...... 但这事不以他的想法而转移,金石翌日就抽空去陈时家告诉他这件事,那会陈时正在屋顶补瓦,听到金石的声音,只能在上面应声。 金石见院子里一把长梯架着,陈时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赶走对他疯狂摇尾的大花,要去爬长梯:“好狗儿乖,别挡着我。” 大花似乎听懂了,叫了两声,虽然还跟着他,却是给了他活动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金石走到长梯下,双手把着长梯边缘按了按,试试稳固度,确认没问题才抬腿爬了上去。 经过一日修整,屋顶已经被补的七七八八,金石过来这会,陈时都差不多要收尾了。 金石沿着长梯爬到屋顶,就站在长梯上,看向蹲在屋子中间的陈时:“补屋顶?” “嗯。”陈时的手边有工具、瓦片和扫帚,不太好动,他只能保持原姿势问金石,“叔你找我有事?” 第9页 “没事没事。”金石一串叠声,他指着沟槽的位置说,“瓦片得放正了,不然被雨水一冲又得移位。” “我知晓的。”陈时看着他。 对上他无波的眼神,金石咳了声清了清嗓子:“你明日可有空?” “是地里的事?我有空的。” “不是那事。”金石刚毅的面容有些不自在,山羊胡子一颤一颤的,“先前说好要请你吃饭,你明日若是有空的话就上家里来吃晚食。” 其实这事陈时真没往心里去,当时那种情况,就算对方不是金玉,他也会帮忙的,何况金石已经给了外物表示感谢,吃饭不吃饭的,没那所谓。 但金家客气到这个地步,应该是想早点了结这事:“那就麻烦你们了。” “哪里的话。”金石是真的很喜欢这孩子,知礼、识趣,又勤快争气,比村里孩子不知好了多少倍,“那你明日可要来啊。” “好。”陈时已经准备送客了。 金石觉得这样就走好像不太礼貌,又问道:“还有多少,可要我帮忙?” “多谢叔,但我就快弄完了,不麻烦你了。” “好好,那我先回去了。” “嗯。” 金石又顺着长梯爬了下去,陈时在屋顶看不到院子里的场景,只是确认他下去后又开始干活。 屋顶久未清理,长了些许瓦松,这玩意可药用,但有小毒,他们一般都是卖给医馆,陈时把清理下来的瓦松都用筲箕装了起来,到时候拿去药铺看看能换多少钱。 赶在日落前,陈时将所有屋顶检查完毕,好在这次只是小范围损坏,不需要大面积翻修,只需替换即可,如此省了许多时间,而瓦片也剩了十多块,这东西可以留着,将来指不定用得着,倒不会浪费了,只是得小心保管,可别一不留意就给磕碎了。 陈时将捡瓦用的工具、剩余的瓦片都收进杂物间角落放着,这些不常用的东西最得归置好,否则占地方不说,还得移来移去的。 完事之后趁着天还早,他又赶紧去鸡舍,将鸡舍打扫了一遍。 鸡舍日常开着窗,虽有味道但不重,加上陈时虽然没有日日清理,可也不会拖过四天,最多三日时间他就会清扫一遍,毕竟鸡鸭拉的实在是多又臭,要是敢十天半个月再清理,养的鸡鸭都别想要了。 撒上从炉膛里铲出来的草木灰再清理会事半功倍,而混了草木灰之后又可以作为肥料使用,陈时都用粪箕装着挑到了菜地,那里有一个角落是陈时专门用来沤肥的,已经堆成了小土丘高。 忙完这些,陈时先去洗漱,然后再给自己和大花做晚食吃。 ...... 曲星知道金家打算宴请陈时吃饭时,向金玉建议:“那你正好把银子给他。” “不是这个问题。” 曲星看着他,金玉是个不大藏得住情绪的人,心情好坏能从脸上一览无遗,他这会虽然没有明显的不开心,可眉心蹙着,分明一副要人排忧解难的模样,知道他心中所想的曲星一时间也沉默了,但是他觉得:“陈时哥应该不至于当着你爹娘的面揍你吧?” 金玉觉得曲星有点荒唐了:“我只是怕自己惹他不高兴了。” “不用怕,在你家呢,惹着了他也不能怎么样,只能憋着。” “等哪天秋后算账再把我打一顿。” “哈哈哈。”曲星笑的毫不留情。 金玉幽怨道:“我就告诉他是你教唆的。” “你住嘴。”太可怕太狠毒了,曲星就差捂他的嘴,“明日你乖点,陈时哥只是有点凶但不疯,不会无缘无故打你的。” “呵...”金玉想说那是你不知道,但凡你要是看见了都不会这么说。 “好了好了,我们来绣帕子,你帮我把这个线穿了...”曲星把自己笸箩里的白绣线和小针递给金玉。 金玉这会手虽然还包着不太灵活,做不了绣工,但穿针引线不是问题,轻而易举就穿过去了:“给。” 曲星接过来,说:“你先好好养着,等我这边弄好了,我再帮你。” 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学会了对方的针法,因此当谁有事来不及绣的时候,他们都是这样互相帮忙的。 “陈郎中说我的手明日就可以拆布了。” “就算拆布了也得养着,陈郎中不是说你的手刮得很厉害?” “是挺疼的。”当时陈郎中给他清洗时他不敢看,也就不知道具体伤的咋样,可是那天的山壁多砂石,又有树杈那些,那么高摔下去,他的掌心摩擦的厉害。 但不管怎么说,那日的事就是得感谢陈时,否则的话他还有没命在都是一回事,想到这金玉的心也安了。 明日好好跟陈时说声谢谢吧。 第9章 虽然是被邀请上门做客,若是熟识的,空着手去也无妨,例如他跟郭盛的关系。 但他已经好几年没在金家吃过饭,于情于理都该带点礼东西去。 可若是一般的东西,金家不仅不缺甚至比他还多。 思来想去,陈时也只好去一趟陇百县,买点礼物了。 既然要去城里,就得把陶窑的箩筐还了,于是陈时便翘着箩筐踩着晨曦去了陇百县。 三月中旬,天气回暖,远处青山可见一点粉白,路上的野桃花也开了,粉红的一朵朵压着枝头,俏生生的。 陈时先去了南郊的陶窑归还箩筐,工匠见到他还十分意外,询问了他屋顶的情况。 陈时道:“好在不严重,只是更换了一些破损的。” 工匠也笑道:“那倒是省事。” 不用大面积翻修确实很幸运,毕竟屋顶也有好几年没有修整了。 辞别工匠后,陈时又往城中去。 可要带什么礼去他也很纳闷,太贵的买不起,又怕没送到实位,最后想了想,陈时便买了一斤杏仁糕,这是石巧凤爱吃的,又去酒楼打包了一只酱肘子,金石好这口,至于金玉...那人小时候就爱吃甜,现在也没变多少,看到糖就走不动道。 于是陈时便去了干果铺,买了几样甜蜜饯凑了一斤打包好,从干果铺出来后,陈时的手上是满的,荷包却空了,这些东西都不便宜,这一下就把他上次卖柴花剩下的钱造的七七八八,没剩几个。 还是得挣钱啊... 东西都买好了,陈时正准备回去,却忽然听到人喊他。 循着声一看,是张熟面孔。 “刘管家?” 来人是城中富绅贾府的管家,一张容长脸,高挑身材,穿的斯文讲究,好一通派头,他笑着走上来:“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陈时与他有些交情,也不虚与委蛇,直来直往道:“您找我有事?” “正巧遇见我便跟你说了吧,这两日可有空?府上庄子不够人手,要请几个短工。”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这等好事陈时没空也得有空:“要请几个,去几日?” “你想叫上郭子?也可以,你问问他,我这边少说三五日,咱俩熟,工钱我给你们开高些,你俩也别那么辛苦跑来跑去,收拾收拾住庄子上。”刘管家此次出去就是打算去牙行的,正巧在路上碰见陈时,就干脆停下来先跟他说几句话。 陈时是这么准备的,挣钱的机会不多,只要有他都会跟郭盛说一声,而至于刘管家口中的熟就牵扯到一件旧事。 当年陈时去牙行找工做,碰巧遇上刘管家过来挑人,刘管家看他年轻又孔武有力就选了他,之后他去庄子上干了一段时间,那日刘管家来庄子上办事不小心被蛇咬了,跟在身边的人都被吓得不轻,是路过的陈时快刀斩乱麻,一刀剁了要跑的蛇,又快速给刘管家的伤口划上一刀怼到沟洫里冲洗,拖延了毒发的时间,为刘管家争取到了保命的时间。 所以刘管家打那以后就看上了这个冷静自持的年轻人,以后有什么挣钱的活都想着他。 今日就算没在城里碰上,刘管家也会差人去栗山村找陈时的。 “好,我回去问问他,不过他不一定有空。”毕竟郭盛家里也有十几亩地要耙。 “不碍事,你明早早些过来。” 陈时点点头,与他约好了时间。 正事聊完,刘管家便关心起了他的私事:“买这么多东西,有好事了?” “没有,去一位长辈家里吃饭。” “你啊,也该操心操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刘管家与他认识几年,对他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又年长于他,难免会唠叨一点。 “嗯。” “你就敷衍我,郭子也没少念叨你,你听进去了?” 他听了,可没用,他想不到他与那人的任何一种可能,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再说吧,我现在身无长物,成了婚也是拖累人家。” “你这人打定了主意就谁也劝不动,我不说你了,回去吧,我还得去牙行一趟。” “好,那您先忙。” 两人便在干果铺门前分开。 第10页 陈时直接回村去了。 今日只背着背篓,也不是多重的东西,不费工夫,陈时的脚程便快了些,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到了。 他先回了自己家把东西放好,现下距离吃晚食的时间还早,不能早早过去等着,那样没礼数。 之后他去了趟郭盛家,找他说这事。 郭盛有些犹豫,这个时候家里正是忙,他要是跑去庄子上挣这百来文钱,那家里的人就得多受累一些,那他是不大愿意的。 陈时明白他的犹豫,毕竟郭盛有打猎的手艺,不似他那样缺钱:“看你自己,我只是建议。” 李娟替郭盛拿主意:“去吧,就三五日,家里忙得过来。” 陈时郭盛一同看向她。 李娟的长相不能用一眼惊艳来形容,但她耐看,越看越有味道,她的体态丰腴,面容白皙,说话又温声细语,是附近村子也排的上号的美人。 “可是你...” “我又不是那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什么苦吃不得?只是这几日要苦了小弟,等你回来,你给他点银钱就好了。” 郭家和睦,父母慈爱,兄友弟恭,是村里有名的和善之家。 李娟此人通情达理,与公公婆婆的关系融洽,这是村里口口称赞的事。 而李娟口中的小弟就是小郭盛七岁的郭强,今年才十三,但也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当然,这是郭强自己认为的。 “听你的,你照顾好自己和桐桐。”桐桐就是他们方岁半的闺女。 得到确切消息后,陈时也不再多坐,告知了明日出发的时辰他就回去了。 ...... 金玉手上的麻布是第四日拆的,他看了一眼伤口,虽然一道道的,触目惊心,但已经开始愈合,再几日就能结痂。 至于他的脚也完全消肿,但还不能用力,陈郎中让他最好还是先借助外物行走,以保证早日恢复。 接下来只要按时服药,再辅以手法按摩、擦拭药酒,养个三五日就能正常行走了。 这几日家里忙,都是曲星陪着他去陈郎中那,曲星记得医嘱,回到金家第一件事就是给金玉找了根棍子。 “这几日你就先杵着它。” 看到这根平平无奇的木棍,金玉又想到陈时给他削的那根带杈的木荷棍,然后又不知怎么的想到了人,对了,陈时今日要来他家吃饭,可他现在这样是做不了饭的,他的伤口还不能碰水。 “先放着吧。” 曲星给他放在随手能拿的地方。 金玉问他:“今日家里会做好吃的,要不你留下来在家里吃饭?” 曲星瞪大了双眼:“你不能自己怕陈时哥还要拖我下水啊。” “哼,胆小鬼。” “你可真好意思说。”两人照常互怼,怼完了又要开始干活,“你可能绣了?” 金玉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试试。” 事实证明是可以的,只是得小心一些,否则会刮到伤口。 今日金石夫妇回来的早,不用曲星做饭,虽然两位长辈热情邀约他留下来一块吃饭,但想到冷酷无情的陈时,曲星还是毅然决然拒绝了,并且在午时候他就回了家。 太阳方偏西,石巧凤和金石便嚷嚷着要准备晚上的菜了。 石巧凤去生火烧水,要杀一只鸡,打算用来煲汤。 金石还在村东的陈家杂货铺定了十二块豆腐和一吊猪肉,准备做肉焖豆腐和红烧肉。 至于素菜则是韭菜煎蛋和清炒苦菜。 夫妇俩忙得不可开交,而金玉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在厨房看火。 等夫妇俩把菜都准备的差不多要开锅时,金玉被请出了灶房,坐到院子里去了。 然后灶房一阵噼里啪啦热火朝天的声音,肉的香气飘出,太阳也快落山了。 金玉半躺在藤摇椅上,舒舒服服晒着落日余晖欣赏着晚霞。 这天真是美啊,霞光万道,漫天彻地...笃笃两声清响打断了金玉的思绪,他下意思应了声:“来啦。”而后才想起来这时会敲门的是谁。 完了...金玉抓着棍子想,这会能装听不见吗? 显然是不能的,因为门外的人没继续敲了。 金玉只能杵着棍子,一拐一拐去开门。 金玉家的院门不是篱笆门,是土墙围就的,也比郭家的高,所以陈时看不见里面的情况,他等了一会才等到门打开。 金玉单脚着地,杵着根棍子,受伤的脚提起,千辛万苦才把门打开。 趁着他推门时,陈时不着痕迹将他从头扫到尾,几日不见,他的气色好像更好了。 本就白皙的脸蛋这会瞧着红扑扑的,一双大眼依旧水润清澈,唯一没变的,是始终没看他。 一刹那,陈时雀跃的心落回了原地,再开口与平常无异:“伤可好些了?” “好多了。” 好像就没有话说了。 再问下去显得他殷勤,恐让人不喜,本就被厌恶了,陈时一时间不知自己做的赴约这个决定对不对。 作者有话说: 时哥: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爆哭] 第10章 金玉可不知陈时心中想什么,他许久没听到声音,这才怯怯抬起头,却又这么直接地撞入一片深沉浩瀚的眸波里,金玉心头无来由一颤。 “陈...你快进来...”他抬起手胡乱比划了两下。 陈时迈过门槛,金玉估计是想避让他,身子侧了侧,看着险些摔到,陈时吓了一跳,话差点脱口而出,可下一瞬金玉又好好站着。 人进来后,金玉要去关门,陈时拦住了:“开着吧。” 金玉虽然不懂,但金玉照做。 他双手杵着棍子分担脚部的重量,看了陈时好一会,都快把陈时看疑惑了,他才小声说:“那日谢谢你。” 陈时一愣,而后喉咙滚了滚,沉沉地嗯了声。 说出口后就好了许多,金玉一下就轻松了:“进去坐。” 他一步步朝着灶房挪去,陈时拎着东西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灶房里也到了收尾阶段,最后一道素炒苦菜刚下锅,他俩就一前一后走了进去,金玉借助棍子跨过门槛,道:“爹,娘,陈时哥来了。” 金石正在洗碗,听到声望了过去:“来了啊,快坐,菜马上就好。” 陈时高大的身影从门外进来,正看到了中心四方桌上摆着的三菜一汤。 “叔,东西放哪?” “你怎么还带东西来。”金石把洗干净的碗筷翻转过来倒掉碗里多余的水。 陈时道:“我带了您爱吃的酱肘子。” “你小子...”金石喜笑颜开,“你先坐,我来处理。” 陈时也不再说什么,把东西放在日常洗碗切菜的长案上。 他已经有好几年没进过金家的灶房,现下一看,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只是桌上的碗换成了青花样式。 苦菜鲜嫩,翻炒一会便熟了,石巧凤用锅铲将其铲起到大碗里,又往锅里倒了一瓢水,滋啦滋啦的声儿响了起来。 “别站着啊,快坐。”石巧凤端着青菜过来,见陈时还站着,招呼道。 “婶子。” 陈时这才坐下。 金石这会也端着酱肘子过来了,嘴上咧咧道:“就是这个味,香。”又问陈时,“是在丰乐楼买的吧?” “嗯。” 可惜这么好的菜却不能喝上两口,金石心中有些惋惜。 菜都上了桌,几人也分别落座,四方桌正好一人一凳,金玉左右分别是金石石巧凤,陈时在他对面。 陈时还没来时,他设想过万千场面,那个夏日里凶悍的陈时早已取代他幼时记忆里温和可亲的大哥哥,仿若是洪水猛兽,所以见到陈时,他总是这也怕那也怕,可自打陈时进门,就没看他一眼,什么暴跳如雷揍他一顿的场景根本不存在。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可这种滋味无从诉说,金玉有些难受,便一直低着头吃饭,也就没注意饭桌上的三人说了什么,直到石巧凤用手肘捣鼓他,金玉才回过神来。 “乖仔给你陈时哥舀汤。” 陈时与金石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一人沉静一人含笑,金玉望了望摆在中间的汤盆,知道石巧凤这是让自己表示谢意,还是费劲站了起来,陈时也没推拒,把汤碗给他。 金玉接过碗,用汤勺拨了拨金黄的泛着点点油光的汤面,给陈时舀了碗带肉的鸡汤:“陈时哥。” “多谢。”陈时双手接过。 金玉又看向石巧凤:“娘我也给你盛。” “乖。”石巧凤把碗给他。 金玉便又给自己的父母各盛了一碗,有了这事打破僵硬,金玉也敢留心去听听他们说什么了。 金石说起鱼塘的事:“等过几日清一清水圳,引水入塘就能放鱼了。”家里的池塘去年才清过,之后又种了苦草,今年倒不用再费劲清一遍塘底,只是引水的水圳得清一清,但现在得紧着地里,把田耙了才能办这事。 第11页 陈时静静听着:“若是有需要我的地方,您尽管说。” 金玉也知道陈时勤快,以前在他家做工的时候,他眼里就有活,不仅什么都愿意干,还会帮着照顾他。 分明那会这人是身上有两文钱,都愿意花一文去买一块饴糖给他的人。 金石笑道:“你放心,真有需要叔会找你的。” 陈时嗯了声:“但近日我有事,您若是要忙,可能要等几日。” 金石看他只吃饭不咋吃菜,便用勺子舀了一勺肉焖豆腐给他:“接活了?” “去贾家老爷庄子上干几天。” “我听说你时常去他那做工。” 陈时只是应声,并未多做解释。 金石也只以为是那户人家看上了他的勤快,也没再多问。 今日这顿饭是为感谢陈时而设,但毕竟他是未婚汉子,不好久留在金家,尤其是天快黑了,所以吃完饭之后,顾不得失礼便提出了告辞。 一家三口送他到门口,金玉趁着父母不留意,挤到墙角站着,等他们走了,赶紧喊住陈时。 陈时早留意到他躲在一旁,但人家没说话,自己也不可能去问,告别金石夫妇方走出几步,就听到金玉猫儿似的叫。 陈时稍感疑惑,还是走了回去:“还有事?” 金玉把一早准备好的荷包拿了出来,捧在掌心递了出去:“你救了我,一句感谢太轻,但我也没别的东西可以给你,这是谢礼。” 翠绿色绣着粉色荷花的荷包,那形状一眼就能看出来里面是什么:“钱?” 被他说破,金玉有些羞赧:“嗯,不多,你别嫌弃。” 陈时没有说话,这一幕似曾相识。 也是对面这个人,不过是还小的他,那日村里来了个年轻货郎,喊着卖糖了,金玉听见了,缠着石巧凤说他要吃,家里本就宠他,便给了他五文钱,让他去买一些解解馋,他倒好,拿了钱的第一件事是找到陈时,分了两文给他。 饴糖一文钱一小块,金玉说让他买两块,一块给他娘,一块给他吃。 眼前的人好似一直都没变。 “不用,你爹娘已经给过我东西,这事莫要再提。”说完他就转身离去,连给金玉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是嘛...金玉抓着荷包想,这才是陈时,冷漠不近人情。 金玉泄气,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慢吞吞去关门。 作者有话说: [墨镜] 第11章 夜与日交替时,是一天中最蒙昧的时间,天要亮未亮,陈时却已经起来准备进城。 清晨实在是寒的厉害,山风呼啸,出门时陈时便多穿了一件外衣。 四处静悄悄的,大花跟在他的脚边,想要随着主人去。 陈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你守好家,我过几日就回来。” 大花两只前爪并立站着,屁股着地,听见这话朝陈时叫了两声。 “娟嫂子每日会过来喂你,要乖乖的,别乱吃东西,可知晓?” 大花又汪了一声。 陈时又摸了摸它的头:“回去吧。” 大花嗷呜一声,很是不舍地回了院子。 陈时把篱笆门扣上,朝它挥了挥手,背着包袱走了。 到了郭盛家,有一处烛火盈盈跳跃着,陈时叩了叩门,没一会同样背着行囊的郭盛走了出来,李娟在其身后。 “路上小心。” “欸,你也再回去睡会。” “晓得的。” 陈时把自己家里的钥匙交给李娟:“大花和鸡鸭就拜托嫂子你了。” “放心吧,你们早些回来。” 点亮了火把之后,两人并肩着出发了。 万籁寂静,燃烧的火把在蒙昧里轻轻跳动。 ...... 金玉的日子倒是一下静了下来,他现在做什么都不方便,父母也不要求他什么,每日待在屋里绣帕子,与曲星插科打诨一番消磨时间,快快乐乐的就行。 曲星啃着昨夜金石特意给他留出来的一块酱肘子,问金玉:“所以陈时哥没要你的钱?” 金玉摇了摇头:“我看他那样子,似乎一点都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曲星觉得陈时挺冤的:“你讲讲道理,他不和你扯上关系是为你好。” 道理金玉不是不懂,只是昨夜那种情况,他想起了一些旧事,觉得他和陈时的关系不该是现在这样的。 曲星见他抿着唇,一副不大开心的模样,也不免纳闷,他记得小时候金玉是很黏陈时的,说是亲兄弟都不为过。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怎忽然那么怕他了,我记得你以前可黏他。” 金玉没有说话,当年看到的那一幕,迄今他也没告诉过任何人,不知道该不该说,只是本能的就隐瞒了。 “以前他对我多好,把我当亲弟弟疼,你看看他现在,跟我欠他银子不还一样。” “他对谁都那样。” “他对桐桐就很好。” “... ...”曲星无话可说。 金玉也觉得自己小肚鸡肠了,不论如何,陈时也没欠他的,爱对谁好是陈时的自由,他没有立场去计较。 就连他自己,在看到那一幕之后,也打心底害怕起了陈时,他又有什么理由去指责陈时呢? 算了,反正以后也是桥归桥路归路。 “不要更好,那也是我好不容易存的。” 曲星听他嘀嘀咕咕的,没明白他的意思,而且此时的金玉看起来,似乎是在闹别扭? 不不不...谁都有可能,就金玉不会,这家伙敞亮的很。 曲星把啃下来的骨头收一收,去灶房洗了碗再过来,此时的金玉已经沉静下来,认认真真在绣帕子了。 “我这边快忙完了,你分一点给我吧。”初三他们从千丝阁拿帕子回来,今天已经十二,过去将近一旬,手脚麻利的十方帕子早就绣完了。 “嗯。”金玉也不逞强,毕竟他这手还要几日才能恢复,不管怎样都不能耽误工期了。 ...... 两人到陇百县和刘管家会合后,再由他一辆牛车拉到了郊外庄子上。 贾家家大业大,庄子上百亩良田,种了桑叶、花生、豆子、苞谷、稻米等。 因此每年春耕夏收秋种冬藏,贾家都得请一批短工帮忙。 百亩良田被云雾山侧峰的山峦包裹着,田埂纵横交错,划分出一块块大小相同的田地。 到庄子后,刘管家也不废话,直接让庄子的管事带领他们下地开工。 陈时和郭盛不是第一次来,与庄子上的管事不说多熟但交情还是有的,尤其陈时和刘管家又关系匪浅,管事上道,没安排陈时和郭盛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虽然也整日都得泡在地里并不轻松就是了。 ...... 晌午时候石巧凤从地里回来,进了房间一会后又提着一袋油纸包去金玉房间。 屋里两个小哥儿正叽叽喳喳说着话,见到石巧凤进来才停下。 石巧凤把油纸包放在桌子上,道:“这是昨日陈时拿来的,都是你爱吃的蜜饯。” “啊?” 石巧凤见他愣愣的,又说:“昨晚夜深了就没拿给你,早上出门太急又忘记跟你说了。” 曲星道:“您是该早点说的。” 石巧凤不解:“怎么了?” 曲星没说话,总不能说你儿子刚刚抱怨人家对他不好吧。 金玉也很是羞臊,有一种你刚在外人面前抱怨哥哥苛待你结果哥哥还记得你的喜好并且买了一堆,心虚。 石巧凤不知两人卖什么关子,只是感慨:“陈时这孩子是好的,就是命太苦了。”说着唉声叹气走了。 曲星深有同感,但是...:“能不能吃?” “吃吃吃。” 曲星蹦下床去拿了,回来了挨着金玉坐,打开了油纸包,结果里面有好几层,曲星数了下,足有五个口味。 他有点酸:“陈时哥哪不好了?你说那话昧良心。” 金玉没好气说:“吃你的吧。” 曲星耸了耸肩。 不管这事究竟如何,也算是过去了。 当然,这只是当事人以为的,陈时去庄子上工的第三天,村里不知怎么起了风言风语,好在金家在村中口碑一向不错,人缘也好,有与石巧凤关系不错的娘子一听到这消息就立刻说给石巧凤听了。 把石巧凤气的当下就去张家地里找张兰花算账。 曲星家的地挨着张兰花家,石巧凤上来抓着张兰花刷刷两下就是两个大耳瓜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曲星那会也在地里,听见石巧凤的骂声才知道怎么回事,赶紧回去给金玉通风报信。 那会已经是陈时去做工的第四天,金玉的伤也好的差不多,能下地行走了。 他也就开始做点事,这天他在家里扫着院子,忽然曲星匆匆从外面进来,见着他就喊:“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 金玉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第12页 “陈时哥救你的事不知怎么被别人知道了,现在外面都在传你失身于他。” “失身?” “说那日你们两个在山里拉拉扯扯。” “废话,他不拉我怎么救我上来。” “衣衫凌乱。” “都摔底下去了能不乱?” “难舍难分。” “我...谁说的?” 曲星见他面如菜色,一副要打掉对方头的模样,忙拦住他:“你冷静冷静,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应对。” “清者自清。”金玉气的胸膛止不住地起伏。 曲星忙给他顺气:“可自古以来,遇到这种事都是哥儿吃亏的,我们得想办法。” 可金玉毕竟还小,就算他明白这个道理,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我去找我爹娘商量。” “别找了,婶子去教训兰花婶子了。” “啊?”金玉想也没想就抄起扫帚,要去支援他娘,“走。” 曲星拦不住,关了门跟在他后面去了。 张家地里已经炸开了锅。 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看热闹的人。 中心就是被相公廖有光护在身后,发髻凌乱、脸上两道巴掌印的张兰花和被金石拦着但嘴上依旧骂骂咧咧的石巧凤。 “...你个贱.人,嘴巴吃屎了啥都往外喷,爱嚼舌根是吧,舌头我都给你拔了。” 看热闹的众人闻言顿感嘴疼。 有人啧啧两声:“兰花怎么敢惹巧凤的?”是不知道石巧凤彪悍的名声在闺中时就传遍了吗? 又有人幸灾乐祸:“兰花哪试过这滋味?她俩可是好姐妹。” “姐妹翻脸互扯头花,有趣有趣。” 旁人议论的声音、石巧凤的骂声都一一传进了张兰花耳朵里,也许是做贼心虚,也许是脸面挂不住,她第一念头就是撇清自己:“我哪里乱说,是陈时救了他这话可是你家金玉亲口说的,再说那日就他们两个待在一起,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 “你个黑心肝烂肺的,我家乖仔说的明明是陈时用柴刀杀了那条竹叶青,你那会还向陈时讨要蛇肉,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记恨陈时没有给你,所以故意报复?” “我没有。”张兰花气急,她也就是跟妯娌提了一嘴,谁知道妯娌添油加醋往外边说了,真是害的她好惨,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让这件事成为真的,“如果不是我说的那样,你干什么送我东西要我帮着隐瞒?总之你家金玉就是和陈时不清白。” “你个臭娘们...”金石听了也忍不住,松开石巧凤冲上去就要扯她。 廖有光再怎么样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金石打他媳妇,他便去拦,于是乎两男人便打起来了。 石巧凤一看,大步往前冲,直接将张兰花扑倒在地里,坐在她身上左右开弓,啪啪打的看戏的人都觉得脸疼。 曲星父母见情形不对,赶紧上来拦着,生怕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 陈时打架的事后面会说,这算是他们的感情转折点 传流言的不是张兰花,但确实是从她这里说出去的 第12章 等曲星父母费劲辛苦将对方分开,四人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挂彩,尤其是张兰花,一张脸青紫交错,红肿了起来。 张兰花脸上火辣辣的疼,疼的她坐在地上蹬着腿哭闹:“石巧凤你蛮不讲理,是你家金玉不要脸干了这等丑事,你还包庇他,我不管,你把我打成这样得赔我钱。” “呸,臭不要脸的,我没撕了你的嘴就不错了。”石巧凤那个气啊,不仅仅是气张兰花胡说八道,还气张兰花背叛了她。 廖有光嘴角也破了,金石比他矫健,他没讨着好,心累道:“ 你家打人就是不对,你若是不赔钱,我告到里正那去。” 金石大声骂道:“你去告,张兰花毁我乖仔声誉,正好请里正做做主。” “看你做的好事。”若不是有外人在,廖有光真想踹两脚给张兰花,“都别看了,回自己地里去。” “别啊,都还没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哎,金石叔,金玉真跟陈时有事?” 金石看过去,说话的是廖有光的堂侄廖光宗,也是村里最有名的赖子:“你小子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咋这么说话呢,叔,我也是关心金玉,都出这事了,你不会还想着给金玉说门好亲事吧?” 此话一出就有人附和:“那不能吧,就算是捕风捉影,可也失了名声,谁爱做这冤大头?” 廖光宗流里流气地说:“听见了吧叔,你家金玉现在就是个破鞋,不过我不嫌弃,要不你把他嫁给我?” “你...”金石还没说完,天外飞来一个扫帚,直接把廖光宗拍飞了出去。 “草,谁他娘打我?”一回头,是气的眼红的金玉。 “你再瞎说,我就抽你嘴。” “嘿...”廖光宗见是金玉,脸上的怒气消了,转成了令人作呕的笑,“这次我不跟你计较。” 金玉看都没看他,去扶他娘。 石巧凤见了他,心疼的眼泪直流。 金玉拿手给她抹掉了,冲着众人说:“陈时哥那日是救了我没错,但我和陈时哥清清白白,即便是有什么,那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话说的漂亮,既堵了众人的嘴,也给了解释。 他们一直都没什么,就谈不上私情,如果将来有什么,那也是经过父母同意的。 不管是他还是陈时,那都是守礼之人。 再不理会众人,金玉扶着石巧凤离开,金石跟在后面,路过廖光宗时,警告了他一句:“你再乱说别怪我替你爹教训你。” 廖光宗刚刚被金玉那一下打爽了,就觉得金玉不仅人好看还带劲,不怪陈时护的紧。 曲星父母叹口气,发生这事,金家一时半会宁静不了,曲星父亲对众人道:“都散了吧。” 当事人都走了,他们留着也没劲,当即一哄而散。 金玉扶着石巧凤回到家,进了他们房间:“娘你别气了,不值当。” 石巧凤捶着桌子,掉着眼泪:“我怎能不气?亏我这般真心对她。” 金玉也很难接受,事如果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他也想不到身边亲近的人会出卖他,是以他也说不出话了,母子二人相对愁眉苦脸。 屋里一下陷入沉默,只有金石在屋里踱步的声音。 他走了几个来回后,沉声道:“就让这事先过过风头,乖仔你最近不要出去,正好养养脚伤。”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只是一家子谁都没想到,人能无赖到何种程度。 廖光宗竟真请了媒婆上门,说要提亲。 媒婆本不愿搭理廖光宗的,奈何对方给的多,她就还是硬着头皮去了,只是人刚进门才说来意,就被石巧凤拿扫帚赶了出去。 媒婆一边跳着躲,一边叫唤:“哎呦,凤大妹子,光宗虽然不懂事了些,但也一表人才,他可是说了,只要玉哥儿进门,他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你看他如此有诚心,也是真心对玉哥儿了。” “我呸,不要脸的玩意,什么黑心钱你也挣,就不怕折寿?” “你怎么说话的?”媒婆也恼了,“我可是听说了,你家玉哥儿失了名声,想嫁好男儿已是不能,廖光宗再怎么样起码也模样端正,总比将来嫁个鳏夫和跛子强。” 石巧凤指着门口大骂:“我家乖仔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看不上那等无赖,你给我滚,否则别怪我不留情面。” “呸,自视清高的玩意,我看你能傲到几时。”媒婆啐了口骂骂咧咧走了。 石巧凤把大门关上,气的一阵粗喘。 一直在屋里的金玉听见了,抹了抹眼角。 曲星也眉头紧锁:“没有别的法子了?” 金玉摇头。 “都怪我,那日要是不说那句话就好了。” “这怎么能怪你,是张兰花背信弃义。”如今曲星连婶子也不愿称呼她了。 金玉还是摇头,整个人闷闷不乐的。 曲星也没有法子,只能无声陪着他。 ...... 村里发生的事陈时还不知晓,他和郭盛一共去了五日,十六那日下午事情完毕,刘管家给两人结了工钱,一日是六十文的高价,给两人各结了三百文,还拿了好些东西给两人,最后让人赶牛车送他们回。 到村口时,两人与送他们回来的车夫告别,经过杂货铺时,陈时发现大家看着他的眼神怪怪的,他心中莫名,一直等回到郭家找李娟拿钥匙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郭盛也很蒙,毕竟这事陈时连他都没告诉。 但他肯定是跟兄弟一条阵线的:“廖光宗是喝酒喝蒙了?金玉也是他能惦记的?” “他就是个无赖,上午他找媒婆去金家求亲一事已经闹的人尽皆知。” 陈时的情绪惯来不外露,李娟认识他快三年,头回见他眉头锁的这般紧。 “我看他就是皮痒了欠教训。” 第13页 陈时松开眉头,对两人道:“我先回去了。” “哎...” 郭盛顿时有种皇上不急太监急的错觉。 第13章 陈时的脚步还在三丈开外,大花就已经在院里狂吠了,等到陈时打开篱笆门,大花整只狗都扑了上来,两只前爪垫着陈时的大腿,疯狂摇尾巴,嘴里嗷呜嗷呜叫着。 大花实在太高了,站起来时快到陈时胸口。 若是小孩老人或者哥儿姑娘看见,早被吓得失色。 陈时却是淡淡摸了摸它的头,又呼噜呼噜它的下巴:“乖。” 大花嘴里发出唔唔叫声。 “下去吧,做饭给你吃。” 大花跳了下来。 家里几日没住人,落了不少灰尘,可陈时此时无空打扫,他得先去挑水,家里的水在他出门那日用完了,这会得重新去水井那打。 陈时先担着水桶挑一担回来用着,而后去生火烧水蒸饭,然后趁这功夫把灶头抹了一遍,又去后院掐了一把鲜嫩的苦菜,一会准备煮汤。 洗干净苦菜后,陈时把刘管家给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只烧鸡和一吊猪肉,猪肉他放起来了,烧鸡一会吃。 饭蒸好之后,陈时把锅里的热水用木盆装了起来,又重新倒入一些煮开,等水开之后舀了一勺花生油倒进去,再加了一点盐,最后把苦菜倒进去,这样煮出来的苦菜汤够味,苦菜也会保持青绿。 苦菜煮好之后,陈时把粘板和菜刀放到木盆里清洗一遍,而后才把烧鸡剁了。 吃完饭收拾好厨房喂了大花,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时摸出火折子,锁了门,踏入了夜色。 ...... 廖光宗的猪朋狗友家,三五无赖正聚在一起吃酒胡侃。 今日话桌上的谈兴正是廖光宗。 “哎,光宗,你真找媒婆上金家提亲了?” 烛火昏暗,廖光宗以坐在长凳上翘着一只脚踩着凳子的姿势,流里流气道:“那还能有假?我跟你说,金玉这哥儿我志在必得。” “我呸,金家能看上你?” 廖光宗把嘴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说道:“那可由不得他们,金玉如今就是个残花败柳。” 他那朋友又问:“金玉真失身了?” “哪可能,陈时那王八犊子干不出这种事。” “那你说个屁。” 廖光宗哼了声:“陈时那小子把金玉看的眼珠子似的,要不是他老子早得手了,我可打听了,他这几日不在家,我得趁他回来前把事办好。” 朋狗毫不留情笑话他:“你就这出息。” 廖光宗哼哼不说话,反正他是打定主意了,软的不行来硬的,反正如今金玉的名声已经臭了,到时候就倒打一耙,说金玉勾引他。 到时候还能不花一分聘礼就把美人娶回家,金家的一切也是他的。 廖光宗想想就美,就兴奋,他一把推开朋狗:“闪开,老子要去放水。” “你走远点,别又在墙角尿,臭死了。” “呸。” 廖光宗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房间,屋门打开,一股凉风吹来,廖光宗抖了抖身子,依照记忆,出了门朝右边林子跑去。 四处黑灯瞎火,只有树影深深,廖光宗喝了酒,不觉害怕,跑到一棵树前,解了裤子,正想嘘嘘,一股大力从后袭来,精准无误抓住他的脖子将其摁到了树上。 脸摩擦着粗粝的树皮,疼痛唤醒了廖光宗的理智,他怒骂出声:“草,你想死吗?敢偷袭老子,还不给老子放开。” 低沉的嗓音自身后传来,在空荡荡的树林里,犹如魔音低吟:“你是谁老子?” 声音一入耳,廖光宗就吓尿了,淅淅沥沥的水声断断续续滴落。 “... ...”陈时很是嫌弃,“憋着,不然老子让你断子绝孙。” 水声立刻就停了。 廖光宗吸了口气,再不复与猪朋狗友谈天说地的神气:“你怎么来了?” “我说的话你忘了?” 廖光宗忙道:“没忘没忘。”命脉被掐着实在难受,有种下一瞬就脑袋搬家的感觉,“陈大哥,有话能不能松开说?” 陈时没说话,加大了力度,廖光宗顿时疼的嗷嗷叫:“我错了我错了,我保证不再去招惹金玉。” 陈时警告他:“廖光宗,这是最后一次。”说完,他大力抓着廖光宗的脖子往后拉,然后重重往树上一撞。 廖光宗的惨叫登时响彻树林。 陈时松开他,任他面条似的倒在地上,头也不回走了。 廖光宗的朋狗见他久未回来,怕他出事,点了烛火出来寻,才发现他光着屁股晕倒在树林里,脑袋上还肿了个大包。 众人怕惹事,赶忙把廖光宗送回廖家,对外说法是廖光宗喝多了自己撞到树撞晕了。 ...... 陈时回到家,打水洗漱,完了门一锁,点着蜡烛,把身上的三百文拿了出来,数了二百文放进钱匣子里,剩下一百文留着日常花用,而后往床上一躺,再不管东南西北。 金石下午回家时,听说廖光宗请媒婆上门一事,沉默了一下午啥话没说,直到夜深了,与石巧凤躺在床上时,他才开口:“实在不行,就把乖仔许给陈时吧。” 石巧凤第一反应是要发火,可她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 她背过身侧对着金石,偷偷抹眼泪:“我听你的。” “陈时家穷是穷了点,可他上进,只要勤快,这日子就不会太差,又是咱俩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对乖仔也好,你知道以前他们两个好的跟亲兄弟似的。” 石巧凤静静听着,其实她知道金石心里也不好受。 之前他们不是没考虑过陈时,只是太心疼孩子了,没有人帮衬可想而知的难,他们舍不得乖仔吃苦,而陈家又只有陈时一个了,若是让他入赘,陈家的香火就断了,所以这话再没提过。 “再说还有咱们在,看着俩孩子,不会太难的。” 石巧凤又翻过身来,已是泪眼婆娑,她抱着金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的乖仔啊...” 金石拍了拍妻子的背,没说话,他的心里也压了块石头似的沉。 作者有话说: [墨镜]时哥泰酷辣 第14章 隔日,金玉听到这决定时,只觉得荒谬。 他不可置信:“就算是为了我的名声着想,也没必要与陈时哥成亲。” 金石与石巧凤两人昨夜都没睡好,加上这几日被这事闹的心焦,脸上便带着憔悴:“但凡有别的法子,爹也不会这么做。” “我不答应。” 石巧凤也小声劝:“乖仔,你听话。” “娘!”金玉气急,“怎么连你也说胡话。” “娘也不想。”石巧凤低头抹泪,哽咽着说,“现如今只是传出风言风语,廖光宗便整日来闹,假如时日久远,我们也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那就是个地痞无赖。”而跟这种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那也不能是陈时哥,你们这跟恩将仇报有何区别?” 金石道:“这事你不用担心,爹会先经过陈时同意的。” “可...”话到这份上,金玉也知晓父母的决心,想来是移转不得了,可要他嫁给陈时...不行,“总之我不答应。” 金石与石巧凤见他如此排斥,不禁疑惑:“为何?爹记得你幼时与陈时关系亲近,也算得上是竹马之缘,为何不愿?” 那算哪门子的竹马之缘?有哪家竹马是这样子的,冷冷淡淡,活像欠他钱。 “你们就不怕他成亲之后动手打我?他那么高大,发起火来我都不够他打。”真实原因不能说,金玉只能瞎扯。 “胡说,陈时懂事的很,从未与人动过手。” 看看,这就是陈时的可怕之处,当年廖光宗被打的头破血流,可愣是没有一个人知道是陈时动的手。 金玉见说不通,干脆撂挑子了:“反正我不嫁。” 石巧凤见他气的厉害,是真的不愿,也只能软了态度:“陈时好歹是爹娘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若换了旁人,哪晓得是狼窝还是虎穴?” 金玉鼓着一张脸,就是不回话。 夫妇两人对视一眼,也知道再说无疑是火上浇油,只能叹气。 石巧凤道:“你好好想想吧。” 说罢两夫妻搀扶着离开了金玉的屋子。 金玉看着父母稍显佝偻的背影,红了眼眶,他知道这几日爹娘心里难受,家里又有一堆事等着他们做,身体心神都压的紧紧的,以前父母哪有过愁容?都是因为他,是他不孝,害父母担心。 金玉越想越难受,扑在被面上哭了出来。 ...... 曲星过来找金玉时,他的一双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得厉害。 “怎么了?哭的这么凶。” 看到好友,金玉忍不住哭诉道:“爹娘说要把我许给陈时。”他连哥都不喊了。 “啊?怎会如此。”曲星也感到不可思议。 第14页 “因为廖光宗,我爹娘担心他对我不利,所以想让我和陈时成亲。” 曲星在他身旁坐下:“那你作何想?” “我不要。” “如果你是因为害怕陈时哥不选他,那我要说句公道话,这些年他在村里,没有一个人说过他一句不好,可见他善于处理邻里关系,再则他真的只是看着凶,但没动过手的,那要是你厌恶他就另当别论,我支持你的选择。”说着,曲星替他把眼泪擦掉。 金玉抽抽搭搭的:“他动过的。” “你怎么知道?真打你了?” “不是打我,而且...”金玉一边哭一边抠自己的手,“如果我爹去逼他娶我,这跟恩将仇报有何区别?” “那你也太小看陈时哥了,他主意多正的一个人,若是不愿意,金石叔能强求?你只需告诉我,你是因为怕他打你,还是担心他误会你才不答应?” 金玉认真想了想,好像曲星说得对,郭盛就常骂陈时驴脾气,那就是个倔的,如果他不答应,谁说也没用,这样想来,就只有一个原因了:“怕他打我。” “那是没法子,我见着陈时哥也害怕。” 毕竟陈时身高近七尺,手脚修长,肩背宽阔,还被晒成一身浅蜜糖色的肌肤,五官硬朗,平时不苟言笑的,板着张脸,似个凶神。 一般的汉子对上陈时都害怕,别提胆子比较小的哥儿和姑娘了。 郭盛虽然也一样高大,脸上还有疤,但人家逢人三分笑啊,话又多,跟陈时那是一个天一个地。 “我爹娘让我好好想想。” “那你就好好想想,这事不能急的,叔和婶子也是怕你受委屈。” “嗯,不想了,来绣帕子,我剩两条就完工了” “我那也差不多了。” 哥儿的窃窃私语随着风飘散了,飘不到陈时那。 累了好几日,陈时睡了个懒觉才起来,辰时初,他去把家里的水缸都给挑满了,吃了早膳后,他又把被褥抱出去晒,然后拿上木盆、棒槌、皂盒,抱着换下的脏衣裳和被单去清溪边浣洗。 他来的晚,清溪边只有两三个人,得益于他高大的身材冷漠的长相,尽管对他和金玉那事充满好奇,也没人敢问一句。 陈时本来也不是话多的人,专心致志捶打被单和衣裳,洗完就赶紧回去了。 晒完衣裳被单后,陈时也没回屋歇着,他扛上锄头,去翻地。 家里原先有些基业,只是因为他爹而卖掉了水田,就只剩下三亩旱地,每年陈时都会种一些花生豆子和苞谷。 花生榨油,油渣还能喂鸡鸭或者做肥料,豆子大部分是自己吃,平时做菜或者去豆腐坊换豆腐,而苞谷晒干脱粒存着,可以喂鸡鸭,也可以磨成面粉做玉米饼子。 陈时就一个人,吃得再多也有量,所以每年他都是各种一半,而如果想种绿豆和红豆,他就会减少其他三样的种植量。 旱地若是只用锄头锄,那是一件工程量巨大的事,但陈时家没有牛,甚至大部分人家都没有,因此只能靠人力。 所以陈时的掌心早已经被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茧子。 旱地离家不远,走路只需半刻钟,陈时锄了一个时辰的地,汗水滴了一路,日头升上来后,饥饿也随之而来,陈时便干脆回家歇歇,下午再来。 他回家下了碗鸡蛋青菜面吃了,鸡蛋是用刘管家送的那吊子猪肉,陈时切了几片肥的炸出油再下锅煎的,边缘酥脆,十分的香。 吃完面陈时休息了会就又下地了,就这么重复的过着。 傍晚时分,陈时刚从地里回来,郭盛找了过来,问他金玉的事。 “没什么事,你别操心了。” 郭盛叭叭道:“我能不操心?”他见陈时一脸不在意的样子,却心知他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淡定,“这是一个机会,你真的不试试?” 陈时一边往炉膛里塞柴一边问:“试什么?” “大胆点,上金家提亲。” 陈时看向他:“你干活干晕头了?” 郭盛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扇陈时头上:“你是不是傻?” 陈时被打蒙了,露出震惊的神情。 他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只是郭盛这会也顾忌不到了:“我刚刚去廖家走了一趟,你可要猜猜我看到了什么?” 陈时没说话。 郭盛面色沉重:“你要是真不在意,做这些干什么?又是给谁看?” 陈时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我求自己安心。” 郭盛嗤笑:“多好啊,简直活菩萨在世。” 陈时叹了口气:“郭子,这种事得你情我愿才两相其美,若我现在去强求,那是趁人之危。” 所以那之后,廖光宗如何、金玉又如何,陈时一概没再过问。 第15章 那天晚上依旧谁也没说服谁。 炉膛的火光照耀在陈时脸上,映出一片认真,郭盛就知道自己又是白跑一趟,那真是倔驴似的一个人。 之后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以往的平和宁静。 陈时依旧独来独往,金家也过了几日安生日子。 廖光宗没再去闹,别说讨嫌,人影都没见一个,好似人间蒸发了。 金石和石巧凤也没再提和陈时那事,金玉绷了几日的心弦得以放松。 他的帕子绣好了,得拿去千丝阁换成现银,只是他近段时间不宜出门,好在曲星要和他的未婚夫婿李春望去城里,金玉便托他一块卖了。 ...... 廿十日,晴,家家户户都在地里,耙田的耙田,翻地的翻地,面朝黄土背朝天,干的不知今夕何夕。 秧田里的秧苗长高了不少,嫩叶冒出了尖尖,茸茸的一片,风一来便绿浪似的此起彼伏。 春耕是一年中的大计、插秧、种豆,能不能开个好头全看这时候。 大家都忙,就没心思关心金家那点事了,毕竟热闹再好看都不能当饭吃,种好地才是头等大事。 陈时也忙,家里的三亩地经过他早出晚归的锄,终于都翻好了,后续就是划沟定垄,锄坑下种。 做这两件事他又花了两日。 而花生仁和豆种他一早就挑好了,二十三那日,趁着天方亮,清风正好,陈时手拎着锄头,肩挑着肥,身上悬了个竹水筒,带着大花下地去了。 种花生的步骤并不难,陈时定的垄大小适中,一行四个坑,陈时先给坑锄出来,再去放花生,一个坑里两粒饱满的花生仁,随手往坑里一丢,只要不是太靠坑上边就没事,速度很快,完了施肥,每个坑里抓一小把就够,做惯了这些活计的人,一上午就能种好半亩地。 陈时还是一个人,家里多帮手的,三亩地一天就能搞定。 等陈时把三亩地种完,金玉那事已经过了十多日。 就在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时,金石忽然找上了门。 地里的活都忙完了,陈时就准备偷偷懒,第二日起晚了些,还给自己熬了一锅红薯粥,正慢悠悠吃着,听见大花叫了两声,然后是金石的声音。 “陈时,你得不得闲?我有事找你。” 陈时愣了一瞬,没明白金石怎会过来,但还是放下碗筷,抹了嘴出去:“在的。”他几步从灶房出来去把篱笆门打开。 金石看他从灶房出来,而且闻到了粥香,问他:“才吃早食?” “嗯,今日起晚了,我煲了红薯粥,给您盛一碗?”被长辈抓到自己偷懒,陈时却并没有羞愧的意思。 “不用,你一边吃我一边说。” “我差不多吃完了,客堂坐吧。”陈时让他先去客堂,自己拐去灶房抱了装热水的陶壶。 陈时动作利落地洗壶泡茶,然后给金石斟了杯热茶:“您找我什么事?” 金石端起茶杯抿了口,没说话,脸色稍显沉重。 陈时福至心灵,猜到应该是为了金玉的事,但不知他具体来意,便也没再问,于是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等一杯热茶喝完了,金石才斟酌开口:“小时,想必乖仔的事你也听说了。” 说没听到是不可能的,陈时点了点头:“是要我出面澄清?” 金石点头又摇头,陈时看的有点蒙,干脆等他说。 是真的有些难以启齿啊。 金玉骂的没错,他们就是在恩将仇报。 “这段时日,家里来了不少媒婆,有些是村里人找的,有些是外边人请的,但说句实在话,来说亲的人都不怎么样。” 这事陈时还真不知晓,这几日他一直忙着地里,加上也不会有人特意跑到他面前说闲话,消息便难免滞后。 他也听明白了,这些人都是来浑水摸鱼的,金家没出这事之前,金玉是个金疙瘩,连城里的公子少爷都念着想着,可出了这事,金玉就是块香饽饽,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惦记了。 或许是听明白了金石的话下之意,陈时的心绷紧了,喉咙发干:“您是想...” 第15页 金石一咬牙:“叔知道这样做是对不住你,但其他人我不放心,你和乖仔也算是一块长大的,能否帮帮叔?” 越是珍贵就越是珍重吧,在金石亲口说出之后,陈时又觉得不敢相信:“您若是因为那事烦恼,我可以出面澄清。” 金石摇了摇头:“没用的。”他活了半辈子,早看透了这泥潭,事情远没有陈时和金玉想的那样简单。 也许时间久了,事情被人淡忘,但总会记得,金玉将来又好运说到好人家,但保不齐会有眼红的人说三道四,将来好事变坏事,反倒害了金玉一辈子,可若是一般人家,金石又担心金玉受委屈,他们夫妻护在掌心里的人,不是许给别人欺负的,思来想去,就只有陈时最合适。 “叔,我家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对金玉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 “但你是。” 三个字堵了陈时的嘴。 “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为人如何我们最清楚,叔相信你会对乖仔好。” 对上金石认真诚恳的眼神,陈时的喉咙一遍一遍发紧,也许是多年夙愿能得以实现的张狂在作祟,他最终还是没抵过内心的想法:“金玉可愿意?” 金石听他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愿意的。” “他真的...愿意?”陈时又像在做梦了。 “这种事情叔还能骗你不成?既然你也答应了,晚点你过来家里,我们商量商量定亲的事。” 陈时有一种被馅饼砸中了的荒诞感。 作者有话说: 时哥:是梦吧~ 第16章 金石走了后,陈时在客堂坐了会才反应过来自己一会要去做什么。 商量定亲...那他要准备什么?对了,礼品...可家里一穷二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现下再去城里准备也来不及,陈时原地转了两圈,才想起来去年晒得木耳和香菇还有一些,陈时跑去翻出来,木耳和香菇都用油纸包的好好的,他检查了一下,没有发霉长虫,能送人。 还有鸡蛋,虽然金家有,但为表诚意还是得拿一些,陈时数了二十个,双数。 腊肉也带上,不能拿金石给的,陈时拿了两吊去年自己晒的,虽然不及金石给的重,但成色不错,还有猪肉,杂货铺这会应该还有卖,陈时拿了钱,兴冲冲跑去买了一吊猪肉。 他一买就是两斤多,弄的陈灵想很是好奇:“这时辰你买这么多,家里有人来了?” 陈时只是摇了摇头,他抿着唇,眉宇却看得出来很高兴。 当然,仅限于郭盛。 陈时回了家,将东西用篮子装起来,数了下共五样,送礼有讲究,一般都是双数,他又去后院摘了一把牛皮菜,凑够了六六大顺之数。 完了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做工的衣裳,太暗太沉,也许金玉看了会觉得他老气,陈时翻开衣柜,找了一圈,只找到一件靛青色的衣裳,他记得还是那年郭盛成亲时,他随同去接亲,郭盛让他穿好一点他才去买的成衣。 也就只有这一件合适了,陈时翻出来,抖了抖,好在他有时常晾晒衣裳的习惯,新衣裳没有压箱底的味道。 他准备再擦洗下,提提精气神,于是又飞快去洗漱一番,三月的天,他凭着一腔热火挡住了寒意。 穿鞋时发现布鞋破了个洞,但也没招了,这是他唯一的一双布鞋子,陈时默了默,最终还是穿上了,然后他锁上门,双手提着东西去金家。 ...... 金石去找陈时一事金玉并不知晓,金石与石巧凤让他好好想一想,但金玉心中有疙瘩,便一直没给回应,原以为这事能拖一段时间,可安静没几日,也许是地里的活做完了,忽然媒婆接二连三的上门,来说亲的有村里的,有外村的,但都是些只比廖光宗好一些的玩意。 也许真是应了廖光宗那句话,金玉这只落难的凤凰被许多人盯上了。 刚舒心没几日的容颜又愁云密布,被登门的媒婆气的哭了好几回,家里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紧张,一家三口食不下咽,消瘦不少,尤其金玉最明显,那小脸都憔悴了,像蔫了的花朵。 金石找完陈时回来,先回屋跟石巧凤商量。 “乖仔还在屋里?” 石巧凤点点头:“一直窝在里边不出来。”看乖仔这样,她作为母亲心里怎会好受?“陈时答应了?” “嗯,我让他一会来家里商量定亲的事。” “这么急?” “快刀斩乱麻。” “可是如何跟乖仔说?他肯定要生气的。”石巧凤也愁。 这时候地里正忙,他们白日忙的不歇脚,还要应付那些看菜下碟的媒婆,真真是烦透了。 金石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安慰她:“有任何事我扛着。” “他长这么大哪受过这等委屈?”石巧凤心酸的直流泪,“咱俩又何时这样逼迫过他。” “不哭了,这事总要解决,总不能把乖仔关家里一辈子。” 石巧凤捶着胸口:“我心里难受。” 金石也难受,他甚至都不知晓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他的乖仔受了伤,担惊受怕不说,未了还要被如此编排,以前多阳光明媚的人,这几日待在房中不出门,就像枯败了的春花。 石巧凤哭了好一会才缓过来,金石说得对,这件事总要解决的,再拖下去对谁都不好。 她擦掉眼泪,可是眼睛已经红肿了:“你去客堂等,我去把乖仔叫过来,你先跟他说一说。” 金石点点头。 金玉被石巧凤叫出去时,看见她泛红的眼眶,以为她是又从哪听到了什么,问她:“娘,是不是又有谁跟你乱嚼舌根了?” “没有,你来。” 金玉莫名,但还是随着她去了。 到了客堂,金石已经沏好了茶等着。 见他二人进来,金石让他们坐。 “爹,出什么事了?” 金玉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 金石看着他,金玉的脸本来就小,这会更小了:“一会陈时来家里坐坐,商量你们的亲事。” “什么?”金玉如遭雷击。 “我和你娘已经决定了,将你许给陈时。” 金玉腾的站了起来:“你们怎能这样?我说了我不答应。” “这件事已经早就告知你了。” “可你们只是让我想想。” “所以你没想通?” 金玉沉默了,这件事它就不可能想通,没得到解决的问题,答案如何会出来? 金石与石巧凤也注视着他。 他们了解自家的孩子,金玉脸上这会有纠结、迟疑,唯独没有抗拒的神色,一时间他们也搞不懂,明明金玉话语激烈,却又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厌恶陈时,他哭,他闹,说破天的一个理由就是怕陈时打人,可是据他们所知,陈时就算是做小子那会都没跟人起过冲突,明明是个很听话的人。 思索许久,金玉最终还是开了口:“我说我怕他,你们不信,那我就直说好了,这事除了选他,换谁都行。” 石巧凤正想说话,眼底却闯入一片蓝色,她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高大人影。 “陈时。”她站了起来。 金玉心下一凛,忽感慌张,忙扭头看去,就看到陈时双手提着东西站在石阶下。 他们都望了过去,陈时扯开唇角笑了笑:“看见院门没关我就进来了。”只是笑得很勉强。 金石知道他是听见了,赶忙道:“进来坐。” 陈时摇了摇头:“不用了。”他没看金玉,甚至没看任何人,但他的视线是落在里面的,只是好像空了,“金石叔,如果需要我出面澄清我一定尽力,没其他事的话这段时间就先不来往了,对金玉不好。”他转身要走,可手上的重量提醒了他,陈时又把东西放下,最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金玉一瞬间慌张的厉害,他有个直觉,如果这次不说清楚,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作者有话说: 时哥:微笑只是我的保护色~ 第17章 看着叫喊着冲出去追人的儿子,金石夫妇对视一眼,没搞明白是什么情况。 金玉的脚伤已经恢复,他第一次顾不得矜持,拔腿就追,只是陈时身高腿长,即便他是小跑着也落了一段距离,尤其是不管他如何喊,陈时都不做理会。 陈时一直往前走,他似乎听不见看不见,脑袋空空。 直到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握住他发冷的手掌,陈时才回过了神,他停下了脚步。 金玉见他终于停了下来,喘着气松开了他的手:“你...你就不能等一等我。” “追出来干什么?” “嗯?” “除了我谁都可以,为何还要追来?”陈时不明白。 想不明白,怎么都不明白,他甚至连自己的心空的也不明白。 金玉喘着气回复呼吸:“我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 “有关系?” 金玉让他噎住了,也是,换谁听到这些话都会觉得他虚伪。 第16页 他抬起头,注视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差不多一个头的汉子,这是这两年,他第一次敢直面陈时,以往都是看都不敢看的:“没有谁都行,只是气话。” “嗯,反正是我就不行。” “... ...”噎的正着,金玉都不晓得怎么去辩驳,可既然都到了这步田地,有些话必须得说清了,“我说我怕你,你怎么不问问?” “不需要问,我没做任何对不起和伤害你的事。” 金玉头次发现,这个寡言少语的汉子,实则字字珠玑。 “这件事两年前我问过你,可你没有回答我,我现在再问一遍,前年的六月十八,你为何要打廖光宗?” 电光火石之间,陈时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的喉咙滚了下:“你如何知晓?” 藏了两年的秘密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我看到了。” 陈时觉得喉咙一阵阵发干,他好像是一个在荒漠行走了许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湖:“所以你躲着我,是因为看到了我打廖光宗?” 虽然这就是事实,但金玉觉得还是要狡辩狡辩的:“没躲着。” 陈时长长呼了口气:“你跟我来。” 金玉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他去了,眼见路越走越熟悉,竟是去了廖光宗家。 廖光宗是个地痞无赖,但家中不止他一个儿子,他还有一个弟弟廖耀祖,因为廖光宗的原因,廖耀祖还未说亲,一家三代都窝在这座三房的泥房子里。 陈时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廖家,他的脚步熟络,把金玉领到一间窗户底下:“等着。”然后他绕去了前面,没一会,金玉听到廖光宗的声音,显然是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然后是陈时的声音:“你可还记得两年前我为何要打你?” “打住,我这几日乖得很,没去打扰你的小心肝,你没必要追到我家来揍我。” 窗外的小心肝本肝莫名脸红。 “说。” 廖光宗不知他发什么癫,但是他被陈时打怕了,看到他就怂,一点不敢造次:“记得,因为我嘴贱,说金玉坏话。” 金玉一愣,他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两年前,他虽未满十五,可那会他已经长开了,确实有很多夸赞他相貌的声音,但他没想到坏的那些是陈时帮他挡了。 “那你这辈子都要记住了。” “有病。”廖光宗不敢抱怨,只敢嘀咕。 过了会,陈时走了出来,站在屋角等着金玉。 金玉看了他一眼,后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走了一段距离,金玉发现他把自己往竹林那边带:“去哪?” “说清楚再回去。” 村东至村中这一带有一片竹林,那里人烟稀少,只有少数人从那里借道而过,加上这会不早不晚的,没什么人,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陈时找了个平坦的地方,用竹枝把地上的竹叶撩开了,确认安全,再捡了竹壳垫着,让金玉坐,而后他在距离金玉三步远,对面的竹头找了个位置坐下。 两人对面而坐,可陈时要高出他一些,金玉顿感压迫,觉得自己像是个犯人,正在被陈青天审问。 他决定先坦白从宽:“那时候有问你的,是你不说,我还给你擦药了。”他那会虽然吓到了,可依然相信陈时不是个是非不分乱打人的人,但问题就出在陈时瞒着他。 面对他的指责,陈时从脑海翻出这件事,他打廖光宗的那只手破了皮,第二日金玉看见了,确实是问了他,但估计以为他们是有什么恩怨,金玉没有明着说,但陈时想着这事既然悄悄办了就没必要让金玉知道,所以什么也没说,却没想到这事会变成一根针造成两人的隔阂。 “是我的错。” 知道他是为了自己,理直气壮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金玉伸手从旁边探了枝新鲜竹杈捏在手里玩:“我也有错,应该更相信你的,那你为何后来都不理我了?” “我以为你厌恶我了。” “啊?你是在污蔑我吗?”金玉觉得很冤。 “你躲着我,不肯正眼看我,话说不到两句就跑。”他明明是平铺直叙,可金玉却总觉得陈时很委屈。 所以他狐疑看了看陈时,那人的表情却又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我没有躲着你,我只是被你吓到了,你不理我之后我难过了很久。” 陈时听明白了,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乌<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 他觉得好笑,也就捂着脸笑了声,觉得又是无奈又是操蛋。 陈时爱慕金玉,自己心中有鬼,见金玉躲着他,便以为金玉发现了他肮脏的心思,可金玉也很无辜,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看到了那骇人的一幕,而视如兄长的哥哥却什么都不说,哥哥对他有了秘密,他觉得两人不好了,下意识害怕陈时,偏偏陈时又是个犟种,什么不问也不说,导致两人关系一天比一天差。 郭盛说的没错,他就是个驴脾气。 可陈时不想再问以前的事,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你既然已经知道前因后果,可否考虑我了?” 第18章 “什么?” 话头转的太快,金玉没反应过来。 陈时看着他,眼神专注而认真:“你说你怕我,是因为怕我打你?” 虽然这是一个令人烦恼的误会,双方为此深受其扰,但金玉还是要辩解辩解:“是因为你瞒我才怕。” “嗯,以后不会了。”陈时轻笑一声,又问,“那我们可否定亲?” 其实他应该知道的,陈时就是一个直接的人,但未免也太直接了,金玉脸红,他低下头,玩着手上的竹杈。 “抬起头,看着我,说话。” 金玉下意识听话抬头,对上陈时不可躲避的眼神,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慢慢地点点头。 “好,起来,回去。”陈时率先站起来。 金玉像根木桩,踢一下滚一下,全凭吩咐做事:“回去了吗?” “嗯,先把正事办了。”陈时默了会才补了句,“你要是想,我们下次再出来幽会。” 金玉一张脸都红透了:“幽...我们才不是幽会。” 陈时无声笑了笑。 金玉已经好久没见到他的笑容了,就这么短短一会功夫见了三回,不由看呆了。 陈时是好看的,俊俏,阳光至竹叶间隙洒落,随着微风轻摇,在他身上斑驳,这一笑,五官去了硬朗,化成温柔。 然后金玉还注意到,今日陈时穿了件新衣裳。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你很在意这次的见面?” 陈时也是坦坦荡荡:“上门说亲,难道不该好好打扮自己?” “可是...”金玉的视线往下,虽然衣摆很长,可并没有遮住陈时的脚,然后金玉注意到鞋面虽然刷干净了,可仍旧是那双破洞的旧鞋。 陈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自己漏了小个大脚趾的破洞布鞋,难得有些羞赧:“只有这一双鞋。” 金玉嗯了声,心里想的却是等两人亲事定下,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给陈时纳鞋了。 ...... 两人回到金家时,金石与石巧凤还等在客堂,脸上布着焦急之色,一见到两人回来,便一前一后迎了上去。 “可算回来了,没吵架吧?” 金玉被他娘问的不好意思:“我有这么不讲理?” 金石道:“我是怕陈时忍不住骂你。” 金玉嘟了嘟嘴。 陈时道:“没事,都说清楚了。” 金石问金玉:“真说清楚了?” “嗯。”金玉轻推了下石巧凤,“你们说,我回屋去了。” 石巧凤看出他是害羞,知道这事稳了,也放下心来,露出了笑:“去吧。” 金玉轻飘飘走了。 他走后,金石招呼陈时坐下。 石巧凤对陈时道:“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你别往心里去。”这会就是岳母对儿婿的态度了。 陈时摇摇头:“没有,他很好,我们之前有些小误会,现在已经说清楚了,叔,金玉愿意和我定亲。” 金石对他是满意的:“好,亲可以先定下来,婚事的话先去挑日子,看看哪个日子好。” 虽然娶金玉是陈时梦寐以求的事,但有些话还是要说在前头:“叔,婶,我的情况你们也清楚,我现在给不了金玉太好的生活,但我会努力,你们能否给我多一点时间?亲事不着急,明年或者后年都行。” “你啊...”石巧凤心中欣慰,“别人都是巴不得早早把夫郎娶回家,你倒好,自己要求延期。” 陈时轻轻笑了笑:“金玉还小,等多一年半载也无妨。” 石巧凤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道:“就冲这句话,你叔和我就没看错你。” 被岳母夸是新奇体验,稳重如陈时也稍感羞赧。 “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有这个决心,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成亲的日子就先挑着,之后再选一个合适的就行,现下先解决流言一事,我和你婶子会找几个亲近的人往外透露,说你和乖仔的亲事过年那会就定下了,这样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第17页 “好。” “等忙完地里的事,再去里正那写婚书,这事就算定下了。” 陈时心口热的厉害,他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金石与石巧凤对视一眼,两人都含着笑,石巧凤道:“我和你叔要出去一趟,你若是不忙,就去找乖仔说说话。” 陈时虽然也很想见金玉,但流言如刀,现在还悬在金玉头上,万一又让人碰见他们私底下待在一块,又得是一番腥风血雨,还是先解决流言的事,想了想,他便拒绝了:“我下次再来,叔,我地里的事已经忙完了,你若是有什么要做的,尽管吩咐。” 金石更是满意了:“家里的事我和你婶子忙得过来,你尽管做你的。” 陈时点点头,要走了,还是不甘心,走到金玉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门:“金玉,我回去了。” 屋里刚刚回过神,明白了定亲,他和陈时将来就是夫夫的金玉正羞赧不已,乍然听见这话,又把那事往脑后一抛,他直接快走两步,把木窗一推,探出上半身:“这就回了?” 陈时没想到他从那窜出来,愣了一下,而后才走过去:“我改日再过来。” “哦。”金玉整个人隔着长案伏在窗户上,听到陈时要走,他人蔫蔫的,像霜打了的茄子。 陈时的指头发痒,他想碰一碰这个念了多年的人,可石巧凤他们就在一旁看着,也怕金玉还不明白他的心意,再吓到了,尝过甜头的他已经赌不起这种可能,所以他只是深深看了眼金玉便转身走了。 那决绝的背影看的金玉目瞪口呆。 陈时一股气走出近小半里路才停下。 飘了半天的那颗心终于裹挟着不安坠下,一朝梦成,他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一向冷静的陈时狠狠擦了把脸,拐去了廖光宗家。 他去而复返,把正在啃鸡骨头的廖光宗险些呛死。 “你怎么又来了?我家的门是个摆设?”廖光宗看见他就打怵,十六那夜的经历太过惊悚,最后那一下他是真的相信陈时想杀了他,那种感觉跟两年前一样。 廖光宗不是没想过告诉身边的人是陈时做的,可没人信,在外人看来,他和陈时一无交集二无是非恩怨,陈时在村里的口碑又很正,那就是个小可怜,怎么会下死手给他打成那样? 就连一同和他鬼混的猪朋狗友都不信他那晚昏倒是因为陈时。 廖光宗也不可能四处嚷嚷是因为金玉,到时候不仅是陈时,金石也会打死他。 他只是想不花聘礼讨个媳妇,没想把自己的命搭进去。 “我要你办件事。” 只要不动手什么都好商量:“做什么?” “张兰花误会了,我和金玉的亲事过年那会就已经定下,不存在她说的私相授受。” “真假?”廖光宗是不太信的。 陈时冷淡反问:“你说呢?” 廖光宗飞快认怂:“放心交给我,保证办妥。” 陈时扫了眼桌子上瓷盘里被他啃的面无全非的葱油酱鸡,啧了声,转身走了。 廖光宗愣了,一会后反应过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起来追出去:“你啧什么啧,那是我买的。” 院子里的陈时停住脚步,半侧过身:“关我事?” “你...”廖光宗在栗山村横行霸道多年,除了里正外,陈时是他唯一怕也是搞不懂的人,他真觉得陈时应该去看看大夫,瞧着挺好的一个人怎么比他这个无赖还气人。 陈时走了。 廖光宗鸡也啃不下去了,把手里的半个鸡腿丢回瓷盆里,拿过一旁的白布竹骨架食罩将瓷盘盖住,给屋子上了锁出了门。 他出了门,无所事事地瞎走乱逛,看到哪里人多就往哪凑,要是遇上不想跟他扯上关系的人,他就冷冷一句:“站住,我让你走了?这么着急回家给我做饭啊,坐下,聊聊天。” 大家是真不想惹这混世魔王,老话不都说了,软的怕硬的,硬的怕狠的,狠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们这些老实人,实在是不想跟廖光宗扯上关系。 但没办法,这王八蛋都让坐下了,他们要是敢走,指不定晚上家里就得少只鸡鸭。 被他逮住的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者,一双脚都快踏进棺材了,出门在外都得被供着捧着,廖光宗倒好,生怕气不死他们。 老人家拿他也没办法,只能坐下来听听他要放什么屁。 这祖宗倒也不拐弯抹角,只是说出来的话有点奇怪,什么叫做金家那小哥儿早就许给了陈时那小子? 还是过年时候的事?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藏得可真是够紧啊,难怪去年下半年那么多媒婆进金家大门都没把金玉那小哥儿说走,原来是留给了自家的后生。 廖光宗也不管他们如何去想,反正陈时吩咐他的事他是做到,至于他们要怎么解释,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于是不消半日,凡是家里有老者的,都知道了这事。 曲星听到这事时,一口茶水喷了出来。 他胡乱抹掉,又问他阿公:“这又是从哪传出来的?” 曲阿公头发须白,一张脸包子皮似的褶着:“廖光宗,他把我们堵在禾堂,噼里啪啦说完就跑。” “他又玩什么把戏?不行,我得去找小玉儿。” 曲星说完撂下茶碗跑了。 作者有话说: 时哥做事,从不拖拉。[墨镜] 第19章 事情定了下来,金玉也算有了心情去整理菜园子。 他换上草鞋,戴上斗笠,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家里一共有两个菜园子,一个就在屋子旁边,村里几乎每家都会留出或大或小的一块地用来种点青菜,省得要吃时还得跑老远去摘。 金玉家的这块菜地要比陈时家的那块大一些,种的菜类也多,除了苦菜牛皮菜白萝卜,还有莴苣和豌豆。 如今豌豆正是成熟期,金玉瞧着架子上结了不少,又蹬蹬蹬跑回去拿了个笸箩,摘了小半篮,家里还有腊肉,晚上一起炒可香了。 不过莴苣是过了年才种的,还不到采摘时间。 金玉就把老叶子给剥了,让其更好的长新叶。 牛皮菜吃不完,又家家都有种,金玉也摘了一部分,准备一会剁碎喂鸡鸭。 他这边开开心心在料理菜园子,那边曲星跑过来,见院门关着,便喊了几声,结果金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在菜园这。” 曲星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你还有心情管菜呢,又出事了。” 金玉现在一点都听不得这两字:“又咋啦?” “廖光宗...那疯子在禾堂那逮着阿公阿婆他们就瞎传,说你和陈时哥过年就定亲了,张兰花污蔑了你们。” 听是这事,金玉大大松了口气:“没事的,他要传就传吧。”他爹娘说了,得找人把话传出去,至于廖光宗去传,应该是陈时找的他。 这可把曲星整蒙了:“你什么反应?”他觉得好友可能是已经气傻了。 金玉四处看了看,把曲星拉过来,悄声声跟他说清了前因后果:“...早上陈时哥来家里商量定亲的事,这法子是我爹娘和他商量出来堵住流言的。” “... ...”曲星艰涩开口,“你不是不愿?” “也不是不愿,我和陈时哥有些误会,说清楚就好了。” 曲星见他这扭扭捏捏的模样,冷下了声音:“说,瞒我什么了?” “哎呀,我不是跟你说我怕陈时哥会打人嘛,其实是我误会了。” 他确实是这么说的,曲星也没怀疑:“我说几遍了你一次都没听进去,陈时哥只是看着凶,但不疯,怎么可能随便打人。” “那你怎么也怕他?” “咳...都是误会。” 金玉连连点头:“是嘛是嘛。” 曲星又问:“定亲的日子选了哪日?” “最快也得等地里的事忙完。” 曲星叹气:“去年金石叔他们推拒了说亲的媒婆,本是想多留你一会,没想到闹出这事,真是糟心。” “陈时哥很好。” “你这脸变得可真快。” 金玉也不想的,可实在是陈时做的太多了,如果他不坚定选择陈时,那跟负心汉有何区别? “行了,既然是好事那我就先回去了,改明儿再找你玩。” 金玉叫住他:“我刚摘了豌豆,你拿一点回去吃。” “好。” 豌豆荚饱满,剥开之后翠绿的豆仁圆润可爱,用来炒饭也是不错的。 ...... 郭盛还不知好友已经心想事成,他们一家三口男丁和郭母白日都下地去了,只有李娟带着闺女在家操持家务。 傍晚时分,他们刚从地里回来不久,坐在院子里喝茶歇息时,院门敲响,是陈时。 郭盛去开门,见陈时手上提着个带盖的竹篮,问他:“你怎来了?” “得不得闲?上我家喝两杯。” 第18页 “喝酒?”郭盛抬头看了眼天空,确认今日太阳是打西边落的,“你终于是憋疯了?” “去你的。”陈时把提着的篮子交给他,“我做的腊肉炖蘑菇,试试。” 郭盛觉得他真的很有问题:“试什么试?你不都做过几回了,还是你搁里边下了毒?” 陈时舔了舔后槽牙,咬着牙说:“快点。” 虽然不清楚兄弟发什么癫,但兄弟有请那还是得去的。 郭盛把竹篮子提进灶房,对正在洗菜的李娟说:“这是阿时拿来的腊肉炖香菇。” 李娟抬起头,温润的面容在余晖里忽明忽暗:“他人呢?” “在门外,他找我喝酒,真是奇了怪了,往常可都是我找他。” 李娟把洗好的苦菜拿起来,双手握着,朝着木盆晃了两下甩掉水分:“他心情如何?” 郭盛想了想:“容光满面,春风得意。” 李娟笑了笑:“那就是有好事了,去吧,别喝太多,早点回来。” 郭盛没想明白陈时能有什么好事,但他还是去了。 回去陈时家路上,郭盛没忍住问:“什么事这么高兴?”刚一开门,他就看见陈时眉眼舒着,虽然不明显,但表情是愉悦的。 两人自小一起长大,陈时也没想着能瞒过他,再说了早晚都得知晓:“金玉答应嫁给我了。” 闷声干大事啊,郭盛被他一个平地惊雷砸的倒吸口气:“什么时候的事?他不是怕你怕的要命,见你就躲?” “是误会,前年我教训廖光宗时被他看见,他才怕的。” 这倒是说得过去了...“原来如此,我就说以他先前恨不得挂你裤腰上的黏人性子,怎么忽然就躲着你。” 陈时被他说的耳根子发烫:“也没有很黏我。” 郭盛啧了声:“你就装吧。” 但不论如何,兄弟能如愿以偿还是很值得高兴的。 两人也有分寸,就算喝酒也是浅尝辄止,只是陈时酒量实在不怎么样,三杯就倒了,郭盛都让他气笑了,他很有理由怀疑陈时是想让他来收拾碗筷的。 把陈时扶到床上躺好,还一脸清醒的郭盛冷着脸把剩不多的菜和饭混一起喂了大花,倒不是他大方,而是陈时对大花就是这么舍得,又把碗筷洗干净,桌子擦了,实在是周到。 只是临走前,他顺走了壶里剩下的三分之一酒液,拿回去给他爹喝了。 作者有话说: 陈时一米九多,金玉一米七多,两人有身形上的差距。 金玉和曲星害怕陈时的点就在于身高的压制。 第20章 日升月落,鸡鸣啼破长夜。 随着犬吠此起彼伏,整个村子醒了过来,是新的一日。 陈时扶着脑袋走出房门,他酒量不好,每次饮完之后,隔日都得难受上一会,因此他鲜少饮酒,就算要喝也从不过量。 呼吸之间潮气萦绕,陈时对这种味道很熟悉,再看湿润的地面,果然、昨夜里下了雨。 若是平常时候,下雨免不了麻烦,可这场雨来得巧来得妙,村里刚把花生豆子种下去,这场润物无声的春雨就来了,十分利于种子发芽。 受这场雨感染,陈时觉得自己的心情也很不错,今天会是个好日子。 只是他得把身上这件皱的跟梅干菜似的衣裳换了洗掉。 好在昨日从廖光宗那回来他就把新衣裳换了,否则穿着躺一晚上真不能看。 郭盛这小子把他扛床上一丢就算完事,也不知道把衣裳给脱了。 陈时折回去换好衣裳出来,直接去了灶屋。 该准备早食和鸡鸭的吃食了。 本来昨日他吃了早食是打算去一趟城里的,结果金石上门找他商量定亲的事。 说起这事,既是要等到春耕后,也得先把流言平了,不然就算金玉和他成了亲,也一辈子都让人说道。 陈时舍不得金玉受委屈,就更不会自己给委屈让金玉受。 戏还没唱完,他就只能忍住自己想要昭告天下的心思。 昏暗的灶屋里,火苗舔上干燥枯黄的杉叶,噼啪一声烧的老旺,杉叶将枯竹点着,炊烟顺着管道升至烟囱,从乌黑的囱口飘出,混进了尚未完全散去的白雾之中。 陈时将番薯藤倒进锅里加水一起煮,然后在上面用蒸架隔着,蒸了两根细长的番薯和两个椭圆的芋头加三个鸡蛋,这样红薯藤煮好了,早食也熟了。 趁着锅里煮着,陈时就去洗漱,顺道把换下的脏衣裳洗了,细雨已停,陈时便晾在了院子里。 一刻多钟后,灶屋飘出食物的香气,陈时将没烧完的柴取了,把番薯和芋头拿出来用篮子装着。 番薯是白芯的,香归香,就是水分少,和芋头一样噎得慌,陈时喝了一大碗水才将它们咽下肚,而三个鸡蛋一个他吃,两个给大花。 一人一狗吃饱,陈时才去把煮熟的番薯藤舀进馊水桶,加碎米壳子混吧混吧搅拌均匀了提到鸡舍,倒进食槽,鸡鸭立马蹬着腿过来吃了。 趁着这功夫,陈时把水槽的水也换了,还去窝里摸了好几个蛋。 鸡鸭下蛋的时间有强弱期,春天是最多的时候,陈时养了十二只鸡七只鸭,其中八只母鸡五只母鸭,这批母鸡母鸭已经养了一年,他愣是没舍得杀,就为了下蛋。 这次捡了三颗鸭蛋两颗鸡蛋,加上缸里保存的那些,估摸有四十个。 他昨日就是打算进城卖鸡蛋,这批鸡蛋已经攒了一旬多,久放怕坏,卖掉还能换钱。 陈时本就爱挣钱,现如今又要娶夫郎了,就更要想方设法赚钱了。 他把缸里的鸡蛋和鸭蛋全都换到了背篓里,这过程中他顺便数了下,加上刚刚捡的五颗蛋,这里一共三十九颗,其中鸡蛋最多,有二十三颗,剩下十六颗是鸭蛋。 而按照前两次市集的市价,鸡蛋一文钱一颗,鸭蛋三文钱两颗。 这里他就能卖四十多文。 没时间进山,否则还能捡一点菌子去卖。 天也不早了,尽管蛋不愁销路,可陈时还是打算早去早回,之后去金家看看,有没什么要帮忙的。 陈时锁好房门,戴上斗笠,背上背篓,搭好篱笆门,带着大花出门去了。 ****** 金家,久未睡好的金玉了了心事,一夜好眠,隔日竟起晚了。 好在爹娘疼爱,未曾责骂他,甚至石巧凤做早食时,还特意蒸了碗他最爱吃的水蒸蛋。 石巧凤蒸水蛋的手艺了得,水蛋金黄滑嫩,香油和酱油倒进去时,它们就像在冰上滑舞,从这边溜到那边,调皮的很。 金玉起来时,金石已经吃过早食并且出了门,家里的地还剩一些没耙完,加上明日就轮到刘家要用牛了,金石得赶紧去把剩下的几分地耙完。 但石巧凤也有事要交代金玉做,她把撒了葱花的水蒸蛋端到金玉面前,说道:“一会吃了早食,你和我去清水圳,秧苗还得长几日才能插.种,趁这空闲,先把鱼入塘了。” “好呀。”金玉睡饱吃好,心情美美的,他把蒸蛋舀了一半出来分到石巧凤碗里:“娘你也吃。” 石巧凤又给他倒了回去:“我和你爹吃过了。”这是真的,只不过他们吃的是水煮蛋。 金玉也不怀疑石巧凤骗他,家里还不至于吃个蛋都要谦让来谦让去,他爹娘一直都是宁愿少挣点钱都要让他吃好喝好的。 吃了早食收拾好碗筷,母子二人带上工具出门了。 清理水圳并不是多累多繁琐的活,只是水圳经过一整年的奔腾,加上沿路穿过竹林树林,带了不少落叶和淤泥,才造成下游堵塞,而这几年,金家都要养鱼,比起村里其他人家,金家更需要这管水,所以这几年都是金家去清理,也因着这样,就算别人家要堵水灌溉,也会留一小注给金家,不会全堵死了,要知道鱼塘的鱼长时间离了生水必死无疑。 母子二人沿着池塘的水流入口一直往上清,水圳里的淤泥并不厚,但部分地段卡了不少枯枝败叶和烂菜梗子,这些就得用锄头刮出来,而刮出来的混了叶子树杈的灰黑色淤泥就落在水圳两边,也蜿蜿蜒蜒的搭出了一条不长不短的线。 临近辰时,雾气散去,阳光洒下,母子二人一路做一路休,花了两个时辰,将这条整体在成人手臂宽膝盖深的水圳清理到了山口处。 水圳源头是在云雾山里,那里面路不好走,但栗山村的先辈在山口处建了拦河坝,这也是水圳为何能冬流不歇的原因。 也是因为水源丰富,坝下长了不少野菜,其中就有金石最爱的水香薷。 第21章 春末夏初之际,水香薷还未进入开花期,因水量丰富,会萌生大量鲜嫩茎叶,茎秆脆嫩、辛香浓郁,无论是做汤、凉拌还是炒肉,口感和风味都处于最佳状态。 这段时日被流言一事困扰着,倒把这口鲜给忘了。 母子二人只是一个眼神对视,便默契地各自寻了一片,弯腰低头掐起了水香薷。 第19页 没一会便一人捧了一把,两人又蹲在溪边一根一根给洗干净了。 “娘,不若趁着大家伙忙着地里,我摘了拿去城里卖吧,这里好多呢,还有水蕨菜和水芹菜。” 水波回荡,晃着金玉那张因劳作而面颊发红的脸。 石巧凤把装陶水壶和茶碗的篮子空了出来,按进溪水里清洗,闻言说道:“也好,不过你问一问小时,让他陪你去。” “不用不用,我和星儿去。”他心思单纯,没有理解到石巧凤的话下之意。 石巧凤有些无奈,她把篮子从水里提了起来,两手肘搀着膝盖,看着他:“那你记得请教请教星哥儿,如何与未来夫婿相处。” “啊?”金玉懵懵的。 石巧凤摇摇头,站直了身子:“把水香薷装好,回去了。” “哦。”金玉听话地将清洗干净了的水香薷装进竹篮子里,好在篮子够大,能放下茶壶茶碗和水香薷。 母子二人原路返回。 回到家,已临近午时。 在水边行走,难免脏了鞋子,金玉把草底布鞋脱了穿上草鞋,像平常一样问道:“娘,水香薷等会吃还是晚食再吃?” “你爹爱吃,凉拌一份给他打打牙祭,晚食再给他做水香薷鸡蛋汤吧,你一会去泡点米粉,晚食炒粉吃。” 米粉是自家做的,将泡好的米磨成细滑米浆,再用布袋吊浆滤水,形成半干米糕坯,之后再用木桶蒸,蒸到通体半透明、无白心,熟透但不烂就出锅,而后便是揉团压丝。 做米粉步骤多,也得小心,要花费好些功夫,但栗山村包括附近村落,大部分人家都会做,不然整日就吃番薯芋头,也腻味的很。 家里的米粉是过年前刚做的,只要晾晒得宜,保管上一年都不成问题。 “好,我给星儿也拿一些水香薷,顺道问问他这两日可有空。” 这种事情石巧凤是随他自己拿主意的,毕竟孩子会长大,也得学会处理人情往来。 ****** 小半个时辰后,金石从地里回来,刚进屋就闻到那股子辛辣味,不由鼻翼抽动,笑出了声:“我早念着这口鲜了。”他进来,不由分说,先抽了筷子夹上一筷送进嘴里,嚼吧嚼吧就下咽,跟书里说的猪八戒吃人参果相差无二。 石巧凤往他背后拍了一巴掌:“先去把手脸洗净了。” 金石不怒反笑:“洗过了才回来的,水圳清的如何?” “清干净了。”石巧凤指了指碗里的凉拌水香薷,“乖仔一看它就走不动道,念着你要吃,摘了好些回来。” 金玉把舀好的粥端过来,听见他娘这般说,毫不犹豫拆他娘的台:“明明是你记着爹爱吃。” 金石哈哈大笑,伸手搂住妻子的肩膀:“你们都是我的心肝。” 石巧凤抖了抖肩膀,面上做嫌弃状,可眉眼却出卖了她:“你明日去一趟枳杻村,看能不能把鱼种运回来,早日下塘了。” “好,我看你们也通了水,就赶在春祭前把这事办了。” 石巧凤想着速战速决,所以清了水圳回来时,就把堵住竹管的口子给开了,和入口那一管水一起,引水入塘。 要知道养鱼,最需要的就是源源不断的生水,而池塘大、养的鱼多,光靠入口那一管水是不够的,所以得搭竹架子,把打了孔的竹管搭至塘心,再引水进去。 去年年底放水网鱼时,池塘还留了一部分小鱼,所以就早早地把风吹雨淋了一整年的竹架子和竹管给换了,又把鱼草给种了,这便不耽误小鱼长大。 只是池塘那一点鱼不够,金石才从枳杻村又订了一百条。 而春祭是栗山村自成村后就保留下来的习俗,每年在插秧前,也就是三月下旬,村里会举行祭神活动,以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今年因天气原因,村里下秧迟,得下月初才能插.种,里正盘算了一下日子,把今年的春祭定在了廿九,这是月中就通知了的。 石巧凤让父子俩坐下吃饭:“乖仔,下午你和娘下地去,把地翻了种番薯。” 种植番薯倒是不赶时间,但也得趁有空先种了,毕竟除了鱼,家里还有鸡鸭等着喂。 去年晒干的番薯藤已经剩不多了。 而且就算是喂菜叶子或者猪草,也得有空去割。 ****** 陈时去到陇百县后,就交了租金,支了个小摊,吆喝起了卖蛋。 这也是他通过观察学来的技巧,摆摊时若是抹不开脸面不肯叫唤,那定是无人光顾的。 陈时自力更生许多年,早就把脸面放在脑后,挣钱才是要紧事。 别看他长得小山一样高大,瞧着凶悍,但吆喝起来时像模像样,有胆大的妇人瞧中他英俊的相貌,乐意与他做生意,便上前来询问价格。 陈时早拿了一些鸡蛋鸭蛋摆出来,好让客人瞧:“按照市价卖。”他已经问过了,市价没变,鸡蛋一文钱一个,鸭蛋三文钱两个。 妇人一听,看那鸡蛋鸭蛋个头不小,又新鲜,很是心动:“可以挑不?” “那是自然。” 蛋就算有大小,其实也差不厘,陈时不怕客人挑,就算最后剩下几个小一点的,那也是能卖出去的。 妇人便蹲了下来,放下手中篮子,仔仔细细挑了十个鸡蛋,十个鸭蛋。 她这一买,就差不多将陈时带来的蛋买光了。 若是卖别的东西,碰见这样的大客户,还能便宜点或者送点添头,但蛋就没这讲究,毕竟陈时卖的也不贵。 妇人挑好之后,从荷包掏了足数的铜板给陈时,还不忘夸他:“你这蛋不错,比我上回在别人家买的要新鲜。” 陈时浅浅笑了下:“多谢姐姐光顾,我每一旬卖一次,都是在这条街,您若是需要,下次还可来。” “蛋是好的,就是够巧得遇上,不过下次你再有,我也会来买的。”蛋的品质不错,摊主又长得俊朗,怎么都不吃亏。 陈时送走了第一位客人,没一会又迎来第二位,也同样买了不少,甚至把他的鸭蛋给买完了,这一来二去,就剩下几颗鸡蛋,陈时打算再等一等,若是能卖掉就最好,卖不掉他就送刘管家,正好他有事求刘管家相助。 作者有话说: 玉儿还不知道自己可以和时哥谈恋爱呢~ 第22章 贾府在陇百县,那是位列前几的地主老爷,陈时以前便听说贾家老爷有个侄子在府城当差,居的还是要职,很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过这位老爷陈时只见过一次,就是那次他救了刘管事,刘管事来感谢他,而贾老爷听说了他,一道来瞅个热闹。 陈时并不觉得自己是入了这位爷的青眼,也明白这样的人物不是自己能攀的关系,讲句实在话,刘管事能记得他的恩情且一而再再而三的帮他就已经很让陈时意外了。 陈时知自己的斤两,也从不以这点恩情相要挟,所以这些年来,从未主动找过刘管事求帮忙。 而刘管家每次找他上庄子做工,也是陈时付出了劳动,只是拿的薪酬要高一些些。 陈时是感激刘管事的,因此轻易不得,他不会拿这点人情说事。 显然,刘管事也没想到他会上门来寻,陈时也没料到会碰见贾老爷。 谁知道这位爷不走正门走角门啊。 贾老爷一身富态,年已不惑,瞧着却像而立之年,样貌较之几年前见得那一次,并未有太大变化,因此陈时一眼认出了他。 陈时正在角门巷弄里踌躇如何询问刘管事下落,不是他想如此冒昧,实在是疏忽了,忘记问刘管事家在何处。 他刚原地转了两个圈,正下定决心要敲门之际,角门从里打开了,一瘦一胖两道身影鬼鬼祟祟走了出来。 说鬼鬼祟祟,是因为刘管事探头探脑,他也第一时间看到了陈时,只是顾忌主子,没敢和陈时打招呼,只向陈时抛了个眼神,陈时心领神会,没吱声在原地杵着。 刘管事视线扫视一圈才走了出来,而后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贾老爷。 陈时心道,难怪刘管事不让他出声。 他也想着今日时机不对,正准备离开,就听那富态老爷喊了声:“是陈时吧。” 这确实让陈时受宠若惊了。 只不过惊归惊,他面上却没显露出来,而是走到贾老爷面前,拱手行了个礼:“贾老爷,许久不见。” 贾老爷笑呵呵地抚了抚嘴角的一字胡:“是有些年头不见,你更壮硕了。” 陈时道:“贾老爷还记得我。” 贾老爷笑道:“你这样英俊的后生总会让人印象深刻的。” 陈时只当他是场面话夸赞夸赞,贾老爷还记得他,应该是刘管事在他面前提过,甚至不止一次。 贾老爷见他态度不卑不亢,既不讨好也不谄媚,心中更是高看他两眼:“你来找刘管事?” 这也并没有什么要隐瞒的,陈时点点头。 第20页 “那倒是不巧,他今日得跟我出去办点事,怕没时间与你叙旧。” “是我冒昧登门打扰刘管事。”陈时忙赔礼。 “刘管事说过,你这人行事颇有分寸,若非急事,想来也不会找到贾府,你与他说吧,我去旁边等着。” 人家贾老爷递台阶,你可不能真顺着爬,何况刘管事是他手下的人,求他帮忙,也是相当于求贾老爷办事。 陈时又赔了一礼,大大方方道:“今日登门,是想求刘管事指个挣钱的门路。”他抿了抿唇,“我缺钱。” 贾老爷与刘管事都没想到他如此直接,愣神之后哈哈大笑,贾老爷道:“那你是找对人了,回去吧,这事他记着了。” 陈时又鞠了一躬:“多谢贾老爷,那就有劳刘管事了。” 贾老爷抚着一字胡神神秘秘走了。 刘管事落在后头,匆匆朝陈时丢了句:“你先回去。” 陈时点点头,目送他二人走远,才提了提背篓,出了城。 ****** 回到栗山村已过了午时,日头上来了,晒干了地面的湿润,他把买给金玉的东西拿了出来,拐去了金家。 只是金家大门紧闭,也不知金玉是下地还是去了哪,没找着人,陈时只能折回去,眼瞅着时辰不早,他从屋里拿了两个米糕,又给竹筒灌上放了一上午的凉白开,背着背篓,带上柴刀,又去了云雾山。 昨夜下过雨,山里的菌子定会长大不少,趁着大家伙都在忙着地里的事,他赶紧去寻一些,能卖一点是一点。 菌子大多喜欢阴暗潮湿的地方生长,而且云雾山山高林厚,菌子种类繁不胜数,但他们最常摘的也就只是香菇、木耳、鸡枞菌、扫把菌等,至于更名贵的松菌也有,但在云雾山深处,若非专业的采菌人,一般他们是不会往云雾山去的。 陈时来得晚,但可能真是他运气到了,他去了上次遇到木耳的地方,经过半个来月的生长,还真又长出了许多。 他内心高兴,忙不迭放下背篓,小心采摘起来,还是只要大的,小的留着。 不消一会便采摘完,陈时掂量了下重量,估计有两到三斤左右,整整齐齐占据了背篓底部,陈时怕压坏,特意用芭蕉叶子隔开了。 林间山风徐徐,阴凉舒爽,风声掠过,树叶哗啦啦的动,光影也被抖的斑驳。 陈时打开竹筒的盖子,灌了口水,又领着大花往更里去了。 ****** 日落时分,灿金光辉铺地,照着归家的人。 行人扛着锄头、挑着担,或牵着牛、背着耙,行在田埂上,踏在土地中。 人从众,再到三三两两,至最后只剩一丝光辉,陈时才背着满载的背篓从山口处出来。 他进了村,却不是往自家走,而是去了金家。 金家已落了锁,只有莹莹黄光透出,陈时轻轻叩响院门,是金石的声音:“谁啊?” “叔,是我。” “小时啊,你等等。”听见是陈时,金石脚步加快,速速开了门。 见陈时装扮,身边还跟着大花,问他:“你进山了?” “嗯。”陈时解了背篓放在地上,“我在山里找到些菌子,拿一些给你们尝尝。” 他说着拿出一包,用青草叶子裹的稳稳当当。 金石忙推拒:“我们不好这口,你拿回去。” 陈时正想说话,有个人影冲了出来:“时哥。” 陈时一愣,看见念了一日的人,沉沉地应了声。 第23章 此时的光线并不明亮,又站在院中,更是昏暗,但陈时还是将金玉的眉眼看的清楚。 金玉不自觉上前,将他爹挤在了身后,金石看他俩这殷殷切切的模样,失笑着自觉走开。 “你怎这时候才回来?” “采菌子忘了时辰,今日运气不错,摘了不少,你看看你喜欢哪些。”他把背篓都提到金玉面前,似一个献宝的人。 他辛苦摘来就是卖钱的,金玉不会想着过嘴瘾,但陈时盛情难却,他不好拒绝,只能道:“天也黑了,你这时候回去做饭也来不及,正好家里还剩有炒粉,你将就吃一口吧。” 今儿一整日陈时肚里就没进油水,又在山里走了半天,确实饿了:“好。”他提着背篓走了进去。 金玉让大花也进来,大花半蹲在门口,歪着头看了金玉好一会,却没动,陈时回过头喊它:“进来。” 大花这才蹦进来。 金玉感叹:“它真的好懂事。” “等日后它习惯你了,也会听你的话。” 大花是陈时在十六岁那年捡到的,那会还是只不足月的小狗崽,缩在草丛里嗷嗷呜呜可怜兮兮地叫,那时距离他娘去世已经过了一年多,陈时一个人住着,想着遇上便是有缘,便把大花抱了回去,一开始养它确实费劲,毕竟不足月就被抛弃,身上还有好几处伤,他给擦药、又去讨牛奶,费了老大劲才把大花救活,然后这一养就是许多年。 在村里,养一只狗,往往也是一世的了。 金玉看了看陈时,在他鼓励的眼神下,学着他叫了声大花。 大花听后,吠了一声。 金玉高兴了,伸手要去呼噜大花,大花也乖乖的,摇着尾巴让金玉摸它脑袋:“以往见它跟在你身边,觉得可威风凛凛了,在村里,我就没见哪只狗长得有大花这般高大。” “嗯。” 金玉摸了会大花的脑袋,收了手:“进去吧,我把粉热一热。” “不用麻烦,冷的也能吃。” 金玉没听他的,洗干净手,生了火,等锅热了,将晚食还剩下的一大碗炒粉重新下了锅,炒了一会,待香气重新传出,就盛了起来,然后往锅里舀了一瓢水养着,他把热过的炒粉端给陈时:“你先吃着,我再做个水香薷鸡蛋汤。” 傍晚做的那些全让金石吃完了,好在还剩一点水香薷,只需要切了再入锅烫熟即可。 金玉去把锅刷了,重新加水,趁这功夫,把水香薷切了。 水香薷做汤的方法简单,水煮开了放入切好的水香薷段,煮上片刻,水香薷的辛香激发出来后,将打好的蛋液沿锅边缓缓淋入汤中,等上一会,待蛋液凝固成蛋花后,用筷子轻轻搅动,让蛋花均匀散开,最后加入适量盐和少许的胡椒粉调味,搅拌均匀后滴上几滴年底磨的香油提香,便可出锅食用了。 金玉找来个大碗,把冒着香气的水香薷鸡蛋汤舀了起来,端到陈时面前:“你试试,爹他可喜欢吃这个。” 这道菜在春日里,是农户饭桌上必不可少的。 若是食欲不佳的老人吃上一碗,那必能胃口大开。 陈时面色稍沉:“谢谢。” 金玉在他旁边坐下,灶屋点了烛火,莹莹烛光照着两张脸。 “你是去了一整日?” 陈时摇摇头:“下午进的山。” 金玉由衷赞叹道:“那你好厉害,一下午就摘了这么多。” 陈时握着筷子,想了想后,问他:“你今日下地了?” “是呀,上午和娘去清理水圳,下午翻地种番薯。” 那肯定是很累:“抱歉,早上我应该先过来一趟。” 金玉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扛责任在自己身上。 其实细细想来,自打昨日两人说开,得知自己误会了他,陈时也并未说他一句不是,只是想着与他结亲。 金玉当然不会认为陈时这样做是为了报复自己,他主意正,这门亲事一定是他内心想要的。 再结合他现在的所作所为,金玉悟了。 陈时想娶他。 那他一定是像春望哥爱慕着曲星那样,也心悦于自己。 金玉对自己的人品相貌很有信心,陈时会喜欢上他,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何况就像他爹说的,他们两个好歹还是竹马之缘呢。 这样想着,金玉看陈时的眼神就更加柔软了,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仰慕:“你不用担心我,家里的活我能干完。”又想起中午在曲星那得到的指导,金玉鼓起勇气问了句,“你明日是还要进城?能否等我和星儿一起?” 面对他的邀约,陈时自是没有不应的道理:“好。” 金玉解释道:“我和星儿约好了明日摘野菜去卖。” “我明早过来跟你一起去。” 菌子存放一晚上还能保证色泽,但时间久了就不一定,所以得早些进城。 金玉自是明白这个道理,也点点头,说道:“你快些吃吧,一会又该冷了。” 陈时便端起碗,默默吃起了炒粉。 大半碗炒粉下肚,陈时又喝起了水香薷鸡蛋汤。 确实很鲜,伴着水香薷独有的辛辣味,令人食欲大振。 金玉见他吃的头也不抬,心里也开心,这样看来,陈时对他的宠爱比小时候更甚。 小时候陈时还会训他呢。 金玉在桌子底下晃着脚,忽然想起了什么,叫出了声:“哎呀,忘记喂大花了。”他站起来要去给大花弄吃食。 第21页 陈时忙叫住他:“不用,它在山里吃饱了。” 大花会自己刨吃的,一般从山里出来,陈时不会再喂它。 吃过晚食,陈时准备回去,天已经黑了,再待着不合适,尽管他十分不舍。 陈时本想留两包菌子,可金玉不让,全给放回了背篓里:“你先去卖钱,日后要吃我们再去山里寻。” 陈时倒是想丢下就跑,可又怕金玉不高兴:“好。” 金玉送他到门口:“路上小心。” 星子冒了头,照的地面披了层银光,金玉在如水的月色下浅笑。 笑的陈时心波荡漾,恨不得现在就把人娶回家:“你也早些休息。” 金玉乖乖应下。 陈时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再不走他怕自己舍不得走。 第24章 天际层云压叠,透着一抹白,是天将大亮的征兆。 一会之后,公鸡打鸣,叫声穿过村落直达云霄,瞬息后,金光穿透云层,洒落山川河流、披泽万物。 天方亮,金玉三人却已经挑着满满的扁担前去陇百县。 其中陈时挑的最满最重,背上还挂着背篓。 三人紧赶慢赶,总算在开市前抵达城门口,却来不及歇息,又匆匆入了街市,付了摊租,找了个街头的位置,开始摆摊。 金玉拿出一块带来的破布铺在地上,先把陈时辛苦寻来的野菌子解了绳子一包一包摆在上面,至于他们挑来的野菜,则规规矩矩放在一边。 曲星灌了口水,见金玉摆好了,便吆喝起来:“来看一看啦,新鲜现摘的野菌子。” 野菌子可是不可多得的好物,这一喊,把路上行人与摊主的目光都给吸引了过来。 离得近的两步一跨就凑了过来,蹲在摊位前查看菌子。 是个年轻汉子:“呦,居然还有扫帚菌。”他看色泽,“还挺新鲜,什么价位?” 菌子的价格各不相同,论起来都比木耳贵,其中香菇与扫帚菌一斤分别贵二十到三十文不定,而木耳大多数时候都是时价,以当时产量为定,但香菇和扫帚菌不同,它们价格大都固定。 金玉与曲星也不知陈时怎么卖,便都看向了他。 陈时想了想,道:“今日来的匆忙,未曾了解价格,不知您可清楚昨日的价格?” 青年也好说话,笑笑地报了价格:“木耳十三文,香菇三十五文,扫帚菌四十文。” 除了木耳,香菇和扫帚菌的价格波动不会太大,这价格是合理的。 陈时斟酌了会,应下了:“您要多少?” “我只要香菇和扫帚菌,能否都卖给我?” 陈时不着痕迹打量了下他,南街多食肆,再看这位穿着,要么是哪家食肆的管事,要么是东家。 这样的人他不能得罪,但陈时也是好商好量:“您若是全买了就留木耳给我,怕是不好卖,不若这样,您将木耳也一块包圆,或者我各匀一半给您,您觉得如何?” 青年也没生气,站了起来,笑呵呵对陈时道:“你这小哥倒是有原则,罢了,你都给称了吧。”他不要木耳也只是因为昨日收了有,新鲜木耳不耐储存,若是当日没有卖掉,就只能自己吃。 陈时暗中松了口气:“好。” 金玉和曲星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还是个大客户,一开张就卖光了。 两人连忙帮手,又是递秤又是计数的。 最终称下来,湿木耳三斤六两、香菇两斤四两,扫帚菌要重一些,足足有五斤。 这样算下来,这里就进账三百多文。 青年点了钱数给陈时:“我看你有背篓,能否借我一会?” “可以。”陈时毫不犹豫就把背篓提了出来,把菌子一包一包又给装了进去,他还给青年抓了一大把水芹菜,“虽然不值钱,但实在没别的东西可以送你。” 青年是个笑容很好的人,从出现到现在,笑脸就没掉过:“你这野菜怎么卖?” 金玉也笑道:“一文钱两斤。” 这三样野菜随处可见,实在不值钱,就是挑到县城,也卖不出一文钱一斤的价格。 青年似是才注意到这个样貌出众的哥儿,先前金玉一直在陈时身后,陈时身量高大,将金玉遮了一半,加上青年一心都在菌子身上,还真没看到旁人,他问陈时:“这位是...” “是我夫郎。” 金玉脸颊爆红,连早早定下娃娃亲的曲星都受不了陈时的直接。 想说话吧,人家说的也没错,将来也是迟早,折一折怎么就不能这么说了? 青年一愣,而后赔礼道:“抱歉,是我冒犯了。” 陈时嗯了声。 青年为表歉意,对金玉和曲星说道:“把这三样野菜都混一些给我,称个十斤吧。” 金玉却是担心:“你已经买了许多菌子,再买十斤野菜,能否吃完?野菜虽然不值钱,但若是浪费也可惜。” 青年道:“不会。” 金玉见他没有收回的意思,便和曲星一起,给他称了十斤野菜。 也还是放在陈时的背篓里。 青年付了五文钱,道:“我一会来还背篓。” 陈时点点头。 青年背着东西走了。 陈时又对他二人道:“饿了吧?去买些东西吃,想逛一逛也可以,这里有我。”他掏出自己的钱袋子给金玉,“想买什么就买。” “你...”金玉想还给他,被曲星扯了下,“陈时哥你要吃什么?” “两个菜包子。” “好嘞。” 曲星连拉带扯地把金玉拖走了。 走远了后金玉问他:“你为何不让我还给时哥?” 曲星松开他后,戳了下他的脑袋:“你个傻子,陈时哥这是在向你交出掌家之权。” “何意?” “你想啊,陈时哥无亲无故一人生活了这许多年,内心是否会感到孤寂?他往常是挣钱还债,如今债还完了,又有了你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夫郎,他是否有了新盼头?你管他他才高兴。” “就像春望哥领了工钱也会交三分之一给你保管一样?” 曲星点头:“你想想你爹娘,他们是否也是如此?” 金玉认真想了想,还真是,家里的钱财一直都是石巧凤管着,他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却一时忘了,日后他和陈时也会同居一个屋檐,睡一张床。 “我知道了。”金玉把钱袋收了起来。 见他醒悟,曲星满意:“走吧,去买东西吃,我饿了。” 第25章 金玉他们是在陈时把野菜卖的只剩一个筐底时回来的。 前后还没两刻钟, 就卖的这样快,两人都惊呆了。 隔壁一年纪稍长的卖鱼郎笑道:“小哥儿,你家相公这样的颜色, 最吸引哥儿姑娘了。” 金玉看向陈时,恰巧陈时也在看他。 曲星在一旁小声跟卖鱼郎嘀咕:“俊是俊, 就是爱板着脸。” 金玉悄声问陈时:“真是哥儿姑娘买的?” “嗯。”虽然不想承认,但陈时摆摊时,确实受过很多这张脸带来的便利。 金玉点点头:“那他们很有眼光, 给你,趁热吃。”他把用油纸包着的包子给陈时。 陈时接了过来,一边问他:“你们吃了什么?” “汤面。” 陈时怔愣一瞬,心里清楚是金玉他们替他省钱, 陈时眉眼低垂, 一口咬在包子上, 牙齿刺穿包子皮, 鲜香的汤汁溢出。 根本不是菜包子, 而是两文钱一个的肉包。 店家的肉包真材实料,鲜肉肥美, 一口下去唇齿留香。 陈时把包子馅都挤在一处,递到金玉面前:“吃。” “不...”这是真把金玉羞得不行, 大庭广众之下, 哪有这样的? 可陈时不依不饶, 就差抵到金玉嘴边了。 金玉见他那不吃就不罢休的姿态, 脸红红张嘴, 把包子馅给吃了。 陈时把剩下的包子皮两口吃掉。 金玉见他那粗犷的吃相, 非但不觉得嫌弃, 还倍感荣幸, 这样的人,就算再多人喜欢,那也是独属他一人的。 他才是那个会跟陈时生同衾死同穴,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人。 金玉把陈时的钱袋子还给他。 陈时没要:“你拿着吧,一会想买什么就去买。” “我买好了。” 陈时只见他提了一点东西,而且就小半个时辰不到,怕是没怎么买:“你和星哥儿再去逛逛,来一趟不易。” 金玉摇头:“我买到想买的了。” 他这样坚定,陈时问他:“买了什么?” “鞋样。”金玉指了指被放在一边、包的紧紧实实的东西,“给你纳两双鞋穿。” 陈时愣住。 虽然他和金玉的亲事尚未正式定下,可已经有父母之命,等同于板上钉钉,给他纳鞋裁衣都是迟早的事,但陈时没想到他一直记着,哪怕是得了钱,也仅仅是给他买了两件鞋样。 第22页 这种关心,自周春梅走后便再也没有过,郭盛会记挂他,但不会给他纳鞋,李娟就更不可能,那是郭盛的妻子,给他纳鞋于理不合,至多是提醒郭盛,让他秋冬之际要记得添衣,已经许久没有人记得他有没有鞋穿了。 万千言语堵在心口,最终都只能是一句:“谢谢。” 金玉不由失笑:“你跟我说什么谢?这难道不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的,没有什么是应该。 可金玉就是一个很好的人,否则陈时也不会小小年纪就惦记他。 陈时没有再说话,他吃了包子,那肉包子热乎,直烫到他心口,吃完了全身都还暖洋,他吆喝着,路人受他热情感染,纷纷上前来,把剩下的野菜一点一点买了回去。 卖完野菜不过辰时末,若是金玉和曲星来,起码是要到午时的,今日托陈时的福,他们可以早些回去。 买菌子的年轻人也把背篓还了回来,还嘱咐陈时,若是下次还有,可以直接送去丰乐楼。 陈时没料到这年轻人竟来自丰乐楼,但有了稳定的售卖渠道,于他是好事一件。 三人挑上担子回村。 这次的野菜有一百四十多斤。 他们三今早上把水坝那一片都给薅完了,反正这东西长得快,薅完了还能长,也还可以持续一段时间采摘。 这点重量对于常干农活的两人来说并不算什么,但陈时在,他给挑了大头,剩下的一点两小哥儿分摊。 这次卖野菜的钱陈时不打算要,就让两小哥儿分。 可曲星不答应。 不管是摘野菜还是挑去县城,都是陈时出力多。 曲星是见识到了,陈时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干什么都快。 他与金玉合计,按一百四十斤,也就是七十文钱算,他拿二十文,金玉和陈时拿五十文。 金玉不肯,坚持要平分。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最后是陈时做主,曲星拿三十文,金玉拿四十文。 倒不是他偏心金玉,而是以这两人的性子,这么分最合适。 他一锤定音,两小哥儿再不敢有意见。 分好钱,各回各家。 金玉留陈时:“午食在家里吃吧。” 陈时拒绝了:“我准备再进一次山,多寻些菌子。” “我跟你去。” “这次要更往里去,路不好走。” 金玉就没去过云雾山深处,若是不做准备,就这样贸贸然跟着陈时去,容易受伤。 “那你早些回来,晚食我做你的份量。” 这次陈时没有拒绝:“好。” 他回了家,而金玉也要准备午食,金石去枳杻村运鱼,石巧凤则继续种番薯,差不多也快回来了。 金玉生火,淘了米,加上水熬粥,趁着这功夫,他把今日卖野菜得的四十文放进了钱匣子。 朝三两银子又进军一截。 但距离他的目标还远远不够。 还是要想办法挣钱,否则除去给曲星的新婚贺礼,他就没剩几个钱,到时候他与陈时成亲了,可没几个板子压钱袋。 金玉没有打猎的身手,只能挖野菜和春笋卖,或者去捡些菌子,但捡菌子陈时已经去了,山头就那么大,他和曲星也不敢往里去,就只能挖野菜和春笋了。 他决定下午去挖春笋,明天一早再去挖些野菜,再去一趟陇百县。 打定主意,金玉去做午饭。 他准备做个菜脯煎蛋和水蕨菜炒腊肉。 菜脯是自家晒的,颜色金黄,色味咸香,过道水洗净再剁碎,然后下锅翻炒,等差不多了就盛出来放凉,而后打好蛋液,再将放晾的菜脯倒进去搅匀,热锅倒油,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就可以出锅了。 水蕨菜炒腊肉也简单,水蕨菜洗净切段后焯水备用,再将腊肉洗净切成薄片,抹了酱油晒制的腊肉颜色金黄漂亮,若是下锅蒸上两刻钟,腊肉就会变得透明。 把腊肉切成薄片之后,等锅热了,就将其下锅煸出热油,等煸炒的差不多了,就将焯过水的水蕨菜倒进去,若是腊肉做的不咸,也可以适当加一些盐添味。 这边菜才出锅,金玉就听见金石的声音,他连忙舀了瓢水倒进锅里,将菜用食罩盖着,出了灶屋去看情况。 屋子外、路上停了两辆牛车,每辆车板上都固定着好几个圆木桶,而金石与卖鱼苗的汉子正站在池塘边上的低洼处,往里倒鱼苗。 鱼儿随着倾泻而出的浊水摆着脑袋晃着尾巴争先恐后扎入池塘。 金玉走过去,却帮不上忙,只能在一旁看着他们一桶又一桶将半大不小的鱼儿倒进池塘里。 完事了他才敢招呼金石和汉子进屋喝茶。 金石抬手擦了把汗,问他:“饭做好了?” 金玉点了下头。 金石便招呼汉子:“走,吃了饭再回去。” “这多不好意思。”汉子也是有礼数,谁家粮食都得之不易,一般情况下不会轻易留在别人家用膳。 “客气什么,先进屋喝口茶水歇口气。” 实在盛情难却,汉子只能答应。 金玉没跟着进去,他站在池塘边,看着水波荡漾的鱼塘。 鱼儿入了水,是不太能看见的,而刚入塘的鱼也不用急着喂,池塘边长了有野草,塘底还有水草,饿了它们会自己找吃的,首先是得让它们习惯环境。 过了会,石巧凤从地里回来,见到门口停着的牛车,问道:“你爹回来了?” “嗯。” “走吧,进屋。”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汉子见她回来,起身喊人:“嫂子。” 汉子要比金石小一些,叫声嫂子不为过。 石巧凤笑了笑:“辛苦你跑一趟。” 汉子谦恭道:“应该的。” “先去吃饭吧。” 四人又移步灶屋。 石巧凤没见到陈时,问金玉:“小时呢?”他们是知道早上陈时跟着一块去摘野菜的。 金玉拿碗舀粥,闻言解释道:“他又进山去了。” “怎不让他吃了饭再去?” “他赶时间。” 石巧凤便没再问。 四人坐下来吃午食。 吃完之后,金玉收拾了碗筷,又跑去找曲星。 曲星听到他要去挖竹笋,飞快答应了,两人便背上竹篓,扛着锄头出了门。 ****** 陈时依旧是昨日那个时辰下的山,回到金家时天都黑了,好在他年轻,视力好,身边还跟着大花,没遇上危险。 金玉自打太阳落山后就惦念他几时回,一直等到现在,听到敲门声就赶紧去开门。 金石夫妇已经洗漱过准备歇下了,听见他回来,金石也出了房间,披着外衣,站在廊下对陈时道:“日后早些下山,晚了不安全。” 陈时进了院子,闻言应了声:“好。” 金玉让大花也进来。 大花在山里浪了一下午,吃饱喝足,进来之后就找了个地躺着,舔爪子顺毛去了。 金玉要帮他取背篓,他提了提,挺沉的,却无心关注,只是跟陈时说:“你快洗手吃饭。” “等下。”陈时去翻背篓,他把包好的菌子拿出来,最后从底下掏出个大包,是用芭蕉叶裹得严严实实的。 金玉敏锐地嗅到丝丝血腥气。 第26章 要打开之际, 陈时怕吓着他,提醒道:“是只剥了皮的兔子。” 陈时跟郭盛去打过猎,懂得简单处理猎物的方法, 要下山之际遇上这只兔子,捕捉之时用力过猛, 兔子当场断了气,陈时没办法,只能先把兔皮给剥了, 否则兔子死的时间一久,这皮毛就不好剥。 又怕血腥气引来野兽,便用芭蕉叶裹好,匆匆下山。 金玉没想到会是只兔子, 他确实没见过剥了皮的兔子, 怕吓到, 便问陈时:“你是要留着自己吃?” “嗯, 我一会剁好, 明日你焖了吃,给家里添道菜。” “那我去倒水。”他还是选择避开。 金石听见他捕了兔子, 走过来,恰巧见到陈时打开包裹:“挺肥啊。” 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 兔子又是食草动物, 自然长得飞快, 养的一身膘。 陈时道:“明日让玉哥儿焖了, 给您下酒。” “那我要多喝两杯。”金玉看见一边的皮毛, “这你打算如何处理?” 兔子皮毛并不珍贵, 卖的银钱有限, 还不如自己留着做鞋或者手笼和风领:“留着吧。” 只是一张不够, 若是给四个人都做,还得打多几只兔子,不过这些都等日后再说。 金石嗯了声:“先去吃饭,这些晚点再弄不迟。” 陈时点点头。 留给陈时的饭菜一直在锅里热着,金玉让他吃了再弄。 “等会。” 他将兔子放进木盆洗干净,然后开膛破肚取出内脏,能吃的就留着,不要的就准备一会带走掩埋了。 而后手起刀落将兔子对半分开,又一刀一刀给剁成匀称的块状。 第23页 前后不过半刻钟,他就收拾干净了。 他把兔肉分成两份,跟金玉道:“我拿一半给郭子。” 金玉没想到他会问自己,明明这是他捕到的兔子。 其实真要算起来,陈时好像比他更快进入他身为未婚夫婿的身份。 想起白日里他在县城时的直接,金玉又偷偷红了耳垂:“好。” 陈时便把另一碗给他:“你收好。” 金玉接了过去,用小篮子盖着,放进碗橱里。 陈时把粘板、菜刀洗净,将血水给倒了,这才洗手去吃饭。 今日的晚食十分丰盛,除了腊肉和青菜,还有半碗水蒸蛋。 陈时记得金玉爱吃,把水蒸蛋推到他面前:“你吃。” 金玉摇头:“我吃过了,你快吃吧。” 陈时见他拒绝,也不再问,把水蒸蛋都挖出来铺在饭面上又搅拌均匀,开始风卷残云。 金玉把腊肉和青菜往他面前推了推:“今下午我和星儿挖了两筐笋,准备明早再去一趟县城。” 陈时咽下饭:“好,我过来接你。” “我们还打算再去摘点野菜。” 陈时还是只有一个好字。 “你别光吃青菜,吃点肉。” 陈时听话地去夹腊肉。 金玉双手撑着脸颊,手肘抵着桌面,静静地看着他。 灶屋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哔啵声,但就是这样什么也不说,金玉也感到心满意足。 很奇怪的感觉,分明他们才化解误会没几日,但好像又回到几年前,他全身心信赖陈时的时候。 陈时把水蒸蛋和青菜、整整一大碗饭给吃完了,腊肉还剩大半,又自觉地去洗碗。 洗干净碗,陈时准备回去了,他擦干手上的水珠,还未开口,金玉却已经先一步出声:“你坐下。” 陈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坐下。 金玉走到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正要去够他的脚,陈时吓了一跳,猛地将脚往长凳底下缩。 金玉抬起头:“我量一下你的脚长。” 他扬起的脸泛着盈盈光泽,似月中的仙子,又似三月桃花的化身。 把陈时看的心脏狂跳,他喉结滚动,屏住呼吸,没敢吱声。 金玉疑惑眨眼:“怎么了?” 问就是摇头。 金玉好笑:“你是怕我轻薄你?” 陈时是怕自己忍不住,但看金玉样子今日是逃脱不了,他只能将脚伸了出来。 他今日穿的就是他那双破了口的烂布鞋,金玉一手扣住他的脚脖子,一手扶着鞋跟轻轻一拉,鞋子便脱了下来。 然后他把藏在怀里的鞋样拿出来,贴着陈时的脚底画了个尺寸。 “好了。”他正要帮陈时把鞋子穿上,陈时却已经飞快把脚缩了回去。 然后腾地站了起来:“我回去了。” 金玉听他嗓音发紧,还以为他怎么了,却见陈时风一样跑了出去,又风一样冲了回来,原是忘记拿分给郭盛的兔肉了。 拿了之后又冲了出去,背起背篓就跑,好似后面有鬼追一样。 金玉不解,但人都走了,所有疑问只能咽下,金玉去锁了院门,又回来洗漱一番,上床歇着了。 他是不知陈时度过了怎样一个难熬的夜晚。 ****** 廿九日是栗山村祭拜春神的日子,又碰上廿八市集日,因此许多人在廿八这日赴陇百县买东西。 就不可避免地碰上了陈时和金玉。 先前村里人都只是听说金家小哥儿许给了陈时,还未亲眼见过,现如今看他们同伴而行,想来就是真的了。 至于到底是因为金家小哥儿名节受损不得已选择陈时还是真如廖光宗所说他们早已定下亲事,如今也有了分晓,看陈时呵护金玉、金玉依赖陈时那模样,想必是后者。 否则金玉不得怨死陈时?哪还能笑脸相对,他们可是听说了,有许多公子爷都想求娶金玉呢。 旁人的猜测二人自是不知晓,等入了城,金玉和曲星负责摆摊,陈时把昨夜得的菌子送去丰乐楼,只是今日的数量没有昨日多,才卖了二百多文,但也已经是笔不小的进账了,何况还意外得了只兔子。 卖掉菌子,陈时回去找金玉两人。 今日的野菜不如昨日多,但竹笋不少,只是竹笋也不贵,两大筐卖完也不过二三十文钱。 好在今日逛市集的人多,他们卖的种类也丰富,这带一点那带一点,一个多时辰后也卖完了。 收了摊子,金玉和曲星要买家里吩咐带回去的、明日敬神要用的东西。 陈时便陪着他们一块去。 第27章 廿九, 春祭日。 鸡鸣犬吠声后,是一声又一声的锣鼓喧天。 春祭队伍由村里最年长的老汉带头,里正以及中青年汉子在中间, 队尾是村里的妇人小孩,浩浩荡荡往春神庙去。 春神庙坐落于村尾, 挨着村里的田地,它就这样,在风雨中静静伫立着, 慈悲祥和地守护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 春神庙旁是一棵参天蔽日的榕树,听说是建庙时就一块种下的,岁数和春神庙一样年头。 榕树上系了许多红带子,是每年春祭时村民系上去的, 祈求一年的风调雨顺, 五谷丰登。 春神像是一座泥塑的女仙, 宝相庄重, 低垂的眉眼透着股悲天悯人的慈悲。 而在她的面前, 是一张青石砖铺就的供台。 此时供台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是里正提前来打扫干净的。 白发老者亲自将祭品摆好。 供台之上, 左上方是一饼早上才从秧田里铲起的秧苗,下方是用青花大碗装着的、满如小山似的白米饭, 白米饭还冒着徐徐热气, 中间放着一碗花生豆子混就的五谷杂粮, 最右边则是陶碗盛着的陈年高粱酒。 摆好之后, 老者点了香, 持香于胸前, 腰板挺直, 口念颂词:“春神在上, 保佑今年稻谷长势顺旺、穗沉粒满,请您受全村香火,护佑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老者声音沙哑却沉稳,念完颂词后,他持香高过头颅,虔诚三鞠躬,身后的众人也持香一并鞠躬,以最庄严的圣心祈求春神显灵。 金石与陈时也在,他们先后将香供进香炉。 锣鼓声又密集地响了起来。 等大家上过香后,老者又亲自捧着秧苗,一步一步往地里去。 大家跟在他后面,队伍肃穆。 年长的老者代表长寿也代表对天地的敬畏,他耕耘最久,是与这片田地最熟识的人。 老者虽过耳顺之年,眼神却不输年轻后生,目光矍铄。 春祭的最后一步,便是将秧苗插.进田里就算完成。 他们围着田埂站开,看着老者弯腰,手掰秧苗,分出一小垛,摁进田里,一边高呼:“春神大人,劳您照看,降下春雨,让秧苗快快长大,开花结穗。” 老者将一饼秧苗都给插.进了田里,春祭仪式这才算结束。 野风袭来,秧苗与水一块波动。 大家接连散去,喧闹半日的田野,又恢复了寂静。 金石要下地,就让金玉自己回去。 金玉本想喊陈时,却在人潮洪流中看见陈时朝里正走去,而后与里正面对面站着,不知说了什么,里正点点头,然后陈时朝他拱手揖礼,里正才从另一头离开。 他有些好奇,等里正走了后,金玉走上前,问陈时:“你跟里正说什么?” “春耕之后,请他做媒,上你家为我说亲。” 金玉眨了眨眼睛,他要怎么说,他把这事给忘了。 实在是这几日两人相处过于融洽,都忘了陈时还未正式上门提亲。 “他答应了?” “这等好事,里正自是答应。” 金玉心跳快了一瞬:“那...那我等你。” 他总是一脸天真地说出让人最难以把持的话,陈时深深呼吸,嗯了声。 “回去了。” “嗯。” 两人落后一点距离往家去。 金玉微微侧头看着他:“今日要做什么?” “去地里看看。” 种下的花生豆子要检查出苗情况,也要留意留意种子是否被鸟儿刨开坑给叼了吃了,如若被吃了或者不出苗,就得及时补上。 金玉脱口便道:“我和你去。” 陈时笑了笑:“不用,地不多。” 是了,陈时家就只剩下三亩旱地,水田早些年为了救陈俊杰,周春梅含泪给卖了,这事也是金玉长大一些才知道的。 听说陈俊杰在世时,陈家很是宽裕,陈时甚至上过一年私塾。 可天意弄人。 金玉由衷为陈时感到惋惜。 陈时观察到他的神情有一瞬间的难过,以为他是觉得自己家底薄,不由心下忐忑:“虽然家里只剩下三亩旱地,但来日我会去开荒,不会让你饿着。” 金玉知他是误会了,但三亩旱地确实不算什么,若是只靠这点地,连养活陈时都难,何况以后他们还要生儿育女。 第24页 但开荒辛苦,怎么都得脱层皮,金玉摇摇头:“我会陪着你。” 陈时自是舍不得他吃这苦的,何况他娶金玉也不是为了让他下地干活。 但他这样贴心,陈时感到开心,若是可以,他真的很想抱一抱这个人。 距离上一次可以大胆触碰他,已经是六年前的事。 但也快了,陈时深吸口气,缓缓开口:“好。” 金玉以前并不觉得劳作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可若那人是陈时,又好像可以期待。 “玉儿。” 金玉循声望去,是与李春望站在一道的曲星。 金玉朝他招了招手,走过去四人会合。 李春望比他们年长一岁,今年十八,虽身量不及陈时,却也挺拔俊秀。 陈时与李春望的交集并不多,平日里见到也只是打声招呼的关系。 四人碰了面,金玉问李春望:“你今日不用上工?” “告了半日假。”他又向陈时颔首,“陈时哥。” 陈时点点头。 曲星亲密地来牵金玉的手,两小哥儿说说笑笑地走在前头。 陈时与李春望落后半步跟着。 “春望,若是请你们工坊加工家具,价格如何计算?” 李春望在县城的木工坊上工:“你要打家具?” “嗯,木材我出。”家里的家伙什好些年头了,有的甚至赶上他的岁数,若他是一个人还能将就用用,但将来成亲,怎么也得添一些。 “这得看你要打哪种家具。” 陈时想了想:“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和两个箱笼。” 李春望少时便学这门手艺,对流程十分熟悉,很快报了价:“依照这工程,价位大概在二两左右。” 陈时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第28章 春神显灵, 春祭后连着下了两日小雨。 都说春雨贵如油,追肥之后的秧苗得了春雨的灌溉嫩叶疯长,连地里的种子也被滋润的吐了芽。 四月初, 春耕中最重要的一环开启,插秧种谷。 今年金家的地里可热闹, 多了好些人,除了陈时,还有郭盛一家。 村里除了陈时, 家家户户的水田都有几亩到十几亩不等,田数少一点的还好说,若是多的,就得够人手, 若是不够人手, 就得换工。 因此田里常常出现, 东家地里西家人一块种的景象。 田埂之上, 独轮车推着从秧田里铲出的秧苗, 一筐又一筐,叠放秧苗也要有技巧, 否则秧苗折了叶子就存活不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或者是挑着肥健步如飞的庄稼汉, 种种情景一起, 织就了这幅春耕图。 而郭盛一家出现在金家的地里, 也是因为陈时。 自打周春梅去世后, 陈时虽然会去金家帮忙, 但到底是不常, 他更多时候是去郭家, 毕竟那会他和金玉因误会越走越远, 也因为男未婚郎未嫁要避嫌,可就不能像之前一样。 金石夫妇虽不知其中缘由,但也默认陈时的做法,所以这么些年,从未有过陈时是个白眼狼的念头。 而金玉马上就要和陈时说亲了,郭盛又与陈时关系最铁,便商量着一块干,毕竟人多力量大。 因此陈时、金家一家三口,郭家和曲家都是出四人,一块先从金家种起。 金家共十六亩水田,这么多人,一天就搞定了。 然后是郭家,郭家水田要多一些,二十四亩,但也只用了一天半。 最后是曲家,曲家水田最多,毕竟村里分田地是按人头分,男丁八亩水田,女丁五亩旱地。 曲家一共是三十二亩水田,这么多人种了两天才种完。 春耕结束后,正巧是清明。 南岭每年这时候都是雨水纷纷。 连带空气都潮湿起来。 但好在栗山村祭祖的日子是在重阳节,不必冒着雨水去爬山。 连绵小雨一直下到初七才停,窝了几日房间的村民这才走出来,呼吸雨后带着青草香的空气。 一连多日的雨水,将天空洗的一片澄净,远方山林越发葱郁,绿海滔滔。 多日小雨让秧苗长了根,振着翅膀飞过的蜻蜓挥落了翠绿叶片坠着的将落未落的雨珠,嘀嗒,水纹荡开。 陈时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草鞋底上沾了黄泥,湿哒哒的从地里回来。 他去查看种子的出苗情况了,顺道把那些发芽失败的重新补种。 回到家,陈时脱下斗笠与蓑衣,将它们挂上墙,又去打水洗干净了手脚,这才将未用完的种子放回陶翁里。 如今春耕事定,也该将定亲的事提上日程了。 定亲的吉日选在初九,但得先把订婚书写下。 虽然他与金玉的亲事开始的不太美好,但他希望给金玉一个好的过程。 别人有的金玉也要有。 所以他和金石商量过了,初八提亲,书写订婚书、初九定亲,互换订婚书。 于是初八一早,陈时先去村东杂货铺买了一吊两斤重的猪肉,又从家里拾掇了十个鸡蛋,并扯下一小块红对联纸,包了六文钱在里面,一并放在篮子里。 这些东西虽不多,但栗山村送礼向来讲究个意头,正所谓礼轻情意重,陈时拿这些东西请里正代为说亲,并不失礼数。 他翻出自己的庚帖,妥善收进怀里,提着东西出了门,直奔里正家。 上月底就与里正说好,并且后来陈时又找过他一回,告知提亲的日子,因此里正并未出门,一直在家等着。 见了面,也不多寒暄,东西里正收下了,带上陈时就出发。 时间是商量好了的,金石一家三口也在家等着。 陈时与里正如约上门,金石夫妇笑脸相迎。 金石上来亲切挽里正的手:“老兄弟,辛苦你跑这一趟。” 里正、金石、以及陈郎中都是同辈人,少时还一块上树摸鸟下河抓鱼,关系一直不错。 里正与陈郎中都是藏墨于腹的人,比起金石这个大老粗,要更为儒雅些,他摸着自己的山羊胡,笑话老友:“嘴唇都咧到耳后根去了,不知的还以为是你嫁人。” “一把年纪了嘴还这么欠。”金石没怒,反倒笑了。 “我今儿可是作为陈时的长辈登的门。” 金石拉着他进客堂:“所以才没把你打出去。” “罢了罢了,想来由我代为说亲,反倒适得其反,砸了这门亲事。” “还贫呢,酒都给你打好了。” 两人一番说笑,旁人是一句嘴也插不上,好在石巧凤也习惯了,她对陈时道:“你先坐会,我去喊乖仔。” 金玉在他屋里等着呢。 陈时点点头。 那边金石与里正已经坐下,里正道:“酒一会再喝,先把正事办了。” “成,听你的。”他一口应下,不忘给里正倒茶。 里正道:“这俩孩子也是有些缘分,之前我还以为他们成不了。” 金石接济陈时那几年,不是没有人猜过,金石是想给金玉养个童养夫。 虽然没见过谁那么大年纪才开始养的。 实话自然是不能对他说的,金石只是笑:“陈时体贴,念着乖仔还小,就提出多留乖仔两年,我们本来是打算等陈时及冠礼时再宣布这事的。” 前阵子发生的事里正也听说了,他虽然是个汉子,可家里也有闺女,若是自家闺女受了这无妄之灾,他不会比金石冷静到哪去。 他安慰金石:“也算是好事多磨了。” “可不是嘛,陈时这孩子很不错,我是极为满意的。” “如此便好。” 话音落,金玉与石巧凤走了进来。 金玉先是扫了眼陈时,与他视线相触,又飞快分开,才出声喊人:“杨叔。” 里正姓李,单名杨字。 “乖,你坐,既然这门亲事大家都满意,那就废话不多说,你们把庚帖拿出来,等我回去写好婚书,明日你们过来取。” 石巧凤和陈时分别把庚帖拿出来。 第29章 庚帖, 一封写明本人姓名、生辰八字、籍贯、祖宗三代的红色柬帖,主要用于订婚时双方互换,一般由家中父母收藏, 待说亲时再拿出以合议婚事。 可陈时少失双亲,这庚帖包括家里的宅券, 都在周春梅缠绵病榻时,交由他自己收着,原以为得尘封箱底, 却不想上天垂怜。 里正妥善收了二人的庚帖,笑对陈时道:“好好准备明日的定亲酒吧。” 按照习俗,双方同意议亲后,就得在夫郎家摆上几桌, 请上至亲宗族, 来认一认新儿婿。 但金家与陈家都已无至亲族人在栗山村, 金石便与妻儿商量, 未免冷清, 就请上里正家、曲家,也和陈时通过气, 再请郭盛家代为见证。 至于其他人,就等来日成亲再宴请。 陈时内心喜不自胜, 面上却不露端倪, 只沉沉应了声:“好。” 金玉偷偷看了眼他, 心中感觉也十分奇怪, 紧张中透着期待。 第25页 里正将庚帖收好, 起身道:“那行, 我就先回去了。” 金石起身送他, 顺道与他说请他一家吃定亲酒一事, 这等好事,里正自不会拂好友的面子。 把里正送出门,金石折返回来,对陈时道:“我和你婶子商量过了,定亲酒摆六道菜,但人多,须得备够三桌。” 按照习俗,宴席上的菜色都是双数,一般都是八或十道,更有甚是十二道,而六道是最少的,但陈时清楚,是金石夫妇不忍让他太过破费。 不过就算是六道菜,备的好,也跌不了面子。 陈时心中有了盘算,他应下:“菜我会备好,明日请谁掌厨?” 金石想了想:“明日只是定亲,就不请外人了,你曲叔手艺不错,晚点我问问他,劳他辛苦些。” “好。” “既然都没意见,那就这样决定了,明日请他们吃午宴,你早些去把菜买回来。” 倒不是金石一毛不拔,而是按照习俗,定亲宴这日的饭菜与酒水等一应用品,都是新儿婿准备的。 他和石巧凤也考虑了陈时或许余钱不多,将来还要给聘礼、摆酒,故而先做主定下六道菜,至于怎么安排,就凭陈时做主。 但猪肉是必不可少的。 村东杂货铺也有猪肉,可比陇百县贵一些,再加上还有其他配菜,所以去一趟陇百县比较方便。 “嗯。” “你坐会吧,我先去趟曲家。” 石巧凤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道去。” 说着两人一起往外边走去。 她不是没眼力见的人,几次抓到乖仔的视线落在陈时身上,那眼巴巴的样子,分明是有话同陈时讲,反正都定亲了,就算是两人单独相处,那也没犯礼法,还是要让年轻人多相处的。 父母一走,金玉的视线没了顾忌,直直盯着陈时。 他目光灼灼,陈时不可能感受不到,有些莫名:“怎么了?” “你怎么不笑?” “嗯?” “小星儿说,当时春望哥去他家提亲,脸上都笑开花了。” “我笑了。” “你没有。” “心里笑。” “你...” 虽然未来岳父岳母已经离开,但陈时还是做贼心虚,撇头看了眼,确认院外没人,才敢去牵金玉的手。 金玉心头一颤,下意识想把手缩回去,可想到这人是陈时,又生生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时,眼睫无意识颤抖着。 除了父母与交好的朋友,他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 陈时的手很大,也很热,肌肤相贴的部分,金玉甚至能感觉到他手心上那层薄薄的茧子,在刮着他的手,也挠着他的心。 陈时与他四目相对,神情郑重:“娶你,是我梦寐以求的事。” 他的眼神似一潭深渊,透露着真诚、期盼与渴望,那感情太重,险些让金玉承受不住,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胡乱点头:“我...我会对你好的。” 这下陈时是没忍住,笑了声:“那就多谢夫郎了。” 金玉被他一声夫郎喊的脸红心跳,眼神乱飘,很没底气地说:“不许笑我。” 陈时扣着他的手,捏了捏:“没笑话你,我是高兴。”高兴到想将这人吞吃入腹,但还不行,陈时眼中暗光掠过,松开了手,“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他抽离的这样快,金玉都没反应过来:“你去哪?” “我约了郭子进山。”春雨刚停,正是进山寻菌子的好时候,眼下用钱的地方多,除了聘礼和摆酒的钱,他还要再准备二两左右打家具,也还要留三至四两以备不时之需。 可以他的能耐,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凑够这么多钱,因此只能求助郭盛,让他再带一带他去打猎,这是陈时能想到的、来钱最快的方法。 毕竟以他那五两不到的余钱,还不够给金玉聘礼的。 “那你去吧,我做你的饭,早些回来。” “嗯。” 这些日子,凡是他要进山,金玉都会多做他的份量,省得从山里回来还得摸黑生火做饭。 陈时回家换好装束,装好柴刀和干粮,这才背上背篓,领着大花去找郭盛。 春耕已歇,若是寻到其他活计,家中就有进项,若是没有,也是往山里扎,或寻些山货、或砍些柴火换钱,因此时间活络,甚好安排。 昨夜见雨停,陈时便去寻郭盛,约好等提了亲,他们一道进山去,一是为找菌子,二是看看能否遇上好的山货,逮了换银钱。 郭盛便没出门,等陈时来找他。 陈时来了之后,郭盛便带上早准备好的弓箭,与陈时进山。 提亲的事陈金两家早通过气,自是会顺利,郭盛便没问他,只是听到陈时说金石让准备六道菜后,说了一句:“这也好办,你准备两只鸡、两只鸭,三条鱼,买上五斤猪肉,配以香菇、笋干、豆腐,一样能把席面整得漂漂亮亮。” 金石提出备六道菜就是不想陈时过于花费,可陈时觉得这事就一次,哪怕是没有外人,他也不想让金玉受委屈,钱财而已,花了再挣也是一样。 他跟郭盛提,郭盛也懂他意思,这不就给他出谋划策,也正是陈时心中所想。 作者有话说: 让大家久等了,这星期还是隔日更,下星期恢复正常更新。 第30章 云雾山山脉奇长, 山峰绵延,而栗山村所在的主峰,是云雾山最为富饶的地方。 年少负债累累之时, 陈时便是跟着郭家父子进云雾山深处,靠那几次打猎, 还了大半的债务。 春雨之后,林间杂草疯长,乱石覆着翠绿青苔, 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今日日头稀,往深里走一点,树木高耸,阳光不落, 湿寒浸体, 脚上更是, 就走那么段路, 残留的雨水便将裤脚打湿。 郭盛走在前头开路, 陈时在身后巡视,大花则在草丛中乱窜。 有它在, 也正好避了毒物的侵扰。 山中怪鸟啼鸣,一声连着一声, 抬头却是连影儿也见不着。 二人走过山间小径, 来到一处开阔之地。 这里树木成林, 底下长着厚重青苔, 便阻隔了杂草的生长, 但又最适合菌子。 这处地方是处缓坡, 地势一点点拔高, 但因树木长势相同, 也极其容易迷路,须得多留个心眼。 这地还是之前他们来打猎时发现的,而郭盛是天生就吃这行饭的人,只来过一回他便记得路。 栗山村打猎的人家并不多,除了郭家,也就还有姓李的一户人家,其他人若是单枪匹马,更不敢往深里闯,至于枳杻村,他们去的是另外一个方向,因此他们并不担心这里被人发现或者是要与人争抢。 郭盛收了柴刀,改持弓箭,冲陈时道:“你先找着,我去看看有无其他山货。” 陈时嗯了声:“带上大花。” 郭盛也不推拒,带上大花走了。 大花这些年跟他们进山,已经被郭盛练出一身本事,不仅能看家护院,也是只合格的猎犬。 做他们这行的家里都养有猎犬,而郭家原先也有,只是去年遭了祸没救回来,过年前抱养的又还太小,跑起来屁颠屁颠的,不适合带到山上。 雨后的菌子都是成窝出现,加上这地方的菌子还未采过,想要找到并不难。 只是得排除毒菌子,只寻能食用的野菌子。 扫帚一样的黄色从青苔里冒出了头,冲天生长着,陈时就像个辣手摧花的歹人,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拔下装进背篓里。 菌子确实是多,走的远一些了,便摘上了半框。 忽然,大花从一处冒出来,冲着陈时大吠两声,陈时想也不想便放下未采完的菌子跟上它的脚步... ****** 陈时走后不久,金玉回了屋,继续给陈时纳鞋。 这大半旬的时间,金玉一有空便做鞋,他手工好,已经纳好一双,现在这一双,右脚掌已经做了一半。 他正入神时,听见曲星的声音。 金玉回过神,竖起耳朵又听了一阵,确认是曲星才放下鞋样去开门。 “你怎来了?” “他们都在家里说事,我闲着无聊,来找你说话。” “那你进来。”金玉又把院门关上。 “陈时哥回去了?” “刚走不久,说是约了盛哥进山。”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曲星一眼看到桌子上放着的鞋样,那脚长一看便知是给谁纳的,何况买鞋样时他还一道去:“还没纳好?” 金玉也不避着他:“快了,就剩这一双。”他给曲星倒了杯水。 曲星接过饮了口,也是直言来意:“我听叔的意思,明日陈时哥要去城里?” 金玉把活又重新拾了起来,闻言点点头。 曲星道:“我想着地里的活也做完了,不如明日一道去,拿些帕子回来做。” “好呀。”他们也确实好久没接绣活了。 第26页 曲星提壶,给他面前的茶杯倒满水:“陈时哥又去采菌子了?” 其实金玉也没问,但陈时既约了郭盛一道去,无外乎是这两件事。 曲星默了一会,小声道:“这些年陈时哥既要生活又要还外债,想来手上余钱不多。” “他已经很争气了。”当年周春梅卖掉水田也没能救回陈俊杰,连陈俊杰下葬的银子都是借的,后面她自己病重去世,陈时也没让她跌份,葬礼办的风风光光,这一前一后十数两银子,全是陈时一人还清,以至于现在村里人都说<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当生陈时。 “我不是说他不好。”曲星想了想,还是说道,“前两日春望哥来找我,无意间透露出陈时哥似是想打家具。” 金玉愣住:“他没跟我说。” “他那样有主意的一个人,想必都琢磨好了,我看他穷归穷,却是没有一点要委屈你的意思” 可金玉却并不开心,陈时到这岁数还未说亲,其实大家都清楚原因,家里疼爱子女的,哪怕知道陈时为人正直,也不会推孩子入火坑,而那些把哥儿姑娘当货物卖的,就更瞧不上家徒四壁的陈时,若非他俩阴差阳错... 金玉想起先前陈时说的那句梦寐以求,不论陈时对他抱有何种情感,依他以前不打扰的做法来看,陈时心中也是清楚,他爹娘不会选择他。 可陈时已经很努力,他一个人生活,养大自己和大花,好好长到二十岁,还清了外债,本来他应该轻松一些的,可就因为不愿委屈他,陈时又得辛苦,哪怕这是陈时心甘情愿,金玉也做不到视若无睹。 “他要打哪些家具?” “都打,我听春望哥的意思,陈时哥是自己出木材,请别人加工。” “那工钱也不便宜。” “春望哥说得小二两银子。” 金玉攥紧了手中的鞋样:“可我只有二两多一点。” “诶诶诶,你别想岔。”曲星伸手在他眼前挥,“你就算心疼陈时哥,也别拿自己的钱去垫,那可是你存了十几年的。” “可是...” “你别担心,我和春望哥商量过了,若是陈时哥找他们木行加工,春望哥会代为担保,将这笔工钱分期还清。” 总归是他二人有情有义,金玉握住他的手:“谢谢。” 曲星用另外一只手捏了捏他的脸,亲昵道:“跟我客气什么,不过这事陈时哥还未定下,你就装不知道,等他提了再说。” 金玉点点头。 第31章 陈时又回来的很晚, 暮色四起,他仍不见踪影。 金玉站在院门口,视线往远处眺望, 如此几次都未见到人来。 其实前几次,陈时也差不多是这时辰, 可那会金玉沉浸在两人即将成亲的羞涩中,忘记探查陈时背后的辛苦,今日机缘巧合下被曲星点破, 明白陈时次次都这样,只是为了多攒些钱,他就迫切想见到陈时。 可他又等了一炷香,院门几次开合, 都把屋里的金石给惊扰出来了, 陈时都没出现。 金石站在廊下, 暮色重重中光影暗淡, 他的面容模糊, 只声音清晰传出:“陈时还未回来?” “没。”金玉再次关上门,心中不安, 踌躇问道,“爹, 时哥该不会出事了?” “瞎说, 他是与郭盛一道去, 能出什么事?估计是去的远, 回来晚了, 你别担心, 先去洗漱, 一会他就回了。” “可是...” “你盼他点好。” 金玉就不敢说话了。 他原地站了会, 在金石三番地催促下才打水去了浴房。 金石虽然让金玉不必担心,他自己却没回屋去,而是搬了张竹凳子,就在廊下坐着,眼神紧盯着院门。 清明节气的影响尚未过去,这几日夜里都不明朗,星子不见半颗,连月亮也是让乌云遮着脸,若是不打灯笼,田间小路便不好走。 陈时那小子这会也没回来,莫不是忘带火种? 金石膝下就一个哥儿,还乖巧听话的要命,养了近十八年,从未让他操心过片刻,今日因着陈时,也算体验了一把家中有小子是何种滋味了。 也不知是等了多久,金石连打了几个哈欠,才模模糊糊听到一阵脚步声,然后是犬吠。 他一下醒了神,赶紧去开门。 院门外,陈时左手打着个旧灯笼,右手提着个旧鸡笼。 大花乖乖坐在一旁,哈着舌头喘气。 见了他人,金石心中大石落了地,也不忘说他:“山上就算有再多好东西,也得人平平安安的。” 陈时知道是让他们担心了,不敢辩驳。 金石叹口气:“快进来。” 陈时这才进去。 金石让大花也进了院子才关上院门,他指了指浴房道:“你一会自己跟乖仔说。” 陈时看了眼浴房,厚重门板下,有朦胧烛光透出,他点点头。 金石就不再管他们,回屋歇着了。 陈时见一时半会金玉也不像会出来,就吹了烛火自己去灶屋找吃的。 一回生二回熟,他现在进金家的灶屋跟回自己家差不多,陈时洗干净手,正要把在锅里温着的饭菜端出来,就听到吱呀一声,接着是木屐踩地的吱吱声,金玉快步从外边走了进来。 “我刚听到爹说话的声音...”就知道是你回来了。 灶屋只有一盏烛火,光影朦胧,而金玉就从门口最暗淡的地方,一步步走到明亮处。 陈时看着他步步走近,顾不得锅里的饭菜,也走过来,隔着四方桌看他:“抱歉,让你担心了。” 金玉本来是想说他两句,让他知道他现在是有人牵挂的,可他先开口致歉,反倒让金玉不好指责了:“那你以后不可这样晚了。” “我尽量。” 金玉抿唇。 见他欲言又止,陈时只好转移话题:“我和郭子今日打了窝兔子,有两只小的,我带过来了,你可愿意养?” 金玉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我没养过。” “不难。” 陈时想带他去看看,却被金玉拉住了手:“你先吃饭。” 陈时止住脚步,离得近了,注意到金玉还在滴水的发梢,便伸手扯过他捏在手里的干巾,想给他擦拭头发,金玉回过神,慌张躲闪:“我...我自己来。”说着要去扯干巾,却被陈时一手拦住。 温热的感觉再次从粗糙的指头传来,金玉呆住不动了,就这么愣愣地让陈时给自己擦头发。 擦拭的窸窣声在耳边响起,比之更清晰的是金玉擂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每跳动一下,金玉脸上的热度便增添一分。 他怯怯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汉子。 陈时依旧一张冷淡的脸,但金玉却在昏暗烛光下,看出他眼里闪烁着的耐心与真诚。 仿佛他在做的不是一件给未来夫郎擦拭头发的小事,而是在对待一件绝无仅有的稀世珍宝。 金玉心头一烫,想到了自己爹娘,爹有时也会这样伺候娘,虽然娘偶尔嫌爹笨手笨脚,可他知道娘是开心的。 以前他不懂明明娘是骂了爹,怎么爹反而还笑呵呵的,现在他明白了。 金玉毫无征兆地抬起手,覆在陈时手背上,陈时止住动作,垂眸看他。 那目光换成了不解。 金玉却是什么也没说,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陈时,双手圈着那劲瘦的腰,然后他便清晰感觉到,刚刚还淡定自若的人,忽然硬成了一座石头。 可金玉也很快就放开,仿佛做出那出格举动的不是他。 在陈时愣怔之际,金玉轻轻开口:“时哥,我想你和我在一块,是开心的。”而不是一个人背着沉重的压力什么也不说,独自前行。 怎么不开心?他简直要开心到发疯,陈时的内心已经翻起滔天巨浪,可在一脸纯真的金玉面前,又不得不压下那疯狂的想法,手里潮湿的干巾被捏皱,他的喉结滚动,声音很沉:“开心。” 他这样说金玉就更难以释怀了:“你说过你以后不会再瞒着我。” 陈时不傻,瞬间明白是自己做了让金玉难过的事,结合金玉的所作所为,问题估计还是出在晚归这事上,他便又如实道:“我们刚进山不久,郭子便找到一窝兔子,只是狡兔三窟不好捉,这才耽误了下山的时间。” 金玉听了,欲言又止,他本想问问陈时是否要打家具,可这事就像曲星说的那样,陈时不提,他就不好过问,又想问问他有多少余钱,但又怕伤了陈时的自尊。 陈时观他面色,显然自己的解释并未到位:“我以后会早点回来。” “嗯。” “... ...”陈时有点没招了,他根本不知道如何哄人,紧张地搓了搓手里的干巾,犹豫着再次开口:“家里的物件是爹娶亲前添置的,已有些年头,不能我们成亲还用这些,所以我打算等亲事定下后就去云雾山伐一些铁梨木和樟木,加工价格我问过了,得二两左右,但我手头不够,这些年还了给娘治病的钱,只有五两不到,因此我和郭子商量好了,等把木头伐回来,我们就去云雾山打猎,这样来钱快,当年家里的债也大都是靠打猎还清的。” 第27页 陈时一直观摩着金玉的脸色,见自己这一番袒露非但没让金玉皱眉,反而眉目舒展,一时间也有些愣,难道金玉喜欢听他说这些? 他去打猎的事金玉是知道的,那是陈时刚离开金家不久,他们的关系也不像后来那样恶劣,金玉听说打猎虽然来钱快但危险重重,担心陈时,去找过他,甚至百般叮嘱一定让他小心些,陈时也是答应的好好的,但陈时去的次数不多,一年也就两三回,还只去了两年,后面他去陇百县找活干,时常不在村里,两人也就渐渐的少了来往,再然后便是前年,陈时打廖光宗被他看见,两人因误会一直错过。 可金玉觉得陈时已经很厉害了,周春梅去世还不足六年,陈时却已经还清了巨款,还能存下四两银子,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不怪他年纪轻轻就满手茧子。 金玉心疼他,可也气他什么都自己扛着,闷葫芦一个,因此他语气幽幽的:“你可知道,刚刚是你一口气跟我说最多话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要嫁个哑巴。” 陈时也清楚自己性子沉闷,自打周春梅去世后离开金家,他的话就少了,有时在家,一天也说不上两句。 可金玉打小就活泼好动,他刚来金家时,金玉就不见外地跟在他身后叫哥哥,对什么都很好奇,叽叽喳喳的像林间的小鸟。 而他长大了也不改本性,至多是只对爹娘和好友如此。 但如今陈家除了他就剩大花,金玉要与他日夜相对,若他还是这样,那金玉将来得多枯燥无聊? 陈时想了想,承诺道:“以后家里的事无论大小,我都跟你说。” “好,我记着了,还有日后你再进山,就把家里的钥匙留下,我会过去喂鸡鸭。”他们成亲的日子还要很久,不可能定了亲他就住到陈时家去,今日这种情况日后也会再发生,他挣钱没有陈时厉害,那就将家照顾好,不让陈时回来还要再操劳家务。 陈时还是舍不得他劳累,想也不想便拒绝了:“不用,我忙的过来。” 金玉收起笑容。 陈时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只能点头。 金玉把干巾扯过来,吩咐他:“去吃饭。” 陈时点点头,听话地去锅里把饭菜端出来,坐下开吃。 金玉在他旁边的长凳坐下,一边看着他,一边擦拭已经半干的发梢:“今日只捉到兔子?” 烛火摇曳,陈时一边夹菜一边回答:“也有菌子。” 那便不枉他和郭盛辛苦:“明早我和小星儿也去城里。” “好,我来接你。” 兔子和野菌子都要销掉,菌子还好说,直接卖给丰乐楼即可,但兔子要找一找买家,不过这事郭盛熟悉,交给他办就好,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 “你带来的兔子在哪?” “我用鸡笼装着放在院子里,你已经洗漱就别碰了,等明早再说。” 金玉没养过兔子,但郭盛会打猎,他一定知道怎么养,届时可以问问他。 作者有话说: 陈时:一款打小就听对象话的男人 第32章 下雨之后的山路十分泥泞, 好在众人是坐郭家的驴车去,不用脏了草鞋。 他们天不亮就出发,到陇百县也不过卯时中。 那会太阳方从云后冒出个脸, 金色光芒披在山野间,粼粼波光似长河般源远流长。 入了城, 则各自分开去办正事。 陈时本想陪金玉先去东街,但金玉考虑到陈时既要卖货又要购买食材,还得早些赶回去做午宴, 不想他跑来跑去辛苦,便提出分头办事,等买完了再在丰乐楼门前集合。 东街金玉常去,又有曲星作伴, 陈时便依了他。 因此金玉和曲星去东街、他先去丰乐楼卖菌子, 然后再去买食材, 至于郭盛, 他得把昨日捕的一窝野兔卖了。 这次去丰乐楼, 接待陈时的并不是最先与他做交易的那个年轻人,而是丰乐楼的掌柜。 掌柜与那年轻人有几分相像, 想来是有亲缘关系。 但陈时没有问过。 掌柜见过陈时两次,知道他上门是又有好东西了:“今日又带了什么好货?” 陈时背上一个背篓, 还提了一个, 他把两个背篓放在地上, 掀开盖在上面的芭蕉叶。 露出里面鲜黄和鲜红的菌子。 “嚯, 好小子, 你这是走大运了啊。” 昨日的运气确实不错, 不仅逮到一窝兔子, 连菌子也是大丰收, 正因如此,他们两人才那么晚下山。 “底下还有香菇。” 除了专门采菌子的人,否则都是挑自己认识的采,昨日那片地方可以说是郭盛的秘密之地,近日无人光顾,又恰逢初夏的雨后,菌子就跟竹笋一样挤破脑袋冒出地面。 云雾山菌子种类丰富,但有毒的也多,碰见自己不认识的,宁愿错过也不会碰,毕竟这玩意能毒死人,因此那片地方尽管长了许多蘑菇,陈时也只敢摘这几样。 至于郭盛就更不必说了,认蘑菇的本事与陈时不相上下。 毕竟这技能都是郭父教的。 而且比起其他蘑菇,红菇的价格要高于扫帚菌,扫帚菌又比香菇高,所以陈时只要挑贵的采就没问题。 掌柜当即就让店小二过来:“你去挂牌子,今日有新鲜蘑菇出售。” “好嘞。” 吩咐完,掌柜又带陈时去后院。 后院连着酒楼的厨房,里面人进人出,火焰燎燎,已经在开始忙碌了。 掌柜又让另一位伙计拿称和篮子。 两背篓蘑菇,扫帚菌个体大,占了三篮子、红菇和香菇体量小,各占两篮子,各自上称之后,扫帚菌足足有十二斤重、红菇六斤四两,香菇七斤三两。 分拣过程中,掌柜仔细观察过,都是品相好肉质佳的蘑菇,想来陈时在采摘时就挑选过。 对于陈时的处事掌柜十分满意,他点点头:“你很是实诚。” 陈时并不倨傲:“您老过谦,应该的。” 掌柜哈哈笑了两声,又抬手道:“你随我来。” 这是要结账了。 陈时随着他的脚步转至柜台。 掌柜进了柜台内,随手拿过算盘,拨动两下:“扫帚菌和香菇的价格还是原样,红菇的价格要高一些,昨日市集时价我记得是五十文,就按这价格给你,可否?” 陈时心头一跳,两背篓的菌子,就算他和郭盛平分,也能拿到不少了,他压下欢喜,面色如常:“好。” “行。”掌柜手指拨动算珠,噼噼啪啪算起帐来,“扫帚菌四十文一斤,十二斤便是四百八十文,香菇三十五文一斤,七斤三两便是二百五十五文,红菇五十文...一共是三百二十五,加起来就是一千零八十五文,那一千文我按一两换算给你?” 陈时摇摇头:“烦请掌柜行个方便,就给我一贯钱,我也好与朋友分账。” 要说丰乐楼家大业大,也不是拿不出这一贯钱,而且陈时为人正直,每次送来的货成色都不错,掌柜欣赏他,乐意行这个方便,当下开了锁,从柜子里拿出一贯钱,又单数了八十六文:“八十五是单数不好计算,多算你一文,也好分账。” “这如何能行...” 掌柜诶了声:“不算占我便宜,你那香菇的钱我本就抹了一点,再说你送来的菌子品质好,是我挣到了。” 他这样说就是给陈时台阶下,陈时知道再推脱就是拂人面子:“多谢掌柜。” “不用与我客气,下次若还有,你再送来,多少我都收。” 陈时抬手行了个抱拳礼,而后将铜板收起,将两个背篓叠好,离开了丰乐楼。 随后他便拐去肉市,买了五斤猪肉、两根棒骨和其他一些骨头,骨头剃的干净,但棒骨敲开之后是油花花的骨髓,这样即便是熬一锅汤,也能有滋有味,又买了两只五斤左右的母鸡、两只六斤多的家鸭,三条四斤多五斤不到的草鱼。 这一买,就花了三百五十文,将卖菌子所得花了大半出去。 鸡鸭家里有,但都在生蛋,陈时舍不得杀了,毕竟重新孵化再养到生蛋还要时间,不如直接买。 陈时虽然爱钱却并非是抠搜的人,他分得清轻重,尤其是在这好时节,那就更是舍得了,他又去买了一坛好酒、另外还有饴糖和点心,怕金家缺少佐料,又去香料铺买了胡椒、孜然、花椒等香料,这三样在香料中都极其昂贵,这下不仅把卖菌子的钱全花了,他还倒贴了些。 陈时两手拎着东西去丰乐楼时,金玉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他们都没别的事,郭盛也是找老熟人售卖兔子,花的时间都比陈时少。 郭盛最先看到他的身影,快步走过来帮他拿东西。 接手了鸡鸭,沉甸甸的:“这怕是花了不少。” “好在还带了钱,账等回去再算。” “行。”兔子的钱也是要分一分的,现下忙,只有等回家再说。 金玉两人也走了过来,要帮忙拿。 第28页 驴车停在城门口,他们得走一段路。 “不用,我和郭子拿就行,先去吃早食,你们想吃什么?” 四人是洗漱过后直接出了门,没来得及填肚子。 这会已经是辰时,几人早就饥肠辘辘。 金玉道:“我想吃馄饨。” 陈时和郭盛是无所谓的,有东西吃就行。 但还有个弟弟呢:“星哥儿呢?” “我吃面。” 馄饨摊既有馄饨也有面,刚好能解决两哥儿的需求。 四人便移步去了馄饨摊。 摊主是对年轻夫夫,负责掌勺的是夫郎,人看着细挑,动作却是麻利。 而汉子围着襜衣,负责招待客人和收拾碗筷。 金玉和曲星一人点了馄饨一人点了面,陈时和郭盛胃口大些,要了馄饨面。 馄饨上了桌,碗里汤面飘着油花,馅大皮薄的馄饨浮浮沉沉,葱花点缀,白里透绿,冒着油香。 金玉左手边是陈时,右手边是曲星,他用瓷勺把自己碗里的馄饨舀了两个给曲星,曲星回赠了他两筷子面。 这是他们一贯的吃法。 为何不直接叫一碗馄饨面?因为馄饨面面多馄饨少,而金玉更喜欢吃馄饨。 金玉也想给陈时分,陈时没要,反倒把自己碗里的馄饨夹给了他。 郭盛啧了声,很不给兄弟留面子:“何不再叫一碗馄饨?” 金玉当即羞红了脸。 陈时却往心里去了,还真打算再叫一碗,金玉赶紧拦住他:“不用了,一会还要吃午食。” 现在距离午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吃一吃垫垫肚子就够了。 “嗯,吃吧。” 几人解决掉早食,就赶去城门口,赶驴车回村。 郭盛先送他们回金家,金石夫妇和曲星父母都已经再等着。 看见几人大提小提回来,纷纷出来帮忙。 “婶子,你先烧水,我去趟郭子家,一会再回来杀鸡放血。” 石巧凤摆摆手:“你忙,有我们在,不用担心。” 几人都是做惯活计又正值壮年,哪用得着陈时操心。 鸡鸭就先在院子里放着,而金石已经去拿木盆装水,先把三条鱼养着,一会再拿去溪边刮鳞剖腹。 陈时又找到金玉,小声跟他道:“我先去和郭子把账分算明白。” “好。” 陈时便跟郭盛走了。 到了郭家,两人先把板车卸了,郭盛把郭强喊出来,让他去喂毛驴,自己和陈时进了屋。 李娟也在家,见他们回来,便泡了壶热茶过来。 陈时把揣在怀里的铜板拿出来,那一贯钱已经拆散了,就剩一半:“今日卖菌子的钱一共是一千零八十五文,掌柜仁义,多算了一文,方便我们分账,我的那份已经花了,这是你的。” 郭盛也把自己怀里揣的钱袋子拿出来,鼓鼓囊囊一袋,看份量只比陈时少一些:“春夏时期的兔子价低,咱们一共逮了六只大兔子,一只八十文,扣掉商税十五文,剩余四百六十五文。”一人一半,这里就各得二百三十二文。 春夏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兔子吃得饱又在繁殖期,量大,故而价格比山珍还要低。 郭盛数了二百三十三文给陈时,问他:“可够平账?”他是知道陈时今日花销不少。 陈时嗯了声,加上卖兔子的收入,去掉今日的开支后,还剩有二百余文。 郭盛单独拣了六文钱出来,嘱咐陈时:“今日你请曲叔掌厨,礼数要周到,这六文钱等散席后你记得给他 。”他又吩咐郭娟,“你去撕块对联过来。” 陈时把钱推回去:“我这有。” “你攒着吧,要用钱的地方还在后头。” 李娟撕了对联纸回来交给郭盛,他把六文钱方方正正包好再交给陈时:“跟我就别见外了。” 陈时看了他一眼,接了过来。 第33章 等陈时解决完账目再折回金家, 金家已经忙的热火朝天。 院子里,绑了双脚的鸡鸭埋头窝着,盛满水的大木盆养着三条鳞片发黑的草鱼, 而灶屋里传来剁肉的声音,就连金玉和曲星, 也是坐在小凳子上帮忙择荠菜。 那是早上他们出门后,石巧凤吃过早食和曲母一块去地里挖的。 陈时的脚步下意识往金玉那边去。 金玉和曲星正低着头,亲亲密密挨着, 一边说话一边把荠菜的老叶子和附带的杂草挑干净,忽然、一双草鞋闯入眼底,两人一同抬起头,看见是陈时, 金玉笑开了:“回来了。” “嗯, 我来帮忙。” 曲星也很识趣, 立刻站了起来:“我去灶屋看看。”说着一溜烟就跑了。 陈时大手一捞从旁边提了张凳子往屁股底下一放, 大马金刀地在金玉对面坐下。 他坐下却又不说话, 低垂着眉目从竹篮里抓起一把荠菜,青绿的荠菜在他大手的映衬下显得小小的一株。 那手大的几乎能盖住金玉的脸。 初时金玉也被他这壮硕的体格吓到过。 可这些日子再相处下来, 哪怕陈时变的沉静话少,也还是对他百依百顺。 而今日, 吃过这顿饭, 他们就算正式定下, 过了明路了, 金玉心中熨帖, 想与他说说话:“今日买鸡买鸭花了多少?” 陈时手上动作不停, 抬起眼看他:“两百多文, 怎么了?” 金玉道:“娘说我不看着你, 家里有还买,花这冤枉钱。” 定亲宴席上的菜哪怕是一根葱,都得是汉子出,这代表了汉子的心意。 也就是金石与石巧凤可怜他无人依托,主动承担了本该由他父母所做的事。 “不怪你。”陈时以为他被说了不开心,笨拙地安抚,“是我的主意,而且也没有用夫郎家的道理。” 金玉哼哼两声:“那肯定不怪我,现在我不管你,但成亲以后你得听我的。” “好。”陈时把择干净的荠菜放到另一个竹篮里,而后拍了拍手,把怀里的钱袋子掏了出来,“今日卖货所得一共七百七十六文,除掉早上的开支,这里还有二百余文,你留着用。” 那钱袋子颜色暗沉,外表更是朴素无华,一看就是用了许久,却是装着这个汉子的拳拳之心。 这回金玉没有推拒,伸手拿了过来。 陈时见他收了,松了口气,放心地又抓了一把荠菜开始挑:“按规矩,今日还应该给你准备布帛、金银和首饰,可钱财实在有限,等来日下聘我再补齐给你。” 按照南岭最正统的提亲方式,今日还应该准备一对大雁,配以酒、布帛、金银、首饰、米面等,若是家里富裕的,还会许上一头猪或者一条羊,可陈时如今最缺的就是钱,他就算有心也无力,只能先攒钱。 能给什么和能给多少是不一样的,陈时是穷,可已经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他了,金玉不觉得差在哪:“不是还有两只兔子?你已经给了很多了。” 兔子在定亲礼里只能算添头:“那不算什么。” “我觉得很好。” 陈时一愣,看着他带笑的脸,暖意渐渐盈满胸腔,也不由跟着笑了起来。 金玉收好钱袋子,也抓了一把荠菜。 两人垂着头,专注做着手上的事。 初夏凉风越墙而来,吹得人心湖荡漾。 偶尔指尖相撞,又羞涩地躲开,不经意碰到第三回,陈时才敢轻轻勾了勾金玉细长的手指。 金玉抬起眼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却没躲开。 “小时。” 忽然金石一声喊,吓得陈时腾得站了起来:“在。” 站在灶屋门口的金石也被他这反应吓得一激灵,哎呦了声:“手上的活放一放,我们先去趟里正家。” “好。” 金石没起疑,若是他过来看一眼,就会发现自家乖仔红透的脸。 陈时对他道:“我先去一趟。” 金玉慌乱点了两下头,他像个鹌鹑,根本没勇气抬头看陈时,刚刚差点被抓包的心悸让他羞于面对对方。 陈时随金石出了门,他们是去里正那拿婚书。 里正见了他们,也不废话,先把一式两份的婚书拿出来给他们检查。 里正知晓他们大字不识,便指着婚书上的字一个一个念给他们听。 陈时幼年只上过一年私塾,识字不多,但好在能跟着轮廓看。 婚书检查完毕,是无误的,但金石还是问了里正:“能否在提亲礼这里加上一对兔子?” 讲句实在话,陈时这份提亲礼并不贵重,在里正作证的这么多门亲事里,甚至算得上寒酸,因为只有腊肉若条、鸡蛋数枚...是当时陈时提去金家商量婚事那回拿的东西,金石做主加上去的。 就算是加上一对兔子,也只是好看了一些。 但里正没有笑话陈时,陈家的事他作为里正都知道,当年陈俊杰和周春梅病重,卖田和借钱都是他牵的头,而陈时几年时间就把欠下的巨款还清,正是证明了陈时的能干。 第29页 因此他笑了笑,好说话的应承:“可以。”然后就收了婚书,进内室,提笔蘸墨,加了一对兔子。 而后他吹干墨水,走了出来,再次交给了他二人。 金石收好婚书,对他道:“一会记得过来吃饭。” 里正笑着应下:“放心吧,一准到。” 家里还有活要干,金石也没和陈时久留,领着他又回去了。 金石在前,陈时看着他伟岸的背影,想到了陈俊杰。 其实这么多年过去,陈俊杰的音容笑貌在他记忆里已经逐渐模糊,但他却记得伏在父亲背上的感觉。 陈俊杰待他,和金石待金玉的心是一样的。 “叔。” 金石半回过头:“怎么了?” “我以后会对金玉好,很好。” 金石哈哈大笑:“你这傻小子,叔信你。” “欠的提亲礼我也会补上。” 金石收了笑容,借干活养陈时那几年,金石就发现了,陈时懂事,可也心思沉,以前在他家,许是还小,还能被金玉逗笑,这几年来往少了,金石没怎么找他聊过,但有好几次见着他,都是不苟言笑的样子。 生活的重担压着,怕是没松过一口气。 “小时,你可还记得你爹?” 陈时不知他为何提起陈俊杰,但还是点了点头。 “你爹其实是我们这些人里最能干的那个,你爷走得早,你姑婆又嫁去了外地,家里就剩你奶和你爹,那会大家都穷,可是你爹,硬是靠着一把锄头,多垦了七亩的水田,他忙时种地,闲时挣钱,靠着一双手,建起房子,娶了你娘,若不是忽遭变故...”他无声叹了口气,“你像你爹,勤劳、能干、正直,所以我和巧凤信你,说个你不知道的事吧,你刚来家里帮忙的时候,我和巧凤想过,要不就让你给乖仔做童养夫,可想想又觉得对不起你父母,毕竟他们只有你这一个孩子,谁承想你和乖仔的缘分竟在这等着。” 陈时对家的记忆早已经被药香和周春梅不分昼夜的咳嗽取代,如今在金石话里,触及到了他不曾参与的过去。 “叔,我...”想到要说的话,陈时无来由紧张,“我心悦金玉已久。” 金石停下脚步,侧过身,拍了拍随他一块停下的陈时的胳膊:“看出来了,你小子藏的挺深,连我和你婶子都被骗过去了。” “我知道我配不上金玉...” 金石打断他:“说什么傻话,你很好,觉得不配,是因为你心里有乖仔。” “我...” “不必妄自菲薄,乖仔能嫁你,也是他的福气,走吧,回去做饭。” “好。” ****** 回去之后,正巧碰上郭盛提着已经烫毛的鸡鸭准备出门去溪边,见他回来,郭盛就叫他一块去。 陈时嗯了声。 金石吩咐他:“也把鱼收拾了。” 三人便带上东西和工具出发了。 金玉把荠菜择干净,又听石巧凤的吩咐洗香菇,这是早上陈时过来接他时特意留了一些宴席用的。 曲星蹭到他旁边,两人一个盆里洗着香菇,坏笑着问他:“你刚刚脸好红,背着我做什么坏事了?” “我没有。” “还想骗我。” 那是骗不了一点的,毕竟从小玩到大,是对方撅一下屁股都知道对方要放什么屁的关系,他脸红红,小小声说:“时哥牵了我的手。” 曲星一副大失所望的样子:“切,牵手而已。” 他这副大言不惭的样子,让金玉很怀疑他是虚张声势:“你和春望哥还做过其他?” “也没什么。”曲星咳了声,清了清嗓子,“以前没跟你说,是怕教坏你,现在你也定亲,是个大人了,牵手、亲吻,都是人之常情。” “亲吻?” 曲星很直接:“就是亲嘴。” 金玉吓得呆住。 曲星被他逗乐,用肩膀撞了下他:“我看陈时哥憋的有点狠,他几次看你的眼神都像要把你吃了。” 金玉不是曲星,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之前没说亲,石巧凤自然不会教他情爱之事,曲星虽然定的是娃娃亲,可和李春望有这些接触也是去年,那会他自己做这些事都害羞,就更别提向金玉说起了,也不好意思向金玉提,毕竟金玉的亲事未定,可如今不同了,他们都是有了亲事的人,可以聊一聊大人的事。 金玉小声反驳:“我又不是菜。” “你可以是,哈哈,傻瓜,我说的吃不是这么回事,就像亲嘴,那也是吃的一种。” “你...我不跟你说了。”一想到要与陈时做这些亲密的事,金玉就烫的厉害,脸红心跳,好似要喘不过气了。 “嗯哼,你就看着吧,陈时哥一定会忍不住的。” 金玉没搭话,他还稍稍挪开了点,不碰着曲星了。 曲星乐得直笑。 灶台前的曲父喊他们两个:“洗好没?洗好了拿过来。” “来了。”两人把剩下的几朵香菇快速洗好丢进小篮子里,曲星端过去给他爹。 曲父接了过来,一手提起锅盖,肉和笋干的香气喷出,他道:“陈时采的这菌子品质不错。”说着抓了两把香菇放进去。 曲星垫脚看了眼,说:“看着好好吃。” “那是不错的,等香菇吸满了汤汁,一口下去,啧啧...”他自己都馋了。 曲父用竹勺,将香菇拌到底下,这样才能保证香菇吸到汤汁。 ****** 陈时去金家提亲、摆定亲宴的事早已在村里传开。 栗山村禾堂,一堆妇人聚在一起,手上做着活,嘴上说着话。 人群里不知谁起头说到这事,其中一个妇人接话道:“我可不信是早就定下,怕是藏不住丑事想出来的说词。” 众人循声望去,见了说话的人,神情微妙。 当日石巧凤在地里和张兰花撕破脸的事她们都听说了,后来也知道是张兰花的妯娌,也就是廖有光二弟的媳妇,刘梅在外面嚼舌根,把这事传了出去,而说话的人就是刘梅。 她如今旧事重提,也不知是看不惯金家,还是替她嫂子喊冤。 但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张兰花和刘梅乱嚼舌根在先,便直接怼道:“你当日到处说陈时和金玉有染,也是没影的事,你也是女人,难道不知名节对哥儿有多重要?” 刘梅一听,可不乐意了,当即拔长了脖子:“我哪有胡说?那是金玉亲口承认的。” “人家金玉说的是陈时救了他,可是有人见过金玉摔倒的地方和丢弃的竹叶青,你呢?可有证据?” 当初金玉摔倒的那个地方,也有人早早进了山,后面出来,看见金玉滑落溜出的痕迹和丢在底下的竹叶青,后面石巧凤和张春兰对峙说出这事,见过的人才把这两者联想起来。 也就知道石巧凤说的是真话。 刘梅见说不过,便胡搅蛮缠起来:“他金玉被外男碰了,那就是不清白。” “刘梅。”一道轻柔的嗓音响起,“你千方百计地往金玉身上泼脏水,是想害我们村里的哥儿姑娘都说不到亲?” 刘梅一愣,不知晓怎么自己背了这么一口大锅:“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女人的话不轻不重,却如一颗颗钉子直穿刘梅心脏,“村里出了哥儿失了清白的丑事,你觉得外面的人知道了,会如何想栗山村?会不会觉得是里正御下不严,栗山村作风不正,竟养出这般不知礼义廉耻的哥儿。” 她的语调不急不缓,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 即便是认出了她是里正的儿媳妇,也没人敢怀疑她是徇私包庇。 因为她说的是真话。 刘梅被她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却觉得如坠冰窖,冷汗溢出,大气不敢喘。 梅清收了手中的丝线,对众人笑笑:“下次大家还是要好好想一想,说这些话之前,可会连累自己孩子。” 众人忙不迭应声:“是的是的,可不能乱说话。”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知道的不能瞎说。” “刘梅你就是个坏心肝的,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想把金玉的名声搞臭,好让你那堂侄捡漏?” 刘梅大呼冤枉:“我没有。” 可人却不信她,依旧自顾自道:“我看就是,难怪你一说,廖光宗就上金家提亲了,原来是你们商量好了的。” 梅清静静听着她们互驳,嘴角始终是浅浅的笑。 见时辰差不多了,她端起放在双腿上的笸箩,离开了禾堂,准备去金家吃饭。 ****** 今日宴席虽只有六道菜,却是荤素齐全。 荤菜是香菇炖鸡、紫苏鸭、红烧鱼和笋干焖肉,素菜是荠菜炒豆腐,外加一道骨头汤,数量不多,份量却足。 不说多硬,但这桌菜绝对有牌面。 今日掌厨是曲父,郭盛兄弟、曲星兄弟帮着打下手端菜,三张桌子,摆了五大碗冒山尖的菜。 第30页 刚出锅的硬菜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直把小孩馋的咽口水。 陈时负责把买来的好酒分别倒进酒壶里。 金家只有一个酒壶,还是从陈家拿了一个,就连碗筷也是几家人凑的。 里正闻到酒香,如同老鹰见了兔子,他哟了声:“竟是华乐烧。” 华乐烧是南岭最有名的米酒,蜜香幽雅,醇厚绵柔,便是大户人家摆酒席,也都是用这酒镇场子。 别说里正爱,就是在场的汉子,除了陈时和郭强,都好这口,陈时不好,是他酒量差,郭强不爱,则是父亲大哥管得严,不让他喝。 金石凑过来,把着酒壶闻:“这味儿正。” 里正笑话他:“你看你那馋样。” 金石嘿了声:“那你一会少喝点,让我多喝两口。” 里正哈哈大笑:“你想得美。” 曲父端着最后一道紫苏鸭出来,冲众人道:“快落座吃饭。” 今儿有酒,便分了位置坐,他们这些汉子一桌,剩下两桌,就各自选位置。 各自落座后,金石举起酒杯,对众人道:“这一杯敬大家,赏脸出席乖仔和小时的定亲宴。” 大家互举酒杯敬贺。 完了陈时和郭盛分别给大家的酒杯满上。 金石又举杯:“这一杯是敬老曲,今日辛苦了。” 大家也跟着他举,里正还笑他:“有你这样做东家的?席还没开,先把酒喝了。” 但大家还是喝了。 两杯下肚,陈时已经有了反应,他觉得有股热气沿着肚腹往上冒。 但他没当回事,今儿高兴,就不能让酒杯空着。 金石对里正道:“我就是这意思,你闻闻这菜,多香,把你灌醉了,我就能多吃两口。” 众人听见了忍不住笑。 “嚯,就你还想灌醉我,来,这一杯敬陈时,祝他和玉哥儿将来和和美美。” 陈时受宠若惊,忙不迭站了起来,为表诚意,一饮而尽。 里正笑道:“年轻人就是豪爽。” 金石道:“这可是陈俊杰的种。” 是啊,陈俊杰多仗义有谁不知有谁不晓? 里正笑着叹口气:“陈时也是苦尽甘来了。” 陈时傻乐乐的。 等郭盛发现问题时已经来不及,他刚想说话,陈时便一头栽倒在桌上,把一桌人吓了一跳。 郭盛连忙喊了声:“遭了,忘记他是个三杯倒。” 大人们面面相觑,而后爆笑出声。 曲父更是道:“那日后成亲,你可得替他多挡着点。” 郭盛无奈摇头。 旁边桌的金玉不明状况,见陈时忽然倒了,忙放下碗筷过来:“怎么了?” 金石道:“没事,醉了而已。” 金玉去扶陈时。 石巧凤走过来,道:“先把小时扶进乖仔屋里,睡一觉就好了。” 如今两人定了亲,陈时睡在金玉的屋里也不算逾矩的事,何况事出有因。 陈时人高马大,金石一个人扶不动他,还是郭盛过来帮忙。 把陈时放倒在金玉床上,郭盛顺手解了陈时的腰带,扯开他的衣襟,让他睡的舒服些,对随后进来的金玉道:“不用担心,他每次喝酒都这样,睡醒就好了。” 金玉并不清楚陈时的酒量,他见陈时两颊泛着红,便扯过被子,盖住陈时的肚皮:“你先去吃饭吧,我照顾他。” “你也去吃,他睡觉老实。” 比起他自己,郭盛更了解陈时,听他这样说,金玉就没坚持,毕竟外面还有客人,他们两个都离席的话于理不合。 于是便掩了门出去。 外边,石巧凤进厨房拿了个干净的海碗,给陈时留了一大碗菜,好让他睡醒了吃。 ****** 定亲宴上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到底是圆满结束,客人宾至如归。 大家吃饱喝足,又乐乐呵呵,有说有笑地收拾,等宾客散去,已经过了午时。 金玉这才有时间进来看一看陈时,虽然郭盛说过不用担心,但金玉怕他醒了口渴。 以前他爹喝醉了就是,睡到中途渴醒了要喝水,结果迷迷糊糊摔下床,还把头给磕了个包,被他娘笑话了好久。 金玉进来,陈时却是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一个近七尺的汉子窝曲在自己那张小床上,也是可怜陈时了。 而有个汉子还是陈时会睡在自己床上这事,是金玉从未想过的,但他又很能接受。 金玉坐在床边,看了陈时好一会,陈时蜜糖色的肌肤上还挂着两坨红晕,就好像蜜里裹着的月季,甜的发香。 他还是第一回这样仔细看陈时,从陈时发黑的剑眉,到陈时卷翘的睫毛、陈时的眼窝也比较深,因此低垂眼眸看人时,眼神总显得缱绻深情,陈时的鼻梁也很高,鼻尖似个小山丘,便是连平日里平直的唇都红的恰到好处。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哪哪都好看的汉子。 第34章 “乖仔...” 金玉猛地回过神, 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看陈时看呆了,他赶忙起身出去,想让自己冷静冷静。 屋外, 是石巧凤喊他。 “怎么了?” “小时还没醒?” 金玉摇摇头。 石巧凤道:“你爹也喝多了,估计要睡上一会, 你在家守着,我去地里看看。” “休息会再去吧。” “娘知道,你累了也去歇会。” 今日宴席上大家伙高兴, 那一坛华乐烧喝了个干净,除了郭强和陈时,在场的汉子都贪了杯。 “好。” 酒饱饭足,确实容易滋生困意。 瞌睡虫说来就来, 金玉打了个呵欠, 回了房间。 他的床抛开被陈时霸着不说, 睡他们两个也挤。 明明躺他和曲星就轻轻松松的。 他也没好意思和陈时同床共枕, 便趴在桌子上眯了会。 再醒来时石巧凤已经不在家, 金玉看了看日头的位置,大概是下午未时中。 那他睡了有一炷香的功夫。 难怪手都趴麻了。 金玉去金石房间看过, 他爹睡的正香,鼾声震天, 还是金玉推了推他, 金石翻了个身那鼾声才消失。 他折回房间, 准备做一做绣帕子的活。 这一回千丝坊的掌柜说要些鸟兽的花样。 比如鸳鸯或者蝴蝶之类。 金玉找装针线的笸箩时, 看见被自己塞进衣柜的钱袋, 想起来早上匆忙, 忘记放进钱匣子里了。 不过既然是陈时给他零花的, 放进钱匣子里也容易混淆数目, 金玉便还是藏在里衣柜里。 他拿出笸箩,转身时看见陈时,想来开席到现在也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陈时睡了这么久,该不会出问题了吧。 金玉一阵瞎想,成功把自己吓到,连忙放下笸箩,凑前去看陈时。 脸是没那么红了,可呼吸也轻。 金玉便伸手摸他的脸,是有点烫,但也算正常。 他还以为是自己感知错了,又将手心贴着陈时的额头探了探,分明也没毛病。 算了,估计是醉的厉害,能睡。 不过这酒量确实浅,三杯而已,就醉成这样。 金玉无奈摇摇头,又重新拿起笸箩,坐在桌子上开始穿针引线绣帕子。 ****** 陈时是渴醒的,眼睛没睁开就挣扎着坐起来,思绪还以为是在家里,可床的高度又不对。 他睁开眼,正好看见金玉向他走来。 花一样的人儿走到他面前,伏低身子,轻声细语问他:“哪不舒服?” 陈时的思绪还是乱的,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口渴。” 金玉就去拿了只水杯,提着茶壶过来,倒满了递给他。 陈时也很有礼貌,接过的同时不忘道谢。 金玉看他这迷糊的样子就知道他还没睡醒,只默不作声的地他倒了半壶水。 等陈时解了渴,他把茶杯和茶壶放好,又走过来:“再睡会,晚点我叫你。” 陈时顺着他扶的力道乖乖躺下,听话地闭上了眼。 金玉帮他把被子重新盖好,正要起身,陈时倏地睁开眼,两人视线突兀撞上,吓了他一跳:“怎么了?”声都劈叉了。 “这是...你房间?”他的声音还带着未睡醒的沙哑。 金玉稳了稳心神:“嗯,你喝多了,爹和盛哥就把你扶到我房间休息。” 陈时总算想起来了,又问:“他们人呢?” “都回去了,你饿不饿?可要吃些东西。” 毕竟一口饭没吃就先醉了。 陈时没说话,他抬起右胳膊,盖住眼睛。 金玉搞不懂他什么情况,又担心他,便在床边坐下。 沉默好一会,陈时才放下手,视线平扫向下,注意到自己散乱的衣襟。 金玉随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一片蜜糖色的肌肤,又似烫到般匆忙移开:“盛哥给你解的。” “嗯。”嗓音沉沉。 第31页 他又不说话了,金玉的视线控制不住地又回到陈时脸上。 两人视线隔空相撞,金玉才发现陈时一直看着他。 只是用一种,很柔和温暖的目光。 不是曲星说的那样,要将他吞吃入腹的凶狠。 被他这样注视着,金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又重复一遍:“可要吃东西?” “要。” 金玉松了口气:“那我去拿。”他想起身,却被陈时眼疾手快拉住手腕。 金玉莫名。 陈时的大拇指贴着他的手腕,很轻很轻地摩挲了一下:“我们,定亲了。” “嗯。”虽然不知他为何提起,但金玉还是应了声。 陈时拉着他的手腕,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金玉,我心悦你,所以想对你做一些只有夫夫间才能做的事。” 手掌下的心跳蓬勃,胸肌的力量哪怕隔着衣衫也能感知深切。 金玉在慌乱中听明白了。 陈时说的饿,是想吃他,像曲星说的那样,他真的成了菜。 可他没有感到冒犯,甚至不敢直视陈时的眼睛。 他好像,也在期待。 “做...做什么?” 看着眼睫都在颤抖的人,陈时直言道:“我想吻你,可否?” 还真是...金玉想把自己的手拉出来,可陈时却以一种不会伤到他又牢牢攥着的力量抓着不放,他羞赧不止,声都飘了:“哪有人这样问的...” “也是,是我的错。”陈时低低笑了声,却又透着心满意足,“日后不问了。” 他说着,用力拽了下金玉,金玉受力往前扑,又被陈时一手护住了腰。 然后两人便以鼻尖隔着几寸的距离对视着。 呼吸是如此的近,金玉甚至能闻到陈时身上尚未淡去的酒香。 陈时的视线锁着他的视线,不给金玉躲避的机会。 他把圈在金玉腰上的手挪到了金玉的脑后,宽大掌心改托着金玉的后脑勺。 将他一点点、一点点,按向自己。 金玉整个人被掌控着,从呼吸到距离,都被紧紧捏在陈时手中。 他心乱如麻,却又莫名期待,最后竟是闭上了眼,将自己完全交付了出去。 好乖...陈时内心忍不住想。 乖到想让他肆虐,想弄哭他。 陈时轻轻的、轻轻的,似跨过了银汉,四片唇终于相贴...初时陈时并没有动作,似乎是在等金玉习惯,过了几息他才用舌尖碰了碰金玉的唇缝。 金玉猛然睁开了眼,一副被吓到的样子。 陈时松开他,笑了笑:“怕不怕?” 金玉抿了抿唇,舌尖的温度还留在唇上,让人在意的不行,但他只有想把这抹温度放大,却没有害怕的想法,于是他诚实摇了摇头。 陈时很开心的笑了,是比他之前任何一次,都笑的开心:“张嘴。” 可他是开心了,金玉却十分难为情。 倒不是陈时凶,反之他很有礼貌,闯进来的舌温柔地问候每一颗牙齿,包括上颚也到过,最后才是无处躲避的舌,它也很温柔,轻轻勾弄着...金玉不会回应,他便耐心地教,就是太温柔细致,导致金玉承受不住。 他想说话,嘴又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呜呜两声,双手撑着陈时的胸膛,想要分开... 好在陈时也没为难他,在他退开后,体贴地抚摸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金玉抹了把湿漉漉的唇,脸红红的嘀咕:“你怎么这也会...” “我二十了,别人在我这个年纪,早就已经当爹。” 金玉又来捂他的嘴:“不许再说。” 陈时噤声,却也弯了眉眼。 金玉又不免看呆了,毕竟陈时的眼睛也很好看,闭眼与睁眼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他松开手,撑在陈时耳边两侧,低下头,轻轻亲了下陈时的唇,小声道:“起来吧,饭菜都给你热着。” 这可真是把陈时弄懵了,他有些不可置信,但看金玉的神情,对方脸上有不自知的迷恋,先不论什么原因,总归他的感情不是一厢情愿。 这一发现让陈时的心脏狂跳,他觉得今年,是他这些年来,最幸运的一年。 ****** 傍晚四人坐一起吃晚食时,石巧凤说道:“现在离你们成亲的日子还有半年多,趁这时间,把该准备的准备了。” 当初告知陈时提亲的日子时,石巧凤就一道把成亲的吉日说了,分别是三个日子,一个是今年的十一月二十六,一个是后年的三月十八和九月初二。 陈时本是想着拖一拖成亲的日子,既给了他时间攒钱,也能让金玉多陪一陪父母。 可后年的日子又实在太远,久则生变,最终只能是选了年底。 陈时道:“我准备去山里伐一批木材做家具,已经和郭子说好了,等明日下地看看,没问题的话后日就开始进山。” 这事金石夫妇是不知道的,但他们俩清楚陈时家的家具都很陈旧。 金石道:“你有这打算自然是好,家里的事不用担心,我和你婶子能兼顾。”毕竟陈家的地不多,就剩三亩旱地了。 至于家里,有金玉帮忙看着就行。 石巧凤道:“也别忘了先去城里选匹料子做新衫。” 陈时道:“我的不用做,给金玉买就好。” 金玉问他:“你有新衣裳?”这新衣裳也不是为了好看穿穿,而是成亲时穿的。 “有,上次我来家里商量亲事时穿的那件,那是新的。” “... ...”金玉也是没辙了,“重新做。”那件虽是新衫,可也仅仅是因为陈时不怎么穿,但其实上次他穿出来,金玉就发现袖子短了。 陈时张了张唇,不敢反驳,毕竟那件衣裳是当初郭盛成亲时他一块迎亲买的成衣,若是穿着和金玉拜堂成亲,那是不太尊重他。 金玉不知他是想歪了,但他在父母面前一锤定音,陈时没有反驳他,这让金玉很高兴。 第35章 明日陈时就要进山伐木, 昨日夜里金玉瞧他爱吃荠菜,就想着给他做些荠菜包子带去山里,中午可以吃。 于是他一早便提了篮子去后山坡, 花了一个多时辰,挖了一篮子的荠菜, 又花了小半个时辰,蹲在清溪边一棵棵洗干净,才又提回家。 金玉打算让他吃口新鲜的, 就想着下午再和面做包子。 中午便泡了些粉条,一是中午吃,二是下午加到包子馅里去。 包子馅他就准备做荠菜鸡蛋味的,怕陈时和郭盛不爱吃粉条, 他特意分成两份, 加粉条的就少做一点, 尝尝味就好。 荠菜还得焯完水又过冷水, 这样才能保持它的色泽和口感, 金玉还打了十个鸡蛋,下锅炒熟搅碎了混进切好的荠菜里拌匀。 这一通忙活, 也花费他不少时间。 等他提着新鲜出炉的包子去找陈时,已经快酉时了。 这时候陈时是在家的, 昨日陈时跟他说了, 上午他下地, 下午会在家清理鸡舍和菜园。 金玉提着包子走在去陈家的路上时, 心情有些复杂。 这是他多年后, 第一回去陈时家找他。 自打两人因误会疏远, 他就有意无意地避免走这边。 也真是不敢细想, 若是没有那次的误打误撞, 他们或许会继续疏离下去,直至成为陌生人。 但如今不一样了,他现在是陈时未过门的夫郎,名正言顺,他可以挺直腰杆走。 距离陈时家还有三丈远的位置,金玉先看到趴在门口的大花,还未等到他出声喊它,大花已经先听到脚步声并且转头看过来,见到是他,立马伸直前腿撑地起来,一蹦一蹦、甩着尾巴走过来。 亲昵地用头去蹭金玉。 这段时日,金玉没少喂它,成功连接起了这些年断掉的感情。 陈时刚捡到大花时,他们俩还没闹出误会,金玉听说他捡了只花狗,就自带口粮来看它了,一来二去的,大花也记住了这个总是投喂它的人类的味道,可后来这人没再出现过,狗子不懂人类的弯弯绕绕,它又是只宅家的狗,不会像其他狗一样满村乱窜,也就很少碰到金玉,小时候喂养出来的感情自然而然也就淡掉了。 但只要大花见到他,它都还是会很热情。 “好啦好啦,你再推我就要摔倒了。”可能是因为陈时养的,大花也是真的很大一只,且不说站起来都快有金玉高,那力道也不容小觑。 金玉笑着呼噜呼噜它,大花心满意足了才放开人。 他继续往陈家去,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陈时从拐角走了出来。 戴着斗笠的人见到是他,眼眸亮了起来:“你来了。” “嗯。”金玉问他,“弄完了?” “还没,我听到声音出来看看。” 那耳朵怪好使的,不愧是经常进山的汉子。 金玉举起手上提着的篮子:“包子我做好了。” “你先进屋。” 陈时走过来,推开篱笆门,让他进去。 第32页 这座房子已有些年头,地基虽有凹陷,但墙角不见杂草、墙体也不见裂缝,想来是陈时平日里爱惜,保护的精致。 因为墙体有颜色深浅不一的痕迹。 是陈时用泥浆修补过的。 陈时把他引进客堂:“你坐,我去倒水。” “不用。”金玉来不及环顾四周,拉住陀螺似的陈时,“我不渴,你还有多少没弄?我去帮你。” 陈时低头看了眼他拉住自己胳膊的手,又抬起视线,注视着他的脸:“就剩一点,很快就好。”他把烂在地里的老茎铲了,然后又把地翻了一遍,最后一垄就剩个边角,几锄头的事。 “好吧。”金玉松开他,又问,“你晚食想吃什么?我去做。” “你在这吃?” 金玉摇摇头:“家里今晚也吃包子,我得回去煮粥。” 金石和石巧凤都下地了,他得做好饭等他们回来。 “不用做,一会我弄,你坐,我先把地翻了。”陈时没多留,说完就出去了。 金玉拿他没辙,把包子放在桌子上,用干净的那只手挑开盖着的花布,拿了个包子出来,又给盖好,然后出门去,掰成两半喂大花。 大花可赏脸,一口就半个。 喂完大花,金玉去洗净手,陈时的房间他没敢进去,但客堂和灶屋他逛了一下。 看完之后,也总算是明白,为何他爹明明欣赏陈时,却从未想过牵线了。 除了一套掉漆的陈旧家具就再没有其他。 这等贫苦,怕是连廖光宗这等恶徒进来,怕都得掉两滴泪再走。 但家里穷归穷,却干干净净,不似其他家汉子多的,那屋里脏不说,还臭的很。 而且陈时能干,以后他也勤快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金玉出去找陈时。 正好陈时也弄完了,他提着锄头过来。 看见金玉,以为他对菜地感兴趣,便停下脚步,问他:“要看看?” 金玉想着来都来了,看看也好,便点点头。 陈时便领着他进了菜地。 屋后这块菜地并不大,但陈时却已经种了豆角和蒲瓜,金玉看着他新翻出来的两垄地,问他:“这两块地你准备种什么?” “辣椒和雍菜。” “苗呢?” 陈时摸了摸鼻子:“没发好,我跟郭子讨了些。” 此前他在金玉面前,就是个样样通事事行的汉子,现在看他这窘迫的模样,金玉又觉得稀奇:“你也有不会的事。” 陈时不觉得有什么不能承认的:“当然。” 金玉被他逗笑:“好吧,你告诉我鸡鸭怎么喂,东西在哪?明日我过来弄。” 陈时还是不想让他辛苦:“若是麻烦,我回来也可以做。” 金玉瞪他:“你又变卦。” 他故作凶狠的样子实在可爱,陈时忍不住低下头凑过去亲了下他的脸。 把金玉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忙做贼似的左右看,生怕被别人瞧见了,好在是没谁:“你怎么...” “回屋。”陈时牵着他手就往家去。 金玉没想到他这么直接,硬生生羞红了脸,而且陈时说回屋是回他的房间,大花见他们两个拉拉扯扯,还以为玩什么游戏,跟在他们后面也想进去,结果被陈时毫不留情关在门外。 陈时关了门就把人抵在门后,完了斗笠一摘一丢,搂着人就亲。 好在他虽然急切却没有丧失理智,怕吓着金玉,收敛着动作。 亲吻地很是轻柔细腻。 陈时高出他太多,金玉整个人被他笼罩着,完全被禁锢在他的怀抱和门之间,就像被禁锢在专门为他打造的牢笼。 完全被动地承受着。 光线昏暗的房间里,令人羞耻的水声一阵阵响起,敲击着金玉的耳畔,叩击着他的心灵。 这比昨日在他屋里,两人第一次亲吻时,还让金玉羞耻万分。 金玉推不开陈时,只能恨恨锤了两下他的背。 陈时这才退开。 但他却没放人,依旧搂着金玉。 金玉锤了他,又怕力重了,改拳为掌,轻轻抚摸他的背。 陈时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嗓音沙哑:“不疼。” 金玉便又拍了两下,拍完了接着哄。 陈时低低笑了两声。 金玉让他笑的脸红,故作凶恶地命令:“不准笑。” “我欢喜,忍不住。” 金玉小声问:“欢喜什么?” “见到你,就欢喜。” “哼,你哪学的油嘴滑舌?” “真心话。” 金玉是信的,但他嘴上勒令道:“日后不可以在外面。” 陈时又亲了亲他:“也忍不住。” “你是流氓吗?” 陈时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用鼻尖蹭他的耳朵:“我也可以是。” 这样眷恋的姿势让金玉生出被怜惜的感觉,也被他蹭的发痒:“你答应了要听我的。” 陈时怕再逗下去把人弄生气,见好就收:“嗯。” 金玉满意了,他不知不觉中,也回抱着陈时。 第36章 栗山村地处云雾山腹地, 而云雾山又多产铁梨木、樟木、松木、杉木等树材。 再经过栗山村祖辈的挑选,铁梨木质地硬、耐水耐腐、抗白蚁,适合做梁柱、桥梁甚至船杆等承重部位。 也可以做桌、案、床、供桌等大件家具。 再者便是樟木, 樟木自带浓郁香气,防蛀、防霉、防潮, 尤其适配栗山村的梅雨气候。 用来做衣箱、书柜、衣柜等家具便再合适不过。 当初他娘的嫁妆单子里,便有一箱、一柜、一桌、一架、一凳。 甚至现在陈时用的放衣的樟木箱,衣柜、洗漱用的盆架、和房间这套桌椅, 都是周春梅的嫁妆。 至于陈俊杰打的那一套,则在他们屋里。 父母虽故去多年,但他们屋里的摆设还是原样,陈时只能靠这种法子留存对他们的记忆。 虽说这些家具也还能再凑合用个十年, 可这是他父母的, 不是他的。 陈时不想金玉嫁过来, 还用父母留下的老物件。 加上客堂和灶屋的桌椅也确实该换了, 那都是他爷奶在世时打的了, 岁数比他还大,指不定哪天就散架了。 陈时昨日就已和金玉交代清楚, 家里的钥匙也给了他一副,第二日一早, 陈时把包子和鸡蛋蒸熟, 简单用过早膳, 用背篓把锯子、柴刀、斧头等工具装好, 等郭盛过来后, 就带上大花出发了。 他走后半个时辰, 金玉就过来了。 父母对他来陈时家帮忙没意见, 但家里的事也得先做了。 毕竟金石和石巧凤都有自己的事要做。 因此金玉在家做了早膳、洗了衣裳、喂了鸡鸭, 浇了菜地才过来。 还没进屋,金玉就先看到陈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估计是连夜就洗了,这会已经半干。 金玉进了院子先往灶屋去,昨日陈时说过了,他得早早出门,来不及煮鸡食喂鸡鸭,让他过来后再喂。 他摸了摸灶头,仅剩丝丝温暖,陈时应该出发了好一会了。 他给锅里加上水,重新点上火,从箩筐里舀了两大瓢红苕藤倒进去,盖上锅盖煮。 做完了,他打开碗橱看了看。 碗橱是个三层高的柜子,最上面那一层放了装着雪白猪油的油瓮、半坛子醋和酱油,盐也有小半罐,还有就是用油纸包成小包的香料,用一个稍大点的宽口坛子装着。 中间那一层是碗筷,左边垒着六个大碗,中间两叠小碗,筷子立在竹筒里放置在右边。 下面那一层就是不常用的药锅、砂锅和陶瓮了。 检查完碗橱,金玉又看了看刀具的摆放,熟悉熟悉了位置,省得要用时再瞎找。 金玉还去杂物房看了,下地用的工具摆放在角落,而且看样子都是有些年头了,但样样齐全。 墙角还横放着一架短梯,另外半边,则是码了半墙高的木柴。 金玉都震惊了,陈时也是两只手,他还只有一个人,是怎么能做这么多活的? 难怪爹娘总夸他能干。 陈家的规格与金家差不多,都是三房加客堂、灶屋和杂物房,只是方向与大小上有差别。 陈时住在院子右边,这里离灶房和浴房近。 因地形位置原因,栗山村常年湿润,也就养成了日日都要洗漱的习惯,若是一日不洗,身上不仅黏糊糊还发臭,便是冬天,讲究些的人,都要用热水擦洗过才上床,因此每家每户都会再搭一间浴房,若实在地方不够,也会想法子隔一块地专门用作洗漱。 而院子的左边,杂物房旁边是一间空房,金玉猜应该是老夫人住的,而空房旁边,应该就是陈俊杰和周春梅的卧房了。 房间上着锁,金玉虽然有钥匙却没打开,那毕竟是长辈的房间,陈时不在,他不能自作主张进去。 至于陈时的房间,那他是想进就进了,昨日那混蛋才把他拉进房间做那等事,他觉得不需要与陈时客气。 第33页 本来金玉是想替他理一理床铺,可陈时收拾得好好的。 被子整整齐齐叠成长条,连床单都一丝不皱。 汉子太能干,金玉第一次显得无用武之地。 锅里的红苕藤还要一会才煮软,他便去把地扫了。 后面他又看了看水缸,缸里的水只剩一半,下午得去村头挑几担回来。 等红苕藤煮好,金玉去喂了鸡鸭,趁鸡鸭吃食的功夫,金玉把蛋拣了,也把鸡舍扫了一遍,给水槽换上干净的生水。 金玉把蛋放进陈时给他说过的陶罐里收好,陈时说了,家里的蛋一部分吃,剩下的大部分就是卖掉。 目前已经攒了一些,等下次去陇百县可以带去卖掉。 等把事情做好,金玉就锁上门回自己家。 他还要绣帕子,曲星就在屋里等着,他已经在给帕子上的鸳鸯收尾了。 针尖刺穿素帕,曲星的手绕到下面去,两指捏住针尖一拉,黑色绣线便一寸寸拉长。 听见推门的声音,他抬起头:“忙完了?” “嗯,他说煮鸡食就煮鸡食,连衣裳都连夜洗好了。”金玉坐过来跟他抱怨。 曲星笑问:“你很想给他洗?” 金玉把自己的针线笸箩扒拉过来,拿起做了一半的绣活:“那也没有。” “那我怎么觉得你有些遗憾?” “只是觉得他跟我见外,我想为他多做点事情。” “有你这个心,陈时哥就满足了。”要说这方面,曲星是要比金玉懂的,毕竟他可是定的娃娃亲的人,打小就和李春望相处。 金玉听他这么说,便嗯了声。 曲星又道:“我看最近好多人捡菌子或者挖野菜去卖,正好咱们的活也不多,选个时间我们也去走一趟?” “好。” ****** 陈时中午是不回来的,金玉也就不用过去做饭。 但家里的事也不少,他得去打猪草喂鱼。 如今是初夏,草最茂盛也是最不愁的时候,金玉戴上斗笠、扎好裤腿和袖口,提着镰刀,先把池塘边的草给割了。 什么鬼针草、臭草、灰菜,牛筋草,凡是顺手的,金玉都一手一把,全割了丢进鱼塘喂鱼。 不一会,半条池塘边都让他割秃了。 而池塘里,已经有鱼叼着草叶子拖进水里吃。 这百来条鱼还不是很大,目前也不用割太多草去喂,金玉瞅着差不多了,便回了家,擦了擦汗,给自己灌了半壶冷茶水,缓过气后,就又拿出扁担,挑着木桶去村口打水。 金玉人看着瘦高瘦高的,实则臂膀有力,金石两人尽管疼爱他,可也不是什么都不让他做,毕竟家里就三口人,若是他两手不沾阳春水,那金石夫妇得累死。 所以家里洗衣做饭、挑水浇地的活大多都是他在做。 金玉先给家里挑了三担水,把两个水缸都装满了,才又挑了一担去陈时家。 陈时家的水缸有半缸水,他这一担倒下去,还剩个顶没装满,但也够陈时用了。 只是地里还要一担水浇菜,金玉便又跑了一趟。 哪怕他做惯了这些活,这么一通下来,他也有些气喘。 好在陈时家的菜地不算太大,又没种完,这一担水足够了。 浇了菜,金玉就回自己家做饭了。 傍晚,金石与石巧凤下地回来,正好撞见金玉提了个竹篮子出来。 石巧凤问他:“你做什么去?” “我去时哥家,他应该也快回来了。” 金石又问:“你不吃饭了?” “我等时哥一起吃,鸡鸭我喂过了,一会吃了饭你们先洗漱休息,不用等我。”他说完就走了。 石巧凤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喊:“早些回来。”她摇了摇头,“儿大留不住。” 金石倒是心宽:“他们感情好是好事。” 这倒是事实。 石巧凤无奈笑了笑。 第37章 金玉是看到大花才知道陈时回来了。 那会他正往炉膛里塞木柴, 准备烧锅热水给陈时洗漱,一扭头,看到大花颠着屁股从门外进来, 一进屋就朝他走来,用硕大狗头顶他。 金玉一时不防, 差点让它拱倒,只好笑着讨饶,两手捧着它的头呼噜:“好大花, 你回来啦。” 大花被他呼噜的舒服,喉咙里咕噜两声,闭着眼享受金玉的抚摸。 金玉笑着陪它玩了一会,见它黑白相间的毛发里沾了不少草屑, 又耐心地给它摘干净, 最后他拍了拍大花的头:“好了, 去玩吧。” 大花没走, 原地盘着, 用嘴梳理自己的毛发。 金玉就不管它了,起身想去看看陈时在哪。 这半天没动静, 估计是大花在他前头回来的。 果不其然,金玉走出灶屋, 就见陈时正推篱笆门进来。 他背着暮色, 带着一日忙碌, 赶在天黑前回了家。 金玉看着他高大的身影, 轻声细语:“回来了。” 陈时循声望去, 金玉站在透着莹莹光亮的屋门前, 微微笑的望着他。 这一幕, 在陈时梦里出现过无数次, 像每一个在等待外出劳作夫君回来的夫郎一样,但这不是梦,是陈时多年念想成真:“嗯。” 金玉已经习惯他冷淡的说话风格:“快去洗手吃饭。” 陈时点点头,他径直打开水缸盖子,发现早上剩半缸的水如今却是快满的状态:“不用挑水,你尽管用。”他家去村头水井路远不说,一担水也重,他不想让金玉做这些苦活。 金玉没理会他,走过来伸出手:“我也洗一洗,刚摸大花了。” 陈时抿了抿唇,沉默地拿起葫芦瓢,舀了半勺水,先是给金玉洗净了,他才自己洗。 金玉洗净手就进了灶屋,去端温在锅里的饭菜。 陈时随他后面进来,见他端菜,便去碗橱那拿了两副碗筷。 金玉问他:“盛哥呢?” “他回家了。” “你不管饭?” 陈时脱口道:“我现在都是靠你养着。” 金玉对于他总跟自己计较干活这事本来是有些气闷的,尽管他知道陈时是体贴自己,但陈时老对他说这不用那不用的,他又不是娇花,哪用得着这样小心护着,所以先前才没搭理陈时的话,但现在他来这么一句,又把金玉逗乐了。 他忍了又忍,才将笑声吞下:“吃饭。” 得益于总不经意惹他生气,陈时已经能察言观色,他敏锐发现金玉虽然还是绷着脸,但语气柔和许多,应该是没气他刚刚说错话的事。 他松了口气,默默给两人的碗里盛上饭。 金玉只做了两道菜,一道是豌豆仁炒腊肉,一道是韭菜煎蛋。 再看饭菜的份量,是预算了郭盛的。 陈时道:“郭子不在家里吃,你日后不用备他的。” 他家没种豌豆,腊肉也不是他晒的那种,显然是金玉从家里做好了带过来的。 既用的是金家的东西,他就不能连吃带拿。 管他一个就够了,至于郭盛,他们兄弟俩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金玉没反驳他,舀了一勺豌豆仁放他碗里:“多吃点。” 陈时礼尚往来,给他夹了一筷子韭菜煎蛋。 韭菜煎蛋火候刚刚好,外表带着点焦黄,很是下饭。 陈时默不作声扒饭,大花趴在地上睡得很香,烛火摇晃,静的只有碗筷相碰的声响。 金玉先吃饱放了碗筷,问他:“今日可还顺利?” 说到这个,陈时脸上露出一点喜色:“顺利的,找到一棵百来年树龄的铁梨木。” 金玉听闻,也喜出望外:“真的?那你们运气很不错。” 众所周知铁梨木生长极其缓慢,想要打一套好的家具,铁梨木的树龄怎么也得百年以上,就算云雾山盛产铁梨木与香樟木,可生长年份实在是久,要遇到一棵百年树龄的铁梨木,犹如大海捞针。 而且如果这棵铁梨木树材好的话,不仅能做一张床、一套四方桌椅,剩下的小料还能做小凳子或者摆件。 要知道木行可是流传着一句话‘一棵百年铁梨木,够置一屋好家具’。 “嗯,只待砍下来看看木材,若是够好,床和桌子的木料就够了。”然后再伐几棵香樟木,连带给金玉做嫁妆的箱子、衣柜、盆架、妆奁都够了。 “你们要多多小心。”砍一棵百年树龄的铁梨木并不容易,就算陈时和郭盛一身力气,也得花费不少功夫。 “嗯。”陈时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吧嚼吧咽下,他放下碗筷,“今日上山途中,看见另一处山道有十几个人,想来是哪位富户要建宅子。” 能找到这么一棵百年树龄的铁梨木,必是往云雾山深处去了,既是去往云雾山深处,那自然会登高望远,能看见别的山道也是正常的。 而陈时之所以断定是富户而非官家,是因为那些人穿着打扮与他们相同,若是官家,得有差役跟着。 第34页 金玉见他吃饱,要去收拾碗筷,被陈时一手挡开:“我来。” 金玉没跟他争,看着他把剩饭剩菜倒一处:“可会遇上?” “不会。” 因为遇上了就代表要争抢资源,陈时的时间很紧张,自然是不想这样的事发生的。 “那就好。”金玉跟在他后面问,“你明日想吃什么?” 这是问他明日带什么做午饭。 “随你。”陈时把拌在一起的剩饭剩菜倒进大花的狗碗里,今日大花一直守着他们,没去找吃的。 大花闻着味就来了。 金玉想了想:“可还有面粉?地里的韭菜长了,我烙饼子给你们吃。” “有,在我房间,左手边第二个缸里。” 金玉便去他屋里,他很快找到,提着布袋就过来了。 陈时把碗筷洗好,又把装饭菜的碗盆放进金玉提来的篮子里。 金玉把布袋放在干燥的桌案上,喊陈时:“你去点灯笼,割韭菜。” 陈时不言但照做,他把挂在墙上的灯笼取下,点亮蜡烛,随着金玉去菜园里割韭菜。 韭菜在地里茁壮生长,表面还凝着水珠,烛光在水珠表面折射,衬得韭菜叶子碧绿。 韭菜地边上插着半扇蚌壳,那是专门用来割韭菜的。 金玉蹲下身,一手抓着韭菜,一手舞着蚌壳,三两下就割了一大把。 把蚌壳插回地里,金玉还顺手拔了几棵葱。 只做韭菜饼味道单一,做一些葱油饼也是好的。 两人回去后,又坐在灯下挑韭菜。 好在两人都是做惯了的,一斤左右的韭菜很快就挑干净。 金玉让陈时去洗韭菜和葱,他去和面。 陈时洗干净韭菜和葱,又取来粘板和刀,把它们切碎用大碗装着备用。 烙饼子也简单,锅里下油烧热,将和好的面团用掌心搓圆摊在锅底小火慢煎,待饼子定型再翻面,如此来回,等饼子两面金黄就可出锅了。 花了小半个时辰,金玉烙了十来个碗口大的韭菜饼和七八个葱花饼。 煎好的饼子用竹罩子盖着,金玉解下襜衣挂好,对正在收拾灶火的陈时道:“你送我回去吧。” 外边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不是不敢回,只是哥儿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好。”陈时把火钳靠墙边站好,重新点上灯笼。 而后锁上灶屋的门,两人一狗先后出门。 今夜月明星稀,明日该是个好天气。 初夏晚风习习,路边草丛里,是蝈蝈和青蛙的叫声。 两人走着走着,位置也从一前一后变成并肩而行。 陈时右手打着灯笼,左手一勾,把金玉几次擦到他手背的手攥进了手里。 手掌忽然被温热的掌心握住,吓得金玉心头一跳。 但他也没躲开,而是就势与陈时十指紧扣。 大花不清楚两个主子的勾当,只闷头在前面走着。 一片虫鸣声中,金玉的声音轻轻响起:“我明日做些酱萝卜,你日后带去山里吃。” 伐木这事就算顺利,前后也得半个月,若是不顺利,一个月也是常有的事。 “日后带去山里的吃食你随便弄,不用等我回来。”等他回来就太晚了,像今日,旁边的人家早已经深陷梦乡。 金玉咬了咬唇,很是气恼地骂了句:“呆子。” 陈时在惹金玉生气这事上有独特的天赋,次数多了,他也有了自己的解法,很明显,是自己又说错话了。 “对不起,我...” 金玉打断他:“我就是想等你一起吃饭,一块做事,不可以?” 陈时忙不迭应:“可以。”又解释道,“我不想你太累。” 金玉哼了声:“我知道,我没怪你。” 陈时又低声道:“是我嘴笨,你别生气。” 金玉又哼哼,但到底没再说他。 陈时松了口气,在金玉面前,他就好像个愚笨的小孩。 好在他爱慕的人大人有大量。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再说话,一直到金家面前。 以往的金家天一黑就灭了烛火,今日院门口却挂着灯笼,是主人在等待他未归的孩子。 陈时送他到家门口。 “早些休息。” 说是这么说,牵着金玉的手却没放开。 金玉举起两人相握的手晃了晃,意思很明显。 陈时看了一会,又把视线移回到他脸上,然后低下头,轻轻在金玉额头吻了下。 金玉愣住。 陈时松开他的手:“进去吧。” 金玉抬头看他,烛光倾泻而下,陈时优越的眉眼在光里深邃,他看了陈时好一会,忽然张开手,抱了陈时一下,又飞快松开,转而推开院门大步进去,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回过味来的陈时,想把人抓住好好‘惩戒’一番已是不能。 作者有话说: 现在可不兴砍铁梨木哈。 第38章 翌日, 陈时早起了两刻钟,用这些时间,将家里的水缸和木桶装满, 最后更是直接将一担木桶放在了菜地。 他起来时天尚蒙昧,摸黑做完这一切刚好黎明破晓, 他赶紧把中午的吃食和一整日饮用的水装好,免得一会郭盛还要等他。 等郭盛来后,陈时锁上门, 两人踏着微微晨曦去往云雾山。 ****** 晚点金玉腌好萝卜过来给鸡鸭煮吃食时发现满溢的水缸,明白了陈时的用意。 他心中既是甜蜜也无奈。 一则陈时用心对他,是他的福气,二则实在将他看护地过于小心, 让他有一种陈时还拿他当小孩看的错觉。 而且还不是一回两回。 但金玉也看出来了, 陈时估计改不掉这毛病, 只要陈时心里一日有他, 他就是个瓷娃娃。 金玉也是没招, 最后破罐子破摔,干脆任由陈时作为, 反正夫夫之间也要相互理解体贴。 他今日没在陈时家待太久,喂完鸡鸭就回去了, 他和曲星都在赶工, 想着早点把帕子绣好, 也去寻一些菌子或野菜, 到时候一块带去陇百县卖。 金玉和曲星一直埋头绣到申时, 是眼也累手也累。 他还得去割草喂鱼, 跟曲星互相为对方揉捏揉捏垂了大半天的脖子, 舒适多了才拿上工具出门。 等他割了草、回来喂完鸡鸭、做好饭, 依旧提着分出来的那份饭菜去陈时家。 他先起火烧水,才趁这功夫去后边菜地准备浇菜,结果去了菜园,发现陈时前两天翻出来的两垄地已经种上了辣椒和雍菜,而且看浇水的痕迹,应该是刚种不久。 先前陈时说过,菜种是从郭盛家要的,而且知道陈时不在家还主动帮忙种上,这人要么是郭盛的娘亲、要么是李娟或者郭强。 而且其他菜对方还帮忙打水浇了。 金玉也不知道是谁,但他帮陈时守家,却没顾好菜地,是他的过失。 等陈时回来,得告诉他这事。 ****** 陈时今日回家的时辰要比昨日晚一点。 入了夏,太阳下山的时辰要比冬春晚,他和郭盛出了山口,都还看见有人扛着锄头归家。 两人也累了一日,路上并未多交谈,抄近路进了村就各回各家,到了家门口,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灶屋有莹莹亮光透出,陈时想到里面的人,一身的疲惫都消散了,心头也似烧了一团火,热的厉害。 他解开篱笆门的绳扣子,踱步进去,这回金玉没出门口接,因为大花被拦在了门外。 怕吓着人,陈时进了院子后喊了声:“金玉。” 很快细微的脚步声响起,围着襜衣的金玉走了出来:“你回来了。” “嗯。”陈时进屋,把怀里藏着的东西掏了出来。 金玉问他:“这是什么?” 陈时解开用来包裹的草叶子,递到他面前:“下山途中采的茶树菇,数量不多,和郭子一人分了一小把。” 金玉接过来,茶树菇独特的香味便往鼻尖钻。 他鲜少接触茶树菇,就算他也捡菌子卖,但碰到的也都是木耳和香菇居多。 茶树菇的产量偏低,种群零散,就算以捡菌子为生的采菌人,能采上半斤都算是大收获,因此茶树菇价格高昂,某些时候甚至能炒出半两银钱一斤的高价,但就算如此,也有饕餮花重金求之。 而陈时这不到二两的一小把,如今也能卖个二三十文。 “可是要卖掉?” 陈时一边洗手一边应道:“难得遇上,留着自己吃。” 金玉点了点头:“那我明日去杂货铺买点猪肋排。” “一会我先跟灵想大哥打声招呼,明早你过去拿就好。” 明日是十二,陇百县的市集日,陈家杂货铺会去肉市拿现宰的猪肉回来卖,陈灵想也会带一些骨头和猪下水,就是得去早点,否则都让人抢完了。 “好,吃饭吧。”金玉把茶树菇用个小竹筛装好,又去把饭菜端出来。 第35页 陈时还是负责摆碗筷。 今日的晚食是鸡蛋汤和腊肉焖饭。 焖饭里面还加了豌豆仁和香芋。 陈时吃的很快,他使了一日的力气,早就饥肠辘辘。 金玉怕他噎着,放下碗筷给他舀了碗鸡蛋汤:“你慢点。” 陈时接过来,一口就吃了半碗,但也确实把噎在嗓子口的焖饭吞了下去:“饿了。” 金玉把他的汤碗盛满了:“下午不知是娟嫂子还是郭强,把辣椒和雍菜给种了。” 陈时停下进食看着他:“是郭强。” 他没说完,但金玉懂他意思,哪怕他与郭盛亲如兄弟,但毕竟男女有别,李娟可以在某些事上帮衬他,却绝不会逾矩来陈家帮忙种菜。 金玉嗯了声,道:“我想着是不是得跟他道谢。” “嗯,我会跟他说。” 金玉点点头。 陈时给他舀了块大块的鸡蛋:“吃饭。” 金玉又道:“我和了面,打算蒸馒头,韭菜也挑好了,明日你洗一洗切碎炒蛋,带去配馒头。” 若不是韭菜碰了水容易烂,金玉是打算先煎好,等明早热一热就行,那陈时就不用这般麻烦,但好在韭菜煎蛋易熟,陈时又会做饭,不耽误太多功夫。 “好。” 吃了饭,金玉起火烧水蒸馒头。 面是他在看到菜地已经浇好就赶紧回来和的,吃了饭就刚好发酵完能下锅蒸。 金玉给他做的份量一般都包括早上那一顿,算好他们两个的食量,得蒸两笼屉,不过家里锅大,一锅就能搞定。 他守在炉膛前看火,陈时则把碗筷洗净分好,桌子擦了,喂完大花,才过来寻他。 身旁阴影投下,金玉侧头,看见他端来凳子坐在一旁。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深邃的眉眼。 “家里忙不忙?” 金玉摇了摇头。 陈时看了他一会,伸手握住他的手:“这两日辛苦你了。” “作何又说这些见外的话。” 陈时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探头过去,亲了下他的唇。 他观察着金玉的反应,见他不抗拒,才敢轻轻吻他。 炉膛里火苗旺盛,烧的锅里水汽蒸腾,光影折射,将两人紧密相连的影子打在地上。 金玉闭着眼体会他的亲近,好一会后两人才微喘着气分开。 金玉颤抖着睁开眼,乌黑的眼眸里盈满水雾,看着陈时的眼神既单纯又无邪。 陈时控制不住,又亲了下他的眼睛。 金玉似烫到般眼睫颤抖。 ****** 馒头蒸好之后,洗净工具,陈时便送金玉回去,等金玉进了门,陈时又拐到陈家杂货铺。 陈家杂货铺一般是戌时二刻至戌时中关门,陈时来的正好。 他跟陈灵想订了三斤猪肋排和两斤猪肉,付了钱,交代清楚明早金玉过来拿。 两人定亲的事已经传遍栗山村,陈灵想也不好奇为何是金玉来,只一口应承下。 陈时回去之后就洗漱,又赶紧把衣裳揉搓了,摸黑挂在院子里,这才上床歇息。 第二日一早,他照旧把水缸挑满,木桶也装满放在菜园里,把韭菜煎蛋做了,匆忙填了肚子,等郭盛过来上山。 金玉辰时三刻才去杂货铺拿猪肉,得知陈时还订了两斤猪肉并且付了钱,便谢过陈灵想夫夫,提了东西回去陈家。 他快到陈家门口时,发现一个穿着讲究的人站在陈时家门前。 他走上前去,对方也转过了脸,是张陌生的容长脸。 金玉问道:“您找陈时?” 那人见了他,面露惊叹,但举止却得体:“请问小哥儿可知陈时去了何处?” “他进山伐木去了。”金玉知道他是惊讶自己的相貌,但他的目光不带恶意。 “那是不凑巧。”他哎呀一声,又问金玉,“冒昧问下,你是陈时邻居?” “我是他未过门的夫郎。” “夫郎?”他一声惊呼,很是不敢相信,但又觉得失礼,对金玉拱手赔罪道,“鄙姓刘,是城中贾府的管家,与陈时算是旧识。” 金玉没听说过他,但他知道陈时有时会去城中老爷家做事,可能就是这个贾府:“我与他方定亲不久,这些事他还未与我说,您找陈时何事?若是方便可以跟我说,等他回来我再转告他。” 刘管家小声念了句难怪,才回答金玉的问题:“上个月尾他来寻我,想让我帮忙找份差事,我今日来给他答复,家中老爷准备再建一处别院,需要泥瓦匠,我已经打好招呼,给他和郭盛留了两个名额,七月动工,他可有时间?” 金玉道:“委实辛苦您跑一趟,我不知他具体的打算,等他回来我一定转告他,让他尽快回复您。” “那就麻烦小哥儿了。” 金玉一脸歉意:“实在抱歉,不能请您进屋喝杯茶水。” “欸,不碍事,那我便告辞了。” 金玉目送他离开。 ****** 日暮时陈时回来,金玉把此事告知他。 陈时便也跟他说了一下前因后果,完了道:“当时贾老爷说他记下了我还以为只是客套。”而且这么久没动静,他是真以为没戏了。 “我看那刘管家态度真诚,不像是糊弄的样子。” “刘管家确实帮衬我许多,日后我们成亲,也是要请他喝杯喜酒的。” 金玉给他舀了碗汤,一边问:“你准备何时回复他?” 陈时接过汤碗,拿筷子搅了搅汤水:“明日吧,我跑一趟,了解清楚就回来,不耽误进山。” 事情迟则生变,还是要早早谈妥定下才好,明日早点进城,赶在辰时末回来,也还能做上大半日。 铁梨木已经在收尾,只要这两日天气好,不出三日就能运下山。 “那你记得跟盛哥说一声。” “嗯。” 陈时抿了口汤,唇齿间顿时回荡着茶树菇与肉混合后的香味。 茶树菇肋排汤汤面泛着油光,颜色金黄,汤炖的久,肋排软烂,茶树菇却依旧爽脆,难怪被人称为菌中极品。 第39章 陈时再次找到贾府角门。 但这次比上回幸运, 陈时敲了门,报了名姓,守门的小厮竟肯代为通传。 他便想可能是刘管家吩咐过。 陈时在外面等了一刻钟, 刘管家才从角门出来。 他一见陈时便笑:“我还以为要多等你几日。” 刘管家对陈时确实过分好了,是真拿他当自家后生对待。 陈时心中也有数, 因此即便他挂着个‘救命恩人’的称号,他对刘管家也向来尊敬。 “哪好让您久等。” 刘管家走过来,托着他的手臂往外边走:“找个地方坐下说。” 陈时便跟着他去。 两人走出贾府所在的巷弄, 去了旁边一处茶馆。 茶馆伙计认得刘管家,知晓他的喜好,迎上来笑着问道:“刘管家今日来得早,还是老样子?” “不, 茶换成单枞, 点心还是老样子。” 刘管家打发了伙计, 带着陈时走到临街窗口的一处位置坐下。 陈时虽然常来陇百县, 这处茶馆却未到过, 他快速扫了眼,茶馆是二层小楼, 二楼不知陈设,一楼客堂却是雅致。 座位被屏风隔开, 整个茶馆透着一股清新茶香。 便是不品茶, 闻到这股味道就已提神醒脑。 陈时随着刘管家在他对面坐下, 把背着的背篓放在了里处。 里面装着二十多个蛋, 是他作为感激刘管家帮他找活的谢礼。 虽然以刘管家的地位不见得差这几个鸡蛋, 可陈时一时之间也拿不出什么好礼。 若是花钱去买贵重之物, 就显得他巴结, 也本末倒置。 于是他左手扶着背篓的筐边, 态度诚恳道:“我带了些蛋想送您,还望您不要嫌弃。” 刘管家道:“我还真不是嫌弃,你嫂夫人养了不少鸡鸭,家里不缺蛋,我听你夫郎说你最近在云雾山伐木,我知道云雾山多菌子,你若是方便,不如寻些菌子给我。” 以刘管家的身份不见得买不起菌子,向陈时索要也只是想让他心安。 “好。” 一口应下确实是陈时的做事风格,刘管家笑了笑,问他:“你几时定的亲?这么突然。”他这样说是因为上月在陇百县遇见陈时,陈时都还未透露他有个未过门的夫郎。 也确实突然,从陈时救下金玉再到刘梅传出风言风语,这前前后后才一个多月时间。 提起金玉,陈时冷淡的脸有了笑:“我与他算是再续前缘。” “难怪,我看那小哥儿长相出众,想来家中是疼爱的紧的,若非你们有缘分,他父母还真不一定选你。” 刘管家慧眼识人,加上自己有儿有女,将心比心,说了句实话。 “他们一家都是顶好的人。”陈时没有多说。 刘管家听了,也没再问:“上次你忽然跑来找我我就觉得奇怪,没成想原因竟在这,成亲的日子可定下了?” 第36页 “定下了,十一月二十六,到时还请您赏脸来喝杯喜酒。” “这是自然。” 恰逢伙计上茶,刘管家便停下没再说。 等伙计放下糕点,给两人斟了茶离开后,刘管家才道:“你试试。” 陈时便端起茶杯,先是闻香,再抿了一口,单枞算是南岭的名茶,只是不在陇百县兴盛,但不妨碍喜好它的人多。 单枞口感醇厚回甘,一口便能喝出独特的山韵。 陈时喜欢,但他喝不起。 这一壶茶就得他寻一日的木柴才买得起。 可他也没表露什么,行为举止不显得留恋,不卑不亢:“昨日的事我夫郎已尽数告知我,不知能否打听打听,是谁家要建宅子?” “这倒没什么不能说,就是我家老爷那位堂侄。” 陈时明白了,是那位在府城当差的大人。 “可有什么忌讳?” “你且放心,这事老爷已全权交予我处理,就你的性子,没有比你再稳妥的了。” 陈时做事老道,又有主见,为人沉稳,话也不多,是雇主最为喜欢的那种人。 也正是因为他这份稳重,刘管家才经常找他去做工。 “那我确实放心,不知预备多久建成?” “明年中秋前。” 七月份动工,那到明年中秋就是一年的工期,这个时间是合理的。 但陈时和郭盛只会些简单的泥水活,还不到可独当一面的地步,也做不成师傅,毕竟这门传家活不会轻易教给陌生人,他当年也是好运气,碰巧遇上一位心善的工匠,教了他一些糊口的本事。 刘管事也知道这点:“你和郭子这次也能做上半年,工钱我按一日八十文算给你们,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在工棚住,若是不想,我每日再补贴五文车费给你们。” 车费先不谈,一日八十文的工钱,一月三十日,那也有二两多,做上半年,就是十几两的收入。 它的确是比打猎来得慢,但至少安全。 打猎那活一不小心是要人命的。 郭盛如今额角那一道疤,就是与猛兽搏斗时受的伤,若非命大,瞎了都有可能。 “好,事我先应下,但至于是住工棚还是回家,我和郭子商量商量,等下次给您送菌子时再回复您。” “不急,到七月还远着呢。”刘管家把装着点心的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别光顾着说,吃点。” 两人便又一边喝着茶吃着点心聊天,等陈时与他道别时,肚子是鼓鼓的。 背篓的鸡蛋没送出去,但陈时也没往回背,支了个摊子就吆喝着给卖了,换了三十文钱。 然后他又去买了面粉、腐竹、豆豉...除了腐竹,面粉和豆豉都是耐放的,豆豉可以蒸肉和焖鱼,多做一点能吃好几顿,省得老麻烦金玉做菜。 他还去包子铺买了十个肉包、各五个菜包和豆沙包。 这一下不仅把卖蛋的钱花了,还倒用出六十文。 东西买全,陈时就回去了。 因着赶时间进山,他花了两文钱坐枳杻村的牛车回去,等到了栗山村,直接就去了郭盛家。 他把分好的包子拿出来给郭盛他们吃,顺便跟郭盛说这事。 早上他去陇百县之前就先通知了郭盛,郭盛也是答应了的,如今听到一日有八十文的工钱和五文钱的补贴,他也很心动:“回家吧,反正家里有驴车,咱们每日起早一点,每月还能多领一百多文。” 陈时也是这么想的,主要家里的地还要看顾,也不可能住在工棚,万一家里有个什么事,那是鞭长莫及。 “那就先这样定下,刘管家让找些菌子给他,下次我再回复他。” “好,你要做什么事赶紧去吧,一会抓紧时间进山。” “我去找一下金玉,你一炷香后过来。” “嗯。” 陈时便直接去了金家。 今日他赶着出门,鸡鸭还是金玉喂的,但他喂完就回去了,等陈时喊门时出来给他开门。 “在做什么?” 金玉道:“绣帕子。” “星哥儿也在?” 金玉点点头。 陈时道:“我买了包子,你喊他出来吃。” “好。” 陈时去灶屋,金玉去屋里喊曲星。 曲星笑道:“替我谢谢陈时哥,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金玉无法,只能用碗筷给他装了一个肉包子过来。 曲星没有拒绝。 金玉折回灶屋找陈时。 四方桌面上摊着七八个用油纸包裹着的包子,面香四溢。 “你一会就进山?” “嗯,过来跟你说一声,事我接下来了,半年工期,不在工棚住,一日工钱是八十文外加五文车费补贴。” 金玉听后,拧起眉头:“可每日来回陇百县要两个时辰。” “不用,届时赶驴车去。” 那时间便会大大缩减,也是可行的。 所以金玉点点头:“好。” 陈时还有另外一个计划:“我会尽量在这个月把做家具的木料找齐,下个月和郭子进山采菌子,争取在夏收前多挣些银两。” 金玉知道他是为了成亲做准备,想在成亲前多攒些银两,可也是真的辛苦,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但他这样都是为了将来,金玉不能阻止他:“听你的。” “嗯,你也吃点,我还买了豆沙包。” “好。” 金玉在他身边坐下,吃起了包子。 ****** 之后的几日老天赏脸,没有下雨,砍伐下来的铁梨木要在山里放上几日,让水分自然风干一些,减轻重量,好方便日后运下山。 陈时和郭盛也没有干等,就在存放铁梨木的附近寻找起了香樟木。 香樟木倒是比铁梨木好找,而且树龄的要求没这么高。 一般二三十年树龄的都可以。 但对比起五十年往上的香樟木,二三十年又年轻了些,这样做出来的家具容易变形。 既然要做那就做好,因此陈时主打还是先找五十年左右的。 他和郭盛在附近寻了一日,总算找到三棵五十年的,一棵八十年左右的。 把这四棵砍下来,足够做衣柜和箱子连带金玉的一套嫁妆了。 等铁梨木阴干一旬后,香樟木也全都处理好了。 陈时和郭盛把能要的树材都留了下来,看看到时候能不能做些小摆件。 又过了两日,陈时约好人,运铁梨木下山。 他先去找里正借了牛,又吩咐郭强酉时初在山口处架着牛车等。 然后他和郭盛、郭父以及金石,把铁梨木和用得上的树材运下山。 百年树龄的铁梨木直径约二十寸,去掉树梢也还有七八米长,这等重量单靠陈时和郭盛两人是搞不定的。 即便是四个人,也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铁梨木运出来。 千辛万苦到了山口,又花了一番功夫装上车。 固定好铁梨木之后,由郭父赶车,他们几人在后面推。 这般大摇大摆进村,大家便都知道,陈时好运找到一棵百年铁梨木。 大家都有些羡慕,毕竟这棵铁梨木打出来的家具,传上三代都不成问题。 第40章 运回来的格木不能直接使用, 还要阴干,得放在通风、阴凉、避雨的地方,用木桩垫六七寸的高度, 避免下雨时沾到雨水,阴干半年左右。 但他和金玉的亲事就在十一月底, 要等阴干好再做家具来不及。 但不是没有解决办法,可以跟人换料子。 要说料子哪里最多,非木行莫属。 所以陈时准备去找李春望问问。 金玉知道他的打算, 便说跟他一块去。 于是用过晚膳的两人,抓紧时间去了趟李家。 李春望这一辈就兄弟三人,老大李春景是个哥儿,且比他大上六岁, 早些年和山菍村的一位木匠结缘, 并成了亲, 又生下一儿一女。 二哥李春明是个汉子, 前两年也成了亲, 去年刚给家里添了位千金。 李春望最小,却也已经到了成家的岁数。 陈时平日和他的接触不多, 他的年少时期不像村中其他同辈,他小小年纪就承担起了照顾病母并且养家的责任, 实在没有时间和村里同辈上房揭瓦, 嬉笑打闹, 因此和李春望的情分至多说起来就是同村。 金玉就是考虑到这一点, 才提出跟着他来的。 李春望是个机灵小伙, 见他们上门就猜到了来意, 并且主动提了出来:“你们找我, 是为了铁梨木的事?” 金玉诧异一瞬:“你怎知晓?” 李春望把他们引进客堂, 倒了茶水,笑道:“陈时哥找到一棵百年铁梨木的事我一进村就听见了。” 金玉啧了声:“这也传的太快了些。” “在村里可没有秘密。”李春望笑笑,又对陈时道,“你是想换料子?” 被猜出来意,陈时也没隐瞒,大大方方道:“我确实想托你问问,能不能在你们木行换一批料子。” 第37页 李春望也没推三阻四,直言道:“我可以帮你问,但结果如何我不能承诺你。”毕竟马氏木行做主的是他师父。 “这已是帮了大忙。”陈时又主动提及,“要说木工,我不如你懂,先前也与你提过,想把加工的活交给你们木行做。” “这好说,明日我问问师父。”有这笔单子在中间夹着,李春望就更好操作了。 “多谢。” “无需客气,都是自己人。”先不说两人同村,陈时又是个有口皆碑的人,就曲星和金玉的关系,李春望也不敢做坑害他的事。 金玉两人也没留太久,毕竟天要黑了,李春望明日还要上工,聊完正事他们就告辞了。 两人并肩走在小道上,很自然地牵着手。 主要金玉习惯了,这段时日陈时送他回家时,都是十指紧扣的。 金玉仰着头问他:“你说春望哥的师父能答应吗?” 换料子虽然可行,可也得木行同意,百年的铁梨木料子即便是木行也不会有很多存货,有些店家甚至会留着压店。 “不行就多问问,舍掉一些料子,总有人愿意。”陈时倒是不担忧。 百年的铁梨木懂货的都馋,陈时找到的这棵,除了打一张床和一套四方桌外,还有不少料子剩下,这些料子可以做摆件,弄些小玩意,到时候卖出去又是一笔收入。 他打算好了,如果找不到人换,就把这些料子舍了,怎么也要先把成亲用的家具打出来。 “等看看春望哥怎么回复吧,时哥,我的帕子绣完了,要拿去千丝坊卖掉。” “不赶市集的话,明日我陪你去。” 金玉嗯了声:“那就明日去。” “可惜答应给刘管家的菌子还没时间去找。” “近段时日天气好,山里就算有菌子,品质也不会好,不如再等几日看看会不会下雨,等雨后再去。” “嗯。”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也到了金家门口,陈时不准备进去了:“你早些歇息,我明早过来接你。” 金玉见他松开了手,小声吩咐道:“你低下头来。” 陈时不明所以,但还是弯了脊背,与他平视。 金玉眉眼闪过一抹笑意,飞快凑上去亲了他一下:“你今日都没亲我。” 这些时日,因为金玉晚归,金家大门挂起了灯笼,如今也是一样,烛光投下,金玉言笑晏晏,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干了件很大的事。 陈时觉得,如果自己是堆干柴,早就让金玉撩拨着火了。 可他不是,他只能无声燃烧:“金玉,第二次了。” 金玉不解,傻问道:“什么第二次?” 陈时没有解释,他只是记着这笔账,他站直身子,垂眸看着他:“进去吧。” 金玉傻乐乐地摇手跟他再见。 陈时回到家,没用上金玉给他烧的那锅半热的水,他冲了两桶冷水,才把心里的那股悸动摁下去。 但他也没浪费柴,那锅水他分了出来,先把红苕藤给泡着了,这样明早随便煮煮就能煮开。 ****** 翌日一早,陈时就过来接金玉去城里。 金玉收拾好他和曲星绣的帕子,随陈时出门。 两人也是直奔千丝坊,还是金玉负责交涉。 掌柜早就注意到今日陪他来的人不是曲星,一直等到交易完成他才问出口:“小哥儿,门口那位是你夫君?” 金玉收了钱和素帕子,闻言笑道:“您老真是火眼金睛,这都让您看出来了。” 掌柜笑骂:“你少跟我贫,这么多年了,除了另外一个小哥儿,你头回跟一个汉子过来。” “那他现在才是我的夫君,以前不是嘛。” 掌柜被他的说法逗笑了:“以前是你的谁?” “哥哥。”金玉想也不想道,“他是最好的哥哥。” 掌柜无奈摇头:“快去吧,你的情哥哥要等急了。” 金玉收好东西,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大跨步出去了。 陈时一直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迎了上去:“弄好了?” “嗯,我们去买东西吧,买完就回去。” 陈时顺手把他包裹好的素帕子拿过来放进自己背篓背着:“好。” 掌柜一直注视着他们,认识金玉也好多年了,他是头一回见对方笑的这么灿烂。 他再次摇头,感叹地想,年轻就是好啊。 其实两人也没什么东西要买,就是难得来一次,也好久没吃肉了,就去肉市买了些肉。 本来金玉是打算把做新衣的布料给一起买了,毕竟陈时忙,要赶上他有空闲就说不准,但陈时考虑到目前手里就只有五两银子,还要交加工家具的钱,不能全用了,就打算过阵子再买。 如果不是他拗不过金玉,他是不打算买的。 金玉也是知道他节省惯了,怕陈时反悔,他那份也不打算买先,要等一起。 两人买好东西就回去了,吃过午饭,陈时扛起锄头下了地。 从进山伐木到现在已经过了十来日,地里的花生、豆子和玉米早就长大不少,若非有金石夫妻帮忙松土锄草,绿苗早就让杂草遮挡住。 陈时也是过来看看生长情况,他是庄稼汉,根就扎在土地里。 ****** 傍晚时分,李春望来回信,带了个好消息,他师父明日要来看木材。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木材好的话,马师傅愿意换料子。 这对陈时来说确实是好事,能尽快解决料子就省了后顾之忧。 于是第二日一早,陈时就在家备好热水等马师傅了。 李春望是辰时才领着马师傅过来的。 马师傅身材中等,面容略带沧桑,估计是在木行里磨出来的,身上还带着一股清新的木屑香气。 陈时迎他进门,沏好茶招待他。 一番寒暄后马师傅进入正题:“带我去看看你的木材。” 木材就在院子里,避免阳光暴晒,陈时还用竹杈铺着遮挡,这会马师傅来验货他才掀开。 铁梨木树干通直,心材漂亮,马师傅是个中能手,眼光毒辣老道,一眼就看出来这木材上佳。 但他还是转了一圈多确认两眼,完了对陈时道:“我也不诓你,你这料子确实不错,我可以跟你换,但我有个条件。” “您请讲。” “除掉你打家具的材料外,剩下的料子归我。” 这在陈时的意料之中,但他没有一口应承下来,而是道:“我要打一张床、一套四方桌椅外加一个妆奁。” 铁梨木的主干完全可以打床和四方桌椅,至于妆奁,它不似桌椅和床那样废料子,用削回来的树梢都可以。 马师傅也注意到了,他点点头:“可以。” 他爽快,陈时也干脆:“就按您说的办。” 马师傅又道:“你要加工家具的事小望也跟我说了,香樟木是还没运下山?” “这两日我会去运下来。” 马师傅点点头:“铁梨木下午我会安排人来运走,你不会处理,放在你这是暴殄天物,至于香樟木,你运下山后直接送到木行,之后我们再聊其他。” 陈时心想,这位马师傅挺有个性。 第41章 金玉的钱匣子添了四十文绣帕子挣的钱。 他来钱的速度不似陈时那样快, 但稳扎稳打。 加上前两次卖野菜和竹笋一共得的五十多文,算下来这一个月,他进账快一百文了。 是绣帕子还是卖野菜都好, 挣钱都比较慢,金玉还是想去捡菌子。 而且春夏之交正是菌子长势旺盛的时候, 以往他和曲星在云雾山外围捡一捡都能攒下不少钱,这次若是能随陈时他们走远一些,收获会更大。 金玉这么想, 也跟曲星商量。 “可以啊,前阵子就跟你说去捡菌子,可你一直在忙,也没挑出时间去, 要是陈时哥他们愿意带, 那也是好的。” 他们在金玉家绣昨日从千丝坊拿的帕子呢。 这半个月陈时一直进山, 金玉顾着两个家里的鸡鸭和菜地, 还要负责一日三餐, 又得绣帕子,下午还要挑出半个时辰打猪草喂鱼, 确实没空和曲星去云雾山外围捡菌子。 “那你去不去?” 曲星点点头:“去。” “那我问问时哥,让他下次捡菌子带上我俩。” “好。”曲星低着头绣帕子, 一边问他, “你给陈时哥纳的鞋子可做好了?” “嗯, 但是还没给他。” “马上就端午了, 你到时候再给他。” 这段时日两头转, 倒把这事忘了。 在送礼这事上金玉没什么经验, 他向曲星请教:“你送春望哥什么?” 曲星和春望虽然是娃娃亲, 可也是前几年才开始正式送礼, 之前他也是送香囊、鞋子、五彩绳,今年嘛:“给他缝了两件汗褂。” 金玉一听,有些泄气:“那我也赶不及做。” 第38页 “你还是留着成<a href=Tags_Nan/HunHouWen.html target=_blank >婚后</a>慢慢给他做吧,他经常往云雾山跑,你给他备点香囊和五彩绳带在身上,避蛇驱蚊。” “也是,那你别绣了,跟我去摘点艾草。”金玉说风就是雨,放下手上的竹箍,去拉曲星。 曲星也无法,放下竹箍穿鞋跟他出去。 清明至端午这段时日,艾草长势旺盛,清明前后那几天,大家都会掐嫩芽回去做青团、艾草煎蛋,等端午节,大家也会折上一把,挂在院门上辟邪。 夜里蚊子多,还会把晒干的艾草焚烧了熏赶蚊子。 屋前屋后多的是艾草,两人在大太阳下折了一大把抱在怀里,又找来竹匾摊在上面暴晒。 曲星拍了拍手:“你家有五色粗丝?” “有的,去年编五彩绳还剩一些。” “那你先编好,等艾草晒干,你熏几遍再送给陈时哥。” 用艾草熏过后的五彩绳便带了驱蚊的功效,去山林干活时佩戴最好不过。 两人洗净手上沾染的艾草汁,又回屋接着绣帕子了。 ****** 既然和马师傅约好下午他们来运铁梨木,陈时就没走开,在家等着。 马师傅做事麻利,估计是回去就让徒弟牵着牛车来了,他带了足够的人手,但陈时还是帮忙托了一把,将铁梨木运上车。 铁梨木阴干的办法十分讲究,不是干木匠的很容易处理错,所以马师傅批评陈时暴殄天物也没说错。 他也才急哄哄要将铁梨木运回去。 临走之前,马师傅嘱咐陈时:“香樟木你早些送过来,要怎么加工你给个方案,我们也好开始。” “好。” 算算时间,香樟木也能运下山了。 送走马师傅他们后,陈时把院子清扫干净,就锁了门去找郭盛。 郭盛这半个月跟着他泡在山里,也累得不行,加上地里活少,他干脆在家休息两日。 陈时来找他,郭盛正哄着闺女玩。 近七尺的汉子,趴地上让闺女骑他背上玩。 见到陈时进来,他也不觉得羞耻,把郭桐小心翼翼放在地上,还哄她:“爹累了,你让时叔给你举高高。” 郭桐不过岁半,五官继承了父母的优点,生的圆润可爱。 陈时经常来郭家,还给她买糖吃,郭桐自然记得他,听她爹这么说,就张开手颠颠向陈时跑来:“时叔抱。” 陈时蹲下身,把她抱了起来。 郭桐打小就亲他,一点都不怕陈时,被陈时抱在怀里,肉肉的小手摸陈时的脸。 只是小孩子不知力气轻重,小手掌打在陈时脸上啪啪响。 郭盛见了哈哈大笑,他陪闺女玩累了,给自己倒了杯水,顺道问:“找我什么事?” “明日可有空?去把香樟木运下山。” “行。” “下个月你什么打算?” 以往的五六月,郭盛忙着家里的几十亩地,不像陈时,空闲之余还会去陇百县接些散活干,没有散活,他就去码头扛麻袋,一天也有二三十文工钱。 可五六月正值陇百县汛期,这份收入便不稳定。 他这么问就是有打算:“你怎么想?” “还是捡菌子。” 五月其实不是一个进山的好月份,老话道‘五月雨谓之送梅’,梅雨湿热不说,虫蛇肆虐,老一辈都把五月喊毒月,正是因为它阴阳交争、疫病多发。 但每年五月的汛期,雨后野生菌一茬一茬往外冒。 除了先前采摘的红菇和木耳,还有鸡枞菌、鸡腿菇、牛肝菌。 采这些蘑菇甚至不用往深山里跑,就是竞争激烈,因为这时候,附近村落的采菌人全都齐齐出动。 这会菌子虽然多,但价格不会太低,至多是一斤比先前少个两三文钱,但一日捡上两斤,也比他在码头累死累活扛麻袋挣得多。 陈时之前很少这时候去捡菌子,一是不想与人争抢,毕竟捡菌子也靠运气,二是他一个人,若遇到危险无人照应。 可现在没办法,他统共不到五两的存银,除掉打家具的钱,连给金玉的聘金都不够,更别提摆酒席了。 郭盛还能怎么的:“行,我跟你去。” 五月不是打猎的季节,官府明令禁止,春夏两季严禁猎杀,上次他们打到那一窝兔子是意外,也是只打了大的,孕兽放了。 这会进山狩猎有伤天时,猎户都懂这规矩,加之湿热郁蒸,蛇虫横行,在他们猎户行里甚至有句话,‘五月入山,十去九难回。’ 所以两人就歇了打猎的心思。 之前陈时跟金玉说去打猎,也是等夏种后,可这会接了刘管家的活,就只能把这事往后排了。 ****** 从郭家出来后,陈时去了金家。 他进院子时看见院里晾晒着的艾草,想着自己今年还没割。 用的还是去年剩下的,虽然能用,但有股潮味,驱蚊效果并不佳,既然得空了,一会也去割点。 金玉没把他往屋里带,而是带去客堂,陈时就知道曲星也在,他问金玉:“又在做刺绣?” “嗯,马师傅可来过了?怎么说?” “他同意换料子,树材也拉走了,我明日进山把香樟木运下来送过去给他,材料我有备多,你可有什么想做的?” 金玉给他倒了杯水,问他:“你是如何安排的?” “铁梨木打一张床和一套四方桌椅并一个妆奁,剩下的料子给马师傅,至于香樟木,打两个衣箱、两个立柜,一个盆架,一个浴盆。”剩下的也就是香樟木的料子,若是想,还能做一些小摆件。 金玉想了想:“我没什么想做的,若是还有料子可以先留着,将来或许用得着。” 阴干之后的樟木板可以存放很长时间,等以后再说也行。 “好。”陈时忽然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大腿上坐着,金玉吓了一跳,忙看向门外。 面红耳赤道:“你做什么呀?” 陈时不让他动,捧着他的脸,轻声道:“别总待在房间做刺绣,对眼不好。” 他娘的那一双眼睛就是这么熬坏的。 金玉胡乱点点头,挣扎着起来了:“知道了。” 陈时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没往心里去。 作者有话说: 39章那里提到要进山打猎我改了,改成了采菌子,不用翻回去看,这里知道就行。 第42章 翌日天方破晓, 陈时与郭盛便带上绳索、柴刀等工具,领着大花进山。 傍晚时分,依旧是郭强在山口接应他们。 这会赶不及去城里, 只能把香樟木先拉回家,等明日再送过去。 牛车还是同里正借的。 牛在村里是稀罕物、既能耕田又能拉货, 牛的售价十分高,便是牛犊都得几两银子,因此村里的人家大都是几户一起凑钱买一头牛, 要用时再轮流使用,平日里大家换着照顾。 村里单独买得起牛的人家不多,只有村头陈家杂货铺、陈郎中和里正。 没牛的人家就只能借,借不借的到另说, 像陈时, 他家没有水田, 所以没有凑钱买牛, 但偶尔用的到, 他就去找里正借,还牛时附上一吊猪肉或者其他作为谢礼。 如此一来, 里正便乐意借给他。 隔日一早,郭盛兄弟又陪着陈时运送香樟木去陇百县。 城中工坊多在西市, 木行便在其中。 三人虽很少来这, 但打听一下也很快就找到了。 他们先找的李春望。 李春望本在院里刨木, 听见有人找, 便放下刨子走了出去。 他身上还沾着木屑, 带着一股独特的木香。 出来见是陈时三人, 笑问:“既是今日送木材过来, 怎不知会我一声, 我也好帮忙。” 陈时道:“怕耽误你上工。” “这倒不碍事。”李春望看着那根圆滚滚的老樟木,“你这料子不错啊。” 郭盛道:“他这次运气不错,找的料子都够年份。” “慧眼。”李春望道,“就一根?” 陈时道:“还有三根五十年左右的,太重了,分车拉。” 李春望嗯了声:“那你们跟我来,先去后院卸货。” 于是几人又拉着牛车从巷子拐到后面,再把樟木从后门抬进后院。 马师傅也收到了声,从工房出来看情况。 “你小子要不改行吧,我看你这眼神不错。” 在众人合力把香樟木抬到垫木上时,他冲陈时说了这么一句。 陈时呼了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道:“您老就别打趣我了。” 马师傅哈哈笑了两声,问他:“可还有?” “有的,我们这就回去拉。” “行,你们先拉过来再说。” 陈时先把牛车暂放在木行后门,李春望贴心地装了一盆水给牛喝,顺道喂了把稻草,让它补充体力。 他们三人也找了个面摊填肚子。 后面三根香樟木,陈时与郭盛商量过,怕牛车拉不动,还是分两回。 第39页 头一回拉一大一小,后一回拉大的,这样谁都轻松。 半歇半干,三人花了大半日,也把四根香樟木都拉到了木行。 马师傅检查过后,问陈时打算怎么做。 陈时就把自己的想法跟他说了。 马师傅估了下料子是够的,让李春望用本子记下。 因为陈时要打一个妆奁,需要用到铜镜,这种镶嵌在妆奁里的镜子比素镜要贵,售价在五百至八百文不等,陈时挑了一个宝相花花纹的圆镜,到时候嵌在双层妆奁里。 这种花纹常见,只要五百文就可以,听着是比八百文少,但镜子也不差。 真正要做的东西比当时报给李春望的多,工钱便也多了不少,朱师傅算了一下账,加上铜镜统共是三两一百零五文,但他最后抹了零头,收三两一百文。 按照行规,陈时可以先交一半定金,等做好了再算尾账,他便先交了一千六百文,剩下一千五百文等做好了再给。 李春望原本想给他做个担保,但看他结账那么痛快,以为他不差钱,就没吱声。 陈时送到木行的香樟木包括那日他们拉走的铁梨木都做了记号。 马师傅也带他去看了替换的料子,是已经阴干好的铁梨木,阴干好的铁梨木拿两块敲一敲,声音清脆,很容易分辨。 做生意讲究诚信,料子也容易辨认,陈时不怕马师傅调换。 就加工这一事沟通完,陈时与郭盛兄弟便去买了些东西就回村了。 ****** 还牛给里正时,陈时带了两斤猪肉作为谢礼。 里正也没推辞,照例收了。 实则他也不能不收,否则收了这个不收那个,倒显得他差别对待,有失公允,将来落人口实。 陈时还了牛之后又回了趟家,提着一只烧鸡和一吊猪肉去了金家。 金玉知道他今日忙,不知要弄到几时,让他别操心吃食,晚食就在金家吃。 陈时想着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吃烧鸡了,便买了一只加菜。 到那的时候正碰上从地里回来的金石夫妇。 两人的衣裙和牛头裈上皆有泥点,石巧凤还挑着粪箕,这会又正是给稻谷追肥和除稗草的时候,应该是下田了。 今日来回三趟陇百县,又在城里逗留,导致于做完事回来,下地的人也归家了。 见着陈时,金石如常问了句:“回来了,事情都办好了?” “嗯,都与马师傅说好了,先付了一半的定金。” “总共要多少?” “三两一百零五文,抹了零头。” “加妆奁差不多这个价。” 两人说着,一前一后进去。 金玉听着声从灶屋出来,看见他们都回了,脸上带了笑:“锅里煮着饭了,你们休息一会,等炒了菜就能吃。” 陈时停止与金石说话,转向他走去:“我买了烧鸡和猪肉。” “你又乱花钱。” 这段时日因着陈时进山找木料,家里的吃食不算差,但陈时这几日没开工,前两日他们进城卖帕子时才买了猪肉,这还没几天呢。 本来金玉就因为陈时要攒钱很辛苦这事耿耿于怀,知道他乱花,下意识就说了这话。 陈时没听,挤开他进去里边了。 金玉以为他不爱听,不高兴了,连忙追了进去:“我说错话了?” “没有。”陈时回头看他,脸上确实没有不悦的神色,但他一向都没什么表情,“我只是想对你们好。” 这回是金玉没话说了。 陈时见他不吭声,问了句:“猪肉煮吗?” “吃烧鸡就够了,我拌了有马兰头,一会再做一道鸡蛋腐竹汤。” “好。” 金玉走过来,拿过他手上的猪肉,小小声跟他嘀咕:“对不起,我刚刚不该那么说话。” 他这样郑重其事,让陈时有些无措:“我没生气,你管我我开心还来不及。” “你事事都做得很好。” “你不嫌我笨就好。” “我才没有。”金玉辩解一句,又道,“我感觉我这段时日都长肉了。” 陈时却是认认真真道:“不会,你怎样都好看。” 金玉让他说的不好意思,但又有点想知道:“你是不是就因为我好看才心悦我的?” “不是。”陈时不假思索却又斩钉截铁。 “真的?”金玉不大信。 陈时有些不大好意思讲,便侧过身不看他,声音弱了下来:“我爱慕你那会,你还没长开。” 金玉听见了,想说什么,眼尖看到他冒着红的耳尖,话便吞了回来。 他们刚确认关系那会,陈时面对他时虽然会显得局促,可金玉没见过他脸红,今日见这一次,让他觉得,陈时很可爱,故而有些话没必要再打破砂锅问到底。 “你去把鸡剁了吧,我泡腐竹煮汤。” 陈时巴不得有事做好将那羞耻的话题跳过去,因此他很听话地去洗粘板和菜刀剁鸡了。 腐竹是上次陈时买回来的,还剩好些没吃,金玉拿了四五根出来折成差不多长度的小段,洗干净了用水泡着。 然后去打鸡蛋下锅煎。 他手上一边打着蛋液,一边问陈时:“还有腐竹,不若明日焖肉吃吧。” 陈时三下五除二给烧鸡开了边,应他:“好。” 大部分时候,他真是唯金玉是从。 锅热之后,金玉将蛋液沿着锅底从上往下绕着圈浇,他煎蛋很有技术,煎出来的鸡蛋不焦不黑,颜色金黄,蛋煎好之后,将泡好的腐竹捞出,放下去一起炒一会,然后将泡腐竹的水倒进去,待水开之后加点盐巴、胡椒粉,和葱花提味。 饭菜上了桌,这会金玉不坐陈时对面,而是坐到他右手边去了。 陈时斩烧鸡的时候把两个鸡腿留了出来,给金石和石巧凤一人一个。 夫妻两人也不是贪吃的人,但孩子孝顺,石巧凤把自己碗里的那个夹了出来给到金玉碗里:“我跟你爹吃一个就好,你跟小时分。” 她这边说着,那边金石已经夹起鸡腿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都给了她。 金玉有样学样,用牙口扯了一块鸡腿肉下来,剩下的连带骨头一块给陈时。 然后一抬头,发现爹娘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看着他。 他看看爹娘,又看看陈时,发现陈时的耳朵又红了。 “... ...”貌似,爹娘,还不知道,他和陈时,亲过了。 金玉自己做贼心虚,不敢直视爹娘的眼神,吱呀乱叫:“吃饭吃饭,一会菜凉了。” 金石、石巧凤:“... ...”简直不要太此地无银三百两。 但能有什么办法? 儿婿是自己挑的,人家早晚睡一个被窝,就算他们是父母,也不能过多干涉。 两人甚至都不能有自家白菜被拱了的想法。 只能默默吃饭。 用了晚食,依旧是陈时帮忙收拾碗筷。 金玉擦了桌子,想起刚刚那一幕,凑过来倒打一耙:“都怪你,让我习惯了你的亲近,才在爹娘面前漏了陷。” 这简直是无妄之灾。 偏偏陈时还不能喊冤:“是我的错。” 金玉身体往后仰,看了下门外,确认金石夫妇没要进来,才飞快道:“一会我们回你那再亲。” “... ...” 金玉想了想,又加了句:“以后还是在你那亲吧,不然被爹娘知道,我怕他们骂我。” “不会。”两位大人眼明心清,一眼就看出他俩有猫腻,真有什么想法刚刚就说了。 “真的?” “嗯。” “好吧,我信你。” 陈时洗干净碗筷,倒扣在竹筛里晾干水分。 他拿来擦手巾擦干手上的水,对金玉道:“我差不多回去了。”鸡鸭还得喂,地也要浇。 “我也去。” 陈时想说不用那么麻烦,还没开口就听到石巧凤喊他。 他只好先出去看情况:“怎么了?” 石巧凤在客堂前招了招手:“你们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一前一后过去。 进了客堂,两人发现桌上放着两块碎银。 金石等他们坐下,更是开门见山:“先前就与你说好,给乖仔打嫁妆的钱我们出,这里是二两银子,你拿着吧。” 这确实是说好了的。 在得知陈时要进山寻木材做家具时,原本打算给金玉买一套嫁妆的金石便提出请陈时代为寻找,他出工钱。 但陈时没答应收工钱,金石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只出给金玉做嫁妆那一部分的钱。 因此两个樟木衣箱、一个立柜、盆架和妆奁,是金玉的嫁妆。 其实按照规矩,就算这些东西不能作为聘礼给金玉,但他是可以出料子的,因此他只需要收镜子的钱和那一部分的加工费就好,而金石给了二两,是揽了大半的费用:“不用这么多。” 石巧凤把银子推到他面前:“付出了劳动就应该得到回报。” 第40页 他们不是在看不起陈时,也不是让陈时难堪,就是觉得陈时辛苦,他该得到他应拿的那部分。 陈时还想说话,金玉直接把碎银收了,塞进他手里:“拿着。” “我...” “听话。” 陈时闭嘴。 金玉扭头,笑呵呵对父母道:“谢谢爹娘。” 石巧凤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 金玉陪他回去的路上,见他沉默不语,问道:“你还想这事?” 陈时垂眸看他:“不该收的。” 金玉叹口气:“有时盛哥说你是驴脾气真是一点也没错。” 陈时抿唇。 金玉道:“你只知道你要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我,怎么就不想想爹娘也是一样?他们爱我也心疼你,若不是怕你多想,爹娘都想直接把工钱付了。” “我没多想,我只是觉得...” 但具体怎么觉得他又说不出来。 金玉知道,这是因为他父母双亲早逝的缘故,陈时为人正直,遇上对自己好的,就恨不得掏心窝给对方。 “你只是觉得爹娘不用跟你见外,时哥,爹娘心里是把你当亲儿子看的,即便不是因为我们的亲事,他们也一直很尊重你。” “嗯。” 金玉无声叹口气:“所以爹娘怎么会忍心看你这么辛苦。” 陈时没说话,看着金玉的眼眸却悄悄红了,但他又觉得丢人,狠狠闭上了眼睛。 金玉左右瞧了瞧,没看见人,这才伸出手去牵他:“日后他们也是你的爹娘了。” 几息之后,陈时睁开泛红的眼,哑哑的嗯了声。 作者有话说: 补了三千,大家记得看[墨镜] 第43章 汛期的雨总是来的突然, 白日里还阳光明媚,夜里可能就狂风大作。 进了五月,天气酷似三伏, 下雨之前的天气闷热如蒸笼,非一场及时雨不能解。 夜里风起之后, 方半个时辰,雨珠便哗哗啦啦地落,砸在屋顶上叮叮当当响。 金玉梦里被吵醒, 急忙起来关窗户,好在日暮前瞧着天色不对,把晾晒在院子里的萝卜干和艾草都给提前收了。 关窗之后,就着雨声, 金玉又睡了回去。 ****** 天亮后起来, 雨停云收, 只剩满院狼藉。 昨夜风大, 不知打哪吹来的竹杈树叶被雨水泡了一夜, 落在院子里的雨已经沿着沟渠流走,只剩下它们被紧紧黏在地上。 这么些年金玉也习惯了这天气, 从善如流拿来竹扫帚,刷刷扫地。 他清理院子的声音吵醒了金石夫妇。 石巧凤先穿好衣裳出来, 呼吸了口带着青草香的湿凉空气, 朝金玉道:“舒服多了。” 前两日是真热到不管老少, 凡是汉子都打赤膊下地了。 “昨夜这雨下的大, 就不用灌水到田里了。” 水田水田, 吃的就是水, 没有水, 秧苗长不大, 长不大就结不了穗,不结穗便颗粒无收。 “还是得让你爹去看看。” 地里稻谷已经结了穗,若是雨太大,也会将穗子打落。 “嗯。” 石巧凤见他在忙,便自己进去灶屋做早食,金玉扫干净院子,将堆在一起的竹杈树叶用畚箕扫起来倒进了装垃圾的箩筐里。 忙完这些,金玉进去浴房把昨日换下的脏衣裳拿出来洗。 他家离清溪远,再加上他一个哥儿,不方便独自去清溪浣洗衣裳,因此他宁愿多挑两担水,也都是在家里洗的。 再加上洗衣裳的水还能留下来浇地,也并不全是浪费。 他衣裳洗到一半,忽然听见敲门声,接着是陈时的声音。 金玉连忙起身,擦净手去开门。 “时哥。”他打开门,见到陈时,眼睛亮亮的,“怎这么早?” 陈时见他挂着襻膊,袖子还沾了泡沫,问他:“在洗衣裳?” “嗯,进来说。” 陈时没动,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色竖褐,脚踩草鞋,袖子用布条扎紧实,是进山的装扮:“我和郭子进山看看,过来跟你说一声。” 昨夜那雨下的突然,陈时来不及通知金玉,只能早早过来。 金玉讶然:“这就要去?” 陈时点点头,其实他已经算晚了,其他采菌人怕是早已出动。 “家里鸡鸭可喂了?” “喂了。”陈时昨夜被雨惊醒,就想着今日进山一趟,便早早起来生火煮鸡食,忙完就过来了,“明日若天气合适,我再带你和星哥儿去。” 金玉之前跟他说过,想跟他们一起去捡菌子,陈时征得郭盛同意后就答应了,所以这会除了跟金玉报备自己的行踪,也是为了这事。 “好。” “那我去了。” 金玉点点头,迈出来看着他折返回去,估计是要找郭盛。 等他走远,金玉才关上院门,回去接着洗衣裳。 天空明朗,一时半会不会下雨,他就把湿衣裳晾在院里先沥干水分,等要下雨再收进廊檐下晒。 吃过早食,金石与石巧凤去地里,金玉闲着,便想着把五彩绳先用艾草熏了,大后天就端午了,若是接下来他跟着去捡菌子,那是没有时间制这玩意。 干艾草折断放进火盆里点燃,那股独属于艾草的香气随着烟雾向上蒸腾,金玉将五彩绳挂在树枝顶端举在烟雾上空,这样熏个几遍,五彩绳吸附了艾草的香气就能驱蚊了。 金玉不仅给陈时做了两条,也给爹娘做了。 但今年没买新的五彩粗丝,只够做这么多,他打算下次去陇百县时买一点回来再给自己做。 熏好了的五彩绳被金玉收了起来,他锁上门去找曲星,捡菌子的事得跟星儿说一说。 ****** 陈时和郭盛首选地方还是上次他们打到兔子那里,进了山他们便直奔那里而去,有大花在,多少能避免毒物的侵扰,两人也更放心。 许是金玉给他带来了好运气,那片林子真就又长了不少蘑菇。 而且因为刚下完雨,那蘑菇一夜长大,大大小小,开伞没开伞的,数之不尽。 陈时和郭盛对视一眼,啥也不说,取下背篓开捡。 大花很懂事地在旁边巡逻,它在林子里转来转去,却并不走远,始终在陈时和郭盛的视线内。 有大花在一旁保驾护航,两人很放心地捡菌子。 甚至因为长太多,才花两个时辰,两人便捡满了背篓。 不过天色还早,他们不准备这么快下山,但是两人都只背了一个背篓,好在今日穿的多,两人把外衣脱下,就身穿里衣,将外衣拿来裹菌子。 甚至因为收获太大,两人还是在山口躲到天黑才回村,直接回了郭家。 李娟等人见他们满载而归,人都傻了。 “怎捡了这么多?” 郭盛累了一日,正猛猛往嘴里灌水,闻言指了指陈时:“老天开眼了。” 众人又齐刷刷看一样在鲸吞牛饮的陈时。 也是哈,全村都找不出一个像陈时这样苦的。 其他人家,没钱但起码有家人。 但陈时家就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也该是要转运了。 陈时饮够了水,抹了把嘴,对郭父说道:“磊叔,明早劳烦您和强子跑一趟,送去丰乐楼,倘若他们不收那么多,您再找其他买家。” 郭磊捋了把胡须,闻言道:“这你不用担心,鲜的吃不完还能烘干,他们自有办法处理,只是这会菌子多,怕是会掉价。” 陈时两人寻菌子的本事还是他教的,自然是比两个年轻人要懂。 郭盛放下茶壶,道:“再怎么掉也是一两文的事。” 菌子属于山珍,哪怕春夏季是生长期,可量也有限,因此价格浮动不会太大。 陈时又道:“先把它们销出去。” 郭磊应了声。 郭盛又紧着吩咐一句:“明早你们早些出发,避开点人,别让人看见了。” 父子二人点点头。 他们回来的晚,郭家其他人已经用过晚膳,但留了饭菜给郭盛,不知陈时会来,就没留他的份。 这也正常,谁家的粮食都来之不易,村里人教小孩也尤其注意这方面,从不让孩子饭点时候去串门。 陈时也不觉得有什么,亲生父母离世后,郭家帮衬他不少,尤其那几年,郭磊愿意带着他一块去打猎,否则他现在还苦巴巴还债。 离开郭家后,陈时和大花直接去了金家。 如今天已黑金玉还未看到他,该是要着急了。 ****** 金玉确实担心他,昨夜才下过大雨,山上肯定湿滑,这要是一不小心摔倒,磕破点皮是小事。 可他又不敢往坏处想,以免成真了。 便一直留意着屋外的动静,听见敲门声就赶紧起身去开门。 见着陈时,急地一巴掌就拍过去:“你又这么晚。” 他那力道在陈时眼里跟挠痒痒差不多,胳膊上挨了一巴掌不觉得痛,还怕把金玉的手磕疼了。 第41页 于是金玉那手还没落下去就被陈时抓在手中:“疼不疼?” “你...”金玉简直无话可说,见陈时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悬在心口的那股气自己消化了,他改抓陈时的手,将他拉了进来,没好气道,“去吃饭。” 大花跟在后面,朝金玉摇尾巴。 金玉摸了摸它的头才把门关上。 拉着的手松开了,陈时站在一边解释:“今日捡了不少菌子,一筐装不下,我和郭子便把外衣脱了来装,又怕被人瞧见,在山口蹲到天黑才回。” 村里可不止他们两人捡菌子,若是让其他人看到他们大丰收,保不准起了什么坏心眼。 金玉抿了抿唇:“你吓到我了。”他这次比上次回来的还要晚一些。 陈时捧起他的脸,注视着他的眼睛,诚挚道:“对不住,是我食言了。” 金玉的小脸被他捧在掌心,摇了摇头:“去吃饭吧,该是饿了。” 陈时松开他的脸,看了眼金石和石巧凤的屋,已经吹灯了:“叔他们歇下了?” “嗯,他们下地去了。” 家里的地亩数不少,平时全靠金石夫妇,因此不比其他人家,还能去做做散工,金石是整年都得守着地的,况且今年还加上陈时那三亩地,这儿婿太忙,他们夫妻俩自然要多帮衬些。 陈时道:“你明早去找星哥儿,我们一块进山。” 金玉刚刚光顾着说他了,一时忘了他先前说的话,这会回过味来,欣喜道:“在哪捡了这么多?” “那处地方已经捡完了,得下次再去,明日我们换个地方。”只要下雨,蘑菇就会疯长,再说他们也没有赶尽杀绝,开伞了的全都留着了。 “好,我早一点去找星儿。” “嗯。” 金玉跟着他进灶屋,也是这会就着烛光才发现陈时的外衣是湿的。 夜里下过雨,摘下来的菌子带水,用衣裳裹着必然会连它也弄湿。 好在天气热,不怕冻着。 陈时打了水洗净手,去端了饭菜出来吃。 金玉洗净之后坐在他旁边,双手撑着脸颊看他吃饭。 陈时夹到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想也不想就递到金玉嘴边。 金玉看了他一眼,张嘴吃下了。 红唇含过筷头,舌尖一卷便把腊肉吞进嘴里。 关键他吃便吃了,眼神又还留在陈时脸上,自己却无辜的很。 尤其是在烛光下,纯真姿态尽显媚意。 陈时险些招架不住,收了筷子,低下头猛扒饭。 金玉还以为他是饿极了,贴心给他倒了杯水:“小心别噎着。” 轮到陈时胡乱点头了。 作者有话说: 憋着憋着就变态了~ 第44章 云雾山山脉绵延辽阔, 层林交叠,四人一狗在山林小径中穿梭。 南岭的山地湿润,尤其爱长苔藓, 行路时得十分小心注意。 郭盛认路本事厉害,他在前头开路, 曲星和金玉紧随随后,陈时负责断尾,大花则在一旁护卫。 他们进山已有两个时辰, 地方换了好几处,但捡到的菌子却不多。 但对比他和曲星在外围寻上一日才找到那么一两斤,金玉又觉得这次运气很不错了。 况且还有半日时间,也许好运在后头。 郭盛在前面开路, 却并不敢往深处去, 这会的云雾山可不像它表现的那样平静, 包括其他采菌人也是, 即便是结伴也不敢深入腹地。 昨日那地方是因为他和陈时熟悉地形, 又有过打猎的经验,真遇上危险也能应对, 但今日带着两个弟弟,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因此虽说是捡菌子挣钱, 郭盛却并不着急。 他带着几人找到一处山溪的低洼处, 让几人先原地休息会, 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这会已过了正午, 几人肚子都有些饿, 便坐下来吃东西。 金玉带来的吃食是玉米饼子和酱萝卜, 昨日他想着也许今日陈时还会要进山, 便烙了一些。 而郭盛带的是酸菜包子, 馅是酸菜剁碎后加入肉末和佐料再调拌均匀,这是郭盛最喜欢的包子口味,李娟特意给他做的。 而曲星带的是红苕片,红苕切成薄厚适中的圈片,锅热下油,底部撒上盐巴,小火慢慢煎熟,这样子的红苕吃起来比水煮的香十倍,村里人常常这样煮来送粥。 几人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一处,大家交换着吃。 溪边白色野花绽放,蝴蝶蜂儿繁忙,溪水潺潺,大花蹲在溪边,哼哧哼哧喝水。 五月太阳酷热,但因昨日下过雨,山中林木繁茂,他们在草地坐着反倒十分清凉。 金玉一手饼子,一手去夹酱菜,顺道问郭盛:“盛哥,一会我们怎么走?” 郭盛下巴朝身后的山溪努了努,道:“这条山溪就通拦河坝,一会我们沿着山溪下去,而且蘑菇也爱在溪边生长,也许会有收获。”山溪这边是有路下山的。 金玉扫了眼面前的青青草地,绒绒绿色从地面钻出,偶有紫花地丁、地菍点缀,清澈溪流朝着远处奔腾而去,急弯处水打石头,白沫漂浮。 今日进山时他们从村子西南向的山口进的山,一直往里走,刚刚从上边下来,而拦河坝那边的出口则位于村子的正南边,两处山口的位置距离将近二里地。 曲星扭头转了圈,目光从满山翠绿扫过,而后笑道:“长这么大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村里每户人家都分工明确,男耕女织。 像他们这些哥儿或姑娘,只要帮着干干地里的活,或者看顾好家里的生禽,根本不需要他们跑这么远。 金玉说他:“我看你分明是来玩的。” 确实是,曲星今日进山,状态绝佳,兴致盎然。 曲星笑呵呵的:“若非有陈时哥和盛哥,我爹娘还不准我来呢。” 郭盛看着两个弟弟闹,插了一句嘴:“你和春望的亲事也快了吧?” “快了,十月中旬,你可一定要来喝喜酒。”曲星成亲的日子是要在金玉前面的,没办法,人家比金玉早定下。 郭盛盘腿坐着,手上拿着咬了一半的包子,笑道:“你请我还能不去?” 陈时的视线一直在附近梭巡,每每这时,他是最沉默、也是最可靠的那个。 他的警惕心是幼时跟着大人们一次又一次进山练出的,郭磊第一次带他进山打猎时就曾夸过,如果他干这行,他和郭盛会是最合适的伙伴,所以打郭磊把这活传给郭盛后,一直都是郭盛和陈时,偶尔带上郭强进山。 郭盛前两年被猛兽伤着那回,也是靠陈时才捡回一条命,也正是那一次,他们两个减少了进山的次数,如果不是急用钱,一年也才一回,主要还是怕手艺丢了。 他一边警惕,嘴里也不曾闲着,一口饼子一口酱萝卜,吃的沉默又认真。 金玉怕他噎着,拔了装水的竹筒塞子,递给他:“时哥,你喝点水。” 陈时回过头,伸手接过,仰起头往嘴里倒了两口,咕噜咕噜咽下,完了他还给金玉:“你也喝。” 玉米饼子比红苕片和酸菜包子干,金玉便也喝了两口水。 曲星和郭盛见他二人这亲密无间的模样,但笑不语,曲星甚至朝金玉挤眉弄眼。 现在的金玉是和陈时亲过的关系了,早就不是定亲宴时的那个小傻瓜,能镇定自若面对好友的打趣。 郭盛吃饱了,拿了一个包子,撕开了叫大花:“大花,过来。” 除了陈时,大花就跟他最熟,自然也听他的话。 郭盛把撕开的包子放在地上,大花才张嘴叼来吃了。 玉米饼子也剩了有,陈时也给大花一个。 大花被陈时训的十分有规矩,基本是喂什么就吃什么,从不挑食。 如果它不吃,那只有一种可能,在外面吃饱了。 大花两口解决掉一个饼子,陈时奖励地摸了摸它的头,对三人道:“坐一会便下山。” 三人或点头或应声。 他们在原地休息了一刻钟,让山风吹得舒舒服服,险些不愿意动了。 下山的时候还是郭盛打头阵,他们一边走一边看周围。 山溪地形偶尔有变,一段是平缓的草地,一段是树木长得歪七扭八的弯坡,又或者是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树干碎裂倒在溪边的枯木,这种地方落叶成堆,又有朽木,环境潮湿,蘑菇最爱生长。 最多的便是侧耳、木耳、银耳和草菇了,当然,有毒的蘑菇也多。 但进山捡菌子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别碰自己不认识的。 好在今日他们的运气并非太差,沿着山溪的小道下山途中,让他们遇上了白蚁窝,偏偏白蚁窝上还长了鸡枞菌,那可是值钱玩意。 也还是金玉眼尖看到的,一开始他并不肯定,问过陈时才敢确认。 而且那一窝数量还不少。 陈时陪着他过去捡,郭盛和曲星便在附近查看是否有其他菌子。 第42页 拨开覆盖其上的枯朽叶子,露出那蒜头型的冠顶,金玉别提有多激动,他虽然不靠这行吃饭,可也听说过鸡枞菌的大名,鸡枞菌分等级,尤其以这种圆锥蒜头型的菌体最为受欢迎,而且鸡枞菌通常连窝生长,少则数十,多则上百。 陈时在附近饶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才回来和金玉一起,用木刀小心将鸡枞菌割下。 要小心不伤到主巢,明年才会继续生长。 好在他们来的及时,否则再过一晚,这些菌子都开伞了,价格又得往下掉。 曲星和郭盛在附近看了一圈,把能吃的菌子都给捡了,才折回来帮忙。 四人小心翼翼将这窝鸡枞菌割了,才满心欢喜继续下山。 又过了两刻钟,他们在溪边发现一个空悬着的朽木,应该是一棵枫香木,看断裂的位置,是被人用柴刀砍断的,但不论如何,便宜了他们,上面长了香菇。 郭盛和陈时是毫不留情地收下了。 之后的路上就只捡到少量的木耳了,但真要算起来,今日的收获也不差。 他们从山里出来后,天一下暗了下来,五月的天就是如此,变化无常,今夜估计又少不了一番狂风骤雨。 捡到的菌子让郭盛带回了家,还是由郭磊父子去卖。 至于分账,他们商量好了,陈时和郭盛各占三成,金玉和曲星各占两成。 对于这个分法金玉两人是没有意见的,如果不是郭盛两人愿意带他们进山,他们连这两成都没有。 下山之后,金玉和曲星先各自回家,陈时和郭盛则背着今日的收获去郭家。 他们到家时,郭磊和郭强已经回来了。 郭强在院子里守着郭桐,一见他们回来就兴冲冲地围上来:“哥,时哥,你们回来了。” 郭盛了解自家弟弟,问他:“什么事这么开心?” “菌子,卖了这个数。”他比了个二。 陈时和郭盛有些意外,他们只知道昨日那么多菌子值点钱,但没想到比上次多出近一两。 不过昨日那些菌子里红菇和牛肝菌多,这两样都是价格高的。 两人心想,难怪每年五月,那么多人往云雾山扎。 “那是不错,爹呢?” “他去地里了。” 郭盛吩咐他:“你去把钱拿出来。” 郭强照办。 郭盛牵着郭桐的手进了客堂,解下背篓后,就一把抱起闺女,拿脸去顶她的小肚子,逗的郭桐咯咯直笑。 钱就在郭磊屋里的柜子中收着,就怕他们回来要分账,所以郭磊没锁起来,郭强跑去拿过来:“哥,给你。” 这次刚好二两银子,丰乐楼的掌柜直接是给了两块碎银。 “拿一块给你时哥。” 郭强听话地拿了一块给陈时。 陈时也没客气,接了过来:“我今日没带钱,等明日再给你跑腿费。” 郭强哪敢收啊,直摇头:“不用不用,我应该的。” 陈时道:“我给的,你哥不敢说你。” 郭盛听了,道:“行了,我给他就好,你这点钱还是留着娶玉哥儿吧。” 郭强没忍住笑出声。 陈时让他说的羞赧,但也确实是囊中羞愧:“明日还得麻烦你和磊叔跑一趟。” “不碍事的。” 陈时又对郭盛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早若是不下雨,我们再进山。” “行。” 陈时折回了金家。 知道他二人都进山,刚好地里也没什么事,做饭的活便落在石巧凤身上。 金玉回来也没偷懒,他去把衣裳收了,鸡鸭喂了。 陈时进门,跟他说了一下今日卖菌子的进账,金玉听后,惊讶不已:“这么多?” “嗯,我们今日采的菌子也不错,单就鸡枞菌而言,最少能卖二两银子。” 鸡枞菌在南岭的山珍中属于顶级,除掉口感不说,它的生长环境比其他菌子都要苛刻,必须与白蚁共生,因此价格十分高昂,像他们今日摘的蒜头鸡枞又是最好的一种,一斤的价格在平常时候就能卖到四百至五百文。 如遇特殊时刻,六至七百文都有可能,是远超红菇等菌子的。 加上他们今日摘的鸡枞菌数量不少,足足有一百二十几朵,且鸡枞菌新鲜,分量不轻,那里最少有六斤重,陈时说的二两银子还是保守估计。 金玉没卖过鸡枞菌,但知道鸡枞菌名贵,听到陈时报这个价,他的心肝都颤了:“真能卖这么多?” 陈时点点头。 金玉彷如做梦,掐了自己的手背一把:“这采菌子也太挣钱了,难怪那么多人不顾危险往云雾山跑,比猎户都能赚。”他以前和曲星那些,根本就是小打小闹。 陈时笑了笑:“但这行饭不是所有人都能吃,有些菌子旁边可能有毒物蛰伏,一不小心也会丢命。” 这事金玉听说,之前村里就有一个采菌人,在捡菌子时被毒蛇咬了,最后废了一只手才保住性命。 采菌子跟打猎一样,都是把脑袋悬裤腰上。 作者有话说: 提到的这几个菌子都是有分时间段的,但为了剧情安排我就放一起了。 文中的价格不是空穴来风,确实有那么贵。 然后大家看一看就好,知道那么回事就行。 最重要是,不吃来路不明的菌子,一定、一定、一定记得。 第45章 果不其然, 入夜之后便下起了濛濛细雨,待到夜半,雨势转大, 瓢泼淋漓。 不过五月初的雨来得急去的也急,下了一个时辰便停了, 待到第二日清晨,又只留下一地的泥泞和狼藉。 陈时几人还是去捡菌子,但因为连着下了两场雨, 而且今日的天也并不明亮,阴沉的厉害,陈时担心还会下,便和郭盛商量不往深了去, 加之山路湿滑, 若是在此时下起大雨, 恐有意外发生。 几人便把云雾山的外围、尤其是山溪附近的地方走了一遍。 但这次不像前两日, 途中他们遇到两三次熟面孔, 都是村里的人。 这时候会出现在云雾山,几乎都是冲着菌子来的。 捡菌子卖钱这事他们做得, 别人也做得,倒是不必摆脸色, 见到了打声招呼, 都和和气气的。 陈时和郭盛心下也有了准备, 今日的收获怕是会大打折扣, 果然, 他们四人走了大半日, 也才捡了四五十斤。 眼见着天又阴了, 云雾山起了雾, 陈时两人经验老道,不敢再带着金玉和曲星逗留,匆匆下山,好在他们没走太远,不到半个时辰便出现在山口。 这会已狂风大作。 几人的衣摆都让吹了起来。 “先回去再说。”陈时撇了眼远处让风吹弯了穗子的稻浪。 金玉牵紧曲星的手,两人小赶着跟上陈时和郭盛的脚步。 陈时和郭盛身高腿长,一步迈出去老大,若非配合他们的步伐,金玉都是得小跑着才能跟上陈时。 好在这天虽然阴沉沉,但一时之间还掉不下来,四人都顺利回去郭家。 负责去陇百县卖菌子的郭磊和郭强也早一步先回来了。 李娟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我都怕你们走太远,让雨困住。”被大雨困在山里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郭盛安慰她:“没走太远。” 李娟嗯了声,又看向金玉和曲星:“你们快坐,我给你们倒水喝。” 大家虽然都是一个村的,可平时也大都是跟亲近的人串门比较多,就像金玉,除了自己家,也就是去曲家找曲星,连萍姐儿家他都很少去,更别提郭家了。 金石跟谁家的关系都还不错,就连廖光宗他父亲,金石都能聊得来,跟郭磊也算是打小就认识,关系也还可以,但郭家这一辈没有哥儿,连个姑娘都没有,就不提多亲近了。 金玉跟郭盛有交集,也都还是因为那几年陈时在他家,而郭盛作为陈时最要好的朋友、亲如兄弟,那段时日经常去金家找陈时,他们才熟络的。 但金玉跟李娟不熟,平日里见到也就是点头打声招呼的关系,而且李娟不怎么出门,自嫁过来,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家。 可金玉和曲星听说过李娟的贤名,都说那是一个顶好的姑娘,郭盛能娶到李娟是他的福气。 加上每次遇见,李娟都会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说话轻声细语的,因此一开始金玉就对李娟的印象不错,加上他们现在又是这种关系,所以金玉这声嫂子叫的很情真意切:“多谢嫂子。” 曲星也跟着道了谢。 他们这边说这话,那边郭盛出去,路过郭强房门时,喊了他一声:“小弟,拿些吃食去客堂。” “欸,来啦。”郭强在屋里应了声。 郭盛进郭磊屋里找他:“爹,今日卖的钱呢?” 郭磊本在休息,听到他的声音,坐了起来:“回来了。” “嗯,趁着他们都在,先把账分了。” “你等下。”郭磊下床,去打开衣柜,把钱袋子拿了出来,“给,一共四两三百六十五文。” 第43页 “这么多?” “你也不看看是谁出马。” 郭盛赞道:“姜还是老的辣。” “那是当然。”郭磊神气道,“这里面的大头都来自鸡枞菌,那丰乐楼的掌柜原本只肯给四百五十文,我硬是讲多了五十文。” “能卖这么多?” “明日端午,他若是不收,多的是人家要,多走几步路的事。”郭磊抬手,敲了敲钱袋子,“就这,他转手再卖,一斤都能多挣一百文,你以为是你赚了?” “做生意就是各取所需,他出的价格合适,我能接受,那就是我赚到,至于他怎么卖,又挣多少,那就是他的本事了。” 郭磊笑着捋了把胡须:“也不枉费爹教你,去吧。” 郭盛拿着钱袋子返回客堂。 郭强已经拿了吃食过来,分别是咸水花生和炒瓜子,这都是李娟去年过年时自己做的。 他过来时,金玉、曲星和李娟聊的正欢。 郭强坐在陈时旁边,一个沉默是金,一个傻呆呆的笑。 毕竟是才十三四岁的少年,还带着爱玩的天性。 “这是昨日卖菌子的钱。”郭盛一句话就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到了他身上,他抛了抛手上的钱袋子,“一共卖了四两三百六十五文。” 别说金玉等人了,连陈时都很意外:“怎这么多?” 郭强兴奋举手:“爹跟丰乐楼掌柜谈的价。” 陈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和磊叔了。” “咱们四个人,单数不好分,那五文先扣掉,按照四两三百六十文算,我和阿时占三成,玉哥儿和星哥儿占两成...”他盘算了下,过了会得出个数目,“我和阿时各得一千三百零八文,你们两是八百七十二文。” 金玉和曲星一听,眼睛都亮了。 原谅他们浅薄,他们是第一次拿到这么多钱,将近一两啊,要知道他们的私房钱,也是从小攒到大才那么几两银子。 拿开装着花生和瓜子的篮子,郭盛把钱全都倒在桌上。 那金戈相撞的声音听的金玉和曲星心肝儿颤。 这回是四块碎银和三百六十五文散钱。 确实不好分,不过没事,郭盛有散钱,可以暂时凑一凑。 他拿了两块碎银,换了六百九十二文出来。 然后曲星的那一份给了,剩下的让陈时和金玉分。 没办法,散钱有限,他们又是一对,让他们俩慢慢去解决。 对于这种分法陈时和金玉都没意见,陈时甚至把自己的那份都给了金玉,让他拿着。 然后是剩下的五文,郭盛给一人分了一文,多的那一文随手给郭桐了。 金玉和曲星也把自己的那一枚给了郭桐。 陈时默默地把自己的也推了过去。 李娟抱着满手铜板的郭桐,笑道:“桐桐,谢谢叔叔们。” 郭桐牙言牙语:“谢谢~” 金玉两人被她那可爱模样萌的心软软。 解决完分账的事,郭盛又问他们:“这些菌子你们是打算卖掉还是自己留着?” 今日的菌子不多,就几十斤,也只捡到一点值钱的。 加上明日是端午,如果不想卖,可以留着吃。 曲星先开口道:“我想拿一些回去吃,剩下的卖掉。” 郭盛拍板:“那就都这样,每人拿一些走,剩下的卖了。” 金玉和陈时点头附和。 于是便趁着大雨落下之前,各自兜了菌子回家去。 陈时跟着回金家,他把两个背篓都背在自己身上。 金玉则是护着心口放钱的位置,他怕给掉了。 然后发出梦一般的呓语:“好多钱啊。”都有点硌心口。 “明日我想进城。” 金玉故意笑他:“这钱还没捂热你就想花了。” 陈时垂眸,轻声说:“明日端午,我想给你买支簪子。”从说亲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他除了一对兔子,什么也没送过金玉,就连那兔子都还是借花献佛,所以给金玉买簪子这事他盘算了许久。 一支簪子可不便宜,即便是素银簪,那也得花一两银子。 陈时才刚挣一点就花这么大笔出去,金玉可舍不得:“我用习惯木簪子了。” 陈时知道他是想替自己省钱:“我不傻,没人会不喜欢金银。” “你真是...”金玉无奈,“就非得买?” “嗯,我说过,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你这倔脾气也不知像了谁。”虽是吐槽,但他的嘴角却轻轻勾起,“好吧,其实我也有礼物送你,不过我的东西不值钱,有一样还是你花钱买的。” 陈时哪管这些,就算是金玉随手从地上揪一把狗尾巴草送他他都能拿回去供起来:“只要是你送的我就喜欢。” 金玉忍不住欣喜:“明日再给你。” “好。”陈时很期待,甚至想今夜快点过去,最好一睁眼就是明日。 金石和石巧凤见他们回来也松了口气。 石巧凤道:“五月天气反复无常,你们进山尤其要小心,多看着点天色,别走太远了。” 金玉安抚她:“娘你放心吧,时哥可注意了。” “记着就好,去洗手吃饭,一会下雨了不方便。” 陈时把他们分到的菌子拿出来:“婶子,这里有一些菌子,你看看怎么处理。” 石巧凤便过去看了眼:“你是要晒干还是?” “明日吃。” “那木耳凉拌、红菇炖汤,牛肝菌清炒。” 每样份量不多,但尝尝鲜还是可以的。 金石问他们:“今日捡的多不多?” 金玉摇头:“才捡了几十斤,好多人去捡。” 金石道:“后面人会更多,而且价格也会掉。” 金玉撇了撇嘴,那就代表他的进项又会减少。 可这是没办法的事,他要挣钱,人家也要糊口。 陈时偷偷碰了下他的手,安慰道:“没事,届时有多少卖多少。” 而且月中一过,村里就得开始忙夏收,最多就是这一旬去捡菌子的人多。 金玉点点头。 其实今日让他挣这八百多文他就已经很高兴了,人是不能太贪心的,否则到头来容易一场空。 他的目的也已经达成,加上这一笔进账,他已经存够三两银子啦。 第46章 晚食吃到半途, 酝酿了许久的雨水终于落下。 天幕黑成一片,只有雨打屋檐的声音。 灶膛映照着一片火光,合着桌台的零星烛火才照亮灶房的一隅。 雨下的太大, 连一向听话的大花都躲进了灶房,把大脸往两只前爪下一藏, 似乎这样就不用听那恼狗的雷鸣声了。 吃了晚食洗了碗筷,那雨势也不见转小,金玉就不让陈时回去, 否则到家了也得一身湿。 趁着石巧凤洗漱、金石回屋,金玉偷偷把他拉到自己屋里,狗狗祟祟关上门。 陈时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总觉得这样不太好:“一会让叔和婶子看见...” 他还没说完, 金玉就不在意地打断他:“给你看看我攒的钱。” “... ...”陈时不想承认自己想的有点歪。 金玉半跪在地上, 撅着屁股把床底的箱子拉了出来。 在陈时面前, 开套盒似的, 拆了一个又一个。 他把他装私房钱的小匣子拿了出来, 献宝似的递到陈时面前:“你看。” 烛光昏暗里,金玉的眼眸却很亮。 向自己的另一半展示财力, 无疑是一种孔雀开屏的行为,尽管金玉的财力并不雄厚。 小匣子晃动间有响声, 听声音还不少:“多少?” “加上今日的八百多文, 我攒够三两啦。”他捧着匣子到桌边放下, 打开了匣子。 又把今日的钱倒在一边, 扣掉他们各给郭强十文钱的跑腿费, 金玉也还有八百六十二文。 他拿了一块碎银, 算了算账, 嘴里念念有词地数了一百三十八文, 合着陈时的那一部分,全部装回了钱袋子,再给陈时:“这是你的。”然后他捧着自己的钱匣子,手指头点了点三块碎银和铜板。 陈时也看了会,除掉三块碎银,金玉大概还有二百多文散钱。 他把自己的那个钱袋子拿起来,将其中的碎银拿起,剩下的一股脑倒进了金玉的钱匣子。 他动作太快,金玉想拦都来不及. “你干什么呀?” “给你攒着。” “这是我自己攒的。”金玉是一个十分有骨气的人,好在他记得陈时有多少散钱,一枚一枚数了出来,把定亲那日,陈时给他的破旧钱袋子拿了出来,还在陈时面前晃了晃,“你给我的在这。” 陈时不懂:“为何不要我的?” “没有不要,你给我的,是你对我的好,我自己攒的,是我这些年的努力。”他心里的账比谁都清楚,把陈时的那二百九十八文跟上次没用完的二百文装一起,钱袋子就满了,他拍了拍胸膛,说,“就算以后给孩子做嫁妆,那我也能很骄傲的跟她说,这是她阿父一辈子的辛劳。” 第44页 陈时刚刚升起的别扭让他一句孩子给抹的干干净净,还熨帖的很,甚至已经幻想起日后夫郎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金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的脸从蜜糖色变成了晕红色,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好红。” 陈时摸了下脸颊,确实烫手:“没事。” “很热?还好啊,下了雨凉快许多。”金玉纯洁的脑袋哪里知道陈时翻滚的心思。 他现在都还只知道成亲了就会有孩子。 陈时硬着头皮扯谎:“我身体好。” 那倒也是,毕竟都长这么大块头了。 “你坐会吧,等雨小点再回去。” 他收了钱匣子,放回箱子里,又撅着屁股把箱子推回床底下,刚站起身拍了拍手,一扭头就被陈时抱住,三两步就怼到了墙上:“你怎...” 话还没说完,陈时急哄哄的吻就追了过来。 金玉整个嘴巴都被堵住,连呼吸都难,更别提说话了。 ****** 金玉觉得今晚的陈时不一样,以前两人亲近,陈时急归急,却不会这么凶,他这一次就跟要把他吃了似的,舌尖都让他啜疼了。 而且...而且陈时还碰了他的屁股,还抓了一下... 金玉小脸爆红,一把将陈时推开,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有这么大力气。 “你...你流氓...” 陈时不言,只一味地抓住他的双手,一把摁在他头顶上,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再次吻了上去。 ... ... “啪...”木门重重关上,里面传来金玉气狠了的声音,“你快些回去。” 分明一刻钟前,他还让陈时等一等。 陈时贴着木门,像是隔着门在感知金玉,他的声音很轻,但说不清和金玉谁比谁哑:“你生气了?” 金玉没说话,但是陈时听到里面柜门开合的声音。 他又不敢大声,怕吵着金石和石巧凤,一会两人要是出来查看,金玉肯定会把他的头都给掀了。 陈时等了一会,门自里面打开,一把油纸伞怼了出来:“快走。”然后门再次关上。 但一闪而过间,陈时看到金玉羞红了的脸。 也确实是他过分了,亲还不够,还要摸... 金玉没给他一巴掌都算疼他了。 陈时拿着伞,再次敲了敲门:“我回去了,明早再来接你。” 金玉没有说话,但他一直在门后。 他凭着雨打纸伞的啪啪声知晓陈时走入了雨中,然后他偷偷拉开一条缝,从里边看到陈时开了院门出去,又关上。 金玉掩上门,抬手碰了碰有些红肿的唇,舌尖也破了,陈时刚刚不注意咬的。 亲就亲了,怎么还动起手了? 而且屁股谁都有,怎么还要摸...金玉右手绕到身后搭在臀部上,抓了抓...却只忆起陈时大手的温度...脸便更红了。 他哎呀一声,不敢再想,火急火燎拿了换洗衣裳去洗漱。 ****** 好在今日进山穿的是草鞋,陈时回到家,只有裤脚微湿,但他现在的状况也并不好,急需释放,便顾不得喂鸡鸭,一头扎进了浴房...又是费了半缸冷水的夜。 前一夜雨下的大,第二日还泥水横流,陈时喂过鸡鸭后,拿起昨日金玉塞给他的油纸伞、石巧凤给他备好的灯笼,锁上门留下大花去了金家。 金玉已经起了,甚至听到敲门声都没第一时间去开门。 石巧凤喊他:“小时来了,你怎么不动?”明明往日一听敲门声他跑的比谁都快。 “我没空,你去开。”金玉低着头避开他娘的视线不与她对视。 石巧凤看了看他,沉思一会,心中了然,走去开门,一见陈时便道:“在生气呢,门都不给你开了。” 陈时挂着的浅笑落了回去,想到昨晚自己做的事,那是恨不得回去抽自己两巴掌,怎么就没忍住... 他沉默着往里走,看见金玉就在院子里坐着洗衣裳,分明知道他来,却是头也不抬。 石巧凤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他们,但她不插手,只是道:“我裹粽子,小时你想吃什么馅的?” 今日端午,喝雄黄酒、吃粽子、挂艾草,按往日还会和枳杻村、山菍村在潇河举办赛龙舟比赛。 但陈时此时无心这些:“我都行。” 石巧凤无声笑了笑,不管两个后生了,她去泡米。 金玉在洗搓搓搓,衣裳很难洗,显得自己很忙,就是不看陈时。 陈时心情忐忑地走了过去:“金玉?” 金玉不搭理他,依旧搓搓搓。 想了想,陈时蹲在他旁边:“我来洗?” “不用。” 但就是不肯把目光落在陈时身上。 陈时急于解决问题,开门见山问:“你还在生我的气?” “没有。” “不要骗我。” 金玉真没生他气,他赶陈时出门也只是因为难为情,那点事在他洗漱之后就过去了。 真正让他放不下的,是夜里陈时入他的梦了,还...总之他早上起来,发现亵裤脏了,他自己一个屋,却觉得谁都知晓了,心虚了一早上。 他也不敢面对陈时,光是听到陈时的声音,梦中的一切又卷土重来。 “没骗你。”他又故意侧了下身,装着不耐烦道,“哎呀你不许吵我。” 陈时直接抬手,抓着他的双肩将他转了回来。 金玉一片惊慌,视线落下来时正对上陈时的双眸。 然后他就心虚地躲闪。 陈时刚想说话,就被他这做贼心虚的模样给堵了回去。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金玉眼眸含水,两颊晕红乱飞,明明就是... 正如陈时所说,尽管他父母双亡,可年纪摆在这,最好的兄弟郭盛也已经成亲生子,夫夫之间的那点事,早两年郭盛就帮他开了智,郭盛也很直接,自掏腰包给他买了本小人书,加上去做工时,也会有娶了夫郎的汉子说点荤话,陈时便懂了七七八八。 金玉这模样他第一次见,但这状态他熟悉。 他时常有。 反应过来之后陈时不再追问,松开了手,道:“我来打水,你快些洗,郭子在等我们。” 郭盛夫妻和郭强也要去陇百县,几人说好了,赶郭盛家的驴车去。 金玉有些迷茫,他不清楚陈时分明是要追问的却又忽然打住,但不论如何,他算是保住了颜面。 被陈时提醒郭盛他们在等,金玉也不敢再扭捏,赶紧把衣裳揉搓了洗净泡沫,搭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晒。 陈时毕竟是汉子,家中又有女长辈,他便是想帮忙也不方便。 于是他看着金玉挂晒衣裳,也从亵裤大小中分辨出,金玉洗了两条亵裤,那他猜测的就没错。 这一发现又差点让他起了邪火。 金玉忙进忙出,他去屋里拿了钱袋子,昨夜光顾着把陈时赶走,连他的钱都没让拿上,这会一块兜着了。 完了又冲灶房的石巧凤喊:“娘,我和时哥出发了。” “好,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嗯。” 两人出发去郭盛家。 第47章 郭盛家。 他们两兄弟已经提前将驴喂饱, 并且套好了驴车。 陈时和金玉到时,就看见郭盛在门口逗毛驴玩。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见是陈时两人,回头冲屋里喊了声:“娟儿, 阿时他们来了。” 两人走上前,金玉主动道:“抱歉啊盛哥,让你们久等了。” 郭盛笑笑, 并不计较:“自己赶车,不着急。” 屋里,李娟抱着郭桐、郭强背着背篓走了出来。 郭娟今日一身素色衣裙,头包补帕, 未施粉黛, 反倒凭自好颜色, 脱俗动人。 连带她怀里的郭桐今日也是一身粉色襦裙, 圆滚滚的十分可爱。 金玉可喜欢她, 见到了就恨不得自己也上手抱抱,可郭桐对他不熟悉, 他怕吓着孩子。 好在李娟是明镜似的人,看出了金玉眼里的期待, 对郭桐道:“桐桐, 让玉叔叔抱一会吧。” 郭桐奶声奶气说:“叔叔抱。” 她还不到两岁, 不能流利说话, 倒是能学着大人重复一些词句。 金玉欣喜, 连忙伸出手接住她。 郭桐不怎么熟悉金玉, 但她喜欢和娘一样好看的人。 所以她搂着金玉的脖子, 主动将小脸贴着金玉。 李娟见女儿这副模样, 轻笑道:“桐桐很喜欢你。” “真的?” 郭盛拆台道:“我这姑娘好颜色,阿时这身板令人害怕吧?可我家姑娘见到他就亲。” 金玉侧头看了眼陈时,陈时这身高不说在他们这几人里,就是在整个栗山村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偏偏陈时还长得俊。 金玉就没见有哪个人像他这样的,郭盛也长得好,但跟陈时是不一样的,陈时更为沉默,郭盛就要开朗的多。 其实他也很好奇这两人是怎么处成好兄弟的。 第45页 就陈时这倔驴似的脾气,寡言的性子,郭盛也不觉得他闷。 他的视线停留太久,久到陈时想装样子都不能,他回过头,与金玉对视上:“还没看够?” 不仅闷,还很不要脸,金玉坐直身子,不再看他。 昨日陈时就注意到了,金玉很喜欢小孩,或者说很喜欢姑娘。 也不知他们以后能不能生一个像金玉这样漂亮的女娃。 驴车拉着几人,车轱辘咯吱咯吱往陇百县去。 路上遇到同村行路的,由于坐不下,郭盛也没停下来载人。 去陇百县的这条大道不仅他们栗山村的人在走,隔壁的枳杻村也是走这条路,路上早已被压出道道车辙,太深的地方便积了水,驴车不好走,郭盛便和陈时下车推一会。 走天晴时的路与下雨后的路不一样,雨后的路泥泞,往日的坑洼要么积水、要么全是泥浆,天晴时行车只需半个时辰,这会竟多用了一刻多钟。 今日的陇百县十分热闹,毕竟是端午节日,附近村落的人员都出动了,去卖市的,做买卖的,车来车往,比肩擦踵,络绎不绝。 城门口人流如水,驴车不好走,郭盛便花了三文钱,将驴车寄放在城门口的拴马桩,那有专人照看,几人转步行进城。 接下来的路程几人倒也同路,郭盛带着妻女入城,一是他最近忙,许久没陪李娟逛逛了,二是李娟准备买几匹布给家里人做几身夏衣。 郭盛倒是还好,身上穿的衣裳是成亲后她才给做的,但郭父郭母那都是好些年前的了,日常穿着下地干活,早就磨出了口子,补了又补,她想着郭盛这次挣得还可以,麻布也不贵,就给爹娘和弟弟制两身夏衣穿穿。 至于郭强,完全就是来玩的。 说到买布,金玉想到他们还没买,既然李娟也要去布坊,不如正好一块买了。 李娟听了,也点点头:“正好有个伴,你若是不介意,我也能给你参考参考。” “嫂子眼光这般好,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介意。” 他们两说说笑笑走在前头,郭盛抱着郭桐和陈时、郭强走在后头。 郭盛见他们如姐弟般相处融洽,逗趣陈时:“我说真的,玉哥儿平时与你在一块,不嫌你闷?” 陈时冷眼撇他:“你无聊也不一定非得找我搭话。” 郭盛与他从小到大的交情,哪能听不出话下之意,乐道:“早说了让你改改这驴脾气,非不听。” “我不是哑巴。”他就是话少,而且这段时日他已经在学着多说话了。 郭盛啧了声:“那就是针对我们。” “无聊。” 郭强听他哥逗趣陈时,乐得直笑。 笑声引来了前面两人的回头,李娟问:“笑什么呢?” 郭强道:“哥问时哥,是不是在玉哥儿面前也这般少言寡语。” 金玉哪知道他们是在说他,本来脸皮就薄,这不就红了脸,但还是替陈时辩解道:“现在不会了。” 郭盛哦豁一声,笑陈时:“原来你也是个怕夫郎的。” 陈时呵呵:“你也没好到哪去。” 正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这要是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两败俱伤,但郭盛以听妻子话为荣:“我家娟儿是最好的娘子。” 李娟笑而不语。 金玉又去看陈时,又撞上他的视线,然后他听见陈时说:“金玉也是最好的哥儿。” 他的脸庞、脖颈、耳朵全都红了,羞得去拉李娟的手,逃离现场。 郭盛见状,拿手肘怼了怼陈时:“看样子玉哥儿也并非对你无意啊。” 他清楚陈时与金玉缘何走到今日,他也清楚陈时对金玉的感情,原先以为金玉是不得已才选择陈时,并不对陈时有意,可今日看来,分明是汉有情郎有意嘛。 “嗯。”陈时也并不否认,在定亲那日,他从金玉脸上看到与他如此出一辙的迷恋时他就清楚,金玉心里也有他,只是年纪小,根本不懂情爱,也没人教导,误以为对他无情。 再加上今早的事,他便更能确定了,不仅他想要金玉,金玉也渴望着他。 郭盛啧了声:“又搞深沉。” 陈时说他:“知道我为什么话少吗?就因为你话多。” “... ...”郭盛冤,这妥妥的恩将仇报。 郭强听他们两人斗嘴,听的直乐。 ****** 李娟和金玉进了王氏布坊,守店的是位半老徐娘,头戴簪花,略施粉黛,身披帔帛,形态窈窕。 她本正与其他娘子说着话,见两人进来,便让客人自行观看,迎接金玉二人。 “李娘子,许久不见了。” 听她说话,就知这是个厉害的人,布坊每日进进出出多少人,她却记得李娟的面容和姓氏。 李娟也笑笑:“王掌柜,我来照顾你家生意。” “那敢情好,你只管看,挑中什么就跟我说,这位是...” “是我家弟弟,快要成亲了,想买匹布给夫君做身新衣裳。” 王掌柜哎呦一声:“这可是好事,瞧弟弟花容月貌,想来夫君也是极好的,不知弟弟想要什么料子?可有喜欢的颜色?” 金玉道:“麻布就好,颜色的话深一些,日常也能穿。” 虽说大婚得穿红着绿,可红色毕竟太艳,不像绿色日常还能穿,若是给陈时绣红色婚服,那穿一次就得压箱底,属实浪费,不若买匹颜色沉些的,日常也能穿。 毕竟一匹好麻布虽然不是很贵,可也要四五百文呢。 王掌柜听说他要买麻布,脸上神情不变,笑嘻嘻地领着金玉两人去另一边,那里摆了颜色各不相同的料子:“你看看,喜欢哪个。” 陈时的肤色偏暖,不适合太亮的颜色,要选的话也是在藏青或者墨绿两者选一个。 李娟看他在藏青和墨绿两匹布中踌躇,便道:“我看你也喜欢穿青色或绿色,不若就给阿时买一匹墨绿的,正衬成亲这意头。” “你说的也对。”金玉不再犹豫,他把那匹墨绿色的麻布抱了起来,去问陈时,“这颜色可行?你若是不喜欢,还有一匹藏青色的。” 陈时哪还有空想什么颜色,他只知道金玉在给他挑布匹要做衣裳,心里美滋滋的:“这个就很好。” “那就选这个了。” 他们成亲的日子是栗山村的冬季,那会天气也冷了,若是只做平时穿的外衣肯定不行,这一匹布正好可以给陈时做一身夹袄,只是等到中秋节了,得去河滩摘蒲棒回来晒干,揉搓出蒲绒填充进去。 他自己也是要买的,金玉没有犹豫,买了一匹草绿色的布,这样光是穿着这两身衣裳站在一块,别人就知道他和陈时是一对了。 他抽了布料正想去结账,一只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一把按住,又去抽了另外一个颜色。 “这个不错,衬你。” 是一匹天青色的料子。 金玉皮肤白皙,长相漂亮,不管是选青色还是绿色都能穿的好看,但天青色更澄净,再适合金玉不过。 他有些犹豫,天青色的料子会比草绿色贵一些。 “怎么了?不喜欢?” 金玉摇摇头:“没事。”他还是选了天青色,贵就贵点吧,陈时给他挑的。 李娟就没这么为难了,毕竟她清楚家里人穿什么合适,不消一会就挑了三匹布。 做夏衣的话,一匹布正好能做两身。 他们夫妻和郭桐是有衣服穿的,不用再花钱买,所以买三匹就够了。 最后去付了钱,除了金玉的那匹天青色料子要贵二十几文,其他的都是四百五十文一匹。 因为他们买的多,李娟把天青色布匹砍到了与其他颜色一样的价格。 王掌柜也十分痛快,当场就允了。 于是买布便花了九百文,好在陈时出门前想着也许要买的会很多,就把上次金石给他的二两也一块带来了,不然还真不够钱用, 作者有话说: 咱也不说时哥是恋爱脑了,他完全就是金玉脑。[墨镜] 第48章 也幸亏这两次进山捡菌子收获不错, 添了二两多的进账,加上之前的存银,即便扣掉打家具的全部工钱, 也还有五两多的剩银。 不过这次进城,买布和首饰怎么也得花出去二两多, 这一下又得从头再来。 但是给金玉花,再多陈时都舍得。 从王氏布坊出来,陈时就顺道把金玉拐进了同街的一家首饰铺。 首饰铺售卖簪钗步摇、璎珞玉佩, 款式多样,迷人眼眸。 金玉目的明确,他向掌柜直言要看看银簮,掌柜便端了三个漆木呈盘出来, 依次在金玉面前展开。 上面摆放着各个样式的银簮, 有素银的、鎏金的, 金玉看了会, 挑中一支素银竹节簪。 竹节簪光素无纹, 节节分明,但金玉就喜欢它的简单。 金玉指着躺在呈盘里的竹节簪:“就这个。” 第46页 掌柜的拿起来, 呈给金玉,让他仔细看看。 金玉接过来检查一番, 没有缺损, 又还给了掌柜。 掌柜笑呵呵道:“这就给您包好。” 陈时见金玉挑好, 道:“不用包, 给我吧。” 掌柜猜出他二人的关系, 便笑着递给了他。 陈时当即就给金玉戴上。 至于那旧的木簪子, 他顺手收了。 金玉顶着郭盛三人含笑的目光, 脸微微发红。 陈时去结账。 掌柜见他们夫夫关系和睦, 自觉砍了零头,只收一千二百八十文。 那只竹节银簮份量不轻,是值这个价的。 从首饰铺出来,几人就要分头行动了。 陈时得去丰乐楼问问还收不收菌子,他们还有几十斤的菌子没卖。 郭盛他们要去卖市走一走,买些东西。 陈时就托郭盛帮他买猪肉和骨头,郭盛则让他帮忙带只酱肘子。 丰乐楼的酱肘子在陇百县是出了名的。 今日端午,家里无论男女都会喝雄黄酒,正好加道菜。 他们约好一会在城外的拴马桩会合便各自分开了。 金玉和陈时去丰乐楼。 虽是节日,但丰乐楼得生意依旧兴隆,不过大多是穿着简装的外地人,应是路过的行商或旅客。 金玉跟在陈时身后进丰乐楼,这还是他第一次随陈时来卖菌子。 丰乐楼掌柜本在算账,听到陈时的声音,抬起头来,见他背着背篓,笑问:“你这是还有菌子?” “有的,但不多,也比较杂,您看看还收不收。”陈时解下背篓。 “你稍等,我先把这笔账算了。”他说着,加快拨算珠的速度,算完了,提笔在账本上记下,然后才从台后走出。 见到陈时身后站着的金玉,又问他:“这是你夫郎?” 陈时点点头。 掌柜笑道:“你小子好福气,竟有这般貌美的夫郎。” 金玉让他说的不好意思,往陈时身边去了点。 陈时垂眸,看了小脸微红的金玉一眼,大方承认:“我时常觉得自己在做梦。” 金玉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对上陈时再次落回的目光,朝他笑了笑。 掌柜哈哈大笑:“你们夫夫倒是恩爱。”他也不再多问,而是弯腰检查起了陈时带来的菌子。 昨日运气不佳,只找到少量的红菇和牛肝菌,剩余的都是木耳和香菇 “你这品质还行,留下吧。” “多谢掌柜。”陈时知道他是卖面子,这几日雨水连连,菌子处于破土爆发期,加之丰乐楼规模大,与他做生意的肯定不止陈时一人,想来是收了不少鲜菌子的,他这点散货,掌柜也可以不收,不过是念着合作多次,大家已有些交情而已。 掌柜道:“不必客气。”他喊来店伙计,让他把菌子拿去后厨分类称一称。 陈时跟着去帮忙。 半刻多钟后,他拿着空背篓和伙计一前一后从后厨出来。 伙计把重量报给掌柜。 掌柜道:“你们量也不多,今日过节,还算原价给你们。” 陈时点点头。 掌柜拨起了算珠,算过之后,一共是一千二百四十文。 不到四十斤的菌子,可红菇和牛肝菌贵,即便是各才几斤,也足够在这一两多银子里当大头。 掌柜问他:“又是拿铜板?” “嗯,麻烦您了。” “不碍事。”掌柜拿了一贯铜板又单点了二百四十文。 金玉两人是看着他点的,便没再过数。 陈时道:“劳烦掌柜帮我分包两个肘子。” “行。”掌柜又把就近的一位伙计喊来,“去打包两只肘子和一吊烧肉。” “这...” 掌柜抬手,打断陈时的话:“今日过节,就收着吧,与你们也做过多次生意了,还望日后有什么好东西也多想着我们。” 话已至此,陈时再拒绝就不通人情了:“多谢掌柜。” 金玉也跟着道:“多谢。” 掌柜笑了笑。 陈时又单结了两只肘子的钱。 一会后,伙计把用油纸包好的酱肘子和烧肉提了出来。 陈时将东西放进背篓,朝掌柜行了个抱拳礼,带着金玉离开了丰乐楼。 两人又去点心铺买了一斤石巧凤爱吃的杏仁糕。 是金玉付的钱,他这几日就挣了一两银子,可把他牛气坏了,若不是实力不够,他也想给娘亲买一对银耳环。 金玉喜滋滋地把杏仁糕放进陈时背着的背篓里。 “走吧。” “嗯。” 正这时,一道熟悉声音传来:“陈时兄弟。” 两人循声望去,竟是刘管家。 “刘管家。” 刘管家笑呵呵凑上来:“真是巧,竟在这遇上你们。” 陈时问:“刘管家怎有空出来?”今日端午,主人府上应该很忙。 刘管家道:“老爷宽厚,准我今日在家过节,便也出来买些糕点给家中老母亲和妻儿吃。” 金玉笑了笑:“那倒是好,能一家团圆。” 刘管家又道:“前两日你们送来的菌子很是不错,家里人吃了赞不绝口。” 上个月答应给刘管家寻一些菌子,可一直没有机会,便在前两日,郭磊来卖菌子时,单独送了一些给刘管家。 东西是郭磊去贾府角门打着陈时的名号找到刘管家再交给他的。 “那就好,我这段时日都在云雾山捡菌子,下次再给你拿一些。” 刘管家听了,说道:“你也在捡菌子?都有什么菌子?” 陈时便报了几样。 刘管家道:“你下次若是寻了有,先送来贾府。” 陈时应下。 与丰乐楼的交易虽然稳定,但不是一定都得供给他,卖一些给别人也是可以的。 刘管家又问他:“月中可有空?庄子上需要人手。” 往年倒是能抽出些时间,可今年陈时要去金家帮忙。 “对不住,今年怕是没空了。” 刘管家也不怪他:“你现在也是要成亲的人了,事情多一些也正常,没空便算了,我再找其他人便是。” 人手是不可能会缺的,只是刘管家先选择陈时和郭盛而已。 “抱歉。” 刘管家摆摆手:“无需在意,我也不打扰你们了,记得有菌子先送贾府。” 陈时点头。 刘管家与他们告别后,便进了点心铺。 陈时也和金玉离开。 金玉问他:“往年你经常去庄子上做工?” “嗯,你也知道,豆子收了后,花生还要好几日才能拔,便趁着这段时间,去庄子上忙几日。”他那会是哪里能挣钱就往哪钻。 刘管家照顾他,工钱给的到位,豆子割了,他再花个几文钱请郭强帮忙晒,等到郭家要拔花生和割稻谷了,陈时再去帮忙。 所以即便是最忙的五月六月,陈时也能挣上一二两银子。 只是那一二两不似捡菌子这般轻易,须得忙上一两个月才行。 两人一边沿着街道往城外去,金玉一边问他:“你是如何认识刘管家的?” “这要从我娘离世后说起了,次年春,我去牙行找工做,碰上刘管家来挑人,他相中了我,便招我去庄子上做短工,这一来二去便熟悉了,加上那年夏季他被蛇咬了,我救了他,他心怀感恩,便多次照顾我和郭子,有什么挣钱的活都先想着我们。” 金玉知道他这些年不容易,没想过这么难,他心里动容,想安慰安慰陈时,便去牵他的手:“以后我会陪着你。” 陈时一愣,而后握紧了他的手:“嗯。” “时哥,你不用事事以我家为先,没有这个道理。” 陈时笑了笑:“金玉,你才是我的最先选择。”他没有那么伟大,做这一切,只是不想金玉辛苦。 “你...”金玉本想宽解他,却反倒被他哄了,心里又酸又麻,“我知道了。” 陈时笑着捏了捏他的手:“要不要喝糖水?” 金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前面有个挑着担子售卖糖水的老妇。 “要。” “好。” 陈时牵着他过去,跟老妇买了两碗糖水。 他们坐在摊后的石阶上吃,这场景让金玉想起了上一次他们吃糖水的情形。 “你知道上次吃糖水时我在想什么吗?” “嗯?”陈时知道他说的是三月初三那日。 金玉委委屈屈控诉:“你是不是很讨厌我,一个笑脸都没有。”他时常这样想,苦于不能问出口。 陈时没有辩解,只是道:“那日是我先看到你们。” 所以和郭盛去买糖水、包括后面送他们回家,都是陈时一手主导的。 “啊?” 陈时停下进食,捧着碗,认真看着他:“金玉,自那事你躲着我后,剩下的每一次遇见,都是我想见你。” 第47页 他虽然没想过会和金玉有更进一步的关系,可想念控制不住,有时候下地或者进山,陈时都会特意绕远一点路,从金家经过,看能不能碰上金玉,如果能碰上,那就见一面,如果不能,他也不怨。 第49章 金玉愣住, 他没想过会是这样。 难怪有时会在金家附近碰上陈时,明明金家与陈家相距一刻钟的路程,且不管下地和进山, 陈家那边都有出入口。 难怪每次遇到陈时,他都会停下脚步。 那分明是想靠近他, 可他却因误会害怕陈时,老远见着他就跑,根本没给陈时说话的机会。 更别提他很少在家附近闲逛, 陈时来十次,也怕是只能碰上一次。 他来的每一次,几乎都是无功而返,可他还是来了。 但金玉在做什么呢?他在抱怨陈时, 他觉得自己遭到背叛, 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还在陈时满心欢喜来说亲时, 说了那样的话... “啪嗒...”脱眶而出的泪水砸进了盛着糖水的竹碗里, 荡开涟漪。 陈时一直注视着他, 见他忽然落泪,心头慌乱, 连忙放下竹碗,去擦他的眼泪:“怎么了?”却是越擦越多。 那泪珠水滴似的往外冒, 像是在替那个不懂事...不, 恃宠而骄的金玉在说抱歉。 金玉现如今才明白, 他一直清楚陈时对他的特殊, 却因为他小气, 一直在怨恨陈时。 他无法想象那日陈时听到那番话时的心情, 他的心很疼, 在抽着, 无法呼吸。 “对不起...时哥,我太坏了...” 他哭着说,含混不清,陈时只模模糊糊听清几个字。 陈时不知他为何要道歉,只想他别再哭了:“是我说错话了?你骂我,只要别哭。” 金玉摇头,泪水不断地掉。 他这边的动静不大,但耐不住周围人多,连摊主都惊动了。 老妇转过身来,对他二人道:“老身自认手艺不错,可也不曾精湛到让人一吃便哭啊。” 陈时见周围的人都把视线投过来,顾不得许多,拿掉金玉手上的碗,手臂成圈,护着金玉的头,将他拉起身,带到旁边的巷子里。 这里人少,只摆放着一些木箱、箩筐和竹竿。 陈时带他躲到木箱后,然后才松开他,轻声问:“可是哪不舒服?” 金玉还是摇头,但哭的没刚才那样凶了。 陈时便不再问,掏出干净帕子,给他擦眼泪。 这帕子还是金玉给他的,他一个糙汉子,平日流汗都是直接用手抹,何曾这样精致过。 但是金玉给了,他就好好收着。 金玉无声哭了好一会才停下来。 他抽了抽鼻子,开口时,嗓音沙哑:“如若当年就算被你讨厌也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们就不会错过这些年,说到底,还是我不够信你。” “不怪你,我也有错。”陈时无意惹他哭,“怎想起这些事了?” “我难过,我不曾多替你想一些,反倒还说一些让你伤心的话。” 陈时懂了,他笑了笑,大拇指擦过金玉泛红的眼角:“那会确实很想把你抓起来打一顿,我不懂这么甜的嘴是怎样说出那么恶毒的话,可是舍不得。” 金玉抿唇。 “我想,既然你这么讨厌我,将来就不见了吧,谁知道你追出来了。”陈时双手捧着他的脸,话语停住,过了几息才接上,“金玉,你比你想象中要在乎我。” 金玉屏住呼吸。 陈时放开他,轻笑了下:“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陈时点头,又道:“日后别再哭了。” 金玉现在回过味来了,想起自己刚刚是当众哭鼻子,还被摊主打趣,一时间觉得十分丢人且难为情,他转过头不看陈时:“这不能答应你。” 陈时笑了声,没再强求:“回家吧。” 金玉点点头,朝他伸出了手。 陈时抬手握住。 夫夫(夫妻)之间,大数还是含蓄的多,即便是有些十分恩爱的,出门在外也只是并肩而行,并不会大庭广众之下牵手、拥抱。 当然,一些情难自禁的除外。 老百姓也尚未苛刻到见你牵手拥抱就砸鸡蛋、骂伤风败俗。 因此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牵手而行,那一定是非他莫属了。 ****** 等两人行至城门口,金玉才担心自己眼睛是否太红,会让人看出他刚刚哭过。 陈时摇摇头:“只有一点,一会若是人家问起,你就说进沙子了。” 金玉吐槽:“风都没有,哪来的沙子。” 陈时被他逗乐:“你只管说,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他的语气过于正经,金玉又太相信他,便决定按照他说的做。 好在郭盛他们没有看出来。 金玉松了口气。 实则是陈时在他背后疯狂抬手给暗示。 郭盛又太懂陈时了,即便发现异常也没开口。 而李娟即便是看出了问题,也不会在这时候问,郭强就更是了,那就是个粗心少年。 他们是直接回的郭家,把车板拆了后,陈时与郭盛算账。 昨日的菌子只剩不到四十斤,但卖了一千二百四十文。 分算之后,金玉和曲星各得二百四十八文,陈时和郭盛各得三百七十二文。 陈时还将丰乐楼掌柜送的那吊烧肉分了一半给郭盛。 至于酱肘子的钱他没收,因为郭盛也没问他要买猪肉和骨头的钱。 分好之后,金玉和陈时回去金家。 曲星那一份金玉收着,等有空了送过去给他。 他们到家时,院门已经挂上端午三友(艾草、菖蒲、蒜头),看见菖蒲,金玉就知金石回来了。 金石今早去摘兰草和菖蒲了。 栗山村的端午习俗是挂端午三友、吃粽子、喝雄黄酒、赛龙舟以及用兰草汤沐浴。 只是昨夜的雨下到早上才停,潇河河水必定会大涨,水流更为湍急,今年的赛龙舟怕是比不了了。 果不其然,金石说:“刚刚你杨叔来通知,今年赛龙舟取消了。” 金玉回头小声对陈时说:“好可惜,本还打算今年跟你一起去看的。” 陈时允诺:“明年去。” “嗯。” 灶房里的石巧凤听见他们的声音,喊了句:“乖仔,进来包粽子。” “好,一会就来。”金玉得把布放进屋里。 陈时背着背篓进了灶房。 灶房的四方桌上摆了一个木盆,一个竹篮。 竹篮里装着新鲜粽叶,木盆里盛着泡过灰水的米。 灰水粽是陇百县的一道特色小吃,顾名思义,灰水粽就是用浸泡过草木灰的米裹成的粽子,而用来烧成灰的植物也是特定的。 金家每年都做两种粽子,一种是灰水粽,一种就是肉粽了。 当然,也有人爱吃甜的,会做枣粽或豆粽。 陈时喊了声:“婶子。” 石巧凤应了声,吩咐他:“你把肉切一切腌着。” “好。” 陈时放下背篓,把买的猪肉拿出来,然后放进木盆里,盛了清水清洗。 清洗好的猪肉放在案板上,用磨过的刀切成薄厚适中的块状,切好的肉块置于另一个小一些的木盆里,加上油盐、酱油和十三香等佐料拌匀腌制小半个时辰。 一会后,金玉进了灶房,他去洗净手,帮忙裹粽子。 他的手艺传承石巧凤,裹粽子的速度很快。 将竹叶折成三角斗状,往里倒米,然后将剩余的叶子部分折过来盖住,再缠上丝线,一个标准的三角粽就裹好了。 陈时把猪肉腌制好才去拿背篓里的东西。 酱肘子和烧肉不拆油纸直接放进碗橱里,这是晚食再吃的。 又把金玉给石巧凤买的杏仁糕单拎了出来,放到四方桌上:“婶子,金玉买的杏仁糕。” 石巧凤笑眯眯的:“还是乖仔疼娘。” 金玉小声跟她炫耀:“我这两日挣了一两银子。” 石巧凤毫不犹豫地夸他:“哇,乖仔真厉害。” 这要是有尾巴,都得翘起来了,金玉压着嘴角:“还行,多亏了时哥和盛哥。” 石巧凤笑着摇摇头。 这时,金石进来了:“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呢?” 金玉不给他听:“爹,你喂娘吃杏仁糕。” “还记得给你娘买杏仁糕呢。”金石过来,解开细绳,捻了一块递到石巧凤嘴边。 他也给金玉捻了一块,当然,他也没有厚此薄彼,也给陈时,只是陈时不习惯这种投喂,用手接的。 金石自己吃了一块,含着杏仁糕问金玉:“乖仔,给爹买什么了?” “时哥给你买了酱肘子。” 金石哈哈大笑:“我这儿婿没挑错,小时,晚上咱爷俩喝一杯。” “好。” 石巧凤说他:“别光顾着乐,去生火煮粽子。” 第48页 “去,这就去。”金石笑嘻嘻的,搬来小凳子坐在炉膛前,往里塞干芒萁引火。 天气太热,石巧凤不打算做太多粽子,她总共舀了三筒米。 一竹筒就是一斤的量。 三斤米也就做三十个粽子。 各一半算的话,都在十几个。 但肉粽得加料,所以同样的斤数会比灰水粽多一些。 家里人口多的,几天就吃完了。 陈时道:“我来吧。” “不用,天还早,你和乖仔去玩。” 灰水粽包好下锅,煮到软烂需要很久。 而且猪肉刚腌上,也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包,剩下的他们两人忙就行了。 陈时也不可能去玩,他把买的骨头洗净了放着备用,晚点焯水后就可以和红菇一起煲了。 还是金玉叫他他才走。 金玉回屋拿了曲星的那部分银钱:“时哥,我们去找星儿。” “你去吧,我回趟家。” 金玉道:“那我跟你回,把钱给了星儿就走。” 陈时点点头。 曲星在家,今早他还和李春望一起去河边祭河神了。 金玉过来送钱,对于又进账二百多文他感到欣喜,同时也注意到金玉头上的竹节簪。 “陈时哥送你的?” 金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竹节簪:“嗯。” “给我看看。” 金玉取下来交给他。 曲星转了一圈:“不错,是你会喜欢的样式。” “我一眼就挑中它了。” 曲星笑笑,还给他:“你去吧,晚点我给你拿糍粑吃。” 他家今日除了要做粽子还有红糖糍粑。 “嗯。” 金玉重新戴上发簪,出去找陈时。 两人并肩回去陈家。 大花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早早就迎过来了。 围着两人转圈摇尾巴。 金玉哄它:“大花乖,我们回家。” 解开篱笆门,陈时上了廊下,脱了脚上脏污的草鞋,金玉也学他,但陈时把他另外一双干净的提到金玉跟前,让他换上,他自己则打赤脚。 金玉抿了抿唇,穿上了。 陈时的脚要比他大上许多,穿着像穿船。 陈时拿出钥匙开了卧房的门,金玉跟在他身后进去。 “把门关上。” 金玉犹豫了会,还是关上了。 少了光,房间黯淡下来,金玉适应了会昏暗才看到陈时蹲在墙角不知干什么。 “你做什么?” 他走过去,正好看见陈时从墙洞里掏出一个匣子,他意识到这是陈时藏钱的地方。 果然,陈时盘坐在地上,把匣子置于双腿之上,拿出早上花剩下的银子,全都倒进了钱匣子里。 金玉蹲在他旁边,打眼看到了,里面还有四块碎银并许多铜板,至少有个五两。 陈时也单点了一下铜板的数量,还有一千三百二十文。 这里一共就五两三百二十文,但包括了加工费的一千五百文,扣掉话的也就只剩三两八百二十文了。 也就比金玉的私房钱多个几百文。 还是不够给金玉的聘礼,希望接下来捡菌子能顺利一点,运气再好一些。 陈时在合上匣子之前,又往里放了一样东西。 金玉瞪大了眼睛,一开始他以为他看错了,又多看两眼才敢确认,那的确是他早上还在用着的木簪。 早上那会是陈时帮他换的发簪,他本以为陈时顺手就丢了,但陈时居然收着,收着便算了,为何还要藏进钱匣子里? 作者有话说: 要不玉儿你猜猜?[墨镜] 第50章 但最终金玉也没想明白, 他问陈时,陈时非但不说,问多了还把他抱在怀里亲。 金玉觉得陈时是恼羞成怒了, 因为他注意到陈时的耳朵很红。 端午夜,许是定亲那日陈时三杯就倒的事迹给了金石不小的冲击, 这回金石只给陈时倒了一杯,让他从开席浅啄到结束。 晚食结束后,金石喝多了, 早早被石巧凤扶回房间休息。 金玉收拾完灶房,拉着陈时进了他的卧房。 他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给陈时备的节日礼。 两双鞋子用一块深色的碎布裹着,金玉递给他, 示意他打开。 陈时放在桌子上, 听话地解开了布结, 却发现在鞋面上, 还有两条五彩绳。 五彩绳还散发着一股艾草的香气。 陈时拿了起来, 看向金玉。 金玉走上前来,拿过一条, 戴在陈时的左手上:“这时节蚊子肆虐,你日常带着正好驱蚊。” 陈时记得, 上一次佩戴五彩绳, 还是十四岁那年, 周春梅去世前给他备下的, 而那条五彩绳他也戴了好几年, 直到去年才因为跟着他日晒雨淋, 丝线断了, 他也没仍, 跟着他那些不合身的衣裳一起在箱底收着。 陈时深深看着他:“你的呢?” 金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五色粗丝不够,我今日也忘记买了。” 陈时没说什么,把另一条给金玉戴上。 “这是给你的。”金玉想缩回手,却被陈时紧紧握住。 给他戴上,陈时也没松开,而是摩挲着他的腕骨:“谢谢。” 金玉看了他一会,伸手把他抱住。 陈时也紧紧回抱他。 分明什么没说,金玉却都懂了。 ****** 端午之后一连几日都是好天气,暴虐的雨水得以抑制,但同样的,天气也酷热起来。 这时候地里的豆子该熟了,陈时特意去豆地走了一遭,见豆荚饱满,但植株叶片尚未完全脱落,距离收割还差个几日,陈时便打算先去砍柴。 这时候的天气不适合捡菌子,因为品质不会太好,价格会大跌。 就不如趁这功夫先准备过冬用的柴火。 他七月就得进城开工,如果顺利,是要一直忙到冬月底的,这期间他没空去山里砍柴。 所以得先伐一些回来晒着,等腊月再慢慢劈。 金玉知道他要去砍柴,便想着一起去。 陈时没让。 他的理由很简单,金玉在家时都不曾干过这些苦活,没道理选了他要吃这些苦。 金玉拗不过他,只能做好了吃食让他带去。 陈时赶时间,中午就不回来了。 金玉也没闲着,家里的鱼是他在养,每日都得割猪草喂,加上他还接了绣帕子的活,得赶在收豆子前完工了。 经过陈时三令五申,他把绣帕子的地方从屋内移到了屋外。 陈时生怕他整日窝在房里熬坏眼睛,念叨了几次让他在廊檐下支个桌子绣,累了也好放下歇歇。 就这么忙了几日,陈时在初九那日,把他这几天砍的木柴找郭盛借了驴车给拉了回来放在院子里晒着。 初十,日头大好,陈时拿着镰刀挑着粪箕,下地割豆子。 黄豆植株整棵由绿色转为枯黄色、叶子几乎全部掉落,豆荚皮变得干脆,晃动豆荚时能听到豆粒碰撞的声音,更有甚者豆荚裂开大豆掉落,这便是成熟了。 割豆子的人家不仅陈时一个。 几乎整村的豆子都差不多时间成熟,因此地里扎了一堆又一堆的人。 一担又一担的黄豆挑回了禾堂,不过一日,空阔的禾堂便晒满了豆株。 晒了一两日之后,就可以用连枷敲打豆株,使黄豆脱壳。 因此这几日,村里的禾堂,时不时便有啪啪啪敲打豆株的声音。 陈时收完自己那一亩地黄豆就去帮金家收割,金家就种的多了,足足有三亩。 还有三亩花生、两亩玉米、绿豆和红豆各一亩。 金玉这几日也比较忙,他得守在禾堂,用连枷把黄豆脱荚了,然后晒干豆子,加之陈时去地里帮忙,他也得连陈时的一起照看。 有时陈时回得早,就回禾堂一起帮忙收豆子。 金玉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对同样大汗淋漓的陈时道:“豆杆我都捆好了,今天先挑回去吧。”豆子脱荚后,分出来的豆杆可以引火用,因此家家户户都会留着。 这几日热得不行,陈时穿着汗褂下地干活,露出来的两只手臂孔武有力。 “你先回去,我来挑。”他说着,用扁担串起箩筐的绳索,将装满了的箩筐挑上肩。 今年春祭开了个好年,雨水均衡,黄豆收获不错,豆仁饱满,一亩上等的田地可收获一百斤左右的豆子,差点的地也有六七十斤。 陈家和金家的旱地位置都不错,除了自己吃的,也还能卖掉一点。 栗山村并不怎么吃豆油,家家户户都是用花生或者菜籽榨油的多,黄豆更多是留着吃或者换豆腐,要是有剩余的,就卖给豆腐坊,那里常年都收购豆子。 “好。” 陈时不让金玉挑重的豆子,但金玉也没空着手回去,他用一条长长的竹竿,往上面串了四把干豆杆,跟在陈时身后回去金家。 第49页 几亩地的豆杆可不少,能堆满半个柴房。 金玉早早就把柴房收拾出来了,他把豆杆在收拾出来的位置上放着,一会陈时就知道放哪了。 陈时把两箩筐的豆子放在门口的位置,加他那一亩地一共有八箩筐的豆子,怕放不下,陈时便把两个箩筐堆叠起来。 弄好了他又去挑剩下三担。 金玉则回灶房做饭。 下午的时候他已经抽出时间先割了猪草喂鱼,只是后院的菜没空浇水,他趁着锅里熬着粥,就先去鱼塘挑水浇地了。 陈时把豆子都挑回来后,在地里拔花生的金石和石巧凤也回来了。 黄豆、花生、玉米、稻谷都是前后脚成熟,所以这段时日也是一年中最忙最苦的时候。 两人从地里回来,见陈时拿着竹竿还往外去,金石叫住他:“还没担回来?” 陈时道:“豆子都挑回来了,还剩豆杆。” “我跟你去。”金石一听,顾不上休息,又去拿了一条竹竿,同陈时去禾堂。 石巧凤则去灶房帮金玉。 金玉正在搅拌鸡食呢。 石巧凤问他:“晚食做什么吃?” “娘你挑一下韭菜,一会煎蛋。” 他刚刚割回来的韭菜就放在桌子上,石巧凤一眼就看见了。 她应了声,坐下来挑韭菜。 金玉则去鸡舍把鸡鸭喂了。 忙完这些,金玉又回来一块挑韭菜。 他这边忙着,陈时那边也没闲。 他和金石是汉子,身材也高大,金玉一条竹竿串四把,他们就能串八把甚至十把,如此两人走了三五趟,就把所有豆杆都挑回来了。 两人也是累的直冒汗,口干舌燥的。 舀了瓢井水洗洗脸才感觉热气下去一点。 金玉见他们回来,喊他们:“爹,时哥,吃饭了。” 进了夏季,胃口不佳的坏毛病就来了,所以家里这几日都是粥水,金玉也没时间变着花样做吃食。 要么是吃些酱菜,要么是凉拌野菜,亦或者炒蛋送一送。 今日的吃食便是酸菜和韭菜煎蛋送粥。 但他们也无异议,都只想吃饱了早些躺下歇息。 粥水煮好后,金玉就提前盛出来晾着了,这会的温度刚好能入口。 吃了晚食,金石和石巧凤就先洗漱休息了,陈时也没多留,明早还得下地拔花生。 他提着金玉提前给大花留的口粮和鸡食就回去了。 金玉不想他回去还要再生火煮鸡食,那样既浪费时间也浪费柴火,所以他便一起煮了,然后再留一些出来,等陈时回去直接就能喂。 喂了大花和鸡鸭,陈时冲了个冷水澡就回屋躺下了。 ****** 次日公鸡尚未打鸣,金玉就醒了。 他先给锅里生火蒸上红苕芋头和鸡蛋,然后就去洗漱和洗衣裳。 他才刚洗漱好,院门就被敲响,陈时过来了。 金玉先去开门,陈时进院先去柴房,他得把豆子挑去禾堂接着晒。 豆子再晒个一两日就可以入缸储存了。 过了会,金石和石巧凤也醒了。 两人洗漱之后,也挑豆子去禾堂。 陈时跑了两趟,过了会三人才一起回来的。 这时候早饭也好了,三人解决掉早饭,就戴上斗笠,提着水和短柄三齿耙下地了。 金玉忙完家里的事,又泡了一把米粉,然后才去禾堂守着豆子。 夏季是双抢的季节,这时候天气多变,可能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便暴雨连连,因此需要格外注意天气,否则粮食淋了雨,上半年就白干了。 金玉也没干守着,他带了个小竹匾,顺便筛选豆子。 将好坏豆子分开,好的存起来,自己吃或者卖掉,坏的就煮了喂鸡鸭。 他这边忙着,那边挑着湿花生的陈时也回来了。 拔花生可不似豆子那样轻松,花生拔了之后还得用粗木棍或者箩筐,把花生在上面敲打脱瓣,而后挑去清溪,将整个箩筐浸在水里,清洗掉泥土再挑回去晒。 因此这两日,清溪上多的是弓着腰抓着箩筐转洗花生的人。 栗山村的禾堂很大,当然也不止这一个,毕竟栗山村户数不少,但一般都是就近分配,所以位置暂且够用。 陈时将湿花生倒在地上,用爪耙盘开,见金玉还蹲在那筛豆子,那汗水滴滴往下落,砸开一圈圈洇迹:“金玉,去歇会。” 金玉仰起头,斗笠下的小脸晒得通红:“我没事。” 陈时走过来,将他手上的竹筛拿下放在地上,把他往屋子那边拉。 一进屋檐下便感觉到一股凉意,陈时松开他,又把他的斗笠取下来,给他扇风:“你没带水?” “带了的。” “在哪?” 金玉指了指他身后,在窗户下,挂了一个竹筒。 陈时去取了过来,拔了塞子递给他。 金玉接过来,咕噜咕噜灌水。 忙上头了不觉得,这会是真的热,感觉皮肤都要烧起来了。 陈时依旧不停地给他扇风,金玉解了渴,又把水递给他。 陈时接过来也喝了两口,但另外一只手却不曾停。 “我好多了,给你扇吧。” “不用,我去把剩下的花生挑回来晒。” 昨日他们三拔了一下午的花生,早上去到,金石和陈时接着拔,石巧凤则在脱瓣,等装满了箩筐,陈时就挑去清溪洗干净泥土担回来晒。 “好,你看着点爹娘,让他们注意休息。” 陈时点头,转身进了烈阳下。 金玉看着他挑起箩筐走远,又在屋檐下休息了差不多一刻钟,才继续去筛豆子。 第51章 两家的豆子、花生收完, 陈时又马不停蹄地去帮郭家。 郭家虽然田地不少,可人口也多,陈时去帮忙的时候郭家已经在收尾阶段。 但陈时还是去帮了一日。 郭家有驴车, 洗干净的花生不必用人力辛苦挑,直接用驴车拉回便可。 等这段农事忙完, 已经是五月下旬。 托春神的福,这段时日都是好天气,黄豆得以早早晒干入缸, 只需专心致志晒花生即可。 村里种苞谷早的,过个几日便可掰苞谷,陈时今年种苞谷较晚,得等到月底才能掰, 他就趁这功夫, 把种黄豆和花生的地堵水灌溉浸泡, 改做水田。 这在陇百县是很常见的耕作方式。 尤其是大家发觉, 种过豆子的地再改种水稻, 稻谷长得更好之后,就经常是水旱交替, 上半年种豆,下半年种水稻了。 地里的花生藤晒干了, 陈时便用爪耙盘在一起, 而后一把火给烧成灰, 又借了里正家的牛, 用了两日时间, 把两亩地犁开。 再就是赶紧把田块围埂、筑田塍, 这样做是为了堵住漏洞, 如果不筑田塍, 堵来的水就会从洞里漏掉,又是白干。 因此地里这几日,不同方向、不分时间都会冒起烟柱,那都是大家在焚烧花生藤。 这时候也要抢水,毕竟大家都要堵水浸泡豆地,经常是你前脚刚堵进自己地里,后脚就让人翻了。 往年陈时都是把花生晒在禾堂,等中午回去了再用爪耙翻一下,今年辛苦金玉看着,他做事也能更专心和快速。 陈时家就三亩旱地,虽然只能收一季水稻,但好歹能添两石米,即便是交了税也能留下一些口粮,不至于都得花钱买。 所以每年他在粮食上的支出能省一笔。 陈时在自家忙完,又去金家帮忙。 金家每年上半年种的花生榨出的油就够他们一家三口吃甚至还能卖掉一些,而且还会买一些猪肥膘炸油,所以金家每年也会把豆地改种水稻,以增加稻谷的收成。 也不止是金家,大部分人家都是这样做的。 所以村里除了地多的才会在下半年再种一些花生和豆子。 往年金石和石巧凤都很忙,毕竟他们家就三口人。 割完豆子拔花生,拔完花生若是苞谷老了,就先收苞谷,否则就先去把红苕挖了,那是忙得团团转。 今年有了陈时帮忙,石巧凤松了口气,把筑田塍的活交给陈时,加上地里的苞谷还没老,她就先去把红苕挖了。 挖红苕得先割藤,石巧凤把藤割了装在粪箕里,这些要挑回去,用菜刀切碎晒干做成饲料喂鸡鸭。 于是各有各的分工,金玉守着禾堂,石巧凤一担又一担的红苕藤挑回家,陈时和金石则忙着改地为田。 等忙好这些、花生晒干了,地里的苞谷也老了。 四人又各挑着箩筐下地去掰苞谷。 栗山村的人家种苞谷大多是两样,白苞谷和糯苞谷。 白苞谷口感偏硬,不甜,粉质多,通常是用来磨面。 而糯苞谷则粘糯,多为蒸食。 陈时不好吃糯苞谷,所以种的都是白苞谷,专门磨面的,以充作粮食。 金家倒是种了两分地,甫一成熟就被金玉掰了下锅蒸熟吃了。 第50页 四人辛辛苦苦掰了两天苞谷,借了郭家的驴车运回家,金玉和石巧凤负责去皮,而陈时和金石则把砍下来的苞谷杆烧了,再翻地作水田。 苞谷地不能连种,否则容易产量低下,最好与黄豆、花生和红苕替换种。 白苞谷的亩产量不高,因此大家也不乐意种,就算种也种不多,属实是将白苞谷做个添头,亩产两石的苞谷粒磨成粉也才百几十斤,若是一日三餐都吃苞谷面,甚至不够一家三口吃上三个月,因此大部分人家都是种了上半年就不种了。 这两日,天阴了几回,也下了几场零星小雨,好在豆子和花生都晒好了,苞谷在掰下来时水分就干的七七八八,找个通风地方先放着也行。 本来大家还担心雨下大,毕竟稻谷也快到了收割时候,但庆幸只是小雨。 增添了水分,带来了凉爽。 雨一停,趁着地里的活暂告一段落,陈时和郭盛又进了一次山。 金玉没跟着去,掰回来的苞谷除了要剥的只剩下两片叶子,还得几个一起打成络,方便后期挂着晾晒。 收割黄豆和花生这段时日,便是连采菌人也不曾进过山,因此一下雨,又都个个背起背篓提着篮筐进山去了。 陈时与郭盛还是去他们那处秘密地方,这里已经有一段时日没来,应该会有好收获。 金玉也想他满载而归,但最重要的还是平平安安回来。 ****** 傍晚时分,金玉去禾堂收切碎了的红苕藤,这玩意切碎了就很多,在院子里晒不下,只能挑到禾堂晒。 一担一担的红苕藤挑回来,金玉又去做饭。 收割虽然暂告一段落,但犁好的地还得翻一翻,所以金石和石巧凤还是泡在地里。 陈时是日暮之后才回来的。 金玉已经习惯他‘早出晚归’了。 在陈时净手时,他把预留的饭菜端了出来。 然后就坐在旁边,撑着下巴看陈时先喝了口鸡蛋汤。 他的目光懒懒的,似乎并不是很认真看人,但又能让人感觉到他的注视。 陈时捧着碗问他:“困了?” 今日已经六月初,从五月初十开始收割豆子到掰完苞谷,已经连轴转了二十来日,别说他一个小哥儿,就算是壮年的汉子也扛不住,有时候金石先睡,金玉进他房间时,金石那鼾声都能震破房顶。 “有点。”金玉整个人都懒懒的,他已经洗漱过了,若非要等陈时,也早就歇下。 陈时看了他一会,金玉的小脸又瘦了一些,这阵子忙,加上天气热胃口不佳,那张小脸就更小了:“明日可要一同去城里?” “捡的多吗?”金玉打了个呵欠。 陈时点了点头,一边夹菜吃。 他不敢耽误,只想早些吃完好让金玉休息。 “那一起吧,上次拿的帕子还未送去千丝坊。” “我拿了一些侧耳,明日买些猪下水回来煮汤吃。” “嗯。” 陈时没再说话,认真吃饭。 风卷残云似的一扫而尽,又将碗筷洗了归置好,提着给大花的吃食和鸡食准备回去。 金玉送他到门口。 “回去睡吧,明早我来接你,进了城再吃早饭。” 金玉轻轻嗯了声:“注意安全。” 陈时打着灯笼回去了。 金玉也落了闩,回屋吹灯睡觉。 ****** 次日一早,陈时过来接金玉。 睡醒了的金玉容光泛发,不似昨夜那困怠的模样。 他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自己背了一个背篓,跟石巧凤说了声就和陈时出门了。 陈时不打算走路去,两人出到大路,坐了枳杻村路过的牛车去城里。 牛车在城门口停下,陈时付了车费,和金玉进城。 进城之后两人先找了处馄饨摊填饱肚子。 陈时知道金玉爱吃馄饨,这次特意叫了两碗,他自己则吃面条。 两碗馄饨太多,金玉吃了一碗半,剩下的半碗给陈时了,肚子撑得圆滚滚。 吃饱之后两人又直奔贾府。 上次刘管家说过,捡了菌子先送那去。 劳门房通报过后,两人等了一阵,刘管家出来。 他一见人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我看一连晴了大半个月,还以为你们没这么快进山呢。” 陈时解释道:“所以不敢耽搁,一下雨便去了。” 刘管家又问:“有多少?” “两背篓。”但其实陈时和郭盛在昨日捡菌子时就已经分出来了。 红菇、侧耳、牛肝菌单独装一篓,就是为了送到贾府。 刘管家道:“先随我进去。” 别说金玉,就连陈时都未曾进过贾府,更不知里面是别有洞天,假山流水、奇花异树、九转回廊,丫鬟小厮都穿的比他们气派,金玉初入这种环境,有些害怕,不由黏紧了陈时。 陈时牵着他的手,视线跟着刘管家的背影,没有乱看。 刘管家将他们领到厨房。 厨房很大,连掌勺的大厨都有好几个。 当然,这是金玉和陈时不小心看到的。 刘管家喊来一位小厮,让他把菌子分一分:“小心些,可别弄碎了。” 小厮点着头应话,动作却快准稳,将陈时和郭盛分过的菌子又一一拿了出来。 刘管家多通透的人,见这模样就知道陈时提前分过。 所以说他喜欢陈时不是没有道理的。 刘管家问他:“剩下那一筐是什么?” “木耳和香菇。” 刘管家大手一挥,做主道:“都留下吧。” 那自然是最好的。 毕竟只剩下香菇木耳的话,拿去丰乐楼显得有点寒碜。 两个背篓都用芭蕉叶盖住了。 陈时拿掉装木耳那个背篓的芭蕉叶,上面单独放了一包用芭蕉叶裹好的东西,他拿出来,递给刘管家。 刘管家接过来打开一看,竟是一把茶树菇。 他怎能不清楚这是陈时单独孝敬他的。 刘管家没说什么,但脸上笑意加深:“你们先出去等我,一会给你们结账。”他让小厮先送陈时两人出去。 那自是听他的。 两人又到角门外边等。 金玉还在回味刚刚看到的那一切:“时哥,这贾府也太阔了。” 陈时笑了笑。 金玉啧啧两声:“就这座宅子,咱俩省吃俭用两辈子都盖不起。” 他的志向未免过于远大,陈时道:“宅子我盖不起,但可以盖青砖房。” 金玉的眼眸亮了一瞬,又很快冷静下来:“太贵了,有这钱不如存着给孩子上私塾。” 读书明智,哪怕不是考取功名,将来也可以依此寻口饭吃,怎么也比面朝黄土背朝天强。 “好,听你的。” 金玉也笑了笑,容颜明媚。 陈时牵着他的手紧了些。 两人等了一会,刘管家再次从角门出来。 他手上拿着一个绣了兰花的青色荷包,走到两人面前,递给陈时。 陈时接过来,发现手感不对,他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四块碎银,当即便推回给刘管家:“这太多了。” “傻小子哎,你可知为何那么多人想跟大老爷们做买卖?” 陈时抿了抿唇。 金玉老实问道:“为何呀?” 刘管家爽朗一笑:“因为大老爷不差钱。” “... ...”好朴实无华的理由。 刘管家抬手,点了点荷包:“陈时兄弟,这是你的福报。” 陈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既然刘管家看重,那他不能再推脱:“多谢刘大哥。” 他这称呼一改可就不一样了,这是真认了刘管家这位兄长。 刘管家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陈时的胳膊。 陈时将荷包收起,问他:“刘大哥,不知何日破土?” “七月六日宜破土,那日你和郭子卯时中就得在南城门等。” 陈时记下。 交代完事,刘管家就回去了。 他们也要去千丝坊,路上时,金玉问他:“刘大哥给了多少?”他也跟着改了口。 “四两。” 金玉瞪大了眼:“这么多。” 陈时点点头,就算牛肝菌和侧耳值钱,可两筐菌子全加起来也不到二两银子,但刘管家却多给了一半。 金玉咂舌:“好大方啊。” 陈时心下不动声色,他是于刘管家有恩,可多次承蒙他照顾,这点恩也还完了,但刘管家依旧赤城待他,如今倒是欠上了刘管家的人情,即便刘管家心底不这么认为,但日后他做事还是要更谨慎些,可别连累了刘管家。 这些事就不必告诉金玉了,免得他担惊受怕。 两人去到千丝坊,金玉把帕子换成钱,又再拿了一批货。 距离割稻谷还有一段时日,他可以再绣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51页 [墨镜] 第52章 拿了帕子, 两人又去了一趟肉市。 陈时留了有近两斤的侧耳,正好可以一半煮汤,一半清炒。 他们去到肉市后换了几个肉档, 才找到一家今早现宰的新鲜猪肉,买了两斤猪下水, 一个猪肘和两只猪手。 金石爱吃肘子,加之今日闲着,可以自己买香料卤制, 既让金石打打牙祭也让大家开开荤。 买好肉之后,他们又去了香料铺,让掌柜配了一份卤料,而后便出了城, 坐上枳杻村的牛车回村去。 回去村里, 两人先回金家, 当务之急, 是先把肉料理了。 “你去拿刀来。”陈时搬了小凳子, 拿过洗菜的木盆,往里舀水。 金玉去灶房, 把菜刀拿给陈时。 陈时就坐在小凳子上,仔仔细细刮肘子和猪手上残留的皮毛。 新鲜的猪肘肉质紧实、皮厚且光滑, 尤其金玉挑的还是前肘, 清理干净后的猪肘先用清水浸泡一段时间, 泡出血水, 减少腥味。 陈时刮干净猪肘和猪手上的皮毛后, 把木盆里的污水倒掉, 重新舀了一盆, 将猪肘和猪手先泡着。 他找来一个更大的木盆反盖住小木盆, 以防别人家的猫闻着味过来偷吃。 “我去找一下郭子。” 金玉本在清理葱姜,听到这话,说道:“我也去。” “嗯。” 金玉把篮子放下,舀水洗净手,而后去拿钥匙,锁了院门,跟陈时去郭家。 这几日,大家伙都在翻地,必须得赶在早稻收割前把地收拾好,否则那会又要犁水田,哪忙得过来。 但郭盛昨日跟他进了山,隔日都会休息一上午,下午再下地。 金玉和陈时到时,郭盛在逗郭桐玩,而李娟则是坐在一旁绣衣。 最近天气热,下地的汉子要么打赤膊,要么穿汗褂,郭盛在家也一样,穿着件深色汗褂,露出两只同样精壮的胳膊。 郭盛见金玉两人进来,对郭桐道:“桐桐,你的漂亮叔叔来咯。” 郭桐拍着两只肉乎乎的手,流星似的冲向金玉:“漂亮...叔...” 她这天真模样,逗得郭盛夫妻大笑。 郭桐缠着金玉,郭盛就不必照看她,招待起了陈时:“怎这么晚?”这都快午时了。 “回了趟家。”陈时将刘管家给的那个荷包从怀里掏了出来,扯开绳子后,把里面的碎银倒了出来。 铛铛几声,郭盛面露惊讶:“你不会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了吧。” “这都得多谢你找的那一把茶树菇。”下山途中,若非郭盛提醒,陈时还真将那油茶林忘了,两人便绕道去了一趟,想着能找到茶树菇最好,找不到也就算了,没想到还真碰上了,便把大的采了,准备送给刘管家做谢礼,陈时推了两块碎银给他,“另外刘大哥说了,七月六日开工,我们卯时中就得在南城门等。” 郭盛并没有立刻收下,他沉默一会,又推回一块给陈时:“到底是看谁的面子咱俩都清楚,那两筐菌子再怎么也卖不到二两银子,我拿一块就好。” 陈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咱俩也要算这么清楚?” 郭盛对上他的视线,甭说两人是亲如兄弟的关系,就说这能互托后背的信任,他都只能叹气:“你啥时候能改改你这犟脾气?” “改不了。”陈时把那块碎银推回给他,然后把自己那两块收回了荷包里。 “我找个能管你的。”郭盛扭头对金玉道,“玉哥儿,你真不觉得这人的性子很混蛋?” 金玉想也不想便摇头:“时哥很好说话。” “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郭盛吓得抖了抖。 金玉和陈时对视一眼,露出笑意。 他当然知道郭盛是在说笑,倘若他真的说一句陈时不好,郭盛得跟他急。 时哥没了爹娘,但还有一个真心对他的郭盛。 陈时把钱送到就要回去。 他们出门前,郭盛想起一事,问他:“我娘让我问问你,今年你是跟我们一块育秧还是跟金家一起?” 陈时一年只种一季水稻,加上亩数不多,他也一直都是和郭家互帮互助,所以每次育秧,都是他出谷种,郭家帮着一起。 但今年情况不一样了,陈时和金玉结亲,以后做什么事肯定先考虑金家,所以郭盛娘亲才让他问这话。 “和金家吧,但忙还是一起忙。” 除了陈时,金家和郭家都有十几二十多亩的水田,如果单靠自家人,不换工,那根本就收不及。 而往年除了陈时,李娟娘家也会过来帮忙,村里一直都是互帮互助完成春耕夏收秋种冬藏的。 “行。” 陈时便和金玉回去了。 送走他们,郭盛回来,桌子上还放着那两块碎银,在绣衣的李娟也看到了,先前她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但一直没出声,这会见他回来才开口:“你这钱就不该收,阿时这会正缺钱。” “你以为我想?他那脾气,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郭盛将两块碎银拿在手里,又转递给她,“先收着吧,上个月家里不是孵了好几只小鸡仔?你上心些,养大了送过去给他做席面,他成亲少不了要用鸡鸭。”别的不敢说,鸡鸭鱼猪是一定要有的。 李娟点点头:“那你记得跟娘说一声。” “晚点等她回来我就说,我去做饭,你看着点桐桐。” 在郭家,没有汉子进不得厨房的说法,都想等着人伺候,谁愿意把孩子嫁给你? ****** 金玉和陈时回到家,金玉接着剥葱姜,陈时则去把猪下水料理好。 洗净了又切好备着,一会跟侧耳一起煮汤。 金玉剥好葱姜进来,跟他说:“我一会煮几个鸡蛋,跟着肘子一起卤。” “好。”他对金玉是有问必答的。 金玉放下葱姜,又去把用篮子装着的侧耳拿出来,准备洗好。 陈时问他:“你下午忙不忙得过来?” “怎么了?” “你若是忙得过来,我就去砍柴。” 金玉的事情很固定、绣帕子、割草喂鱼、浇菜、做饭。 今日虽然多了一项酱肘子,但他可以在灶房一边绣帕子一边看火。 “你要去便去吧,别太晚回来。”金玉知道他是要准备过冬的柴火,别看现在陈时是囤了半墙的柴,可要烧到冬月也费劲,何况南岭的冬天湿寒入骨,不点炭火难以入眠,今年他俩又成了亲,到时候家里添一口人,吃喝用上都要多一份开支。 陈时有担当,又计划周全,早早便开始打算。 “嗯。” 陈时也不再说什么,他先去把肘子和猪手焯水,然后卤上。 这样一会金玉就不用手忙脚乱,只需要看好火就行。 好在金家的灶台有三个口,即便是大锅卤着肘子和猪手,也不必担心妨碍做饭。 很快另一个小点的锅便蒸上了米饭,最后一个只有几寸大小的,便煮上了汤。 ****** 晚点时候,金石和石巧凤从地里回来,他那鼻子灵得很,一进院子就闻到股特殊的香气。 他放下锄头,走进灶房:“乖仔,你又做什么好吃的?” 金玉正在剥鸡蛋的壳呢,见他们回来,笑道:“酱肘子,还给娘买了猪手。” 金石搓着手笑道:“你可真是爹的心肝宝贝。” “吃吃吃,就知道吃。”随后进来的石巧凤戳了下金石的脑袋,又说金玉,“买肘子就够了,怎么还买猪手?你刚攒了点钱,可别三两下就花完了。” 金玉笑笑,没好意思告诉他娘,今日买肉的钱,是在陈时给他的那些零用钱里拿的。 说完金玉,石巧凤又说陈时,“小时你也跟着他胡闹。” 陈时看了眼金玉,识相地没说话。 石巧凤恕其不争地看着他们三,她那憨男人就不说了,这个哥儿就是他的命,至于这个未过门的儿婿,更是把她家娃儿当眼珠子疼。 她无声叹口气,觉得还是要好好教一教乖仔持家之道。 ****** 午食只吃猪肉菌子汤和一道炒雍菜。 猪下水和侧耳煮汤只需加少许盐和胡椒调味便可清香鲜甜。 加之肉和菌子也放的多,那汤就更加浓郁。 每人都喝了两大碗,连清炒雍菜也吃的干干净净。 吃过午食,陈时就回去了,他一会要去砍柴。 金玉把碗筷洗干净之后就回了自己屋,他要收拾收拾准备去灶房绣帕子,锅里还炖着肘子呢。 正这会,石巧凤进来。 “乖仔,娘跟你说个事。” 金玉放下收拾绣线的活,看着他娘:“怎么了?” “你过来坐。” 金玉便把笸箩也放下,过去桌子旁坐着。 石巧凤拿了个钱袋子出来,放在桌子上,嘴上还说着:“日后你要是想买什么东西就跟爹娘说,我们拿钱给你买,你那钱可是好不容易才攒下的,说来这段时日也疏忽了,没给你零用钱,这有二百文,你拿着花吧,还有小时现在手头紧,年底你们要成亲,他压力也大,你说一说他,钱财省着点用。” 第52页 自打金玉和陈时定亲,陈时大部分时间都在金家吃饭,无他,陈时太忙了,金玉不想他太辛苦,所以就让他在金家吃。 可陈时也没有白吃,这点石巧凤和金石都清楚。 平日家里要是添荤腥,也都是陈时买的,更别提还有米面这些粮食。 这些情况他们都有数,只是石巧凤不知道,陈时还单独给了金玉一笔零用钱。 金玉都攒着没花,就这两次才拿出来用了。 “娘你不用担心,时哥自己有打算,他若是那等意志不坚的人,怎么可能短短几年就把外债还清?” 那倒也是,可奈不住陈时心疼金玉:“他啊,只恨不能把星星月亮摘下来给你。”石巧凤戳了下他的脑门,“你也对小时好些。” “我知道啦。”金玉笑着摸了摸被戳的脑门。 石巧凤握住他的双手,叹道:“我和你爹就你一个孩子,自是舍不得你吃苦的,但成亲了不一样,成亲了你得管家,你要把账算明白了。” 金玉便顺势搂着她的胳膊撒娇:“我有你和爹看着,会很好的。” 石巧凤露出欣慰的笑。 ****** 下午金玉守在灶台前一边看火一边绣帕子时,曲星过来了。 怀里还抱着个半大不小的西瓜。 “我刚从地里摘的,拿一个给你们尝尝。” 金玉说了声谢,瞅着天气热,便直接放进木桶里,舀了一桶井水泡着,这样吃的时候就会凉爽可口了。 曲星动了动鼻子,问道:“好香啊,你做什么好吃的?” “早上买了个肘子,自己卤,我还加了鸡蛋,给你装一个吧,尝尝味道,肘子的话得再煮煮,晚上吃的时候我送一碟过去给你。” 他们两家关系好,平日谁家做了什么好菜或者好吃的,都会给对方送一份。 就连端午的粽子两家都互送。 作者有话说: 时哥:我那不是倔,我那是态度[墨镜] 第53章 金玉和曲星一前一后进了灶房, 而后他去拿了副干净的碗筷,要夹个卤蛋给曲星尝尝。 盖子揭开,热气和香料的味道一起喷涌而出, 曲星凑过来看,见肘子和猪手整整齐齐躺在锅底, 几个卤蛋混在其中,汤汁被炉膛里的文火温的咕噜咕噜冒泡。 他深吸了口气,两眼放光:“好香啊, 你怎么没买点油豆腐放下去?” “我忘了。”金玉把碗筷给他,曲星接了过去。 金玉把盖子盖上,让它接着煮。 酱肘子越炖越有味。 曲星吹了吹表皮已经变成酱色的卤蛋,然后咬了口, 那蛋白脆口, 还带着肉香。 “你也吃。” 金玉没吃:“就两口的事你还分我。” 曲星笑了两声, 不再客气, 又一口吃了一半:“你这次拿了多少条帕子?” “还是二十条。”这是两个人对半分的量, 马上就要收割稻谷了,到时候会很忙, 他不敢拿多怕误了工期,所以只拿十条, 每日一条, 绣完刚好到割稻谷时候。 “也行, 我爹今早说了, 今年先收你家的地。” 他们两家每年都是一起忙春耕夏收秋种, 谁家的地先准备好就先种谁家的, 反之也一样, 谁家的粮食先成熟也先收谁家的。 “你去地里看了?” “去了两回, 确实是你家的稻谷先黄。”曲星吃掉卤蛋,去洗了碗。 金玉顺手给他倒了杯水:“收谁的都行,总是要忙的。” “对了,前两日望哥跟我说,陈时哥让打的床已经做好了。” 陈时虽然才把木材拉到木行一个月,但料子是跟马师傅换的,只要马师傅有空,随时都能安排人开工,打床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床架要一件件打磨出来,还得拼装到位,那里不合适就调那里,要不然说它是个大工程呢:“髹漆了?” “前两日还没有,说是还得打磨打磨,应该也快了。”曲星坐下,把凉开水一饮而尽。 金玉点点头,陈时要加工的那几件家具,就床麻烦一点,其他的容易些,能在下聘前赶出来就行。 “还是你好,不用急急忙忙的。” 曲星道:“你跟我比?我自打懂事就知道将来要嫁给李春望,你呢?陈时哥在你家干活那几年,你跟前跟后哥哥喊的那么甜,有什么用?若不是出了这事,你们这辈子就错过了。” 金玉抿了抿唇:“那我哪知道...” “也算因祸得福了,好事多磨嘛。”曲星宽慰他,“虽然今年就成亲是急了点,可到十一月还好几个月呢,够时间准备。” “嗯。” “家里还有事,我就不多坐了,明日我再过来陪你。”两人坐一起绣也正好能说说话解闷。 “好,我给你拿钱。”上次的工钱一人一半,正正好是二十文。 金玉拿了他那份工钱给他,又送他出去:“晚点我给你送肘子肉吃。” “嗯,你把门关好了。”曲星吩咐他一句就回去了。 金玉目送他走远后,关了院门,又回去接着看火和绣帕子。 酱肘子炖了一个多时辰,香气扑鼻,金玉这才把没烧完的木柴取了。 又坐着绣了会帕子,金玉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他将手脚袖口都用布条束住,戴上斗笠、提着镰刀,背上背篓去打猪草喂鱼。 打了三篓子猪草喂鱼后,金玉还割了一篓子苦菜,这玩意清热解毒,不过这时候的苦菜已经上芯有些老了,春天时吃最嫩。 但金玉摘了也不是自己吃的,他是要切碎了喂给鸡鸭。 回去拿了菜刀和一块已经刻满交错刀痕的竹砧板,金玉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给切碎了,又用泔水桶装一部分提到鸡舍,先喂给鸡鸭垫垫肚子。 喂完鸡鸭,金玉去生火做饭,趁这功夫,又挑了水桶去塘边打水浇地。 夏日天黑的晚,冬日时申时末就开始天黑,现在酉时中了还一片亮色。 而劳作的人们,都是太阳落山后才慢慢归家。 日头虽然落了山,天边却一片红霞似火,映得碧绿山川、青黄稻田熠熠发光。 金玉给锅里的酱肘子收了汁,盛起来放凉,一会好下刀切。 中午剩下的那一半侧耳没煮,金玉就给清炒了。 晚食做好,金玉又洗了锅、抹了灶台,金石和石巧凤才回来。 两人在水田里滚的一身脏污已经在沟洫里洗过,但回家之后,还是用皂角认认真真又洗了一遍。 “乖仔,做好饭了?” “做好了,爹,你把肘子切了吧,我给星儿送一些去。” “行。”金石穿了襜衣就开工。 粘板和菜刀金玉已经提前用热水烫过了,肘子也已经放凉到刚好下手的程度。 金石切了肘子,又把猪手剁了,分开大碗装着。 石巧凤这时候从外边进来,问:“木桶里的西瓜是星哥儿拿过来的?” “嗯。” “老石,一会你把西瓜也切了,太热了。”已经六月,正是酷暑,而在这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他们还得完成双抢。 希望这次春神依旧显灵,好让稻谷早日晒干入仓。 金石把猪手和肘子都分了一些给曲家:“你送去吧,早些回来。” “好。”金玉把两只大碗放进竹篮里,拎着出门去了。 金石把粘板和菜刀用热水又仔仔细细洗了两遍,才把西瓜切了。 曲家种的西瓜是黄瓤的,瓜子红黑且大,但汁多清甜,又被金玉用井水冰了一下午,口感上多了一份凉爽。 西瓜不是很大,他们夫妻吃了一半,剩下一半给金玉和陈时留着。 ****** 陈时记的金玉的嘱托,今日回来的早一些,却没想到刚好在去往金家的路口碰上给曲家送菜的金玉。 还是金玉先看到他,忙欣喜喊道:“时哥。” 陈时听见声音,停下脚步,顺着声望去,金玉提着个竹篮子,在右手边的岔路上小跑而来。 “你慢些。”陈时站在原地不动。 金玉小跑过来,仰着笑脸问他:“今日怎这么早?” 陈时狐疑:“你不是让我早点回来?” 金玉道:“你有这么听话就好了。” 陈时抿了下唇,小声辩解:“我听话。” “好了,回去吧,爹娘在等我们吃饭。” 陈时伸手把他手上的竹篮子拿了过来,发现有些重量:“你去曲家?” 金玉和他并肩走着:“嗯,给星儿送了些肘子肉,但爹还多拿了一只猪手。” 陈时知道金玉是在跟他解释,毕竟买肉的钱相当于是他给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金玉高兴地踢了两脚路边的小草。 “星儿拿了西瓜,我用井水冰着了,一会你吃一点,解热。” “好。” 两人一边走一边往家去。 夕阳余晖落在两人身上,如披着一层金色的圣光。 ****** 第53页 陈时没有待很久,吃完饭他就回去了,今日不下雨,明日他还准备去砍柴。 如此过了几日,等到初七初八,天气就变了,一场大雨毫无征兆落下。 初七上午,大家还在地里干活,耙田的耙田,犁地的犁地,忽然乌云罩顶,远方山林迅速被笼罩在层层白雾中,雨线从天边蔓延到眼前,而地里的人,却是被这珠帘似的雨水淋成了落汤鸡。 既然都湿了衣裳,大家也不急了,把手头的活收一收尾才扛着农具牵着牛回家。 倒有几分怡然自得的心境在了。 但这雨下一时没事,下一天也没事,可连下两天就麻烦了,这时候田里的水稻就要收割了,若是下的太狠,打落了稻穗又是一场损失。 好在第三日下午雨水渐收,到了晚上就彻底停了。 隔日栗山村醒来,已是晴空万里,蓝天白云,彷如水洗过般澄净。 大家又放心了,准备开始收割。 而十一这日,陈时和郭盛又进了山,接着捡菌子,但这回运气不怎么样,路上遇见几波人不说,他们那个秘密地方也让人发现了。 这也是迟早的事,云雾山不独属于他们二人,谁遇上就属于谁,但陈时和郭盛也没放过,把能顺的都顺了。 而后他们沿着那次四人走过的山溪小道走了一遍,好在当日没有把白蚁窝给端了,给鸡枞菌留了根,让他们又摘了近百朵。 鸡枞菌不像其他菌子,更为金贵,他们采了这一茬,若是一个月后还有,数量也会减少,但能不能碰上就看下次运气了。 两人赶在天黑前下了山,约好明日由陈时去卖。 ****** 六月十二,刚好陇百县的市集日,金玉又和陈时一道进城。 他得去千丝坊交帕子,接下来得忙地里的事,没空再来。 陈时先送菌子到贾府,毕竟鸡枞菌是好东西,比红菇那些更珍贵,上次又承了刘管家的恩情,理应让他先挑选。 然后刘管家又大气地把他带来的菌子全包了,仍旧是给的四两价格。 只是这回鸡枞菌贵,价格比头茬还要高一些,加上那里有四斤多五斤左右,又还有其他一些菌子,四两银子大差不差。 谢过刘管家后,金玉和陈时就去了千丝坊,卖了帕子拿到工钱,金玉就和掌柜说好,等忙完夏收再来拿货,掌柜答应了。 从千丝坊离开后,两人去肉市买了两斤猪肉就回去了。 夏天肉容易坏,一般不会买太多放着,否则坏了可惜。 两人回村后就直接去了郭家。 郭盛对于他又拿回四两银子已经不感到震惊了,也还是与他平分,只是陈时离开时,他对陈时道:“我娘养了五只鸡给你成亲时用,你别看我,这是你婶子说的,你有意见找她去。” 陈时没吭声,他怎么会不清楚这全都是郭盛的鬼主意。 第54章 若是陈时双亲还在, 提亲、下聘、上至宴席的酒菜,下至用的桌椅碗筷,都有他们指点, 可陈时命途多舛,别说双亲, 就连旁的一个亲戚都没有,剩一个姑婆又在二十年前随做生意的儿子去了外乡。 陈时对她有印象,还是五岁那年, 一个陌生少年来到栗山村报丧,周俊杰知道后,收拾好包袱便出了门,他走之后, 周春梅才告诉陈时, 那是姑婆的小儿子, 也就是他的小表叔。 陈俊杰这一去就是两旬, 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提过姑婆一家。 而周春梅的娘家, 她是山菍村的人,可家中父母重男轻女, 当年本要将她嫁给同村的鳏夫,就为了多拿那几两的聘礼, 周春梅不愿, 逃了出来, 恰好遇上去山菍村做工的陈俊杰, 陈俊杰父亲早逝, 就个寡母带着他, 又无兄弟姐妹帮衬, 村里知道他情况的人家都不愿意把孩子嫁给他吃苦, 陈俊杰听说她的事,不忍好好一个姑娘受人磋磨,牙一咬,掏出几乎身家去周家下聘。 他比鳏夫多给了二两,只有两个要求,一是和周春梅写下断亲书,二是周家多留周春梅一年,但在这期间,要好好照顾周春梅。 为了那二两银子,周家答应了。 但陈俊杰也清楚,周家既然肯为了几两银子把女儿嫁给苛待前妻的鳏夫,就不可能对周春梅好,他就时常去看望周春梅,顺便给她送些肉食,看在这些肉的面子,周家勉强给了个好脸色,起码不会再打骂周春梅。 那是周春梅在周家过得最好的一年。 按照周家这种情况,他们也不会给周春梅准备嫁妆,可周春梅是个有骨气的,那一年她四处与人做工,不要工钱,就要木料,硬生生给自己凑了一套家具做嫁妆。 那一年,陈俊杰捕过蛇,厚着脸皮求人带着去采草药,遇过几次险些丢了命的危险,母亲知道他辛苦,时常以泪洗面,可每次天亮,也还是想着法子帮儿子凑钱,在母子二人起早贪黑的努力下,总算凑够原本是结给泥水匠后来却被他挪去做聘礼的工钱,而后摆下酒席,迎娶周春梅进门。 他们夫妻的坚毅、善良,都被陈时继承了去。 他们一家的事,但凡是上了年纪的人都知晓,正因如此,栗山村的大人们都对陈时十分宽容,但家家户户也难,平日里最多是给陈时送些青菜萝卜,或者看他地里缺水了,就帮忙灌水,但里正、金石、郭磊三人对陈时得帮助是最大的。 哪怕时至今日,他早已经还清外债,郭盛一家还念着他。 这份情谊,让陈时心口泛暖:“替我谢过婶子。” 郭盛见他没拒绝,暗中松了口气:“保证转达。” 两人从郭家离开后,金玉跟陈时说:“娘也养了有小鸡小鸭。” 那是刚知道他们要定亲,石巧凤就开始做准备了,如今小鸡仔都长到一斤多了。 陈时知道石巧凤是想替他省钱:“到年底也不大。”鸡鸭长得慢,像家里的鸡鸭,那都是从年头养到年尾才有那么几斤重。 他们的亲事是在十一月,现在也就五个月了,时间上来不及。 “是用来接替现在家里那些大的。”目前家里下蛋的鸡鸭都是去年养的,而这一批养到中秋左右也会开始下蛋,刚好能接替上。 鸡鸭孵化了还要养,得费心神,而家里这些事几乎都是金玉在做,陈时道:“辛苦你了。” “不会啊,养鸡鸭我有经验,不辛苦。” 陈时笑了笑,嗯了声。 两人回去金家,进屋放下东西便准备午食。 今日他们是走路去的,来回一趟就到午时了。 家里有昨日金石掰回来并且煮好泡着的竹笋,金玉便切了一部分肉出来炒笋吃。 又去地里摘了两条嫩黄瓜,用刀拍碎加上蒜米、辣椒和香油盐醋,做凉拌黄瓜。 他还特意用木盆装了半盆井水,将黄瓜隔着碗泡在里面,这样拌黄瓜的口感会更爽脆。 金玉下厨陈时掌火,合力把午食做好,饭菜端上桌,陈时洗碗筷时,金石和石巧凤回来了。 洗净手进灶房吃饭,第一口就先夹拌黄瓜。 酸辣的口感在嘴里炸开,那滋味是又热又爽。 金石扒了口粥道:“小时,明日开始割稻,先割家里的。” “好,一会我去跟郭子说一声。”前几日他们就互相通了声,今年三家一起收割。 “我们家田少,等收完了你曲叔和郭叔家的也黄了,到时候再看先收谁的。” 陈时点头。 天气热,猪肉炒竹笋,带着点甘苦味,不管吃饭还是送粥都是一道佳肴,而凉拌黄瓜酸爽可口,那真真是开胃的吃食,也总算让人在这酷暑里饱餐一顿。 既是明日收割稻谷,就得把打稻谷的禾桶收拾出来,那是一个上口大、下底小,带耳、底部有滑板的方形木桶。 家家户户都是用这东西掼稻使谷粒脱落的。 禾桶用竹席盖着,倒没什么灰尘,陈时和金玉两人把它抬出杂物间,放在廊檐下。 陈时又让金玉把镰刀找出来,他好磨一磨。 做完这些,他就去了郭家,先通知郭盛他们一声。 ****** 六月十三,天方破晓,栗山村便被一阵短促的鞭炮声吵醒,那位置正是春神庙。 每年春耕、夏收,都会去春神庙祭拜,春耕是求一年的风调雨顺,夏收是再次祈求春神保佑,切勿在割稻期间下雨,好让粮食安安稳稳入仓。 今日开镰的不止金家,还有其他人家,这在栗山村都算是早的。 但他们都在祭拜春神之后,去地里割下第一刀,把那把小束的稻谷送回春神庙的祭台上。 这次祭拜不是全村都参与,而是谁家最先开第一镰就谁去祭拜。 金家也去了,那小把稻谷还是金玉送去春神庙的。 祭拜过春神后,金玉又回去田里。 栗山村四周都是山,平整的田地并不多,但这一刻,从高处望下,那是连绵不尽的一片金色稻浪。 而地里,或打赤膊、或穿汗褂,或着轻薄衣裙和短褐的汉子姑娘哥儿,站立着亦或是弯着腰,在收割那一株株金色希望。 第54页 金玉也很高兴,今年雨水不错,田里的稻穗饱满,沉的弯了腰,是个丰收季,即便是交了官府的税粮,也能留下够他们一家吃大半年的粮食。 稻田块块连接着,一时间竟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金玉回去自己田里,却见在众人努力下,已经割完二分田了。 而陈时和郭盛这两个壮年汉子已经放下镰刀,去田埂边掼稻了。 他们手里握着稻束,站在禾桶的两边,使出力气,一下一下地将稻穗往禾桶上掼,嘭嘭响一声盖过一声,谷粒脱落,顺着禾桶的木壁往下滑,很快底下便积攒了两堆稻谷。 金玉没再看,扶正自己的斗笠,找到位置,弯下腰,左手麻利地抓住稻株底部,镰刀斜着向下,锋利的刀刃唰唰割过,稻杆便倒在金玉手上。 今日虽有太阳,却也有微风,稻叶轻摆,带起一阵清脆的声响。 一时间,地里只剩下嘭嘭嘭的掼稻声和唰唰割稻谷的声音。 ****** 稻谷一箩箩运回禾堂,倒在清扫干净的地上,再用谷耙一下一下耙平,晾晒。 很快,原本空无一物的禾堂就变成了谷粒地,大家默契又泾渭分明的留了落脚的地,将稻谷晒满禾堂。 晒稻谷就要更小心了,六月天气多变,一旦下雨抢收不及时,淋过雨的稻谷就会发芽,届时只能贱卖给酒坊,上半年的心血就白费了。 这时候都是全家出动,除了像郭桐这样年纪小亦或者被抱在怀里的,便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家都得出来守着禾堂的稻谷。 金家已经没有长辈,每年都是曲阿公来帮忙看着的。 因此这会的禾堂,都是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坐在一块择着菜聊着天。 眼睛时不时从天空划过,生怕在他们不经意间飘来乌云下场大雨。 老天爷虽然调皮了些,天阴过几次,但都是虚惊一场,没有在大家晒谷时下过雨。 即便是下,也是在夜里下的时候多。 大家就说是春神显灵,保佑栗山村。 金玉家十几亩地,他们这次人多,加上又是个中能手,早出晚归,从割稻、掼稻包括运回禾堂,只花了三天就收完了。 但他们也没有耽搁,紧接着又去收曲家的,曲家的地多,也没有全部黄了,便先将黄的收了,又转去收郭家的。 把郭家的黄了收割完,又转回曲家,把黄了的稻谷收了,如此来回,前前后后花了十二天,将全部稻谷收割完。 收完稻谷大家也不敢歇,哥儿姑娘留在家里晒稻谷,汉子下地耙田。 耙田之前,还得把稻草捆了。 稻草可以喂牲畜,尤其是牛和驴,需要多少就拿走多少,剩下的晒干了就在原地一把火都烧了。 捆稻草时,遇上有漏了的稻谷,就会捡起来,用手捋脱,将稻谷放进布袋装回家。 等把田耙好,已是六月底,这时早先下的秧也长大了,大家伙又匆匆忙忙插秧。 南岭的双抢就是这么回事,每年这时候大家都得瘦掉好几斤。 晚稻种的比早稻要多,加上还有陈时的三亩地,因此尚未种完,就已经到了七月六,陈时和郭盛还有建房子的活,好在剩下不少,就算少了他二人,两天内大家也能搞定。 但为了不让他们太过辛苦,初五这日,大家同意让他们二人休息一下午。 两人便在禾堂帮忙晒稻谷了。 第55章 正常来讲, 从田里新收割的稻谷,在烈阳之下,每日常翻, 晒个三四日便干透了。 但是晒稻谷并非是一次能晒干,前面的晒的差不多了就会先收起来, 腾地方晒新收割的,如此反复。 一批一批的晒脱水分,等到用指甲掐不动, 谷粒粗硬、咬开干脆、不粘牙、这才算晒好。 晒好之后的稻谷再用谷风车扬干净就可以入仓了,等七月中,忙完秋种,里正就会带着田亩凭证来催税, 届时再用官斗量谷, 缴纳对应的税额即可。 金家的稻谷最先晒干, 也最先入仓。 郭盛家的收的晚, 因此他们两个守的也是郭家的稻谷。 郭盛爷爷奶奶已经过世, 原先是李娟带着郭彤一边照顾家里一边晒谷,今日下午两人角色颠倒, 换成郭盛带着郭桐在禾堂守稻谷。 金玉也没闲着,他替换了陈时, 陈时便也接过他的活, 照顾鸡鸭, 其实真要算下来, 这些活也并不轻松, 只不过两人都做习惯了, 真让陈时闲下来, 他还不自在。 金家的事情一直是金玉在做, 陈实是个半路出家的,做起来不如金玉有章法,但也不算手忙脚乱。 他割完猪草喂鱼,浇了菜地,就去禾堂帮郭盛收稻谷,谷粒带芒,扎在手上痒,但那沉甸甸的果实令人心安。 一畚斗一畚斗的稻谷倒入箩筐直至装满,两人又负责挑回去,等忙完这些,陈时才回去金家做饭。 他做饭的手艺不如金玉好,但胜在快。 他在灶头前挥舞着锅铲的样子,被匆匆赶回来想要帮忙的金玉看个正着。 陈实的身量极高,肩膀宽阔,腰线却窄,本来以陈时的日常穿着,金玉是看不出来的,也恰巧那日陈时穿着汗褂,他一不小心从宽大的袖子里望见,那晚,他的梦便又多了一些色彩。 因着是插秧,金玉的短褐上溅满了泥点,但手脚和脸却干净,他在沟洫里洗了才回来的。 陈时听见声响,扭头一看,见是金玉站在门口,便道:“回来了,我泡了有红糖水,你喝一点。”红糖水是一早就泡好的,他见家里还剩有红糖,想着金玉最近太忙,正好给他和石巧凤补补气血,便用温水化开了放着。 金玉把斗笠挂好,迈步进来。 陈时没做什么菜,用上次煮剩下的腐竹和鸡蛋打了一个腐竹鸡蛋汤,另外一道素菜便是清炒蕹菜。 鸡蛋先打成蛋液,下锅煎成蛋皮,再加入泡好的腐竹一块翻炒,最后加水、盐和胡椒煮开,再添上一点葱花即可。 而清炒蕹菜则是加蒜米爆炒。 蕹菜易熟,金玉回来这会,陈时便已将雍菜炒好,正准备出锅。 金玉也听话地过去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甜甜的滋味让他舔了舔嘴唇,回味无穷:“娘还担心你忙不过来,让我回来帮你。” 陈时把蕹菜铲起来,闻言道:“不忙,叔和婶子几时回来?” 金玉抹了把嘴,道:“也快了,鸡鸭可曾喂过?” 陈时点了点头,把装着雍菜的碗放在桌面上,又去整理灶台。 金玉又说:“你先吃吧,明日你还要早起。” 陈时并不在意:“不用,等婶子他们一起。” “也就剩星儿家的几亩地没种完,明日再忙一日就可以了。” 他们人多,做起来也快,陈时本来预算两日左右,如今这个时间,倒也大差不差。 陈时脱了襜衣,对他道:“明早得要你过去喂鸡鸭。”他明日要早早出发,实在赶不及,不然也不会让金玉辛苦。 金玉嗯了声:“你安心忙你的,家里有我看着。”金玉觉得他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陈时笑了笑。 ****** 金石和石巧凤两人也并没有拖很晚,天黑前进了家门。 夏日的夜晚来的迟,戌时了才开始万物朦胧。 吃饭时候,金石吩咐了陈时几句:“去了尽管认真做事,不用惦记家里,有我和你婶子在。” 陈时点点头。 吃了饭,金石两人先去洗漱了,忙了一日,累得不行。 陈时把碗筷洗好了才准备回去。 金玉今日只有晚上回来时才跟他说了几句话,送陈时出门时,他抱着人腻歪了会才让陈时回去。 陈时被他闹的没办法,想把人搂着亲一会,金玉又及时放开他,还很干脆利落地跟他告别。 虫鸣不绝的夏夜,只有陈时被撩拨的不上不下。 ****** 卯时中他们就得在南城门等,而即便是赶着驴车前去,也得半个时辰,故而鸡叫第二遍陈时便起了,他往锅里生了火,蒸昨晚提前洗好的红苕和芋头和两个鸡蛋。 天气热,即便夜里凉爽一些,也不敢将粮食做熟了放着,馊了可就不能吃了。 锅里蒸着早食,陈时才去洗漱。 好在蒸红苕芋头不用太久,陈时拿来一块纱巾,将蒸好的早食装起来,就提着准备好的水去郭家。 去到郭家,郭盛也已经牵着小毛驴在等。 旁边是趴着睡的大花。 驴车是昨晚就套好了的,可院子里关不下小毛驴,陈时便让大花守着小毛驴,这会大花才听到他的脚步声就起身来迎了。 陈时对它道:“你回去守着家,不许乱跑,晚点金玉会过来喂你。” 大花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他说的话,过了会才朝陈时吠了声。 陈时见它听进去了,吩咐它:“回去吧。” 大花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郭盛一屁股坐上驴车,喊他:“走吧。” 第55页 陈时在另一边坐下。 板车两边安装了盛放火把的孔洞,陈时将火把插在里面,翻出早食,和郭盛一起吃。 而他们身后,是小毛驴这一日的口粮,两捆稻草。 当然,陈时还给它准备了一小袋炒黄豆。 可得把小毛驴伺候好了,才不会一撂蹄子不干。 ****** 陈时起的时候金玉也起了。 在农忙时,五更鸡叫,五更起身。 这会星子还挂在天空,银汉清浅。 金玉干活还得点着蜡烛,他生了火,锅里熬着粥,煮上鸡食,他煮的多,是连陈时家的鸡鸭一起。 灶房里一阵噼啪声,没一会就将金石和石巧凤吵醒了。 两人也不是会赖床的人,夫妻俩醒了就穿衣出来帮忙。 等吃过早饭,天刚破晓,便穿上草鞋戴着斗笠,挑着粪箕下地去了。 金玉要晚一会,他还得去陈时家把大花和鸡鸭喂了。 他拎着泔水桶去陈家,远远便看着大花大大的一坨盘在篱笆门口,大花耳朵也尖,很远就听见他的脚步声,当下就站了起来,朝他高兴地迎了过来。 金玉摸了摸它的头,嘀咕道:“时哥干活去了。” 大花旺了声。 金玉笑着呼噜呼噜它的下巴:“走吧,回去吃饭。” 大花跟在他身边回去。 金玉解了篱笆门扣着的绳索,将大花的狗碗洗干净,把带来的狗食倒它碗里。 大花就啥也不顾,低头去填肚子了。 金玉进了下灶房,还能感觉到尚未完全散去的温度和粮食的香气。 知道是做了早食去的,他也放心些。 这两日太忙,而且天气热,不能先做些吃食放着,陈时要是不想饿肚子,就只能早起做。 院子里依旧晒着陈时提前洗好的衣裳,都快干了。 定亲已经快三个月,他还是不好意思让金玉为他做这些。 金玉也懒得说他了,去喂了鸡鸭,捡了蛋放好,锁好门,吩咐大花好好看家,提着泔水桶回去。 ****** 陈时和郭盛两人准时到达南城门外等着。 甚至两人还在路上补了一觉。 一开始是陈时先睡,他睡了快两刻钟就换郭盛。 这路颠簸,但两人都是过过风餐露宿的人,吃的苦,也照旧入了梦乡。 卯时中过一刻,一辆牛车从城里出来,行至陈时两人面前时,牛车停下,而后帘子挑开,露出刘管家的脸:“可曾用过早食?” 陈时道:“来的路上吃了。” “那就走吧,跟紧我们。” 陈时嗯了声。 好在驴车一早就调转好了方向,这会只要跟着刘管家的牛车就可以。 牛车自是比驴车快,慢慢便落了距离,好在牛车目标大,不会跟丢,陈时跟在刘管家后面,在小路上一通跑,又拐了几个弯,行了两条岔路,好在他和郭盛记性好,不至于记不住。 路上景色后退,一景换一景,一会是山林,一会又是竹林,一会又是田地,一直到最后,才在一座山岭腹地停下。 这一路过来,确实风景极佳,陈时和郭盛也是第一次来南郊这带,竟不知这还藏着枫林与瀑布。 在这地方建别院也的确是种享受。 前方牛车停下,陈时也赶紧勒停小毛驴。 一会后,刘管家从车上下来,对陈时二人道:“就把毛驴栓这吧。” 陈时嗯了声。 和郭盛把已经提前熄了的火把拿下,他们一到城门口就给弄灭了,晚上回去还要靠它,可不能将油脂都烧了。 拆了板车靠在树干后,又把小毛驴拴住,树木脚下有杂草,可以让它啃一啃,补补水分。 陈时两人就没再理会它,跟着刘管家往里边去。 拐了个弯,视线就宽阔了,也是这会他们才发现,这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陈时粗略数了下,有四五十个。 估计也都是认识的,扎堆说话,不知谁说了声刘管家来了,大家才安静。 刘管家拍了拍手,大家的视线看向他。 “要做的事大家也知晓了,现在我也不废话,大家今日先把工棚搭起来,我这段时日都会陪着大家,直至把别院建好。” 贾老爷把事情交给他,就是摆明了说这事不能出问题,所以刘管家不能懈怠,他得亲自守着。 今日吉日,支起祭台,用三牲祭过土地,烧了一串百子炮,告知天地,祈求开工大吉。 第56章 工棚就是让他们这些泥水匠暂时歇息的地方, 不仅得搭夜里睡觉的床,还得搭临时的灶台、浴房和茅房。 这四五十人里,不全是一支队伍, 也并非都来自一个地方,除了陇百县本地的泥水匠, 还有附近村落和周边县城的。 而且这还是只负责建造的,像寻木访料的又还有几队。 不过这都不关陈时两人的事。既然领了这份工钱,就得好生干活。 搭棚用的木柴竹料一早就备好了, 小山似的堆在山体旁边,看来那位大人并非是临时起意要建别院,贾老爷也是早有准备。 也对,建造一座别院可不是小事, 光是筹划木材都得要一些时间, 只是陈时消息闭塞, 若非那日去找刘管家, 他甚至连这些事都不会知道。 四五十个人, 搭工棚也容易,一天时间就把工棚搭出来了。 刘管家虽然全程守着, 但他并非事事参与,适当放权给下面的工头, 让他们协同安排人员。 这里的每支队伍, 队内人员都认识, 只有陈时和郭盛是刘管家单独找来的。 刘管家也义气, 特意将陈时两人安排给了陇百县的一支姓章的队伍。 那姓章的工匠十分年轻, 年纪只比陈时两人大上五六岁, 却管着底下一支十人的队伍。 他面容生的周正, 手脚修长, 孔武有力,可能是干泥水匠这活的缘故,那皮肤晒的比陈时的还要黑一些。 三人也是初相识,但这位章师傅却自若的很,闻言就把陈时两人安排去了扎棚子。 这里四五支队伍,每队分配的任务都不一样,大家第一天聚在一起,自然不会把时间都花在认识人上,分到一起做工的,大家互相介绍姓名即可,毕竟要共事的时间还很长,慢慢的就认识了。 无论建房子还是搭工棚,都讲究一个稳。 这个稳就来自于地基。 南岭多风雨,工棚虽是暂时居住的地方,但也得抗住了,否则坍塌了那也是害人性命的事,因此做樑的木桩得打入地里,保证工棚稳固。 今日一整日,陈时和郭盛都在重复传递竹竿、茅草、扎麻绳这事上。 一日下来,两人的手都有些麻了。 因为一直用力扎捆麻绳,两人的掌心都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好消息是,上午就把做饭的灶台搭了出来,而工棚还管一日三餐。 干泥水匠这种力气活,不吃饱不行,但工棚伙食如何就看主人家大不大方了。 他们卯时中开工、酉时初收工,即便是天还未黑,可工棚这么多人在,做饭、吃饭、洗漱都是需要时间的。 既然工棚管饭,陈时和郭盛就吃了饭再回去,也正好省了粮食。 酉时初收工,酉时一刻开饭,而负责做饭的是另外一支队伍,他们不管建造的事,但工棚这么多人的吃喝用水他们得解决。 吃了饭,酉时二刻,陈时和郭盛向章工匠告辞,去搭好驴车,跟在刘管家牛车后面回去。 第一日上工,刘管家担心他们两个找不着路,所以等他们一起回,到了岔路口,牛车直走向县城,驴车右拐回栗山村。 回村路上,还能看见四周田野里劳作的人们。 这会还有人家没插完秧。 三刻钟后,驴车回到栗山村,郭强闻声走了出来。 他应该也刚从田里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哥,时哥。” 陈时点点头。 郭盛招呼他:“帮忙卸车。” 郭强便过来搭手。 三人合力将板车解了,陈时和郭盛就把板车抬进院子靠墙侧放着,做完了,郭盛转了转胳膊肘:“明早可要早一些,别误了时辰。” 陈时嗯了声。 从栗山村去工棚,差两刻钟就得一个时辰,他们卯时中开工,寅时二刻就得出发,最迟寅时初就得起来。 驴车到底是要慢一些,若换了牛车,还能省一炷细香的功夫。 “早些休息。” 他回去洗漱后也要睡了。 他们酉时二刻从工棚离开,回到栗山村正好酉时末,就这么耽搁一会,天转瞬入夜。 最后一缕光芒从天际消失,天地昏黄,万物朦胧,陈时点亮了火把,火光在黑夜里闪烁。 陈时回到家,灶房竟有莹莹光亮,他心神一动,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大花见他回来,已经摇着尾巴欢迎他了。 陈时呼噜了下它的狗脑袋。 第56页 大花还想跳陈时身上,让陈时制止住了。 他灭了火把,将火把插进门口专设的竹筒里,打水洗了手,沿着透出光亮的窗缝往里看,却见金玉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陈时一颗心狠狠一跳,吓得脚步都乱了。 “金玉!” 金玉睡梦中听到陈时的声音,还以为是做梦,直到脸上感觉到一片温热他才反应过来,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便是陈时带着惊慌的脸:“你回来了。” 他睡意正浓,还未发现陈时不安的神色。 陈时见他只是累的睡着了,松了口气:“困了怎么不回家?”却仍旧捧着他的脸。 “我不知你几时回来,想着等等,可实在太困了,等睡着了。”他打了个呵欠,又擦了擦眼睛,“我带了饭,你吃了再去洗漱。” 陈时深深看着他,然后就着捧他脸这个姿势,一声不吭地吻了上来。 金玉虽然诧异,但还是乖乖张开了嘴。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陈时的吻里好像带了不安的情绪,吻他也是要证明什么,金玉觉得是自己想错了,但还是笨拙地回应他。 陈时并没有吻很久,他退开时金玉还有些意犹未尽。 “工棚每日卯时中开工,酉时初收工,还管一日三餐,我吃了再回来,往后不用做我饭菜。” 金玉迷迷糊糊地嗯了声。 “日后若是累了就早些回去休息,不用等我回来 。” 金玉迷迷瞪瞪地根本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还想再亲,他伸出手,反捧住陈时的脸,又凑了上去。 陈时一愣,很快转变攻守形势。 金玉亲够了,还靠在他肩头喘气。 那温热的气息擦着陈时裸露的脖颈而过,带起一阵颤栗的感觉,陈时抱着他,下半身却悄悄挪开了些。 金玉啥也不知道,他问:“那饭菜怎么办?” “我吃。” “那你吃吧,吃完送我回家。”金玉指使他。 “好。”陈时松开他,扶着他的双臂让他坐好,打开桌上的食罩,拿出金玉给他留的饭菜,倒在一起拌了拌就这样开吃。 晚饭也不是别的菜,就一道黄瓜炒蛋,但胜在下饭,只是金玉怕他饿着,准备的份量有点多,陈时吃不完,剩了一半倒给大花了。 大花没想到还有加餐,呼哧呼哧吃的可开心。 陈时洗了碗筷,又放回竹篮子装好,提上泔水桶,送金玉回家。 他提着东西,金玉打着灯笼跟在一边。 “去那远不远?今日第一日开工,累不累?” “挺远的,今日还好,主要是搭工棚,明日就正式开工了。” 金玉抿了抿唇,他不想陈时那么累,每日花那么多时间在赶路上,可一想到见不到陈时,他又说不出口。 本来现在就只有晚上这点时间见见面说说话了。 “那你一会回去了早点休息。” “好。” 金玉又觉得自己很不是人,太过自私:“我不想你那么累,可我也想每日都见到你。” 陈时反应了会才知道他什么意思,他脸上露出笑:“我也想你。” 金玉一顿,闹红了脸,羞得不再说话。 陈时也没再说话,但两人的脚步都一致放慢了些,可脚步再慢,这条路都有尽头,金家院子出现在眼前,金玉推开门,陈时跟着进去了。 家里黑灯瞎火,金石和石巧凤已经歇下。 陈时去把东西放好,这才出来对金玉道:“你也早些洗漱休息。” “嗯。” 陈时接过他手上的灯笼,又吩咐他:“你锁了门我再走。” 金玉点点头。 院门一点点关上,直至两人再看不见对方。 陈时在门外喊了声:“我回去了。” “你看着点。” “好。” 金玉一直在院门后,听着陈时的脚步慢慢走远,直至再听不见,他才回房拿上换洗衣裳去洗漱。 陈时回到家之后也去打水洗漱,天气热,省了柴火烧水,他直接用水瓢舀了水往身上浇。 可哪怕是这样,身上邪恶的燥火也没下去,他吐出一口浊气,默默转身进了浴房,许久后,一声沉闷又压抑的声响自浴房传出,然后是稀里哗啦的洗漱声。 金玉洗漱后趴在床上,却满脑子都是陈时的那句‘我也想你’,还有陈时说这句话时的样子,越想越焦躁,越焦躁越是不知所措,后面干脆拿被子盖住头,想着闷死自己算了。 ****** 既然工棚管饭,陈时就没有浪费时间又去做早食,洗漱之后就去郭家和郭盛会合,套上驴车就出发,路上仍是两人换着休息,驴车赶得飞快,想着早点到工棚,尽快吃了早食开工。 而金家,地里的活暂告一段落,所以一家三口都比昨日晚起了两刻钟。 还慢悠悠地吃了早食。 吃完早食,暂时歇在家的石巧凤对金玉道:“乖仔,现下地里的活都做完了,明日你和娘去一趟城里,把被单买回来。”那是给金玉做嫁妆的两床鸳鸯喜被。 做喜被的料子得娘家这边出,选好了喜被,再找村里福禄双厚或品行上佳的妇人或夫郎帮忙绣制喜被。 人选石巧凤已经选好了,就是里正妻子和儿媳妇,当然,说是帮忙,也得给些工钱,毕竟人家的时间也是时间。 另外就是她和曲母了。 第57章 明日就是七月初八, 距离成亲那日还剩四个月时间,但他们并不是停了手上的活专门绣制喜被,所以也该准备起来。 金玉道:“顺便给你和爹也买匹料子, 置办身衣裳。” 金石和石巧凤也有四五年没穿过新衣了,正好趁这时间置一身冬衣。 石巧凤也没拒绝, 乖仔成亲,她和金石是得穿新鲜些。 “行,也买几双鞋样, 你爹的鞋该换了。” “娘你看看该买什么,能提前准备的都先买回来。” “也行,那我去找一下你芳姨。” 她说着就起身离开金玉房间。 金玉便又接着做自己的事,他正在给陈时做成亲要穿的婚服。 本来这事轮不到他, 要么陈时亲手缝、要么是陈时长辈, 可陈时哪有这手艺?他补个衣裳都能缝的歪七扭八。 正这时, 他听见石巧凤的声音:“乖仔在屋里, 你进去吧。” “谢谢凤姨。”是曲星。 金玉没动, 过了会,曲星晃了进来, 他问:“凤姨去哪?” “去找你娘。”金玉放下针线,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曲星过去坐下, 他看了眼那墨绿布料:“这是给陈时哥绣的婚服?” “嗯, 我娘说明日去城里买被单做喜被, 你要不要去?” “我就不去了, 明日我要和辰儿月儿去捡坑螺, 我爹念着要吃。” 辰儿月儿是曲星的弟弟妹妹。 曲家一共四个孩子, 大哥曲阳、今年十九, 曲星排第二, 而曲辰排行三,今年十五,最小的是曲月,是个姑娘,今年才十三。 村里的人常说徐梅会生,每个都隔两岁。 坑螺是生长在深山溪流、清水坑、流动山泉中的一种颜色深黑青,壳细长、尖的黑螺。 且口感比起石螺要少了泥腥味,它的肉质肥厚、饱满,口感脆嫩弹牙,不柴不硬,而且很容易吸出来,不像石螺那样吃的辛苦。 做法也简单,只需要用紫苏爆炒,就会有股独特的味道。 金石也爱吃,只是最近一直忙着地里,本来端午前金石还念叨着等过节去捡一点回来炒了下酒,可偏偏那两日下大雨,水流浑浊,坑螺会自己藏起来。 金玉道:“你若是方便,也分我一些,我炒了给我爹下酒。” “行啊,我本来就打算捡多一点给你们。”曲星拍了拍手,“对了,我下午要去给甘蔗剥叶子,你也一块去吧,把叶子捆回来喂鱼。” 金玉点点头,眼下进了七月,就快到青黄不接的时候,他也得弄些青草回来晒干囤了等天冷时喂鱼。 家里这塘鱼要腊月才起,所以在深秋和冬季这几个月,就不能断了鱼料,否则鱼得饿死,那就血本无归了。 ****** 陈时和郭盛到工棚时,大家刚吃完早食。 但因陈时提前和章工匠说过,章工匠也愿意帮这个忙,给他二人留了早食。 早食也简单,两个大白馒头并一碗白粥,好在贾老爷舍得用米,这碗白粥挺稠。 吃了早食,就正式开工了。 建房子首先需要的就是地,而依山而建的别院,就先得把山体掏空,把地挖出来,所以今日他们这么多人的活,就是挖山。 众人也是分工而作,有人用铁铲、铁镐、镢头以及锄头挖土的,就有人铲土、运土搬石头。 山地上土路崎岖,不好用独轮车,就只能靠人力将泥土和砂石一担担挑走。 挖出来的砂石泥土也有用处,不能随意丢弃,将来还得往地基里填回去。 第57页 这时候刘管家就不会管人员安排了,对于建房子他是外行,怎么做还得看工头的。 他只需要保证好进度就行。 大家都在做苦活,陈时和郭盛二人自然没有优待,挖土、铲土、运土,整个流程他们都干过,一天下来,人累的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面干脆大家都把上衣脱了,光着膀子干,挑担子的觉得磨肩头,就往肩膀上垫块布,如此才好受些。 午时准时开饭,还见了荤腥,吃饱了大家伙还休息了两刻钟,大家伙累得躺下就睡着,陈时和郭盛不住工棚,但在建时,大家伙给他们留了床位,于是两人也得以躺一躺,回回精气神。 睡醒了接着干,铿铿锵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下午收工,众人吃了饭,要回家的就回了,不回的拿了衣裳去浴房洗漱,有些懒得等的,便成群结队的去瀑布底下洗,顺便还能将衣裳洗了,大家都是大老爷们,也不需要谁避让谁,因此陈时两人还未回到栗山村,留在工棚的人都已经躺下歇息了。 ****** 下午金玉和曲星一块去曲家的甘蔗地剥甘蔗叶子。 甘蔗叶子不好剥,它上面有绒毛,皮肤若是碰到了会发痒。 金玉喜欢啃甘蔗,喝红糖水,但他不喜欢剥甘蔗叶子。 所以每次去甘蔗地,他都要全副伪装。 斗笠戴好,面纱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甚至用布条将掌心和手指裹住了。 曲星也一样,甘蔗叶子那绒毛真的烦。 甘蔗叶子隔一段时间就得剥,露出底下青色带白霜的甘蔗,蔗身修长,等冬日时候甘蔗成熟,啃起来就很爽。 剥下来的甘蔗叶子又用狗尾巴草拧成的细绳捆好,两人一同扛回鱼塘,站在塘边,解了狗尾巴草绳,直接成把丢进鱼塘里。 叶子砸进水面,水波荡漾,又整坨漂浮着,两人在岸上站了会,看到有鱼露出个嘴巴,咬住甘蔗叶子将其往水里拖。 见鱼吃了,两人才回金家。 金玉道:“你明日若是有时间,再帮我找些石螺,青鱼爱吃螺蛳。” “行,见着什么都给你捞回来。” 金玉凑过去搂他胳膊:“就知道你好。” “你少给我来这套。”曲星嘴上嫌弃他,却没有推开他,两人说笑着回了屋。 曲星在金家洗净手,坐了会才回去,他一走,金玉也要准备去浇地了。 地里的黄瓜到了尾茬,先前盛产时,他摘了不少嫩黄瓜做腌黄瓜,如今缸里都还有,至于地里的这些,摘了这几条歪瓜就可以拔了再种,等中秋左右再收一批。 韭菜也长了,金玉割了一把,准备一会清炒。 这会地里没什么叶菜,陇百县的叶菜旺盛期在秋冬春,夏季瓜类偏多,等到八九月,种上芥菜、白菜、芥蓝、茼蒿、芹菜...可以接替到过年。 在南岭,冬季是不缺青菜的。 金玉早些年在陇百县时听走商说过,说北边那一到冬天就大雪封山,那雪厚的能到膝盖,别说青菜叶子,连树叶子都看不见,所以北边家家都挖了有地窖,早早把青菜藏在里边。 金玉没去过北边,他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陇百县,所以想象不到下大雪是什么样,只是觉得北边的人挺惨,那雪下到膝盖厚得多冷。 他们这,只要云雾山顶覆白,他们就冻得直打哆嗦了。 每年长冻疮都是小事。 金玉把瓜摘了后就把瓜藤铲了,等过段时日再种回去。 浇完地,金玉回去做饭。 晚些时候,金石和石巧凤归家,一家人坐一起吃了饭,金玉碗筷都没收拾,提着泔水桶和给大花留的饭菜去了陈家。 他先喂了大花才去喂鸡鸭,趁着鸡鸭啄食时,金玉把鸡舍清扫了,鸡屎混了草木灰一起,铲到粪箕,挑去后院菜地放着,那里有陈时专门腐肥的地方,顺道把菜浇了。 做完这些,他又回去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昨夜他只是喂了鸡鸭浇了菜就坐在灶房等,坐着坐着就睡着了,按时间来算,陈时也该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带着大花,引颈而望,保证陈时回来一眼就能看到他们。 陈时也的确是远远就看见了他,见他站在门口,还以为自己累花眼了,等走进了,金玉的面容清晰起来,陈时才笑了笑:“怎站在门口?” “想让你早些看到我。” 陈时拉住他的手,引着他往屋里去。 金玉敏锐发现他精神不是很好,问他:“是不是很累?” “还好。”其实很累,只是所有的疲劳在看到金玉那一刻就消散了。 金玉道:“我又不傻,累不累我看不出来?” 陈时笑了笑,没有辩解。 他今日比昨日早到了半刻多钟,天还未完全黑,能看清面容上的表情。 金玉抿了下唇:“你早些睡吧,我明日再来。” “别。”陈时牵紧他的手,“真的还好,见到你就不累了。” “油嘴滑舌。” 说是这样说,但到底是没再提要走的事。 陈时牵着他进了屋,一旦与外界隔绝,他搂着人就亲,金玉体谅他辛苦,没挣扎。 两人安安静静亲了会。 亲完了也没松开,互相抱着。 陈时把脸埋在金玉肩窝,他比金玉高出许多,做这个动作就得弯着腰。 金玉虽然被他的呼吸烫的难受,但还是抬起手顺他的背。 他发现有时陈时跟大花很像,瞧着可怜兮兮的。 房间很暗,陈时不是带他进灶房,而是他的卧房。 外边已经天黑了,里面没有烛火就更看不清,两人犹如瞎子。 但清浅的呼吸却很明晰。 还有金玉顺陈时的脊背,手掌摩擦布料发出的声音:“娘说明早去城里买被单绣喜被。” “随我们去?” “不了,你们太早,我和娘忙完再去。” “嗯,我给你拿钱,你想买什么就买。” “不用,你之前给的还没花完。” 陈时没说话,他又在金玉肩窝窝了会才松开金玉。 金玉见他抬头,便也停下顺他背的动作。 两人在黑暗里待了会,眼睛已经适应这个暗度,这又是陈时的房间,他摸黑点了蜡烛。 光亮骤起,两人又眨了眨眼。 等适应了光亮,陈时才道:“你买些骨头和猪下水熬汤,骨头给大花吃。” 大花已经好久没碰过骨头,该牙痒了。 金玉点点头:“还要买什么?” “我现在不在家里吃,没什么要买的。” 金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陈时,陈时脸上带着疲倦,眼下还有青黑,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 “你送我回去吧。” “不再待会?”他进门还没有一刻钟。 金玉摇摇头。 陈时只能点灯笼锁门送他回去。 回去路上,金玉主动牵陈时的手。 七月的晚上已不像六月,虽然白日仍觉酷热,可晚上已有凉意。 金玉牵着陈时的手,他的掌心很热,还有一层薄茧,硬硬的,触感清晰。 他想起割稻谷那段时日,稻叶锋芒,他的手划了好多口子,那伤口很细,有个一两天就会愈合,可陈时却记在心里,还去陈郎中那拿了草药给他涂。 陈时对他的心,金玉一直清楚。 所以他旧事重提:“你回去了洗漱就睡,衣裳不用洗,明早我会洗。” “洗衣裳不用多久,而且明日还得要你打水。”他每日赶着出门,又回来的晚,根本没时间去村头挑水。 这两日用的都还是前日打回来的,今日一用水缸就空了。 金玉一听这话,一股无名火窜了起来,说话声音都重了:“你都累成这样了还跟我倔。” 陈时一愣,金玉往常就算气恼,可从未这样跟他说过话。 他意识到不妙,停下脚步,两人牵着手,金玉自然也停下,陈时举起灯笼,烛光照亮两人的脸,金玉那双泛红的眼眶骤然映入眼帘,陈时心脏猛地一缩:“你别哭。” “我没哭。”他只是有点想,还很气。 陈时想皱眉,又怕金玉误会,硬生生忍住了:“我听你的。” 金玉本来还想借题发挥,就算耍赖也要让陈时答应的,哪里想到花招全没用上。 表情都呆滞了:“好...好的。” 陈时松了口气。 第58章 昨日给陈时家浇菜时金玉就发现水缸剩的水不多, 金玉记着这事,便在过去喂鸡鸭时,先去水井那挑了一担水, 然后手上提着泔水桶,肩上挑着水桶一晃一晃去了陈家。 一桶水留着, 另一桶倒进了水缸,陈时家的水缸很大,这一桶水倒进去犹如江河入海, 才满了缸底。 但一会他还要和石巧凤去城里,只能等晚点回来再挑。 留下的那桶水被金玉拿来洗陈时换下的脏衣裳,他去浴房看,见脏衣裳就用木盆装着。 第58页 金玉在窗户边上找到陈时放着的皂角, 扣了一小块, 将脏衣裳泡过水, 又把皂角揉搓出沫, 再清洗陈时的衣裳。 陈时的衣裳很大, 裤子长出一大截,若是给金玉穿, 怕是腰带都得勒多两圈。 他把陈时的衣裳洗好,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晒, 陈时说的没错, 洗这几件衣裳确实不费时间, 以前金玉还能睁只眼闭只眼, 陈时爱倔就让他倔着, 可现在都这样了, 还想事事包揽呢。 想起陈时, 金玉就恨恨地拍了下他穿的汗褂出气。 结果让水雾溅了一脸。 给陈时浣洗衣裳的水金玉没倒, 全用木盆装着,留着下午浇菜用。 然后他去翻出陈时用的背篓,把这些时日攒下的蛋装好,准备一会带去城里卖掉。 全都弄好之后,金玉锁好门,背着背篓,提着泔水桶,吩咐大花守好家,他就回自己家去了。 石巧凤已经将东西都准备好在家等着他。 金玉家虽然也有鸡鸭下蛋,可他们人口多,加上金玉时常以蛋做菜,捡的鸡蛋刚好够自家人吃,是没有多余的拿去卖的。 他回屋拿了钱袋子,背上装着蛋的背篓,和石巧凤出门去了。 今日是陇百县的市集日,多的是人去逛闹市,村里有牛或驴的,也套起了板车做起了生意。 金玉家的那头牛是与人合买的,一般都是用在耙田耕地或者拉货上,寻常像逛闹市这种事是不会用上牛的。 毕竟牛珍贵,就是小牛犊都得十几两银子一头。 他们家这头牛是五户人家一起凑钱买的小牛犊,如今满打满算才四个多年头,也是去年才正式下地耕田。 当时为了买这头牛,还花了他们那年卖鱼的所有盈利。 金玉和石巧凤坐上了同村的驴车。 驴车载重不如牛车,赶车的车夫不算在内,一头成年的壮驴也才能拉六至七个人。 既是坐驴车进城,那肯定会遇上同村的其他人。 其中一对母女就住在金家附近,前后不过二三十丈的距离。 婶子见他们两个也坐车,便问道:“巧凤,你和玉哥儿是要进城?” 见是熟人,石巧凤也笑着回复道:“这不是好久没进城了,去走走,你呢?带着姑娘去哪?” “她外婆今日庆生,前两日便让我大哥来传话,叫我今日一定得带闺女回去。” “哟,这么巧呢。”石巧凤吩咐金玉,“乖仔,你拿两个蛋给婶子带回去,我们也沾沾寿星的福气。” 金玉照做,他从背篓里掏了两个鸭蛋出来,递给那妇人。 金玉对她印象挺深,只因这人的娘亲十分疼爱女娃,不管是自己生的,还是娶进门的媳妇、生下的孙女,亦或是她这个外嫁女生的外孙女,那都是一视同仁的疼爱。 妇人没敢要,忙摆手推脱:“这哪使得。” 石巧凤直接接过来,掀开妇人篮子上碎布,将鸡蛋塞了进去。 金玉看见,竹篮里一闪而过的东西也是鸡蛋和猪肉。 “别嫌少就行,我祝她老人家身体康健,寿比南山。” 妇人感动的热泪盈眶:“多谢。” 石巧凤笑道:“大家都是乡亲,这般客气做什么。” 妇人又拉着闺女道谢。 她那闺女比金玉要小两三岁,但金玉与她并不相熟,平日里金玉都是和曲星这些同辈玩的多,对于村里小一辈的,只有家附近的才认识一些。 半道妇人和她闺女下了车,她俩和金玉二人道了别。 她俩下车之后,原本稍显拥挤的驴车变得空阔,剩下的几人就分开坐了些。 市集日驴车一般不进城内,所以在城门口就把他们放下了。 石巧凤付了车钱,对金玉道:“先去把蛋卖了。” 金玉点点头。 母子二人便先入了城,而后在闹市寻了处地方,交了点摊位费,摆摊卖起了蛋。 鸡鸭下蛋也有强弱期,半岁左右的鸡鸭在春季就下蛋多,随着月份增长和季节过渡,在夏季也会减少。 陈时家的鸡鸭已经养了一年多,已经开始减产了。 这次这几十枚蛋,就攒了一个多月。 但蛋的质量还行,个头均匀也大。 金玉刚把摊位摆下不久,就卖了十二枚出去。 春秋时节的鸡蛋不贵,一文钱一个,鸭蛋三文钱两个,若是夏冬,鸡蛋就得三文钱两个、鸭蛋两文钱一个。 买蛋的是位年轻夫郎,但金玉看他腹部凸起,应该是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子,他见客人买的多,便多送了一个。 那夫郎知道他是好意,付钱之后对金玉笑了笑。 他提着篮子走远之后,金玉才小声问石巧凤:“娘,以后我也会这样?” 石巧凤看着一脸天真的儿子,点了点头:“小时身强体健,你怕是很难不怀。” 啥也不懂的金玉脸上并没有恐惧,甚至有一丝向往:“我想生个闺女,哥儿也行。” “你知道怎么生?” 金玉眨巴眨巴眼睛:“不是成亲后就能生?” 石巧凤拍了拍额头:“得洞房才行,洞房就是...算了,等星哥儿成亲了你去问他。” 金玉本来都竖起了耳朵,闻言又放下了:“好吧。” 后面又来了两个客人,分批将剩下的二十几枚蛋买光了。 金玉数了下卖蛋的进账,鸡蛋一共是二十五枚,鸭蛋十二枚,一共是四十三文。 这还不算送给婶子和年轻夫郎的那三枚。 金玉把钱收进钱袋子,又把垫鸡蛋用的碎布收了放进背篓:“走吧,我们去买东西。” “顺便看看有没卖鞋样的。” 金玉嗯了声。 母子二人便一边走一边留意,到底是市集日,卖杂货的也多,一条街还未走完,两人便看到一个卖鞋样的老妇。 石巧凤检查了下鞋样的质量,又问了价格,觉得合适就掏钱买了。 她一共买了三双,给他们一家三口都纳一双新布鞋。 金玉背着的背篓空了正好装这些东西。 布料太大,占地方,他们打算买好了东西再去买布。 金玉记着要给大花买骨头,便去了趟肉市,买了两根大棒骨并一些猪下水,两斤猪肉,他们家也好久没沾荤腥了。 花生瓜子什么的不用急,等冬月初再做都行。 又去买了些盐和醋,再就是半斤杏仁糕和桂花糕,金玉现在能挣钱了,就喜欢给他娘买她喜欢吃的。 孩子要孝敬她,石巧凤当然是笑纳了。 买完东西,他们就去了布行。 石巧凤有自己熟识的布行,她挑了四匹红色细棉布,不怪她买的多,两匹料子才能做一床喜被,加上石巧凤是打算给金玉陪嫁两床喜被,就得备足了。 细棉布要比上次金玉买的细麻布价格高一些,细麻布四五百文就能买一匹,细棉布得六七百文。 石巧凤不仅买了四匹红色的料子,还买了两匹青花蓝。 她这可是大单子,把掌柜乐得露出八颗牙齿。 金玉几次想劝,可按照习俗,也没有陪嫁一床喜被的道理,想说青花蓝的料子省了吧,可他娘不答应。 石巧凤就这一个孩子,恨不得天上的月亮都摘给他。 最终在石巧凤与掌柜你来我往的讲价中,以每匹五百五十文拿下。 送金玉两人出门时,掌柜都不嘻嘻了。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省了一大笔钱金玉可开心。 六匹细棉布三千三百文拿下,怎么不算赚到? 买好料子他们就回去了,毕竟抱着六匹棉布招摇过市也不好。 他们出去城外,原先载他们过来的阿叔还没走,金玉两人便又坐他的驴车回去。 村里人都知道金玉和陈时定了亲,同车的人见石巧凤买了这么多棉布,心想这是真疼孩子。 陪嫁两床喜被不够,还有两匹棉布。 那是人家要做嫁妆的布料,他们也不敢上手摸,只是向石巧凤打听价格。 石巧凤也不瞒着:“我与那掌柜争执许久,他才肯五百五十文一匹卖给我,送我们出来时都没好脸色了。” 别人听了,直道石巧凤讲价厉害。 “我记得前段时日,细棉布的价格就在六百一十多文了。” “所以那掌柜笑不出来了。” 他笑不出来,别人听了却直笑:“这换了谁都得怄死。” 一车的人都在乐。 有说有笑,时间过得也快,驴车进了村,各自付了车费提上东西回家。 金玉和石巧凤回了家,把东西归置好。 石巧凤道:“这两日有空,我和你爹先把红苕种了。” 秋红苕已经到了种植时间,早些种了早些了事。 “好。” 午时,金石从地里回来,秧苗刚插下去,还得看着,守到秧苗定株才算过了第一关。 所以金石得去看看田里够不够水。 第59页 他回来后,石巧凤跟他说了种红苕的事,金石又吩咐金玉:“等过两日爹去把木薯叶子收一些回来,你晒干了留着喂鱼。” 金玉还是点头:“星儿今日去捡坑螺,我叫他也捡一些给我们,晚上我炒了给爹下酒。” 那金石的眼睛是亮亮:“你千万记得放辣椒。” “知道啦。” 晚上有下酒菜,金石下午干活都十分有劲。 第59章 曲星日昳时分才从清溪回来, 他身后跟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是他的弟弟妹妹曲辰和曲月。 曲辰个子跟曲星差不多,现在还年少,等过两年身量长开, 想必比曲阳还要健壮一些。 而曲月就瘦小一点,身量才过曲星肩头。 但不可否认, 等她年纪稍长些,也是个高挑秀气的姑娘。 曲星在门口喊金玉时,金玉正在收拾屋子, 听见他的声音,连忙放下手上的鸡毛掸子出去。 打开门,见他们三都站在门口。 “怎才回来?”金玉让开门,叫他们进来。 曲星和曲月用竹竿抬着一个木桶, 曲辰则是自己提着一个。 曲辰问金玉:“金玉哥, 这螺蛳直接倒鱼塘里?” 金玉凑过去看, 竟是差不多满一桶, 他有些惊讶, “捡了这么多啊...倒下去吧。” 曲辰便提着木桶去了塘边,他也不是一处地方倒完, 分了好几处位置倒。 金玉又让曲星进来:“坐下歇会,家里还有饭, 吃一口?” 曲星摇了摇头:“没胃口。”他们三个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上午, “你去拿木盆。” 金玉按照他的吩咐, 拿了一个木盆, 又舀了大半盆水进去, 顺道往里丢了把菜刀, 这会加快坑螺吐泥沙的速度。 曲星和曲月合力抬起木桶, 倒了三分之一的坑螺分给金玉, 坑螺养一两个时辰吐吐泥沙就可以剪掉尾巴下锅炒,不像石螺得养上一天。 倒好之后,曲星又往木桶里也加了两瓢井水,这样能延缓坑螺的寿命。 金玉让他们坐下喝口茶水。 “不了,我们回去。”他现在就只想躺下,若是只有他一人,在金玉这待着也无所谓,可弟妹还跟着他。 “那你等等,我给你们带了桂花糕,我去拿。”金玉没办法,只能回去房间,把给他们带的桂花糕拿了出来,递给曲星。 曲星也没推托,接了过来,并对曲月道:“谢谢你金玉哥。” 小姑娘甜甜道:“谢谢金玉哥。” 金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那我们回去了。” “好。” 金玉送他们出去,他站在门口,看见曲辰正好倒完螺蛳。 曲星喊曲辰回家。 曲辰便站在远处,朝金玉挥了挥手作别。 金玉也抬起手回应他。 一直等他们走远,金玉才回去接着收拾屋子。 他把家里都打扫一遍,见时辰也不早了,就装束好,背着背篓、拿着镰刀去割猪草,出门前,金玉顺便给坑螺换了次水。 等割完猪草喂了鱼,他回家歇了会,又挑着水桶去村头那打水。 陈时家的那口水缸,曲星挑了四担水才将将装满。 其实算起来应该是装五担水的,因为他今早已经先倒了一桶。 这一通忙下来,已经申时中,金玉顾不得累,又回家去把棒骨和猪下水洗好,棒骨先焯水,然后放进砂锅里煲。 趁这功夫,金玉又端来个表面平坦的石头,坐在院子里,用刀背一刀一个,敲掉坑螺的尾部。 曲星分的坑螺有点多,足足有五六斤,个个拇指大小,他便留了一部分准备明日再吃,而剩下的那一些,单单是敲掉尾部就让金玉花了两刻钟,手都敲累了。 但他中途也去灶房看过火。 坑螺的做法可以炒,也可以和骨头或者鸡煲汤,甚至煲粥都行。 坑螺肉质鲜美,煮出来的汤或粥味道也很鲜甜。 单单炒的话就有点多了,金玉就分了三分之一出来,洗净了冷水下锅,加姜和料酒,煮上一会去腥,而后才和骨头一起煲。 骨头已经煲了快半个时辰,差不多就可以将猪下水也一块倒进去。 在这之前,金玉先去了趟菜地,他看菜地表面还湿润,想着今日就先不浇地了,明日再浇,便掐了把紫苏,又摘了把雍菜回去。 等金石回家时,他就闻到了紫苏的浓郁香气。 赶紧把锄头和粪箕放好,脚底生风似的溜进灶房。 灶房的桌面上,摆着一大碗紫苏爆炒坑螺、一碗红烧肉、一盆骨头汤和一碗雍菜。 “乖仔,做好饭了?” “好了,洗洗手吃饭吧。” 金石拿起筷子夹了个坑螺丢嘴里,结果坑螺是刚出锅的,烫的他又在嘴里炒了一遍。 可就算这样,紫苏的香气和坑螺的鲜味也没让他舍得吐掉,吸着气都得把汁和肉吃了。 “好吃。” 金玉也是无奈,他爹没别的爱好,就爱吃:“爹,你的酒呢?” “我去拿。”他又一溜烟跑走。 石巧凤从外边进来,念道:“那馋样也不知像了谁。” 金玉笑了笑。 石巧凤又问:“可给小时留了?” “留了。” “吃饭吧,别理你爹。” “娘,你先试试这汤。” 金玉给她舀了碗色泽鲜亮的骨头坑螺汤。 石巧凤在长凳上坐下,接过来吹了吹,小小抿了口,点点头:“很鲜甜。” 那金玉就放心了。 一会后,金石拿着坛酒回来,他自己跟自己小酌一杯。 他爱酒,但从来都知道量。 金玉不好酒,加上天也快黑了,他吃完饭,就不等着收拾碗筷,把留给陈时的汤和菜装好,对还在吸溜坑螺的金石和石巧凤道:“爹,娘,我先去时哥家了。” 金石含混应了声。 石巧凤道:“去吧。” 金玉一手提着篮子,一手提着泔水桶,出门去陈家。 这会夜幕虽未降临,但家家已亮起烛火,昏黄光亮从纸窗透出,照出一片温馨之意。 金玉踩着一片暮色到陈家,陈家主人尚未归来,黑灯瞎火一片。 倒是大花早早迎了上来。 金玉两手提着东西,空不出手抚摸它:“乖大花,我们回去吃饭。” 大花听懂了,乖乖跟着他。 金玉回去,先把大花的狗碗洗干净,然后把拌了汤水的饭和骨头一起倒进大花碗里,然后他摸了把一直守在旁边、口水直往下掉的大花一下:“吃吧。” 等他站起身,大花便呼哧呼哧开吃了。 大嘴一张,那棒骨就被它叼在了碗外面... 金玉不再理会它,提着泔水桶去了鸡舍。 鸡舍昨日才清扫过,又一直开着窗户通风,还撒了草木灰消味,因此并不刺鼻,金玉把鸡食槽清干净,给鸡食槽倒上新鲜吃食,才又去把饮水盆的水换了。 等做完这些出来,他又赶紧去把菜浇了,陈时家的菜地不大,两三桶水就搞定了,这之后,天边只剩最后一点亮色,往常这时候,陈时就该回来了。 金玉洗干净手,进去灶房,刷干净锅后,又给舀了两瓢水,而后生火烧水。 陈时家装水的陶壶也见底了,得烧些水明日喝。 这段时日天气热,加上很久不做饭,陈时家的木柴消耗不多,但目前家里的柴火还不够将来他们度过整个冬日。 可现在陈时也没空,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或者他去砍柴。 金玉刚把锅里的火生起来,门外就传来大花欢喜的叫声。 是陈时回来了。 陈时到家,先奔灶房。 他进了屋门,就看见金玉坐在小凳子上,正在给炉膛里加柴。 “金玉。” 金玉抬起头,半回过身:“回来啦。” “嗯。” 金玉抬手指着桌子上的竹篮:“给你带了汤和炒坑螺,你吃一点。” 明知他是吃了饭才回来还要带,那就是特意给他留的。 “好。”陈时去洗了手,坐下来把汤和菜从篮子里拿出来。 还有一小碗红烧肉。 金玉把火生起来了,也去桌子旁坐下:“今日累不累?” 陈时饮了口温热的汤:“还好,做了两日习惯了。” “开始建了?” “还没,最快也得月底才挖地基。” 这都开工三天了,第一日搭工棚就算了,那这两日在做什么? 金玉没去过,陈时也没时间跟他细说那里的情况,他这会问了,陈时才给他大概讲了下。 “难怪要明年才能完工。” 陈时把煲汤的骨头夹出来,喊大花进来,扔在地上让它啃。 大花叼着骨头又出去了。 陈时问他:“谁捡的坑螺?” “星儿带着他弟妹去的,我还拜托他捡了一桶螺蛳喂鱼。” 第60页 “个头挺大。”陈时留了半碗汤,开始吸溜坑螺。 坑螺的汤汁吸收了紫苏和姜还有辣子的香味,又香又辣。 坑螺去掉尾部后一吸溜肉就出来了,肉质弹嫩。 金玉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看他一口一个,陈时吃的开心,他就开心,还一边絮絮叨叨跟陈时说今日的事:“家里攒的蛋今早我拿去卖了四十三文,送了三个给人家。” “嗯,钱你收着。” “你给我的钱我都另外装着,等日后我们成亲,我再带回来。” “不用,你想花就花,不够再跟我说。”陈时吃的很快,一碗坑螺,转眼就没了三分之一。 金玉张大眼睛看他:“既然给了我,那就我做主。” 陈时闭嘴。 金玉又说:“娘今早买了六匹细棉布。” 这可是笔不少的支出:“买这么多?” “四匹做喜被,两匹留着做陪嫁。” 陈时夹了块红烧肉递他嘴边,金玉偏过了头,他吃过了,现在不太想吃。 陈时便自己吃了,他也只是尝一尝味,金玉给他留的份量很多,单单是把那碗汤和坑螺吃完就已经很撑了。 尝过味道,他放下筷子:“等哪日得闲,我们进城买一副耳环给婶子。” “你是要贿赂娘吗?” 陈时笑道:“中秋佳节,给长辈送礼不是应该的?” 金玉忍住笑:“行吧,算你说的有理。” 陈时也笑了声,他接着吃坑螺去了。 这会,锅里的水也煮开了,热气顶的锅盖发出噗噗声,金玉便起身去洗陶壶盛水,陈时看着他走来走去的背影,眼里是化不开的笑意。 第60章 金玉花了一日时间, 把家里那两块菜地给修整好,挑了两垄种黄瓜。 秋黄瓜除了鲜吃,更多的是用来做酱菜, 冬日里冷不想洗菜时,就熬上一锅粥, 并着酱菜吃一顿也是极好的事。 加上他没接绣帕子的活,金玉空闲时间多了,便又用两日时间, 专心致志打草回来晒干,等秋冬时期青黄不接之时好有饵料喂鱼。 割回来的草须得用菜刀剁碎,才方便晒干了储存。 路边的杂草大部分都是草鱼的饵料,金玉只要注意一些别割到苍耳等毒草就好。 忙活数日, 时间便到了七月十二, 这日是金玉和曲星约好要去城里的日子。 只是早上起床后, 金玉发现天色并不怎么好, 天阴沉沉的, 看着似要下雨。 他便在出门时带上了油纸伞。 只是在去找曲星的路上,正巧碰上从旁人家出来的里正。 李杨看见他, 喊道:“玉哥儿,上哪去?” 金玉停下脚步, 问了声好, 而后回道:“去陇百县一趟。” 李杨又问:“你爹娘可在家?” “他们下地去了。” 李杨道:“行, 你回来后转告你爹娘一声, 明日若是不下雨, 衙门要来收粮。” 这是看大家都把地里的事忙完了, 开始收春税了。 “好。” “你忙去吧, 我去通知下一家。”里正摆了摆手, 转身要走,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来,“你记得跟陈时说一声。” 陈时家虽没有水田,但还有三亩旱地,交不了稻谷,就得折算成豆子等或者现银。 金玉点点头。 里正这才转身去向另一家。 金玉接着去找曲星。 瞧着天色不对,金玉提议坐车去,曲星想也不过是几文钱的事,就答应了。 只是他们来得晚,栗山村的驴车早就出发了,他们只能一边走一边看看能不能遇上其他人。 好在运气不算太差,行出一里路,遇上后边来的枳杻村的驴车,见有空位,两人便伸手拦下,坐车进城。 两人的事情也不多,主要就是为了拿帕子,进了城就直奔千丝坊而去。 金玉前几次都是和陈时去,今日掌柜的见了曲星,问金玉:“你夫君呢?怎不与你一同前来?” “他去做事了。”对于在外以夫夫名义相称,金玉已经习惯了。 掌柜大悟:“原来如此,你们今日打算拿多少货?” “近日缺货吗?” “还是老样子。” 那就是市场稳定。 金玉和曲星对视一眼,而后他道:“那还是拿二十条吧。” “行。”掌柜去点了素帕子给他。 素帕子有各种颜色,当然对应的图案也可能不一样。 但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掌柜特意吩咐他们才会分开做,大多数时候都是绣一样的。 金玉和曲星拿了货,又补了点丝线,两人家里的绣线都不够了。 付了钱,约定下旬交货,两人便离开了千丝坊。 出来后,曲星问他:“你上次的桂花糕在哪买的?月姐儿念着要吃,非要我带一些回去给她。” 金玉笑道:“我带你去。” 两人便又拐去吴记点心铺,曲星家里人多,不可能只买月姐儿一人的份,就称了一斤,还带了几块饴糖。 金玉也买了一些,但花的没曲星多。 买了糕点两人出来,外边竟起了风,便不敢再耽搁,赶紧出城坐车回去。 回到村里,狂风四起,吹得竹叶打着旋儿飘,还伴着断断续续的雷响,两人也来不及多说,各自奔回家。 金玉到家后,赶忙把晒在院子里的饵料连带编筐收进杂物房。 刚把院子里的衣裳收进廊下挂着,那雨丝便陆陆续续飘了下来。 金玉擦了擦额角忙出来的汗水,忽然想到陈时的衣裳还在外面晒着,但这会去收也来不及了,加上金石和石巧凤还未回来,估计也会淋湿身子,怕他们着凉,金玉便去灶房生火烧水,还拍了好几块生姜放下去煲。 刚盖上盖子,他就听见门外有狗吠声。 金玉赶忙去开门,竟是大花。 他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怎么了?” 大花吠了声,越过金玉往里走。 正这时,又是一声雷响,大花的脚步更快了,直往灶房去。 “... ...”金玉明白了,他赶忙关上门,跑回灶房。 大花已经在烧着火的炉膛前团成一团趴着。 陈时每天出门都把大花锁在外面,那篱笆门又高,大花跳不进去,它又怕打雷。 但让金玉没想到的是大花会来找他。 金玉蹲下来,看着身上毛发沾了雨水的大花:“你在这蹲着,把身上的雨水烤干了。” 大花张着大眼睛与他四目相对。 金玉没再理会它,拾了拾炉膛里燃烧的木柴。 这雨已经开始下大了,雨珠打在屋顶上,噼噼啪啪声响。 金玉起身,穿过廊下去杂物房,门窗开着,外边肆虐的风穿堂而过,他把竹匾架在木架子上晾着,同时希望这雨不要下太久,否则昨日才剁碎的饵料得发霉腐烂。 做好这些,金玉又折回灶房,他刚往炉膛加了两根柴,雨幕下传来开门关门的声响,金玉起身透过窗户去看,金石和石巧凤两人回来了。 果然都淋雨了。 金玉赶忙去拿干巾。 石巧凤倒还好,她头上披着金石脱下来给她挡雨的外衣,虽然聊胜于无,但不至于湿的彻底。 而金石光着膀子,发梢下巴都在滴水。 两人冲上廊下,没一会脚底下便湿了一片。 金玉拿着干巾从灶房出来:“快擦擦。” 这是入秋后的第一场雨,足以改变上月炎热的天气。 金石打了个喷嚏,问金玉:“可烧水了?” “煲了姜水,只是还未烧开。” 金石道:“乖仔,你去拿衣裳给你娘换上。” “好。” 金玉不仅把石巧凤的拿了,还把金石的也拿了。 金石又道:“你去看看水多热,我们先洗沐。” 金玉点点头,他折回灶房,打开了盖子,那瞬间姜的辛辣味便窜了出来,锅里只有半锅水,煮一锅太慢,半锅煮会快一点,这样即便是不能同时洗漱,也能先让一个人洗,金玉用手试了试温度,正好可以洗沐。 他便提来木桶,把半锅水舀了,又提去浴房。 浴房门紧闭,是石巧凤在里面换衣裳。 金玉敲了敲门:“娘,姜水我放门口了。” 石巧凤在里面应了声:“好。” 金玉又赶忙回去给锅里加水,他还是先烧半锅。 嫌木柴烧的慢,金玉塞了两根竹子,竹子易燃,火力大,能快速加热。 过了会,换好衣裳的金石从外边进来,他先看见大花:“大花也在。” 金玉笑道:“怕打雷,自己找过来了。” “真是鬼精鬼精的。” 大花知道在说它,亮晶晶的眼珠子转啊转的。 金石坐在长凳上擦拭头发,他解了发髻,本不用这样多此一举,可烧的姜水不够,又不能顶着湿漉漉的头不理会,这可是秋雨,哪怕是身强体健的人也可能会着凉的。 第61页 金玉泡了一壶热茶:“爹你饿不饿?我买了有糕点,先垫垫肚子?” “吃点吧。”金石接过金玉斟的茶,一杯下去,肚里也暖和些。 金玉便去背篓里把糕点拿出来,他买了桂花糕和红豆糕,各称了半斤。 “早上遇见杨叔,他让我转告你,明日若是不下雨,衙门就来收粮。” 金石道:“也该来收了。” 该交多少粮大家心里都有数,也都想早点交了,只有交了,剩下的粮食才是他们自己的。 “时哥得交多少?” “他那只有三亩旱地,不多,百来文的事。” 那确实还好。 金玉心下有了计较:“爹,哪日你进山砍柴,带上我吧。” “怎么了?” “时哥这段时日没空,家里的柴火不够我们烧,得去砍一些。” “小事,不用你,爹会搞定。” 金玉打小就没做过砍柴的活,以前金石舍不得他吃这苦,现在自然也不会舍得。 就算成家了那也是他和妻子的心肝肉。 金玉知道自己说不过金石,打算晚上等陈时回来跟他商量商量。 他又坐回小凳子守着炉膛里的火。 过了会,先洗沐好的石巧凤擦着头发进来了。 “乖仔,水还没开?” 金玉又打开盖子看了看:“再等一会。” 石巧凤走到金石旁边,问他:“冷不冷?” “不冷,你坐下喝口茶,暖暖胃。”金石把旁边的长凳移开让石巧凤坐下。 移开了凳子又给石巧凤倒茶。 石巧凤接过来,低着头吹了吹,又一饮而尽。 别看石巧凤性子泼辣豪爽,但其实她长相精致,年轻时就是个漂亮姑娘,否则也不会生下金玉这般好看的哥儿。 金玉的五官大都遗传了石巧凤。 当年求娶石巧凤的汉子也多,可到最后她却是看上了金石。 她喝着茶,金石已经拿过她手里的干巾,给她擦拭湿漉漉的秀发。 石巧凤连饮两杯茶水,才捻了块糕点问金玉:“怎这么早回来?” “瞧着要下雨,不敢逗留。” “也好在你回来的早,这雨还不知几时能停。” “刚把东西收进去就下雨了,时哥的衣裳我都没来得及去收。” “那也不用急了,他今日应该会早点收工?” 金玉摇摇头:“不清楚。” 金石一边给石巧凤擦头发,一边道:“你晚上做他的饭,今日估计是会早些回来。” “好。” 早些回来也好,他们能有更多的时间说话。 这段时日,每次都只能相聚两三刻钟,陈时太辛苦了,金玉也舍不得过多打扰他。 今日要是能早些回来,那他们就可以好好说说话了。 第61章 陈时确实比昨日回来的早, 不仅陇百县和属下几个村落下雨,连南郊那一带也暴雨如瀑。 甚至是在他们刚到工棚开工后不到一个时辰,那边就开始下雨。 一群人窝在工棚躲雨, 听着外面雨水如注、狂风呼啸。 工棚是扎的严实,但用来盖屋顶的茅草却吹飞不少。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漏起了雨。 大家明白工棚不能久待, 只等雨小一些,把草席和夹被挪作一堆,藏在没有漏雨的地方, 而后冒着小雨各自回家。 除了陈时和郭盛,只有几人是每日往返家和工棚,另外就是刘管家,所以车辆不多, 大部分人只能步行回去。 陈时和郭盛也有心无力, 就拉了几个分在一组做活比较熟悉的人。 等到了城门前的岔路口, 几人下车步行进城, 陈时和郭盛赶着小毛驴右拐回栗山村。 南郊那一带雨小了, 陇百县的雨却还很大,陈时和郭盛不必说, 连小毛驴也全身湿透,车轮滚过泥泞地, 连小毛驴都归心似箭。 等回到栗山村, 两人一驴已经湿透。 细碎的额发凌乱散落, 答答往下滴着水。 陈时抹了把脸, 帮着郭盛把板车解了。 “赶紧回去把衣裳换了, 洗个热水浴, 别着凉了。”郭盛要把小毛驴关进驴棚, 临走时吩咐陈时。 陈时点了点头, 顶着淅沥小雨回家了。 快到家里时,没看见大花,陈时以为它是进屋了,结果走近了,才看见院子里的衣裳没收,已经淋湿,而大花不见踪影。 那就说明金玉没有来过。 陈时记得金玉今日要去陇百县来着... 就不知是尚未归家还是...陈时抿了抿唇,快步去往金家。 草鞋踏过浑浊的黄水,溅起一地泥花。 陈时快步而去,身上已经湿漉不堪。 到了金家,院门关着,陈时抬手敲门,又喊了两声金玉的名字。 金玉起先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在听到大花也叫唤起来时才敢确定真是陈时回来了。 他赶忙去开门。 院子里一片狼藉,泥水横流,可金玉脚步却快。 开了门,是一身湿漉漉的陈时:“你怎么...快进来。”他伸手去拉陈时。 陈时见他好好在家,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被雨困在了城里。”他跟着金玉的脚步走上廊下。 大花听到他声音,已经顾不得淋雨,也走出来迎接他。 陈时说它:“你还知道来这躲雨。” 大花只是叫唤。 金玉见他一身都湿透了,虽然穿的是汗褂,可衣衫也紧紧黏在身上:“出门时见要下雨,不敢逗留,你一路淋回来的?” “嗯,今早没带蓑衣。” 早上他们出门时还好好的,所以不管是蓑衣还是斗笠,他和郭盛都没带。 “好在锅里还有热水,我先打水给你洗漱。”他回来的时间也是凑巧,金石刚刚洗漱完,金玉想着今日下雨,不用浇地,就想着自己也早早洗漱了,所以没把炉膛里的木柴取了,一锅热水也刚烧开。 “不碍事,我回家洗...” 他没说完就被金玉打断:“回去洗冷水?万一着凉呢?”金玉抬起手,热乎乎的双手擦掉陈时脸上的雨水。 “我没衣裳...” “我去拿,你先去浴房等我,我给你打水。”却是越擦越多,“顺便洗沐吧,够热水。” “嗯。”他听金玉的话,先去浴房等。 实在是身上太湿了,若是让他去灶房走一遭,那肯定满地水印。 金玉把木桶洗了一遍,又去灶房打热水,锅里的热水还是姜水,只是味道不如前两锅浓郁了,本来他也没淋雨,只是觉得倒了浪费才留着的。 可陈时今日淋雨严重,刚刚他看到陈时裸.露在外的手臂都起了寒毛,该是冷的。 金玉这样想着,先把热水提到浴房:“我这就回去拿衣裳。” “别淋雨。”哥儿的身子比汉子弱,这又是秋雨。 “知道了,你先洗。”金玉顺手把门带上,他去拿斗笠时,又在金石门口喊了声他,“爹,你帮我再洗些生姜放去煮水,时哥淋了雨,给他喝一些,我去给他拿衣裳。” 金石本在休息,与妻子享享这半日闲,听见这话,连忙起来:“好。” 金玉便戴上斗笠出门去了。 大雨下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转为淅沥小雨,他带着斗笠就能行走。 赶回陈时家,看见院里没收的湿衣裳,金玉顺便给收了,又拧干了重新晾在廊下,这才进陈时屋给他拿衣裳。 帮陈时洗了几日衣裳,又收过,金玉知道衣裳放在哪,也知道他要穿什么,收拾了一套就护在怀里,锁了门匆匆回家去。 回来时陈时还在洗漱,金玉便在门口喊了声:“时哥,衣裳我拿过来了。” 过了会,房门拉开一条缝,一只特意擦过的手从里钻了出来,金玉把衣裳放在那只宽大的手掌里,陈时抓住了才拿进去。 他们午时吃的是红苕粥,还剩一些,金玉本来打算晚食吃的,这会正好热了给陈时。 又怕陈时吃不饱,金玉重新生了火,给陈时煎了两个蛋。 煲水的大锅,金石加了两大块生姜,看份量应该是给一家喝的,也正好,他们都淋了雨,喝点姜汤驱寒。 金玉又往锅里塞了两根木柴,大花一直在旁边趴着,只是这会它身上的毛发已经干透了。 黑白交杂的毛发柔顺发亮,看着就好摸。 陈时养大花舍得给吃的,骨头、肥肉,陈时都没缺过它,加上大花跟着陈时和郭盛去云雾山狩猎或者捡菌子时也给自己加加餐,所以大花的毛色长得很好。 金玉说没看过比大花更高大的狗是真话。 就它现在趴在这,都是大大一坨。 “大花,你也要长命百岁呀。” 大花唤了一声,似乎在回应金玉。 金玉笑着勾了勾它的下巴。 陈时洗了一刻钟才从浴房出来,那会锅里的姜汤已经煮开了,金玉洗净手,给金石和石巧凤都舀了一碗,端到他们屋里。 第62页 “爹,娘,姜汤煮好了。” 金石和石巧凤躺在床上昏昏欲睡,听见他声音,又双双爬了起来。 石巧凤道:“乖仔,今晚早些做饭吃。”吃了好早点歇息。 “好。” 他们说着话,浴房的房门拉响,是陈时洗好了。 金玉便退出金石房间,顺带把房门给他们带上。 浴房就在灶房旁边,金玉出来时,正好看见陈时的背影进灶房。 要洗沐,自然得拆了发髻,陈时进去时,乌黑长发裹在干巾里,一片洇湿的痕迹。 “时哥。” 陈时回头,见他从外边进来:“叔和婶子睡下了?” “没有,在屋里呢,中午还有红苕粥,你吃点垫垫肚子。” 金玉把剩下的一碗红苕粥端给他,还有两个煎蛋。 陈时在长凳坐下,没理会一头湿淋淋的长发。 金玉走到他身后,拿过干巾要给他擦。 陈时不让:“一会我来。” 金玉摁着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去:“吃你的。” 陈时只好端起碗吃粥。 金玉的动作很轻,似乎怕弄疼陈时了,陈时感觉到脑后轻微的拉扯感,很奇怪,这种感觉。 “可要吃鸡蛋?”陈时声音轻轻的。 “我吃饱了。”干巾很快就湿了,金玉又去拿了两条,站在陈时身后,帮他把乌发从头擦到尾。 陈时吃着甘甜的红苕粥,对金玉说道:“今日雨下的大,明日不用上工。” “那正好可以休息休息。”金玉道,“你这一个月就没停过。”从收豆子到插秧,刚干完又工棚开工,连轴转了一个月,陈时都瘦了。 金玉虽然没说,但他看在眼里。 陈时轻笑了声:“嗯。” “还有一事,里正说明日不下雨衙门要来收税粮。” “好。” 三条干巾都湿了,陈时的乌发才半干,金玉道:“你坐炉膛前烤一烤火吧。” 陈时也吃饱了,他吃东西一向快,他回过头,看着金玉:“不用,你坐。” 金玉垂着头看他。 散发的陈时与束起发髻的陈时不一样,束起发髻时,五官暴.露,瞧着凶悍,可散下头发,又变得温柔,真是好奇怪。 然后金玉还发现,他很喜欢看陈时这个模样。 两人自解开误会到现在,金玉是第一次见陈时散发的样子。 以往陈时洗沐,都是在他看不到的时候。 金玉心痒痒的,他弯下腰,在陈时额头印下一吻。 陈时意动,可又怕金石他们忽然过来,不敢轻举妄动。 金玉见他凸起的喉结滚动了下,福至心灵的,抬起手指碰了下,然后便被陈时一把握住手... “别乱动,”陈时压抑着出声。 陈时抓的很紧,手背青筋突起,但他的力却没用在金玉手腕上。 金玉似乎感觉到危险,本能让他退避:“不动了,我去给你盛姜汤。” 陈时松开了他,在金玉看着像落荒而逃的背影后,狠狠呼了口气。 被金玉亲过的额头像被炭火烫过,灼烧着皮肤,他看着金玉舀姜汤的背影,金玉习惯了他的亲近,也会付出行动,再不是刚开始那个,亲一下会羞涩躲开的人。 不对...陈时才想起来,第一次他亲近金玉时,金玉就已经很有种地敢反亲他了。 金玉舀了碗热乎乎、味道浓郁的姜汤给陈时,在陈时吹着小口抿着喝时,收拾了碗筷去洗。 “喝完姜汤,你也去睡会。” 陈时道:“我不想回去。” 闻言金玉回过头看他,抿了抿唇,声音小了起来:“去我房里。” 陈时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金玉大概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么出格和大胆,在陈时的注视下慢慢红了耳廓。 陈时却很坏地这会才点头。 作者有话说: [墨镜] 第62章 滂沱大雨转为淅沥小雨后, 栗山村还被笼罩在雾蒙中。 不过下午,房间里昏暗一片。 相拥的人儿缠绵于床榻之上,将对方珍重地吻了再吻。 金玉整个人被陈时圈在双臂中, 托着后脑亲。 他的手指从一开始插.在陈时的发间到后来抓着陈时健硕的双臂,无助地求饶:“时哥, 舌头疼...” 陈时低笑一声,放过扮可怜的他:“我看看。” 乌漆嘛黑一片,能看清楚才有鬼...金玉知道他是逗自己, 遂抿紧了唇,不说话。 陈时笑着,修长指尖沿着他的耳廓划到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这一下, 金玉的身体骤然绷紧了:“不是你邀请我进你房间的?” 虽然但是...金玉辩驳:“我是让你休息, 没让你...这么欺负我...”越说越小声。 陈时忍不住笑了一会, 嗓音低沉好听, 把金玉整个人都听红了,他抓了抓陈时的胳膊, 奈何肌肉太硬了,跟捏石头没区别, 理不直气不壮地命令:“不许笑。” “嗯。” 分明还是很愉悦。 金玉用力, 推着他的胳膊将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然后强硬道:“睡觉。” 陈时本也是上半身压着他, 又很配合, 所以让金玉轻而易举就摁在了床上:“你陪我。” “不行。”房间只有一个窗户, 还是开在面向院子这边, 金玉凭着那一点光亮, 看清陈时的轮廓,“我得去做饭。” “这么早?” “娘说早一点吃。”雨天黑的快,太晚又得点烛火,老这么点太浪费。 “我帮你。” “不用。”金玉半撑起身子看着他,“你好好睡一觉,眼袋都快掉地上去了。”当然,是他唬陈时的,陈时没有眼袋,眼圈倒是有浅浅一点。 陈时挑眉:“嫌我丑?” “心疼你。”金玉抬手,摸他的剑眉,“都瘦了。” 金玉今日接触最多的就是生姜,所以手上有一股淡淡还未完全消去的姜味:“农忙时都会瘦。” “好了,不许说了。” 陈时又问他:“你今日没买肉?” “没有,赶着回来。” “明日不下雨的话再去一趟。” “买肉的话杂货铺有。” 陈时躺正了:“不单买肉,还有要给婶子买的耳环,正好有空,先去买回来。”下次什么时候能够休息就说不准了,一般情况下陈时也不会告假,毕竟少做一日就少八十五文钱,他现在正缺钱呢。 “好吧,你快睡,我去做饭。” “嗯。”陈时也确实是累,很快便闭眼睡去。 一场秋雨后,天气凉爽许多,金玉怕他着凉,扯了被子一角,盖住陈时肚腹,这才轻手轻脚下了床,去灶房做饭。 今日没怎么做活,加上没买肉,金玉还是打算煲粥,然后去割点韭菜,择净了切碎煎蛋,再并着酱黄瓜和酸萝卜,凑合吃一顿。 对于吃什么,金石和石巧凤是没意见的,一向都是乖仔做什么他们吃什么,除非有特别想吃的他们才会提出来。 陈时就更是了,他一向不挑。 四人也是好久没坐一起吃饭了,甚至金石和石巧凤,都有好几日没见陈时。 这会坐在一块,他们就不免多关心了下陈时在工棚的生活。 陈时也尽数答了,在工棚虽说活重,每日累的直不起腰,可人都挺好的,尤其是同队的人,对他和郭盛也多有照顾。 金石和石巧凤没养过汉子,对待陈时的态度完全是当做儿子养。 “累了就休息,挣再多钱也不如身体重要。” 陈时在长辈面前一向乖:“好。” 吃完晚食已是夜幕,陈时没有多逗留,带着大花先回家了。 回去喂了鸡鸭,他洗净手脚又上.床歇着。 势要把这几日缺少的睡眠都补回来。 ****** 翌日,老天赏脸,是个阴天。 栗山村一早就动了起来。 里正手持田亩册子,在村头,和衙门的人,等着家家户户前来交税粮。 他们的旁边,是好几个官斗,而身后,是一辆辆准备拉粮的牛车。 陈时来接金玉时,金石和石巧凤就在谷仓装粮。 知道他们要去城里,金石和石巧凤也没留着人帮忙,他们夫妻俩就忙得过来。 金玉见陈时过来,就同他出门了。 他并肩和陈时走着,嘴上说道:“气色好多了。” “昨夜睡得好。” “买只乌骨鸡炖汤吧,给娘补补身子。” “可以。”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村头去。 那里已经有人在交粮了。 陈时身上带了税钱,逮着里正闲时,他插空去交了一百多文的税钱。 交完了,里正和衙役在各自持着的田亩册上勾上一笔。 里正问他:“进城?” “嗯。” “去吧。”里正也没时间与他闲聊,摆摆手示意他自忙去。 第63页 陈时也心知里正没空,里正一摆手他就走了。 今儿非市集日,自然没有车进城,两人只有走路去。 晴了一晚上的路比昨日大雨时好多了,虽然泥泞,但只有坑洼处有积水,不至于一脚下去全是泥巴。 但下过雨的路确实不如晴天时好走,两人走累了就停下歇一歇,或者搀扶着前行,晃悠悠的也到了陇百县。 大雨之后的陇百县就冷清多了,城外的茶摊几乎不见客人。 两人进了城,直奔上次给金玉买银簮的首饰铺。 掌柜对他二人还有印象,无他,这两人生的好看,人对好看的人事物都印象深刻。 掌柜见他们进来,笑脸相迎:“不知二位客人这次想买些什么?” 金玉道:“耳环,劳烦掌柜的拿出来看看。” “您稍等。” 掌柜拿了好几个漆木架出来,漆木架上挂着好些款式的金银耳环。 考虑到陈时挣钱不易,金玉自己也没攒多少银两,他选了一副梅花造型的银耳环。 银耳环倒是要比上次给金玉买的竹节发簪便宜,一副六百多文。 金玉大着胆子与掌柜讲了下价,最终以六百二十文的价格拿下。 雕花耳环要比素耳环贵,加上金玉选的这款形状也大,六百二十文并不亏。 掌柜找来一块小帕子,将耳环包好了才递给金玉。 金玉接过来,妥善收置怀里放着,这才和陈时离开首饰铺。 “直接去肉市?” “不,去茶行买斤茶叶。” “家里没有茶叶了?” “买给叔。”陈时笑道,“总不能厚此薄彼,送了婶子不送叔吧?” 金玉让他说的脸红。 但也为他的周到熨帖。 “走吧。” 陈时笑了笑。 两人去茶行,称了一斤嫩茶。 如今茶价偏高,加上云雾山外围茶树少,普通人家就只能买茶吃。 而且茶叶分几种,若是不挑,买粗茶即可,粗茶价格就便宜了,最贵时五十文就能买一斤,而嫩茶要比粗茶价格高一倍,最低价都得五十文一斤,这次价格不算便宜,嫩茶八十文一斤。 但一斤也够喝好久了,一般上只有待客才会用上茶叶。 陈时买了一斤,伙计用油纸给他包的妥妥当当,保证不会受潮变味了。 从茶行离开,陈时问金玉:“你要炖汤,家里可有药引子?” 金玉道:“家里只有红枣和桂圆干。” 但补气虚最好是用党参、黄芪、红枣和枸杞。 陈时了然,便又去医馆抓了幅药引子。 最重要的东西买好了,他们才去肉市。 买了两斤猪肉并一些骨头,骨头自然是给大花准备的,但可以熬一锅汤再给大花啃。 买好肉,他们又去买乌骨鸡。 他们两家都没养乌骨鸡,且乌骨鸡的价格比杏花鸡它们都要贵上五六文至八.九文不等。 但既然是买了给一家人补身子的,那就不计较多出的这二十几文了。 东西都买齐全后他们就回村了。 他们回来时,在村头收税粮的里正等人已经不见踪影,只有一地的车轮子印。 耳环和茶叶都是陈时准备中秋再送给石巧凤和金石的礼物,现下就先让金玉收着,等中秋再拿出来,回到金家,陈时看着他将东西归置好,对他道:“我和郭子进山一趟,去看看可还有菌子。” “这时候应该没什么菌子了。” “先去看看,若是有就捡回来晒干了等成亲那日用。” 金玉道:“让你在家休息,你非要操心这些。” 陈时双手按着他的肩,笑道:“我好多了,再说晚上也可以早点休息。” 金玉知道劝不动他,陈时本来就是很勤快的一个人:“那你别太晚回来。” “嗯。”他应承后就离开了。 进山这事是他昨日就和郭盛说好了的,也不往里去,主要就在外围走走,尤其是捡到鸡枞菌的那处山道,去看看可还有惊喜。 交完粮回来在屋里歇着的金石从房间出来,没看到陈时,问了句:“刚还听到小时的声音,他人呢?” 金玉撇了撇嘴,不满地抱怨:“闲不下来,又和盛哥进山去了。” “他真是...”金石也是没辙了,“跟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后边出来的石巧凤听见了,笑道:“白捡个好大儿,你就笑吧。” 金石无奈摇头。 石巧凤见院子里趴着只乌骨鸡,问金玉:“你买的?” “嗯,煲汤,最近大家太累了。” 石巧凤没说什么:“等明年咱家也养几只。” 金玉自是随她的。 不过今日买了骨头,乌骨鸡就先不杀了,等过两日再说。 ****** 七月已是初秋,山里菌子数量大幅减少,且品质也不如五六月时好,两人在外围和山溪旁走了一圈,也只捡到少量的菌子。 好在红菇和牛肝菌还有一些,不多,每样也就两三斤。 便是连那一窝七月枞,都大部分开了伞,未开伞的只有少量。 但即便是开了伞也能吃,陈时两人就给摘了。 算下来,开伞的有两斤多,未开伞的只有半斤,而且这一茬捡完只有等明年。 希望明年还能见到它们。 下山途中,他们又捡了一窝木耳菌,这窝木耳菌品质比先前他们捡的好,肉质厚,且长得多,摘下来有一斤多。 和之前的凑一凑,晒干了也能有个一斤左右。 若是做添头,酒席上也够了。 下山进了村,陈时把那两斤多开伞了的七月枞和郭盛一人一半分了,至于未开伞的和红菇还有牛肝菌,也让郭盛一块带了回去,明日托郭强走一趟,拿去丰乐楼卖掉,回一回今日花出去的本。 回到金家,正赶上开饭时候。 陈时见状,便跟金玉说:“我把七月枞洗了,跟骨头再煲一会。”骨头没放其他佐料,放七月枞也合适。 金玉便去打水,两人一起把七月枞洗了放进锅里煮。 于是晚食推迟了两刻多钟才吃。 第63章 交了税粮, 压在心头的重担就轻了许多,看着谷仓里的粮食,大家清楚, 上半年是丰收的季节,这样就有了面对下半年的底气。 交粮之后生活又如常起来。 工棚复工的第一日, 大家先补被第一场秋雨吹翻的屋顶、晒被漏雨打湿的铺盖。 各有各的分工,清理外面被雨水冲刷下来树杈枝叶、淤泥。 几十号人忙了一个多时辰才将工棚恢复原样。 然后刘管家大手一挥,让众人休息两刻钟, 而后接着干活。 金玉在家,瞧着今儿出了太阳,赶紧把前两日剁碎的饵料拿出来晒晒去去潮气。 他在院子里用长凳拼接了好几处架子,就是用来放置盛放着饵料的竹匾。 刚把竹匾搬完, 曲星过来了, 他手上拿着装了绣线、素帕的笸箩。 “忙呢。” 金玉拍了拍手, 在阳光下弯着眉眼:“弄好了。” “凤姨他们呢?” “去地里摘木薯叶了, 你先坐, 我把桌子搬出来。” “我来帮你。” 自打陈时不让他在屋里绣帕子后,金玉就把阵地转到了廊檐下, 连带曲星也跟着一块。 两人把金玉屋里的四方桌搬了出来,并两条长凳, 金玉还去泡了壶茶水, 把十二那日买的没吃完的点心也一块拿了出来。 一边绣着帕子, 说着体己话、喝着茶水, 吃着点心, 慢慢悠悠的, 一上午就过去了。 木薯叶子多, 家里不够竹匾晒, 金石和石巧凤直接挑回禾堂,在那剁碎了摊开晒,等晚些时候再用箩筐收起来。 夫妇两又摘又运又剁,忙了一日才把地里的木薯叶全摘完。 ****** 陈时收工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就回家,他进郭家和郭盛算今日卖菌子的钱。 菌子数量不多,但胜在物以稀为贵,总共五六斤菌子,却卖了近七百文。 扣掉给郭强的二十文跑腿费后,陈时和郭盛各分三百三十文。 说来是陈时占便宜,因为湿木耳全在他那。 陈时虽然总和郭盛明算账,但也知道分时候,这次他没拒绝,将三百三十文全收着了。 算完账他就被郭盛赶回了家。 家里金玉和大花在等他。 金玉今日过来,依旧是干的那些活,唯一的区别是,陈时家的菜园子空了许多,他准备清出来,赶明儿种上菜心。 等下个月就得种大芥和白菜了。 陈时回来,灶房里有火光,他进去,有木头燃烧后的香味。 自打前日下了场大雨,这两日早晚都有些凉了,金玉担心他洗冷水着凉,所以烧了热水。 “回来了。” “怎烧热水了?”陈时踱步过来。 第64页 金玉道:“你兑着洗,免得着凉。” 陈时看了眼火势旺盛的炉膛,收回视线后,把怀里的钱袋掏了出来:“这是卖菌子的钱,你拿着。” “你收着吧,昨日你就花了不少。”前前后后算起来,都快花了九百文。 陈时蹲下身,把钱袋子塞给他:“这是给你花用的,尽管收着便是。” “你是真不怕我乱花钱。” 陈时笑了笑:“只要我能挣,你花多少都行。” 金玉望着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走了会神,在陈时想要叫他时他才开口:“年前城里的媒婆上门代为说亲,说的那些人家都不缺黄白之物,讲我嫁过去就能享福,可我和爹娘都清楚,这些人家的门槛没那么好进,我目不识丁且无长技傍身,空有这副躯壳,人家不过是找个妆点门面的花瓶,所以爹娘都给拒了,对外说是想多留我两年,只是我清楚,他们是怕我所遇非良人。” 陈时不知里面的内情,当时还真以为是金石和石巧凤舍不得金玉嫁人。 现如今金玉说出这番话,陈时也懂他的意思,金石和石巧凤最终还是选择他,除了形势所逼,也是相信他的人品。 金玉没有兄弟姐妹,而父母终会老去,金石和石巧凤放心不下,所以他们千挑万选,陈时很庆幸,这些年里遇到的人给予的帮助,让他没有像廖光宗那样误入歧途,得以全了和金玉的缘分。 “你知道叔来找我那天,我心里在想什么?我想是不是做梦,不然天上掉馅饼的事怎么会轮到我,金玉,我心悦你,一直都是,我想要照顾你。”陈时扣紧他的手,“也想和你一起照顾爹娘。” “时哥...”金玉眼眶泛红,嗓音哽咽:“我也会好好照顾你。” 陈时用拇指抹了下他的眼角,探头亲了亲他:“你现在就照顾的很好。” 金玉红着眼睛笑了出来。 “我送你回去?” 金玉摇了摇头:“你先洗漱,我等水烧开了再回,陶壶里没水了。” “好。” 金玉抹了把通红的眼睛,把钱袋子收好,站了起来:“你打水,我去给你拿衣裳。” “嗯。” 陈时洗漱很快,等他洗完出来,金玉也把烧开的水灌进了陶壶。 等他把陶壶放好,陈时也点上了灯笼,他锁好门,由陈时和大花送他回。 在金家门口,金玉在进去前,张开手抱了陈时一下:“早些休息。” 陈时柔声道:“你也是。” 金玉看了他一会,才依依不舍地关上了门。 陈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回去。 ****** 之后的日子照常地过,地里的木薯叶子收了后,金石就抽出时间和曲父他们结伴进山砍柴,而金玉和石巧凤,除了忙活田头地里的事,也要赶制婚服和喜被。 于是母子二人都将大部分时间花在了绣活上。 七月半过后,陇百县又下了场雨,但没有七月十二那场下的大下的久,陈时也没有停工。 因为七月十四那日修葺工棚时,大家伙给工棚做了加固,顶住了秋雨的侵袭。 但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他们在工棚时感触更深,那山风刮在脸上,带着秋季的阴凉。 转眼间,他们来工棚也快一个月,八月初一,是发放工钱的日子。 临收工前两刻钟,刘管家叫人来喊工棚里的几个工头,让他们去结工钱。 大家伙听到要结工钱了,一个个干劲十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毕竟累死累活一个月,都是为了这天。 陈时和郭盛虽然被分到了章工匠手底下,工钱却不过他的手结放,而是由刘管家结。 所以比起其他人,他们两个要淡定的多。 收工时分,大家伙赶紧把工具收拾好,去排队吃饭。 当然,也有人不吃的,直接去找工头拿工钱,拿到了就直接回家。 所以今日外边也栓了好几头驴和牛。 陈时和郭盛是吃的,工钱又不会跑,这饭不吃可就浪费了。 他们两个坐在木桩上吃饭时,旁边一处阴影投下,一个人坐在了陈时旁边。 两人同时抬头去看,见是章工匠。 大家相处近一个月,多少也有些熟悉了,更别提章工匠还每日都帮他们两个留早饭。 “一会回去载我一程?” 郭盛问:“你也要回家?” “嗯,身上揣着银子不方便,大家伙托我带回去。” 一个队伍里的人大都是一个地方的,互相都认识,托工头将银钱送回家里也合理。 “行,但先说好,我们不进城,你得自己走回去。” 章工匠啧了声:“这么绝情?” 郭盛退了一步:“最多送你到城门口。” “那就多谢了。” 章工匠全名叫章明修,据陈时所知,他不仅会建造房子,更是胸藏笔墨,而经过这段时间相处,陈时发现他队里的人十分信服他,章明修为人也和善,与谁都能打成一片,可就是这样一个人,陈时却看不透他。 不过陈时也不需要看透他。 他默默把碗里的饭吃干净,先去洗碗了。 郭盛也加快扒饭的速度,还不忘催促章明修:“你快些啊,我们赶着回家。” “... ...” 陈时洗完碗,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是刘管家:“刘大哥。” 刘管家拿了两个钱袋子给他:“这是你和郭子的工钱,每人二两又四十文,你回去点一点,另外车费的事别与旁人说。” 陈时双手接了过来:“我知道,多谢刘大哥。” 刘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走了。 陈时避着众人将钱袋子收好,这才若无其事地走出去。 郭盛这会才进来。 “章大哥呢?” “在洗碗。” 陈时点点头,道:“我去外面等你们。” 郭盛放好碗筷,也很快跟上陈时的脚步。 两人合力将板车套好,章明修出来了。 他肩上挎着包袱,应该是大家的工钱。 但陈时和郭盛也没去理会,三人坐上驴车,朝着陇百县去。 一路沉默到岔路口,好在章明修对他二人的性子已经有所了解,不然非得怀疑这两人是对他有意见。 尤其陈时,完全的闷葫芦一个。 郭盛按照承诺,多行了一里路,将章明修送到了城门口。 分别之际,章明修道:“明日的早食我已经托人给你们留着了。” 郭盛笑道:“还是章大哥办事牢靠。” 章明修嗤笑一声:“你这马屁可拍得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就不拍了。”郭盛勒着缰绳,调转车头,“走了,明日见。” 章明修看着说走就走的驴车,无奈笑了笑。 这俩真是奇人。 驴车跑出一段路程,郭盛才问陈时:“刚看到刘大哥找你,他把工钱给你了?” “嗯。” “我没算错的话有二两银子?” “二两又四十文。” 郭盛乐得搓了搓手:“能过个好节了。” 是了,再有半个月就中秋了。 “车费的事你记得保密,别说漏嘴了。” “知道。”郭盛摸了摸下巴,朝陈时笑道,“这走后门的感觉可真奇妙。” 陈时也不由得笑了出来。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家家户户有暖黄烛光映照。 陈时帮着郭盛把板车解了,然后才把他的那一份钱给他:“一会你点点数。” “行,你回去吧。” “嗯。” 陈时也回了。 怀里揣着二两银子,他的脚步也轻快。 大花听着声跑来迎接他。 陈时陪着它玩了会才进家门。 金玉在灶房门口站着,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大花被你养胖了。” “真的?我没注意。”金玉喊大花过来,大花屁颠颠地过去,金玉蹲下身,捧着它硕大的狗脑袋一直看到腰后,“确实胖了。” 陈时用木盆里的洗锅水洗手:“这阵子没带它进山疯跑。” 金玉也过来洗手:“那明日让爹带它进山。”金石这半个月都在砍柴。 “好。”大花通人性,加上这段时日都是金玉喂养它,所以它听金玉的话。 陈时抓过他湿漉漉的手往自己身上蹭。 金玉笑他:“不都我洗?” 陈时也笑,牵着他的手进灶房,又让他在长登上坐下,然后他掏出钱袋子,把里面的银钱倒了出来。 他数了一下铜板,确实是四十文,然后他把散钱推给金玉:“你明日去杂货铺买点肉。” 自打上次两人交心过后,金玉在钱财上就不跟他别扭,这次也笑纳了:“托你的福,现在家里一月能吃两三回肉了。” 陈时道:“不够,你得多吃点,养胖些。” “胖了。” 第65页 陈时没说话,伸手将他拉过来,摁在自己大腿上坐着,金玉虽然感觉别扭,但不像第一次那样躲开了。 陈时摸他的脸,又摸他的胳膊,最后掐着他的腰:“没有。” 金玉让他这一套连招弄得面红耳赤:“你怎么...”又说不下去,干脆闭上嘴。 陈时看了他一会,最后掐着他的下巴亲他,亲完了,下巴搁在他肩头上说:“这二两攒着做聘礼。” 金玉气息微乱:“攒多少了?” 陈时一时间没想起来,索性带他去看。 拉起金玉,一手抓了桌面上的二两碎银,掌着烛火去卧房。 进了房间,陈时把烛台给金玉,他把钱匣子从洞里拿出来。 钱匣子里好几块碎银和许多铜板,陈时静心算了算,一时间,只有银钱相撞的声音。 钱匣子里数目不少,这都得感谢刘管家。 陈时数完后,对金玉道:“扣掉打家具的一千五百文,还有八两九百六十文。”差四十文就刚好九两。 端午节买了布匹和银簮后,陈时总共还剩五两多,后来两次卖菌子给贾府得了四两银,就有九两多,加上这次的二两工钱,一共是十一两多,但是上月中他给石巧凤和金石备中秋礼物花了近九百文,再扣掉得给木行的尾数一千五百文,所以还有八两多。 金玉听了,要把那四十文还给他,陈时没让:“等下月发了工钱,聘礼加上宴席的钱都够了。” 金玉抿唇:“娶我不用很多钱。” 按照陇百县的习俗,哥儿的聘礼只要三两银子就够了。 所以陈时这八两多完全够支出。 陈时抬手,抚摸着他的脸:“我说过,别人有的你也要有,甚至可以更多。” 金玉没说话,他空出一只手抱住陈时的脖颈。 第64章 日升月落, 地里的庄稼疯长。 从小禾苗拔高到挂了穗、从菜秧到可以端上饭桌。 光阴流逝,转眼间便到了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月饼香从家家户户的门窗中飘了出来。 穿红着绿、沉静活泼的姑娘哥儿提着小篮子, 言笑晏晏地结伴去摘桂花。 春神庙旁边有一小片桂花林,那是里正早些年带着人压条截枝移栽回来的。 种下后呵护了三年才长大, 今年是它开花的第二个年头。 金玉也去了,他本来要叫上陈时,可陈时不来, 他在家帮忙打月饼。 因此金玉是和曲星、曲月一块来的。 他们去的不算早,这会桂花林已经有好些人了。 桂花林并不大,一共不到三十株金桂,但管理的好, 且花量一年比一年大, 今年花开满树, 香飘十里。 金桂树高得有一丈, 树冠也大, 在半丈左右,朵朵金色于满树绿色中探出。 曲星就尤其钟爱桂花的味道。 以前没有桂花林, 他们就去摘野桂花,曲星都能很高兴。 桂花林是里正带人种下的, 允许他们摘花, 但也嘱咐过他们不许随意折断枝条, 主要是怕他们毁坏树干。 所以大家也带了木勾子, 遇到够不着的就用木勾子把树枝勾下来再摘, 这样就不会折断枝条也不至于摘不到顶上的桂花。 曲星摘着桂花时, 歪过头来对金玉道:“你给陈时哥做个香囊吧。” 离得近, 呼吸间尽是桂花的香气:“嗯?” “让他带着, 到哪都想着你。” 金玉觉得这样有点太黏人,他举了举自己的左手:“他还戴着我给他编的五彩绳。” “夫郎送的东西怎么会嫌多呢?你听我的,给他做一个。” 鉴于曲星在他这一向靠谱可靠,尽管金玉觉得有些过于缠绵,最终还是应了下来:“好吧。” 另一边的曲月听见他们的对话,对金玉道:“金玉哥你又让我哥骗了,他自己喜欢桂花香,就以为大家都喜欢。” 曲星说她:“你个小丫头懂什么。” 曲月调皮地吐了吐舌。 金玉看着他们兄妹拌嘴,也笑了笑。 曲星偷偷跟他说:“我打算给望哥做两个。” “有什么说法?” “一个戴身上,一个放衣柜里。” 金玉点点头。 “对了,我刚听到你跟陈时哥说话,他今日不用上工?” 曲星是在门口喊的金玉,没进屋里看,他是听到金玉对陈时说话。 “嗯,今日过节,贾老爷让他们休息一日,回家团圆。”这是陈时昨晚告诉他的。 “那挺好。” 金玉道:“让他好好休息又不听,一早就过来陪我娘打月饼。” 曲星笑道:“陈时哥可是出了名的勤快。” 甚至陈时在栗山村的口碑都很正,时常让人调侃,这要是自己儿子就好了。 “我爹常说他像杰伯。” 曲星把一捧桂花瓣放进竹篮里,他说道:“根对了长的东西才不会错,你就随他去吧。” 金玉无奈。 蓝天白云下,翠绿树间,摘桂花的人越来越多。 好在金玉他们虽不是第一批到的人,也是第二批,后边的人来时,他们已经摘了小半篮。 一棵桂花树摘完了,他们就换下一棵。 “玉哥儿,星哥儿,月姐儿。” 一道熟悉声音传来,三人同时看去,竟是许久未见的萍姐儿。 “萍姐儿,你怎才来?” 萍姐儿是跟着堂姐堂妹来的,她翩翩上前来:“还敢说呢,来也不叫我。” 几人笑了笑。 萍姐儿又转向金玉:“尤其是你,自打跟陈时大哥定了亲,就不见你人了。” 金玉笑道:“我的错。” “那就拿你的桂花来赔礼吧。”萍姐儿掩唇笑道。 金玉也是毫不含糊地就把自己的竹篮子递给她。 “说笑的。”萍姐儿把他的篮子推了回来,“先摘桂花,等哪日我再来找你们。” 曲星道:“静候大驾。” 萍姐儿让他逗的乐不可支。 不过姐妹在旁,她也确实不方便和几人多聊,说了两句话,就和堂姐堂妹择了一株桂花开始摘了。 桂花树有限,来摘的人也多,去年第一次摘的时候里正就放了话,每家只能摘一篮子,大家也是自觉遵守,毕竟摘的桂花都是自家用。 所以曲星和曲月两人凑一篮子,后面的都是在帮金玉摘。 摘够之后,他们又去帮萍姐儿三人,几人说说笑笑的把桂花摘了。 ****** 八月不仅是桂花开的季节,也是野菊盛开的时候。 回去的途中经过田边路旁,满地盛开的黄野菊。 金玉心动,折了一把野菊带回家。 和曲星曲月在门口分开后,金玉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桂花,去找了个竹筒,往里装了些井水,然后将野菊花梗的叶子剥掉,只留了花朵下的几瓣,然后整把塞进竹筒里。 这抹黄色便成了他屋里最亮眼的色彩。 陈时腰间还围着刚刚做月饼时沾了面粉的襜衣 。 他双手抱臂环胸,靠在金玉房门口,看着他把插.着野菊花的竹筒放在窗户旁的长案上:“你摘的桂花呢?” 金玉扫了他一眼,又在调整竹筒的角度:“你又不陪我去。” 陈时笑了声:“生气了?” “没有。” “那里都是哥儿和姑娘,我跟着去不好。” 金玉哼哼,勉强接受这个说法。 陈时看了眼竹筒里的野菊花:“都开这么好了,下午跟我去摘野菊?” 金玉用手指拨了下花苞半开的黄野菊:“如果你想我去的话。” 陈时知道他是在报复今早没和他去摘桂花,他笑了声,放下双臂,迈开长腿走到金玉身后,微微俯下身子,凑在他耳边:“还请夫郎垂怜。” “你...”金玉猛地回过头,却未预估距离,唇瓣擦着陈时脸颊而过,惊慌失措下,对上的却是陈时含笑的双眸。 陈时双手伸出,搀在长案边上,将金玉圈在双臂间:“我怎么?” 金玉觉得有时候陈时就像城里说书先生说的男妖精,不然他怎么会越看陈时越喜欢。 就像现在,他就很想亲陈时,心念一起,便也付出了行动。 陈时没想到他会毫无征兆地就吻了过来,但也只是惊诧一瞬,就顺着金玉的唇舌回吻... “哎呦,你俩...你俩注意点...” 石巧凤的声音如一道惊雷在两人耳旁炸开,金玉被美色所惑的心登时清明,一把就将陈时推开。 陈时站稳身子,就见金玉羞的如一道闪电,飞快扎进被褥里藏了起来。 他再沿着窗户看出去,石巧凤也一脸局促在外边站着。 她真不是故意的,金玉的窗户就面向院子,他偏偏还把黄野菊摆在窗户边上,她从那里过,视线自然被吸引,这一看就看到不得了的东西,想当做没看到,可已经被吓出了声。 第66页 石巧凤不是蒙昧的人,她心里认可了陈时,孩子又互相有意,想亲近也是人之常情的事,所以她心里没有自家白菜挨猪拱了的愤怒,只是觉得这两孩子也太胆大了,不关门好歹藏严实点。 就在窗户底下,想看不到都难。 陈时绷着脸:“婶子。” “诶,我去看火。”她说着,赶紧溜走。 陈时呼出一口气,虽然他人高马大,可胆子并没有比金玉大到哪去,被长辈看到也十分难为情,只是他绷得住。 倒是金玉,快要把床榻拱出个洞了。 陈时走过去,伸手掀被子,结果金玉抓的死紧。 他又掀了两下,没掀动,不敢用力,怕伤着金玉:“快出来,一会闷坏了。” “我没脸见人了。”金玉闷闷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 “那是你娘。” 金玉从善如流改口:“我没脸见娘了。” “... ...”这也改的太顺溜了。 陈时干脆解了襜衣扔在一旁,省得弄脏被子,然后将金玉连人带被给翻了个面。 他人高,四肢修长,力气又大,轻而易举就将金玉翻了过来。 金玉的脸包括裸露在外的脖颈都是红的。 陈时看着他,开解道:“我们日后还会成亲,娘不会怪你的。” “可现在没有,我就跟你...这样,还让娘看到,丢死人了。” 陈时提醒他:“上次你已经说漏嘴了。” 金玉瞪他:“这能一样?” “嗯,不一样。” 金玉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他:“都怪你诱惑我。” “是我的错。”陈时认了,把他从床榻上拉了起来,“你摘的桂花还没处理。”只能先转移他的注意力。 那是不能浪费:“我一会去弄。” “我给叔和婶子买的礼物呢?婶子看到就不会怪你了。” 金玉狐疑:“真的?” “嗯。” 金玉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去拿了出来:“娘要是骂你,你多担待点,毕竟是你先勾.引我的。” 陈时也是刚知道自己有这功力:“好。” 当然,骂是不会骂的。 趁着陈时去灶房找石巧凤,金玉偷偷摸摸出去了,他得把桂花挑一挑,然后用竹匾摊开,放在通风的地方阴干,所以他躲进了杂物房。 石巧凤知道陈时买了礼物,虽然开心,但还是让陈时别乱花钱。 陈时道:“给您和叔买不算乱花钱。”在他心里,金石和石巧凤已经相当于是他亲爹亲娘,当年若不是金石伸出援手,可能周春梅还拖不了那么久。 石巧凤动容道:“我和你叔不求什么,只要你好好对乖仔,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我会的。” “好孩子,婶子谢谢你。” 陈时摇摇头。 晚些时候金石从外面回来,得知陈时给他买了一斤茶叶,也老开心了,笑的十分不值钱,那是恨不得出去大告天下,还是石巧凤拦着才没出去丢人。 这事吧,并非是他买不起茶叶,可孩子孝顺啊,哪个父母会不觉得荣幸呢? 父母开心,金玉忐忑的心才稳定一些,自己把先前那事揭了过去。 纯属自欺欺人了。 ****** 虽然出了这个小插曲,但下午金玉还是和陈时去摘野菊花了。 黄野菊具有疏散风热、消肿解毒的功效,若是有咽喉肿痛、风火赤眼等症状,可以泡水喝来消除。 村里每家都会摘一些半开的花苞回去晒,晒好之后就存着,不舒服了就泡一些来喝。 如今野菊花开的正盛,漫山遍野都是,除了他们,也还有其他人在别处摘。 花苞多,两人不费多少时间就各自摘满了一篮子。 除了给金石夫妇送礼,陈时也给郭磊夫妇准备了,东西是托金玉买回来的,只是送的没有那么贵重,但郭磊夫妇也笑开了颜。 而郭桐也得到了陈时叔叔送的饴糖。 第65章 中秋团圆之后, 陈时两人又开始上工。 八月十六日,从家里过来的众人带了自家做的月饼,互换着品尝。 尝完了, 就得拿上家伙什干活了。 目前已经进展到挖地基阶段。 几十号人挖了一个月的山体,前几日才开始将铁镐转向地下。 纵使秋季风凉, 大家依旧干的热火朝天。 不消一会就满头大汗。 而金玉也在忙,中秋过后,河滩上的蒲绒开始成熟, 但最佳的采收期是在寒露或者霜降后,那会天气干爽,蒲棒自然晒干,只需轻轻一捏就爆开飞绒, 所以采摘蒲绒还得再等一段时日。 而他是在忙绣制香囊的事, 金桂在通风阴凉处, 薄薄摊在竹筛上, 晾个两三天就能干透。 去掉花梗和杂质的金桂阴干后也能保持金黄色泽、浓郁香味, 无论是做茶、泡酒、或糕点都很好。 一篮子金桂晾出一斤多点干桂花,金玉将其装入干净陶罐内储存。 下次若是能寻到或者买了蜂蜜, 也可以做桂花蜜。 做桂花香囊也简单,如果只追求纯正, 只需放桂花便好, 但若想提香的同时附有醒脑的功效, 也可以加入一些干银丹草的叶子, 也还可以和艾草一起, 安神驱虫。 金玉用缝制陈时婚服所剩的墨绿碎布做了四个香囊袋, 先往里垫了一些稻草, 然后将碾碎的干桂花和银丹草叶一起填入其中, 桂花香囊便做好了。 他给父母和自己都准备了一个,而银丹草也是跟曲星要的。 当晚金石和石巧凤从地里回来,金玉就将香囊给了他们。 而陈时的那个也在当晚送出,第二日陈时去上工,他左手佩戴着金玉编的五彩绳,腰间悬着金玉做的桂花香囊。 郭盛是最先发现的,因为他闻着味了,和陈时做了这么多年兄弟,郭盛哪会不知道他想显摆的心思。 郭盛也坏,早早看出了不说,等傍晚收工了大家坐在一块吃饭,他才假模假样地说:“诶,你今儿怎么戴着香囊?” 在场的人都是和他们一队的,章明修也在。 众人忽然听到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下意识看向陈时腰间。 当然,也有其他人在早上就发现了。 同队的一位大哥说道:“早上就看到了,怎么?这香囊有问题?” “没啊,只是认识他二十年了,从没见他戴过香囊。”郭盛嘴巴一顿叭叭。 陈时很想说他表情太假。 章明修眼明心清:“情郎送的吧。” 大家认识一个多月,每日朝夕相对,大概的情况都清楚。 比如章明修大儿子都六岁了,再比如郭盛也有一女。 大家也知道陈时将在冬月成亲。 话都到这了,陈时再不出声不合适:“是他送的。” 大哥哪里知道陈时心里的弯弯绕绕:“既是情郎送的,他戴在身上不是很正常?郭子你作甚大惊小怪。” 郭盛叫唤道:“我委屈啊,记得有回我把我缝的香囊给他,他嫌丑,别说戴了,他碰都不碰。” 确实有这事,是在周春梅去世的第二年端午,郭盛给了他一个艾草香囊,那针脚自是不必说,比陈时好不到哪去,所以陈时丑拒了。 大哥笑道:“他要你一个臭男人的香囊做什么。” 又有另外一位汉子附和说笑道:“就是咯,人家陈时心里有人,你横插一脚算什么?” “那他见色忘义就是不对。”郭盛义正词严。 “换我我也选心上人。”那汉子哈哈大笑。 说说笑笑的,大家也乐开怀。 一片笑声中,章明修语气沉静地问:“陈时很在意他?” 他们只知道陈时冬月要成亲,对方是个小他几岁的哥儿,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这话问的怪,但郭盛没有多想:“何止是在意,我这兄弟念了人家好几年,态度上恨不得供起来,行为上那是含在嘴里怕融了,捧在手上怕化了。” 陈时都听不下去了,拿手肘捣了他一下。 章明修看了眼陈时,微微笑道:“是个长情的人。” 陈时敏锐觉察到章明修的态度有些怪,但不是针对他或者意味不明的怪,而是一种共鸣,就好像他们才是一类人的怪。 不过陈时一直看不透章明修,章明修对他们也没有恶意,大家还是能相处融洽,他就没去理会。 填饱肚子,陈时和郭盛把碗洗了,套上驴车回家。 八月十五过后,温度骤降,若还穿着短褂已不合适,两人便换上了短褐,这样即便是早晚坐着驴车也能抵住寒凉。 驴车颠簸于路途时,陈时想了许久,还是对郭盛道:“我总觉得章大哥这人不似表面那样简单。” 拉扯着缰绳的郭盛道:“嗯,他那行事风格与气度,不像一般人。” “刘大哥对他的态度也很令人寻味。” 郭盛诧异:“怎么?他也救过刘大哥命?” 第67页 陈时无语:“你说点好的。” 郭盛嘿嘿笑:“刘大哥怎么对他那是刘大哥的事,咱们照常就是了,你也别想那么多,和他们打好关系没有坏处。” 这话是对的:“嗯。” 与人交际,最好交善,陈时和郭盛这些年都是这么做的。 这事也只在两人心里过了一遍,无论如何,再见章明修等人,两人态度如常。 入秋之后,尤其又下过两场秋雨,这天便一日赛一日的凉。 日子也过得越发的快,一晃便到了八月底九月初。 又到了发工钱的日子,这是陈时第二次领工钱了,比起上月,这次要多一些,足足有二两又四百六十五文。 领工钱这日大家的心情都格外活跃,历经大半月的挖掘已经大变样的工棚洋溢着喜悦的气息。 章明修再一次提出拉他一程,郭盛也还是答应了。 依旧是送到城门口他们再返回栗山村。 陈时回到家,灶房有温暖火光映照。 自打天时过了中秋,金玉就不让他洗凉水了,每晚都不厌其烦地把水烧热了给陈时洗漱,即便陈时多次表示过,他以往孟冬时节也常洗凉水,并不碍事,金玉也不听。 几次商量无果,陈时就随他去了。 “金玉。”这是陈时的习惯,每次回来都会喊声他。 金玉应了声:“你回来啦。” “嗯。”陈时倒了杯水喝,吹了一路的风,口渴了,“今日发工钱了。” 金玉把炉膛里的木柴往里拱了拱,然后站起来:“我记得。” 陈时把怀里的钱袋子拿出来,又全数倒在桌面上。 铜板混着两块碎银堆成小山。 金玉走过来:“这么多?” 陈时把两块碎银单独拿出来:“你数一下够不够四百六十五文。” 数钱嘛,金玉最爱做了,他于一边长凳上坐下,把堆成堆的铜板拨到自己面前,认认真真地数。 陈时就在一旁含笑看着他。 金玉微垂着头,绿色发带从脑后落于肩前,反着烛火莹润的光。 “够的。”数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陈时。 陈时道:“你收着。” 金玉也没客气,拿出自己的钱袋子,把所有铜板装在里面,鼓鼓囊囊的,他掂了掂重量,可开心。 “之前你给的钱还没花完,这些攒起来,到过年也有一二两银子。” 陈时前前后后给了他好多次钱,而且每次数目不小,加上只有买肉才会花掉一些,每一笔花用金玉都心里有数,那笔钱现在还剩二百三十七文。 “你看着安排。” 金玉把钱袋子收好:“水热了,你先去洗漱。” “好。” ****** 前几日霜降后,金玉和曲星三兄妹,于清早时分去潇河河滩,找到一处蒲草荡,趁着露水未干,割了好几篓蒲绒棒。 蒲绒若是想填充到衣裳里面,还得蒸杀虫卵,再晒干、弹松、填充,拍打均匀。 金石和石巧凤的冬衣虽是几年前的,但里面的蒲绒是金玉去年才换的,但今年金玉成亲,夫妻两也想穿的光鲜亮丽送金玉出嫁,为此也扯了布料,做了一身冬衣。 因此金玉准备蒲绒就得准备四件衣裳的。 所以前几日,他都得抽出时间料理蒲绒。 一直到九月初三,晒好的蒲绒才被金玉弹松,细致塞进了新衣里。 四件衣裳变的厚重起来。 填充好了,金玉又用细竹棍,从上到下,拍打均匀。 弄完了他才将两件婚服收好,至于金石和石巧凤的,则是收进了他们屋里的柜子。 那段时日,金玉还把家里的几块菜地种上了大芥、白菜和芥蓝,每日忙的不可开交。 而九月十五一过,田里的晚稻相继成熟,金灿灿的一片连着一片。 秋风从山林而来,便浪似的起起伏伏。 为此工棚又暂停开工七日,让大家回去把粮食收了先。 四家人,七日自是忙不完的,毕竟下半年种的比上年还多,但大人们也没让陈时和郭盛接着收,下半年雨势不像五六月那般频繁,让他们两个到时间就回去上工。 等稻谷收完、晒干入仓,已是十月初。 陈时又领了一次工钱,只是这次少多了,差四十五文才二两。 这次他没给金玉,因为刘管家给的是二两碎银,他得倒找。 十月初三,里正再次协助衙门的官差来收税粮。 陈时这次种了稻谷,就得按照田地等级缴纳相对应的税粮。 但他没空理会,这事就交给了金石办。 十月十八是曲星成亲的日子,金玉还没给他准备新婚贺礼,他想了想,现在也攒了有三两多银子,可以给曲星买一对银手镯,有物件傍身,他在婆家的底气也能足一些。 虽说李春望父母并非是那种苛待儿媳的人,但有备无患嘛。 第66章 于是十月初五市集那日, 金玉喊上石巧凤,母子二人一块去陇百县走了一趟。 按照当前的市价,耳环要比簪子便宜, 银镯却都比它们贵。 上次陈时给金玉买的那只竹节簪,重量颇重, 价格也在一千二百多文,现在金玉要给曲星送一对银镯,即便比上次陈时买给他的要轻, 但最普通的开口双全镯,也得要一千六百多文。 双全镯意头好,价钱金玉也付得起,所以他就选了这款素面双全镯。 石巧凤也得给他备嫁妆, 就一块买了一对錾花的开口镯。 錾花要比素面贵出一百至二百文。 最终两对镯子, 石巧凤通过讲价, 以三千三百文拿下。 金玉这段时日卖了几次帕子, 攒够了三两又三百文, 一直没舍得花,这次给曲星准备新婚贺礼就去掉了一千六百文, 还剩一半,虽说不至于山穷水尽, 可他还打算给陈时送一支银簮, 陈时的及冠礼快到了。 唉...他心中暗叹口气, 还是缺钱。 可这会已入秋, 山上已没了菌子, 挣大钱的路子又少了一个。 金玉有点愁, 但他不急, 毕竟过去那么多年他才攒够二两多, 钱又不会天上掉下来,慢慢挣总会再有的。 ****** 到了十月十六,不止曲家和李家,但凡和他们有点关系的都开始忙了起来。 得打米糕、炒瓜子,若是讲究的、舍得花钱,还可以做花生糖待客和回礼。 也得筹集桌椅和碗筷、布置喜房。 那几日,李家和曲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十月十七,负责掌勺的人就得和李春望去陇百县把宴席上要用到的菜买回来。 那日,装鱼的独轮车一辆接着一辆推进村送到李家。 李家亲戚们杀鱼剁鱼炸鱼块,即便是忙的团团转沾了一身腥,但大家都开心。 金家也忙,他们家分到帮忙做米糕的活。 地里的稻谷收了,下次耕种就是春耕,大家能暂时松口气,金石也没出去,他停了两日砍柴的活帮忙打米糕。 金玉便趁机偷溜出去找曲星,还带上了给他买的银手镯。 去到曲家,屋内院子里都是人。 熟悉的婶子陌生的嫂子,还有曲月。 金玉问过好,趁婶子她们忙,赶紧进去曲星屋里。 曲星在收拾东西,他明日就要出嫁了,得把他的东西收去李家。 “星儿。” 曲星折衣裳的间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坐。” 金玉走过来,在他身旁站定,看着他收出来的大包小包:“嫁人就要离家,你舍得?” 曲星道:“不都这样?” 金玉转过身,屁股一挤,将曲星收出来的包袱往后推,自己坐在床沿上:“看你这样子,我有点不想嫁了。” 曲星暂停收衣裳的动作,笑着看他:“你这会又不怕陈时哥揍你了?” “他不会。”金玉抿了抿唇,把怀里用红布包着的东西拿了出来,“送你的新婚贺礼。” “什么东西?” 金玉买银镯的事没跟曲星说,所以曲星并不清楚他送什么。 曲星掀开红布一看,差点没把银镯抖地上去:“你挣点钱全花这了。” “那倒没有,还剩一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愿意给你花。” 曲星把红布重新叠好,又仔细将银镯收放好,才坐在金玉旁边:“你送我的东西如此贵重,送陈时哥的却都是自己做的,他没意见?” 金玉摇了摇头:“我跟他说了的,而且他很喜欢我送他的东西,那五彩绳都没有艾味了他还整日戴着。” 曲星去牵他的手:“我是你的朋友,我会永远支持你,但陈时哥日后会是你的夫君,你也要爱戴他。” “我知道的。”金玉告诉他,“我也给他准备了及冠礼。” “嗯,你帮我一块收拾吧。” “好。” ****** 十月十八,天晴朗,朝霞刺破云层,金光落于屋檐。 第68页 栗山村热闹非常。 李家小子与曲家二哥儿成亲了。 一早鞭炮便响个不停,烟云一阵阵冒。 今日不管与李家和曲家有无关系的人家都可以去沾点福气,所以李家和曲家门口有好多陌生小孩来讨喜糖吃。 两家也不吝啬,只需说句吉利话,就能任孩子大把大把地抓。 金玉闲着无事,很早就过来陪着曲星。 也算是提前熟悉流程了,毕竟他的婚期就在下月。 怕他无聊,曲星让曲月端了炒瓜子和盐水花生给他吃。 外边闹哄哄的,曲星屋里却很静,他做事整然有序,洗漱、换衣、上妆,每样都慢吞吞的。 金玉只有在他需要帮忙时才会起身,其余时候就坐着看曲星忙这忙那。 ****** 陈时和郭盛两人提前一个时辰从工棚回来。 他们没赶上拜堂,但是赶在了开席前。 村里举行大型宴席时,常将场地安排在禾堂,那里够宽阔,摆个几十桌都不成问题。 而李家和曲家亲朋好友众多,摆明了是要大摆的,陈时听金玉说李家要杀一整条猪摆席。 那猪是去年就开始养的,足足有二百多斤。 两人赶回村,正巧还听得到禾堂方向传来的唢呐声,家里却是静悄悄的,估计都去禾堂了。 他们也不敢耽搁,把驴车解了,小毛驴先栓在院子里,各自擦洗了下身上的汗水,换了套干净衣裳前去喝喜酒。 倒不是他们讲究,带着一身汗味,影响同桌人的胃口。 陈时从他家去到禾堂,老远就看到金玉站在外边,朝着他这个方向翘首以望,一见到他来,便迈开腿跑了过来:“我还以为你忘了时辰。” “我回去换衣裳了。”陈时昨日就和刘管家与章明修说明了情况,今日提前一个时辰下工,两人也答应了。 “走吧,就要开席了。” 陈时问他:“礼金给了没?”他和金玉还未成亲,不能算作一家,所以得单独再给一份礼金。 “给啦。”金玉下意识想牵他,但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在外面,匆忙把手收了回去。 陈时跟着金玉过去,才发现他们和郭盛一家安排在了一桌,正好,大家都熟悉。 李娟见他来了,郭盛还未见踪影,问道:“阿盛呢?” “应该快到了。” 正说着,郭盛从后面冒了出来:“原来在这,让我好找。” 他见李家人都在忙,就自己探头探脑地找,原本他是先陈时到的,结果倒比陈时晚出现。 “爹爹~”郭桐见他,当即伸手要他抱。 “乖女儿。” 李娟把郭桐递他手里。 几位长辈便顺其自然把话题引到了郭桐身上。 说她乖巧听话,讨人喜欢。 夸李娟教得好,诸如此类。 陈时他们到了没一会就开始上菜了。 今日这席用心,菜色丰富,烧鸡、白切鸭、香芋扣肉、肉酿豆腐、清蒸鱼、炸鱼块,白灼菜心和骨头冬瓜薏米汤,以及最后一道红枣百合桂圆糖水,凑够了九九之数。 菜色上桌后,年纪最长的郭磊拿起筷子喊吃饭,大家才开始吃。 吃饭的过程也是说说笑笑,毕竟菜是一道一道上的。 吃酒席时大家往往都敞开了肚皮吃,主人家也不会在这等吉祥日子吝啬,饭菜都好,都准备了足够的量。 陈时和郭盛干了一日活,饿的不行,自己吃的同时还不忘给身边的人夹菜。 李娟体贴他上了一日工,上菜时就把郭桐抱回了自己手里,她抱着郭桐多有不便,于是郭盛给她添饭夹菜。 陈时也给金玉夹了两回,但金玉后面就不让他夹了:“你自己吃。” 他护着碗,陈时懂他意思,就自己吃自己的了。 吃到一半,李春望敬酒到他们这一桌。 在当朝,哥儿成亲虽然可以不用像姑娘那样得盖盖头,但拜堂之后得留在喜房,所以新人只有李春望在。 李春望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欢喜。 大家共同举杯,吉利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说。 陈时也和李春望单独碰了一杯:“恭喜。” 李春望道:“多谢时哥,下月就到你了。” 陈时也由衷笑了笑。 几人也没拖李春望时间,让他去下桌敬酒。 陈时喝了两杯酒,虽然没醉,但已经晕晕的了。 大家都知道他的酒量,是坚决不让他喝第三杯。 吃完酒席,长辈留下帮忙收拾,后生先回去。 入了冬,天黑的快。 初冬的风呼啸而来,带着山林薄凉的寒气,吹的人一激灵。 禾堂也架起了灯笼,方便大家收拾桌椅碗筷。 陈时两人与郭盛四人分开,走在回家的小道上,陈时问他:“冷不冷?” 金玉摇摇头:“我穿的厚,你呢?” “不冷。”吃得饱,还喝了酒,这会正暖和着呢。 昏暗铺天盖地而来,四周房屋只有浅浅一个轮廓,两人摸黑走着,金玉紧挨着陈时,借着夜色的遮掩,去牵他的手。 陈时紧紧回握住:“怕?” “不怕。”他觉得只要有陈时在,这条道他能走到天荒地老。 两人十指相扣,并肩走回家,大花被陈时留下看家了,但金玉有给它带饭。 金玉还特意给它留了两块肥肉,剩下的就是骨头和菜汤拌饭了,但大花也吃的香。 知道今日吃酒席散场晚,金玉他们早早洗漱过,他回陈时家也是为了给陈时烧水。 主要还是他想和陈时待在一块。 生了火,两人坐在炉膛前,借机烤火取暖。 “星儿成亲了,我反倒不习惯。” “嗯,我知道。” “因为盛哥?” 陈时点头。 金玉好奇:“你是汉子也会?” 陈时无奈道:“汉子也是人。” 金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以后我要找星儿都得去李家了。” 陈时道:“日后我们成亲,随便你住哪。” 金玉摇摇头:“别人会笑话你的。” “他们是嫉妒我能和你成亲。” 金玉搂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头笑:“那就各住半月。” “好。” 作者有话说: [熊猫头] 第67章 除了爹娘, 曲星是金玉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他们几乎每日都会见面,一起说话绣帕, 所以曲星一朝成亲了,金玉真是最不习惯的那个人。 但他又不能无故跑去李家, 而且曲星刚成亲,肯定有很多事忙,金玉便忍着, 等曲星归宁时再去曲家找他。 曲星十月十八成亲,十月二十归宁,会在曲家住两日再回李家。 也不能上午去,上午曲家要吃归宁宴, 他去的话多有打扰。 所以金玉一直等到午时过了, 他才锁上门去曲家。 曲家果然热闹, 除了曲家父母和曲阿公还有隔壁邻居, 都在院子里吃着花生喝着茶水聊天。 金玉问了好。 徐芳见他来, 笑着引他进去:“星儿在屋里,你去吧。” “谢谢芳姨。” 金玉走到曲星房门前, 敲了敲门:“星儿,是我。” “你进来。” 金玉推门进去, 又把门掩上, 见曲星靠坐在床上, 身上盖着被子, 一副不是很舒爽的样子, 他一边过去一边问:“你怎么了?” “没事, 有点累。”曲星拍了拍床沿, 示意他坐下。 金玉走过去, 看着他。 房间虽然关着门,但开着窗,今日外边阳光明媚,因此房间光线不差,金玉看了他一会,狐疑问:“你脸泛红光,不似累着。” “咳...”曲星呛到,又不小心牵扯到腰,他嘶了声,手绕过去在背后搓了搓,“你附耳过来。” 金玉不解,却还是听话地凑了过去。 曲星抓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一阵耳语,金玉的脸从进门时的白皙慢慢红透,最后像是要把自己烧熟了,结结巴巴道:“真...真得...这样?” “嗯,不然你以为孩子怎么来的。” 金玉不敢说话。 曲星见他那副像被吓到的样子,笑了声:“别怕,这是水到渠成的事。” 金玉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那书我没带来,等你要成亲了再给你。” “不...不用。”金玉脸红的哩,烫的很。 曲星扣着他的手,金玉的手掌包括手指都很柔软:“我记得下聘的日子是在下月初?” 说的是陈时向金玉下聘的事,金玉嗯了声:“初三。” “那也快了,聘雁做什么打算?是以家鹅代替还是木雕?” 金玉靠过去,隔着被子搂着他:“时哥说买两只大鹅。”陈时本来打算是自己猎的,但是他接了贾府的活,实在抽不出时间,买的话一对大雁又过于贵了,陈时银钱有限,只能精打细算,以家鹅代替的话还能养大了下蛋,木雕就只能作为摆设,实在是浪费了。 第69页 曲星伸手托着他的背,哥俩亲亲密密的:“那也好,你们的家具就剩妆奁没做了。” “时哥没告诉我挑了什么样的款式。” 曲星道:“他那样有心的人,不会让你失望。” “嗯,你成亲那日我跟他说我舍不得你,他就跟我说,日后我们成亲了随便我住哪。” 曲星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哄他那样:“他家里就他一个,能自己做主,这事上顺着你也好,你乍然离家,即便是隔的近,也会不习惯。” “我这两日好想你。” 他和曲星自小就一起玩,陈时没去金家之前,曲星还时常留宿金家,与金玉同吃同睡,说是曲阳的弟弟,但更像是金玉的,对了,金玉要比曲星大半个月,可以说是打娘胎就认识,与同胞兄弟无异。 “那你不来找我。” “我没好意思去。” “以前咱俩怎样往后也怎样。”曲星揉了把他的脸,“想我了就来找我。” “好。” “陈时哥那活得做到什么时候?” “现在还说不好。” 他们那活也得根据天气来定,若是冬月太冷,下了霜冻,肯定是早早就收工,等过了正月再说。 曲星嗯了声:“早上冷,你记得让他多带件衣裳。” “嗯,你还要接绣活吗?” 曲星想了想:“这个月先不接,下月再说吧。” “也行,下月接的话也还能做一批。” “你上来坐吧,凉。” “好。” 金玉坐直身子,踢了鞋,与他坐在一块:“你躺下吧,我给你揉揉腰。” 曲星也没扭捏,扯了枕头垫在胸口下,俯趴着。 金玉跪在一旁,给他揉腰:“春望哥呢?” “和大哥小弟出去了。” “他几时上工?” “明日就得去了。”曲星让他揉捏的昏昏欲睡,一看金玉那力道就是伺候惯了的,知道曲星能承受多大力度。 金玉一边给他揉腰,一边说他这几日要做什么,絮絮叨叨的。 曲星也不嫌烦,一直听他说,句句也有回应。 ****** 日子越往后走,这天便越冷。 像七月初他们才上工时,那会早上穿个汗褂就敢出门,微风吹着还很舒爽。 可这会回来,两人裹得严实不说,寒风打在脸上,吹的那叫一个疼。 “这路是越来越不好走了。” 倒不是他们不熟悉路,而是越接近寒冬,天就黑的越快。 夏时戌时初才天地朦胧,这会酉时中就将黑未黑了。 而酉时中他们才离开工棚两刻钟,回家的路途走了一半不到。 天黑的早,就不利于他们赶路。 “实在不行,搬去工棚住一段时日。” “回去商量商量吧。”驴车两边的火把堪堪照亮一段路,即便是毛驴认路,郭盛也不敢赶太快。 回到栗山村,天已经完全黑了,一片寂静。 这时辰大家也都入了被窝,省那点烛火钱。 陈时帮着解了驴车,这才回去。 夜里风紧,吹的路两旁的杂草哗啦响。 陈时回到家,灶房的光很亮。 他取下蒙面的头巾,喊了声金玉。 天冷,金玉就坐在炉膛前烤着火等他回来,听到声音,仰起头应了声。 陈时手拿头巾进来,随手放在桌子上,走到他身边坐下。 现在金玉都会在旁边多放一张凳子,等他回来一块烤火取暖,去去身上带的寒气。 金玉摸他的手,好似才碰过冰一样:“这天一日比一日冷了,你们早上去多带件衣裳。” “我正想和你商量,我打算搬去工棚住。” 金玉愣住。 按道理来说他不应该阻拦,毕竟要浪费那么多时间在路上,而且现在越来越冷,赶路对他们来说已经是种折磨。 只是他想到要很久才见陈时一面,他心里就不愿。 “什么时候?” “明日我先问问刘大哥,没问题的话后日搬过去。” 金玉点点头。 他垂着头,陈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还是轻声道:“后日二十二,我下初一晚上会回来。” “好。” 金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湿湿的。 陈时转移话题:“你今日找星哥儿了?” “嗯,跟他说了好一会话。” 陈时一双手搓热了,才捧着金玉的脸,靠过来跟他说话:“星哥儿如今成了亲,你要去李家找他,尽量别空着手去,多少带点东西。” “嗯。” “外面冷,我先送你回去。” 金玉不想回去,他主动凑过去亲陈时。 陈时也没拒绝,坦然与他接吻。 ****** 翌日,他与郭盛一通气,李娟也同意郭盛暂住工棚一段时日。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陈时就在午时,去找刘管家说了这事。 刘管家自然是应允的,本来搭工棚时就给他们留了有床位,如今就是添两床被子的事。 等当夜回去,正想说这事,却发现李娟和金玉都各自给他们的包袱打包好了。 换洗的衣裳,贴睡的被子,都打包的妥妥的。 陈时不在家住,家里就不能留钱财。 他把钱匣子挖出来,给金玉带回金家放着。 “你每日早些过来喂鸡鸭,回去的时候叫上大花,有它在我能放心些。” “你放心好了,实在不行我让爹过来。” “那也好。” 金玉舍不得他,主动搂着他的腰:“你在那也要照顾好自己,别生病了。” “好。” “工棚的伙食不怎么样,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加菜。” “嗯。” “别洗凉水,知道没?” 陈时笑了笑:“记着了,可还有?” “有啊,还得想我。”金玉见他笑,自己也笑,搂着他的腰晃来晃去的。 陈时也抱住他,深吸一口气:“真好。” “什么真好?” “你好,哪里都好。” “又在哄人。” 陈时笑了两声没说话。 ****** 第二日一早,两人便大包小包地赶着驴车去工棚。 他们要搬到工棚的事大家也知晓了,反正床位就在那,也不需要格外收拾,他们自己就能解决。 如今工棚外已是大变样,地基起了,要做墙的青砖也垒了一堆又一堆。 白日里,工棚是咚咚锵锵的敲打声或是大家吆喝的号子声。 入了夜,却静的只有夜莺的啼叫。 陈时不在家的第一日,金玉还是照常去喂鸡鸭和大花、浇菜。 他没有很想念陈时,只是有些不习惯。 陈时不在家的第二日,金玉也还是如此。 直到第五日,思念如潮水袭来,在夜里将他汹涌吞没。 金玉才懂何为相思。 自打他们定亲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久没见,金玉没试过,也不知道后劲这般大,导致白日里做事都有些走神。 石巧凤倒是看出来了孩子心不在焉,但她也没说什么,就一个劲地带着金玉干活。 这几日家里也忙,要割红苕藤、完了还得剁碎晒干,还要挖红苕、芋子和木薯。 而家里每年还要做红薯粉条和木薯粉,这都得花时间,现如今也只有等下聘之后了。 金玉忙了两日,果真就没时间去想陈时了。 一直到十月底,他才乍然回过神来,陈时明日就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改好啦[熊猫头] 第68章 陈时是一个人回来的。 赶着驴车进村时已夜幕, 冬月里月凉如水,星芒都披着薄冷的寒。 驴车在已经熄了烛火的郭家门口停下。 陈时敲了敲门,在门外喊了两声郭磊, 把已上榻的郭磊喊起了床。 郭磊披着外衣,一手持着烛台出来, 开了院门:“小时?”说话间雾气吐出。 “叔。” “阿盛没回来?” “他不回。”陈时在怀里掏了掏,把郭盛托他带的工钱拿了出来,“这是郭子上月的工钱, 一共二两又五百零五文,您进去点点。”孟冬虽是上了整月的工,但二十二至月底这几日是没有每日五文的车费钱的,扣掉这部分后, 两人上月的工钱只有这么多。 “好, 你吃了没?没吃的话我给你下碗面。”郭磊接过了颇有重量的钱袋。 “吃过了, 叔, 明日驴车再借我用用, 进城买些东西。” 郭磊知道后日是他下聘的日子:“行。” “今晚先在我那关着,也省得您跑一趟。” “你明早去的时候过来一趟, 看看小娟要不要一块去。” “好。” 与郭磊说定,陈时便牵着驴小毛驴回去了。 ****** 金玉上午过来, 先喂了大花和鸡鸭, 又把菜浇了, 然后把陈时屋里和灶房、院子都扫了一遍, 窗户开着通风, 还把陈时贴睡的被褥抱到院子晒着, 连衣裳也晒了两条竹竿。 第70页 而后又去把水缸挑满, 陈时一走就是一旬, 水缸的水是他前几日挑了存着浇菜用的,放了几日不能喝,所以他去挑了新鲜的井水。 傍晚过来后,他又先把被褥收进去,把床铺好,衣裳一件件叠好收进衣柜,然后给锅里装满水,烧着火,趁这功夫去把鸡鸭喂了。 陈时这次回来得待两天,所以得煮些开水,金玉把陶壶和茶壶洗净了,就等水开。 这一通忙活下来,天也黑了,金玉在捡炉膛的木柴时,听到外面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 一开始他没认出是陈时,还是听见车辆在门口停下才意识到,连忙起身出去。 院子外,火把映出伟岸的身影,和围着他兴奋摇尾巴、呜呜丫丫的大花。 “时哥。” 听见金玉的声音,陈时转过身:“过来搭把手。” 金玉小跑过去:“怎把驴车牵回家了?” “磊叔他们睡下了,不好劳烦他们多跑一趟。” 两人合力,解了套着小毛驴的绳索,把板车解了下来,抬进院子里靠墙放着。 陈时又来牵小毛驴。 金玉问他:“喂过了?” “在工棚吃过草。”院子里有陈时几个月前砍回来还未锯断的木材,他把套着小毛驴绳索的另一头绑在这些木材上,固定住小毛驴。 金玉闻言,去灶房舀了一瓢热水,倒进木盆里,兑温了端给小毛驴喝。 冬月的井水太凉,若是直接喂小毛驴,怕它喝坏肠胃。 安置好小毛驴,陈时对金玉道:“进去吧,外面冷。” “水烧好了,你先洗漱,去去寒气。” “好。”陈时一边解蒙面的头巾,一边随着他进灶房。 烧着火的灶房与屋外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外面吸口气都是凉的,灶房里温暖如春。 陈时解下头巾,露出俊美的面容。 金玉盯着他看了会,最后松口气地说:“还好,没瘦。” 陈时看向他,眼里带着点笑意:“你呢?这几日如何?” “很忙,但只有这样就不会想你了。” 他一向不吝啬表达自己的情感,永远坦荡,陈时爱慕他自由的同时,也为他心动:“我也挂念你。” 金玉扑到他怀里,有点想哭鼻子。 陈时不敢动他:“我身上脏。”他知道金玉洗漱过了。 金玉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道:“我又不嫌弃你。” 陈时回抱住他。 两人在一室暖意中相拥以解思念,大花趴在他们脚边,两只亮晶晶的眼珠子盯着两位主人,尾巴一晃一晃的。 炉膛里的木柴在燃烧,橘黄火光映照,烧到带树脂的地方时发出噼啪一声,也吵醒了拥抱的两人。 金玉推开他,眼睛红红的:“你去洗漱。” “好。” 陈时去拿桶打水。 “衣裳我放在浴房了。” “嗯。” 陈时舀满一桶热水,锅里还剩的就接着烧,他看到桌面上放着陶壶了。 把一桶热水拎进浴房,陈时又去装了半桶冷水,兑一兑就够洗了。 陈时点亮浴房的蜡烛,果然看到在角落木架最上层放着折叠好的干净衣裳,金玉做事实在是贴心。 他关了浴房的门,阻绝寒气进入,解了腰带,脱下身上的脏衣裳,露出线条流利的宽阔脊背。 不一会,浴房传出淅沥水声。 金玉守在炉膛前,把木柴往里拱了拱,让火势聚拢,一会后,水烧开了,金玉拿来水瓢,舀了水灌进陶壶里。 冬日里要想随时喝上热水,要么整日用柴火煨着,可这样过于浪费柴火,就只有用一个箩筐,往里面塞破烂的棉衣和稻草,再将陶壶置于其中,达到保暖的效用。 这东西几乎家家户户都有,金玉将陶壶装满后,就把陶壶塞进了箩筐里然后用棉衣盖住。 他把剩下的一点装进茶壶,又往里倒了一瓢水,然后才把木柴取了。 又用木刮把里面的炭火扒拉到炉口,一会陈时洗漱完可以烤一烤。 过了会,浴房传来吱呀开门声,而后是陈时踩着木屐的踢踏声。 金玉见他出现在灶房门口,喊他:“过来坐。” 陈时一边擦着洗湿的鬓边一边进来,另外一只手还拿着荷包,是他惯常用的那个,他随手把荷包放在桌子上,在小凳子上坐下烤火。 他身上散发着洗漱后的热气,松垮的领口透着皂角的清香。 金玉很自然地凑过去,趴在他胸口嗅了嗅。 陈时整个人僵住。 他垂眸,而始作俑者还不知死活地蹭了蹭。 金玉的呼吸全喷在领口处裸露的肌肤上:“你好香啊。” 陈时咳了声,不太自然地将他扯开:“别胡言乱语。” “不能说?”金玉一脸懵懂。 陈时绷着脸道:“你别后悔。” 金玉不解,但看陈时面色不对,识相地转移话题:“不能说总能亲了吧,我想亲你。” “... ...” 陈时又默默给他记了一笔,同时恨恨地把人拉过来,堵住那张只管点火的嘴。 金玉满意,金玉满足。 ****** 下聘的聘雁用家鹅代替,这事陈时已经提前和金石夫妇通过声,也早早向村里其他养鹅的人家定了一对大鹅。 至于其他东西则需要去陇百县买。 于是初二一早,陈时先接上金玉,再去郭家问李娟的意思。 李娟也好久没去城里了,正好带郭桐走一走,顺便给陈时做做参考。 于是三大一小便坐着驴车出发了。 怕郭桐着凉,李娟还给她带了包被裹着。 按照陇百县的礼俗,聘礼除了聘金外,还有芝麻和茶叶,米酒两坛、以及肉食三牲,布帛与首饰,果品和礼饼。 当然,若是有能力或负担不起,也可酌情增减。 在栗山村,聘礼通常是聘金加上家鹅(亦或是木雕的双雁)、米酒两坛、活鸡一对,猪肉三五斤、大鱼一条,至于布帛与首饰,往往都是买布多一些,毕竟首饰贵重,大家不一定买得起。 至于其他的果品与礼饼,那都是像里正那样的殷实人家才给的起的。 若是按照数月前穷的叮当响的陈时,别说像样的聘礼,就是聘金他都得想方设法去凑,可这几月运气不错,卖菌子的钱加上这几月的工钱,扣掉给金玉存着的那些散钱外加一千五百文的加工费,他手头还有十四两多,差几十文就十五两,这些钱足够他给聘金加上置办聘礼和酒席了。 去陇百县的路上,李娟问了下陈时置办聘礼的意向,他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金玉一听,顿时觉得自己跟着是对的,照陈时这样的花法,再多钱也不够。 “除了肉食三牲、油麻茶叶和米酒外,其他都不用买。” “怎么了?” 金玉又不好直说是出门前石巧凤叮嘱他要盯紧陈时别大手大脚花钱:“布帛和首饰你已经买过了,而果品与礼饼等到宴席时再置办不迟。”反正宴席也要用的,没必要买两份。 李娟大概懂金玉的想法:“我觉得玉哥儿说的没错,你若是心疼他,不如换成首饰,这样他也有物件傍身,也不失体面。” “不用再买首...” 金玉还没说完,陈时就一句应下:“好,就买首饰。” 金玉欲言又止。 李娟朝他使了个眼色。 金玉便不说话了。 今日市集,不方便赶着驴车进城,陈时便花了几文钱把驴车交付给城外茶摊的摊主帮忙看着,然后与他们步行入城。 进了城,在李娟的帮助下,陈时买了两对银镯,金玉是哥儿,且未开耳洞,就不买耳环,买银镯即可。 这里就花了三两多银子,然后是两罐茶叶、两坛华乐烧,并肉食三牲,虽说不买果品与礼饼,但明日下聘,还是要有一些做添头,便称了两斤松糕和米饼。 另外就是添吉祥的莲子、百合、红枣、红豆、绿豆,柏叶,后三样家里有,只买前面三样就好,也不需要多,各买一小把就行,等下旬办酒席时再大采买即可。 这些东西加起来,花了差不多六百文,加上那两只家鹅,统共就花了四两一百多文。 他们的东西买齐,又同着李娟买了些。 路上遇到卖糖葫芦的,金玉花十文钱买了五串,摊主大哥用油纸给他包好,方便他带回家。 几人提着东西出了城,谢过茶摊摊主后,陈时赶着驴车回村。 到村后先把李娟送回郭家,离开之际,金玉给了一串糖葫芦郭桐,让她抱着吃。 今日买的所有东西都是明日下聘用的,全部先放在陈时家,下午时候,金石也把两只肥硕且生龙活虎的大鹅送了过来。 陈时下午还提着东西去了趟里正家,上次提亲是托他说媒,这次下聘也得请他走一趟。 顺便把聘礼单子写好,以及他们二人的婚书。 第71页 里正听他一串串东西念出来,连带自己都觉得面上有光:“我就说你小子能干,这才半年就让你挣到娶夫郎的钱了。” “这都得多谢里正照顾。” 他倒也没说假话,所以里正听得顺耳:“你跟你爹一样都是争气的,他们泉下有知也能瞑目了。” 今年重阳节时,陈时没去上工,带着三牲与香烛纸钱去拜祭了陈俊杰和周春梅,告诉他们自己就要成亲了,那个人他们认识,也一定会喜欢,说等明年再带金玉来看他们。 想起父母,陈时笑了笑:“里正,这些年多谢您。” 里正愣了愣,而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里正,自然希望你们过得好,回去吧,明早我再和你去下聘。” 陈时冲他行了个抱拳礼。 第69章 初三下聘这日晨起有雾, 整个栗山村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 但有经验的都知道,今儿是个好天气。 陈时一早起来,把家里的事做完, 瞧着时辰差不多了,就把聘礼全都提到院子里。 东西昨日他就分布好了, 一对大鹅和活鸡都用鸡笼分装,而两坛华乐烧、茶叶和芝麻、礼饼则是用箩筐装着,至于猪肉提着过去就行, 而鲮鱼昨日拿回来之后就先用鱼篓关着养在金玉家门前的鱼塘,一会直接去取就好。 辰时中一刻,里正带着他媳妇先过来。 下聘还得要人挑担,光陈时一个人不够。 所以他还请了郭强和李娟。 本来这事该郭盛出力的, 但他做着活, 一日八十多文的工钱, 陈时没舍得, 自己开口让他别回来, 找郭强也是一样。 里正和他媳妇过来时,里正夫人手上还拿着一把系了红带子的侧柏叶子。 村里种柏树的只有几户人家, 陈时都与之不相熟,去问人家未必会不给, 但里正听说这事, 主动揽了过去。 因此今日里正夫人才会带着侧柏叶子上门。 “小时, 东西都准备好了?” 陈时问了好, 然后才回答:“都在这了, 劳您帮我看看可还有遗漏。” 里正夫人便端起盖在箩筐上的竹匾, 看到里面分装的两坛华乐烧, 又在竹匾上面看到茶叶芝麻和礼饼及吉祥物, 她把带来的侧柏叶子和礼饼放在一处,笑道:“十分齐全,不缺。” “那就好,进去喝口茶吧。” 里正摆手示意进去。 陈时请他二人入客堂坐,客堂陈旧的四方桌面上摆着陈时单独分出来的糕饼,为了招待客人,他早上还特意烧了一壶水。 昨晚金玉用陶壶储存的热水并不十分热了。 陈时泡了茶端过来,给他二人斟了一杯,放在他们面前。 里正的视线在家徒四壁的客堂转了一圈,问陈时:“我记得你砍了木材做家具?” “嗯,下旬日交货。” “那就好,这家伙比你都老了。”里正抓着桌子的边角晃了晃。 里正夫人拍了他一下:“你可别折腾,一会给晃散了。” 里正说她:“你讲话也没好听到哪去。” 陈时倒没觉得冒犯,看他夫妻二人打闹,还跟着笑了笑。 里正收回手,看着陈时:“婚宴你怎么安排?若是有要帮忙的,尽管说。” 这点陈时是有打算的:“这些年乡亲们帮了我许多,我都记在心里,所以我打算请上他们来喝喜酒。”一来他没有亲戚,如果只请交好的人家,那就未免太冷清,成亲是好事,他想热闹一些。 所以请上这些年对他有所关照的人家,一举数得。 别人不清楚,里正怎么会不明白? 除了金家和郭家,其他人的帮助最多就是搭把手的事,而且陈时以往也会帮他们做点事,乡里乡亲本就是互帮互助,所以就算陈时成亲不请他们,也没人会说什么,但陈时知恩图报,别人也会记着他的好。 陈时在栗山村没有亲戚,金家也没有,陈时与人和善,将来不管什么事,人家都会帮一把。 里正夫人问:“那得多少桌?” “我估了下,大概二十桌。”他只是算他这边的,金家那边还要问一问金石和石巧凤。 “那是不少。”请人喝喜酒没道理只算一个人的份,一般都是按一家算,这二十桌就差不多是三十户人家,这样说来,陈俊杰和周春梅在世时攒下的善缘到底是报应在陈时身上了。 里正抿了口茶说:“也算是大办了。” 陈时嗯了声。 几人说着话,门外传来郭强的声音:“时哥。” 陈时起身走了出去,郭强和李娟走进院子。 “进来坐会。” “坐就不必了,先忙正事。”李娟说道。 里正夫妻也从客堂出来:“先忙吧。” 陈时便去锁门。 于是挑着大鹅的郭强打头阵,后面是里正,提着猪肉的陈时、挑着活鸡的李娟和最后面挑着箩筐的里正夫人。 陈时今日下聘的事村里人早有耳闻,这会路上遇见了,也都向陈时贺了句恭喜。 几人一路面带笑颜地到了金家。 金家一家子已经在等了,连曲父和徐芳、曲星也在。 曲家是作为金家的亲朋好友来迎接的。 “哎呦,辛苦嫂子了。”曲家三人笑着迎上来,接过郭强和里正夫人、李娟肩头的担子。 金石和石巧凤也出来了:“快里边坐。” 日头尚未出来,外边风大,不适合坐着,不如在客堂坐下喝口热茶。 里正笑着对金石道:“老伙计,我这是作为陈时的长辈来向你家金玉下聘了。” 一边走一边说,乌泱泱的一群人进去,不消一会便坐满了客堂。 “那是得请你坐主桌。”金石回道。 里正哈哈大笑:“可得多敬我一杯。” 金石朝陈时道:“时小子,可记得你杨叔的话。” 陈时点点头。 “可时哥三杯就倒。”藏在石巧凤身后的金玉小小声说。 但众人也听清了,里正夫人笑道:“瞧瞧,还没成亲呢,就护上了。” 徐芳道:“竹马之缘,能不护着吗?” 里正在长凳上坐下,道:“也就是差了岁数,不然这杯酒早就能喝了。” 他不知内情,可其他人也不会说,曲父顺着他的话应:“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里正从身上背的褡裢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样是两人的婚书,一样是礼书。 他又掏出一盒印泥:“先各自在婚书上摁朱印。” 婚书一式两份,与订婚婚书不同,婚书要更为正式,先是题首,纳含年号、干支、吉日;而后是缘起、两姓联姻、媒妁通言、愿结秦晋;再是双方名姓;包括聘礼明细;誓词及落款,一共六段式。 落款处一般是双方家长、媒妁和族老签字画押,但陈时已失双亲,又无宗族,只有见证人里正代为画押。 拇指沾了印泥,摁在各自名姓上,这份婚书便算成了。 里正收了印泥,让双方将婚书各自收好,又道:“聘礼单子我给你们念念?” 在场的除了他,也就陈时认得几个字。 金石道:“念吧。” “...纳征之礼,开列于后:家鹅一对、清茶两罐、米酒二坛;猪肉五斤、活鸡一对、鲮鱼一尾;银镯一对、礼金三两...” 给三两礼金不是陈时小气,而是不能坏了规矩。 按照陇百县的习俗,娶姑娘五两,哥儿三两,大家都是这样,若是陈时给多了,不会让金玉成为被羡慕的对象,反倒受他人排挤,所以陈时一早就打算好了,礼金就按照习俗给,但他会在其他地方补全给金玉。 本来他还打算买两匹棉布的,可受到了金玉的反对,连李娟也没同意。 只能退而求其次买了两对银镯,不过没关系,日子都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将来他挣了钱都让金玉管,那也是一样的。 虽然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但也都知道陈时能准备出这份聘礼有多不容易及用心。 里正把聘金单子给金石:“时小子这能干的模样跟俊杰如出一辙。” “到底是他和春梅的种。”金石接过单子,笑了笑。 “日后啊都是好日子。”徐芳叹道。 “就是,历尽千帆,苦尽甘来。”里正夫人附和道。 陈时不由看向金玉,却发现金玉也在看他,眼里还有笑意,陈时也不禁弯了眉眼。 既是下聘,肯定要请人吃饭,几人坐了一会,徐芳便和石巧凤、曲星、金玉去灶房忙活午饭了。 陈时想去帮忙,但他今日是客,只敢偷偷摸摸去。 见他偷溜,一直干坐着的郭强和李娟也偷跑了,全去了灶房。 大家其乐融融,也就不分谁主谁宾了。 ****** 吃了饭,里正夫妻、郭强李娟和曲家一家三口就各自回去了。 他们今日来帮忙,陈时都给了小红包。 这是好事,也是按照习俗来的。 第72页 他们走了后,金石喊陈时坐下,问他宴席的事。 陈时就把自己的打算说了。 金石听了,合计了下,他与陈时请的部分人有重叠,但不妨碍两人都去请,除掉这部分外,金石这边还有十桌人这样。 “你工棚的那些朋友可要请?” “有些要,但不知他们会不会来。”其他人不说,刘管家和章明修以及其他队友是一定要请的。 “有多少桌?” “先按三桌算吧。” 金石盘算了下:“这样吧,目前先按三十五桌来备菜。”备菜只许多不许少,否则该闹出笑话。 “好。” “三十五桌,得要一头猪。” “那就按一头算。” 一头猪得二两银子左右,陈时现在能负担的起。 “行,你下午有空,先去各家通知一声,届时不管来不来人家也能有所准备。” “嗯。” “猪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会去联络好。” 陈时还要上工,也实在是管不了那么多,只能让金石夫妇多操劳。 也好在现在不用管地里的活,两夫妻有时间。 陈时应下。 金石又说了下鸡鸭的事,两家加起来的话,鸡是够了,但鸭子可能得再买一些,还有鱼...“鱼的话先去城里问问,若是无人接单,再起鱼塘的。” 倒不是金石抠搜,而是等到年底再起的话,价格能再涨一些,可以卖到七八文一斤。 “好。” 大家先就这些事通了声,金石和石巧凤就出门去了。 毕竟不仅鸭,还有豆腐、米糕这些都得先跟人家说好了。 两刻钟前还热闹的家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也就是人都走光了,金玉才敢坐到他旁边:“我不知你要大办。” 陈时去抓他的手,金玉今日穿的厚,手也暖暖的,他放在手心搓揉:“也不算大办,咱们两家在栗山村都无亲戚,平时有事都得靠乡亲帮衬,而且家里养着一塘鱼,最好与人结善,能少许多绊子。” “爹也这样教我。” “嗯,日后有我在。” 金玉挪了挪屁股挨着他:“那你够不够钱?摆酒席好花钱的。” “够的,除了聘金和昨日花的,我手上还有近八两银子。” “你这几次给我的钱我都攒着,有一千文了。” “你收着,日后作为家里的开销。” “好。” “冷不冷?困的话回房睡会。” 金玉摇摇头。 陈时便把他抱着,两人静静坐了会。 ****** 下午陈时抽空走了一趟,去要请的人家家里,邀请他们二十六日去喝喜酒。 讲句实在话,所有受到陈时邀请的人家都感到惊讶,毕竟他们平日并无多少往来,唯一的一点交际,也就是给陈时的那三亩地灌灌水,亦或者见他忙时搭把手,真没想过陈时会特意来请,但无论是谁,收到邀请后都表达了祝福,并且表示一定赴约。 作者有话说: 就要成亲了~ 第70章 下聘后的隔日, 天边还未放亮,陈时便顶着寒风赶着驴车去工棚,一路过来黢黑一片。 山林静默于冬夜, 唯有凛冽寒风掠过,它们才附和着扭动枝丫, 发出哗哗声响。 若是夏时,卯时中就已破晓,但到了冬日, 却还不见日头踪影。 工棚为了赶进度,非特殊时候不会更改开收工的时间,因此即便是点着火把,大家都得按时动起来。 陈时赶着驴车抵达工棚附近时, 便看见上方盈着橘黄光亮, 等驴车转了几个弯抵达工棚, 一座尚未完成但已初具模型的宅子映入眼帘。 这是几十号人辛苦四个月的成果。 宅子四周竖了许多柱子, 柱子上方都绑有一个竹筒, 那是为了安放火把的。 如今就是这些火把在发出光亮。 但因为天冷,空地处还点了几个火堆, 方便大家一边吃早食一边取暖。 都刚起来,大家还穿着厚衣裳, 得一会干起活来热了才会脱掉。 陈时把小毛驴绑在树头, 那里已经成了它的专属位置, 已是深冬, 不见杂草, 像是七月那阵, 小毛驴能把周围啃出个圈。 陈时去灶房兑了些温水提过来给小毛驴, 又给它拿了刚从家里带过来的稻草。 安置好小毛驴, 陈时才去吃早饭。 早饭是热乎的红苕粥和馒头包子。 陈时在他们惯待的火堆旁找到郭盛,坐在他旁边,捧着碗一口热粥下肚,整个人都暖和了。 郭盛啃着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问他:“都办好了?” “嗯 。” “娟儿他们还好吧?” “挺好,桐桐找你。” 郭盛偷着乐:“还是闺女心疼我。” 陈时也笑了笑。 他不像郭盛,郭盛父母双全、夫妻恩爱、兄弟和睦,去哪都有人惦记他,但也没关系,他现在也是有人挂念的人了。 吃了早饭休息片刻便要开工了,工棚又响起了号子声。 几十号人分工明确、搅浆、运砖、砌墙,忙的是井然有序热火朝天。 ****** 金玉提着泔水桶去陈家时,陈时已经出门,他这次一走,就得下旬日才回来。 喂了鸡鸭,金玉把陈时换下的脏衣裳洗了,现在是冬日,不做活的情况下,衣裳可以两日一换。 现在早晚有露水,地里的菜也不用每日都浇,省了许多功夫。 但金玉也忙,他这几日得帮着石巧凤把红苕粉条和木薯粉给做出来。 红苕和木薯都得洗净削皮,尤其木薯,不仅要把外面那层厚皮去掉,贴着薯肉的那层红皮也得去了,木薯还得再浸泡两至三日去去毒。 若想鲜食,也是要去皮煮熟浸水,再用猪油加蒜苗去清炒,配粥吃老香。 尤其是冬日里,喝口热粥可舒坦。 要做红苕粉条和木薯粉的红苕木薯在挖出来后就已经挑到清溪清洗干净,这会削了皮再过一道清水,就可以切成块,用石磨碾成薯浆。 制作红苕粉条最好选用白心红苕,这种红苕含粉量高。 金玉负责将白心红苕切成小块,再由石巧凤加水碾磨,而金石,他又进山砍柴了。 如今不仅是金家要烧柴,他还得准备陈时家的,所以他比去年砍柴的时间要长。 家里就有一口石磨,被安置在灶房这个方向的院子角落,石巧凤动作熟稔地转磨,而金玉切完白心红苕,就得切木薯。 木薯也滚刀切成小块,方便碾磨。 切好的木薯块放入两尺多宽的大木盆里,足足装了三个大木盆。 然后往木盆里倒满清水,先让它浸泡着,晚些时候再换水。 他做完这些,石巧凤也已经碾了一桶的薯浆。 “乖仔,你来磨,娘去洗浆。” “好。” 做红苕粉条还得过滤洗粉,磨出来的薯浆用苎麻滤袋吊在木架上,下接瓦缸,加水反复揉搓、挤压,洗出淀粉水,一直洗到水变清,再用瓦缸沉淀,总之步骤繁多,静置两三天后,倒掉黄水,再次加入清水沉淀漂白,而后再将湿淀粉取出,掰小块,摊 晒盘上,晒个三五日至干透。 等把红苕粉条和木薯粉全部做出来,已经是月中。 那几日,金家门口、院子里,起满了竹架,竹架架着竹竿,竹竿上晒满了红苕粉条,而院子里拼接的长凳上,摆着一盘盘竹匾,晒着白色粉块,那是木薯粉。 红苕粉条和木薯粉晒好之后入缸储存,竹架和长凳也没撤下,金玉又赶时间再次晒了一批菜干。 第一批还是上月和腊肉腊肠一起晒的。 菜干有整棵的白菜和芥菜,也有切成段的芥蓝。 白菜和芥菜整棵挂在竹竿上晒,而芥蓝则用竹篮或者竹筛晒。 那几日,屋前屋后都是菜干香。 金玉还用大芥做了一些梅干菜。 等菜干晒好,就是下旬日了。 原本木行马师傅与陈时约定的交货时间是冬月廿十,但陈时接了活,要廿二日晚才从工棚回来,所以改成廿三日去接货。 陈时还未回来,家里却已经陆陆续续在忙。 最先的是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一遍,金玉一闲下来,就和曲星、曲月把金家扫了一遍,又和郭强、李娟,把陈家扫了。 廿二日晚,陈时和郭盛都回来了。 算起来,郭盛离家已满一月。 两人回来时天已经黑了,陈时进屋时没发现外边已经不一样。 灶房里有烟火气,而越靠近腊月,这天就越发的寒。 陈时解了头巾进来,看到金玉正在往陶壶里灌水。 “回来啦。” “今日收工晚了些。”陈时把头巾放在桌面上。 “饿不饿?我今日煮了菜干汤。”骨头是去杂货铺买的,菜干是刚晒好的,煲出来的汤清甜解腻。 “好。” 第73页 骨头菜干汤一直用小火煨在小锅里,见他要喝,金玉便用布隔着把碗端了出来。 陈时低头嗅了嗅:“好香。” “我刚晒的小白菜,你尝尝。”金玉笑着在他旁边坐下。 几个月过去,金玉已经习惯了在家等他回来的日子。 陈时用瓷勺舀了口汤送进嘴里:“好喝。” 往年只有家里两块菜地供金玉种,今年多了陈时家这一块,现如今陈时家这块地还种了有芹菜、葱姜蒜和一垄芥菜,一垄芥蓝、一垄小白菜,以及韭菜、半垄牛皮菜和白萝卜,这块地的菜就够他们吃了,所以他今年就把家里两块地芥菜、小白菜和芥蓝收了全晒菜干和酸菜,只留下豌豆、白萝卜和大白崧:“今年我种的多,晒的也多,开春了还能吃上好一阵。” 陈时空出一只手去握他的手:“辛苦你了。” 金玉发觉他的手冰,便用自己两只温热的手包裹住了,给他搓揉:“不累,习惯了,明儿你要先去木行?” “嗯,先把家具拉回来。” “爹娘也要去买东西,明早你带上他们。” 陈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呢?” 金玉道:“新人成亲前三日不能见面。” 陈时还真把这忘了。 他放下瓷勺,拍了下脑门,懊恼道:“我忘了。”说罢看向金玉,“那先抱一抱。”他借着被金玉握着一只手的姿势,用力把金玉带进了怀里。 金玉搂住他的脖子,坐在他大腿上:“你...你又这样。” “哪里有问题?” 金玉抱着他晃了晃:“真是个坏蛋,哄我亲嘴、拥抱,还坐大腿上,全是你干的。” 面对他的指责,陈时很坦然笑了:“谁让我心怀不轨。” 金玉不说话了,与他对视一会后,埋头在他肩膀:“我好想你。” 陈时闻言,轻柔抚着他的背:“我也想你。” 大锅里的火还在烧,由于塞了竹子,烧到关节处,噼噼啪啪地响。 两人抱着,谁也不说话,享受这静谧时刻。 ****** 隔日,陈时借了郭盛家的驴车,拉着郭盛和金石夫妻去了陇百县。 金石夫妻先去买成亲要用的东西,而陈时和郭盛则去了木行。 把交货时间延长至廿三日是找李春望转告的。 因此马师傅今日特意在木行等他。 做好的床、桌椅、衣柜、衣箱、妆奁...都在后院放着,如今油漆已干透,马师傅还特意找来油纸铺着,避免落了灰。 今日他来收货,马师傅领他前去查看,一件件对过、又检查过,确认没问题了,陈时才交付一千五百文的尾款。 他这是笔大单子,加上李春望的缘故,木行提供送货服务,但在家具都搬上车后,陈时相中了一只浴桶。 那是用杉木做的,能容纳两人的大浴桶,成亲后用得上。 陈时问了价格,并不是很贵,一百多文,他掏钱买了。 这么多家具,得装三车才能装下,马师傅还去别人那借了两辆车,命徒弟跟着陈时回去一趟。 至于郭盛的驴车,他就要晚一些,等金石和石巧凤买好东西一起回。 陈时早上起来后才发现家里不一样了,焕然一新不说,屋里屋外都干干净净,连院子里没锯的木柴都被移到了屋后。 他也是早上去找郭盛才得知是金玉带着郭强和李娟打扫了屋子,甚至为了方便他安放新的家具,把旧家具都先拆了放好。 所以除了他屋里的床榻和衣柜,客堂的旧桌椅已经挪到他祖母原先睡的房间里。 陈时和李春望以及他两位师兄,合力将家具抬下来安置在屋里,他房间的床榻等一会再来换。 至于作为金玉嫁妆的那两个樟木衣箱、一个立柜、盆架和妆奁,是得拉到金家。 但这几日他不能和金玉碰面,只能把家具搬进空房里先放着。 搬好之后他也不能逗留,正好曲星在金玉家,李春望也回来了,由他们夫夫泡茶招待客人,陈时先回家去。 他花了一个时辰把屋里的床榻、衣柜和衣箱全换上新的,拆下来的旧床榻移到了他祖母的屋里,至于房间里的那张四方桌则是换到了客堂。 而剩下的樟木料子,他存在了杂物房。 下午,郭盛和金石他们从城里回来,驴车上是成亲要用的东西。 陈时本想给金玉一个隆重的婚礼,但遭到金家一致反对,他们觉得村里人怎么办他们就怎么办,办的太好惹人红眼,有这个钱不如留着。 所以只购买了龙凤烛、线香和红布,但经过陈时据理力争,他为自己争得了一对新的鸳鸯枕。 至于铺床用的红被褥,先用红布做床单,等成亲那日,再抱一床嫁妆喜被过来,不必花这冤枉钱买新的。 而成亲用的桌椅餐具村里都有,不用掏钱买。 至于喜饼,金石和石巧凤早就联系好了,他们出米和花生芝麻,请人做,省了买饼的钱。 只是家里没有莲子百合和红枣桂圆,这些是得买的。 另外就是家里没酿酒,所以金石订了三十坛米酒。 而其他装饰家里的用品,只买了红纸,到时候请里正写喜字和对联,全都是能省则省。 作者有话说: 下章成亲~ 第71章 今年的冬月依旧寒冷, 但人与人之间却很温暖。 金陈两家联姻,来帮忙的人有许多。 盖因陈时无父无母、盖因栗山村村民大都善良。 廿五这日,陈时和郭盛还去了一趟陇百县, 主要是查缺补漏。 当然,陈时没忘记去胭脂铺买了一盒口脂和玉面膏, 他还在郭盛揶揄的目光下去医馆买了一罐药膏。 买好了,拉着一筐莲藕和其他一些东西回村去。 他和金玉现如今还不能见面,东西是托石巧凤拿进去给金玉的。 金玉收到这两瓶玩意还有点含糊。 但无人为他解答。 而经过大家伙一块忙活两日, 陈家和金家大门都贴上了红喜字、红对联,窗户也贴了红喜花。 两家院门口都挂着一把用红绳绑着的柏枝、石榴枝、艾草,以作辟邪添喜之用。 而早先就托邻居打的喜饼,也一箩箩抬进家门。 炒的花生和瓜子也上了方桌。 廿五日下午, 两家灶房的炊烟不断。 大家得先把明日宴席要用的肉丸子, 扣肉和豆腐炸出来。 那香味是一阵一阵往外冒, 连大花都趴在廊下不愿动弹。 它本来是想趴灶房的, 但帮忙的人怕不小心踩到它, 不准它碍事,让陈时喊到走廊下趴着了。 大家都在忙, 两位新人反倒是比较闲的。 而经过这两日布置,两家已盈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气息。 廿六辰时一到, 栗山村就响起了鞭炮声。 禾堂摆起了桌, 架起了锅。 虽是傍晚才吃酒席, 但金玉和陈时却早早被叫了起来, 两人得从头到尾洗漱好, 换上婚服, 等着迎亲, 然后敲锣打鼓走一圈, 再回陈家拜堂。 来帮忙的人里也有年长的夫郎,他告诉金玉今日不宜吃的过饱,但可以垫垫肚子。 金玉不解,按照往常他都是要吃饱为止的。 他刚洗漱过,一头青丝还往下滴着水,他用干布巾裹着,布巾很快湿透,他又换一个,重复动作。 等他把头发擦至半干,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曲星走了进来。 “你来啦。” 屋里点了炭盆,金玉坐在旁边取暖,这才没冻着。 曲星把门关上,走两步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个本子塞进他怀里,然后在金玉懵懂的目光下拿过布巾,去给他擦头发。 “这是什么?” “看看吧,晚上用得着。” 金玉打开,一眼就被里面的图画震得发晕:“这...” 曲星成亲一个多月了,他坦然得很,伸手去把画本子拨开:“好好看,有不懂的问我。” “你...”金玉傻眼,“你怎么...”他说不下去,他觉得曲星成了亲变坏了。 “你不用害羞,晚上你和陈时哥就得做这种事。”曲星像个恶魔似的,在他耳边蛊惑,“先熟悉熟悉,别等下陈时哥怎么摆弄你你都不知道,对了,你可别手抖给我丢炭盆里,我花老大价钱买的。” 想到陈时,金玉只能忍着羞愤再次观看,他越看脸越红,嘴巴张越大:“还能这样?” 曲星给他擦头发的间隙也看了眼,嗐了声:“当然可以,你以后也试试。” “你先不要说话,你敢说我都不敢听。”金玉说他。 曲星耸了耸肩。 金玉红着脸、眉头蹙着,没看完就还给了曲星,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难怪他娘对洞房之事闭口不提,原来是不知如何教他。 曲星笑问他:“不看了?” 金玉摇头,脸红的不像话。 第74页 “这般好颜色,都不用上妆了。”曲星挑起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对了,时哥刚刚送了两盒东西过来。” “我看看。” 金玉指了指长案,右边角落有一架铜镜,铜镜旁摆着梳子和陈时送他的银簮。 曲星把本子收好,走过去,捻起一个深色瓷瓶,拧开盖子看了眼,是一盒朱红口脂,他又打开另外一个白色瓷瓶,却是粉色膏体。 他嗅了嗅粉色膏体的味道,有股淡淡的桃花清香:“是玉面膏,给你上妆的。” 金玉长得好,唇红齿白,小脸白里透红,平时压根不用这些外物点缀,也就没了解过。 陈时既然送过来了,那就是想他用的。 金玉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旁,拿起那盒口脂:“你帮我涂。” 曲星笑了声:“行。” ****** 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到了金家门前。 院门口站满围观的人。 意气风发、胸戴红花的陈时过三关斩六将,终于推开了金玉的房门。 身穿天青色喜服、口抹红脂的金玉端坐于床上,见着陈时逆着光进来,眼睫颤了颤。 陈时见着如此打扮的他,也眼前一亮。 他就知道这颜色适合金玉。 于众目睽睽之下,陈时大步过去,站在金玉面前,默了一会,才沉声道:“我来接你了。” 金玉看着他修整过的俊美轮廓,心跳急促地点点头。 陈时弯腰,将他拦腿抱起,金玉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引来一片起哄声。 陈时抱着他,穿过人潮大步往外去。 门外,同样戴着红花的小毛驴被郭强牵着。 怕颠着金玉,陈时还体贴的准备了垫子。 他小心翼翼把金玉放了上去。 金玉跨坐在小毛驴上,扶稳了它的脊背。 “别怕。”陈时小声安慰他。 金玉嗯了声。 随后而出的郭盛喊了声:“起咯。” 乐队又开始吹奏,调子欢快、喜庆。 他们之后,是负责送金玉出门、抬嫁妆的队伍。 绑着红绳的一对樟木箱、立柜、盆架、妆奁;还有用箩筐挑着的鸳鸯喜被和棉布,这都是大件和值钱的,也还有金玉自己的东西,以及一些粮食、种子,该备的金石和石巧凤都没小气。 加入送嫁的队伍后,这迎亲队列就更长了。 按照习俗,他们还得游村一遍,陈时牵着小毛驴驮着金玉走在最前面,后面是郭盛兄弟和其他一块迎亲的人,再后面是乐队,最后是送嫁的。 浩浩荡荡的穿街走巷,沿着栗山村的主路走了一圈。 等到时辰差不多了,他们才回陈家拜堂。 而金石夫妇已经在陈家等着了。 这是陈时的意思,他的父母双亲已故,可金石和石巧凤辛苦养育金玉,也该接受他们的一拜。 再则也有这样的习俗,父母双故又无宗亲,可以拜亡父亡母的牌位,再增一拜谢岳父岳母。 因此客堂的高堂,陈俊杰和周春梅的牌位在最高位,而金石和石巧凤在侧席位。 今日是里正主婚。 新人进了客堂,他站直了身子,精神抖擞地一扯嗓子:“一拜天地...” 两人同时转身,朝外向天地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两人拜陈俊杰和周春梅的牌位。 “再拜尊长...” 两人侧身,面对金石和石巧凤,深深鞠一躬。 金石和石巧凤眼眶已红,石巧凤更是下意识伸手想扶金玉。 “夫夫对拜...” 两人对视,金玉屏住呼吸,眼睫微颤。 而后,同时鞠躬。 “礼成...” 客堂内外响起轰然掌声。 贺喜连连。 金玉看着陈时,轻轻笑了下。 陈时也跟着他笑。 里正笑道:“两傻小子别笑了,小时,快送你夫郎进喜房。” “好。” 陈时朝他伸出手,金玉看了眼,抬手握住。 郭盛最坏,带头吹起了口哨。 又是一片调笑取闹。 陈时才不管他们,只心心念念要把金玉领进喜房。 他们在里正夫人的指引和祝福下,喝了交杯酒。 仪式到这就剩最后一步,接下来也不是她们能待的了,里正夫人带着儿媳妇梅清和其他人离开了喜房,还顺便把门带上了。 门外声音喧嚣,有说安排接下来喜宴的,也有喊郭盛找东西的,总之起起伏伏,一声压过一声。 喜房内很静,尽管外面天还未黑,但房内已经点了龙凤喜烛。 屋子里充斥着香樟木与龙凤烛混合后的味道。 陈时定定将他看着,直把金玉看的心里打鼓。 “你为何这样看我?” “像做梦。” “嗯?” “终于娶到你了,心里美的像做梦。” 金玉声音小小的:“我们定亲到现在已经半年了,而且...”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也不知是不是看了画本子的缘故,他有些说不出口。 “因为过了今夜,你才真的属于我。” 金玉辩驳:“那你也属于我。” 陈时笑了笑:“是。”他在金玉面前单膝跪下,“谢谢你。” 金玉小声道:“娘说今日是好日子,不让我哭的。” “好。”陈时扣住他的手,“口脂和玉面膏很适合你,很好看。” “星儿给我涂的。” “手艺不错。” 金玉低头跟他说话:“你一会还要敬酒,少喝点。” “无碍,郭子给我准备了茶水。” “以茶代酒?” “大家都知道我不能喝,不会介意的。” 金玉点点头:“时辰差不多了,你该去了。” “我一会让娘给你端些吃的,别饿着。” “好。” 陈时离开后没多久,曲星端着一碗莲藕排骨汤进来。 金玉正无所事事,他坐不住,刚想把嫁妆收拾收拾。 “玉儿,喝口汤垫垫肚子。”曲星见他站在带来的箱子前,又问,“你做什么呢?” “我想收拾。” “你就歇着吧,过来喝汤。” 金玉还是很听曲星话的,他过来新桌子坐下。 曲星把碗放在桌面上,看着光可鉴人的铁梨木方桌,摸了把:“铁梨木的料子就是不一样,这做工也好。” 金玉夹了块排骨,递他嘴边,曲星避开了:“你吃。” 金玉便自己吃:“知道你是想夸春望哥。” 曲星脸上闪着骄傲的光:“做得好就该夸。” “我听外面静了许多。” “都去禾堂了。” “那你也快去吧,一会吃饭了。” 曲星摇摇头:“我陪你。” 金玉感动,当时他成亲是曲月和李春景陪着,曲星让他去吃饭:“那你吃。”他又夹起一块藕。 炖汤的莲藕粉糯,一口咬下去藕断丝连。 “锅里还有呢。” “你去舀一碗,过来陪我一块吃。” 曲星拗不过他,起身出去灶房打汤。 ****** 今日是金家哥儿和陈家小子的大喜之日,受到邀请的人家,纷纷带上家人,提着贺礼去喝喜酒。 村里的贺礼一般都是自家做的小玩意。 要么是鸡蛋,要么是腊肠腊肉、要么是菜干,都是粮食偏多。 家庭富裕些的,也会再添几文喜钱。 栗山村的风气很正,并不会因为送礼少就心生埋怨,大家一致觉得对方肯来就是赏脸。 临近开席时间,禾堂的三十桌已陆陆续续坐满。 原先陈时和金石预估是三十三桌,又多备两桌,但工棚的队友没来,只派了刘管家和章明修做代表,所以三十桌足够。 加上负责迎宾的人指引大家入坐,三十张桌子坐的满满当当。 刘管家和章明修作为代表,送了两个大封。 这也是章明修第一次来栗山村,他对栗山村挺好奇的。 也不知是怎样的村落竟能养出陈时和郭盛两个神人。 陈时和郭盛于百忙中被叫过来招待他们俩,毕竟也只有他们才认识。 “刘大哥,章大哥,你们来了。” 刘管家和章明修今儿都穿的齐整喜庆,一看就是有实力的,刘管家笑道:“总算是喝上你的喜酒了。” 陈时笑了笑,引他二人入座。 章明修问他:“怎么不见弟夫?” “他没过来。” “想见啊?下次吧。”郭盛摆手,“谁叫你不早些来。” 共事几个月,章明修也是十分了解他二人的脾性:“说我晚来,你倒是早点派人去接。” “那我可真是没空,我的小毛驴被他拉去接亲了。” 陈时把他二人安排在主桌后的桌子坐下,跟里正他们家一桌。 第75页 “这是我们村里正,他的夫人...”陈时一路介绍过去。 刘管家和章明修也给面子,起身拱手揖礼。 里正一家子也回礼。 刘管家知道他忙,也不拖着他:“你先去忙吧。” 陈时也并非是想失礼他二人,只是来者都是客,他不可能只招待刘管家和章明修:“那你们先坐着,有事就来喊我。” 他们这一离开就没空回来,宾客陆续到场,安排入座,而后是到了开席时辰。 陈时和郭盛、还有曲阳以及金石夫妻,一桌一桌给客人敬酒。 茶水与酒液颜色相近,加上天色渐暗,除了知情的几人,没一人发现陈时喝的是茶。 便是连章明修都以为陈时千杯不倒。 敬完酒,有年轻的汉子想和陈时多喝两杯,被郭盛和曲阳挡了回去,而陈时借机溜走。 他要回去洞房。 ****** 两人喝完莲藕汤,又在房间里说了好一会话,李春望先从禾堂回来了。 他给曲星带了饭菜。 曲星先去捧了一碗茶给金玉漱口,又说,“估计陈时哥也快回来了,你在房里等他。” “我没事,你去吃饭吧。” “我还不饿,等陈时哥回来了我再出去。” 于是陈时回来后看到的场景就是李春望坐在椅子上守在他房门前。 见陈时回来,李春望站起身:“陈时哥。” “你吃饱了?” “饱了。”今日喜宴上的菜色与他那日不同,他吃的尽兴,但也忧心曲星饿着,所以放下碗就带着给曲星留的饭菜先回了。 “星哥儿在里面?” 李春望点点头。 那陈时就不能贸然进去了。 他转去灶房,想要再烧一锅热水。 刚把锅加满,点上火,曲星和李春望一前一后进来了。 “我们来吧,玉儿在屋里等你。” 陈时想了想,他确实不能一直守着火。 “那麻烦你们了。” “不碍事。” “客堂有吃的,想吃什么自己去拿。” 陈时留下这句话就出去了。 曲星看他步履匆忙,耸了耸肩:“玉儿有好受的咯。” 李春望抬手刮了下他的脸:“什么都往外说。”语气却是宠溺的。 “玉儿说陈时哥早就相中他了。”曲星啧啧两声,“这么多年不知得憋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金玉也不知道。 房门关了又响,一进一出的人都不一样。 他见是陈时进来,也站起了身:“回来啦。” “嗯。”陈时转身关上门,顺便落了闩。 金玉也没防着他,虽然看过画本子了,但他这会还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春望哥才回来不久,你这么快吃饱了?”他是知道流程的。 “没吃。” “干什么不吃?”问完了,他才想起什么,倏然收了声。 而陈时已经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高大的身影靠近,带来的压迫感是直面的。 金玉一屁股跌坐回了垫着红布的喜床上:“你...” “因为我赶着洞房,所以没心情吃。”陈时俯身靠近他。 陈时背着光,轮廓变得深邃也晦暗。 金玉抿着唇,想到了画册上的内容,又颤颤巍地看了眼陈时:“那你...那你轻些。” 反倒是陈时一愣:“你知道?” 金玉羞赧点头,声若蚊呐:“星儿早上给我看过...” “... ...”陈时也是没想到曲星大胆到这地步,不过正好省了他的事,他笑了笑,欺身而上,“我尽量。” ****** 今早上他刚起来,他娘就跟他说,今儿再怎样都不能掉眼泪,所以即便离家那会情绪复杂,金玉也忍住了,但他万万没想到眼泪是留在了床榻上流。 而明知他不想今日哭的人还变着法欺负他。 金玉跪趴在床上,眼泪掉进了鸳鸯枕,洇开一圈痕迹,身后贴着的身躯强壮温暖,带来的侵入感也很强。 他受不住,抽着鼻子哭出声,得到的不是停止征伐,而是身后人变本加厉的入侵... 把金玉气的骂他混蛋,骂他不疼自己,总之想到什么骂什么,骂到嗓子都哑了那人还我行我素。 金玉就哭的更凶了。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大笑] 第72章 清晨的栗山村一片雾茫茫, 杂草枯叶上披着层浅薄的霜,沉寂一夜的寒气在晨曦爆发,让早起的人口呵白气, 跺脚搓手。 昨日的喧闹已过去,陈时在大花拱门时发出的声响里睁开了眼睛。 怀里是温热的身躯, 清浅的呼吸打在胸膛上,让陈时不由得更加搂紧了还在睡的人。 可能是他太用力,勒疼金玉了, 金玉在睡梦中出声,陈时才回过神,松开了他。 这么一闹,陈时也清醒了, 他借着晨光用视线临摹金玉的脸。 昨夜是哭惨了, 小可怜一对眼睛肿的跟核桃似的。 陈时夙愿以偿, 难得检讨自己, 昨夜那急躁模样, 确实与禽兽无甚区别。 嗯,希望金玉一会醒了, 不会甩他两耳光。 估计时辰不早了大花才来推门,陈时也不再赖床, 小心翼翼掀了被子, 又将被子掖好, 避免金玉着凉, 他才穿衣下床。 床榻旁还摆着昨夜两人清洗用的浴桶, 这会里面的水已经冷了, 上面还有一些肮脏痕迹, 陈时顿了下, 眼被烫到似的移开,想着首先就要把它料理了。 大花见他终于推门出来,对着他汪了两声。 陈时看了看天色,日头出来了,显然已经是辰时时刻。 “一会给你弄吃的,先去玩。”陈时哄了它两声。 大花见了他人也不再闹,又趴回了狗窝。 那狗窝还是金玉前不久新给它做的,用稻草裹成,还加了陈时穿坏的破衣裳垫着。 大花身躯过大,一般的狗笼装不下它,以往陈时也是这样养它的。 在背风处置一处狗窝,让它夜里不会冷就行。 陈时先把浴桶清理干净,才寻思着做什么早饭。 金玉那情况,估计喝粥合适一点,正好家里还有没用完的猪肉,陈时取了一块瘦点的洗净剁成碎末,又去地里摘了两片大芥,准备一起煮个青菜肉粥。 那大芥叶子宽大,两片就能炒一盆,村里人也爱种它,口感爽脆清甜,还能腌制酸菜。 陈时先生火烧水,再把小锅的火点着,淘米下锅把粥熬着,剁了猪肉、洗了青菜,这会水也开了,他去洗漱,洗漱完回来,粥也开了,陈时把锅盖打开一条缝,免得粥水全都溢出来。 趁这功夫,他翻了一下灶房,橱柜里还有好几斤没用完的猪肉,并几块骨头,现在天气冷,肉能存上几天,倒不急着全部煮完。 也还有昨日酒席上没吃完的菜,昨夜他其实有听到声响,估计是金石他们带回来的。 这些菜就已经够他们两人一狗吃上好几日了。 而且家里的鸡鸭昨日都宰的差不多,就算喂它们也喂不了多少。 陈时还去客堂看了眼,里面摆满了昨日大家来喝喜酒时带的东西,应该也是金石他们搬回来的,这些一会都要整理了。 他巡视一圈后,回去灶房,锅里的米已经煮开,他把拌好的肉末倒入锅里,又用木勺搅散开,粥的温度高,肉末下锅滚一会便熟了,但陈时还是煮了一会,好让肉末更出味,等差不多了才把青菜倒进去。 青菜就更是了,入锅即熟。 青菜瘦肉粥煮好了,陈时把没烧完的柴火都夹到旁边烧水的大锅里,小锅只剩余星炭火温着。 他回去房间挑开红帐看了眼,金玉连姿势都没变。 见他累,陈时也没吵他,帮他把被子往上提了点,省得凉风钻进去,就轻手轻脚出去了。 他自己去吃了早饭,还给大花舀了一大碗。 填饱肚子,陈时这才去做其他活。 昨日换下的衣裳还没洗,他也没那么怕冻,直接用冷水洗的,洗完了一双手十指泛红。 陈时把衣裳拧干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晒开,这才去做其他。 首先是客堂里的东西,这得先分门别类放好,否则连下脚的地都没。 陈时去杂物房拿了好几个箩筐,把大家送的东西分别装好。 红苕和芋子一块放,这就装了三箩筐。 还有腊肉和腊肠各一篮子、豆子和花生也分别装了两箩筐。 另外就是菜干和笋干,这也有两篮子,冬瓜和南瓜也有好几个。 这是把家里有的都搬来了。 陈时翻到最后,发现还有一小罐蜂蜜和一篮子板栗。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冬蜜珍贵,也不知是谁送的。 陈时把那小罐冬蜜拿回卧房,可能是他开门的声音吵到了金玉,他正想出去时,听见金玉沙哑地喊了声他:“时哥?” 第76页 “你醒了?”陈时即刻把脚收回,折回屋里。 金玉懵懵的:“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 “这么晚了...嘶...” 陈时听见他惊诧的声音后带着吸气声,而且红帐后有人影波动,估计是坐起来时扯到腰了。 金玉也确实是扯到腰了,这一下让他直接倒了回去,没能爬起来。 他把手绕到后腰按了按,昨夜那疯狂的记忆便潮水似的在脑海里翻涌而来。 偏这时陈时还挑开了红帐:“我看看。” 金玉抬头看他,这人真像说书先生说的男妖精啊,经过一夜采补,容光焕发神清气爽,就他遭了老大罪。 想到这他就气,金玉瞪他:“你还好意思说,我哭的那么惨你都不停。” 陈时坐在床沿,说他:“你别招我。” “你还好意思倒打一耙。”金玉伸出手指着他,“你看看我都被你折腾成什么样了,我除了生病,从未试过睡到午时才起来。” 陈时一把握住他温热的手,自然地放到嘴边亲了亲:“是我的错,昨晚有检查,没伤着,也给你擦了药,还疼?” 金玉听懂他说什么后,小脸爆红,猛地把手抽了出来,一把抓住被子盖住脑袋,闷闷的声音自喜被下传出:“你闭嘴。” 陈时没闭嘴,甚至动上了手,他去扯被子,但显然金玉没有要跟他闹的意思,轻而易举就让他扯了下来:“我给你揉揉。” “不要。”金玉完全不敢跟他对视。 陈时没理会他的拒绝,仗着自己人高马大,直接把金玉连人带被搂了起来,抱在怀里,手伸进被窝,先放了一阵,等不冷了才摸到金玉的后腰,轻轻给他揉着。 金玉把脸埋在他胸口,昨夜亲热时解了发髻,这会青丝披散,把一双红红的耳朵也给遮了,陈时窥探不到他的神色。 只能把下巴搁在他头顶,一边按揉一边轻声问他:“生我气了?”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跟你道歉。” “道完歉,下次还敢?”金玉终于肯抬起头,陈时也坐直了,金玉对上他的视线,“我昨晚才发现你其实蔫坏。” “嗯。”陈时也是大大方方承认,“我说过,我心悦你,这种时候,总会情不自禁。” “狡辩。”好在昨日曲星先给他看了画册,让他有了心理准备,不然就陈时昨晚那种要法,他估计会在新婚夜就吓死在床上,所以他不得不跟陈时谈一谈条件,“我有一个要求,你得答应我。” 陈时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眸,这打什么主意全写脸上了:“不答应。” “你...”金玉气得掐了一把他的腰,是真用劲了,陈时疼的嘶了声。“活该,谁让你欺负我的。” “行,掐了我就不能生气了。” “哼~”金玉把脸一撇。 陈时让他逗到了,闷笑了声,又软下声音哄他:“我熬了粥,一会吃点?” “好吧。” “真乖。”陈时笑着去亲他。 金玉要躲:“没洗漱...” 陈时没理会,寻到他的唇,与他接了一个温柔的吻。 ****** 陈时给他揉捏了一刻钟,金玉才觉得好受些。 他把金玉放回床上,抬手拂开他散在两侧的头发:“我打水进来给你洗漱,不用下床。” 外面冷、身体还不舒坦,金玉也不想下去。 陈时起身,把红帐挂好,这才出去打了温水进来。 把木盆置于金玉带来的盆架上,陈时又端来盐水:“先漱口。” 金玉被他伺候着漱了口、擦洗了脸。 陈时把脏水端出去后,又端了碗温热的粥进来。 小锅里的青菜瘦肉粥他一直用炭火温着,就是怕金玉醒来时饿了。 知道他不舒服,陈时把他扶起,靠在自己身上,还想要喂他,但金玉没让,他靠在陈时身上,自己端着一碗粥吃了。 “你先前在做什么?”金玉一边吃粥一边问他。 “整理大家送来的贺礼,那里有一小罐蜂蜜,不清楚谁送的。”因为礼品单子没在他这,要等金石或者郭盛过来才知道。 “收完了?” “嗯。” 青菜肉粥刚好是能入口的温度,金玉也确实饿了,吃的很快,一碗就见了底。 “再添点?” “不了,吃太饱躺着不舒服。” 陈时便把枕头都垫起来,让他先靠着,又去搬了一床旧被子加高,让金玉能靠的舒服些。 金玉扫了眼堆满他嫁妆的屋子,说道:“这里留着我收拾吧。” “我来,你跟我说怎么放就行。” “也好。” 立柜太重,所以昨日抬进门时就已经靠着陈时的那个放在了一块,而其他,两个樟木箱包括金玉的旧衣裳还有棉布,金玉都指挥陈时放好,两个樟木箱也一并靠在一旁。 至于妆奁,则收在床头旁的桌案上了。 这位置正好方便两人梳妆。 经过这么一整理,房间就齐整空旷了,而带来的粮食和种子,陈时也都搬到了杂物房。 前后这搬搬抬抬,陈时也热了起来。 陈时去倒水喝,解了渴,又倒了杯给金玉:“你再睡会吧。” “你呢?” “我看看哪里还有要忙的,先把事做了。” 金玉嗯了声。 第73章 陈时刚把家里收拾妥当, 郭盛来了。 他主要是来说一下宾客送礼的事。 大部分人送的礼都差不多,将来陈时回也可以按样回,但一些送的贵重点的, 比如那罐蜂蜜,也还有添了些礼钱的, 这种就要特殊记一下。 像他们也不会专门写个礼金单子,大家都不识字,写了也白写, 还浪费笔墨纸张。 全都是靠记的。 至于昨日收的礼钱,全都在金石那边,等明日他们归宁,金石会再交给陈时。 本来这些礼钱该是陈时长辈收的, 可他孤身一人, 只能岳父岳母代收。 郭盛交代完了, 又说道:“...我明日先去上工, 晚上会回来。” 说到这个...“刘大哥和章大哥呢?” “他们昨夜就赶回工棚了。”二人也没有留很久, 几乎是陈时敬了酒没多久他们就先回了,毕竟夜太深赶路不安全。 陈时嗯了声:“家里还有好些猪肉, 你拿些回去。” “不用,昨日酒席剩了许多菜, 大家都打包了有。” 陈时预估的桌数多, 自然剩菜也多, 大家分一分, 都还能再吃上一顿。 毕竟下次吃肉就是过年了。 陈时点点头。 郭盛交代完, 没有多留, 先回家去了。 他走后, 陈时也洗净手进了卧房。 正看到金玉下床。 “怎么了?”陈时快步过去。 “躺累了, 起来走走。”金玉扶着腰。 陈时过来,帮他把外衣穿好。 “盛哥回去了?”金玉有听到他的声音。 “嗯。” 金玉抓住他在自己腰际流连的手:“不许。” 陈时笑了声:“没要闹你。” 金玉哼了声,扶着腰往外去。 陈时跟在他身边。 “今晚想吃什么?” “有什么菜?” “还有茨菇焖肉、白切鸭...”陈时把金石带回来的菜都报了一遍。 金玉道:“就吃这些吧,蒸热就好。” “嗯,我去生火。” 也快到做饭时候了,早些吃了早点休息。 除了热菜做饭,陈时还烧了热水给两人洗漱。 吃饱了饭、又洗了热水,整个人都舒坦。 两人躺在床上,任外面寒风呼啸,他们自岁月静好。 房间床头凳上摆的烛台点着蜡烛,萤火如豆,照亮床榻一隅。 陈时于暗红光影中看着挨着墙躺着的人,笑着问他:“你这是做什么?” 金玉理直气壮道:“睡觉。” “不是防着我?” 金玉被戳穿,心虚了:“我防你做什么?” 陈时嗯哼了声,伸长手臂:“过来。” 金玉看着他,无声与他对峙。 陈时用右手拍了拍眼前的位置,那意思很明显,根本不容金玉拒绝,他只能蛄蛹过去。 “我那还疼,你别乱来。”他一边挪一边道。 等他挪进自己的手臂,陈时才抬手一卷,把人卷进怀里:“我不是禽兽。” 金玉一时嘴快:“这可说不好。” 看来金玉白日时没甩他两巴掌,是真的爱他。 陈时搂着人,把他背后的被子掖紧:“不动你,睡觉。” “那你不吹灯。” 这真是冤枉他了:“我是怕你夜里要喝水。” “我不喝,你吹了吧,点一夜浪费。”金玉抓着他的衣襟晃了晃。 这就有点道歉加讨好的意思了。 陈时笑了声:“那你不能又躲到角落。” 第77页 “好嘛。” 陈时这才下床去吹了烛火。 房间瞬间便暗了下来,外面的风声更清晰了。 陈时摸索着上了床,这好歹是他睡了二十年的房间,他熟知每一处布置,而金玉刚搬进来,所以他才想着留盏灯,等金玉慢慢习惯。 金玉也没糊弄他,等陈时进了被窝,他主动躺进陈时怀里。 陈时把被子掖好,亲了下他的头顶:“睡吧,明早回家。” “嗯。”金玉抬手穿过陈时的腰,搂着他,安心地闭上了眼。 温暖的被窝与怀抱让人的困意上涌,两人相拥着睡去。 ****** 第二日起来,腰酸的感觉淡去许多,这让金玉松了口气。 陈时先起来烧了热水给两人洗漱,然后趁这时间把归宁的礼物备好,自己洗漱完,回屋伺候金玉穿衣洗漱,两人这才相携着回去金家。 石巧凤也一早就熬了肉粥等他们。 金玉看着院门大开的家,心中情绪翻涌,他忽然觉得好像离家许久了,可明明只有一日不曾在家。 “爹,娘,我们回来了。”金玉收起奇怪的心思,故作欢快喊道。 金石和石巧凤听见声音,分别从屋里和灶房走了出来。 “乖仔。”两人一同朝金玉奔去。 金玉张开手拥抱他们:“我想你们。” 陈时跟在后面,他手上还提着一公一母两只鸡,还有猪肉、喜饼、米酒这些归宁礼:“爹,娘。” 抱着金玉一顿宝贝的夫妇俩这才看向陈时。 金石忙过来接东西:“进去坐,你娘熬了粥,就等你们呢。” “没事,我拿的了。”陈时也醒目,自己提着东西去放了,把地方留给他们。 石巧凤牵着金玉的手进去灶房。 “怎样?习不习惯?” 金玉点头又摇头。 石巧凤拍了拍他的手:“你这还算好,不用伺候公婆,嫁的也近,想家了随时回来,咱们家没有嫁出去的哥儿泼出去的水这种说法。” 这话金石和石巧凤早就叮嘱过他,金玉心里记得:“只是一点点不习惯,时哥对我很好。” 金石道:“倒不是怕小时给你委屈受。”孩子第一次离家还是嫁人,心里肯定会怕、会不舍得。 但就像石巧凤说的,他们住得近,能随时回来。 一家三口前后进了灶房,灶房烧着火,比外面暖和多了。 石巧凤让金玉坐下:“娘蒸了你爱吃的水蛋。” 陈时把东西放好后也进来了,他先去打水洗手。 在舀粥的金石见他回来,说道:“吃饭吧。” 石巧凤也没偏颇,给金玉蒸了一碗,陈时也有一份。 陈时方坐下,两人就一碗粥、一碗水蛋摆在了他面前。 他有些愣怔,再次感受到了关怀,他心里熨帖,把水蛋端到了石巧凤面前:“娘,你吃。” “特意给你和乖仔蒸的,快吃吧。”石巧凤还了回去。 见陈时还要相让,金石说道:“这也是你娘的一番心意。” 话已至此,陈时也不能再说什么。 金玉没管他们,美滋滋地吃着水蛋,他娘蒸蛋的手艺一流,蒸出来的蛋细嫩滑溜,淋上一点花生油和酱油,那味儿就绝了。 归宁日就是让金玉回家与父母相聚,金石想念自己的儿子,但见他回来时气色红润,又心知儿婿对他的珍重,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吃了早饭,就留着金玉和石巧凤母子说话,他和陈时去了客堂。 得理一理成亲那日收到的礼钱。 其实在村里摆酒席是不挣钱的,大家就是图个喜庆快乐。 除了家里的那一堆东西,收到的礼钱并不多。 但金石还是好好盘了一下账。 按照礼俗来说,像曲家和李家,收到的礼钱该算金石的,因为这边的人情主要是金石与石巧凤在来往。 但他们夫妻二人就只有金玉这一个孩子,所以夫妻二人商量过了,决定把收到的礼钱都给金玉和陈时。 “...咱们村里边,礼钱给的最多的是小盛,他给了一两银子,另外就是你那两位朋友,也每人一两,包括他们带来的那一份有二百文,统共是三两六百二十文。” 郭盛和刘管家给一两陈时能理解,但章明修...他是疯了? 陈时想不透,但也不能特意跑去问人家,至于那二百文,是他们一队的队友凑在一起给的。 他要成亲的事没给太多人说,毕竟工棚几十号人,他要是都请了,他所有的钱都不够买菜的。 他点了点头,表示记下了。 “日后家里这些人情往来,我和你娘能担的会担着,担不动了再到你们。” 这是要给他和金玉撑腰的意思。 陈时早早失了双亲,独自扛事近十年,如今再次体会到被长辈疼爱的感觉。 “好。” 他们两人在客堂说话,院子里响起曲星的声音,他是来找金玉的。 陈时也说完了事,见曲星来了,他便和金石去锯柴。 闲是不可能闲的,家里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做。 ****** 他们一直待到吃了晚食才回去。 陈时让金玉在灶房烧水洗漱,他去挑水把菜浇了。 等忙完进来,水也烧开了。 他让金玉先去洗,然后才自己去。 金玉先洗完回屋,陈时洗完之后,将炉膛里的炭火全弄进火盆,再端到屋里去,这样能给房间增添暖意。 窗户留了一条缝,夜风吹进,就不用怕闻着炭烟入眠了。 金玉已经躺进了被窝,他见陈时穿的单薄在屋里闲逛,催了下他。 陈时从衣柜里拿出个深色瓷瓶走了过来。 金玉眼尖瞄到了,他总觉得这东西眼熟,乍然间一想,忆起了成亲那晚,洞房时陈时就是用这东西抹他那的。 “你...你做什么?” 他用被子将自己裹紧。 陈时钻了红帐进来:“我明日就不在家了,你让我吃一口。” 金玉脸红,说话都瓢了:“你...你在乱语什么?” 陈时去掀被子:“我们速战速决。” 金玉扛不过他那手劲,只能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可是都洗漱过了。” “锅里还有热水。”他的手伸了过去... 金玉觉得他那不是手,是收割的镰刀,专冲他小命来的:“你别想骗我,你根本快不了。” 陈时笑道:“这时候还敢拿话激我,胆子不小。” 他的手顺着里衣下摆摸了进去,还有些凉意的手冰的金玉打了个激灵:“你饶了我吧。” “饶不了。” 金玉欲哭无泪:“那我不要像上回那样。” 陈时把他搂进怀里:“好。” 但无论哪样,金玉最终都是被吃干抹净的下场。 第74章 温香软玉在怀, 陈时险些睡过了头。 匆忙套上陈旧夹袄、换上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因着来不及烧水,他只能用陶壶里尚且温热的水洗漱。 这两日金玉会回金家住, 这陶壶里的热水也用不着,剩下的金玉还可以洗。 卧房里, 金玉还睡得正香。 他的呼吸均匀,还面向着陈时躺的那边。 陈时舍不得打扰他,却又不得不喊醒他。 “金玉...” 金玉迷迷蒙蒙睁开眼。 陈时扶着他被被子盖住的肩, 说道:“我出门了,你起来锁了门再睡。” 金玉揉了揉眼睛,神智并不十分清醒:“几时了?” “还早。”屋内点着烛火,陈时轻声道, “我后日再回来。” 后日就是腊月初一。 金玉缓了几息, 再睁眼神色清明了些:“抱。” 陈时干脆连人带被抱了起来, 一直走到门口才把金玉放下。 金玉一脸呆呆的, 他知道汉子臂力大, 竟是连抱起自己也这样轻易。 陈时摸了下他的脸:“我得出发了。”说罢不再流连,转身推开门出去, 清晨的寒风沿着门吹进,把金玉的呆愣吹走了。 他才意识到陈时又要离开几日。 “时哥。” 陈时关门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金玉揪紧了身上的被子, 掩盖住不舍:“路上小心, 我等你回来。” 陈时笑了声:“好。” 房门缓缓关闭, 隔绝了冷风, 也隔绝了金玉的视线。 他听着陈时的脚步在门外走远, 听着他吩咐大花好好守家... 直到再听不见声响, 金玉才上了门闩。 他提着被子赤脚走回床边, 没吹烛火, 直接躺下,明明很困,却久久不能入眠。 他辗转翻了几次身,才把陈时的枕头抱进怀里,闭眼睡去。 陈时一路快走到郭家,郭盛已经在门口等了。 见着火把从远及近而来,直到露出陈时的身影,郭盛才道:“我还以为你忘了今日要上工。”他险些就要去叫了。 第78页 陈时也没隐瞒,把火把插.进板车侧边的孔洞里:“睡过头了。” 郭盛听了,哦了声,那语气满是揶揄。 陈时没理会他,扯过缰绳:“快走。” 郭盛切了声,他在板车上躺下,把被子往身上一盖,睡觉去了。 毛驴在陈时的驱使下迈开了蹄子,带着板车滚滚向前。 到了工棚,四处已经亮起火把,同队的人见了他,纷纷道喜。 陈时也谢过他们,并邀请道:“等工棚完工,还请各位赏脸,前去丰乐楼一聚。” 他们没空出席,但托人送了礼金,按照规矩,陈时就得单独布一桌菜请他们。 所以他的邀请合情合理。 但大家都知道陈时家里情况,也知他挣每一分钱都不容易。 其中年纪大一点的龚大哥说道:“不用这般破费,你和弟夫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馈。” 陈时当然清楚这是他们的好意:“多谢各位大哥,我会的。” 龚大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 金玉睡到天亮了才醒。 他还赖了会床。 陈时因着今日要上工,昨夜并未太过分,只要了一回,但就算这样,金玉也觉得自己的腰腿酸得很。 他慢吞吞地穿好衣裳,把红被单扯了,准备一会洗了晒干。 金玉摸索着去了灶房,看见黑锅冷灶,想着陈时应该是来不及烧水,便把陶壶的水倒来用了,等洗了被单晒好,金玉才回去金家。 他起得晚,金石和石巧凤已经吃过了,正在院子里锯柴劈柴。 见金玉进来,石巧凤道:“正准备去叫你,粥都在锅里,还热着,你去吃。” 金玉嗯了声,移到灶房。 石巧凤看他那样子,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摇了摇头:“小时这孩子...” 金石干净咳了声。 石巧凤就不说话了。 金玉吃饱后,把剩下的青菜瘦肉粥喂给一块过来的大花。 等大花吃饱了,金玉才叫它回家去。 大花一向懂事,金玉叫它走它就走了。 金玉又摸回了房间。 他得整理一下礼钱。 陈时给他的聘金、和爹娘给的嫁妆还有礼钱都在他那。 金玉也没有带去金家,毕竟陈时现在还在工棚上工,他也不在家里住,钱放在家里不安全。 所以他的钱匣子和陈时的那个都在他这。 他先点了下陈时的,成亲那日用的猪肉是买了一整头猪,花了二两多,然后就是三十条鱼和十只凑数的家鸭并一些配菜,一共用了三两多一点,所以陈时的钱还剩四两多。 而礼金这部分,差不多补了酒席的支出。 再就是他的钱,陈时给的三两聘金加两对银镯,以及爹娘给的五两嫁妆和一对银镯,他现在手头单是现银就有八两。 而他自己攒下的那部分,他准备拿去给陈时买生辰礼。 腊月十九是陈时二十岁的生日,那日需要为他举行及冠礼。 金玉把聘金、嫁妆、礼钱放在一处,陈时的也收好,至于家里的日常开销,则是用陈时给他的那部分散钱。 点清钱财,金玉把两个钱匣子收好,单把那部分散钱留在了衣柜里,随时取用。 金玉还不太适应那方面的事,导致他今日做什么事都很慢。 但好在没人戳穿他,金玉自欺欺人地保住了颜面。 ****** 一晃两日过去,又到了初一。 陈时回来,金玉是得回去陈家住的。 好在这两日天气不错,他把被褥全都抱出来晒过。 陈时回来时,月上中天,他身上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 数九寒天,已经是到了南岭最冷的时候。 白日有日头尚好,一到早晚,冻得人瑟瑟发抖。 金玉守在炉膛前,他膝盖上放着陈时一会洗漱要换的干净里衣,他先给烘热了。 陈时一边解着头巾一边进来。 “金玉。” 金玉听见他的声音,抱着他的衣裳站了起来:“回来啦,先过来烤烤火暖暖身子。” 陈时的手指头冻到发红,实在是太冷了。 他走了过来,在金玉身旁坐下,那有金玉放置的小凳子,他把双手伸到炉口前,暖黄火光将手指边缘照的透明。 金玉去给他倒了杯热水。 “我留了有栗子。” 栗子是成亲那日别人送的,吃了两日才吃完,但金玉想着陈时没吃,所以给他留了一点。 “嗯,拿过来吧,正好热了。”冬日饿的快,所以大家都睡得早。 可陈时没办法,回到家就这么晚了。 金玉便去把热在锅里的板栗端了出来。 陈时喝了水,解了渴,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才去接他递过来的碗。 喝了水、烤了火,身上的寒气才渐渐消散。 板栗是水煮的,估计金玉没空去烤。 陈时剥了两个,先递到金玉嘴边。 “你吃吧。” “不饿?” 金玉摇了摇头。 陈时便自己吃。 板栗这玩意吃多了也不行,陈时吃了半碗,剩下的放着了。 吃饱喝足,身上也暖了,他把怀里的钱袋子拿给金玉:“这是上个月的工钱。” 金玉没说什么,接了过来。 上月下聘和成亲,陈时一共少上八日工,所以上月的工钱才一两又七百多文,但里面是两块碎银,多出的从下个月扣。 “我去洗漱,你先回房。” 金玉收好钱袋子:“我一会再去,你去洗吧,洗好了叫我,我给你拿衣裳。” 衣裳离了火一会就不暖了。 陈时看了会他,没说什么,去提了木桶来装水。 舀完热水又还倒了冷水回去,还吩咐金玉:“烧热了再取火。” 金玉抿了抿唇,知道今晚不能安稳睡觉了。 等陈时洗好喊他,金玉才抱着衣裳过去。 锅里的水尚未烧热,金玉弯着腰拱了拱柴火。 陈时从浴房过来,见他还蹲在炉膛前,先打开盖子试了试水温,确认还要烧一会,他把盖子盖上,然后弯下腰去直接把金玉抱了起来。 金玉双脚倏然离地,吓了一跳,拍了他一下:“水还没烧好。” “让它烧着。”那木柴短,即便是掉出了炉口,也不会引发火灾。 陈时双手抱着他的大腿根,若非怕金玉不舒服,他一只手都能将人抱起来。 然后用脚将脚边的两张竹凳撩远,低头看了眼确认没问题才抱着金玉离开灶房,顺带关了门。 他那模样分明急色,却在对待金玉时又隐忍克制,像是怕弄痛他,连放在床上时都小心翼翼。 陈时给他脱了鞋,抱着人滚进被窝,被子一卷,还闻的到太阳的味道。 “晒被子了?” 金玉嗯了声:“你一会又得弄脏。” 陈时便拱起身子,把身上的里衣脱了,露出一身健硕肌肉,他把里衣穿过金玉的臀部垫在底下:“这样就不会脏了。” 金玉差点气晕:“我是这意思?” 陈时伸手去解他的腰带:“那你认清现实。” 金玉也知道逃不了,干脆眼一闭心一横:“你起来。” 陈时一顿,但还是挺直了腰背。 金玉坐起来,哆嗦着手指脱了身上的衣裳。 再抬头,对上陈时如狼似虎的眼神,他的心猛地一颤,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别拖那么久,明日还要上工。” 陈时没说话,直接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红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 ****** 陈时把累的快睡着的金玉再次抱上了床,塞进被窝,至于浴桶,明早再说吧。 他吹了灯重新躺下,金玉已自觉摸进他怀里。 陈时搂着他,心满意足地呼口气。 “我们做到十六收工,这半个月就不回来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金玉抬起手,摸到他脖颈处,搂着他:“你就是个混蛋。” 陈时喜欢听他骂自己,每次骂都应下。 金玉声音沙哑的呢喃:“但我也想你。” 陈时一愣,情绪盈满胸腔,他沉沉嗯了声。 金玉蹭了蹭他的手臂,很快睡着了。 陈时亲了亲他,也闭上了眼。 第75章 相比一年中其他月份, 腊月是农家人较闲暇的一个月。 这时候万物冬藏,也不用奔波于田地,让忙碌一整年的生活得以歇口气。 因此整个栗山村都慢了下来。 雄鸡鸣鸣, 炊烟袅袅。 大家睡得早,起得晚了。 陈时去了工棚后, 金玉也闲在家中。 他每日跟着父母劈柴架柴,再提前把夏秋之际囤的饵料用水泡一两个时辰泡开倒进鱼塘喂鱼。 菜地也改成两日才浇一次。 直至一连晴了几日,温度回升, 金玉才约了曲星,想去陇百县一趟。 第79页 于是初九这日,趁着阳光明媚天色大好,金玉带上银钱, 和曲星进了城。 他主要是为了买给陈时的生辰礼。 “我想给他买支簪子, 但不知挑哪种款式, 你帮我过过眼。” 两人进城时, 金玉勾着曲星的胳膊说。 曲星问他:“银簮?” 金玉点点头。 “也行吧。” 陈时送给金玉的都是贵重之物, 金玉也理当回报一二。 纵使陈时未必会介意金玉送的是什么。 两人去的是这段时间一直光顾的首饰铺,买了几回, 店掌柜都差点以为自己看走眼,有眼不识泰山了。 掌柜见了他们, 笑呵呵问:“不知夫郎这次想买些什么?” 金玉抿了抿唇, 说:“我想给郎君挑一只簪子作为他的及冠礼。” “那好说。”掌柜说着, 去取呈盘, “你看看这些, 最适合男子佩戴。” 汉子和夫郎的发簪款式其实相差无几, 与女款比起来, 也只是更粗.长简朴些。 掌柜端出来的这些款式, 有竹节簪、云纹簮、回纹簮以及素簮,无花鸟或繁花。 金玉挑来挑去,还是选中了竹节簮,他问曲星:“这如何?” 曲星看了眼,点点头:“可以,正好与你的款式相配。” 他这样说,金玉便定下了这根比他那根要长一些的竹节簪:“就这支吧。” “好嘞。”掌柜笑眯眯接下,取了碎布给他小心包好,“一共一千四百文。” 金玉那支竹节簪是一千二百八十文,这一支要粗.长些才多一百二十文,掌柜也没诓他,但金玉还是讲了价:“便宜些吧,您看我都来几趟了。” “已经是很实惠的价格了。” 金玉道:“您看我们一大早来给您捧场,就便宜二十文,讨个吉利。” 许是被金玉说动,掌柜犹豫了下:“二十文不行,最多给你少十文。” 金玉没让步:“二十文。” “你这夫郎,二十文就二十文吧,就当给我开张了。” 掌柜被讨了价,少挣二十文,仍旧笑嘻嘻的。 金玉也说到做到,当即掏了银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到包好的银簮后,金玉将银簮妥帖收进了怀里。 买好礼物,两人走出首饰铺,晒着阳光,金玉开心道:“我们去吃馄饨面吧。” “好。” 两人相携着去面摊。 路上,金玉又道:“时哥送我许多东西,我觉得只送一支银簮寒碜了些。” “你还想送什么?” 金玉摇摇头:“我也没头绪。” 曲星安抚道:“没事,距离陈时哥生辰还有时日,可以再想想。” 金玉嗯了声,两人沿着主街一直走。 数九寒冬的天,摆摊的人家一样没少,两人也是边走边看,直到路过一个卖小玩意的摊位,金玉猛地停住脚步。 “我知道送什么了。” 曲星疑惑,却见金玉已经直直朝小摊走去,并且很快选中一只木雕人偶,问年轻的摊主:“这怎么卖?” 那年轻摊主见金玉选中这只木雕人偶,眼睛都亮了,站直了道:“这是我的练手之作,不贵,只需五十文便好。” 虽是练手之作,但却已经能看出精湛雕工,那木雕半身像掌心大,五官、身躯连青丝都栩栩如生。 金玉看了又看,实在爱不释手,他问摊主:“能否照着人雕刻?” “谁?” 金玉道:“我郎君,我想作为生辰之礼送他。” 摊主看了看他,金玉那张漂亮的脸实在是让人多看两眼就脸红,摊主不过与他差不多的岁数,结结巴巴道:“可...可是可以,但...但只能神似。” 当朝对木雕人偶小像的管制并非太严,若是掌心大小的半身人像,允许情人之间互送,甚至可以雕刻赠语。 金玉一听,忙问道:“工期多久?” “最多三日。” “如果我出原材料,价钱能否减一点?” “怎样的料子?” 金玉道:“是先前打家具剩下的一些香樟木料,主要都是木板。” 摊主想了想,问:“可有一寸厚?” “有的。” “那你挑一块一寸多点厚度,高最少三寸的木板,再带你郎君来,我看了人才知道如何雕刻。” 金玉又道:“但他十六才有空,十九是他的生辰,可会太赶?” 摊主道:“那你先把料子给我。” 这倒是没问题,金玉点点头:“另外我想给他个惊喜,能否请你替我瞒着先?” “这好办,只要你在附近停留一会,让我见见人,我就知道如何做了,尽量在十八赶出来,你不住城里?” 金玉点头。 “那得劳烦你十九再来拿,我会早早在这等你。” 金玉正想点头,曲星截话道:“十八下午可能做好?如若能做好,我让我郎君来拿,他就在马家木行上工。” 摊主点头:“可以,我赶一赶就是了。” 金玉问:“工钱多少?” “二十五文,你若是觉得合适,就先给我一半定金,剩下的等十八那日再结。” 金玉点点头,数了十三文给他:“多谢你,明儿我请我朋友把料子给你,他姓李,名春望。” “好,我姓樊,单字真,你让你朋友来这寻我。” 与摊主说定后,金玉和曲星离开。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曲星道:“我竟忘记可以送小像了。” “我也是刚好看到才想起。”解决了生辰礼的问题,金玉一身轻松,“那摊主的手艺不错,下次若还想买,可以来他这。” 曲星也点点头:“我看他那同心锁也可以。” “嗯。”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寻了馄饨面摊坐下,点了吃食,吃饱了再回村。 ****** 下午过去喂了陈时家仅剩的两只鸡和两只鸭后,金玉又去杂物房,翻出块大小适宜的香樟木板,送到了李家。 另外再给了十二文曲星,让他交给李春望,等十八拿小像时付尾款。 晚上李春望回到家,听曲星说了这事,他一拍大腿:“我竟也忘记雕一个你的小像。” 曲星道:“你会?” “学便是了,就是雕丑了可不许笑我。” 曲星故作嫌弃道:“丑了可别送我。” “好啊,竟敢嫌弃你郎君的手艺,看我如何罚你。”他笑着朝曲星扑了过去。 曲星让他扑倒在床,不由也哈哈地笑:“你小声些,一会吵着爹娘。” “怕什么,爹娘恨不得我们早些开枝散叶。” 曲星脸颊微红:“把帐放下。” 李春望笑了两声,起身解了红帐的扣子,一夜被翻红浪。 ****** 生辰礼的事解决了,就等陈时从工棚回来。 而工棚的计划是做完十五这日收工,十六休息,等正月十六再开工。 经过这五个多月的建造,别院已有了轮廓,等明年再忙两个月就可以封顶。 十五这日,刘管家做主,让他们早半个时辰收工回家。 至于这半个月的工钱,就要等到正月十六再结了。 不过大家也无所谓,这几个月让他们挣了不少,能过一个肥年。 在工棚吃了晚食,大家便大包小包地背着回家。 连郭盛他们的板车上都放满了两人的衣裳和被褥。 与刘管家、章明修等人告别后,陈时和郭盛先行出发。 因着提前半个时辰收工,回到栗山村时刚刚天黑。 驴车在郭家门口停下,郭盛见他又是被褥又是衣裳的,说让郭强送他,陈时没让。 “外边冷,你让他跑什么?我一个人能行。” 陈时帮他解了驴车,又抬着板车进院子放好,拒绝了郭盛的提议,左边挎着包好的被褥,右手臂挂着包好的衣裳,直接回了家。 家里金玉已经在等,只是不知他提前回来,他也刚刚才把火生好。 阔别半月不见,陈时不提多归心似箭,只是一进家门就扯开嗓子喊金玉了。 金玉没料到他会提前回来,愣了一瞬,而后小跑出去:“时哥。” 他冲上去,一把将陈时抱住。 只是陈时身上挂件太多,他只能堪堪搂住陈时的腰。 陈时把手上的包袱甩到肩上,单手搂住他:“我回来了。” “嗯。”金玉抬起头,看着他稍显瘦削的脸,“怎么还瘦了?” “没事,养养就回来了。”工棚毕竟不是家,油花少,又日日劳作,瘦了也正常,“进屋吧,冷。” 金玉去拿他身上的包袱:“今日怎提前回来?” “收工早,这些先放一边,明日我拿去清溪洗。”衣裳太多,在家不好洗。 金玉还记着小像的事,说道:“明早先去趟城里,买些肉回来。” “天太冷了,你若是要买肉,去杂货铺也可以,省得吹风。”陈时怕他冷着。 第80页 “可我想去城里,你陪我嘛。” 那陈时肯定是没二话的:“好。” 金玉把衣裳都放在了浴房,而陈时则挎着被褥回了卧房。 想来金玉今日有给房间打开门窗通风,卧房带着屋外冷冽的气息。 陈时放好东西,回去灶房。 金玉摸了两个鸡蛋出来,见他过来,道:“今日家里也没买肉,我蒸碗水蛋给你吃。” 因为没有荤菜,所以也没给他留饭。 本来就打算给他蒸蛋吃的,再看见他还瘦了,金玉就更忍不住了。 “多打一个,你也吃。” 金玉知道他那性子,若是他不听,一会肯定也会分他一半,所以金玉又多摸了一个鸡蛋。 作者有话说: 大家五一快乐呀~[撒花] 第76章 临出门之际, 陈时找来一块头巾,亲自给金玉戴好,以此为他抵挡外面呼啸的腊月寒风。 手指擦过金玉脖颈处的红痕时, 陈时不自禁地摩挲了两下。 金玉抬起头,晶亮的眼眸看着他。 深色头巾蒙住金玉眼睛以下的大半张脸, 衬得他肌肤莹润白皙。 陈时给他整理好头巾,问他:“你没用玉面膏?” 金玉愣了愣,他有用, 但不是每日,实在是没有擦面脂的习惯,往往是想起了才沾一点抹匀了涂脸。 陈时看他那样子就明白了:“掌柜说玉面膏可以防止冻裂,你每日记得擦一擦。” 金玉点点头。 陈时把自己的头巾也围上, 锁了门牵着他出门去。 今儿非市集, 陈时不想金玉吹太久冷风, 故去郭盛家借驴车。 听闻他要去城里, 郭盛干脆带着妻女一块去一趟。 他已经许久没陪着妻女逛街市了。 驴车进了城, 陈时交了几文钱将驴车拴在歇马处,两家人也从这分开, 一会再在这会合。 既是以买肉的借口将他骗来城里,那肯定是要去肉市一趟的, 于是他们买了两斤肉, 还买了棒骨和猪下水。 出来时, 在包子铺各买了两个肉包和菜包, 两人分着吃。 “我们再去买些白糖, 爹前两日在后山林下挖了一株野山药, 正好做山药糕吃。” 岭外多薯, 像山药这种日常食材, 在丘陵、林下、溪谷随处野生,四季可采;何况云雾山本就物产丰富,有些人家甚至自己种植山药,所以山药的价格也不高,一般市集上售卖的,都是山里那种老薯或巨型山药。 而南岭还盛产甘蔗,但在早期,糖的价格也近百文一斤,后来制糖手艺提升,白糖的价格掉了三分之一,因此在陇百县,狠狠心也是能买得起白若霜雪的白糖。 山药补脾胃,而这次金石挖的野山药枚块连属,加起来有十数斤,加上家里还有糯米粉、红枣、蜜糖,再添一些白糖后就可以做两种口味的山药糕。 “好。” 他们拐去杂货铺,称了二十文钱的白糖,金玉将用油纸包好的白糖放进陈时背着的背篓里。 “再四处走走吧,还早。” 陈时不知他的打算,但他一向顺从金玉,便任着金玉带他走到首饰铺所在的街巷。 陈时只以为他是随处逛逛,连金玉莫名其妙让他取头巾也没怀疑。 金玉故意借着取头巾的动作在樊真摊前停留了一会,直到樊真跟他比手势,他才在陈时越来越不解的目光下牵着陈时走了。 陈时快速回头扫了眼来时路,无论是商贩还是过客,皆无异常。 金玉牵着他闷头走出近二十丈才停下。 陈时问他:“怎么了?” “没事,好像也没什么可逛的,我们回去吧。” “... ...”正好前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陈时走过去,掏了八文钱买了四串,他折回来,递到金玉面前,“给。” 金玉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有点奇怪。”陈时道,“一串给你,一串给爹娘,另外两串给桐桐和星哥儿。” 金玉生怕他看出端倪,胡乱点点头:“对哦,我给忘了。”说完还冲陈时不好意思地笑笑。 陈时让他逗乐了,小声问他:“到底怎么了?生我气?可我昨晚不是忍住了。” 说的是昨晚金玉态度强硬地拒绝了他的求欢,最终只是蹭蹭的事。 但这事比那事还让金玉羞赧呢,他昨晚劝了自己许久才决定让这事过去的,结果陈时又提起,他的脸不可抑制地又红了。 “你不要再提。” “行,不提,走吧,回去了。”确认他没丢魂,陈时也不再逗他。 金玉拿着四串包好的糖葫芦跟在他后面。 两人回到歇马处,但郭盛一家三口还未回来,他们也没定时间,只能在这等。 陈时拉着他躲到一处避风处,坐在台阶上,那位置离歇马处不远,约莫两丈的距离,也能一眼就看见他们。 金玉从油纸里拿了一串糖葫芦出来,递到陈时嘴边:“你吃一个。” 陈时也没拒绝,张嘴叼了一个吞进嘴里。 山楂带着清新的酸,而外面的糖浆又甜,酸甜口味正好解了吃了包子的腻。 金玉也咬了一个,他就喜欢吃这些东西,吃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但山楂有核,金玉正想吐手心里,一只手已经伸到了面前。 那里也躺着四五枚山楂核。 他抬起眼皮,目光与陈时的视线对上,而后嘴一张,带着晶莹的山楂核便落在了陈时掌心。 陈时另一只手递上一张手帕,是金玉给他日常带在身上的那张。 金玉见他目光沉静,无半分扭捏,便也自若地接了过来。 两人已拜堂成亲,做尽亲密之事,确实没什么好别扭的。 他专心致志吃了起来,山楂核如法炮制吐到陈时掌心,糖葫芦一串有五个,金玉本想让陈时再吃两个,但陈时没要,他便留了起来,准备明日再吃。 陈时见他没再吃,也不多问,起身去寻了装垃圾的箩筐,将手里的山楂核丢进里面。 两人坐在那等了近两刻钟,郭盛夫妻才带着郭桐出现。 见他们过来,陈时和金玉也起身走了过去。 郭盛将背篓取下放到驴车上,两人这才看到背篓装满了,难怪去了这般久。 陈时也将自己的背篓放了上去,解了驴车,等几人坐好,这才赶车回村。 回到郭家,金玉照旧掏了一串糖葫芦给郭桐。 郭桐在爹娘的教导下,甜甜地谢过漂亮叔叔。 金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和陈时回去金家。 今日去陇百县,昨日金玉就已经提前和石巧凤两人说过。 但他们回来时,家里只有石巧凤在。 石巧凤正在挑豆子,六月份收割的豆子只是简单用竹筛筛选,并未精挑,这会有空,正好可以拣一拣。 她坐在廊下,面前的小凳上摆着竹匾,而左右两边各一只箩筐,一边是装挑好的豆子,一边是装坏豆子。 金玉进门,先喊了声她:“娘。” 石巧凤从豆子里抬起了头:“回来了。” 后面进来的陈时也喊了声娘。 石巧凤点了点头,她眼力不错,一眼就看出陈时瘦了,她皱起了眉:“这怎么还瘦了?” 陈时道:“过段时日就好。” 石巧凤蹙了蹙眉,她吩咐金玉:“乖仔,往后做菜多放些油。” “知道啦。”金玉走过来,献宝似的掏出糖葫芦,“时哥买的。” 石巧凤笑道:“你们吃。” “这是你和爹的。” 孩子有孝心,石巧凤也没拒绝,笑着接过,吃了两个,另外三个留着给金石:“你去放好,一会你爹回来拿给他。” “爹呢?” “和你曲叔去挖山药了。” 今年家里没种山药,加上柴火也劈好了,金石闲着无事,就约了曲父去山林闲逛,能带回什么就带什么回来。 金玉点点头,起身去了灶房,拿了碗,将糖葫芦放好。 陈时也在灶房归置买回来的东西。 金玉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说道:“时哥,我去找一下星儿。” “我送你过去。” 金玉道:“我要待一会再回来。” 陈时只是嗯了声。 金玉便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等他。 陈时把白糖倒进装糖的瓷罐里,盖好放进碗橱,关上橱门,站起身,对金玉道:“走吧。” 金玉点点头,走在前头。 他出来后跟石巧凤说了声,与陈时一块出去了。 陈时送他到李家门口,在金玉进去之前,问他:“几时过来接你?” 金玉笑道:“我可以自己回的。” 陈时看着他,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 金玉便改口道:“那你一炷香后过来接我。” “进去吧。” 金玉敲了门,许是听见他的声了,开门的是曲星。 第81页 曲星打了招呼。 陈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曲星道:“青天白日的也要送你过来?” 金玉迈进门槛:“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他把带来的糖葫芦递给曲星,“给你带的。” 曲星接了过来,顺手把门关上:“事办好了?” “嗯。” 曲星打开油纸,看见圆滚滚大大个的糖葫芦,外面裹着的糖还泛着光泽:“按照习俗,及冠礼与及笄礼都要大办,陈时哥什么打算?” “我还没问他呢。” 曲星嗯了声,在村里,无论是及冠礼还是及笄礼,都是家中长辈操劳,但到陈时这,估计又是得岳父岳母劳心了。 “进屋坐,外面冷。”曲星领着他进屋。 ****** 一炷香后,陈时去李家接回了金玉。 金玉偷偷和石巧凤商量:“娘,你晚点问问时哥,看看他的及冠礼如何打算。” “你怎么不问?” “我给他准备了惊喜,若是问了,他必然知道我要送礼物给他。” 石巧凤好笑地应下了。 于是傍晚吃了晚食,她打了个眼色给金玉,金玉识相走开,石巧凤才问陈时:“十九就是你二十岁的生辰了吧,这得举行及冠礼,你如何打算?” 石巧凤会知道他生辰陈时不觉得奇怪,毕竟他在金家待过几年:“我不打算大办。” “但也得有人替你戴冠。” 陈时嗯了声:“我有打算。”但至于什么想法,他一点也没透露。 石巧凤见他有计划,便也没再问了。 “不办就不办吧,届时做桌好菜,咱们一家人在一起也是一样。” 陈时道:“我想叫上郭子他们。” 自从周春梅去世,他的生辰郭盛比他还关心,每年都让郭母给他煮鸡蛋和长寿面,偶尔还会添两道荤菜,那是真用心对他的。 石巧凤自是同意的。 第77章 金玉装作不知陈时生辰的事, 是问也没问。 陈时也没提,仿佛并不在意金玉知晓或不知晓。 十七十八这两日,陈时哪也没去, 在家锯他上半年进山砍回来的木材。 木材晾晒了半年,早已风干, 锯断之后再劈成小块,就可以靠墙避着雨水架着。 掉下来的碎块陈时也没浪费,用畚箕收集好放在灶头旁, 能引火用。 这批木柴虽然不多,但加上年初烧剩下的,若是像以往一样,只在家烧水洗漱, 足够撑到二月份。 这些时日他不在家, 而金玉要忙两家的事, 一直都是在金家做饭, 为了金玉方便, 陈时也跟着在金家吃,这样一来, 正好也省了做饭的柴火。 至于他们两人的口粮,今年陈时地里三亩水田的粮食大都在金家。 陈时劈柴劈出一身热意, 金玉却冷的在屋里床榻上, 盖着被子缝制物件。 那是他们做衣裳剩下来的碎布, 齐整一点的就用针线缝接起来做洗漱布巾, 若是过于零碎, 要么拼接成布袋、要么就做抹布, 就算是剩的一点布角, 也能留着补衣裳或者鞋面。 金玉这两日用剩下的料子缝了三条布巾、一个褡裢袋, 一个布袋,剩下的零碎都尽量拼成了抹布。 陈时是不愿意他在屋里做绣活的,光线不好有伤眼睛,可外面太冷,所以一旦天暗一点,他就会点上烛火,哪怕金玉老说他浪费。 见他进来,金玉从笸箩里抬起了头:“忙完了?” “嗯,你还没弄好?” “就差一点了。”他把剩下的尺寸稍大点的碎布做成抹布。 陈时过来倒水喝。 金玉见他穿的单薄,说道:“你把冬衣穿上,一会着凉了。” “嗯,喝不喝水?” “我不渴。” 陈时就去穿前两年的冬衣。 冬衣里面的蒲绒是金玉今年刚帮他换的,金玉单是去河滩割蒲棒就跑了几趟。 大家都等着蒲棒成熟,好给冬衣、棉被换上新的蒲绒,也就是栗山村附近蒲苇多,不差这玩意,否则得哄抢不可。 陈时搬来凳子坐在床边,看着金玉。 金玉一边穿针,一边问他:“怎么了?” 陈时连停顿都没有:“明日我想让你为我戴冠。” 金玉险些让他一炮轰的被针戳到,他将针引过来,反向刺下,搁下布块:“我?” “嗯。” “可是...没有让夫郎为郎君戴冠的先例。” “那就开一个。”陈时只问他,“你愿不愿?” 那是愿意的,为他戴冠这事本就意义非凡,金玉点点头。 “其他的事交给我。”陈时起身把笸箩拿开,放在樟木箱上面,他手长,稍微一探就能碰到,“不绣了,去做饭吃。” 金玉嗯了声,他把冬衣穿上,掀被子下床。 陈时蹲下来,帮他把鞋子套上。 金玉已经习惯他的周到了。 “走吧。”陈时站起身,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两人锁了门,出发去金家。 天气冷,加上金石和石巧凤心疼陈时瘦了,这几日家里都吃肉,今早上也去杂货铺买了一斤,晚上就做炖菜吃。 地里的新鲜白菜割一颗,洗净了切成段,等猪肉和红薯粉条一起炖好了,再把白菜段放下去煮熟,这样一道菜有荤有素,味道也好极了。 吃饭时,陈时对金石二人道:“爹,娘,明日戴冠的人我找好了。” 金石夹了一筷子带青菜和猪肉的粉条到碗里,闻言问他:“谁?” “金玉。” 金石正往嘴里送菜的动作顿住,他看看儿婿又看看儿子,最后再看儿婿:“你说了算。” 金玉问他:“合规矩?” “咱们这些人哪有什么规矩,过得开心最重要。” 礼法无明文禁止不让夫郎为郎君行戴冠礼,既然没有,那就是行。 石巧凤道:“小时自己的及冠礼,来的又都是自己人,他想怎样就怎样。” 那表情与神态,仿佛这事还不及他们吃这顿饭重要。 既然都没意见,那事情就这么敲下了。 金玉道:“娘,明早我想做些山药糕为时哥庆生。” “嗯。”金石这两日又挖了两株山药,和曲父分一分,也能得个十几斤,做山药糕正好消耗一些。 金石道:“等过几日我再去挖一些,留着过年煲汤。” “那等过年再做一些,可以待客。” 石巧凤点点头:“老石,鱼塘里的鱼你得做打算了。” “好。”马上就腊月下旬,距离除夕也就十来天,鱼塘里的鱼得赶在二十九之前卖了。 说到过年,石巧凤又想起一事:“今年过年你们怎么打算?” 陈时道:“金玉决定。” 金玉看着他,乌黑的眼睛眨呀眨,这事他们也没提前通气啊,他决定什么? 石巧凤看他那样子,笑道:“小时的意思是,你想在哪过年就在哪过。” 金玉捏着筷子,小声问他:“真的?” “嗯。” “我想在家过。” “那就祭祖之后过来陪爹娘一块吃年夜饭。” 祭祖是除夕这日和祭拜天地一样重要的习俗,并不能免。 “好。” 金石道:“既然如此,猪肉就一起定了。” 往常陈时是跟郭家一起定猪肉,他们就一人一狗,除夕吃到初五六,五斤猪肉都够了,他放声:“您看着办。” 吃了饭,两人相携着回去。 陈时叮嘱金玉:“买猪肉的钱我们给,你明日先拿了给娘。” 金玉点点头。 ****** 举办及冠礼的时辰是在辰时后午时中前。 而在村庄里,及冠礼也不似大户人家那样繁琐,只需梳发戴冠,拜见尊长即可。 所以陈时不用准备什么东西。 倒是金玉,一早就起来做早饭、顺便把山药蒸熟了。 因着今日是在陈家为陈时举办及冠礼,所以今日在陈家开火。 晚些时候,在金玉把蒸熟的山药捣成泥的时候,曲星过来了。 大花叫了一声,金玉就知道有人来了。 一抬头,见是曲星进了院子。 他放下木棍,腰间还围着襜衣,走了出去。 “你在做山药糕了?” “嗯,红枣还在锅里蒸着,你先进来坐会。” “陈时哥呢?”曲星走上前来。 “去找盛哥了。” 听见他说陈时不在,曲星把藏在袖袋里的东西拿了出来:“给。” 金玉接过,掀开包裹的小布,是那个半身木雕小像。 “这也太像了。”倒不是说外形多像,而是神态,“樊真这手艺早晚是大师。” “昨夜我那口子拿回来的时候也这么说。”曲星笑道,“先收好吧,别让陈时哥看见了。” “嗯。”金玉给藏进了卧房的衣柜里。 一会之后,他出来继续做山药糕。 第82页 曲星在一旁协助他。 他一共做了两个口味的山药糕,一个是加了糯米粉、蜂蜜和桂花做成的桂花山药糕,一个是白砂糖、枣泥和山药泥做成的枣泥山药糕。 这都是用做米糕的模具压出来的。 模具有好几种,有圆形的、四面花和六面花的。 这次金玉选了六面花的模型,因此压出来的山药糕就是六面花形状。 曲星没有多待,山药糕做好后他就回了,但金玉没让他空手回,各捻了十块给他。 至于怎么分就是曲星的事了。 ****** 辰时后,宾客齐聚一堂,陈时跪于蒲团之上,立于陈俊杰与周春梅牌位前,金玉在他身后,一手握着他乌黑的头发,一手用木梳梳顺。 金玉第一回做这种事,刚开始那两下,还扯到了陈时头皮。 看出他紧张,陈时小声安慰了他一句,金玉才好一些。 郭磊念着祝词,金玉为他梳好发髻,从郭强端着的呈盘里取来陈时早两年就备好的素面木冠,为陈时戴上。 又从怀里,掏出他买的那支竹节簪,一手扶着木冠的一侧,一手将竹节簪穿过素面木冠的孔洞,固定住发冠。 陈时不知他的准备,在金玉往旁边移开后,他按照礼俗,给陈俊杰夫妇磕了三个头。 至此、礼成。 陈时起身后,摸了摸木冠,触及发簪时,意识到手感不对,他心里明白了什么,但没说,只是深深看了眼金玉。 金玉在他饱含感情的目光下红了脸,低头收拾起了蒲团。 众人见他们这‘含情脉脉’的模样,都哈哈大笑。 因着是吃晚饭,给陈时举办完及冠礼后,郭盛一家就先回去了。 金石夫妇留下来帮忙备菜做饭。 宴席上三家人喝起了酒,连陈时也多喝了一杯,他对自己的酒量有数,怕金玉照顾自己辛苦,所以喝了两杯就不再继续。 大家也没为难他,毕竟两杯就已经让陈时晕头转向了。 怕他要醉倒,金玉先扶他回房。 陈时比他高大许多,金玉被他绊倒在床上时,感觉自己身上压了一座山。 虽然不是没压过,但那会的陈时有意识,会控制力道,不会让他感到辛苦。 金玉撇开头,喘了口气。 陈时压着他,还要拿脸来蹭他:“金玉。” 听见他唤,金玉双手扶着他的腰:“不舒服?” 陈时不答,只是一声声叫着他。 “怎么了?还是想吐?”金玉担心他是不舒服。 “收到你的礼物,我很高兴。”他的声音很轻,但两人离的实在是近,金玉不可避免听见了。 “还有一个没给你呢。” “是什么?” 金玉把脸侧过来,试图看清他:“你是真醉还是假醉?” “山药糕也很好吃。” 得,这是真醉。 金玉顿时没了脾性,抬手抚着他的背:“你睡吧,明早再给你。” “你休想骗我。” “我几时骗过你了?” “我不会放开你。” “... ...” 他居然妄想跟一个醉鬼对话。 第78章 早上陈时醒来后, 在他的枕头旁边发现一尊掌心大小的木雕半身像。 那小像越看越眼熟,意识到它是什么时,陈时直接清醒了, 整个人鱼似的扑棱起来,也由此带动了沉寂一夜的冷风, 还在熟睡的金玉下意识扯被子裹紧自己。 陈时把那尊小像把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他认出了, 这就是他。 小像表面光滑,可见雕刻它的人用了十分的耐心去打磨、扫漆。 陈时当然也知道这不是金玉的手艺,但他没想到金玉会在他及冠时送这份礼物。 分明收到那支簪子他就已经心满意足... 陈时把小像放回原位,重新躺下, 去抱金玉... ****** 金玉是被闹腾醒的, 他也实在没想到陈时竟胆大包天到这种地步, 白日宣那啥... 金玉拉住他的手臂, 试图阻止他更进一步的动作:“你疯了?这是早上。” 陈时手指一挑, 轻易解了他的腰带。 金玉整个人被他从后抱住,两人前胸贴着后背, 这个姿势十分方便陈时施为。 陈时先是拿鼻子贴他的后颈,细密的吻落下, 而后沿着后颈一直到耳后:“没事, 家里只有我们。” “... ...”他说的难道是这个?金玉闷哼一声, 这人故意使坏, 他想拦都不知先拦哪, “你混蛋...嘶, 轻点...” “嗯。”陈时低喘, “一会就好。” 金玉很想问他说出这话他自己信不信?可打又打不过, 拦又拦不住,金玉认命,转过头来与他接吻:“我要沐浴。” “好。” 陈时把他摁进怀里,深深地吻他。 ****** 陈时的生辰日过后便是廿十。 这日子已经接近一年的尾声。 大家也开始为过年做准备。 先是打扫屋子、清理日常扫不到的角落,比如柜子后面、床榻底下,还有房间四个角缠绕的蜘蛛网。 清理蜘蛛网也简单,找来一根长竹棍,用竹篾围成一个圈,竹篾两头插.进竹棍的孔洞,再用这制作出来的筐去扫蜘蛛网。 扫干净房间,还要把屋前屋后的排水沟清干净。 等两家焕然一新,已是小年。 栗山村的小年有拜灶君的习俗。 小年这天傍晚,金玉摆了贡品、香炉,和陈时一块祭拜灶君。 往年在家里,都是爹和娘忙这些事,他就打打下手,今年轮到他当家做主了,若非有这些年的经验在,指不定要失礼于老神仙。 年二七,金家鱼塘放水,准备干塘。 现下大家都闲着,甭管有没关系,都跑来凑热闹。 密密麻麻的人围满了鱼塘边。 而众人关注的地方就在一尺水深的塘心底。 金石很早就起来拔了涵洞的塞子,水流了两三个时辰,刚午时中,便只剩塘心那点了。 成群的鱼在一尺水深的塘底扑腾、翻滚,搅得塘水浑浊。 而金石几人也已经在边上做下水的准备。 他们在抖搂大渔网。 若是自家养的鱼,时间还久长,就得拉网捞鱼,只用鱼篓、鱼叉、鱼筐是不够的。 捋顺后,金石对陈时道:“小时,你们先下。” 今年是陈时替了曲辰。 往年是金石和曲家三父子一块干塘。 曲阳和陈时在前面先下,他们各拉着大渔网的一头,从鱼塘南边下去。 腊月寒天,白日虽有阳光,可塘水也冻人刺骨。 但为了方便劳作,他们只穿着破旧衣裤、腿脚用布条扎的结实,那塘泥不知深浅,就只能穿着草鞋,否则布鞋丢了都不知往哪摸。 双脚一陷入灰黑塘泥,凉意便席卷而来。 好在大家都是壮小伙,能忍受这刺骨的温度。 两人拉着大鱼网,在鱼塘里步履维艰。 等他二人走出一段距离,金石和曲父才跟下去。 陈时和曲阳到了塘心时,金石喊他们:“你们把网拉低,刮着泥面过来。” 他是老手,听他的指挥就对了。 曲阳也有经验,教陈时怎么做,毕竟日后还养鱼的话,也是他们夫夫的事了。 金石和曲父则在靠近岸边这。 四个人合力拉着渔网往金玉他们所在的位置过去。 这是为了方便一会上鱼。 而缺口处,郭盛和曲辰他们已经备着水桶在等了。 他们在拉网,鱼在水里跳动。 众人见了,有人道:“今年的鱼也挺大,估计有四五斤。” “应该跟去年差不多,玉哥儿一日不落地喂,不会太小。” 金玉的确是最花心思照顾这塘鱼的,不管刮风下雨,从未少喂一天。 鱼鳞在太阳下泛着波光,它们无处可逃,只能被兜在渔网里。 这时陈时两人已经从南边刮到了北边。 渔网的两端都穿有粗木棍,可以插进泥里固定住,金石一边将木棍钉进去,一边喊金玉:“乖仔,拿桶和篓子下来。” 金玉也有经验了,但郭盛更快一步:“我去,你在这等着。”好兄弟就在那看着,他要是不识相一点,一会得挨骂。 郭盛和郭强、曲辰两人,拿了木桶和篓子就下去了。 这时定了鱼的也开始往金玉这边围过来。 金玉、石巧凤、曲星和李春望则在上面等着,一会帮忙卖。 金石在干塘前就已经先在村里问过,把鱼卖的七七八八才放水的。 否则这么多鱼捞起来没地方养都得死了。 渔网里的鱼一个劲扑腾,溅的人身上都是泥水。 但大家伙高兴,因为这是丰收的声音。 一桶又一桶大鱼被拎了上去。 金玉他们直接在塘边上就开始卖。 第83页 来买鱼的人都带了散钱和水桶,等挑好了一上称,是多少就给钱,然后就能提回家。 今年的鱼的确跟去年差不多,草鱼冬季进食少,还会掉膘,但大的也有四斤多。 至于青鱼和鳙鱼,大的也有三四斤。 本来金石定的鱼苗就大,能长这斤数也不奇怪。 而过年卖鱼,无论是哪个村,凡是自家的鱼,都有一个规矩、这几种鱼都卖一个价格。 过年的鱼要比上半年贵,得十文钱一斤。 几乎每家最少买三条鱼,按十斤算的话,也得一百文钱,换做往日肯定不舍得,但是要过年了,大家不会小气。 金石一共放了一百条鱼种,加上去年年底剩的一些,撇去后面生的小鱼苗,也还有大鱼一百二十条左右。 上面在卖,下面在捞,大的丢水桶、小的放生,如此反复。 他们忙的差不多了,有要摸蚌的,就会提着小桶下来摸蚌。 金石也不会阻止,毕竟一个村的,和气最重要。 从中午一直忙到下午,鱼塘里的大鱼才都捞了起来,小鱼则放了回去。 塘泥不用清,直接把堵住的水通了就行,先让鱼塘重新注满水。 陈时和曲阳还去清溪把渔网清洗干净才能晒干了收起来。 等他们两人忙完回来,金家已经冒起了饭菜香。 今日吃全鱼宴。 曲家和郭家兄弟都帮了忙,得要请人吃饭的。 所以金玉和石巧凤曲星几人,用鲜鱼做了一桌菜。 红烧鱼、香煎鱼块、鱼焖豆腐、鱼丸,酸菜炖鱼头汤... 忙活一日,吃上这一口鲜,大家尽兴而归。 金石还让他们每家提了两条鱼回去。 但他们白日时就已经让家里人买了好几条,毕竟还要送娘家。 至此,捞起来的鱼就剩十来条,金石也都用竹筐装着、先养在鱼塘里,毕竟在家是养不活的。 他们走后,一家人坐在客堂,点着烛火烧着炭火,盘了下账。 石巧凤道:“我数了下,这次大鱼一共一百二十五条,除去今晚做饭外加送人还有剩下的,一共卖了一百条。” 金石点点头,卖的每条鱼都是他挨家挨户先问了跟人确定下来才起的,就是不想留在自己手里。 “鱼差不多都在四斤左右,今日单是现银就收了四千七百二十五文。” 主要大家给的都是铜板,所以石巧凤光点数都点了许久。 因此桌上一堆铜钱。 而金玉和陈时两人,则是默默拿麻绳将铜钱串起来。 他们两人默不作声,连话都不搭,就怕数错了得从来。 金石喝了口茶,点了下头:“还行,能挣四两。” 他买的鱼苗是五文钱一尾,所以扣掉成本后,还有四两多盈利。 等陈时两人把铜钱串好,金石才再开口:“今年乖仔最辛苦,理应分你二两。” “嗯?”金玉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给我做什么?” 石巧凤道:“你如今成亲了,手里头不能没有钱。” 金玉看向陈时。 他拿不定主意。 这几年家里养鱼,几乎都是他在割草喂养,每年卖出去的钱也都是爹娘收着,但他们会给一二百文让他自己留着花用,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所以他今年也没想过要分钱,可现在就因为他成亲了,爹娘就和他生分了。 金玉不高兴,小脸挂着。 到底是生养他的人,那屁股一撅石巧凤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我和你爹不是要跟你生分,以往你在家,不管怎样有我和你爹护着,但现在你和小时成亲了,有了自己的小家,你就得为小家多做打算,钱你收着,是留着做私房还是补贴家用,都随你。” “真不是要与我明算账?” 金石去摸花生剥来吃:“明算账才没错,你和小时将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听你娘的。” 陈时也道:“收着吧。” 金玉这才收下。 一吊钱是一千文,金玉拿了两吊,剩下的石巧凤收着。 “好了,回去睡觉吧,累了一天了。” 金玉和陈时这才离开金家。 两家离得近,若是家里没养鸡鸭,倒也能在金家住一晚,但就怕有人偷鸡摸狗,还是回去住安心一些。 作者有话说: 我来晚了ORZ 另外还有一点,单靠喂草的话鱼一年是长不了那么多,这里用了下金手指。 第79章 腊月二十八, 趁着今年最后一个市集日,金玉和陈时连同郭盛他们,赶着驴车又进了趟城。 这回主要是买年货。 他们找书生写门联、福字;又去买花生糖、果干、陈时和郭盛还花大价钱各买了十几个橘子。 那橘子皮色青黄, 散着一股天然的清香,就是不知口感如何。 但这等好物, 自然是要等过年再享用的。 他们还买了莲藕、茨菇,这些菜是要留着备用的。 买好了东西,大家就大提小提地赶车回村去了。 腊月二十九, 村里杀猪宰羊。 将养了一整年的猪羊在年终时宰掉,不仅能让家里人吃上一口荤香,也能挣些银两过个肥年。 金家和陈家都没养猪羊,因此过年的猪肉是跟别人家定的。 金石一共定了三十斤猪肉和抢到一只猪脚。 若是平时, 肯定没人稀罕这吃起了硌牙的猪脚, 但到了过年, 大家都想着开口荤, 因此猪脚也变得抢手了。 逢年过节, 猪肉也会较之平时涨个几文钱。 平时若是十三文,到年节就得十六或者十七文。 连猪脚也连带着水涨船高, 多那么个一两文。 结了肉钱,金石就兴冲冲地提着猪肉回家去了。 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跟石巧凤邀功。 “...好在我眼明手快, 一个箭步上前, 在他们没反应过来时就把猪脚抱走了。” 东西都没放下, 他就跟石巧凤炫耀了。 石巧凤笑道:“一帮年轻人也抢不过你?” “可不嘛, 都呆头鹅似的, 就杵那站着, 我要是没抢到, 就是他们挡路。” “那还是你厉害。”石巧凤道, “把要剁肉丸的分出来,拿去给小时。” 金石挨了夸,别提多高兴。 他照石巧凤吩咐,挑了三吊稍肥的猪肉拿给陈时。 那三吊猪肉就差不多六斤重了。 陈时在院子里杀鱼,栗山村有炸鱼块过年的习惯,无论多少,每家每户都会做一些。 招待客人或者是做菜都行。 鱼杀好,陈时又剁成均匀大小的块状。 金石过来时,他正好剁完。 “小时,你把肉切了,一会我来剁馅。” “好。” “我去装热水。” 金石放下猪肉,端走了装着鱼块的木盆。 “巧凤,鱼剁好了。” “你放着吧。” 金石按她吩咐放在长案上,石巧凤把石臼里捣好的姜汁倒进滤布,过滤出姜汁挤进装鱼的木盆里。 然后加上盐搅拌均匀放一旁腌制着先。 如今时辰还早,大家却已经各就各位。 金玉也在剥剁馅用的葱头,却见他面前,葱衣落了一地,红葱头装满了大碗。 “娘,葱头剥好了。” “拿去给你爹。” 金玉又把葱头给了金石,趁着陈时还在切肉,金石先舀了清水洗干净。 金玉单手叉腰,刚一直坐着后腰有点酸,他背过手去捶了捶。 陈时听见声音,抬头扫了过来,视线瞥见他的动作,顿了顿:“累了就去躺会。” 金玉捶腰的手一顿,狠狠瞪了他一眼。 夹在中间的金石只能当自己聋了。 陈时不说话了,默默切肉。 晚些时候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上提着羊肉,瞧样子得有个四五斤。 他定羊肉的事跟金玉说过。 金玉本来是不同意的,因为一斤羊肉够买三斤猪肉,实在是贵。 但陈时的意思是要过年了,羊肉温补,正好给一家人补补身子。 他听了这话就不好阻拦,所以陈时得以提着羊肉进门。 那羊肉还冒着热气,是刚宰的,正新鲜。 金石和石巧凤见他买了羊肉,也没说什么。 毕竟要过年了。 陈时将羊肉分了两份,一份今晚和萝卜一起炖汤,一份明日红烧。 他把羊肉弄好,先放砂锅里炖着,再和金玉提了竹篮子,回陈家那边拔白萝卜。 这一旬以来,天气和煦,不像去年那样,年二五六的时候还下了冬雨,是以云雾山顶白色皑皑,连带山底下也结冰落霜。 虽然现在也结冰凝霜,但却是早晚,白日等日头出来就暖和了。 路边两侧的杂草已枯黄,只有菜园里可见青绿。 他们回去陈家旁边的菜地,拔了一棵大萝卜,摘了两片大芥叶子。 第84页 金玉揣着手,站在一旁看陈时摘菜,他问:“要不要拔点芫荽?” 陈时点点头,又去拔了一小把芫荽。 芫荽虽有异味,但有提香去腥之效,因此栗山村的大部分人家都会种。 “走吧。” 两人又领着大花回去金家。 萝卜水嫩,连皮都不用削,洗净了切成块就能下锅和羊肉一起炖。 陈时还把大芥和芫荽都洗了。 而灶房里,金石已经和石巧凤在炸肉丸,整个院子都飘着肉馅香。 见他们在忙,陈时拿来扁担,挑着水桶出门了,家里的水用的差不多了。 等他挑满水,肉丸也炸好了,石巧凤两人又接着炸鱼块。 金玉趁他们不注意,用碗装了几个,跑出来要分给陈时吃。 “偷偷的,娘不让炸好就吃。”金玉夹了一个金黄冒香的肉丸子递到他嘴边。 “那你还敢偷吃。” 金玉狡辩:“已经放凉了。” 确实已经冷了,陈时张嘴,一整个叼进嘴里,一口下去,全是肉和葱的香。 金玉自己也吃了一个。 “别吃多了,小心嗓子疼。” “知道啦。”金玉又喂他,陈时也吃了。 其实碗里一共就四个,金玉本来也没打算多吃。 一人两个正好分完。 金石从窗户不小心瞄到他们两个举止诡异,他出声喊道:“乖仔,你是不是又夹肉丸吃了?” 金玉瞬间撇清关系:“时哥想吃。” 被迫想吃的陈时:“... ...” 石巧凤道:“你就胡言乱语吧。” 金石道:“尝尝味就好,刚炸出来的容易上火。” 金玉撇了撇嘴:“就吃了两个。” 陈时看他那嘴硬的模样,微不可闻地扯了扯唇。 石巧凤对金石道:“别管他,等嗓子疼他就老实了。” 金玉小声说:“吃两个才不会。” 陈时道:“家里不是还有金银花?明儿弄点泡水喝。” “那你记得给我泡。” “嗯。” ****** 羊肉炖的久,加上提前用生姜焯过水,炖煮时又加了胡椒等佐料去腥膻,变得入口软烂。 而它与萝卜炖出来的汤色浓白,在冬日里喝上一碗,立刻就能感觉暖和起来。 今日忙活一日,就算是将过年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明日只需准备三牲祭拜天地,就可迎接除夕了。 两人回去陈家前后洗漱,金玉先上床躺着,陈时洗完进来,落了闩,坐床沿用干巾擦净脚上的水,这才探身过去吹了床头的蜡烛,掀被子上床。 他每次躺床上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金玉拉到自己怀里抱着。 两人成亲一个月,虽然在一张床上睡的时间只有半月,但金玉已经习惯在他怀里入睡和醒来,只是... “明日有正事,今晚不可胡来。” 陈时笑道:“我灯都吹了,你跟我说这个?” 确认安全,金玉哼哼,往他怀里钻,还伸出手搂他的腰:“我怕你色.欲薰心。” “你搞清楚一点,我们才刚成亲,而且我身强体健,要的多点怎么了?” 要不是吹了灯他看不见,金玉怎么也得让他看看自己的白眼:“你那是只一点?也就是这张床是新打的...”意识到再说下去他的处境又会变得危险,金玉及时住口。 陈时明知故问:“怎么不说了?” “你少装。”金玉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 他的体型高挑纤细,相对壮硕的陈时来说,完完全全是被陈时罩在怀里的。 陈时大手绕到他臀部,轻拍了拍:“养了这么久,也没见你胖多少。” “我不瘦。”他的脸和臀部都是有肉的。 按照星儿的话来说,这混蛋一上床就失了理智,就因为他的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了。 “还是得再胖些。”陈时的手掌了掌他的腰。 他的手大,一只手就能握住大半边...每次他压着金玉,双手掐着这细腰时...停,不能再想,否则怀里的人又要骂他禽兽了。 金玉的额头贴着他袒露的领口,那里的肌肤温热,舒服的金玉昏昏欲睡:“那你要好好养我。” 陈时听出了他话里带着的困意,手掌轻轻抚着他的背:“睡吧。” 金玉嗯了声,在他怀里闭上了眼。 陈时把被子往上提了些,盖住金玉的肩颈,下巴顶着他的额头,也闭上了眼,与他相拥而眠。 ****** 次日一早,金玉就给大锅装满水,生了火,烧水杀鸡。 而陈时则去金家,拿猪肉和活鱼。 陈时回来后,先把猪肉洗了,鱼杀了,然后才去鸡舍抓了只大公鸡。 那公鸡鸡冠火红,双目有神,神赳赳气昂昂的。 若非是要祭拜天地,陈时还真舍不得杀。 他在忙这些,金玉也去准备桌子、香炉和线香纸钱。 连陈时买的橘子他也全拿了。 东西备好先在客堂放着,等陈时那边弄好了才摆上供桌。 ****** 辰时后,村里陆陆续续响起鞭炮声。 鞭炮声有长有短,有远有近。 而家里的供桌也摆了起来。 金玉和陈时两人一起,诚心敬告天地,多谢它护佑今年一整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也祈求明年也事事顺意,天下太平。 敬告天地之后,陈时又带着他去了趟陈氏祠堂祭拜祖先。 回来后,两人贴了对联和福字,等家里忙完,两人才去金家。 到了金家门口,已经看见一地的碎纸花。 火红火红的,像今年明年后年年年的红火日子。 第80章 金银花朵在壶中随着热水的冲泡打着旋儿散开。 属于忍冬花的独特香气沿着壶口溢出。 这是陈时答应给金玉泡的金银花茶。 今日又是除夕, 饭桌上少不了荤腥之物,无论是用来解腻亦或是降火都合适。 陈时泡好花茶,便去灶房帮忙。 灶房里金家三口正热火朝天忙着, 这是在准备年夜饭了。 现下虽然才午时,但年夜饭吃得早, 忙完了大家才好洗漱、换上新衣裳,去亲朋好友家拜年。 灶房里飘着烟火气,不管外面如何数九寒天, 里面暖烘烘的。 金玉守在灶膛前,正看着大锅里的火。 锅里蒸着山药和红枣,下旬金石挖了许多野山药,除了留着煲汤的, 剩下的金玉都拿来做山药糕了。 但山药糕不似其他米糕可以保存月余, 得尽快吃完, 所以金玉才等到年三十再做。 他这边在蒸山药, 那边石巧凤也在刮茨菇的皮。 茨菇皮薄肉粉, 和猪肉一起炖是别有风味。 所以茨菇用温水泡着刮皮更为轻易。 而金石也在剁祭拜天地后的三牲。 大公鸡、带着肋骨的猪肉,都剁成一块块垒好在大碗里。 公鸡过于大了, 得用木盆才装下。 过年是一年重之又重的日子,除夕代表着结束也代表着开始, 因此不管贫富贵贱, 都会在今日备上一桌体面的菜, 哪怕是再穷苦的人家, 也会想方设法端出两盆肉。 金家条件在村里来说虽不算最好, 但也不差, 可他们也没有铺张浪费, 只备六样菜凑够吉祥之数。 一共是五菜一汤。 咸香鸡肉、茨菇焖肉、红烧羊肉、香煎鱼块、清炒大芥、山药骨头汤。 见陈时进来, 金石吩咐他:“小时,你先把鸡肉拿去用盐腌上。” “都腌了?” “嗯,乖仔喜欢吃。” 陈时便从长案这端了木盆去找金玉。 把木盆搁下,又取了盐罐子:“放多少盐?” 金玉看了眼他,拿过盐罐子,用瓷勺舀了两勺子撒下去:“你拌好。” 盐珍贵,他这两勺子下去就得不少钱,但腌制咸鸡就得用够盐,小气不得。 况且公鸡大只,盐少了没味道。 陈时便拿来筷子将鸡肉搅拌均匀了。 拌好的鸡肉先放一边,陈时又过来:“我来看火。” 年夜饭一般是未时末申时中这个节点开席,这会还早,而且要备的菜也都陆续备好了,要忙的事情其实不多。 金玉道:“你去把地扫一下,垃圾清了,晚点再回家烧水,一会吃了饭就能沐浴。” 陈时嗯了声,他听话出去了。 不仅院子里,连房间、客堂、杂物房都清扫了一遍。 而院子外的纸花,陈时也先扫到一边。 做完这些,陈时回去灶房,把削下来的山药皮和茨菇皮都倒进了装垃圾的箩筐里,然后提着箩筐走了。 这些东西都能沤肥,他也没胡乱丢,和铲下来的鸡屎鸭屎放一处了。 陈时忙完,回去灶房跟金玉说了声,金玉抬起头道:“你弄好过来时记得摘点青菜。” 他点了点头。 第85页 陈时离开后不久,山药也蒸好了,金玉没取柴火,将切成块的山药和去了核的红枣端了出来。 石巧凤也忙完了,过来帮他。 母子二人忙活一个时辰,将两大竹匾的山药糕蒸好。 而陈时回去陈家后,也不急着生火烧水,先把屋前屋后打扫了一遍。 供桌上的香烛已经燃烧殆尽,他把香炉和临时充当供桌的四方桌收好,他们家的三牲带去了金家一块煮,等下再带菜回来,明日蒸热就能吃。 按照习俗,初一至初三这几日家里是不杀生的,所以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会在除夕这日备够往后三日的菜。 若非这三日家里得开火,陈时也会随金玉的心意,一块在金家吃。 毕竟人多才热闹,他也不想金石和石巧凤两人孤孤单单。 忙完这些,陈时才生火,又趁这时间,先去把鸡舍清理了。 经过成亲那一遭,家里本就不剩几只鸡鸭,又杀了一只大公鸡,就更少的可怜了。 好在金家那边孵了小鸡,过两个月也能补上生蛋的空缺。 至于这几只年老的,陈时准备留着给金玉补身子。 他是打定主意要将金玉养胖的,这样才不算辜负了金石他们。 等锅里的水烧开,陈时取了明火,留下炭火温着,这才锁了门,去菜地摘了两片大芥返回去金家。 他过来时,山药糕刚做好,摊在竹匾上还冒着热气。 而锅里也已经做上了年夜饭,可见他们的速度。 陈时进来院子,见金玉在客堂,喊了声他。 金玉扭头看见他,走了出来,他身上还围着襜衣,襜衣上沾了糯米粉,脸却干干净净,甚至因为待在温暖的灶房,还泛着红晕。 “你忙好了?” “嗯。” “饿不饿?饿的话吃点山药糕垫垫肚子。” 确实有点饿了,陈时点点头。 金玉笑着朝他招手:“那你过来。” 陈时乖乖走过去。 金玉领着他进客堂,却见桌子上摆着两个竹匾,竹匾已经将桌面占据,连带他原先泡金银花的茶壶都挪开了。 金玉手干净,他捻了一个要喂陈时。 陈时看了他两眼,低下头张嘴咬住。 他人高马大,在外人面前更是一副冷淡模样,但在金玉这,即便是冷硬着一张脸,可无论是肌体还是语言,都对金玉唯命是从,当然,床上除外。 山药糕刚蒸出来,又加了糯米,软糯的很,还散发着桂花和粮食的香气。 陈时咽下嘴里的吃食,不待金玉催促,又咬了一口。 他咬的大口,桂花糕虽然不算太大,两口下来也只剩一点。 若非是金玉喂他,他两口就吃下了。 金玉把最后一小块喂给他,又问:“还要不要?” 陈时看了眼:“要个枣泥的。” 金玉便笑着又喂了他吃了一个。 虽然有时他在床上总骂陈时混蛋、禽兽,可他心里却始终记挂着陈时的一日三餐,他也乐意给陈时做各种吃的,倘若陈时吃的高兴,他也比谁都开心。 “好吃。” 见金玉眉眼弯弯,陈时也不禁说道,他这一说,金玉眸中神采更亮。 “那我多留一点给你吃。” 除了待客,金玉还做了送礼的份,曲家的、郭家的、李家的,他都预备了。 “不用,不够的话再做。” 金玉却摇摇头:“山药易得,可蜂蜜和白糖太贵,做了这次暂时就不做了。” 陈时想说他买得起,但也知道他这么说金玉不会答应,便不再纠结这事:“我想喝水。” 金玉道:“伺候你舒服了是吧。” 陈时唇角微扬。 金玉还是给他倒了杯金银花茶。 填了肚子解了渴,陈时道:“我去洗菜。”他光顾着听金玉的话,都没把青菜放下。 “水冷,你添点热水。” 若是不添点热水洗东西,十个手指头就仿佛冻在冰水里。 陈时嗯了声。 ****** 未时末,年夜饭出锅。 金石去装了壶乐华烧过来。 这还是陈时下聘那日买的,金石一直没舍得喝。 这要不是过年,他还能再留一留。 他们三人把菜摆上桌,虽然菜里有汤,但金石还是给每人都倒了一杯。 “今日除夕,咱们一家人一块喝一杯。” 这等好日子,他们自是不会推拒。 但他们三酒量都不好,陪金石喝了一杯之后,三人就把酒杯换成了汤碗。 只留金石自己小酌。 但他也有度,倒了一杯之后自己慢饮。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年夜饭。 陈时两人收了碗筷,石巧凤也把要给他们带回去的菜分了出来,还吩咐他们:“一会要过来领压岁钱。” 他们第一年成亲,按习俗身为长辈的石巧凤两人还得给他们压岁钱。 两人记下,收拾妥当后,他们也得正式给父母拜年。 回去后,炉膛里的炭火还有余温,陈时让金玉先去洗漱。 他折了把芒萁塞进炉膛,重新点燃了火。 把带回来的菜放好,陈时又将金玉舀出来的热水提到浴房。 等金玉沐浴好出来,陈时舀了一桶水先洗发。 除夕夜里,就得从头到脚都洗的干干净净的。 等两人都洗漱好,坐在炉膛前一边烤着火一边烘干头发,夜幕也降临了。 外面已经陆陆续续响起拜年的鞭炮声。 陈时的手指插.进金玉的发丝里摸了下他的发根,确认都干了,才道:“走吧,我去给你梳发,一会去给爹娘拜年。” 烤着火,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金玉眯着眼睛点点头,一副倦怠模样。 陈时拉他起来,点着烛火回房,烛台置于妆奁前,明亮铜镜映着金玉姣好的面容,陈时一手执着木梳,一手捧着他如瀑的长发,小心翼翼梳顺了,扎好发髻。 他还取来大红发带,绑在发髻上,添加颜色。 金玉身上穿的冬衣是成亲那日的婚服,新填了蒲绒的衣裳爱护的小心,愣是一点脏污没沾上,但为了能在新年穿,金玉提前晒过,还用干艾草添了薄荷熏过。 陈时给他梳好发,又取了玉面膏,仔细涂在他脸上抹匀了。 在伺候金玉这事上,他一向妥帖。 作为回报,金玉也给他梳发,发带是蓝色的,与他身上那墨绿衣裳正相配。 金玉给他的衣襟抚顺,看着他冷硬的面容,夸道:“小伙子长得真精神。” “喜欢?” 与他待久了,金玉已经不吝表达:“喜欢。” 陈时笑了笑:“那...奖励你今晚可以看一夜。” 金玉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谁要看一晚上...”反应过来后,脸红着拍了下他结实的胸膛,“登徒子。” 陈时笑着接纳了。 第81章 提着早先备下的厚礼, 夫夫二人点着灯笼前去金家给长辈拜年。 再次走在这条走了无数次的小道上,两人心境都有所变化。 无论是金玉还是陈时,都未曾想过不到一年时间, 人生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犹记去年过年时,陈时还困在无望的念想中, 而金玉也曾迷茫过自己的出处。 但仅仅只是四个月,他们就被命运牵连在了一起。 幸好是他,也幸好是他。 可能今夜月色太美吧, 金玉是前所未有的心满意足。 他一手打着灯笼,一手牵紧了陈时。 陈时不知他所想,但感觉到了他的禁锢,便也回握住他。 两人并肩而去的背影, 发带也在风中飘摇。 到了金家, 两人郑重地给金石和石巧凤拜年。 两位同样洗漱梳洗好的长辈端坐于高堂上, 金玉与陈时行跪拜之礼, 并口念祝词。 长辈受礼后, 回压岁钱。 一人一个扶起来,并把用红布包着的压岁钱交至他们手中。 石巧凤道:“爹娘祝你们岁岁平安, 事事顺意。” 他们不求两个孩子有多大出息,只要平平安安, 健健康康就好。 “多谢爹娘。” 两人异口同声。 石巧凤拍了拍金玉的手:“山药糕娘都包好了, 坐一会再回去。” 天气冷, 山药糕没多久就凉了, 趁着金石去洗漱, 石巧凤便用油纸包好。 每样都各四块, 一包的话就有八块, 是吉祥双数。 “好。” 两人陪着长辈坐了两刻钟, 直到曲父曲母过来,他们又给两位长辈拜了年,领到曲父曲母给的压岁钱,这才回去陈家。 毕竟是过年,家里不能没人守着。 两人回去后,把客堂和卧房的灯都点上了。 若是换做平常,那必然是不会这般浪费的,只是除夕夜得灯火通明到天亮,别说屋内,连院门口都罕见地挂了红灯笼。 第86页 金玉把带回来的山药糕用碟子装好呈着,还拿出了买的花生糖、果脯、瓜子和自己晒的水煮花生,至于那几个橘子,那是陈时单独给他留的,陈时不让摆桌。 他做这些的时候,陈时去灶屋用火盆生了火端过来,夜里太冷,若是守夜,不点火盆不行。 等进了客堂,陈时才开始往里添木柴,那火苗先是晃荡了一瞬才渐渐烧旺。 金玉刚进陈家门,不知他这里的情况,问道:“会有谁来?” 火盆烧起来后陈时就不理了,他拍了拍手,站起来:“郭子。”幼时相熟的朋友也在陈俊杰和周春梅相继病倒后少了来往,只有郭盛一如既往待他,每年除夕夜都会来跟他一块守夜到过了子时才回去。 金玉如实道:“你的朋友好少。”他说这话没有看低或者嘲笑陈时的意思。 陈时也笑了笑,走到他身边坐下:“是不如你人见人爱。” 金玉让他说的脸红,烛火倒映在他眼眸,映出一片晶莹光亮。 陈时用指背碰了碰他的脸:“还冷不冷?可要把火盆移过来些?” 金玉摇了摇头:“呛。”那烟都被风吹得往内堂窜。 不过烧柴就避免不了这种情况,他们也不是富贵人家,买不起炭。 陈时没说什么:“吃点东西。” “还不饿。” 陈时便起身去泡茶。 他刚把茶泡好,郭盛带着妻女来了。 “新年好呀。” 见了李娟和郭桐,金玉笑弯了眉眼:“嫂子新年好。”他又去伸手抱郭桐。 经过这段时日相处,郭桐已经熟识他,加上又长大半岁,记人记事更厉害了些:“叔叔新年好。” 金玉抱着她坐到椅子上,从怀里摸出提前给她准备的新年礼物。 他们新婚,按照习俗,第一年不用给后辈红包,但金玉喜欢郭桐,加上他们成亲时,郭盛给了一两的礼银,那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征得陈时同意后,金玉花了半两银子,买了个银坠子给郭桐,就是打算在过年送给她。 银坠子比指甲盖大点,雕刻的是葫芦形状,小巧但工艺卓绝,既不会显得贵重也不会小气。 葫芦坠子用红绳穿着,金玉直接就给郭桐戴上了,等郭盛和李娟反应过来要拦时已来不及。 李娟说他:“她还小,你花这钱做什么?” 金玉笑道:“私房钱就得打小开始攒。” 闻言李娟也笑了:“说的是。”她扭头对坐在旁边的郭盛说,“你以后单独划一份钱出来给桐桐。” 郭盛笑道:“得,我努力挣钱。” 陈时看着他们,也笑。 往年都是郭盛自己过来,他也知道避嫌,从不多说什么,可今年他和金玉成亲了,郭盛便带着妻女来了。 那头李娟和金玉说的起兴,这头陈时和郭盛也开了话题。 “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陈时收回黏在金玉脸上的视线,看向郭盛:“什么?” “明年若是去庄子里上工,我想带上小弟。” 过了年郭强就迈入十五了,再过两年就能成亲,得带着这小子把媳妇本攒起来。 陈时与他亲如兄弟,那对郭强也是当弟弟疼,点了点头:“我会跟刘大哥说。”他们的关系都始于他救了刘管家,因此求人的事几乎都是陈时出面。 郭盛不是想拿他做筏子,只是陈时去说,刘管家同意的可能性大些。 “等日后闲了,去山里找了野货,再送刘大哥。” 目前工棚的活还能干几个月,做完了正好秋季,那会也能进山打猎了。 “好。”陈时依次给他们的茶杯添上茶水。 几人正闲聊着,原先在火盆旁躺着的大花抬起了头,看向院子里,它竖着耳朵听了一阵,直接走了出去。 见它那动静,陈时知道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一会之后,一盏灯笼光亮在院门口。 曲星的声音响了起来:“玉儿,陈时哥,我们来拜年了。” 听见是曲星,金玉立马站了起来。 “星儿。” 曲星走在前头进来,他手上还提着拜年礼物。 “我先去你家坐了会才过来。”所以才晚到,又见了郭盛一家三口,笑着喊了人,拜了年。 李春望在后面,吹熄了灯笼进来。 进来后见了几人,也拱手抱拳行礼拜年。 郭盛和陈时起身回礼。 金玉招呼他们:“快坐下。” 有了他们的加入,让客堂更加热闹了。 已经好几年了,陈家没这么热闹过。 大花见都是熟人,又躺了回去。 陈时重新泡了茶招待客人。 郭桐从金玉手上转回李娟怀里又到了曲星手上。 她得了家人宠爱,被养的圆润,又穿红着绿,似个年画娃娃般可爱,任谁见了都心生喜爱。 曲星也是这样,他抱着郭桐,对李娟道:“蹭蹭桐桐的喜气,也让我生个这般可爱的闺女。” 虽然大家都清楚那回事是怎么回事,但金玉有时还是受不了曲星的直接。 “你小点声。” 曲星不以为意:“那咋了,你不想生?” 那还是想的。 他们的话单独坐一头的三个汉子都听见了,但也只能装听不见,自顾聊自己的。 李春望问陈时二人:“你们也是十六上工?” “嗯。”郭盛抓了把花生放手里剥,“你那木行咋样?”虽然都是一个村的,也彼此相识,但关于这些事从未细聊过,若非陈时和金玉成了亲,他们的关系也不会亲近到这地步。 “还好,只要有人成亲、建房子,我们那的生意就不差。” 家伙什都能用许久,但一般人家要想换家具,大多数就只有成亲和建房子这两样事。 而陇百县属下有一百多个村庄,自是不缺生意的。 郭盛道:“还是有门手艺好。”打猎虽然可以谋生,但实在危险,而前几年他还险些遭遇意外,郭磊心里有坎,就不怎么让郭强学了。 郭磊也想过让郭强去读私塾,想让他走仕途。 但他家祖坟没冒青烟,郭强实在不是这块料子,念私塾又贵,除了束脩,笔墨纸砚哪样都花钱,郭强读了几年,去考乡试时没考上,就自己提出不念了。 这事也成了郭家的心病,他们一直想找门路把郭强弄出去。 但碰来碰去,也就只有刘管家这一条路,现在郭强岁数也上来了,正好可以带他出去见见,稳一稳心性,所以郭盛才跟陈时提出这事。 李春望道:“但手艺这事,若非家有所传,就只能靠贵人相助。”而他就是后者,这个贵人便是他的哥夫。 郭盛点头:“这倒是。”所以他希望刘管家能成为郭强的贵人,但也得郭强自己立的住。 陈时没说话,他一向话少,他耳朵听着,手上不停地剥瓜子、花生,剥好了的也不吃,都推给金玉,金玉吃不过来,一会就堆成小山了,他没多想,将碟子一起推回给陈时:“我不吃了。” 陈时依旧没吭声,只是停下剥花生瓜子的手,自己捻来吃。 七个人里,除了郭桐,就他最沉默。 大家叽叽喳喳地说,他静静地听,偶尔才附和一两句。 今年他有伴了,郭盛就没再陪着他守到子时。 几人坐了一个多时辰,便起身回自己家了。 送他们出去时,金玉还回了年礼,其中就有他刚做的山药糕,给曲星的那一份,他还偷偷塞了两个橘子。 倒不是他区别对待,而是橘子实在少,加上郭盛买了有,他就只能先给曲星了。 两人在夜色中看着他们走远才回屋去。 夜深了,也起了雾,两人回去,把客堂清扫了。 陈时对他道:“你去睡吧,我来守。” “这哪行。” 陈时道:“就守到子时,过了子时我就回屋。” 金玉坚持:“我要陪你。” 陈时无奈,只能由着他。 第82章 此后几日, 栗山村鞭炮声不绝。 逢人见面更是七分笑脸,三分贺庆。 都是要讨个好意头。 这几日,大家都在互相拜年。 家里亲朋好友多的, 单是拜年都得拜到初六初七。 亲朋好友少的,初四一过就拎着锄头下了地。 不巧的是, 金玉和陈时都没什么亲戚。 陈时的外婆家就更不用说了,自打周春梅出嫁便断了亲,姑婆家的表叔也早就没了联系, 便是他有心也不知往哪找。 是以初一一日,他就给各位长辈拜了年。 初二是回娘家日,金玉又想在金家住,陈时便陪他住了两晚。 初五一到, 陈时就准备下地了。 要说翻地这事本也不急, 他往年都是等惊蛰之后才开始, 但今年他还有工棚的事要做, 一旦工棚开工, 这些事就得落在金玉头上,他自是不肯的。 第87页 所以初四那晚上, 他一边辛勤耕耘,一边跟金玉商量:“明儿我打算去翻地。” 金玉整个人都在波浪里晃荡, 听见这话, 没好气道:“你非要在这时候说这些?” 陈时压着他, 沉沉地笑:“怎么了?” 金玉一瞬间绷紧了身子, 他抿着唇, 好久后才吐息:“不许说话。” 陈时亲他汗津津的脸:“你真是霸道。” 金玉溢着汗水的手无力地搭在他肩背上, 被他这么倒打一耙, 不解气地挠了他一下。 陈时故作矫情地嘶了声:“你这指甲该剪了。” 金玉抽空看了眼, 指甲齐着圆润泛粉的指头...他就不说话了,把陈时拉下来,堵住他的嘴。 这几日忙着过年的事,加上在金家住了两晚,两人怕被发现,克制着只敢亲亲抱抱,是以回了家陈时就解放了天性,一不小心就要的狠了些。 结束后,金玉觉得自己腰都要断了。 陈时把他抱到浴桶里泡着,换了打湿的床单,这才去给两人清洗。 他这一套流程已经十分熟悉且顺手了。 把金玉洗净了擦干,穿上衣裳,往被窝一塞,金玉自个就舒服地直眯眼睛要睡觉。 闹腾一晚,陈时也懒得管浴桶,穿上里衣后就吹了灯躺回金玉身边。 身体得到释放后又被热水浸润过,甭提多舒适了。 金玉觉得自己每寸肌肤都在叫嚣着。 他熟练地翻到陈时怀里,困怠地提起先前被打断的话题:“你明早去跟爹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借用一下牛。” 三亩旱地就靠锄头一锄头一锄头地锄,不仅累时间还长。 “嗯。”陈时依恋地亲他发顶,“睡吧。”他把被子拉起来一些,牢牢盖住金玉的后背。 金玉摸到他的手,搭在自己腰部:“你一会再睡,好酸。” 低哑的笑声在夜色里晕开,陈时听话地给他捏起了腰。 ****** 次日陈时起来熬好粥,又洗了床单和衣裳,忙完了才叫金玉,吃饱之后,金玉接着回屋休息,陈时自己去了金家。 只是不巧,金石没在,一问才发现也下地了。 昨日他们还在金家,但金石没说这事,估计也是临时决定的。 陈时便又回去家里,跟在屋里的金玉说了声,又去地里找金石了。 金石赶着牛在犁地。 那水牛已成年,身躯健硕,头顶长角,脊骨高耸,四肢沉稳有力,它已被驯化,不用金石扬鞭,就自己拉着犁走。 陈时站在田埂上,喊了声金石。 金石抬头看了眼他,拉停了水牛:“怎么了?” 陈时道:“我想先把家里那三亩地翻了,金玉让我来问问你,能否借牛一用?” “这事我得问问他们,晚点给你答复。” 水牛是五家人合资买的,金石一人说了不算,即便陈时是他儿婿,他也不能擅自做主,就像其他四户人家,除了自家用,若想外借,都得先问过其他人。 陈时也知道这理,他原先也没想着借牛,只是金玉不想他过于辛苦,才让他来找金石的。 金石又问他:“你可会使牛?” 陈时嗯了声:“在庄子上使过。” 金石把鞭子、缰绳和犁让给他:“你来。” 陈时没说什么,脱了鞋子,下了田。 他熟练地一甩缰绳,水牛感受到拉力,下意识地开始走动。 金石见他真会使,便拎起锄头,把角落那些犁头去不到地方用锄头给锄开。 这会地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着,也就各做各的事。 水田冻了一个冬季,被犁头翻过来的田土却湿润,这是因为整个冬季有冰霜滋润。 而底下湿润,使犁就不吃力。 陈时下了地也就没中途回去,一直忙到午时。 金石喊他收工,下午再来。 这会春雨未至,田头地里都还是秋黄一片,牛只能拉回家里喂稻草亦或者是红苕藤。 ****** 金玉又躺了半个多时辰才起来,一觉醒来已是午时,他起来后没见陈时,知他是在地里,便也没去找,锁了门回去金家。 石巧凤正在家里熬粥,过年的菜这些日子已经吃完,也吃了太多荤腥,正好喝粥解腻。 用来熬粥的材料是大芥的菜心。 大芥的菜心皮肉皆可食用,若是生吃,是带着点点苦的甘甜,若是熬粥或者煲汤,那也是清甜可口的。 而且大芥还具有下火的功效。 忙时吃饭闲时粥,大家都这样过。 石巧凤见金玉自己过来,那张小脸还红扑扑的,一看就是刚睡醒,她往外瞧了两眼,确认陈时没在,拉着金玉的手小声道:“你也别太由着小时,这事多了伤身。” 金玉听懂他娘说什么后,一张脸直接红成了猴屁股,跟用红脂染过一样。 “娘!” 石巧凤哎哟一声:“都成亲了还不好意思跟娘说。” “那也不是什么都说...” 石巧凤无奈道:“你记得娘说的话。” 金玉小声嘀咕:“你跟他说去,我说他又不听。” “你...”石巧凤想戳他脑袋,但到底是自己生的没舍得,“你现在还小,孩子的事不着急。” 金石没敢说陈时是单纯好.色。 “知道了。” 石巧凤见他听进去了,也没再说什么:“你去装些红苕藤,一会喂牛。” 这事金玉常做,完全了解流程,他用泔水桶装了半桶红苕藤,再舀了热水先泡着,一会牛回来后就能直接吃了。 他想把泔水桶提到门外去,石巧凤看他扶着腰那模样,叹着气自己去提了。 金玉闹了个大红脸,打算等陈时回来后一定要教训教训他。 过了一刻钟,门外传来蹄声,是金石他们回来了。 石巧凤迎了出去:“回来了。” 进来的却是扛着犁的陈时。 这些工具一般都是带回,在地里放着怕丢了。 “娘。” 石巧凤应了声,让开了门:“放柴房去。” 陈时嗯了声,扛着犁往柴房去。 金石在院门外栓牛,那里有根木桩,就是栓牛用的。 红苕藤也早就在那放着了。 “小时找你做什么?” “他想借牛。” “那你一会吃了饭去问问,他十六就要开工了,先把他那三亩地翻了。” 金石点了点头。 栓好了牛,他们回家去。 水牛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地吃。 陈时把犁放进柴房,想去打水洗手,金玉从他房里出来了,两人正好一南一北面对上。 “打水给我洗手。” 金玉用葫芦瓢舀了一勺水,先给他淋湿了,陈时抓了一点皂角放在手里搓,搓出泡沫,仔细清洗,他也不留长指甲,十指干干净净,揉搓之后,泡沫由白转黑,金玉见他搓好了,举着葫芦瓢往下倒水。 陈时一边搓手一边问他:“你几时过来的?” 金玉瞪了眼他:“娘刚刚说我了。” 陈时不明所以:“说什么?” “让我劝你,房事上多...节...制。” 他后三个字是一字一字蹦出来的,哪怕厚脸皮如陈时,也顿感羞臊。 他咳了声,没再说话。 金玉见他那理亏的模样,哼了声,他把葫芦瓢盖在水缸盖上,说:“去吃饭。” 陈时垂眸多看了他两眼。 金玉本就是这样的性子,坦坦荡荡,又可可爱爱,陈时爱慕他,自然也了解他。 金石洗了手进灶房,见是吃大芥菜心粥,留给他的那一碗粥少菜心多,倒不是金玉苛待自己亲爹,而是金石喜欢吃菜心。 吃了午饭,金石休息了会就去找其他几户人家。 而陈时则牵着牛、扛着犁又下地去了。 金玉本想跟他去,陈时没让。 “你在家歇着,帮娘剥花生。” 好几亩的花生要种,单是剥花生挑种子都要时间。 又不可能都让石巧凤做了,地里的事有他和金石就行。 他既然娶了金玉,就得扛起两家的重担,往后也不能再让石巧凤还像之前那样辛苦。 金玉知道他是心疼自己,也不想在这种事上去跟他辩驳,便听他的,留在家里剥花生挑种子。 金石找完其他四户人家就直接去了地里。 上午回来时他就跟陈时说好了先翻哪些地。 “他们同意了,但是得交十二文租金。” 这也是规矩,毕竟借谁的牛都是要付出代价,要么给钱,要么给物,都给不了的就换人力。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先将地翻了。” 金石道:“他们的事都还没办完,今年咱们家先犁。” “好。” 于是接下来几日,他们两人都下田犁地。 而初七之后,地里的人也多了起来,或以人力拉犁、或者使牛、亦或是一锄头一锄头锄的,地里都能看见。 第88页 而金玉和石巧凤则在家挑选品质好的花生、黄豆和玉米种子。 等春雷响起,万物萌动,清明前后便可下种了。 第83章 初五至十二这些时日, 陈时与金石一同下地,轮番使牛,将金家十六亩水田、八亩旱地和陈家的三亩旱地给犁了。 陈时还花了一日时间将三亩旱地耙好。 旱地改水田种过之后, 留下的稻草头扎根地里,若是单用锄头锄是不太容易的, 用犁和耙就简单的多。 犁将稻草头连根拔起,而耙则会将稻草头带出,抖搂成堆, 等晒干了可以就地焚烧,充作肥料。 等陈时忙完,也已经是正月十四。 金玉和石巧凤两人早已把要用的种子挑选好。 剥下来的花生壳都装了两三箩筐。 但这些东西都没丢,被叠放在杂物房, 因它可以引火用, 烧成的灰也能撒地里做肥料。 陈时在犁地的时候, 金玉也没闲着, 他把家里三块菜园子给整理了。 等气候暖和一些, 就可以撒菜种育苗了。 目前三块菜地,只有陈时家那边的菜园子还有些许青菜, 剩下的都是没吃完的白萝卜、芹菜、香葱、蒜苗和韭菜,以及刚刚结荚不久的豌豆。 而陈时十六就要去工棚上工, 金玉想着他整个新年也没正经休息几日, 便让他十四十五这两日好好歇歇, 养养精气神。 夫郎心疼他, 陈时自然是听候调遣。 但人嘛, 尤其是成了亲的男人, 没有活干, 就剩下吃饭睡觉两件事。 他是闲了, 也有时间折腾金玉了。 想着又要暂别心上人,陈时心里就不舍,这一不舍,金玉就遭罪。 入了正月,且已经到了月中,温度有所回升,尽管早晚依旧有浓重白雾,但盖着被子已不像腊月里感觉哪都是冰的,在被窝里都瑟瑟发抖。 若是两人搂着,又或者是做那事,温暖的肌肤相贴,躁动的气血让人发汗。 陈时一个动作已经持续了好久,金玉让他折腾的手脚发软,全身泥似的无力。 可他的双眼却紧锁着陈时动情的脸,像是要将这人刻入骨血里。 陈时抱着他,注意到他的视线,一边动一边问:“怎么了?”声音出口,低哑的可怕。 金玉没说话,用手掌擦他额头溢出的汗水。 汗珠滴落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 陈时又问:“累了?” 金玉点头又摇头。 陈时低笑一声:“既然不累,那就晚点再休息。” 不知他弄到哪,金玉闷哼一声,手也攀紧了他。 陈时动了情发了狠,新打的床榻摇了半夜才停下。 ****** 翌日便是上元节,这既是一年中第一个满月的日子,也是新年的最后一天。 而在上元节,陇百县有游花灯的习俗。 这日,两情相悦的男女会相约在黄昏后,结伴去观赏花灯。 但栗山村离陇百县实在是远,走路得一个时辰,所以大家便把赏花灯的活动改成了在潇河放花灯。 有情的或是已成家的,也能相携而去。 这是他们成亲后的第一个上元节,金玉早就和陈时约好,这一日要一起去放花灯。 之所以说是成亲后,实则是陈时在金家帮忙时,那会年幼无知,和金玉一起去放过。 金玉那会才九岁,哪里懂情爱,只知道好玩,便吵着要陈时带他去,陈时拿他没办法,入了夜,打着灯笼带着他去了潇河旁。 旁边要么是一对,要么是一家,就算是同辈的小孩,那也是兄弟或姐妹,只有他们两个什么关系都没有的混在其中。 陈时还记得,那年他们放的是荷花灯。 甚至连两人灯上写了什么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想到这,陈时亲了亲金玉的脸颊,被不高兴的金玉一巴掌扇在了脸上。 当然,很轻的一巴掌,打蚊子都比这重。 “快去做饭,我饿了。” 陈时把拍他脸的手也拽过来亲了亲:“吃面条?” 金玉的眉眼还藏着放纵后的情韵,小脸泛着红光,双眼漫着水雾:“随你。” “给你煎两个蛋。” 金玉眯着眼:“无论你现在如何讨好我,今晚我都不会再答应你。” 陈时放下他的手,摸到他的下巴,轻轻托着:“郎心似铁?” 金玉轻轻哼了声:“我意已决。” 陈时没说话,捏着他的下巴,先把人亲了一顿:“昨晚给我擦汗的不是你?” 金玉不敢吭声了。 陈时笑了笑,没再逼迫他:“你再躺会,做好了叫你。” 他把人放开,掀被子起身穿衣,昨夜洗漱后,他只穿了亵裤入睡,如今后背明晃晃露在金玉跟前,那结实后背布满的抓痕也映入眼帘,金玉看见了,羞得拿被子盖住自己。 一旬前他的指甲是齐整的,可这么多日过去,早已长出些许,他又没及时锉掉,情动之时便在陈时身上留下了痕迹。 陈时不知他在想什么,穿好衣裳,回头看他整个人都藏在被子底下,好笑道:“把头露出来,盖这么高做什么?” 金玉把被子拉到鼻子下,嘴巴藏在里面,声音闷闷的:“不用你管,快去做饭。” 陈时站在旁边,抬手指了指他:“再说这话我揍你。” 此揍非彼揍,听懂了的金玉翻个身,背对着陈时了。 两人成亲近两月,亲密的事做过许多次,但金玉还是容易害羞,陈时知他这是羞于见人,便不再理会他,转去灶房煮面条。 他出去后,金玉闭上眼打算再眯一会。 昨晚实在闹的太过,两人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大概他娘心里有数,也没来找他。 毕竟这段时日,他们的吃喝都是在金家解决的。 他们打算白日就在家休息,晚点回去金家帮忙做饭,吃饱了再去潇河放灯。 陈时烧了水,自己洗漱了,摘了把木耳菜洗净,煎了四个鸡蛋,煮了一锅面条,等面条熟了,盛做三碗,然后把木耳菜放进滚烫面汤里烫熟捞起,分作两份,再给面条里撒上葱花和一点香油。 青菜鸡蛋面便做好了。 陈时把大花那份搅碎了喂它,免得它吃的到处都是,这才端着他和金玉那份进卧房。 别看陈时糙汉子一个,但他其实挺有规矩,也是自小周春梅教的,不让他在卧房吃东西,免得引来老鼠或虫子,但这规矩自打和金玉成亲后就破了。 他自己不知节制,把夫郎折腾的下不来床,可不就得好好照顾人家。 金玉也是有原则的一个人,他不在床上吃,一定要让陈时把他抱到椅子上坐着。 成亲第二日在床上吃的那碗粥,到现在他想起来都觉得羞臊。 陈时伺候他洗漱、穿衣,任劳也任怨,完了还把人妥妥安置在椅子上,就怕哪点没做好亏待了他。 面条滴了香油加了葱花,冒着香。 金玉拿着筷子搅了下面,果然在碗底看到两颗煎蛋。 他没说什么,挑起来咬了一口。 煎蛋边缘酥脆,还带着花生油的香。 陈时做饭的手艺是不如他,但这蛋煎的漂亮,金黄金黄的。 面条烫,而且煮的还多,金玉虽然饿,但肚子总感觉有异样,他吃了一半多就不愿吃了,推过去给陈时:“我吃不下了。” 陈时瞥到剩下一半的煎蛋,说:“把蛋吃了。” 金玉了解他的性子,没辩驳,又把碗拉回来,把剩下的半颗煎蛋吃了。 陈时这才把碗端过来。 好在木耳菜和鸡蛋吃了,面条也只剩一半不到,陈时就没逼他,把剩下的连面带汤都吃了。 他对吃食一向不挑,就更不会挑是金玉吃过的了。 他吃的时候,金玉坐在那揉肚子,等陈时吃饱了放下碗筷,他就把金玉抱到自己怀里,让他坐在大腿上,轻轻打着圈给他揉:“很难受?” 金玉将下巴搭在他肩上,两人靠得近,犹如耳鬓厮磨:“一点点。” 陈时丈量了一下他难受的地方,问道:“顶狠了?” “你...”金玉一下坐直了,“住嘴。” “行,我不说。”陈时把他按回去重新趴着。 金玉怕他又口出狂言,以一手捂他嘴,侧脸贴着他的肩头的姿势趴着。 陈时让他逗乐了,微微弯着眉眼。 明明两人做尽亲密之事,有时他还会提很过分的要求,金玉虽然一边骂他但也会同意,可金玉就是听不得这些浪言浪语。 他不能说话,金玉却是要说的:“你这次过去,是不是又得下月初一再回来?点头摇头就行。” 陈时点头, 虽然是暖和了些,可早晚还是很冷,他和郭盛不想让寒风吹成傻子,打算在工棚多住一段时日。 “晚点给你收拾衣裳和被褥。” 陈时又点头。 其实金玉是舍不得他的,说完这两句就静静趴着看他。 第89页 陈时的嘴虽然被捂住了,但还有上半张脸露出来,他的眉骨突出,眼窝深邃,鼻梁高挺,单看这半张脸就已经俊美的过分,况且被他捂住的那张嘴唇形完美,薄厚适中,虽然很多时候不怎么讲话,要讲话时还不太好听,但确实是一张很想让人亲吻的嘴。 金玉知道,若是他的公公婆婆还在世,根本就轮不到他。 想嫁陈时的人会很多。 他忽然沉默下来,陈时不明所以,垂下眼帘,就看到金玉望着他的侧脸出神。 也不知在想什么,魂都飘了。 陈时没喊他,继续给他揉肚子。 金玉发了好一会呆才神魂归位,无论多少人会惦记陈时,但现在陈时是他的。 他名正言顺的夫君。 金玉放下了手:“可以了。” 陈时嗯了声,将他拦腰抱了起来,放回床上,又蹲下身给他脱了鞋,扶着人躺下,盖好被子:“你再睡会,我去洗衣裳。”昨夜换下的脏衣裳和床单还没洗。 金玉捏了下他的手,听话地睡去。 第84章 被单是半夜两人闹完后换下的, 陈时也已经记不清成亲这一个多月来是第几次洗被单,好在这会清溪没有其他人,否则看陈时沉着脸洗被单的模样也大概知晓是怎么回事。 他从清溪回来, 晒好衣裳,进去卧房, 正巧金玉听到声响,自个醒了。 瞧着时辰也不早了,金玉没再躺着, 坐起来醒醒神。 陈时把通红的十指在衣裳上蹭热了,才去给金玉穿衣裳。 金玉打了个呵欠:“我想喝水。” 陈时便又去给他倒了杯温水。 金玉喝完了,挪到床边穿鞋:“你歇会,我去收拾东西。” 陈时没听, 和他一块收拾明日要带去工棚的衣裳和被褥。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统共就两身衣裳加一套被褥。 年前也已经洗净晒过, 收在衣柜里, 皂角香还混了樟木的香气。 很快就收拾好了, 大包小包的叠在樟木箱上面,明早陈时提着就能走。 收拾好东西, 他们就要去金家了。 出发前,陈时把昨日做好的荷花灯带上, 一会吃了饭直接从金家去潇河, 就不用再折回来。 荷花灯是陈时自己做的, 手工粗糙, 比不得陇百县集市上卖的那些那般精致, 但做好之后, 金玉却捧着翻看许久都不曾放下。 回去金家, 大门锁着, 金石与石巧凤应该是下地了,毕竟陈时家的三亩地耙完了,金家十几亩地还没有。 过年荤腥吃多了,今日不打算做盛宴,只杀个鸡煲汤,再去买点豆腐,炒个素菜便好。 现下还早,过一个时辰再烧水杀鸡都不迟。 陈时便让金玉在家休息,他去找一下郭盛。 “你回来时记得去杂货铺买几块豆腐。” 陈时应下。 他去找郭盛也不为别的事,主要是明早去工棚,过去聊两句。 他走后,金玉也没闲着,他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虽说腰腿还不是很麻利,但躺了一早上已经好些了,何况他觉得这事会变成习惯,要是换刚成亲那会,他估计得下不来床。 金玉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他把家里打扫干净,陈时提着豆腐回来了。 他进来时看见金玉正往箩筐里倒垃圾,蹙着眉道:“不是让你休息?” 金玉放下畚斗,说:“已经好多了,而且躺久了也累,你去菜园割些韭菜回来吧。” 他都这样说了,陈时也不能揪着不放。 “嗯,你先生火烧水,一会我杀鸡。”陈时说着,脚步往灶房去,他把豆腐放好,又折出来,去旁边菜园子割了一把韭菜回来。 金玉已经把火生好了。 陈时看着水缸的水剩不多,便拿了扁担挑着水桶去水井那担水。 等他把两个水缸挑满,锅里的水也烧开了。 陈时坐下来歇了会,喝了两口水,就提着菜刀,抓着从家里带过来的老母鸡,手脚麻利地割.喉放血。 金玉打配合,用木盆装了热水给他烫鸡去毛。 等金石和石巧凤从地里回来,家里已经飘起了饭菜香。 今日过节,两人没打算做太晚,却不想哥儿和儿婿更早,已经快做好饭了。 ****** 日落时分,霞光金灿,铺就万里。 党参红枣枸杞鸡汤用汤碗盛着端上桌,金黄汤面飘着油花,冒着药材与鸡肉的香气。 而在它旁边,是韭菜炒豆腐和清炒白菜。 豆腐用木薯粉勾芡过,口感嫩滑,还有韭菜香提着。 鸡肉剁成了小块,金玉给每人都舀了一碗,各自入座吃饭。 大家才喝一口汤,就听陈时道:“爹,娘,我这次会在工棚住半月,这段时日金玉先回家住。” “你放心去,家里有我和你娘在。”金石夹了块鸡肉进嘴里。 陈时把碗里的鸡腿肉夹给金玉,又道:“还有一事,我想养两头猪,你们觉得呢?” “嗯?”一桌三人都朝他看来。 实则这决定很突然,连金玉都没听他提起过。 “我考虑了好几日,想着趁现在有余钱,买两条猪仔养着,等到过年也能挣一笔。”这个念头很早之前就在陈时脑海里闪了,工棚的活总有做完的一天,到时候他只能去做些散工或者像去年一样进山捡菌子,但这些都太不稳定,而且他还要开荒,开荒可不是简单的事,可能几个月才开出那么几亩地,这时间耗下去了,自然就没了收入,所以他考虑了好几个晚上,还是决定趁现在每月有工钱的时候,买两条小猪仔回来养着。 金石和石巧凤到底是过来人,知道他的打算。 其实这会养小猪仔是最好的,因为金玉还未有身子,不会被孩子绊着,能一块打猪草照料了。 金石与石巧凤对视一眼,石巧凤道:“我们没意见,但你要在哪养?” 陈时道:“家里的鸡舍原本就是猪圈,正好鸡鸭也不剩多少,我想着都在这边养,正好方便照料。”陈俊杰和周春梅都是勤快的人,他们成亲后不久,陈俊杰就买了猪仔养。 “行,改明儿我就去问问价钱。” 按照往年的行情,一只小猪仔大概在五百文左右,今年就算再怎么涨,也不会超过六百文这数。 “那就麻烦爹了,多少钱你跟金玉说,让他给你。” “成,吃饭吧。” 倒不是陈时要把事情推给金石做,而是还未过完年,一般都不会在这时候去做这些事。 吃了饭,两人在收拾碗筷时,金玉说:“我不知道你要养小猪仔。” 陈时觑着他的脸色,轻声问:“生气了?” 金玉摇头。 “不是故意不跟你说,我也是刚想好,就想着这会说出来,听听你们的意见。” “我没有气你,只是要养猪就得多种红苕,而且是两条,咱家就三亩旱地,起码得空出半亩地。” 陈时把洗净的碗倒扣在篮子里,又用擦手巾擦掉手上的水,扶着他的双肩,道:“所以今年才要养猪,工棚的活最迟五月就能做完,等那边事了,我就得去开荒,顺利的话,也得四五个月时间。”开荒不仅仅是垦地,还要挖沟渠,毕竟光有地没水是不行的,这些都要时间来做,“何况我不知道家里何时会添丁,我得早做准备。” 与陈时成亲,确实很多事不用他去打算,哪怕陈时没有双亲,可许多事他也摆平了,甚至连未来他都设想好了。 他正在一步一步地实现对金玉的承诺。 金玉抿了抿唇,说:“我会陪着你的。” “知道你在,所以我有勇气,家里的银钱还剩多少?”他说的这份钱是指他挣的工钱。 “这段时日前前后后花了差不多一两,现在还有五两左右。” 成亲后陈时的钱就剩四两多,但腊月初一他领了一两七百多文的工钱,算下来有六两,但年前买年货那些用了近一两,所以算下来还有五两左右。 至于他的聘金和嫁妆、礼钱合在一起的十一两多现银,则妥善收着,轻易动不得。 陈时想了想:“够了,明日开工还会领半个月的工钱,我估摸着两头猪仔一两银子这样。” “嗯。” “别担心,我会让咱们的孩子念上书。” “我怕你辛苦。” “不苦。”陈时低声哄他,“天黑了,去放河灯吧。” 外面果然夜幕降临了。 金玉嗯了声。 陈时解了襜衣,去点了灯笼,金玉则去跟金石他们说一声,然后拿着陈时做的荷花灯,准备出门。 陈时叫他:“你多穿件衣裳。”夜里起风了。 金玉摇了摇头,他穿的很多了。 两人便一块往潇河去。 本来是可以约曲星他们的,但今日是上元节,明日陈时他们又各自上工,所以就还是决定陪着各自夫君,两两出行。 两人从小道往潇河去,有一段路是下坡,且要穿过竹林,夜里寒风吹得竹林哗啦啦响。 第90页 灯笼也左晃右晃。 陈时问他:“冷不冷?” “不冷,你冷?” 陈时没说话,空出右手搂着他。 过了竹林,有灯光从其他小道走近,那是住在附近的其他人家。 夜里太黑,分不清是谁,两人便闷头只管走。 潇河是有渡口的,放荷花灯的地方也在渡口,他们来的不算早,里里外外已经围了有人,幽暗河面上也飘着盏盏烛光。 已经有人先放了。 陈时点着灯笼,搂着金玉的肩膀,带他挤到渡口边上,他手脚修长,高出大部分人一大截,又生的魁梧,别人见了他,自己就让道了。 两人蹲在渡口边上,陈时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递给金玉。 金玉接过来,诚意点灯。 荷花灯的中心安着一小节蜡烛,光亮就是从这发出的。 蜡烛点着后,照亮了纸张上的小字。 一则是“愿父母安康,愿陈时心想事成”。 一则又是“愿家人平安,和金玉长长久久。” 变了的是陈时的,不变的是金玉的。 心愿是找里正写的,陈时虽然认识几个字,但家里没有笔墨,他也写不了。 写字时,陈时不可避免想到了他和金玉第一次来放河灯。 那会周春梅身体已经不大好,缠绵病榻,他写的是愿娘亲早日康复,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想着周春梅早点好起来,再陪他久一点。 金玉知道后,就央着尚年轻的里正写下那句话。 他那会想的是,他要他的陈时哥哥心想事成。 金玉和陈时两人同时将手里的莲花灯往河里推,荷花灯受力,一下子就飘远了,而后随波逐流,渐渐往更远去。 河面上亮起了盏盏烛火,一朵连着一朵,眨眼间便数之不尽了。 它们随着水流,带着人们的祈愿,飘向天尽头。 第85章 鸡鸣第二遍, 陈时便起来洗漱了。 他动作轻,可金玉还是被他吵醒。 忍着腰酸,金玉坐了起来。 房间点了烛火, 盈盈烛光照亮床榻和床尾一隅。 金玉顺着人影的痕迹看过去,陈时正在往肩背上挎包袱。 陈时听到动静, 回过头,见他懵懵的:“你睡吧,我让大花守门。” 听见他的声音, 金玉才回过神来:“要出发了?” “嗯,你在家照顾好自己,想吃什么就去买,别省钱。” 这些话陈时昨晚已经叮嘱过他了, 现在要出门, 又不厌其烦地提起。 金玉没说话, 朝他伸出手。 陈时没辙, 放下手上的包袱, 走过去,抬膝跪在床上, 将他纳入怀中。 亲了亲他的鬓边,陈时轻声道:“在家等我回来。” 那会陈时还在金家帮忙的时候, 金玉就格外依赖他, 这半年多以来, 早已将他被时间掩藏的情感养了回来, 他与陈时虽有拌嘴的时候, 但也都是在床上, 尤其这一个月, 两人焦不离孟, 过得如胶似漆,现在又要分开,他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早已无声闹起了别扭。 但他的别扭不是无理取闹,是能让陈时感觉到他的不舍。 “你去吧,路上小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大花的。” 陈时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放开了他。 时辰到了,再拖下去又得迟到,不然郭盛一会该过来寻人了。 金玉跟着下床,他要去关门。 陈时见他起来,没说什么,重新挎上包袱,走到门口,对大花道:“好好守着家,别乱跑。” 大花汪了一声。 金玉就站在门内,静静看着他。 陈时回头看了眼金玉,挎着包袱走了。 举着火把的身影融于夜色中。 金玉等他走远了才关上门,而大花就在门口趴着。 落了闩,金玉准备再回去睡会。 陈时到了郭家门口,郭盛已经在往驴车上放东西了。 见他过来,招呼道:“快些吧,一会去晚了赶不上早饭。” 陈时嗯了声,把包袱都放上去,将火把固定好,整理好缰绳,而郭盛去关了院门,在另一侧坐下,两人赶着驴车出发。 ****** 他们到岔路口时,遇上一同做工的工友,今日是新年后第一次开工,大家都是从家里赶过来的,陇百县去工棚方向又只有这一条路,碰上了就结伴而行。 今日复工,早上也不是立刻就干活,还得将一个月没住的工棚收拾收拾。 去到工棚后,大家一边寒暄,一边吃早饭。 吃了早饭后,几十号人又忙活半个时辰,将工棚里里外外,包括过年期间吹落的树叶与枯枝清扫干净。 这才开始干活。 但就算干活,也要先检查一下材料。 刘管家领着几个带队的,章明修也在其中,将木料、石料等检查一遍。 过年期间也留了有人值守,但留下的人是贾府的,并不是他们这些泥水匠。 这事陈时也没多问,只是过年那会,和郭盛去给刘管家拜年时,聊到了而已。 检查无误后,大家才陆陆续续开工。 不一会,工棚又挥洒着劳动的汗水。 ****** 金玉醒来时,天已大亮,但雾气还未散去,瞧着时辰应当是刚入辰时。 他便也不急着回金家,给自己和大花煮了碗面吃,又去将衣裳洗了。 虽然昨日他说的很硬气,绝对不会答应陈时的要求,可真躺床上,陈时还没苦求,他就巴巴去亲陈时了。 但陈时也控制着,想他前一晚太辛苦,只来了一回便相拥睡去。 金玉不想洗床单,他都怕床单被他们洗烂,让陈时垫了衣裳,这样就算有人打门前过,看见晾着的衣裳也不会起疑。 他还是要脸的。 洗了衣裳晾好,金玉才回去金家。 他爹娘已经下地去了,现下离做饭时间还早,金玉干脆锁了门,折去李家找曲星。 李家不比陈家,李春望双亲健在,又有哥嫂,曲星是得早早起来帮着婆母和嫂子一块操持家里的吃食和活计的。 不过做完了也能回去歇一歇,李母并非是那种蛮不讲理的恶婆婆。 以曲星的话来讲,她是不好厚此薄彼。 家里有兄弟姐妹的,最忌一碗水端不平,不管偏心谁,那都是会惹出祸端的。 所以哪怕是对已经嫁出去的哥儿,李父李母皆一视同仁。 金玉来敲门,开门的却是曲星的大嫂,她见了金玉,笑脸相迎:“玉哥儿来了,快进来。” 金玉喊了声嫂子,又把带过来的花生糖递给她。 曲星大嫂姓柳,叫细妹,是家中的幺女,她自是不肯收的:“你来就来,不用总带东西。” 金玉没解释太多,只说:“前些日子星儿说今年没做花生糖,正好我家里做了有,便带些给你们尝尝。”也确实是曲星说的,过年那会金石和石巧凤来李家拜年,却没准备花生糖,所以这次他过来就带了一些。 话已至此,就不必戳穿了,柳细妹笑了笑,接下了:“弟夫在屋里,你进去找他吧。” 金玉便去了曲星屋里。 李家也是三房,目前还够住,等将来曲星有了孩子,应该是要考虑扩建或者另起炉灶的。 “星儿,我进来了。”金玉在曲星房门前敲了敲门。 里屋的曲星应了声,金玉这才推门进去。 屋里的窗户开着,内室明亮,曲星躺在床上,看样子是在睡回笼觉。 “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金玉见他懒懒的,以为他病了。 曲星这才坐起来,却也不是下床,而是靠在床头:“还能是什么事,怎么?陈时哥没闹你?” 金玉坐下的动作顿了顿,虽然都成亲了,他和曲星也一直是无话不说,可有些话也未免太直白了。 “我也刚醒。” 闻言,曲星叹了口气:“你这也有你的好。” 金玉小心看了眼外面:“别乱说话。” 曲星便也没再说,问他:“你找我什么事?” “我是想着,现下年也过了,春耕又还早,不如去拿些帕子回来。” “行啊。”曲星打了个呵欠,“正好在家也待烦了,进城走走。” “那明早就去。” “嗯。” 金玉看他蔫蔫的,有些忍不住,低声问道:“春望哥他...很猛?” 曲星愣了会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笑道:“你学坏了啊。” 本来问出这话就已经很让人羞臊了,又被他点破,金玉一张脸都红了。 曲星道:“猛不猛的无从比较,不过贪吃,就跟叼住肉骨头的狗一样,咬了就不松口。”他抬起三根手指,在金玉面前晃了晃,“我腰都要断了。” 金玉咽了咽口水,那滋味他是懂的,他家时哥兴趣浓的时候,通常一做就是半夜。 “我给你揉揉吧。”自己的好友自己心疼,金玉十分感同身受。 第91页 曲星笑道:“你不累?” “还好,时哥昨夜没尽兴。”他是能感受到的,但陈时顾及他的身体,他坐过去,曲星也侧过身子,背对着他。 金玉力道适中给他揉着。 一边揉一边说:“星儿,时哥说要养猪。” “挺好的啊,陈时哥家地不多,多养些牲畜才好。” “他也是这么说的。” “难怪都想生个陈时哥这样的儿子呢,确实让人省心。” 陈时确实是一个很有计划的人,他想的长远,两人刚成亲,就已经为家里将来会添丁做准备了。 ***** 金玉在曲星那待了半个时辰才回去,这会白雾已经散去,日头悬在空中,金阳普照大地。 他干脆将屋里许久没盖的被褥抱出来晒一晒,接下来半月,他会住在金家。 房间昨日才打扫过,金玉就没再清扫,等时辰差不多了,他就去做午饭。 晚些时候,金石和石巧凤从地里回来,这回牛已经轮到了其他人家,所以不用备牛食。 午饭是吃的稀粥,配萝卜干和炒蛋。 粥先熬好了放置温热,暖乎乎的入口正合适。 金石吸了口粥,咽下后对金玉道:“乖仔,我和你娘商量过了,留出半亩旱地种红苕。” 石巧凤也道:“两条猪加鱼塘的鱼,不多种一点怕不够。” 养猪不是养鸡鸭,喂喂草叼叼虫子就能长大,这些大型牲畜都是吃粮食的,要想养大一头猪,必须要有足够的粮食喂养。 比起米糠或苞谷,红苕是最省心省力的。 因为红苕藤可以多次收割,可鲜喂也可晒干了储藏应付冬季,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多种了红苕就得少种花生,而且是时哥要养猪...” 金石打断他:“爹知道你是不想占家里的便宜,但小时那边地少,若是匀出半亩地种红苕,你们今年吃的花生和豆子都不够,也只有家里能匀出来,这事你就不必多虑了,我和你娘有打算。” 金玉知道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他和陈时的将来,陈时缺少双亲,家中又无地产,为了两个孩子能过得好,他们把陈时当亲生儿子疼。 也好在陈时没让他们失望。 金玉用筷子戳了戳手里的碗,问:“我知道了,猪仔跟谁订?” “我先问问,到时候再跟你说。” 挑选猪仔也是门学问,若是挑到坏的,养着养着病了,那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事。 金玉点点头,又道:“娘,今年上半年我打算就种家里和时哥那边两块菜地,剩下那一块也种红苕吧。” 春季是野菜旺盛的季节,而夏季虽然过了时候,但有些菜还正当时,就比如水香薷,所以这时候完全能减少青菜的种植,多种些红苕或苞谷。 对于这个安排,石巧凤是没有异议的。 第86章 上元佳节方过, 陇百县陷入惯常的冷清中。 加上非市集日,街上摆摊的商贩也少了许多。 金玉和曲星一早去了千丝坊,拿了与往常一样的帕子数量。 他们与千丝坊做了几年的生意, 也是老熟人了,千丝坊的掌柜每次给他们的活计和价格都十分公道。 两人拿到帕子后, 还在城内逛了逛,给家里添了些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金玉一闲下来便在家里和曲星一块绣帕子。 正月十九那日, 金石空出一上午的时间,和曲父去了一趟山菍村,回来后跟金玉说:“乖仔,你下午去把小时家的鸡舍清理干净, 猪仔我订好了, 明日送过来。” 金玉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事情敲定, 问道:“订的哪户人家?” “是山菍村的, 名声可靠, 猪仔也看过了,是好猪。” 他也是经过多方面打听最后才定了这家, 今早便特意寻上门去,还请曲父一块拿主意。 金玉自然是听他爹的, 问道:“价钱几许?” “一两银子, 那户人家好讲话, 砍了些价格。” 金玉点点头, 回去自己房里, 翻出陈时的钱匣子, 拿了一块碎银, 出去交给金石。 他每回搬到金家住, 都会把家里的银钱一块带过来。 金石也不跟他客气,收了银钱。 当日下午,金玉便提了木桶装了水,先将整个鸡舍打湿了,再用猪毛刷仔细刷洗。 自打陈时提出要养猪仔后,金玉便抽空将剩下的几只鸡鸭关到了金家,又用草木灰撒过鸡舍表面,好杀一杀虫。 鸡舍重新刷洗干净后,金玉打开门窗通风,只是猪舍的栅门坏了,怕是关不住猪仔,得重新钉一个。 金玉便又找来一堆破旧木板,比了栅门的尺寸,以井字形重新钉了一个栅门。 做完这些,天已黄昏,金玉便回去金家做饭吃。 正月二十,金石带了银两,自己一人去了山菍村,一个半时辰后,他和卖猪仔的主人家一块回来了。 小猪仔就二十几三十斤左右,用鸡笼挑过来的,猪耳朵小小的,尾巴短短的,但黑黑胖胖,瞧着很是精神。 金石直接带着那人把小猪仔挑回陈家猪舍。 小猪仔从鸡笼里倒出来后,就呃呃呃的叫,活似谁虐待了它一样。 但主人家说这是正常的,还让金石正常喂养,有什么问题再找他。 猪仔养到两个月再卖,像剪牙断尾这些基本问题他们早已解决,三十斤左右也不怕挪窝,只要正常喂养,注意保湿清洁,一般不会有大问题。 一些注意事项主人家都已提前跟金石说过,他也记着,见金玉守着小猪仔高兴,他便自己领着主人家回去家里,请人家喝杯茶水。 曲星也在,他听说今日会买小猪仔回来,便早早过来陪着金玉,就是想看看小猪仔。 小猪仔虽然是几百文一条,狠狠心也能买,可是后续的喂养才是问题,小猪仔可不是鸡鸭,是真正靠粮食养大的。 养大一头小猪仔,就得耗掉两个成年人近一年的口粮。 所以就算是地多如曲家,也养不起猪。 因此曲星对小猪仔也十分好奇。 李家条件倒是好一些,李春望在木行上工,每月固定有工钱领,所以李家养了有两头猪,去年他们成亲时用的那头猪就是自家养的。 而另外一头过年时候杀了,换了银钱,现下还没抓回小猪仔,听说是要等下个月。 “没想到这肥头大耳的玩意小时候竟长得这般可爱。” 金玉闻言,有些无语:“黑乎乎的哪里可爱?” “这可都是肉。” “你积点德吧。”当着小猪仔的面说,多少是有些残忍了。 曲星笑了笑:“还这么小,得□□细些吧?” “嗯,吃玉米糊糊或者豆粕,拌些青菜叶子或红薯叶之类的。” “那你还得分开煮吃食。”毕竟鸡鸭吃的没这么麻烦,况且鸡鸭也这样喂的话,实在是压力大。 “今年得多种些南瓜萝卜了。” 曲星点点头:“对了,你们安排谁守着?”现下陈时不在,金玉一个哥儿住在陈家不安全,若是真遇上歹人,坏蛋见他自己一人,怕是连他都得遭殃。 “我爹过来。”金家和陈家最缺的就是人手,现下只能是让金石搬过来住一段时日,等天气回暖,陈时就会每夜回来,无需金石再守着。 加上还有大花在,守住两头猪仔不成问题。 曲星嗯了声,明白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 ****** 好在家里还有去年磨的玉米粉,加上前期小猪仔不能喂太饱,以免拉稀,往里再添一些青菜叶子或者南瓜之类的,煮熟了拌成糊状喂,粮食的压力还不是很大。 过了几日,到正月底,春雷响动,万物惊蛰。 几声雷响之后,春日的第一场雨落下,滋润了久未逢甘露的大地。 久旱逢甘雨,也带来了去而复返的寒气。 转眼到了二月初一,这日是陈时归家的日子,金玉担心他在工棚吃的不好,一早就去杂货铺买了一吊猪肉,特意加芋子焖了给他吃。 今日陈时回来,金石就不在陈家住了,他回去金家陪自己妻子。 金玉忙完金家的事,就端着还热乎的芋头炖肉回去陈家,烧水给陈时洗漱。 猪仔先前金石已经回来喂过,毕竟太晚喂的话,猪仔看不见来吃。 这两日惊蛰,下了春雨,夜里要寒冷一些,估计陈时和郭盛两人回来这一路不好受。 也的确是这样,陈时和郭盛从工棚收工回来,又让寒风吹的像个傻子。 他揉着发痒的鼻子进屋,看见半月未见的金玉正在给木桶舀水。 暖黄烛光打在他的身上,剪出一道暖和的,温馨的高挑侧影。 他进了灶房,心头熨帖地把到家前就解下的头巾放在桌子上,喊了声金玉。 金玉半回过头,见着他,笑了笑:“回来啦,水烧好了,先去洗漱吧。”他是算着时辰的,所以能在陈时到家时把水打好。 第92页 陈时嗯了声,借着烛光将金玉看了看,而后问他:“家里可还好?” 金玉放下水瓢,笑道:“都好。”他又想起小猪仔的事,“对了,小猪仔抓回来了,在山菍村买的,两个多月大,养了好几天了,这几日是爹在家守着,我让他住在爹娘旁边那个屋。” 这里的爹娘指的自然是陈俊杰夫妇,而旁边那个屋是以前陈时祖母睡的。 当然,让金石睡哪个屋都不太对,可也没办法,总不能让金石睡客堂。 “爹想睡哪都行,你可给爹铺被褥了?” “铺了,床榻是你以前睡的那张。”他自己的亲爹,自然是要照顾好的。 陈时嗯了声,他祖母那间房没什么家具,而家里像样一点的床榻,也只有他先前睡的那张了。 “我去看看猪仔。”金石动作快,他也正好看看。 说着便掌着烛台出去了,灶屋有炉膛的火,可尽管如此,陈时把烛台拿走后,还是一下暗了下来。 金玉没跟着他,他还要把水烧热,装进陶壶里。 猪舍就在灶房背后,也就几步路的事。 陈时推开猪舍的门,里面黑漆漆的,他每走一步,光亮便近一步,等烛光落在两只已经被他的动静吵醒的小猪仔时,陈时才看真切。 两头小猪仔黑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似乎想记住这个打扰自己睡眠的人。 陈时心里有了数,便掌着烛台原路返回,他再进来,灶房才又恢复原先的光亮。 “看着挺精神,应该没什么问题。”他放下烛台,又问金玉,“花了多少钱?” 金玉如实道:“一两银子。” 陈时听了,从自己怀里掏出钱袋子,里面装着他腊月和正月的工钱,虽然听着是两个月,但实际只有一个月,还扣了冬月给多的那部分钱,所以只有二两多一点。 但比起其他半年才能挣这个数的人家,已经算多了。 金玉不是个贪心的人,他很珍惜陈时挣回来的钱。 “锅里热着芋头焖肉,快去洗漱了出来吃。” “好。”他便提着水过去浴房洗漱。 换洗的干净衣裳金玉已经提前备好,根本不用陈时再回房去拿。 他安安心心洗漱好出来,金玉已经将锅里烧开的热水灌进洗净的陶壶里。 在金玉扒拉炉膛里的炭火时,陈时去把芋头焖肉端了出来。 “你一块吃?” 金玉放下火钳,摇了摇头:“我吃饱了。” 他要买肉自然不是单买陈时的份,一家人都是吃了的。 陈时便不管他,自己去吃。 芋头吸收了猪肉的油脂,又加了酱油等添香,味道自然是不错的。 工棚虽然也有肉,但不会做的精细,最多是用来炒炒菜,没那时间去炖去焖,所以在工棚吃肉,最多是打打牙祭。 也正是这样,这半月来陈时才没长胖。 金玉给他留了一大碗,但光吃这个有点腻得慌,陈时吃了几块猪肉和芋头就没再吃了。 他把肉收好,又簌了口:“回房吧。” 金玉嗯了声。 陈时掌着烛台跟在他后面,锁了门,两人回去卧房。 卧房对面,大花在它的窝里睡的正香。 这半年多以来,陈时经常不在家,大花都已经习惯了,先前进门时疯狂摇尾巴欢迎过陈时后,就回去窝里睡觉了。 它待的自得,陈时也没理会它,进了屋,他在后面锁门,金玉径直往床榻去。 知道他今日回来,瞧着白日天气不错,金玉早上便过来把被褥抱出去晒过,房间还打扫了。 他脱了衣裳躺下,扯过被子盖着,闻到了太阳的味道。 陈时却没注意那么多,他把蜡烛置在床头旁边的凳子上,见金玉躺好了,便直接吹了蜡烛,跟着躺下。 第87章 等要将人拥入怀中时才发觉异常。 满手的细腻紧致, 金玉竟连里衣都褪去了。 陈时有些讶异,又想到了什么,低低笑了两声, 他把人抱了过来,轻声问:“想要了?” 金玉愣住, 而后挣扎,什么叫他想要了?难道不是他... “你少冤枉我。”金玉声音打颤,纯羞的。 成亲这些日子以来, 两人虽不是夜夜笙歌,但只要陈时想,他就要得到,何况两人一别半月, 他已经忍着羞耻先脱了衣裳, 却被陈时倒打一耙, 怎能不气愤? 房间门窗紧闭, 月光透不进来, 屋里黑漆漆一团,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但陈时熟知他,也能猜到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应该是从头到尾, 包括十指都粉透了。 陈时的手从他颈部一直摸索到下巴, 于黑夜里轻轻抬起, 又吻住他。 金玉看不见, 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近, 直至温热落于唇上。 他的心也跟着呼吸一上一下, 一重一轻。 两人呼吸相缠, 唇舌不分, 陈时亲着他,吻一路流连... ****** 金玉抓着陈时肩膀的手骤然收紧,五指隔着里衣抓着陈时结实的肌肉,陈时不由亲了亲他的脸:“轻点,等下又说手疼。” 金玉觉得嗓子干的像要冒烟:“水。” “一会给你倒。”陈时用另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帕子,将手上的东西擦干净,掀被子下床,他先摸黑点亮蜡烛。 烛光亮起,金玉眯了眯眼,朦胧中看见里衣凌乱的陈时,又想到自己,不禁闭紧了眼。 陈时想先给他倒水喝,金玉听到踢凳子的声响,说了句:“去洗手。” 自己的东西也嫌弃...陈时笑了笑,又宠溺地依他,顺便打水过来给他擦洗。 金玉这才肯喝水。 陈时也灌了两口,水是金玉今晚才烧的,但放了这么久只有余热了,却刚好方便入口。 解了渴,陈时又才吹了灯,搂着他准备入睡。 金玉趴在他怀里,声音懒懒的:“你怎么了?”只看不吃,不符合陈时的性子,这人明明是饿狼。 “我能怎么?”陈时牙痒痒地拍了拍他的屁股,“这点时间够我折腾?” 金玉就不说话了。 陈时见他听明白了,想跟他聊聊其他,就道:“这个月我还在工棚住,你跟爹说辛苦他再守一段时日。” 二月乍暖还寒,天气多变,赶路也不方便,干脆等过了二月再说。 “好,那你下次几时回来?” “月中吧,回来看一看你,不然心里想的紧。” 金玉听了这话,没说什么,只是更加抱紧了陈时。 陈时给他掖好被子,亲了亲他的头发:“睡吧,明早不必早起,我让大花守门。” “不要,你叫我。” “嗯。” 他也是说变就变。 ****** 翌日一早,陈时在金玉的目送中再次离开了家。 等他走远,金玉才关上门,回去在他的位置躺下,裹着他留下的余温再次睡了过去。 睡醒之后,他洗了陈时昨日换下的衣裳,拿着陈时的工钱回了金家。 那二两碎银存着,二百多文铜板则留出来作为日常花销。 陈时去了工棚,栗山村的日子却照常。 春雨惊蛰后,二月的农家也渐渐忙了起来。 金玉也没那么多空闲时间想陈时了。 他要种菜,还要操持家里的一日三餐,喂养牲畜,闲暇时还得绣帕子,简直是忙成了陀螺。 陈时去了工棚的后几日,正是初五,金玉和曲星又去了趟千丝坊卖货。 今年的价格不似去年那样有浮动,因此两人又拿了一批回去接着绣。 等他把那十条帕子绣好,已经是十五了。 陈时还是那个时辰回来的。 二月时分,哪怕青山冒绿,也依旧是黑的早亮的晚。 陈时进门时,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寒气,再认真看他,眉宇之间也有倦意。 金玉一眼就发现了不对:“你怎么憔悴了许多?” 陈时抹了把脸,说:“初三开始,工棚每日推迟半个时辰收工,累的。”今日本来也是要晚半个时辰回的,可陈时怕金玉担心,所以跟刘管家说了声,和郭盛提前回了。 看他眼皮子都累出了三褶,金玉可心疼了:“我先煮碗面给你吃,吃了再去洗漱,睡前再泡泡脚去去乏。” “我不饿。” 金玉却不听他,一边碎碎念,一边快速洗锅烧水:“怎么会不饿?那么忙,在那又吃不好。” 陈时听着他念叨,却不觉烦躁,反倒窝心的很。 年少时想娶金玉,除了爱慕他,也是想跟他有个家,想被他管,被他念叨,像爹娘那样相处。 “煮什么面?” “我早上去杂货铺买了骨头,给你留了汤,正好煮面了,你去后院摘把木耳菜吧。” 陈时便点了灯笼,去菜园摘了把鲜翠欲滴的木耳菜回来。 不用金玉吩咐,他又自己洗了。 这时候,锅里的水已经烧开,金玉正往里面下面条。 第93页 陈时看见了,说:“你也吃点。” 金玉摇摇头:“我吃饱了。” 他不是推辞,他是真的吃饱了,毕竟在金家,父母短他什么都不会短吃喝,哪怕他已经成家。 面条煮熟后,金玉拿过菜篮子,将沾着清水的木耳菜放下去烫熟,然后把煮面的水舀起,将骨头汤倒下去煮热,再加面条煮上一会,这样面条才会吸食骨头汤的香,吃起来更有味道。 而后才用装骨头汤的碗盛起来,将木耳菜铺在上面。 金玉本来想给他端过去的,陈时没让,他自己来。 “你小心点烫。” 陈时嗯了声。 他坐在长凳上,用筷子夹起面条,吹了吹就往嘴里送。 陈时在那边吃,金玉就在这边收拾灶台,等把锅清洗干净,他又去拿木桶给陈时舀好洗澡水,提到浴房去。 以往时候,陈时是不让他做这些活的,但那时金玉可能会依他,可现在他都累成这样了,成了亲,两人自是要相互体贴才行,他不能只享受陈时的好,却不照顾着他。 陈时吸溜着吃完面条,最后啃骨头时,发现两块骨头都带着肉,估计是金玉特意留给他的。 陈时捧着一块啃了,把另一块给了大花。 大花不知主人是节省了口粮给它,只知道又有吃的了,叼着骨头啃的老开心,尾巴一晃一晃的。 陈时将最后一点面汤都喝干净,去洗了碗:“我去洗漱,你先回房。” 金玉道:“我把泡脚水端到房里,你一会直接过来。” “嗯。” 金玉便用木盆舀了大半盆的热水,将柴火取了,确认不会引起火灾,这才先掌着烛台过去把房间的蜡烛点亮,然后才回来端泡脚水。 他吹了灶房的灯,灶房暗了下去,只剩炭火的零星光亮,炭火在黑夜里一闪一闪,犹如天际的星子。 陈时洗漱好过来,烛火跳跃中,看见金玉已经躺下,他落了闩,走了过来,在床沿坐下。 泡脚盆就在床榻边放着,他喊金玉:“一起泡。” 金玉看着他,最后还是爬了起来,跟他坐在一块,双脚置于木盆中,踩着正好温度的热水。 木盆够大,能装下一大一小两双脚。 金玉的右脚就挨着陈时的左脚。 陈时的脚背平坦,但青筋突起,不像金玉,金玉的脚背光滑,别说青筋,毛发也不见。 金玉拿自己的右脚蹭他的左脚,水面在荡漾:“你们现在延迟收工,是要赶进度?” “嗯,得赶在夏汛前盖顶。” 陇百县的夏汛一般是五月中开始,现今至五月正好三个月。 “来得及?” “可以,盖顶不似其他工序那样麻烦。” 而且真来不及,贾老爷也会再找些人,毕竟他不差钱。 “那你这样,岂不是不能回来住了?”每日要加半个时辰的工时,若是赶回栗山村的话就太辛苦了。 “说不好。”做不到的事陈时不会轻易承诺,“如今迫在眉睫的是春耕。” “这你不用担心,忙得过来。” 这倒是,春耕比起夏季双抢时间要宽裕些。 “不过能赶在双抢前完工也好,这活也快做一年了。” 原先刘管家给他说的时间是半年,但他和郭盛争气,多做了几个月,可别小看这几个月,有近十两的收入呢。 有了这笔钱,下半年他就能安心在家开荒。 两人挨着坐,金玉情不自禁地就靠在他身上。 这日子过得也真是快,眨眼间成亲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而距离那天在山上出事,也快一年了 。 陈时见他靠过来,便抬手搂着他。 他本来就喜欢抱着金玉。 他比金玉高出许多,手脚又修长,能把金玉整个人抱在怀里,就像金玉是从他身上长出来的一样。 ****** 陈时可能会在工棚住到完工的事金玉隔日也先跟金石和石巧凤说了。 虽然金石被迫和妻子分房,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到了三月,栗山村陆陆续续开始种花生、黄豆、苞谷和红苕。 尤其是金家,今年多种了苞谷和红苕。 临近三月底,天气合适,秧苗长成,栗山村再次举办了祭春神仪式后,开始了春耕。 而陈时和郭盛果然没能赶回来帮忙。 少了两个壮力,他们也只能向外想办法,最后和李家也换了工,这才顺利完成春耕。 而就在新宅子进行封顶的第三日,却忽然出了事。 原是那装瓦片的箩筐绳索不知怎的忽然断了,恰巧章明修从另一头而来,急匆匆地要从桅架底下穿过,陈时听着声音不对,人还未反应过来,身子已经朝前猛地一扑,将章明修撞出去老远。 而被桅架吊起的箩筐却在这时啪的一声,绳索断裂,半个箩筐倾斜,里面装着的瓦片哗啦而下,砸在地上,惊起一片响声。 第88章 倾泻而下的瓦片碎了一地, 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惊到附近的所有人。 而在一旁木棚下监工的刘管家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 他一骨碌地从竹摇椅上爬了起来,动作太猛还差点摔倒,人都没站稳就冲了过去。 而其他人中,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郭盛。 他一边大声叫醒吓懵的众人,一边冲陈时他们跑过去:“都别看了, 先把瓦片放下来。” 被他这么一吼,负责摇辘轳的两人也反应过来,和其他人一道, 他们摇辘轳,另外的人在一旁接箩筐,将还剩半箩的瓦片放了下来,以免再次发生意外。 郭盛大跨几步, 跳下台阶, 跑去扶陈时。 桅架就架在院子外, 瓦片得一层层叠好, 再用辘轳配合滑车吊起运到房顶再铺设, 以做盖顶。 而这座宅子的地基要高出地面约十五寸,陈时又是在院子内将章明修扑出去, 冲击力大,两人翻滚了一丈多才停下。 这一滚便带起一片烟尘。 陈时是朝章明修扑过去的, 撞开章明修那一刹他也没把人松开, 因此两人是滚作了一团, 停下的时候, 他半个身子都压在章明修身上。 郭盛急匆匆地跑过来, 顾不得被灰尘呛到, 要去扶陈时:“怎么样?” 陈时皱了皱眉, 还未发觉异常:“没事。”他攀着郭盛的胳膊站了起来。 再看章明修, 他还躺在地上,龇牙咧嘴的。 那张周正的脸蹭破了油皮,几道伤口横在脸上。 院子外这片地有遗漏的砂石,加上天气进了四月,已逐渐炎热,大家也早已换上了汗褂,陈时和章明修裸露在外的胳膊都有大小不一的擦痕。 郭盛把陈时扶起来后,又要去扶章明修:“可能起来?” 章明修抬起手摇了摇:“让我躺躺。” 正这会功夫,刘管家也过来了。 见章明修躺地上不起来,以为他伤着了,膝盖一软,险些给章明修磕一个:“二少...伤着哪了?” 陈时揉着被硌疼的腰,见刘管家态度不对,和郭盛对视一眼,两人都很疑惑。 “我没事。” 这会大家都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的问章明修情况。 章明修也躺不下去了,伸手让刘管家扶了一把:“让石子硌着了,没事,接着忙吧。” 刘管家道:“别忙了,都休息会。” 其实工地出些状况是正常的事,加上有惊无险,已经算是幸事,但看刘管家这草木皆兵的样子,反而有些反常了,其中原因就出在章明修身上。 而且刚刚刘管家还吞回了字眼,二少...后面能搭的就是爷,二少爷...章明修是二少爷? 哪家的二少爷? 陈时心思急转,奈何他认识的大人物实在有限,没在脑海里想起一个有关的。 想不通便也不想了,刘管家不告诉他们,估计也是不能让人知道。 刘管家又对章明修道:“你还是回城去看看,或者我请郎中过来。” 章明修转了转自己的两只胳膊,又动了动腿,确认没有伤着,他直接问陈时:“你呢?可伤着了?” 陈时摇了摇头,他被章明修垫了一下,伤的反而没章明修重。 于是章明修对刘管家道:“请郎中过来,给陈时看看。” “我没事。” 但章明修和刘管家都没把他的话当话,刘管家更是直接吩咐道:“你们把东西收一收,今天下午休息半日,我回城一趟。”出了这等大事,肯定要跟贾老爷说一声的。 而且他怀疑是庙里求的日子不对,所以才险些出了人命。 听到休息,陈时是想回家的,他已经有十天没回去了,可身上没有大伤,确有一堆刮伤,金玉看见肯定会问,还是算了,等过几日伤口愈合了再说。 听到休息半日,有人动了心思,见他二人伤的不重,就结伴回家去了。 郭盛也想回,但是看陈时的样子,他应该是回。 第94页 他干脆检查一下陈时的伤,然后才发现,陈时的右手肘擦掉一块大皮。 他的眼皮狠狠跳了下,拉过陈时的手:“你不疼?” 陈时这才反应过来。 他顺着看过去,就见右手肘的位置血肉模糊,而且血已经流到了手腕,关键是他一点没发现。 章明修眼皮也跟着跳,他嘶了声:“快去处理一下。” 见陈时伤到了,其他人也提醒章明修再检查检查。 章明修便跟着陈时两人回去工棚。 郭盛用陈时带在身上的帕子,泡在去灶房打的一盆烧开了的热水,浸湿了拧干,忍着烫给陈时清理。 樊大哥进来,让章明修脱了衣裳,只留亵裤,将他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伤口,他道:“小时这估计是扑开明修时擦到的。” 帕子印在伤口上,带来丝丝疼痛,陈时蹙了蹙眉,却没吭声。 章明修穿上衣裳,从自己带来的行礼里翻出一个瓷瓶,递了过来:“这里面是金疮药,一会清理好了撒上去。” 陈时也没跟他客气,接了过来。 章明修抿了抿唇,道:“多谢你救了我。” 说起这事郭盛就火,他停下帮陈时清理伤口,骂道:“你是不是疯了?开工期间严禁从桅架下通过,你嫌命长往那走?要不是阿时反应快,你这会脑袋都开瓢了,你有几条命啊?” 章明修张了张嘴,又似乎觉得无可反驳,便没吱声,且认错态度良好:“抱歉,是我的错。” 可郭盛却不管他,仍旧在骂:“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的错?你自己不惜命就算了,还险些害孔大哥和刘大哥背上命债。” 孔刘二人就是负责用桅架吊瓦片的两人。 “我会跟他们道歉。” 郭盛还想再说,被陈时拍了下手。 郭盛看了他一眼,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认真给陈时做清理。 他和陈时自小一块长大的交情,亲如兄弟,否则也不会第一个就冲过去,满心记挂着陈时有没伤着。 郭盛给陈时清理好,就连被石子刮伤的地方都擦过,这才拔了塞子,将金疮药粉倒在流着血水的伤口处,但工棚没有纱布,要么就这样晾着,等郎中来了再包扎,要么就先用帕子代替。 但大家都是粗老爷们,只有章明修和陈时随身携带帕子,陈时的那条已经浸湿了,用不得,章明修见状,把他自己那条拿了出来。 陈时拒绝了:“不用,一会郎中就过来了,先这样吧。”他几次看见章明修对着那帕子出神,想来是对他极为重要的,陈时不愿弄脏它。 郭盛也知道这回事,所以没有吭声,他将陈时的右手反过来,这个姿势虽然累,但敷在上面的金疮药不会掉了。 出了这档事,大家也没心情闲聊了,加上回家的人多,工棚就剩三分之一的人在,各自散落着,有些干脆去瀑布底下玩水,有些则在工棚内休息。 ****** 郎中是一个时辰后过来的,跟他一起的是平时送刘管家回城的车夫,而刘管家没在,估计是回贾府了。 郎中给两人都做了细致的检查,还给陈时快要累瘫的手臂包扎了,留了药和医嘱,让他近些日子先别沾水,避免发脓。 送走郎中后,大家接着做自己的事,直到半个多时辰后,天色将黑,而入口处却传来马蹄声,接着是一位长身玉立,着装富贵的夫郎在小厮的簇拥下闯进这片充满汉子汗臭味的工棚,并且一眼锁定章明修,在章明修愣神的功夫里,直接左右开工,甩了他两个巴掌。 别说章明修懵了,连留在工棚的陈时和郭盛也懵了。 章明修肌肤颜色偏黑,红印子看不太出来,但那啪啪的清脆声,证明此人用了十足的力道。 陈时和郭盛都替章明修脸疼。 而就在他们惊讶之际,那气质出尘的夫郎却已经转身面向陈时,并向他拱手行礼:“多谢陈郎君相助,你救了明修一命,此情怀恩铭记。” 陈时反应过来,这是章明修的夫郎。 忙站起身,摆手道:“你客气了,章大哥平日对我们多有照顾,这是我应该的。” 陈怀恩无声呼口气,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对陈时道:“章家欠你一个人情,日后你若是有何难处,尽管来陈家钱庄找我。”他说罢转身就走,竟是一个眼神都没留给章明修。 陈时和郭盛都觉得奇怪,但章明修的反应更奇怪,他像是被打蒙了,又像是根本没想过陈怀恩会出现一样。 还是郭盛一个箭步过来,捅醒他:“你发什么呆?还不去追。” 章明修醒过神,连忙冲了出去。 郭盛摸着下巴道:“章明修看着平平无奇,竟有这么个郎艳独绝的夫郎,你瞧见没?他一进来,我觉得工棚都蓬荜生辉了。”郭强念过几年私塾,连带着郭盛也懂几个成语,还用得不错。 陈时对于别人夫夫的事不是很感兴趣:“你快些去洗漱,一会我去。” “你先去吧,我给你打水,你这伤到右手也不好提水。” 陈时嗯了声。 这一晚,章明修和刘管家都没回来。 陈时和郭盛住的这一边工棚,空了大半的床位,都是回家去了的。 他们两人的床位挨在一处,郭盛躺在一边,问他:“要不你回去歇两日,等伤好了再过来,你这伤口不碰水容易,但伤在手肘,不好发力。”伤口没结痂,发力容易崩裂。 “回去了金玉会担心,而且小伤,注意点就是了。” “他哪里会知道,你就说是不小心擦伤的。”伤口不小,有茶杯口大。 “能做就做吧,总不能为了这点事就回去歇着,那得少好几日工钱。” 他救章明修不是为了回报,而是就像他说的,章明修对他和郭盛多有照顾。 作者有话说: [狗头] 第89章 翌日, 临开工之际,刘管家和章明修都还未回来。 其他人却是陆陆续续到位。 话事的人不在,大家也拿不定主意, 最后几个队长一拍大腿,统一意见, 这工还是得开,距离汛期没多久了,时间紧张得很, 浪费不得。 便由几位队长带头,吃过早食之后,各就各位,又劳作起来。 陈时的右手暂时发不了力, 便被调去了装瓦片。 大家出外谋生, 都不容易, 何况陈时还是为了救人才受的伤, 所以即便他干得慢也没人说他, 反倒时时关心着他,让他小心些别让伤口又崩裂了。 平日里大家都互相照顾, 老话常讲出门靠朋友,他们相处了大半年, 跟朋友也无异了。 干得慢便慢慢干, 慢中有细, 装瓦片也需要耐心, 毕竟瓦片易碎, 所以现在陈时来干这活挺合适的。 ****** 刘管家是在开工一个时辰后回来的, 与他一起的还有位道士。 道士手持拂尘、身着道袍、肩挎褡裢。 甚至不仅是道士, 还有祭拜天地用的三牲、香烛纸钱和炮仗。 这是要再做一场法事了。 陈时有些讶异, 仅仅只是险些误伤了章明修,刘管家便又是请郎中又是重新做法事的,看来章明修大有来头。 等等...陈时才想起来,昨日章明修的夫郎提到了陈家钱庄。 陈时不认识什么陈家,但他知道钱庄。 能在陇百县开钱庄的,可不仅仅是腰缠万贯这么简单。 再结合刘管家一直以来对章明修微妙的态度...陈时虽然没猜出章明修的身份,但已经隐约知道,章明修背靠大家。 显然郭盛也想到了这点,他偷偷问陈时:“章大哥不会也是位大人物吧?” 陈时摇了摇头:“章大哥既然瞒着,那一定有他的道理,还是别问的好。” 郭盛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因为刘管家请人重新做法事,工程中断,他们一群人停下来观看道士做法。 等道士做完法事后,刘管家先让车夫送他回城,再吩咐大家接着干活。 也是这时才从夹缝中看到陈时,他哎呦了声,连忙叫住陈时。 陈时本想跟着大家一块去开工,听到刘管家叫,停下了脚步,等人群散开他才走向刘管家:“要我做什么?”他以为刘管家喊他是有单独的事要他做。 刘管家擦了把额头上溢出的汗水,说:“你怎么没回去?” 陈时一脸疑惑:“我回去做什么?” 刘管家指着他裹着纱布的胳膊:“这是怎么了?”他昨日走的匆忙,不知陈时伤了胳膊。 “小伤。” 刘管家跟他解释:“我昨日并非故意丢下你,实在是事出紧急,你回去休息两日,等伤好了再过来。” 现在陈时是知道刘管家昨日为何行色匆匆:“不碍事,小伤。” 刘管家道:“工钱照给。” 陈时瞬间改口:“我一会就收拾东西。” 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刘管家却也没生气,扒拉着他的胳膊,凑了过来,小声道:“你是又救了我一次啊。” 第95页 陈时大概明白他是什么意思:“章大哥他...” 刘管家没说其他,只是道:“陇百县县令姓章。” 陈时惊诧,但想到刘管家吞回去的那个字,便也顿时明了。 可县令家的二少爷怎会来做都料匠? 即便章明修的职责是设计图纸建造宅邸,但也是匠,县令从仕,怎会同意自己儿子抛弃仕途? 不过究竟如何,他一非当事人,二非旁亲,无从了解,还是别过问他人私事了。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陈时的神色变化没瞒过刘管家,刘管家见他明白,又道:“这事你清楚便好,对了,老爷说让我好好谢谢你,他在忙,否则是要来见你的。” 既然刘管家提起,陈时也不客气了:“我还真有一事求你,本来是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跟你说的。” 刘管家挑眉:“何事?” “郭子有个弟弟,今年十四,上过几年私塾,能识文断字,若是让他在家种地实在是埋没了,能否请你帮个忙,看看能否给他寻个差事。” 刘管家当即就拍胸脯保证:“交给我。” “章大哥这事日后就莫要再提了。” 刘管家应下:“你回去吧,休息好了再过来。” “我去跟郭子说一声。” 刘管家没再理会他,进去监工了。 经历昨日那一遭,他更是小心谨慎。 陈时找到郭盛,跟他说了回家的事。 “回去了好好休息,别记挂着工棚的事。”郭盛戴着斗笠,就陈时和刘管家说那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热出了一头汗。 “嗯。”陈时与他告别之后,便收拾了被褥,赶着驴车回栗山村了。 他的伤口少说要两三日才能结痂,过年带来的被褥也有好一阵子没晒过,正好趁这时候带回去晒一晒。 ****** 陈时回到栗山村时,正巧午时过,这时候金玉是不在陈家的,他应该是在金家或李家和曲星一块绣帕子。 他去郭家还牛车时,李娟见他这时候回来很是惊奇,又看到他手肘裹着纱布,紧张道:“你这手怎么了?” “不小心擦伤了,你放心,郭子没事。” 李娟也不全是关心郭盛,只是其中细节不必明说:“家里可有药?” “有的。”章明修给他的那瓶金疮药他带回来了。 李娟便没再说其他,让他回去好好休息。 陈时便也先离开了,至于郭强的事他没说,这事等落成了再说不迟。 他拎着包袱回到家,大花见他回来,最是欢喜。 这大半年,他在家的时间少,大花一开始很不习惯,夜里还会找他,后来被金玉说多了,也就知道主人是去挣钱了,这才不再闹腾。 大花对着他摇尾巴,还去咬他的裤脚。 陈时摸了摸它的头,见它还是十分热情,便干脆拖着它进去家门。 这两日天气好,日头当空,陈时便洗净手,把被褥挂在竹竿上晾晒,这才锁了门,带着大花去金家找金玉。 金玉也确实在绣帕子,但不是和曲星,他是自己在。 春耕才过不久,田里的庄稼正是需要水灌溉的时候,因此金石和石巧凤都下了地,而曲星也有事忙,今日不曾过来。 院子从里面落了闩,金玉不知敲门的是谁,但他听到了狗吠声,何况陈时的声音还随后响起。 金玉又惊又奇,连忙放下针线去开门。 “你怎么回...”打开门后话还没说完,金玉就发现了他手肘上的伤,因他忽然回来的笑意僵在嘴角,又很快落下,换成担忧,他伸手抓住陈时的右手,“这是怎么了?” “不小心摔的,刘大哥让我回来休息两日,好了再过去。” 金玉瞬间泪眼婆娑:“很严重?” “擦破点皮。” “你别想骗我,若只是小伤,刘大哥怎会让你回来?” 陈时把他搂进怀里,用指背擦他的眼泪:“你这么聪明,哪里骗得了?” 金玉知道陈时是哄他,憋着口气,问:“吃了没?” “没呢,家里可有剩饭?” “没有。”金玉声音哑哑的,没好气道,“煮面给你吃。” “嗯。”陈时松开他。 金玉把门关上,同他一块进灶房,陈时看见廊下摆的四方桌,上面还放着笸箩和竹箍,便也明了金玉在做什么。 “爹娘下地了?” “嗯,他们去堵水了。” “家里近来可好?” “挺好的。”两人进去灶房,金玉一边应他的话,一边往灶台走去,“你那手到底怎么伤的?” 陈时就知道他会打破砂锅问到底,本来他是不打算回的,原计划等月中回来,伤口差不多结痂,看不到血肉金玉就不会过于担心,但他实在是想金玉,加上工钱照给,也确实是没必要硬找苦吃,所以他回了。 “昨日章大哥莽莽撞撞,竟从桅架下通过,那装着瓦片的萝绳也不知为何忽然断了,我把他推开时,手肘擦到砂石,受了点伤。” 金玉闻言,放下手上的水瓢,大步过来,推他胸口,又气又心疼:“就你厉害,逞这能,你可有想过若是没躲开...” 陈时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怀里,乖乖认错:“是我错了,不生气,好不好?” 金玉在他怀里掉了会眼泪,又巴巴捧着他的手问:“还疼不疼?” “不疼了,真的只是破了点皮,不严重。” “晚上我给你换药。” “嗯。”陈时将他摆正了,用手擦掉他的眼泪,“你看我也好好的,不哭了。” 金玉吸了吸鼻子,推开他的手:“你去把须面拿出来。” 指使他干活就说明这事过去了。 金玉也不是是非不分蛮不讲理的人,他只是担心陈时。 一箩筐的瓦片,若是没躲过,那人也就完了。 但他也知道依陈时的性子不会坐视不理,万幸人是好好的。 金玉用袖子抹了把脸,去生火了。 他将芒萁塞进炉膛,用火折子点着了,加了竹杈和碎柴引火。 陈时去碗橱旁边的陶翁里拿出藏在里面的须面。 须面用油纸包着,估计是刚添的,满满一把。 陈时掀开油纸,拿了他的量出来,又将油纸原样封了回去。 金玉给他煮了碗青菜面,下了两个鸡蛋,还把中午剩的腊肉炒蕨菜端出来给他吃。 这会早已过了饭点,陈时回来的路上肚子就在叫,面一端上桌,他便迫不及待开吃。 金玉在旁边坐着,跟他说话:“你这活是不是快做完了?” “嗯,下个月中可以完工。” 屋子一经封顶,宅邸便算落成,他们这些泥水匠就可以撤了,至于庭院和房间如何布置,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第90章 自从二月工棚每日加多半个时辰的活后, 陈时便不能每日往返家中与工棚,只能每月初一和十五这两日回家,因此这几个月, 他们都是聚少离多。 金玉刚与他成亲不足半年,来不及浓情蜜意便时常分离, 他自然会想念陈时,只是也知陈时是为了这个家,因此这三个月, 他没有说过一句不满。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每个月二两多的工钱,庄稼人辛辛苦苦做半年都不一定有这数。 可陈时也累,金玉把他的辛苦都看在眼里, 现下听见他下个月能顺利完工, 尽管可惜那笔丰厚的工钱, 也是松了口气, 陈时总算能回家了。 左右不过是一个月的事, 他能等得起。 看他吃的香,金玉说道:“一会吃饱了去好好睡一觉。”陈时眼下有淡淡青影, 是这些日子太累了导致的。 陈时从面碗里抬起头,看着他:“你做什么?” “绣帕子, 晚点要去打猪草。” 猪要喂, 池塘也放了鱼, 每日都得打五篓的猪草才够。 “我睡一会, 晚点跟你一起去。” 金玉看了眼他的右手, 但也知道陈时的性子, 点点头:“擦一擦身子再上.床。” 他爱干净, 夏日时隔个半月就要洗席子, 对自己也诸多要求,陈时身为他的郎君,同睡一个被窝,少不了要守他的规矩。 陈时嗯了声,又接着吃面了。 金玉便没再守着他,起身出去绣帕子。 他坐在廊下认真绣帕子,岁月静好,那边陈时吃饱了,洗好了碗筷,提了水进浴房,简单冲洗了下,便光着膀子进去了金玉房间。 现下已四月中,天气逐渐炎热,午时后洗冷水已不觉得冰凉,反倒正好消一消初夏的暑气。 金玉平时也是用皂角洗漱,但他身上还带着另一种香,因此床榻也沾染了这股香气。 陈时嗅了会,恍惚想起了这是何种味道。 是去年中秋时金玉做的桂花香囊,家里的衣柜也挂了有,所以陈时熟悉。 他拥着金玉盖过的小被,缓缓闭上了眼。 第96页 ****** 金玉绣完手上的帕子便解了竹箍将帕子收起。 他现在熟悉这门手艺,下针决绝,时间便也跟着缩短,每日三个时辰左右就能将一方帕子绣好。 若是图案简单些的,两个时辰就够。 金玉得把东西收进房间,而陈时进屋时没关门,房门大敞着,他到了门口就放轻了脚步,进去时见陈时睡的香,便也放轻了动作,将笸箩放好,又出去收了桌椅。 现在去打猪草还早,金玉便去菜园那割了把韭菜,准备晚上炒蛋吃。 他把割回来的韭菜一根根挑选干净了,剔出一小堆杂草和枯黄老叶,而后把挑干净的韭菜泡在木盆里,顺便洗干净了手。 韭菜容易藏泥沙,泡一下更好清洗。 做完这些,金玉才去屋里喊陈时。 倒不是他狠心要叫醒陈时,他自然是想陈时好好休息的,但他也知道若是不叫,一会他又得挨陈时说。 金玉进了屋里,坐在床头,手放在向里侧睡的陈时肩上,摇了摇:“时哥,起来了。” 陈时睡的沉,喊一声没动静,金玉便又叫了一声,陈时这才悠悠转醒。 一睁眼就看见金玉,陈时自然且依赖地转过身,抱住金玉的腰。 他老大一个,躺在金玉床上是勉勉强强,过年那会宿在金家时,他也是缩着脚抱着金玉睡,这会便也自然而然地缩起腿脚,将头枕在金玉腿上,面向他的肚腹,像个孩子似的躺着。 若是两人成亲前那会,金玉肯定不习惯他这姿势,现在成亲也快半年了,做尽亲密之事,金玉也已经能自若接受他的亲近。 金玉一手托着他的脑袋,一手环着他的背,轻声道:“若是还困就再睡会,我自己去就好。” “躺一会。” 金玉就没催他,轻轻抚着他宽阔的肩背。 陈时睡时没穿上衣,这会是光着膀子的,他瘦了些许,可肌肉却更结实了,硬邦邦的。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过这种静谧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相拥着,哪怕是沉默,他们也觉得是享受。 陈时抱着他眯了小半刻钟才起来。 金玉顺手把他上午穿的衣裳拿过来递给他。 陈时穿好衣裳,又喝了口水解渴,这才出门去。 一人背着一个背篓,金玉手上还拿着镰刀。 要说打猪草,溪边或者河滩等湿润之地是最茂盛的。 而栗山村附近就有多条溪流,是从云雾山流下来的。 陈时伤了右手,金玉就不让他使镰刀,陈时也没干等着,他去掰苦菜。 这季节苦菜还茂盛,可若是自己吃就老了,但可不挑。 金玉动作很快,不到三刻钟就割了一大堆猪草。 他每次都是割完了放一旁,再一篓篓背回去的。 今日有陈时在,他们走两趟就可以了。 花了半个时辰打好猪草,喂了牲畜和鱼,日头也快下山了。 而家里还得浇菜,陈时便去鱼塘那打了水,让金玉浇地。 夫夫分工合作,自然是要比金玉自己苦干做的快。 浇完地,两人便回去做饭了。 村里都这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日暮之前,栗山村各处都飘起了炊烟。 金石和石巧凤也回来的早,见到陈时,又看见他手上的伤,自然也是要问候问候。 但陈时没细说,只说是不小心擦伤了,不碍事。 金玉也没拆他的台,有些事说太清楚反而会让长辈担心。 晚饭是吃的粥,金玉做了韭菜炒蛋,还有晒的萝卜干,吃饱了两人就回家去了。 陈时回来了,就不用金石过去陈家守着。 只是家里没有热水,而且陈时还得在家待几日,是要烧一些的。 于是金玉在灶房烧水喝,陈时去洗冷水,他身强体健,自是不怕初夏这点寒凉的。 而金玉已经在金家提前洗漱过了。 陈时洗完出来,烧水的锅炉已经发出声响,只待等上一会便可烧开。 趁这陈时洗漱这段时间,金玉也把陶壶洗过了,一会用开水过一遍就好。 金玉守着火,大花在一旁守着他。 陈时出来后,顺手搬来小凳子坐在金玉旁边。 大花见他过来,把硕大的脑袋换了个方向,改成看着他。 陈时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大花闭上了眼,任他抚摸。 “好久没带它进山了。” 年前大花倒是跟着金石去过,只是过年到现在也快半年了,家里又养了猪,金玉不让大花乱跑,大花就只能守在家,别说进山,连附近它都很少去玩。 “下个月你回来再带它去。” 大花小时候便跟着陈时和郭盛进山打猎,保留了一定的野性,它喜欢漫山遍野地撒丫子欢跑,只是它更忠心听话。 “明日带它去一趟。”现下地里的活也不多,能抽出一两日时间带大花进山。 金玉问他:“你手还伤着,进山做什么?” “不干活,就走走。” 若是前两日下雨了还好,顺道能去捡捡菌子,只是这几日都是大晴天,山里即便有菌子,品质也不佳。 金玉听他这样说,就没再说话,正好锅里的水烧开了,他便起身去装水。 先把陶壶和茶壶过一遍热水,金玉才用水瓢舀了开水灌进陶壶和茶壶。 陈时则是把锅里没烧完的柴火取了怼进灰烬里灭掉。 装好水,金玉叫他:“去洗手,给你上药。” 陈时嗯了声,起身去外面打水洗手。 金玉在后头,一手掌着烛台,一手提着茶壶,回去房间。 他走后,就只剩一地清冷月光陪着陈时,陈时洗净手,把大花叫了出来,让它回窝去睡,锁了灶房的门,回去房里。 金玉打开他带回来的包袱,拿出郎中给他留的干净纱布。 陈时坐在床沿,正单手解纱布呢,金玉过来了,顺手就拂开他的手,自己来。 解开纱布,是被血水粘连住的残余伤药,金玉认真看了会,伤口有茶杯杯口大,但也确实如陈时所说,只是擦破皮,这种伤口只是看着可怕,但最慢五日都能结痂,便也松了口气,他用浸湿的干净帕子耐心将伤口清理好,重新撒上药粉,再用纱布裹住。 陈时一直注视着他,看着他低垂眉眼,眸中带着心疼给自己上药。 动作很轻,仿佛是怕弄疼他。 “好了。”金玉把金疮药和剩下的纱布放好,至于陈时换下来的那块,他又出去了一趟,舀了剩下的开水,装在木盆里泡着,等明日再清洗暴晒。 做完这些他再进来,见陈时还在床边坐着,他锁了门,走了过去:“该睡了。”说着他弯下腰,脱了鞋正要爬上床,却被陈时一把拉到进了怀里。 金玉跌坐在他身上,他嘶了声,抬起眼,与陈时四目相对:“你做什么?手才刚上药。”陈时拉他用的是右手。 陈时两只手圈着他,将人稳稳搂着:“都这样了,我要做什么不是很明显?” “少打哑谜。”金玉意有所指,“你好好养伤吧。” “你不是看过了?这点伤哪里碍事。” 金玉沉默,仿佛是在考量。 陈时轻笑了声,低下头,在他耳边低语一句。 金玉瞪了他一眼,脸却是慢慢红了:“我不会。” 陈时拍了拍他挺翘的臀:“我教你,去把药膏拿过来。” 那玩意收在柜子里,每回两人恩爱时他都会用上,就是怕伤着金玉。 这东西也贵,他买的还是好的,一瓶就要大几十文,但用了这个,金玉确实从未伤过。 想到要做的事,金玉的眉眼便覆上了娇嗔。 他虽觉得难为情,却还是乖乖去拿了。 第91章 金玉以行动证明, 骑大马是件很累人的事。 他自问体力不错,也是能与陈时战到半夜,他觉得就算不能与陈时旗鼓相当, 那也能有个四六分,但事实是,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趴在陈时身上不想动了。 陈时忍着笑意,抚摸着他光滑的脊背,问道:“累了?” 出口的声音沙哑里带着克制, 金玉听出来了,自暴自弃地抬起手要捂他的嘴:“就这样吧。” 陈时握住他溢着汗的手腕,动了动:“那不行...”意思很明显,事还没完呢。 金玉抿紧了唇, 半是埋怨半是撒娇地瞪着他。 陈时可受不住他这样, 当即揽住他的腰, 一个翻身, 霎时位置颠倒转换。 连床榻都被这动静砸的嘎吱一声。 金玉险些以为它要塌了, 绷紧了腰背。 陈时双手垫在他背后,将人稳稳护着也抱着:“还是我来吧。” 金玉泛着粉的指尖捏了捏他的耳朵, 意思不言而喻,又在用眼神骂陈时了。 陈时笑了笑, 烛火如豆中, 光影闪烁, 他低头去亲金玉。 金玉双眼湿润, 看模样似要哭了, 行为却乖的不行, 启开唇齿, 与陈时亲密纠缠。 第97页 ****** 胡闹半夜的结果是, 第二日又起晚了,直睡到日上三竿。 其实鸡鸣时陈时醒过,但身心好久没这样舒服了,压抑许久的情欲得到释放,后果肯定是严重的,因此他搂着金玉又美美地睡了个回笼觉。 再睡醒便是辰时中了,金玉还在睡,陈时没舍得叫醒他,亲了亲他的额头,扯过被子搭在金玉腰腹上,自己起身穿衣去做早食和喂猪。 一月底抓的两只小猪仔养了两个多月胖了不少,照这样下去,过年那会肯定是有二百斤的,也正能看出金玉喂养猪仔的用心。 陈时熬了粥,又煮了一锅猪食,用泔水桶装着倒进猪食槽,两只小猪闻着味就来了,吭哧吭哧地埋头苦吃。 养猪尤其注意猪圈的卫生,尤其是夏季,天气闷热蚊虫还多,最好每日冲洗猪圈,既给小猪降降温,也能让小猪免遭蚊虫侵害。 但现下水缸里的水不够冲洗猪圈,陈时便打算下午挑了水再洗。 见金玉还在睡,陈时便自己吃了粥,提着桶去清溪洗衣裳。 大花本想跟着他去,陈时没让,让它留下看家。 他洗完衣裳回来晾好,时辰也不早了,回房去叫醒了金玉。 金玉睁眼便见房间透亮,知道时辰不早了,他被陈时抱起搂在怀里,揉着酸软的腰,他拿葱似的手指戳陈时的胸口:“你见过哪家的夫郎是我这样的,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这是指责陈时不干人事呢。 陈时听懂了,却是亲亲他圆润的脸,金玉到底是养胖了点的,虽然不是他日夜照顾的金玉,但他挣了钱,金玉就舍得买肉吃,有肉吃,加上除了思念陈时没别的烦恼,自然就胖了。 “别人家的汉子也没我这福气,能娶到你。” 要说好话谁会不爱听?尤其是自己郎君嘴里说出来的,金玉的小脸板不成了,乐呵呵地换成了眉眼弯弯,又不想让陈时看出来,便将脸贴着陈时的胸膛埋着。 陈时也翘起嘴角:“起来吃粥?还累的话吃了再睡。” 金玉美够了才抬起头,入目是陈时完美的下颌,他便仰着头,亲了下陈时的下巴:“不睡了,得绣帕子,还有几日就得交工。” “嗯,我带大花进山走一下。” “我留午饭给你。” “好。”他伺候金玉穿好衣裳。 金玉去洗漱时,陈时把他日常进山装水的竹筒洗干净,又将昨夜烧好已经放凉的冷白开倒进竹筒,穿好鞋子、手脚束好布条,戴上斗笠、拿着鱼篓和柴刀,又拎了个木桶,跟金玉说了声,便带着大花出门了。 大花已经许久没跟他进山了,一见他这装扮便明白了什么,兴奋地直打转,嘴里还呜呜叫着,似乎在催促陈时快点,一旦等陈时喊它,它便撒开丫子先跑了。 金玉吃饱后,便锁了门回去金家。 院子里晾着昨日换下的脏衣裳,估计石巧凤明白他今日起不了早,就自己动手洗了。 金玉不免有些羞愧,可陈时难得在家,昨晚那情况也人之常情。 他回去金家,见石巧凤都把家里收拾好了,也就没想着这些碎活,直接搬了桌椅坐在廊下绣帕子。 但腰始终是不得劲,坐了没两刻钟,他就端着笸箩回去房里,用被子垫高了枕在后背靠着,这才舒服一点。 ****** 陈时进山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大花好好玩一下,因此他也没往深了去,就在云雾山外围转了转,外围这片山林早已经被村里人摸索干净,想碰到像样的山货是不能了。 但他也没觉得可惜,等大花疯够了,他就带着大花去了附近的一条山溪,想着摸点坑螺或者螺蛳回去。 他在上游、溪水聚集、水势较缓的地方,用石头起了个水坝,留了一个缺口,将鱼篓扣在里面,又用柴刀割了把青叶子塞进去,以作鱼饵之用。 然后他便不管了,沿着山溪往下,走出一段距离才下溪开始摸坑螺。 山溪藏在两岸树林中,溪水清澈、树林倒影随着波澜晃动,岸边或者溪石凸起处也多枯枝落叶,陈时弯腰在溪水中摸螺,坑螺他挑大的捡,螺蛳就无所谓了,大小都要,他是捡了带回去倒进鱼塘喂鱼的。 天色好,螺也多,不一会他就捡满木桶桶底,看样子要捡满一桶也不用多久。 木桶装了水,也不怕螺死了。 溪水冰凉,上方又有树林遮阴,偶有山风卷过,人在其中就不觉得酷热,陈时在溪中捡螺,大花玩够了,就躺在岸边,将脑袋搭在两只前腿上,吐着舌头喘气,看着陈时。 陈时捡满一桶的螺,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了,想着家里晚点还要打猪草,便上了岸,准备回去了。 回去之前要把鱼篓起了。 陈时将裤腿又卷起一些,卷到大腿处,这才从水潭上方下了水,将小鱼小虾往鱼篓那个方向赶。 他这一搅和,溪水浑了,又迅速流走。 一直到临时建起的石坝处,陈时把塞在鱼篓里的青叶子扯掉,这才把鱼篓提了起来,他通过鱼篓口往里一看,嚯...收获颇丰,小鱼小虾在里面砰砰跳跳,陈时估摸着有一斤多。 回去洗干净,用韭菜炒了,能给金石添一道下酒菜。 他把扯出来的青草子卷好,重新沾满水塞进鱼篓里,这样能减缓鱼虾死亡的速度。 弄好了,他重新卷好裤腿,提着一桶沉重的螺喊上大花下山。 他直接就回去金家,他到那会,金玉已经准备去打猪草了,见他回来也是松了口气。 他内心其实希望和陈时时刻在一起的。 陈时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鱼篓里的鱼虾倒进木盆里,装上水养着。 金玉见他又是鱼虾又是螺的,一边帮着找来木盆,一边道:“你进山就为了捡螺?” 陈时嗯了声,他把木桶里的螺也倒出来用木盆养着,螺蛳和坑螺混在了一起,晚点还得挑一下:“今晚先炒鱼虾,螺明日再吃。” 坑螺再养一晚上也是可以的。 “好,你先去吃粥,我来挑。” 陈时嗯了声,见金玉手脚处也束了布条,就知他是准备去干活了,便也没耽搁,洗净手进了灶房。 坑螺和螺蛳很好区分,且坑螺个头也大,挑起来不费工夫,金玉两只手齐开工,等陈时吃完,他也差不多挑完了。 倒不是他动作慢,而是陈时吃东西快,加上又是冷粥,他就差是从嘴里直接倒进去了。 陈时吃饱了,见他还没分完,就过来与他一道,有他加入,一会就分完了。 然后他将用木桶装着的螺蛳提到池塘边,分好几处地方倒了进去。 再回来,又与金玉背上背篓出门去打猪草。 打完猪草回来喂了鱼和牲畜,金玉去做饭,陈时去挑水,顺道洗猪舍。 忙时吃饭闲时粥,四月虽有农活,却不是重活,加上天气开始热了,一般还是以粥水或者粉面为主。 因此晚饭也是吃粥,只是添了一道韭菜炒鱼虾。 那滋味也是鲜的,尤其是炒鱼虾的汤汁拌进粥水里就更有味了。 但金石也跟金玉说:“乖仔,明日去杂货铺买些肉回来,做顿好的给小时吃。” 人辛辛苦苦挣钱,还受了伤回来,杀不了鸡鸭,起码肉得买些给人家吃吃。 陈时却是问他:“你想不想去城里?”他们已经好久没一起去逛陇百县了。 金玉愧疚地摇了摇头:“我这几日要赶工。” 陈时嗯了声,以示知晓了。 但金玉却有些不安,他想着陈时既然提出来了,应该是想跟他去的,于是他思来想去,回去的路上对陈时道:“要不明早去一趟,我们早些回来。” 看出了他的不安,陈时笑了笑:“不是非去不可,我倒是怨自己不能替你,你有事就先忙,反正下个月我也做完了,到时候再去也是一样。” 金玉捏了捏他的手。 陈时回握住他:“先去杂货铺一趟。” 金玉嗯了声。 两人便又拐道去了杂货铺,订了些骨头和猪下水还有两吊猪肉。 也该给大花买些骨头啃啃了。 ****** 陈时在家一共歇了三日,手肘的伤一结痂他就回去工棚了。 他回来的那日是十二,却是十六早上才赶着驴车回去。 而章明修已经先他回工棚,听郭盛说他是十三回去的。 第92章 两人见了面, 也没说什么,互相点头示意。 其实也来不及说什么,得干活呢。 但陈时看章明修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对方应该是有话要对他说,而且还是憋了许久的。 可明显现在不是个开口的好时机。 要说陈时这人吧, 沉默、也能忍耐,他对很多事情都不太上心,自然也不会如章明修期盼的那样, 解语花似的去问他,要不然郭盛能整日骂他是头倔驴? 章明修这一憋就憋到午时,趁着午休时间,他把陈时拉到宅邸的僻静角落, 然后架势一摆, 一副要与他促膝长谈的模样。 第98页 陈时见他那样子, 明白一时半会说不完, 便也坐了下来。 僻静处背阴, 虽然山风吹不过来,但也觉凉爽。 陈时背靠墙壁, 支着修长双腿,吸了口气, 还未吐出, 就听章明修道:“其实怀恩一开始是我同窗的未婚夫。” “咳咳咳...”陈时差点被那口未吐出的气给呛死, 他一脸惊诧地看着章明修, 实在是疑惑如此正派的人竟会有这么不正派的故事。 章明修也知道自己的过去有点吓人, 这事他也一直藏在心里, 从未主动与人说起, 今日会跟陈时提, 也是了解到,陈时与他经历相似。 想着同是天涯沦落人,陈时应该能懂他。 可他没想到一开口就让陈时这样往日瘫着张脸的人都被吓出表情,那可能是真的惊世骇俗。 然后他斟酌了下:“想必我的身份你已经知晓了。” 陈时点头。 “应该也好奇我为何会做个都料匠。” 陈时再点头。 “这就跟一件旧事有关...”章明修默了默,而后娓娓道来,“说是同窗其实不太准确,他是我幼时好友,我们与怀恩一起长大,他与怀恩更是自小便定下了亲事...” 在章明修的话里,陈时听明白了这个故事,知道了三人的恩怨。 章明修身为县令之子,必然被家族寄予厚望,本也有机会一举高中,榜上有名,一展宏图。 他喜欢做都料匠,却是可以进工部,一样能大展身手功成名就。 偏偏就出在十五岁那年,他与同窗下场应试。 两人皆以得中,但同窗却有了更好的亲事,欲贬妻为妾。 陈怀恩虽出身商户,可自有傲气,并不愿与人共事一夫。 可同窗家舍不得陈家的财富,拖着不肯退亲。 这事本也是他们两家的事,问题就出在章明修心悦陈怀恩,除了陈怀恩,他是最想两家退亲的那个人,但陈家有钱却无势,敌不过同窗家的权,章明修自然可以用章家名义向同窗家施压,但这样一来,不仅会害章家损坏名声,也等于他亲手把亲爹的把柄送到政敌手里。 于是章明修为了不拖累章家,便以自己的前途,去找了同窗。 当年那场应试,他是同窗最大的对手,他以自己十年不参加科举的条件,加上陈家损失一部分钱财,换来了陈怀恩的自由。 也是那时候同窗才知道,原来自己的总角之交一直惦记着自己的未婚夫。 可尽管因陈怀恩撕破了脸,但到底有小时候的情谊在,同窗没将这件事告知陈怀恩。 陈怀恩退亲后,陈家便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章明修也没有立刻就向陈怀恩提亲,又等了一年,大家渐渐忘了那事,陈家开始替陈怀恩相看时,章明修才让父母登门求娶。 章明修登门求娶的事传开后,大家又在说陈怀恩命好,将来也是个官夫郎。 可直到章明修与陈怀恩成了亲,三年一次的会试开考,章明修却没上京应试,大家才琢磨出问题来。 甚至后来章明修还去四处替人建房子,做了都料匠。 当年内情,只有章明修与同窗知晓,连县令夫妻都不知情,等到查清真相已经来不及,儿媳妇进了门,还有了身孕,这事再气也得认了。 但县令一直心中有气,觉得二儿子不堪重任,竟为了个哥儿自毁前途,十年啊,都够卢家那小子爬他头上去了。 因此父子两生了隔阂,章明修后来也带着陈怀恩搬离了县衙,在外面买了院子住着。 但好在章明修有个争气的大哥,否则他腿早就让县令打断了。 至于他和陈怀恩,他一直觉得陈怀恩嫁他是无奈之举,他心里住的还是那个负心汉。 而陈怀恩吧,又一直觉得章明修是可怜他,三人自小相识,章明修又是个心软的,看他落到这步田地,心生恻隐娶了他。 这事就这么一直误会着。 一直到此前他险些出事,陈怀恩怀着孩子坐着马车过来工棚怒扇他两巴掌,两人才把话说开。 陈时捋完了来龙去脉,实在是很想翻白眼,他忍无可忍道:“你长嘴是干嘛的?” 章明修还没说话,旁边传来一声笑,两人被惊醒,循声望去,却是郭盛蹲在墙角。 见两人看过来,他摸了摸鼻子,走了出来:“我承认我是偷听了。”他找陈时,听人说他跟着章明修来了这边,就找了过来,刚好听到章明修开始讲他和陈怀恩的事,他知道偷听不对,但又实在好奇,最后还是留了下来。 他坦坦荡荡,章明修反倒没了计较的由头,加上这半年多的相处,他已经清楚这两人的性情,知道郭盛不会往外乱说,便悠悠叹了口气。 郭盛走过来,拍了拍陈时肩膀:“你好意思笑章大哥呢,你跟他就是那句话,五十步笑百步,都半斤八两。” 这话就是陈时也有故事,章明修好奇问道:“他怎么了?” “那说来就话长了,总之也是差点错过,就因为他不好好说话,章大哥,我知道我偷听不对,你可以怪我,我也跟你保证,绝不把此事外传。” 章明修摆了摆手:“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别人知道了。” 陈时冷笑道:“你就是个猪脑子,他不爱你跟你生两个孩子,现在肚子里还怀有一个。” 郭盛又笑。 “我...”章明修让他骂的没脸,但事实却又是陈时说的那样,反驳不得。 “ 既然心结解开,以后好好跟人过日子。” 郭盛道:“人家一直好好过着。”只是稀里糊涂而已。 陈时冷眼瞥他。 郭盛可不怕他:“我现在可还记得你那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被人揭了短,陈时就硬气不起来了,他尴尬地咳了声。 郭盛放过了他,问章明修:“十年期限已到,你可要科举?” 章明修郑重点头:“我要做大匠。”五个字,掷地有声。 陈时和郭盛看着他。 这人可以为了心上人放弃功名,隐忍十年,但这十年间,他以都料匠的身份混迹民间,接触各种建筑,就是为了将来成为大匠做准备。 这样有情有义,又有勇有谋的人,该是要心想事成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举手抱拳,行以抱拳礼。 郭盛更是代表两人道:“那就祝章大哥否极泰来,心想事成。” 章明修看着他二人,也还以一礼,更是对陈时道:“当日你救了我,此恩不鸣谢,但此情永记。” 陈时道:“你的恩刘大哥已经报了,日后不必再提。” “刘管家?” 陈时嗯了声:“我托刘大哥给郭子弟弟找份差事,这事就算扯平了,你也别老挂在嘴上。” “哪有自己的恩情让别人报的道理,你不让我提我便不提了,但你记得,日后有任何难处,都可以来县衙或者陈家钱庄找我。” 省得他们老说,陈时干脆应下了。 反正也没人嫌恩情多,不管用不用得着,应了总没坏处。 趁着还有点时间,三人赶紧回去眯了会,下午接着干活。 经历过这次剖析,章明修与他二人的关系更近了些,连樊大哥他们都看出来了。 但樊大哥他们并不清楚章明修的真实身份,一直以为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都料匠。 郭盛已经有半个月没回家,本来应该昨日回的,但是没有驴车,于是改成了今日回去。 回到家,二人也没把章明修与陈怀恩的事告知枕边人,毕竟答应了保守秘密,对任何一个人说都是失信。 宅邸封顶的活做到月底便结束了,至此,别院落成。 前后历经八个多月,几十号人不停日地开工,移山体、挖地基、筑院墙、安房梁、盖青瓦。 将这处占地近四亩的宅邸落地建成。 但别院建成之后,几十号人并未立刻散去,而是又花了近半月时间,将别院周围按区域种上竹子、当季能活的花木与果树和花卉。 泥水匠能干的活并不拘泥于建筑房屋,连铺设道路这种也能干。 一伙人又加了半月工期,除了屋内摆设,庭院与外围都已经大换样。 五月十五,他们结了最后一次工钱,大家相处近一年,已有感情,此次散后不知何时能见,刘管家更是大方,加上今日散工早,于是当日的晚食,刘管家让厨房准备大鱼大肉招待大家。 一个个吃的肚腹撑撑,满嘴流油,直夸刘管家仁义大气。 吃完饭,大家互相告别之后便各自回家。 章明修也嘱咐陈时,让他有事就来县衙找他。 因着他与陈怀恩心结解开,加上准备科举,他们一家又搬回了县衙。 县令虽然气他荒废十年,但到底是自己儿子,也想他金榜题名,听他要重拾书本,当下便让人去寻名师,就等着章明修做完这些的活计回去呢。 陈时再次点头表示记下。 刘管家也留了话给他,让他有空带郭强进城,这是陈时托他办的事有眉目了。 第99页 不仅郭盛,陈时也很高兴。 郭强年轻,又上过私塾,实在是不该埋没在田头地里。 怀着这样喜庆的心情,二人提着收拾好的被褥,赶着驴车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先打个预防针,正文应该快完结了。 另外章明修和陈怀恩的事看看就好,不会细写。 第93章 两人回到栗山村时已夜深, 虽说今日下工早,但吃饭花了不少时间,毕竟这一餐散去, 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 到了郭家门口,就着火把的光, 陈时帮着郭盛把板车卸了。 毛驴跟着他们风里来雨里去走了近一年,也是辛苦了。 陈时挎好包袱 ,准备回去时, 叮嘱了郭盛一句:“你记得跟强子说一声,让他有个准备。” 郭盛朝他抬了下下巴:“谢了。” 陈时没说什么,持着火把转身往家去。 此时夜色已深,家家户户早已关紧门窗吹灯休息, 唯有一地如水月光与远方传来的几声虫鸣。 陈时才回到家附近, 就听到了大花的犬吠声, 等他举着火把靠近篱笆, 大花已经高兴地在院子里转圈圈。 他解开篱笆门的环扣, 大花便跳出来扑到他身上。 陈时摸了它两把,想推它下去, 但大花纹丝不动。 无奈,他只好哄了大花一会。 正这时, 屋里亮起了灯, 金石被吵醒了。 大花被呼噜够了才肯从陈时身上下来, 金石也打开了房门, 见是陈时站在院子外, 惊诧道:“怎回的这般晚?” 陈时挤过大花往里走, 一边回道:“今日散工, 大家一起吃了散伙饭。” 金石明白了:“不知你今日回来, 没烧水。” 他们只知陈时会在月中完工,却不知具体是哪日,因此今夜还是金石守在陈家。 “无事,我洗冷水就好,爹你睡吧。” 金石穿着短褂、手持烛台站在廊下:“既然你回来了,那我回家去,你洗漱吧,我先送乖仔过来。” 陈时本来不打算打扰金玉的,这时候金玉肯定也睡了,懒得折腾来折腾去,但金石要回去金家,就要叫石巧凤开门,那必然会吵醒金玉,于是便点了点头:“好。” 金石走过来,把烛台给他,换了火把走了。 陈时把包袱都放进房里,准备等明早再收拾,他单拿了换洗衣裳出来,点着烛台去灶房洗漱。 家里现在养着猪,每日都需要用水,因此水缸不说是满的,但也会有半缸存着。 现下已是五月中旬,天气酷热难耐,水缸在院子里晒上一日,静放的水都是热的。 因此一年四季,也就是夏季最省柴火,因为不用烧水洗漱。 陈时洗漱完出来,正巧金石把金玉送过来。 金石把人送到便不理了,留下句早些休息便又转身回去金家。 陈时关上浴房的门,看见金玉手里提着个小巧陶壶,问他:“带了什么?” “水。”陈时不在,家里是不会生火的,自然也就没烧水,但金玉怕他晚上会渴,所以装了一壶带过来。 陈时嗯了声:“走吧,回屋休息。” 金玉迈开步子,他在后面进屋,顺带锁好门,转身就看见四方桌椅子上放着的包袱。 陈时把烛台放在桌子上,又对金玉道:“水给我。” 金玉递过去。 陈时接过来,仰头便灌了两大口,这一路赶回来滴水未进,确实是渴了,他喝了,又问金玉:“喝吗?” 金玉摇摇头。 烛火闪烁,但两人都站在桌子旁,脸上的表情一览无遗,金玉脸上有被吵醒的困顿,也是,以往这时辰他早就睡了。 “去睡吧。” 金玉是让金石敲门叫醒的,那会睡的正香,要不是他想陈时了,今夜他铁定不会过来。 他把被子掀起来抖了抖,这才脱了鞋和衣裳,赤着上身爬上床躺下。 陈时见他躺好了,这才吹了蜡烛走过去。 房里霎时陷入一片黑暗,但陈时已经在这个房间睡了二十年,早已熟悉脚下每一寸土地、房中每一件摆设,他顺利走到床边,也脱了衣裳,只留裈裤穿着。 天气热,床已经垫了竹席,也盖不上被子,但怕夜深了凉,所以还是会准备一床夹被放着。 金玉刚刚抖被子时就把被子推到了里面,他感应到陈时躺下了,十分自然地便挪到了陈时怀里。 陈时也没想着做坏事,先不说时辰太晚,单就是今日又是做工又是赶路的,实在也是累了。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金玉的背:“睡吧。” 两人上身肌肤相贴,热意传递:“嗯。” 陈时搂着他,也闭眼睡去。 一夜好梦。 ****** 入了夏季,便是天亮的早,黑的晚,黎明初晓时分,便已有曦光透出。 金玉醒来,他还在陈时怀里,但腰腹处搭了被子,估计是陈时盖上的。 他抬起头看了眼窗户,已有朦胧亮光,可再看陈时,睡的还是很沉,连鸡鸣都没将他吵醒。 金玉便也不打算起了,窝在陈时怀里又睡了会。 再醒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金玉睡饱了,从陈时怀里挣脱出来,探身拿了衣裳穿上,下床去准备做早食。 他动作轻轻的,不打算吵醒陈时。 金玉检查了一下水缸的水,剩不多了,这水是他昨日挑回来的,还新鲜,只有一桶不到,除了两人洗漱的份,就够洗些红苕蒸上。 家里还有红苕和芋子,金玉去杂物房挑了些好的出来,洗净了,往锅里加上水,便隔着蒸屉去蒸,他还蒸了三个蛋,两人和大花各分一个。 陈时不在,家里很少做饭,所以材料不多,就连鸡蛋都是上次他带过来的,就是怕陈时回来了饿却没东西吃。 锅里蒸着早食,金玉趁机去洗漱,并且还把灶房和院子打扫了一遍,等他忙完,锅里也飘出了食物的香,还没去喊陈时呢,他先醒了,自己从房里出来了。 “醒啦,先去洗漱吧,早食做好了。” 陈时嗯了声,打着呵欠去洗漱。 金玉把蒸好的红苕芋子和鸡蛋端了出来,又去房里把陶壶端过来,家里水不够,只能凑合着喝凉水了。 陈时也并不讲究,他问金玉:“你喝了?” “喝了。” 陶壶里的水剩不多,但陈时没喝完,还剩了一点,吃红苕和芋子容易噎着,没有水可不行。 两人吃了早饭,金玉把剩下的红苕和单独给大花的那个鸡蛋,剥了壳,拌到了一起喂大花。 村里的狗可挑食不得,都是主人家喂什么吃什么,有些家里粮食不多的,又养了狗,一日也才喂一顿。 不似大花,一日两顿不说,份量还多,偶尔更是有骨头和肉来加餐。 但大花也不挑,毕竟陈时刚捡着它那会还欠着一屁股债呢。 吃了早食,陈时要去清溪洗衣裳。 其实说来,即便两人成了亲,金玉也很少去清溪洗衣裳,尤其是在陈家,也基本都是陈时洗。 现在回想起来,居然也没发现不对,金玉觉得自己是让陈时惯坏了。 陈时把藏在包袱里的钱袋子掏出来给金玉,那里装着这半个月的工钱。 正好一两又二百文。 钱财全都在金玉房里收着,现下陈时也回来了,晚上得带回来。 金玉就把这一部分钱放进衣柜里收着,等晚上回来再一起合计。 金玉先回去金家。 五月了,田里的稻谷抽了穗,开了花,打田头地里过,便能闻见稻花香。 而花生、黄豆和苞谷也快熟了,可以说陈时回来的正是时候。 现下地里还要除稗草,因此金石和石巧凤日里得下地,加上今年又要管陈时的那三亩地,两人比以往要忙一些。 但庄稼人就是这样,有地种,有活干,反倒比两手清闲,整日穿街串巷要安心。 金玉也忙,他既要照顾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又要管着牲畜的吃喝,还有两菜园的菜等着他打理,更别提他还帮着挣钱,虽然每月不多,靠绣帕子挣个四十来文,但在如此多的杂事上花每日花两三个时辰绣帕子,已经是件很了不得的事了。 陈时自然也劝过他,他每月的工钱二两多,金玉完全可以不用这般辛苦,但金玉想给孩子多攒些钱,就一直没听陈时的,陈时见他不听,也只能由他去,金玉挣的那部分就由他自己存着,随他支配。 而家里的日常开销,则从他的工钱出。 但家里最大的开销就是买肉,加上陈时自二月开始,每日多加半个时辰的活,这半个时辰,刘管家有多算十文的工钱,因此陈时每日的工钱是九十文,一直到四月底,这三个月,陈时每月都带回二两又七百文。 金玉盘算着花,便是一月吃四次肉、再加上买面或者酱醋这些,最多就花个三百文,何况也不是每月都花这般多。 第100页 扣掉这部分花销,陈时给的工钱他每月能存下二两又五百文,加上买猪仔花剩下的六两多,于是这几个月来,金玉一共攒下了十四两,再算上今日陈时给的一两多,就有十五两了。 现在到年底还有半年,如果顺利的话,二两银子足够一家人开销。 而半年时间,也够陈时开完荒了。 金玉盘算好后松了口气,手里有钱就不慌,何况这还只是陈时的那部分,嫁妆和聘礼还压在箱底呢。 爹娘说的没错,只要一家人齐心协力,足够勤快,日子是会越过越好的。 晚上他们回去陈家,金玉把陈时的钱匣子带了回来,还给陈时看了,并且跟他说了一下现在家里有多少可以动的银钱。 钱是陈时带回来的,有多少他心里有数:“你收着吧,等看看这几日下不下雨,如果下雨,我和郭子再进山一趟,去寻些菌子卖,充作开荒的花用。” 要说这十五两银子,只要不遇灾祸,也够他们生活好几年,但陈时记着金玉想让孩子念私塾,那他就得早做准备,他上过学堂,知道读书花钱,这十五两是万万不够的。 第94章 陈时和郭盛给了两日时间郭强准备, 说来也巧,他们刚完工回到栗山村就下起了雨,雨势滂沱, 虽驱赶了积累半月的燥热,但却不是一件好事, 地里的庄稼就快成熟了,这么下下去,花生和黄豆苞谷都得发芽。 但好在上天垂怜, 只下了两日便停了。 于是十八那日,也正好是陇百县市集,他和郭盛赶着驴车,把郭强送到了刘管家手上。 按照刘管家的意思, 是要把郭强送到城里铺子, 先跟掌柜学个几年, 再慢慢提为管事。 但工钱不高, 每月只有三百文, 可有两日休息,也管吃住。 这粗算下来, 是不及陈时他们做泥水匠来钱快,但泥水匠不稳定, 有活干才有钱挣。 他现在是三百文, 可等后面提了管事, 工钱就会涨了, 这全看郭强努力, 他现在才十四, 只要肯用心, 将来前程不会太差。 “就这么说定了, 你们先带他回去收拾东西,明早再过来。”说完,又拍了拍郭强的肩膀,鼓励道,“不必担心,我给你找的师父是极好说话的人,况且我与你两个哥哥也算莫逆之交,我会替他们照顾好你。” 郭盛提醒他:“还不谢过刘大哥。”孩子还是小了些,容易局促。 郭强连忙抱拳行礼:“多谢刘大哥。” 虽然刘管家年纪可以做他爹了,但辈分不能搞乱了,他便跟着陈时和郭盛一样称呼。 刘管家面露笑容,他还要忙,没空与陈时三人叙旧,便先让他们回去了。 两人便又带着郭强回去。 赶车回村的路上,郭盛身为大哥,也还是细细教导与嘱托郭强。 郭强都听话应下了。 陈时没说什么,要说教育孩子,无论是郭磊还是郭盛都比他有经验,况且郭盛提点的到位,他没什么好补充的。 到了郭家门口,郭盛让他进去喝茶,陈时拒绝了,只是道:“明早等我和金玉一起。”他们好久没去陇百县了,正好去给金玉添点东西。 “行。” 陈时便没有逗留,直接回去金家。 可金家院门锁着,早上他去找郭盛时,金玉就已经回了金家,现下不在,也不知是下地还是去了李家。 好在他有两家的钥匙,陈时开了门,喝了两口水便径直去杂物房,拿了斗笠和锄头,下地去帮忙。 ****** 金玉是被曲星叫走了。 今早他刚喂完牲畜,从陈家过来,就碰上堵在门口等他的曲星。 一问才知曲星这几日身子不大爽利,看症状像是有了,他又不敢声张,就只能过来找金玉,让他一块去找陈郎中。 去陈郎中那把了脉,细细问过,才知是积食。 曲星也说不上是放心还是失落。 可能也放心也失落。 曲星道:“没有也好,这马上就夏收了,有了还碍事。” 金玉没说什么,只是握着他的手。 刚刚把脉时顺道问过,陈郎中说曲星的身体没有问题,但孩子这事最好是顺其自然,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 何况曲星成亲到现在也不过七个月,无需着急。 曲星笑了笑,示意他自己没事。 他只是觉得既然早晚要生,那不如早点生,省得心头念着。 但有时恰巧就是这种念头使人忧愁。 金家与李家不同方向,但这下旬开始,金玉和曲星就没再接绣帕子的活,所以得空能去李家坐会, 他回去后,陈时已经出门,他也不知陈时回来过,只以为陈时还在城里。 到了做饭时辰,久不见陈时归家,他又以为陈时是有事耽搁了,但还是做了陈时的饭菜。 结果金石和石巧凤从地里回来时,陈时却跟在后面。 金玉诧异:“你几时回来的?” 陈时说了个时辰,又道:“回来时没见你,我便下地去了。”他把工具靠着墙放着,去水缸那打水。 金玉道:“今早上星儿过来,说他人不舒服,我陪他去找陈郎中了,回来后就在他家坐了会。” 陈时嗯了声,那估计是错过了:“星哥儿怎么了?” “没什么事。”金玉不打算多说,又问,“强弟的事如何?” “挺顺利的,明早开始上工。”陈时用双手捧起井水浇脸,天太热了,即便是带了斗笠也晒的满头大汗。 金玉扯过挂在窗户旁边的干巾递给他,陈时接了过来,一边擦脸一边道:“明早去城里走走?” “好。” 陈时笑了笑,擦完脸又打湿干巾拧了擦脖子、手臂。 实在是太热了,晒的他裸露在外的蜜糖色肌肤在发红。 陈时人高,肌肉结实,手掌宽大,手指修长,金玉还怕他那会,时常觉得这双手能轻而易举锤爆他的头,可现在...金玉被他的手牵着时,只感到安心。 “喝点水再吃饭。” 陈时嗯了声。 下午陈时又跟着下地,等到金玉每日去打猪草的时辰,他再回来帮忙。 在村里,每家每户过的都是这种日子,也许枯燥、无聊,但踏实。 看着地里的庄稼从一粒种子发芽成青苗再结出果实,那就是他们日夜期盼的。 晚上回去时,金玉跟金石夫妇说了一声,明早和陈时去陇百县。 这几月来陈时在家的时间极少,连陪着金玉的时间都没有,何况是去逛集市? 夫妇俩也没拦着,金石让他带些好吃的给石巧凤,至于家里缺什么,金玉反倒比他清楚。 ****** 翌日一早,两人洗漱后就去找郭盛了,他们准备去城里吃早食。 金玉到了才知道李娟和郭桐也去,那正好了,路上能说说话。 虽然陈时才是他郎君,但陈时太沉默了,话不多,如果不是他自己有事,除非是金玉找他,不然他能一直闷着。 不是哑巴胜似哑巴。 驴车进了陇百县,花了几文钱拴在客栈旁,几人先去吃了早食,再分头行动,郭盛带着郭强去找刘管家,陈时和金玉李娟郭桐一起,先在城里转转,把要买的东西买了。 逛了半个多时辰,东西买齐了,回去栓毛驴的地方集合,却见郭盛已经在等着了。 于是几人又满载而归。 十九这日歇了半日,等第二日陈时才和郭盛带着大花进山。 他们想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弄点菌子。 两人连午饭都是在山里吃的,但好在回来时虽不算满载而归,也有些值钱的东西。 红菇、牛肝菌这些都是有的,甚至还有一小把鸡枞菌。 还是在去年那个窝摘的,这也是今年的第一茬。 好在去年他们最后那次收割时没有伤到蚁窝和菌种。 雨后头两天是蘑菇爆发期,于是他们把摘回的蘑菇托郭磊拿去城里卖,两人又进了一次山。 但这次就没有去年那样幸运了,两次进山,在山林里沾了满脚湿水,两人也才分的一千三百多文。 可两人也不贪多,这会采菌子的人不止他们,能挣这一两多已是幸运。 陈时也是松了口气的,有了这笔收入,他日后去找里正要地开荒时,也有银钱垫了,不用动盖房子挣的那份工钱。 至于开荒,陈时打算等双抢过了再说,但事情要先跟里正敲定下来。 进了两日山后,又恢复到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生活就是这样周而复始,看风云涌动,等瓜熟蒂落。 地里的庄稼熟了。 大家开始割豆子、拔花生、掰苞谷。 忙完这个忙那个。 六月中旬,稻谷也相继成熟。 金黄的稻杆被谷穗压弯了腰。 成群的人扎在地里,弯腰收割,镰刀割过稻杆的沙沙声一声比一声传的远。 脱粒、晒谷,等整个农忙时节过去,已经快七月中旬。 第101页 地里的果实换成了秧苗。 小小的秧苗翠绿的一片,随着秋风波澜荡漾。 晒干的粮食入了谷仓,也被丈量到了衙门,交完税收,又是一年秋季。 陈时也开始准备开荒的事了。 七月十六一早,他提着给里正的东西,上里正家找他。 闻知他的来意,里正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 所谓开荒,就是一些被挑选下的贫瘠之地或者开采难度极高的山地。 可就算是这些地,也归栗山村所有,里正一个人说了不算,得问过栗山村的几姓族老。 里正沉思良久,要说陈时这孩子,他夸张一点,可以说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又与陈俊杰有交情,否则当初也不会做下担保。 他是愿意帮陈时去周旋这事的。 这孩子长大了,有了出息,又娶了夫郎,不嫌辛苦,知道为将来做筹划,这都是好事。 而且他觉得,像陈时这样的好孩子,村里应该要多出一点才好。 所以他应了下来:“这事我去问问,多替你周旋,你先把银钱准备好。” 开荒即便是几姓族老同意,也得交上一定量的银钱。 至于交多少,那就得看陈时开出多少亩地了,现下是先交一部分押金。 “麻烦您了。”陈时懂他意思,里正既然说出这话,就是一定会帮他办到。 “你啊。”里正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我希望村里的后生多向你学习,这样我们村才会走的长远。” 村里的孩子没几个上过私塾,一不曾开智,二若是家中长辈又不曾教导好,便极容易长成廖光宗这样的人。 想起廖光宗里正就头疼,村里出了地痞无赖,于他或者整个村庄都不是好事。 “我知道了。” 陈时一直知道自己的名声很好,若非如此,金石两人也不会看上他,最终成全了他的心愿。 “你且回去等我消息。” 陈时又再次谢过他便回去了。 他没回金家,而是去了禾堂。 金玉在那剁红苕藤呢。 今年扩大了红苕的种植量,红苕藤也割了几茬,下半年再种一次,完全不怕没有饲料喂牲畜。 这一茬红苕藤是最后一次了,因为割完这次就要挖红苕,等过阵子再种。 半亩多地的红苕藤占了大片位置,金石和石巧凤还在地里没割完,而金玉这边已经剁了一堆,边上还摊晒了青黄掺杂的细碎红苕藤。 陈时过来,自觉拿了畚斗,装满了再在空地抖开晾晒。 金玉藏在屋檐下,日头晒不到他,可也出了一脑门汗,见陈时回来,问他:“杨叔怎么说?” “他说先去问问,但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金玉放下菜刀,用搭在双肩的汗巾擦掉鬓角的汗,红苕藤有一股青涩味道,现在他鼻尖全是这股味:“那等杨叔消息吧。” 陈时嗯了声。 其实他并非没想过要把地买回来,但是太贵了,左算右算都不如辛苦半年,自己开几亩地出来。 虽然是不比卖掉的水田肥沃,但多施肥也一样的。 到时候花生黄豆稻谷轮种,这地慢慢的就好了。 第95章 开荒这事即便有里正代为周旋, 也需得些时日才能敲定下来。 陈时一向也等的住,他便每日跟着金石与石巧凤下地挖红苕。 已是七月,又正是瓜果的季节。 猪的食谱里便也多了南瓜、黄瓜、瓢瓜等瓜类。 甚至于吃剩下的西瓜皮也会剁切小块喂它们。 得了粮食喂养的猪长得飞快, 半年时间,已是头大猪了。 宽头大耳、腰身膀圆, 照这情形下去,年底长到二百斤不成问题。 过了两日,半亩多地的红苕挖完, 形状不一的红苕堆放在屋子、杂物房等角落,堆成小山似的高,但这么放着不是事,上半年雨水多, 地上潮湿, 要这么放早晚全烂了, 所以得挑选一部分, 洗净了削去皮, 再切成圈片,晒干了储藏。 晒干了的红苕片既可以蒸熟了吃、或者打打牙祭, 也可以喂养牲畜。 一家人便又花了两日,陈时和金石两人负责削皮和清洗, 而金玉与石巧凤则切成片再去晒。 等这事忙完, 也已经是七月下旬。 里正带着好消息找上了门。 他也知去哪找陈时, 在家用过早膳后, 他便带着东西上金家找陈时了。 要晒的红苕片确实是多, 里正上门那会, 陈时刚挑最后一担红苕片去禾堂。 金玉见他背着褡裢袋, 猜到他的来意, 心头一跳,忙请人进门,又去泡茶。 里正在客堂坐着,等他泡了茶过来,问他:“你爹娘呢?” 金玉放下茶壶,给他倒了杯茶:“下地去了。”红苕挖完了,但田里的水稻也要顾着,说来也是巧,金石与石巧凤前脚刚走,里正就过来了。 里正端起茶杯饮了口,又瞥见杯子里飘荡的茶叶,猜到这应该是陈时提亲时送的那些。 栗山村人有饮茶习惯,但一般都是买碎茶过过嘴瘾,像这些好茶,都是留着接待贵客或者是慢慢品用,因此能收许久。 里正轻轻搁下茶杯,又见金玉从客堂靠墙角落里摆放着双门木柜里端出一篮水煮花生。 花生和豆子上半年几乎家家都会种,也会煮一些晒干了吃或者待客。 里正也不跟他客气,抓了一把在手心慢慢剥来吃。 金玉又给他的茶杯斟满,这才敢问他:“杨叔,可是地的事有消息了?” 里正没卖关子,笑着点头:“一会等陈时回来再与你们细说。” 听到这,金玉很想立刻就去把陈时叫回来。 但陈时是去晒红苕片了,也是最后一担,用不了多久。 金玉与他隔着四方桌而坐,又问道:“几家族老可曾为难?” 里正道:“有些微词,但都不算什么,陈时行得正坐得端,大家还是愿意卖他个面子。” 金玉听明白了。 说是卖陈时面子,其实是里正一力压下。 毕竟就算是荒地,也是栗山村共有的,陈时开了,别人就会少,但里正用他的身份压下了。 说到底,他们是要欠里正一个人情。 想通了,金玉心诚道:“杨叔,多谢你。” “欸,不必与我客气。”里正笑了笑,又岔开话题,“你这花生不错,有嚼劲,咸淡也适中。” 虽然水煮花生谁家都会做,但放盐多少与晒多久就讲究个人手法了。 金玉笑了笑:“您爱吃的话一会带点回去。” “那你给我装点,也给你婶子尝尝,省得她总说吃腻了我煮的。” 金玉要去找篮子,里正又叫住他:“直接用我的袋子装。”他把放在桌子上的褡裢袋打开了空的那边。 金玉便去盛了一小篮子倒进去。 见陈时还未回来,里正便与金玉闲聊起来:“你们是打算请人开荒还是自己来?” 金玉给两人的茶杯斟满才道:“时哥说自己开,但盛哥会帮忙。” 里正点点头,以示理解,毕竟开荒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事,而村里的人工最少也得十五至二十文一天,这要是请人的话,花销太大。 但陈时只有岳丈家能倚靠,又只有异父异母的兄弟郭盛一个,确实是要苦一些。 “先开着,能开多少种多少,好歹明年春耕前能多几亩地。” 他们也是这样想的,最重要的是在明年春耕前开出几亩地来。 陈时回来时,茶壶里的水已经换了一遍。 这会日头已经出来了,他既要挑过去还要抖开晾晒,回来时带了一脑门的汗和满身热气。 金玉见他回来,连忙迎了出去:“杨叔来了。” 陈时嗯了声,路过客堂门口时,他对里正道:“杨叔你先坐会,我洗把脸。” 里正应了声。 陈时打了冷水洗脸,金玉在一旁给他递汗巾:“我给你倒碗凉水。” “好。”他擦完脸上和脖颈的汗水,进去灶房,把金玉给他倒的凉水一饮而尽。 金玉道:“一会我也去。” “嗯。” 陈时解了渴,和金玉一前一后返回去客堂。 里正见他过来,问道:“拾掇好了?” 陈时点点头。 “那走吧,先去看地。” 陈时问:“不再坐会?” “不坐了,正事要紧。” 陈时又对金玉道:“你去拿钥匙锁门。” 金玉便回去房间拿钥匙。 陈时去把锄头和柴刀拿上。 锄头扛在肩,柴刀别在裤腰带上。 等金玉锁了门,两人才跟着里正去地里。 一边走,里正一边跟他们说:“现下村里的荒地剩不多,我和几位族老商量过,他们同意将云雾山南侧入山口、以及水坝头那部分地给你开荒。” 南侧入山口听着像是好地方,实则那片位置高耸,且远离水源,而且多石砾,开采难度极高,否则也不会现下还荒着。 第102页 至于水坝头,就是连接灌溉鱼塘水圳的源头,那地方虽然近水源,可沟洫两侧皆是几米高的嶙峋怪石,地形极其不规则,开采更是不易。 这两处地方唯一的好处就是地宽,只要陈时能给填平、亦或者是构建成梯田,少说能开个五亩地。 陈时也知道这事难办,但事在人为,半年搞不定就一年,水滴石穿,总能把这几亩地开出来。 “地我没意见,但开完后,我希望可以签地契。” “这是自然。” 去南侧入山口那段路,需要穿过村里大部分农田,现下劳作的人也多,弓着腰在地里,查看秧苗生长情况、除虫子,有些离路边近的,见着里正带着陈时夫夫,不免好奇,打听了两句。 陈时要开荒这事现下瞒得住,等他一动工大家也就知晓,里正就没瞒着。 那人一听陈时要开荒,都夸赞他能干。 去年年底才成亲娶夫郎,现下就要开荒了,眼见着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 陈时和金玉听了这话,没说什么。 态度谦逊,一点都不骄傲。 这处地方也有金家和郭家的地,正好金石和郭盛就在这一带。 金石是自己看见他们的,当下就从田里出来,沿着错综复杂却井然有序的田埂一路走上去,在下坡处和三人会合。 金家水田的位置要低于路面,两者相差有数丈高,但路面宽阔,周围也没有树木遮挡,路上过了谁,抬眼就能瞧见。 而郭盛是陈时叫上的。 他好好地在地里除草,被陈时一嗓子喊走了。 于是三人行就变成了五人。 里正在前头和金石聊着,陈时三人在后面。 郭盛一与他们会合便问道:“定下来了?” “嗯,现在去看地。” 郭盛两脚都是淤泥,他都没来得及洗,就这样穿着草鞋跟着陈时他们。 里正先带他们去了云雾山南侧入口。 入口两侧,下方位置杂草覆盖,多是芒萁、结缕草、山稔子等根系发达的草类。 而沿着山路往上,就是松树等杂木和竹林了。 陈时在路上时就用柴刀砍了两根竹子,用来打草惊蛇,好钻草丛子,这一钻便沾了满身的草屑,甚至于穿着短褂的胳膊上还被杂草划了许多口子。 主要是在里正说的界线里捶下竹棍作为标识。 这是划出了地盘,示意陈时开荒时不能过线。 南侧入口钉好了,又沿着山路,穿过树木竹林,去到水坝口,这两者相距三刻钟的脚程,一路翻过山岭才抵达。 这次的路不好走,陈时和郭盛上去,金玉三人在山脚下,里正远远地指挥。 “...对,就是那个位置。”里正的手往左边摆了摆,郭盛依照他的指示,将削尖了的竹棍用力插入土中,再用手中的石头,一下一下敲进去。 至于陈时,已经快到半山腰。 这处山林不高,属于云雾山外围,就大路底下的山窝口,还有村里人种的果树。 山与山之间的界线都是有界标的,里正仔细辨认了下,才对陈时道:“你往前三步,在你左前方的那块大石头前。” 陈时听指令,小心攀着岩石爬了过去,在大石头前钉下竹棍。 等两人从山上下来,里正又道:“你们就沿着这两条线开,等开完了再来丈量。” 这一路从草丛里滚过,两人是狼狈不堪,脸上的伤口很细,也很痒,陈时抹了把脸:“行,我明日就动工。” “成。” 几人便又沿着另一条山路打道回府。 回去之后,陈时又去里正那交了二百文的定金。 像这种荒地,即便是要交银钱也不会很贵,一亩地最多一百文。 至于到底开出多少,就等陈时开完再说了。 ****** 翌日一早,陈时便扛着工具,和郭盛先去南侧入口那开荒。 现下地里需要人,金石暂时抽不开空,得等他忙完地里再去帮忙。 金玉也是抽不出时间的,家里的活大大小小全靠着他,只能是等陈时两人慢慢磨了。 第96章 开荒首先得把草除了, 因此前面几日,陈时和郭盛都是以除草为主。 除了草,也还有松树等杂木与竹林。 草都找了位置堆着, 等晒干了,把地开出来, 再就地焚烧成灰肥田。 至于杂木和竹子,届时全都扛回家做柴。 杂木不大,最高的也就比陈时高一点, 毕竟村里都烧柴,这外围的早让人伐干净了。 至于竹林,一年一长,又是簕竹, 高大不说, 刺也多。 簕竹林有被砍伐的痕迹, 竹头处有许多断口。 其实清理竹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它们的根系发达, 只要没除干净,就可能死灰复燃。 不过前面几日陈时两人都是在除草, 竹子的话得除到那一带再说。 除草的活不难,就是老弓着腰难受, 且草根处指不定就藏着石头, 容易蹭着镰刀, 次数多了, 就会把镰刀蹭卷了, 两人也是有经验, 直接用石头给磨平了。 许多人不愿意开荒的原因, 除了辛苦、费时费力不说, 工具这也是个问题。 铁器贵重,一把锄头都得小心翼翼呵护,把柄断了就重换,卷刃了就磨平再弄,开荒的地一般都不会太好,极其容易造成工具损伤,且用到的工具也多,铁楸、锄头、镰刀...每样都得钱置办。 饶是陈时和郭盛两人脾气好、能吃苦,也被凹凸不平、满山的石砾折腾的没了脾气。 金玉帮不上忙,只能把家里顾好,再给陈时多做些好吃的。 这早上,他去杂货铺买肉,却听到坐在杂货铺门口的几位老者在说另外一个老者。 金玉竖着耳朵听了一阵,又想了许久才想起来,那是廖光宗的爷爷。 听几位老者的意思,是廖光宗爷爷让他气倒了,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日,估计是走不完今年。 说着还伤春悲秋,感同身受起来。 金玉想到廖光宗做的那些事,心里不喜,就没再听下去,付了钱离开了。 中午陈时回来吃饭,他还把这事告诉陈时。 现下已是七月底,天气已不像五六月那样酷热,但中午的日头还是很大,只早晚凉快些,因此陈时用冷水洗过手脸,坐在灶房里拿蒲扇扇风。 听见这话,对金玉道:“廖光宗混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爷这时才让他气倒,挺能忍。” 金玉听他说这话,笑了出来:“你可别笑话人家了。” 陈时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廖光宗能变成无赖,家中长辈占大部分责任,老头子被气倒,说到底都是报应。 锅里的肉冒着香,锅盖让热气顶的咚咚响,金玉把柴取了,只留下炭火温着。 “时哥,你去给盛哥送肉吧,送完了回来吃饭。” 郭盛不在金家吃,但人家来帮忙,又没算银钱,因此金玉只能在吃食上回馈他,金玉每三日焖一次肉,每次都会让陈时送一大碗过去。 陈时嗯了声,放下蒲扇,去拿了大碗,用勺子舀了一碗出来。 舀到最后,他还要偷吃,当然,没忘记分金玉一口。 金石和石巧凤还在地里没回来,金玉也就纵着他。 陈时把碗放进篮子里用布盖着便出了门,他出去后不久,金石两人就回来了。 吃了饭,休息一会,三人又相继出门。 早上听的那一耳朵是非,金玉也没往心里去,毕竟廖家的事如何,也关不了他们的事。 还是过了几日,已是八月初,曲星人又不舒服了,喊他一块去陈郎中那才听到后续。 曲星上一次不舒服是五月,那次是虚惊一场,但这回曲星却很笃定。 等陈郎中一把脉,确定是有了,只是刚一个多月,还需好好养着。 两人听了这消息都瞪大了眼。 金玉觉得神奇。 陈郎中却是见怪不怪,解释道:“这是母子独有的感应,星哥儿能感觉到也正常。”又对曲星道,”你的身体没问题,回去吃好喝好睡好就成,以后每个月都过来把脉,记住了?” 曲星显然是被惊到了,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是金玉连忙点了两下头:“可还有其他要注意的?” 想了想,陈郎中叮嘱道:“前后三个月严禁同房。” 金玉小脸爆红,又只能点头。 陈郎中摆了摆手:“回去吧,我还得去看诊。” 金玉一边掏诊金,又随口问道:“谁生病了?” “廖丛老爷子,你们应该也听说了,让他那不成器的孙子气倒了。” 金玉把诊金搁在桌面,闻言也点点头:“病的很严重?” “主要是跌了一跤,这年纪的老人家最怕摔了。”陈郎中把诊金收了,放进钱箱里,又道,“说来这事好像还与你家陈时有关。” 金玉一愣:“我家时哥没打廖光宗。” 第103页 陈郎中让他逗笑了:“谁说陈时打他了。”陈郎中把药箱拿出来,道,“我听说是老李找几家族老商议给陈时开荒的地,丛叔去旁听了,出来后越想越气,回到家抄起棍子要抽廖光宗,被廖光宗推了一把摔倒了,才造成这局面。” 金玉一时无言,这廖光宗也是够没分寸的,居然跟自己爷爷动手。 曲星回过了神,听完这话,问陈郎中:“那廖光宗呢?” “最近倒是乖了,一直在家伺候老爷子,只是廖家那情况你们也知道,我这诊金都还是欠着的。”陈郎中仁义,又医者父母心,对于村里实在困难的人家,他有时也不收诊金,甚至倒贴药材。 况且廖家混蛋的只是廖光宗,廖丛老爷子人品尚过得去,陈郎中还是愿意尽力而为的。 曲星张了张嘴,但到底没说,两人与陈郎中一前一后出了门,他们回去金家,陈郎中从另一道去廖家。 走远了,又见路上没人,曲星才小声对金玉道:“你这些日子小心点。” “怎么了?” “这事既然是因陈时哥而起,难保廖光宗会怀恨在心,你也知他会做些偷鸡摸狗的事,尤其现在他们家还拿不出药钱,怕他对你或者是家里的牲畜下手。” 曲星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毕竟与无赖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我知道了,等时哥回来我会跟他说,你不用担忧,好好顾着你自己。”金玉想摸他肚子,他虽然也是哥儿,却也十分好奇,这肚子里是怎么能藏着一个娃儿的,但曲星如今月份小,他怕摸出毛病,就没敢伸手,“你晚上跟望哥说吧。” 曲星如今的感觉有些奇怪,既是期盼又是紧张。 他把手搭在肚子上:“是要告诉他。” “嗯。”金玉问他,“去我家坐会?” “好。” 曲星在金家坐了一个时辰,等差不多做饭时候他才回去。 中午时分,陈时先从地里回来,他一进门坐下,金玉就跟他说了这事。 陈时听见这事,摇扇子的手顿了顿,半晌后才安慰金玉:“别怕,有我在,他不敢。” 金玉还真没怕,只是唏嘘:“廖光宗这人好奇怪,人是他推的,又是他照顾的。” 料理病人不是件简单的事,当年周春梅病重时下不来床,陈时既要照看她,还要忙家里家外,那段时日他就瘦的厉害。 若不是郭盛娘亲帮他给周春梅洗漱,他早已崩溃。 至于廖丛老爷子,他不知伤的如何,但既然已经是躺在床上,肯定摔的厉害,而且这也快半月了,如果情况好,躺三个月能下床还是好事,若是情况加重,可能真如那些老者所说,今年都过不了。 “算他还有点良心。”陈时摇着扇子,思索了会,“你留意下这事,此后若廖光宗没再偷鸡摸狗,你告诉我。” 金玉好奇:“怎么了?” “他若是好好照料老爷子,没再干坏事,说明人还有救。” 金玉嗯了声,他认真想了想:“好像这些年,廖光宗也只传出偷鸡摸狗的毛病。” 这倒是真的。 廖光宗虽然是个无赖,但还真未做过欺男霸女的事。 就连惦记金玉,也是打嘴仗的多,甚至被陈时揍过一次后就老实了,至于去年那次,说起来也是因为张兰花多嘴,廖光宗才落井下石。 陈时不想多在廖光宗这个敢惦记金玉的人身上浪费唇舌,而是转问道:“星哥儿怎了?前两个月他才看过郎中。” 金玉刚刚只跟他说在陈郎中那听到廖光宗的事,没说去那的原因,听他这样问,笑道:“星儿有了。” 陈时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真的?” “嗯,不过才一个多月。” 陈时坐直了,目光灼灼看着他:“那你没让陈郎中也把把脉?” 金玉摇了摇头,问他:“你想要孩子了?” 陈时也摇摇头:“我还没过够,只是想着你刚好去了,顺道问问。” “我忘记问了,那改日我去看看?” 陈时笑了笑:“你若是想看看也好,反正我是不急。” 金玉也笑。 过了会,金石和石巧凤回来,知道了曲星有了身子这事。 石巧凤吩咐金玉:“星哥儿心里怕是会无措,你有空就去陪陪他,等哪日进城了,买些红糖送他,补补身子。” 金玉嗯了声,算是记下。 ****** 眼下已是八月,又一年秋。 旱地种下了红苕,菜园移栽了白菜。 曲星有了身孕的事让李曲两家高兴了好一阵,只是头三月胎像不稳,不宜广而告之,便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事。 金玉每日都会过去李家陪曲星待会,到时辰了就回家做饭,就这么过了好几日。 转眼就是八月初五。 距离中秋也就剩十日了,曲星眼下有了身子,不宜颠簸,金玉便叫上李娟,两人带着郭桐坐驴车去了趟陇百县。 家里的酱醋用完了,得打一些。 金玉还买了两斤红糖,分两包装,准备送一包给曲星,又买了糕点,他听说怀了身子的人容易饿,正好给曲星垫垫肚子。 当然,金玉也没忘记给父母和陈时带东西。 其实昨夜陈时知道他今日要进城时,也让金玉去医馆买药膏,但金玉脸皮薄,说什么都不肯。 陈时拿他没办法,只能狠亲他出气。 金玉现在可不怕他。 陈时护他跟护眼珠子似的,即便是陈时自己,都不肯让他受半点委屈。 金玉回去家里,把东西放好后,又拎起给曲星的那份锁门去李家。 他提了东西来,曲星也没跟他客气,笑着收下了,甚至当场就拆了金玉给他买的糕点吃,一边吃一边跟金玉说:“我打听过了,这几日廖光宗没做坏事,他整日就待在家照顾丛叔公。” 金玉道:“也不知时哥关注他做什么。” 曲星耸耸肩,表示他也想不透。 按理说这两人也没交际,像廖光宗这种人,村里与他差不多岁数的都不愿与他交往,甚至于他自己家里的堂兄堂弟平时都绕着他走,就怕被他连累自己名声,尽管廖家的名声已经被廖光宗败的差不多,可不同家多少会好些。 村里还是有明白人,对人不对事的。 金玉也没多说其他,陈时打过廖光宗这事他一直瞒着,连父母都未曾告知。 “廖老爷子如何了?” 曲星摇了摇头:“似乎不太乐观,廖光宗那一推让丛叔公屁股着地,伤的有点狠了,躺在床上不说,每日还得喝药,听说是已经四处跟亲戚借钱。” 廖光宗家地不多,给了税收后,勉强够一家人吃食,偏偏廖光宗还游手好闲,家里只靠亲爹和弟弟撑着,即便是有点余钱,这回估计也全都掏出来了。 “经此一事他若是能幡然醒悟也是好的,同处一个村,我不想老是要担惊受怕有人会偷牲畜。” 曲星深感如此。 要知道就因为出了廖光宗他们这几个无赖,他们村的名声在附近都不好了。 这极其耽误村里的汉子和哥儿姑娘说亲。 两人聊了一会,金玉得回去做饭,他便起身告辞了。 金玉在城里买了骨头回来,他去找曲星前先拿了一把红菇泡着了,那是陈时上次进山摘回来的,他留了一部分,烘干了存着自家吃。 这次是金石两人先进家门,一进屋便闻见了特殊的香气。 夫妻两洗净了手脚,进来灶房坐着歇息并喝水解渴。 金石打开锅盖看了眼,见锅里炖着汤,眼睛都发直,无他,红菇太香了。 他合上锅盖,问道:“小时怎还未回来?” 说人人到。 陈时扛着锄头和钉耙从外面进来。 他和郭盛割了七日的草、又花了八日把杂木和簕竹林挖干净,今日正式动工开挖。 既是开荒,肯定是要将山地盘齐整、石砾清理干净的。 人齐了,可以开饭了。 吃了饭,陈时过金玉屋里休息,他们中午都是在金家歇着,傍晚才回去陈家那边。 第97章 陈时才躺下, 金玉就凑了过来,为他揉胳膊捶腿。 他精壮,这时节了还穿着汗褂, 结实的肌肉握在掌心,手感硬邦邦的。 好在金玉有些手劲, 能捏的动。 他是端了凳子坐在床头,为陈时按摩的。 金玉坐在凳子上要高出床榻,这个高度正巧方便他施为。 陈时回回也是任他揉捏, 自顾地闭着眼眯一会。 金玉知他没睡着,一边给他揉着胳膊,一边道:“廖家好像没钱了,这几日都在跟亲戚借。” 陈时睁开了眼睛, 他扭头看向金玉。 “星儿打听到的。” 陈时顿了会, 问:“你身上还有多少余钱?” “家里我也放了一些, 大概还有三百多文, 怎么了?” 第104页 陈时坐了起来:“你拿二百文给我, 我去趟廖家。” 金玉皱眉:“你要给廖光宗送钱?” 陈时解释道:“算是借他。” “可他能还你?”金玉对廖光宗的人品持怀疑态度。 陈时抬手,碰了碰他的脸:“我不是为了廖光宗, 他那样的人即便是烂在泥里我也不会多看一眼,但里正几次提到希望我以身作则, 廖光宗几人又一直是里正的心病, 此次正好是个机会, 不都说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 我便做一次好事。”他默了默, 又接着说, “而且他这次没再犯事, 这点是我没想到的, 我想他可能还有救。” 金玉也在思考,里正几次帮助陈时,陈时回报一二是应该的,倘若廖光宗这次真能回头走上正途,也是好事一件。 想到这,金玉没再犹豫,他起身去取了钱袋子,数了二百文出来,装好了递给陈时。 “一会见了人,他若是还混不吝,你可千万别动手。” 陈时听着,笑了笑:“听你的。”他把钱袋子接了过来,当下就穿鞋要下床。 金玉目送他出去。 希望廖光宗能迷途知返,否则金玉很心疼这二百文,他时哥得干好几日活呢。 ****** 陈时去到廖家时,在门口就碰上了廖光宗。 廖光宗坐在门口的石凳上,低垂着头,浑身散发着颓丧气息。 陈时没喊他,直接走到他面前。 眼底闯入一双草鞋,廖光宗下意识抬起头,在见到陈时那一瞬,双眼睁大,腾的就站了起来,紧挨着院墙:“你怎么来了?”他怕的在发抖,“我最近没找金玉麻烦。” 陈时只是冷着脸盯着他。 一句话不说,但目光摄人,廖光宗大气不敢出。 陈时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眼,虽然是一个村的,但廖光宗不往他跟前凑或者陈时不找他,基本是碰不上面的,因此自从上次见过之后,已是一年没碰面,仔细瞧着,廖光宗瘦了许多,两颊凹陷,颧骨突出,双眼青黑,衣裳也全是褶皱,想来照顾病人让他吃到了苦。 “你爹娘呢?” 廖光宗瑟缩着,不敢不答,指了指屋里,小声应道:“在歇息。” 他是真让陈时揍怕了的,况且一年没见,陈时又壮了,本来就打不过陈时,这会要是敢惹怒他,那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时往里看了眼,有风吹来,席卷着草药香:“你爷爷怎样了?” 说起廖丛,廖光宗一下红了眼眶,泪水盈满,这把陈时都看愣了。 王八蛋居然还有良心。 廖光宗抽了抽鼻子,眼泪跟着掉。 陈时觉得眼睛脏了,闭了闭眼,狠狠吸了口气,又无声呼出,再睁眼,低声喝道:“再哭揍你。” 廖光宗吓得一抖,不敢再哭,连忙抹了眼泪:“不太好,还下不了床,陈郎中说得换药方,可我们家没钱了,我知道是我混蛋,但我真不是故意的。” 廖光宗再怎么混蛋,也没想过伤害自己的家人,当时廖丛从外面回来,见他还在睡懒觉,气上心头抽了棍子就揍他,他那会也是懵了,下意识推了把,谁知老爷子没站稳,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后背还撞到凳脚,当时就倒抽气了。 廖光宗吓傻了,要扶他爷爷起来,可廖丛一直喊疼,廖光宗只能先去找陈郎中,陈郎中看诊后说廖丛伤到了骨头,有些严重,先开药吃着,静养一段时日看看。 可药一碗碗下去,老爷子始终不见起色,这几日还时常昏迷。 眼见着精气神一日比一日差,他心急啊。 尤其是照顾廖丛这段时日,看着老爷子日渐消瘦,他内心更是饱受折磨。 说来家里最疼他的就是老爷子,廖光宗对他的感情也比父母深厚,当时误伤老爷子,他就后悔万分。 这些时日也想了许多,若不是他混不吝,老爷子如今也不会躺在床上等死。 陈时没错过他脸上的表情,那有懊恼和悔恨。 这就够了,现在廖光宗能听进去道理,当然,真听不进去他也略懂拳脚。 陈时没再看他:“我进去看看老爷子。” 廖光宗张了张嘴,但到底没出声:“你跟我来。” 陈时跟着他进了左边的那间厢房。 一进屋便闻见浓郁的草药味,但除了这就没其他气味了。 他也是没想到,廖光宗看着不靠谱,竟把老人家照顾的这般好。 门窗开着,屋里通风,但老爷子身上盖了夹被,这样能避免他着凉。 陈时放轻脚步走进去,他在床边站定,低垂眉眼看着老爷子,老爷子睡着了,两鬓花白、充满褶皱的皮肤透着灰白。 他太熟悉了,甚至于过了这么多年也没忘记。 当年陈俊杰和周春梅去世前,就是这样的。 陈时心头一震,后退一步,他吸了口气,稳住心神,抬脚走了出去。 廖光宗就在门外等着他。 陈时一步一步往院外去。 廖光宗看了看屋内,最后跟上陈时的脚步。 陈时走到门外,背对门口站着。 廖光宗跟了上来,踌躇许久,还是道:“谢谢了。” 陈时吐出口浊气,把钱袋子掏了出来,转身交给他:“这里有二百文,你拿着给老爷子治病。” 廖光宗瞪大了眼睛,显然是没料到陈时会给他钱。 陈时晃了晃手:“不要?” 廖光宗惊醒,忙伸手接了:“我...我会还你的。”可是想到自己的德行,说的一点底气没有。 “钱不是白借给你的,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 廖光宗忙道:“你说。”看他那样子,是陈时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第一:从明日开始,你跟我去开荒,每日我给你五文工钱;第二:跟你那些狐朋狗友断交,日后不再来往;第三: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去给你偷盗过的人家道歉,并且偿还相对应的金钱。” “我...” 陈时皱眉:“做不到?” 他那冷酷无情的模样,仿佛只要廖光宗敢点头,他就拿回钱走人。 廖光宗握紧了钱袋,心一横眼一闭:“可以。” 陈时哼了声:“光说无用,你还得跟我去里正那立字据,倘若你敢再犯,就等着被我收拾。” 廖光宗是不想体验他那沙包大的拳头了:“几时去?” “现在就去。” “哦。” 陈时在前头往里正家去。 廖光宗跟着他,低着头,像是没脸见人的样子。 当然,也有人看见他们俩了,十分好奇,陈时怎么会跟廖光宗这个混不吝在一块。 但看陈时那模样,也没人敢问。 那表情瞧着想要把廖光宗揍一顿。 别说其他人了,连里正见了他们都很稀奇。 再一听陈时的来意,又是惊讶又是开心。 惊讶的是廖光宗居然会听陈时的。 开心的是廖光宗能够迷途知返。 他当下便写下字据,让两人画押,甚至还恐吓廖光宗:“你记住了,有了这份字据,倘若你将来食言再犯,陈时即便是把你打死也是无罪的。” 廖光宗哪里懂,被忽悠的一愣一愣的,呆呆地点头,完全被吓住了。 里正忍着笑意,故意板着脸:“你回去吧,明早别忘了随陈时去干活。” 廖光宗还不敢走,怂兮兮地问陈时:“那我走了?” “先去陈郎中那拿药,回去之后告诉你爷爷,你改了,从明日开始跟着我干活。” 廖光宗不懂他为何这样说,但迫于陈时的淫威,还是答应了。 他走之后,里正才敢问陈时:“你是如何把他镇住的?” 陈时没说出金玉那件事,只是道:“穿鞋的怕光脚的,我比他横,他自然就怕我。” 说来廖光宗比他还小一岁,人也没他高大,要制服他还是很轻松的。 主要也是几年前那一顿揍到位了,廖光宗下意识害怕他。 但这些都没必要与里正细说。 里正点头表示同意:“你说得对,但凡丛叔他们狠心一点,廖光宗也不会到这地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但廖家这纯属自己作的。 “你那边怎样了?可还顺利?” “顺利的,今日正式开挖。” “行,有什么难处你就说。”他松了口气,脸上带着笑,“你可是帮我解决了个大麻烦。” 陈时道:“是您一直帮衬着我,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里正叹道:“村里就得多一些你这样的后生啊。” 陈时笑了笑。 知道他要做事,里正也没多留他:“你回去吧,字据我收着,这事有我给你兜着。” 有了他这句话,陈时就更敢放开手调教廖光宗了。 陈时直接回去金家。 金玉就在家里等着他回来,见他进门,忙迎上去问道:“怎样?” 第105页 陈时就把事情简单说了说。 金玉听后,也是松了口气:“还好,不算坏的彻底。” 陈时抬手,把他搂进怀里,笑道:“如果说不听,就只能多揍两顿了。” 金玉捶了他一下:“别动不动就要打人。” 陈时低头,嘴唇贴着他的鬓角,痴痴笑了两声。 作者有话说: 98章星期四再更[求你了] 第98章 午后开工, 陈时就和郭盛说了廖光宗的事。 云雾山南侧入口两边山地开阔,却只有他二人在。 秋风拂过,卷起杂草被暴晒过后的苦涩味。 郭盛举着锄头一下一下往地里凿, 山地被夏季雨水滋润过,尽管杂草除尽后晒了半月, 底下还是湿润的,一锄头下去,黄泥伴着被草根缠绕的土块一起翻出, 他听罢这话,也很是赞同,并且说道:“或许当年你揍他那事不该瞒着,也许这小子就早改了性子。” 廖光宗并非是小时候就坏, 他是后面跟着另外几个人才变了样子。 “事关金玉清誉, 我不能赌。”陈时在他一丈远的地方一样用锄头翻地, “若不是里正几次三番提起, 我懒得搭理他。” 至于怕不怕廖光宗报复, 陈时是不怕的,他的拳头可比廖光宗的身板硬多了。 郭盛使劲, 将被草根拌住的锄头翘起,一用力, 草根崩断, 土块也被翻起:“说这些都是马后炮了, 就先这样, 压他半年, 希望他别辜负大家的良苦用心。” 陈时这次开荒, 加上廖光宗也才三个人手, 这么大范围、工序还复杂、地开出来了还要挖水渠, 因此最少都需要五个月,在这近半年的时间里,用每日五文钱的工钱吊着廖光宗,他们两个再近身教导对方,也许能让廖光宗改掉偷鸡摸狗、好吃懒做的性子。 陈时也是这么想的,否则不会提出每日给五文钱工钱,要知道郭盛都是免费帮他干活。 这要不是为了还里正的恩情,陈时是真不想沾惹这事。 ****** 翌日初早,晨光熹微,陈时吃了早膳,扛着工具出门时,被蹲在门口的人吓了一跳。 廖光宗缩着手脚蹲在墙根处,一见陈时出来,立马站了起来:“陈...我...” 看他嗫喏半天也吐不出个屁,陈时皱眉:“哥都不会叫?” 廖光宗张了张嘴,烫嘴似的,憋了半天才吐出来:“陈时哥。” “嗯。”陈时也没为难他,问他,“吃过了?” 廖光宗点点头。 陈时打量了下他,除了带个人啥也没拿:“工具我这有,但你不带水?” “我...”廖光宗局促地用双手摩擦裤腿,“忘了。” 这小子在家里作威作福,怕是好久没下过地了。 “回去拿,之后直接去云雾山南侧入山口。” 廖光宗点了点头,正想走,却听到金玉的声音。 “时哥,你杵门口做什么?” 是金玉出来,看见陈时站在门口不动,过来问他了。 廖光宗听见他的声音,脚步就被定住了。 金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还是一动不动,陈时沉下了脸:“还不走?” 廖光宗抬起头,解释道:“我为我以前做的混蛋事道歉,但我对金玉真的没有非分之想了。”他只是想跟金玉说声对不起。 “不用,你以后好好做人就行。” 说到底,他两次冒犯金玉都付出了代价,那这事便算过了,其实陈时心里是看不上廖光宗的,他甚至觉得廖光宗敢惦记金玉都是对金玉的侮辱,所以两次揍他都没留情面,他也不希望廖光宗到金玉面前污人眼睛,但如果廖光宗诚心改过,陈时也愿意给个机会。 至于让他见金玉,等改好了再说吧。 廖光宗见他这严防死守的样子,没那么大脸以为陈时是忌惮自己,十分清楚是不想自己坏了金玉心情,便老老实实走了。 他刚走,金玉就跨过了门槛:“你在跟谁说话?”他从陈时背后探出头,只见到一个背影。 金玉跟廖光宗不熟,自然没认出来。 陈时也没瞒他:“廖光宗,他来等我开工,但没带水,我让他回去拿。” 听见是廖光宗,金玉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看。 陈时一直看着他,见他目不转睛盯着别人看,抬手就去卡他下巴:“看什么呢?” 他的下巴还没有陈时掌心大,轻而易举就被陈时用虎口夹住,金玉收回视线,对他笑了笑:“只是惊奇,我以为他会赖账。” 陈时摩挲了会他的下巴才把人放开,金玉的皮肤细腻,手感十分好,陈时很爱触碰他:“他不敢。” “那中午可要做他的饭?” “不用,让他回家吃,咱家的米又不是大河飘来的。”陈时道,“我去忙了。” 金玉弯着眉眼:“嗯。” 陈时便扛着工具走了。 他出门后,金玉也提了猪食回去陈家喂猪。 白日里不用守着猪舍,大花便又跟着陈时了。 陈时开荒,它就在附近撒野,玩累了就往阴凉处一钻,躺的舒舒服服,等陈时叫它再出来。 金玉喂了猪,又回去把屋子打扫了。 半个多月过去,红苕片早已晒干,他不用守着禾堂,但要去打些青草回来晒干了存着,等冬季时喂鱼。 他换好衣裳、背了背篓正想锁门出发,就让一妇人叫住了。 “玉哥儿,等等。” 金玉循声望去,是位身穿深色布裙、腰围襜衣、头戴荆钗,面容消瘦的妇人。 看样子有些眼熟,金玉想了会,才认出这是廖光宗的娘亲。 金玉便停下锁门的手,等她走到跟前,问道:“婶子你找我?” “是的。”妇人身形也瘦削,面有疲态,看着很苦命的样子,但她走到金玉跟前,却是笑了笑,“我是光宗他娘,这次过来,是想谢谢你们夫夫。” 金玉对她不熟,只是听说过她性格软弱,否则也不会管不住自己的大儿子,长成那祸害模样。 但来者是客,金玉又推开院门,欲请她进去坐会。 她却是摆摆手拒绝了:“不用的,你还有事要忙,我不耽误你时间,这是我给你们的谢礼,只是家里没什么好东西了,还望你不要嫌弃。” 她臂弯挎着个篮子,用布盖着,跟金玉说完才掀开花布,露出里面躺着的几枚鸡蛋和两把菜干。 金玉抿了抿唇,他无意与她为难,也不会把廖光宗的过错牵连到她身上,于是推了回去:“婶子,我不收不是嫌弃东西薄,要说这年头谁家都会有个难处,时哥帮助你们,也是因为他当年困难时受了大家的照拂,他如今也不过是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你们若真是感念时哥的帮助,日后对廖光宗...大哥可不能再纵容下去,大家齐心协力把他那坏毛病改了,东西你带回去吧,老爷子身子虚弱,还得吃药,更得补补。” 听闻此言,妇人热泪盈眶,一眨眼泪水便雨珠似的往下掉:“都是我和他爹的错,这次一定让他改了那臭毛病。”她抹着眼泪,“昨日里正也来家里了,向我们说了立字据的事,我们也和里正保证过,一定配合陈时,这次他要还是改不了,我和他爹就把他逐出家门。” 金玉无声叹气,他们夫妻若早点立起来,廖光宗也不会被纵的无法无天,但说到底,也无非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我会转达时哥的。” “多谢你们。”妇人擦掉眼角的泪水,向金玉道谢。 金玉嗯了声。 妇人这才转身走了。 金玉无奈摇头,锁了门去打猪草。 打了两篓猪草回来,又给剁碎了,用竹筛装着架在院子里晾晒,忙完了,洗净手上的草汁,才去生火做饭。 ****** 廖光宗回去拿了水再赶去南侧入山口时,陈时两人已经开始动工。 他见了人,老老实实打招呼。 郭盛笑道:“你说你,早这样多好,非要学人家做坏事,弄的自己一身腥。” 郭盛的身形与陈时相差无几,都比廖光宗这个瘦个子强壮许多,他害怕陈时,自然也会害怕与陈时差不多的人。 面对郭盛的调笑,他不敢怒:“我以后会改。” 郭盛点点头:“我听说你立了字据,我可是要提醒你,这是一辈子的事,你别以为你能花个几年时间装乖糊弄我们,没这样的好事。” 陈时静静听着他恐吓廖光宗。 廖光宗狂摇头:“我没这样想,我真改。” “行了,别弄的好像是我们欺负你,干活吧,会做吗?” 廖光宗连忙放下竹筒,去拿钉耙,他想动,又不知从哪做起:“我...我做什么?” 郭盛啧了声,指着他和陈时翻好的地:“把草根抖干净、石头挑出来,用粪箕装着堆在一边先。”这石子日后用的上,所以还不能丢。 “好...好的。” 郭盛转过头,和陈时对视一眼,小声道:“怂得很。” 第106页 陈时也勾了勾唇。 午时过了二刻,日头快升到正中间,劳作一早上的三人也累了,晒的是满头大汗,身冒热气。 虽说是入了秋,但只有早晚凉快,白日里还是得等中秋过后才会凉爽。 陈时用汗巾擦掉额角的汗,对他二人道:“先回去,下午再过来。” “走吧。” 郭盛也收了工具。 廖光宗跟在他们后面。 陈时走下山地,到了大路,喊了声大花。 一会后,大花就从路那边跑了出来。 三人下到路下方的沟洫里洗净手脚上的黄泥。 陈时还把三人用的工具放到水里泡了会。 铁器需要维护,除了定期磨边,每次用后也要浸一下水,这样才能延缓使用时间。 三人走在回去的路上,等到了岔路口,陈时才对廖光宗道:“未时二刻你再过来,记住日后都是这时辰开工,不用去我那等,直接来地里。” 廖光宗点点头,从另一条小路走了。 陈时和郭盛又一起走了一段才分开。 他回去时,金石夫妇俩也已经回来。 金玉做好了午饭,见他回来,收拾好,便叫着开饭,然后在饭桌上说起廖光宗娘亲来过的事。 石巧凤听后,也是叹气:“她也是个苦命的,在家里说不上话,廖光宗变成这样,赖不上她。” 她是女人,更懂对方的为难,在管教孩子这事上,只靠当娘的又有什么用? 金石问陈时:“那小子表现如何?” 陈时夹了一筷子的炒鸡蛋放进金玉碗里,闻言应道:“还算听话。” “那还行。”金石点头,“地里的活再做几日就干完了,到时候我和你娘也过去。” 下半年都是种稻谷多,加两三亩的花生和黄豆,只要除了草、施了肥,就能抽出时间去开荒。 “你和娘也别太累了,休息两日再说。”这大半年两人都没怎么闲过。 “我们心里有数。” 陈时就不好再说什么。 ***** 到了八月初十,金石和石巧凤忙完地里的事,便去入山口帮忙开荒。 两人仔细留意过廖光宗,发现这小子完全像变了个人,乖得很,一点都不作妖,他们都稀奇了。 经过几日观察,他们发现,廖光宗完全就是怕陈时和郭盛。 这小子啊,就怕啥也不怕,会怕才会有敬畏,有敬畏才不敢胡来。 他们是觉得这小子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改好。 而且还听说,廖丛老爷子知道廖光宗去给陈时干活后,反倒有了精神头,病情好了许多,中秋节前夕,已经能是能下地了。 郭盛听说这事后,指着廖光宗的鼻子把他骂了一顿。 说他不孝,说他忤逆,总之骂的很难听。 但陈时包括金石和石巧凤,没一个人替他说话。 廖光宗也不敢辩驳,他已经悟过来了,廖丛之所以一病不起,全是让他气的。 等到郭盛骂的差不多了,陈时才意思意思让郭盛停了。 郭盛也是见好就收。 现在大家都是打着配合,立志要将廖光宗掰正。 倒不是他们发善心,爱管闲事,只是廖光宗改好了,对他们也有益,起码不用担心自家的东西让人偷了。 第99章 中秋节了, 陈时打算停工一日,让忙碌大半个月的郭盛也好好歇歇。 开荒是长久的事,也不急这一天, 因此金石与石巧凤就没拦着他。 十四那晚,许久不曾疯狂的陈时, 抱着金玉索求了半夜。 结束后,金玉枕着陈时溢着汗的胳膊,失神地抚着鼓胀的肚子, 喃喃道:“好胀...” 陈时本在亲吻他的脸颊,朦胧间听见了他的声音,遂停下了动作,抬起头看他:“什么?” 金玉歇了一会才回过神, 他湿润的眼眸对上陈时的视线, 低声问:“会不会也有了?” 陈时垂下眼眸, 看向他的肚子, 盯了半晌, 又抬起了视线,声音沙哑:“你想要孩子?” 金玉抿了抿唇:“都行。” 陈时勾起一抹笑:“那得多努力。”说罢被子一掀又将两人盖住。 金玉让他压了个结实, 闷哼一声,又被忽然的闯入激的声音发抖:“混蛋, 我...我是这意思?” 陈时扣住他的手, 完全没有为曲解他意思而羞愧:“我哪里说错了...难道不是...得多努力?” 金玉整个人都在晃, 视线无法集中, 只能恨得张嘴咬住陈时的肩膀, 而在另一侧同一个位置, 已经有一个相同的牙印了。 ****** 八月十五, 又是一年中摘桂花的日子。 曲星虽然有了身孕, 但并非是不能走动,所以他前几日便约了金玉一块去摘桂花。 只是他去金家找金玉时,金玉还没过来。 他一瞬间就懂了,便忍着笑,先进去跟石巧凤聊天。 石巧凤在打月饼,曲星便顺道帮忙。 他等了快半个时辰,金玉和陈时才出现。 要知道他出门时就已经是辰时,这会都辰时中了,桂花林怕是早就挤满了人。 但曲星也不急,比起好友的幸福,桂花并不算什么。 他等金玉慢吞吞吃了早饭,两人才拎着篮子出门。 陈时本来要送他们,让金玉拒绝了。 曲星在一旁偷笑,金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许笑。” 曲星道:“去年今日,你还怨他不跟你去。” “那能一样?”金玉扶着腰,“我快要死了。” 曲星戳穿他:“快乐死的?” 金玉哼哼。 曲星道:“要是真的很不舒服,就不去了。” “还好。”跟曲星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擦了药。” 曲星笑了笑,没再逗他。 去到桂花林,果然有许多哥儿和姑娘在。 今年曲月没过来,她在家帮忙打月饼。 没了她帮忙,再加上曲星有了身子、金玉动作不便,两人花的时间更久,摘的也没去年多。 尚不满一篮,曲星便累了。 他叫金玉回去。 正好金玉也站不住了,两人便打道回府。 回去的路上,两人还折了一大把的野菊花。 好给家里添点颜色。 陈时也知自己昨夜过分了,一见金玉回来,他就狗腿子似的,上前任劳任怨,又是拎蓝又是接花的。 金玉哼了声,面上不接受他的讨好,心里可受用,指使陈时找来竹筒把野菊花养着,又让他去把桂花挑干净料理好,摊在竹匾上,找个通风处晾着。 金石与石巧凤在灶房,看着他对陈时颐指气使那得意模样,也是笑弯了眉眼。 两孩子感情好,他们做父母的乐见其成。 ****** 九月初一,本该是给廖光宗结工钱的日子,可因为陈时先给了二百文他,便从里面扣着先,二百文,也不过是四十日的工钱。 说来也是奇怪,廖光宗竟真的坚持下来,二十多日的劳作,虽然没让人变精壮,但精气神好多了。 往日廖光宗总是一副流里流气的模样,村里的长者看见他就头疼,现下听说他被陈时雇去做工,像是要洗心革面的样子。 当然,对于这事大家是褒贬参半。 有人认为狗是改不了吃屎的,廖光宗他就是个癞子;也有人认为,既然廖光宗肯回头是岸,那就给他一个机会,这部分人见着他也愿意给他个好脸色了。 因此廖光宗出了门,也慢慢意识到大家对他态度的转变。 得了个笑脸,他反倒不习惯了,跟见着鬼似的落荒而逃。 把对方都整懵了。 但无论如何,廖光宗能改就是好事。 九月下旬,陈时他们暂停开荒,撤回去先忙秋收。 小忙半个月,把几家人的粮食相继收割了。 今年曲星有了身孕,且刚满三月不久,他只能和曲阿公一起在家守着粮食,但好在下半年天气不似上半年那样反复,不用抢收。 曲星留下,金玉就得下地,毕竟人手不够。 陈时心疼他被稻芒割破双手,可没办法,他们家本来人数就少,这会也请不到其他人,况且连李春望和郭强都回来帮忙了。 但农忙总有尽时,孟冬上旬,收割完成,只需晾晒好入仓即可。 歇了一日,陈时与郭盛又带着廖光宗继续开荒。 而金石和石巧凤就没空了,金石得去砍柴,不然冬日时没有柴火烧,而石巧凤则要挖红苕、木薯,也抽不开身。 不过陈时也没有怨言,开荒得靠磨,总有日能完成。 ****** 不过陈时没想到刘管家会来找他。 孟冬二十这日,陈时和郭盛两人在盘地,中秋过后,下了两场秋雨,一日便赛一日的凉,但因为要做工,他们又是青壮年,做活时不觉得冷,身上就穿着薄薄的一层竖褐,至于早上穿来的比甲,在日头升起来后,也被脱下放在路边。 第107页 刘管家是被金玉领过来的,他只认得陈时的家在何处,去到那叫了半天也没见人应一声,后来向人请教才知陈时白日是在金家吃住,于是又问了去金家的路,却没想到陈时也不在,不过好在金玉认得他,听说他是来找陈时,忙请人进屋坐,他去叫人。 但刘管家不想他多跑一趟,也不想耽误陈时做工,便让金玉领他去找陈时。 刘管家过来也没别的事,他其实是受人之托。 陈时和郭盛停下手上的活,从山上走到大路上,向他问了好。 郭盛更是笑呵呵地不见外:“刘大哥你怎来了?” “不乐意我来?”刘管家也是好脾气。 郭盛笑道:“你说你来就来了,怎么还跑这了,差人喊一声,何必多走这段路。” 毕竟从金家过来这也有一刻多钟呢。 “你小子...”刘管家就是笑,“也没什么,就是过来跟你们说一声,别院已经全部安置好,可以入住了。” 陈时虽然没见识,但不傻,这事无需特意让他跑一趟告知一声:“你跟我们还绕圈子。” “你真是...”刘管家也不跟他们绕了,直言来意,“是二少,说好久没你们的消息了,托人找我来问问。” 章明修? 陈时和郭盛对视一眼,陈时更是问道:“他又出事了?” “呸呸呸,这话可不能乱说。”刘管家拿他没办法,“他如今是好事成双,学业进步,又喜得千金。” 对了,陈怀恩那会已有四五月的身孕,算起来是到了生产时候。 没事就好,陈时松了口气:“恭喜他。” “本来他的意思是想请你们去喝满月酒,但又怕你们不习惯那场合,所以打算过阵子再单独请你们。” 那铁定是不习惯的。 章明修夫夫是什么身份?来往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而陈时和郭盛就是两个泥腿子,他们去了,露怯是小事,给章明修惹麻烦就是大事了。 “我和郭子多谢他的用心,单独请我们就不必了,但若是他想见我们,可以来找。” 刘管家与他认识多年,知道他那脾气,正直地过分了。 但他不想陈时浪费这么好的机会,于是提点到:“与二少打好关系,于你们并无坏处,就像给强子找活计这事,找他比找我有用多了。” 陈时清楚,但他还是拒绝了:“我们与他差太远了。” 出身、见闻,都不是一个层次的,勉强交友,只会坏了最开始的那份情。 刘管家知道劝他不动,也不期望他能改变心意,但还是劝了一句:“你现在成了家,就算不为自己想想,也为孩子考虑考虑,正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不如趁现在有条件可以谈,早点把条件谈了。”这是在提点陈时别浪费了那次的救命之恩,他知道陈时没有向章明修提要求,“而且像他那样的人物,你若是不提点什么,他们反而更放不下。” 陈时与郭盛听了这话都沉默了。 诚然,陈时救人时确实没想过挟恩以报,但如果真像刘管家说的这样,他不提条件反倒让章明修挂念在心,反而是种困扰。 但是...陈时轻声道:“我想想吧。” “欸,对嘛,好好想想。”刘管家也不逼他,其实也正是陈时这份可贵的义气,他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帮助陈时,正事说完,他又问陈时,“你们这是开荒?” 陈时嗯了声。 刘管家看了眼那光秃秃、露出黄泥的山,再看看只有他们三的开荒队伍,无声叹口气:“你们忙吧,我先回去了,若是有事,就来贾府找我。” 陈时道:“我送你。”他又对郭盛说,“我一会再过来。” 郭盛点点头,跟刘管家告别过后,就沿着木头拼凑的木桥过了沟渠上山去。 陈时和金玉一道送刘管家。 刘管家走在左侧,稍微比他们快半步,看着夫夫二人,笑道:“眨眼间你们成亲也快一年了。” 他们是去年冬月二十六成的亲,现下是孟冬二十,满打满算也就差一个多月。 陈时看向金玉,露出了笑:“确实快,偶尔想想跟做梦似的。” 刘管家后来也清楚金玉就是他一直惦记的人,闻言摇了摇头,笑着对金玉道:“弟夫,你也好好劝劝他,别浪费大好机会。” 金玉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还是坚定站在陈时这边:“就按他的意思吧。” 刘管家也没生气,而是笑道:“还真是夫夫一心。” 两人对望,眼里是藏不住的情意。 把刘管家送上马车,等马车走远了,陈时才牵着金玉的手回去。 他先送金玉回金家,又说:“关于救下章大哥这事,我确实没想过要他报答,也从未提过要换什么,我不想让他以为我救他是有目的,危险来临那一刻,只是下意识扑向他,换了谁我都会那样做。” “说来我也有错,当时还指责你。” 陈时却是道:“你没错,就得这样,你牵着我,我才不敢跑远了。” 周春梅走后,陈时就成了无根浮萍,无牵无扯地飘了几年,如果不是大花,如果不是郭盛,又或者没有金玉,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走向何处。 但不可否认的是,去年三月,他救下金玉那一刻起,他的脚下开始生根。 第100章 另一边, 目睹全程但不知他们聊了什么的廖光宗,鬼鬼祟祟地凑近郭盛,向他打听刘管家。 “郭盛哥, 刚刚那位衣着不凡的大哥是谁啊?” 鉴于他这段时日表现良好,郭盛愿意给他个好脸色, 没跟他计较他这猥琐的动作,甚至大方解了他的疑惑:“城里贾府的管家,你若是不清楚贾府, 可去打听打听,我告诉你啊,你陈时哥背后是有人的,你最好以后都夹起尾巴做人, 别让他抓到你的小辫子。” “我真的改了。”廖光宗照例先为自己辩驳, 但是吧, 这事不问过程看结果, 他若是改不了, 不仅家里人会收拾他,里正也不会放过他, 更别提还有他最怕的陈时,“陈时哥怎会认识那样的人物?” 说到这, 郭盛就不得不提一提旧事了, 他站直了腰, 双手杵着锄头棍, 看着廖光宗。 廖光宗让他那眼神看的不敢造次, 站直了, 等着挨训。 “廖光宗, 你可知我们气你, 是气你哪一点?” 廖光宗不清楚,廖光宗摇头。 看在他尚诚实的份上,郭盛决定骂轻一点:“你与阿时比起来是何其幸运,可你却罔顾父母教导,不知感恩,执着行恶,祸害乡邻,你廖家一族更是因为你饱受争议,可你看看阿时,他何时放弃过自己?他欠着巨债都不曾行差踏错,靠着双手一枚一枚铜板攒了还,但你呢?你父母并非不曾教导你,是你贪图享乐,廖光宗,人爱享受这点没错,但你不该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我听说你爷爷揍你,也是因为知道阿时要开荒,你可知他为何揍你?” 廖光宗让他说的没脸,却不敢反驳,听到他的问话,还是点了点头。 这点在廖丛日渐好起来之后,廖丛就向他说明了。 廖丛想他改好,不求他日后富贵,起码有个做人的本分。 “你家中长辈还是清醒的,廖光宗,你没比阿时差在哪,但首先你得摆正了姿态,否则你只会无可救药,越陷越深。” “我...我真的能像陈时哥那样...” 郭盛见他听进去了,挑了挑眉:“哪样?” 廖光宗却说不出来了。 郭盛看了他好一会,见他眼露迷茫,估计自己也还没想明白,便道:“你现在要做的,是跟着我们好好开荒,跟以前那些混账事断个干净,至于其他,等你日后想清楚再说。” 廖光宗重重点头:“多谢你,郭盛哥。” 郭盛听见他的道谢,见鬼了似的,他抖了抖身子,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你看看,你如此正经,我反倒不适应了。” 廖光宗知他不是嘲笑自己,也明白让他们接受自己还要好长一段时间,但他已下了决心,绝不让爷爷再为他担忧。 陈时不知他们的这番交谈,只是过来后,发现气氛不太对,廖光宗频繁看他的眼神让他发毛,他也不是会忍廖光宗的人,当即啧了声,问他:“你老瞧我做什么?” 廖光宗吓得不敢再看,而郭盛是哈哈大笑。 爽朗笑声沿着山地四处散开。 ****** 孟冬月底,天气转凉,金玉和石巧凤去河边割了好几篓蒲棒回来搓晒。 他们去年都做了有冬衣,但是一些旧被子的内芯该换了,所以今年也去割了蒲绒。 进了冬季,日子流水似的过,栗山村也从青转黄。 家家户户先是晒起了腊肉、腊肠、菜干,一切有的、能晒的,都做了有,又腌起了酸菜,晒起了萝卜干。 但近日来,金玉却觉得胃口不佳,偶有反胃感。 他一开始没当回事,论起来他的心比起曲星大多了。 第108页 还是那日在曲星那陪着他聊天时,他忽然闻到股腥味,控制不住干呕,曲星当时就变了脸色:“你...你这症状多久了?” 金玉喝了口水压下那股酸味,回道:“也就这几日。”好像就是这三四日才会的。 “你真是...”曲星当下就去拿他脱下来的比甲,让他穿上,“去陈郎中那。” “啊?”金玉灵光一闪,意识到了什么,“我...我也有了?” 曲星帮他套上比甲:“去陈郎中那看看就知道了。”说着就要拉金玉出去。 金玉看了眼他被厚重衣裳盖住的肚子,曲星是六月下旬怀上的,至今已快五个月,冬日穿得多,瞧不出区别,但却是已经显怀了。 入了冬月,早晚有霜,有些路段难免湿滑,金玉不想让他冒险:“我自己去就好。” 曲星没依他的,推着他就往外走。 彼时外面的晨雾方散去,路两侧的杂草丛里还挂着雾水,听到脚步声,蜘蛛从网上迅速爬过,钻入草丛。 金玉扶着曲星,两人脚步缓缓,到了陈郎中家。 曲星每月都会来诊脉,这次还不到时间,看见他过来,吓的陈郎中眉头直跳:“你哪不舒服?” 曲星把金玉往前轻推了下:“我没事,你看看他。” 陈郎中看看两人,想到什么,抬手招呼金玉坐下。 金玉坐下后,把手放了上去,又将宽大衣袖扯了起来,露出白皙的手腕。 他心里有答案,但是忐忑。 当陈郎中两次诊脉确认过,并说出不足二月时,他松了口气,又高高提起。 他想,怀孕是真的磨人。 如今身份颠倒,轮到曲星替他询问:“他近日胃口不佳,还会呕吐,可有法子?” 曲星是幸运的,他并没有这些烦恼。 “玉哥儿的身子骨没问题,至于呕吐是正常现象,你回去让家里人买些酸梅干,想吐时就含着,若是能减轻就不用理会,若是加重再找我。” 曲星紧记,也替金玉掏了诊钱。 上次他来是金玉给的,也忘记还他了。 得到答案,两人就回去了。 出了陈郎中家的大门,两人互相搀扶着,金玉更是道:“我好像明白你那日的心情了。” 曲星笑了笑:“你说咱俩真是天生的缘分,你我同年出生,只相差一月,又同年成亲,又是相差一月,现在同年怀上,倒是错开了。” “日后他们也一定能像我们一样,感情甚笃。” 二人相视而笑。 金玉先送曲星回李家,他没再进去,他现在想跟石巧凤分享这个好消息。 曲星也明白他的心情,笑着让他路上小心些。 金玉的性子虽然活泼但不跳脱,他知道这不是可以拿来开玩笑的事,遂每一次都走的沉稳。 回到家,石巧凤在拍打蒲绒。 蒲绒轻,便有绒毛飞起。 金玉没带面纱,就没凑过去,他一直等石巧凤忙完了,才开口:“娘,我刚刚去了趟陈郎中那。” 石巧凤没起疑,她拍着身上粘的绒毛,抬起露出的一双眼,问他:“你哪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是好事。” 石巧凤一愣,反应过来后瞪大了眼,拍打的动作都停了:“真的?” 金玉忍不住笑地点头。 石巧凤改拍双手了,啪的一声响,她乐出了声:“这是好事。” 金玉说她:“你之前还说我小,不着急。” 石巧凤也不拍了,她直接把外衫脱了下来,听闻此言,笑道:“是小,但有了就是缘分,既然缘分来了,那不就是好事?” 金玉撇嘴:“歪理。” 石巧凤顾不上穿衣裳,她过来牵金玉的手:“我看你这几日胃口不大好,竟没往这方面想,是娘的失责。” “这哪能怪你。” 石巧凤搓了搓他的手:“娘怀你的时候常常反胃,干呕不止,你可会?” 金玉点点头。 石巧凤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可怜我儿了,一会小时回来,让他别开工了,先去城里给你买些蜜饯。” “不急这会。”陈时很忙,听他意思,是要忙到腊月下旬的。 “这可由不得你。”估计是刚从外面回来,金玉的小脸冰冰的,“你回屋躺着,娘给你做红糖鸡蛋吃。” 金玉哭笑不得:“我不饿。” “娘觉得你饿。” 金玉也是无奈了。 ****** 陈时回来,进去灶房,看见的却是石巧凤在忙活午饭,而金玉不见人影:“娘,金玉还没回来?”他以为金玉还在李家。 石巧凤笑道:“他在屋里睡觉呢。” 陈时便觉得金玉是着凉了不舒服,毕竟金玉从未有过都要开饭了还在屋里睡觉的先例。 房门关着,但是窗户留了一条小缝,屋里凉爽,金玉裹着被子睡着了。 陈时在床沿坐下,把双手搓热了才摸金玉的脸。 并没有发热。 陈时松了口气,轻轻摇醒金玉。 金玉迷迷蒙蒙睁开眼,见到他,喊了声。 陈时问他:“不舒服?” 金玉小幅度摇摇头。 不是不舒服就好,陈时轻声道:“起来吃饭?” “我不饿。”他伸出手,勾着陈时的衣襟。 陈时扫了眼他修长的手指,挑眉:“青天白日的,你想做什么?” “你才是胡思乱想。”金玉看着他,他时哥可真好看,“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 “我有了。” 陈时呆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消息。 金玉见他怔住,不免忐忑:“你这是怎么了?”说着要松开手。 陈时回过神,抓住他要溜走的手,眼神里浮着复杂情绪:“我没想过会这么快。” “不是不高兴?” “怎么会...”陈时俯下身,隔着被子抱住他,“我高兴傻了。”他在金玉肩窝,深深吐出口气,“谢谢你。”让他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 金玉听出他压抑的情绪,便蹭了蹭陈时的脸:“谢什么啊,我们是一家人。” 陈时抬起头,寻到他的唇,迫切地吻他。 金玉抬手轻抚他的背。 作者有话说: 再有几章正文就写完了~[狗头叼玫瑰] 第101章 两人从房里出来时, 情绪已平复。 石巧凤已将热粥盛好,就等他们过来,见陈时眼眶泛红, 是看破不说破,只是对他道:“乖仔会害喜, 你下午别开工,先去城里买些蜜饯。” 陈时扶着金玉坐下,闻言点点头:“还要什么?” “怀了身子的人容易饿, 你再带些糕点和干果回来。” “好。” 吃了午饭,陈时便拿了三百文,穿好衣裳,蒙上头巾出发。 他先去郭家借驴车, 顺道也要和郭盛说一声。 得知缘由, 郭盛也是为他高兴, 帮着他套了驴车, 还提点他:“多让玉哥儿吃鱼肉和豆腐鸡蛋, 对他和孩子好。” 他是做爹的人,懂的自然比陈时多, 但陈时想到金玉会害喜,便问了下他:“可金玉闻不得腥味。” “很严重?” “他说还好, 偶尔才会想吐。” “那无碍, 把鱼处理干净就好。”再加上葱姜压着, 几乎闻不出鱼腥味。 陈时应下, 又转而道:“你先带廖光宗忙, 我回来了再过去。” “忙去吧, 不用惦记地里。” 陈时嗯了声, 坐上驴车, 赶着驴车走了。 郭盛等他走远了才折回自己屋里。 屋内,郭桐躺在床上午睡,而李娟则在给她缝制布鞋,小孩子长得快,去年做的那双已经穿不下了。 忽然灼热的身躯从背后抱过来,害她险些被针尖戳着:“怎么了?”却也没生郭盛的气。 郭盛抱着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笑道:“玉哥儿有了。” 李娟也是惊喜:“几时的事?” “刚刚阿时来借车说的,月份不大,还不足两个月。” “那得留意些,阿时家今年没养鸡,晚点我送篮鸡蛋过去。”亲朋好友间,谁家有个喜事,送鸡蛋在村里是常见的事。 “嗯,我一会跟娘说一声,明年咱们家多养些鸡。”坐月子、摆满月酒都要用到,陈时那边人手不够,他们家多养些,等到时候给陈时用。 李娟懂他意思:“好。” 郭盛亲了下她的脸:“有你是我的福气。” 李娟清浅一笑。 郭盛与她闲聊几句后,便去找郭母说了这事。 郭磊夫妇自是同意的,就不说陈时在郭强这事上对他们家帮助有多大,就说这些年来往,他们也早已将陈时当半个儿子对待。 ****** 陈时进了城,去干果铺买了酸梅干和其他一些蜜饯,至于干果,他选了胡桃和甜杏仁,他问过店家,掌柜的说吃这些好,因此即便是贵,陈时也各称了两斤。 第109页 他把大包小包全装进背篓,就出了干果铺,又折去糕点铺,买了两三样糕点,凑着称了三斤。 知晓石巧凤爱吃杏仁糕,他便单独称了一斤。 买好这些,陈时又去买了一条鲫鱼并四块豆腐。 豆腐是大块的,够一家人吃一顿。 之所以在城里买鱼,是因为回鱼塘下鱼饵需要时间,就先买了今夜的。 买好了东西,陈时便带着仅剩的五十多文回去了。 等回到村里,已近酉时,入了冬,天黑的快,酉时中便太阳落山,地里的人都各自归家。 陈时归还了驴车,把给郭桐带的饴糖给她,便背着背篓回去了。 他回来的太晚,就不准备下地了,这会去了也做不了多久。 放下东西后,各自归置好,把给金玉的那份放进屋里,让他想吃就吃,不必省着,又将剩下的钱给他。 金玉虽然心疼他单买零嘴就花了二百多文,但这钱是花在他身上的,那是陈时疼他,应该要谢谢他的贴心。 陈时把东西放好,又去喝了两碗温水解渴,便挑着水桶先去挑水,不然家里一会做饭不够水。 石巧凤与他商量着就把活分配完了,什么也没落着的金玉很不满:“娘,你们也太小心了。” 石巧凤一边往锅里倒水,一边道:“只是不让你做重活,听话,去地里摘些青菜回来洗了。” 她是生过的人,知道度在哪,什么都不让金玉做反倒对他不好,不过头三月要注意些,故而才不让他做重活。 像收衣扫地择菜这些小事完全是没问题的。 半个时辰后,金石从山里回来,最近他都和曲父。郭磊在山上砍柴,早上带了干粮去,一待就是一日,傍晚才回来。 坐上饭桌时见到有鱼焖豆腐,问道:“乖仔你钓鱼了?” 石巧凤道:“小时去城里买的。” 金石先夹了一筷子鱼腩进她碗里才说:“小时不是去开工?” 石巧凤按住他要往嘴里送鱼的手,笑道:“告诉你个好消息,你要做外公了。” 金石一顿,看看石巧凤又看看金玉。 然后他放下筷子,问金玉:“你这两日胃口不好,是因为有了?”他虽然忙,但早晚还在一张饭桌上,自然知道金玉这几日的饮食情况。 金玉点点头。 金石哼了声:“这孩子不乖,让你难受。” 石巧凤拍了下他的胳膊:“小心孩子听见,不跟你亲。” 金石又哼,把筷子里没来得及吃的鱼肉放进碗里,重新给金玉夹,又吩咐陈时:“日后你隔三五日便往鱼塘下一次饵。” “好。” 金玉才知道自己肚子里揣了个小家伙就发现自己变了,以前他最爱吃鱼,可现在闻着生鱼的腥味就会想作呕,所以下午石巧凤处理鱼的时候都让他走远些。 但好在做好的鲫鱼几乎没有腥味,他能吃进去一些。 吃了晚饭,两人便回去陈家。 家里不生火不行,少了烟火气,屋里容易潮湿发霉,所以即便再晚,他们也会回来这边烧水洗漱。 陈时傍晚前回来喂猪时就已经先生了火烧了一锅水,他拎了水桶,打了水,让金玉先去洗。 “还是我来帮你?”陈时单手顶着浴房的门,看着浴房里的金玉如是道。 烛台被放在木架上,盈着一室光亮,金玉背对着烛火,脸部陷入阴影中,但陈时就是能看清他的表情,金玉瞪了他一眼,很不满:“我没这么娇弱。” 陈时默了默,没辩驳,顺从地关上门。 他回去灶房接着烧水。 金玉洗漱完出来,锅里的水也差不多热了。 已是深冬,夜里冷,陈时让他先回屋。 金玉道:“我不觉得冷。”这是真的,他居然觉得今年比去年暖和多了。 陈时以为他出了毛病,忙上来是摸脸又探额头的。 但又确实没异常。 陈时不太确定,但他记在心里,想着等明早问一问石巧凤。 金玉看他一张俊脸绷着,没忍住笑了。 陈时拧眉:“怎么?” 金玉伸手抱住他的腰:“你太小心了。” 陈时身上脏,但是没舍得推开他:“你不喜欢?” “嗯,还像以前就好,我自己也会注意的。” 陈时便回抱住他:“听你的。” 金玉从他怀里抬起头,朝他笑:“快去洗漱,我等你。” 金石与石巧凤称他为乖仔是有原因的,他看着人笑的时候,就是会显得很乖。 陈时忍住要亲一亲他的心思,沉沉嗯了声。 他还未洗漱,不想弄脏金玉。 等他洗完回来,他还把炉膛里的炭火扒拉进火盆,端到房间里。 窗户留了缝隙,这样就不怕夜里憋不过气。 金玉本是兴高采烈等着他,结果被窝舒适,他已经昏昏欲睡,却也在陈时掀被躺下的时候,自觉凑过去,要陈时抱着。 天热时两人都要搂着睡,冬日更是分不开。 但陈时把他翻了个身,背对抱着他。 金玉懵懵懂懂:“为何这样?” “我怕压着你。” 金玉又翻过来,一定要把脸窝在他胸膛里:“不会的,它还小。” 他如此依赖,陈时就只能顺着他,把被子掖好,轻轻拍了拍,哄道:“睡吧。” 金玉带着浓浓睡意应了声。 陈时也抱着他闭眼睡去。 ****** 金玉怀孕之后,家里一致不让他做重活,好在现下是冬季,家里有石巧凤顾着,金石依旧去砍柴,陈时也还是开荒。 往日金玉做的挑水、浇地、这些石巧凤接了过去。 连做饭石巧凤都没怎么让他碰了。 因此他闲的发慌。 他和曲星现下都不太方便,不能颠簸,否则他是要拿些帕子回来绣,当做是打发时间都好。 现在他和曲星两人真是闲的要发霉了。 曲星本想让李春望去绣坊拿帕子回来,可绣坊掌柜不认得李春望。 他倒是认得陈时,所以金玉就准备让陈时跑一趟。 陈时也是怕他闷着,一大早就去绣坊,拿了四十条素帕子回来。 这数量刚好够他们做到月底。 ****** 临近月底,花费四个月,他们总算将南侧入山口的荒地开了出来。 完工那日,陈时去请里正过来丈量,花了一上午,量出是三亩四分地,也就是说这片山地,他们开了近三亩半。 听到亩数时,陈时也是松了口气,家里即将添丁,粮食见紧,等开春把这三亩地先种上花生豆子和苞谷,再轮种红苕,等后年再改种稻谷,这地就肥多了,稻谷也能长得好。 四个月时间,他们从除草、砍簕竹、翻地挖根、再到分垄、修筑田埂,将一大片荒芜的山地变成一块块不规则大小的田地,后是挖沟洫引水灌溉。 这片土地才算被盘活。 挖沟洫引水也不容易,这片地地势高,只能从山里引水过来。 陈时和郭盛带着廖光宗走了一日,最后才决定搭竹架竹筒引水,这是最节省时间和力气的了。 只是得从山溪那分流过来,这里得挖一段路。 三人也是忙活了一旬才搞好。 里正也是唏嘘,陈时就是能干,四个月就开了三亩四分地,怕是锄头都抡冒烟了。 按照他们一开始的约定,里正给这三亩四分地上了田亩册,写了地契,签字画押,又特意带陈时去衙门跑了一趟。 虽是到了县衙,但分工不同,陈时就没见到章明修,也没特意去找他。 加上负责登记的差人与里正相熟,也很好说话,顺顺利利地就做了登记,他们也很快就打道回府了。 忙完这些事已是腊月,至于水坝头那一片,就得等过了年再说了。 于此同时,金玉还盘了下家里的账。 陈时没上工后,家里就没了收入,但胜在日常开销不大,除了陈时七月下旬开工,每月买肉的次数多了,从二百文提到三百文,后面是冬月,知晓他有了身孕,又多支出了三百文。 加上廖光宗这几个月的工钱,因此这半年多以来,算上中秋送礼,他们总共花了二两又五百多文。 这账不盘不知道,一盘吓了金玉一大跳。 家里总共就十多两的存银,这半年就花了二两多,属实是奢靡了。 第102章 金玉也算了他今年的进账, 时间宽裕那会,他每个月至少绣二十条帕子,而一条帕子稳定在两文钱, 因此他每个月可进账四十文,但并非每月他都有那么多时间, 满打满算,他今年总共拿过十二次帕子,所以他今年总共得四百八十文, 这就是他目前全部的收入了,就这点铜板,若非有陈时给他的散钱作为花用,怕是早花完了, 一枚都存不下。 彼时他坐在床上, 抱着钱匣子愁眉苦脸。 陈时见他盘过账后就一直皱着眉头, 他是看不得金玉这样子的, 便用指腹顶着金玉皱起的眉心, 说:“你烦什么?” 第110页 金玉抬起眼皮看他:“愁钱。” 陈时没说话,给他眉心揉开了, 又把钱匣子抽了出来,才道:“有我在, 你不需要担心这些。”他去把钱匣子放好。 金玉盘腿坐着, 双手撑在双腿上支着身子:“我也想挣钱, 可我没别的本事。”说着, 颓丧地卸了劲, 驼着腰, “要是我的绣功能再精湛些, 就可以接价格高点的活。” 绣品也是有分等级的, 像金玉与曲星现在的水平,就只能接绣帕子的活,若是好点的,去给衣裳做刺绣花样,价格就高多了。 “我记得你的绣功是跟村头的一位阿婆学的。”对于金玉九至十一岁这两年的事,陈时是清楚的,而他去金家的第一年,也是金玉去阿婆那学刺绣的第二年。 不过那位阿婆年事已高,前两年已经去世,当时金玉和曲星还去吊唁了。 金玉听他提起,眼前一亮,腰背又挺直了:“你居然还记得。” 陈时笑了笑,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怎么不记得?你那会不经常拿我的衣裳练手,次次回家娘看到你留下的小兔子,她都要偷笑。” 金玉小时候很爱撒娇,不答应他,他能拉着你的袖子磨你半天,你不点头都不行,加上那会陈时受金家帮助,他爹一直教导他要做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因此那会不管金玉提什么要求,但凡他能做的,他都会满足金玉,所以那两年金玉最爱跟着他,哥哥长哥哥短的。 说起周春梅,金玉有些感叹,他对周春梅是有印象的,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记忆有些淡了,但他依然记得,周春梅即便有疾在身,也会将自己打理的体体面面,陈时刚去金家那段时日,周春梅的身体还算不错,金玉偶尔也会往陈家跑,周春梅见了他总是会笑,也会把家里好吃的给他,有时是一个鸡蛋,有时是一块饴糖。 她若是还活着,也会是位好婆婆的。 其实两人成亲以来,除了逢年过节这特殊时日,陈时不会在他面前提起陈俊杰和周春梅,他也一直没问。 金玉一直觉得,陈俊杰和周春梅的离世,是陈时心里过不去的坎。 也可能是他现在有了身孕,变得多愁善感,他又反而觉得,陈俊杰和周春梅离世前,内心又是多么的愧疚和遗憾。 他们相继抛下陈时,留他一个人,尤其是周春梅,她得有多不甘啊。 金玉想到这,坐不住了,他爬起来,一声不吭地就跨坐在陈时身上。 陈时被他弄的呆住,忙托住他的臀:“不行,你现在月份小...”他是知道前三个月要十分注意。 金玉环抱住他的脖颈,探过去亲了下他的额头,直言道:“你想什么呢?我只是想起婆婆了,你很少在我面前提起公公婆婆,是怕想念他们?” 陈时顿住,他没料到金玉会问这个。 要说思念,确实是有,以前他嘴硬,说不记得爹娘的样貌,其实骗人的,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嗯,但我也知道他们已经走了,活着的人更重要。”这也是陈俊杰和周春梅去世前告诉他的,让他好好活下去。 “要是早知有今日,当初就应该听他们的,让爹把你带回去做我的童养夫,这样婆婆走的时候也能知道你将来要娶谁。” 他眼里流露出心疼,倘若时间能重流,他会毫不犹豫告诉周春梅的。 陈时轻轻吻了下他的左眉眼,笑道:“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金玉眼睫轻颤,看了他一会,而后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小腹前,那里的弧度还不甚明显,但陈时就像感觉到了生命的跳动。 “以后有我和孩子陪着你。” 陈时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是他的倒影。 他想起了周春梅去世那一天,周春梅先是精神很好的交代他这交代他那,陈时那会已经知道她是回光返照,压着苦涩的心情一一应下,后面她在哭,跟他道歉,说对不住他,丢下他一个人,还那么小,无依无靠,哭到最后剩一口气时,她释然了,她说她终于可以去找陈俊杰。 陈时知道周春梅的病就是因为陈俊杰离世才郁结在心,他也清楚父母恩爱,周春梅早逝是必然的结果,所以陈时从未怨过,有时候他也想,如若真有阴曹地府就好了,爹娘一定已经团聚。 以前他爱慕金玉却无法宣之于口,便打算孑然一身过这一辈子,也没想过耽误别人,他觉得他心里记挂着金玉再去娶别人,这对那人不公平,他以前也不是没想过放下,可每一次再见到金玉,那本就不曾熄灭的情感便吹又生,后来他放弃了,就这么着也行。 可他没想到老天爷跟他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兜兜转转,还是了了他的心愿。 陈时笑着,勾过他的脖子,吻了上去。 ****** 原本陈时是打算开完南侧入山口那一片就接着开水坝头那边,一直做到腊月下旬,但计划赶不上变化,现下金玉有了身孕,加上金石砍回来的木头还没锯,陈时便不准备再开工,趁着年前把柴火收拾出来。 而郭盛那边也是一堆事,今年郭强去了城里上工,每月只回来两次,他们家少了一个帮手,这事情就全压在郭磊头上,自然忙不过来,陈时这边暂停开工,郭盛也能回去帮忙。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在家劈柴。 章明修的马车进村时,是腊月初六。 车夫是第一次来栗山村,更不知陈时家在哪,这一路问过来,免不了引起他人的注意。 大家都好奇,陈时是几时认识了这等大人物,竟赶着马车来找他。 连陈时都懵了。 车夫被人引导着将马车赶到了金家门口,陈时听到陌生的叫喊,打开门就看到脸生的面孔和豪华的车驾,一时都不曾反应过来。 还是车夫又问了声,他才回过神,应道:“我就是陈时。” 那穿着比他们气派的车夫拱手抱拳,笑道:“在下是陈家的下人,奉主子命令,请您和郭壮士带上夫郎与妻儿到丰乐楼一聚。” “陈家?”陈时隐约知道是谁了。 车夫道:“家主陈怀恩,也是章家二少的发夫。” 果真是他,陈时没料到竟是陈怀恩派人来请,也不知上次刘管家是怎么回复章明修的,陈时都以为这事过去了。 “你进屋坐会。”不好叫客人在门口等着。 车夫拒绝了:“实不相瞒,主子已经让人备好餐,就等几位过去。” 话都到这,陈时也不能多说什么:“你稍等。” 陈时转身进来,冲在侧边锯柴的金石道:“爹,我有事去一趟城里,晚点再回来。” “好。” 陈时便又进屋去找金玉,金玉这几日有些嗜睡,又赶上冬日,所以陈时就让他多睡会,反正也没什么事需要他做的。 他把金玉摇醒,跟他说了章明修夫夫请客的事。 金玉没见过他们,加上那两人身份不同,他怕给陈时丢人,本不打算去,但人家又指名了让他去,就不好推辞了。 陈时托着他的背,安抚他:“章大哥是很随和的人,你不必担心,陈少爷...虽然不熟,但应该也是个好说话的。” 金玉嗯了声,起身穿衣。 陈时也换了身衣裳,刚刚那身沾了木屑,不便穿出门。 好在去年成亲时那件冬衣他早上穿过来了,不用再跑一趟耽误时间。 陈时还特意抱了一床被子,想垫在马车上,结果人家做事周到,马车铺了两层褥子,不担心硌着,陈时便又把被子放了回去。 他把金玉扶上马车坐着,自己在外面领着车夫去接郭盛他们。 金玉第一次做坐车,看哪都稀奇。 车厢内宽大、铺的垫子厚实,甚至置了小桌,上面还置了香炉、糕点和茶水,他在心中呐呐,真不愧是大户人家。 听说马比牛贵,而他们家连牛都得几家合买。 去接郭盛,郭盛也懵,但又怕章明修二人久等,便赶紧叫上李娟带着郭桐出发。 坐上马车,几人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郭桐先出声:“娘,我想吃糕点。”郭桐大了一岁,又被长辈细心教导,现下已经能流利讲话。 陈时坐在她对面,轻声道:“可以吃。” 郭桐看了看她时叔,过了会,从郭盛怀里伸长胳膊,捻了块糕点,她先给李娟:“娘吃。” 李娟接了过来:“谢谢桐桐。” 郭桐又给她爹拿。 郭盛摇了摇头,郭桐又给金玉,金玉接了,也向她道了谢。 “时叔吃。” 陈时嗯了声,接了过来。 郭桐最后才拿起来自己吃。 糕点一进嘴里,郭桐便睁大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好吃。” 确实好吃,糕点香味浓郁,入口即化,比他们在糕点铺买的好吃多了。 金玉甚至动起了打包带回家给爹娘和星儿尝尝的不争气想法。 但这是别人家的东西,他们不问自取已经是失礼了。 第111页 陈时了解他,将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 马车在几人的沉默中进了城,于丰乐楼门前停下。 他们踩着凳子下了车,看着丰乐楼的招牌,松了口气。 他们与丰乐楼也算老相识了。 去年大家还一起做生意,互惠双赢。 也算积攒了缘分,站在这里踏实多了。 马夫去里面找来了伙计,对陈时道:“主子在二楼雅间备下了酒席等各位。” 伙计认得陈时,笑道:“许久没见两位壮士了。” 陈时点头:“最近忙。” “忙好啊。”伙计伸手作引路状:“请随我来。” 郭盛带头领着他们先进去,陈时问马夫:“你呢?” 马夫微微一愣,而后笑道:“我回府上接主子他们。” 陈时点点头:“路上小心。” 马夫朝他拱手抱拳。 陈时这才跟上金玉他们的脚步。 ****** 雅间在临窗的位置,推开窗户便是街市,底下人来人往、肩扛扁担的挑夫、手挎篮子牵着孩童的妇人、与身边好友说说笑笑的哥儿姑娘,闹声一片,络绎不绝。 “窗户别打太开,风窜进来了。”陈时让金玉和李娟带着郭桐在背风的位置坐下,才说站在窗户边上四处眺看的郭盛。 郭盛便关了一扇窗户:“来丰乐楼那么多回,第一次上二楼,果然嘛,站得高看的就不一样。” 恰巧伙计来上茶,听闻此言,又与陈时与郭盛相熟,便笑道:“郭壮士这话就有点像那些斗诗的书生说的话了。” 郭盛笑着摆摆手:“我哪配和他们沾边。” 伙计给他们每人都斟上热茶,脸上还是笑:“壮士此言差矣,您若是能识文断字,未必会比他们差。” 李娟道:“你再夸他,那尾巴就该翘到天上去了。” 郭盛诶了声:“给你郎君留点面子。” 众人大笑。 ****** 章明修扶着陈怀恩从马车上下来,冬日风寒,两人身上都披了厚重的斗篷,陈怀恩白皙的脸半藏在毛茸茸的领子里,但在进门时,陈怀恩却让章明修把两人身上的斗篷解了。 章明修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 解了斗篷,露出陈怀恩怀里抱着用襁褓裹得严实的婴孩。 那是他们刚出生两月的女儿。 章明修把斗篷交给车夫,又护住陈怀恩:“快进去,外面冷。” “嗯。” 两人进厢房时,陈时和郭盛差点没认出来。 无他,半年不见,章明修跟换了个人似的。 在工棚那会,他黑的像炭,现在却白的似雪,天差地别。 而陈怀恩却没太大区别,比起上半年见的那一面,他的脸要圆润一些,估计是刚出月子的缘故。 郭盛便直接上手,把着章明修的双臂,将他转了个圈:“我的老天爷,你是换了张皮?” 章明修笑骂了声:“去你的,在家捂了半年,自然就白了。”他伸手揽过陈怀恩,向几人郑重介绍,“来见过哥夫。” 他在陈时两人面前惯来随和,一点县令家二公子的架子都没有。 陈时两人便携着夫郎与妻儿向陈怀恩行礼。 陈怀恩一手抱着孩子,又伸手扶起几人:“你们既是明修的兄弟,便也是我的兄弟,随意就好。”他又蹲下身子,平视着郭桐,“桐桐,我是怀恩伯伯。” 郭桐站在李娟身边,看了看爹娘,在父母鼓励的眼神下,她奶声奶气道:“伯伯。”视线又落在漂亮的奶娃身上,“这是妹妹?” “是,桐桐喜欢妹妹?” 郭桐点头:“妹妹好看。” 孩子养的好,褪去了刚出生时的皱巴,虽然才两个月,但看脸型与五官,就知她像陈怀恩多些。 陈怀恩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个绣着白鹤的朱色荷包,递给郭桐:“这是伯伯给桐桐的见面礼。” 郭桐年纪小,她只知道以往在家里,长辈给的见面礼都是能收的,便也接了过来:“多谢伯伯,祝伯伯日日开心。” 郭盛和李娟两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但孩子收都收了,若还回去那便是打了陈怀恩的脸。 郭盛道:“让哥夫费心了。” 陈怀恩站了起来,笑道:“明修一直在我面前念叨说你生了个好女儿,今儿见了确实乖巧可爱。” 李娟见他随和,便鼓起勇气道:“哥夫,能否让我抱抱孩子?” 陈怀恩把孩子给她:“起了小名,叫满满。” 金玉也凑过来看:“像你。” 陈怀恩把视线放在他身上,看他注视着满满,那眉眼里流露出的温柔让人动容。 “果然是好颜色,难怪陈时念念不忘。” 金玉一愣,瞬间明白过来是陈时在章明修面前提起过年少的事,不由红了脸,嗔怪地看了眼陈时:“你怎么什么都说。” 陈时嗯了声。 章明修却爽朗大笑:“能让这闷葫芦多说两句也只有是关于你的事了。” 郭盛几人也笑。 陈时话确实不多,只有聊起家里人,他才会多说几句。 每次都还是跟金玉有关的多。 “别站着了,坐下说。”章明修招呼几人。 众人便围着他二人坐下。 陈时两人挨着章明修,李娟三人在陈怀恩旁边。 满满还在李娟怀里抱着。 他们刚坐下,伙计便上来了,问是否开席。 章明修问陈时:“边吃边说?” “好。”也快到午时了,他们倒还好,郭桐和金玉却饿不得。 章明修便让伙计上菜。 他又转过来问陈时:“我听刘管家说你们这段时日都在开荒?” “嗯。” 章明修虽是县令家的公子,却也不是纨绔少爷,像陈时和郭盛停下半年不曾做工,那就是没有收入的,倘若他们不是有做泥水匠积攒的一点银钱,怕是得半年不见荤腥:“开完了?” “还没,明年再接着忙。” 章明修点头,对于离不开地的庄稼人来说,地才是最重要的:“行,等开完了,你若是还想做泥水匠,我替你介绍。”他这十年在民间跑了个遍,门路比刘管家还多。 陈时想了想:“金玉现下有了身孕,我走不开,但你若是方便,可以替郭子留意留意。” 章明修和陈怀恩都愣住了,竟不想金玉有了身子,不过两人成亲也一年了,有了也不奇怪。 陈怀恩问金玉:“几月了?” “还不足三月。” “那是要多注意些。”他笑了笑,“等明年就能喝上你们孩子的满月酒了。” 这话透露出的意思就多了,金玉也大大方方应下:“到时候还请两位大哥赏脸。” “那是一定。” 伙计成队的端着冒着热气的菜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有陇百县本地的名菜,也有外地的吃食。 陇百县常有外地的走商经过,丰乐楼又是陇百县最有名的两个酒楼之一,菜系便也五花八门。 章明修二人请客吃饭也自不会小气,足足十二道菜,还有饭后的甜羹。 不过是得吃完了再上。 饭菜上桌后,章明修夫夫便抛弃了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尤其章明修,这十年混迹市井,早学会了饭桌上闲聊。 这也是为何与他共事一年,陈时两人也没认出他身份不一般的原因。 章明修还让伙计上了酒,是华乐烧。 他们还是习惯喝这个。 下午回去也是劈柴,这事能放一放,陈时和郭盛便陪一个。 他们三要喝酒,便换了坐的位置。 金玉和李娟围着陈怀恩而坐。 开席了,李娟得照顾郭桐,满满便回到了陈怀恩怀里。 那边三个喝酒,聊的起兴,他们三也说个不停。 聊孕期、聊孩子,说起这个,金玉是听的多,权当取经。 聊着聊着,陈怀恩问起金玉平日做什么多。 金玉便回了句闲时绣帕子,忙时顾着牲畜。 陈怀恩笑着夸赞道:“小小年纪如此能干,你会绣帕子,想来绣功不错?” “那是不错。”金玉对自己的绣功一向自信。 陈怀恩笑道:“身上可有带绣品?让我看看。” 金玉没带,但陈时身上有他给的帕子,他便叫陈时拿了出来,递给陈怀恩。 陈怀恩放下筷子接了过来,仔细看过,他不是这方面的行家,可手上管着绣坊、布店,多少也懂一些,青绿色帕子上绣着一朵海棠,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用色还大胆:“确实不错,你往日接这种细活,能挣多少?” 他的语气和缓,金玉并未觉得被冒犯,便老实答了:“一方帕子两文钱。” 李娟怕陈怀恩觉得少,又补了句:“这是城里市价。”她也会绣,没生郭桐前,她还经常去接绣帕子的活,只是后来郭桐出生,她实在抽不开身才没接了。 第112页 陈怀恩把帕子还给他:“你的手艺不错,只是单接绣帕子的活,有些可惜了。” 金玉霎时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前不久他还和陈时说过,听闻此言,声音都大了一些:“哥夫有眼光。” 陈怀恩笑了笑,要说金玉这人,真是单纯的可爱。 金玉撇了眼与章明修两人喝酒的陈时,小声对陈怀恩道:“这些日子我有在想拜师的事。”之前这想法只是朦朦胧胧,可今日见过陈怀恩后,金玉就确定了。 他虽然第一次见陈怀恩,可陈怀恩身上从容、一举一动都波澜不惊的模样深深吸引着他,金玉知道一点关于陈怀恩的事,陈时向他说过,这是个顶厉害的人,金玉知道自己走不到陈怀恩那样的高度,但他只要能和陈时并肩站立就可以了。 “你这想法很好,可是有人选了?” 金玉摇头:“以前教我的那位阿婆已经过世,附近村落也没听说有厉害的绣娘,我准备让时哥去打听打听。” “既然还没有头绪,不如交给我。”陈怀恩道,“今日与你们一见如故,不如让我出一份力。” 要说交给陈怀恩,肯定比陈时容易办多了,但是要劳烦他...陈时这会是顾不上他了,金玉只能把视线放在李娟身上,却见李娟微微摇头,金玉便打算拒绝,但陈怀恩察觉到了他们的动作,笑道:“这不是什么大事,要说功夫了得的绣娘,我绣坊里有好几位,既不用花时间去找,也免了你们交束脩,还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岂不是一举数得?” 话已至此,再推托就显得他们拿乔,不懂事了:“多谢哥夫,只是我现下走不开,而且来城里也不方便...” “这好办,我让绣娘去栗山村教你们。” 金玉和李娟对视一眼,心下都激动了,陈怀恩基本是将他们的后顾之忧都解决了,金玉想应下来,但他没忘了曲星:“我还有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能否让他也一起学?” “可以。”陈怀恩想了想,做了安排,“正好你现在孕期,多的是时间,初九我便让人送绣娘过去,你们把东西准备好。” 金玉和李娟异口同声:“多谢哥夫。” 两人的声音大了些,吸引了那边喝酒的三人,郭盛听见了,红着脸问了句:“谢什么呢?” 李娟笑道:“哥夫找了人教我们做绣活。” 陈时和郭盛都愣住了。 郭盛喝得有点多,目前正上头,脑袋一团乱糟糟,但陈时没有,他本来就不胜酒力,怕喝醉了连累金玉,所以只喝了一杯多,还是小口小口抿的,脑袋没发昏,自然比郭盛想的清楚。 陈怀恩这是在报恩。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费心思做这些,就是基于他碰巧救了章明修。 但授人以渔比授人以鱼重要多了,一门傍身技艺才是经久不衰的本事。 陈时看破了,却没说,只是道:“那就有劳哥夫了。” 陈怀恩笑道:“你我都姓陈,说不定祖上是一家。” 陈时也笑:“那是沾了哥夫的光。” 陈怀恩笑意不减。 最后一道甜羹是杏仁酪,用的是甜杏仁,金玉也能吃,一道甜羹下肚,几人是心满意足。 连郭桐都撑的打着饱嗝。 吃这一顿饭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时辰,从楼上下来时,郭盛和章明修脚步发飘,好在是有伙计帮忙扶着,陈时倒还好,只是有些晕,倒不至于走不动道。 下了楼,接他们来的马车就在楼下等着,车夫送章明修两人过来后就一直没走,在客堂用了饭食候着。 陈怀恩让车夫先送他们回去,他已经让伙计回县衙叫人来接了。 陈时让金玉他们上去后,和车夫一起把郭盛架了上去,他留在最后,转身对着陈怀恩抱拳鞠躬行礼,还是大礼,他什么都没说,但已尽在不言中。 陈怀恩也懂,目送着他上了马车,又看着马车驶远。 他不笨,陈时也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必说的太清楚,点到即止就好。 ****** 陈时上了马车才发现章明修两人还给他们备了厚礼,两大提,一样的包装,显然是一家一份。 而李娟也从郭桐那拿到了陈怀恩给她的见面礼,里面竟然是一对银镯子,这可把李娟惊到了,十分不安,偏偏郭盛还醉了,她只能找陈时说:“我们今日过来什么都没准备。” 今日这事突然不说,他们来的也匆忙,加上不知章明修和陈怀恩还带了满满,按道理他们都得给满满准备礼物,却什么都没有,现在还连吃带拿,尽管不是他们的本意,但几人也确实是忐忑不安了。 最后还是陈时一锤定音:“两位大哥给了咱们就收着,记得日后多敬重他们。” 陈时此前并未想过与他们有更深入的交往,但从今日的事情看来,章明修夫夫却没有与他们断了关系的念头,如此也好,他的朋友本就不多,如今再算上章明修夫夫,就有四个了。 车夫先送李娟他们回郭家,郭盛喝醉了,睡了一路,被叫醒时清醒了许多,自己下了马车,还向车夫倒了谢。 陈时见他还醉着,就让他赶紧回去睡一觉。 车夫把他们送回金家后,陈时留他喝了杯热茶,这回车夫没有拒绝,坐下喝了杯茶才走的。 金石与石巧凤在院子里劈柴,听到他们回来,还提着东西,有些愣住。 出门时陈时只说去城里一趟,却没说什么事,等车夫走了,金玉拆了礼品,夫妻两才反应过来。 “这是谁送的?如此大方。” 里面不仅有金玉在车上吃到的糕点,还有桂圆等果干,以及贵重的茶叶、晒干的菌菇和鱿鱼干贝等海味。 金玉之所以认得后两样,是因为陇百县有家店铺卖这些,那会他和曲星去看过,这些东西明码标价,贵的离奇,听说是从海里来的。 他不知道什么是海,他只听说海辽阔,一眼望不到头。 这是份重礼,连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陈时都绷不住了,他抹了把脸,麻木道:“放好吧,陈大哥不差钱,不必介怀。” “什么陈大哥?”金石吃着金玉递过来的糕点,一头雾水问道。 金玉就把事情简单说了下。 金石一听是县令的儿媳妇,顿感手里的糕点烫嘴:“乖乖,我也是吃上县令家的东西了。” 石巧凤笑道:“那也是沾了孩子的光。” “是是是。”金石笑呵呵的,“这味儿比点心铺的好。” 夫妻俩嘴上说笑,却不会往心里去,县令那是什么人?是父母官,怎么也不会与他们这些泥腿子扯上关系,所以就把心放肚子里,至于孩子?孩子有他们的路要走,他们这些老人家管不了那么多咯。 陈时也喝了酒,事情解决后他也回屋去睡会。 金玉睡不着,心里记挂着绣娘的事,想跟曲星分享,便分了几块糕点去了李家。 陈怀恩准备的东西不小气,但金玉想给父母多留一些,所以只带了五块,至于曲星要怎么分就是他的事了,要想人人都有,那是端不平这碗水。 曲星听了他的来意,险些让糕点呛着,金玉急忙给他倒水:“怎么还噎着了?” 曲星接过来饮尽,抚着胸口顺了气才道:“陈时哥真是人不可貌相,竟还有这机缘。” 金玉道:“那也是拿命换的。” 曲星好些了,抓过他的手,握在手心:“谢谢你。”什么都记着他。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金玉道,“在我心里,你与家人无异。” 曲星看着他,相视一笑。 两人早已不用说客气话来证明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正文完结,然后我会更一点番外 第103章 绣娘虽是陈怀恩请的, 言归正传却是他们三人的师父,虽不用交束脩,但待客之道得有。 因此金玉和父母商量后, 在金家专门收拾出一间房给她暂做歇息,又和曲星在初八这日, 用挖回来的野山药,削皮之后蒸熟,与糯米粉等做了山药糕。 一是待客, 二是他和曲星现在都是双身,能随时有东西垫垫肚子。 今日陈时没在,他被金玉遣去陇百县购买绣线等物品了。 等他从城里回来,金玉两人已经把糕点做好。 做吃食不算重活, 只要小心避免磕碰, 陈时都不会限制他, 见金玉没等他回来, 他也没说什么, 把东西交给金玉,歇息了会便又挑着粪箕下地了。 金石上月砍回来的木柴这些时日三人已经劈砍的七七八八, 就剩一点收尾,留着给金石和石巧凤慢慢做都行。 但他得早些把肥埋进开出来的荒地里, 明年开春后才好耕种。 三亩四分地, 便是施肥也得忙上两三日, 但冬日里清闲, 农活不多, 时间便也不算紧迫。 初九这日辰时, 冬阳穿破白雾落于栗山村, 一辆马车便在一片白茫茫中驶进栗山村。 赶车的还是来接陈时几人的车夫, 他来了两次,又才过了一日,尚记得路,马车便直接停在了金家门口。 第113页 为表尊重,曲星和李娟是一早就过来一块等着了。 陈时也没下地,自顾领了烧热水的活在灶房忙碌着。 车夫把人送过来时,陈时刚把一盆从炉膛扒拉出来的炭火搬至客堂。 冬日本就容易犯困,而金玉有了身子后更是嗜睡,他起得晚,还不准陈时早起,一定得陪着他,因此入了腊月以来,两人都是天亮之后才起来。 这也是为何现在才把热水烧好的原因。 马车碾过干燥土地的滚动声在外面响起时,耳尖的陈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把火盆放置好,对聊的正起兴的金玉三人道:“人到了。” 三人顿时止住话头,起身一块出去迎接。 车夫停好马车,正想来敲门,陈时便先一步从院子里出来。 “王大哥。”昨日送他们回村时,几人已互通了姓名。 王大哥真就叫王大,他笑道:“正想叫你。” 金玉三人后两步,他们出来时,绣娘也正挑起车帘从马车内出来。 那是位盘着发髻的妇人,面若银盘,眉似翠柳,穿着绣着繁复花纹的冬衣,她瞧着不过双十年纪,却已是可以独当一面,授人技艺,金玉三人见了,心中更是尊敬。 王大见双方人马打了照面,就开口介绍道:“这位是周绣娘。” 周绣娘身姿高挑,那花纹繁复的冬衣穿在她身上煞是好看,她施施然从马车下上来,双手拢在袖间,面带微笑地冲几人颔首示意。 传道授业皆是恩师,虽不办拜师礼,但称一声师父也应当。 金玉三人上前来,朝她行礼,异口同声道:“见过师父。” 周绣娘笑道:“这声师父太重了,我只比你们年长几岁,若是不介意,日后唤我周姐姐便可。” 那自然是随她心意来的。 金玉道:“请周姐姐入内坐。” 周绣娘点点头,随他们入内。 为了迎接她,家里早已洒扫过。 金玉他们和她进去,陈时和王大则搬她带来的东西。 见她还带了行囊,陈时便明白她是要留宿,好在金玉机灵,提前收拾好了屋子,晒了被褥铺好。 王大也跟他解释:“周绣娘虽住在城中,但每日往返实在是费时间,又是冬日,奔波不易,故而少爷便让她在这住到节前再回去,因此这段时日,就要劳烦你们多照顾她了。” “王大哥言重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他从王大手里接过周绣娘带来的折叠木架。 也不知这东西具体做什么用,但总归跟刺绣有关。 周绣娘除了行囊和木架还有其他东西,陈时和王大一起都给搬到了廊下放着。 搬完了,陈时请王大进去喝茶。 王大也没拒绝,毕竟吹了一路冷风过来,喝杯热茶正好暖暖身子,而且客堂置放了炭盆,比外面暖和多了。 里面的几人已经各自相识,周绣娘也把他们三的名字对上了人脸,虽然没与陈时说过话,但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东家和他之间的事她了解不多,但能让东家做到这地步,要么有利要么有恩,她猜是后者的可能性大,毕竟东家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 周绣娘也跟金玉他们说了自己这段时日会留在栗山村,也知道金玉做事妥帖,提前收拾好了房间给她。 王大进去坐了会,喝了两杯热茶,吃了几块山药糕便要返回城中,他平日主要负责陈怀恩的出行,一般都是得候着的,也是陈怀恩重视陈时两人,才派了他前来。 陈时自然也不好多留他,托他带了谢言给陈怀恩两人,目送着他赶车离去。 等他回来,周绣娘已经准备给三人开课了。 陈时便也不再打扰,跟金玉说了声,自顾下地去了。 他还得接着挑肥去南侧入山口的荒地那。 ***** 他出门后,金玉几人便在金家接受周绣娘的授业。 冬日风大,外面寒冷,授课地点设在周绣娘的房间,毕竟家里只有这间房空间大,方便大家施为。 授课之前,周绣娘先让他们把各自的绣品拿出来,她要看一看几人的基础。 好在金玉三人也事先准备了。 周绣娘仔细看过,发现三人里李娟的绣工是最好的,也不是说金玉两人就不好,而是李娟的绣工更为细致。 周绣娘心底有了数,将绣品还给他们,又从带来的行囊里拿出一件衣裳,那上面的纹样是祥云纹,抖开了向他们展示:“你们都有基本功,粗浅的话我便不说了,现在你们先感受一下这祥云纹样。” 三人互看一眼,纷纷上前,抓住衣裳的其中一角,细细感受祥云纹的走势。 金玉的指尖拂过祥云纹样,他心中觉察到不同,却说不出哪种不同。 直到周绣娘等他们感受完,开口说道:“好的纹样,它是有生命的。” 金玉才恍然大悟。 是了,人们评价一幅画时,用到最生妙的词便是栩栩如生,绣品也一样,它的至高处,就是“活的”。 金玉明白之后,对周绣娘是肃然起敬,她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有这番修为。 他会好好学,也会让自己的绣品“活过来”。 ****** 金玉要学刺绣,周绣娘又住在金家,因此家里做饭浇菜、喂养鱼和牲畜的事便暂时交给了石巧凤,而陈时和金石也只有忙完了其他的事才会分担一些。 周绣娘来的第一日,金玉整个人都处在亢奋状态,晚上回去陈家睡觉时,还拉着陈时夸赞周绣娘许久。 说她绣工好,说她的讲解通透,他一听就能明白,陈时也是静静听着他说,偶尔才附和两句,等金玉说累了他才抱着人睡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金玉三人现下是全身心跟着周绣娘学刺绣,李娟更是将郭桐都交给了郭盛。 陈时他们也不会去打扰三人,尽量让他们无后顾之忧。 眨眼周绣娘就来了半月,这半月以来,家里饭桌上见荤腥的次数多了。 其实自从金玉有了身子,陈时每两日都会去杂货铺买肉,而周绣娘来了后,就改成了每日,虽说开销是大了,但人得尊师重道。 周绣娘虽然领着陈怀恩的工钱,可受益的是金玉三人,加上买肉的钱也不全是陈时一人出,还有郭盛和李春望一起负担,这笔花用便承担的起。 腊月中旬一到,金石便开始问谁家要猪肉,先把人数定下来。 这是惯常的做法,陈时今年养了两头猪,若是一开始都宰了,但只卖了一头猪,那可就亏大发了。 好在鸡鸭鱼猪是栗山村一年从头到晚最常见的荤腥,金石登门问了几日,将两头猪往外订了七七八八,和陈时商量后,错开廿七廿八,在廿九这日杀两头猪。 之所以拖到廿九,也是因为有人会零散买些新鲜的回去吃,这样就不怕卖不完了。 但在杀猪之前,还有鱼塘里的鱼得先卖了。 而周绣娘也是廿五这日才回去城里,金石得知她的归期,便早早放了饵料,钓了几条大鱼,分别给她和前来接人的王大分了两条,用木桶装着,让两人带回去。 周绣娘本不想接,但金石和石巧凤态度强硬,她也清楚是夫妻俩感谢她对金玉几人的教导,推辞不过,最后还是带走了。 周绣娘归家后,他们也抽出时间放水捞鱼,又忙活一日。 今年金石放的鱼种比去年少,加上金玉怀了身子后,三天两头就下饵钓鱼,卖到最后,竟都只剩下小鱼了,险些连自家吃的大鱼都没留下。 但把账盘完平分,金玉也还能进账二两。 这笔进账,缓解了家里这半年只出不进,让金玉为之头疼的焦急。 廿九一早,陈家的大锅就生起了火烧上了热水。 辰时方过,村里的屠夫和儿子带着刀具与猪肉桌登门了。 杀猪血腥,味道还重,且今日外人也多,陈时怕冲撞到金玉,便让他待在金家或者去找曲星玩,不准他留在家里。 只有他们三个和郭盛兄弟以及不请自来的廖光宗帮着宰猪。 廖光宗倒不是来占便宜的,他除了买猪肉,还真是来打下手的。 陈时也自不会和他客气,都找上门了,若是客气岂不是显得他傻。 指使廖光宗做这做那,一会看火一会挑水,半点没客气。 杀猪一直都是热闹事,因此陈家里外都是看热闹的人。 哪怕臭气熏天,他们也能看的有滋有味。 杀猪放血、刮毛分边,若是只有一个屠夫,那两头猪得忙到晚上,好在屠夫儿子继承了他的手艺,帮着一起,那便快多了。 而金石和郭强一个负责售卖,一个负责记账,至于陈时和郭盛便帮着分猪肉。 从辰时就开始忙,一直到下午,所有的猪肉才分卖完毕。 两头猪,宰杀干净去掉猪下水和骨头后,猪肉总重三百八十七斤,再去掉过年自家吃的那部分、还有给屠夫的酬金,以及今日吃掉的,按往年的价钱十六一斤计算,也能进账五两多点,这五两多是现银,而有一些买零散几斤的,是用物品换的。 第114页 因此家里今日除了银子,还有黄豆和花生等粮食,以及菜籽油和花生油数斤。 今日是在陈家做的饭,除了他们一家,还有郭盛一家,以及廖光宗一起吃的杀猪饭。 廖光宗家的猪肉也是跟陈时买的,但他今日来帮忙,陈时还是多送了他两斤。 这小子这几月不曾惹是生非,表现良好,陈时看他也顺眼了些,故而给了这份谢礼。 吃了饭就各自回家去,家里便只剩下他们两人了。 金玉是开饭前才回来的,他出门时陈时就吩咐过,要等他喊才能回来,金玉就只能在金家等,不过也不是白等,他在金家把做肉丸子的馅给剁了,猪板油切了,和石巧凤一起给炸了。 趁着陈时去洗漱的功夫,金玉把今日卖猪肉的钱收好。 钱匣子里多了五两多现银,金玉底气更足了,眉头舒展,眼里带上了笑意。 陈时洗漱完端着炭盆进来,正巧听他哼着调子,开心之意溢于言表。 他能这么高兴,无非就是那点事,陈时把炭盆放好,捞了搭在脖颈的干巾擦头发,笑道:“这么开心?” “嗯。”金玉大方承认,想着今日的进账,又提议道,“两头猪就能卖五两银子,干脆明年多养一头。” 陈时擦着沾湿的鬓角,说道:“恰恰相反,明年我准备养一头。” 金玉笑意顿住,疑惑道:“为何?” “养猪用的是实打实的粮食,你不能只算今日进账,却忘了今年家里消耗了多少米粮,而且你的月份会越来越大,到了后期做什么都不方便,家里还在添地,所以比起挣钱,照顾好你才是重中之重,况且我打算买头母羊。” 金玉还真是忘了这,今年为了养这两头猪,家里上下半年都多种了一亩地的红苕,这就相当于其他粮食的种植量少了,而且过了年就是春耕,他的月份也大了,自然帮不上太大忙,到时候还得陈时他们打猪草喂养,如此算下来,怕是明年陈时也抽不开身去做工了。 但是养母羊...“养羊做什么?” 陈时的视线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胸膛,勾唇笑道:“你有奶喂孩子?” “你...”金玉险些让他气倒,红着脸瞪他,“胡说八道。” 哪怕成亲一年多,如今还有了孩子,金玉有时也受不了他言语上的孟浪。 陈时也深知这点,偶尔逗一逗他,看看他红着脸的样子也是别有情趣。 尤其是昏黄烛火下的美色。 若是以往,陈时早就不客气享用了,现在嘛,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自作自受了。 陈时暗暗叹口气,金玉是冬月初诊出有身孕,虽说孩子也满三月了,但迄今为止,陈时都没敢碰金玉,就怕自己没个轻重把人弄坏了,他知道自己在床上时的样子,上头时金玉的眼泪都能是助兴药,因此哪怕最危险的三个月过去了,陈时也只能忍着。 不过他觉得自己快忍到头了。 陈时放下擦头发的干巾,提起茶壶连灌两口已经放凉的茶水才按下内心狂浪的想法,他放下茶壶走过去,脱下外衣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又去解了床帐的扣子将其放下。 自打金玉怀了后,屋里的烛火就通夜点着,陈时又怕烛光影响他的睡眠,便挂起了床帐遮一遮,金玉也确实睡的安稳了。 “睡吧。” 陈时躺下,伸手把人捞进怀里抱着。 金玉还介意他刚刚的狂言,不满地哼哼两声。 陈时笑问:“我哪里说错了?” 金玉摸到他的胳膊,想拧一把,可陈时这半年来日日使锄头,那肌肉更结实了,拧都拧不动,便只能虚虚抓一下:“没有错那便是对的吗?” 陈时低低笑:“你说了算。”又把人搂紧了些,“还不想睡?” 金玉抓着他胳膊的手滑到了他的脖颈上,将人抱着,面对面,气息相触:“今早与星儿闲聊,说起给孩子取名的事,你可有想法?” “有。” 金玉竖起耳朵:“什么?” “人这一生所求,无外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金玉蹙眉:“星儿就想给孩子取名平安,我们总不能跟他一样,还有也不能叫健健和康康。” 陈时让他逗笑了,亲了亲他额头,道:“如果是女孩,就叫顺心,男孩便叫顺意。” 金玉一听,松了口气:“这俩名字意头不错。”他是真怕陈时昏头给孩子取名健健或康康。 “嗯,只求他这一生顺心顺意。” 金玉的手指摸到他耳朵,揉了揉:“会的。” 陈时抓住他的手塞进被窝,夜里冷,免得冻着:“睡吧。” 金玉嗯了声,更往他怀里钻,非得鼻尖触着陈时的胸膛才甘心。 ****** 今年的除夕与去年也没有别的不同,唯一一点是,金玉肚子里多了条生命。 因此两家祭拜天地和祖先时,都求了同一个心愿。 除夕夜,郭盛依旧带着妻女来给陈时拜年,稍晚一些是曲星夫夫,几人一直待到子时才回去。 过了初一,陈时和郭盛抽空,带着郭强去给刘管家拜年,至于郭强师父那,就由郭强自己去了。 陈时还让刘管家给章明修带了话。 几人虽互有交情,但到底身份悬殊,陈时和郭盛会做好自己的本分,至于章明修如何抉择那便是他的事了。 初六那日,刘管家来了趟栗山村,还带着章明修的贺年礼,这次贺年礼不重,即便陈时和郭盛收了也不会有负担。 刘管家也回了话,章家和陈家的亲朋好友实在太多,暂时抽不开身过来,等他们有空再聚。 陈时和郭盛也没放心里,他们两个已经开始下田犁地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正月十一那日,王大又赶着马车过来了,将几人接到丰乐楼,大家才得以相见。 元宵节后,周绣娘来了,金玉三人接着跟她学刺绣,日子就这么反复过着。 而陈时则和金石顾着家里的地,从正月初五便一直忙,到月底才将所有的地犁好翻好。 二月初,惊蛰初始,春雷萌动,新年的第一场春雨降下。 土地见了雨水,青色便冒了尖,之后是下秧、种花生豆子苞谷,又是一年春耕。 祭春那日,周绣娘也去参观了,她生在陇百县,却从未参加过这种活动,那日也着实开了眼,心情便如满地的绿色一样,生机勃勃。 临近清明,细雨纷飞。 至今,金玉三人已经学了近三月,周绣娘改了口,说他们可以试试接活了。 因此三人一琢磨,还是去千丝坊找掌柜,看看能不能拿些料子回来。 但这事又得金玉或曲星亲自去,而曲星月份也大了,按照时间推算,他应该是在四月下旬发动,这时间已经临近,实在不好奔波,就只能是金玉去一趟。 听到他要去城里,陈时也晓得拦不住,便推了水坝头开荒的活,空了时间陪他去。 褪去繁重的冬衣,金玉鼓起的肚子便藏不住了。 陈时把郭盛家的驴车用褥子厚厚铺了一层,这才敢让金玉坐上去,这一路赶车也稳,速度不快,要过坑洼了更是小心,深怕磕着碰着金玉。 等进了城,栓好驴车,陈时左肩挎着金玉几人的绣品,右手扶着金玉。 小心翼翼的样子跟护眼珠子没区别。 到了千丝坊,见着掌柜,掌柜已经知晓他怀孕的事,故而没好奇,只是对他忽然接其他活感到奇怪。 金玉也没多说,只讲自己拜了师,重新学了手艺。 掌柜也没怀疑,将他带来的绣品看了看,抚着胡须道:“你这师父是个行家,而且...这针法有些眼熟。” 同在县城,又都是布行的,难保不认识。 金玉生怕掌柜认出来,故而不答应,因此还提着口气,但好在掌柜没想起来,见他们针法老道,又有合作多年的交情在,最终是同意了。 金玉松了口气,与他商量好价格和交货日期,又买了两匹布,准备给孩子做衣裳。 布料挑的是青绿这等浅色的,这样不管男女都能穿。 出了千丝坊,金玉想在四处逛逛。 陈时没拒绝,来时他就带了钱,金玉现在出门不便,既然来了那肯定是要走一走的。 因此两人逛了一个多时辰,金玉喊累了才回去。 到家之后,吃了午食,金玉回屋睡了会,陈时到时间便又下地了,下午,几人开始绣制从千丝坊拿回来的料子。 周绣娘还留在金家,第一次接活,她还得多看顾着弟弟妹妹。 绣制衣裳可不是绣帕子那么简单的事,通常时候,一旬或半月才交差都是常有的事。 现在他们的重心也不是求快,而是得稳。 故而金玉去拿料子时就与掌柜说好了,两旬才交货。 三月底,他们的第一件绣品完成,周绣娘全程看着,也点了头。 这一下让三人都放下了心,周绣娘点头,就代表他们可以出师了。 【全文完结】 因此陈时独自去千丝坊交差时,也得到了掌柜的夸赞:“我倒是想见见这位师父了,竟然能短短几月就让人进步如此之快。” 陈时道:“若是有缘,你们会遇上的。” 他这马虎眼打的莫名其妙,掌柜道:“难不成是位隐世高人?” “掌柜说笑了。” 掌柜是第一次体会到陈时的寡言,让他噎了一口,但还是笑容满面的结了工钱给陈时。 按照料子的等级来算,金玉拿的那些价格在八十文,这的确是比绣帕子贵。 虽说用时两旬,可目前是金玉几人还不熟悉的情况下,等假以时日,时间就会大大缩短了。 陈时不仅拿了工钱,还按照金玉吩咐的,又拿了三件料子,从千丝坊出来后,陈时又去闹市给金玉带了东西才回去。 第二次接活,周绣娘也没走,等这次他们完工,她才会离开。 细数这些时日,虽有坎坷,但也都过来了,等待他们的会是一片坦途。 ****** 四月中旬,交货期前几日,曲星发动,好在大家警惕着,他一喊声,李娟便去喊稳夫和陈郎中了。 因着算了日子,周绣娘做主把地方迁到李家,就是避免他在金家发动。 李春望这些时日也告假在家陪着,曲星一喊疼,金家、李家、曲家都围了上来。 房间里,除了稳夫,还有曲母、李母和石巧凤。 金玉也想进去,可石巧凤怕吓着他,没答应,让他在外面等着。 金玉听着曲星一声声的嚎叫,脸色是白了又白。 李娟瞧着不对,赶紧托人去水坝头把陈时喊回来。 等陈时着急忙慌赶回来,金玉已经吓蒙了,陈时搂着他喊了许久才把他的魂叫回来。 金玉白着一张圆润许多的脸,看着陈时:“时哥。” “嗯,我在。”陈时紧紧抱着他,一手拍着他的背安抚他,“去外面走走?” 金玉摇了摇头,看着房门紧闭的屋子,低声喃喃:“星儿他很疼” “嗯。”陈时摸他的脸,又亲他,“不怕,会好好的。” 金玉抿着唇,半晌才说:“我怕,我想进去去陪星儿。” 陈时看着他,默了许久。 在金玉以为他会拒绝时,陈时只是轻声问:“你想好了?” 金玉点头。 “好,但你要记着,我在等你。” 金玉郑重点头。 陈时牵着他,将他送到门口。 守在外面的李春望等人想要阻止,被陈时拦住了:“让他去吧。” 李春望看着他,狠狠闭了下眼:“走,进去。” 他推开门,闻着那股血腥气,脸色也变了,和金玉前后踏了进去。 很快屋子里响起了石巧凤焦急的声音:“胡闹,你们进来做什么?” “娘,他是星儿。” 石巧凤哑了声,此后再没听到阻拦的话语。 陈时站在门外,表情严肃,曲星发动已有一个时辰,别的他不懂,但他知道时间越久就越危险。 生孩子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门内外的人心里都焦灼,曲月嘴里更是念念有词,念着老天保佑。 许是心诚则灵,路过的神仙听到了祷告,两刻钟后,曲星一声尖厉的嚎叫后,门外众人的心弦猛地绷紧,又在随后响起的啼哭声里狠狠坠下。 石巧凤快步打开门,冲大家道:“父子平安。” 大家不约而同地吐出口长气。 陈时跨步而出,走到门口,等金玉出来。 过了一刻钟,金玉才抱着曲星的孩子出来。 襁褓里的婴孩双眼紧闭,小脸皱巴巴的,丑得很。 但金玉却在笑,笑着笑着又哭了。 李父过来接过了孩子,和曲父去了客堂,曲月和李娟她们则进了房里,看曲星去了。 陈时牵过金玉的手,带着他往外走。 他也没走远,而是沿着李家转了几圈,金玉的心魂这才彻底归位。 “时哥,我没事了。” 陈时停下脚步:“好点了?” “嗯。” 陈时便不说话了,但牵着他的手没放,只轻轻用指腹摩挲着他的手心,更像是在无声的安慰。 金玉朝他张开一只手,陈时看了他一眼,把他搂进了怀里。 金玉把脸贴着他的胸膛,感受着那蓬勃的心跳。 像赛龙舟时敲响的鼓,是那样的有力。 曲星疼的尖叫的狰狞面容一直在金玉脑海里回荡,他知道他不能怕,可控制不住,转而又想到他娘,那时她一定也这样害怕这样疼。 陈时什么也没说,再一次等他平静。 别看金玉爱撒娇,可陈时知道他是个坚强勇敢的人。 就那么会功夫,金玉想了很多,可心情也的确是平静下来了。 要说不怕吗?还是怕。那不生了?不,他喜欢孩子,尤其是和陈时的孩子,即便他现在才懂那句生孩子就是以命换命,可他仍然愿意孕育生命。 金玉抬起头,对上陈时垂下的目光,他这才发现陈时一直看着他:“时哥,我以后要对娘很好很好。” “嗯。” “可能比对你还好。” “应该的。” 金玉笑了。 ****** 虽然历经疼痛,但曲星和孩子最终是平平安安的。 曲星也给他取名李平安,小名安安。 而三个月后,七月下旬,天气转凉,秋赋金黄时,金玉也生了个小子,知道是小子时,金玉没被儿子丑哭,反倒是气哭了。 天知道他做梦都想生个闺女。 陈时虽有失落,却没表现出来,金玉和孩子还等着他照顾呢。 他自幼就没了双亲,照顾夫郎和孩子的活只能一力承担。 好在还有石巧凤帮着,他们更是分工合作,白日里石巧凤在家照顾金玉,他下地去,晚上则轮到他看顾。 因着金玉生产时是初秋,那会正是秋种之时,所以陈时得下地插秧。 而金玉发动那日,陈时就是在地里被人叫回去的。 倒不是他不关心金玉,只是赶上时候了,家里本来就缺人手,陈时为了快点种完,还花钱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婶子,只是也得等人家种完自己地里的再过来。 因此一整个月子,金玉和孩子是被养的白白胖胖,陈时却瘦了。 但他不在意,甚至还不准金玉带孩子,只准金玉在他洗漱时抱一会。 导致孩子黏他胜过黏金玉。 他也真给孩子取名陈顺意。 而小顺意的满月酒是八月底摆的,没有大办,只请了相熟的几家人,刘管家和章明修那也去了信。 陈怀恩也说到做到,同章明修一起带着快一岁的满满一起参加小顺意的满月宴。 陈怀恩也给小顺意准备了一对银手镯和长命锁,甚至也备了安安那份。 他是知道会在宴席上碰到曲星他们,故而结个善缘,毕竟于他来说,一个长命锁并不值钱。 至于满满的礼物,在正月十一那日金玉便送了给她,是一个刻着福字的银坠子,现在还在她脖子上戴着。 这要说多贵重并不是,而是陈怀恩夫夫珍惜他们的心意。 于是金玉便更钦佩陈怀恩的为人处世了。 小顺意的满月宴虽然摆了,金玉却还没出月子,陈时让他躺够四十天才准出门。 金玉不愿,但他拗不过陈时。 陈时倔起来的时候和郭盛家的毛驴差不多。 不过再倔,金玉也喜欢他。 细想这一路走过来的日子,前面几年虽然错过了,有时觉得可惜,但他和陈时还有许许多多个日夜。 未来,还长着。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让大家久等了,主要是最近加班太严重,加到我眼里没光了。 后面还会有番外,但得过几天才更了,还得麻烦大家再耐心等一等。 爱你们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