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回档:谁教你这么抗日的!》 第四百四十二章:谢殊决定去卧底 谢老爷十分后悔将姑娘嫁给姓聂那小子,眉头拧成死结,语气是压抑不住的生硬。 “当初说好要当上门女婿,定居黑城,结果没几年就心痒痒,把我姑娘忽悠到金陵去,这次出事也不知道提前送你妈走,自以为是的英雄病。” 说完这句,他又对谢殊嘱咐:“别跟你爸学。” ....... “啪嗒——” 谢殊一眨眼,泪珠砸向餐盘。 情绪上头,没憋住骂的谢老爷:“......” 原本不忿的表情收住,他语气一慌:“我滴个乖乖!哭啥啊!我不说了行吗?” 管家坐在旁边,抱住碗摇头:“完犊子喽,骂人家爹,惹事了吧,谁惹的谁哄。” 谢老爷瞪他,管家不理不睬,伸筷夹了一口菜。 怕什么? 自己是谢如澜的管家,又不是他谢伯元的管家,母死子继,管谢殊这个子就得了,还得照顾爹? 如此仁义,那是刘备该干的事情。 关他刘真什么事。 管家刘真,是谢府老管家刘信次子,谢如澜搬去金陵那年,刘真这个匆忙上任的小管家刚满十九岁。 说是仆人,从小一起长大,跟家人没什么两样,也没那么多谨小慎微的规矩。 “哇!” 谢殊又是一声嚎。 谢老爷干哄不好,管家看不下去,放下筷子正要说话,谢殊突然抬头看了眼钟表,哭声一止,拿起筷子夹走管家来不及碰到的青菜。 吃掉。 随后端起饭碗,开始扒饭。 动作流畅且诡异,宛如孙悟空扛起垂杨柳反清复明,人物动作背景丝毫不搭。 谢老爷:“.......” 管家:“.......” 疯了吧? 两名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头,在此时此刻,手足无措的像两名新兵蛋子。 谢殊很善良,他注意到两人的异样,吃过两口停下,贴心解释:“再不吃饭,过了十二点,今天就吃不上第三遍药。” “............” “好,吃吧,吃吧。” 人是铁饭是钢。 谢殊闹了一天,没力气再作妖,饭后吃完药,在两人小心翼翼的注视下洗漱上床,盖被安眠。 一夜无事。 ...... 次日,清晨。 车站休息室。 沪上到黑城没有直达火车,谢殊头痛不适合坐飞机,中间要倒两次站台。 贵宾休息室是专门的单间,约莫五十平米,生活用品一应俱全。 少年闭眼靠坐在沙发上,下身盖着深蓝色毛毯,一左一右坐着两名男人。 “姥爷。” 谢殊开口。 谢老爷偏了下头,应声:“嗯,上厕所?” “不,不是。” 谢殊睁开眼睛,偏移视线吞吞吐吐:“我想......” 犹豫好久也没说出下一句。 空气安静着,谢老爷也不急,右手搭在谢殊腿上,一下又一下安抚着拍动。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谢殊深吸一口气: “我不回去了。” “在黑城附近找间宅子给我住,你回去就放出消息,说......说我死了。” 语气欲说欲坚定,谢殊抬起头直视谢老爷眼睛,继续道:“给我请个老师,教我日语。” 谢老爷安抚的手一顿,明知故问般看向他:“你想做什么?”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 谢殊垂眸,目光落向面前红棕色的地毯:“金陵死了多少人,我要他们一命还一命。” 管家在旁边静静看着他,眼眶乌青,待他说完扯出个笑:“那小少爷你不如养好身体,到时候咱家找找关系,送你去红党的军队里面历练历练。” “不去。” 谢殊摇头:“既然去哪都得找关系,不如一步到位,把我送日本人军队去。” 战场才能杀几个杂兵? 命只有一条。 要当,就当汉奸。要杀,就杀躲在后面的始作俑者。 谢老爷一口否决:“不行,太危险。” “危险怎么了?”谢殊反问。 谢老爷回答:“我老了,你要是出事,谁来继承家产?想杀鬼子有其他办法,我们可以投资......” 话说一半便被打断。 “姥爷。” 谢殊直视他,静静道:“那妈妈呢?我妈妈死了。” “......” “我只有一个妈妈,你就一个女儿。” “.......” “我不想继承家产,继承人可以从外面过继,但我要是不报仇,他们白死了。” “......” “姥爷。” 谢老爷站起身,背手迈步向前,仰头看向窗外,良久。 “黑城认识你的人太多,你想当间谍,就去沪上,至少学习两年再走。” “那个叫齐淼的小姑娘昨天也说想报仇,再观察几天,若是心性尚可,就提前埋过去,做一根暗桩帮你成事。” 谢殊看着谢老爷的背影,弯眉一笑: “姥爷最好!” 谢老爷回头,阳光洒在谢殊脸上,他看得愣住,两秒钟后补充道: “这张脸必须变,晒黑按骨,锻炼理发,至少得像个男人。” “.......” 谢殊脸一垮。 说谁不像男人呢。 第四百四十三章:藤原幸树的资料 伤筋动骨一百天,至少最近三个月,谢殊都不能剧烈运动。 刚好躺在床上学日语。 仇恨并未蒙蔽他的双眼,谢殊眸光清明,盯着眼前的圈圈圆圆勾勾,越看脑壳越痛。 “妈啊!什么破语言!烂人说烂话!” 怎么还不亡国啊! 双人书桌后,日语老师侧身坐于谢殊身旁,看着拼命咬笔杆的少年,试探道: “那今天就到这?” 头顶的钟表嘀嗒,指针已经转向晚上八点半。 从早上八点钟开始,除开半小时吃饭时间,一刻也没停过。 金打的老师也受不住。 谢殊打了个哈欠,困倦道:“好,老师明天提前半小时来,您先回去吧。” 晚上状态是不行。 课表时间得改。 “咔哒——” 笔帽扣紧撂到桌面,谢殊侧头望向门口,扬起嗓子:“管儿!” “哎!” 房门立刻推开,管家探出个脑袋:“怎么啦?” “给我洗个速澡,叫练晚读的老师九点二十过来。” 洗完澡不就精神了。 若不是腿上有伤不方便,累了就洗一遍,十分钟冲完,午觉都免了。 ...... 风尘天外飞沙,日月窗间过马。 恍眼间,已是深秋。 庭院最中央的石桌前,谢殊板板正正坐在圆凳上面,日语流畅:“这件事情我已经完成,还有其他吩咐吗?” 石桌后,男人表情严肃。 他认真听完,纠正:“少爷您表情不对,看我的脸。” 说着,男人站起身,熟练扯出笑脸,露出谄媚且忠诚的表情,九十度弯腰后抬起脑袋:“太君!事情全部圆满完成!您还有其他吩咐吗!” “........” 谢殊沉默两秒钟,缓慢抬手,他揉了两把脸,僵硬地扯出一抹笑:“这样?” 男人:“........” 空气安静两秒钟。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笑容有多可怕,谢殊缓慢收起嘴角,面无表情地盯住对面人。 “.........不同情境下,表情要变化。” 男人直起腰,掰开揉碎解释: “汉奸分为三种层次,第一种最普通,就是讨好普通士兵,表情只需要谄媚加恐惧。” “第二种是小队长,他们身边的汉奸很多,你若是想脱颖而出,必须显露自己的忠诚。” “换句话说就是要有用,做事可以谄媚,表情要收敛,不要让对方觉得你是为了活命吃饱饭才跟着他,而是相信对方做事的能力,你是最好用的那条狗。” “第三种就是最顶尖的高官,贵族。” 男人顿了顿,看向谢殊鬼画符般的笔记本,待对方玩命记完慢悠悠道:“前面的都不重要,听着玩就行,接下来才是重点。” “...............” 谢殊手一酸,笔杆子掉了,砸向桌面“咔嗒”一响。 妈的狗汉奸。 狗汉奸微笑,继续讲起来: “前两类都是小喽啰,练手可以,不是你的最终目标。” “你的最终目标是第三类人,他们要么是富家子弟,皇亲贵族,要么能力极强,凭军功年限与情商熬到高层,他们不会亲自下场打仗,这种人身边从来不缺走狗。” “想让他们信任你,第一步是通过旁人接触,先让自己在他们面前露脸,建立初步印象,体现自己的价值。” “等到时机成熟时,想办法让你原来的主子死掉,对方自然会主动招揽你。” “这时他只是觉得你有趣,用不了多久就会失去新鲜感,你最好救一次他的命,再让对方帮你一个大忙,比如出头,担责,或者送钱,让对方觉得你离不开他,这样才会放心的让你做事。” “还是那句话,不同情境下,反应要不同,一个猴一个栓法,你不能所有人都用一样的套路。” “狂妄的,谨慎的,缺爱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各式各样什么都有,你要把他们当人,但不能当成正常人。” 谢殊埋头做笔记。 身前这位老师来头不小,他是一位功成身退的汉奸。 曾经卧底在日军陆战队黑城总司令身边,完成任务后假死脱身,刚度假没几天就被薅过来给谢殊上课。 课程名称简约朴素。 ——汉奸的自我修养。 男人坐在摇椅上,看着忙于消化吸收的谢殊,目光放空,感慨道: “谍中谍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在皇军手下办事更是高空走钢丝。” “......” 谢殊抬头看了眼对方,嘴朝下一咧。 确实不容易。 还皇军呢,汉奸都干出工伤了。 他低头继续写,笔尖唰唰,黑色字迹在纸张流淌,认真记录:即使附近没有人,也要说皇军,日本人,不能说鬼子,烂货,矮子,贱人。 人子一撇刚落笔,耳边传来谢老爷的声音:“赵先生,学着呢?” 谢殊头一抬:“姥爷!” 男人立刻站起身,恭敬道:“嗯,您来了。 谢老爷摆摆手:“没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男人:“今天的课已经上完了,少爷要是没什么问题,可以下课了。” 谢殊没问题。 男人收拾好教具,转身离开,小院内只剩下谢殊与谢老爷两个人。 “找到合适的人了。” 谢老爷坐到谢殊对面,将手中灰色记事本递过来。 “他叫藤原幸树,与你同龄,是真田家的私生子,一直养在东京郊外,他的母亲身体不好,也就这两年的事情。” “真田家其他人都在军队工作,藤原幸树他妈也有那意思,他舅舅是将军,其他亲戚也都在有实权的岗位混着,到时你跟在他身边,找机会慢慢往上接触。” “藤原家,真田家,木户家,还有未来你可能接触到的其他人,各类信息都在里面,每三个月更新一次,都要背下来。” 谢殊打开本子,第一页,是一名清秀男孩的照片。 下方用黑色小字标明。 藤原幸树,生于民国十二年。 性格乖张,脾气古怪,不服管教,常打架斗殴。 谢殊皱起眉头。 这人......脾气似乎十分差劲呢。 第四百四十四章:李默语走步好棋 当特务不简单。 光老师就请了不下十个,各式各样的课程上的谢殊眼花缭乱。 文化课还算简单。 体能训练才真要命。 每天高强度训练,清晨五点就要起床扎马步,跟着前朝武状元练武,扔刀抽鞭甩棍挥大锤。 少年正是贪长的年纪,身体肉眼可见抽了条,五官长开,腰身线条也愈发清晰。 谢老爷看着他,总是唉声叹气:“咋就晒不黑呢?” 妈了个奶奶腿的! 别人习武都变糙,结果这小混账发汗气色好,锻炼体形好。 越练容貌越出落。 负责按骨的师傅也没辙,双手张开无奈道: “谢老爷,我尽力了,再按也丑不了,我看这按完反倒别有一番风味,不如放弃吧。” 谢老爷:“.......” “滚!!!” 说的这是什么混账话! 旁边的风味谢急忙安抚:“莫生气莫生气,我也不想这么美丽。” 谢老爷:“......” 谢老爷差点气撅过去。 就这样,鸡飞狗跳过了一整年,氛围一片其乐融融。 没人提谢如澜等人的事情。 外界消息全然封闭住,谢殊只能从谢老爷提供背诵的记事本处了解有用信息。 乞丐和阿水假扮父女,演着父亲酗酒殴打女儿,破碎女孩冻死街头的感人戏码。 李默群太太看着可怜,将阿水捡走当佣人,也算在李公馆扎下根。 李默语死了。 沪上时报宣称,这个女人为救日本伪政权高官李默群,被红党残忍杀害,姐弟情深,可歌可涕,实为大东亚共荣之榜样人物。 放他娘的狗屁。 死了还被败坏名声。 外人不清楚,谢老爷还不知道吗。 自打金陵出事,谢家就与国民党割袍断义,资金支持与技术帮助源源不断流向红党。 钱是一方面,探子也没少插。 李默语死因复杂,若追根究底算是自杀。 她,她丈夫,李默群,三人起初都是红党,联络频繁关系密切。奈何世事无常,李默群叛变军统,她丈夫牺牲,从此姐弟俩的关系尴尬起来。 李默语还是红党。 李默群成军统了。 幸亏姐弟俩都不是什么好饼,能从对方手中苟活到现在,感情智商缺一不可。奈何师出同门破不来招,王牌对王牌,谁也不吃亏。 这些年就如此其乐融融顺利过下去,日子还算充实。 可今时不同往日。 李默群投靠日本人,算是彻彻底底站到李默语对立面,疑心病越来越重。 他总是怀疑李默语。 怀疑她利用身份之便藏匿红党,怀疑她来李公馆是为了窃取情报而不是联络感情。 怀疑这怀疑那,到最后开始怀疑人生,不敢在家中书房放任何重要文件。 但李默语真的没有。 她目光没这么短浅。 现在李默群事业正处上升期,盯着他的人数不胜数,最是紧绷敏感。 信任只有一次,现在浪费了反倒得不偿失。 只要没证据,李默群就不会动手,李默语问心无愧,对方再怎么怀疑能怎么,耗也得给她硬耗着。 可惜。 两个月前,李默语由于胃病在医院久治不愈,转去中医馆抓药,被诊断为胃脘积毒。 气血衰败,药石难挽。 就算积极治疗,不忧心神,也只剩一年光景。 李默语觉得死归死,至少先把剩余价值榨干。 她这个弟弟什么德行她最了解。 多疑,谨慎,两面派。 怀疑自己最大的原因就是李默语聪明,但沈中纪傻,舅甥关系始终不错。 老中医被封口,李默语的病情并未外传,李默群不知道,沈中纪也不知道。 既然如此,那就让沈中纪代替自己,在这位汉奸头子身边扎下根。 李默语寻了个靠谱上级,火急火燎介绍沈中纪入党,旋即安排起刺杀计划。 组织派人刺杀李默群,她挡枪。 亲人,爱人,仇人。 都不如死人。 这事没人知道。 谢老爷知道也是巧合,红党派去执行刺杀任务的刚好是他插进去的探子。 听说沈家那位把床搬到李默语坟头前,每天抱着石碑哭,哭到第二十七天时被李默群连人带行李轰进李公馆。 沈中纪有家,李默群怕他触景生情不让回。 从此舅甥同住。 李默语走了步好棋。 ....... 谢殊合上记事本,手肘拄着桌面,侧头看向窗外。 两年之期已到。 谢老爷半点没有放他出去的架势,始终在找各种理由拖延。 该学的都学过了。 翅膀硬了。 跑。 第四百四十五章:慈管儿和严姥爷 谢殊的住处很偏,位于黑城郊外,但守卫堪称铜墙铁壁。 怎么说呢...... 这间庭院常住者,只有谢殊,管家,和两名医生,医生一中一西,所有病都能看上一看。 谢老爷则很少留宿。 明面上谢殊已经死亡,不知道多少人盯着谢家继承人的位置,要有人知道他还活着,恐怕真得死。 祖孙俩只在每周三,周六,谢老爷视察商行时才有机会见上一面。 老师都不能过夜,全是蒙住眼睛车接车送,听说直到今天也不准同外界接触,好吃好喝地供在不知道什么地方。 可怜的老师。 谢殊翻了个身,被子踹掉一半,突然想起那位汉奸先生。 这门课上个月他就过了,新课老师明天才到,不知道又会是什么履历丰富的天纵奇才。 先见一面。 想学就学,不想学直接跑。 知识学太多没用,反正已经文武双全,东西也不用带太多,先斩后奏,就不信自己到鬼子阵营后谢老爷能干看着不帮忙。 “阿嚏!” 怀中抱枕团成一团,谢殊揉揉鼻子,扯过被子盖好。 希望明天的老师是位人。 ....... 次日。 谢殊看着面前的日本人,唇线拉直,僵硬地转头望向谢老爷。 “疯了?” 语气中的复杂几乎凝为实质。 这是送来当老师教书育人,还是做沙包宣泄解压的。 谢老爷视线始终盯向前方,语气公事公办:“他叫野武大郎,是你的新老师,最近一个月与你同吃同住。” “......啊?” 三观已然被震碎,对方还在加码: “最近一个月,野武大郎会以一名日军少尉的身份与你相处,无论打骂羞辱,都要笑脸相迎,直到他满意,否则就别想出去这个门,再学两年吧!” ...... 听着确实有用。 谢殊咬咬牙,硬着头皮接受了这门课程,认真注视起面前的陌生鬼子。 日本男人身穿黄褐色军装,腰间装配刺刀,眯眯眼,人中胡,身高刚到谢殊肩膀。 “你好。” 野武大郎微微鞠躬,伸出一只右手,姿态十分礼貌,口中是流畅的日语:“请多多指教。” “......” 冲。 味太冲了。 谢殊抽了抽嘴角,控制住抽对方一巴掌的冲动,勉强保持尊师重道的心态。 鬼子老师的腰还弯着,右手悬在半空始终没有动。 .......唉。 无可奈何,姥爷还在旁边盯着,谢殊深吸一口气,抬起左手,伸向对方悬停在半空的白色手套。 下一秒。 “啪!” 一股巨力直拍向脸颊,谢殊站不稳,顺着惯性重重倒下去,身体接触地面的刹那,火辣辣的疼痛后知后觉传开。 紧接着,怒气直窜头顶。 “哎我草你.....” 话未出口,谢老爷急言令色:“谢殊!!!!” 已经爬起身准备往野武大郎身上扑的谢殊动作一顿,过了好几秒,才缓慢收回拳头。 他转过身,嘴有些瘪。 一句话也没说。 妈了个奶奶腿的!谢如澜都没打过他脸! 管家“哇”一声扑上来,拿着飞奔去厨房取来的冰块,搁着手帕敷向谢殊脸颊,眼睛往野武大郎身上狠狠剜。 “哎呦!也没说上课呢!咋不提前......” “刘真你离远点。” 谢老爷拉直嘴角,语气冷得吓人:“打一下就挂脸,个子都比咱俩高了,还当小孩呢。” “要我看也别出去了,留家当他的闲散少爷算了!” “......” 这还是谢老爷第一次用这么冷的态度对谢殊说话。 谢殊脾气当时就上来了。 心头火气更盛。 他背过身,尖锐的痛感刺着左脸颊,抬手捂住时肿胀明显。 谢殊想回头把那武大郎给杀了。 莫名其妙啊! 打就打呗,前几个师傅也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但哪有鞠躬时候扇脸的! 身后传来谢老爷的声音,语气略微僵硬:“第一次就算了,刘真你看着他,再有一次还手顶嘴的情况,就留在这再练两年吧。” 丢下这句话,他连别也没道,一甩袖口大步离开。 “砰!!!” 铁质大门重重摔上,巨大响声震的地面晃动。 五米远处,黑色的汽车内,司机看着紧闭的铁门呆愣住。 “......?” 今天确实只开了一辆车过来,没错吧? ...... 司机冲下车,推开大门后又疾跑回来,一脚油门轰出去。 这离黑城四五公里呢!老爷想腿回去吗?! 第四百四十六章:野武大郎有问题 汽车声逐渐远去,管家关上大门,将守卫控制不住飘来的视线隔离。 院内只剩下谢殊,管家,和野武大郎三个人。 空气安静的有些诡异。 野武大郎依旧那副令人作呕的友善嘴脸,背过手,视对面两道仇恨的目光如若无物。 贱货。 谢殊胸膛不断起伏着,垂在身侧的右手攥成拳,在心中骂出知识涵盖量内所有肮脏词汇。 过了好半天,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来: “我带您转转?” “哼。” 野武大郎鼻孔出气,抬头睥睨地瞥着谢殊,又是一脚踹过去: “八嘎!为什么不说尊称!” 这一脚没踹实。 谢殊有做准备,在对方鞋底挨来瞬间卸掉力道,朝后一倒坐在地面。 “......太君,我带您逛逛?” 野武大郎勉强满意,抱住刺刀率先迈开腿。 管家......管家受不了了。 下意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嘴角动了动,收回来攥成拳,沉脸跟在两人身后。 ...... 整整一上午。 谢殊挨了五个巴掌,七记窝心脚,无数丧良心的臭骂。 野武大郎很有文化,中日文混骂。 从人格尊严到父母家人,杀伤力强到可怕,堪比五年后流落日本的两枚核弹,全族无差别覆盖。 房间里的两个医生趴在窗口,气的牙痒痒。 “管家,你不管管吗?” 管家不说话。 他牙都快咬碎了,视线死死盯住院中两人,手中的铁质听诊器硬生生掰至扭曲,双手关节止不住的抖。 接下来的事情越来越过分。 午饭要吃野武大郎剩的,晚上睡觉前要伺候他洗脚,表情稍有不对就开始发疯。 “混蛋!” 野武大郎脚用力一跺,冒着热气的水葱盆内溅出,崩了谢殊满脸。 “你妈死了没人教吗!什么也干不好!” “......” 拳头握紧。 谢殊抬头直视对方,看见野武大郎半躺在床上,饶有兴致地盯向他的拳头。 管家还在旁边看。 “......呼。” 谢殊蹲下身,低头重新为对方挽起裤腿。 小不忍则乱大谋。 不值当,这不是他的仇人。 正挽着,谢殊目光落在木桶内,只见木桶中的双脚厚大,侧边老茧泛黄,但每一根脚趾间缝隙都很均匀。 ......嗯? 不对啊。 日本人习惯穿人字拖,大拇趾与二拇趾中间缝隙是宽的。 这不是日本人吧。 正想着,一双大手拍至头顶,他脚下一歪跌坐在地,耳边传来熟悉的谩骂声: “这么慢!找死吗!!!” “.......” 野武大郎是个演员。 谢殊深吸一口气,笑容真诚不少,爬起身拍拍衣服上的水,弯腰道: “第一次伺候太君,诚惶诚恐手慢了,您多担待。” 这小演员演的还挺像。 遭人恨的感觉演的惟妙惟肖。 也罢,就一个月。 这门课确实有必要上完,在家犯错那假日本人不会真杀他,外面可没有这般安逸。 一直折腾到深夜两点半,野武大郎终于肯放谢殊回去睡觉。 “明天,早上五点钟过来站岗。” 野武大郎皮笑肉不笑,赤裸上身靠在床头,眼中不见半点疲倦。 “今天辛苦谢殊君了。” “......不辛苦,我的荣幸。” 谢殊微微鞠躬,转身瞬间嘴角笑容消失,垮着脸走出这间卧房。 “嗞呀——” 几乎在房门关闭的瞬间,两名医生就冲过来,管家半揽住谢殊后背,三人前呼后拥着他往回走。 “哎呦这丧良心的东西!安排这么个杂种烂货过来!”管家抓住谢殊右手,看着上面被抽打而出的红痕,忍不住眼眶一酸。 “咱别干了,家里有的是钱,就当个卧底咱雇人干吧!” 西医好容易凑近,仔细看着谢殊侧脸的红肿: “娘草的使这么大劲!都破皮了!” 中医见缝插针,抓住谢殊另外一只手,指头放在脉搏上,紧缩眉头沉默不语。 待几人走到谢殊卧室,中医老头突然怒了: “这几把杂碎!把咱小少爷气的!!!” 被三种不同污言秽语围绕的谢殊:“......” 倒也不必如此。 自己马上满十七岁,又不是小孩了,逢场作戏的事情没必要往心里去,左心房进右心室就出了。 推开卧室门,扑面而来一股暖气。 谢殊脱掉外套递给管家,他晃了晃脖子,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哗啦——” 清澈的温水流淌而出,打过香皂洗净手,谢殊边走边伸了个懒腰,脱掉衣服躺到床上。 一动也不想动了。 被窝里塞着两个牛皮热水袋,床垫又暖又软,散发着清淡的栀子花香。 两位医生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消毒上药。 管家一样样往床边茶几上端食物。 谢殊......谢殊闻着就想吐,捂住鼻子扇了扇:“拿下去拿下去!不吃东西!” “吃点吧。” 管家叉了块黄桃,苦口婆心:“吃点水果也行,晚上吃的都吐了。” 武大郎那只烂狗,非逼着谢殊吃剩饭,剩饭也就算了,还得吃他碗里的剩饭。 谢殊本来就挑剔,平时娇贵的不成样子,硬吃两口直接吐出去。 不行。 吐了也得吃。 左进右出,到最后根本没剩啥,只剩个脸色煞白的小可怜。 毕竟是第一天,野武大郎也不想太过分,见人都快折腾死,勉强给过了,还用中文告诉管家,“今天就这样,明天还得练,人剩的饭已经算干净的,要狗剩的呢。” 还狗剩。 折磨人的手段倒是不少。 瞧这架势,今天只是开胃菜。 谢殊闭上眼睛,迷迷糊糊想: 别一个月以后直接被折腾到重病一场,卧底也卧不成,直接卧床了。 想着想着,意识越来越沉,脑袋一沉。 一夜全梦。 第四百四十七章:谢殊装弱管家怒 两个半小时后,谢殊噩梦被扰,迷茫地睁开眼睛。 管家轻轻晃着他手臂:“小少爷,醒一醒,五点二十了,武大郎那边叫你过去。” “......” 谢殊直挺挺地坐起身,看着面前深棕色的墙壁,目光呆滞。 噩梦醒来,是另一个噩梦。 管家将暖好的衣服放到谢殊怀里,轻声道: “要不......咱们别干了?” “......没事。” 谢殊接过衣服,慢吞吞穿起来,刚套好裤子,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管家: “管儿,武大郎不是日本人。” “他是姥爷雇来的演员,八成当过汉奸,或者去日本留过学,做事过分也是为我好,你别太在意。” 管家脸色不算好看,嘴巴抿直,从唇缝漏出一个“嗯”来。 他揽开谢殊的毛马甲,将垂落的秋衣塞进棉裤里,整理起系歪的纽扣。 床头柜上的早餐正冒热气。 谢殊三口两口吃掉煎蛋,仰头干下豆浆,一抹嘴。 新的一天开始了。 野武大郎精力充沛,他让谢殊站在屋檐下伺候,自己坐在旁边看书。 真尼玛的敬业。 就睡两个小时,那俩医生都没起来床,这小武大郎硬是起来了。 姥爷得给多少钱啊。 谢殊面无表情的给对方撑着伞,目光越过庭院看向远处的铁门,思绪逐渐飘远。 真田一郎......藤原幸树的舅舅还在黑城工作。 木户静子还活着呢。 真田绪野在津城,听说正在申请调任沪上。 脚好麻。 想上厕所。 ...... 整整一上午,野武大郎都没作妖。 只是没让谢殊吃饭,站了六个钟头后不准休息,紧接着又跑了三个小时。 下午两点半,满天飞雪。 谢殊棉马甲被扒掉,半跪在院落中,冷脸堆雪人。 他实在笑不出来。 野武大郎站在旁边,仰天感慨: “我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他最喜欢雪人,今天晚上六点前,堆十个雪人出来。” “好的。” ...... 堆好一个,野武大郎踹碎一个。 堆好一个,野武大郎踹碎一个。 谢殊气的头脑发昏,注视着满地雪人尸体,强忍住踹人的冲动,重新抓起一捧雪,抖着手慢慢堆。 野武大郎游手好闲地站在那,嘴中尽是辱骂,时不时还踹两脚。 “力气哪去了?昨天没吃饭吗?” “......” 下牙膛呼呼冒着热气。 大概是气糊涂了,谢殊只觉得胸腔烦闷,怒气上涌,不由的张开嘴大口呼吸。 “咚!” 又是一脚直踹背心。 谢殊腿一软,顺着力道栽到在地,视线直接黑了下去。 ...... 三十九度二,高烧。 这年头,即使再富贵的人家,高烧也是会死人的。 野武大郎暂时收手,在管家医生大夫三人的仇恨注视中耸耸肩,丢下句“我只是按照课程计划做事,今晚休息,明天继续”后! 便事不关己地回房休息了。 徒留三个急成陀螺的人与床上滚热如炭的病号。 谢殊根本没睡着。 他鼻塞,喘不上气,张口呼吸时嗓眼火辣辣的痛。 “管儿.....?” “哎!” 正在洗毛巾的管家将水珠一甩,小跑过来俯下身,嗓音微哑:“怎么了?” “叫姥爷过来。” “好,我给他打电话!” 管家将毛巾敷向谢殊额头,转身离开带起一阵凉风。 谢殊缩了缩肩膀,长长的管子在空中晃动着,连接上方的点滴瓶。 “......轻点。” 他对往自己手臂上扎银的中医大夫说。 都治乱套了。 ...... 谢老爷说,这几天太忙来不了,只又送了几个大夫过来,说继续听野武大郎的安排。 但谢殊这只是最简单,最普通的高烧。 没有感染,没有病毒。 纯冻的。 整这么多大夫,院里都住不下。 ...... 次日,早上六点半。 谢殊的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三,鼻塞症状减轻,刚睡了不到五分钟,只觉头顶一痛。 整个人被薅起来。 “睡什么睡,都几点了?” 野武大郎的声音传来,两件冰凉的衣服丢到脸:“给你三分钟,换好。” “.......” 我他妈知道了。 黑城的二月天气很凉,再有三天便是小年。 窗边贴着大红春联,映衬遍天白雪,房檐下挂着两串金黄色的玉米,庭院中却没有一个人能觉察出年味。 “拉起来!没吃饭吗!” 野武大郎坐在雪车中,双腿大刀阔斧支着,右手处的刺刀上绑着马鞭。 他将马鞭朝地面一甩,白色雪花飞扬,威胁般喝向谢殊:“拉起来!” ......大早上的。 饭也没吃,药也没喝,烧也没退,让我拉车? 岂有此理。 谢殊背对野武大郎,脸拉的老长,将麻绳往肩膀一扔,用力往前走了两步。 地面轻飘飘,像是在踩棉花。 拉倒吧。 谁爱干谁干,他不干了。 谢殊垂下眼眸,挑了处松软好睡的地方,腿脚一软佯装无力,身体朝前直直栽过去。 “啪叽——” 身体砸向地面,比疼痛先来的是狗叫。 “混蛋!能不能干!站都站不住!华国人就是烂种!” 耳边声音发糊,这一下摔得不轻。谢殊撑住地面往起爬,力气不够又摔回去。 身后人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低低一声咒骂,随之而来是马鞭的破空声。 谢殊眼睛一闭,肌肉绷紧,也懒的躲了,准备受完这鞭直接装晕,休息两天再说。 抽吧抽吧。 还能真抽死他不成。 前任汉奸老师讲过,面对鬼子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随机应变,因人制宜,身后那假鬼子不敢真下死手。 ......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后背猛地扑上一个温暖的胸膛,谢殊肩膀被牢牢环住。 “啪!!!” 管家硬生生受下一鞭,棉衣直接打破开。 “我们不干了!” 带着怒气的声音传到谢殊耳边,管家低头看起谢殊状态,直对上一张惨白呆滞的脸,顿觉肝火更盛。 他猛地转过头,骂声中气十足:“你疯了吧!生着病呢不知道吗!从哪来的回哪去!这课不上了!!!” “管......管儿,我没事。” 谢殊急忙爬起来,他只是想偷懒歇两天,不是真想赶野武大郎走。 “野武老师是为我好,现在不习惯以后出去卧底更遭罪......” 话未说完,就被打断。 “卧什么啊!” 管家眼眶都红了,压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老爷根本不会放你走!从最开始就是想给你找点事干!没有这门课也会有下一门!下下门!直到你放弃卧底为止!!!” “.......”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野武大郎的脸上罕见露出些许无措,他看了眼管家,又看了眼谢殊:“那还继续吗?” “上个屁!” 管家怒喝:“给老爷打电话!让他过来!妈蛋的把孩子一扔自己在外面过上潇洒快活日子了!” 野武大郎没动。 直到谢殊慢慢开口:“不上了。” 他这才转身,回房打电话去了,边走边嘟囔:“介是嘛事嘛!钱可不给您儿退。” 一家子倒了趣了。 第四百四十八章:正经医大毕业生 罪魁祸首一走,院中只剩下谢殊与管家眼瞪眼。 脱口而出的真相让两人都有些沉默,风在院中打个旋,冷意钻透的衣衫。 管家打了个哆嗦,将露出棉花的绿色大衣脱掉,盖住谢殊肩膀将人拢严实。 “先进屋吧。” 他揽住人往回走,时不时抬头看眼谢殊侧脸,目之所及是紧绷苍白的下颚线。 “......” 谢殊抿住唇,垂眸盯向自己缓慢挪动的脚尖,将地面的雪踢来踢去。 倒也不算意外。 姥爷不想放自己走,这事早有迹象,逃跑计划都快写完眼看就要实施,只是被这位新来的老师耽误了时间。 如今真相暴露。 逃跑恐怕更麻烦,计划得改。 ...... 炕床烧得热,谢殊脱掉鞋和外衣缩进被窝,怀中被塞进一个牛皮水袋,冰凉的手脚逐渐暖和起来。 “呼——” 谢殊闭上眼,难得能舒服躺着。 床边,两位大夫把脉的把脉,夹体温计的夹体温计,管家端着碗瘦肉粥一勺一勺边吹边喂。 刚刚喂下三分之一,卧室门便被推开。 “嗞呀——” 野武大郎大摇大摆迈步进来,见到屋内场景后眉毛一挑,颇为阴阳怪气。 “啧!” “怪不得谢老爷不放人,吃饭都得躺着吃,惯成这样,出去活不了三天。” 管家冷着脸,将粥碗撂向床头柜。 “咚!当啷——” 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他侧身将谢殊挡住,目光警惕,语气不善:“你来干啥!都说课不上了!” “别紧张。” 野武大郎耸耸肩,摊开双手举起来:“没有继续折磨你家大宝贝的意思。” “谢老爷那边我已经打完电话,人马上就过来,顺路把我接走。我来就是告诉一声,床上那娇气包没事,不至于急成这样。” 他的日本军装已经脱掉,此时穿了件灰皮大貂,看着三张不信邪的脸,表情有些无奈: “我以前是军医,下手有轻重,他那伤口只是看着严重,几天就能养好,后遗症都没有。” “还有,提前说好,是你们提前毁约,一个月的课程就算只上三天,学费也不退。” 管家脸拉得老长,双手垂在身侧:“钱差不了你的,先出去吧。” “那就行。” 野武大郎表情一松,刚要转身离开,想了想突然顿住,回头说了句: “小少爷,万一哪天家道中落,你真出去当卧底,可别假装往地上倒,他们真能抽死你!” “......” 谢殊一愣,扒拉开管家护犊子的身体,探出半个脑袋:“你看出来了?” “嗯。” 野武大郎点头:“你的体质检测报告我看过,就算今天状态不好,也不至于跑两步就倒。” 他说话速度不快,脸上始终笑眯眯。 日本军装一脱,面相都变了,从阴险狡诈变成笑里藏刀,看起来亲切许多。 谢殊想了想,唤人上前:“你过来。” “......嗯?” 野武大郎有些诧异,试探地朝前挪一步,见管家没动作,这才大步走过去。 “嘛啊?” 这句话没有刻意压制,地域口音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 谢殊靠坐在炕头,盯着野武大郎脸看,怀里抱着牛皮水袋:“你怎么那么了解日本人的事情?” “我当过军医啊。” 野武大郎说重复:“东京医大正经毕业生......只是校长不给发毕业证,直接将我们整届学生里所有亚洲留学生都带走了,愿意换国籍的就换,不愿意直接枪毙。” “前几年,我都是在他们本土的士兵训练营工作,日本人四处侵略缺军医,我也是工作时间久得了点信任,这才被调到黑城,想办法逃了出来。” 野武大郎想起曾经的日子,嘴角扯了扯: “这两天我对你已经很收敛,当初在部队,啧,我那日子有过之无不及。” “......”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谢殊抽出体温计,低头扫过发现三十九度,拍开医生伸来的手:“没夹住。” 随后重新塞了回去。 聊天的时间不多了。 他抬起眼皮,看向野武大郎:“你真名叫什么?” “吴连松。” 野武大郎微微一笑:“我很喜欢水浒文化。” “......挺好。” 谢殊:“你先别走了,再住几天,我们聊聊天。” ...... 床头柜旁,管家剥松子的手一顿,抬头看向谢殊:“小少爷?” 谢殊装聋,继续说: “不用起这么早,只是聊天,工钱双倍给你。” 野武大郎没回答,他掠过管家杀人般的目光,歉意道:“这事儿您得跟谢老爷说。” 随后抬起手腕,补充了句 “他还有三分钟就到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逃跑计划进行时 野武大郎还是低估了谢家司机的专业能力。 根本没用两分钟。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眼看便要抵达房门前,谢殊一把掀开被窝,翻身下地直冲过去。 “咔嗒——” 房门反锁。 铁质插销的声音很大。 外面不知名熟人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明显愣了两秒,试探一转。 ......没开。 “刘真?”隔着门板,谢老爷的声音有些疑惑。 “在。” 管家正半蹲着给谢殊穿拖鞋,闻言抬了下头,丝毫没有开门的意思:“老爷,您有事吗?” 谢老爷:“......开门。” 房里没人动。 体温计已经滑到腰间,谢殊顺手掏出,塞进管家手里,面无表情对门外说: “我忙。” “谢大家主,您改日来吧。” 丢下这句话,他拉起旁边眯眼看体温计的管家,板着脸走到床边坐下。 “咕咚——” 谢殊端起柜面的温水,仰头一饮而尽。 昨天自己差点烧到四十度,亲自开口去找,都没请动这尊大佛,说什么家里有事工作忙,今天倒来的快。 怎么?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自己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骗就骗,只需要活在安乐窝里的听话猫狗吗? ...... 气恼的表情没有收敛,完完整整落入屋内其余四人眼中。 管家:“......啧。” 他摇摇头,嘴角勾了下。 收敛两年的小脾气又上来了,能发脾气是好事,就怕不发。 随后侧眼瞥向紧闭的房门,满心都是活该! 老东西自找的! 昨天小少爷生病你不来,雪中送炭不干,偏要在人家气头上面火中取炭。 标有三十九度的体温计递给西医,管家转身将窗户也锁死,走到门前慢慢说:“老爷,您先去隔壁坐坐。” 又晾了对方十分钟。 管家这才带着野武大郎过去,动作不紧不慢。 “嗞呀——咚。” 房门关闭。 谢殊躺在床上,他打了个哈欠,眯上眼,意识混沌起来。 这么一睡,便是三天。 中间醒来吃个饭,又迷迷糊糊躺回床上,眼皮睁开时间加一起到不了三小时。 直到管家忍不住,准备将人送到城内大医院做检查时,谢殊的身体终于不情不愿地好起来。 “叫那假鬼子过来。” 叽里呱啦一顿聊。 吃饭,锻炼,聊天,睡觉。 日子安稳又平常,一如往常,正常的有些吓人。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管家和两个医生都战战兢兢,生怕这是谢殊已经看破红尘,哪天突然烦闷在房梁上面荡秋千。 ...... 红尘哪有那么容易看破。 谢殊躺在被窝里,头顶台灯昏黄,阴暗地细化逃跑计划。 这段时间,抑郁成疾的心理暗示已经给了大家。 这病西医看不明白。 院里那位老中医挑剔,每周的药物都要自己亲自进城,挨株过眼才肯带回来,明天就是他进城的日子。 一来一回,起码半天。 ...... 谢殊看着逐渐成型的计划书,拿起打火机点燃。 摇曳的火光吞噬纸张。 满地灰烬,轻轻一吹,四散无踪。 ...... 次日,早上五点半。 天刚蒙蒙亮。 谢殊睁眼,轻手轻脚起身去洗手间,用温水打湿头发,随后重新躺回床上。 咬着牙,右手握住左手小指,用力一掰。 “咔——” 剧烈的疼痛袭来,小指脱了臼。 谢殊脸“唰”就白了。 他一动不动缩在床上,额头后背额头不断冒出冷汗,汗水浸湿床单,深色的印记格外显眼。 半小时后。 脱臼的手指“咔”的掰回,谢殊缓慢呼吸两下,抬起手,按下床头呼叫铃。 “叮铃——” 半分钟后,管家急匆匆赶来,下巴处的胡须只刮一半,白色泡沫若隐若现。 “咋了小少......!医生!!!” 第四百五十章:谢殊开始新篇章 管家声音都变了调。 “医生!张医生!张乃立!!!” 不是他不稳重。 这些年刘真跟着谢如澜刀里来火里去,什么大风浪没见过,只是谢殊总能屡屡刷新他的底线。 这幅模样也太吓人了。 房内光线很暗,床上少年身体蜷缩着,左手揪住心口不断喘息,额头的汗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滚落。 “哗啦—— 管家一把拉开窗帘,明亮的光线将谢殊的脸衬的愈发惨白。 “哪里不舒服?放松,放松!” 他俯下身,眼睛贴上谢殊脑门,右手覆盖住他捂心口的拳头,感觉不到一点热意。 能触碰到的地方,都是冰冰凉。 此时,门被推开。 西医匆匆而至,将医药箱往床头柜一撂,扫过谢殊状态,翻手掏出听诊器。 “咔嗒——” ”啪!” “呼——镲!” 谢殊闭着眼睛,只觉得耳边声音稀碎,衣服塞进一只搓热的听诊器。 嗯。 人齐了。 睫毛颤动一下,他装的更卖力了,甚至连手脚都开始抖。 西医抖着嗓音:“查,怎么查不出问题啊?” “什么叫查不出问题?” 管家声音沉下来,转头看向束手无策的西医,罕见冷了脸色: “人都这样了,你说查不出问题?” “......我,我再想想。” 西医哆哆嗦嗦的开始想办法。 ...... 平时虽然一片和气,但院中上下级关系很明显,管家再和善也是个管事的,冷下脸很吓人。 何况他以前,管的不只是家。 他管谢如澜,谢如澜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包括整个谢氏商行,再大的生意也接触过。 当初金陵大屠杀,谢如澜提前将管家送出来,一方面是让他照顾两个儿子,另一方面就是想让李真帮谢老爷打理商行一段时间。 否则她突然死了,中间没有一点过渡期,肯定会出乱子。 “管.....管儿......” 谢殊沙哑嗓音叫,眼睛半睁不睁,视线模糊不清。 管家立刻扑过来,将耳朵贴在谢殊脸边:“怎么?” “我......” 谢殊忍住打哈欠的念头,憋出两滴眼泪,声音微弱: “我不想......不想死......” “没事儿......啊。” 管家攥住谢殊右手,双手轻轻搓了搓,安抚的话不断重复,“没事别怕,咱死不了别怕,管儿在呢!” 西医在旁边也急得够呛。 他疯狂翻动医药箱,做遍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所有检查,依旧看不出任何毛病。 甚至看出了健康。 “这......这也查不出病因啊!胸口疼......胸口疼......” 在床边来来回回转了两圈,西医脚步一顿,突然灵光乍现,狠狠一拍手:“心病!!!” “心病!对心病!!!” 其实有些牵强。 虽说不是没有先例,但那些人都是慢慢严重,少爷昨天还是个好人,今天怎么就要死了。 但也没有其他更准确的猜测。 仔细一想最近发生的事情,谢殊的状态,又莫名其妙合理起来。 “那怎么治!?”管家问。 西医也没办法:“老赵最早也要中午回来,我不擅长这方面,还是送医院吧,这离城里不远,快点开十五分钟到了。” ...... 管家叫来院外守卫,拿担架将谢殊抬上汽车,胡乱拿了两件衣服,便匆匆赶往医院。 此时,车内只有四个人。 司机,医生,管家,谢殊。 “咳咳咳咳咳咳.....咳!!!” 谢殊疯狂咳嗽:“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他抬手在胸口乱锤。 同时屏住呼吸,惨白的脸越憋越红,任由管家怎么掐人中也无济于事。 西医紧忙从副驾驶探来脑袋看。 嘿嘿。 趁其不备,谢殊猛然抬手,朝两人脖颈一人一掌。 “砰!砰!” 两人身体齐刷刷软了下去,谢殊立起来。 隔着后视镜,与司机遥遥对上眼。 司机:“......” 谢殊咧嘴一笑,揉揉手腕,不装了。 “小少爷,小少爷......啊!!!!。.......” 司机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拼死停住车,反锁。 汽车门死死锁住。 谢殊面无表情地看向司机,然后抬手,按向锁门开关。 “咔嗒——” 车门开了。 ...... 谢家怎么招了这么一个愚蠢的东西。 谢殊摇摇头,从后座拿起衣服套好,又从副驾驶的置物格内拿走所有钱财,塞进一个皮包里,迈步下车。 他打人力气不大。 估摸也就五分钟,这仨人全能醒。 嘿! 这两年的课可真没白上。 有人教他功夫,教他扭断别人骨头;有人教他医术,教他接上骨头;有人教他演戏,教他任如何通过示弱达到最终目的。 谢殊反手关上车门,抬头看着眼前的蓝天白云,又回头看了眼那辆黑色轿车。 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再见,管儿。 再见,姥爷。 对不起了,司机和医生。 皮包甩上肩膀,谢殊单手插兜,朝着黑城的方向慢慢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绝对不会有人想到,自己会回城。 第四百五十一章:夜半鬼子来敲门 黑城。 白雪皑皑,红装素裹,城门口贴着大红对联,明天就是新年。 “呼——” 谢殊抬起手,热气呼至手心搓了搓,后悔没带副手套。 现在是早上,城门口很热闹。 顺着人流往里走,记忆中的装修,店铺,老板,通通换了面貌。 上次来黑城还是九年前,自从日本人打进来,谢如澜就没让他来过,都是谢老爷过来。 就算自己现在站在那群熟人面前,恐怕对方也认不得,顶破天也只是觉得眼熟。 嘿! 那真得好好想想,是留在黑城当汉奸,还是去沪上当走狗。 反正两边都没人认识他。 ......不对。 阿水还在沪上。 谢老爷给他和乞丐进行简单特训,送人离开前一天,两人还过来了。 乞丐吃的不错,脸上全是肉,原本尖酸刻薄的面相都慈祥不少。 他说演完阿水醺旧酒爹,顺利送对方潜伏后就假死脱身,回黑城。 谢老爷给了他三间商铺养老。 不用管事,纯分红。 阿水长高不少,眼睛亮晶晶,两根麻花辫又黑又亮。 她说,自己提前在那边落脚,到时候有什么麻烦都来跟她说。 还是去沪上吧。 混不下去再回来找老爷。 谢殊沿着街道往里走,耳边声音嘈杂,四处洋溢着喜气的氛围。 “烤地瓜!烤地瓜嘞!又香又甜的烤地瓜!” ”糖葫喽,冰糖葫芦!” “不是大哥!你瞅瞅我这货,跟别人家一样吗!大过年的本来就货源短缺,真不贵了!” “来便宜了便宜了!啥都便宜了!春联炮仗瓜子果脯子!要啥有啥了啊!” 谢殊停在最后一个小摊前,盯着摊主足足一分钟,直到对方忍不住看回来,这才开口:“要啥有啥?” “对喽!你要要点啥?” 摊主笑容爽朗,头戴着巨大皮帽,将耳朵包裹住,双手黝黑带着厚重黄茧。 谢殊蹲下身,凑近身体: “打听点事,我给钱。” “......” 摊主的笑容僵硬片刻,看着谢殊明显养尊处优的面容,目光逐渐警惕起来。 自然垂下的右手落在摊位布单抽绳旁,左脚微微外侧,时刻准备起身。 他哈哈一笑: “我就是个普通生意人,没什么消息。” “紧张啥啊,大哥你别走!” 谢殊按住对方摊位,从皮包掏出一块银元递过去,表情真诚:“我是沪上人,过来投奔亲戚,八九年没回来城里都变样了,寻思打听打听,就普通事。” “......你问什么?” 摊主接过银元,抬头对着阳光翻覆看,确定为真后揣进衣服最里层,目光依旧警惕。 谢殊眉眼弯弯,表情无害: “就沪上那边,没人敢这么大声吆喝做生意,都是鬼子占领区,你们这胆咋都这么大呢?” 摊主神色微松,解释道:“沪上才让占两年吧?那正常。” 他揉揉鼻子:“黑城都十年了,这边最开始也都躲着,但家里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呢,地又被占了,不出来还能咋整。” “这是正街,挺安全,看见鬼子避避风头,恭恭敬敬的送东西叫太君,别跟抗日的沾上关系,就轻易死不了,别的偏街可不行。” “东边那条永安路,看见没?” 摊主指了个方向,神色不算好看:“昨天刚死个小伙子,就因为撞上个喝醉的太君,硬说他没打招呼。” “嘶......” 谢殊皱着眉头:“他真没打?” 摊主点头:“没打,他是个哑巴。” “......” 风吹过,谢殊拢紧衣角,深吸一口气,开始酝酿情绪。 两秒钟后。 “畜生!!!” 谢殊朝地狠狠一甩拳,眼睛都气红了:“该死的小日本子!妈蛋的杂草东西!” 说着说着他嘴唇发抖,掩面而泣,便哭边骂。 “贱人!烂货!矮冬瓜!” 直接给摊主哭懵了:“咋了小兄弟?家里......出事了?” “哇!” 谢殊嚎的更大声: “我家在沪上开了家店,平时钱都给他们,一次都不差,就过节那天吆喝两声,那群狗日的就发疯了!说什么声音大吵人,店里连掌柜带伙计全给杀了,我出去送货才逃过一劫!” “哇——” “哇!!!” ...... 好一顿大哭。 摊主怎么安慰也无济于事,反倒火上浇油,周围人频频看来。 “老赵,这人咋了?” 隔壁的炮仗小贩忍不住,揣手缩脖侧过头,朝摊主打听。 摊主两手一摊: “家里人死了,哭呢。” “奥。” 炮仗小贩安慰:“别哭了,谁家不死人啊,日子还得照样过啊。” ....... 华国有句古话,你永远都不可能安慰好一个装哭的人。 任凭摊主舌灿莲花,谢殊理都不理。 哭到最后不想活了,将皮包里往摊主怀里一塞,红着眼睛就往江边跑。 摊主一拉包,差点被银元闪瞎眼。 “.......!” “俺滴亲娘诶!” 他两秒钟便收好摊,拔腿狂追。 谢殊偏要死。 摊主没辙了,只能将谢殊领回家安抚。 ...... 抱着碗糖水,坐在热炕头上的谢殊抽抽鼻子。 真他妈是个好人啊。 效果远超预期。 他看着面前瞪眼珠子的一家三口,装模作样掉眼泪: “听说有个叫真田一郎的官,从黑城调去沪上了,俺二舅还在沪上呢!肯定也死了!” 他放下水碗,边哭边拍大腿。 摊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哎呀!这有啥过不去的,你不还活着吗!多立正一小伙没事老死啥?” “真田一郎要调走?没听说啊,前两天他还带队在我出摊地方溜达过呢!” 顺利得到想要信息的谢殊:.......嗯? ...... 好消息。 真田一郎还没走。 谢老爷给的记事本上的信息他根本不敢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小老头还算有点良心。 这摊主叫赵大饱,也不是随便找的,精挑细选一条街,才定下这个老实人。 面相学有时候很准确。 这人做事精细,知道的事多,为人正直,又不会害人,最适合利用套话。 谢殊目的达成不再哭泣,思考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呆滞的面容,看起来已经对人世失去了眷恋。 摊主叹了口气: “马上吃晌乎饭了,一起吧。” 身侧的摊主媳妇也说:”嗯呢,小兄弟一起吧!”随后立刻起身去做饭。 摊主闺女眸光黑亮,看着谢殊,无措地挠挠脑袋:“老弟吃地瓜不!我给你烤一个?” “......谢谢小姐,大哥大嫂。” 叫差辈了,但无人在意。 摊主笑呵呵:“老弟你叫啥?” 谢殊回答:“我叫谢天,谢天谢地的谢天,叫我小天就行。” “行!小天儿!” ...... 谢殊在这家住了两天,将如今的外界情况打听了个彻底。 就在他准备收拾东西,启程离开的前一天晚上。 “咚咚咚——” “八嘎!开门的快点!” 第四百五十二章:有人欢喜有人愁 巨大的敲门声震耳欲聋。 铁门反锁着,一时半会根本踹不开,摊主赵大饱正在院中打水,松开挑水的绳子,慌忙直起腰应声: “来了太君!来了来了!!!” 边喊边奔向谢殊,将他后院塞:“跟你嫂子走!该死的真田又派人来了!” 谢殊眼睛一亮,但也没时间打听,顺着赵大饱的力道去了后院,又被赵大嫂塞进地道。 谢殊:“......?” 哦吼? 他扫过明显工程量巨大的通道,控制不住上手摸了一下,耳边浮现赵大饱前天的话。 ——别跟抗日的沾上关系,就轻易死不了。 这老赵家跟抗日分子的关系,最差时也不亚于伯牙与钟子期啊。 ...... “吱呀——” 赵大妞踮脚,将头顶的木板拉严,用木棒顶好。 确定封严后,赵大嫂抱紧怀中钱匣,抬起手指竖到嘴巴,示意谢殊安静。 谢殊点头。 “呼——” 赵大嫂吹灭手中蜡烛。 摇曳的火光瞬间熄灭,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地道内没有烛火,生怕泄露半点光源被抓住,三人黑漆漆坐着,谁也不说话。 藏进来的只有赵大嫂和赵大妞。 赵大饱出去开门了。 隔着木板,地面上的声音隐约传来。 “哎哟太君,您找什么啊?我帮您找!” “八嘎!你那婆娘呢?” “那臭娘们,我呸!嫌我穷,前两天就带东西跑了,太君您放心!我就算挣了钱也不能给他啊,都得孝敬您!” “你滴,撒谎的干活。” 日本人说话慢慢悠悠,每个字音都咬在意外的调上,混着刺刀划地的尖锐声响,显得格外瘆人。 赵大饱声音抖起来:“真,真没有太君......不信您搜!真没有!” 他这一抖不要紧。 身侧两个女人呼吸声明显加重,谢殊无声叹了口气,抓起一把土就往脸上搓。 地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鬼子说:“名单上写,你还有一个,二十岁的女儿,叫赵大妞?” “没,没有了。” 赵大饱声音更抖,不知道是被刺刀指着还是让枪瞄着,语气都带上哭腔:“就是个赔,赔钱货,早卖了,太君我给您拿钱吧......” 鬼子不搭腔。 很明显,今天就不是为了钱来的。 空气安静下来,氛围一时间有些死寂。 谢殊画完妆,在地面滚了一拳,摸索到地道梯子后,慢慢悠悠往上爬。 正好。 刚才还愁没有合适理由搭上日本人呢。 机会自己送家门来了。 ...... 地道上方是一棵大树,树干空心,藏一个女人或者骨架小些的男人都够用。 谢殊骨架不小,他未来肯定魁梧有力,只是现在年纪太小,发育不完全。 “咔——” 黑棕色树皮掀开,谢殊从里面探出头,身体不等钻出,尖锐的刺刀直接“嗖”向鼻尖。“混蛋!有人!” ...... 谢殊被连拖带拽拖出来,丢到前院跟赵大饱跪在一起。 他是个窝囊废,看见日本人抖的比赵大饱还厉害,说话都哆哆嗦嗦,贴着赵大饱胳膊: “爹......爹啊,俺孩怕,这堆太君干啥嘞?” 面前,一名日本鬼子手握刺刀,看肩衔是一名曹长,微笑着地俯视二人:“你还有儿子?” 未等赵大饱说话,谢殊就颤巍巍应了声:“俺叫赵,赵大牛,前两天儿刚回家。” “赵......大妞?” 鬼子跟着念了一遍,表情疑惑:“是个男人?” “俺是大牛,俺是男人。” 咽了咽口水,他拍拍自己胸脯,用日语道: “太君,我会说日语,我有用,现在识字的华国人少,族谱都不一定能记对真名,要是您不嫌弃,我愿意帮您翻译,节省您在杂事上的心神。” “.......”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 院中没人说话,谢殊垂眸顺首,姿态恭敬地很。 不知道过了多久。 “很好。” 曹长声音从头顶传来:“带他走!” 闻言,立刻有两名士兵上前,架起谢殊胳膊就往门外走。 赵大饱:“......?” 从头到尾,除了谢殊认爹的两句话外,他一句也听不懂。 只知道原本拿着刀枪,凶神恶煞逼他交出老婆孩子的鬼子,听谢殊说了两句话,就同意带他走了。 “儿子?” 这么一声唤,谢殊回头。 刚才还白皙干净的脸此刻已经灰扑扑,鼻尖处的划伤还在流血: “爹,你照顾好自己啊!包里还有几个窝窝头,以后你慢慢吃!我......” 话音未落,人已经押出房门。 赵大饱的眼泪“唰”就留下来。 包里......包里哪有窝窝头。 都是钱。 那是小天父母留给他的遗产,是天儿全部家当了。 ...... 有人欢喜有人愁,得来全不费工夫。 谢殊被刺刀顶腰,一路压去城外,关在真田一郎的营地。 成为一名光荣的翻译。 “这......是什么?” 谢殊看着地面二十多套女式和服,疑惑询问。 对面,一名清秀的鬼子新兵面无表情,朝他身后指了指,说:“衣服,让那群女人换上。” 他指的是二十多个,跟谢殊同天绑回来的黑城百姓。 “......好的。” 谢殊看了眼天色,说:“马上天亮,刚才曹长说还有一个小时启程,不如到了休息位置再换,免得弄脏衣服。” “......” 清秀士兵沉默两秒,突然愤怒: “你在教我做事!” 就这样吼着,一脚踹过来。 谢殊早被野武大郎踹出经验,在对方鞋底挨到小腿的同一时刻后仰,顺着惯性摔倒,卸掉全部力气。 诶嘿! 不疼! 正当他飞速编造周转话语时,只听见清秀士兵说:“混蛋!把衣服搬到车里!” 谢殊:“......” 我看你才是混蛋。 算了。 虽然脾气差,但至少能听得懂人话。 谢殊任劳任怨将依法搬进卡车,回到这位清秀士兵身旁献殷勤: “太君,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 “藤原幸树。” 清秀士兵冷着脸,说:“我叫藤原幸树。” 第四百五十三章:汉奸反水放人啦 嗯? 谢殊看着面前的清秀白脸士兵,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藤原幸树? 这人不应该在日本吗?就是亲妈死了给送到华国参军,也不该只是个小兵吧? 自己消息滞后了? 他舅舅真田一郎这个将军被架空了? 谢殊对这位私生少爷的脾气秉性十分了解,前年真田静子给藤原幸树请的中文老师不是外人,正是谢殊二堂舅。 据前线报道: 这位私生子乖张,聪明,欺软怕硬,经常甩锅,爱折磨人。 再多的性格看不出来。 毕竟是私生子,又到了懂事明礼的年纪,真田静子怕他出去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很少让他单独出门。 算了。 谢殊弯弯唇,朝对方鞠躬:“藤原桑。” 事情顺利的可怕。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自己取代真田一郎都有可能。 ...... 早上七点三十分。 由真田一郎带队,谢殊尾随,二百多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南而行。 目的地,沪上。 啊不对,是津城。 真田一郎有个儿子叫真田绪野,军衔中佐,也一同调去沪上,父子俩难舍难分非要一起走。 “唉......” 谢殊盘腿坐在卡车内,拄着脑袋无声叹气,颠簸的车厢内抽泣声不止。 这辆卡车是专门压华国人用的。 除了几名拿枪的日本士兵,只剩下谢殊和二十多个刚从黑城绑来的无辜女人。 走那么急,还有时间造份孽留下。 不知道积德的畜牲。 “太君。” 谢殊蹲起身,语气恭敬:“我跟那些女人说几句话,免得一直哭,晚上不懂事再冲撞了人。” “说。” 日本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很臭:“老实点,我也能听懂中文。” “是。”谢殊笑眯眯。 你懂个屁! 刚才藤原幸树在车下用中文骂你,你表情都不带变的。 脑袋长大泡,就会说个死啦死啦嘀! 他转头看向两步远处,二十多个年岁不一的脑袋,扫过一圈挑出唯一一个没哭的,弯腰走过去。 蹲下身,尽量让自己嗓音柔和: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二十左右,圆脸大眼睛,头发散乱地绑在身后,一缕发丝遮住右眼。 “呸!” 她狠狠啐了口,骂声清脆:“狗汉奸!” “......“谢殊抹了把脸,“感谢大家对我身份的肯定。” 真以为当汉奸容易呢? 他为了这个职位,居家不出备考整整两年,好不容易才应聘上,那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吗? 思考片刻,他干脆直接坐下,放弃沟通开始演讲: “我是赵大饱干儿子,以前一直外面上学,刚回来没几天,大家都是被抓来的,我也是,同乡之间敌意别那么大,事都到这了赶鸭子上架也得干,闲着也是闲着,听我说两句。” “这些日本人抓你们具体干啥也不用我说,哭成这样心里应该都有数,但好死不如赖活着。” “给水就喝,给饭就吃,尽量不要骂人甩脸色,有事跟我说,我不一定能帮上忙。” 顿了顿,谢殊又道:“从这到沪上那么多城镇,确实不好熬,坚持一下。” 从这到沪上那么多城镇。 他就不信没辙。 这两年名师培训白上了? ...... 对面的女人没有一个说话,也没有一个点头。 谢殊尽力了。 车上除了鬼子就是陌生人,他也不敢说的太明显,总不能为了几个人就放弃这么久的部署。 也罢。 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 赶来整整一天路,营队终于抵达下一个城镇周边,卡车停在野外安营扎寨。 一队队的鬼子支起铁锅,缕缕白烟升起,是炊事班开始做饭。 嘶...... 谢殊看得疑惑。 这群人挺奇怪,说胆大吧,连官路都不敢走,说胆小吧,做饭竟然生火,烟飞那老高,生怕别人看不见。 他可不信真田一郎这个将军想不到这一点。 话说他还没见过真田一郎真人的呢! 对方在车里一直没出来过,吃饭睡觉都是单独的帐篷,官架子十足。 肯定有问题。 谢殊没管藤原幸树,也没理带他入职的曹长,借口肚子疼,找了个安全地方藏起来。 队里翻译很多,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命运没让他等太久。 未等炊事兵做好饭,耳边便传来震耳欲聋般的声响。 “轰隆——” 二十米外,刚刚扎好的营帐直接被炸起,血肉残肢满天飞舞。 “混蛋!” 此起彼伏的叫骂声,士兵们起先懵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迅速拿起武器,列队反击。 “砰砰砰!” 激烈的枪炮声此起彼伏,谢殊蹲在树后观察片刻,深吸一口气,只冲回去。 “藤原桑!” “藤原桑小心!” “藤原桑那边!我们去那边!” 谢殊指着日本人关押那些黑城女人的地方,大声喊:“那边有华国人!他们肯定不会开枪!” “混蛋!” 藤原幸树凶狠地辱骂:“华国人!你真是贪生怕死!” 骂归骂,他跑向女人那边的脚步是一点也没停。 很凶狠一个窝囊废。 欺软怕硬这点得到证实,谢殊嘴角往下扯了扯,有些想念九年未见的堂舅。 “砰砰砰!” “轰隆——” “嗖——彭!!!” 枪声,炸药声此起比伏,谢殊缩着脖子蹲在角落里,只有他的位置还算安全。 东边是树林,西边是山路。怎么想的?在这扎营?! 等一下。 谢殊回头,看向身后的女人,突然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西边有路,那边没有火力。 士兵们不跑,是为了护住卡车里的东西,但别人能跑啊! 他已经看见有两个翻译顺着小路溜之大吉了。 “......” 谢殊抿唇,朝身后侧目,刚好与一位胆大的圆脸姑娘对上眼。 他没说话,背过手,紧握的刺刀慢悠悠滑落至对方手边。 圆脸姑娘:“.....?!” 她先是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手脚并用拿起刺刀,用力割起旁边姐妹手上的绳子。 日本兵们自顾不暇,根本没人有精力管这边。 藤原幸树.....谢殊直接趁其不备一拳抡晕,扔到旁边不管了。 此时,二十多条绳索已经尽数割断。 谢殊往地面一倒,摘掉腕间手表塞进圆脸姑娘手里: “表背面有指南针,你们先朝西跑,再向北跑,进城随便找家谢氏商行的铺子,说让谢伯元过来接你们!” 圆脸姑娘:“.....你是?” 谢伯元的名字,黑城没人不知道。 谢殊懒得磨叽,顺口编:“我是他收的干孙子,我叫谢天,快跑!” 对方也不再磨叽。 二十几个女人跑的比兔子还快,弯着腰,不到半分钟就没了影子。 谢殊躺在地面,懒洋洋伸了个懒腰。 随后起身,将藤原幸树往后背一扔,背对炮火朝西跑,待在一个安全地方,躺好。 万事大吉。 没人发现他的小动作,总不至于战场上稍微躲一下,就把他挖坑活埋吧。 第四百五十四章:鬼子并不好糊弄 焦煳味,火药味,还有挥之不去的尘土味,混杂在一起争先恐后往谢殊鼻腔内钻。 没过多久,枪声渐小。 “......嗯?” 打这么快? 虽说是偷袭,但这支日军部队谢殊观察过,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事不应该这么快就结束啊。 谢殊没忍住,从土坡后探出头。 视线扫过战场,本就发懵的脑子瞬间糊成一团。 .......不是鬼子输了。 远处,另一队日本兵反包抄,直接将原本包抄这支队伍的人夹在中间。 战局已定。 一个又一个黄棕色小点靠近,原本二百人的队伍扩大,人数足足翻了一倍。 人群最中央,一名日本军官被前呼后拥着往前走,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朝这边抬头。 四目相对。 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谢殊额头一跳,纷杂的思绪瞬间清晰起来。 ——真田一郎。 原来如此。 谢殊扑了两下衣服,背着藤原幸树爬起身,朝对方鞠了一躬。 真田一郎才过来。 这两天,汽车内那名从未露面的日本军官只是个幌子,为了吸引别人过来,好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怎么如此笃定,会有人过来劫? 谢殊的目光不由落向不远处,新开过来的几辆卡车上。 到底是什么东西? 日本人这般重视,甚至不惜用一个二百人的小队做饵来扫平危险。 真田一郎对身旁人说了几句话,立刻有两名士兵走来,将谢殊压了过去。 “司令官。” 谢殊深深鞠躬。 真田一郎看着他,两秒钟后,说:“其他人都跑了,你为什么不跑?” “因为我们不一样。” 谢殊没有抬眼,口中日语流利,不卑不亢:“他们是为了名利,遇见危险自然就跑了,而我是为了心中理想。” “百年来,华国风波不断,军阀割据民不聊生,天下苦分裂久矣,后来,你们来了。” “古有秦始皇统一六国,今有大日本帝国提出大东亚共荣,我只愿献出微薄之力。” “.......” 此话一出,不止谢殊自己觉得恶心,真田一郎都愣住了。 将军不像小兵。 他有文化有阅历消息流通,自然也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华国来说意味着什么。 大东亚共荣? 可笑。 这小子在说什么胡话。 真田一郎面无表情,始终盯着谢殊的脸,半晌,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我们屠杀华国百姓,肆意烧杀抢掠,你也愿意为我们效劳?” 谢殊垂眸顺眼,掷地有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 “好!” 真田一郎突然笑了,走上前拍拍谢殊肩膀:“好一个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 “以后你就跟在队伍里,继续做翻译。” “多谢信任!” 谢殊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却翻江倒海。 当卧底这么简单? 白在家里浪费两年,早知道提前出来,说不定现在都当上天皇了,姥爷真是磨叽...... “不许用他!!!” 思绪中断,远处突然传来愤怒一声喊。 谢殊转头看,只见藤原幸树捂着脖子飞奔过来,指着谢殊鼻子,刚要骂,动作一顿,先朝真田一郎鞠了一躬,随后道: “司令官!刚刚战场上,他打晕我放跑了那二十多个慰安妇!这人心思不正当!刚才的话都在撒谎!” “.......” “我没有!”谢殊看了他一眼,立刻转头看回真田一郎,语气急促,”我也被打晕了,只是比这位太君醒的稍早一点!” 说词他早就编好了。 不急。 “肯定是你!女人怎么可能打晕我!” 藤原幸树站在那,狠狠瞪了谢殊一眼,将事情从最开始,一五一十地说起来。 真田一郎没什么反应,他将两个人带到他的帐篷,对副官说了两句话。 ”哈衣。” 副官立刻应声,转身,冰冷的视线落到谢殊身上。 谢殊心头一颤,指尖微不可察蜷缩稍许。 对方径直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开始扒开谢殊上衣,翻完他的又开始翻藤原幸树的。 藤原幸树脖子上面,有一处浅淡的淤青,明显刚刚印上去。 ......坏了。 真田一郎微笑:“很好。” 随后,他看向藤原幸树:“这个人,就交给你处置了。” “司令官!我真的没有!” 谢殊大脑飞速运转:“可能是打我的女人力气太小,所以才没留下痕迹!” 确实这样。 这玩意讲究个巧劲,并不是谁打都会有印子。 但日本人可不管这个,宁可错杀不肯放过。 副官冷着脸:“混蛋!竟然质疑司令官的话,还用如此激烈的言语质问!拖下去!” ...... 没人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藤原幸树真的很会折磨人,也是真的听不进劝。谢殊身上被抽的皮开肉绽,解释的力气都没了。 不知道过了几天。 藤原幸树和另外一名日本兵,抬着谢殊,将人扔到一处大坑里。 “咚——” 后背一痛。 浓烈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他的脑袋晕晕乎乎,想起身说话,意识却越来越沉。 头顶,两名日本兵在交谈。 “就这么杀了?” “嗯,真田将军说带着他浪费资源,让我今天晚上处理掉。” 一个是藤原幸树,东北口音。 另外一个不认识,是大阪口音。 “哗啦——” 铁锹扬起,一捧土洒过来,谢殊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谢殊,卒。 ...... 白色空间内,记忆碎块飞速流转。 谢如澜,聂铮,聂涯,柳庭玉,柳敏月,管儿,姥爷,叶明中,于林,阿水,谢六...... 一张张脸自身侧掠过。 谢殊站在最中央,他伸手触碰,每触碰一片都是虚无,他奔跑着追,跑着跑着,脚底一空—— 意识下沉一秒,骤然上浮。 “呼——” 谢殊猛地睁眼,直挺挺坐起身,心脏后知后觉的狂跳起来。 “醒了!你哪里不舒服?!” 视线还没聚焦,四颗脑袋已齐刷刷凑过来。 第四百五十五章:谢殊冷声问金川 眼前画面逐渐清晰,白雾褪去,目之所及,是四张熟悉且陌生的脸。 ——沈中纪,许言,金川,严书中。 恩人,故人,仇人,路人。 谢殊还没缓过神。 他呆滞地坐在病床上,视线散落开,尖锐的痛感刺破头颅,海量的记忆几乎将头脑撑爆。 所以......他不是直接穿越到民国二十九年。 而是胎穿。 抑郁症会导致失忆,当初在现代自杀的节点,正是忧郁最严重的时期,刚死直接穿到谢如澜肚子里,以前的事全忘了。 中间十四年一路平稳,每天吃喝玩乐,享尽荣华富贵,日子顺极了,情绪一直很平稳。 直到民国二十六年,金陵大屠杀。 才有再次发作的趋势。 只不过刚露出点苗头,就被谢姥爷和管家联手掐灭,将他每天的日程用知识塞满,忙成陀螺根本没有时间伤春悲秋。 硬拖了两年,自己去卧底。 没两天就被发现,折磨处死一条龙。 死得又快又草率。 花费重金聘请的名师白费心思,两年的夙兴夜寐像个笑话。 课堂到底只是理论知识,野武大郎的那门实践课又只上了开头,一遇上实操直接错漏百出。 日本人可不会给你犯错的机会,哪怕百分考卷答到九十九分,哪怕最后那一分是误判,也没有活命的可能。 ......怪不得姥爷想方设法地让他打退堂鼓。 真当上卧底,用不了三天就出纰漏,再加上苟延残喘的时间凑数,都活不了一个月。 ...... 谢殊就这样看着墙壁发呆。 沈中纪等人围着他,看了又看,叫了又叫,请来医生查了又查,对方依旧在发呆。 “谢殊?” “......” 没反应。 怎么了这是。 沈中纪弯腰侧头,仰脸看他,继续叫:“谢殊?沪江大学学生会会长?” 依旧没人理。 许言托着谢殊后背,在对方腰间塞好枕头,严书中蹲在床边将床的上半部分摇高立起。 金南站在病床两步外,眼底乌青浓重,他看着被包围的谢殊,静立片刻,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水壶倒水。 “哗啦——” 温热的触感透过玻璃杯,传至金南手心。 他倒了半杯停住,转身递到谢殊面前:“喝一口吗?润润喉咙。” “......”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谢殊心头一跳,目光聚焦到金南脸上。 ......去你妈的。 他抬手一挥,夹住手指的固定木板撞翻水杯。 “咔——哗啦!” 水流倾洒到金南手背,剩下的全部落向被面,留下深色的痕迹。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 .....这俩小鬼子闹的是哪一出? 三天前,谢殊被金南送到医务室,浑身是血肚子还破着口,刚醒没多久,数完白头发喷出一口血就晕了,直到现在。 具体发生什么事他们不清楚。 但是敌是友还是能分明白的。 严书中距离最近,他扯过金南按坐在旁边病床,手臂绕过对方脖颈,死死压住其肩膀: “朋友,坐会。” 许言抽出纸巾擦向床单,沈中纪坐到谢殊旁边,拍着他后背:“怎么了?” “.......” 谢殊没说话。 抬起的右臂尚未放下,他盯着自己捆满木板的五根手指,足足三秒钟才反应过来—— 这是自己炸宪兵队大楼,被抓去用刑落的伤。 ......实在是太久远了。 指尖的疼痛,甚至没有已经愈合完全的肋骨来的厉害。 脑海中,是金川身穿日本军装,站在城门口无害的脸,和那正中胸膛的子弹。 “......金川。” 谢殊移过视线,面无表情看着对方,手指缓慢挪到自己左心口。 轻轻点了点。 他的声音平静,目光中带着极淡的冷意:“午夜梦回,你不会心痛吗?” 第四百五十六章:真田幸树见金南 或许是这次,谢殊将金南的本名叫对,又或者是他的目光确实比与前几次质问多了几分真切。 金南比以往更沉默。 圆脸青年垂着头,拉直嘴唇一言不发。 “......” 没有人说话。 沈中纪三人连气都不敢喘,六只眼睛滴溜溜,在金南与谢殊脸上来回转。 谢殊面色极冷,清瘦的身体在宽大的病号服内显得异常单薄,皮肤苍白到透明,嘴唇紧抿,一动不动地盯着金川。 半晌。 他道:“是不想解释,还是不需要解释?” 没什么可隐瞒的。 房间没外人,每一位都跟自己有渊源......除了严书中。 这位纯属社交能力强悍,结仇结缘无所谓,只要能交上就行。 但他这样想,金南可不是。 金南并不知道谢殊现在的身份是真田幸树,自己辛辛苦苦来沪江大学卧底就是为了给这位日本太子作嫁衣。 金南也不清楚屋内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日本人,只是碍于谢殊的情面上一直没有揭穿。 金南更不了解屋内所有人都知道谢殊是真田幸树,并不厌恶反而接受,甚至已经为对方找出二十多种忍辱负重身怀大义的震撼理由。 也对。 这些又有谁能想到呢。 金南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井底之蛙罢了。 每日坐井观天刻舟求剑,祥林嫂般忧虑度日,只记得是自己差点将谢殊害死,辩无可辩。 “我......” 他抬起头,对上谢殊视线的瞬间表情慌乱,错开目光看向窗外。 “对不起。” “你也就会这一句话了。” 谢殊闭上眼,自鼻腔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出去。” “我.......” “滚。” 金南慢慢红了眼睛,重新垂下头,直起身默不作声地走了。 “嗞呀——” 房门关闭,病房内只剩下四个人。 死寂的空气瞬间炸开锅。 “怎么回事朋友?你这伤是他弄的?” “金南干什么了?” 叽叽喳喳的。 谢殊冷冷道:“你们也滚。” “.......” 三张喧闹的嘴闭上,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也没有挪动脚步离开。 空气重新恢复死寂。 谢殊闭了会眼,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记不太清前两天发生的事情,掀了下眼皮: “沈中纪回......” 四只脑袋凑过来。 ——没一个人听话滚的。 被点名的沈中纪喜笑颜开,亲手将两位挚友推出病房:“哎!那你们三个走吧!” 随后关紧门,走回病床坐下。 他双眼亮闪闪,看着谢殊等待对方提问。 谢殊看着对方发亮的眼睛就脑袋疼,第一次见面对方也是这样捧着坨破手绢,将自己当成接头人胡乱对暗号。 “李阿姨不是给你找上线了吗?” 谢殊忍不住问:“你怎么还混到自己找陌生人接头的地步?” 找的还是个鬼子。 要不是自己发现,真让他跟赵家伟联系上,李默语可真白死了。 “......你?”沈中纪瞬间懵住,“你认识我妈?” “嗯。” 谢殊闭上眼睛,耐心解释:“李阿姨帮过我,你的事我知道,她出事前不就介绍你入党了?” “死了。” 沈中纪哽咽一声,缓了口气强忍住情绪:“我妈给我介绍了六个联系人,两个认识我,四个不认识我,平时只用死信箱联系。” “后来陆陆续续全死了。” “......” 谢殊突然想起来,对方并不知道李默语死亡真相。 等到合适时机再说吧。 他现在记忆有点混乱。 腹部似乎有刀伤,正一抽一抽的疼,其他地方也并不完好,每喘一口气都仿佛在消耗自身血气。 “我......昏迷的时间。”谢殊问,“都发生了什么?” 沈中纪:”你睡了三天,后天就是学校文艺汇演......金南跟刘仲元关系处的可好了。” 他拄住脑袋,认真分析: “刘仲元忙着弄文艺汇演,金南总跟在后面帮忙,干完活先回宿舍洗澡,然后就来医院看你......感觉他一直防着我。” 那小鬼子在搞什么东西。 看起来跟谢殊有仇,那真不一定是好人,可两人的氛围又很奇怪,死敌不像死敌,朋友不像朋友。 ...... 谢殊想起来了。 文艺汇演,这不是真田绪野跟他约好,要让金南陷害沪江大学学生是反日分子,再把卧底查案的脏水泼到自己头上,当众恢复真田幸树身份的时间吗? 只是后来自己杀人杀的太过火,真田绪野想提前走,跟文艺汇演的时间冲突,到底怎么办还没有细说。 恢复身份......就要离开沪上,去黑城了。 不知道姥爷和管儿怎么样了。 ...... 与此同时,真田公馆。 “人醒了,我们安插的医生说,恢复的很好,不影响后天的计划。” 说话之人低头鞠躬,粗布麻衫上是一张极其普通的青年面容,气质内敛,手中还拿着一个草帽。 “嗯,下去吧。” 真田绪野头也不抬,视线始终落在手中的文件上面。 “是!” 男人应声,鞠躬后迅速转身离开,将书房门带好。 从始至终,真田绪野都没有看他一眼,眉头拧紧,指尖无规律地敲动手中文件。 这是一张推迟调任的申请书。 按照原定计划,他这时已经在参加黑城接风宴,坐在主位等大家敬酒,奈何真田幸树昏迷的实在太突然,所有事情全部打乱。 “啪——” 文件合上。 真田绪野起身,径直走到窗边立住,视线落向远方。 既然走不了,那就将最初的计划提上来吧。 文艺汇演...... 是时候该让真田幸树与金南以真实身份见一面了。 第四百五十七章:金南军衔是少尉 文艺汇演的开始时间,是后天早上八点钟。 当晚,金南便收到真田绪野通知,要求他明天下午两点半自行前往真田公馆,与真田幸树见面。 “......要结束了。” 金南看着手中信纸,喃喃道:“去了黑城......就见不到谢殊了,见不到...见不到就好了,什么都好了。” 文艺汇演当天,他就会跟真田绪野与藤原幸树一起离开沪上。 不用向谢殊解释,不用向刘仲元解释,不用向学校里的任何人解释,栽赃陷害完,人就走了。 后续的事情,就由宫本球一先生处理,不会让这些同学出太大的事情......人渣! 金南面色愈发惨白,他站起身,踉跄地走到书桌前,拿起打火机点燃信纸。 “呼——” 火苗升起。 橙色的火苗倒映在脸上,金南吸了下鼻子,眼眶越发红肿。 他盯着纸条烧尽,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开始帮刘仲元修改后天的主持词。 想到刘仲元,他鼻头又是一酸。 上一个对不起的朋友已经还不完,下一个又马上就要对不起了。 “啪嗒——” 泪水砸向主持稿。 ......字花了,又得重写。 宿舍灯火通明,直到凌晨两点钟,才暗下去。 ...... 次日,中午十一点半。 黑色的汽车缓慢地驶入真田公馆,稳稳停在别墅正门前。 “咔——” 司机率先下车,先从后备箱取出轮椅,随后绕至副驾驶,拉开车门,恭敬地弯腰: “殿下。” 谢殊垂着眼皮,慢吞吞侧身,迈出一条腿来。 腹部的伤隐隐作痛,他抿住唇,撑住车门直起身,坐到铁质轮椅上面,门口等候的勤务兵立刻接手,将人推向正厅。 “骨碌碌——” 轮椅在地板上面滚动,谢殊靠住椅背,目光落向前方,扫过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别墅。 恍如隔世。 “回来了?” 正当他想着,耳边传来流畅的日语:“身体恢复怎么样,腹部的伤是怎么弄的?” 真田绪野穿着黑色和服走来,他将轮椅从勤务兵手中接下,自然地往餐厅走。 谢殊.....谢殊垂下头,遮掩住目中复杂的情绪。 他对真田绪野目前的情感很复杂。 他的脑和心,他的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都在说着:我想杀你! 但理智不允许。 虽说日本太子的身份已经比真田绪野这个大佐高很多,但是并没有实权,军部不知道多少人想杀掉他。 蚂蚁太多,防范起来很麻烦。 这平时都是真田绪野的活。 杀了爽快,不杀省心。 谢殊在二者之间反复纠结,最后咬牙扯出一抹笑,回答对方的问题:“恢复的还可以,我也不清楚这伤怎么弄的,喝多了。” “少喝酒。” 真田绪野说:“我下午邀请了渡边川,就是你那个叫金南的同学,明天的文艺汇演,具体计划你们两个见面细聊,先吃午饭吧。” “好。” 谢殊点头。 他其实吃不了什么。 只能吃一些汤汤水水,好消化不油腻的软烂食物。 餐桌几乎被各类流食填满,真田绪野将一碗蛋羹推到他面前,自己也端了碗拉面吃起来。 他吃的很慢。 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提了一嘴:“我从日本调来一个军校毕业生做我的新副官,他叫佐藤智,今天下午到。” “哦。” 谢殊语气不咸不淡,说:“怎么选了他?” “他成绩不错,人也聪明谨慎。” 真田绪野揉揉眉心:“华国这个地方......毕竟是战场,危险太多,还是需要有一个聪明人在身边。” 他姿态放松,丝毫不知最大的危险坐在对面,此时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聪明人? 现在不多疑敏感了? 谢殊收回视线,避开勤务兵喂食物的手,卸掉手指处的木板,拿起勺子自己吃起来。 死亡回档这能力也不知道还有没有。 先不作妖。 等待自然死亡。 ...... 下午两点二十七分,真田公馆正门前,金南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随后整整衣袖,迈步上前。 “真田大佐邀请我下午来做客。” 流畅标准的日语。 他抬起右臂,递出一张通行证,牛皮纸外皮上面刻有梅机关专属标识。 守卫抬手接过,仔细查看后微微鞠躬,双手递回:“请进。” 金南收好证件,跟随勤务兵的指引,迈步走进公馆。 与此同时,别墅内。 正厅。 谢殊躺在沙发上方,真田绪野坐在一旁,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深紫色葡萄。 “金南什么背景?” 谢殊等的无聊,随口问。 真田绪野回答:“他是个少尉,家里从商,别的倒是没有什么,背景很干净。” “少尉?” 谢殊睁开眼:“他?少尉?” “嗯。” 真田绪野点头:“他运气好,两年前去了金陵,军衔就是那时升上来的。” “......怎么升?” “还能怎么升。”真田绪野双腿支在地面,说道,“那段时间机会多,他二叔又是个大佐,跟在屁股后面硬蹭都能当上军官。” “......有没有具体资料?” 话音刚落,未等真田绪野回答,敲门声响起。 “咚咚咚——” “大佐,渡边先生到了。” 第四百五十八章:谢殊刁难渡边川 勤务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真田绪野抬起眼皮,出声道:“进!” “哈衣!” 别墅门推开,阳光洒入客厅,在棕木地板上方投下扇形亮影。 金南拢了拢背包肩带,深吸一口气,脑中不断复念自己提前一夜准备的恭维草稿。 不出意外,门内的两人,便是他未来几年的顶头上司。 真田绪野他已经熟悉,但对于藤原幸树这位新手太子,了解还只停留在资料上面。 仅仅知道对方是一个性格乖张,脾气古怪的疯子,除了真田绪野谁的命也不在乎,其他一概不知。 纸上得来终觉浅。 金南垂眸,迈步进入正厅,朝沙发方向恭敬地鞠躬:“殿下,真田大佐。” 他的声音很稳,打完招呼便直起腰身,抬头道: “我叫渡边......” “川”字未等出口,便与躺在沙发上面的谢殊对上眼呼吸瞬间凝滞。 “呵!” 谢殊冷冷一笑。 “.......” 金南打了一夜的草稿瞬间付之东流。 他的心跳错漏半拍,视线飞速扫过整个客厅,除了真田绪野外根本没有第四个人! 藤原幸树呢? 操他奶奶个屌种的!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谢殊为什么大摇大摆地躺在沙发主位?! 因为他是沪江大学学生会长? 放哪门子狗屁! 谁叛变谢殊都不可能叛变!他什么情况什么脾气,别人不清楚自己还不知道吗? 吃不了苦的娇气包,受不了委屈的英雄病!理想主义大少爷一个! 再说如果他真叛变,还有必要派自己去当卧底?人家民心所向,才几天就把刘仲元干下去自己当会长了。 .......真相只有一个。 实在太离谱,金南根本不敢信啊。 大脑疯狂转动试图捋清逻辑,捋了半天发现依旧狗屁不通后—— 选择虚心求教。 “大佐,这位是?” 金南弯了弯腰,垂眸看向地板,表情不敢露出半分异色,直到真田绪野的声音自右前方响起: “他就是真田幸树。” “......” “坐过来,说一下明天的任务如何执行。” “.......” 金南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直起身,怎么走到沙发那边,怎么在谢殊刀割般的视线下坐下去的。 他僵硬地翻起背包,拿出内部的计划表。 “明天......” 他抬眼看向谢殊,闭眼。 再睁眼,确认般的询问:“请问你是沪江大学,金融系二班的那个真谢殊吗?” 谢殊:“.......” 他面无表情地换了个姿势,靠坐住沙发,双手交叉放于腹前,看着坐在他正对面的金川,一句话也没说。 气氛实在太冷。 真田绪野没有掺和的意思,金南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说起计划: “明天上午九点钟,等全部学生都到齐,真田大佐会带人封锁学校,进来搜查......” “封什么?” 谢殊皱眉呛声:“这是教会学校,无凭无据就封锁,你想让大佐和美国人起冲突?” 他用的是中文。 三个明面上的日本人,用中文? 金南有些诧异,奈何真田绪野在场,他也不好多问,停顿两秒钟,也用中文解释: “证据拍了照,照片已经洗好,明天早上就会送到美国大使馆,殿下您放心,细节都已经处理妥当,不会影响到您或是真田大佐。” ...... 刚才不说这事,是因为真田绪野提前嘱托过,他说真田幸树智商不高,记忆力又不好。 太复杂的东西对方记不住,讲解计划只能挑重点。 .......不是。 金南看了眼谢殊,直对上一张臭脸。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究竟是谢殊卧底马上成天皇还是真田绪野查清一切抓他过来只为给自己进行忠诚度测试? 哪个都不像人能干出的事。 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表面却不敢显露半分,牙一咬,继续道: “学生会地下室,有我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都是些反日宣传单,还有一些枪械之类能证明他们反日的物......” “怎么证明是他们的?” 谢殊打断他的话,他掀起眼皮,目光直直看向金南眼睛,声音比上一句更冷: “是凭你这张人畜无害的脸?还是炉火纯青的演技?” 金南:“......上面有学生亲笔签名。” “哦。” 谢殊语气不咸不淡:“倒是你性格,上一秒称兄道弟,下一秒便翻脸不认人,你说......刘仲元会不会记你一辈子?” “......” 金南右手垂落身侧,指尖攥进手心,仅仅一秒便收回,他放下手中文件,从沙发上站起,深深鞠躬道: “殿下,我们之间可能有诸多误解,希望您能给我澄清的机会。” “误解?” 谢殊盯着他头顶的发旋:“你说是误解?” “......抱歉。” “......” 沉默的空气在别墅内流动,金南始终保持弯腰的姿势,身体一动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对方一直没有说话。 金南的腰身已经阵阵酸痛,控制不住轻微颤抖,他咬住嘴唇又坚持半天,眼看便要彻底撑不住,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冷冽的声音: “坐下,讲计划。” “......是,殿下。” 金南如蒙大赦,缓慢直起腰身,坐回沙发时,脸已经是惨白一张。 他闭了下眼,轻轻吸了口气,继续说: “明天大佐带人进去,把东西搜出来,我们在老师中安插的卧底就会反驳,说这些东西都是假的,接下来就该您出面。” 他将一张纸递给谢殊: “这是我为您准备的话稿,您可以提前看一下,到时照这个意思.....” 话未说完,稿纸就被谢殊抽走。 谢殊看也没看,抬手便撕成碎片,往后一扬。 “哗——” 白色的纸片四散,缓缓落到黑棕色地板上面。 “什么、狗、屁、东、西。” 谢殊一字一顿,他看着金南眼睛:“重写一份。” 刁难的实在太过明显,真田绪野都有些诧异,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又扫过金南的面色,往后一靠,抱臂观察。 ......有点奇怪啊。 第四百五十九章:谢殊回寝聂涯醒 渡边川的反应倒没什么特别。 任谁突然知道自己室友、学生会会长、一个舍生忘死到上过报纸的爱国青年是日本太子,表情都不会太平淡。 何况渡边川还写过换寝申请。 申请提没提交另说,寝室关系肯定不算和睦,幸树本来就脾气大,又是个小心眼。 没有被这巨大的冲击刺激到当场晕厥,都算渡边川心理素质过硬。 奇怪的是真田幸树。 他这个弟弟脾气确实不好,但平时真得很少冷脸。 要么懒洋洋蔫巴巴,要么上蹿下跳眉眼飞扬。 与合心意的人相处,比如自己,汪黎,原田雅子等,即使态度不好,也是笑眯眯的,耍起脾气更是表情生动。 至于讨厌的人,那就直接杀了。 杀完不就又高兴了。 哪有这般极具耐心的冷言冷语? 啧。 这可不是想杀人的态度。 反正真田绪野是一点杀意也没看出来,他好整以暇地看向二人,等待接下来可能会突然的闹剧。 谢殊看了他一眼,重新回头看向金南: “这计划太失败,现在就重写,直接送回宿舍去。” 他侧头,对真田绪野说:“走了。” “你等会,我有事情.......” 真田绪野话未说完,谢殊甩了个脸子就走了。 “啪——” 别墅门摔上。 真田绪野:“......” 金南:“......” 下一秒,门又拉开,谢殊露出脑袋,对金南说:“渡边川,滚过来推轮椅。” 真田绪野:“你......” 脑袋消失。 金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总感觉谢殊有些过于放肆,嚣张的态度宛如骑在真田绪野头顶对其进行驾驶。 此地不宜久留。 金南转头看向真田绪野,试探地说:“那大佐......我先过去?” “......去吧。” 真田绪野闭上眼,抬手挥了两下:“他伤没好,别让他动太大气。” “是。” 这屌巴鬼子没脾气吗? 弯腰捡起地面的碎纸塞进背包,金南深深鞠躬后,快步走出客厅。 “嗞呀——” 他关上门,转过身,面前是一辆黑色轿车,透过车窗玻璃,依稀可见谢殊模糊的侧影。 太多疑惑想问清了。 迈步走下台阶,他抬手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后座。 “......” 狭窄的车厢内,三道呼吸声微不可察。 司机穿着黑色西装,坐在驾驶位目不斜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车辆开的很稳。 谢殊坐在左后方,脑袋倚住车窗,侧着身体,清晰的颈部线条完全展露出来。 “你......是不舒服吗?” 金南犹豫两秒,看着对方愈发苍白的唇色,抬手轻拍谢殊肩膀:“你脸色好差,医生说过,腹部的伤虽然不严重,但也不能大幅度活动。” 声音叽里咕噜,吵到谢殊耳朵。 烦死了。 眼皮掀开一条缝,声音有些蔫:“下车。” 金南:“啊?” ...... 汽车只剩下两个人。 谢殊依旧蔫蔫靠住车窗,透过倒车镜,与路边迷茫的金南遥遥对视。 他闭上眼。 眼不见心不烦。 汽车开的很平稳,现在是下午三点半,人流量并不大,很快便驶入租界。 “活该。” 谢殊突然出声。 司机耳朵一抖,下意识看向头顶倒车镜,后座的少年并未睁开眼睛。 这......是在跟自己说话吗? 应该不是吧。 殿下说的是中文,他们两个都是日本人,可能是在练习华语? 正想着,后座人又说话了。 “这离学校又不远,他走回去怎么了,嫌累自己叫车。” “.......是的,殿下。” 司机中文有些生硬,勉强组成语句,“这里距离学校的,路程是十分近的。” 自言自语被打断,谢殊心情十分不妙。 他睁开眼睛,迅速切换成荣誉:“闭嘴!否则把你也丢下去!” 司机不说话了。 很快,汽车行驶到沪江大学门口,经过特殊申请,一路开至宿舍楼下。 司机拎着两大包日常用品,跟着谢殊身后进入宿舍,正要收拾,看清宿舍环境后神色一愣。 宿舍地板干净到反光。 窗明几净,桌面上书本整齐,两侧的单人床上被褥整整齐齐,整个房间散发着清新的皂角香。 .......大佐不是说,殿下宿舍可能有些乱,让他跟过来收拾收拾吗? 这哪里乱? 这是有洁癖吧? 司机根本无从下手,他将各类吃食,药品摆到桌面,旋即后退两步,深鞠躬道: “殿下,我先走了。” “嗯。” 谢殊躺在金南床上,一件衣服也没脱,他闭上眼,只觉得无比畅快。 洁癖? 呵。 他将手上木板一块一块摘下来,胡乱丢在金南床上,抓过对方枕头往头下一塞,身体往墙壁那边窜了窜。 展开被子,往里舒适一窝。 洁癖? 呵。 ..... 大约过了十分钟,床上少年揉了揉鼻子,开口说: “我知道,不然昨天就弄死他了。” “......” “什么苦衷不苦衷,问多少次他也不解释,只知道说抱歉,我看就是心虚。” “......” “日共怎么了?改邪归正以后,以前被害过的人就得无条件原谅吗?那我把日本炸了再说自己是汉奸行不行?” “.......” 空旷的寝室内,少年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响起,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变成轻微的鼾声。 ...... 与此同时,新四军驻扎地。 孙伯礼坐在木桌后,单手拿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正聚精会神地看着。 “哗啦——” 书本翻过一页。 身后单人床瘦削青年眼皮微微颤动,忽地睁开。 下一秒,身体直挺挺立起,被子滑落腰间,捂住脑袋大口呼吸起来。 “醒了?” 孙伯礼撂下书本,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拖住聂涯后背,“能听见我说话吗?” 五步远外,小六眼睛一亮,欢天喜地跳下凳子,将擦门框的抹布一扔,转身往外跑: “司令!司令!政委醒了!他醒了!” 第四百六十章:捐钱的事情再说 一个人接一个人。 先是小六带着余司令,再是小五领着两名军医,随后又进了一个方下巴团长。 六双眼睛齐刷刷围过来,盯着聂涯眼睛发光。 孙伯礼俯身立于床边,在聂涯的头部穴位轻轻按动,声音平稳:“散开些,人多了呼吸不上来。” 闻言,除开两名军医,其他人都后退两步。 余司令背着手,忍不住问:“他怎么样?” “醒了就没什么大碍。” 孙伯礼说着,手中动作未停,他抬起头,侧脸看向余司令:“脑袋里的淤血散了,记忆大概是恢复了。” “......啊?” 余司令面色一喜:“确定恢复了?” 孙伯礼点头:“确定。” 虽说是肯定的语气,他的表情却并不算好,甚至有些沉重。 能将人直接刺激到失忆两年的回忆......恢复过来,真的是件好事吗? 按压额头的手指用力,聂涯的呼吸越来越重。 各色画面在脑中飞速的撞,耳边声音碎杂,长而尖,穿透指缝直次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喧杂声才渐渐停下。 “林.......” 微弱的声音自床上响起。 聂涯看着面前青灰色的被褥,沙哑着嗓音,一字一顿,慢而缓:“林,巧,珍。” “广安路,二十六号,林巧珍。” ...... 完全陌生的名字,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余司令上前一步,坐到聂涯对面,床边“嘎吱”一声响,他询问:“林巧珍是谁?” “......” 声音传进聂涯耳朵。 他抬起眼皮,视线模糊一瞬,聚焦到余司令脸上,反应了好半天,张了张口: “你......” 屋内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聆听聂大政委恢复记忆后的第一句话。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余司令说,“你还有哪不舒服?” 聂涯闭了闭眼,掀起眼皮扫过屋内众人,随即收回视线,看向空白的墙壁,片刻后轻轻摇头:“我没事。” 随即说:“拿纸笔。” “???” 小六立刻转身,从书桌上方的木柜拿了个记事本,抽出一支铅笔,转身走到床边,将东西递过去。 “政委。” 聂涯接过纸笔,低下头,唰唰写了几行字。 “沪上,百林杂货商行。一日天干接地落,满庭江水映山河。” “重庆,雅书华苑。青林草树,四下园林之美。” “奉天,霍氏钱庄。五九六三一二五,三六三六九三一。” ...... 接连写了八处地名,每个地名后面都跟着一句暗号。 最后一笔落下,聂涯将本子递给余司令:“派几个人,去纸上的地点,找他们老板要钱。” “......?” “这钱是?”余司令问。 聂涯右手握着铅笔,目光落在粗糙的墨尖上,说:“以前的家当。” “行。” 这里人多口杂,余司令没再多问,合上记事本揣进怀里,转头对众人说: “都先出去吧,让政委好好休息。” “哎。” “行司令。” “诶呀聂儿!”方下巴团长一直插不上话,走之前实在忍不住,说,“晚上我再过来啊。” “好。” 聂涯笑了一下,嘴唇勾起,昏迷太久,侧脸消减的厉害。 等到所有人都退出去,余司令看向聂涯,正色道:“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我在美国留学,专业是机械设计。” 青年盖着被子靠在床头,慢慢道:“经常来找我的谢殊,是我弟弟,我的父亲是前金陵十警察厅厅长谢殊,母亲是谢氏商行谢如澜。” ....... 怪不得这两年,怎么找也确定不了自己身份。 谢如澜谨慎,一直嘱托聂涯出门在外要用假名,连去美国留学都叫的聂庭玉。 前几年一直在留学,更别说自己以前是个长头发,穿衣打扮别具一格,进了新四军直接改头换面。 ——亲爹来了都够呛认的出来。 相熟的老师,长辈,沪上金陵两战都死光了,活着的一般都不熟,就算以前见过面,变化这么大也认不出来了。 物是人非。 聂涯转了下笔,看着身上青灰色的被子,继续说: “司令,支部后勤账本给我看看。” “捐钱的事情再说。” 余司令打住他的话,询问道:“你刚才说的那个......林巧珍是谁?” ...... ——分割线—— 明天请假一天,就一天,真的,不是断更,理由......九月二十三是我要起床的大好日子。 第四百六十一章:谢殊逼金南摊牌 “林巧珍......” 聂涯闭上眼睛,沉默好一会,自嘲一笑,“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 广安路离聂家很远,只是一条偏僻小路,具体开了什么店,住的是哪户人家,他一样也不知道。 “日本人在城里抓人。” 聂涯嗓音太哑,余司令起身倒了碗水递给对方,对方拿在手里没有喝: “抓到的人都关在黑房子里,不给饭,只给水,等关的没力气,又将我们带上卡车运走,说送我们去吃饭。” “卡车开到城外河边,五个人五个人往外放。” “放出来绑好手,塞进麻袋吊起来,让华国劳工站到旁边往麻袋里扔手榴弹,扔进去的时候剪断绳子,他们想拍出一张手榴弹在水中炸开的完美照片。” “绑我的人没给我绑死。” “他问,问我......” 左胸口痛感加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微弱的呼吸在体内放大,用力撕扯着心脏脉络。 记忆尘封多年,每一帧画面都异常清晰。 灰暗血腥的背景中,干瘦男人低着头,用绳子绑着他的手,声音发抖: “你是不是聂厅长家的大公子?” “我女儿叫林巧珍,住在广安路二十六号。” “手榴弹我不拉线,一会绳子割断你就往外游,游出去......能不能带人回来救救我家丫头。” “她叫林巧珍,广安路二十六号林巧珍。” “......” 麻袋高高吊起来,绑在腕间的麻绳一挣就松了,手榴弹顺着袋口扔进,砸到聂涯脑袋的瞬间,头顶吊绳断裂。 “扑通——” 当年远远甩在身后的枪声,此刻响在耳边清晰无比。 “砰——” “砰——” “砰——” 心脏跳动越来越快,聂涯闭上眼睛,靠于床头的腰身缓慢俯下,左手用力按压胸襟。 “三年......三年.....” 自己跑了,那个劳工还站在那,站在那等着自己回去,等自己回去救他的女儿。 “我要过去看看。”聂涯说。 “我得过去看看。” 今晚去沪上,见过谢殊再坐最早的一趟火车去金陵,路程不远,后天就能回来。 余司令沉默片刻,没有拦,他叹了口气,说:“带上孙大夫,小五和小六。” “谢谢。” ...... 晚上九点半。 沪江大学,学生宿舍。 金南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看着虚掩的房门,手心被汗水浸透,攥住轮椅扶手,迟迟也没有推门进去。 他刚刚......去学生会办事处,将谢殊撕碎的稿子拼好,原封不动又抄了一遍。 抄完才不到一个小时。 金南这个人有怪癖,紧张时喜欢打扫房间,放松时也喜欢打扫房间,可是现在房间里有谢殊,是他紧张的源头。 回是肯定回不得。 至少现在回不得。 于是他打水,洗抹布,跪在地面将学生会所有地方擦得干干净净,又打开刘仲元的柜子里,给他的书一本一本包好书皮。 三个小时过去。 金南去商场买了套洗漱用品,又洗了两个小时的澡。 拖无可拖。 人还是站到了宿舍门口。 隔着一道门板,房间内躺着的,是谢殊,一个被日本人害到家破人亡的日本太子? 想到这,金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真是瞎屌巴的谬...... “啊!!!” 思绪终止,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将其连人带车拽了进去。 “噼里啪啦——” “骨碌碌!咣当——啊!” 巨大又狼狈的声响传遍整个楼道,隔壁宿舍的严沈二人心尖一颤,耳朵齐刷刷贴到墙上。 “这宿舍不隔音,谢殊不知道?” 沈中纪跪在床上,侧着身体小声询问。 严书中摇头,立起食指竖于唇边,示意对方安静。 那俩鬼子咋可能知道宿舍不隔音。 修楼的工程是他三叔负责,多少弯弯绕绕不可外传,虽然不是什么太大的秘密,在这住久的学生都能感觉到。 但宿舍住的都是特招生。 家庭贫困,个个拼命学习,除了去图书馆就是在教室,回宿舍也是倒头就睡,没有大喊大叫的人。 谢殊他们俩个又不长住。 隔壁住的又是自己,每天忙着窃听一点声音都没有。 俩小鬼子能知道个鬼啊。 “咣当!!!” 又是重重的摔门声,连带着墙壁都震了三震。 谢殊转身,垂落眼皮看向被他摔到地面的金南,语气不带什么感情: “渡边少尉真是个忙人,让我等你整整七个小时。” “我.....” 金南撑住地板,慢慢爬起身,低着头唯唯诺诺:“我去学生会,整理材料了。” “别跟我东拉西扯。” 谢殊绕过对方,走到金南床上坐下,抬头看过去: “要么,今天把话说清楚。” “要么,文艺演出结束,你我不死不休。” “......” 隔壁,偷听的两人慢慢瞪大双眼,耳朵恨不得直接插进墙皮。 金南沉默两秒钟,走到谢殊对面,拉出一把椅子坐下。 “我......如果真是我的问题。”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谢殊,眼眶慢慢变红,“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第四百六十二章:以后是普通同事 “朋友?” 谢殊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缓慢地重复出这两个字,吸个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玻璃倒映着两道模糊的影子。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 “一句实话也没有,你拿我当朋友了吗?” “......” 沉默片刻,金开口说:“当年那颗子弹,是我二叔开的枪。” “我爸妈五年前就相继去世,我被过继到二叔名下......之前没跟你说,是因为他是侵华军官,我怕你觉得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再回我的信。” “后来,你跟我说金陵要打仗,我收拾东西想过来,二叔不让,他刚参加完凇沪会战立过功,回国休假养伤很久才走,一直等到他离开,我才有机会逃出来。” “等我到华国,屠杀已经结束了。” 金南双手揪在一起:“城门不让进,我说我是日本人,他们要身份证明,渡边家的身份证明刚交上去,二叔就过来把我带走,直接编进了部队。” “我......” 金南突然放下胳膊,手肘搭住膝盖,腰身也随之弯下,半张脸埋进右手背。 “啪嗒——” 掉落的泪珠砸向地板,留下深色的痕迹。 他深吸两口气,压住哭声,缓和许久才开口: “我真的没有想害他们。” “我想放几个出城,但我只是小兵,没有军衔......什么也干不了,根本没人听我的,还被二叔发现了。” “那天.......” 金南顿了顿,从口袋拿出一张纸巾,捂住鼻子擦拭两下,继续说:“那天我在城门口见到你,我没想那么多,脑袋抽了太急了,直接就过去了。” “那辆黑车不是我的,是我二叔的,他当时就在城楼里,我过去找他拿钥匙,他一直追问我要去哪。” “我没讲实话,撒谎说是我的手表好像落在外面,要开车回去找......我真不知道他在上面看着,我不知道他会问也不问就杀你。” “所以呢?” 谢殊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冷冰冰:“你一个人也没杀?一个人也没害?那你的少尉军衔是怎么来的?” “......抢,抢的。” 金南抿了抿唇,还是说:“有一名大尉立了功,未等上报我二叔就把他弄死,功劳记在我名下,我在金陵待了一年,就这样慢慢升到少尉才走。” “......” 床板上,谢殊靠住墙壁,双腿伸直抱臂垂眸,开口问他: “一年,你都打听到什么。”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对方几斤几两谢殊心里多少有数。 金南只是看着脾气软,心眼可不少。 他知道自己长得平易近人,没少利用这张娃娃脸给自己讨好处,瞧着人畜无害其实心里门清。 下午在真田绪野面前,愣是一点纰漏都没出,情绪控制的恰到好处,瘸腿鬼子多敏感的性格,硬是没怀疑他,直接让人走了。 在金陵待那么久,不可能什么都一无所知。 比如...... “我爸妈怎么死的吗?” 谢殊问完,看着对方垂头顺耳的模样突然一阵烦躁,起身薅住金南衣领,将人扯到床上坐下。 金南身体一僵,下巴被捏住硬生生抬起,与谢殊对视:“......我,我。” “你知道?” 谢殊看着对方慌乱的眸子,眸中是自己的倒影,他喘笑一声:“你竟然也知道。” 鬼子都知道。 姥爷说查不到。 金南抿了下唇,低头小声说:“我不太清楚,也只是猜测。” “说。” “我去过聂府,整个地方都炸平了,听其他士兵说,这院子打进来时就没有人,他们都以为是有钱人提前跑了。” “你家院不大,但装修确实不错,该有的都有,又是市中心,后来给了一个少将住,他叫人在那开会,会刚开一半......院子就炸了,除了那名少将,还死了两名大佐,三名少佐,六个少尉。” “炸药,炸药.......是人为引爆的。” 金南别开谢殊眼睛,双手放在床上,又揪在一起,再搭向膝盖,看着格子床单说: “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 空气安静极了,四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好半晌。 “......哦。” 谢殊缓慢地呼出一口气,慢慢起身下床,双脚踩进拖鞋,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他拿出一瓶牛奶,用力拧开瓶盖。 指尖的钝痛被忽略,他转过身,在金南疑惑的目光中手臂高抬,翻转。 “哗啦——” 白花花的牛奶流下,尽数洒在床铺。 ......金南的床。 金南:“.......” 他呆滞地看着白色的液体渗入床单,在干净的布料上留下深色印记。 直到最后一滴牛奶落下,谢殊将瓶子往他怀里一扔,坐上轮椅。 “送我回顶堤路,今晚不住这。” “......?” 愣了两秒钟,金南突然意识到什么,眼睛一亮,立刻起身,抓起背包便奔过来。 “走吧!” 所以这是......原谅自己了? 他推着轮椅,恍惚着往前走,冷不丁听见身前少年说:“你还没去过吧,我领你看看我住的地方。” “啊?” 金南摇头,回答道:“我去过一次,跟刘仲元一起帮你拿东西。” “没跟你说话。” 谢殊头也不抬:“别整什么幺蛾子,都在日本人这边做事,以后我们就是普通同事。” “......好的啊。” 金南情绪并不低落。 上扬的唇角表示着主人愉悦的心情,他不再言语,走廊内只剩下“骨碌碌”的轮椅声。 与此同时,宿舍内。 严书中坐在床上,与沈中纪四目相对。 “追吗?”沈中纪问。 “不追。” 严书中翻身下床,迅速开始穿鞋:”赶紧找许言,让他找人查,谢殊身份好像要大洗牌!” 第四百六十三章:孙伯礼的学徒呢 顶堤路,一百一十七号。 小院位处路顶头,旁边便是同记中药铺,此时房间内还亮着灯。 “我家咋有人呢?” 谢殊纳闷:“哪个不要脸的玩意,趁我不在鸠占鹊巢登堂入室?” “啊?” 身后,金南推着轮椅,回想片刻后发出疑问:“没人看家吗?你之前雇的佣人辞掉了?” “......忘掉了。” 佣人郑德华,自从上班就很少见到雇主的悠闲长工。 原本只是白天上班,但谢殊生活习性实在另类,自从去了沪江大学更是昼起夜出,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奈何朋友却比以前多,经常有人来拜访。 门总上锁又不好解释。 干脆直接让郑德华搬过来住,结果对方刚来没两天,谢殊就住宿舍去了。 日日夜夜,郑德华独守空房。 沪上大多是弄堂,这种独门独户的院子可不便宜。 领着工资,还不用伺候人。 德华肯定满意的不得了。 ...... 昂贵的德国白炽灯挂在天花板,明亮的灯光使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 郑德华坐在书桌旁,右手捏着一根火柴,轻轻一划亮起火光。 他目光呆滞地拿起密信,点燃。 橙红色的火光吞噬信纸,黑色的焦灰蔓延,直到彻底焚烧殆尽,青年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捂住脸。 “哈!” 指缝中溢出悲鸣声,在空荡的房间内回荡。 “观察真田幸树的生活习惯?让他信任我?” 组织派任务不考虑实际情况吗? 三天又三天,真田幸树都成太子了! 两人相见的次数一只巴掌都能数的过来,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都是个未知数! 真田幸树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 灯光将郑德华的侧影投到窗帘,谢殊安静看了一会,不再眷恋,转头对金南说: “走吧,去前面那户。” “骨碌碌——“ 轮椅摩擦石板路,两人越过同记中药铺。 谢殊自轮椅站起,走上台阶,抬手敲门。 “咚咚咚——” “叶先生在家吗?” 月光照亮表面,腕表的指针已经指向十点四十八分。 这个时间来打扰,实在不礼貌。 于是,在叶先生满脸困倦的开门时,谢殊掏出两张美元递过去: “你好,我是你邻居的邻居,想打听点事,打扰到您休息实在抱歉,要是方便可以进去说吗?” 叶先生并没有在意对方手中的纸币,能住在这种地段的人谁也不差那两个钱。 他眯起眼睛看着谢殊:“你是......孙大夫的那个病人?” 稍微有点印象。 “嗯对,后来顾老师搬走,我寻思方便看病直接搬过来了。“ 闻言,叶先生的防备心稍退,目光在对方身上扫了一圈,微微侧身: “那进来吧。” “好,谢谢。”谢殊转头,示意金南过来,随即率先迈入院门。 待两人全部进入,叶先生重新关紧门,并没有反锁,他转身看过来,说: “有什么事情,问吧。” “我记得孙大夫之前有个徒弟,叫明柏。”谢殊重新坐回轮椅,询问道,“他人去哪了?” “你问这干什么?”叶先生反问。 这事怎么不直接问孙伯礼去? 谢殊对答如流:“我一直想跟他学医,他不肯收,前段时间听说他收过学徒,但我从来没见过,怕是死了,再提到孙大夫伤心事,一直也不敢问。” 顿了顿,他试探: “那徒弟......是被日本人杀了没?” 明柏嘴巴是真的大,当初对自己一个陌生人都能叽叽喳喳交老底,说鬼子这汉奸那的,要是碰见心思歪的人还能有好? “.......没有。” 叶先生摇了摇头。 谢殊刚呼出一口气,身体往椅背一靠,下一秒,耳边再次响起叶先生的声音: “出城采药,掉河里淹死了。” 第四百六十四章:谢殊拒绝见聂涯 “......什么?” 谢殊愣了一下,重新问了一遍:怎么死的?” “就余山旁边那条河。” 叶先生右手搭在石桌上,目光有些怅然:“阿柏啊......平日里心直口快惯了,怎么说他也没用,嘴里根本藏不住事情。” “那天他早上出城采药,直到下午还没回来,孙大夫出去又找了一晚上也没见到影子,我们都以为是他得罪人,被日本人抓走了。” “孙大夫先是去了伪督办政工署,又去了七十六号,都说没见过阿柏,实在没辙,他又从青龙帮找杜老板,雇了大批人城里城外的找,最后从河里捞上来时,他都没信。” “又查了半年多,可无论怎么查,就是阿柏失足落水......后来我们这群街坊也就不敢提这事了。” “倒也有人看孙大夫家里空落,想把自家孩子塞进来学东西,他一次也没收过,你也别打这心思了,不可能的事。” “......” 月光洒在谢殊侧脸,听着对方的话,他表情有些恍惚。 余山外那条河谢殊并不陌生,他也在那死过,水流确实湍急。 但...... 这个理由轻飘飘的。 为什么自己重回沪上没再见过明柏,谢殊设想过很多种可能。 根据孙伯礼避之不及的态度推测,要么师徒决裂,要么明柏意外身亡。 决裂的可能性很小,这两人谢殊都接触过,和蔼老头与活泼小孩绝配,又都有话就说不是什么拧巴人。 大概率是出事了。 来顶堤路的途中,谢殊就猜测,可能是明柏加入红党后做任务时出意外死了,身份暴露被抓了,或者嘴巴太碎得罪人被杀了。 再不济也是被其他大事牵扯到,死在日本人手中有声有响。 唯独没想过会这么普通。 甚至是一个即使发生在二十一世纪,都平常到让人过耳即忘,占据不了任何新闻板块的理由。 掉水里,淹死了? 直到被叶先生请出房门,谢殊依旧有些茫然,他不说话,盯着自己面前的空气看。 半晌。 “......谢殊?” 金南忍不住开口,弯腰望向他的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吗?“ “啊。” 谢殊目光聚焦,抬头看向金南,缓了两秒钟:“你说什么?” 随后不等对方回答,便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询问道:“我们刚才进去过对吧?” “......” 坏了。 金南的表情逐渐严肃起来。 “去过了,先上车吧,你不是还说要去福民医院,早去早回。” 车辆停在道路尽头,纯黑色大型越野在深夜中异常扎眼。 金南推着谢殊来到副驾驶的位置,拉开车门,谢殊起身坐进去,未等坐稳便开始挑茬: “你这车太大,不适合在城内开。” “我知道。” 金南上车,关好车门后低头扎起安全带,昏黄的灯光自头顶散开,笼罩住略显圆润的脸颊。 “咔嗒——” 安全带扎好,他又伸长胳膊勾向谢殊那边,黑色绑带自对方胸部绕过,滑到腰间收紧,用力一扣。 “咔哒——” 又是清脆一声响。 “明天完事就走,城外路不平,开这车比较方便。” “哦。” 谢殊抬起手,用腕骨按了按眉头,“真田绪野这个穷到挂相的男人,飞机票都买不起吗?” “......可能飞机不安全。” 真田绪野是一位胆小如鼠的人物,他怕死极了,去黑城的具体路线与交通方式任何人也没有告诉。 谢殊不知道,金南不知道。 具体怎么走,恐怕只有九泉之下的铃木川才清楚了。 ...... 此时,是晚上十一点零九分。 谢殊放下胳膊,身体靠住椅背,他看向前方的路,说道:“走吧,明天还要早起。” “好。” 金南正身,抬脚踩下油门,顺嘴询问:“你去那干......” 话说一半。 迎面跑来四辆黄包车,稳稳停在同记中药铺前。 靠右的黄包车下来一位身形修长的青年,他从口袋掏出两张纸币数了数,递给黄包车夫。 明亮的车灯照清男人侧脸。 熟悉的面庞让金南与谢殊同时瞪大双眼。 ——是聂涯! 金南上次见聂涯还是帮对方打印遗照,突然这么一个活生生的人出现在面前,他先是一惊,心脏滞住片刻后猛转头,看向副驾驶的少年。 谢殊双眼发亮: “停车!我......!” 话未说完,另外一辆黄包车上面,孙伯礼走下来。 “.......” 喜悦的神色僵在脸上,谢殊下意识回头,看向空荡的后车座,视线停留许久,他转过头: “......算了。” 谢殊抿抿唇,闭上眼睛:“继续开吧,我们去医院。” 第四百六十五章:跑丢可就完犊草 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福民医院。 越野车驶入医院大门,顺着主路开至最后方,在住院部的指示牌前停住。 “我去停车。” 金南解开安全带,又俯身到谢殊身前,按开对方的安全带扣,随后认真嘱托:“你在这等我,别自己走。” 跑丢可就完犊草了。 “嗯呢。” 谢殊点点头,态度十分乖巧。 他是个老实人,下车后安分守己地坐到轮椅上,目送车辆离开,拔腿就走。 笑话。 停车场离这至少步行十分钟。 等金南回来,自己该做的都做完了,可不这这墨迹,赶紧回宿舍熟悉明天的计划。 迈过两块石板,未等马丁靴再次落地,谢殊脖颈往后一仰,倒吸一口冷气: “哎呀疼疼疼!干嘛啊!” “......” “金川太慢了,这是医院不是大道,能出什么事情?” “......” “行吧......” 谢殊后退两步,捋好衣服坐回轮椅,往后一靠闭上眼睛:“不领你去我住的房子了,反正也没住几天,再跟孙大夫撞上把你弄没。” “没事,到黑城给哥发电报,让他抽空过来。” “......” “这医院有个护士,说是敏月姐师妹,我想问她见没见过敏月姐。” “.......” “嗯,好。” 谢殊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睛朝前看,昏黄的路灯照亮道路一角,门诊楼窗口星星点点,至少亮着一半的灯。 无论什么年代,医院都是个火爆行业。 病人砸锅卖铁倾家荡产,医生身心俱疲酬不抵劳,真不知道钱都到哪里去了。 千错万错,都是真田绪野的错。 钱都让他家捞去了。 妈的。 这瘸腿鬼子咋不替那好人死了呢。 ...... 路灯下,两名护士推着一张病床,正飞快朝住院部这边跑。 白色的身影由远及近,护士的脸渐渐清晰。 单眼皮尖下巴,柳叶眉丸子头。 ......好熟悉的脸。 “妈啊!就是她!” 谢殊猛地站起,身体直立瞬间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下意识撑住轮椅,轮椅轮子顺着惯性滑动,踉跄好几步才终于站稳。 “那个......” 想了半天,谢殊也不知道该叫对方什么。 他根本不认识那位护士,只是有一次来这住院,聊天时听对方说起过,留置针的发明者是她师姐。 眼看对方已经进入住院楼,谢殊脑袋一转,紧急憋出句: “那位留置针发明者的师妹!” “.......” 林佳正推着病床往前跑。 床上的病人心脏骤停,刚刚紧急抢救准备送到手术室进行下一步检查。 虽然身后的那位残疾少年看起来也毛病不轻,但她暂时没时间管,耳边除了风声什么也听不清,推着病床冲入走廊直奔手术室。 直到病人交到医生手上,林佳缓了口气,弯腰揉了两下腿: “盈盈,刚才那男人喊什么?” “没听清。” 旁边的护士摇摇头,齐刘海乱糟糟的贴在额头,黑眼圈耷拉老长,声音有气无力:“什么师姐师妹听不清。” 再有四个小时就能下班了。 洁白的护士服更衬得两人面色蜡黄,林佳歪着脑袋揉起自己肩膀,迈步往出走: “明天没排班,得把衣服洗了.......玉春楼明天打折,晚上一起吃饭吗?” “吃。” 闻言,盈盈勉强打起精神,恶狠狠道: “红烧肉,清炒芸豆丝,扇子骨和冬瓜丸子汤,吃完我们去百货大楼买鞋子!” 两人边聊边走,到了走廊尽头刚要转弯,与一少年直直相撞。 “等......等一下!” 谢殊扶着墙,看向林佳,喘着气说:“你是不是认识刘敏月?” “啊?” 林佳一愣,她仔细打量谢殊的脸。 刚刚匆匆一瞥并未看清,此时直对上,只觉印象深刻。 谢殊。 福民医院常客,曾经在医院走廊抱着汪黎汪处长的腿喊女魔头,与许家少爷那指妈为爸的行为共称福民医院两大笑谈。 “认识,有事吗?” “你忙吗?” 谢殊捂住腹部,唇色有些白:“可以找个病房坐下慢慢谈吗?我伤口崩了。” “.......可以。” 林佳与盈盈一左一右扶住谢殊,带人走向最近的空病房。 与此同时,住院楼外,匆匆赶回的金南站在空落的轮椅前一动不动。 “......” 人呢!!!!! 奶奶个屌样的!就知道刚才这么听话没憋好屁! 头顶的月亮清冷,高悬在空中,洒落白色的光。 顶堤路,同记中药铺。 聂涯推门进入,对孙伯礼摇头:“谢殊不在,我再去学校看看。”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 去金陵最早的火车是明天早上六点钟。 来得及。 药柜前,孙伯礼正挨个拉开抽屉,一样样检查里面的药物,闻言头也没回: “等我十分钟,你坐下休息 “别急政委。”小六从背包中拿出铁壶,拧开递向聂涯,“来得及,火车还早呢。” 还早? 就谢殊那上天入地的脾性,现在坐鲨鱼横渡太平洋都有可能。 六个小时真不一定能找到。 聂涯接过水瓶,他习惯性回头看向椅子,慢慢坐下,后背始终绷着一股劲,眼皮垂落斜斜看向地板。 “咚咚咚——” 门板被敲响,叶先生的声音传进来:“孙大夫?你回来了?” 小五小六身体同时紧绷,后退一步聚到聂涯身前。 孙伯礼应声:“是,我拿点东西,一会就走。” “有件事跟你说。” 叶先生隔着门板道:“就顾老师他家后搬来那个的学生,刚才过来找我,打听说想当你学徒的事情。” “.......” 正堂内,聂涯半垂的眼皮倏然一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