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日:从火烧靖国神厕开始》 第 953 章 南汉王国的新王登基——又一出瞒天过海的大戏! 1933年9月底,南洋婆罗洲,古晋港。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深夜,一艘悬挂着普通商船旗帜的小货轮,在数艘南汉潜艇的秘密护航下,犹如一条幽灵船一般,悄无声息地驶入南汉的某处军港。 这艘小火轮的轮机震动,被压到了最低,唯有船舷破开海水的细碎声响,衬得这黑夜愈发寂静。 码头上,早已戒严。 探照灯都灭着,只在几处紧要的角落,亮着几点被布罩住大半的幽微灯火。 南汉王国方面的内政部长周敬堂、副部长张弘毅、总参谋长李武麟、还有那位通过这次海战,为自己正名的海军代总司令张一棉,以及其他军政方面的核心人员全部到场。 他们一个个屏息凝神,笔直地矗立在带着咸腥的海风里。 九月的南洋,夜里依旧闷热,可这几位掌握着南汉军政大权的大员,此刻的手心,却都攥出了一层冷汗。 自打那一声"渤海湾游轮爆炸、中原猛虎命丧火海"的消息传来,这将近半个月以来,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他们自己清楚。 明面上,他们要强撑着主持大局,要与英国人虚与委蛇,要压住军中那股山雨欲来的浮动。 暗地里,他们一颗心,却始终七上八下地悬着——庭帅那出“死遁”到底是真消息,还是假消息。 究竟能不能瞒天过海?那万里迢迢的归途,又是否当真安稳? 此时,当看到那个穿着一袭黑色风衣、压低了帽檐的熟悉身影,踩着舷梯稳稳地走下甲板后,他们那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舒缓。 望着庭帅那挺拔的身姿,呼吸愈发粗重、神情愈发激动的南汉军政高层们,眼眶瞬间就红了。 “庭帅——!” 李武麟和张一棉等人猛地立正,眼含热泪,神情激动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激动之余,那绷直的手臂,都在微微地颤。 周敬堂和张弘毅这两位内政大员,更是激动得嘴唇直哆嗦,喉头哽咽,口中哆哆嗦嗦的直呼:天佑我华夏民族,天佑我中华儿女啊! “行了,看把你们一个个激动的!” 刘镇庭摘下头上的礼帽,露出那张久违的、棱角分明的脸。 看着这群对自己死心塌地军政要臣,面色,也不由得漫上一抹温和的笑意,轻笑着打趣道:“看你们这副样子,倒像是给老子办丧事似得——老子这不还没死呢嘛。” 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红着眼眶的低笑。 随即,他上前几步,与众人一一招呼。 握一握这个的手,拍一拍那个的肩,随口问一问南汉方面政务、军务的事情。 语间,带着那份恰到好处的关切。 简单的寒暄过后,他面上的笑容慢慢褪去,那双锐利的眼眸也恢复了枭雄的冷酷。 “行了,儿女情长的话,就到这儿。” 刘镇庭将礼帽重新戴上,压低了帽檐,沉声说道:“走吧,等回去后,今晚咱们得通宵达旦的开会了!” 随着“中原猛虎”的秘密回归,整个南汉王国军政机关,迅速忙碌了起来。 有了刘镇庭亲自坐镇、亲自定下的最新方略,南汉与英国方面那原本还在僵持拉锯的谈判,再度启动,进展也肉眼可见地,加快了。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 时间的流逝,根本挡不住历史车轮的滚滚向前。 1933年12月1日。 这一天,对于古晋、对于整个南汉王国(对外仍称砂拉越王国)而,注定是被载入史册的一天——新王登基! 经过长达两个多月的反复拉锯与试探,南汉方面终于与大英帝国达成了最终的协商。 在英国方面的“恩准”下,砂拉越王国将重新选出一位新国王,以填补王位的空缺。 而这位新国王的身份,正是刘镇庭那个拥有着白俄混血血统的儿子! 这一次,因为被刘镇庭之前“购买国家”的手段给搞怕了,英国方面慎重、严苛地对新王登基做了一次完整的调查。 英国驻海峡殖民地总督府,特意派出了一个联合调查团,漂洋过海,赶赴古晋。 他们带着挑剔的目光,对这个即将登基的新王,进行了仔细、严苛的体貌特征检查。 不过,当看到那个不到三岁的小人儿,不仅拥有着白皙的皮肤,甚至连头发都带着一丝白俄人特有的微卷和浅棕色时。 这些傲慢的英国人,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在他们那套根深蒂固的逻辑里,这孩子虽然是个混血儿。 但只要,他的身上流着欧洲白种人的血,只要不是一个纯粹、低他们一等的黄种人。 那么,大英帝国苦心维系了数百年的、南洋殖民体系里那块“白人至上”的遮羞布,便算是勉勉强强的保住了体面。 不过,这些自诩为精英的英国佬,做梦都想不到! 他们眼皮子底下的这场体检,根本就是一出瞒天过海的“狸猫换太子”! 这个被英国方面郑重认可、即将加冕的新“国王”,压根就不是刘镇庭的儿子,刘靖安——而是他的女儿,刘念慈! 只因这孩子尚不足三岁,眉眼五官都还未彻底长开,那份稚气里,本就男女难辨。 而且,刘镇庭又命人,给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童装束,剪了个干净的男孩短发。 再加上她那随了母亲安雅的、几分斯拉夫的血脉和性格。 这么一打扮,刘念慈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竟当真与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别无二致。 这一切,都是为了骗过英国人。 就这样,南汉方面,再次完美地骗过了那些只看重“肤色”的英国调查团。 于是,调查团那份盖有总督府印章的报告,发回伦敦后,英国方面满意地签发了确认新王合法性的官方文书。 文书上,赫然写着这个孩子的中文名——刘靖安。 而在对外的英文公文上,南汉方面并没有完全顺从英国人的意思,而是十分强硬地按照白俄人的传统起名习俗。 给这个新王,定下了一个让英国人挑不出毛病、却又暗藏玄机的全名:阿列克谢·诺维奇·刘。 “阿列克谢”在俄语中意为“保卫者、守护者”,完美契合了中文名“靖安”,更暗合了刘镇庭名讳中的那个“镇”字。 诺维奇,在白俄语系中,则是“之子”的意思! “刘”是东方的姓氏,表明了,将要延续刘家的血脉。 连在一起,也有刘镇庭之子的意思。 只是这层层叠叠的玄机,英国人自是浑然不觉。 不过,英国人对外公布和留存在档案中的名字,却是阿列克谢·诺维奇·布鲁克。 因为,“布鲁克”是砂拉越王室的法定姓氏,他们必须要保住英国人的面子。 12月1日上午十点,古晋城,王国的大广场。 一场具有东方大国厚重仪式感,又完美融合了西方王室礼仪的登基大典,十分隆重地拉开了帷幕。 整个古晋城张灯结彩,主干道上铺满了猩红的地毯。 街道两旁,荷枪实弹的南汉国防军将士犹如钢铁长城般列队、控卫。 他们手中的刺刀,在热带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寒芒。 “轰!轰!轰!” 二十一响最高规格的礼炮声,在朋岭港口的海岸炮阵地上轰然炸响,炮声霎时间震彻国都上空。 在雄壮的英国皇家军乐与厚重的国内混合交织的礼乐声中,一架由四匹纯白阿拉伯马拉着的敞篷皇家马车,缓缓驶入了广场中央。 不到三岁的小念慈,将代替自己的哥哥刘靖安,完成这次登基仪式。 马车上的她,换上了一套华丽、按照英国皇室传统定制的缩小版红色金呢国王服饰,胸前挂满了象征着荣誉的绶带。 她那白皙精致的小脸上,不仅没有任何怯场,反而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高贵,甚至还有一丝丝的兴奋。 在数名白俄侍卫的簇拥下,她的母亲——安雅?米哈伊洛娃,抱着小念慈踏着红毯,一步步走上了那张象征着砂拉越最高权力的纯金王座。 广场的观礼台上,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 左侧,是以砂拉越领事和海峡殖民地特使为首的大英帝国代表团。 这些英国佬一个个穿着笔挺的燕尾服,戴着高礼帽。 当看到小念慈顺利坐上王座,接受英国主教的赐福时,这些英国代表的脸上,全都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骄傲和得意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大英帝国才是这场远东博弈的最终胜利者! 虽然他们在海战上吃了一点小亏,但那个让他们寝食难安的心腹大患——刘镇庭,已经死在了渤海湾的大火里! 而且,因为刘镇庭的死,已经让东方大国内的豫军群龙无首。 就连这远在北婆罗洲、曾让他们栽了大跟头的南汉王国,也在他们的步步紧逼之下,露出了“内斗”的迹象。 于是,英国方面趁机在谈判桌上施压,成功让南汉方面做出了“巨大”的让步——新国王,必须是白种人。 不过,南汉方面也借机提出了新的条件,其中之一,就是不允许在南汉派驻驻军。 但是,他们依旧在书面上,享有着北婆罗洲丰厚的“优先贸易权”和“最惠国待遇”。 “看啊,先生们。” “无论东方人再怎么狡猾,再怎么怎么折腾,这片土地的王座上,坐着的终究还是拥有我们白人血统的国王。” 英国特使端起高脚杯,傲慢地抿了一口香槟,对着身旁的同僚低声嘲讽道:“没有了那头中原猛虎,这群黄种人军官,迟早会成为大英帝国最听话的看门狗。” 而在观礼台的右侧,坐着的则是周敬堂、李武麟、张一棉等南汉王国的真正核心军政要员。 望着对面那群英国人,一副洋洋得意、自以为看穿了一切的蠢样,心中无不暗笑不止。 文官之首的周敬堂,垂着眼,慢条斯理地小酌着杯中的酒。 可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那低垂的眼底深处,始终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鄙夷。 而李武麟等军方将领,则是各个面带喜色,尽量的抑制着内心的狂喜,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当场爆笑出声! 这群自作聪明的英国蠢猪! 他们引以为傲的“白人血统国王”,其实是个女孩! 而真正的国王——刘靖安,依旧是东方人! 而真正的王国掌权者,依旧是他们的庭帅——刘镇庭。 连咱们老祖宗那三十六计里,最寻常不过的一出“偷梁换柱”都参不透,竟然还敢自诩他们是什么“高等文明的国度”。 而最、最、最重要的是,他们真的以为刘镇庭死了! 他们这群白皮猪,怎么都想不到,那个把大英帝国当猴耍的大魔王,此刻就在他们头顶上方的那扇百叶窗后面,神情冷傲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以为,拿到了“优先贸易权”,就赢了? 却不知,纸面上的一切承诺,从来都是要靠拳头,去撑腰的。 第 954 章 再坑英国人一次,逼着英国人同意南汉对南扩张。 新王登基的盛大典礼刚刚落下帷幕,那份由大英帝国总督府盖章确认的官方文书上,墨迹甚至都还未完全干透。 当英国方面,以为这桩耗时两月、丢尽了颜面的烂账,总算是要就此了结。 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真正的算计,才刚刚开始。 参加完南汉新国王登基仪式之后,英国方面准备回俘虏和被扣押的舰队时,马上就遇到难题。 有了刘镇庭在背后制定战略方向,南汉王国那一众军政高官,便不慌不忙地,给这群自以为稳操胜券的英国政客,上了一堂生动无比的东方“太极”课。 南汉王国外交部,顶楼的大会议室内,双方在会议前的气氛,原本还算融洽。 自打南汉方面妥协后,英国首席谈判代表爱德华爵士,再度恢复了第一次来北婆罗洲时的傲慢。 他将一张由瑞士银行开具、面额高达三百万英镑的巨额汇票,用两根手指按着,缓缓推到了南汉外交部部长弗拉基米尔的面前。 “弗拉基米尔部长,大英帝国的诚意,已经摆在桌面上。” “这是三百万英镑的赎金,一分不少。” 爱德华爵士扬起高傲的下巴,用高高在上的姿态说道:“现在,按照我们双方之前的约定:你们,要立刻释放在交火中被俘虏的帝国海军官兵,并交还属于地中海舰队的所有军舰!” 说完这些话之后,爱德华爵士惬意的端起了面前的红茶,准备润润嗓子。 在他看来,这场耗时两月的闹剧,终于该画上句号。 这一趟出使南汉,虽说憋屈,可终究是完成了内阁交付的任务,保住了帝国的颜面,也保住了那所谓的"保护国法统",终于可以回到伦敦交差了。 然而,同为白皮肤的弗拉基米尔部长,并没有急着去拿那张汇票。 而是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盏,不紧不慢地撇了撇浮茶,吹了一口热气,这才慢悠悠的说道:“很抱歉,爱德华爵士,交付俘虏、交割舰队的事情马上就可以办。” 可紧接着,话锋一转,用嘲讽的语气说了句:“不过,在这之前,有些事情,我需要跟贵方沟通一下。” 放下茶盏后,在英方代表错愕的目光下,弗拉基米尔拿起那张汇票后,脸上却露出一副标准、却又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外交式假笑。 “这三百万英镑的赎金,我们收下了。” “一万多名贵国海军官兵,你们随时可以领走。” “但是…被扣押的战舰,现在还不能交还。” “what?我没听错吧?” 爱德华爵士端着茶杯的双手,忽然僵在了半空。 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后,身上的贵族风度瞬间荡然无存。 他怒视着弗拉基米尔,厉声质问道:“部长先生,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们难道要毁约吗?你们难道是在戏弄大英帝国吗!” “爵士阁下,请注意您的辞,我们南汉一向最讲究契约精神。” 一旁的另外一名白俄外交人员,冷笑一声后,在英方代表的注视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厚厚的一叠照片和账单,“啪”地一声扔到了英国代表方的面前。 “还请贵方看清楚了!这是贵国舰队在交火期间,多艘战舰底舱破损,导致大量重油泄漏的照片。” 他一张张翻着手中的照片,声色俱厉的说:“经过我们环境保卫局的初步评审,发现贵方战舰上泄漏的重油,已经严重污染了北婆罗洲海域及沿岸渔场!” “这一片海,这一带的渔民,往后数年的生计,都毁在了贵国手中!” 稍作停顿后,这名白俄外交人员,又指着那些账单,语气沉重的说:“还有这些账单!这是贵国地中海舰队上千名受伤官兵,在这段时间里,耗费了我们大量昂贵的进口消炎药、手术器械,以及大量珍贵的食材!” “我们本着对大英帝国的尊重,对他们进行了无微不至的救治和战后恢复和影响补充!” “这对我们这个一切都依赖进口的岛国来说,这可是高达近百万英镑的‘医疗费’和‘营养费’账单啊!” 这名白俄外交人员,在弗拉基米尔部长的默许下,义正辞的说道:“所以,三百万英镑,只是这群俘虏的‘赎身费’!” “至于大英帝国的军舰,就暂时留在我们的船坞里作为抵押!” “等贵国什么时候把这笔污染费和医疗费结清了,这些被扣押的战舰,我们自然双手奉还!” 听了这一席话,爱德华爵士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那名外交人员的鼻子,怒不可遏的呵斥道:“强词夺理!无耻!简直是强盗!” “什么狗屁污染费!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敲诈!” “还有什么医疗费和营养费,这不是你们应该做的吗?这是我们逼着你们做的吗?” 爱德华爵士的反应,也在南汉外交人员意料之中。 这时,一直面带微笑的弗拉基米尔,身姿微微向前,用调侃的语气戏弄道:“哦?爵士阁下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 “爵士阁下的意思是,自诩为世界高等文明的大英帝国,竟然连保护海洋生态的觉悟都没有吗?” 顿了顿后,他脸上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调侃道:“而且,贵国不是一向,最注重“人权”二字么?” “怎么,如今连自己国家士兵抢救生命的医疗费和营养费,都想赖账?” 一句话,两顶大帽子,直接用英国人自己最爱挂在嘴边的“文明”与“人权”,直接扣到了对方的脑袋上,堵得爱德华爵士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不愧是被同化的白俄族,弗拉基米尔和他手下那帮外交人员,现在的说话和办事方法,越来越趋近东方化。 稍作停顿后,弗拉基米尔更是一脸戏谑的嘲弄道:“如果英国方面打算赖账的话,地中海舰队,就只能继续扣押在我们的港口。” “只不过嘛…” 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意有所指的说了句:“如果时间一长,地中海舰队一直停靠在我们这里,就怕有些不好的消息,会传到国际上,平白惹人非议啊。” “你…你们!简直是无耻!简直就是强盗!” 猜到弗拉基米尔的潜台词后,爱德华气得再也无法保持贵族的风度,竟然猛地站起身来,恨不得把桌子掀翻。 可是,他的双手按在桌面上,却怎么也敢把桌子掀翻。 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就是英国人此刻最真实的处境。 新王合法性的官方文书,才刚刚签发。 他们大英帝国,才刚刚当着全世界的面,“恩准”了砂拉越更换国王,并且还派人参与这次登基仪式,并刻意提高了此次登基的曝光度。 这一纸文书,等于是向全世界,白纸黑字地宣告:英国,依旧对北婆罗洲,握着那份至高无上的“宗主权”。 而这,也是南汉方面,现在可以拿捏英国人的一条。 如果,他们现在就和南汉撕破脸再次开战,那南汉方面肯定在国际上大肆宣传内幕。 到那时,大英帝国这张老脸,可就丢得比先前,还要彻底、还要难看了。 所以,爱德华爵士现在是——进退维谷,投鼠忌器。 最终,这位本以为又能在南汉面前,重摆宗主威风的英国特使,只落得个像斗败的公鸡一般,灰溜溜地,离开了古晋。 最后,这桩烫手的、棘手的难题,只能再次上报伦敦内阁,交由内阁议定。 而南汉方面,则理直气壮地以“欠费”为由,继续扣留着地中海舰队的战舰。 这些个被扣下的英国战舰,在未来一段时间,将一直沦为南汉海军研究所里,最好的“解剖标本”。 那些,在当时称得上先进的舰炮、动力、装甲、射控系统,正等着南汉的工程师们,进行拆解、测绘和借鉴。 甚至为了恶心英国人,南汉方面也拒绝了向英国缴纳保护费。 这就意味着——英国人才刚刚同南汉签下的那些个纸面上的“优惠”与“权益”,什么“优先贸易权”,什么“最惠国待遇”。 到头来,竟然只是一张白纸,没有捞到任何英国人以为的好处。 之所以,在这新王才刚刚加冕,便又要与英国方面平生这许多枝节。 这一切的背后,全都源于刘镇庭那盘,才刚刚落子的、更大的棋——一统婆罗洲! 刘镇庭等不及了,也不想等了。 今天能被英国发现,明天,也许就会被其他的国家,发现南汉的秘密。 而且,英国人是不会允许,也不会容忍南汉王国,继续做大做强的。 所以,他要抢在被英国人联合盟友开始制裁之前,就把这一整座婆罗洲全部纳入南汉的囊中。 这座悬于南洋、扼守着南中国海咽喉的巨岛,被1891年的《婆罗洲边界条约》,由英、荷两国以中部的莽莽界山为线,硬生生劈作了两半。 北边这一小块,是他南汉如今立足的根基。 而南边那大半壁江山,一直被荷兰人握在手里。 荷兰人占着的南婆罗洲,不仅地域比北婆罗洲要辽阔得多。 地底下埋藏着的,更是日本人做梦,都在觊觎的东西——石油! 婆罗洲的油田,是荷兰皇家壳牌公司眼里的一块肥肉,源源不断的黑色血液,供养着整个荷属东印度的殖民机器。 而刘镇庭想要的,也正是这个。 在这个并不先进的年代,石油,不仅是工业的血脉,更是海军的命根子。 没有取之不尽的石油,南汉王国的海军,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即便实力再怎么强大,随时都会被人勒住咽喉。 唯有将这南婆罗洲的油田攥进手心,南汉的海军,才能真正地壮大成一头足以搅动大洋的巨兽。 到时候,南汉王国不仅可以种粮,还可以自产能源,这将是南汉称霸东亚的第一步! 不过,要想占领整个婆罗洲,光靠武力也不行,还得借助英国这个“保护伞”。 刘镇庭打算用手中扣留的英国舰队,逼着英国人默许砂拉越王国的扩张。 将北婆罗洲和南婆罗洲之战,变成一场,大英帝国的保护国“砂拉越”,与荷属东印度殖民政府之间,为了抢地盘和石油利益,爆发的保护国纷争。 第 955 章 英国决定出卖荷兰,南汉科研重心即将转移美国。 伦敦,唐宁街十号。 深冬的泰晤士河畔雾气浓重,冰冷的夹雨风将外头的街道吹得萧瑟凄冷。 但,在那间铺着波斯地毯、烧着壁炉的会议室内,却充斥着燥热的氛围,甚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火药味。 “砰!” “简直是讹诈!赤裸裸的讹诈!” 殖民地事务大臣霍尔,愤怒的将文件扔在桌子上,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气急败坏的呵斥道:“这帮该死的白俄人,白白让他们占了砂拉越还不够,现在还要往南蚕食荷兰人的地盘!” 时任英国首相拉姆齐·麦克唐纳,也将那份来自南汉的条件清单拍在了桌子上。 一向标榜绅士风度的他,面上布满了愠怒的红晕,同样呵斥道:“哼!这就是讹诈!简直是赤裸裸的政治讹诈!” “一个连国际承认都没有的小小岛国,竟然敢拿大英帝国的舰队做抵押,反过来要求我们默许他们去抢夺荷兰人的殖民地?” 会议桌两侧,内阁的高官们,一一个皱着眉头,板着脸。 虽然,他们一个个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立刻下令调集帝国海军主力,把小小的北婆罗洲轰成一片白地。 但是,现在无一人敢接这个话茬。 说到底,全都是该死的面子,让他们现在只能承受这份罪。 眼看一直没人开口,坐在右首的喝茶的财政大臣,轻轻放下茶杯后,语气无奈的说:“首相阁下,还请息怒。” “荷兰人的殖民地,说到底是荷兰人的。” “为了荷兰人的殖民地,让大英帝国的小伙子去送死?荷兰人能给我们什么好处?无非是几句恭维话。” “所以,我认为,我们犯不着为了别人的地盘,赔上自己的钱和人。” 稍作停顿后,财政大臣抬眼扫过会议室里的同僚,轻声嘲弄道:“再者,荷兰人占据着南婆罗洲那么大一块肥肉,早就该吐出来了。” “南婆罗洲盛产的橡胶、锡矿、高品质的石油,这些可都是各国争相抢购的重要战略物资!” “与其,让荷兰人霸占着,还不如让砂拉越王国占去,到时候我们也好分一杯羹。” “你的意思是,我们就这样出卖海牙的盟友?”一旁的外交大臣,皱着眉头反问道。 “我最近在学习东方文化,其中有句话说的很好——死贫道,不如死道友。” 财政大臣缓缓靠向椅背,眼中闪烁着冷酷与算计,不急不缓的说道:“按照这句话的意思,我们拿别人的地盘,来解决大英帝国眼前的难题,顺便换取我们在婆罗洲的优先贸易权,这笔买卖怎么算我们都不亏。” “只要,砂拉越承诺不动海峡殖民地,那荷兰人的死活与我们何干?” 其实,这句话不过是幌子而已。 在出卖队友这件事上,可是昂撒老流氓几百年来,最驾轻就熟的传统手艺。 况且,欧洲各国本就不是铁板一块。 尤其是,经济大萧条之下,英国人的盟友,不过是随时可以被他们交易、出卖的筹码而已。 经过整整一个上午的密谋,内阁终于达成了一项散发着肮脏血腥味的共识:大英帝国可以在国际联盟的圆桌上,对砂拉越与荷兰的所谓“历史边界冲突”进行拉偏架式的舆论声援。 甚至,可以利用全球霸主的地位,阻挠法、美等其他列强的干涉。 但底线是明确的——大英帝国绝不会为了砂拉越派出一兵一卒,所有的流血冲突和军费开销,必须由他们自己去承担。 更重要的是,他们一定要寻求一个正当的借口,让英国人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去压制荷兰人。 一番拉扯与利益权衡商议,足足持续了数月之久。 当这份不可告人的协商最终敲定时,时间,已经悄然跨入了1934年的1月。 另一边,当英国老流氓们商议如何出卖盟友时。 古晋,南汉王国方面,刘镇庭正在跟外交部部长弗拉基米尔,商议国际贸易的具体事宜。 王国的办公室内,刘镇庭跟坐在对面的弗拉基米尔说:“你以为英国人这就算是低头了?不要把老牌帝国主义想得那么不堪一击!” “作为曾经的世界霸主,英国人明面上虽然为了被扣押的舰队和老牌帝国的面子,暂时不敢派兵挑起战争。” “但这口恶气,他们绝对咽不下去!” “真刀真枪的仗,他们不打。” “但接下来,他们必定会拉着手下那帮欧洲小弟,利用其控制全球航道和欧洲工业体系的绝对霸权,跟我们在暗中展开一场,没有硝烟的全面经济与资源封锁战!” 原本还不以为然的弗拉基米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眉头也不由自主的拧在了一起。 “我们现在的重工业基础、精密车床、甚至很多特种钢材,都要依赖从欧洲进口。” 刘镇庭用手敲击着桌面,目光严厉地看向弗拉基米尔,对他说:“一旦英国人卡住我们的脖子,来一招切断海上贸易线。” “那咱们的工业发展计划,随时都会停滞下来!” “到时候,就算拿下了南婆罗洲,没有重工业原材料,我们拿什么发展军事力量,又拿什么去炼油?拿什么去造飞机,造战舰!” 听完刘镇庭这番战略分析,弗拉基米尔心中的压力也越来越重。 沉默许久后,弗拉基米尔面色艰难的看向刘镇庭,小声问道:“国王陛下,那...我现在能为您做些什么呢?” “弗拉基米尔,你的下一站,是美国!” 在弗拉基米尔疑惑的目光中,刘镇庭缓缓说道:“我们要赶在英国人的封锁令下达之前,先一步切断对欧洲供应链的依赖!” “这一次,你要带上我们充足的外汇储备,去纽约,去华盛顿!” “去跟那些被经济抄底的美国资本家,寻求合作!” “我决定,从今天起,抽出一半以上的重工业机械、航空发动机、特种原材料订单,转向美国采购!” 当时的美国,虽然在传统军事底蕴上还比不上英国和法国。 但,自那位坐在轮椅上的总统——罗师傅,上台之后。 这个横跨两大洋的工业怪兽,已经隐隐展露出了未来“地球刀枪炮”的领袖气质。 1934年初的美国,依旧在大萧条的泥潭中痛苦挣扎。 街头满是失业排队领救济面包的流浪汉,无数工厂濒临破产,华尔街的大亨们看着暴跌的股票欲哭无泪。 但自罗师傅上台之后,对内——他开始推行新政,准备对那些贪婪的资本家进行制裁与整顿。 对外,则奉行利己、现实的“金钱至上”硬道理。 在那种环境下,只要有真金白银的黄金和海量的订单,那些唯利是图的美国大财阀,以及罗师傅这个美国总统,才不管你是不是大英帝国的保护国!你将来会不会被欧洲各国制裁。 只要利益足够大,只要能让美国的经济快速复苏,美国人什么都愿意卖。 而当时的苏大强,也正是借助这个绝佳机会,从美国大肆采购工业设备之后,接连开启了两个“五年计划”。 “国王陛下,单纯采购物资倒不难,只要钱到位,美国佬什么都愿意卖的。” 弗拉基米尔稍作思索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开口提醒道:“但如果我们大肆采购军工、化工、科技设备,会不会引起美国政府的警觉?” “甚至是,钱花了,但最后设备全部被美国人扣留了。” 刘镇庭笑着看向弗拉基米尔,忽然问了句:“弗拉基米尔,我让你留存与罗师傅合作时的账单和合同,你都保存好了吗?” 弗拉基米尔听后微微一愣,随即瞬间就明白其中的意思。 当初,弗拉基米尔代表了砂拉越王国前往美国,成为了除苏大强之外,最大的买家。 因此,惊动了还没当上总统的罗师傅,还借此机会跟罗师傅拉近了关系。 不仅在罗师傅当时担任州长的地方大量投资,还在后来的大选上,无条件捐赠了一大笔政治献金。 一直处理各国外交事宜的弗拉基米尔,很快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厉害。 “我明白了,这次我去美国后,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去拜访罗总统。” 刘镇庭微微颔首后,起身走到弗拉基米尔面前,深情郑重的对他说:“还有,你一定要利用美国大萧条的契机,大肆收购那些濒临破产的医药和化工企业!” “记住,绝对不要用我们官方的身份收购。” “你想办法,雇佣那些见钱眼开、急需注资的美国白人老板,让他们出面当我们的‘白手套’!” 顿了顿后,刘镇庭继续吩咐道:“除此之外,你要借着这些白手套,在美国重新注册、成立,由我们绝对控股的高科技医药与化工公司!” “未来一年内,我会分批派驻我们自己培养的科研人才前往美国。” “到时候,我们所有的新研究成果,必须全部在美国专利局,以美国本土公司的名义进行专利注册!” 面对弗拉基米尔震惊,且不解的眼神,刘镇庭没有再做过多的解释。 因为,这根本不好解释。 这,涉及一个穿越者,对未来历史走向最精准的“政治避险”! 放着自己在婆罗洲的大本营不用,非要大费周章跑到万里之外的美国去注册公司和专利。 这在常人看来,简直是脱裤子放屁。 但在刘镇庭眼中,这却是关乎王国经济命脉的百年大计。 第一,来自地缘政治的威胁! 婆罗洲虽然物产丰富,但它地处亚洲,距离那个野心勃勃、未来将彻底陷入军国主义疯狂的日本,实在太近了! 日本人会一直安分守己吗?答案是肯定不会的。 国内的全面战争爆发后,急需资源的日本人,会把战火带到整个东南亚。 而安雅带来的化工团体研发的,诸如盘尼西林、尼龙、磺胺,未来都是要销往世界各地、用来帮王国聚财的硬通货。 一旦把这些生产线和专利,全放在随时会遭遇战火的婆罗洲,无异于将鸡蛋全放在了一个随时会碎的篮子里。 反观美国,凭借着东西两大洋的天然地理屏障,就是全球最安全的大后方之一! 把钱袋子放在那儿,才能源源不断的为王国提供经济助力。 第二,美国,是反制裁的护身符! 如果刘镇庭将这些足以改变人类战争格局的神药专利,注册在英国或者欧洲其他国家。 那么,一旦未来二战全面爆发,欧洲沦为焦土。 穷疯了的大英帝国,绝对会毫无底线地以“战时紧急状态法案”为由,直接没收或强制征用这些专利,让南汉的心血付诸东流。 但如果这些专利和公司,放在受美国最高法律保护的“美国本土企业”呢? 即便老流氓大英帝国,明知道这是南汉的东西,想抢也无从下手。 因为,二战爆发后,在急需美国物资援助的生死关头,借他们十个胆子,也绝对不敢去触碰美国大资本家的核心利益和知识产权法! 所以,综合考虑下来,刘镇庭才决定把专利注册到美国。 (又有7章被动态审核,昨晚改完实在是太累了,就直接睡觉了。) 第 956 章 猛虎陨落后的动乱,针对豫军的大网正在拉开。 当刘镇庭在远隔重洋的南汉王国,凭借穿越者的优势,进行提前布局时。 国内的社会各界,却因为他那场“天衣无缝”的假死,陷入了压抑、悲痛的阴云与动荡之中。 自穿越以来,刘镇庭这些年来的功绩,太耀眼了! 1930年的中原大战,豫军在中原大战的动乱中崛起。 1931年,沈阳沦陷后,刘镇庭亲率大军北上,打出中国军人的赫赫威名。 1933年,长城抗战,临危受命的刘镇庭,更是整合残兵败将日本人拒之长城之外。 在这个时空的国人眼中,他不仅是豫军的定海神针,更是无数国人心中抵御外侮的民族英雄! 所以,当“渤海湾游轮爆炸案”的噩耗传遍大江南北时,整个中华大地,爆发了史无前例的震动与悲恸! 上海、天津、北平、武汉…各大城市的街头,数以十万计的青年学生、工人、商贾自发地走上街头。 他们头扎白布,举着黑框遗像,愤怒的抗议声浪,几乎要掀翻各地的国民政府党部。 “严惩幕后黑手!” “还我抗日名将!还我民族英雄!” 压抑已久的汹涌民意,此刻犹如火山喷发一般在各地四起。 但在所有城市中,悲痛最深、场面最惨烈的,当属刘家父子起家的根基之地——十三朝古都,洛阳! 如今的洛阳老百姓,谁不知道是刘家父子给了他们太平日子? 是谁减免了苛捐杂税?是谁建了工厂让他们有饭吃? 在洛阳百姓最朴素的心里,刘庭帅——就是这中原大地上的守护神! 追悼会当天,洛阳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仿佛老天都在为这位将星的意外陨落而哭泣。 常住人口已达百万的洛阳城,罢市、罢工、罢课。 家家户户门前挂起了白色的招魂幡,街道两旁跪满了披麻戴孝的老百姓。 那震天的痛哭声,混杂在漫天的纸钱与秋雨中,让整座古都化作了一片悲鸣的汪洋。 洛阳军校的大操场上,巨大的黑白挽联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主席台上,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老北洋军阀——刘鼎山,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高台之上,刘鼎山身着笔挺的戎装,腰间挂着那把曾经陪他征战四方的军刀。 血丝密布的双眼红润着,他一把推开副官陈大力撑着的雨伞,迈着阔步走到麦克风前。 看着台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头裹白巾的豫军军民,刘鼎山忽然拔出腰间的军刀,直指苍穹,声音洪亮的嘶吼道:“我——刘鼎山,今天对着中原的父老乡亲,对着我豫军二十万弟兄们——发誓!” “不管是南京方面,还是日本人下的毒手,亦或者是哪里的魑魅魍魉!” “只要让老子查出,是谁害了我的儿子…” 刘鼎山作为刘镇庭的父亲,当然是豫军当中,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 但做戏要做全套,因为怒火而浑身颤抖的刘鼎山,字语铿锵的说道:“届时,老夫就算是拼光了这二十万大军!就算是把这中原大地打碎了!” “我也要踏平他的老巢,看下他的人头,用他的人头和心肝肺,来祭奠我儿的在天之灵!!!” “血债血偿!我等誓死要为庭帅,报仇雪恨!” 台下,豫军僵尸门户和参加仪式的百姓们,同时举起手中的钢枪,挥舞着手臂,群情激奋地发出一声声的怒吼。 顷刻间,那震耳欲聋的怒吼声,仿佛可以撕裂洛阳上空的阴云。 这股军民齐心的复仇戾气,让当时所有在场观礼的其他军阀代表,皆是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他们谁也没想到,豫军的民意和军心,竟然能达到这种程度。 同时,他们也没想到,刘镇庭对豫军军民的影响力,能如此之盛。 随着各地的抗议和游行规模越来越大,远在江西督战的南京最高掌权者——常委员长。 哪怕心里早就乐开了花,此刻也不得不强压下心头的狂喜。 连夜让侍从室,拟发了一份沉痛的“谴责通电”,通告全国。 这次,南京这位,也不再吝啬赞赏。 在通电里,他虚伪地赞扬了刘镇庭的抗日功绩,并严词痛斥了这场“丧心病狂的暗杀”,甚至悬赏五十万大洋捉拿真凶。 当然,这不是老蒋人变好了。 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向天下人,特别是向那随时可能发疯的二十万豫军哀兵,证明——这事儿,绝对不是我蒋某人干的! 你们要咬,可千万别咬到我身上。 而豫军方面,也因为刘镇庭并没有身死,所以迟迟未能发兵任何一方。 随着时间的流逝,新的问题马上就出现了。 在这个人吃人的民国乱世,悲痛,永远是最廉价的东西。 三个多月过去后,当秋风化作冬雪,老百姓的眼泪渐渐流干,这件事的热度也开始在报纸的角落里渐渐淡去。 包括事件中心的洛阳,也刻意的去淡化这件事。 当这件事淡化之后,豫军还没过上几个月的太平日子,就遭到了各方势力的算计。 华北各方势力,针对华北铁路命脉这块肥肉,进行了一场肮脏的算计与瓜分! 在过去两三年里,因为刘镇庭的战略眼光和恐怖的军事威慑力,豫军不仅牢牢掌控着河南、安徽,以及影响着西北四省。 同时,更是借助豫军的实力,牢牢把住了华北各方势力最眼红的财源——华北各铁路干线! 在1933年的中国,铁路意味着什么? 那是大动脉!是印钞机!是各方势力和国外势力揽财的重要来源之一。 平汉铁路、津浦铁路、陇海铁路,这三条横贯东西、纵穿南北的钢铁巨龙,不仅承担着庞大的物资运输。 厘金局在沿线设立的无数税卡,每天都能像抽水机一样,抽取着海量的过路费和税收! 除了经济方面之外,在军事上,谁控制了铁路! 谁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几万大军投送到战场的任何一个节点! 以前刘镇庭活着的时候,豫军派出了三万多人的护路部队,霸道的把持着平汉线的中段和陇海线。 华北的各方势力,虽然看着那些每天哗啦啦流淌的大洋眼红得要滴血,但也只能馋得干瞪眼。 因为谁敢伸手,刘镇庭麾下的部队,就敢剁了谁的爪子! 哪怕是南京方面,为了稳住豫军,也是一味的妥协和忍让。 但现在,情况马上就不一样了! 刘镇庭“死”了! 豫军在外界看来,就如同一个失去了顶梁柱、抱着金砖走在闹市里的三岁孩童。 这块原本被猛虎护在口中的超级肥肉,瞬间让所有闻到血腥味的豺狼,都流出了贪婪的口水。 北平,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 这座昔日的王爷府,如今是南京方面在华北的最高权力象征。 而坐镇这里的,正是南京那位,最信任的心腹大将——何长官。 此时的何长官,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极品西湖龙井,面上挂着得意、阴险的笑容。 站在他面前的机要秘书,恭敬地将江西发来的电报,递到了他手中。 “敬之,收复华北铁路的时机,已然成熟了。” 何长官望着手中那份密电,眼神中闪烁着算计的寒芒,低声自语道:“委员长虽然远在江西,可依旧牵挂着华北的局势啊....” 密电上说,刘鼎山这个大老粗的精力,现在全被稳定内部军心牵扯住了。 现在,正是将铁路命脉收回的主要契机。 再三斟酌后,何长官让人叫来自己的心腹。 “长官...咱们中央军在华北的兵力并不多。” 这名心腹听了何长官的转述后,有些犹豫地提醒道:“如果要强行接管平汉线和津浦线的路矿局,只怕会引起豫军的强烈反弹。” “万一真打起来…一旦豫军加派援军,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哼!谁说要我们中央军自己动手了?” 何长官嗤笑一声,冷冷地说道:“这块肥肉太大了,单靠我们是吞不下去的。” “即便吞下去了,也容易惹一身骚。” “去!立刻派人,带上我的亲笔信,分别去走访三方势力!” 心腹神情一肃,挺直腰了腰杆,回应道:“还请长官示下!” “第一,派人去张家口,找察哈尔省主席兼二十九军军长,宋哲元!” 何长官冷笑着,开口分析道:“宋哲元这头西北狼,早就对平汉铁路北段垂涎三尺了。” “而且,他不是在三个月前,就派人主动向我们示好了?” “他要养活他那近十万大军,自然就会特别缺军饷。” “你告诉他,只要他配合中央收复华北铁路,平汉线北段的税收,我们可以分他四成!” 还没等心腹反应过来,他就再次开口吩咐道:“第二,派人去一趟济南,找山东省主席——韩复榘!” “韩复榘,也是一个听调不听宣的草头王。” “不过,津浦线横穿他山东的地界,他早就对豫军插手津浦铁路的货运不满了。” “你替我转告他,只要他出兵封锁津浦线南段,截断豫军的运输。” “津浦线的路权,我们可以让他说了算!” 稍作停顿后,何长官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最后吩咐道:“第三,派人去天津一趟,找河北省主席兼五十一军军长,于学忠!” 提到东北军时,何长官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于,是东北军现在的当家人。” “张少帅下野后,他们这帮人在华北如同无根之萍,最缺的就是钱和地盘!” “你让人告诉他,派兵施压天津站和唐山一带,威胁那里的豫军,让豫军首尾不能呼应。” “只要他答应,南京方面可以马上补上拖欠的半年军饷!” 听了何长官的安排,心腹马上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看来,南京方面是打算用利益来驱使这些地方军阀了。 安排完这一切,等心腹离开后,何长官得意地靠在了椅背上,仿佛已经看到了豫军在这张大网下分崩离析的惨状。 再次端起茶杯后,何长官望着窗外北平城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阵冷笑:“刘镇庭啊刘镇庭,你活着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你可以和委员长一较高下。” “如今,你死了,那就不能怪我不顾之前的情分了....” 一场针对华北铁路利益的瓜分,一张由南京暗中编织、各路军阀充当打手的大网,正借着铁路的铁轨,盖到豫军的身上。 第 957 章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宋哲元和于学忠的选择。 1934年的春天,来得迟。 华北平原的积雪,还压在沟渠和背阴的屋檐下。 北风从关外卷下来时,带着未散的寒气。 北平、天津、保定一线的车站里,南来北往的列车照旧鸣笛,可华北的局势,就如同这阴霾不散的天气一样,扰得人心惶惶。 而南京方面那张铺了许久的网,终于在民国23年开春后,悄悄开始收缩。 北平军分会代委员长何长官,奉了南京军事委员的会令,以“统一全国铁路路权、整顿国家交通大动脉”为名,向华北宋、于、韩三方,发出命令:第二十九军、第五十一军及山东第三路军,应依令接收平汉、津浦等铁路沿线的路矿局、税卡和站务机构。 这条明令一出,华北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不是单纯的“整顿路权”。 铁路不是铁轨和枕木那么简单,铁路沿线的税卡、货运、煤栈、仓库、机车修理厂,都是钱。 而这日进斗金的钱,就是一支军队的粮饷、枪弹和命根子。 豫军此前控制着华北多条铁路的部分路段,既方便军列通行,也能维持军需调度。 如今刘镇庭“死讯”传出不久,南京便要接管铁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先断豫军的钱路,再断豫军的手脚,委员长这是要对豫军下死手了! 一时间,华北大地风声鹤唳,阴云密布。 外界所有的报纸和明眼人都在惊呼:失去“中原猛虎”刘镇庭的豫军,终于要迎来墙倒众人推的灭顶之灾了! 然而,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反豫同盟”内部,却是人人都各怀鬼胎。 张家口,第二十九军军部。 屋里烧着煤炉,炉火旺,窗缝里仍往里钻风。 一身戎装的宋哲元,背着手,站在一张巨大的华北军用地图前来回踱步。 他脚步不快,皮靴踩在地板上,却一下比一下沉。 地图上,平汉铁路自北向南延伸,过了察哈尔省,就是北平、保定、石家庄,最后直通河南。 旁边的津浦线,则像一条盘在华北与山东之间的黑色长龙。 这时,风尘仆仆的副官拿着一封电报,快步来到他身后,小心开口提醒道:“军座,何长官那边又来电催促了。” “命令咱们沿平汉线出兵,必须在五日内,接收防区内的各站路矿局和税卡。” 宋哲元这才停止了踱步,但却久久没有发声。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桌边,拿起一支铅笔,在地图上的北平、保定、石家庄之间重重划了一道。 “接管。” 他冷笑了一声,嘲弄道:“说得倒轻巧,豫军现在是哀兵!豫军现在是社会各界口中的——抗日军队!” 宋哲元,可以说是一头务实、精明的“西北狼”。 他做梦都想当名副其实的华北王,平汉铁路那每天日进斗金的税收,更是让他眼红不已。 但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豫军那头中原猛虎,虽然“死了”。 但虎踞洛阳的大老虎还在,豫军的实力仍旧不减当年! 宋哲元咬着牙,用笔指着地图上河南的版图,说道:“更何况,刘鼎山那头疯虎,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丧子之痛!” 宋哲元的心腹副官,硬着头皮说了句:“军座,可刘镇庭已经没了。” “外头都说...都说,豫军群龙无首,撑不了多久…” “外头那些人,懂个屁。” 宋哲元猛地转过头来,脸色阴沉的呵斥道。 “刘镇庭没了,不等于豫军散了。” “豫军的兵工厂还在,豫军的老底子也还在。” “刘鼎山好歹也是北洋时期的悍将,他虽未必能做刘镇庭那样的大局。” “可这头疯虎,要是红了眼,拼着豫军的家底不要了,也能把整个华北搅得鸡犬不宁。” 顿了顿后,宋哲元忧心忡忡的压低声音说:“眼下的豫军,就像是一口盖着盖子的铁锅。” “锅底下的火还没灭,谁第一个伸手去掀盖子,谁就得先挨一脸蒸汽。” 副官听得背后发凉,这下哪敢接话啊,只能低着头等候指示。 又沉默了一阵后,宋哲元语气幽幽的说:“何敬之啊何敬之,你这是要逼着咱二十九军,给他们当炮灰呢。” “他们怕担骂名,也怕豫军翻脸,就叫咱们先上去试刀。” “豫军要忍了,他们省事。” “可豫军要是咬住了铁路控制权不撒手,死的可就是咱们的人,骂名也得咱们担着啊。” 说罢,他将铅笔扔回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宋哲元不仅不想跟豫军正面交手,同时也很乎自己的名声。 刘镇庭刚刚“意外身亡”不久,全国上下还在为这位民族英雄打抱不平。 抗议的声音虽然小了,但不代表社会各界就此忘了。 他如果在这个时候,为了抢地盘跟豫军打内战,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的脊梁骨戳断。 报纸会怎么写? 说他宋明轩趁火打劫,抢抗日将领的家业。 全国的师生会骂,商会骂,北平城里的老百姓也会骂。 到头来,铁路还没捂热,他的名声就先臭了。 “来人,把秦参谋长给我叫来!” 宋哲元眼神一狠,下定了决断。 不多时,二十九军的参谋长秦德纯,快步走入屋内。 “你换上便装,今晚就秘密南下洛阳!”宋哲元压低了声音,面授机宜。 “去见刘鼎山!告诉刘大帅,我宋某人绝没有落井下石的意思,都是南京方面逼得太紧,让他配合咱们演一出双簧!” “如果豫军愿意让出铁路,咱们的部队只开到车站外围,朝天放几枪。” “届时,请豫军的兄弟主动后撤三十里。” “作为交换,将来平汉线北段的铁轨,豫军的军列和货车,只要挂着洛阳的牌子,我二十九军一路绿灯,绝不收一块大洋的过路费!” 秦德纯听明白了,这是把南京交代的“接收”,做成一场大家都能交差的戏。 这样,二十九军拿了里子,豫军也不用吃多少亏。 “军座英明,如此一来,南京以为咱们办了差事,豫军也不至于把咱们当死敌。”秦德纯点点头,笑着小声夸了句。 宋哲元摆摆手。 “别说什么高见,乱世里,能守住咱们的家业,就算是老天保佑了。” 同时,宋哲元还下令让部队做好开拔的准备。 毕竟,想要立足华北,南京方面的命令也不能不听。 与此同时,东北军,第五十一军军部。 相比于宋哲元的狡猾与算计,坐镇天津的河北省主席、东北军悍将于学忠,此刻的内心却满是煎熬与悲凉。 窗外,渤海湾的倒春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玻璃。 于学忠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那份南京方面发来的命令,已经被他捏得皱成一团。 命令写得很清楚,令:第五十一军接收津浦线北段,重点控制天津至沧州沿线各站及附属税卡。 其实,何长官早就派信使来过,但于学忠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可现在时过境迁了,何长官不仅利诱,还拿出了军委会的命令来压他。 这次,他怕是要顶不住了。 就在于学忠陷入两难时,一名面色十分难看的东北军师长,脚步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军座,下面的弟兄…不愿动。” 于学忠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 “不愿动?” 他苦笑了一下,语气无奈的自嘲道:“我于孝侯,又何尝愿意动?” 说罢,他往椅背上一靠,神色痛苦的说:“可咱们东北军,把老家丢在了关外,现在就像是一群没娘的孩子,在这华北寄人篱下!” “南京断了咱们半年的军饷了,下面二十万弟兄,连每天的两顿棒子面粥都快喝不上了!” “更何况,少帅现在被迫出走欧洲。” “你我要是把家都看不好,将来有何颜面见少帅啊!” 提到远在欧洲考察的少帅,于学忠和这名师长的眼神、深情,都黯淡了好几分。 虽然,自家少帅当初和刘镇庭因为理念和意气之争,闹得很不愉快。 但在整个东北军底层将士的心里,对刘镇庭和豫军,却是打心底里感激的。 想当初大凌河一战,长城抗战,东北军被日军打得节节败退、伤亡惨重。 是刘镇庭的豫军,第一个表态支持东北军,并出兵帮助他们打日本人。 甚至在最后撤退时,豫军还无偿提供过大批的粮食和弹药。 所以,即便少帅和刘镇庭不对付。 可东北人最讲究恩怨分明,讲究有恩必报! “军座,可...可刘庭帅现在尸骨都未寒呢。” “他还是打小鬼子的真英雄!咱们现在去抢刘庭帅豫军手中的饭碗,这要是传出去,咱们东北军的脊梁骨,可就真的永远断了!” 那名师长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的劝说着。 于学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长叹道:“哎,自古忠孝难两全啊....” “没办法,如果我们不听南京的调遣,军队要是没有粮饷补充,部队一旦哗变散伙,你我将来拿什么去见少帅?” “哎!他妈了个巴子的!咱东北军咋就活到这个地步了!” 听了于学忠的话,这名师长气的一把揪下了头上的军帽。 沉默了许久后,于学忠这才缓缓睁开眼。 在这忠义难两全的逆境中,这位铁骨铮铮的东北汉子,最终只能选择一条无奈的折中之路。 “来人,备车!” 这名师长猛地一怔,连忙追问道:“军座,您要干什么去?” 于学忠没有回答他,而是长呼一口浊气后,神情凝重的对刚刚进来的副官,特意吩咐道:“你挑几个最机灵、嘴巴最严的兄弟,再从库房里挑点上好的人参和貂皮,今夜去洛阳” “见到刘老帅后,替我于孝侯,给他老人家道个歉。” “就说...我东北军被南京夹住了脖子,不得不接收天津到沧州几个小站。” “还请刘老帅,给咱东北军留一条活路。” “这个情,我于学忠和二十东北军弟兄们,记下了!” 说到最后,于学忠长叹一口气,语气幽幽的说:“不管事成与否,都替我在刘庭帅的灵前,磕三个响头!”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就这样,宋哲元和于学忠分别从各自的角度和立场上,选择了一条折中的路。 第 958 章 儿子在外拓展基业,父亲在家坐镇家业。 自刘镇庭“去世”的消息,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了。 这段时间里,豫军治下军民,都被这件事的阴影所笼罩着。 但日子总是要过的,春耕不能误,铺子还要开门,工人也得上班,孩子仍要上学,训练的训练也不能停。 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悲伤渐渐被压进军民的心底,成了谁都不愿轻易提起的一根刺。 夜深以后,喧闹的洛阳城,也逐渐安静了下来。 城内的铺面大多落了门板,巡夜的警察和洛阳宪兵沿着街巷走过,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单调的脚步声。 洛阳城郊偶有火车鸣笛,声音穿过夜色,传到军政办公总署附近时,已变得很远。 可城中心的豫军军政办公总署内,顶层那间总司令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自打军政大楼合并以后,刘鼎山的总司令办公室,其实一直处于闲置的状态。 如今,这间办公室终于恢复了它的作用。 当初,刘镇庭还在国内时,军政大事多由儿子拍板,刘鼎山早早就过上了“提前退休”的生活。 平日里不是陪家里人吃饭、打牌,就是在院中摆弄鸟笼、听戏喝茶。 偶尔去军营转一圈,看弟兄们操练,自己拿起手枪打打靶,过过瘾。 谁能想到,儿子这一走,豫军这副千斤重担,又重新压回了他肩上。 办公桌上,除了电灯和茶杯之外,上面还堆着几摞文件:兵工厂月报、银行季度汇总、教育经费、春耕水利、部队补给,还有刚从各地送来的税收账目。 “啪。” 一支派克钢笔被烦恼的刘鼎山,扔到桌上,滚了两圈,撞在相框的旁边。 “他妈恁个逼,这些报告的字,咋越来越小了!” 刘鼎山扔了手中的钢笔后,揉着酸涩的双眼,忍不住发起了牢骚:“一页纸上挤这么多账,跟蚂蚁搬家似的,看的老子头都大了。” “这天天坐在这办公,老子的腰都快顶不住了!” 说着说着,他往真皮椅背上一靠,抬手按住太阳穴。 这位早年在北洋军中任过职的刘大帅,手上尽是常年握刀、握缰绳、摸枪留下的硬茧。 可让他看地形图、排兵布阵,甚至亲自跑到前线领兵打仗,他是从不含糊。 但眼前这些“预算”“折旧”、“外汇”、“产能”、“调度”的新名词,却比炮弹,都还让他头疼。 自从刘镇庭远赴南洋,留下一盘真假难辨的“死遁”大棋后,刘鼎山这个提前退休了三年的豫军大帅,便不得不重新坐到这把椅子上,尽他应尽的义务和责任。 起初,豫军内部的中高层都以为,他这位老帅重掌大权,必然志得意满。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位置一点也不好坐。 如今的豫军,早不是旧式军阀那种占几座城、收几道税、养几营兵的简单摊子了。 洛阳作为豫军军政中心,治下盖有兵工厂、炼钢厂、化工厂等西洋工业。 铁路沿线,还盖有仓储、转运、税卡,以及配套的商业设施。 豫军治下各地,还要办学校、修水利、收税等各项民生业务。 现在是,军队要吃饭,工厂要原料,百姓要种地,商人要货路,政府要收税。 这一桩桩的事情,绕来绕去,最后全要送到他桌上批示。 算起来,刘鼎山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 刘家在嵩县,当时虽然算不上什么豪门,可总归有几亩地、有些家底,私塾还是上得起的。 只是,清妖为了巩固统治,专门制定了一系列的文化阉割和文字狱,导致文盲率直线上升。 所以,刘鼎山这个汉人的后代,只能偷偷地上学。 学的,还都是做人规矩,经史典故。 而刘鼎山本就是个性格毛躁的人,屁股也经常坐不住私塾内的凳子。 比起听先生教书,他更爱听三国故事,更爱下河摸鱼、上树摘果。 稍大些,便迷上了弓马刀枪,总觉得自己该去做个仗剑走天涯的好汉。 所以,他根本不懂怎么管工厂、怎么算账,更不会有人告诉他什么叫工业折旧、什么叫外汇结算。 后来,天下乱了,他凭着一腔热血和一身力气,投了袁大统领。 原本也算是前路辉煌,奈何袁大统领非要走封建老路,让留守大统领老家的刘鼎山,最后只能带着一帮手下自力更生了。 后来,凭着敢拼命、肯担事、对弟兄讲义气,又打了几次硬仗,一步步混成了少将旅长。 最后,带着部队也回到了嵩县老家。 不过,在枪炮声里,他活得明白,也活得舒坦,仿佛他就是一个天生的勇将。 所以,如今当他坐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对着密密麻麻的报表,刘鼎山反倒常觉得无从下手。 “娘的。” 好不容易,头疼有了缓解后,他又瞥了一眼文件,小声咒骂道:“这玩意儿,咋就比行军打仗还真逑难嘞。” 这时,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大帅,是我。” “进来。” 门被推开,白鹤龄端着一盏参茶走进来。 他今日仍是一身青色长衫,衣襟熨得平整,神色不急不缓。 紧随其后的蒋百里,则穿着笔挺的将官服,手里夹着地图袋,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大帅,先喝口热茶吧。” 说着,白鹤龄将茶盏放到桌边。 “咦,白先生,这端茶倒水的活,怎么能让您干啊。” 刘鼎山微微一愣,当即仰着脖子,冲门外吆喝道:“大力!大力!你给老子...” “大帅,别喊了,这和陈主任没关系。” 一脸笑意的白鹤龄,连忙摆了摆手,随口解释了句:“我和百里兄,刚好找您有事,我就顺手接过了这杯茶。” 说罢,他又瞧了一眼那堆文件,忍不住笑道:“这几日您批的公文,可比我和百里处理的公务多多了。” “哎呀,白先生,少拿话哄我。” 刘鼎山憨厚一笑,随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吹了吹,问了句:“对了,你们两位也没下班啊?” “跑我这儿来,具体是什么事啊?” 白鹤龄笑了笑,抽出一份文件。 “按照庭帅的计划,最近一段时间,不管是省府还是豫军总司令部,都有一批中高层会借故“离职”。” 说着,白鹤龄把文件摊开,让刘鼎山过目上面的名单。 南汉那边百废待兴,缺的不是一两个人,是急缺可以独当一面、现成的人才。 过去为了不惹人注意,许多人可以慢慢转移。 现在局面不同,庭帅既已‘不在’,豫军内部若还毫无变化,反而容易惹人怀疑。 于是,刘镇庭打算在豫军内部,制造一出“树倒猢狲散”的大戏。 毕竟,做戏要做全套。 豫军内部要是不出点乱子,刘鼎山这个大帅也没闹出点乱子,那刘镇庭“意外身亡”的借口就站不住了。 这时,蒋百里也走上前,将豫军司令部整理的“离职”名单,也放到了刘鼎山的面前。 “军中同样如此,有些人会调往边防,有些人会以养病、退役、外派名义离开。” 名义上,是豫军内部因庭帅遇难,而起了人事震荡。 实际上,是为南汉补充骨干。 神色渐渐凝重起来的刘鼎山,放下茶杯后,拿起两份名单仔细地看了起来。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刘鼎山才慢悠悠地说道:“白先生,百里兄,这种事,你们拿主意就行。” 说着,他抬头看着二人,语气真诚的感慨道:“毕竟,咱豫军能撑住这大的摊子,全仰仗二位先生呢!” 白鹤龄与蒋百里对视一眼,皆有些动容。 同时低下头,齐声说道:“多谢大帅赏识,不过,这种大事,还需大帅亲自过目、签字,这也是规矩!” “行行行,我这就签字。” 刘鼎山苦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拿起笔,自嘲道:“我这几天干的最多的事,就是签我的名字。” 白鹤龄和蒋百里对视一眼后,各自轻笑了起来。 刘鼎山提起笔,先在这两份名单上签下名字,又在末尾盖上印章。 落笔时,字却写得很稳。 这是儿子在万里之外,布下的一盘棋。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要做的便是把这盘棋的后路守住,让儿子不必担心。 “行了。” 他把文件递回去后,语气温和的劝说道:“你们两个也别总熬着,赶紧回去歇着吧。” “咱豫军的正常运作,可全指着你们的脑子呢。” 白鹤龄拱了拱手,谦虚的说:“多谢大帅关心,大帅也该早些歇着。” 蒋百里则挺直了腰杆,敬了一个军礼:“大帅客气了,咱豫军能稳住,靠的不是哪一个人的本事。” “如今,庭帅在南洋布局,大帅在洛阳坐镇,只有这样内外不乱,这才是根本。” “行了行了,少给我戴高帽。” 刘鼎山摆摆手,笑着说:“你们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两人相视一笑,敬礼告退。 等二人走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刘鼎山靠回椅背,长出一口气。 桌角摆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他和儿子刘镇庭的合影。 照片里,父子二人都身着将官礼服。 刘镇庭站在他的身旁,神情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劲头。 那是他去天津之前拍的,照片里,儿子是那么的年轻、锋利,就像一把刚磨好的刀。 刘鼎山伸手拿起相框,粗糙的拇指,在玻璃边缘轻轻蹭了两下。 “臭小子。” 他盯着照片看了许久,声音慢慢低下来。 “你在家的时候,老子天天嫌你胆子大,嫌你主意多,嫌你搞些我听都听不懂的新玩意儿。” “如今你倒好,孤身跑到南洋去了,把咱豫军这么大一个摊子,全压到老子的身上。” 笑骂了一句后,刘鼎山的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惦念。 “你个混账东西,在南洋折腾归折腾,可千万要多加小心啊。” “咱老刘,从来不指望你能打下太大的基业,也不求你带多少金山银山回来。” “你爹我啊...只求你,能和平平安安的回来。” 念叨着念叨着,刘鼎山的眼眶也红润了起来。 沉默了好一阵后,他才重新把相框放回桌角。 双手揉了一把脸后,将另一摞文件拉到自己面前。 “中了,中了。” 刘鼎山拿起钢笔后,自自语的嘲弄道:“爹才四十出头,这咋能跟你娘一样,絮絮叨叨的。” “儿啊!你就在外头闯你的。” “家里,有你老子替你守着呢。” 灯,一直亮到很晚。 洛阳城沉在夜色里,城外的铁路线上偶有汽笛划破寒风。 远在万里之外的南洋,刘镇庭正为了一统婆罗洲和英国人周旋。 而在中原,刘鼎山用一笔一划的签名,守着儿子留下的军队和这片土地。 第 959 章 山东王韩复榘的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比起北平宋哲元的首鼠两端和天津于学忠的忠义难两全,坐镇山东的“土皇帝”韩复榘,在接到南京军委会那份“整顿路权、接收铁路”的密令时,连一丁点的心理负担都没有。 此时,宋哲元和于学忠为了不和豫军翻脸,各自派出了信使前往洛阳,进行私下协商。 可韩复榘呢? 不仅没有负担,这位山东王那张长条脸上,甚至还浮现出了抑不住的狂喜与狠厉。 济南府,山东省韩公馆。 接到南京军委会那封“整顿路权、接收铁路”的密令时,韩复榘正在后院小厅里吃午饭。 桌上摆着一盘葱烧海参、一碗清炖鸡汤,还有他从寿光乡下叫人送来的小米煎饼。 当副官把电报递进来时,他正低头蘸着酱,闻只抬了抬眼皮。 “嗯?商议不成,就改成命令了?” 在之前,何长官派人向三家派出信使后,三家都不愿意做出头鸟,所以这件事一直拖了两三个月。 说罢,韩复榘把煎饼放下,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那张瘦长的脸上,竟慢慢浮出一丝笑意。 “好啊,好得很!” “老子正愁没地方下嘴,南京倒先把刀递到老子手里了!” 电文上,明令要求宋、于、韩三方各自出兵,用武力收回各自地盘内的铁路。 既然是三家共同出兵,而且是南京方面的命令,老韩自然就不用再顾忌什么了。 他站起身,倒背着双手,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两只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复仇的算计。 想当初,豫军为了掌控华北铁路的货运和税收。 把那个有“东陵大盗”之称的孙殿英,连同他麾下第四十一军的一部,给安插在了津浦线南段担任护路部队。 孙殿英是什么德行?他老韩不是没打过交道。 当初,孙殿英把一个师,调到了津浦线上。 货物过站,先要看是谁的商号、谁的关系。 沿线地方保安团若有不服,便免不了几场摩擦。 山东第三路军在自己的地盘上做生意、调货物,尤其是调派火车皮运兵,竟还要看孙殿英的脸色。 这在韩复榘的眼皮子底下抢钱,耍横,这比挖了这位山东王的祖坟还让他难受! 但那时候,韩复榘再生气,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这口窝囊气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不为别的,就因为孙殿英四十一军人强马壮的。 说是一个军,可这个军下面编练了三个师,每个师都是三个满编旅。 并且,孙殿英的部队不仅全员换装捷克步枪,老孙还私下在黑市采购自动火器和火炮。 更重要的是,他老孙的背后,还站着一头惹不起的“中原猛虎”。 豫军能不能打,他老韩虽然没接触过。 可,连日本关东军都在他手里吃过大亏。 韩复榘再横,也知道什么叫分寸。 他可以在山东称王称霸,可以不把南京的普通官员放在眼里,却不愿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去碰豫军的主力。 于是乎,孙殿英在率部前往察哈尔之前,他的第四十一军,没少在津浦线南段没少欺负老韩的部队。 但现在,情况变了! 刘镇庭在渤海湾的一场大火中“死”了,豫军群龙无首,南京的那位又明晃晃的递来了刀子。 不仅南京开始撕破脸了,就连宋哲元和于学忠也得跟着动了。 华北这张桌子上,所有人都拿起了筷子。 他韩复榘若还缩在旁边,日后津浦线南段这块肥肉,怕就轮不到他了。 更重要的是,他韩复榘自然绝不会放过这个官报私仇、顺手把津浦线这棵摇钱树,抢回自家手里的天赐良机! 沉默片刻后,韩复榘站在地图前,目光从济南一路往南,经过泰安、滕县、徐州,最后停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铁路支线与货运节点上。 火车一轮子一转,那可是黄金万两啊! 煤炭、棉花、粮食、盐、布匹、机器零件,南来北往,哪一项不从铁轨上过? 谁握住了车站和货场,谁就握住了一部分财源,也握住了调兵的路。 他想吃下津浦线南段,不只是为了报孙殿英的旧账。 更是为了把山东这块地盘,扎得更牢。 只是韩复榘比谁都清楚,南京给的刀,不能随便往前递。 这些年,南京那位收拾地方军阀的手段,他看得太多了。 先给你一个名义,让你替中央卖命。 等你跟旁人斗得两败俱伤,中央军再顺势进场,替你“维持秩序”、接管防务。 到最后,地盘没保住,兵权也没了。 淞沪抗战打得出彩的十九路军的下场,贵州王家烈的前车,都摆在那里呢.... 不过,韩复榘能在这军阀混战、列强环伺的夹缝中,稳稳当当地当上这个山东王,自然也不是吃干饭的草包。 这些年,他苦心孤诣地经营山东,就是为了坐稳山东王的宝座。 对老蒋的那些手段,他心里头一直揣着一条清醒、也极为现实的核心逻辑——“防蒋甚于防日,用日以拒蒋,应付日本以保全山东。” 为此,他明面上服从南京方面的号令,私底下却一直和日本人暧昧不清。 但是,韩复榘不傻,他知道“汉奸”这两个字在中国的历史上有多重。 因此,他不想背上个遗臭万年的骂名,去当日本人的走狗。 正是这种微妙且危险的走钢丝心态,导致了这位山东王在私底下,与日本人的来往十分频繁。 而自1933秋至1934年的春天,日本关东军和华北特务机关的野心,也因为刘镇庭的“离世”,逐步膨胀起来。 所谓“华北自治”的阴险计划,虽然尚未完全摆到台面上。 可日方,已经在试探北平、天津、山东等地各路实力派的口风, 它们送钱、送枪、送情报,也送来一份份看似诱人的合作协议,就是妄图将华北从中国的版图上分裂出去,变成由日本人躲在幕后操纵的第二个“伪满洲国”。 而韩复榘的山东,自然是日本人眼中重中之重的战略跳板。 这里有胶济铁路,有青岛港,有济南这个山东的中枢。 往北能接京津,往南能窥徐州,若能把韩复榘拉下水,日方在华北的布局便能省去许多麻烦。 更重要的是,此时的日本人,也早就看出了韩复榘和南京中央政府面和心不和的提防心思。 于是,日本军方和特务机关,三天两头地派出高层前往济南,登门拜访这位山东省主席。 妄图用金钱、军火和权力,将他彻底拉下水,扶植他当分裂华北的头号大汉奸。 日本头号特务头子土肥原贤二、驻济南领事馆武官、以及后来双手沾满中国军民鲜血的矶谷廉介等人,几乎成了山东省政府大院里的常客。 韩复榘为了从日本人手里捞好处,为了能用低廉的价格买到日式军火来武装自己的第三路军。 经常在自己的韩公馆里,设下丰盛的宴席,笑脸相迎地款待这些包藏祸心的日本军国主义分子。 席间,韩复榘一口一个“太君”,一口一个“中日亲善”,甚至当着日本人的面,拍着桌子破口大骂南京的那位不顾地方死活。 把那些日本特务哄得心花怒放,真以为这头山东倔驴,迟早会向大日本帝国低下了头。 可韩复榘,那是把老北洋军阀那一套“装疯卖傻”的本事,给学到了骨髓里! 他学着当年东北老张大帅对付日本人的招数——表面上称兄道弟,好处照单全收。 可只要日本人一拿出那份“脱离南京,宣布山东独立”的协议书让他签字画押,韩复榘立马就开始演戏。 有时候,他故意喝得面红耳赤,抓着日本人的手,反复说自己头疼,看不清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有时候,他又一脸为难:“俺也去底下那些师长、旅长,脾气一个比一个犟。” “你叫俺也去签这个,他们要是闹起来,俺也去这个主席也不好当啊。” 总之,酒可以喝,日本人枪可以拿,骂南京的话可以说。 唯独——字,不能签。 老北洋流传的这套本事,他学得很熟。 当年,张大帅同日本人周旋时,也是这般:嘴上亲热,手上收礼,真要你交底,便装聋作哑。 韩复榘未必有张大帅的格局,但这种不轻易把自己卖出去的谨慎,他倒学了个十足。 就这样,韩复榘用这些并不高明的借口,硬是把签字的日期无限期地往后拖延。 日本人早就在张大帅那里吃过亏,自然也看出了韩复榘的心思。 所以对韩复榘这种,只吃诱饵不咬钩的滚刀肉行径恨得牙痒痒。 可碍于还要利用他在华北牵制南京和豫军,一时间竟也对他无可奈何,只能继续耐着性子陪他耗。 不过,日本人骨子里那份贪婪和嚣张跋扈,是永远藏不住的。 山东的地界上,不仅有南北大动脉津浦铁路,还有一条横贯东西、从济南直通青岛出海口的胶济铁路。 这条胶济铁路,现在就成了日本人在华北疯狂吸血的经济大动脉! 为了从中国大肆敛财,破坏中国的金融体系。 在关东军授意下,成百上千的日本浪人,以及被日本主子雇佣的朝鲜黑帮,堂而皇之地盘踞在胶济铁路的沿线各大车站。 这帮畜生仗着有日本驻军和领事馆撑腰,完全无视山东省政府的法令。 他们公开武装押运,把日本生产的走私糖、廉价布匹,甚至大批鸦片,通过胶济铁路源源不断地倾销到山东。 同时,又将从中国老百姓手里搜刮来的白银、棉花和粮食,疯狂地走私运回日本本土! 这不仅仅是从华北掠夺钱财,也等于是直接把爪子插在了韩复榘的钱袋子里,肆无忌惮地抢走他的钱! 就这样,山东税务局送上来的账目,一年比一年难看。 很多次,韩复榘都被气的直接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骂娘。 可他就是不敢跟日本人翻脸。 山东第三路军有一部分军火来源,正要靠着日本人的渠道补充。 青岛、胶济线附近,又有日方势力盘踞。 就这样,这位平时杀人不眨眼的山东王,面对这帮骑在他脖子上拉屎的日本走私犯,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 当天晚上,思索该如何抉择的韩复榘,站在省政府办公室的窗前,远远望着胶济铁路方向。 夜色里,偶有一列货车拖着汽笛驶过,车轮压过铁轨,发出沉闷的响声。 片刻后,韩复榘忽然叹了口气,神情无奈的骂了句:“他娘的,豫军不好惹,南京方面也不能得罪,日本人同样也是狼子野心!” 可没过多久,韩复榘毫无征兆的笑了出来。 那笑意很淡,但眼神却慢慢冷下来,满眼都是算计。 如今,南京下达的这纸“接收津浦路权”的军令,自然是不能违背的。 但是,强行用武力收复豫军掌控的铁路,他又担心“硬碰硬”自己会得不偿失。 不过,很快就让他想到了两个绝妙的计策——借刀杀人、一箭双雕! 第 960 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到底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日本人对谁最恨之入骨? 当然是那个用大炮把他们炸得尸横遍野、逼着他们上谈判桌的“中原猛虎”刘镇庭!以及他麾下那支豫军! 眼下,刘镇庭“已死”,士气低迷的豫军,自然是日本人可以报仇的对象。 而豫军现在霸占着的津浦铁路南段,不仅是韩复榘做梦都想抢到手的“金鸡”。 这对于日本人和韩复榘来说,都是一个垂涎欲滴的聚宝盆。 “既然,都不想看到豫军霸着津浦线,那老子凭什么要拿自己的部队,去替你们南京和日本人趟地雷?” 眼中的算计越发浓烈的韩复榘,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自语道:“豫军实力犹在,刘鼎山那老东西可不好惹。” “如果我山东军单独硬上,就算打赢了,将来也要第一个直面豫军的报复。” “如若打个两败俱伤,到时候南京中央军再借口‘协助’开进山东,老子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哼!老子得把豫军这滩祸水,引到日本人的头上去!” 去。” 忽然,韩复榘猛地转过身来,他对副官吩咐道:“把聚丰德饭庄最大的雅间包下来,菜要好,酒也要好。” “再拿我的名帖,亲自去一趟驻济南领事馆。” 副官微微一怔,询问道:“请谁?” “蠢货,当然是请领事馆的黑田信一大佐。” 韩复榘眯起眼,笑着说道:“就说我明晚要在设聚丰德饭庄私宴,有一桩关于豫军和津浦铁路的大买卖,要和它商量。” 当晚,济南城华灯初上。 聚丰德饭庄外,韩复榘手下最精锐的手枪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街上的闲人,还没靠近这条街区就被赶走了,不长眼的甚至会被手枪旅直接扣下。 没过多久,几辆挂着日本旗的小轿车先后停在门口。 第一个下车的,是驻济南领事馆武官黑田信一大佐。 黑田四十岁上下,留着修整得整齐的仁丹胡,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 它穿着土蝗色的日本军服,腰间挂着指挥刀。 下车后,它并未急着进入饭庄,而是目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情况。 在与其中一名伪装成饭店服务员的日本特务对视一眼,确认没有意外后,它才昂着龟首朝饭店走去,脸上带着那种习惯了在异国土地上横着走的从容。 此时,韩复榘早已等在饭店里面。 他今天没穿军装,只穿一件深色长袍,外罩马褂,见黑田进入饭店走,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黑田大佐,您可算来了。” 黑田立刻装出恭敬的姿态,弯腰、低头,用不甚流利的汉语说道:“韩主席盛情,黑田不敢不来。” “哎,都是朋友,客气什么。” 韩复榘很得意地摆摆手,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快请,里边暖和,我也让人特意备了几样山东菜,您尝尝合不合口味。” 黑田看了他一眼,嘴角浮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韩复榘这人,它打过几次交道。 贪财,恋权,怕南京,却又不甘心完全投向日本。 拿好处时痛快,谈正事时滑得像条泥鳅。 日方几次想试探他的态度,韩复榘都把话说得漂亮,却始终不肯在纸面上留下什么。 今晚这顿饭,恐怕不会只是喝酒。 黑田心里虽然有数,却也想知道,这位山东王到底又要打什么算盘。 此时,包厢里热气腾腾。 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德州扒鸡一道接一道端上来。 酒盅很小,酒却很烈。 韩复榘几次亲自起身给黑田斟酒,把姿态放得很低,这让黑田更加疑惑韩复榘到底是何意思。 “黑田大佐,这杯,我先敬您。” 韩复榘端起杯子,脸上挂着热络的笑意,对它说:“这些年,山东这片地面还算安稳,多亏了蝗军赏脸。” “我老韩是个粗人,但谁对我有好,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黑田连忙端起酒杯,跟韩复榘碰了一下。 “韩主席客气了,我们大日本帝国,向来喜欢和最识时务的人打交道,更加不吝啬对这类人的扶持!” 顿了顿后,黑田眼含深意的望着韩复榘,缓缓说道:“当然了,只要韩主席愿意真正地和我们‘携手共进’,蝗军的友谊,那是大大的有。” 黑田说到“携手共进”四字时,故意停了半拍,观察着韩复榘的神情变化。 可韩复榘仿佛没听出其中的试探一样,一仰脖子,把杯中酒喝了。 “哎!黑田阁下,实不相瞒。” “放下酒杯后,韩复榘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长叹短吁的说:“我韩某人做梦都想和蝗军携手,共建大东亚共荣啊!” “可是…您也知道,我这山东主席,当得憋屈啊!” “我上面不仅有南京方面压制,身侧还有豫军这头猛虎盯着我呢!” 黑田微微一愣,不解其意的问道:“哦?韩主席,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黑田大佐,您说说,津浦线南段是谁的地界?” 黑田被问的是一头雾水,犹豫了几秒后,这才谨慎地回答道:“按贵国行政区划,应属山东、江苏等地。” “对啊。” 谁知道,话音刚落,韩复榘猛地一拍桌子,一脸憋屈的诉说道:“地在山东,路从山东过,可我的人却连这些事都管不了。” “豫军的人,在津浦线上设卡收税不说,还三天两头地检查、扣押咱们双方的货运列车!” “这不仅断了我山东的财路,这不是更在断蝗军的财路吗?” “这群河南的泥腿子,不把我老韩放在眼里就算了,竟然还不把大日本帝国皇军放在眼里!” 说到这里,他端起酒壶,却没往自己杯里倒,反而给黑田满上。 听到韩复榘把火往豫军身上引,黑田信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杀气。 在日本人心里,刘镇庭虽然死了。 但那支装备了大量法式火炮、德械、捷克式装备,在大凌河和长城让关东军丢尽了颜面的豫军,依旧是大日本帝国吞并华北最大的绊脚石。 “韩主席,好端端的,您怎么提起了豫军…” 但日本人也不是傻子,不可能那么好忽悠的。 于是,黑田信一放下酒杯,眼神不善的盯着韩复榘。 “黑田阁下,如今刘镇庭那个祸害已经葬身火海了!豫军内部现在是人心惶惶。” 说着,韩复榘伸出手,接过副官递过来的一张电报,拍在了黑田信一面前。 “您看,这是南京方面下达了让我收复津浦线的命令。” 黑田信一果然露出了错愕的神情,连忙拿起那张电报。 韩复榘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嘴角,更是露出一抹一闪即逝的笑容。 他连忙将身子向前倾,低声说道:“我韩某人打算出兵,把豫军彻底从津浦线上赶回河南老家去!” “只要津浦线一通,不仅我们山东的货物能畅通无阻,蝗军的商行在津浦线上的买卖,我韩某人做主,税收减半!” 而黑田信一,虽然一直望着那张电报,脑袋里还在思索着韩复榘的用意。 “但是…” 自说自话的韩复榘,话锋一转,故意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诉起苦来:“豫军那帮人,用的都是洋枪洋炮,火力实在太猛。” “我手底下的十万将士虽然悍不畏死,奈何装备太差,硬拼起来,怕是力不从心啊。” 这话一出口,原本脑中疑团重重的黑田信一,当即就猜到了韩复榘的真实用意。 果然,韩复榘端起酒杯,凑到黑田信一面前,劝说道:“所以,我想恳请黑田阁下,能向关东军和华北驻屯军申请,暗中支援我一批精良的武器弹药。” “当然,如果蝗军能在胶济沿线,抽调一部分精锐的‘帝国蝗军’或者是各商行的护路队,换上我山东军的军服,帮着我一起收复津浦线…” “韩某可以做主,税收全免!” 可是,面对韩复榘提出来的条件,黑田根本没有流露出任何心动的样子。 毕竟,日本人在山东蛮横惯了,什么时候交过税。 眼看黑田信一不为所动,韩复榘心中暗骂一句后,咬着牙说:“这样吧,黑田阁下!” “只要,蝗军能帮着我把豫军这根钉子拔了!” “以后山东的这盘大棋,我韩某人,全听蝗军的!” 眼看韩复榘终于松动了口风,终于说出了日本人一直渴求的条件,黑田信一那双细小的龟眼,瞬间亮了起来。 在它们看来,如果能用一点军火和一些不值钱的浪人当炮灰,挑起山东军和豫军的军事摩擦,乃至后续升级后的军事冲突,是绝对划算的。 无论谁输谁赢,都能很大程度地削弱中国军阀的实力。 而且,只要帮韩复榘夺下了津浦线,就等于变相地控制了半个华北的交通命脉,这对于“华北自治”简直是天大的利好! 更重要的是,韩复榘这个老狐狸,总算答应和蝗军合作了。 “呦西!” 神情激动的黑田信一,拍案而起,脸上露出了贪婪与得意的狞笑。 它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一只脚,已经踩进了这位山东土皇帝精心挖好的陷阱里。 黑田信一眼神炙热的望向韩复榘,兴奋的说道:“韩主席既然有如此魄力,为了中日亲善,也为了我们双方的合作!” “大日本帝国蝗军绝对不会袖手旁观!武器,在三天之内就可以运到!” “我也可以做主,派出精锐的帝国勇士,秘密加入你的部队!” “来,为我们拔掉豫军这颗毒瘤,干杯!” 韩复榘也激动的站起身,大笑道:“干杯!哈哈哈,多谢黑田阁下的鼎力相助!” 两只盛满烈酒的杯子在半空中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 韩复榘仰起脖子饮尽杯中酒,他那张被酒精和灯光映得通红的脸上,流露出一抹阴险毒辣的嘲弄之色。 但是,很快就一闪而过。 “一群日本蠢猪,真以为老子是真心给你们当汉奸?” 送走黑田信一后,望着日本使馆车子的背影,一脸阴笑的韩复榘,毫不掩饰的嘲弄道:“这一次!老子不光要收拾了豫军那群河南土鳖,还要连带着把山东的浪人和黑帮,一网打尽!” “都等着吧!这津浦线的路权,还有胶济线上之前的走私账,老子这一次要跟你们一并清算!” 第 961 章 西北军的老传统——有奶便是娘,薛佳兵又站队成功了! 1934年二月,呼呼的北风,在察哈尔与河北交界的旷野上肆虐地刮着。 某天晚上,夜色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在这寒冷的夜晚,平汉铁路北段的一处咽喉要地——豫军设立的大型铁路兵站兼税卡,已经被一伙武装力量给盯上了。 兵站外围,铁丝网密布,探照灯的光柱时不时地扫过荒野,几座用沙袋垒起的重机枪掩体散发着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而在兵站外围不到两百米的旷野上,密密麻麻地趴着上千名士兵。 这支部队,正是第二十九军暂编第三师的先头团。 身着灰蓝色军装的官兵们,一个个猫着腰,趴在冻硬的土坷垃上,冻得直搓手。 可在长官的严令下,谁也不敢弄出半点声响,只能呲牙咧嘴的盯着远处那片透着灯火的兵站。 趴在最前头的一名担任班长的老兵,实在憋不住了,扭头看向身旁的排长,压着嗓子,一脸的想不通。 “排长,咱咋又要跟豫军干仗了?” 他咽了口唾沫,一脸不忿地问道:“这他妈的,不打小鬼子也就算了,咋还自个儿跟自个儿人打上了?这叫啥事儿啊…” 排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国字脸,脸同样被冻得发红。 他早年是东北军的兵,后来老家丢了,东北军却一味的缩在关内当“缩头乌龟”。 一腔怒火没处撒的他,索性脱离了东北军,投了察哈尔的抗日同盟军。 本想着能痛痛快快打回关外去,谁承想刚打了一个胜仗,刚看到点希望。 同盟军说散就散,几经辗转,他鬼使神差地跟着原部队,又摇身一变成了这二十九军的一员。 要说这仗打得糊不糊涂,他自己心里比谁都糊涂。 他没吭声,只是眯着眼,望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豫军兵站,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刮得脸生疼,手都冻得恨不得缩进衣服袖子里。 末了,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呵斥了句:“老王,你他娘的管那么老些干啥?” 说罢,他往地上啐了口带哈气的唾沫:“反正也打不回东北了,咱当兵吃粮的,寻思那么多也没用。” “能按时领着饷,能每天混上个一干一稀,饿不着肚子,就得了。” “剩下的,爱咋咋地,都是长官们该操心的。” 这名老兵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望着排长那复杂的脸色,也就闭上了嘴巴。 四下里,只剩下北风呜呜地刮。 上千号人,就这么趴在黑漆漆的旷野里,一声不吭地等着。 那种等待,比犹如刀子一般的北风还磨人。 “砰——!” 不知道等了多久后,墨黑的夜空中,猛地窜起一发刺眼的红色信号弹! 那团红光在头顶炸开,把底下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排长仰着头望着那枚信号弹,幽幽的叹了口气:“哎...他妈了个巴子的,啥时候才能一致对外啊。” 牢骚归牢骚,活还是要干的。 只见他猛地从地上半撑起身子,扯着嗓子,吼了声:“弟兄们——给老子打啊!” 话音未落,他率先端起手里那杆刘易斯轻机枪。 那圆盘弹鼓往上一扣,活像顶了口大锅盖,弟兄们都管它叫“大盘鸡”。 拉动枪栓后,对着远处的兵站,就是“哒哒哒”一梭子扫了出去。 紧接着,四下里骤然爆豆般炸响! “哒哒哒哒——!” “砰!砰砰!” 上千支英制李恩菲尔德步枪同时开火,那尖锐的枪声,撕裂了风雪交加的黑夜。 数挺刘易斯轻机枪与维克斯重机枪,也一齐怒吼起来。 一时间,喷吐的火舌在黑夜中连成了一片,跟泼水似的,朝着豫军兵站的沙袋工事倾泻过去。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火光冲天,枪声密如爆豆,整个兵站外围被四处倾泻来的弹雨笼罩在当中。 若是此刻有懂行的国军或者日本人在场,怕是要暗暗心惊这支部队的火力配置了。 这支跟二十九军一样身着西北军,灰蓝军装的部队,手里攥着的,竟是清一色的英式装备。 英七七的步枪、圆盘供弹的刘易斯轻机枪、带着水冷套筒的维克斯重机枪… 这么恐怖的英械配置,寻常的地方军阀,不仅配不起,也根本用不起。 然而——枪响还没几秒钟呢。 那位刚刚还吼得地动山摇的排长,忽然又扭过头,冲着身边几个打红了眼、猛往外泼子弹的手下,扯着嗓子骂开了:“他妈了个巴子——打那么急干啥玩意儿?!” 眼看声音还没枪声大,他气的,一把按住旁边一个新兵的枪管,瞪着眼睛训斥道:“瞅你们那出息!这子弹当不要钱啊?” “都省着点儿打!长官们说了,头一茬过后,都省着点儿子弹。” “往后的仗,还长着呢!” 那新兵手一抖,愣了一下。 随即,嘿嘿的傻笑了一声,果然把扳机扣得慢了下来。 排长骂骂咧咧地重新趴好,端起他那口“大盘鸡”,眯起眼,冲着兵站的火力点,又是短促的一梭子点射。 不多不少,一次点射刚好是三发子弹,相当于是在练习枪法一样。 领饷,吃粮,打仗。 至于打的是谁,为的是啥,心中早已麻木的他,实在是懒得去想了。 这年月,能活着领到下个月的饷,能拿着钱在城里吃顿好的,再趴在黢黑的床单上摇晃几下,就算烧高香了。 况且,今晚这仗还偷着邪性,不仅让他们省子弹,还不让他们冲锋。 而此时,距离兵站两公里外的一座无名山头。 暂编第三师的临时师部,就设在山头的一间破庙内。 破庙年久失修,四处漏风。 可如今,那几扇透风的窗户,全被师部的警卫员们,用钉子把厚厚的军毯钉在窗户上。 原本歪歪斜斜的木门,也被拆下来,换上了厚厚的门帘。 屋子正中央,生着一大盆烧得很旺的炭盆。 火苗舔着盆沿,把整间屋子烘得暖烘烘的,跟外头那北风呼啸的寒冷天气,俨然是两个世道。 暂三师师长薛佳兵少将,此刻,竟然跟个勤务兵一样。 脸上堆着热络到近乎谄媚的笑,将一杯刚温好的白酒,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了坐在中间的那位中年军官面前。 那军官穿着一身做工考究的呢子军装,领口上,挂着一对亮闪闪的少将军衔。 他叫高瑞林,是北平军分会代委员长何长官,亲自指派下来的军事参议。 说白了,就是派到前线来的“监军”,监督二十九军完成收复铁路的任务。 “高参议,您这一路车马劳顿,这么冷的天,还肯亲自到前线来督战,兄弟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刻意把腰弯的很低的薛佳兵,口中不断地恭维着:“来来来,先喝口热酒,暖暖身子。” 高瑞林怡然自得地接过酒杯,抿了一小口,侧耳听着庙外那滚雷般密集的枪炮声,满意地点了点头。 “薛师长,外头这动静,可不小啊。” 他捻着酒杯,慢悠悠的说道:“听这火力,你们宋军长,看样子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嘿嘿,高参议这是谬赞了!” 薛佳兵一听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杆,拍着胸脯,一脸自豪地吹嘘起来:“不瞒您说,我这暂编第三师,那可是全员清一色的英式装备!” “弟兄们自打归了宋军长麾下,一个个都盼着能为党国、为委员长,效死力呢!” 嘴上说得慷慨激昂,义薄云天。 可薛佳兵肚中的那个小算盘,打的比谁都精明。 他薛佳兵,是个什么人? 资历比刘鼎山还真要深,在民国乱斗的大染缸里,能屹立不倒,还继续保留着一个师的兵力,最起码要比眼前这个高参议高明的多。 去年,老长官在张家口扯起抗日同盟军那面大旗时,薛佳兵瞅准了风头,拿着从汤二虎那劫来的钱财,买了大批英械。 收拢了几千号人马,入了老冯的伙,混上了一个师长的头衔。 后来,还跟着打一场胜仗,也算是出了一次风头。 奈何,好景不长。 同盟军被南京和日本人两头一夹,眼看就要树倒猢狲散。 他薛佳兵跑得比谁都利索——一边卷铺盖,一边就暗中派人,递了话给何长官和宋哲元两边,忙着给自己寻后路。 毕竟,这是西北军的老传统——有奶便是娘! 那会儿,南京开的价码,也还算不错:一个中央军独立旅的番号,外加二十万大洋的“招安费”。 可薛佳兵,总觉得有点不甘心,自己手里好歹也收拢了一两万人呢,就给了一个独立旅的番号。 掂量来掂量去,最后选择了“已读不回”——南京方面的拉拢。 最后,一合计,直接投了华北各势力当中,最穷的二十九军。 道理很简单——宁做鸡头,不做凤尾。 他手里虽然有一两个师的兵力,也配上了可以跟日本人掰手腕的英械。 可他心里门儿清:自己这支队伍,人杂,底薄,经不起细看。 一旦被中央军收编,部队肯定被点验,裁撤,那他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部队,就成了南京方面的点心。 而且,真要一头扎进南京方面,那个派系林立、黄埔嫡系一家独大的中央军当中,下场只有两个。 要么,被当成杂牌炮灰,一脚踹到“剿匪”的最前线,去替人家卖命,去填坑。 要么,被不动声色地往自己部队里掺沙子,利用黄埔系,把他架空成个光杆司令。 最后,再随便给一个闲职打发了,彻底的淡出民国军界。 可投宋哲元,那就不一样了。 宋哲元的二十九军,这会儿正缺人、缺枪、缺地盘,急着扩充实力扎根华北。 他薛佳兵带着一个齐装满员的英械师送上门,宋哲元即便不重用自己,也得给自己三分颜面。 并且,他曾经也是西北军的老人,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就这样,宋哲元直接许了他一个“暂编第三师”的师长头衔。 于是,游走各方势力多年的薛佳兵,眼皮都没多眨,转脸就从“抗日同盟军的将领”,摇身一变,成了“协助平叛”的功臣。 还在见面后,见识了他手下英械师的火力配置后,欣喜的拍着胸脯向薛佳兵打包票:将来一有机会,就给他转正,弄个正儿八经的南京下发的番号。 精明的他,还仗着自己摸熟了同盟军的底细。 等老冯这边刚刚公开下野,他就亮出二十九军的旗帜,替宋哲元四处招降、收拢了好几万残兵,立下了不小的功劳。 就这样,薛佳兵再次站队了队,保住了自己好不容易拉起来的队伍。 第 962 章 精似鬼的薛佳兵!不仅精,还很滑,滑得像条老泥鳅。 薛佳兵刚刚站队成功、屁股还没在“暂编第三师师长”这把交椅上焐热,南京方面便急吼吼地压下命令,逼着二十九军去收复豫军把持的铁路。 宋哲元接到军令,心里头那杆秤,来回掂量了好几遭。 真刀真枪去跟豫军拼,损的是自己的血本。 可若是阳奉阴违、按兵不动,又没法向北平那位何长官交代。 左思右想,这位精于算计的未来“华北王”,一方面派人前往豫军示好,一边合计出了一条两全其美的路子——演一出“既出工、又出力”的好戏。 而这出戏的主角,他一眼就相中了薛佳兵。 于是大手一挥,便把这个手握全套英械的暂三师,一脚推到了最前头,充作主攻。 既显得二十九军肯为党国卖命、火力精锐,又能让南京派来的监军,亲眼瞧一瞧这“血战”的排场。 说起来,挑中暂三师打头阵,除了这支队伍装备精良、火力够猛之外,宋哲元心里,还揣着另一层更要紧的盘算——薛佳兵这人,精似鬼! 不仅精,还很滑,滑得像条抹了油的泥鳅。 脱离西北军这么多年,原本他都以为,薛佳兵早被刘家父子弄死,或者找个地方当寓公了。 谁曾想,兜兜转转几年下来,这货竟然拉出一支近两万人的英械师。 而这么一场既要打得震天响、又不能真伤了豫军和气的“假戏”,交给他手下那些个愣头愣脑的莽夫手里,指不定哪个热血上头、假戏真做,捅出天大的娄子来。 可换了薛佳兵这么个八面玲珑、见风使舵的老油条,宋哲元一百个放心。 他认为,这戏,薛佳兵准能唱得滴水不漏,唱得比真的还真。 事实证明,宋哲元这个未来“华北王”的眼光,毒得很。 破庙里,炭火正旺。 可外面的枪炮声,却是噼里啪啦的响的跟过年一样热闹。 “高参议,您再听听这动静!” 薛佳兵一边说,一边殷勤地给高瑞林夹了一筷子热气腾腾的手把羊肉,唾沫横飞地表着忠心:“我薛某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一样——敢打硬仗!” 说着,他一拍胸脯,把腰板挺得笔直,得意的吹嘘道:“那豫军从前是牛气,可如今刘镇庭都死透了,他们就是一群拔了牙的老虎!” “您就在这屋里,踏踏实实喝着酒、吃着羊肉。” “我跟您担保,要不了多久,沿线那几个路矿局、税卡,连同这座最大的兵站,我暂三师,一准儿给您完完整整地端下来!”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可高瑞林根本不为所动。 但就在薛佳兵俯身夹菜、身子探过去的那么一瞬间。 薛佳兵的另一只手,很自然、隐蔽地,从怀里摸出一张早已备好的支票。 趁着帮忙夹菜、倒酒的间隙,不动声色地,塞进了高参议那件呢子军装的口袋里。 高瑞林眼皮都没抬,只借着端酒杯的动作,低头往自己兜口顺带瞟了一眼。 一看,眼珠子瞬间就瞪大了——是一张汇丰银行开具的即期支票,票面,五千美元。 要说这送礼的门道,薛佳兵也着实是花了心思的。 当时的行情,白花花的大洋虽实在。 可五千块美元换成大洋摞起来,沉甸甸一大摞,既扎眼,又不便随身携带,更不符合高参议“监军”的身份。 至于南京中央银行、中国银行开的票子,固然也能使,可高瑞林是要回北平、乃至转道南京复命的人。 将来,兑起来总要多几分手续、多几双眼睛。 唯独这英国汇丰银行的票子,最是稳妥体面。 汇丰在上海、天津、北平、香港,处处都设着分号,招牌硬,信誉足。 不管你揣着这张纸走到哪个分支,递进柜台,立刻就能兑出白花花的现洋、美元或是英镑,连姓名都不必多问。 这般神不知鬼不觉、又走遍天下都不愁的硬通货,可比那沉甸甸的银元、烫手的金条,要体面、要利落得多了。 薛佳兵能在这兵荒马乱的当口,随手就摸出这么一张汇丰的票子来。 可见这货这几年流落各方势力,没少把这些个上下打点、疏通关节的门道,琢磨的透彻。 在薛佳兵的钞能力下,原本还端着监军架子的高瑞林,脸上立刻堆出了热情的笑容。 他连忙拍着薛佳兵的肩膀,夸了句:“好!薛师长,果然是党国的干将!” 听着庙外那连绵不绝、震天动地的交火声,兜里揣着五千美元的支票,高瑞林心里头着实受用。 他哈哈一笑,放下酒杯,又在薛佳兵肩头亲热地拍了两下:“薛师长尽管放心,你暂三师今夜这一番英勇血战,我高某人回去,必定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何长官!” 而后,更是把头伸了过去,压低嗓音说:“往后这华北铁路沿线的防务嘛…还得多多仰仗薛师长这样,又肯卖力、又懂规矩的党国干城哪!” “多谢高参议栽培!薛某愿为党国,肝脑涂地!” 薛佳兵眼看钞能力奏效后,立马“啪”地一个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那谄媚的笑,几乎要堆出一层层褶子来。 然而,倘若此刻,高瑞林能推开这破庙的门,登上外头那道山梁,往山下仔细瞧上一眼,他准能发现一些不对的地方。 山下的兵站外围,枪炮声是震天响,火光也一阵接着一阵地窜。 可有一样,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那漆黑的半空里,竟连一道曳光弹的亮线都瞧不见! 空气里硝烟味倒是浓得呛人,可细一闻,却压根没有无烟火药那股子独特的冲鼻气味,反倒是一股子又浓、又冲的——只有过年时才闻得着的、劣质黑火药味儿! 其实,这哪里是什么攻坚战,这分明是一出“假打”的大戏。 原来,宋哲元早就打发心腹秦德纯,秘密跑了一趟洛阳,见过了刘鼎山。 刘鼎山呢,采纳了蒋百里的方略,主动放弃平汉、津浦线北段的控制权,收缩兵力。 这一手,既避免了孤悬在外的护路军被各路人马围殴,又可以让宋哲元、于学忠平白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 为日后,豫军继续暗中借用华北铁路干线做买卖,提前埋下一个伏笔。 所以,宋哲元和豫军之间,早就有了和平交接的默契。 可这出戏,还得实打实地,演给南京看。 于是,薛佳兵接了宋哲元一道密令:动静,越大越好。 可豫军的人,一根汗毛都不许伤,更不许真打! 不过,这道命令,却又牵出个很现实的难题——弹药的消耗。 薛佳兵的暂三师虽是全员英械,清一色的李恩菲尔德步枪、维克斯重机枪。 可自打刘镇庭“死”后,豫军施行了全线收缩的方针。 保卫局在国内的情报网和走私渠道,也一并转入了更为隐蔽的地下。 从前偷偷卖给他们的那些个廉价英式弹药,如今,彻底断了顿! 眼下的暂三师,那真是打一发原装的点303子弹,就少一发。 如今豫军停了这项买卖后,谁知道往后猴年马月,才能再补得上?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大半年的折腾,薛佳兵之前截获的钱财,也花出去不少了。 为了演一场假戏,他哪舍得,去白白糟蹋那些比命根子还金贵的英械弹药? 可军座的差事得办,坐在对面的北平监军的眼睛,更得瞒过去。 于是,战斗开始前,薛佳兵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还真让他憋出了个损到家、却又“天才”到家的馊主意。 他把自己的亲外甥、暂三师手枪旅旅长王孝忠叫到面前,特意交代了一番。 最后,王孝忠带着几车大洋,跑遍了张家口和周边几个县城的爆竹作坊。 把市面上能寻摸到的“十万响大地红”、连同那威力惊人的“二踢脚”、“震天雷”,一股脑儿全给包圆了! 此刻,兵站外围的枪炮声,早就停了下来。 可山头这边的“枪炮声”,却是一直响个不停。 只见王孝忠正披着件军大衣,手里却举着一炷香,兴头十足地指挥着几十号士兵,在山下忙活得热火朝天。 空旷的地面上,一字排开,摆着十几个空荡荡的大汽油桶。 “快快快!把那几挂十万响的大地红,给老子吊进汽油桶里头,点着!” 王孝忠压着嗓子,兴奋地吼道:“桶口冲外斜一点儿,对准山上!” 这时,他的副官看着玩性大起的王孝忠,凑上前问了句:“旅长,咱为啥不直接点了?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吗?” “咦,你这个囟逑货,这都不知道!”王孝忠忙着指挥手下呢,头也不回的笑着呵斥了句。 “这叫啥——这叫‘铁桶阵’!” “鞭炮在这空铁桶里头一炸,那个回音,啧啧,比马克沁重机枪还响亮!” 说完,手下警卫已经把鞭炮都塞进了汽油桶。 王孝忠拿着香火一点着引线,吊在汽油桶里的长串鞭炮,登时就炸开了花。 “噼里啪啦——轰隆隆!” 果然,经那空桶一放大,声音连绵不绝,在空旷的山下滚来滚去。 乍一听,可不真就跟重机枪在那儿疯狂扫射、火力压制一个样儿! “快快快!还有那边儿!” “把‘二踢脚’,塞进那口径小的铁管子里放!” “对喽,就那种!打出来,就是迫击炮的动静!给老子往狠里放!” 王孝忠一手捂着耳朵,一手举香,仰头瞅着夜空里那一朵朵炸开的微弱火光,得意得直咧嘴:“嘿,还是俺舅这招绝!” “统共花了几千块大洋买的炮仗,硬是给打出了几万发子弹的排场!” “庙里上那个北平来的蠢货,怕是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听过这么‘激烈’的仗吧!哈哈哈——” 除了开打头一阵,为了造个声势,象征性地朝天放了几十发真子弹外,暂三师是一枪也没再放。 此刻,团团“围”着兵站的暂三师官兵,一个个蜷缩在掩体后头,缩在一起取暖。 有的叼着旱烟袋,翘着二郎腿,有的开始打盹了。 各部队的长官和老兵们,一边吧嗒吧嗒地抽着烟,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手枪旅那帮弟兄在后头,热热闹闹地“放炮仗、过大年”。 远处兵站的沙袋工事后,几个豫军哨兵探出头。 瞧着这漫天响得欢实、却连根毛都伤不着的动静,也忍不住互相递了个眼色,抿着嘴也乐了。 一出瞒天过海的好戏,就在这震天的“炮仗”声里,唱得是有声有色。 只有那破庙里的高参议,还端着酒杯,不停地跟薛佳兵推杯换盏。 没过多久,高参议就叫嚷着不胜酒力,被警卫搀着,到后院歇息了。 不过,高参议,是真的察觉不到吗? 他一个没有实权的参议而已,看似风光,其实根本不如薛佳兵这个杂牌师长,活得潇洒。 如今拿了好处,只要过几天可以交差,自然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第 963 章 华北铁路易主,察哈尔、天津、北平,三方皆大欢喜。 而此时此刻,在这场“震天动地”的枪炮包围圈中心,豫军的铁路兵站内部。 外头那“炮火”,一阵接着一阵,鞭炮在铁桶里炸得地动山摇。 那声势,几乎要把山顶破庙的房顶都掀翻了去。 可兵站里头的豫军官兵,一个个却是气定神闲,脸上寻不出半分慌乱。 偌大的火车站站台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三四辆重载的大马力蒸汽机车,正“哧哧”地喷吐着滚滚白汽,锅炉烧得正旺,车头一颤一颤的,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发车。 站台上,成群结队的豫军士兵,正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一箱箱的军需和弹药、一袋袋的粮食,甚至连办公用的桌椅板凳、电话机、电报机,都被豫军士兵搬起来,顺着跳板,一件一件往车皮里码。 那从容是样子,哪像是被人“重兵围困”,倒像是一家货运站,正连夜盘点着搬迁的家当。 “都麻利点儿!手脚给俺放利索些!” 负责兵站撤离的豫军上校团长兼站长,姓卫,单名一个“霆”字,是个四十来岁、身量魁梧的洛阳汉子。 此刻,他正端着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就着一个白面馍,一边呼噜呼噜地喝着,一边扯着嗓子指挥:“机修厂那些个洋设备,一件不落,全给俺拆下来装车!” “一颗螺丝钉、一根道钉、一根枕木——都别给俺撂下!统统拉回洛阳去!” 说着,他抹了把嘴上的油星子,又补了一嗓子:“都别嫌沉!这可都是,庭帅当年一个大洋一个大洋攒下来的,从洋人手里买来的宝贝疙瘩,落一件,都是罪过!” 正说着,一名中尉副官,快步从站台那头走了过来。 这后生姓田,年纪轻,面相也嫩,一路走,一路竖着耳朵听外头那炒豆子般的“激战”。 走到团长的近前时,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就乐出了声。 “团座,团座…” 田副官指着兵站外围,笑得肩膀直抖,压着声儿道:“您听听,您听听!宋长官手底下这帮西北军的弟兄,也太逗了吧?” “这大半夜的,鞭炮放得那叫一个欢实!” “我刚才特意蹲在站外墙角底下,都听见‘二踢脚’‘咚——啪’的脆响声呢!”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娶媳妇、提前过大年呢!” “哈哈哈!” 卫霆一听,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笑得险些把碗里最后一口汤给呛出来。 他“咣当”一声,把空碗往旁边的弹药箱上一搁,随手一抹嘴。 “你个蛋子娃子,懂来啥!” 卫霆笑骂了一句,对手下这个副官说道:“北平那个何长官,打的什么算盘,我都看明白了,宋长官能看不明白?” “无非是想拿西北军这帮人当枪使,撵着他们来跟咱豫军死磕,好叫两边都掉块肉,他们中央军最后在后头拾便宜。” 说着,卫霆嗤笑一声,摇了摇头:“既然我都看得明白,宋长官能看不明白?” “他精得跟个猴儿似的,咋会干这种赔本赚吆喝、给旁人做嫁衣的蠢事儿?” 说罢,卫霆一挑眉,指着外面的动静对田副官说:“你仔细听听——这鞭炮声里,还掺着几响是真的呢。” “听那动静,是英械点三三口径的。” 田副官连忙竖起耳朵,稍过片刻后,连忙点点头:“哎!还真是点三三口径的,团长这里面还有说道吗?” “废话!英械只有咱豫军在卖。” “可现在,早就被咱们保卫局掐断了货源。” “这没了货源,就宋长官手里的那点存货,可比大洋金贵多了。” “攥在手心里都嫌焐化呢,你说,他会舍得往咱这厚墩墩的沙袋掩体上招呼?” 田副官这才一脸恍然地说道:“噢!原来是这样啊,我说西北军咋放鞭炮呢!” 卫团长的一席话,说得田副官连连点头,眼里的佩服藏都藏不住。 卫霆笑着拍了拍副官那淡薄的肩膀,抬眼望向北平的方向,用鄙夷的语气讥讽道:“哼!南京方面的官老爷们,总以为只有他们最聪明,旁人都是任他们摆布的囟逑货、擦桥!” 说罢,他背起手,对田副官下令道:“去吧,让弟兄们加快进度,把该拿的全拿走。” “天亮之前,咱们一定要离开这里!” 田副官连忙挺直腰杆,敬了个军礼:“中,团长,俺这就去通知下面的几个营长!” 一时间,整个站台上,吆喝叫骂声此起彼伏的。 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装卸货物的号子声,混着墙外那震天的“炮仗”,竟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荒诞的和谐。 而在这个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民国之夜,同样的一幕“奥斯卡”级别的大戏,不仅仅发生在这里。 在远隔数百里之外的津浦线北段,也就是天津至沧州一线,也正在上演。 于学忠率领东北军的第五十一军的某个师,也正在夜色的掩护下,与驻守在那里的豫军部队,发起了一场默契的“激烈的交火”。 不过,比起宋哲元那边用鞭炮、汽油桶造势的巧劲儿。 东北人到底实在些,没琢磨出这拿炮仗糊弄人的门道。 于是,东北军的士兵们,只能端着步枪,一个个把枪口高高地扬起,对着黑漆漆的夜空,“乒乒乓乓”地胡乱放着排枪。 同时,嘴里还得配合着,扯开嗓子,一声高过一声地嚎着:“冲啊——!” “杀呀——!弟兄们,给我上——!” 那喊杀声,喊得是格外卖力,样子做的十分足。 时不时的,还有几个胆大的,跑到往空旷的野地里,甩上一两个炸药包。 “轰隆”一声巨响,炸得雪块泥土冲天而起,声势唬人得很。 而对面的豫军呢,也毫不含糊,用给自己的方式“卖力”的配合着站外的东北军。 车站内的好几个大喇叭里,正扯着嗓子,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预先录好的重机枪扫射声。 那“哒哒哒哒”的声响,经喇叭一放大,声势更加吓人。 这要不是不知道内情的,还真会被唬得头皮发麻。 而在离火线约莫三里地外的一处村落里,一座还算齐整的农家院内。 南京军分会派来督战的少将参议钱益之,此刻听着远处那激烈的枪炮声,吓得是脸色煞白,两条腿肚子直打颤。 这钱益之,四十岁上下的年纪,顶着一张圆脸,生得白白胖胖。 之前,曾是吴秀才手下的一名上校参谋。 辗转投靠了几家势力之后,最后随着上一位师长,一起投了南京方面。 靠着还算灵活的脑子和极佳的口才,平日里在北平的公馆、饭局上,混的是如鱼得水。 可一到这真刀真枪的前线,听着窗外那连绵不绝、震天动地的枪炮喊杀声,这位养尊处优的少将参议,早吓得魂不附体。 作为一个军队中的“师爷角色”,他从来没带过兵。 此时,他还以为,外头那可是实打实的血战啊! “黄…黄师长!” 钱益之一把拽住正要出门的东北军黄师长的衣袖,紧张的说:“黄师长,这…这打得也太凶了!要不…要不咱们再往后撤一撤?” 他扒着门缝往外瞧了一眼,恰逢远处一个炸药包炸响。 霎时间,火光冲天,吓得他一哆嗦,忙不迭地把脑袋缩了回来。 “况且,战场上,可是炮火无情,流弹无眼呐!” “要不,我就不跟您去前线了....” 站在他面前的东北军师长,姓黄,是于学忠麾下的一员悍将。 生得虎背熊腰,偏巧留了满脸的络腮胡子,说是:一日不收复东北老家,就不剃除胡须。 此时,他望着眼前这位抖成筛糠的监军,心里那叫一个乐开了花。 但面上却硬是绷着,装出一副忠勇焦急的模样,抱拳道:“钱参议说的是!前头刀枪无眼,您是北平来的大员,可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 “您就安安稳稳地在这屋里歇着,末将这就带弟兄们,去把那帮豫军给撵回河南老家去!” “好好好!黄师长忠勇可嘉,本参议…本参议必定如实上报!” 钱益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退到更远的地方。 黄师长转过身,大步跨出院门,那绷着的脸,登时就咧开了。 “他娘的,可算是把这尊瘟神给稳住了!” 他一挥手,把身边的亲信副官招到跟前,压低了声音:“过上半个小时,就说豫军的枪炮太凶了,为了钱参议的安全着想,建议将他转移到后方去...” 副官也憋着笑,连忙点点头:“是,师长!我保证完成任务!” 而后,忽然问了句:“对了,师长,那...咱准备的孝敬?” “啊呸!还孝敬的锤子啊!” “就他那怂样子,他也配!” 说罢,一脸鄙夷的黄师长,朝着屋内的方向啐了一口,扭头就去前线“观战”了。 躲在屋里的钱敬之,兀自竖着耳朵听那“炮火”,越听越是心惊肉跳,只当外头是尸山血海、杀得难解难分。 心里头,还暗暗盘算着回去该如何添油加醋,把这“血战之功”,好好地记在自己头上一笔。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这一副贪生怕死、缩头缩脑的怂样,非但没误了事。 反倒歪打正着,替“唱戏”的东北军,省去了天大的麻烦。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连一笔本该到手的“孝敬”,也稀里糊涂地打了水漂。 就在这震天的“炮火”与“喊杀”声中,交战的双方,你来我往,配合得天衣无缝。 远处观战的“监军”,听着豫军兵站方向传来的密集枪炮声,吓得根本就不敢去前线一探究竟。 就这样,双方趁着夜色的掩护,客客气气、和和睦睦地,赶在天亮之前,就把这一片地盘的防务,给交接妥当了。 那撤走的豫军,念着两家的这份“交情”。 临了,还特意在站台上,给接防的东北军弟兄们,留下了满满几大箱豫军军需厂自产的牛肉罐头,权当是一点心意。 一名东北军的连长掀开箱子,瞧见那油汪汪、码得整整齐齐的罐头,眼圈竟有些发热。 他冲着豫军撤退的方向,抬手,郑重地敬了个军礼,低声道了句:“河南的兄弟们…这份情,俺们东北军记下了。” 他身后一个老兵,抹了把脸,闷声闷气地嘟囔:“唉…啥时候,才能不打这窝里横的假仗,痛痛快快地,杀回咱东北老家去哟…” 随口的一句话,惹得周遭几个东北汉子,都红了眼眶,半晌无。 就这样,宋哲元也好,于学忠也罢。 一个精明似鬼,一个忠义难全,却各自用着自家那套圆滑而又无奈的生存哲学,在南京与洛阳这两块巨石的夹缝之中,努力地活着。 最后,兵不血刃的将这一场荒唐、却又心照不宣的政治大戏,演了个圆圆满满。 饶是两地的枪炮声震天,最后却无一人伤亡。 就这样,华北铁路干线在一夜之间易主,察哈尔、天津、北平三方,是皆大欢喜。 这乱世的棋局之上,谁是执棋的手,谁又是那枚身不由己的子——怕是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了。 不过,与这两处“和和气气”的假戏,截然不同的是——山东那个方向,却是实打实地,血战了一场。 第 964 章 豫、鲁军铁路之争,津浦铁路德州站! 1934年2月份,鲁北平原的风,就像是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就跟刀割一样。 津浦铁路德州站,这座扼守着冀鲁交界的交通枢纽,此刻正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死寂之中。 站台内外,所有的民用灯火早已熄灭。 但在黑暗中,沙袋垒起的街垒、暗堡,以及纵横交错的铁丝网,早已将这座火车站变成了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刺猬阵。 驻守在这里的,是豫军最精锐的嫡系之一——教导第一师第一旅! 早在几天前,洛阳总参谋部蒋百里亲自下达的“外松内紧、准备迎敌”的密令,就通过一封电报送到了教导第一师师长袁水兵的案头。 所以,当宋哲元和于学忠在北边放鞭炮演戏的时候,德州站的豫军,就跟杀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早已把子弹推上了膛。 而在德州站以南三公里外的旷野上,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夜色的掩护下,犹如狼群般悄然向前蠕动。 这是韩复榘的绝对底牌,也是整个山东第三路军中最精锐、最宝贝的王牌——手枪旅! 这支四千多人的部队,放在当时的华北,绝对是个战力天花板之一。 这个旅的旅长,吴化文,完全把这支韩复榘手下最精锐的部队,打造成了一支高机动的“快速反应部队”。 全旅官兵,人手配备一辆德国大金鹿自行车或是战马,极大了提高了这支部队的机动性。 更恐怖的是他们的近战火力:普通士兵放弃了长步枪,标配两把德国原厂的毛瑟c96“二十响”,也就是快慢机。 班排长手里端着的,更是花重金从洋行买来的德国18“花机关”冲锋枪! 这种装备,如果在济南城内打巷战,或者在百米之内遭遇突袭,那绝对是恐怖的近战王者,足以把任何敌人撕成碎片。 但今晚,他们面对的是豫军。 “打——!” 随着德州站外围的一名豫军暗哨扣动扳机,清脆的枪声瞬间撕裂了夜空。 刹那间,德州站的防御阵地上,在探照灯的辅助下,朝韩复榘的部队喷吐出十几道一米多长的刺眼火舌! “砰!砰!砰...” “哒!哒!哒…” “咚!咚!咚...” 豫军阵地上,马克沁水冷式重机枪发出了犹如撕裂布匹的声音,发出沉闷而连续的咆哮! 交叉射界的火网,瞬间封锁了手枪旅进攻的必经之路。 伴随着马克沁的怒吼,豫军连排级装备的捷克式zb26轻机枪,眼看重火力足够压制地方后,以精准的点射,收割着黑暗中的生命。 而普通豫军士兵手中,那清一色的捷克vz24短步枪,虽然不如花机关在近距离的表现。 可是在中原距离上,这种步枪,是打得又准又狠。 一时间,枪膛退壳的清脆“喀嚓”声和机枪重机枪打出的子弹壳,在阵地上此起彼伏。 豫军这种远近结合、轻重火器比例相对较高的现代化阵地防御,瞬间给冲锋的山东军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快快快!趴下!隐蔽!” “他妈的,豫军的火力太猛了!隐蔽!散开!” 手枪旅的官兵们,被豫军这密集的弹雨压得根本抬不起头,只能纷纷扑倒在冰冷的铁轨路基旁。 他们手里的“二十响”和“花机关”在近距离固然凶猛,但此刻双方隔着足足三四百米的开阔地。 手枪弹,根本够不着豫军的阵地。 打出去的子弹连沙袋的边都擦不到,完全是烧火棍! 战斗仅仅打响了不到二十分钟,手枪旅的第一次大规模试探性进攻,就被豫军的重火力硬生生地碾碎了。 在丢下几十具尸体后,狼狈地退了下去。 然而,接下来的战况,却让坚守德州站的豫军一头雾水。 按照常理,韩复榘既然派出了最精锐的手枪旅。 必然是志在必得,后续肯定会呼叫炮火支援,或者发起更疯狂的人海冲锋。 可是,战斗打响了一个小时,手枪旅的进攻却变得十分诡异。 总结下来,就是——雷声大,雨点小。 他们只是在几百米开外,用营、团配备的轻机枪和重机枪,跟豫军进行着毫无意义的远距离对射。 期间,虽然又组织了两次,多方向、看似凶猛的连级冲锋。 可,还没冲到三百米的位置,还没等豫军的重机枪再次发威,这帮山东兵就呼啦啦地全退了回去。 “靠嫩姨来,真他妈见了鬼了!” 豫军第一旅旅长蔡少雄少将,手持望远镜,趴在滕县火车站二楼的沙袋垛口后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镜片里,是山东军又一次“汹涌”而来、却又“汹涌”而退的攻势。 蔡少雄放下望远镜,满脸的想不通,扭头冲身旁的人,说:“老兰,你说邪门不邪门!” “这吴化文,号称韩复榘手下的拼命三郎。” “可你看今晚这仗,怎么打得跟闹着玩似的?” “山东军的精锐要是这个样子,他韩复榘还能稳坐山东主席的位置?” 站在他身旁的,是第一旅的军宪督导员兰锦南少将。 豫军所有经过整编的部队,现在都已经施行了双主官制度。 兰锦南摩挲着下巴,盯着战场看了半晌,试探性的提了个建议:“旅长,要不然,等下次打退敌人进攻后,派出五营衔个尾、咬他一口,摸摸这山东军的底子究竟有多深。” “省得咱一直搁这儿干瞪眼,叫人牵着鼻子走。” “不行!这可不中!” 蔡少雄丝毫没有犹豫,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老兰,咱们一共就不到两个团的兵力!” “想要坚守到援军的到来,还不知道要打几天呢!” “所以,千万不能浪费兵力!” 兰锦南的建议被蔡少雄反驳后,也没有任何不快。 毕竟,豫军有规定。 军事上,以军事主官为主。 负责军纪、思想的军宪主官,只有建权,双方互不干涉对方的职责。 即使,军事主官出现意外,也是副手顶上,军宪主官还是不能插手军事指挥。 所以,兰锦南郑重地点了点头:“行,那就听旅长您的。” 蔡少雄点了点头,扭头望向后面的一名上校,大声下令道:“参谋长,传我的命令!” “等下山东军再次发起进攻后,把敌人放到两百米的位置再开火!” “还有,命令没有接到命令的部队,抓紧时间休息!” “如果这是山东军的疲敌之策,那明天白天,就能见分晓了!” 参谋长闻,当即挺直了腰杆,“啪”地一个立正,行了个军礼:“是!旅长!属下这就去传令!” 等参谋长离去后,兰锦南眼看战况在一时半会内不会太大变化,就提出到下面检查部队。 这时,蔡少雄重新举起望远镜,趴回垛口后头,继续观望着战场上的情况。 他征战沙场几年了,也算是从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人。 那股子对危险的直觉,此刻正“突突”地跳。 他隐隐觉着,这看似窝囊拉胯、一触即溃的进攻背后,绝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只是,这位身经百战的豫军旅长,任凭他把脑袋想破,也断然料不到。 眼前这场雷声大、雨点小,打得跟儿戏一般的“窝囊仗”,压根就不是山东军不中用。 而是对面的手枪旅旅长吴化文,正处心积虑、精心算计好的一个圈套。 德州站外围以南五公里外,手枪旅临时指挥部。 旅长吴化文,正坐在一个弹药箱上,用一块白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他那把精致的勃朗宁配枪。 借着昏暗的马灯,可以看清他那张透着几分匪气的脸。 他的眼角有一道极其显眼的旧疤,这也是他“吴大疤瘌”这个绰号的由来。(因为变色了,为了避免敏感,后面都用吴大疤瘌代替) 提起吴大疤瘌,在西北军和山东军政两界,那绝对是个让人又敬又怕的狠角色。 他早年,也是老冯西北军的骨干将领之一,也是韩复榘手下心腹之一。 中原大战前夕,韩复榘被老冯当面掌掴、罚跪之后,就选择了投靠南京方面。 而吴大疤瘌,也一路死心塌地跟着韩复榘“叛冯投蒋”,成了韩复榘主政山东最锋利的一把刀。 韩复榘不仅把最精锐的手枪旅交给他,更是让他兼任了济南警备司令,将山东首府的生杀大权全部托付于他。 为了报答韩复榘的知遇之恩,也为了替老汉向南京方面表忠心。 吴大疤瘌这个济南警备司令,在济南大搞“清乡”和镇压。 大肆搜捕、残杀神秘势力的地下党员、进步学生,以及任何敢于反对韩复榘的地方势力,双手沾满了鲜血。 但这,还不是他最精明的地方。 1934年,正是土肥原贤二等日本特务,在济南十分活跃的时期。 韩复榘对日本人的态度是“既勾结又防备”,而吴大疤瘌,就是执行这种“走钢丝”政策的具体操盘手! 明面上,吴大疤瘌作为济南警备司令,安排大批兵力“保护”(实为监视)日本领事馆和来访的日本高官。 每天躬腰屈膝,笑脸相迎的,把一群鬼子特务,哄得舒舒服服。 可暗地里,他却是老韩手中最锋利的匕首,帮着处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 经常在夜黑风高的晚上,派出得力手下,偷偷把那些在胶济铁路上走私得太嚣张、或者不听话的日本浪人和朝鲜黑帮,套麻袋、绑石头沉黄河。 手段之狠辣,让日本人甚至连尸体都找不到! 更让所有后人都唏嘘的是,吴大疤瘌这个西北军出身的将领,在民国这个乱世当中,不仅手段狠辣,更是把“投机”和“隐忍”玩到了极致。 因为,这位吴大疤瘌,将来绝对是民国军阀中,数得上的“倒戈将军”之一。 未来几年后,当韩复榘被老蒋枪毙后,他果断选择了向果党表忠心,重新站队。 可后来,当抗战最艰难时,他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汪伪的“和平建国军”替日本人卖命。 但是等抗战胜利后,意识到鬼子大势已去的他,早就提前联系了果党高层。 当鬼子投降之日,他摇身一变,再次回到了果党阵营! 而最让人唏嘘的是,在后来山东的某场战役中。 这只老狐狸,瞧出了果党大势已去后,再次摇身一变成为了进步人士.... 这样一个深谙乱世生存之道、滑得像泥鳅一样的人精,想要对付几个狂妄自大、没脑子的日本人,那简直就是手拿把掐。 “吴旅长,你的部队,怎么又被打退了?” 就在吴大疤瘌擦枪之际,一名个神态猥琐、身着宽大西北军军装的小个子军官,走了进来。 第 965 章 捧杀小鬼子,吴大疤瘌要借豫军的手,除掉这伙儿鬼子! “吴旅长,你的部队,怎么又被打退了?” 就在吴大疤瘌低头擦枪之际,一名神态猥琐、身着宽大西北军军装的小个子军官,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来。 这人名叫石田龙一,正是这次随行“帮忙”的日本驻屯军少佐。 但为了掩人耳目,它和手下的,全都特意套上了不合身的山东军灰蓝色军装。 此时,石田龙一的领口上,还煞有介事地别着个国民革命军的少校军衔。 但那股子罗圈腿的走路姿势和鼻下那一撮仁丹胡,却怎么也掩盖不住它身上的那股子岛国味儿。 石田龙一这次带来的,是一支足有上千头的混编大队。 这里头,既有从国内常备师团、关东军和驻屯军退下来后,到中国讨生活的老兵。 也有大批盘踞在胶济铁路沿线的日本浪人,还掺着一伙心狠手辣的朝鲜黑帮。 这帮货色,平日里在山东地面上横行霸道。 根本不把韩复榘的侦缉队放在眼里,明目张胆地贩运烟土、糖和布匹等紧俏物资。 可在最近,这些各自为战的日本自私团伙,被驻屯军强行编练到了一起,帮着韩复榘收复山东境内的华北铁路支脉。 而吴大疤瘌,之所以出功不出力,并不是怕部队实力受损,也不是怕了豫军。 目的只有一个——拿那这伙日本人当炮灰,借助豫军的手,顺带消灭这伙经常干走私的日本鬼子。 但鬼子也不是傻瓜,吴大疤瘌就只能上点手段了。 这两天,吴大疤瘌为了哄这帮鬼子高兴,在济南城里给它们包了场子。 又是送女人陪酒,又是故意设赌局给它们送钱,变着法子把这帮平日里贪婪成性的鬼子,给伺候得舒舒服服。 此时见石田龙一进来质问,吴大疤瘌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瞬间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为难神情。 “哎哟,石田太君!您怎么亲自到前沿来了。” “这枪炮无眼的,要是惊了您,我吴某人可吃罪不起啊!” 吴大疤瘌赶紧站起身,连连点头哈腰,一脸苦相地诉起苦来:“太君,真不是我手底下的弟兄不卖命,实在是…这豫军的火力太猛了啊!” “您刚才在后头也听见了,那重机枪打得跟下急雨似的。” “而且,我这手枪旅都是短枪,根本够不着人家,这冲上去就是活靶子啊!” 石田瞪着那双细长的小眼睛,皮笑肉不笑地挖苦 道:“哦?吴旅长,我记得,你的部队,不是号称韩主席手里的‘精锐’吗?怎么,这样的差劲?” 吴大疤瘌摆了摆手,一脸讨好地说:“太君说笑了,我这手枪旅,虽然在山东算个精锐。” “可跟您手底下这些百战百胜嘞大日本勇士一比,那…那真是萤火比皓月,提鞋都不配啊!” 这一记马屁,拍得石田那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此刻见火候已到,吴化文话锋一转,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哎,我正寻思着,赶紧给韩主席发电报,请求济南派重兵来增援呢!” 话里话外,吴大疤瘌把自己的部队贬到了泥地里,并借机吹捧着日本人。 就差没直接说“我们山东部队打不过豫军,求太君显显威风了”。 鬼子一向狂妄自大,打心眼里瞧不起中国军队,自然也从没把韩复榘的这支鲁军放在眼里。 在它们看来,中国军阀的部队全是一群乌合之众,一触即溃。 而眼前德州站里把守的豫军,那可是长城抗战时让大日本帝国吃了瘪的死敌! 如今刘镇庭那头“中原猛虎”已死,群龙无首的豫军,正是雪耻的好时机。 而这,也是山东日军,答应出兵的原因之一。 石田龙一听了吴大疤瘌的吹捧,那股子“大日本蝗军天下第一”的傲慢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它轻蔑地冷哼一声,小手一挥,昂着龟首,一脸张狂地说道:“吴旅长,你们支那军队的战斗力,实在是大大的不行!” “不过,等韩主席的援兵到了,我担心这德州站里的豫军,早就跑了!” “既然,我们大日本帝国和韩主席是‘合作’关系,这点小小的困难,就交给我们大日本蝗军来解决吧!” “我会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什么才是真正的精锐!” 一听鬼子少佐主动往自己挖好的坑里跳,吴大疤瘌心中狂喜,眼角的疤痕都跟着直跳。 但面上,却立刻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奉承着:“哎呀呀!那可真是太仰仗石田太君了!” “有战无不胜的蝗军出马,那对面的豫军还不是土鸡瓦狗,手到擒来!” 吴大疤瘌一边狂拍马屁,一边迫不及待地转头冲着自己的参谋长下令:“哎,老秦,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前边传我的命令!” “叫底下的弟兄们全部停止进攻,把正面最好、最开阔的进攻阵地,全都给蝗 军太君们让出来!” “对了,别忘了把我提前准备的羊肉汤,给太君送过去!” “这大晚上的,得让太君们暖和暖和身子!” “要是敢伺候不周,老子扒了他们的嘞皮!” 参谋长心领神会,憋着笑跑出去传令了。 不多时,那支由日本退伍兵、浪人和朝鲜黑帮组成的上千头混编大队,便大摇大摆地接管了手枪旅的前沿阵地。 这帮鬼子兵虽然脱了正规军的皮,但身上的装备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放眼望去,这上千人的队伍里,步兵清一色端着带有长长刺刀的三八式步枪,那细长的枪管在黑夜里泛着幽幽寒光。 队伍中间,竟然还架起了十几挺大正十一式轻机枪(号称歪把子机枪),以及好几挺三年式重机枪! 甚至在队伍后方,还有老兵在熟练地校准着八九式掷弹筒的射角。 这般凶悍的火力配置,加上上千号受过预备役训练、又见惯了血的日本畜生——搁在当时的整个华北,都是一股足以令人胆寒的力量。 而且,这帮浪人和朝鲜黑帮,平日里没少跟山东本地的土匪、响马火拼。 甚至在走私时,也经常跟韩复榘的底层鲁军发生流血冲突,个个都是见过血的亡命徒。 此刻,他们一个个得意洋洋地拉动着三八大盖的枪栓,“咔嚓咔嚓”声连成一片。 嘴里,还喷着下流的东洋脏话,脸上没有半分惧色。 仿佛对面的德州站不是什么坚固的兵站,而是一座等着它们去劫掠的村庄,里面的财物都等着它们去劫掠一般。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鬼子们啃完了吴大疤瘌送来的肥羊,灌饱了热汤后,在松松散散的阵地上,总算完成了集结。 石田龙一昂首阔步的走到队伍前方的一个土坡上,挥舞着手中的武士刀,用日语叫嚣道:“帝国的勇士们!” “面前的那支支那武装,就是大日本帝国的敌人——豫军!” 坡下,这群鬼子们的一双双眼睛,在夜色里泛着野兽般的红光。 “今夜!” 石田的声音陡然拔高,唾沫横飞的叫嚷着:“正是我们为战死的勇士、为帝国的荣光,一雪前耻的时候!” “此战,诸君务必拿出帝国军人的血性,用支那人的鲜血,来见证帝国的荣光!” 说罢,它将刀刃指向它们的后方,一脸鄙夷地再次叫嚷道:“同时,我们要好好教教后面那些支 那人——什么,才是真正的战斗!” “为了天皇陛下——” 之后,石田将武士刀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癫狂的嘶吼:“板载——!!!” “板载——天闹黑卡,板载!” “大日本帝国,板载——!” 坡下上千头鬼子,齐刷刷地举起手中的步枪,山呼海啸般地嚎叫起来。 那是一种被军国主义彻底洗透了脑子的、非人的狂热,但也隐隐透露出一股诡异的狂热。 大约十几分钟后,日本发起了今夜的第一次进攻。 但在战斗开始后,在几名调派的下级军官的指挥下,它们派出了几十个由退伍老兵组成的尖兵小队。 呈散兵线,猫着腰,开始交替掩护着向前摸索,发起试探性进攻。 而此时,在德州站的二楼上。 豫军第一旅旅长蔡少雄,正举着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这批重新摸上来的“鲁军”。 “旅长,敌人又上来了!” “看着人数不多,像是来趟雷侦察的。”接到前沿汇报的参谋长,大声对他汇报道。 “我看见了。” 蔡少雄沉着脸,走过去接过话筒,下令道:“告诉前沿的弟兄们,都给老子沉住气!” “按原计划,把他们放到两百米的位置再开火!” “还有,重机枪和大部分捷克式都给俺藏好了,不准开火!先拿步枪招呼!” “是!” 旷野上,几十头日本尖兵猫着腰,在凹凸不平的洼地,快速的跃进着。 二百五十米…二百二十米…二百米! “打!” 随着豫军前沿阵地的一声爆喝,隐藏在战壕里的豫军士兵纷纷探出身子,手中的捷克vz24步枪,朝着这群“鲁军”就是一通射击。 “砰砰砰!”的排枪声,骤然响起。 按照以往的经验,在二百米的距离上遭到突然打击,鲁军瞬间就会乱作一团,然后抱头鼠窜。 然而,这一次,蔡少雄在望远镜里看到的画面,却让他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皱在一起。 这批刚刚摸上来的“鲁军”,一改之前手枪旅那种一触即溃、乱哄哄的面貌。 在枪声响起的瞬间,这几十个尖兵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十分迅速地就地卧倒。 同时,利用凹凸不平的洼地和铁轨路基作为掩护,并摸黑举起了手中的三八式步枪。 紧接着,让豫军更加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啪!啪!啪!” 几声清脆、与捷克式步枪声音截然不同的三八大盖枪声,从洼地中响起。 “噗!” 豫军前沿阵地上,一名为了瞄准而把上半身露出大半的豫军士兵,竟然连哼都没哼一声,钢盔下的眉心便爆开一团血花,直挺挺地仰面栽进了战壕。 “卧槽!有神枪手!都给老子卧倒!隐蔽!” 紧接着,又是几声冷枪。 又有两名露头,还没来及卧倒的豫军士兵被打中了肩膀和胸口,惨叫着栽倒下去。 “他妈的,可算是出手了,老子还以为吴大疤瘌要玩什么花样呢” 蔡少雄放下望远镜后,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既然是韩复榘的精锐部队,那在两百米的距离上,没有配备瞄准镜,能如此精准地枪枪咬肉、命中露出半个身子的守军,也是可以做到的。 第 966 章 上钩了!一百二十米,这可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 对于这些从日本常备师团退役下来的精锐老兵来说,三八式步枪那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后坐力、那优秀到近乎刁钻的弹道,简直就是他们手中一把收割生命的大杀器。 即便是在这黑灯瞎火的旷野上,仅仅是借助微弱月光和探照灯的微光。 在两百米的距离内准确地击中目标,对它们而言简直是轻而易举。 尤其是这批担任尖兵的鬼子,有过两年以上的服役经验,射击能力都是十分优秀的。 别说是两百米了,就是三百米以上的距离,它们也能做到枪枪咬肉! “砰!砰!” 又是两声脆耳的枪响后,豫军前沿阵地上,一名刚想探头观察敌情的老兵,钢盔瞬间被打穿。 这名老兵在闷哼一声后,瞪着不甘的双眼,栽倒在战壕里。 趴在旁边的一名少尉排长,看到战前还在跟自己说过话的老兵,就这样被鬼子给一枪爆头了。 气的一拳砸在沙袋上,冲着手下士兵训斥道:“他妈的,别冒头了!都把脑袋给老子藏好了!” 眼看火车站外围阵地上的豫军士兵,都被这伙鬼子精准的冷枪压得躲藏起来。 这支由几十头鬼子组成的尖兵小队,不急不躁地在洼地里交替掩护,继续向前匍匐蠕动。 这伙鬼子这么拼命,根本不是为了抢攻豫军防守的阵地,而是为了完成战术目的——“火力侦察”! 它们就是要通过这种嚣张的逼近方式,刺激守军,逼迫豫军的重机枪和隐藏的火力点全部暴露出来。 只要重机枪一响,随行的鬼子老兵,就会立刻将坐标记录下来,最后交由后方的掷弹筒和迫击炮来处理。 这样一来,就能为后续大部队的猛攻彻底扫清障碍。 然而,带兵打仗这种事,玩的就是个心眼儿。 原本,就担心鲁军有诈的豫军教导第一师的第一旅旅长蔡少雄,意识到战场情况不对劲后,早就特意交代了“藏而不露”的命令。 再加上此刻摸上来的,仅仅是鬼子的一小股尖兵。 而豫军前沿阵地上的各营连长,也都不是傻瓜,特意叮嘱手底下的重机枪手,不能随意开火。 整个防线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挺捷克式轻机枪,躲在沙袋后面,在进行着毫无规律的短促点射,妄图给这伙鬼子造成点麻烦。 步枪的反击,更是零零散散,而且还经常打不到偷偷放冷枪的鬼子,甚至还会被反杀。 一时间,外围防守的豫军,就是活脱脱一副被打懵了、只会挨揍的窝囊模样。 距离前线五百米开外,手枪旅让出的高坡阵地上。 “呦西,看来这豫军的战力,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厉害嘛!” 趴在临时挖掘的掩体后,拿着望远镜观战的石田龙一,嘴角露出得意的狞笑。 在它看来,对面的豫军火力稀疏,而且战术素养如此差。 短暂的交锋后,就被大日本帝国退伍老兵压制的,连头都不敢露,这分明就是战力低下的表现! “哼!什么“中原猛虎”,不过是军部那些懦夫,吹嘘出来的神话罢了!” 石田龙一嚣张地再次抽出武士刀,向前猛地一挥:“命令第二、第三、第四小队,全部出击!” “从两翼和后面,进行战术穿插,给我把支那人火力最薄弱的地方试探出来!” 附近的一名鬼子军官,立刻低头应道:“哈依!” 没过多久,远处的旷野上,另外三支小队,端着手中的三八式步枪发起了进攻。 它们就如同三把锋利的匕首一般,分别从三个方向,使用最熟练、最标准的日军步兵战术,朝着德州站摸了过去。 此时,蔡少雄举着望远镜,静静的站在德州站最隐蔽的二楼。 借着朦胧的夜色,他发现另外三个方向,也次第冒出了同等水准、交替跃进的尖兵小队。 面对这种突然像是换了对手一样的情况,他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露出了略微兴奋的神情。 “对嘛,这才像点精锐的样子嘛!” 小声嘀咕一句后,他放下望远镜,瞪着那双在黑暗里亮得吓人的眼睛,飞快地在脑中盘算着敌人的动向、意图、节奏。 片刻后,心中有了应对的他转过身,冲旁边的参谋长下令道:“传我的命令——!” “告诉一营和三营,不管这帮‘鲁军’怎么蹦跶,没有我的命令,马克沁重机枪一律不准开火!” “轻机枪手打完半个弹匣,立刻顺着交通壕给俺转移阵位,绝不能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十秒!” “另外,通知二营方面,各连只允许一半轻机枪开火!” “同时,命令各营把枪法最好的老兵聚集在一起!” “只要鲁军神枪手开火,就给我反打回去!” “老子用数量,压倒质量!” 顿了顿后,眼神愈发冷厉的蔡少雄,再次下令道:“对了,命令旅属炮兵二营,对鲁军尖兵进行炮火覆盖!” “但是,一定要在打完三发炮弹后,立刻更换射击位置!” 眼看旅长没有下一步的命令后,参谋长立刻回应道:“是,旅长,我这就去传达!” 再次回过头后,蔡少雄冷笑着嘟囔道:“哼,既然他们想找出我们的防守薄弱点,那就给他们故意漏个破绽!” “老子要给这伙陆军,演一出‘外强中干’的好戏!” 参谋长立刻顺着电话线,将一道道命令传达到了各营。 果不其然,日本尖兵在摸索了一阵后,很快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二营防御阵地的火力相对是较弱的。 接到汇报的石田龙一,拿起望远镜进行了反复的观察。 经过交叉对比后,它发现豫军的兵力部署和火力配备不过如此。 第 967 章 德州站,豫军那迅猛的反击。 一百二十米! 这个距离,对于没有任何掩体的步兵来说,就是踏进了鬼门关。 除非,真的有足够的火力可以压制对方。 否则,迎接这群鬼子的,将是此生难忘的一幕,甚至这辈子最后的一幕。 但显然,正准备一举拿下德州站外围阵地的鬼子,这次要注定了要去地狱见它们的天照大神! 随着旅长蔡少雄的一声令下,整个德州站原本“稀稀拉拉”的防线,瞬间褪去了那层孱弱的伪装,露出了锋利的钢铁獠牙。 “开火——!” 最先发出怒吼的,不是前沿阵地的步枪,而是隐藏在德州站后方的露天货场和煤场里的旅属迫击炮营。 “嗵!嗵!嗵!嗵!” 十二门八十二毫米迫击炮,在临时构筑的沙袋阵地后方,几乎是同一瞬间喷出了幽蓝的炮口焰。 滚烫的弹体脱膛而出,炮手们熟练地一手压弹、一手捂耳。 压根不等第一发落地,第二发便已“咣”地滑入了炮膛,熟练的进行速射。 因为有高大的煤堆和货运站的杂物作为遮挡,再加上夜色的掩护,日军之前根本无法察觉到这里。 而鬼子炮兵之前炮轰的地方,自然被豫军当成了炮仗声,用来听响了。 此刻,大量迫击炮炮弹在半空中划出刺耳的尖啸,就如同一颗颗降落的流星一般,最后精准地砸进了日军混编大队的冲锋阵型中。 “轰隆!轰隆隆——!” 迫击炮的炮弹落地炸开,一朵朵暗红的火球在旷野上接连绽放。 四下横飞的破片,当场就将几十头穿着“鲁军”军装的日本浪人和朝鲜黑帮,炸得缺胳膊少腿。 更有许多头倒霉的,直接被气浪掀上了半空,最后变成了这一块,那一块的。 一名负责观察弹着点的豫军炮兵参谋,趴在煤堆顶上,借着爆炸的火光,全神贯注的盯着爆炸的方位。 当看到“鲁军”被炸飞后,炮兵参谋扯着嗓子,对话筒里吼道:“打准了!正着阵型!向左修正五十,延伸射击——快!别让它们缩进弹坑!” 但这,仅仅是一道开胃菜。 真正让这群日本老兵和远处的鲁军肝胆俱裂的,是站台方向传来的金属摩擦声! 在火车站高出地面的主站台上,一群豫军炮兵推出来四个大家伙。 推到位后,原本用来遮挡视线的几块巨大防水帆布,被豫军士兵一把扯下。 在站台那昏暗的灯光照射下,这四个大家伙露出了真正的面貌——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法制施耐德75山炮! 施耐德75山炮,这款在一战中大放异彩的速射炮,原本是用来进行远距离曲射压制的。 可眼下,防守德州站的豫军,为了给这帮“鲁军”精锐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竟然直接把这四门重家伙推上站台,搞起了平射! 此刻,四门75口径的法国山炮的炮管,被炮手们摇到了近乎水平的位置。 四个黑洞洞的炮口,就那么冷冷地、平视着一百二十米外那黑压压涌来的人潮。 豫军的重炮连连长,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 他挥舞着手里的红蓝信号旗,兴奋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声嘶力竭地嘶吼:“装填榴霰弹!标尺一百二!无仰角平射!” 等手下炮兵完成射击前的准备后,他猛地挥下手中的红旗:“给老子放!!!” “轰!轰!轰!轰!” 四团巨大的橘红色烈焰从炮口喷涌而出,炮口风暴瞬间将站台上的积雪吹得无影无踪。 在一百二十米的平射距离上,75毫米的榴霰弹简直就是一把放大了一万倍的超级霰弹枪! 炮弹在日军人群前方轰然炸开,成千上万颗钢珠和锋利的弹片,呈扇形疯狂横扫而过。 “噗噗噗噗——!” 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灵魂发颤的血肉撕裂声,骤然响成一片。 冲在最前面的那几十头日军尖兵,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这恐怖的金属风暴瞬间腰斩、肢解! 漫天的残肢断臂伴随着猩红的血雨,在探照灯的光柱里凄厉地飞舞。 紧接着,豫军前沿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奏响了脆耳的金属交响曲。 石田龙一也不想想,能让生性傲慢、自大的日本军部所忌惮的豫军,难道能没两把刷子? 况且,豫军教导第一师第一旅的装备,那可是刘镇庭用真金白银和洋行走私渠道生生砸出来的! 别说是地方军阀,就是南京中央军最精锐的教导师看到了,那也得得红眼病。 当时的中央军教导师,顶天了也就是每个步兵班配发一挺轻机枪,每个步兵营配属一个重机枪连。 可眼前的豫军教导第一师,第一旅呢? 沙袋被一把推开,每个步兵班的阵地上,直接架起了两挺捷克式ZB26轻机枪! 不仅如此,每个步兵连还直属一个重机枪排,再加上营直属的重机枪连… 刹那间,被石田龙一认为火力最脆弱的二营阵地,正面那一百多米宽的防线上,竟然同时响起了几十挺轻重机枪的咆哮! “咚咚咚咚咚...” “哒哒哒哒哒…” 马克沁水冷重机枪那堪比撕裂粗布的沉闷声,和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连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并可以交叉封锁的死亡火网。 这火网,就如同一柄锋利的镰刀,用来割麦子一样,狠狠地贴着地面,一遍又一遍地横扫过去! 第 968 章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吴大疤瘌才是狠人! 面对豫军如此迅猛的火力,这三个群体的反应也各不一样。 日本浪人是很疯狂的军国主义狂热分子,单兵与近战能力很强。 它们并没有猛烈炮火和子弹吓到,许多侥幸未受伤的浪人,竟然大吼大叫着妄图发动“猪突”时的自杀式进攻。 而朝鲜黑帮分子,面对这种绝境,吓得崩溃四散逃命。 算起来,这些朝鲜黑帮分子,其实就是最早的二鬼子! 它们大多是底层的地痞流氓、破产农民,被日本称为“鲜民”,也是当时华北武装走私和贩卖鸦片的主力。 它们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打仗全凭一股逞勇斗狠的蛮力。 一般情况下,它们的“凶悍”主要体现在欺负手无寸铁的中国平民,或者欺负一些不入流的各地军警。 现在,遇到超出正规军火力的豫军,自然早就丧失了作战的勇气。 “隐蔽!八嘎!不要盲目的冲锋!” “就地寻找掩体!机枪想办法进行火力支援!” 面对这种情况,几名临时担任军曹职务和军官职务的鬼子退伍老兵,妄图想办法稳住慌乱的阵势。 它们趴在血肉模糊的弹坑中,不顾满脸的碎肉与泥血,声嘶力竭地提想着已经被炸懵逼的浪人和朝鲜黑帮。 不得不承认,这群由常备师团退役老兵,在经历了最初的发懵与惊恐之后,展现出了远超国内一般杂牌军,甚至是正规军的恐怖战斗素养。 换作一般的军阀部队,在一百二十米的距离上遭到75毫米野炮的平射霰弹洗地,早就精神崩溃、炸营溃逃了。 但这群鬼子,并没有退。 因为,它们知道,越是乱跑,越是容易成为靶子,越是容易死得快! 剩下的浪人和老兵,利用被炸出来的弹坑和同伴被炸得残缺不全的尸体,进行临死前的顽抗。 “大日本帝国勇士,是绝对不可能被战胜的!射击!” 幸存的鬼子兵,纷纷躲在找好的掩体,用手中的三八式把枪放冷枪。 最初几轮炮击时,鬼子的机枪手,已经被豫军的炮火炸成了碎片,或者直接被炸上天。 但幸存的副射手或者老兵,一把接过沾满鲜血的歪把子和三年式重机枪。 并毫不犹豫地将鬼子兵的尸体当成沙袋,挡在自己面前。 它们趴在血泊中,拼命地朝着豫军喷吐火舌的机枪工事,进行反击。 虽然它们的火力,在豫军密集的马克沁面前显得很单薄。 但这些鬼子老兵的射击水平极高,在它们的短点射下,射出去的子弹就好像是长了眼睛一样。 专门咬住豫军机枪掩体的射击孔,硬生生压得几个豫军机枪射手抬不起头来。 当豫军的炮火停止后,更有一些经验老道的退伍兵,在同伴火力的拼死掩护下,硬顶着密集的弹雨,在弹坑里半跪着开始架设八九式掷弹筒。 “咚!咚!咚!” 好几发50毫米微型榴弹,拖着抛物线,角度刁钻地砸向了豫军的前沿战壕。 “轰隆”的几声闷响过后,好几个沙袋被炸飞。 几名根本来不及躲避的豫军士兵,直接被破片掀翻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战壕。 这帮陷入绝境的鬼子,正用野兽般的顽强战斗意志进行苟延残喘。 它们还在试图等来援军,或者在死之前,也要咬下豫军的一块肉来。 “八嘎!八嘎呀路!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数百米外的土坡上,石田龙一举着望远镜,惊得连那双细长的小眼睛都快凸出眼眶了。 望着战场上发生的一切,它双手死死攥着望远镜。 惶恐之下,它的指关节已经泛出青白。 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觉得自己在做一场荒诞的噩梦! 就在几分钟前,豫军还是一副兵无斗志、火力孱弱的窝囊模样。 可怎么一转眼的功夫,这些驻守在火车站外围的豫军,竟然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打的大日本蝗军都喘不过气来。 即便,它指挥的并不是正规军,可这个结果也让它如何都无法接受。 “八嘎呀路,鲁军那群蠢猪!他们不是说豫军群龙无首、士气涣散吗?” 石田龙一看着前方那密不透风的弹雨,看着不断有鬼子兵被击毙后,惊怒之下,它只觉得一阵阵头皮发麻,脑袋都快支不住了。 迫击炮群的精准覆盖、密集得仿佛能把空气都撕裂的轻重机枪火力网、还有那——近距离平射的75毫米口径重炮! 这种丧心病狂的火力配置,这种层次分明、远近结合的现代化阵地防御体系。 别说是打它这上千人的混编大队,就算是对上大日本帝国的王牌主力野战联队,也绝对是一场足以让蝗军伤筋动骨、硬碰硬的血战! 直到现在,一向狂妄自大的石田龙一,才意识到并不是军部那些高层太懦弱了,而是自己太过于愚蠢了。 “快!快去向吴旅长求援!” “这可是山东境内负责走私的精锐啊!绝对不能全部死在这里!” 看着前方在交叉火网中苦苦挣扎、如陷入绞肉机里被反复碾压的大日本“勇士”,看着那些原本用来称霸胶济线的浪人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石田龙一终于感受到了彻骨的恐惧。 第 969 章 弟兄们,送这帮畜生上路!替被他们糟践过的老乡们报仇 夜风凄厉,却掩盖不住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 “轰!轰!轰隆——!” 距离德州站三公里外的隐蔽树林中,三十门火炮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沈阳兵工厂仿制的“辽造十三式”75毫米山炮和德国克虏伯75毫米野炮,突然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恐怖的破坏力。 韩复榘为了争夺津浦线,确实下了血本。 这支炮兵第一团,无论是装备保养还是炮手的战术素养,都是绝不亚于国内任何部队的精锐。 密集的炮弹带着死亡的弧线,精准地砸落在了德州车站的外围阵地和露天煤场上。 刹那间,地动山摇。 橘红色的火球在豫军阵地上接连腾起,原本用来做掩体的煤堆被炸得漫天飞扬,化作一阵滚烫的黑色火雨。 好几座,刚刚还在疯狂喷吐火舌的重机枪暗堡,在炮击当后中,很不幸被75毫米高爆弹直接命中。 充作掩体的厚重沙袋和原木瞬间解体,里面的豫军机枪手连同被炸弯的马克沁重机枪一起,被高高地抛向了半空。 侥幸没被直接命中的,也被震得七窍流血,瘫软在战壕里。 “啊!医——医护兵——!快救救我!” 一个年轻的豫军士兵抱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断腿,凄厉地嚎叫着,声音很快便淹没在了下一轮炮击的轰鸣里。 “快抢救伤员!快把伤员抬下去!” “防炮!注意防炮!” 阵地上的军官们,努力撑着嗓子在炮击中拼命的指挥着。 这次炮击,就连车站主楼,也未能幸免。 一发炮弹,刚好落在了车站楼下。 车站二楼的指挥所内,猛烈的震动震碎了所有的玻璃,一时间砖石崩飞。 但就在这个危急的时刻,他还不忘,一把将身旁的督导员兰锦南扑倒在地。 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蔡少雄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鼻腔一热,更是两道血线淌了下来。 “旅长!兰督导!” “旅长,兰督导,你们没事吧——” 炮击过后,参谋长和几个参谋、警卫员,连滚带爬地扑过来。 “老子…没事!” 蔡少雄一把抹掉脸上的血和灰,扶着断裂的墙垛,重新站了起来。 “没事,我也没事!” 被蔡少雄压保护在身下的兰锦南,也大声回应着。 蔡少雄连忙拿起望远镜,望向三个营被炮火犁得千疮百孔、火光冲天的阵地,脸色愈发的难看。 “他娘的!吴大疤瘌可真阴啊,为了拿下一个车站,竟然动用了一个炮兵团!” 蔡少雄咬着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豫军的火力虽然猛烈,但刚才为了痛击日军,火力点已经全部暴露。 此时,山东军的炮兵如同长了眼睛一般,按图索骥,对各营阵地和火力点,进行了挨个点名。 刚才有一发流弹,甚至直接砸进了车站一楼,在内部轰然炸开。 剧烈的冲击波将十几名正在抢运物资的豫军士兵掀飞,惨烈的哀嚎声在碎石瓦砾间回荡。 这一刻,蔡少雄才真正意识到,能够在夹缝中稳坐山东王的韩复榘,其麾下的精锐绝不是泥捏的。 德州站外围的几处阵地,在这不到十分钟的炮火覆盖下,几乎被打成了一片火海。 随着山东军炮火的疯狂洗地,豫军的枪炮声,肉眼可见地,稀疏了下去。 而在阵地前方一百多米的泥泞弹坑里,那些刚刚被豫军重火力压制、死伤过半的鬼子残兵,终于看到了一丝生机。 石田龙一望着前线的战况,得意地笑道:“哟西!支那炮兵,还有点用!” “支那人的火力减弱了!快!趁现在,,命令它们向后撤退!” 这群刚才还趴在地上,不停放冷枪,打定主意为帝国“玉碎”的鬼子们。 此刻如同丧家之犬,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拖,连滚带爬地借着炮火的掩护向后方撤去。 为了逃命,它们大口喘着粗气,一路狂奔。 直到撤回了最初出发时的临时阵地,这才一个个瘫软在冰冷的土坑和掩体里。 刚才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喜悦,让它们浑身发抖,许多鬼子退伍老兵,现在鬼子连手里的枪都握不住了。 “呼…呼…幸得天蝗陛下保佑!” 此时,它们一个个毫无形象地瘫坐在临时的阵地上,大口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石田龙一看了一眼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头的残兵败将,心头在滴血。 面色阴沉的它,正在思考回去后,如何跟驻军司令部和那些商会头头交代呢。 然而,还没等这群鬼子从惊魂未定中缓过劲来,石田龙一听着后面的炮声,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头顶上空传来的炮弹呼啸声,似乎越来越尖锐,弹道也越来越低,落点…甚至不再是几百米外的豫军阵地! “轰隆!” 就在疑惑之际,一发75毫米山炮的炮弹,直挺挺地砸在了距离石田龙一不到三十米的临时阵地上。 好几头正在包扎伤口的鬼子兵,瞬间被炸成了漫天血雾,残肢断臂噼里啪啦地掉落在了石田龙一的脚边。 “八嘎!纳尼!这是怎么回事?” 石田龙一吓得连忙趴在地上,满脸泥土的它,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紧接着,又是十几发炮弹如同长了眼睛一样,接二连三地砸进了还在溃退的鬼子队伍中。 一时间,火光冲天,惨叫声撕心裂肺。 “八嘎呀路!这群愚蠢的支那猪!山东军的炮兵都是瞎子吗?” 第 970 章 擒贼先擒王!韩复榘被抓!这才是真正的黄雀在后! 正式的攻防战打响后,德州火车站彻底沦为了一座血肉熔炉。 当外围的沙袋工事、暗堡和火力点被韩复榘的炮兵团犁地般摧毁后,这场战斗的性质就彻底变了。 从拼装备、拼重火力的阵地防御战,残酷地演变成了挨个站点、挨个楼口争夺的近战肉搏! 在这个距离上,豫军的火力优势,荡然无存。 教导第一师第一旅,固然是豫军当中经过整编后的精锐。 可作为野战部队,他们并没有全员配备自动火器。 他们手里的捷克VZ24短步枪,在拉栓退壳的间隙里,根本无法抗衡山东军手枪旅那暴雨般的倾泻! 况且,手枪旅却是韩复榘掏空了家底,专为保护他本人和近战,打造的一支尖刀,自动火器管够。 “弟兄们,冲——啊!拿下德州站,韩主席重重有赏——!” “给老子压上去!用手榴弹炸!用‘二十响’给老子扫!” 伴随着手枪旅军官们声嘶力竭的咆哮,成群结队的山东兵如同灰色的狼群,借着夜色和废墟的掩护,越过了豫军最外围的阵地,朝火车站方向发起冲锋。 他们左手一把、右手一把德国原厂的毛瑟C96快慢机,遇到拐角或是掩体时,看都不看,直接将快慢机拨到连发档位,一梭子二十发子弹如同泼水般横扫进去! 而那些手枪旅的班排长,更是端着俗称“花机关”的MP18冲锋枪。 在这种近距离内,冲锋枪的火力优势,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 “噗噗噗噗——!” 德州站的露天煤场里,一个班的豫军刚刚端着刺刀冲出掩体,准备跟对面来个冷兵器的肉搏。 可迎面,就撞上了手枪旅的一个班。 仓促的一轮射击后,还没等豫军士兵再次拉动枪栓,对面十几把快慢机和三把花机关同时咆哮。 密集的9毫米手枪弹,瞬间将这十二名豫军精锐打成了筛子,周围到处都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但豫军,同样不是吃素的! 这支被刘镇庭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铁血之师,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顽强。 “他妈的!鲁军这么富裕吗?手榴弹伺候!” 在车站的一个仓库争夺战中,豫军的一个排被手枪旅死死地压制在库房内部。 眼看仓库即将失守,豫军的一名排长急的双眼通红,只能命令手下人使用手榴弹暂缓手枪旅的进攻。 “轰隆——!” 剧烈、密集的爆炸声后,外面的机枪声也随之停了下来。 豫军士兵趁着烟尘,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在排长的带领下冲了出去,与装备短枪的山东军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猝不及防之下,刺刀见红,枪托砸脑。 豫、鲁的两支精锐,围绕着德州站打的头破血流。 为了争夺一小片阵地,甚至在列车车厢里,展开了反复的拉锯争夺。 靠近教导第一师、第一旅旅部的一个场站,在十几分钟内易手三次。 每一寸地砖都被双方的鲜血浸透,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门口。 近战,一旦短兵相接,豫军老兵为之自豪的射击水平,便再难成发挥优势。 而山东军手枪旅那泼水般的自动火力,在这狭窄的空间里,占尽了上风。 更重要的是,蔡少雄的第一旅,现在只有两个团的兵力。 在这般疯狂的近距离消耗战中,伤亡数字直线上升。 而这,也正是韩复榘哪怕动用炮兵团,也要特意派出手枪旅来打主攻的根本原因! 他可是派人去参加过,豫军在北平的那次军演。 他知道只有用这种火力碾压的方式,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敲碎豫军的骨头! 眼看着防线被一步步压缩,德州站的主楼即将失守,整个豫军第一旅似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然而,韩复榘和吴大疤瘌千算万算,却算漏了刘家父子那比他们更加狠辣、更加超前的战略眼光! 与此同时。 远在百里之外的山东首府,济南城。 夜色深沉,全城宵禁。 位于城中心戒备森严的山东省主席官邸——韩公馆内,同样是一片静谧。 此时,韩复榘正搂着最受他宠爱的第五房姨太太,睡得正香。 深夜时分,他打着呼噜,粗糙的大手正握着一对莹润,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的笑容。 就在他鼾声正酣的这一刻,几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翻过了戒备森严的院墙。 这几道黑影所隶属的部队,正是豫军内部最神秘的一支力量——独立突击总队。 他们穿着一身特制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握着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和寒光凛凛的匕首。 背上还背着,当时最先进的冲锋枪——伯格曼,MP28! 伯格曼MP28,淘汰了 伯格曼MP18 那个容易卡壳且笨重的蜗牛型弹鼓。 改用直弹匣供弹,并且增加了快慢机,可以选择单发点射或连发。 这玩意,可以称得上是18“花机关”的终极进化版。 这些队员的身手十分矫健,并且像是开了挂一样,精准的避开明岗暗哨,如入无人之境一样直插韩复榘休息的地方。 “咔哒。” 细微的撬锁声过后,卧房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轻轻推开,几名队员蹑手蹑脚地进去时,还顺带把门关上了。 “唔——嗯…谁…” 睡梦中的韩复榘,刚察觉到有点不对劲,准备翻身时,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粗糙大手便捂住了他的嘴。 同时,一柄冰凉的匕首,刚好贴在了他的脖颈上。 “韩主席,别出声,要不然后果你是知道的!” 一旁的五姨太,同样被惊醒后,刚刚坐起身子。 可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另一名突击队员一记干净利落的掌刀砍在后颈,直接双眼一翻,昏死在被窝里。 韩复榘借着月光,看清了床前这几个杀气腾腾、装备怪异的军人,还能勉强保持镇定。 可是,当看到他们手臂上,那刻意露出的牡丹徽记时。 第 971 章 韩复榘大出血,安徽省省主席刘镇华、第十一军倒戈! 豫军与鲁军在德州站的这场血战,因为韩复榘被豫军“独立突击总队”直接在被窝里擒贼先擒王,最后以这种戏剧性,甚至有些些荒妙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韩复榘最后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抢占铁路的计划,也因此破产。 但是,在这个各怀鬼胎的民国乱世,对一个地方实权派的军阀来说,面子往往比里子更重要。 所以,在对外通电以及向北平军分会何长官汇报进展时,韩复榘的口径出奇地和宋哲元、于学忠保持了一致——均宣布“已圆满完成南京军委会交代的任务,顺利接管沿线铁路及站务”。 几天后,江西南昌,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营。 初春的南昌,阴雨绵绵。 可行营长官办公室里,却是一片暖意融融的得意气象。 一身笔挺黄呢军服、披着黑底红绸面披风的蒋委员长,手里捏着北平军分会刚刚拍发来的捷报,那张清癯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得意、欣慰的笑容。 “好!敬之这件事,办得漂亮啊!” 委员长将电报轻轻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端起一杯白开水抿了一口,转头对身旁的亲信侍从室主任说道:“你看看,宋哲元、于学忠,还有那个一向滑头的韩复榘,这回不是都乖乖听从中央调遣,把豫军的铁路权给收回来了嘛!” “委座英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侍从室主任很久没见委员长这么高兴了,连忙凑趣地恭维道:“这刘镇庭一死,豫军群龙无首,如今看来,是真的走下坡路了。” “连这么重要的财源都被切断,甚至山东地区的豫军还被清剿了,他们连个屁都没敢放,足见其内部已经是外强中干了。” “娘希匹,刘镇庭活着的时候,处处跟中央作对,跋扈到了极点!” 心情大好的南京这位,背着手,在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 那连日来因“剿匪”战事迟缓而积下的阴郁,竟一扫而空。 说话的语气中,也透着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意:“当初,我就说过了。” “刘鼎山不过是个一介武夫,粗人一个,根本不懂的治军!” “豫军这头所谓的中原猛虎,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一头被拔了牙的病猫罢了!” “等我们在江西这边腾出手来,就是彻底清算他们的时候!” 此时的委员长,正沉浸在“不费一兵一卒削弱豫军”和收回了华北铁路的巨大喜悦中。 可他若是知道真实的情况——宋哲元放了一晚上十万响的鞭炮,于学忠对着夜空放空枪、目送豫军离开,并承诺会继续允许豫军使用铁路。 而韩复榘,更是被豫军特种兵在被窝里被活捉了,还被坑走了天价的赔款… 那估计这位脾气暴躁的委员长,当场就能把书房里最名贵的那几套景德镇茶具,摔个粉碎! 而此时,在山东济南的韩公馆内,一场隐秘且屈辱的谈判,正在进行。 被秘密囚了数日的韩复榘,此刻正一脸灰败地坐在太师椅上。 他的周围,依旧站着几名神出鬼没的豫军独立突击总队队员,黑洞洞的枪口虽然没有直接指着他,但那股子凛冽的杀气,却一直让他如芒在背。 现在,坐在他对面客座上的,是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儒雅中年人。 此人,正是奉命秘密潜入济南的,豫军军事参议局局长——赵克明。 “赵局长,你们豫军这次,做得是不是太绝了?”韩复榘咬着牙,眼神阴冷的盯着赵克明,仿佛要用眼神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韩主席此言差矣。” 赵克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挂着一抹温的微笑,不冷不热的反讽道:“是韩主席先对我们豫军亮了刀子,我们不过是被迫自卫罢了。” “况且,今天赵某来,是带着我们刘大帅和蒋参谋长的诚意,来和韩主席交朋友的。” “交朋友?有你们这么拿枪指着脑袋交朋友的吗?”韩复榘冷哼一声。 “没办法,乱世交友,总得有点保障嘛。” 说着,赵克明不紧不慢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韩复榘面前。 “第一,既然韩主席对外宣称已经接管了铁路,我们豫军自然要给您这个面子。” “从今天起,豫军在山东境内的各个车站,划为非军事化区。” 听到这里,韩复榘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可赵克明的下一句话,差点没把他气吐血。 “不过,路权还是豫军的。” “蔡少雄旅长的部队不会撤,但为了顾忌韩主席的面子,这支部队可以用另外一种方式存在。” 韩复榘眯着眼,冷冷的问道:“哦?另外一种方式?什么方式?” 赵克明微微一笑,缓缓说道:“这支部队可以换装,对外宣称是‘铁路警察’。” 第 972 章 “民国第一兵学大家”——蒋百里的计谋。 其实,全天下的人都被蒙在了鼓里。 半个月前——华北铁路那场雷声大、雨点小的“交接”闹剧刚刚收场。 洛阳,大帅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 可刘鼎山的眉头,却拧成了一个化不开的疙瘩。 “百里先生,让雪亚兄带第十一军,投了南京…当真妥当?” 刘鼎山用手摩挲着茶杯,还是有些不甘心的说:“那可不是一座两座城,那可是安徽一省之地啊!” “外带一支齐装满员、枪械精良的第十一军啊!这万一肉包子打狗了,可怎么办啊....” 对面的椅子上,端坐着一个身形清癯的中年人, 便是被誉为“民国第一兵学大家”的蒋百里。 他面色带着几分熬夜后的苍白,一身笔挺的军装在身上,愈发显得清瘦。 可唯独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藏着一份运筹帷幄的锐利。 “大帅,如今庭帅的发展重心已然转到了南洋。” “国内,唯有收缩方能自保!” “况且,庭帅曾说过,要不了几年,国内形势将会突遭大变。” “大变?”刘鼎山眉梢一动。 “正是。” 蒋百里其实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大变”是什么。 可他现在十分笃定,庭帅的“未卜先知”,从来没错过呢。 他只是话锋一转,神情严肃地说道:“所以,我们断不能在此时,再与南京方面打内战,这于国于民,还是对我们豫军都不是什么好事!” 稍作停顿后,他叹了口气,再次说道:“蒋某深知南京那位的秉性,他如今忙于‘剿匪’,自是无暇他顾。” “但往年我们与南京方面多有利益之争,庭帅也曾多次拂了南京那位的面子。” “如今,我豫军在外界看来是走了下坡路。”蒋百里的语气,也渐渐沉了下来。 “这样的情况下,一旦他腾出手来,他肯定要重谈往日旧怨。” “届时,我双方兵戈相向,几乎是必然。” 刘鼎山听着这番剖析,面色也一点点凝重起来。 他戎马半生,虽然政治能力较弱,可这“人心”二字,他还是看得透透的。 蒋百里这些话,也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 “所以...” 喝口茶润了嗓子后,蒋百里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对刘鼎山建言道:“咱们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先主动,给南京方面送上一份‘大礼’。” “让刘镇华带着安徽和第十一军,直接‘投’过去。” 而后,蒋百里不慌不忙的伸出手指,条分缕析着:“这一来,可安南京之心,让他更笃信豫军已是日薄西山,分崩离析,从而放松警惕。” “这儿来嘛,将来南京若想要对我豫军动兵,加在我们与南京之间的安徽,就是一块战略缓冲地!” “况且,这第十一军便是咱们埋在他心腹里嘞一枚钉子!” “到时候不仅可以想办法拖延南京方面的步伐,更可以在关键时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叫南京方面不敢再招惹我们!” “先生这计,是好计谋。” “这棋,也是一步好棋…” 说着,刘鼎山放下茶盏,重重叹了口气,一脸担忧地说:“可我就怕…就怕这刘镇华假戏真做,真的投了南京方面,到时候咱们就被动了!” 其实,刘鼎山的顾虑自然也是有道理的。 在民国军阀的群像中,刘镇华是一个极具反差感、危险且带有浓厚腹黑色彩的传奇人物。 寻常军阀,多是行伍出身的粗人,讲的是个义气、拳头。 可刘镇华偏不一样——他是前清末年,正经科举出来的秀才! 肚子里,是有真墨水,但就是这种人才最无情。 如果说,吴化文能算是战术上的倒戈将军,而刘镇华则是战略级的“变色龙”。 细数他这半生,那简直是一部活生生的“背叛史”! 他几乎背叛过每一个提拔过他、有恩于他的人。 可偏偏,每一次背叛,非但没把他自个儿搭进去,反而叫他越混越大,越活越滋润。 论资历,他比刘鼎山,可要老得多了。 想当年,刘鼎山还在袁大总统府里,当个不起眼的侍卫官时。 这刘镇华,早已是袁大总统跟前,谈笑风生的座上宾了。 可就是这么个靠着袁世凯发家的人——袁一咽气,他转脸就投了段祺瑞。 段一垮台,他立马又抱上了直系吴佩孚的大腿。 等到第二次直奉大战,吴大帅日薄西山时,他又利利索索地反了水投靠了老冯,摇身一变也成了革命党。 但到了蒋冯大战时,眼见着老冯要败,他又不动声色地倒向了山西的阎老西… 直到后来,几番腾挪吃了瘪以后,把兵权都交给了自个儿的兄弟刘茂恩。 他这才偃旗息鼓,蛰伏了好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