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后宫之如何成为帝王的白月光》 第749章 冯鸳161(孝文帝皇后) 等忙完了这些足以震动整个魏朝的大事之后,又已经到了一年的年底。 就在这个肃杀的冬天,镇守襄阳的齐朝雍州刺史曹虎向魏朝请降,并请求元宏攻打齐朝。 这自然正中元宏下怀。在以强硬的手段推动汉化之后,他的下一步就是要趁势攻下江左,一统天下。 出兵之事不需要犹豫,只是让元宏举棋不定的是另一件事——他要不要御驾亲征? 在梦里,“他”的身体就是在这多次御驾亲征中积劳成疾,慢慢垮掉的。 可一统天下是他这辈子的夙愿。元宏难以舍弃这样的诱惑。 冯鸳听他说御驾亲征的事,便大大地闹起了脾气,缠着他不让去。 她整个人都巴在他的身上,不论他走去哪儿都不肯下来,好像要这样盯着他似的。 元宏一手托住她的屁股,一手握住她的腰,抱着她在寝殿里走来走去,好笑地安慰说:“还没定下来的,鸳娘,不怕。” 冯鸳才不信,某种程度上她很熟悉元宏的性格,泪眼汪汪地控诉道: “你都说了那就是想了。去战场上有什么好,我们有这么多将军,你还有一连串的弟弟,不能叫他们去吗?偏偏要自己去。打仗多危险,你还答应我要活得长长久久的呢,我不许你去。” 元宏也有些动摇,抱着她坐回锦榻上。他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她的发髻,仿佛在理顺自己的思绪。 冯鸳乖乖的由他摸头,眼巴巴地盯着他,张嘴啃啃他的脖子,胡搅蛮缠、凄凄惨惨地说: “要是你去,那我也要去。虽然不能洗澡、天天骑马,还要吃拉嗓子的饼、穿很重的盔甲,还要上阵杀敌——但是你去我也去。” 她当然知道她在阿干心中分量多重,说出这话可不是自取其辱,而是有恃无恐。 元宏感觉到了颈间温热又轻微的刺痛,这才回过神来,大手捏了捏她白皙无瑕的脸蛋,微微垂着眼睫,半真半假地说:“那我们就一起去,到时死也死在一起。” 冯鸳顿时瞪大了眼睛。她只是说说而已,逼他不去,可不是真的愿意去。她像傻了似的缓缓抬起头,仔细观察他一本正经的神色,呆呆地说:“真的吗?” 元宏看她一副大受震撼又抗拒无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肯定地点了点头:“当然了。” 冯鸳又开始顾左而言他,吭吭哧哧地说:“我当然也愿意陪阿干去了。但是,但是,只留憬儿一个人在家,是不是不太好。我们俩都去了,就没有人批奏折了。” “那就一起去,一家人齐齐整整。”元宏不为所动,老神在在地说。 冯鸳信以为真,瞪了他一眼,用力拍打他的胸膛。“虎毒不食子啊!” 元宏握住了她的拳头,这才放缓了神色,安抚地说:“骗你的。这次就不御驾亲征了,我打算让阿勰去。” 这次就算御驾亲征,所取得的进展并不大。他权衡过后便果断地放弃了。鸳娘缠着要一起去,他怎么可能带她去受罪。刚才不过是在逗逗她而已,因为她的反应真的很好玩。 元宏眼中还含着笑意,捧着冯鸳的脸揉了揉,得到了她反应过来后愤怒又鄙视的眼神。 第750章 冯鸳162(孝文帝皇后) 因为元宏不打算亲征了,元勰便被任命为统帅,在出征前夕,元宏便细细吩咐他,到时候要放了俘虏的齐朝百姓,管束魏军不得劫掠江北之地,违者直接处以死刑。 另外也不得踩踏、损坏沿途的庄稼、树木。但凡需要砍伐树木的,要留下绢帛作为报偿。 他要改变之前鲜卑传统习气,打造一支真正的王者之师。 而在这六个弟弟中,元宏最为赏识的就是元勰,所以便派他出征,委以重任。 元勰出发之后,元宏便和冯鸳陪着常氏去了一趟白马寺。 近来冯熙的身体不大好,常氏信佛,打算去白马寺替他祈福,布施一番。 冯鸳听说之后,便自告奋勇,陪着阿娘一同去。元宏也学佛法礼佛,所以便和她同去了。 白马寺在汉朝便已经建好,在重修洛阳皇宫的时候,又进行了扩建,比之前更加宽敞华丽。 听闻陛下亲临,寺主带着一众僧人早早地候在了门口,对着马车行了佛礼。 元宏不管心里信不信,但面上是笃信佛教的,对住持很是礼遇,弯腰亲手将人扶了起来,笑道:“寺主不必多礼。今日我不过是以女婿的身份,来陪泰水上香罢了。” 冯鸳扶着常氏进来,接过僧人递过来的三支香,举至眉心,心中默念求佛祖保佑阿爷,然后再按照中、右、左的先后顺序,亲自把香插进香炉。 上完香之后,寺主便请元宏去讨论佛法。 冯鸳则是陪常氏去布施了,引导她们的是一个年轻秀丽的僧人,年方二十许,身形清瘦挺拔,面若敷粉,肤色莹白如玉,眼瞳漆黑深邃,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带着梵香的出尘之气,又有不可说的柔媚。 在看向冯鸳的时候,他的目光微动,仿佛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又湮于平静。 “小僧法号崇善。布施的话,请两位女施主随小僧来。” 常氏将布施的银钱投入了功德箱,又和崇善说起了佛法,什么六道轮回,什么业障,冯鸳听得不太耐烦。 虽然元宏也修习佛法,不过他不会在冯鸳面前卖弄。所以冯鸳对此知之甚少。 崇善注意到了她的情绪,便体贴地住了嘴,带着她们到了清凉台。 在这里台高风静,梵音隐约,能看到勃勃的雾笼罩着整个白马寺。 冯鸳托腮坐下,感觉到了莫名的安宁,嘟囔着问道:“还要多久才能回去呀?” 常氏笑着说她是小孩子,却还是纵容,拍了拍她的背,笑着哄道:“等官家谈完了,我们就回去了。” 名为崇善的僧人一直陪着她们,这会儿双手合十行了大礼,轻声问道:“娘娘可还记得几年前在路边救过的逃人?” 冯鸳想了好久想不起来她什么时候救过人了,单手撑着下巴,指尖点了点脸侧,用一种高高在上又无所谓的语气,冷淡地说:“不记得。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崇善便缓缓讲了起来,笑道:“若非娘娘当时撒下的金珠替小僧解围,小生想必早已不在人世了。” 第751章 冯鸳163(孝文帝皇后) 冯鸳有点不耐烦了,她早就不记得当初的事情,也没有旧要和他叙,双手托腮,神色很冷淡不耐,直白地说:“我不记得你,你好烦人。” “小僧知错。”崇善还算会察言观色,闭口不言,静寂地垂眸,侍立在一旁。 他深深记在心中的一命之恩,对皇后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也许在她眼中,自己只是想要攀扯她的人罢了。 常氏也不当回事,笑着说:“想必这会儿官家也出来了,不如回去吧。” 冯鸳点了点头,身后的宫人立即将她团团簇拥,扶着她离开了。她一向是众星拱月的存在,因为受惯了侍奉而显得高高在上。 元宏从寺主的禅房走出来,开口便问皇后在何处,听闻她和王妃去布施,便吩咐人带路,径直去找她。 远远的,他便见到了他的鸳娘。她的身边除了常王妃,还有一个模样俊秀的僧人亦步亦趋、随行左右。 元宏蓦地停住了脚步,白日的阳光在他高大的身上投下了阴影,漆黑厚重,静静匍匐在他的脚边。他牵起嘴角微微一笑,像往常一样温和,开口唤道:“鸳娘。” 她身边出现的陌生男子,挑动了他多年以来敏感而隐藏的心弦。粘稠的情绪如同黑泥,使他原本明朗的心情出现了波动。 不过他一向善于伪装,这会儿竟然能够面色如常。 冯鸳看到了元宏,百无聊赖的脸庞陡然一亮,加快脚步来到他的身边,一把牵住了他的袖子,娇声抱怨道:“现在是不是能回宫了?一到白马寺,你就要找那老头。” 元宏握住了她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像是钳子一样禁锢着她。冯鸳倒也没甩开,任由他抓着自己。 她在这里待得无聊,虽然元宏总说她有慧根,但是冯鸳至今还不明白慧根到底是什么,对佛法也无甚兴趣,除了上香布施,在这里没什么能吸引她的。 来到元宏身边,冯鸳就像是闹着家里的大人要回家的孩子,亲昵而自然地撒起娇来。 元宏稍稍松了力道,拍了拍冯鸳的手,侧头看了她身后那年轻僧人一眼,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叫什么?” “小僧法号崇善。”年轻僧人行了佛礼,声音轻如清风。 元宏不再问了,仿佛方才只是他的心血来潮。他将注意力放回冯鸳身上,就发现她一直在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连漂亮的脸上也都写满了“回家去吧”的渴望,没分给身边的僧人半个眼神。 他突然笑了起来,和平时的淡笑不同,他笑得弯起了眼睛,露出了牙齿,清冷寡淡的脸庞流露出惊人的昳丽。 飘到天上悬空的心瞬间被拽回了地面,元宏握住心中的真实,温声说道:“走吧,回家去了。” 冯鸳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觉得刚才他有点怪怪的。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即便冯鸳心思大条,可对他的一些小动作也了然于胸。但想回家的心情还是占据了上风,便抛开了没有细想。 她任由元宏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出了白马寺。 他们先送常王妃上了马车,便一起回宫去了。 第752章 冯鸳164(孝文帝皇后) 回到了皇宫,元宏依旧若无其事。他吩咐人去查清今日皇后身边那个僧侣的身份,处理了几份奏章,然后回到了寝殿。这会儿是冯鸳的午寝时间。她还未睡醒。 元宏打发了所有的侍女,自己静静地坐在床边,凝望她熟睡的容颜。 也许是这段日子过得太充实安逸,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梦里的事情。“梦”渐渐好像蒙上了一层纱,不再那么清晰,在他心头远去了。 在刚得知的时候,他会因为梦里的事情,在现实中也出奇地惶恐愤怒——尤其是高菩萨一事。 所以在此后的数年,他一直锲而不舍地要追杀一个叫做高菩萨的人。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上天作怪,他派出去的人从来没有找到过高菩萨。 今日出其不意地遇上,他却发现不过是静水微澜罢了,甚至提不起杀人的念头。只是觉得神奇,原来这个人真实存在。 冯鸳还在熟睡,元宏牵起了她的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撑开她的手指,顺着指缝滑进去,和她紧紧地十指相扣,皮肉、温度、心跳全部贴合在一起,毫无缝隙,像是一把用血肉铸成的锁。 他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满足地拉过彼此交握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吻。 他们才是真正的水乳交融、牢不可分,旁的人算得上什么? 冯鸳在睡梦之中,也觉得手上不大舒服,皱着眉头甩了甩,却发现甩不开,干脆扯着他们交握的手背过身去,一起压在身下。 也许是这样睡着也不舒服,她带着起床气,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下一刻就对上了元宏含笑的目光。 他今年二十七岁,容貌依旧俊美如初,与当初清冷安静的美少年相比,年龄的增长更替他添了一份儒雅沉毅、运筹帷幄的气度。 冯鸳看到这一张俊脸,起床气消了小半,从身侧掏出他们交握的手,屈起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软软地哼道:“扰人清梦,这是要做什么嘛?” 听上去就好像是撒娇,而不是嗔怪。 元宏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了她对自己的喜爱,不由心情更佳,更不会在此时提起一些无关人等。 原本她就没有注意到那个僧人,他若提起来让她有了兴趣,那不是适得其反了吗? 他慢慢靠过去,在她鼻尖上落下一个吻,含笑着央求道:“我就想牵着鸳娘,这也不行吗?” 冯鸳上一刻还在想为什么她睡觉也要被牵着,下一刻就被元宏俯首吻住了,在强势的攻势下,原本不清醒的脑子更是迷迷糊糊,分不清东南西北,忘了要斥责他的话了。 她顺从心意,抬手搂住了他的脖子,轻启唇关,主动而热情地与他纠缠。 元宏半睁着眼睛,即使在激烈的亲吻中,也牢牢地盯住她嫣红而越显妩媚的脸庞,透露出与表面不符的偏执。 在冯鸳嗔怪地伸手过来,想要盖住他的眼睛的时候,元宏这才从善如流,将目光敛了回去。 过了几日,白马寺中一个年轻的僧侣。便被指派回平城的一个小寺,昙花一现的身影彻底在冯鸳的生活中消失。 第753章 冯鸳165(孝文帝皇后) 不到三个月,被派去南伐的元勰就回来了。收获并不显著,因为萧齐主力一直避让,不肯正面交锋。 魏军一路南下,渡过了淮河。可惜开春之后,江淮一带开始春雨绵绵,春潮渐起,江河水涨,魏军不善水战,这时候齐军才反攻,元勰还记得兄长的叮嘱,并不恋战,果断班师回朝。 他们这一行并没有收获萧齐大片的土地,也没有攻略城池,一路上整肃军纪,赢得的是民心。 这也是元宏明知此战没有结果之后,依旧派元勰出征的原因。他要一改鲜卑士兵边战边抢的恶习,重塑一支令人生敬的王者之师。 如今看来,效果斐然。元宏对元勰领兵之事也越发信任。 此后的两年间,元宏一边改革官制、教导元憬,一边厉兵秣马,准备再次南伐的时机。 前些时候冯鸳的阿爷和阿兄都病了,卧病多时,她也颇为关心,跟着阿娘去了白马寺祈福,又打发了宫里的医官日日前去看诊。以此为理由,更不批奏折了。 虽然能够生杀予夺,可是她骨子里却还是懒散娇气的人,更爱坐享其成。一找到理由就会偷懒。 元宏也很关切,吩咐用上最好的药,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他们治好。他也不抓着冯鸳批奏折了,温柔地安慰她,让她放宽心。 反倒是冯鸳吃软不吃硬,看阿干这么通情达理,自己反倒先有些心虚起来了,滴溜溜回到他身边,说要替他分担一二。 元宏并不意外,将靠过来的冯鸳稳稳地搂住,侧头吻了吻她的额发,含笑道:“我和鸳娘一起看。” “好!”冯鸳高兴地点了点头,舒舒服服地倚在他的怀里,帮他翻奏折。 元宏翻开一份奏本,会让她先说说自己的想法,不论对错都行,然后元宏再说自己的考虑。他对冯鸳一向都奉行听得多了也能学会的无底线原则。 所以冯鸳只用支着耳朵听就行了,听着元宏舒缓好听的声音,甚至还有点昏昏欲睡。 元宏在她注意力涣散的时候就低头亲她的脸颊,像是蜻蜓点水,荡起的涟漪惊走了她的睡眠。 冯鸳哼哼一声,权作抗议,睁着眼睛没清醒多久,又犯困了,干脆把脸往他怀里一埋,只给他留了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 元宏拿她没办法,只好抱着她由她睡个够。这样的事反复发生,他早就习以为常。 开春之后,冯熙和冯诞二人的病才有了些起色,虽然还是不能上朝,但也算是转危为安了。 听闻他们病情好转,元宏却表现得比冯鸳这个真正的冯家人还要喜出望外。他长长地松了口气,抚掌笑着站了起来,脸上的神色是无比的惊喜和安心,好像是他本人逃过了一劫似的。 至少冯鸳还没见到他情绪这么外露过。 “实在是太好了!立即令人备车,我要和皇后出宫去王府看望郡王!” 冯鸳本来也想去的,听到元宏和她心有灵犀,忙忙点头,吩咐宫人照看好还在听课的元憬,和丈夫一起赶往郡王府。 第754章 冯鸳166(孝文帝皇后) 他们夫妻到了昌黎郡王府,常王妃便将他们迎了进去。 她步伐轻快,以前愁容满面的脸上也有了笑意,准备行礼,却被女儿扶住了手。 “阿娘,都说不要多礼了!” 她也不装腔作势,顺着冯鸳的力道起了身,温声说道:“多谢皇后垂爱。郡王能好转,都是官家和娘娘的功劳。” 冯鸳还没开口,元宏便抢先问道:“昌黎郡王和南平郡王如今状况如何,真的好了么?” 他涵养极佳,为人温润而泽,鲜少有这么不顾礼节地插话过。元宏仿佛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微微垂眸,敛了神色,握住冯鸳的手轻轻摩挲。 冯鸳完全没意识到他的不对劲,也跟着追问道:“对呀对呀,阿翁和阿兄怎么样了呢?” 常氏略有惊讶,只以为元宏是关心岳家,连忙引着他们往内院走,温和地答道:“郎君已能起身走动,只是身体还未完全康复。若是得知官家和娘娘专程来看望他,想必还会好得更快一些。” 冯鸳对阿娘的感情最深,但并不是不爱阿翁,听闻他果真好转了,便喜笑颜开,高兴地说道:“那我要重重地赏那个医官,还有白马寺,也要替他们的佛祖做个金身才行!” 他们二人进了冯熙所在的院子,刚入内室,便先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冯熙早已被侍女们扶着靠在软榻上,衣衫虽穿得齐整,却掩不住内里的虚浮。他身形明显瘦削了一大圈,两颊凹陷,面色蜡黄如枯纸,连唇色都泛着青白。 呼吸间带着几分滞涩,每一次吸气都略显费力,胸口微微起伏,间或压着一声轻咳,却又强自忍住,怕惊动了来人。 只是那双眼睛,虽蒙着一层病后的疲态,却还算明亮有神,可见是从鬼门关上捡回了一条命了。 冯鸳抛下元宏,欢喜地快步走到父亲的身边,围着他说道:“阿翁,你真的好了!” 冯熙露出一点笑意,想要说话,却忍不住咳了起来。冯鸳吓了一跳,连忙给他顺气。 元宏也到了冯熙的跟前,细细端详他的脸色,又让随行的医官替他把脉,听到他的脉象虽是细弱如丝,但节律平稳,已无险象,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的嘴角猛地扬起,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满是如释重负的轻快,代替冯鸳的位置替他顺气,温润的声音也带着抑制不住的庆幸,说道: “郡王平安无事,实在是大喜啊!” 冯熙还在惶恐官家什么时候对他这般重视亲近,也许是爱屋及乌罢?他连忙侧过身子,恭敬地作揖道:“多谢官家牵挂。臣能捡回这条命,实在是万般感念。” 冯鸳还在气丈夫怎么突然就抢了自己的位置,冲他哼了一声。 元宏转过头来扬眉对她笑了笑,如同久阴之后乍然而现的晴光。 因他生得实在好看,冯鸳原本就不怎么生气,这会儿便全消了。 元宏和冯鸳又去看望了冯诞。他也能坐下地走动了,恢复得比年迈的冯熙更快些,身姿清癯,目光清亮,显是脏腑已安、气血渐复,只待静养些时日便能彻底复原。 直到回去的路上,元宏还显得很高兴。冯鸳这回是真的奇怪了,笑吟吟地靠到他的怀里,仰着小脸问道:“阿干,你到底怎么了?” 第755章 冯鸳167(孝文帝皇后) 元宏亲了亲她的脸,笑着说:“当然是为岳丈他们高兴了。” 梦的事情虚无缥缈,他总不能告诉冯鸳,因为有另外一个“他”会早早死掉。所以自己才这么惶恐吧。 冯鸳听了不一定会信不说,可能还笑他杞人忧天呢。 但是冯鸳也熟悉他的脾气,就好像左手熟悉右手,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元宏坦然回望,笑着凑过来吻了她的唇,无辜地“控诉”道:“难道我在鸳娘心里就这么冷酷无情,不会为他们康复而欢喜吗?你太低看我了。” 冯鸳想起他唯一的外家人韩颓。韩颓回到平城之后,元宏对他的感情也并不深厚,虽然恢复了韩颓的爵位,可直到韩颓去世,元宏也不曾为外祖翻案平反。 虽然但是,阿干对她才是最好的。冯鸳在他怀里寻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枕着他坚实的胸膛,满意地蹭了蹭,自信地往自己脸上贴金。“哪有?!我知道阿干最喜欢我,所以才会这么高兴。” 她的表情全都明白如话,元宏看到就懂了。他并不反驳,某种意义上说,他对冯家人的看重确实胜过从来没有相处过的李家。这其中自然有爱屋及乌的因素。 他被过早地移植到远离光亮的漆黑环境中,唯一能接触到的阳光,是从人为造成的小孔中照进来的。他为了紧紧抓住这一抹稀有的温暖,心甘情愿地长成了大母所期待的模样。 就好像是等价交换,他做的大母希望他做的事情,大母则给予他他想要得到的。他的愿望确实都实现了,所以他并不后悔。 元宏低下头来,温柔而专注地吻了吻她的鼻尖,被冯鸳搂住脖子不许离开,兴冲冲地叭叭亲遍了他的脸。 他忍不住笑起来,伸手环过她的肩膀,将人紧紧扣在怀中,他们的心跳交叠,终于使得他头一次感到了长久的安稳和幸福,这种感觉真让人沉迷。 如今元宏心头的最后一桩大事就只有一统天下了。 大魏要灭萧齐,首先要做的就是训练水军。有多少次南伐都是因为北边的士兵不习水战、缺乏战船而失败。 他决心要吸取前人的教训,在再一次南伐前,要做好充分的准备。 冯鸳吭哧吭哧地又开始了批阅奏章的活计,分担了元宏的担子。她自己虽然头脑不够灵光,好在身边还有一批文明太后留下的女官,如今自然能够充当她的智囊。 还有饱读诗书的冯沛,这可是她的亲妹,她信她胜过别人。冯鸳将她聘进宫来当内司,相当于是自己的丞相——她就是这么任人唯亲,姊妹二人经常凑在一起研究朝政。 冯沛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心里升起了一簇小火苗,整个人由内而外容光焕发了,辅佐姊姊尽心尽力。 元宏得以从繁琐的政务中抽身,有更多的精力放在备战上。 他命从南边来的降臣王肃在黄河、汴水造战船、练水军,命元勰修建冲车、云梯等攻城器械,又命人到襄阳、寿阳、南阳等地收买人心,摸清城防粮草,只等时机一到,便发动战事。 有话说:预计还有两章完结。 第756章 冯鸳168(孝文帝皇后) 太和二十一年的六月,元宏自觉时机足够成熟,征发冀、定、瀛、相、济五州士卒二十余万,分东、中、西三路主力南伐。 只是在主帅人选上,元宏有点犹豫。鲜卑好战的因子也同样在他的血液中流淌,他私心想要亲征,亲自结束江左的割据,一统天下。 可要是走出这一步,就会又和梦中的发展开始重合。 难道就要因噎废食,只为了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就瞻前顾后、畏首畏尾,以无为躲避来反抗所谓的命运吗?这不是他的性格。他所在的才是现实,梦只是个梦。 冯鸳听闻元宏想要亲征,还是不大乐意。这是大魏和萧齐的终战,肯定要打很久。她伸手抱住他的腰,可怜巴巴地说:“我们还没分开过这么久。” 元宏心里一软,将手覆在冯鸳的手上,空着的手怜惜地抚过她的额发,温声说道:“我也舍不得和鸳娘分开。只是我想着,若是能够一举攻克建康,那你我夫妻便坐拥天下,再也不必分开了。” 冯鸳抱着他不松手,哼哼唧唧地说:“话是这么说……” 她还是不大情愿。 元宏又再接再厉,彻底剖白他的想法。“鸳娘,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做过的梦?我知道怎么打才会赢,所以我亲自去指挥是最好的。洛阳有你在,我最放心不过。” 元宏双手捧住冯鸳的脸,诚恳地和她对视。他的目光坚定而深邃,像是沉静的海,冯鸳对上了他的眼睛时,元宏便微微弯了弯眉,海面泛起了粼粼的波光,迷人而蛊惑。 他循循善诱地说:“要是鸳娘也有这等奇遇,难道你能忍得住不用吗?不要躲开啊,看着我。”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眼睑,笑声也很温和。 冯鸳想着当然不能,可因为被骄纵坏了性子,却还是闭着眼睛嘴硬道:“当然忍得住了!我很惜命的,才不像你呢。” 元宏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像是月光下摆动的竹影,澄明之下却又有阴翳,半真半假地说: “鸳娘,你知道的。我从小就没了爷娘,一直活在大母的掌控之下,除了娶你为妻,做的都是别人想要我做的事。其实这一辈子我也想自己做一次主,以自己的能力来成就青史留名的功绩。是我任性了,鸳娘你——愿意怜我一次么?” 此次一去,他不只是要反抗既定的命运,更是要实现他的志向。 说起他的痛处和可怜,冯鸳也不装瞎子了,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要是会说话,那她安慰的、柔情的话语会将他淹没的。 元宏心里突然感到前所未有地满足,俯身猝不及防地亲了亲她的眼睛。 冯鸳任由他亲,抬手将他的脑袋按到怀里温柔地摸了摸,只听她愤愤又难掩怜惜地咕哝道:“你真是的,你明知道……” 元宏高大的身躯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倾斜着,故作可怜的头颅被妻子柔软地抱在怀中,他便安静下来了。 冯鸳被他说动了心肠,开始觉得他可怜无比了。她五岁就进宫陪伴姑母,当然知道他过得什么日子。 “好罢,别伤心了。你们男人就想着建功立业这一套。爱去就去吧。” 第757章 冯鸳169(孝文帝皇后) 元宏的脸贴在冯鸳的怀里,露出了浅浅的笑容,并不意外。 他兴致勃勃地说了他的计划,什么先攻南阳,什么兵分三路。冯鸳不懂如何行兵打仗,听得晕晕乎乎,感觉他的声音好像变成了蚊子叫,烦躁又催眠。 她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将他的脑袋捧出来,用力敲了敲,生气的同时又有点好笑。“你这么高兴呀?看起来一点都不难过嘛!我对这些没兴趣,不许你说了!” 元宏没有回话,冯鸳只觉得指尖一热,感觉到了舌尖的柔软和滑腻,还有轻轻的吸力,她倏忽将手拔了出来。 她再看他的时候,他冲她弯了弯眼睛,鲜红的舌尖从微张的唇间露出一个小点,又收了回去,仿佛在提醒她方才的是什么,淡然到若无其事。 冯鸳不甘示弱,拿起他的手指也咬了一口,收获了元宏无奈的眼神。 既然已经决定要亲征,那便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元宏在出征前抓紧替冯鸳批完了所有的奏折,又抓了一批老头关起来,免得到时趁他不在,这些人借机生乱,又留下了元澄和李冲辅佐冯鸳,这才自己亲率六军前往襄阳。 冯鸳和元憬照例在门口送他。她将一块玉佩塞到他的手中,絮絮叨叨地说:“这是我去白马寺求的,供奉在佛前七天七夜了,肯定沾染了佛光。你要带在身上,它一定会保佑你的。” 元宏只是低头看着她,轻声道:“鸳娘,你要等我回来。” 冯鸳点了点头,抬手替元宏整理了战甲,又将儿子往他跟前推了推,“有什么话要交代你儿子的就说吧。” 既然已经决定要出征,冯鸳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不会在六军面前做出黏黏糊糊、难舍难分的模样。皇后的面子和架子,她可一样不缺。 元憬已经八岁了,身量和父亲当年一样高,像是茁壮成长的小松树,因为小时候也受到了冯太后的教导,所以就连性格也更像元宏。他这会儿便仰起头来,准备听阿爷的教诲。 元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沉声交代道:“憬儿,你已不是无知幼童,是一国太子。我出征之后,你要好好帮阿娘的忙,守好大魏的江山,知道吗?” 元憬绷着小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抿嘴说道:“憬儿知道!” 元宏最后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冯鸳的额头,像是落下了一个吻,接着他交给她一道诏令,叮嘱道:“回去再看,看完了记得收好,希望用不上吧。” 说完他转身上马,深深地看了他们母子一眼,目光深沉厚重,带着冯鸳看不透的情绪。在恢弘嘹亮的号角声中,往城门相反的方向走了。 冯鸳一直等到大军离开,才带着元憬回皇宫。 等上了马车,她才打开来看,却是写着若是官家罹病驾崩,便由冯皇后临朝称制,辅佐新皇。 冯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想起方才元宏的话,后知后觉——难道阿干认为这一次出征他可能会死吗!他是不是隐瞒了她什么? 第758章 冯鸳170(孝文帝皇后) 元宏出征还没五天,就收到了洛阳来的书信,一打开就是冯鸳龙飞凤舞的大字,她写了一大串控诉和担忧的话,仿佛能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元宏感受到了她的担忧,心中流淌出欣然的欢喜。他想要她看着他、念着他。这次他又赌赢了。 他从怀里掏出玉佩,在掌心不断摩挲,提笔回了信。 冯鸳很快就收到了,元宏在信中轻描淡写地将那道诏令归为不祥的预感,并和冯鸳说,若是担忧的话可以多多关注他的消息。他知道了会很高兴。 她看了信气不打一处来,觉得元宏一点都不上心,又写信去把他骂了一通。 冯鸳确实因为这封信更多地关心南征的战事了。朝堂上有任城王元澄和尚书令李冲辅佐,在内庭中还有诸多女官和冯沛帮忙,所以元宏走后,朝堂上的奏折,她也能应付得来。 这并不是因为冯鸳有什么天赋,而是她足够有自知之明,遇到棘手的事情,她通常会听李冲和元澄的意思来办。 冯鸳还会让女官把不那么要紧的奏章分出来,交给元憬来批。 因为元宏走之前关了一批人,如今洛阳城中风平浪静。常王妃也时常进宫来陪她,选了一批好看的乐师舞姬,让他们天天为她奏乐起舞。冯鸳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 一眨眼元宏已经离开三个月了。因为提前策反了萧齐朝中的人,陷害房伯玉与大魏勾结,原南阳太守房伯玉直接被换了。顶替的人没有房的才能和决心,拓跋宏围城多日之后,城中哀嚎一片,新太守被迫投降。 这只是南征胜利的一小步,元宏并不志得意满,继续朝着襄阳的方向前进。 冯鸳的日子也没有不顺心的地方,如今洛阳城中,没人敢不听她的话、不顺他的意。 冯鸳有时会想起元宏,心里便泛上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并不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甚至不影响她的生活,就是在吃饭、饮酒、睡觉的时候,冷不丁地冒出来,好像心里有个小小的洞。 于是她写信给元宏,一本正经地告诉他,要是他再不回来,她就要习惯了。习惯以后他就不用回来了。 元宏是在领兵攻打新野的时候收到妻子的信的。他的脸上、战甲上还留着血污和灰尘,脸上的神色略显疲乏,看到信的时候元宏愣了愣,好像天气骤冷一样,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战争正在推进,他不能半途而废,只是匆匆回信,告诉冯鸳他也很思念她,再有不到一年他就能回去了,请她再等等。 这一年以来,他们二人频频有信件往来,冯鸳能清楚地知道他在哪里打仗,进展如何,用的什么计策。可是要见到人的话,却是没有的。 她当初写的信并不是骗他,她已经习惯了见不到他的日子。刚开始那几天抓心挠肝,几个月之后便开始习惯,现在一年过去了,她觉得自己的心情平静得好像是下了很久的雪,积雪都覆盖了厚厚的一层。 元宏是初秋出发的,现在已经快入夏了。如今他率水军和骑兵顺汉水下江陵,准备进行最后的决战。 第759章 冯鸳完(孝文帝皇后) 一直到了春天的尾巴,冯鸳才终于收到了元宏即将凯旋的信。 她细细读了一遍,看他在信中说很快就回来了,平静的心情这才变得雀跃起来。 她派人每天都登上城门,望一望官家的军队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而就在收到信的当天下午,宫人便兴冲冲地告诉冯鸳,官家已经回到了城门外五十里的地方了。 冯鸳原本正在听乐师演奏,听到这个消息欢喜地站了起来,略显无聊的神色瞬时明亮,高兴地说:“快备车,我要到城门外去等他!” 宫人们立即备好了马车,冯鸳急匆匆地便出发了。 此时是春末,在洛阳的城郊,野草繁茂,碧色一直蔓延到路畔田头,连小径也被及膝高的野草覆盖。路的两边绿柳成荫,长条垂地,风过时翻起层层深绿,如烟如雾。 而冯鸳立于这莽莽青芜和垂柳之上,在城楼上极目远眺,无视缓缓移过的云影,只盯着通往城外的长路,从心底翻出那道熟悉的身影,等待着他从视线的尽头踏草归来。 而元宏在建康城破之后,便让元勰替他做好后续安顿和攻下其余城池,自己带着亲兵,马不停蹄地登上了返回洛阳的归程。 风筝飞太高了、太远了,那持线的人耐心耗尽,可能就会不要这只风筝了。 冯鸳对他的归来所抱的期待,好像在一点点变淡,元宏心有惶忧,果断决定先行启程。 从送出信的那一天,他就从建康往回赶,走最近的路,一连赶了五天,终于和信一起回到洛阳。 在距离洛阳不足五里的地方,他心有所感,从赶路的匆忙中仰起头,果然望见了城无边碧色中小小的朱红色的身影,像是漫野春草间的一朵榴花,明丽得让人眼前一亮。 元宏因为赶路而沉寂疲惫的心头怦然而跳,仿佛这时候才真正复苏。他定定地望了她一会儿,下一刻便毫不犹豫地扬鞭冲她飞驰而去。 冯鸳也看到了从路的尽头冒出来的黑点,思念就像是从积雪里重新生出来的一点嫩芽、冰湖被凿开的小洞,让她心里发酸发软,扫开了最后的一丝寒意,欢喜重新被点燃了。 思念因为见不到对方而变得隐形,在见到人之后,冯鸳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她并不是不想他了。 她朝他用力摇了摇手帕,便迈着急促的脚步下了城楼。才到城门,元宏就已经到了跟前,跳下马快步向她走来。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深邃俊美的脸庞更加棱角分明,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霜和杀伐之气,笑着朝久别的妻子张开了双手,眉间流淌出说不尽的歉疚和忐忑,“鸳娘,阿干回来了。” 冯鸳放下了皇后的矜持和架子,脚步不停地扑进他的怀里,明亮的双眸倒映出他的脸庞,像是映着日光的溪流一样粼粼生辉。 她双手紧紧地抱着他,抱怨道:“要是再不回来,人家就快把你忘了!” 元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是我不好。谢谢鸳娘一直等我。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就连死也要死在一起。” 飘在天边的风筝任性了一回,重新回到了主人的手上,郑重地许下了永不分离的誓言。 有话说:因为报名了考驾照,所以最近这个月可能不会开新的一卷,考完之后再开了。 第760章 冯鸳(番外) 他们进了马车,冯鸳亲亲热热地抬手揽住他的脖子,偎进他的怀里,亲了他好几下,一叠声叫阿干。 元宏忍不住笑起来,大手捧住她的小脸,低着头紧紧地贴在一起。 他沉寂了太久,终于用这场战事证明了自己,也打破了命运的束缚。现在他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拥抱她。 冯鸳趴在他的肩上蹭了蹭,黏黏糊糊的,不过等回到了皇宫,她对丈夫的热乎劲已经完全消失,立即翻脸无情,对他爱搭不理了。 她推开元宏,也不要他搀扶,撇过头哼了一声,提着裙子,径直往里走。 元宏低头盯着空落落的双手,神色黯淡了一瞬,立即抬脚追上她的身影。 他们二人从小相伴,这会儿元宏当然知道冯鸳为何生气。盖因他离家日久,冯鸳等待的时间太长了。她一直勉强沉着性子等他,现在积压的情绪已经到了井喷的时候。 冯鸳一进去就不理他了,自顾自倚在榻上,下巴腮儿轻轻一点,眼波一转,说不出的矜贵雍容,“停着干什么?接着跳。” 原本跪在一侧的乐师和伎人连忙起身,鼓瑟吹笙,弹琴敲钟,举着长袖翩翩而舞。 元宏脱下战甲,瞥了一眼满屋子里的男子,穿着白色里衣,随便披了件外袍,坐到冯鸳的身边,长臂一伸,拿过酒盏,低眉送到她的唇边,柔声说道:“请皇后饮酒。” 他高大颀长的身躯挨着她坐下,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气,冯鸳挪了挪屁股,葱白的食指点着他的手腕,毫不留情地推开了酒杯,冷笑道:“谁要喝你的酒了?这酒都染上了外边的臭味了!” 元宏好脾气地放了下来,试探性地握住了她的食指,又被她抽了出去。 冯鸳双手一推,元宏轻而易举地就被推到了地上。她微微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力气这么大了。 元宏摔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哼,不顾乐师们战战兢兢的视线,自己慢吞吞地起了身。 他微微笑道:“鸳娘嫌我身上味道不好闻,我这就去换衣裳。” 冯鸳毫无推人的愧疚,懒洋洋地躺下,指着一名伎人来为自己倒酒。 他视若不见,缓步起身,出去换上一袭朱红广袖长袍,腰间玉带松松垮垮随意束着,襟口散漫敞开,肌理莹白紧实,墨发低垂,平添几分靡丽惑人的慵懒。 元宏淡淡地看了伎人一眼,那人只觉得浑身一凛,恭顺地跪在一边。 他重新坐回她的身边,将人拨到怀中,垂头时墨发轻轻搔动她纤细的脖颈,笑着说:“这样配侍奉皇后饮酒了吗?” 冯鸳嗅到了他衣领间幽幽的香气,也不知道这么短的时间内他是怎么熏香的。 她懒懒地说:“勉强。”元宏笑着重新端过酒盏,又送到了她的唇边,一双静水似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冯鸳低头装作要喝,结果又推开了。“你叫我喝我就喝啊。” 元宏这下也忍不住笑了,将人放回榻上,弯腰拾过地上的长剑,回眸对她笑道:“皇后,我为你舞剑,看看可有兴致饮酒?” 冯鸳没理会,元宏就做主把屋里的人都挥退了,手腕一转,开始舞起剑来。 元憬听说父亲凯旋,欢喜地要来问安,却被挡在了外头,告知他陛下劳碌奔波,正在歇息。 元憬很是体恤,看了看门口,乖乖说等到傍晚再来。 而在屋里,结束一舞的元宏终于又能坐回来了,冯鸳已经闭眼,明显不想理他。 元宏并不生气,抬起手指轻轻描摹她的眉眼,目光痴缠执拗。 冯鸳只是在装睡,被他弄得痒痒的,忍不住动了动眉毛。元宏看在眼中,无声地笑了笑,低头吻向她的唇,而在距离近在咫尺的时候,又调转方向,吻在了她轻轻颤动的眼睑。 他将人抱起来,一起回到床上,紧紧地搂住她,把整个人都牢牢地藏在怀里,心里也满满的。 冯鸳生气地挣扎,元宏这才微微松开,但不肯彻底撒手,故作惊讶地说:“鸳娘,我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冯鸳气呼呼地说:“阿干把我勒痛了,怎么睡得着啊!笨阿干!” 元宏却柔和了眉眼,捧住她的脸,低头安抚地亲了亲,“是阿干的错。” 这会儿她已经不睡了,开始故意折腾人,一会儿说要吃东西,一会儿说要喝酒,一会儿又要骑马,一会儿又要赏花,等他准备好了,又通通推开,半点也不体恤他连日奔波的辛苦。 元宏照单全收,任劳任怨。一直折腾到冯鸳意兴阑珊,才趴在他的怀里。 冯鸳也不知道自己在折腾什么。可能这些都是她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想和他一起做却见不到人时心里积攒的怨气。即便她这会儿在折腾他,可也并没有很痛快。 元宏被当成垫子压在身下,抬手轻轻梳着她的长发,目光温柔怜惜无比。 在这一会儿,他们的心跳相连,他仿佛也感受到了她之前在许多个瞬间感到的郁闷,一如他在行军的狭隙中无数次的睹物思人,不由喃喃地说道:“鸳娘,以后我们永远不要分开了罢。” “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消气了,想都别想。”她娇蛮上扬的语调打破了莫名低沉的氛围,元宏对上她瞪得圆圆的眼睛,透着一如既往的生机勃勃。 他重又欢喜起来,点头道:“我知道。” 以前总是仿佛急匆匆赶路的元宏放慢了脚步,回到洛阳的他并不急着召见大臣,处理政事,而是将时间都花在陪伴心爱的妻子上。 他陪她吃饭、饮酒、赏花,骑马,描眉、梳妆,仿佛要把这一年以来没做的事情都补回来。 经过他的不懈努力,冯鸳勉勉强强感受到了他的诚意,态度渐渐软化了。最明显的是她又把政务丢回给他,拉着妹妹冯沛出游,美其名曰一年都没有出去了,她们要去汤泉泡泡。 元宏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追了过去。 冯鸳刚从泉汤出来,只觉得骨头都酥了,心情也很舒畅,抬眼却见半日不见的丈夫这会儿正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大步朝她走过来,紧紧地握住她的手,笑着说:“鸳娘,我还是想和你待在一起。我来等你一起回去。” 这一次换他来等待她,以后的无数次,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主动奔向她。 “好呀!”冯鸳抬手环住他的腰,笑容灿烂地贴在这个令她安心的怀抱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