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女】:我怎么会喜欢她!》 Chapter1:转学 【我讨厌她】 【那个叫江上的女孩】 ******* 今年的盛夏来得格外的快,春天刚刚退下,热浪便毫无征兆席卷而来。 路边的树叶蔫头耷脑,枝上的蝉鸣一声比一声聒噪,空气变得又闷又黏。 在这样炎热烦躁的季节,我从白港市转学到县城。 车子驶下高速,高楼大厦渐渐被低矮的民居楼取代,我对县里第一印象——“挤”。 工厂扎堆得厉害,工业园一个挨着一个,天南地北的外乡人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谋生。 因此居民楼修得格外窄,楼挨着楼,窗挨着窗,住在里面可以望见对面人家窗台的杂物和厨房。 或许我该用另一个更大众熟悉的名字称呼它—— “城中村”。 出的钱多,便能租到朝南对着阳光的屋子,采光足又敞亮;出的钱少,就只能租困在两栋楼夹出来的隔间里,哪怕正午时分,屋里也是黑不溜秋的。 这里是连太阳都要收费的地方。 不过这一切都和我无关。我有钱,父母非常有钱,父母的上一辈,上上一辈,上上上一辈都非常的有钱。因此不费功夫买下干净安静采光足的房子。 高中开学半个月,城关中学校门前有长长的两排老梧桐树,隔几棵摆着张公园椅子。 早晨,卖早餐的移动小摊子推到校门前的梧桐道上,摊主的吆喝声混着蝉鸣格外清亮。 穿着黑白相间校服少年们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车轮碾过叶间漏下的斑驳光斑,伴着说笑,来到校门口。 走路的学生背着书包步履匆匆,撞见同班好友,便立刻放慢脚步并肩而行,小声咬着耳朵聊昨夜的剧集与班里的八卦。 来得早的在长椅上坐下,手里捧着包子豆浆牛肉粉,慢悠悠地吃着。 作为已经开学半个月才转来的插班生,我很快融入高一7班。不是我外向擅长社交,而是他们主动凑过来和我做朋友。 “插班生”这三个字自带话题热度。 老师在讲台介绍完我,下课铃刚响老师出了教室,几个男同学勾肩搭背围在我的座位旁。 “张方七,你从哪转学过来的?” “怎么开学半个月转学?” 我扯着嘴角微笑,撒了个最稳妥的谎:“因为爸妈工作调度的原因。” 话音刚落,一个斜留海男生立马追问:“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撒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去圆,我抬眸不着痕迹地扫视一圈围着的男生。他们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压根没意识到,对着一个刚认识的人问这种话有多失礼。 不过也不奇怪,来这上学的,大多是背井离乡进厂务工人的孩子,他们的爸妈终日为生计奔波,根本没精力教他们什么是分寸。 “爸是经理,妈妈是公司的采购员。” “哇——”他们夸张地齐呼一声,道,“这么厉害啊!” 见他们还想问,我笑容放大几分把话题岔开:“别问我了,你们平时下课玩些什么?” “就打球玩游戏,偶尔溜出去买点吃的。” 说到溜出去他们想起什么,有个满脸青春痘男生笑哈哈道:“昨天李嘉豪体育课爬墙溜出去,爬到一半,腿被教导主任抓到。结果这傻帽不仅不下来,还往外爬,然后主任就拉嘛,最后哈哈哈哈哈......他哈哈,他.....”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四周人也在笑。 一个满脸通红的人去捂青春痘男生的嘴,应该是事件的主角李嘉豪。 他捂的住一个,捂不住第二个,有人笑哈哈将话接下去:“......裤子被扯下来,露出穿着红内裤屁股哈哈。” 我并不觉得好笑,面上顺着他们的话跟着笑。这笑像块敲门砖,拉近了与他们生疏距离关系。 就这样我在这里上了三天学。没有电视剧电影或者书中那样“你好我叫xxx,他叫xxx”自我介绍。 我认识他们源于日常一个人喊另一个人。 打球时的呼喊、借东西时的招呼、放学时的邀约,上课老师点名,一声声名字入耳,不知不觉把这些名字和对应的脸一一对上。 这天下午,再一次被班里王林叫去打篮球,我才注意到班里没人有篮球。往往别的班同学抱着球现身球场,王林他们便一窝蜂凑上去蹭球打,不看带球人不情愿的神情。 我:“......” 第二天,我拿着新买的篮球进入班级。他们喊我从“张方七”变成“七哥”。 七哥原本他们叫着玩的,彻底安在我头上是在一个周六。王林拉着我玩游戏要加好友,一眼瞥见了我充钱的V10标志,大声叫了出来。 其他人围上来看着屏幕说着羡慕话,最后追问我有多少零花钱。 我没有零花钱,有的只是家里给的股份,账户躺着几支走势极好重仓股票,配置的基金接期分红,名下不动产商铺、写字楼或地皮的收租...... 资产后面的零,十个手指头不够数。 这些不准备和同学说,这容易被当作傻子和冤大头。我垂眸玩着游戏,随口胡诌:“几千。” “卧槽!” 他们爆出惊叹声,有的直愣愣看着我。 “什么叫就几千啊!?我一个月连四百都没有!” “大佬,收下我的膝盖大佬!!!” “哥,你就是我亲哥!以后我就跟着你。” 他们反应之大让我意识到几千说高了,但收口显然来不及了。 这名号传得极快,没多久整个高中部不知道新来的插班生长什么样,却知道是个富二代,有几千块零花钱。 也是到现在我才知道学校的学生吃衣住行被父母一手包圆,有人一个月能有几百零花钱,在同学眼里已然是非常有钱存在。更有些同学的家长压根没有意识孩子也需要零花钱。 一个月几千零花钱,抵得上本地一个工人整月的工资,我在学生眼里妥妥的富二代。 于是我成了班里男生默认的领头人。像是学生认识高年级、认识社会人是一非常有面的事,那么和我搭上边也成了能炫耀的事。 老师进来先调侃一句“七哥”,才吩咐道:“你叫几个男生下去搬书。” 我:“......”嘴角抽了抽,没应声却还是起身喊了人下去。 不过,名声传的极广后果是我被高年级堵在厕所敲诈勒索。 白天,我可怜兮兮我见犹怜任人拿捏。 晚上我叫上王林李嘉豪几人,带着他们熟车熟路躲开所有监控,找到敲诈我的领头人。 三下五除二把他捆得结实,再带着他潜入空无一人的学校,玩起升旗仪式。 敲诈领头人绑在升旗绳上,一开始他梗着脖子骂骂咧咧。 随着王林几人拉动绳子,他的身体离地面越来越远,风刮过耳畔带起凉意,恐惧攥住了他,于是喉咙挤出的咒骂声变成尖锐的哭喊求饶声。 “放我下来!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有我“出了事我全权负责”的话打底,单纯的王林几人玩得非常开心,甚至越来越大胆。 他们把那领头的升到旗杆顶端,接着猛地松手,伴着凄厉惨叫飞速下坠,再狠狠攥紧绳端,让人硬生生拽停在半空。 下坠的失重感、骤停的冲击力,让敲诈领头人不用去游乐园,就体验一把跳楼机。 高处求饶撕心裂肺声混着底下哄笑,在空旷校园里格外清晰。我背倚着栏杆,双臂搭着上面,笑意晏晏旁观。 这事没过几天,被收拾过的高年级没长记性,带着几个染着花臂的社会人,把我和王林几人堵在了幽深小巷里。 我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也不是个喜欢惹事的性格,却偏生了张纯良的脸,让人瞧着总觉得性子软,单纯,好欺负得很。 即使现在我面无表情没一点害怕,对面几人还是盯着我的脸嗤笑,笃定我是吓傻的软茬。 “就你这个小白脸,伤害我兄弟?” 他们叫嚣着朝我们走来。 等我反应过来,右脚已经踩着为首那人的脸,在潮湿的巷砖上碾了碾。剩下几个四仰八叉倒在地上。 这几人没接受过系统训练,空有唬人的架势,实在不经打。我低垂视线,嗤笑一声:“就这?也敢出来学人堵人?” 脚下力道稍重,那人整张脸皱得狰狞,指尖抠着地面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痛哼着求饶。 我漠然看着,烦,真他爷的烦...... 本只想安安静静混日子赌气,半点不想挑事,可总有些不长眼的非要撞上来,上赶着找打。 就这样吧,无所谓,把人搞残正好气死爸妈和哥哥。我脚下的力度越发的大。鞋底压着脑袋,碾得地面发响。 那人受不住剧痛,双手死死攥着球鞋想从脑袋上掀开,身体像离水猛扑的鱼般剧烈抽搐挣扎,喉间挤出破碎压抑的叫哼,渐渐的,挣扎的力度愈发的小,只剩嗬嗬的气音。 “七,七……七哥?”旁边传来王林害怕的声音。 骤然从戾气中回神,我微微偏头。 王林几人穿着青春洋溢黑白相间校服,手上提着奶茶紧紧挨在一起。他们眸子发颤看着我脚下,似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原本一起去网吧通宵,没有想到会被堵在巷子里。和前几天升旗仪式不一样,那只是吓吓那人,他们从没有想过想要人性命。 但现在,我好像不准备留手。 我在王林几人眼前眨眨眼,露出第一次见面腼腆微笑,平静道:“好像搞过了......不过没事,有人收拾。” 脚腕微松,垂眸盯着地面,漫不经心用脚尖踢了那人后背两下。 “下次再来,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我迈步往外面走。 王林几人愣了一秒,下意识紧随其后。 路过停在路边的一辆面包车,我停下脚步。在王林几人露出疑惑表情里,车窗缓缓降下,一张平凡中年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我抬手指了方向,吩咐道:“去那边巷子收个尾。” “好的,少爷。” 一旁王林几人张开嘴。 少爷,这词只在电影里听过,于几人而言遥远又虚幻,压根不沾边。 与伙伴面面相觑,看见对方脸上都有藏不住的惊讶与震惊。 我走出没几米,他们在巷子里的害怕被抛得干干净净,眼里发亮难掩激动兴奋跟上来。 李嘉豪一步三回头,瞥见面包车陆续下来好几个人,憋不住快步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追问:“他,他们是谁?” “啊,他们啊,”我脚步不急不缓,“我的保镖。” “保镖?!” 他张口结舌齐声大声道,引得路人侧目。见我蹙眉,双手捂住嘴,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 保镖和少爷一样,是一个非常虚幻遥远的词,李嘉豪只在《校花的贴身保镖》《女总裁的贴身保镖》《退役兵王:我在都市当保镖》看到过。 “嗯。”我点点头。 又不是傻子,我可是非常有钱的人,家里的人身份不一般,出门肯定得带保镖。 王林李嘉豪几人意识到我之前我说谎,哪有爸是经理妈是采购员给孩子配好几个保镖的。 不过他们不敢质问我,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大大咧咧的询问我家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尤其见我不想说。 可谁叫我怕麻烦,能用钱摆平的事绝不费劲儿,这般做派显得我极好说话,活脱脱像个人傻钱多的富家少爷,还有冤大头。 日子一晃几天过去,王林和李嘉豪几人渐渐忘了我白天遭勒索,晚上就带人清算的睚眦必报、忘了巷子里我以一敌七不好惹性子。他们愈发得寸进尺。 再一次叫我请客吃饭包网吧,我抬眼,面无表情看向他们。 平日里,我无论什么时候脸上都挂着斯斯文文的腼腆笑,一旦收起,很容易察觉到。 李嘉豪王林几人确实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但张方七的面无表情,眼底冷漠的模样,实在半点儿威慑力都没有——实在生得太过漂亮些。 五官精致得毫无瑕疵,与其说生气,不如说是美人娇嗔。像网上那句话所说,美人一巴掌扇过来都是带着香的,他真实情绪被这副皮囊彻底忽视、尽数弱化。 尽管如此,半分威慑力的模样,依旧让他们几人发怵。 因为想起来上次被堵在深巷,七哥也是这般面无表情,差点杀了人。 事后别说警察找上门,连家长老师都没半点动静,打成那样,竟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要是真杀了人...... 什么一巴掌都是香的?那巴掌能直接把他们扇进墙里,扣都扣不出来,并半分责任都不用负那种。 想到这儿,王林李嘉豪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没人再敢往前凑。 很快,他们心里冒出一个疑问。 七哥明明有保镖,教训敲诈的人玩升旗仪式,怎么不叫保镖反倒叫他们?转瞬反应过来这是杀鸡儆猴,他们就是那几只猴。 能神不知鬼不觉绑了挑衅勒索的人,自然也能绑了他们。 只不过他们比较蠢,到这会儿才后知后觉。 Chapter2:女同学 学校里我不光在男同学堆里吃得开,在女同学那边也格外受欢迎。 学校大扫除,我作为新转来的第一次参加。 城关中学按开学考成绩分班,前三十几名在一个班,前六十几名在一个班,落到高一7班几乎都是成绩垫底、混日子的学生。 所以在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轻描淡写地说出不良学生心思不在打扫上,不用干细活,提两桶水就可以走了时,可想而知他口中不良学生有多少。 几乎占一半。 这一半人走了,剩下的人不会混水摸鱼的走掉?都走掉了,活总要人干。 谁干呢? 自然是落在乖巧懂事听话的同学身上,其中女同学占一大部分。 班主任拍了拍手,眼神凌厉扫视下方:“安静,不要吵了女同学细心,多担待点,你们把椅子搬到课桌上,再扫地、拖地,擦窗户,洗风扇......剩下的男同学拆风扇倒水。” 语气强硬地布置完,他神色稍缓,软下语调说道:“男生性子粗,扫地擦窗这类细活干不干净,回头要被扣分。女生就不同了,心细手巧,这些活交给你们我才踏实。大家都鼓鼓掌,没有咱们班女生,这流动红旗根本保不住!” 打一巴掌给一个甜枣。 可能是没有家人撑腰底气,也可能真认同班主任夸奖的话沾沾自喜,又或者在我没来之前有女生反抗过但没有成功,还有些不良女生根本不会去干,总之,女同学没人反驳。 “老师,”我举起手,在班主任示意下站起身,道,“我反驳男生粗心的说法,我要挑个擦窗户的活来证明。对了,还有王林他们,都一起。” 上面开大会,王林和李嘉豪几人下面开小会。正说着放学去哪里玩,听到我叫到他们的名字,一脸懵抬起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平淡看过去。 王林几人想到什么身体一抖,不管三七二十一,下意识扯着嗓子喊:“七哥说的对!我们跟七哥一起!是的没有错......对,对吧,七哥?” 班主任诧异不已,不过上赶着干活,他不会不答应。 后面被塞了抹布王林几人:“......” 不良学生都留下来,其他人不可能混水摸鱼的走掉。 我不是一个爱出风头的人,也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更不是讨好女同学,我只是认为该我干的就该我干。 让女生替我分担本该我干的活,这不符合我做事逻辑。要是被以前的朋友知道了会笑死,然后会成为我的黑历史。 当然,我在女生堆里吃的开,不止这一件事。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日头烈得灼人,空气中的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翻腾,连风掠过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体育老师一声解散,男生们不怕晒扎在球场上;女生们则聚到操场旁三棵大树下。交错的枝桠撑出整片浓荫,成了这燥热里唯一的凉处。 个别胆大的学生,不听体育老师解散时“不许回教室”的话,趁老师不注意,悄悄溜回教室。 我哈欠连拒了王林他们的打球邀约,想回教室补个觉。三棵大树的后方不远处是教学楼,回教室的路得从三棵大树旁绕过去。 “是猫在叫?” “还是幼崽呢。” “它的妈妈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躲在树荫下乘凉的女生们听见细碎的喵呜声,循着声音凑到树后。 老树根的缝隙小洞里窝着一只小猫崽。她们脚步放得极轻围了上去,说话压着嗓子。 “怎么办?等下课了被别人发现了可就糟了......”叫甘韵云的女生蹙着眉低声道。 不怪她担忧,学校里总有些不知轻重的调皮男生,他们疯闹起来,小猫稍不注意就可能被伤了性命。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给小猫找个去处。 “谁能照顾这只小猫?” 不知是谁轻声问了一句,围着树洞的几人瞬间陷入沉默。不是心硬不想管,是实在没那个能力。 她们都是背井离乡跟着父母来这边读书的高中生,本就没多少零花钱,租住的屋子更是局促——能有个单独的小房间已是幸运,大多只是在客厅放一张床,更别说养猫了。 父母肯定不答应,房租老板也不允许。 有人看向班长王悦和荷圆星,她们是本地人,比较方便。 王悦抿了抿唇,语气带着难色:“我爸爸向来不允许家里养小动物的。” 荷圆圆面露窘迫:“我嫂嫂怀孕了,家里不方便......” 共情小猫,忍不住心生怜悯,想伸手帮扶,但无能为力。 小猫不是几人责任,可却像做错了事一般带着内疚,负罪感沉甸甸的缠在她们心头。 该怎么办? 静默气氛在女生们之间漫开,热风卷着斑驳树影,一晃一晃扫过粗糙的树洞边缘,里头的小猫又细弱地喵了一声,揪得人心头发紧。 “给我吧。” 像久旱的土地忽逢甘霖,又像骤雨过后破开云层的天光,清清淡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们转过头。 是张方七。他站在身后,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眸子,在光影里漾着浅淡的波纹,澄澈干净,不见半分杂色,落向树洞的方向。 阳光穿过交错的树枝,碎成点点金斑落在冷调白皙的脸颊上,明暗交错间将轮廓衬得愈发清隽精致。 女生几人眼神微愣,耳尖染上淡粉,随后惊喜出声:“真的吗?” “有认识的人开了间宠物医院,”他语速平缓地解释着,“可以帮它们找靠谱的领养人。” “太好了,谢谢!”离树洞最近的甘韵云开心轻呼一声蹲下身,她指尖小心翼翼地探进树洞,捞起里面小猫崽,捧着张方七朝走过去。 他伸出手,指节微曲揪住小猫的后颈,一提,从她怀里将它拎起来。 甘韵云没养过猫,见状下意识蹙了眉开口:“这样拎着,它不会疼吗?” “不会,母猫叼小猫就是后颈。” 和她们道别后,我用智能手表联系了保镖,接着走到学校后门,把猫递了过去。 不是我发善心,不过是随口几句话、几步路的小事,看见了顺手就做了。 没料到,自那天起,我在女生们眼里,成了个心善又温柔的人。 从前因我和班里不良学生走得近,而不敢靠近我的一些女生,现在会主动凑过来和我搭话聊天。 每每聊到最后,她们总免不了说上一句:“你跟其他男生不一样。” 爱干净,不抽烟,不对女生开黄腔,性子斯文爱笑,心善好相处,在她们眼里是优点,可以夸奖的点。 这些女生普遍具备的素养,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模样,在男生群体里成了难得一见的稀罕物。 也让我在女生里更受欢迎。 .......... “七哥,我去打水,顺带帮你打,”脸蛋圆圆、眼睛也圆圆,皮肤白净透着光,瞧着一脸福相女生,声音大方又清脆道。 “不用,我不爱喝学校的水,”我停下手中转动的笔掀起眼睫,眼睛微弯,嘴角扯出一抹浅笑,“不过谢啦,杨丽。” 黑白校服衬得我本就红唇齿白的脸,干净清爽,杨丽睫毛轻颤,眼神躲闪着不敢对视:“不,不客气。” ....... “七哥,这题会做吗?”一个女生红着脸上前。 “我还有事,明天再说,拜拜,班长大人,”有些事拖着拖着,便没了后续。 至于明天再提起,那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 “七哥,要吃吗?” “谢谢,我不爱吃零食。” 我是真的不爱吃。 ......... “哇,看,快看,七哥和王林,他们......他们是真的!” 叫周甜女生看见王林将手搭在我肩上,像抓到了什么大新闻,发出阵阵鸡叫。 她大动作拉着同伴凑在一起,挤眉弄眼,小声又不是小声猜谁攻谁受,并眼神来回瞟着我,生怕我听不见,看不见她们。 我私下专门找到周甜,明确表示很不喜欢这样。 她安分了几天,没过多久开始旧病重犯,并私下偷偷写我和王林本子。 我知道后,脸上笑意不变,没什么反应。 第二天课间。 教室里闹哄哄,尹云清忽然“不小心”往前一倾,结结实实撞在了周甜身上。 几乎是同一秒,王林、李嘉豪几个立刻炸开了锅,起哄声又尖又亮,在不大的教室里来回撞,听得人头皮发麻。 周甜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起哄、怪叫...... 次数多了,班里所有人都默认周甜尹云清是一对。 提到尹云清,目光齐刷刷扫向周甜,提到周甜,就会冲着尹云清心照不宣的笑。 周甜被硬生生架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感受到的从来都不只是几句玩笑话,而是被围观、被打量、被当成课间唯一谈资的难堪。 青春期年龄最好面子,无法停止谣言快将她逼疯了。 周三下午,第一节课,一下课王林、李嘉豪几人一窝蜂拥上来,勾肩搭背地簇拥着我吵吵闹闹往篮球场走。 我走在稍前一点的位置,漫不经心转动手中篮球。 周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快步上前将我们拦下。 她死死盯着我,脸颊涨得通红,声音急又颤,带着压抑的怒火:“是你对不对?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你这是造谣,是诽谤!!” 有瓜吃!路过学生们停下脚步,立即隐约有围着一圈看戏趋势。 “你在说什么呀?”我停下脚步看着她,笑的无辜又灿烂。 阳光斜斜扫过来,落在我眼底,映得澄澈透亮:“能说的详细一点吗?我听不懂诶。” “我,我......”周甜想说,却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我做的事和她曾经做过的事根本没有任何区别。 都是造黄谣。 我歪头疑惑,往前一步弯腰凑近她。 看见她害怕后退几步,语气无害到恶劣:“怎么不说话?啊,你是不是找尹......?” “不,不是我,我,我,”周甜眼泪泌出眼水。 她似乎怎么都想不明白,为女生出头,帮助流浪猫,好说话的我,怎么会有如此顽劣一面。 看着周甜手攥得发白、不敢直视我眼睛说出对,对不起,之前的事非常的抱歉后,挤开人群跑走。 我耸了一下肩直起身,和王林李嘉豪继续往篮球场直行。 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没有叫人去写她和尹云清本子,在年级里偷偷传阅,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善良,可以配的上一声“圣父”了。 Chapter3:新同桌 就这样和同学们和睦相处的日子里,月考悄然而至。 月考,顾名思义,每月一次的阶段性检测考试,一次集中检验。 考完试第二天午休时间结束,成绩单被学生委员贴在教室后墙,瞬间掀起一阵轰动。 垫底的高一七班张方七拿下七个班榜首。 班级第一,年级第一。 “我操!”王林大叫一声,从围在成绩单前的人群中挤出来,睁大眼睛兴奋冲到我面前,“七哥你牛逼。” 一旁李嘉豪:“卧槽,来真的啊!” 其他人七嘴八舌围过来:“七哥,你根本没有学习,居然直接干到第一了,太顶了!” “可不是嘛,我昨晚还跟七哥开黑到凌晨三点,谁能想到七哥闷声发大财,直接考第一,还是年级第一!” “与一班那个第二名拉了整整100分嘞!” 我单手放在桌面,脖颈弯出小弧度,长睫轻垂,目光顺着指尖抵着的书页边角,放空落在纸面的铅字上。 直到他们的话音落尽,我抬眼,撞入一片望过来的视线里。 震惊不可思议,羡慕嫉妒,崇拜开心缠缠杂杂地落过来,比我预想里要密得多。 唇角轻弯,我漾开浅笑:“我也没有想到会考这么好,可能是运气好吧。” 从前我考的试从来没有具体分数,只有A、B、C、D、+-评级,避免分数内卷。 我真没想着出风头,可别人不怎么信。 “七哥,你在凡尔赛吗!!” “怎么可能是运气好!!!!” “藏得也太深了......” “不过话说,七哥成绩要去一班的吧?” 周遭闹哄哄的,同学们凑着叽叽呱呱喊我称号各种都有,“七哥”、“大佬”、“学霸”。 我好脾气一一应着。一直到午休的喧闹被上课铃压下,同学意犹未尽回到座位,我被班主任叫进办公室。 办公室落在一楼走廊尽头,窗外歪脖子老树的枝桠肆意铺展,浓绿的叶层叠交错,撑出密不透风的阴影。 就算是日头最烈的正午,阳光也透不进半分,室内始终浸着清清爽爽的凉意。 因为很少有学生过来,这里没有别处的嘈杂,只裹着独有的沉静肃穆,待得久了,心尖的浮躁会慢慢沉下去。 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见七班班主任的办公桌旁,坐着一班的班主任,两人面前的杯子冒着轻烟,他们目光齐齐落在我身上。 七班班主任和蔼叫我进去。 “进来吧,来,坐在这里。” 我应声走进去,坐在班主任指的位置上,他们开始说话。 “方七,有这么好的成绩怎么不早说,这不是白白耽误你了吗?” “是啊,我昨天看见你成绩单,着实吓了一跳。” 说着,一班班主任便推过来一张分班表,指尖轻点纸面:“来,把这张表填了,以后就到一班上课,跟着这边进度走才适配。” 我目光落在那张印着班级栏的表上,微笑摇头:“不用,我在七班挺好的。” “这怎么就不用呢?” 两人急了,眉心蹙了起来,料着我是年纪小,还不懂进尖子班的利害,便一递一句地苦口婆心劝着,语气里满是真切的急切。 “以你现下的底子,稳扎稳打走下去,不出意外定能考上顶尖的名牌大学。” 于他们而言,能教出这样一位名校生,不只是脸上添光的荣耀,背后的实绩与益处更不必说。 即便抛开这些,单是看着这般好的苗子,若因待在普通班耽搁了前程,他们打心底里觉得可惜。 但我要是想要学习,为什么转到这里? 听着他们长篇大论,拒绝几次无果后,心生烦意。我脸上挂着乖巧的浅笑,漠然打断对方:“以我的家庭,不需要高考,我也能过得很好。” “而且尖子班的学习氛围......什,什么?”一班班主任骤然卡壳,呆呆看着我,以为方才听错了,眼里还带着些迷茫。 一旁七班班主任听得一字不落,眼里的错愕不比一班老师少。 毕竟在他印象里,我纵使日常和那群爱闹腾的不良学生凑在一处,但性子向来是乖顺的,总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透着一股子听话的软劲,全然不是此刻这般,眉峰微挑,目光落人时带着几分轻慢的垂睨。 “不是吗?”我轻描淡写,“高考对普通人是保底的上升通道,对我来说是可有可无选项。” 两位老师不知道我底细,但知道我家应该是非常有钱。 我并非不需要高考,只是高考权重对我来说被稀释了。高考考得好是锦上添花,考得差也有其他退路。可以选择留学、家族企业接班、创业、艺术深造多条路。 是不是也是这样,对于我的自暴自弃,父母和哥哥都没有反应? 我想着,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倏然褪得干净,只剩一片索然无味。 唇角温软的笑淡得几乎看不见,瞳仁冷寂无波不去看老师的神情,我站起身来往外走,平淡道: “知道你们只是普通打工的,以我成绩在七班你们不好和校长说,我不为难你们,我自己去和校长说。” 行政办公室离这里不远,我没一会到了。 校长在里面,她知道我一点底细。 我把来意说清,她没多言语让我先下去,喊了两位老师过来交代了几句。 等两位老师出来,不再提让我去一班的事。 就这样来到星期一。清晨的风裹着微凉的晨意,拂过操场上列队的学生。 国歌奏响,他们目光齐齐望向旗杆方向,红旗迎着晨光缓缓攀升,在淡蓝天幕下舒展飘扬。 “接下来有请高一7班张方七上台发言。” 月考年级第一的学生,要在升旗仪式后站上主席台分享学习心得,这是学校多年的惯例。 当主持老师念出名字的那一刻,名声大噪的我瞬间吸引所有人目光。 我走上去,立在主席台上,指尖轻扣住话筒边缘。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台下的学生们看着上面张方七。晨光斜斜覆在他肩头,淌过腕间,将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天生淡粉的唇瓣在晨光里轻轻一张一合。 “我是高一7班的张方七,很荣幸能站在这里,和大家分享学习的心得。” 瞳仁色比旁人浅上几分,像浸水的两颗玻璃珠,望过来时,浅瞳映着晨光,清透又明亮。 底下学生们终于将“零花有几千”“长的非常好看拔尖”“考了第一”,活在话里的人对上脸。 “当朝阳洒满校园,五星红旗冉冉升起......能站在这里与大家分享学习中的感悟,我心中满是荣幸与热忱......学习从来不是一场孤军奋战的旅程。 ......以今日之努力,筑明日之基石,愿我们以勤为径,以恒为舟,在学习之路上步履不停,向阳而行......我的分享完毕,谢谢大家。” 热烈的掌声中,我从主席台下来,并感觉到我名声传的更广了,怎么回事? 后面校长上主席台,再到演讲结束,升旗仪式完美落幕。 周一,第一节班会课。此前我听同学提过,班里的座位是按入学成绩排的。 不少成绩靠前的高个子同学坐在前排挡住了后排矮个子的视线。还有些完全不合适当同桌。 班主任想借着这次班会给大家重新调一调座位。 我们收拾好东西站到走廊上。不用上课,同学们即使背着大包提着小包站在走廊上都异常兴奋开心,并期待和自己的好朋友坐在一起。 想和我做同桌有很多,男生女生都有。我半耷着眼皮放空落在地面的纹路里,也能感受到若有似无,偷偷投过来的视线。 “叶悦,尹云清。”班主任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被叫到名字的同学挨个走进教室。 “我不要和他坐在一起。” 有同学被分到最讨厌的人坐在一起,和老师抗议。 “那你想和谁坐在一起?来,你说,”老班捏着花名册,声音陡然沉了八度。 他视线扫向抗议的同学时,那些不满的声音顿时消了声。 “你要换,他要换,个个都有意见!干脆你们自己挑位置坐!我费这劲给你们调什么?来,你们自己换!” 教室里静悄悄,没人敢应声——谁都听得出老师是气话,哪真敢自己换。 见众人低着头不吭声,老班的火气压下去,又打一棒给个甜枣放缓了语气:“又不是定死了,等会儿不合适还能调,别一个个急吼吼的。来,下一个......荷圆圆、钱木。” 见他们坐好,老班继续喊道:“张方七、柳一峰。” 声音隔着人群飘过来,我拎着书包应声往里走,停在第三列倒数第二排的空位坐下,并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 旁边的椅子被人拉开,柳一峰大大咧咧地坐下来,侧头看我,眉眼带笑,张口就喊:“七哥。” 对于座位旁边,我不在意坐的谁。我笑着打招呼:“一峰,你昨天跑的够快的。” “嘿嘿......” 没一会所有人的座位初排定下。老班捏着卷边的花名册站在讲台前,点名微调:“甘韵云,你和叶悦换一下。” 前排两个女生背着书包起身调换。 “柳一峰,刘从南换。” 我旁边的柳一峰应了声“好嘞”,麻利地收拾好东西,朝我挤眉弄眼挪去了斜前方。 新坐过来的刘从南,是一个内向的人,对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很爱社交,更不用说主动开口,于是没有说话。 “李澄和刘世杰换。” 调座的动静持续了大半节课,桌椅挪动的吱呀声、书本的摩擦声混着老班的指令,在教室里此起彼伏。 直到离下课还有五分钟,老班没有在说话,只眼睛在下面扫。 大家以为这就是以后的座位,不会再换。有的人拉开鼓囊囊书包,准备将书掏出来,放进课桌肚里。 我手支着脸颊看着窗外风景,百无聊赖地转着笔。 直到班主任声音再次响起。 “刘从南,你和江上换一下。” Chapter4:讨厌她 刘从南好像是我同桌?我慢吞吞收回窗外晃悠的树影视线。 脖颈微微发酸,偏过头。目光落在起身的刘从南身上,再不紧不慢跳向不远处同样站起身的人身上。 下课前最后几分钟,教室里静得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都格外清晰。几乎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两个换座位的人身上。 江上显然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双肩被书包压得微微下沉,但整个人绷得像根拉紧的弦。 她走路时脚步放得极轻,速度却快得有些仓促。似乎觉得快点坐下,就能不那么引人注目。 长相是扔在人群里便会立刻被淹没的那种,不惊艳,不突兀,平平无奇。 我盯着她无棱无角眉眼多看了两秒,身体后靠,眉峰极轻地挑了一下,只一瞬,便恢复平静。 她坐到我旁边。 双手乖巧地交叠放在桌面,自始至终低着头。 老班张了张嘴,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没立刻出声。我看到他的目光在王林、李嘉豪几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自从上次他和一班班主任一起被校长叫去谈话之后,看我的眼神,不单单老师看学生一言堂。 他知道我和王林李嘉豪几人玩的好,想安排他们坐我同桌,但不知道换谁。 视线在众人身上徘徊一圈后,落回到我身上。 我转着笔,一圈又一圈。 谁做我同桌其实都无所谓。但是显然,王林李嘉豪他们其中一个坐到我旁边,我能少掉不少麻烦。不行,其他同学都是老师统一安排的,我怎么能搞特殊。对,就该这样,没错,要公平公正。我可真是真善美本善了,没人比我更善良。 我垂着头,思考怎么让老师不用照顾我。 《荷塘月色》的前奏,突兀地在寂静教室里响起来。 是老班的手机。 他掏出来扫了一眼,丢下一句“你们先自习”,转身走到了教室门口走廊上接听。 前一秒针落可闻的教室,下一秒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活了过来。 安静的同学立刻和旁边人小声交谈,眼神飘向门口放风,空气中漫开一层细碎的窃窃私语。 “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啊啊,你看微博热搜没有?小A官宣了,女方居然是她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有交集。” “昨天爸妈带我去海边玩了,看我的空间照片没有?记得给我点赞啊。” ......... 我看向江上。 她掏出语文书,垂着头看着,半点要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想着以后就是同桌,我主动搭话:“江上,你在看哪篇课文?” 她握着书页的手指顿了顿,小拇指极轻地动了一下,像风吹过湖面,水面泛起极轻波澜,很快便没有动静。 江上继续安安静静盯着课本。 我敢保证她听到了,但她假装没有听到。 ——哈? 怎么有人可以没礼貌成这样子? 真是讨厌啊。 我笑容不变,伸出食指,轻戳一下江上手肘。 她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目光牢牢锁在那本语文书上,眼皮没抬一下,仿佛书里藏着比身边一切都要紧的东西。 我没放弃,又轻轻戳了她一下,同时把头慢慢凑过去。 脑子里飞快翻找着关于她的记忆碎片,越想越怔,江上这个人,好像没什么存在感。 我记性一向很好,见过的人、发生过的事,即使过去七八年,都能清清楚楚楚记着。可关于她,翻来覆去,只有一片模糊。 “有、有什么事吗?”江上发出了声音,声线是藏不住的紧张。 我靠得实在太近了,下巴几乎要贴到她肩上,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 她终于绷不住,并且屁股往外挪了挪,椅子轻轻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细弱的响。 我脸色平静地往后退开,语气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哦,问你在看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把书往上抬了一点,确认我看到里面的内容,又放下。 “......” “......” 见我没出声,江上默不作声地埋回头,把注意力放回书页上。 “......” “......” “叮铃铃——叮铃铃——”下课铃像一层轻柔的薄雾,漫过走廊,在整个校园里回荡。 老班没有回来,教室里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开始肆无忌惮地放大开来,最终热闹成一片。 座位,也算是换好了。 江上似乎非常不情愿坐我旁边,却又半点办法都没有,只抿紧了嘴唇站起身。 我转来才十五天,东西少得可怜。她不一样,书本、杂物、试卷一大堆,班会课换座位时没法一次全抱过来。 这会下课她把所有东西一股脑抱了过来,往桌上一放,一本书“啪嗒”掉在地上。 她没有发现。 我微俯下身单手把书捡起来,扫了一眼,是一本校园言情。 “江上,你东西掉了。” 她坐在位置上,正弯腰斜着上半身往抽屉里放书。听到后,下意识偏头望过来,目光先落在我手上,有些发愣。 我只能看到她头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的手在大众眼中应该算得上十分好看。 冷白肤色,指节细长清瘦,线条干净利落,掌心与指腹带着打球玩游戏握笔留下薄茧。 很快,江上反应过来,快速伸出手将书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把那本言情塞进抽屉,继续整理她的东西。 “七哥,去打篮球啊?”王林李嘉豪几人抱着篮球走过来。 我收回落在她那边的视线,应了声:“好。” 球场上的风裹着盛夏独有的燥热。 王林抱着球跑了两步,手腕一甩,篮球带着风声朝我飞过来。我抬手稳稳接住,转身,屈膝、起跳、扬手,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空心入网,发出一声清脆的“唰——”。 课间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球刚落袋,尖锐的预备铃骤然响遍整个校园,打断了球场上的喧闹,全部学生往各自教室走去 “下次我跟七哥一组!” “想得美,到时候还是划拳决定!” “热死了,一身汗。” “等下回教室,那帮女生又要嫌我们臭了。” 我脚步一顿。 并排走着的李嘉豪偏过头问:“七哥,你怎么不走?” “你们先回教室,我去趟厕所,”我随口道,转身往厕所方向去。 走到半路,抓起衣领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异味。 没出汗,不会汗干了,会发臭。但我还是进了厕所,抽出湿纸巾,擦了擦脖颈、腋下,后背地方。 第二节是英语课。 等我赶回教室,里面已经开始上课了。 “报告。” 英语老师抬眼,看见是这次英语考满分的我,神色放缓。他没说什么,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进来。 我回到座位上,见老师讲解这次的月考试卷,低下头,在抽屉里翻找几下。 没有找到,索性放弃不找了,将胳膊放在桌面,下巴枕在上面,发呆。 Chapter5:不见的英语试卷 燥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断断续续地溜进来,在教室里悄悄化作凉意。 它轻掀动桌角的纸页,微微卷起我额前的碎发,拂过脸颊,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一点点吹散。 睫毛轻颤一下,我眨了眨眼,垂眸瞥向腕间的表,才过去五分钟。 李老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地讲着完形填空,声音高昂,一字一句落进教室里。 “当主语和宾语是同一人或物时,宾语要用反身代词,而不是形容词性物主代词。例如“she herself went home.”,这里“herself”是反身代词,强调主语“she”自己做了这个动作。所以试卷上的这题就不能写......” 他的口语实在算不上好,每个单词的重音别扭地歪在末尾,听上去怪异又吃力。 我总要在脑子里愣怔几秒,才能勉强拼凑出他在说什么。 也是来到这里,才发现原来英语是需要专门去学,口语是需要一字一句慢慢练的。 在从前的生活,贴身照顾我的保姆精通中英法三语;暑假我和发小满世界疯玩,身边认识的朋友来自各个国家,语言从来都不是一道需要费力跨过的坎。 所以自以为英文就像中文一样,自然而然的就会,但其实不是。 发散乱七八糟的思维,我目光散散地飘到窗外,落在远处模糊的树影上,又懒懒地晃回来,看向黑板。 几秒过去。 瞳孔慢吞吞…… …… …… 轻飘飘…… …… …… 一点点左移…… …… …… 停在同桌身上。 …… …… 她穿着薄薄的校服外套,身子微微前倾,脊背绷出一道弯曲弧线。嘴唇抿着,指尖捏着笔悬在笔记本上方,目光落在黑板上几秒,又极快低下头,在试卷上一笔一划地抄写。 不热吗?正值盛夏最酷热的时候,空气闷又黏腻。我坐起来,目光扫过四周,发现穿着外套的女生还不少。 “张方七,你的试卷呢?”李老师终于发现我没有试卷,他没有责怪意思,只是单纯看到了,下意识问道。 我本是班里受关注的中心人物,一时间,全班的视线放在我身上。 包括她。 我嘴角弯出温顺弧度,眼底清澈对老师露出乖巧无害的笑:“老师,我没找到。” 李老师:“那你和同桌看一张。” 明显感觉到她的僵住。 “好,老师,”我轻轻点头,目光转向江上,“麻烦了。” 她目光垂在桌面,放在桌面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抠着大拇指,右手把试卷轻轻推到两人中间,又缓慢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不麻烦。 “那就好,”我大大咧咧将椅子往江上方向移了移,两人距离一下缩短。 忽略她的拘谨不自在和欲言又止,我伸出手拿走她手上握着的红笔:“你休息吧,我来替你改错题。” “不用......”江上说的声音极小。 我懒洋洋转动笔,看着试卷,随口道:“就当看你试卷的报酬。” 错题密密麻麻铺了一整张试卷,我捏着笔的手指不自觉顿了顿,视线慢悠悠挪到卷首的分数处。 嚯! 150分的卷子,连70分的门槛都没迈过去。 江上嘴角僵了僵,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局促,语速都快了不少:“那,那个,还是我——” “都说我来了,”我淡淡说着抬起头,她眼神一飘,落在试卷上,拒绝和我对视。 我:“......” 她真的很没有礼貌。 并且非常的讨厌。 没理她,我视线重新落回卷子上,轻轻松松把错题改上正确答案。 最后一笔落下,刺耳又清脆的下课铃骤然炸响,很快,我被王林几人勾着去球场。 上午过得格外快,窗外的阳光暖得晃眼,转眼到了中午。 第四节课下课,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涌。去食堂的、结伴出校门的、家近直接回去吃饭的。 食堂里面的菜极其不好吃,普遍重盐重油,除了这些,还总爱搞一些极具“创意”的搭配,如水果炒菜,或水果炒肉...... 王林他们习惯我不在食堂吃,因此,他们一下课往食堂里冲。 等教室的人走了一大半,江上才站起来。 她习惯性肩膀内扣,头垂得很低,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整个人透着不愿被关注的局促感。 如果不是我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她,根本不会发现她什么时候不见的。 简直像个幽灵。 我看着她拿着校卡,顺口问了一句:“你出去吃饭?” 她脚步轻轻顿了一瞬,连头都没抬一下,就那样径直朝着门口走去,但我敢保证她听到了。 “......” 简直嘴贱,我郁闷趴在桌面上,和她搭什么话啊。 渐渐的,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最后只剩下我一个。 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轻响。 我没什么胃口,懒得让人送饭,独自发了一会儿呆,站起身走到后排最角落的位置,把自己缩在桌椅之间,低头点开了游戏。 吃完饭李嘉豪他们一伙人闹哄哄地涌回教室,看见我在打游戏,一窝蜂围了过来。 王林大叫:“卧槽,充值三千新皮肤,七哥这就有了!!” “我老婆穿这件好霸气!爱了爱了,”披着斜刘海的男生嘿嘿道。 另一个男生立即怒视反驳:“什么你的老婆,那是我老婆。” “瞧你们这样下流样。” “什么样?以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帅的人,直到遇到彭于晏,才发现原来是我们两个。” “咦~。” “呕,恶心,瞧你的肚子,你确定没有怀孕?” “咋啦,好看的瘦子千篇一律,”胖子拍了拍肚子,“有趣的肚子弹来弹去。” “......” “你赢了,胖子,真的。” 四周的椅子都被霸占了,尹云清走到七哥的位置,抬起他椅子。 一根椅子脚勾住塞在课桌里书包带子,他没有注意,继续往外抬。 “哗啦——” 东西稀里哗啦掉下来。 尹云清惊到,连忙放下椅子,蹲下身去捡。 七哥是一个非常随性佛系一个人,上次李嘉豪不小心弄坏了他几千块的耳机,吓得脸都白了,七哥没让他赔。 只要不是得寸进尺、理所当然,七哥从来都不会计较这些小事。 尽管如此,看到掉出来的都是书本之类的,没什么贵重物品,尹云清还是大大松了口气。 快速收拾着,他指尖触到一张折叠的纸,是张英语试卷。 尹云清想到上午第二节英语课上,老师是不是问过七哥,试卷去哪儿了? 奇怪,就在书包里啊,里面也没有多少东西,应该一眼就看到了,七哥怎么会没有找到? 他站起身,朝七哥扬了扬手里的卷子。 我的脊背塌成软塌塌的弧度陷在椅子里,眸子微垂,手指非常灵活地在手机屏幕上操作。” “七哥,我看到你英语试卷了!” 我嘴角挂着不变平静淡笑,操控角色完成了绝地反杀,围观王林李嘉豪发出哇哇的惊叹怪叫。 游戏结束。 我移动视线,看向尹云清手中试卷:“哦。” 平淡到仿佛试卷从未不见。 “找到了,就放在里面吧。” *** 陆陆续续有同学从外面回来,避免打扰同学午睡,我收起手机,回到座位上。 下午,又一节英语课,讲的还是月考试卷。 “麻烦了,江上。” 我移动着椅子向江上靠近。 她紧绷极了,我置若罔闻,直至椅子紧紧挨在一起,对她露出无害的笑。 试卷老师讲完一半,我早上已将所有的错题改完,现在江上记着老师在写在黑板上重点。 两个人的距离太近,即使她尽力收敛动作,右手写字时,手肘还是会不经意碰到我的手臂。 她瞳孔微飘,像是想说什么,不过看我一脸坦然不在意,似乎觉得是自己小题大做,最终只是轻轻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垂着头继续书写。 写着写着,她悄悄往外挪了挪,我极轻地挑了下眉,抓住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将她拉了回来,平静解释:“我看不见试卷了。” 江上没说什么,只是动作里透着想离我远一点请求。 我发现她不会提要求。想要拒绝也只是在沉默中透出几分不乐意,让别人去发现,去知道她不愿意。 下课时,李老师将试卷全部讲完。 Chapter6:女主视角(一) 提起留守儿童,大多数人第一反应可怜孤单,或许还有表面看起来很皮很野,其实内心想引起别人注意缺爱印象。 江上从不觉得她可怜孤单缺爱。 八岁的她和伙伴们在田埂上追着风跑,捉迷藏总能找到刁钻位置躲起来,木头人喊到嗓子发哑,奥特曼小卡片拍赢对方,看着别人吃辣条流口水,把男生追到躲进厕所不敢出来... ... 最喜欢的地方是山野间长满青草的斜坡。找一处最陡、草最软的地方,从最高处往下滑。 呼……呼…… 下滑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卷着漫山遍野的青草香,一股脑扑在她脸蛋上,钻进衣领,掀起裤脚,直直往里灌。 裤腿吹得鼓鼓的,眼前是不断后退的绿意,她咯咯咯直笑。 这样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日子,随着警车鸣着笛开进村子时,结束了。 九岁的李丽梦肚子胀疼好几天。 她奶奶带着她去医院检查,出来的化验单上显示着怀孕。警察很快找到凶手,是住在村尾,看上去和蔼善良,走路佝偻独居老人。 这消息像一阵风,瞬间传遍只剩老人和孩子安静村庄,尤其是家里有女孩的人家,心神不宁,忐忑不安。 从外面回来的江奶一言不发,“哐当”一声扣死了大门。 她转身,右手攥住江上的手臂,力道大得像一把生锈的铁钳,不由分说地把人拽进最里间屋子,并反手掩上门。 “他脱你裤子没有?” “有摸你吗?” 江奶压着嗓子,一字一顿逼问。 平日里总是耷拉着、松松垮垮眼睛,此刻睁得滚圆。浑浊昏花的眸子黑得发沉,渗人,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直直钉在江上脸上:“说话!” 江上第一次见这样奶奶,即使以前犯错奶奶打她,也没有现在的严肃恐怖。 她垂着裤侧的手不安的抠了抠,见奶奶脸色越来越难看,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反应连忙摇头,讷讷道:“没,没有。” 随着话音一落,屋里沉闷的空气,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奶奶紧蹙着的眉慢慢舒展,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担,一下子松弛下来,拍着胸口喃喃,“菩萨保佑啊,菩萨......” 气氛慢慢恢复如常,她紧张不安跟着褪去,好奇地仰起头:“奶奶,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奶奶声音一沉,“大人的事,小孩子少多嘴。” “哦。” 第二天清晨,江上不允许出门玩。 奶奶一副全是为她好的模样,语重心长:“这几天就待在家里学习,哪儿也别去。” “不要,我和小伙伴们都约好了今天......”她嘟囔着抗议,可大人的话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眼见奶奶脸色沉下来,快要不耐烦动手,江上立马把不服气话咽了回去,闭上嘴。 奶奶将大门后门都上了锁。 清早。 奶奶下田,中午匆匆赶回来做饭,吃完饭放下碗筷又往地里钻,直到天黑透满身泥土地回家。 江上出不去。 家里没有电视,也没有一本能看的书,一个人待在家里闲得发慌。 终于,她打开放了暑假就再也没动过的书包,掏出了作业。 写了没一会儿,数学题卡住了。没有辅导书,没有额外资料,学校发什么,她就只有什么。奶奶不识字,更别提教她。 实在想不出答案,江上放下笔,躺在床上发呆,又趴到窗边望着外面,想着小伙伴怎么不来找她。 不会也被爷爷奶奶关家里了吧? 江上不懂什么是性侵,以前连这个词都没听过,更不用说它背后所包含的东西。 大人从不说,也不许她多问半句。她不知道会产生什么影响,也没有把不能出去玩与性侵进行联系。 实在无聊,江上在屋里走来走去,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一个人扮家家酒,一点点打发掉安静漫长一天。 不久后,奶奶带着她去吃席。 李丽梦奶奶喝药自杀了。 自杀?那是什么?江上想着,是生了病死掉了吗?隔壁的大姐姐就是生了病死了。 那么李丽梦一定很伤心吧,她能常常听她念叨奶奶有多好。 江上想去看看李丽梦,如果在哭,就把从小溪里捡来、最漂亮的那枚贝壳送给她——那是自己最宝贝喜欢的东西。 可在人群里看了一圈又一圈。 大人们忙忙碌碌,哭的哭,劝的劝,李丽梦的家里,却始终没有看见熟悉的小身影。 “奶奶,丽梦呢?” 奶奶没看她,语气含糊带着点警告:“在医... ...别问,以后也别问。” “... ...哦。” 江上攥着衣角垂下眼,闭上了嘴,没再说话。 酒席上,趁奶奶和别人聊天,她偷偷溜出来,朝着好朋友罗芷萱家跑去。 或许罗芷萱知道李梦丽去哪里了。 “罗芷萱!罗芷萱!”她在罗芷萱院子外喊着。 罗芷萱爷爷弯腰从屋里出来。 他站得远远的,似乎不想靠近她,语气生硬的道:“萱萱跟着她爸妈走了,去外面读书了,你... ...你快点走,别再过来了。” 说完叹了一口气,没再理她,罗芷萱爷爷回到屋子,关上门。 江上孤零零站在院子外,愣愣闭着嘴。 站了好一会儿,她慢慢低下头,拖着步子,一步一步往回走。 想着原来离开是不用告别的啊。 回到席上,刚好轮到她和奶奶吃席。 吃完后到家,江上一直闷闷不乐,直到奶奶和她说话。 “刚刚桂儿来电话了,说放你在村里不安全,要把你带到那边去读书。” 奶奶口中的桂儿是她妈妈。 江上郁闷一扫而空,睁大眼睛看着奶奶,傻呆呆的。 只有过年才能见上一面的爸爸妈妈,以后就是要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意思吗? 喜悦兴奋、惶恐不安一起涌上来。欣喜是往后能天天和爸妈待在一起,忐忑的是要去陌生的新环境。 “过几天,你小姨要去白港市,顺便把你一起带过去。”奶奶故意逗她,“怎么,乐傻了?还是就这么不乐意跟奶奶待在一块儿啊?” 江上这才反应过来,用力摇头:“不要,要和奶奶在一起。” 奶奶没再说话,眼角的皱纹悄悄弯成了一道暖融融的弧线。 三天一晃就过。 去不去不是江上能决定的,大人早就做好决定,本来就是通知她。 汽笛长鸣,车轮滚动,江上穿着新衣服跟着小姨踏上开往白港市的车。 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模样。 先是成片的庄稼地,再是错落的瓦房,后面连树都规矩起来,整整齐齐站在路边。 江上和这位二十三岁、打扮时髦的小姨只在过年时见过面,不是很熟。 一路上,小姨格外照顾她。 看她一路拘谨得坐立难安,便把自己淘汰下来的旧手机递了过去,让她解闷。 这是江上第一次真正碰手机。 她开心兴奋连身处陌生环境里的局促不安,都被这小小的、发亮的方块吸走了。 贪吃蛇、滚滚圆球,攀熊猫...... “各位旅客,列车前方即将到达终点站——白港站。请您检查随身携带的行李物品,不要遗忘在列车上。下车时请注意站台与车厢之间的缝隙,注意脚下安全。” 九个小时过去,火车慢下来,车轮与铁轨的摩擦声渐渐低了下去,汽笛声在站台上空散开。 白港市,到了 Chapter7:女主视角(二) 江上跟着小姨出了站台。 宽阔的站前广场在她眼前铺展开来,四周高楼大厦,一栋挨着一栋,直插夜空。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的房子,呆呆望着,任由小姨牵着她走。 “姐夫,你在哪里?”小姨举着手机贴在耳边,眼神四处张望,“南口的地铁口?好好好,我马上到。” 广场边缘,地铁入口敞开着,提着行李箱路人匆匆走下台阶,消失在地下。 小姨牵着她的手走到一个地方,看到什么,高挥着手,“姐夫,在这里!” 江上视线从遮天蔽日的高楼上挪开,望向迎面走来的人。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男人,黑T恤,扎着一条宽松的牛仔裤,腰间系着皮带。 他笑呵呵地快步走近,不由分说弯腰将她一把抱起,稳稳地让她坐在他臂弯处。 “上儿,怎么不喊爸爸?” 江上一下子腾空,小腿在空中别扭地扑腾了两下。 都是过年时才见上几天,转身就走的人。她跟小姨不熟,跟眼前这个爸爸,更是不熟。 可奶奶一遍一遍跟她说过,爸爸妈妈不在身边,是因为去外面给她赚学费、赚吃食去了。 如果没有爸妈,她会饿肚子,会没有新衣服穿。 打工是很辛苦很辛苦的事,奶奶叫她不要怪他们。 于是不习惯突如其来的亲昵,她也没有哭闹着推开。 在两个大人的注视下,江上脸颊发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爸爸。” 江爸眉笑眼开地应了一声,转头跟上儿小姨寒暄。 “跟朋友去玩,路上注意安全。”他说着,掏出五百块钱,往上儿小姨包里塞。 小姨推辞:“不用不用,姐夫,车费才八十,你给太多了。” “是你姐让我给的,再说一路上,你照顾上儿也辛苦了。” “我是她小姨,本来就应该的。” 几番推让拉扯,小姨拗不过收下钱。 小姨和他们的方向上相反,她买了地铁票后,三人就此分开。 “上儿,一路上怎么样?习不习惯?坐火车晕不晕车?这还是上儿第一次坐火车吧?” 地铁上,江上坐在爸爸旁边,惊奇的在地铁上左右看,一边小声回应他的话:“没有晕车... ...小姨对我很好... ...那个蛇我能玩到好长好长一条!” “是吗?” “嗯!” ... ... ... ... 转两次地铁,一个小时过去,再次走出地铁车厢,江上对爸爸没了最开始那层疏离与陌生。 下午五点,天还是大亮。 爸爸带着她来到地铁旁的停车场。 密密麻麻单车和摩托车,一排排停在空地上。她站在一旁,看着爸爸将摩托车推出来。红色外壳,黑色底座。 “爸爸,这是你的车吗?”她语气抑制不住的雀跃,家里有车了! “是啊,”爸爸双手叉起她的胳肢窝提起来放在摩托车上,“明天带你去兜风。” “好!” 宽阔的马路上车流不息,摩托车稳稳向前。 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快速后退,渐渐地,高耸的建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是挨挨挤挤的矮旧楼房。 马路慢慢变窄,头顶上交错纵横的电线在空中牵成一张松散的网。 “马上到家了,”爸爸在前面说着。 江上好奇望着路边。 一个个小吃摊支了起来,炒粉的焦香、烤串的油香、麻辣烫的鲜辣香气,一股脑钻进鼻子里,她咽了咽口水。 同样是“村”,这里和她从小生活的村完全不一样。 没有这里的热闹,没有这里的繁华。 她生活的村下午五点路口变的冷冷清清,六点吃饭洗澡,七八点上床。 而这里五点,仿佛才刚开始夜生活。 摩托车放慢速度,在窄巷里平稳穿行,最后缓缓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下。 楼道口就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一个女人穿着睡裙,笑眯眯的。 比起对爸爸最初的拘谨与陌生,孩子对妈妈,天生就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亲近。 妈妈走过来,把她从摩托车抱下来,牵着她往里走,问起爸爸问过的问题:“坐火车晕不晕车?有吃东西吗?我给你洗了葡萄。” 江上没有像刚开始面对爸爸时那样疏离排斥。 她不好意思抿着嘴,害羞的没有说话。 喜欢妈妈,好喜欢妈妈。 楼道灯光昏黄微弱又狭窄,空气里飘着潮湿和油烟味,墙面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小广告。 上到二楼,长长的走廊里光线有些暗,一路走到第三个门前,停下脚步。 妈妈打开门。 屋子里东西堆得乱七八糟,闷着一股杂味。 角落里摆着一张窄小的床,床上铺着崭新的卡通床单,粉粉嫩嫩的颜色,在这杂乱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显眼。 比起老家那栋宽敞明亮、通风透亮的自建房,这里屋子,又挤、又乱。 见她睁着眼四处看,带着几分陌生和无措,妈妈笑着道:“是不是嫌小啊?这里没法跟家里比... ...就这么点地方,一个月加上水电费得要八百呢。” 八百? 江上还记得她一学期的学费八百块。可爸爸妈妈在这里,一个月住的地方,就要花掉这么多。 想到奶奶说爸爸妈妈赚钱不容易,她连忙摇了摇头,又新奇道:“这里好凉快。” 爸爸停好车从外面走进来,指了指上面:“那是开了空调,平时都舍不得开,你来了才开的。” 江上下意识抬起头,仰着小脸望去。 第一次见到空调,白白的、长长的,安静挂在墙上。 爸爸没有多说话,他坐到一旁和奶奶打电话报平安。 妈妈一边将葡萄递给她,一边和她道:“喊奶奶,让她知道你到了。” “奶奶,”她乖乖喊道。 聊到差不多,随后她被妈妈带进浴室。 妈妈耐心地教她怎么开热水器,怎么调节水温。 眼看水自动出来,还是热的,她发出哇哇的惊叹。 妈妈一直笑,江上仰着头望着她。 狭小的浴室里,灯光淡淡地洒在妈妈的脸上。 “这有什么新奇的,要不是你奶奶不会换煤气,家里也会装的。对了,明天带你去逛超市买几件新衣服。这边还有海呢,带你去海边捡贝壳......” “贝壳?!!” “是啊。” ... ... ... ... 屋子是客厅加一个房间。 洗完澡,江上躺在客厅床上,期待的明天。 第二天,上午。江上吃了小笼包,爸爸妈妈带她去超市,买了新衣服,还有好多零食。 中午。她吃了妈妈煮的玉米排骨汤。 下午。她穿着新衣服,被爸爸妈妈带着来到海边。 晚上。她和爸爸妈妈逛了夜市,他们在摊子上又给她买了新衣服,还给她买了淀粉肠。 甜蜜的一天过得太快,江爸江妈请的一天假结束,明天一早,他们得去上班。 清晨,爸爸早早的起了床,出去了。 七点二十妈妈起了床买了早餐回来,嘱咐她不要乱跑,陌生人敲门不要开,便也出了门。 Chapter8:女主视角(三) 只剩下江上一个人。 不像老家房子大到可以奔跑,这里非常的小,处处透着拥挤、潦草和无处安放杂物。 她只能坐在椅子上,妈妈昨天给她买的故事书。 这时候外面一楼底下传来一串脆生生的笑,接着是鞋底在水泥地上走路发出的哒哒响。 像刚剥开的糖纸,吸引江上的注意。 她放下书,记着妈妈叮嘱的话,不能出门。 但是不允许出门原因是因为怕她丢了,所以只要不离家太远,不被爸妈发现,就是可以的。 江上拿上抽屉里钥匙,小心翼翼放在口袋。 她打开门,蹲在楼道口偷偷摸摸观察。 大概五、六个同龄人围着说着话,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开始,几人往四周跑。 两次过后,江上混在其中。 村子里的小孩向来是这样熟起来的,不管认不认识,一头扎进人群里跟着跑,跑着跑着就成了一伙。 可这里好像不一样,他们很快发现了江上,并出言警告。 其中一个高个子对她发出警告:“别跟着我们了,听到没有?” 江上愣愣的,双手局促绞在一起。 她想说点什么,又发现没什么话要说,只讷讷看着高个子,希望能施舍她一个可以跟在后面跑的机会。 但高个子没看她一眼,带着其他人离开这里。 江上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几个小小的背影彻底融进巷子深处,再也看不见,才闷闷地转过身,准备回家。 然后傻眼了。 眼前的巷子路口,房子几乎长得一模一样,都格外熟悉,似乎都是她的家,但又都不是。 她记得... ... 明明记得的... ... 根据记忆往前走,江上找到一个眼熟的一栋楼进去,上到二楼。 不对,她家门口是没有鞋柜的,难道要走过那个十字巷口? 她从二楼下来,望了望,是往左边,还是右边走? 一番操作后,看着彻底陌生巷子,江上心口怦怦怦直跳,脑袋一片空白。 要完蛋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太阳越升越高,原本昏暗的小巷,也晒得亮堂了几分。 住在这里的大多是来打工的人。 今天工作日,大人出门上班,整条巷子静得只剩下阳光落在墙上的声音。 “... ...呼... ...呼... ...”江上喘着断断续续大气,胸口发疼爬到二楼,又从上面下来。 她用了个笨办法,每栋楼都上去看看,直到找到家为止。 不知道进了多少楼,再一次进到一栋楼,上到二楼,她停住。 走廊尽头,一个男生坐在门边地上。 他脖颈微微佝偻着,双手攥着两端红色、中间黑色长条状的东西,拇指在上面灵活地按动。 长条东西时不时发出细碎的音乐。 像是察觉到她急促的喘息,他偏过头。 江上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皮肤白得近乎病态,身形瘦削得厉害,嘴唇薄而淡,一双眼眶大得突兀,眼珠子却十分的小。 但最刺目的是脸上、胳膊上,但凡露在外面的皮肤,都青一块紫一块,深浅交错,看着触目惊心。 漆黑无波眸子扫过她,安静收回,落在长条状东西上。 他将下巴挤进外套高领里,遮住大半张脸。 江上惊讶这里有人,见对方没有搭理她,她反应过来看向203。 不是她的家,转身往下走,再一次重复之前的动作。进楼,上二楼,不是她的家,转身,下楼,再进楼... ... 时间一分一秒地拖着,江上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撞得胸腔发闷。 她感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喘不匀气。 鼻子一阵阵发酸,眼眶早就热得发烫,眼泪在里面打了好几个转。 不是怕自己走丢,更不是怕爸爸妈妈骂她、打她,而是怕给他们添麻烦。 出门前奶奶反复叮嘱过,到了那边要乖乖的,爸爸妈妈上班已经很累很累了,千万不要给他们添一点乱。 就因为这句话,她越慌越不敢出声,越急越不敢哭。 直到再一次上到二楼,熟悉的203出现在眼前,她将钥匙插进去,扭开,看到里面杂乱客厅,还有粉嫩嫩床单。 一颗心终于落到地上,她关上门,后怕坐在椅子上,眼泪才流出来。 中午12点过几分,妈妈下班回到家,她先是煮了饭,再坐着客厅择菜。 “江上,在这里还习惯吗?喜欢这里吗?”妈妈问道。 “喜欢!”帮着妈妈择菜,江上叽叽喳喳道,“这里有空调,有热水器,有海,大大的超市......”还有爸爸妈妈。 没有因为住的是拥挤杂乱的小房子而觉得窘迫,没有因为爸爸骑的摩托车而感到自卑,也从没有望着装潢高档的餐厅怯生生不敢迈步。 自卑虚荣羞耻这些情感,不像开心难过害怕那样是与生俱来、由内而发的本能,而是外界植的人造情感。 他人的评判、世俗的眼光、无形的比较,这些东西江上从未真正经历过,所以也没有不满。 江妈听到她的话,轻轻笑了,并直摇头。 江上不懂,见妈妈没有说话,她眨眨眼,闭上了嘴。 煮饭的时间要十五分钟,吃完饭时间来到十二点半。 妈妈很忙,只有70分钟的午休时间,还要回来给她做饭。 这些江上看见眼里,下午她没有出去,生怕走丢给爸爸妈妈添麻烦。 可一个人在家太无聊,那个高个子女孩再没有来到这里,妈妈买的童话书已经看完。 几天过后下午,妈妈出门上班,江上等了一会,揣上备用钥匙,鬼鬼祟祟走出家门。 一开始只敢在家附近转溜,后面熟悉了,敢走远点。 可别说看见同龄人,连个大人都没有。 她在巷子转转悠悠,直到记起那天满是淤青的男生。 可他住在哪里来着? 江上开始一栋一栋开始找。她实在无聊,就连爬上爬下也觉得格外有趣。 不知道爬了多少次楼梯,终于看到那个男生。 他的位置没变,连姿势都和上次一模一样。 像是察觉到她的存在,微微偏过头,视线轻扫过她,又安静收回,重新落在手中发出声响的长条物件上。 柯青操控着游戏里的人物往前走。 他对声音格外敏感,指尖灵活地操纵小人躲开恶龙喷出的火焰后,偏过头。 方才还在楼梯口道上女生,此刻正蹲在走廊中央,低头看着地面。 他静默几秒,收回目光,继续操控小人前进,越过障眼法陷阱,成功通关,瞳孔微移。 女生与他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一大截,她看着地面。 放在Switch上的手微顿,他轻抿嘴唇,开启下一关。 她离得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能看清他屏幕的距离。 Chapter9:女主视角(四) 柯青面无表情,眉毛微不可察轻蹙,内心纠结。 ... ... ... ... 想要一个人待着。 ... ... ... ... ... ... 她为什么过来。 ... ... ... ... 要说话吗。 ... ... ... ... 好麻烦。 ... ... ... ... ... ... 他心不在焉操控小人躲避怪物攻击。 没有死掉完全靠着肌肉记忆在操作。 成功通关,眼神飘忽游移不定一会,开启下一关。 为什么还不走... ...要待到什么时候。 要赶人吗。 可这里是公共区域,要是说话... ...他想象那画面。 【我想一个人待在这里,请你离开。】 【为什么,你很讨厌我吗?】 【没有,只是喜欢一个人待着。】 【可是我想看你打游戏,就让我待在这里吧。】 【我——】 【求你了。】 ........... 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 柯青薄唇抿成一道线,尖削的下巴往外套里挤去,大半张脸缩在高领之下,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无机质漆黑眸子露在外面。 不想说话。 不想回屋。 不想下楼。 江上完全没有察觉到男生纠结,她蹲在旁边,盯着长条上屏幕当动画片看。 盛夏的阳光扫过二楼走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光线一寸寸向西挪动。 从门框移到墙沿,从窗台滑到地面,金晃晃的光斑一点点拉长。 柯青还在迟疑不决,是不说话还是说话,离他不远不近女生站起身。 他身体发僵。 要来了么? 无论对方说什么,他一定会说出请以后不要过来。 柯青慢吞吞抬起头。 ... ... 没有看他。 ... ... ... ... 她转身离开。 ... ... ... ... 柯青垂头,落在游戏上,指尖在按键上按着。 太阳斜光缓缓缩窄、淡去,彻底消失。 整层楼瞬间暗下来,只剩下游戏电子音乐轻快在空荡荡的走廊跃动。 江上往家里跑去。 淘米,煮饭。 这样妈妈回来就只用炒菜,不用等饭熟,可以多休息一会。 第二天下午。 柯青在纠结。 他站在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屋子里,指尖轻轻勾住窗帘,拉开一道极细极细的缝,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外面。 午后的阳光正好,住在周围大人都去上班,走廊安安静静。 想要出去晒太阳。 那个女生,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他犹豫挣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窗帘布料,一下,又一下,最后忍不住打开门。 新鲜空气带着阳光干净的味道扑面而来,连身上发痛的伤口都在这股清爽里,舒缓了许多。 猝不及防的光线直直撞进眼里,柯青下意识地眯起双眼,拧起眉毛悄然松开。 他移到门口坐在地下,将身体蜷缩起来,掏出游戏机。 清脆的电子音叮叮响起,短促又明亮,旋律带着点机械的跳跃感充斥着安静走廊。 柯青操控小人往前冲。 npc攻击越来越快,陷阱越来越多,他呼吸没变,游刃有余躲过所有伤害。 突然,楼道响起清晰脚步声。 手上动作一滞,发出的技能放空,没有落在BOSS身上。 女生比昨天胆大,径直走过来。 她蹲在他旁边,身子微微侧着,离他的距离,比昨天近了几分。 柯青抿紧嘴唇,眉间微蹙,一张脸快要纠结成麻花。 要说吗? 说了一句,一定还要说很多句吧。 好麻烦。 不想说话。 急促游戏音乐提示着人物快要死亡,他注意力重新拉到游戏上,反应快躲开BOSS攻击,成功脱险。 柯青又开始迟疑着,犹豫着,挣扎着,纠结着。 下午一晃而过,光线从走廊溜走。 女生站起身,似乎很着急转身下楼,柯青瞳孔轻移,看到她消失在拐角背影。 他移开视线,放在屏幕上,开启下一关。 江上一路急匆匆冲回家里,今天看沉迷忘了时间。 舀了几碗米倒进电饭煲内胆,接水冲洗两遍,倒出多余的水后将内胆放回电饭煲,按下煮饭键。 没过几分钟,门锁就传来转动的声音,妈妈下班回来。 她紧张抬眼偷看妈妈。 见妈妈看见电饭煲还在工作,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一旁的青菜,低头择了起来。 江上没有松了一口气,反而一颗心高高提起。 是她主动说要提前煮饭,帮妈妈分担一点辛苦。这会儿怕给妈妈添了麻烦,负罪感悄悄在心里绽开。 菜很快炒好了,现在就等着电饭煲跳键。 这时,江妈像只是自言自语抱怨组长:“这下要迟到了,唉,又要被组长骂。” 被骂?只想象了一下妈妈在外面受委屈、被人责备的画面,她心口就闷闷地发堵,又酸又涩,说不出的难受。 要是今天能早点回来煮饭就好了,都是她的错...... 内疚不断放大,江上头狠狠垂着,左手不断攥着右手食指。 隔天下午。 柯青听到脚步声,下巴习惯性往外套里挤,高领遮住大半张脸。 这次她离的更近了,几乎快要挨在一起。 他指尖微顿。 要说离的太近了吗? 说了要解释的吧。 不习惯,讨厌离的近,没有为什么就是讨厌。 要说好多好多话。 不要。 不要说话。 好麻烦。 心底几番拉扯纠结中,阳光缓缓移走,一个下午悄然而过。 这一次,女生走的早,日光还铺在走廊处。 柯青沉默一会,抬起头看向天空,许愿明天女生不要再过来。 虽然许愿这种东西完全没有用。 第四天。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第八天... ... 女生每天雷打不动下午过来,柯青渐渐习惯身边有个人存在。 “诶,死掉啦。” 江上第一次见男生操控小人死掉,发出惊讶声音。 说完感觉对方整个人僵住,并散发幽幽黑色不好惹气息,她识象闭上了嘴。 虽然这个男生不爱说话,但是人特别好,每天都让她看他玩游戏,也不赶人。 第二次,小人没有死掉。 江上正看的开心,旁边男生扭过头,下半张脸缩在高领里,只露出纯黑眸子。 盯—— 她:“?” 对方食指尖抵在游戏机边缘上,眉头皱起,像是思考良久,眼底翻涌着犹豫与挣扎,最后仿佛战胜了什么,发出声音。 “地狱模式。” 说的极慢,语气淡淡,没有波澜。 “容错率为零。” “通关的人极少数。” 在iphone4没出两年时代,被奶奶放养长大,完全没有接触网络,只在火车上玩过小姨淘汰的按键手机游戏的江上,完全听不懂对方说了什么。 第一次听他说话,她呆呆发出:“啊?” Chapter10:女主视角(五) 他眼底立即露出好麻烦,为什么要说话后悔。 柯青眸子放空,想要伸出爪子抓点什么发泄一下,又顾忌有人在,于是放在游戏机上的手像猫爪子一样撑开,又悄悄回收。 仿佛刚刚没有人说话,他安静转过头缩着身体,开始下一关游戏。 富有节奏的鼓点响起,明快又密集,男生很快便沉浸在游戏里,江上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她挠挠脸颊,垂下眼,没心没肺地看着他操作。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过去... ...她慢半天反应过来,他是不是,很介意她刚才说的那句“小人死掉”的话? 游戏很难,人物死掉很正常,他很厉害,江上双眼呆滞,所以是这个意思吗? 可就算明白过来,她脑袋里空空荡荡,半天也挤不出什么漂亮又厉害的话。 最后干干巴巴、突兀地开口:“你玩游戏真厉害。” 他没有任何反应。 江上纠结一会,眼看太阳光在走廊上变淡,到回家煮饭时间,她也不纠结了,赶忙起身。 直至她彻底离开,柯青抬起眼,下半张脸在衣领里又往里缩了缩,露在外面纯黑瞳孔极快闪烁一下。 江妈回到家,从口袋掏出一把糖果给江上,“组上有人结婚发的喜糖。” 江上睁大眼睛,看着双手都快装不下糖果,发出哇的一声。 她开心装在口袋里,又拿出一颗打开,放在嘴里,看向妈妈:“妈妈,你吃了没有?” “特意带回来给你吃的,我们大人吃什么糖啊,都是小孩子吃的。” 糖这么好吃,怎么大人不能吃,江上打开一颗糖,往坐在小板凳择菜妈妈嘴里强硬塞了进去:“甜不甜?” 江妈发出啧的一声,但眉眼弯弯,“甜的... ...我就吃一颗,剩下的你自己吃。” 隔天下午。 柯青耳边反复响着清脆的咔嚓声,一下,又一下。 女生拆开一颗糖放进嘴里,只含了一会,牙齿就将它嚼碎。 咔嚓... ...咔嚓... ... 咔——嚓—— 他指尖按着游戏机的方向键,操控着屏幕里的小人轻易从隧道逃出。 顺利通关。 没有按下进入下一关的按键,他眉头蹙起,一张脸纠结成一团。 好吵。 要说吗?好麻烦,不想说话。 将自己缩成一团,把注意力放到游戏上,很快,又打通一关。 “咔... ...嚓... ...咔... ...嚓... ...” 不行。好在意。 他偏过头。 盯—— 女生从一开始不远不近距离观看,到一点点凑近,现在已经和他肩膀对肩膀挨在一起。 江上转过头。 见他烦闷又纠结看着她,散发着黑黑的怨气,但又不说话。 她不懂嚼了嚼口中的糖,干嘛看着她不说话? 想了想,拿出一颗棒棒糖塞进他手里。 指尖擦过手心,柯青瞳孔缩了缩,脊背僵直。 接着,黑眸移开,又不着痕迹移回来,停在女孩身上。 她给完糖抬头看了看天色。 每到这个时间点她就会走。果然,她站起身,走过走廊,转身下了楼梯。 直到背影看不见,柯青瞳孔下移,停在手上,裹着红色包装纸的草莓味棒棒糖上。 他站起身,踮起脚趴在二楼走廊护栏上,偷偷往下看。 女生出了楼往前走着,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回头。 没有想到她会看过来,黑眸快要骤缩成坚瞳,他僵在原地,长长睫毛剧烈颤了几下。 发现是他,她笑着挥挥手大声说着明天一起玩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 ... ... ... “你妈嫌我穷,跟别人跑了。” “怎么,你也嫌我?” “说话啊!” “为什么不说话——!!” 醉醺醺的男人死死盯着那张和前妻如出一辙脸的孩子,一拳拳砸过去。 “都怪你妈。” “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都看不起我,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打完不解气,他喘着重气,左右环顾一圈,拿起扫把棍往孩子身上打。 直到打累了,脚步虚浮地踉跄着后退,腿一软摔坐在地上,意识模糊下去,他便在地面上,昏沉地睡死了过去。 清晨,天刚蒙蒙亮。 男人清醒过来,宿醉的钝痛炸开在太阳穴,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从斑驳的天花板缓缓下移。 不远处,是平躺在地上孩子。 “青儿,青儿,我的青儿,是爸爸耍酒疯打你对不对?”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 他扑跪在地,巴掌一下下扇在脸上,哭声嘶哑,“都是爸爸的错,呜呜... ...爸爸对不起你... ...” 柯青睁着大大眼睛看着天花板,良久,瞳孔没有情绪缓慢转动,停在忏悔男人身上。 他自顾自说着,又话音一转,充满怨气碎碎念: “还得怪你妈。她生得那样好看,眉眼一抬,连荧幕上的明星都比不过她... ...当年我娶到她的时候,身边所有人都羡慕我,都说我好福气。可她为什么要跟我离婚?现在倒好,旁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笑,我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笑话... ...全都怪你妈。要是当初没离婚,要是当初娶的是个安分老实的女人... ...” 男人说完又自顾自掏钱往他口袋塞,接着喃喃自语。 “爸爸就你一个了,千万不要像你妈离开爸爸。” “青儿不是喜欢玩游戏... ...叫什么任天堂对吧... ...爸爸托人去日本买最新款给你... ...” “现在爸爸得去上班了。” 男人自言自语将自己哄好,刷牙洗脸出了门。 柯青躺在地上。 淤青伤痕遍布他全身,每一次呼吸扯着神经的刺痛,从脸颊蔓延四肢百骸。 日头渐渐爬高,不过半晌,便悄无声息过渡到正午。 窗帘边缘有道怎么也扯不拢的细缝,太阳光从那道细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刺眼的光带,明晃晃地割开一室昏暗。 光带正中央,躺着一根草莓味棒棒糖。 糖纸被光线一照,折出一点尖锐又刺眼的亮,晃进不聚焦、不移动、漆黑得近乎无机质的瞳孔里。 几分钟过后,眼珠慢吞吞移动,落在那颗糖上。 【明天一起玩!】 已经... ...到下午了。 柯青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刚从一片混沌里被强行拽出来,他晃晃悠悠地撑着地面爬起来。 脚步虚浮,连摔两下,勉强站稳。 他弯腰捡起那颗糖塞进口袋,挪到门口坐下,将自己蜷缩起来,抿紧嘴唇打开了游戏机。 下半张脸深深埋进高高的衣领里,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 为什么要坐在这里。 好烦。 明明根本不想动来着,只想一直躺着。 柯青心不在焉地操控着屏幕里的小人,一次次闯关,一次次失败,画面反复重来,他像毫无察觉,机械地按着按键。 楼道安安静静。 时间一点点拖过去,直至太阳西斜、缓缓沉下,走廊上的光线彻底褪去。 他毫不犹豫站起来,走进屋子,将门重重关上。 另一边江上穿着新衣跟在爸爸妈妈身后,从校长办公室出来。 直到出了校门,妈妈出声道:“这下转了学籍终于可以放心了... ...江上,以后你就在这里读书了。” “离家也很近,”爸爸走在一旁,“中午就回家吃饭。” Chapter11:女主视角(六) “要是江上成绩好点,能去上公立学校,就不用交这么多钱了。” “一个学期快三千,要不是还有那一千二的补助金,一学期下来得四五千呢。” “私立学校就是贵,没有办法,总不能让江上不去上学吧。” “这下好了,往后真要喝西北风了。” 江爸江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算着家里的账,往前走。 谁也没留意,身后蹦蹦跳跳的江上脚步慢了下来,小小的身影蔫巴许多。 “今天有赶集呢,”回去的路上,江妈瞥见人山人海广场道,不再说钱的事,“走,去逛逛。” 集市里人潮涌动,吆喝声、讨价声、嬉闹声搅成一团,嘈嘈杂杂,热闹得晃眼。 江上跟着爸爸妈妈挤进去。 “要不要吃这个?江上。”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顺着妈妈视线看过去,是现做现卖的小蛋糕。 奶油甜香飘得老远,悄悄咽了咽口水,又想起刚才爸妈念叨学费的话,咬着下嘴唇,垂下头摇摇:“不吃。” 江妈稀奇:“真不吃?” “不吃。” “给江上买点苹果,”江爸出声,“小孩子还是要多吃水果。” “是要吃点,”江妈点点头,环顾了一圈,找到卖苹果的摊子。 江上拉了拉妈妈手臂,不是说没有钱要喝西北风了吗? 她想要说很多话,但肚子里词汇量实在太小,脑袋转的太慢,最后只张了张嘴,闷着头出声拒绝。 “不要,我不吃。” “怎么能不吃呢,水果还是多吃。” 苹果还是买了,江上心口酸胀胀,又觉得十分奇怪,小声问道:“妈妈,你不是说交完学费,没有钱了吗?” 江妈随口道:“还不是为了你的身体,就算没有钱也得买啊。” 是这样吗?她呼吸轻顿一瞬,垂下眼,喉咙发紧。 隔天下午,江妈午睡醒来,出门上班。 她前脚刚走,江上便咬着脆甜的苹果,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熟门熟路地绕到那栋楼下,爬上二楼。 空荡荡的走廊里安安静静,一个人影也没有。 “???” 人不在吗? 她走到男生平日里坐着的地方,不死心地左右张望了一圈。 毕竟在这里,只有他一个可以打发时间的玩伴。 江上挠了挠脸颊,呆呆地咬了两口苹果,又转过身,望向那扇被防盗栏围着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中间留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里面,悄悄偷看柯青猛地一惊,瞳孔骤然紧缩,搭在窗帘上的手指攥紧。 下一秒,他极快地蜷起身子,悄无声息地坐在阴影最深的角落里双手抱膝,目光散在半空,似不会动的木偶。 ... ... ... ... 距离那个男生不见,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江上每天下午都会去那个地方看一看,而迎接她的是那条堆着杂物、空无一人走廊。 以前,爸爸妈妈过完年,总是趁她睡着时悄悄离开,等一觉醒来,屋子里只剩下奶奶。 和最好的朋友罗芷萱笑着分开回家,再次去找她时,只从她爷爷口中得知她去外地上学消息。 已经习惯这样的突然不见, 江上觉得正常,也没有失落,更没有想过男生是故意躲着不见,她只是觉得太过于无聊。 这里到处是斑驳的墙体,每一扇窗都焊着防盗网。 空调外机轰鸣,电线像蛛网缠在半空,只有等到太阳升到最高、最烈的时候,两楼之间小巷才能和外面一样亮敞。 一开始觉得新奇好玩,待久了,她不由想起村里大黄狗,打鸣的鸡,追人的鸭,山野间长满青草的斜坡... ... 今天,那个男生又不在。 江上从二楼下来,走出楼,在附近到处乱逛。 屋子里。 柯青站在冰箱前,垂眸望着里面一片空荡。 家里彻底没吃的了。 要出门买吗。 出门要戴帽子口罩,把脸上脖子上淤青伤痕遮住。 不然会有好心的路人停下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然后他就要说话,要应付,要假装没事。 更糟糕的是报警。 警察会来,妇联会来,但男人是他法律上的监护人,所以只有几句口头警告。 等他们一走,门关紧,那个男人会发了疯一样朝他动手,打完又跪在地上自顾自忏悔,喃喃说着,爸爸对你不好吗,连你也要离开爸爸了吗。 ... ...啊。 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好麻烦—— 不想换鞋,不想走路,不想看见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说话。 可没有食物了。 没有... ...食物。 没... ...有... ...食... ...物... ...了...... ... ... 所以为什么,人类不吃东西就会死。 柯青没什么表情脸出现纠结与挣扎。 上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一天前,还是两天前? 记不起来,只在很饿很饿,饿到想起来应该进食,才会去找东西吃。 嘴唇无意识地抿紧,又松开,松了又抿,抿了又松,最后认命般关上冰箱,在地上随便捡起几张红色钱,戴上口罩帽子出门。 柯青埋着头往前走。 去往商店的路闭着眼睛也能走过去,也正因为太过熟悉,周遭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能感受到,所以很快注意到前方一棵大树底下的女生。 他浑身一僵,揣在衣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为什么会心虚啊? 抿了下嘴唇,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极快把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往前走。 步伐加快,匆匆掠过,只想快点买完东西回家。 江上早就注意到戴着帽子的男生,只一眼,便认出他是那个坐在走廊门口低头打游戏的人。 毕竟大夏天里,穿着高领运动外套的人本就少见,而小孩子就更少了。 她开心从树根上站起来。 还以为以后不会再见面了,没有想到还会遇见,她下意识的跟上去。 他却像一只骤然受惊的雀鸟,几乎要跑起来。 江上停下脚步,看着他已经走出她熟悉的区域。 要跟上去吗? 早该拐了弯出了巷子对方,不知道为什么放缓速度慢下来。 难道是要她跟上去? 是啊,等一下跟着他一起回来,不就不迷路了吗。 Chapter12:女主视角(七) 江上想通这点,往前跑了几步,落在对方身后。 男生速度又加快了。 拐过两条逼仄的小巷,眼前豁然铺开一条大街。 街道两旁,理发店、修车铺、麻辣烫、沙县小吃、原味汤粉、猪脚饭... ...各色招牌挤挤挨挨。 午餐时段已过,街上没什么行人,几家快餐小饭店里,老板正低头收拾着客人吃剩的碗筷。 江上脚步不由自主慢下来,最终停在小巷与大街交界地方。 外面真大,拥挤又陌生,不像走了无数遍、拐几个弯就能看见家的小巷。 在这里一旦走散迷路,就不能像从前那样,爬几个楼梯就能找回家了吧。 将脚往巷子里收了收,她抬眼看向前面。 闷头疾步往前走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停住脚步。 他双手揣在衣服口袋里,帽檐压得极低,一双眼睛完完全全藏在里面,脸上罩着一次性蓝色口罩,全身上上下下,只露出苍白小巧的耳朵。 明明侧着身,脸不朝小巷的方向,但总感觉他在看她。 江上挠挠脸,说道:“你要去哪里?我在这里等你吧?” 他安静站着。 几秒过后。 径直往大街方向走。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江上就有一种没缘由的直觉现在不追上去,那么以后两人将永远不会有交集。 脚尖无意识轻轻碾着地,迟疑两秒,最终无聊大过不安,她追上去走在他身边。 男生依旧缩着脖颈埋着头,安静向前走,直到站定在一个中型超市面前。 他停顿一秒,朝她方向偏头,不到半秒,又缓慢移开,走进超市。 江上身上没有任何钱,原本打算蹲在外面等他出来,但对方好像是要她跟着进去的吗? 于是她进去了。 对方似乎在等什么没有走太里面,见她进来,没有等她,推着购物车往里走。 她连忙跑过去。 超市跟在爸爸妈妈身边来过很多次,现在走在男生身边,依旧被花花绿绿零食包装袋迷了双眼。 虽然经常被大人教训盯着吃的移不开眼,是一种非常没有出息的行为,但还是控制不住眼睛... ...好想吃。 目光扫过货架上,经过零食区,不自觉停留在一盒印着可爱蘑菇图案的包装盒上。 她在电视剧看到过!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将印有蘑菇盒子拿起来。 那只手很小,有着未脱的稚气,但能看出来指节纤细匀称,线条干净利落,藏不住天生的好骨相,等再长开些,必定会是一双极好看、出众的手。 江上看过去,见男生将蘑菇盒子放进推车里,没看她往前走。 她继续乐此不疲跟在他身后,比当事人还要兴奋。 想着,买了吃的,自己说不定也能分上一口。 上次她还分享了一根棒棒糖呢。 果冻,薯片,糖果,江上多看几秒的零食,都被对方拿起来放进购物车里。 最后男生来到泡面区,拿了十几袋泡面,去了收银台结账。 “我们一起拿吧。” 出了超市,看见他吃力提着大袋子,江上提议一人提一边,伸出手。 他躲开她的手,沉默往前走,直到巷子里停下,并将大袋子放下,看向她。 江上:“?” 虽然没有看到他的脸,但能感受到他的纠结、烦闷、挣扎。 他手指无意识地蜷了又松,最后闷着声道:“... ...你叫什么?” “啊?哦,江上,你呢?” “... ...” 他没有说话,整个人陷入迟疑和犹豫,似乎在做什么巨大郑重决定般。 一分钟过去... ... ... ... ... ... 五分钟过去... ... ... ... ... ... 十分钟过去... ... ... ... 因为他整张脸蒙的严严实实,再加上静得像一尊不会动的影子,江上怀疑面前的人是不是站着睡着了。 要不是这里一个伙伴都没有,也没有电视童话书可以看,她是不会出来和这样的人一起玩的。 就在她想推推他,看看是不是真的睡着时,他说话了。 声音淡得几乎听不见:“... ...十天前下午你没有来。” 平铺直叙的一句令江上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明白他在说什么,毕竟就是那天过后,对方就不见了,记忆犹新嘛。 “那天爸爸妈妈带我去新学校了,要在转学的单子上盖章什么的... ...” 她回答完男生的问题,便沿着这个话自顾自继续道。 “新学校特别漂亮,听说还要穿校服,我们那里没有校服... ...你知道校服吗?就是一个学校的人都穿一样的衣服... ...以后我就在这里上学啦... ...对了,你是在哪里上学?和我一个学校吗?” 安静。 整条巷子周遭一片死寂,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巷子墙上空调外机单调、持续,嗡嗡低鸣,把这份寂静衬得更深、更沉。 他,静得过分。 江上习惯了他奇怪沉默的样子,说完,发现再没有话说,就闭上嘴,也没有期待过他会给出什么回应。 她背抵在墙上,离开,又抵上,目光百无聊赖地左右扫着,看斑驳的墙,垂落的电线,空无一人的拐角。 过了好一会儿,男生缓缓动了。 先是微微弯下腰,再慢慢蹲下身体,两只手伸进鼓鼓囊囊的购物袋里,在各种包装袋之间摸索、翻找着。 江上好奇的站在一边看着他要干什么。 最后。 一盒印着可爱蘑菇图案的零食,出现在他手中。 他慢吞吞抬起头,声线没有起伏。 “和我做朋友吧,江上。” 猝不及防与非人般乌黑瞳孔对上。 那双眼睛生得极大,瞳仁漆黑显小,看人时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像深不见底的墨珠,安静得近乎诡异。 江上感到后背一麻,喉间轻哽了一下,肩线瞬间绷紧。 年纪还小的她还不知道眼前的人像极了鬼,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叫害怕。 此刻,她一颗心早飞在他手中的蘑菇图案的零食上。 Chapter13:女主视角(八) ... ...想吃。 可他们早就是朋友了啊,不是每天下午都在一起玩吗? 虽然这么想着,可管它呢,江上面上点点头:“好啊。” 他看了她一会,站直身体,摇头。 “不是这样。” 男生原本垂着的手抬起来,指节轻轻抵在帽檐下,一点点往上抬,那双大得惊人、漆黑如深潭的眼睛彻底露出来,并平缓、落在她身上。 声音拖得很慢:“或许你还没有搞懂。” 江上歪头:“?” 什么意思? 他没有解释,似乎觉得好麻烦,手轻轻的握紧,沉默好大一会,才认命般开口:“你跟我过来。” 提起大大的购物袋,垂着头往前走。 他走路步子快又稳,肩膀不晃,手臂摆动幅度极小,像在无声滑行。 穿过不知道多少幽深曲折的小巷,最后来到一处池塘的小亭旁。 男生将东西放下立在原地,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发呆。 直到一声软乎乎的喵喵喵穿透空气。 一只橘白相间的猫轻巧跃过栏杆,熟稔地凑过去,拱起毛茸茸的背一下下蹭着他的裤脚,尾巴圈住他的小腿,黏得不行。 他垂下眼落在猫身上,指尖没动一下,淡淡开口。 “... ...一年前我从超市回来,遇到了它... ...那时候它浑身脏兮兮,胆子小,见人就躲,唯独不怕我。” “我没有想过养猫... ...可它一趟趟过来,于是我偶尔会喂它。” “后来出门的次数变多,口袋里开始习惯性装着它爱吃的猫条。” “我那时候想,那就把它带回去吧。” 没有起伏声线,逐渐缓慢,变轻、变淡。 “... ...大概我对它太好... ...它不再怕人,也会对着别人翻肚皮,任由别人摸... ...我撞见一回。” “于是再也没有走过这条路。” “江上。” 正听故事,并震惊他居然说了那么多话的江上,呆呆抬起头:“啊?” 男生站在光影里,看着她,一字一顿道。 “我是一个极其心小,自私自利的人。” “不想和别人分享任何东西。” “包括——朋友。” “你懂吗?” “江上。” 被奶奶放养长大,只知道吃喝玩乐,还未开智江上觉得自己懂了。 不就是要做最好的朋友吗。 这可不行啊。 女孩子要和女孩子玩,男孩子要和男孩子玩。 现在她是因为没有玩伴,所以不得已和他一起玩。以后认识新朋友了,自然要和女孩子一起玩的。 但是—— 江上目光黏在地上红彤彤超市购物袋上,如果拒绝了,还能分到吃的吗? 立即察觉到她犹豫,柯青口罩后的唇线慢慢抿得笔直。 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走,干脆利落地离开,不再多等一秒。 ... ... ... ... ... ... 一分钟过去。 风轻轻吹过,猫蹭着他的裤脚。 ... ... ... ... ... ... 三分钟。 指尖极轻微地蜷了一下。 ... ... ... ... ... ... 郁闷纠结一会,瞳孔平移,落在江上身上。 她还在犹豫。 ... ...算了。 他蹲下身,在袋子里翻找。 一件件零食被拿出来,全是江上在超市里多看了几秒零食。 “和我做朋友这些都是你的。” “游戏机。” “钱。” “我。” “江上。” 念出她名字,他抬起头。 “和我做朋友。” 江上盯着满地花花绿绿的零食,悄悄咽了咽口水。 小孩子世界里最大两件事——吃和玩。而眼前的男生全占了。 先答应下来... ... 应该... ...也没什么的吧。 她点点头:“好,好啊。” “柯青。” 江上:“什么?” “我的名字叫柯青。” ... ... ... ... 做了最好的朋友似乎和以前没有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他,也就是柯青允许她帮忙提东西了。 江上吃着蘑古力乐呵呵和他一人提一边袋子往回走。 第一次进他家。 里面很乱,不像她家杂物堆在一起拥挤的乱,而是像被劫匪粗暴洗劫过后,一片狼藉的空乱。 屋里东西很少,唯一一张桌子倒扣在地上,几样杂七杂八的物件散落在地板上。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满地散落的钱。 各种颜色的纸币随意摊在地板上,其中粉红色的最多,就那么铺陈着,仿佛只是不值钱的废纸。 江上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直接愣在原地。 柯青换了鞋,对这满目狼藉视若无睹,脚步不紧不慢地往里面走。 他弯腰从塑料袋里拿出方便面,拉开冰箱门塞进去。 做完这一切,转过身,见她眼睛直愣愣盯着地面,他开口:“随便拿。” 江上睁大眼睛,随,随便拿? 要说不想拿肯定是假的。 可拿了往哪里藏?爸爸妈妈肯定不会让她拿。她听到他们说的最多就是不要随便拿别人东西。 再说了,万一柯青允许,他的爸爸妈妈不允许的怎么办。 她没有动,柯青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似乎在观察走进他领地、陌生又新鲜的东西。 帽子和口罩进屋就摘了,好像非常不喜欢蒙住、束缚住,所以能看到他原本平直的唇线,向上弯了一点弧度,但又不习惯这样,没两秒就又抿紧,恢复淡淡的模样。 他好像... ...很兴奋? 这样想着,江上歪了歪头。 他就那样盯着她看,几秒后,他视线轻轻错开,慢吞吞走来。 柯青在她面前站定,抬起手,似乎想牵她的手,但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手悬在半空顿了顿,微凉指尖先轻碰一下她食指指节。 像被什么细小的电流惊到,他黑眸微颤,一碰即收。 停顿一瞬,他又试探着,用指尖勾了勾她的小拇指,最后,才虚虚地、轻轻地,将她整只手掌拢在自己掌心。 江上不习惯动了动,原本虚握的手,募然一下握实。 他牵着她往里面走。 “这是我的房间。” 柯青用钥匙打开门。 Chapter14:女主视角(九) 里面陈设极简,一张床、一张书桌,还有一块搁在地上、又黑又大的显示屏。 窗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屋内一片昏沉,可一眼望去,依旧清爽利落,透着一股安静的舒适感。 他进去将门反锁,转身走到桌子边。 桌面上的杂物不多,件件各归其位,整齐有序。 柯青伸手从桌面上拿起两台游戏手柄,坐在显示屏前面地上。 他松开她的手。 江上看到他那只手极轻地蜷了一下,又微微张开,再合拢。 她看向他。 柯青黑眸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弄着手上的游戏机。 黑屏的显示屏亮了。 他将一个游戏手柄递过来,见她没有接,秀气眉毛皱起,露出好麻烦表情,又不得己闷闷开口:“一起玩。” “给我玩的?” 江上注意力转移,开心接过,小心翼翼拿着游戏手柄,左右看。 质感冰凉,白黑相间颜色,看起来很贵的样子。 柯青目光静静看着显示屏,右腿支起,脊背弯曲,下巴抵在膝盖上,双手按着游戏键,轻嗯一声。 伴随轻快的背景音乐响起,游戏正式开始。 江上没有玩过,但之前一直看柯青操作玩,知道←是后退,→是前进,↑是上跳,↓是蹲下,除此之外,再多的操作一概不知。 她的小人紧跟在他操控角色身后跑。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提醒。 “冲刺。” 冲刺?怎么冲刺?按哪个键? 不知道怎么冲刺的她,屏幕里小人被从草地里骤然升起小刺扎倒在地。 画面定格。 鲜红刺眼的【Game Over】大字,冷冰冰浮现在屏幕正中央。 “... ...” “... ...” 空气突然凝固。 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死在第一关,而且连一百米都没有跑完,就猝不及防方式结束的柯青,整个人如石化般,呆呆愣愣保持着操控手柄姿势没有动。 江上偏头,刚好他侧过脸。 瞳仁漆黑无反光,直勾勾盯着她充满怨气,他幽幽道:“不是看过我玩过很多次吗?” “... ...那,那我也不知道什么冲刺。” 她说完,对方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了头,慢吞吞地歪下头,表情空白一瞬,虽然脸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 随即,空白脸上浮现烦闷,麻烦,后悔,因为太过于复杂,脸逐渐皱在一起。 江上莫名看懂他的意思—— 【想要玩双人游戏,但没有人陪我玩。所以好不容易抓来一个搭子,结果是个连冲刺都不会的菜鸡。现在后悔了,想退货,还来得及吗... ...】 她问:“你不想和我做朋友?” 他眼神飘忽,移到别处。 还不知道什么是尊严的江上,只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心口闷闷地堵着一股气。 她唰的一下站起身,大步朝门口走。 迈出第一步,右手被一截凉冷的指尖轻轻勾住。 他食指逐渐环住了她的小拇指。 见她停下气呼呼看过来,柯青目光顿一下,接着慢慢移开,抿了抿唇。 “不是。” “没有。” “没有... ...不想。” 只是... ...她玩得太菜,觉得好麻烦,纠结要不要跟她在一起玩游戏,并没有不想和她交朋友。 “... ...算了,”他放弃挣扎,认命般,“我教你。” 小孩子气性来的快去的也快,江上舍不得花花绿绿的零食和可以玩的游戏机。她扭扭捏捏顺着台阶坐下。 “这个是疾走... ...这里视角变化... ...左边肩键攻击... ...拾取... ...” 江上是一个记忆普通小孩,即使对方说的缓慢,也记了下一个,忘了上一个,迷迷糊糊依旧不懂。 柯青停顿一秒,没有再说话坐回去,轻声开口:“先实操,你走在我前面。” “哦。” 他:“同时按←和○。” 江上乖乖的按下,她操控角色极快往后退,躲开层层掉下的飞刀。 她:“哇!” ... ... ... ... 一下午,江上过的很快乐,一边吃着零食,一边玩着游戏。 “... ...柯青,我得回去了。” 问了柯青什么时间后,她站起身。妈妈五点半回来,煮饭时间要二十分钟,所以得五点回家。 柯青轻嗯一声。 江上低头看了地上的零食。 不能拿回去,先不说不想让爸爸妈妈知道她跟男孩玩,更主要的是她是偷跑出来的,零食带回去不好解释。 “这些能先放你这里吗?” 他目光放在显示屏上,手按着键,很好说话点头。 零食有了去处,江上开开心心往外面走。 “那个... ...” 他突然出声,视线一直放在前面游戏上没有移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像在随口一句。 “早上也可以来。” “好啊。” 隔天。 清晨,盛夏中最舒服一个时间点。 风不燥,光不烈,空气里没有半分闷热,只余一片干干爽爽的凉。 江上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见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她又多敲了几下。 门从里面被拉开。 似乎刚睡醒起床,柯青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白T恤,因为衣领过大,滑露出半个肩头,平时顺直黑发凌乱地向后散着,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额角。 大大的无机质眼睛,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安静看着她,没了平日的诡异,只显呆呆的,软软的。 她进来:“你才起床啊。” 柯青反应几秒,懵钝应了声:“嗯。” 他进到卫生间刷牙洗脸,接着穿上黑色有白条纹运动服。 瘦削下巴往衣领挤,看着她。 几秒后,目光移到别处,很快,又移回来,放在她头上。 “怎么了?”江上摸了摸自己头发。 他:“头发乱了。” “啊,以前是奶奶给我扎的,现在才学会没多久。” “哦。” 他移开视线。 两人一天的游戏时间开始。 江上中午离开,下午过来,晚上离开。 ... ... ... ... “这是给我的吗?”江上拿着华丽的头绳问道。 “嗯。” “可是我不会扎。” “我帮你。” “妈妈会发现的。” “回去时摘掉... ...你看起来很喜欢。” “好吧。” 柯青的手指顺着她后颈,五指穿过她的黑发,盘起一个发。 完成后,他眸光微闪。 ... ... ... ... 两天过去。 ... ... ... ... ... ... “哇,好看裙子,蓬松像公主穿的,也是要给我吗?” “嗯。” “可是妈妈——” “回去时换下不就可以... ...不想穿吗?” “也是。” ... ... ... ... 几天过去。 ... ... ... ... ... ... “这是什么啊?” “项链。” “可是像我奶奶拴大黄用的。” “... ...那这样呢。” 黑色皮制项圈套上黑色蕾丝。 “可这个长链子?” “这个不要紧。” “可是——” “不行吗?” 柯青平静反问道。 “我们是朋友。” ... ... ... ... ... ... Chapter15:女主视角(十) 两人每天在打游戏。 柯青除了游戏,没什么别的事能做。 而江上,她的游戏新鲜劲过了,腻了,也不是很喜欢玩电子游戏。 “柯青,我们换别的玩吧,”她道。 柯青视线从显示屏移开,眸子安静地落在她脸上,“玩什么?” “扮家家酒!” 他没应声微微垂眸,神情呆呆淡淡,看不出喜怒,像台没加载完的人偶在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抬起眼,慢吞吞道:“... ...那是什么,柯南名侦探?” “侦探?不是啊,就是扮家家啊,”江上惊讶,“你没有玩过吗?就我当妈妈,你当爸爸这样的。” “你想当我妻子?” “啊,没有,不是的吧... ...呃,也算,就是玩,你当爸爸儿子弟弟,就这样的... ...” 她急头白脸组织语言解释。 之前和小伙伴玩扮家家酒时都不用解释。 一说要玩扮家家酒,大家都只会争论谁当爸爸妈妈,谁当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又是谁当儿子女儿。 当然,大家都想当妈妈,因为妈妈是最大的,可以指挥所有人,而且要做饭。 把草草花花做成菜,是最有意思的环节。 柯青的头微微往右侧歪了歪。 像是在想着不得了东西,他眼神虚虚落向地面,眉头轻蹙起,嘴唇抿得笔直。 空气静了几秒。 下一刻,他像是欣然接受了什么,蹙着的眉缓缓松开,整张脸彻底舒展,周身那点紧绷的气息也跟着淡去,放松下来。 柯青没有情绪的眸子慢慢抬起,重新对上她的眼睛。他轻轻点了下头,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可以。” 可以? 可以什么? 是答应一起玩扮家家酒吗? 不知道为什么,江上隐隐觉得,他口中那句“可以”,不是答应玩游戏。 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吧? 她接受了这个结果,并把亭子边小橘猫抓过来当女儿。 屋子里,江上躺在地上,假装起床推了推旁边的人。 “女儿的爸爸,你该起床上班了。” 柯青嗯了一声睁开眼从地上起来,拿着公文包(超市购物红袋子)出门。 身后的门关上。 他拿出游戏机,蹲在角落,手指摁在开关键。 音乐响起。 ... ... ... ... 一会儿过去。 “女儿的爸爸怎么还没有回来?”屋子里传来疑惑的声音 这是一句可以回家的暗词。 通关后,柯青收起游戏机,站起来,敲响房门。 “啊,是女儿爸爸回来了。” 从里面打开门,江上眼尾弯着,声音轻快自然。 她的头发,是早上他亲手梳的。 柔软的发丝被仔细拢好,每一处弧度,都出自他的指尖。 她颈间戴着的项圈,是他亲自挑的。 细细一圈,紧贴在她脖颈上交融,是他选的款式。 她身上的衣服,是他买的。 颜色到版型,都妥帖地裹着她,合着他的爱好。 她是我的。 也是... ...我的妻子。 柯青怔愣一秒,眸光微闪,耳尖微微发烫。 指尖极轻、极慢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江上见他不动,疑惑的歪头。 一会儿,他声音极轻道:“我回来了,女儿的妈妈。” “欢迎回来,饭已经做好了。” ... ... ... ... 时间过的很快,在扮家家酒和打游戏里,漫长的暑假就悄悄走到尽头。 八月三十一号,早晨。 江上跟着妈妈来到学校。 循着墙上贴着的指示牌,她们穿过走道,来到一间教室。 里面坐满班主任。 妈妈找到了她的班主任,笑着打过招呼过去,交好学杂费。 手续办完后,妈妈带着她,找到她的教室,道“知道位置了吗?妈妈明天进不来,你得自己找。” 江上仰着头,点了点头。 ... ... ... ... 九月一号,中心关学校被人声裹住。 因为小学和初中都在一个校园,所以校外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堵的水泄不通。 江上背着赶集买的新书包,一路走到新班级门口。 班主任看见她,温和地问了名字,笔尖在纸上一勾:“江上是吗?进去找个位置坐下。” 教室里早已坐了大半学生,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自然而然地围成一个又一个小圈子。 说笑的、打闹的、分享假期见闻的,谁和谁熟,一眼就能看出来。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面孔,陌生的声音... ...这时候江上才意识到转学不只是从一个学校,来到另一个学校。 就像一株被突然移栽的小苗,非常不适、不习惯,且局促无措,但没有任何办法。 攥紧书包带,她进去随便找到一个位置坐下。 这时,一个离她最近女生凑过来,语气轻快又直接:“你是新来的吧,我叫钱丽娜,你叫什么?” 江上眨眨眼,几乎讨好连忙道:“我叫江上... ...那个——” 想要立即找个伙伴,所以说完还想说什么和对方拉近关系。 可钱丽娜像是已经得到了最关键的消息,点点头,立刻移回到了自己原先的位置,一头扎进旁边几个人的小圈子里。 她们离得并不远,江上隐隐约约听到。 【就是新来的。】 【算上她,这学期转来五个新同学。】 【唉,王嘉嘉怎么还没有来,不会不来了?】 江上抿了抿唇,收回视线,坐的端正。 想柯青了。 可他比她大三岁,读初一,不可能会在一个教室。 过了一会,班主任走了进来。 她抬手拍了拍手,清脆的声响压过了教室里细碎的交谈,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到了讲台前。 “好了,安静一下,人差不多到齐了。” 老师目光扫过全班,“跟大家说一下,这个学期,我们班一共转来了五位新同学,接下来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他们上来做个自我介绍。” 下面响起热烈的掌声。 一共两女三男。他们都有点害羞,被老师点了名,只站起来说了名字年龄,再说一个爱好。 江上也小声说了名字年龄,爱跳绳,就赶忙坐下。 直到轮到最后一个。 “大家好,我叫王林。你们呢,可以叫我老王,是的,没有错,就是隔壁家的老王。” Chapter16:女主视角(十一) 他的个头比班级里同学高上一小截,脊背挺得笔直,浅栗色的短发被教室天花板电风扇吹得微微翘起。 眉眼生得明亮,眼型偏圆,一笑弯成月牙,透着股没心没肺的鲜活。 不出意料的,开学还没满一个星期,王林轻轻松松融入新班级,不仅和同学们相处得十分融洽,还很快交到了几个聊得来的新朋友。 其他的转学生也陆陆续续放下拘谨,渐渐和班里的同学打成一片。 除了江上。 她在这个学校过的极其艰难。 ... ... ... ... QQ,那是什么东西? 韩娱明星内娱明星是什么?男团女团是什么?微博又是什么? 每当她露出不知道迷茫神色,和她搭话女同学们就会露出惊诧目光。 她们先是睁大眼睛打量着她,问道,“这你都不知道”“假的吧”“为什么”“你家很穷吗”。 然后热心的科普QQ是什么,微博是什么,接着她们转头讲给自己的好朋友听。 “新来的,就那个江上,居然连QQ都不知道。” “真的假的?” “真的,不信你去问她!” 看着她们走过来,好奇向她问道,江上坐在位置上抿着嘴唇,手指反复揉捏衣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好在,同学们对转学生新鲜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几天散得干干净净。 再也没有人好奇地围到她身边,问东问西、打量穿着和口音。 但她日子依旧非常煎熬。 她,不会英语。 这里的学校从一年级开始学习英语,可她村里小学没有英语课程。 所以在新同学们已经会字母、音标、语法... ...而她还不会26个字母。 与他们相差了整整五年的课程。 江上在这里上了一周学,这天,星期一,课间休息时间,王老师把她叫到讲台前。 班主任王老师,负责英语的学科。她温和的和她道: “你之前没学过英语也没关系,我们就从26个字母开始,一点点学... ...来,我先教你读一遍,不会的地方也可以大胆问同学,像白悦,甘艺甜她们英语成绩非常好,你就可以问她们... ...” 讲台周围有着走过去走过来的同学,他们看见老师单独叫人上去,好奇竖着耳朵偷听。 当老师说从26个字母开始学,江上清晰地注意到,周围投来了和之前女同学们同样惊诧、吃惊、可怜的目光。 她极快垂下眼,将脸埋起来,藏起发烫的脸颊,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被老师点到名字的白星欣和甘艺甜,大大方方地应了一声,笑嘻嘻和老师自然地说着话。 王老师一边笑着回了她们两句,一边教她读26个字母。 江上跟着老师读... ... 她偷偷抬眼。 ... ...她们很耀眼,很自信,一双眼睛亮晶晶,就像大人口中别人家的小孩一样。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她们看过来,她慌张移开视线,睫毛轻颤,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食指。不知道疼一样 没一会,上课铃声响起。 王老师:“好了,你先回座位吧。” 江上不敢看周围的视线,快步回到位置上。 可实在太笨,等课一上,下课时老师教的26个字母完完全全忘干净了。 其实那时候讲台上很多人,都在看她,因此像提线木偶一样,机械的跟着读,完全没有往脑子里记。 她不敢问老师,至于同学... ... 江上悄悄看向白星欣和甘艺甜。 她们人缘很好,一下课,身边围了好几个人。 不想过去。 怕她们的眼神,怕她们提出的问题,怕她们又在说些她不懂的东西。 她收回视线,沮丧垂下头,好难啊... ... 一天过去,放学回到家,江上拿着老师写给她的26个字母瞪眼看着。 有心想学,但不知道怎么学,只一遍遍默写26个字母。 原想着问爸爸妈妈,可他们实在太忙了,忙到连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爸爸工作的地方离家很远,他每天天还没亮出门,等到晚上十点回到家里。 妈妈的工作地点离家近,可每天也是脚步匆匆,常常夜里十点多回家。 江上不到晚上十点就困得睁不开眼,无意识躺在床上睡着了。 偶尔强撑着精神等到十点,看着爸爸妈妈满脸疲惫,连说话都透着倦意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天一眨眼过去了,江上还没有学会26个字母。 不仅如此,期间她还要背语文书上课文,学数学的公式,记新的英语单词。 语文书数学书和她村里课本不一样。 尤其数学,几个知识点她完全没有学过,但同学们在上学期已经学完。 ... ... ... ... “同学,这个题要代入什么公式?上学期我重点讲过的,诶,对,就是这个。是不是,把这个公式代进去就简单了,阴影的面积是不是一下求出来了。” ... ... ... ... “she write a book她写了一本书,这个句子结构是什么?主+谓+宾基本结构是不是?我们讲过的啊,表明主语对宾语所做的动作,我下来看看这么筒单填空谁做错了。” ... ... ... ... 如同看天书看着黑板,江上晕呼呼上课,她完全不懂。 偶尔课上有随机点名,开火车,击鼓传花,上黑板默写单词... ...令她心惊胆跳。 每当轮到她不会时,那些聚过来视线,都令她无所适从,想要逃开,想要离开这里。 江上变的愈发沉默,她不爱说话,也没有人和她说话。 挺直脊背渐渐微佝,肩膀开始习惯性内扣,下意识躲避别人视线。 “都几天,还不会吗?” 放学时分,天色昏沉沉的,王老师将江上叫住,抽查她的26个字母。 知道她还不会读,王老师立即露出怒其不争神情,似乎把她当做不思进取,听不进话,只知玩乐孩子。 “看你是个女孩,脸皮薄,不好意思说你... ...” 江上没有说话,只垂着头,紧紧抿着嘴唇。 最后。 王老师放弃什么般叹口气,“唉,算了,你回家吧。” 外面天空压着厚重的乌云,明明下午才五点,已经黑的连路都快看不见。 起初只是几滴零星的小雨,轻飘飘落在肩头,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慢慢地,雨丝越来越密,织成一片朦胧的雨帘,打湿了路面和衣角。 走进小巷江上反应快冲到可以遮雨的屋檐下。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风一刮,雨斜着飘进屋檐下,她往后退,后背紧贴着墙,依旧没有逃过裤子打湿命运。 ... ... 王老师说。 算了。 ... ... ... ... 王老师说的话。 唉,算了。 ... ... ... ... ... ... 老师没骂她没打她,为什么,为什么鼻子很酸,眼眶很热,想要哭呢。 江上怔愣望空荡荡没有行人路,慢慢蹲下来,将脸埋进膝盖。 好累啊。 想奶奶了。 Chapter17:女主视角(十二) 女孩似乎睡着了。 她双臂圈住脑袋,整张脸安静地抵在膝盖之间。 看不清她的神情,听不见半点声响,只有肩膀偶尔不受控地轻轻颤栗几下,在逐渐收小的雨雾里轻轻起伏,又很快归于无声。 冷雨敲地,脚步踏着小水洼,裹着水响声由远及近,最终在她面前停住。 江上一顿,缓缓仰起头颅,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簇,眼白泛着红,看着前面。 是柯青。 他单手撑着一把黄伞,另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大半张脸缩在高领运动外套里,露出一双格外显眼的大眼睛,里面漆黑无机质的眸子微微垂着,安静落在她身上。 手中的雨伞缓缓向她倾斜,距离掌控的刚刚好,伞沿垂落细碎的雨珠,没有滴到她身上。 江上脸颊不自觉绷紧,眼神飘开,盯着地面。 她不知道被熟人撞见在哭情绪叫尴尬,现在她只知道想要马上挖一个洞,躲在里面。 空气静了几秒。 柯青目光极慢地平移般,扫过她眼睛,稍顿一下,又立马恢复淡淡模样,平静开口: “为什么哭?” 江上:“... ...” 就不能假装没有看到吗?她偏过头,不想回答。 柯青眉毛蹙起。 麻烦,好麻烦。 但... ... 视线不经意扫过她眼睛,停在还未干的湿睫毛上,指尖微动。 唔,有点在意。 他上前一步,距离骤然缩近,恰好堵死了她所有能退开的方向。 江上看向柯青。他的眼眸可以说的上淡漠,语气依旧没有起伏又问道:“为什么哭?” 她不自觉耸起肩膀,垂眼,没说话,只沉默扯了扯裤角,又把玩着书包带子。 他站在原地,不催不问,安安静静地耐心等着。 四周安静,空气像被冻住的玻璃,时间被拉长,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刚才下大雨,斜斜飘进屋檐下的雨丝,给她头顶发丝覆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柯青盯着那层水光多看了一瞬,他放下雨伞蹲下,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动作慢条斯理,一点点替她吸干发丝上的水汽。 指尖十分的冰凉,在温热额头划过,江上感到细微的酥麻,偷偷抬眼看他。 眉眼清淡,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半点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敏锐察觉到,看过来。视线在空中相碰,她不由自主低下头。 最后,还是说了。 “... ...老师念了几遍,我,我根本记不住... ...不敢去打扰老师,不想问同学... ...” “爸爸妈妈很晚才回家... ...今天,今天老师问我学的怎么样... ...” “可是... ...我努力了,我真很努力,没有不学,没有偷懒... ...但是,但是... ...我好像很差劲。” 同学们没有错,他们单纯的好奇,没有恶意。 老师没有错,原本不用管她的,可还是抽出时间教她。 爸爸妈妈没有错,他们早出晚归,赚钱已经很辛苦了。 她知道的,都知道的。去问同学们,她们一定会教她;去问老师,她一定会教她;去问爸爸妈妈也一定会教她。 可就是... ...就是问不出口。 面对一直不会的26个字母,她无法为自己辩解,因为说出来话都像是借口。 柯青似不理解微微歪头,眨了一下眼,慢吞吞开口:“嗯... ...就是,为什么不来找我?” “你会啊?” “... ...” “... ...” 他顿在原地。 下一秒,黑眸幽幽注视着她,全身上下透着你到底在讲什么蠢话气息。 他张了张嘴,喉间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麻烦,上半张脸透着烦闷的纠结在一块。 江上已经在他脸上,看过许多这样纠结表情。 最后,他拉下衣领露出苍白精致的脸,右手托腮,懒洋洋看她一会,将左手伸出来,指尖微曲,不轻不重地在她额头正中间弹了一下,不开心闷闷道:“笨蛋。” 她捂着额头,心虚的不敢反驳。 谁知道他会啊。 他整天都在玩游戏,上学上了两天,就没有再去了。 老师不管,学校不管,家长... ...自从知道柯青身上大大小小伤是他爸爸打的后,她就不再提起他家人,自然也知道他爸爸不会管他。 “... ...不过,”他无奈轻浅叹一口气,像是认命般自言自语,“算了。” 他牵起她的手。 柯青牵手从来不直接牵,他先是扣住手腕或勾住手指,再慢慢的挤进她的手掌。 这次也一样。 冰凉的食指轻轻划过她手腕,微微停顿一下,再慢悠悠扣住,下滑,蹭过手掌,握紧。 “跟我来。”他声音不咸不淡,将她拉起来。 天幕只剩下毛毛雨,轻轻飘在风里,天色依旧沉郁,灰云压着巷口,整条巷子都浸在微凉的暗调里。 一把格外明亮得格外醒目黄伞,在水泥路上慢慢移动。 很快,来到江上家的楼下,两人站在楼梯口。 柯青垂着眼收起雨伞,语气漫不经心:“... ...以后每天晚上六点,我来接你。给你补两个小时英语,结束之后,再把你送回来。” 小巷一到夜里格外安静,四周漆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所以她从来没有晚上去过柯青的家。 “真的吗?”江上几乎是立刻反问,眉眼之前郁气一扫而空,亮晶晶看向柯青。 他怔愣一秒,视线快速飘开,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 接着手揉了一下耳垂,眼神更是来回游移,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一副欲言又止模样。 江上疑惑地眨了眨眼。 像是放弃犹豫挣扎,下定决心般,伸手将她抱住。 他身体僵硬,似乎从来没有和人这么近接触,手臂却渐渐收紧。 也没有说过这种话,声音带着几分结巴,又异常认真。 “江、江上,你很棒,很好,也很可爱... ...别妄自菲薄。” 江上睁大眼睛。 柯青后退几步,耳尖微微红,下巴往衣领里钻,遮住了半张脸,仿佛一秒恢复了平静。 他睁着无机质大眼睛:“... ...那个,明天见。” “... ...哦,”她呆了一下,很快道,“嗯嗯,明天见!” ... ... ... ... 隔天晚上。 看着妈妈吃完晚饭出门上班,江上等了一会,才打开门往外走。 楼道声控灯时亮时灭,斑驳墙面上晃荡贴着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四周充斥潮湿霉味和若有若无烟味。 游戏声在里面格外的醒目,她随着声音,来到三楼。 柯青蹲在台阶上,微垂眼,手指灵活按着游戏键。 Chapter18:女主视角(十三) 跟往常一样,她走到他身边,蹲下身子,安静盯着游戏机屏幕上跳动的画面。 指尖操控的光影闪烁没一会儿,游戏宣告结束。 柯青将游戏机收起,抬眼看向她。 下一秒,他手很自然伸过来。 先是冷凉食指轻勾住她的小拇指,再一点点往上,稳稳握住她的整个手掌,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一路上他无声牵着她,低着头往前走。 不过他性子本来就冷淡,平日里少言寡语,她渐渐觉得这并不奇怪。 而且昨天还夸她诶,现在她是真心的和他做朋友的。 没过几分钟,来到他家里。 江上坐到位置柯青指的位置上。看着他握着叫鼠标东西,指尖轻点,点开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图标,又在叫键盘东西上敲了几下。 不过半刻面前的显示屏亮起来,跳出动画片,童谣跟着流淌出来:A、B、C、D、E、F、G... ... 柯青坐到她身边,慢悠悠拿出一早准备的本子,简单的道:“今天先学前七个字母。” “哦,好。” 秘密教学开始了。 两天过去。 音乐旋律简单又洗脑,江上来来回回听两天,已经能完整唱出来。 再对着纸上字母,按顺序一个个认,没过多久,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她会读,会默写。 学会了二十六个字母她大大松一口气,不再把上学当成上刑场,不再到校门口就攥着衣角,害怕得不敢往前迈一步。 她突然觉得天变晴天了,空气变新鲜了,花更红了,草更绿了,走进学校的脚步都变的轻快,脸上笑意变多了。 然而学了26个字母只是个开始,还有音标,数字一到十的英文、各种颜色的英文、日常问候的短句、最简单的对话句型... ...在等着她。 ... ... ... ... “ orange 。” 江上坐在椅子上读了一遍,看向柯青。 他盘腿坐在床上,背脊微弯,右手肘撑着膝盖上,手撑着脸颊,单手玩着游戏。 没看她,声音懒懒散散:“/????r??nd??/,口形要再圆一点。” “orange,”她努力张圆嘴巴。 他垂着眼,声调没起伏指出问题:“不对,太过了。” 江上又读了几遍,觉得她读的,和柯青读的也没有什么区别啊,完全一样的啊。 ... ...慢慢地。 她视线飘移到别处,开始走神。 心不在焉有一搭没一搭读着,屋子里游戏音乐声什么时候停了也不知道。 等察觉到是不是过于安静,她回过神,目光撞进无波无澜黑眸里。 不知道盯了她多久,静静幽幽也没有个声响。 江上没来由感到后背一凉。 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坐直身体,快速又小声为自己辩解道:“我... ...觉得没有特大区别。”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像在思考什么,最后目光轻移,停在她嘴上,看得她心底发毛。 好在没过几秒,他哦了一声,垂下眼,继续玩他的游戏。 第二天。 柯青将新买尺子洗干净擦干,往她嘴里塞。 “躲什么?” 他手掌扣住她下巴,视线垂下,轻飘飘落在她脸上。 手上尺子不带停顿,推着舌尖伸进去:“读。” “... ...[u:]。”她听从指令将音标读出来。 舌尖抵着纠正板,发音被规规矩矩地矫正成形。 “... ...”他眸光微闪,搭在她下巴处食指腹不着痕迹轻蜷。 停顿一秒,没有什么反应,淡淡道:“继续。” 江上按着他的要求,一字一顿地往下念去。 今天的教学格外的长。 他送她回到家门口,两人分开没一会儿,江妈下班回来。 “还没去洗澡?”江妈随口问了一句,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没来得及收拾的英语课本,没多问什么,“那我先去洗了。” 江上点点头,等妈妈进了浴室,她继续抬手揉着自己发麻发僵的嘴巴。 口腔里残留直尺带来的异物感,连着舌尖木木的,迟迟缓不过来,仿佛还停留在被他盯着一遍遍发音的时刻。 想起柯青离开前那句——“知道有什么区别了吗。” 像是随口一句,她后知后觉怀疑,他今天严苛执拗地盯着她反复练习,是不是... ...报复,或者他在证明昨天她说的单词没有区别的事? 但她心里没有多少反感。 她喜欢学了东西到学校去,看到班主任露出那副意外又惊喜的神情,更喜欢被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夸她学习认真、进步明显。 光是在脑子里描摹一遍那样的画面,就觉得往嘴里塞直尺都没那么难忍受了,连带着被他牢牢按住下巴不适,也淡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柯青一直用直尺教江上发音。 原本在学完二十六个字母后,柯青对江上接下来的学习一直懒懒散散,态度散漫又随意,只在她读错了、发音含糊时淡淡瞥一眼,纠正一下。 用了直尺后,他的教学热情一下被点燃了,似乎很喜欢这样教学。 “... ...[eI]。” 柯青静静盯着她微微一张一合嘴巴,眼底闪烁着。 他好像对她口腔十分感兴趣。那双修长、干净,连指尖都透着清冽的手伸过来。 食指微曲,想要探进去,又悬在半空停住,轻轻收回。 江上抬眼,他瞳仁实在太黑,半点光也不反射,看不出什么来。 而且她看过去,他移开目光,垂眼落在一旁地面。 等她专心读着音标,他才移回来。 “要等长大。” 柯青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融进空气中,像没说话过。 “什么?”江上咬着读音未尽的音节,口齿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什么,”他手指微微一收,将尺子抽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上,长大了我们立即结婚。” “啊?” “你不愿意?”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不咸不淡,甚至算得上温和平淡,“还是说你后悔了?” “没,没有啊。” 江上心头一紧,莫名感到一阵说不清的危险,她下意识顺着对方的话去想,完全没注意到“后悔了”意思就是她曾经答应过。 什么时候答应过要和他结婚? 在她察觉不对时,对方没给她再多说一个字的机会。 他慢吞吞语调忽然一收,语速变快,直接敲定了一切:“那就说好了,等到了法定结婚年龄,我们就去民政局。” “... ...?”江上眨眨眼,她对结婚的理解来自扮家家,再就是爸爸妈妈。 他们会生活在一起,晚上会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偶尔床会咯吱咯吱的响,传到客厅,将她吵醒。 更加深层东西就不知道。 不过,她并不讨厌柯青,生活在一起也是可以的。 所以点点头:“好啊。” ... ... ... ... 有剧透,不看剧透宝子们跳过哦。 虽然简介上写着江上柯青是青梅竹马,但他们不会一块长大。 柯青妈妈会出现,强硬的把柯青带走出国。原因本来是一个有钱有势教父有恋童*,对她惋惜:“你要是再小一点就好了。” 于是柯青妈妈想到,和她长的非常像柯青。 但教父和小男孩,好像掺腐了,避免争议,于是改成吃人。 他们要一个模样干净、肤色清浅的亚洲孩子,当作一件精致食材。 为了把柯青送过去,柯青妈妈自己走正常签证,柯青被塞进偷渡的船,落地后直接被安上国外户口。 即使柯青浑身是血,伤痕累累逃出来,也回不了国,只能当一个流浪汉,而且那个国还有儿童保护法(嗯……在未成年都可以结婚国度,你们知道的,那儿童法……) 所以柯青不仅要躲追杀的人,还要躲正义人士将他送到警察局。 饥饿、寒冷、伤口发炎、柯青的每一天,都在生死边缘来回徘徊,过的非常的惨, 柯青对生死看的很淡,就比如:可以活着,死了也行的淡漠性格。 可每次快死,想着就这样死去吧时,又会想起江上,想着他们还没有结婚,他还有没有完成的事。 江上就像悬在驴眼前的那根胡萝卜,明明够不着,却偏偏勾着他最后一点求生的力气。 可以说柯青是靠着对江上念想,一点点从泥沼里爬出来的。 所以回来的柯青,对江上不止止是喜欢这么简单,还有是支撑他活下来的信念,是刻进执念,是鱼对水的需要。 柯青从小不懂什么是正常的感情,他对爱、对依赖、对亲情,所有情感认知全都来自那对父母,他的三观是非常的扭曲,淡漠, 本就不是一个正常人,经历了这一切后,只能说是更加不正常了。 正文里不会写柯青经历了这些,只一笔带过【他在国外过的很不好。】 我想来想去,还是将柯青经历大概的写出来,放在这里。 Chapter19:女主视角(十四) 时间快得像被风吹走一样,转眼从九月来到十月下旬。 班级里,江上没有朋友,能说上话的只有她的女同桌。 因为班主任说过一个月换一次同桌,所以国庆节放假回来,她的同桌换成了另一个男同学。 彻底没有能说话的人了。 每天,江上从家里出发,来到学校进到班级,交完作业,屁股彻底焊死在位置上。 除了中午下午放学,她一整天都在假装看书。 这样被好奇同学问起,“你怎么整天都在位置上”时,她就可以举起妈妈给她买的格林童话,回道:“我在看书。” 江上最讨厌体育课。 不,她并不讨厌,只是害怕解散后自由活动。 在所有人自然而然朝自己好朋友走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站哪儿、做什么、看哪里。 很怕别人看过来,注意到她,然后流露出“她怎么一个人”表情。 无论对方想的是什么,或者只是无意的扫过来,根本没有看她,也令她感到无所适从的窘迫,不自在,全身叫嚣着逃离这里。 这节体育课。 站着像多余,走着又很显眼,不能回教室江上和往常一样,蹲在草地上,默不作声垂着头,扣着操场边缘的皮。 不远处的树荫下,几个女生凑成一小圈。 “那个王林真是非常的讨厌。” “是啊是啊,嘴真是贱,简直烦死了。” “你们知道吗,王林他... ...”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话题始终绕着王林打转。 江上“被迫”听到,觉得她们并没有讨厌王林。 至于究竟是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大概是嘴上抱怨着他有多烦人时,她们嘴角却不自觉挂着笑,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真正的厌烦与怒意。 听着耳边反复响起“王林”名字,江上无意识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整个操场。 王林在操场中间篮球场移动。 恰巧这时,他眼疾手快,纵身一捞,便稳稳从别人手中的球,控在自己手里。 下一秒,低身运球,长腿一迈甩开旁人。 起跳投篮的瞬间,肩背线条绷紧,身形舒展。 篮球空心入网,干脆利落。 他落地后,回头,眉眼稚嫩又张扬,脸颊透着运动后淡淡的薄红。 不过,他没有任何动作,只一双圆亮棕色眼眸沉默的扫视全场。 违和举动吸引了看着篮球场人的视线。 见他们都看过来,他轻挑一下眉,哈的一声,毫无形象地举起双手,对着众人比出中指,语气嚣张又欠揍: “儿子们,你们不行啊!菜,就要多练!” “... ...” “... ...” “... ... ... ...” “... ... ... ...” 四周安静,十分的安静。 不出意料的,王林被一群人团团围住,结结实实地围殴了。 本就打的个人赛,他连半个帮衬的队友都没有,只能缩着身子挨揍,嘴上却半点不老实,一边躲一边还嬉皮笑脸:“别打爸爸,别打爸爸... ...” 打的更狠了。 江上羡慕收回视线。 看上去王林像是被所有人嫌弃讨厌,可实则却被所有人喜欢,注视着。 她手上无聊拔着草,篮球场那边好像重新开始打篮球。 没有去看,她正幻想着自己有了超能力,却不小心在班级里暴露出自己的能力,被所有人注视,羡慕着,抢着和她做朋友。 “躲开!” 清亮又带着点急色的声音骤然炸响。 她微微从幻想中抽离开,想着反正叫的也不是她,很快的又沉浸进去。 重物擦过空气的闷响近在咫尺。 咕噜... ... 咕噜咕噜... ... 篮球掉在草上,慢悠悠滚动几圈,停下。 江上倒坐在草地上,上半身后仰,只单手撑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捂住砸到的额头,一脸懵然看着天空。 “没事吧?” 一道身影出现视线里,挡住了湛蓝的天。 阳光从他身后漫开,晕出一层浅淡的光晕,她看不清他的轮廓,只撞进清澈又带着几分慌乱的眼睛里。 还没有所反应,对方已经干脆地蹲下身。 是王林。 他盯着她捂着额头地方,声音带着难得的正经:“我扶你起来。” 上体育课前,江上把校服外套脱在了教室,只穿着一件短袖。 温热的手掌贴在她裸露的皮肤上。 一只牢牢扣在她上臂,另一只托在她手腕稍上的位置,力道稳而轻将她从草地上扶了起来。 没有松开她。 王林高子比她高半个头,他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问道:“能站得稳吗?” 在看清是王林时,江上第一反应,这个人很容易吸引别人注意,周围的视线几乎不用想,肯定齐刷刷往这边飘。 她不由自主想起开学那段时间,同学们看她的眼神。 土包子,连QQ微博都不知道。 傻子,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 没朋友的怪人,整天闷在座位上一句话也不说... ... 或许,他们没有那么想,没有那么刻薄地议论她;或许,他们早就将她忘了。毕竟她只是个整天缩在座位角落,不说话、不交际,像空气一样的透明人。 但她就是忍不住在许多视线聚集过来时,往不好的方面想。 越想越焦躁,越想越要逃离。 江上浑身僵硬垂下眼,摇了摇头,语速极快地蹦出一句:“我没事。” 她不着痕迹地挣开他的手,眼神飘移,希望他赶紧拿球离开。 似乎从来没有跟沉默寡言的人打过交道,王林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他张了张嘴,挠了挠脸颊,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 这时,一道清脆带着指责女声从旁插了进来:“王林,你怎么打的球,把人弄伤了都。” 几个女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跟着附和,江上清晰听到王林松了一口气。 “哎呀哎呀,”他连连摆手,身子歪歪扭扭地晃了晃,眉眼耷拉着,扮着可怜相,“张姐,我也不是故意的嘛。” 张枝:不是故意的就可以了吗?” 他眨眨眼,瞬间换上更委屈巴巴的腔调:“那怎么办?要爸爸做些什么吗?” “我看你欠打!!” “哎别别,张姐,不是,你来真的啊... ...” “不然呢?!打的就是你这种嘴欠的。” 两人闹作一团,你一句我一句斗起嘴来,一旁的女生纷纷帮着张枝起哄。 被晾在一旁江上尴尬地站在原地,手脚有些无处安放。 感受到往这里看的人越来越多,她脚尖轻轻动了动,正犹豫着要不要走。 和张枝斗嘴的王林立即看过来。 他褐色瞳孔若无其事右移,轻轻的落在她身上。 似乎在确认她真的有没有事。 确认无碍后,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和张枝嬉皮笑脸。 这个吵闹插曲,在下课铃声中,结束了。 Chapter20:女主视角(十五) 隔天。 江上的前桌,方夏,她和最好的朋友吵架了。 开学时一个转学生性格开朗又好说话,很快的融进方夏和她朋友小圈子。 三个人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在课间叽叽喳喳,顺理成章地成了形影不离的三人组。 可自从上一次重新分组后,转学生和方夏的朋友被分到一起,成了同桌,方夏像是被悄悄隔在了外面。 两张桌子挨在一起,上课可以小声聊天,下课不用起身就能凑在一起说话,传纸条、一起吐槽题目,所有亲密的小事都变得顺理成章。 慢慢地,被忽略的瞬间、插不进去的话题、欲言又止的尴尬,一点一点堆在心里,终于在一次小小的争执后彻底爆发。 方夏和她们绝交了。 绝交之后,空出来的位置似乎比争吵更让人难受。 方夏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孤零零的样子,更不想让那两个人觉得,她离了她们就不行。 强烈的自尊心推着她,急需一个新朋友。 因此,她把目标放在江上身上。 “江上,你想要上厕所吗?” 方夏忽然转过身,目光稳稳放在她身上,嘴角弯起一个友善又明亮的笑。 江上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时几乎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那一起啊,”方夏说着自然地过来挽住了她的胳膊,动作干脆又亲昵,像是在向某些人故意宣告着自己有了新同伴。 去往厕所的路上,江上整个人像踩在云里,脚步轻飘飘的,浑身上下都透着股不真切的恍惚。 尤其听到方夏说以后一起玩时,心中升起难以置信。随即,她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藏不住的开心混着些诚惶诚恐。 不知道方夏和她朋友之间官司,江上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友谊,对着方夏,她姿态不自觉放得极低,近乎小心翼翼地讨好。 即使不到半天,她就知道了方夏和她朋友、转学生之间的事。 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内心阴暗盼着方夏和她们老死不相往来,彻底闹掰。 这样,方夏就只能和她做朋友了。 第二天。 下课铃声落下,老师走出去教室,里面瞬间热闹起来,桌椅挪动的声响、同学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 方夏转过来,趴在她桌面上,懒懒道:“好无聊。” 不用刻意低头假装看书,掩饰自己没人一起玩的窘迫,江上透着轻松明朗。 听见方夏说无聊,她绞尽脑汁,小声提议:“要不... ...我们玩井字棋吧?” “可以诶,”方夏爽快答应,转身在桌抽屉里翻找起来。 似乎想找张废纸或者旧本子来画格子,可翻来翻去,手里的本子要么崭新,要么写满了笔记,选来选去,终究是舍不得拿来随便画格子玩。 看到她为难,江上连忙主动开口:“用我的吧,我这里有本子。” 从桌肚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本子,翻开,写了一个井字。 方夏先落子,画了一个圆圆的O,她紧跟着在旁边落下X。 不过短短几十秒,一局就分出了输赢。 江上又在旁边画了一个井字,两人继续玩着。方夏随手落下一个O,抬头看向她,语气轻快地提议:“江上,晚上我们一起去紫藤公园玩吧?” 握着笔江上一顿,没有立即的回应。 倒不是不能去,而是想到了柯青。 自从和柯青做了朋友,她所有空闲的时间,都在他那里。 暑假里,白天几乎都是在他家度过。开学之后只有周六,要是遇上爸爸妈妈周日上班,那整个周末,都泡在柯青家里。 不过自从开始补习英语,每天晚上雷打不动三个小时在他家。 重要的是,两人约定好要一直做彼此最好的朋友。 要是突然跟他说,今天晚上不去找他了,要跟方夏去公园玩... ...江上想象不出柯青会是什么反应。 他情绪很少外露,偶尔露出纠结烦闷表情,也很快的消失不见,大多数时间安安静静缩成一团,垂着头面无表情打游戏。 可要是反过来,把柯青一起带出去呢? 都不用想,是绝对不会跟着她出门的。 他非常、极其、无比讨厌人多热闹的地方,连踏出家门走到楼下都本能的排斥,别说是去公园里玩。 也正因如此,自从和柯青做了朋友,去超市买泡面、饼干的事就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看她半天不说话,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方夏歪头,疑惑地看向她。 怕一旦拒绝,方夏以后不再找她玩了,江上回过神,几乎没思考快速点头,“好啊... ...我们约在哪里见面?” 说完,抿了抿嘴唇,眉头轻轻拧起,一丝莫名的不安悄然漫上心头。 放学后。 江上没有第一时间回家,而是径直跑到柯青家门口,连着喊道:“柯青柯青柯青... ...” 没一会儿,门应声而开。 柯青单手拿着游戏机,懒懒散散地晃出来,倚在门框上。 身上穿着简单T恤,配着休闲黑色长裤。 他眼皮耷拉着,注意力全在屏幕上。 利落解决掉一个小怪,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睫扫了一眼她,顿住。 她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校服,眉头紧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衣角,眼神飘移不定,一副欲言又止、满心纠结的模样。 他拿着游戏机手垂下,安静地看着她。 江上本就心虚得开不了口,现在被他这么直直看着,更是紧张得喉咙发紧,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 ...那个,”她视线落在自己鞋尖,想着方夏,终于还是断断续续挤出话,“今天妈妈在家,你不用过来接我了。” 柯青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点拖长,长到江上几乎要以为自己的谎言被一眼戳穿时,他哦了一声,垂下眼,慢吞吞转身回了屋,指尖又重新落在游戏机上。 她:“那,那我走了。” 他依旧没出声。 江上挠了挠脸,轻轻替他关好门,转身快步下了楼梯。 心脏又虚又闷,还砰砰跳的格外快。 不过,她说谎的愧疚与煎熬,在夜里看见方夏的朋友,还有那个转学生的瞬间,顿时烟消云散。 好在只是紫腾公园在放露天电影,几人恰巧遇上,不是方夏与她们和好了。 荧幕上放着战争片,江上半点没看进去,整颗心都绷得紧紧的,高度防备着方夏会与她们重归于好。 第二天,方夏约她晚上再出去玩时,江上生怕对方又遇上绝交的朋友,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心里对柯青心虚愧疚,在她拼命维系着和方夏的友谊里,被一点点冲淡、磨平。 她对柯青说谎越来越熟练,到了后面,直接说了接下来几天妈妈都会在家,不会过来的话。 “江上,星期六我们去流古街玩吧。”这天,方夏道。 江上愣了一瞬,柯青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却被她飞快地甩了出去。 “好啊。” Chapter21:女主视角(十六) 江上不在的第一天晚上。 他缩在房间里面,指尖快速在游戏键按着。 【游戏失败】 【游戏失败】 【游戏失败】 【游戏失败】 【游戏失败】 游戏结束提示语不断弹出,直到屏幕再一次暗下,他烦闷停住动作。 扔开游戏机,起身扑在床上,心烦意躁把脸埋进被褥里。 房间静得只剩下杂乱无章、一下下撞在胸口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直至恢复平静,他慢吞吞翻过身,睁着眼一动不动望着空白的天花板。 说谎。 她在说谎。 江上在说谎。 ... ... 江上不在的第二天晚上。 窗帘死死拉着,屋子陷在昏暗里。 只有边缘一条怎么也扯不拢的细缝,固执地漏进一点模糊昏黄的路灯光,勉强在地上、柜角描出几道浅淡的影子。 他坐在同一个位置,依旧开着那局游戏,依旧一场都没有赢过。 又一次屏幕灰下去,画面切回淡蓝色的开始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安静地一明一暗。 手指悬在按键上方很久,久到关节都微微发僵。 想点开下一局的动作最终还是顿住,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整个页面。 屏幕骤然暗下,屋子里最后一点冷光消失。 缓缓抬起头,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空旷、安静,像一层无形的薄茧,裹得透不过气。 令他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自在,躁得发慌,迫切地想要做点什么,又没有一个具体的念头、目标。 越想越烦,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起身,在房间里烦躁地来回踱步。 随即意识到自己毫无意义行为,猛的僵住,最后气急败坏的掀开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 睡觉。 睡着就好了。 睡着就不用想了。 ... ... 江上不在的第三天晚上。 他坐在房间角落的地上,蜷缩成一团。 人更瘦了,原本稍宽松的衣服,现穿在身上变的肥大,空荡。 一动不动无意识地咬着指节,牙印深深陷进皮肉里,指腹泛白,瞳孔微微涣散直直地黏在紧闭的门上。 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 从一开始江上犹豫着答应和他做朋友的那一刻起,不就想到今天这样的局面了吗。 无所谓。 算了。 不在乎。 ... ... 江上不在的第四天晚上。 他以为会习惯。 将裙子、鞋子、项链、头饰,一件不剩地胡乱塞进纸箱,摞在房间角落。 会习惯的。 点开游戏,指尖极速操作着。 【恭喜通关】 【恭喜通关】 【恭喜通关】 【恭喜通关】 【恭喜通关】 看,他赢了。 只要一点时间。 一点点... ... 只要一点点... ... 就会习惯。 一点点... ...慢慢地... ...忘记... ...只需要一点时间... ... 会习惯的。 慢慢会习惯的。 习惯就好了。 他会习惯的。 习惯的。 会习惯的。 习惯... ... ... ... 江上不在的第五天晚上。 痒。 不是蚊虫叮咬的刺痒,不是皮肤干燥的轻痒,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钻出来,压不住的痒。 轻轻一挠,舒服一瞬,紧跟着更汹涌的痒意卷上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窜。 他蹲在房间角落,没几秒,坐在椅子上,又没过几秒站起身,来回踱步,脚步杂乱无章,手却一点也没有停。 上瘾一般,明知道饮鸩止渴,明知道越挠越糟,指尖却不受控地凑上去,一下,又一下。 停不下来。 指甲渐渐用力,陷进皮肉,留下一道道泛红的印子。 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温热的血珠渗出来,顺着指尖缓缓滑落,滴在地板上,一点点晕开成绽开的漂亮红色小花。 黑瞳里没有半点波澜,目光迟缓木讷地滞在半空,手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依旧机械地、一下下抓着,直至皮肉模糊,脚步无意识地停在摞在房间角落的纸箱前。 掀开箱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纠结烦闷犹豫一会,将江上穿过的昂贵精致洛丽塔穿在了身上。 鲜珠晕染在轻薄柔软的布料上。 他拿起直尺,塞在嘴里。 “[u:]。” “[u:]。” “[u:]。” 没几下,原本的音色渐渐被磨平、揉碎,再吐出来时,和江上的声音一模一样。 ... ... 江上不在的第六天晚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答应做朋友的吗? 不是说好要一直在一起的吗? 是在撒谎。 是在撒谎吧。 她在撒谎。 他藏在狭小的衣柜里。 手臂伤口经过一个晚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又硬又痒。 指尖一点点抠开那层新生的皮肉,嘴里反反复复喃喃:“撒谎... ...” 痂皮被抠得卷起,底下重新渗出血丝,痒意混着痛感漫上来。 ... ... 江上不在的第七天晚上。 江上不在的第八天晚上。 江上不在的第九天晚上。 不在第十天晚上。 不在第十一天晚上。 ... ... ... ... “柯青... ...那个,明天星期六,我妈妈放假,就不能出来找你玩了。” 江上一放学直奔柯青家,气喘吁吁地把这句话说完。 和往常一样,柯青慢吞吞地将门拉开,倚在门框上,垂着眼,指尖淡淡按着键,玩着游戏,连头都没怎么抬。 听完她的话,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情平静看着她。 直至到她心里发毛,他转身往屋子里走。 江上站在门外,觉得对方不对,但想到方夏,她到底没有跟进去,只轻轻抬手替他关上了门,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清晨,天边浮着一层淡白的雾,凉丝丝地漫在空气里。 枝头的叶子早已褪去盛夏的浓绿,染上了浅黄,被秋风轻轻一碰,便慢悠悠打着旋儿落下,沾在带着露水的草尖上。 柯青强压着出门排斥不适,一步一步下了楼。 附近工厂没有双休的概念,工人们大多连轴转,一个月能有两天休息时间已经算是极好的待遇。 所以即便到了星期六的早上,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赶去上班的工人络绎不绝。 “包子素的五毛、肉的一块。” “粽子要剥吗?” “茶叶蛋一块五,你要几个?” 柯青手指尖颤栗将帽檐压低,弓着背快步穿梭在人群中。 很快,他来到江上楼下,躲在一边。 Chapter22:女主视角(十七) 楼道里传来防盗门合上的声响,是妈妈出门上班声音。 江上掀开被子,从床上一跃而起。 吃完妈妈给她留的早餐,刷牙洗脸,换好鞋子走到门口。 想到什么,又转身走到床边蹲下。 床板下夹板间有一道道很窄的缝隙,她伸手进去摸索着,半晌,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钞,她勾出来,是一张五十元。 这是一天从柯青家回来,无意间摸到腰间和衣服下摆之间卡着一张五十块。 怕被爸爸妈妈发现误会,便偷偷藏在了床板下的缝隙里,打算第二天还给柯青,然后,一觉醒来忘的干干净净。 现在,江上看着手上五十元,陷入挣扎。 爸爸妈妈从来没给过她零花钱,兜里干干净净,一枚硬币都没有。今天和方夏出去玩,两手空空的,到时候连瓶水都买不起。 要拿去花吗? 这是偷吗? 但柯青说过可以随便拿,所以这不是偷吧。 她犹豫纠结,最终把那五十元小心地揣进兜里,带上门走了出去。 快到上班时间,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热闹的街道慢慢安静下来。 江上走进和方夏约好的学校前篮球场,在石凳上坐下,没等几分钟方夏到了。 她跟着她往旁边奶茶店走去。 还好出门时将钱带上来,不至于到时候手足无措,只能尴尬地看着别人点单。 方夏瞥见她手里捏着的钱,眼睛微微睁大,惊讶地开口:“江上,你有那么多钱啊?” 对还在上小学的她们来说,五十块是一笔不小的巨款。 江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不是... ...” 一但承认了,往后就总得持续拿出来才行,她顿了顿,小声补充道,“这是... ...我所有的钱了,连以后的零花钱都算在里面了。” “哦,那怪不得。”方夏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说完她径直走到奶茶店最里面的位置坐下,江上紧跟着走过去。 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四周陌生的环境和味道,都令她格外局促不安。 方夏拿出手机,整个屏幕光溜溜的,连一个按键都没有。 江上看得一怔,忍不住出声:“方夏,你有手机?” “这是我妈不用了淘汰给我的,没插电话卡,”方夏声音渐渐小起来,凑到她耳边,“其实这里奶茶一点也不好喝,但谁让这里有WIFI呢。” WIFI是什么?江上听不懂,但她已经不像刚开学那会儿,什么不懂都写在脸上。 她装作明白的样子,轻轻“哦哦”了两声。 方夏没再多说什么,指尖在光滑的屏幕上点了点,点开一个软件:“我们看《继承者们》吧。” 没有从第一集开始播放,直接调到了最后三集。 江上盯着亮起来的屏幕。 因为前面的剧情完全没看过,看得一头雾水,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也不明白他们在干什么。 好在方夏随口说了一句,男主的爸爸不同意男主和女主在一起,最后这几集,是男女主互相拉扯、闹别扭的剧情。 期间,老板将奶茶端上来,江上用吸管戳开塑料封盖,喝了一口。 醇厚香甜的味道,其实满是劣质香精味在舌尖散开,液体滑进喉咙。 这未尝过的甜软滋味,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好好喝。 江上小口小口地啜着奶茶,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即便看不懂剧情,也安安静静地陪着方夏。 不知不觉间,最后一集播完,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半空,到了中午。 两人走出奶茶店分开,江上跑回家里,熟练煮起米饭,等着妈妈回来做饭。 下午,方夏带来了隔壁的邻居朋友,几人玩起了撕名牌。一开始江上不明白规则,玩了一盘大概懂了。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风掠过枯瘦的树梢,云层像被浓墨浸透,灰黑厚重,层层叠叠地往下坠。 天地间一片昏蒙,仿佛随时都要落下一场冷雨,将暮秋彻底打湿。 小伙伴没有带伞,纷纷准备回家,江上也不例外,她和方夏告别,转身,脚步猛地顿住。 穿着黑白条纹运动服的男生站在不远处,瞳仁漆黑,平静得近乎无机质看着她。 他神色没有半分情绪起伏,淡漠得对周遭一切都毫不在意,和往常别无二致,但江上心里一紧。 他怎么会在这里? 站在那儿看了多久? 是不是... ...发现她对他说了谎? 怎么办,该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乱撞,眼前只剩下他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最后大脑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心里又慌又乱。 他收回视线,转身就走,她下意识地抬脚跟上。 柯青步子越迈越快,越迈越快,最后干脆跑了起来。但他平时不爱运动,也不爱吃东西,哪里跑得过从小在村里漫山遍野撒野惯了的江上。 很快,江上跑到柯青前面,张开胳膊将他拦下。 像是终于控制不住情绪,他狠狠将她推倒在地。 “骗子!” 柯青目光死死钉在她身上,平日里淡漠无波、清隽精致的一张脸,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往日里平稳无起伏的声音,骤然拔高、变粗。 “骗子!”他下颌线绷得死紧,胸口剧烈起伏,“你就是个骗子... ...” 显然是气到了极致,快要气坏了,一句句咒骂发泄般从他嘴里冒出来。 她摔坐在地上,忘了疼也忘了起身,只呆呆望着在哭的柯青。 一颗接一颗,他却没有意识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咒骂着,仿佛恨极了她。 时间好像过了很久,直到一滴雨水砸落在他鼻尖上,咒骂声戛然而止。 柯青抿紧发白的嘴唇,睫毛轻颤偏过头,最后,他埋头绕过她,走远。 江上张着要说话的嘴,久久没有回过神。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件过分的事,一件非常过分,恶劣的事。 雨丝很快密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地面上,越下越大,转眼就将人浑身淋透。 她追了上去。 秋转冬的雨本特别冷,尤其冷风一卷,更是冰碴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浑身被大雨淋得半湿,单薄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牙齿在轻轻打颤。 她僵立在柯青家紧闭的门前,小声道歉:“对不起。” 说着,开始断断续续地解释,解释她撒谎的缘由,语气慌乱又急切,想把所有的苦衷都说给他听。 可说着说着,觉得这些话听起来都像自我辩解,越是多说,越是显得可笑。 江上再也说不下去,慢慢蹲下身。 天色渐渐沉得更厉害,眼看快到妈妈下班的时间,再不回家煮饭,妈妈回来饭就会不熟。 “我先回去了。” Chapter23:女主视角(十八) 晚上,江上发起了高烧。 星期天白天,妈妈带着她去医院打针,到了晚上,高烧转低烧。 “要不要给上儿请假?” “这个要问她自己吧?” “江上,你舒不舒服?明天能不能去学校啊?” 昨天的大雨像是入秋后收尾的一场雨,下过之后,天气变得格外干燥,连带着江上喉咙又干又痛,咽口水都带着刺人的疼。 她还生了病,稍微一动就头晕目眩,力气仿佛被抽走,四肢酸软得抬不起来。 听到妈妈的话,是不想去上学的,于是小声道:“我头很疼。” “头很痛吗?” “活该,谁叫你淋雨的,现在知道头痛了吧,就该让你痛,好好长长记性。” “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些干什么,江上,你头是不是疼得厉害?要不要我去医院看看?” “医保卡回来放哪儿来着?” “我怎么知道,平时什么东西都随手一扔,从来不知道归置好。” “江建军,什么叫我随便一扔?我每天上班回来,又是做饭,又是打扫卫生,你跟个大爷似的回来就往哪里一躺,什么都不用干。” 看着两人吵起来,躺在床上江上抿了抿嘴唇,她隐隐约约察觉到他们并不想给她请假。 而且爸爸妈妈上了一整天班,难得的休息天,带着她去医院跑上跑下,围着生病的她打转, 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 “不用去医院,”她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轻又小,“头好像不痛了。” “真不疼了吗?” “那你好好睡觉休息,有哪里不舒服的就和妈妈爸爸说。” “嗯。” 第二天,江上依旧浑身发软,一点力气和精神都没有。 她强撑着起了床刷牙洗脸,背起书包,拿起桌上放着的早餐包子往外走。 妈妈还没去上班,她叮嘱道:“不舒服就说啊。” “嗯,好。” 到了学校,江上头一阵阵发晕。 早读结束,她怕老师,不敢和老师说话,也就没和老师说头晕,浑浑噩噩地跟着同学一起出去跑操。 方夏没有看出她生病了,课间休息时间,叽叽喳喳说着星期天她爸爸妈妈带她去游泳了。 江上勉强听着,觉得周围的声音忽远忽近。 安安静静过了两天,她悄悄难受,悄悄的好了,没有同学老师知道。 学校里的日子一成不变,上课、下课。 江上每天放学都有去找柯青。 走廊空荡荡的,门始终紧闭着,无论她在门外说什么,都只有自己的声音在空气里飘着,没有一丝回应。 她没有多待,心里再愧疚,依旧转身去找方夏。 现在,只剩下方夏了。 她的朋友,只有方夏了。 但是再小心翼翼,再怎么防备,方夏还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和她的朋友和好了。 课间休息,得知这个消息的江上,无异于晴天霹雳。 她脸色苍白,心脏揪得发紧,几乎快要向方夏痛哭流涕,求她不要抛弃她。 这时候,方夏径直拉着朋友和转学生,叫上她,一起走到操场,宣布道:“我们以后一起玩。” 真的能好好一起玩吗? 看着方夏的朋友笑嘻嘻地应下来,却毫不掩饰的敌意,直直落在她身上,仿佛在打量一个多余的闯入者。 方夏和她朋友是青梅,住在一起的邻居,从幼儿园就认识,两小无猜。 江上脸色难看,却不得挤出笑意,假装很开心。 隔天。 四个人勉强凑在一起,课间一起玩,放学一同走出校门。 江上努力跟着她们的节奏说笑,哪怕插不上几句话,哪怕永远站在最外侧,也总比没有朋友强。 过了几天,方夏没再转过身来找她说话,每每课间,径直走向她朋友。 也没有在晚上喊她出来,周末也不再约她。 今天晚上,江上照旧去寻柯青。 那扇门依旧紧锁,屋内半点声响都无,始终无人应答。她失落离开,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在外面无聊走着。 无意识地走到了紫藤公园。 远远望去,方夏,她的朋友、还有那名转学生凑在一块嬉笑打闹。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强烈,方夏忽然转头,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像做了亏心事,江上极快躲开,确认没有被发现,她转身往家里走。 一开始埋头快步走,再迈开步子狂奔起来。冲回家里关上门,一头扑在床上,把脑袋深深埋进被子里,才闷闷的哭出来。 第二天,江上不敢去问方夏,为什么晚上不再叫她出来玩。 ... ... ... ... 男人浑身酒气,脚步踉跄地掏出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门。屋里昏昏暗暗的,他眯着眼,视线落在角落,和妻子一模一样的脸上。 “长得真像... ...真精致漂亮啊... ...” 他晃了晃发沉的脑袋,走过去,说道。 “今天碰到以前认识的人了... ...他问我,柯雾呢?怎么没见着她。我跟他说,我们离婚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他立马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哈哈。” “他还想问我要她的联系方式,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真当阿雾会看得上他?”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好多人都盯着她呢,她长得那么标志,那么好看,谁能忍住不看,不喜欢她呢... ...” 说着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怨毒:“她是一个薄情的女人,她没有感情,是一个怪物... ...她抛夫弃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 他握着拳头,挥舞着,一下,又一下,打在眼小小的身影上。 不说话,挨打从来不出声,连闷哼都没有的人,突然开口。 “为什么让她走了?” 语调平静无波,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琐事。 “为什么不关起来,锁起来?” 男人拳头僵在半空,对上一双眼瞳极大,瞳仁却小得近乎诡异的眼睛里。 不似活人的空、淡、黑,他后背一凉,酒立即醒了一半,忍不住后退一步:“青,青儿?” “我不会像你,永远不会。” 柯青道。 Chapter24:女主视角(十九) 夜色漫过整条巷子,江上再一次站在了柯青家门前。 这次不一样。 以往紧闭的门,现在露出一道极细、极浅的缝隙。没有关严,就那样虚虚地合着。 她迟疑了一瞬,喉间挤出一声“柯青”,手抵门上,慢慢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杂物散落一地,还有躺在地上柯青。 江上吓一跳,急忙跑过去。 他额前碎发向后贴,苍白病态的脸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双眼直直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 “柯青?柯青?”她蹲下身,伸手轻轻推了推他,发现他的身体滚烫惊人。 “你是不是感冒了?我扶你起来。” 柯青像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的存在,视线一点一点从天花板收回来,缓慢地顺着空气轻轻移动,最终,安静地停在了她的身上。 没等他回答,江上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半架半抱地将他扶起来,往里面房间走去。 柯青下意识用力挣扎,不过平时不爱运动,也不爱吃饭,身体素质极差的他力气就比不过江上,更何况生病的他。 发现没用,反倒让江上抱得更紧,他闷闷地哼了两声,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抵抗,将下巴抵在她肩上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客厅离房间不远,很快就到了。 将柯青放在床上,江上看着他像泥鳅钻泥一样,嗖地一下往里缩,平铺被子突兀鼓起一个大包。 “不要全蒙进去,要露出脑袋,”将妈妈说给她的话,说给柯青听。 被子里的人闷不吭声地再往里缩了缩,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露出来。 “... ...” “... ...” 怕惹柯青生气,江上没敢上前去扯被子,只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他还在感冒。 病了,就要吃药打针的。 她问道:“柯青,你吃药了吗?” 没有说话,连一点动静都不肯给,似乎拒绝和她交流。 静了几秒。 想要和好,却想不出任何办法的江上,手指无措地绞在一起,越拧越紧,指节泛出青白。 不过柯青这副样子应该是没有吃药的,他家里也应该没有。 这时,她想起家里还有上次她感冒发烧,没有吃完的药。 可以拿给他。 想着至少做点什么缓和关系江上当即转身,准备跑回家,把感冒药拿过来。 她走出两步,手腕被抓住。 回过头,那只手已经快速缩回被子里,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 ...” “... ...” 她疑惑张了张嘴:“有什么事吗?” “... ...” “... ...”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江上挠挠脸,即高兴柯青理她了,虽然只是抓了一下手腕,但又很茫然,因为不懂他是什么意思。 想来想去,她道:“那个,感冒是要吃药的,你家肯定没有,我家里有,我给你拿过来。” 说完她站在原地等待,毕竟柯青是一个做什么,都要思考纠结犹豫很久的人。 几分钟过去,被子一丝微动都没有,就在她以为他不会理会自己时,他有了动静。 被子拱起大包开始缓缓蠕动,再慢慢拉长。 先是一双手伸出来,骨节分明,抓着被子边缘慢慢往下拉,露出饱满的额头,再往下,秀气眉毛,最后停在诡异的眼睛处,没有再动了。 盯—— 江上感受到他的烦闷纠结,还有散发的,快要冲破屋顶的,幽幽的黑色怨气。 想到那天他词汇量丰富,半句不重样的咒骂,她浑身一僵,后背绷紧了。 不过好在,他似乎觉得张口好麻烦,并没有骂她,只郁闷盯着她看。 “... ...那我回去拿感冒药。” “桌下面,医药箱。”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粗粗磨过,干涩发紧,每一个字都吐得格外费力,尾音还飘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听就知道是感冒烧得喉咙发疼。 不过他话音刚落,便将被子往上一拉,将脸蒙住,拒绝对视。 江上没有去拿医箱。 嗓子哑成那样,得先喝口温水润一润。 这里对她来说,这里早跟家一样熟门熟路,很快,她找着电热水壶,接了水,插上电源,开始煮热水,再打开常温矿泉水来到床边。 “喝水。” 他没动静,江上伸手随手一拉被子,没想到就拉开了。 衣服和头发凌乱不堪,不止脸颊烧得绯红,连耳尖都泛着软红。 柯青显然没料到被子会被突然掀开,受到惊吓,漆黑瞳孔微微一缩,眼底蒙着一层病弱水汽,手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想把被子重新拉回去。 误以为他急着喝水,江上连忙把水递到他面前。 又想到妈妈说过躺床上喝水会呛到,她伸出手扶他起来,让他靠在她怀里喝。 柯青脸烧得更红,脖颈都泛起薄红。 他剧烈挣扎着,软棉无力动作反倒更往她怀里靠了些。 “... ...” 嗓子哑得发疼,话都说不了,他烦躁郁闷停下动作,脸颊鼓成大大的包子。 可以说非常的生气。 这时,他注意到江上垂在肩上碎发,立即将手伸过去。 指尖微微一曲,几缕发丝轻轻缠在了他指腹上。 才刚圈住,还没来得及用力,江上轻轻“嘶”了一声。 柯青顿住。 他眼神飘忽,轻抿了下嘴唇,心虚松开了那缕头发,将手收回,眼尾垂着,眼皮半耷,安安静静喝水。 没有看到他小动作,江上嘶了一声只是注意到他身上又布满青青紫紫的伤痕。 一层又一层、新旧交错的青紫伤痕,密密麻麻地覆在皮肤上。 好像从她认识他开始,他身上的伤从来没有好过。 那个又是什么,看到他手臂上格外突兀又恐怖深深浅浅的挠痕,江上睁大眼睛,这也是他爸爸弄的吗? 没等她多看,柯青喝了几口水,将瓶子塞回她手里,又缩进了被子里。 水开了,江上从桌子下面拿出医箱。 里面很多东西,创口贴,碘伏,绷带... ... Chapter25:女主视角(二十) 从药箱拿出熟悉的绿色包装感冒灵颗粒,起身。 柯青无声无息地把整张脸埋在被褥,往下拉了拉。 他歪了一下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黑眸黏在江上身上,安静跟着转。 她翻翻找找,终于摸到一个碗,冲净擦干,把感冒灵颗粒悉数倒进去,再提着热水壶,将开水倒进去。 用外套衣袖小心地托起滚烫的碗,转过身,把碗放在一旁的凳子上,再连凳带碗一起端到床边。 “... ...柯青,”因为还没有和柯青和好,江上便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声音带着小心翼翼讨好,“药好了。” 柯青偏过头去,没有理她。 一分一秒慢慢过去,直到滚烫碗没有散发热气。他沉默撑起酸软身子慢慢坐起,拿起碗,垂眼一口一口喝起来。 喝完躺下,空气静得能听见时间流逝的声音,每一秒被拉长了般缓慢。 江上抠着手指,想着要走吗?他已经喝了药。 可还没有和柯青和好,她还不想走。 正想着,柯青慢吞吞看向她。 误以为要赶她走,江上当即崩不住的道:“对,对不起,柯青... ...我知道了,知道了,真的,真的超级难受。” 想要方夏只有她一个朋友,但这是不可能的事,看着方夏和她朋友越玩越好,而她渐渐被晾在一边,被忽略。 那种滋味,闷在胸口,堵得慌,又酸又涩,说不出口的难受。 尤其方夏说晚上没有空,却看到晚上她们一起玩时,宛如一盆冷水,将她从头到到脚浇个透心凉。 难堪,羞耻。 那么柯青呢,也是一样被疏离忽略欺骗,是和她一样的感受吧。 “柯青对不起,我知道错了... ...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 江上说着,半蹲在床边,语气里忍不住染上哭腔。 柯青肩背松垮,蔫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听到打她骂她的话,抬出手,朝她一点点伸了过去。 以为听取她的建议,要同她一拳泯恩仇,江上害怕的紧紧闭上了眼睛。 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袭来。 微凉的指尖,落在她的脖颈处,极轻极轻地挠了一下。 轻得像一片羽毛,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阵微微的痒。 她睁开眼,柯青的手已经收回,无奈掺着无语看着她。 “... ....你以后少看点剧。” 像是小动物天生对情绪格外敏锐,江上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连态度都和先前截然不同。她眨眨眼,语调不加掩饰雀跃:“柯青,你不生我的气了?” 柯青没有回她,翻过身背对着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游戏机。 指尖轻轻按了下去,轻快又有节奏的音乐响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自顾自玩起游戏。 还想知道柯青有没有原谅她,江上凑过去:“柯青... ...” 他往前挪了挪,与她拉开距离。 她凑近,他往前,她再凑近,他再往前... ...直到柯青退到墙面,无处可退,他钻进被子躲进去。 被子底下传出了断断续续的游戏音效。 他... ...是不是生气了? 也是,才刚刚软和下来,没有彻底的原谅她。 江上抿紧了嘴唇,决定从床上下来。 只是脚还没有落地,柯青从被子里出来,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带着感冒未愈的虚软,却格外执拗。 他烦躁又闷闷开口:“为什么不再坚持一下。” 她愣了愣,不懂的想要张嘴问,又听到他道:“算了。” 柯青将游戏机随意塞到她手上,懒倦出声:“你来玩。” “啊?哦。”不敢拒绝的江上,听话拿着沾着他体温的游戏机,开始玩起来。 没什么游戏天分,也不对游戏感兴趣的她,技术烂得明明白白,甚至有时候比菜鸟都不如,即使之前被游戏打得极好的柯青带着练了这么久, 开局,人物挪到一百五十米,死掉。 再开一局,撑到三百米,又死掉。 第三局更惨,连一百五十米都没坚持到,角色被突然从暗处飞窜出来的藤蔓狠狠砸中,屏幕瞬间灰掉。 “原来还能被藤蔓砸死,”旁边传来平淡声音,“我都不知道。” 江上指尖一僵,握着手机的力道紧了几分。 换作平时,早说回去了,可现在不是做了错事,还没有和好嘛。 底气弱了半截的她抿着唇闷不吭声,重新点开开始键。 第四局,死掉。 第五局,死掉。 第六局,死掉。 连跪的速度快得让江上绝望。 大概是看得有些累了,原本支着胳膊在旁静静观战的柯青微微倾身,下巴抵在了她的肩上。 第七局、八局、九局... ... 肩上的人的愈发沉默,似乎很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菜成这样。 在十一局终于通过第一关卡,柯青出声:“我来玩。” “好的,好的,”她松了一口气,连忙把游戏机给他。 柯青坐在床上,脊背松松垮垮抵着墙,垂落的额发半掩着眼睑,指尖漫不经心地按着屏幕。 她坐在一旁看着他玩游戏,眼睁睁看着他轻轻松松从第二关一路打到第十一关。 有没有五分钟啊,这么快! 虽然早就知道他玩游戏非常的厉害,但有她做了对比,还是暗自咋舌。 屏幕淡淡的荧光落在柯青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上,江上能感觉到,他已经不生气了,之前的事也翻了过去。 可她还是要说,她深吸一口气,道: “柯青,以后你就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我会永远把你放在第一位,再也不会骗你了。” “哦,”柯青指尖未停,眼皮都没掀一下,声音非常淡: “没关系,无所谓了。” “诶?”江上愣住。 她不懂,明明柯青之前那么在意这件事,怎么此刻反倒一副没关系、无所谓的样子? 可他再也没有开口,只垂着眼继续玩着游戏。 江上没有揪着这个问题追问下去。 到了该回家的时间,她离开柯青家时,是开心的。 毕竟,两人之间那层紧绷的隔阂总算没了。 Chapter26:女主视角(二十一) 第二天。 冬日的风不带一点湿意,吹在脸上是干冷,空气也薄得像纸,干得让人鼻尖发紧。 江上低着头,一声不响地跟在方夏她们身后。 一直走到校门口,再拐过那个熟悉的路口,她停下脚步。四个人里,只有她回家的方向,是与她们相反的。 望着三个完全将她抛在脑后、渐渐走远的背影,这一次,心里没有泛起酸得快要掉眼泪的涩。 回到家,她用电饭煲焖上米饭,等着妈妈回来炒菜。 吃完饭,目送妈妈去上晚班后,她一路开心冲到柯青家门口。 “柯... ...”准备喊“柯青”的话,突然在舌尖打了个转,被她咽回去。 昨天晚上的和好,该不会... ...只是一场错觉吧? 江上正忐忑不定时,门从里面开了。看清人,脱口而出:“柯青!” 她生得普通,五官寡淡,笑的时候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不张扬,不耀眼,只是偏黑的褐色眼眸里只映着他时候,他会格外的不自在。 柯青左手搭在门把上,右手握着游戏机,低头单手操作。 他目光在她眼睛上顿了几秒,平淡地移开,重新落回亮着光的屏幕上,轻“嗯”了一声,侧开身子,留出了进门的位置。 她:“你病好些没有?” “... ...转低烧了” 和往常一样,江上在柯青家写作业,有不懂的题目问他。 柯青很厉害,在她眼里非常难的数学题,他往往只是玩着游戏,随意瞥上一眼就懂了,再边玩,边慢条斯理地给她讲清思路。 写完作业,江上跑到柯青身边。 他没看她,熟练从一旁摸出另一台游戏机,塞给她。 安静的房间里,多了两道按键的声响。 隔天,放学。 方夏走在最前面,偏着头和朋友热火朝天地聊着爆火的《来自星星的你》。 “那个女人真坏,千颂伊明明把她当真心朋友... ...” 她愤愤不平地吐槽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身影。 是一个穿着宽松黑色运动衣,非常瘦的男生。 口罩将脸捂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白得近乎透明、轮廓却格外秀气的耳朵。 他径直朝着巷子口走去。 方夏注意到他,是刚刚他往这里看了一眼。 原本不值的注意,但是一瞬露在帽檐外的眼睛非常像前些天,帮她和朋友和好的男生。 那天,妈妈让她出门去商店买酱油。 走到半路,正好撞上了同样出来买东西的丽丽。 两人谁也不理谁。 买完东西往回走时,走来一个男生,把她们叫住,问路。 他穿着一件清爽干净的灰色外套,模样好看得有些不真实,和这片灰扑扑、乱糟糟的城中村格格不入。 可他的眼睛,实在太怪了。 那双眼睛格外大,中间的黑瞳却极小,孤零零地悬在正中央,露出一圈分明的四眼白。 但不丑,非但不丑,反而有着怪诞又精致的荒谬美感。 他明明只是在问路,却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她和丽丽在绝交,然后三言两语,轻飘飘让她们和好了。 方夏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眼睛,正因为太特别,所以刚刚一眼,就认出那人就是帮她和丽丽和好的男生。 不过他已经消失在小巷子里。 “就是啊,千颂伊还帮她呢,谁知道... ...” 丽丽的声音将方夏注意力拉过去,她接着继续吐槽。 插不上话江上如同NPC跟在她们三人身后,到了分叉口,默默的分开,往大巷子走去。 哒哒、哒哒哒,节奏轻快,混着几声干净又利落电子音。 这熟悉的游戏声,埋着头走路的江上猛的抬起。 不远处,墙角边废弃的青石板,缩着身子,蹲在上面敲着游戏机,安静得像融进了阴影里的人,不是柯青还能是谁。 江上惊喜地喊出声:“柯青!”踩着水泥地哒哒哒跑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游戏结束后。 柯青站起来,随手把机子揣进口袋,抬眼看向她。 放学的人走向巷子人不少,他不自在扶上帽檐,指尖往下压,遮住了眼睛。 “... ...来接你。” “接我?” “嗯... ...”他声音淡淡的,“不是说回家路上很无聊吗?以后中午、放学,我都陪你回去。” “真的吗?!”江上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却又很快犹豫:“可是,你不是很讨厌人多的地方吗?我... ...” “没关系,”没有起伏的平静声调,柯青躲在帽檐下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身边人来人往,他眼神微微飘忽下。 右手在身侧悄悄撑开,又攥紧,再松开,纠结一会,手一点一点、很慢很慢地朝她伸过去。 食指背轻碰一下她的手背,轻划了一下,再轻轻勾住她手指,握住。 江上看过去,他偏过头,露在外面耳朵染上漂亮的粉色。 【2013年11月13号,星期四。 江上,在我意识到你不是猫,不是狗,不是新款游戏卡,不是想离开就能离开,不是说扔掉就能扔掉东西之后,我将永远的原谅你。 我们会一起,朝着‘永远在一起’目标,一步一步走下去。 即使你走着走着,忘了为何出发,忘了最初的誓约,迷了方向,也没有关系。 因为我会指引你回到正确路上去,直至死亡。 ——柯青日记】 ... ... ... ... 天是淡淡的灰蓝色,没有太阳,也没有风雪。 路边的树落光了叶子,枝桠疏疏地伸向天空,光秃秃的,显得格外干净。 寒冷的冬天,学校依旧要求穿校服。 江上学着别人把厚外套裹在里面,再套上宽大的校服。 一到放学时间,大家都显得圆鼓鼓的,像一只只放栏小企鹅们,慢吞吞地往外走。 和柯青在楼下分开,江上回到家,煮饭。 等妈妈回来炒好菜,一起吃饭时,江上想到柯青身上又添了不少新的伤痕。她扒拉着碗里的饭,装作随口一提,轻声道:“妈,你知道吗?离我们这儿不远,有个男孩,被他爸爸打得浑身都是伤... ...” “是吗?”江妈语气淡淡的,并不在意。 异乡打工人,各家自扫门前雪,管好自己的日子已是不易,谁也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管旁人的闲事。 在女儿一句句话中,察觉到她想要管闲事,当即放大声音:“少去掺和别人家的事,管好你自己的就行了,听见没有?” 江上缩了下脖颈,想说什么,可一抬眼,撞进妈妈那双麻木又疲惫眼睛里。 爸妈日复一日地进厂、加班、在流水线上熬时间,手脚不停,连喘口气都觉得奢侈。 她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哦了声。 Chapter27:女主视角(二十二) 晚上出门,看见等她的柯青,江上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脸颊,目光垂下。 故事中,主角的朋友身陷困境时,主角总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将对方从泥潭里拉出来。 品德与社会课上,老师说朋友应该互帮互助。 因此,她打心底里认为朋友就是互相帮忙。 而现实却不是美好童话故事,她也无法帮助柯青。 江上走进到柯青家,撇着嘴,灰心丧气道:“柯青,我和妈妈说了你的事... ...对不起,我没法帮你。” “哦。” 柯青不在意这件事,盘腿坐在显示屏面前,熟稔地拿起游戏柄,指尖轻轻搭在按键上,准备操作。 她迟迟没有过去,他瞳孔移动,目光落在她煎熬的脸上,顿了顿,慢吞吞挪回屏幕上。 空气静了几秒,江上忽然听见柯青淡淡开口:“没关系,等我成年就能离开,你不用担心。” “真的吗?”她坐到他身边。 “... ...嗯,其实还好,”他抽出一只手,撑着脸颊,“挨一顿打,他就消失一两个星期,不过... ...” 他停顿一下,漫不经心道:“本来等他感冒,买头孢混进水里给他喂下去。被发现的概率很小,真要被发现了,也只会被当成... ...一个不懂事、好心给父亲喂药,却不小心酿成悲剧的儿子而已。但是失去他,我会被送走。” 他表情过于平淡,慢悠悠语气像在陈述今天早上在吃什么,江上不知道他在说惊悚恐怖的话,只觉得柯青不需要她的帮助,她大大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日子,江上像是流水线上的标准件——上学、放学,去柯青家写作业,玩游戏。 ... ... ... ... 今天,天空平静得和往日别无二致的蓝。 风轻轻吹过街巷,卷起几片落叶,树叶沙沙作响,环境安静得和往常一模一样。 和警车开进村子前的风平浪静一样,都是普通再普通的一天。 楼底下围了黑压压一大群人,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地搅在一起。 他们再说:“前妻把儿子带走了,男人这下彻底疯了。” “听说法院本来就没把儿子判给他,前妻又不管的直接出国了。现在儿子被带走,他再闹也没用。” “就算有用,你看他那精神样子,也养不了孩子。” “带走也好,那男的以前动不动就打儿子,啧啧啧,那一身伤... ...这叫什么来着... ...” “家暴吧?” “什么家暴,爸妈打孩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这都以前了,现在小孩金贵的很。” 江上被人群挡在外面,挤不进去,只能站在一楼的空地上,仰着头望向二楼熟悉的窗户。 那里站着警察,还有在哭的男人。 她脑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今天柯青没有来接她,她特意绕路过来看看。 该回家煮饭了... ...回家煮饭。 一晚上过去。之后时间,江上只要一有空,会不自觉地晃到柯青家楼下。 那扇门,再也没有打开过。 然后。 楼下电线杆上多了一块房屋出租的牌子。 江上看到,站在牌子下面,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忘了时间,忘了回家煮饭。直到天黑透,匆匆跑回家,被妈妈厉声责骂。 再然后。 有人搬着行李走进那栋楼,住进那房间里面。 江上心口闷得发慌,一阵又一阵的酸涩往上涌,却没有哭出来,她已经习惯了。 就像之前她在村里,爸爸妈妈过年一定要走一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可为什么... ...不告诉她呢? 离开至少说一声。 可能不重要吧。 以前村里别的小伙伴走的时候,也没跟她说过。她从村里离开,也没跟任何人道别。 是真的,离开不用告别,不用解释。 十二月份。 风裹着寒气钻进教室的窗缝,吹得窗边的窗帘微微晃动。 今天又到了老师重新调座位的日子,同学们收拾东西站在走廊上,等着老师念她们的名字,走进去。 这次江上和一个女生分到一块。 她叫林晚,戴着一副细框近视眼镜,从走廊进来抱着很多书。 坐下时,掉了一本。 帮她捡起来,她对她小声说道:“谢谢,你要看吗?” 她手上拿着一本书,卦面格外华丽,覆着一层细腻的烫金纹路。 上面印着一对男女,女生有着一头如海藻般蓬松卷曲的金色长发,身旁的男子身着笔挺利落的制服。 书名《拽丫头,杠上恶魔校草》。 江上:“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这里还有好多书,随便看。” “谢谢。” 作为只看过爸爸妈妈买的童话书江上一看不知道,一看完全降维打击一头扎了进去,再也出不来。 她很快从一个女孩成长为一个女生,懂的男和女之间爱情。 不白看林晚的书,第二天,江上将妈妈给的苹果牛奶省下来给林晚。 从这天起,她和林晚成了朋友。 渐渐的,她忘了柯青。 时间过的很快,一眨眼,江上从小学升到初一。 林晚转走了。 依旧没有告别。 不过她已经习惯这种告别,很快从失落情绪中走出来。 ... ... ... ... 进入青春期江上,身体和心思一起悄悄变了。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外貌、穿搭,也在意自己渐渐发育的胸口。那些细微又敏感的起伏,让她总想藏起来。 不想穿爸爸妈妈给挑的修身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想要穿韩版宽松衣服,自在又好看。 可爸妈不理解,也不会给她买。 一来二去,争执越来越多,上头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出来。等冷静下来,看着爸妈沉默背对着她不说话,心里止不住的愧疚难过,又忍不住想着为什么不给她买呢,明明比他们买的价格要便宜。 打破冷战,是妈妈喊她吃饭。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谁妥协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好了。 她依旧穿着修身衣服。 走路身形不自觉佝偻肩膀,头越埋越低,不喜欢说话。 Chapter28:女主视角(二十三) 初二。 江妈换了新的智能手机。旧的触屏机便淘汰下来,顺手给了江上。 手机里没有电话卡,家里也没有网,几乎是个摆设。 江上揣着旧手机,找了家有WIFI的奶茶店,买了一杯便宜的奶茶,连上网络,记住WIFI密码。 她缓存很多。原本下载电视剧,发现内存不够。 春去秋来,日子一天天滑过去。 有了旧手机,江上除了上学,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方夏约她出去,也一次次找借口拒绝。 她一头扎进网络里,沉浸在那些光怪陆离的剧情里不可自拔,常常在心里幻想她是耀眼的主角,大杀四方,众星捧月,所有人都围着她转、巴结她。 现实却恰恰相反。 江上的成绩从中等偏上,一路滑到中等,再跌到偏下,最后干脆的稳稳落在了班级车尾。 爸妈工作很忙,每天下班回家各自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只有在饭桌上,才会忽然想起问她的成绩。 常常会演变成尖锐的指责、争吵,伴随着碗筷碰撞声音。 久而久之,他们懒得问,也懒得管了,丢下一句:“只有考上高中才给你交学费,职高什么的,你想都不要想。” 江上想反驳。 要不是你们天天挂在嘴边的“没钱”,她至于买一根笔、一本练习册、一套辅导书,都要在心里反复掂量半天吗? 她不说,他们就摆出通情达理的样子,说学习上的钱不能省,想要什么尽管说。 她一说,他们就是书要买吗?一定要买吗?你们老师就会变着法子赚学生的钱。 是啊,家里没钱没钱,亲戚过来借钱,就能拿出来。 堂姐想要上大学还差几分,一分一万,也能借出来。 一肚子话想反驳,最后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累。 她真的好累。 ... ... ... ... 青春期的少年,无论怎么活,都自带一层明亮又莽撞的美好。 江上的青春期,却像一场漫长又没有尽头的梅雨季。 远远看去,雨丝飘飘洒洒,朦胧又安静,像极了文艺故事里的温柔布景。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 地板永远是潮的。 墙壁沁着化不开的水汽。 晾了又晾的衣服怎么也晒不干,闷在空气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霉味。 星期一,中午放学,人流便涌成了嘈杂的潮。 江上垂着头,慢吞吞跟在人群后面,往前走。 “等一下,”调子上扬,像夏天冰镇橘子汽水开瓶那一下的清脆,“诶呦。” 她心跳快了半拍,跟着周围的人一起往后望去。 王林不知又犯了什么贱,一个男同学勾着他的脖子往怀里带。 “哥,哥哥哥哥,黄哥,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晃点你了——松一点,松一点,真的要勒死了喂!!!” 他四肢胡乱扑腾,活像条蹦跶在砧板上的鱼,滑稽得要命,周围笑成一片。 江上跟着众人弯了弯嘴角,察觉到可以收回视线,她扭过头,走出校门。 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王林就在身后。 她喜欢王林。 但是这份喜欢,是藏在骨头缝里、烂在心底,是最暗处的秘密。她绝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更不会让王林本人注意到半分。 所以,王林这两个字,从来不会从她嘴里蹦出来。旁人聊起他的八卦,说起他的趣事,她会表现得漠不关心。 连看他,唯有等到他闹出不小的动静,许多人齐刷刷望过去时,她才敢借着人群的掩护,光明正大地看他。 说不清这是种什么心理,但一想到,有人知道她喜欢王林,还会被当事人知道,她就想去死了。 王林王林王林王林王林王林王林王林王林王林王林王林—— 什么时候喜欢上王林的? 她也不知道。 大概身边的人总在提起他,说得多了,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走。 就像羊群跟着羊群,她也跟着大家一起,悄悄留意起热闹鲜活,总是肆无忌惮的王林。 或许越是没有,便越是向往,越是喜欢。她安静、孤僻、缩在角落,而他张扬、明亮、走到哪里都吸引人目光。 也可能是他与别的男生对比太鲜明了。 别的男生大多邋遢潦草,青春期的痘痘爬满脸,头发油腻,校服穿得发旧发黄,看上去脏脏臭臭。 而王林生得秀气,脸上满满胶原蛋白,嫩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滑滑溜溜,连一点突兀的痘印都没有。 身材瘦瘦高高,指甲剪得短短的,头发从不油腻,永远清清爽爽。 总之等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在意早已悄悄生根,长成了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喜欢。 江上埋头往家里的方向走去。 她不敢表面喜欢王林,内心很是能YY,意淫他。 尤其进入浏览器在看盗版,而蹦出十八禁韩漫网站,好奇点进去后,她就不是单纯女生,而是黄黄的。 想着捆绑py,江上脚步一转,拐进回家必经的那条窄巷。 这时,身后飘来一阵吵吵闹闹的声响,离她不远不近。 而喧闹中一道,透着股没正形的轻快,尾音微微翘着,散漫又开朗,格外的耳熟,令她浑身一僵。 王林怎么出现在这里?!!! “你家还有多久才到啊,黄哥... ...黄哥?黄哥黄哥?黄哥黄哥黄哥黄哥黄哥——” 像是在叫命,黄哥被王林缠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实在没辙:“嫌远,那你别去。” “别啊哥,我可是为了去你家大吃特吃,从昨天晚上就饿着肚子了!” 黄哥脚步没顿一下:“活该。” 声音越来越近,他们就在她身后。 王林有在看她吗?或许只是随意扫过的一眼,或许根本没注意。江上如芒在背,后背绷得发紧,忍不住的在意,紧张连路都快不知道走了。 好在巷子很快走到头,她往左拐,他们往右走。 江上一门心思想平平静静走回家里,不要引起王林视线,偏偏就在这时,对面迎面晃过来几个吊儿郎当的社会青年。 擦肩而过的瞬间,其中一人胳膊肘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力道不轻。 疼得指尖一颤,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忍了下来,不想多生事端。 Chapter29:女主视角(二十四) 他们像找到什么乐子一样,拦着她,嬉笑着围上来。 “没事吧,小妹妹?” “撞疼你没有?” 语气客气礼貌,眼底里的戏谑半点没遮掩,摆明把江上当成无聊解闷的乐子。 越害怕,他们逗得越起劲。 酒气和烟味混在一起,呛得鼻尖发紧,江上从来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只能拼命放低姿态,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小又快地道: “没事没事,我没事... ...” 她一边说,一边侧着身子想从缝隙里钻出去。 刚挪半步,就被人笑着伸手拦了回来。 她知道没有事,毕竟大白天,中午放学路上人来人往,附近还有派出所,这些人不会把她怎么样。 可被四个男人这样围着嬉闹、堵着不让走,她心跳依旧快得要撞碎肋骨,手脚冰凉发软,呼吸止不住的颤。 江上忍不住把视线投向几个男人身后,希望有人救救她。 路过的人好奇看向这里一眼,便收回视线的离开。 她嘴唇越抿越紧,心慌快要哭出来。 “就知道是你们!”一道轻快声音插进来。 已经走出老远王林,慢悠悠折了回来。 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晃悠着靠近,胳膊上拖着一副生无可恋模样的黄哥。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走到她身边,微凉手臂紧贴着她的手臂,微微一靠,顺势将她挤到了一旁。 他看向那几个社会人,笑嘻嘻道:“几位大哥,还记得我吗?” 几个社会人注意力放到王林身上。 江上以前只远远隐约闻到王林身上一缕清浅的薄荷香,此刻贴得近了,才发现还藏着一丝极淡的栀子花甜香。 她放轻脚步,不引人注意地快步离开,心跳乱得厉害。 一半是后怕,一半是对王林。 直到走出足够远,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王林正和那几个社会人说说笑笑,脚步朝着与她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偏过头,清透褐色眸子,越过人群,落到她身上。 目光在半空中猝不及防地相撞。 他愣了半秒,随即咧开嘴,朝她露出灿烂笑。回过头,继续和几个社会人说话。 心跳好像更加快了,江上揉了揉心口。 下午。 江上坐在座位上,额头抵在桌面上,心里翻来覆去地纠结。 要不要去道谢? 不管王林是有意还是无意,中午他确实解救了她。 不管怎么样,得说一声谢谢吧。 可她连私下说王林名字都不敢,更别说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走到他面前,跟他说话。 一想到那个画面,她就头皮发麻,接受不了!! 太紧张,太尴尬,太需要勇气了——她半分勇气都没有。 不然... ...等没人的时候再去? 可王林一下课就跑得没影,身边永远围着一圈人,从来就没有落单的时候。 人缘怎么可以好成这样!! 虽然她早已经放弃交朋友,习惯了独来独往,但还是忍不住羡慕嫉妒恨啊。 江上从桌面抬起头,手拿起笔,在本子上画画。 而且,他也不需要她道谢吧。 在外面疯玩回来的王林冲到班长课桌前。 树木繁茂的枝叶被阳光浸得透亮,光影穿过明净的玻璃,在教室里投下一片片斑驳光点。 风一吹,枝叶轻轻晃动,满室的绿意也跟着轻轻浮动。 “啪——” 双手重重按在桌面上,震得书本都轻轻一跳,眼眸直直盯着班长。 “班长!我要报名3000米!” 王林这一声喊得滔滔向前,气势节节拔升,直挺挺往上冲,原本吵吵闹闹的班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不行。” 班长头也没抬,干脆利落地拒绝。 王林不可置信睁大眼睛,下一秒,双手抱头,一副天要塌了的崩溃模样:“为什么!?” 旁边有看热闹的女生接话:“王林,你是不是忘了上次运动会你都干了什么?” 一句话戳中黑历史。 上学期运动会3000米,王林跑到一半实在跑不动,直接撅着屁股趴在操场上,不管谁喊都赖着不起来。 王林,可谓是一战成名,连带着他的班级一块火了。 想起这件事,饶是以厚脸皮著称的王林,脸上忍不住微微泛红。 他梗着脖子强行辩解:“这能怪我吗?!都说了我跑不了3000米,是你们硬给我报上去的!” 班长:“所以现在我拒绝。” “不行,”王林隔着桌椅,俯身往前凑了凑:“我现在能跑了!我要一雪前耻,我要证明自己!” 他眼睛圆亮圆亮的,垂眼盯人时,要把人都吸进去。 班长指尖微微一顿,不自然地错开了他的视线,淡淡开口:“那你之前怎么不报?不会是刚刚在外面被人嘲讽了,才突然想报?” “怎么可能!”王林立刻反驳。 “呵。” “姐,我的好姐姐,求你了,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姐,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站着,我绝不坐下。” “不行。” “你不要逼我,白千慧!” “你想怎样?” 王林深吸一口气,猛地绕过课桌,“咚”地蹲下身,死皮赖脸抱住了班长的小腿,夸张地哇一声哭嚎出来: “他们骂的真难听,给我一个机会姐,让我丫的干死他们吧!还有两个星期,我会跑到第一的,相信我,真的!!” 班长惊恐抽腿:“王林,你鼻涕!放开啊啊啊!!” “那你给我报上,呜呜呜... ...” 王林几个好朋友,闭了闭眼睛,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王林。 王林?什么王林?我们认识王林吗?我们不认识什么王林。 最后得偿所愿王林喜滋滋回到座位。 热闹散去,江上跟着大家一起收回视线,本子上画了许多东西。 因为画技极差,除了当事人,没有人知道画了什么东西。 隔天一大早。 江上生无可恋地爬起来,早早赶到教室。 确认没人,她蹑手蹑脚、偷偷摸摸地溜到王林的座位旁。 他抽屉里的书本摆得整整齐齐,还塞着几件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将昨天特意买的牛奶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塞完立刻做贼心虚地快步退出教室,躲在外面。 虽然王林不在意,但总觉她不感谢一下,就是在忘恩负义。 不是有句话吗——别人不在意,你就真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做了吗? 这已经不关王林的事了,只是让她好受。 给了牛奶,就两清了,卸下心理负担,她是一个知恩图报好人。 此刻,四周静悄悄的,天色还浸在淡淡的暗蓝里,光线软而模糊,连远处的轮廓都蒙着一层朦胧。 慢慢地,天光一点点爬上来,雾色散开,世界渐渐清晰明亮。 教室里断断续续有人进来,江上觉得时机差不多,背着书包走了进去。 人越来越多,直到最后,王林几个人踩着上课铃声匆匆跑进来。 晨读还没开始,老师也没到。 王林好兄弟李好,他眼尖瞥见王林从课桌里拿出一盒牛奶,笑着打趣:“王林,你哪儿来的牛奶啊?” 王林的课桌里隔三差五会刷新出零食来。 大家心里心照不宣认为是暗恋他的人偷偷放的。 王林向来不吃这些,以前还会懒懒地在班上问一句:“谁放错了?我放讲台了。” 没人认领的零食,到最后会被大家分着吃掉。 后来次数多了,大家也懒得再打趣,他也懒的再问。看到不是自己的东西,直接放到讲台上。 江上的座位在王林前面,离的不远也不近。她感受到身边的人听见李好打趣转过头去。 尽管又是送东西俗套剧情,但沾染上几分暧昧不清的桃色意味,大家还是想要知道些什么。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秒,动作放得轻而缓,确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才跟着侧过头。 王林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正准备起身,像是忽然有所感应一般,目光随意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Chapter30:女主视角(二十五) 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的瞬间,江上几乎条件反射,“嗖”地一下转过头,盯着前方的黑板。 下一秒。 她瞳孔骤缩,眼睛猛地睁大。 等一下!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一下!!!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这么突兀地躲开,分明是做贼心虚,这不等于明晃晃告诉对方,东西就是她送的吗? 完蛋了!! 最怕有人看穿她偷偷喜欢王林这件事。牛奶只是单纯想谢谢他,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 王林会不会当场就说出来? 万一他当着大家的面,把牛奶还给她,她该怎么办? 要大大方方实话实说,昨天中午放学被几个社会上的精神小伙堵在小巷里,是王林走过来解了围,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应该道谢,所以买了瓶牛奶感谢? 先不说她有没有勇气在大庭广众之下把上面一段话完完整整的复述出来,就说她解释完,大家会信吗? 被当众戳破暗恋,起哄,开玩笑,都是一件非常羞耻、难堪的事。 还是直接否认吧。你不问,我不说。你一问,我惊讶。怎么会,我没有... ... 江上手心微微发潮握着笔,后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乱撞。 她脸上表现不在意,实则耳朵竖得笔直,注意力全黏在身后王林那边的动静上,心惊肉跳地等着随时会落下的死亡宣告。 “这个啊——” 王林说话了。 嗓音带着未睡醒的含糊,尾音轻轻拖着,慢悠悠的,一点也不急道。 “我昨天买的。” 话音落下瞬间,前门推开,英语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来:“来,课代表上来,带领大家读一到七单元的单词。” 李好对着王林哦了一声,周围好奇的人信以为真收回好奇目光。 英语课代表站起身,领着大家早读:“calligraphy、 calligraphy,书法。” “calligraphy、 calligraphy,书法。” “program、program,编写程序。” ... ... ... ... 这边江上卸下千斤重担,胸口要窒息的紧绷感骤然散去。 就在她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大口气,一道极轻极细的“咔”声,传过来。 是粘在瓶身的吸管被扯开的动静。裹着它的薄塑料袋干涩地咯吱作响。 下一刻,短促的“——滋”,尖锐的一头,缓缓稳稳地抵进去,跟着王林低声轻笑声音一起传过来: “唔... ...还挺好喝。” 江上维持着跟读的口型,扶着书页的手指无意识微微蜷缩一下。 想着他有发现是她放的牛奶吗?她完全没料到他真的会喝。 早读还在继续。 懒懒散散、有一搭没一搭的读书声,被英语老师一声冷厉的斥责中,瞬间变得铿锵有力,整间教室被整齐响亮的朗读声填满。 晨读在铃声响起中结束,教室里同学起身,往操场方向走去,要跑操。 王林到底有没有发现那盒牛奶是她悄悄放的,江上不会知道了。 他向来是人群里的焦点,一下课被朋友团团围着,说说笑笑地簇拥着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里,直到上课铃响,才慢悠悠地晃回座位, 偶尔在教室里,一副没心没肺模样,拈花惹草的逗逗这个,惹惹那个。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靠过来的女生来者不拒,三两句聊得热络。 甚至脱口而出说些似是而非的情话,撩得人心尖发颤。可等女生真的认真起来,他又立刻一副嘴贱欠揍的模样,惹怒对方,抽身离开 江上如往常一般独来独往,只偶尔和同桌说上几句话。 “江上,”同桌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觉得王林和刘雨馨在一起了。” 心口猛地一涩,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面上摆出几分惊讶的八卦神色:“为什么这么说?” 王林这个名字,她向来刻意闭口不提,生怕旁人从她只言片语里窥见她喜欢他。 可别人主动提起,她若是半点反应都没有、太过冷淡不在意,反倒显得过于刻意,更容易引人怀疑。 “昨天放学,我在操场看见刘雨馨在哭,你猜旁边是谁?!是王林!!我还看见他帮她擦眼泪了!!” “哪有啊,”前桌扭过头反驳,“我当时跟你一起看到的,根本没擦眼泪,就只是递了张纸巾而已。” “差不多嘛。” “差多了好吧,你少脑补了。” 两人就这点细节争得喋喋不休,你一言我一语闹个不停。 江上坐在一旁安静听着,没插话,只垂着眼。 她和王林是两个世界的人,之前那点小插曲短暂交集,镜花水月般,没有后续。 初三。 学校为了升学率,把年级前四十名单独拎出来,另成一班。 剩下的人被归进普通班里,并安排老师,让学生签下自愿放弃中考申请书。 江上隐隐觉得不对劲。 周围的同学一个接一个签下名字,老师带有微笑压迫感看过来。 她被股无形的压力裹着,推着,拿起笔,在那行文字后面,签下了名字。 紧接着,不少职校的老师和学生来到学校进行宣传。 学校里安排校车,送同学们前往职校参观。 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位学生家长闹到了学校。 “难道差生就不配参加中考吗?” 这件事惊动教育部门,学校因此受到了相应处分,涉事老师和校长尽数被开除,校园里一时议论纷纷。 江上听同桌说: “他们真只是为了拼升学率?没那么简单。学校每介绍一个学生转去职校,就能拿几百块提成。你想想,他们肯定不止坑了我们这一届,每年... ...” 这件事情告一段落,大家重新坐回教室上课,日子一天天地往前赶,不知不觉间,中考来临。 一共三天。 江上从一开始心里清楚,凭她的分数,是考不上高中。 Chapter31:女主视角(二十六) “读什么技校、上什么职高,到头来不还是一样进工厂打工?花那几年时间、交那么多学费,最后干的活儿跟没读过书的人差不多,这不纯纯浪费钱吗?就直接进厂上班,我给你已经找好厂了。” “要是孩子想读,还是要读的。” “呵,我也没让她不读啊,是她不争气考不上的,这能怪的我们吗?” “也不能这么说,”江爸侧过头看向江上,语气听着温和,“你还想读吗?” 想读吗? 当然想读的。 望着爸妈一同投过来的目光,江上知道他们一个扮红脸,一个扮白脸,两个都不想让她读。 如果他们是真心想让她读书,根本不会这样坐在这里问东问西,早就直接把学费交了,回头再随口通知她一声就好。 以他们向来独断、从不问她意见的性子,本该是这样。 如今反过来问她的想法,不过是想把话头引到她身上,等着从她嘴里亲口说出“不想读”三个字。 等到以后旁人好奇问起:“你家姑娘怎么初中毕业就不念书了?” 他们就能一脸坦然地回一句:“是她自己不想读的,我们也问过她,没办法。” 之前发生太多这样的事,“是她不想吃。”“是她不想要。”“是她不想报。” 江上一眼知道爸妈的路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布料被捏得发皱。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喉间滚了好几回,终究轻声道: “不想。”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可别说是我们没给你机会,我们问过你的。你自己记好,以后别后悔。” “嗯。” 过了几天,因为要进厂上班联系方便,江妈给江上买了一部手机,办了电话卡。 很快,江上进了一家做零件的五金厂。 工作内容很简单,日复一日给细小的铜管注液。 她性子沉默,进了厂更是少言寡语,只埋头做事。 白班连着夜班颠倒着上,车间里机械轰鸣不止,头顶的灯光惨白刺眼。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江上用自己挣的钱买了几件惦记东西,心里对父母不让读书的那点埋怨,也悄悄淡了、散了。 就在她慢慢习惯流水线的日子时,今天晚上,爸爸下班进门,突然道:“江上还是得去上学,学校我已经给她找好了,钱也交了,等一下将上儿身份证给我。” 这话一出,妈妈当场愣住,连她自己也满脸不敢置信。 难道... ...她错怪爸爸了? 紧接着,江妈江爸争执了起来。 在他们两人争吵中,江上发现她没有错怪爸爸。 今天上班时,爸爸的同事随口问起:“你闺女怎么不读书了?” 爸爸回答:“她不愿意上。” 跟爸爸素来有矛盾的人当场拆穿。 “别冠冕堂皇找借口了,舍不得钱就直说。” “而且退一万步再说,你女儿小不懂事,不知道上学的好处,难道你这个当大人的也不懂?孩子年纪小,分辨不清是非,做父母的本该替她把把关、引引路,哪有顺着她的话真不让她读书的?” “就算是技校职高又怎么了?好好学一门手艺,哪怕毕业出来找个办公室文职的工作,每天坐在电脑前敲敲表格、整理整理资料,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这难道不比天天在流水线熬大夜、跟机器打交道轻松百倍?” 总之在同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里,爸爸又听到一个同事随口提了句,附近有所私立高中,录取分数线极低,200分就能上。 为了证明他不是抠门,连女儿的书都舍不得供的人,爸爸当场转了报名费过去,托那位同事帮忙代办了入学手续。 江上:“... ...” 说实话,赚钱后,买了从前想要却不敢开口的东西,爸妈对她的态度也柔和了许多,也正准备找房子,从客厅搬出去。所以此刻,她心里一点也不想再回学校读书。 不过爸爸态度格外坚持,妈妈在一旁劝不动,也没有办法。 最后的最后,确认录取资格,按时完成注册,上高中稳了。 江上一直打工到八月三十号,赚来的工资被妈妈以交学费的名义全数收了上去。 她偷偷给自己留了一千块,妈妈发现了,也没有说什么。 九月一号,开学。 先是为期一周的军训。 令江上开心的是,班里有几个以前认识的同学,最重要的是——王林也在。 穿着简单黑T恤,领口微微下敞,露出一截锁骨。 一个暑假未见,他整个人像是骤然抽条长成,个子拔高了一大截。 四肢舒展得修长而结实,没有夸张堆砌的肌肉,只透着少年人独有的精瘦与力量。 脸上褪去了不少初中时未脱的稚气与圆润,下颌线清晰干净,不过,笑起来来时,眉眼一弯,依旧是没心没肺的灿烂模样。 王林在开学的第一天,就和新老师熟络起来,和新同学打成一片。 她依旧像初中时那样,习惯了独来独往。 星期三,下午。 军训休息的间隙,江上躲在树荫下休息。 “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厕所吧?” 一个女生小心翼翼凑到她身边,声音小小的,带着试探。 她见她看过来,立刻露出一点讨好又腼腆的笑。 这模样实在太过熟悉,江上点了点头,跟着弯了弯眼:“好啊。” 女生瞬间笑开,眼睛都亮了些:“那个,我叫沈思慧。” “江上。” 简单的自我介绍让两人熟悉些,令人惊喜的是,找了一个话题聊下去,发现她们竟然都喜欢看。 不出意料的,两人形影不离,一周军训下来,顺理成章地成了好朋友。 星期一,新校服到了,班主任叫到一个,上去一个,领校服。 “淦,我喜欢穿宽松的衣服,校服想填大码,结果我妈还是改了。” 沈思慧拿着新发校服从讲台下来,坐下来,向江上欲哭无泪小声吐槽。 开学就军训,座位都是随便坐。两人成了朋友,自然要坐在一起。 江上赞同拼命点头,“老一辈审美就是这样,我初中时候,三番五次想要买宽大衣服,吵了好几次,爸妈硬是不给买。” “唉。” “唉。” 两人同时叹一口气,对视一眼,一起忍不住笑出声。 Chapter32:女主视角(二十七) 随着军训的落幕,高一的生活正式步入正轨。 上课、下课,放学,日复一日的节奏和初中没什么两样,枯燥又规律。 开学半个月,夏天的暑气依旧黏腻地裹着空气,蝉鸣聒噪不休。 在这样炎热烦躁的季节,一个转学生转入城关中学。 他的长相生得实在太过于漂亮些,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异。 肤色冷调的白,瞳色偏浅淡,在光线下泛着一点淡淡琉璃色泽。 不是那种凌厉逼人的英俊,也不是少年气的清爽,而是一种近乎夺目、让人第一眼就移不开眼的好看。 教室瞬间安静。 江上同周围所有同学一样,将目光直直落在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来的少年身上,眼底止不住惊艳。 “同学们,这是新转入我们班的同学,今后就和大家一起学习了。” 讲台旁的少年极轻地抬了下眼,浅淡琉璃色的眸子扫过底下,又垂下,长睫在冷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软影。 他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班听得清晰:“大家好,我叫张方七。” 顿了顿,腼腆乖巧补充一句:“以后请多多指教。” 话音落尽,便不再多言,安安静静立在讲台旁。 江上看着。 张方七站上面,身形清瘦,眼神干净得没有一点锋芒,无辜又无害,让人一看就觉得——不会伤人,也不会说谎,连一点坏心思都藏不住。 她想,这个人看上去很好欺负样子。 班主给张方七指了一个位置坐下,开始了上课。 下课铃刚响,老师出了教室,几个男同学勾肩搭背围在张方七的座位旁。 “张方七,你从哪转学过来的?” “怎么开学半个月才转学?” 他扯着嘴角微笑:“因为爸妈工作调度的原因。” 话音刚落,一个斜留海男生立马追问:“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爸是经理,妈妈是公司的采购员。” “哇——”男生们夸张地齐呼一声,道,“这么厉害啊!” “别问我了,你们平时下课玩些什么?” 王林注意到了那个看上去就很无害张方七眼里闪过一点不耐。 指尖微动轻蜷了一下,打断还想问的同学,笑道:“就打打球,玩玩游戏,偶尔溜出去买点吃的。” 说到溜出去,满脸青春痘邓杰笑哈哈道:“昨天李嘉豪体育课爬墙溜出去,爬到一半,腿被教导主任抓到。结果这傻帽不仅不下来,还往外爬,然后主任就拉嘛,最后哈哈哈哈哈... ...他哈哈,他... ...”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四周人也在笑。 李嘉豪满脸通红的人去捂邓杰嘴,他捂的住一个,捂不住第二个,有人笑哈哈将话接下去:“... ...裤子被扯下来,露出穿着红内裤屁股哈哈。” 王林看到张方七朝他极轻地瞥了一眼,他嘴一咧,弯着眼,笑嘻嘻与他对视。 他们动静不小,坐在位置上的江上和沈思慧听完全程。 “看到没有,真的好帅,不对不对,应该说是好漂亮,但偏偏一点都不女气。” 沈思慧趴在桌沿,压低声音向她激动道。 江上用力点头附和,“而且... ...就... ...就... ...就是... ...” 话到嘴边支支吾吾半天,愣是没找出合适的词:“我形容不出来,反正看上去就不像这里的人。” “我懂,”沈思慧立刻接话,“一看就特别从容不迫松弛有气质,跟周围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思慧,你简直是我的嘴替!” 下课十分钟短得像阵风,眨眼过去了。预备铃刺耳地响起,围在张方七身边说笑打闹的男生们,顿时作鸟兽散,挤回各自的座位。 不过转学生再好看,新鲜劲过了,也不会总是去讨论他。 过了几天。 这几天里,江上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张方七身上飘。 倒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纯粹是因为这个人,实在太高调。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张方七总是觉得自己行事格外低调。 他每天穿着价格不菲的衣服鞋子来上学,耳朵里塞着大牌耳机,手腕间搭着一块看不出牌子、却质感冷硬的黑色智能表。 到了中午,有人专门给他送饭过来。 从头到脚,从穿搭到吃食,无一不透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精致。 有同学忍不住问道:“你家是不是很有钱啊?” 他脸上十分惊讶,仿佛在说你怎么知道的? 后面知道是身上穿着大牌暴露了他,他沉默一会,反问:“这算大牌?” 接着又含糊道:“都是假货来的。” 大家:“... ...” 一个周末过后,班里悄悄传开——张方七一个月的零花钱就有好几千。 江上听在耳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太清楚钱有多难挣了。 暑假那段时间,她起早贪黑打工整整两个月。 累得腰酸背痛,也才挣了六千块。妈妈说是因为没满十六,工价被压得低,可就算是成年人,辛苦两个月也不过九千左右。 可张方七呢? 因为投了一个好胎,什么都不用做,每个月就能轻轻松松拿到几千块的零花钱。 她如同吃了一颗柠檬,十分的酸。 可张方七本人,始终笃定自己很低调,是个安安静静的小透明,只不过是名声传得广而已,和他本人没有关系。 他看不见每次出去打篮球时,球场边总是格外的人多。 看不见课间总有女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视线绕着他打转。 看不见身边不少男生刻意凑过来搭话、示好。 他看不见大家都喜欢提起他,看不见... ... 总之,他觉得他很低调就是了。 江上能理解。 他大概认为,万一被人看出来家里条件好,万一引来勒索、霸凌之类的麻烦就糟了。 毕竟他看起来真的很无害,一副很好欺负、又很好说话的模样。 江上没有料到,不过心里这样想了想,竟真的一想成谶。 当她听到张方七被高年级堵在厕所敲诈勒索时,他上半身湿透透从外面进到教室,坐到位置上。 似乎在厕所被人从头顶倒水。 湿发软塌塌贴在额前与颈侧,水珠顺着精致的眉眼滚落,到冷白的脸颊,再滑到下颌,滴进湿透的衣领里。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沾着水珠轻轻颤动,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 看上去可怜兮兮,我见犹怜,一副全然无措、任人拿捏的模样。 面对班级里的女生男生询问,他温和的笑了笑,说着没事。 他收拾了点东西,向班主任请假,回家了。 第二天早上清晨,江上进入教室。发现张方七在,只不过他似乎没有睡好,懒洋洋趴在桌面上,一只手臂搭在头顶,在补觉。 王林几人哈欠连天,罕见的没有出教室,头抵在桌面,要睡不睡。 Chapter33:女主视角(二十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只过了一个晚上,王林几人对待张方七的态度和以往不一样。 起初他们嘴上也一口一个七哥,围着他转,但那好像是看中他出手大方、性子好拿捏,把他当冤大头。 现在嘛,仿佛哪里不一样了。 江上没有多想,坐到位置上,埋头开始狂抄作业 无论王林,还是张方七,和她都是两个世界的人,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各自延伸,不会有任何交集。 日子一晃,几天过去,窗外的蝉鸣一日响过一日,闷热的风彻底黏腻起来,盛夏的燥热又浓了几分。 星期五,学校大扫除。 以两百分就能随便进的学校本就鱼龙混杂,学生更是牛鬼蛇神。 混日子的、拉帮结派的、惹是生非的、爱霸凌的、勒索敲诈的比比皆是。 尤其城关中学按开学考成绩分班,前三十几名在一个班,三十到六十在一个班,落到高一7班几乎不良学生。 江上是一个很能忍,也向来听话的人。 听到班主任又轻描淡写地说出不良学生心思不在打扫上,提两桶水就可以走了时,内心疯狂吐槽,恨不得当场翻个大白眼。 等到班主任点名,让她和其他几个女同学一人负责一面玻璃时,江上乖巧地和其她人轻轻点了点头。 擦过玻璃的人都清楚,这是件极细致费时间的活儿。 更何况还是推拉窗,轨道里积着灰尘与絮状脏污,夹杂着干瘪的虫子尸体,还有黑色不可名状东西。 要命的是人少。一面墙两扇窗,两面墙一共十六面,分到最后,她们几个人里,一人要擦三面,还有一个人得扛下四面。 但要她反驳抗争是不敢的,只会法默默腹诽,靠着这点精神胜利法,压下心头憋屈不愿意。 “老师。” 班主任正挨个点名分配任务,一个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江上和周围同学一起,下意识朝声音来源望去。 在班主任示意下,张方七站起身,脸上无害微笑,嗓音清冷: “我反驳男生粗心的说法,我要挑个擦窗户的活来证明。对了,还有王林他们,都一起。” 讲台上老师开大会,底下王林和李嘉豪几人正开小会,商量着放学去哪儿玩。 冷不丁听见自己的名字被点到,王林一脸懵地抬头,他身边人也跟着抬起头,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张方七笑容不变朝他们看过去。 王林他们想到什么身体一抖,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嗓子喊:“七哥说的对!我们跟七哥一起!是的没有错... ...对,对吧,七哥?” 班主任愣了一瞬,不过有人主动抢着干活,他自然不会拒绝。 最后,高一(七)班难得全员留下,一起打扫卫生。 江上捏着抹布站到窗下,才反应过来原本要擦完三面窗户的活儿,居然这么轻飘飘地,缩成一面,对张方七好感直线上升! 她站到桌子上,把湿抹布按在透明玻璃上,擦过去的痕迹,带起一片水渍。 教室里闹哄哄,王林举着垃圾铲挥在空中,对着空气一通乱劈,嘴里煞有介事地吼:“受死吧,魔王!” 李嘉豪把扫把一横,直直指向王林,嘴角往一边斜斜挑起,摆出一副嚣张邪笑:“就凭你?” “混蛋——”手上垃圾铲被打掉,王林双手交叉放在头顶,憋红了嗓子嘶吼:“不要小看我们之间的羁绊啊——!!” 李嘉豪后退半步,浮夸瞪大眼:“糟糕,这小子突然变强了!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可能会败——” “你们到底扫不扫啊!” 一旁和他们分到一组的同学终于忍无可忍,捂着额头崩溃大喊。 “嘿嘿,”王林讪讪地弯腰捡起撮箕,“扫的扫的,我们这就扫,别生气别生气... ...” 江上用抹布擦完玻璃,转过身,去拿废弃报纸,视线不经意间落向教室角落,正安安静静擦窗的张方七身上。 他身边不断有男男女女凑过去搭话,一波刚走又来一波,而他始终没显出半分不耐,一直好脾气回应。 傍晚的夕阳斜斜撞在玻璃窗上,留下一层暖融融的金橘色光晕。 光线温柔地铺洒在他身上。 细腻干净的皮肤被暮色镀上一层柔光,连垂着的睫毛都被染成浅金,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细碎的阴影。 江上心跳加快,快速收回视线,拿起报纸,转过身。 喜欢张方七吗? 当然喜欢。 他生得漂亮,家境又好,性格温和,脾气也稳,这样的人,换作是谁,都会忍不住心生好感的。 还喜欢王林吗? 也喜欢。 他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混不吝的样子,照样很吸引她,依旧很是心动。 于她而言,喜欢他们的感觉,就像喜欢屏幕里的男明星一样。 因为注定不会有什么真正的交集,所以今天可以为一个明星性格倾心,明天也能因为另一个明星的颜值“爬墙”。 江上用报纸擦干窗户玻璃,这样干了后,就不会形成斑驳的水渍和水垢。 虽然感觉没什么用,但班主任说用报纸擦,那就用报纸擦。 时间慢慢来到六点。 窗明变的明净,地板变的光洁,每一件物品都回到了该在的位置。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清洁剂清香,光线透过干净的玻璃洒进来,连灰尘都不见了踪影,整间教室清清爽爽。 因为干活的人多,班主任过来大致扫了一圈,检查完,说可以放学时,夕阳还没有落下。 书包碰撞声、说笑脚步声混在一起,伴着落日,少年们三三两两,结伴往教室外走。 “我买了吉他呢。等我出名了,我给兄弟们,一人一张签名照。” 旁边爆起一阵哄笑。 “哈?还没开始学呢,就先做起白日梦来了?” “就你那五音不全的嗓子,还是别碰跟音乐沾边的东西了吧。” “我觉得你可以啊,” 王林双手交叉垫在脑后,松松垮垮地晃悠在队伍边缘,脚步散漫,“人还是要有梦想,万一成功了呢。” 说完他往前凑了半步,笑嘻嘻地伸手勾住那个扬言要学吉他的少年的脖子,语气轻快:“我先预定一张,到时候可别赖账。其他人就不要给了,告诉他们什么叫莫欺少年穷。” “谁说我们不要的!” 几人闹作一团,然后纷纷幻想自己发达了,怎么样怎么样... ... 江上和沈思慧在后面,憋着笑。 Chapter34:女主视角(二十九) 星期一。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 日头烈得灼人,空气中的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翻腾,连风掠过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体育老师一声解散,男生们不怕晒,扎在球场上;女生们聚到操场旁三棵大树下,交错的枝桠撑出整片浓荫,成了这燥热里唯一的凉处。 个别胆大的学生,不听体育老师解散时“不许回教室”的话,趁老师不注意,悄悄溜回教室。 江上在和沈思慧在树底下聊天。 突然,她听到一声细细碎的喵呜声。有人出声:“有猫在叫?” 躲在树荫下乘凉的女生们循着声音凑到树后。 “还是幼崽呢。” “它的妈妈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江上与沈思慧跟着走过去。老树根的缝隙小洞里窝着一只小猫崽,大家脚步放得极轻围上去,说话压着嗓子。 “怎么办?等下课了被别人发现了可就糟了... ...”甘韵云蹙着眉低声道。 不怪她担忧,学校里总有些不知轻重的调皮男生,他们疯闹起来,小猫稍不注意就可能被伤了性命。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给小猫找个去处。 “谁能照顾这只小猫?” 不知是谁轻声问了一句,围着树洞的几人瞬间陷入沉默。 不是心硬不想管,是实在没那个能力。 她们都是背井离乡跟着父母来这边读书的高中生,本就没多少零花钱,租住的屋子更是局促——能有个单独的小房间已是幸运,大多只是在客厅放一张床,更别说养猫了。 父母肯定不答应,房租老板也不允许。 共情小猫,忍不住心生怜悯,想伸手帮扶,但无能为力。 大家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一个个说出口,一个个被接连否掉。 看着树洞里那只瘦小的猫,缩成一团,连叫声都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江上抿紧嘴唇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这时,一道清清淡淡声音插进来,像久旱的土地忽逢甘霖,又像骤雨过后破开云层的天光。 “给我吧。” 和其她女生一样,她下意识回头。 张方七站在她们身后。 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眸子,在光影里漾着浅淡的波纹,澄澈干净,不见半分杂色落向树洞的方向。 阳光穿过交错的树枝,碎成点点金斑落在冷调白皙的脸颊上,明暗交错间将轮廓衬得愈发清隽精致。 “真的吗?”有人惊喜出声。 “有认识的人开了间宠物医院,”张方七语速平缓地解释,“可以帮它们找靠谱的领养人。” “太好了,谢谢!” 离树洞最近的甘韵云开心轻呼一声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探进树洞,捞起里面小猫崽,捧着朝张方七走过去。 她:“这样拎着,它不会疼吗?” “不会,母猫叼小猫就是后颈。” 目送张方七提着小猫离开,江上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走远,慢慢收回视线。 是一个非常心善又温柔的人呢。 好喜欢。 而且,有钱真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什么后顾之忧,真的很好呢。 她想着,体育课下课的铃声在沈思慧叽叽喳喳中响起。 回到教室,刚坐下,班主任拿着一叠资料走进来。 他面色平静地公布了一个堪称噩耗的消息——一个星期后,学校将举行月考,并且等考试结束,重新调整座位。 月考,顾名思义,每月一次的阶段性检测考试,一次集中检验。 话音落下,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哀嚎。 ... ... ... ... 不管大家心底有多少不情愿,日子还是一天赶着一天往前跑,短短一周转瞬即逝,让人头疼的月考还是悄然而至。 考试结束后的第二天,午休铃声刚落,学习委员抱着一叠成绩单走到后墙,抬手将榜单贴了上去。 紧接着便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瞬间掀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垫底的高一七班张方七拿下七个班榜首。 班级第一,年级第一。 “我操!”王林大叫一声,从围在成绩单前的人群中挤出来,睁大眼睛兴奋冲到张方七面前,“七哥你牛逼。” 李嘉豪:“卧槽,来真的啊!” 其他人七嘴八舌围过去:“七哥,你根本没有学习,居然直接干到第一了,太顶了!” 江上和身旁的沈思慧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都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这么牛叉的吗? 不过这么好的成绩,张方七要去一班的吧? 事情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发展。 张方七留在了七班。 时间转眼来到星期一。 清晨的风裹着几分微凉的晨意,轻轻拂过操场上整齐列队的学生。 按照学校惯例,月考年级第一的学生,要在升旗仪式结束后站上主席台,分享学习心得。 江上站在队伍里,因为不会被发现,她目光大大咧咧望向台上。 阳光落在少年身上,身姿挺拔,眉目清朗,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耀眼,像诗里描绘——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 青春年少,意气风发,让人移不开眼。 后面校长上主席台,再到演讲结束,升旗仪式完美落幕。 周一,第一节班会课。 班主任叫同学收拾好东西站到走廊上去,说叫一个进来一个。 江上收拾东西。 忘了周一会换座位,好多没有拿回家。 正想着让沈思慧分担一点,目光落过去,对方恰好朝她看了过来,眼神里分明也带着同样的心思。 四目相对的一瞬,默契地憋笑移开了视线。 书包背着,左手上提着装书袋子,右手抱着书,江上费劲巴啦往外走。 外面排成两队,已经有不少人,她往后面走,脚步忽然一顿。 张方七站在最后面。 他是转学生,东西不多,只背着一只干瘪的黑色书包,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半耷着眼皮,目光放空,落在地面细碎的纹路里。 下一秒,他又懒懒地斜倚在走廊半墙上,微微俯身,漫不经心地往楼下望去。 旁边的王林几人更不用说,东西比转学生还要少,他们背靠在半墙上不知道聊什么。 不想过去,江上脚步放慢,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前面搜寻着空位。 虽然喜欢他们,暗恋他们,但一点也不想靠近他们。 因为他们太过于耀眼,而她太过于糟糕。 无论是什么,性格家庭成绩长相,就连身形都显得笨拙,实在是太差劲,太不堪,太糟糕了。 只要他们朝她这边看一眼,哪怕只是短短一瞬,她都会紧绷,焦虑,审视着自己。 好在,她依旧像草地上不起眼的一根草,走过去没有引起任何的视线,安静站在靠窗户队伍后面。 Chapter35:女主视角(三十) “叶悦,尹云清。” 班主任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晰响起。 被叫到名字的两人依次走进了教室,坐到新安排好的座位上。 “荷圆圆、钱木。” “江上、路雪。” 江上听到声音,没敢多耽搁,垂着眼帘快步走进教室。 坐下后,将手上抱着书、和手腕挎着沉甸甸装满书的袋子放下。她悄悄垂手活动了两下胳膊,酸胀感顺着手臂漫上来。 明天睡醒起来,胳膊肯定要酸得抬不起来了。 讲台上班主任没一会将所有人的座位初排定下。他捏着卷边的花名册,点名微调:“甘韵云,你和叶悦换一下。” 两个女生背着书包起身调换。 调座的动静持续了大半节课,桌椅挪动的吱呀声、书本的摩擦声混着老班的指令,在教室里此起彼伏。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老班没有在说话,目光在教室里缓缓扫过。 以为不会再被换座位,江上轻手轻脚拉开书包拉链,把书本一本本往抽屉里慢慢塞。 班主任声音却再次响起。 “刘从南,你和江上换一下。” 往抽屉里塞书的手骤然一抖,指尖一滑,那本书差点从手里滑落。 什,什么? 江上眼睛不自觉微微睁大。 她一定听错了... ...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对吧——? 不对! 没有听错! 是真的要换到张方七旁边去。 这简直糟糕透了。 下课前最后几分钟,教室里静得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都格外清晰。 几乎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两个换座位的人身上。 来不及收东西,江上背着书包,抱着书,硬着头皮起身。 她将走路脚步放得极轻,速度快得仓促,想着只要快点坐下,就能不那么引人注目。 坐到张方七旁,她双手乖巧地交叠放在桌面,低着头。 从来没有离张方七这么近过,一颗心脏砰砰砰快要跳出胸腔。 他有在看她吗?会想些什么呢?在打量她外貌?还是根本不知道班里有她这号人物,正在惊讶? 离的近了,江上能闻到张方七身上味道。是一种很淡、说不清名字的名贵茶香。 像天未亮,她跟着奶奶上山挖竹笋。 山里四周蒙着一层薄薄淡淡白雾,贴在皮肤上凉丝丝,清新冷冽味道。 给人一种清晨无人的山林,离人间烟火很远感觉。 江上一紧张就总爱胡思乱想,她靠着不断发散思绪来缓解心里的局促。 鼻尖萦绕着那缕清冽如山林晨雾的茶香,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小时候跟着奶奶挖笋回家,奶奶总爱用腊肉炒春笋... ... 就在思维快要发散奶奶腌的腊肉咸得发苦,每次都要就着大半碗米饭才能吃下去时。 《荷塘月色》的前奏,突兀地在寂静教室里响起来。 是老班的手机。 他掏出来扫了一眼,丢下一句“你们先自习”转身走到教室门口走廊上接听。 前一秒针落可闻的教室,下一秒就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活过来。 “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啊啊,你看微博热搜没有?小A官宣了,女方居然是她诶!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居然有交集。” “昨天爸妈带我去海边玩了,看我到空间照片没有?记得给我点赞啊。” 喧闹声此起彼伏,人人都有话要说、有事要做。 她没什么事可做,沈思慧的座位离的很远,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江上坐得板正,手脚无处安放,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尴尬。 故作忙碌地胡乱翻了翻课本,又伸手摸了摸书包,竟找不到任何事可以做。 愣了一秒,又想到可以看。她指尖碰到卦面,顿住,想起旁边的人是张方七。 要是被他看见,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整天沉迷不切实际幻想、爱做霸道总裁爱上我梦,之类的? 其实... ...也算吧。 可她二次元和三次元分的很开。 清楚知道现实没有王子和霸总,更没有那种样貌家世样样顶尖,还能身心如一、干净纯粹的男生。 从来没真的信过书里写的。 江上纠结了一瞬,指尖还是轻轻一转,抽出了语文书,规规矩矩摊在桌上,垂头看着。 “江上,”旁边传来清浅却微凉声音,尾音似乎特意放低,像藤蔓慵懒缠而来,勾了勾她耳垂,“你在看哪篇课文?” 是谁? 是谁在说话? 握着书页的手指顿了顿,她心头一跳,不会是张方七吧?还喊了她的名字。 应该不是幻听。 对,对... ...吧? 张方七可是班里,不,是整个年级都最惹眼、最受欢迎的那一个。 怎么会向她搭话,还问看什么文。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脑子里乱糟糟地转来转去,眼睛钉在课本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身旁半天没再传来第二道声音。 果然是幻听。 幸好没有回话,也没应声。幸好幸好... ... 江上继续安安静静盯着课本。 没过几秒,手肘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一下,她整个人几不可察地僵住,指尖微微蜷缩。 这可不是幻觉。 可对方没有说话... ...大概,是不小心碰到的吧?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那本语文书上,连眼皮都没敢抬一下,只装作什么都没感觉到。 没一会,手肘又被人轻轻戳了一下,紧接着,还有一点点漫过来,越来越清冽茶香。 半秒后,已经不能用“浓”来形容,她更像整个人被茶香裹了进去,气息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越来越近,他下巴几乎快要蹭到她肩上,呼吸气均匀有节奏落在她耳侧皮肤上,引起阵阵涟漪。 实在太近了,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地步。 江上终于绷不住,屁股往外挪了挪,椅子轻轻擦过地面,发出一声细弱的响。 她上半身微微往后一倚,侧过头看向他,随即,猝不及防惊艳到。 远看张方七已经是漂亮精致到过分地步,近看,冲击力更是让人一时失语。 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白瓷,光滑莹润,别说是毛孔,连一丝一毫的瑕疵都寻不见,像从高精度3D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完美得近乎不真实。 他睫毛又密又长,眼尾微微上翘,带着点不经意的弧度。 瞳孔比远看时还要浅淡,在光线下竟泛着一点极淡的银辉。 张方七微张着薄唇,勾魂夺魄的妖冶眼睛里盛满了她。 “有、有什么事吗?”江上发出了声音,藏不住的紧张。 Chapter36:女主视角(三十一) 他眨眨眼,面色平静无波地往后退开,语气淡得仿佛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哦,问你在看什么。” 太想在张方七面前维持一个从容体面的模样。 除了这个,还有自卑,怕他看不起她,怕他窥见她局促,怕他轻视她,更怕他一眼看穿她喜欢他... ... 越是这样,越是过度想要矜持好面子,想要端着。 江上没有说话。 她本能地收敛所有紧张,面色平淡把书往上抬了一点,确认张方七看到里面的内容,又放下。 “... ...” “... ...” 他没有出声,于是她默不作声地重新埋低眉眼,把注意力放回书页上。 “... ...” “... ...” 江上视线虚虚落在书页之间,没看进半个字。 她在心底忍不住翻来覆去地复盘刚才的反应。 刚才会不会太冷淡,太高冷,太端着了?没有人这样对过张方七。 反常的冷静,反倒像是她在欲擒故纵,故意装出与众不同的样子,为了吸引他的注意。 啊... ...怎么会这样! 她感到眼前一黑。 所以这就是她打心底里不敢靠近喜欢的人的原因。 太耗心神,太容易胡思乱想,一举一动都要反复斟酌、反复后悔、反复推翻。 “叮铃铃——叮铃铃——” 下课铃像一层轻柔的薄雾,漫过走廊,在整个校园里回荡。 老班没有回来,教室里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开始肆无忌惮地放大开来,最终热闹成一片。 座位,算是换好了。 此刻,江上心底有一万个不情愿、一万个抗拒,也没有半点办法,只能接受现实。 她抿紧了嘴唇站起身,刚才换座匆忙,还有东西落在原处没来得及拿过来。 走过去,桌位上的男生已经把她东西整理好,放在桌面上。 “谢谢。” “不客气。” 江上已经养成凡事尽量不给别人添麻烦的性子,即使东西多占一会桌面也没什么,她还是咬着牙,一口气将东西全部抱在怀里。 摇摇晃晃来到座位旁,一股脑将东西往桌上一放。 她坐下,尽量忽略旁边的人,头朝外,斜着上半身往抽屉里放书。 “江上,你东西掉了。” 正已经忘掉旁边的人,埋着头专心整理凌乱的书本江上,下意识偏头,看到一双肤色是冷调的白,衬得指节分明、细长清瘦,线条干净利落的手。 掌心与指腹覆着一层浅浅的薄茧,不是劳作留下的粗糙,而是握着手机、玩游戏磨出来的。 她一愣,忽然记起很久之前有着这样一双手,从身后漫不经心地伸到前面,覆在她拿着游戏柄手的背上,耐心又散漫地带着她,一步步通关。 柯青。 想起这个名字,心被什么东西一撞,带着遥远钝痛。 他已经离开四年,还是五年? 没有特意去记 ,在漫长又无声的时间冲刷下,他的长相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那双乌黑漆黑、无机质、安静得近乎诡异的大眼睛,还有他永远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的两句话。 【笨蛋。】 【... ...算了。】 江上很快反应过来,垂着眼,快速伸出手将书接过来,低声道:“谢谢。” 想到柯青,忘了看羞耻感,她把那本言情塞进抽屉,继续整理她的东西。 “七哥,去打篮球啊?” 王林李嘉豪几人抱着篮球走过来。 “好。” 随着他们的走远,江上狠狠的大松一口气,紧绷许久的肩线一点点放松、塌软。 课间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快,尖锐的预备铃骤然响遍整个校园。 英语老师早进来教室,正调试他的小蜜蜂扩音器。他听到铃声,喂喂两声,道:“把月考的试卷拿出来。” 江上把试卷拿出来,选择题对了一半,是她蒙的最好的一次,考了快七十分。 说实话,英语她就没有弄懂过。 “报告。” 英语老师抬眼看向门口,看见是这次英语考满分的张方七,神色立即放缓。他没说什么,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进来。 张方七回到座位上,见老师讲解这次的月考试卷,低下头,在抽屉里翻找几下。 没有找到,索性放弃不找了,将胳膊放在桌面,下巴枕在上面,发呆。 燥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断断续续地溜进来,在教室里悄悄化作凉意。 李老师在讲台上喋喋不休地讲着完形填空,声音高昂,一字一句落进教室里。 “当主语和宾语是同一人或物时,宾语要用反身代词,而不是形容词性物主代词。例如“she herself went home.”,这里“herself”是反身代词,强调主语“she”自己做了这个动作。所以试卷上的这题就不能写... ...” 从他出现,身体就不自觉绷紧江上,感觉到了张方七似乎在看她。 错,错觉吧。 不然实在想不到他看她的理由。 “张方七,你的试卷呢?” 李老师发现张方七没有试卷,没有责怪意思,只是单纯看到了,下意识问道。 张方七本是班里受关注的中心人物,一时间,全班的视线放在他身上。 原本不想看他的,但这样做又太过于刻意,江上还是跟着大家视线看过去。 张方七温顺弯出的嘴角弧度更往上,眼底清澈对老师露出乖巧无害的笑:“老师,我没找到。” 李老师点点头:“那你和同桌看一张。” 什,什么?江上瞬间僵住。 “好,老师,”张方七轻轻点头,目光转向她,笑颜明媚道,“麻烦了。” 江上将目光垂在桌面。 放在桌面左手食指无意识地抠着大拇指,右手把试卷轻轻推到两人中间,缓慢摇了摇头,在说不麻烦。 能怎么办,她还能说不吗。 “那就好,”张方七大大咧咧将椅子往她方向移了移。 两人距离一下缩短,他伸出手,食指尖蹭过她手指。 江上一惊,张方七淡定拿走她手上握着的红笔:“你休息吧,我来替你改错题。” “不用... ...” Chapter37:女主视角(三十二) 不等说完,他懒洋洋转动笔,垂着眼看试卷,随口道:“就当看你试卷的报酬。” 错题密密麻麻铺了一整张试卷,张方七捏着笔手指不自觉顿了顿,视线慢悠悠挪到卷首的分数处。 150分的卷子,连七十分的门槛都没迈过去。 还有什么事,能比被偷偷喜欢的人,当面看见那张分数惨不忍睹的试卷更难堪呢?江上脸颊发烫,睫毛快速颤了几下,嘴角僵了僵,说话语速都快了不少:“那,那个,还是我——” “都说我来了。” 他淡淡说着抬起头,她眼神猛地飘开,不敢对视落在自己桌面上。 “... ...” “... ...”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兴致高昂,语调抑扬顿挫,底下的同学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周遭静谧,连空气都沉了下来。 江上放在桌面的手僵硬地微微蜷起。 试卷没有拿回来,张方七没有再出声,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她等了一会,瞳孔以几乎无人察觉的幅度,缓缓向右偏移,到对方桌面上。 张方七正随性地在试卷处写写画画,指尖握着笔。 他笔画收得极干脆,起笔轻、落笔重,字迹清瘦冷峭,结构端正疏朗,一眼望去,克制规矩,安分守己的乖顺。 但... ...英文字母看不出什么来,注释的文字却能清晰 每横竖捺撇都潦草狂放,疏朗间带着锋芒。 最后一笔落下,刺耳又清脆的下课铃骤然炸响,很快,张方七被王林几人勾着去了球场。 窗外阳光盛得晃眼,亮得人发懵。 接下来两节课,张方七没主动搭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出去打篮球,只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发呆。 江上人缘突然变好,一到课间,她的座位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大半都是女生。 她不交朋友好久,久到近乎失去了与人交往的能力。 唯独能和沈思慧成为朋友,是因为她很像她。只要稍稍换位思考,就能知道沈思慧在想什么,相处起来轻松又不必费力。 可面对眼前形形色色的女生,你一言我一语,江上大脑像生了锈般迟钝。 她们的话题、语气、情绪,都隔着一堵厚重的墙,她接不住、反应不过来,永远慢上半拍。 第三节课下课,趁着女生们还没围上来,江上罕见主动起身,径直走到沈思慧桌旁,邀请一起去厕所。 一踏出教室门外,她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不来找我?” 沈思慧想要仰头仰天叹口气,又硬生生怕窘迫憋了回去,小声嘟囔: “不是不来找你,是紧张啊... ...你同桌人气太高了,只要一靠近他,周围视线全黏过来,压力真的太大了。以后还是你来找我吧。” 江上沉默一瞬,想起她被团团围位置,压力确实非常的大。 她忍不住也要仰头长叹一声,怕周围人目光又憋了回去。 “好吧!” 社交什么的实在太累、太疲惫了。 上午过得格外快,转眼到了中午。 第四节课下课,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涌。去食堂的、结伴出校门的、家近直接回去吃饭的。 江上是要回家吃饭中的一员,因为沈思慧在学校吃,是相反的方向,两人不能一起走,所以沈思慧先走一步,去食堂排队打饭。 等教室的人走了一大半,她站起来,头垂得很低,习惯性肩膀内扣,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整个人透着不愿被关注的局促焦虑向外走。 “你出去吃饭?”张方七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确定是不是对她说的,江上脚步轻轻顿了一瞬,没有等到他再说,于是没停的径直朝着门口走。 回到家。 和初中一样,舀三勺米放进电饭胆里洗米煮饭,等妈妈回来炒菜。 一张可以折叠起来矮小桌子,简单的青菜炒肉,沉默吃饭母女。 吃完饭,江上洗了碗,赶回了学校。 下午,昏沉又安静第一节课,是英语课,老师继续讲解月考试卷,粉笔在黑板上沙沙作响。 张方七移动着椅子向她一点点,清淡的茶息渐渐浓郁。 直到两张椅子紧紧挨在一起,再无半分空隙,他微微侧过头,对她露出干净无害笑。 “麻烦了,江上。” 江上身体紧绷的极轻地颔首微点,算作回应,低头去抄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重点。 张方七离她实在太近。 近到她即便刻意收敛动作,右手握着笔书写时,手肘仍会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臂。 隔着一层薄薄的校服布料,也能清晰感觉他手臂触感。 不是瘦弱的软,是少年人紧实、微硬却又带着柔软温度的肌理。 想到碰到张方七肌肤干净清透、白皙无瑕,江上喉间微涩,瞳孔止不住微飘。 正想说些什么拉开距离,可她悄悄一瞥,见他神色坦然、一派自然,仿佛丝毫没有在意这过分亲近的距离。反倒是她,显得局促又小题大做。 最终,江上轻轻抿了抿唇,把话咽了回去,垂着头继续书写。 下课铃声响起,李老师将试卷全部讲完。 Chapter38:再和她说话就孙子。 盛夏的热气裹着滚烫的风,沉甸甸地压在学校上空,吹不散半分燥热。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树木繁茂,蝉鸣聒噪。 学校后门,隔着一条街,有一家老旧小卖铺。 铁皮卷帘门高高卷着,门口摆放一台掉漆大冰柜,旁边破旧的水泥桶里插着撑开的,很大红黄绿色遮阳伞。 老板趴在柜台后打瞌睡,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墙角上放着一台老式小电视,正放着当下热播偶像剧。 趁着体育老师不注意,我跟着王林几人利落翻出墙,来到小卖铺。 “我请客。” “谢谢七哥!” “七哥大气。” 他们插科打诨热热闹闹来到冰柜前,挑选冰糕。 老板见怪不怪,没有问上学时间他们为什么在校外。 付好钱,王林李嘉豪几人坐在遮阳棚底下的长椅上,一边咬着冰棍,一边掏出手机。 学校禁止带手机,但不良少年不可能乖乖守校规——藏着用、躲着用、嚣张用。 “七哥,来一把?”李嘉豪抬头晃了晃手机,游戏界面已经加载完毕。 “不想玩。” “好嘞七哥,我们先开了,你想玩随时喊我们!” 他们沉浸在游戏里,时不时传来几句骂咧、欢呼。 我蹲在遮阳棚阴影下,与外面的阳光一线之隔。 手臂内侧抵着膝盖,指尖垂落,离干燥发烫的水泥地面,只剩薄薄一截空隙。 这里的校服和以前学校的不一样,不再是合身的剪裁,而是无论小码大码都做得格外宽大。 黑白相间的布料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显的些羸弱。 保持着这样姿势,我目光眺向远处空荡荡的街道。 细碎的阳光落在眼睫上,光线实在太亮,晃得人眼晕,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 ...好热。 也不知道班级穿着校服外套女生是怎么熬住的。 下课铃声响起。 声音从教学楼顶的喇叭里漫出来,晃晃悠悠荡到小卖部。 我伸着懒腰从遮阳棚下站起身,宽大的校服下摆跟着晃了晃。 “老板,给我拿五十支冰棍。” 迎着老板诧异眼神,微微一笑:“随便拿,不差钱。” * 上完体育课教室闹哄哄一片,交头接耳的、闲聊的、趴在桌上休息的,嗡嗡声搅成一团。 “同学们,安静一下,都往这儿看——” 王林人没踏进教室,咋咋呼呼的声音先一步撞进来,一下盖过教室里乱糟糟的说话声。 下一秒,他抱着鼓鼓囊囊的一大袋冰棒跨进教室。 透明塑料袋被撑得发胀。 几步跨上讲台,笑嘻嘻往那儿一站,扬高了声调,冲着全班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啦,七哥特意给大伙儿带来解暑好东西!” “哇,是冰淇淋!” “这么多,是请我们吃的吗?”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一浪接一浪涌起来。 听到真是免费请全班吃,同学们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 “七哥也太大方了吧!” “不愧是七哥,真仗义!” “跟着七哥混,有口福!” 闹哄哄的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只差当场喊亲爹了。 看出我逐渐不耐烦,王林扯开嗓子一声大喊,压过全场的嘈杂:“先到先得啊,来晚了的,就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了!” 这话成功同学注意力被吸引走,纷纷向讲台围过去。 “这个不是雪糕刺客吗?超市里要十几块钱一根呢!” “哇去,这种贵价款居然都有,我就要这个!” “不是吧七哥,你也太有钱了吧?这么一大堆,没有五百块钱根本下不来吧?” “实在太破费了,太感谢七哥了!” 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惊叹,我露出腼腆笑:“不客气。” 很贵吗? 以前随手买一盒几千到几万都有,今天买这么多根,算下来也不过才五百多块。 便宜到像是来到了一个大家钱都贬值,唯独我没变的世界。 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江上身上,忍不住撇了撇嘴。 墙上的吊扇关着,热燥的空气闷得人发慌。 她还是那副老样子,大夏天的裹着严实校服外套,微弓着背,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低头看,一动也不动。 热死她算了。 我乱七八糟地想着,脚步没停,伸手直接按开了风扇开关。 吹动的风像一把利刃出鞘,直直斩破闷热黏腻,也轻拂过江上垂着的发梢。 “都说老子感冒了,谁鸡巴欠——” 后排的男生猛地抬头,火气冲天地吼了半句,看清是我之后,声音戛然而止,脖子一缩,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弯着眼,冲他露出纯良无害的笑,语气平缓温和:“感冒了就请假待在家,别在这儿传染给其他同学,可以吗?” 男生嘴唇嗫嚅说着什么,我懒得理会,无所谓地拉开椅子坐下。 没几秒,我瞳孔下意识往左慢移,停在旁边的人身上。 很快。 反应过来自己在看什么,脸色一沉,难看地收回了视线。 和江上一起看英语试卷已经过去一周,期间,想着既然要做很久的同桌,总不能一直不说话,于是不断找话题跟她搭话。 我十句她才勉强回一句,下课铃一响立马离开座位,活像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洪水猛兽。 呵呵哒。 她真的非常没有礼貌,非常的讨厌。 谁稀罕和她说话。 不说就不说,再和她说话,谁孙子。 * 从看见王林进来,说是张方七给大家买了冰淇淋,江上心思就不在上。 要上去拿吗? 要拿的。 请客的人就坐在她旁边,万一等会儿他随口问一句怎么不去拿,反而比不拿更麻烦。 既然要拿,等会儿就免不了要从王林面前经过,因为他守在一旁维持秩序。 所以千万不要喜欢王林,就经过他身边忍不住,紧张,心脏乱跳... ...这样很容易出现意外。 害怕出丑,尤其是在喜欢人面前。 江上抿了抿嘴,在心底默默演练。 自然一点,就和平常走路一样,目不斜视,安安静静地走过去,经过王林面前,随手拿起一支冰淇淋,再安安静静走回来。 不说话,不停留,不引人注意。 她正不着痕迹观察围在讲台人数,忽然,指尖轻叩的清脆声响在桌面响起。 江上条件反射顺着声音偏过头,视线撞入张方七眸光平静眼睛里。 他侧着身子,敲完桌面的手随意撑着脸颊,另一只手肘懒懒搭在椅背上, “诶,江上,”张方七微张着嘴,往前轻俯身凑近她,“全班都在吃冰棒,就你一个人坐着不动——怎么,不给我面子?还是对我有意见?” 声音不咸不淡,甚至可以说的漫不经心,却带着微妙的恶意和挑衅,轻飘飘落在耳边,还含着着一丝不动声色压迫感。 可他那张脸白里透红漂亮,再加上他老好人的人设,江上不仅没有感觉到张方七挑衅,更因为凑的近了,让他看上去软嫩无害,实在好欺负得很。 她心跳加快移开大脑空白,面上依旧平静移开视线,想着怎么组织好语言说话。 “哈,又在装聋作哑,”阴阳怪气声音。 是在说她吗? 没有啊,她只不过面对耀眼优秀的人,心跳的太快,局促说不出话来。 等想好怎么说,他又换了另一个问题。一个2G网速,一个5G网速... ... “我... ...人太多了,”她解释,“等人少——” “还有谁没有上拿的?给老师留的外,还有五个!你们快点过来啊!” 王林声音响起。 在她和张方七说话时,拿冰淇淋的人全部拿完。 “七哥,”王林走过来随手给她塞了一根,跟张方七道,“我去办公室给老师送去了。” 江上意外拿着冰淇淋。前面一开始拿到的同学都已经吃完,王林怎么知道她没有拿? Chapter39:你喜欢他? “嗯。” 我微微颔首应了一声,目送着王林渐渐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睛。 转过头,江上垂着眼,指尖撕开冰棍外层的包装袋,从里面挤出一截冰凉的冰棍来。 她隔着薄薄的包装袋捏着底端,伏低头,嘴唇张开,咬下一口。 能看见齿尖,还有不经意间掠过的一点湿漉漉粉红舌尖。 江上察觉到什么警惕将头抬起,我睫毛轻颤,视线飞快错开,埋进臂弯,趴在桌面上。 教室在二楼,明净的窗户外,大树枝繁叶茂,浓荫叠了一层又一层。 侧脸枕着弯曲的胳膊,目光落在窗外。另一只手臂直直伸着,越过课桌边缘,手指垂在半空。 风掠过树梢,树冠无声地晃动。 细碎的叶影,与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金斑,在窗沿、课桌上,我的睫毛、脸颊边,轻轻游移,晃动。 明明暗暗,轻轻晃晃,蝉鸣在耳边回响。 我一时失了神,指尖轻轻动了动,慢慢撑着桌面起身,看向江上。 她已经吃到一半。 窗外晃进来的光斑落在她侧脸,看得人有些不真切,低马尾发丝边缘也被染出一层浅淡柔和的光。 “你和王林认识吗?”我漫不经心开口。 江上抬眼飞快看了我一下,确认我是在同她说话,又立刻地垂下了眸子。 大概是吃了我的冰棍,多少有点吃人嘴短,她只顿了几秒,就小声应道:“不熟。” 我语气闲散追问了一句:“那你们从什么时候认识的?高一?” “... ...五年级。” “你文言文两天都背不下来,这个倒是记得清楚。” “?” “你喜欢他?” 她瞳孔骤缩,握着冰淇淋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掉落。 平地炸起一声闷雷,江上抬头错愕的看向我。她傻愣愣地定在原地,好像呼吸都停止。 很快。 她回过神,意识到反应太大,太过于反常,想做点什么的无意识咬了一口手上冰淇淋。 没说话期间,她大脑像正在疯狂的运转,拼命想找一句合适的话圆过去。 江上脸色勉强绷得平静,语气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没有——” “哦。” 她一下子噎住,打好的一大堆话术全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傻愣愣地望着我。 没再看她,我掏出手机,戴上蓝牙耳机,指尖点开游戏图标。 一声Timi响起,屏幕进入加载界面。 没意思。 真没有意思。 暗恋被拆穿,脸红耳热急着辩解的戏码,老套又无聊。 我一点都不感兴趣。 呵,暗恋。 但凡她把这点心思分一半在学习上,成绩也不至于这么差。 什么嘛。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简直搞笑来的。 上课铃声恰在这时响起,我玩着手机站起身,径直往后排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到了地方,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下桌旁的椅子腿。 金属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椅子上的尹云清猛地抬头,一句脏话已经冲到嘴边,看清是我,到了舌尖的字眼悻悻咽了回去,换上一副讨好的模样。 “七哥,你坐你坐。”他站起身,往旁边的空位挪了挪,顺手把坐过椅子擦了擦,“你好久没过来这边。” 何止好久,自从调座之后,整天黏在自己位置上不动。 “七哥,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玩的事啊,要不要... ...” 尹云清继续和我搭话,旁边的李嘉豪突然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力道不轻,他吃痛皱起眉,疑惑地转头看向李嘉豪,就见他眼神隐晦地朝我这边飞快撇了撇,示意看我的脸色。 顺着目光转头,我坐在椅子上,低垂着眼,玩着游戏。 仔细打量了几秒,眼睛睁大,用眼神问道:【七哥生气了?】 李嘉豪没说话,只点了下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警示,别再多嘴说话。 尹云清:【谁惹七哥生气?】 李嘉豪耸耸肩,眼神回道:【我怎么知道,总之,别人不清楚,我们可是心知肚明七哥不是表面看上去好欺负,只是懒得计较,所以少说话,别找事。】 我:【我这局打完了,你们拉我进房间。】 李嘉豪尹云豪:【!!!七哥,你怎么插入进来的?你看的懂我们交流?】 我轻啧:“快点。” “哦哦,马上马上,这就拉你!” 预备铃过后第二道上课铃响起,物理老师推门进来。 是个气质格外寡淡的女人,眉眼生得清淡秀气,鼻梁挺直,唇线平直,脸上自始至终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她走到讲台前,将教案放在桌面上。 先是说道谢谢我请的冰淇淋,随后要同学们翻开书,紧接着,便自顾自地开始讲课。 不在意底下人在干什么,唯一的要求,就是整个教室里保持安静。 卡皮巴拉是同学给她起的外号。 物理老师讲了没两分钟的时候,教室后门悄悄推开一条缝。 王林猫着腰,贴着墙根从后门悄悄溜了进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后排。 屁股沾到板凳,他侧过身子凑到桌边,气声压得极低:“在玩什么呢这么投入,带我一个。” “王者,刚好缺一个人。” “你拉我。” “好。” 一节课悄无声息地过去,紧接着下一节课又开始了。 又一局游戏结束,屏幕上跳出结算的画面。 我直起有些僵硬的身体,抬起眼,窗外的太阳早已西斜,透亮的日光沉下去,光线一点点变得厚重、昏黄,透过玻璃窗,在进教室摊开。 一阵恍恍惚惚的空虚孤独涌上来。 我扭动酸涩脖颈,视线不自觉停在了王林身上。 除了运动天赋很强外,只是一个极其普通少年。 长相算不上多出众,只能算秀气清爽,身高平平,一米七五不到,家境普通。 唯一的优点大概是笑起来目光明亮,嘴咧的很开,露出整齐洁白牙齿,还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令他看上去阳光朝气,透着蓬勃向上生命力,给人一种夏天汽水的感觉。 是因为这对虎牙吗?好像女生,都格外偏爱这种模样。 Chapter40:体育特招生 看的太久,王林察觉到我的视线,缓缓抬起头来。 浅栗色的头发蓬松微卷,透亮的浅棕色眨了眨,他还未说话,眼睛先弯起来,笑的灿烂。 “怎么了七哥?” “没什么,累了,回座位了。” 懒懒地支起身子,我慢悠悠朝自己的位置走去。 江上难得地坐在座位上。 也是,我在时她不在,我不在时她在。 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楚河汉界,她把界限划得清清楚楚,泾渭分明,半点儿不想和我扯上关系。 虽然知道是向我围过来的人太多,她才会这样。 可就算知道原因,我胸口依旧堵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怎么都不得劲,满心都是不爽。 她明明可以解释,哪怕是句抱怨,或者提醒也好,偏偏一言不发,沉默着远离。 讨厌这样的人。 ... ... 还有。 讨厌她。 讨厌江上。 ... ... ... ... 最最最讨厌江上。 ... ... ... ... ... ... ... ... 我走近。 江上察觉到我过来,几乎是立刻就绷紧了脊背,连余光都不肯往我这边扫一下。 太刻意了。 至于吗。 拉开椅子坐下来,我一只手伸直的往桌面上趴。 用后脑勺对着她,看着窗外绿茵茵风景。 不搭理我,我还不稀罕搭理她。 * 城关中学。 有老师管不动学生,也懒得管,于是把学生当成“透明人”。 但总有那么几位老师,在认真上课,管的很严。 教语文白老师就是管的严其中一位。 她课堂上学生依旧不认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但不会明目张胆在后排玩手机。 隔天,第一节语文课。 白老师:“给大家五分钟时间,前后桌一起讨论苏轼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时间到了,我会点人起来回答。” 话音一落,周围立刻响起嗡嗡的声音。我坐在位置上,前排的两个男生齐齐转了过来,一开口就是一声:“七哥。” 我兴致缺缺地靠在椅背上,随意应了声。 懒得搭腔,没什么劲头参与,神游着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其中一个男生见我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识趣地转了转脑袋,把目光投向了一旁一直没怎么说话、存在感很弱的江上身上,主动开口搭起了话。 “你觉得苏轼是什么样的人?” 江上没有想到会有人朝她说话,整个人微微一僵。 因为老师之前说过,她还记在本子上,见男生还在等她回答,便小声道:“... ...是一个豁达乐观、才华横溢又心系百姓的人... ...” “哇,你懂的真多啊。” “没有没有... ...”她连连否认,明显是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夸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她避开男生的视线,目光局促地垂落在桌面的课本边角,指尖轻轻捻着书页,补充了一句:“都是老师之前说过的。” “那也很厉害啊,能记得这么清楚,”我听了半天,随口插了一句。 江上像是突然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噤了声。 “... ...” 呵。 简直气笑了。 再主动凑上去说话,我就是傻子。 我脸色变的不好看,但长的过于漂亮精致,并没有人注意到,尤其是那个罪魁祸首,更加的生气了。 五分钟一晃而逝。 白老师拿着教案拍了拍讲台,示意全班安静:“五分钟到了,我开始点名了。” 她点了几个同学。 有同学大大咧咧地挠着头,直白喊着“不知道”,语气里满是无所谓。 有同学低着头沉默寡言,任凭老师追问也一声不吭。 也有同学条理清晰地说出来。 最后,老师点到了我。 毕竟我是一个成绩非常好,脾气好的纯良好学生啊,怎么能不点我呢。 “我觉得苏轼是一个豁达乐观、才华横溢又心系百姓的人。他之所以能这样,一是因为他本身才华出众、心胸开阔,二是一生多次被贬、历经坎坷,却始终没有被困境打倒... ...” 我直直站起身,把江上先前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我瞳孔微移,落在江上身上。 因站着的角度,恰好看见她握着笔的手一顿,还有那几缕未束起、软塌塌贴在颈侧的碎发。 她的脖子算不上优美修长,头发也不是乌黑亮泽、顺顺滑滑的样子,但就是很吸引住人的视线,忍不住想从身后伸手替她理好。 大概是强迫症犯了吧。 不过连个头发都扎不好,果然是一个连成绩不及格的超级,无敌,大笨蛋呢。 在她颈间停留一瞬移开目光,我撇了撇嘴,听完老师几句夸奖和坐下,便坐回了位置。 江上依旧低着头看着笔记,既没有质问我为什么抄她答案,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像一潭沉寂不动的湖水,往里面投再多石子,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哦,大概除了王林。 下课铃声响起。 李嘉豪几个人勾着我的肩膀,半拉半勾把我一起带去了篮球场。 王林拿着篮球快速向前两步,原地起跳。他手臂笔直向上一送,将球稳稳投进篮筐,手掌顺势抓住篮筐,身体在空中轻轻晃了两下,才松开手落回地面。 我站在一边看着,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片刻后,眉眼弯成温顺柔和的弧度,道:“王林。” “嗯?”王林闻声转过头,看到我脸上笑意干净又无害,像春日暖阳,足够让人放下戒备,他挠了挠后脑勺:“怎么了七哥?” “我观察你挺久了,”我语气自然,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许,“你运动神经是真的好,反应快,爆发力也足,尤其是起跳那一下,高度特别亮眼,很有天赋。就没想过,以后走体育特长生这条路吗?” “想啊,怎么不想... ...可也就是想想,根本没机会。” “机会我可以给你。我认识一个人,在队里很有分量,能带你进专业队,接受系统训练。可以在高考之前拿下二级运动员证,如果你天赋够好,冲一级,也不是没有可能。” 王林睁大眼睛,一脸不敢置信。 他愣了好大一会才回过神,眼睛亮晶晶盯着我,语气里带着惊喜又忐忑的迟疑:“七哥,你... ...你不是在逗我玩的吧?” “我骗过你?只不过,真进了专业队,往后你大部分时间都得泡在训练场上,没法像普通学生一样天天待在学校里,这点,你心里能接受吗?” “能,当然能啊!” 围观李嘉豪几人眨眨眼反应过来,连忙道:“七哥,你看看我们,我们有机会吗?” Chapter41:问你了? 打发他们后,上课铃声响起。几人走到教室门口进去,我脚步一顿。 座位上江上没像往常一样低头看,而是和前排的男生说着什么。 她平日里寡淡普通眉眼此刻微微垂着,唇紧紧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情绪,又像是被人打趣得有些无措。 脸颊更是透着红,从颧骨一直漫到耳尖,在教室里通亮光线下,格外的显眼。 前排男生说完转回身体,目光不经意扫过门口,撞进我正望着这边的视线,他喊了句: “七哥。” 我没多余的反应,也没有应声,抬步往里走。 来到位置旁边,目光落定在江上身上,指尖擦过椅背上沿,一点,一点,将椅子拉开。 椅腿在瓷砖地上刮出刺挠的吱呀声,干涩又突兀。 “好了,同学们快坐下,”物理老师从外面匆匆走进来,“我们接着昨天的讲。” 我扯着嘴坐下,懒懒往椅背上一靠:“你刚才和钱宁在聊什么?” 江上没说话,她握着笔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笔尖在草稿纸上顿出一点深黑的墨痕。 她头垂得更低了,摆明了想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这次没惯着。脚伸到她桌子底下横杠之下,不轻不重地将脚往上一抬,松开,再抬一下,又松开... ... 桌面立刻跟着剧烈晃动,书本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同桌,”我大大咧咧,懒懒散散拉长调子,“你没有听到吗?我问你和钱宁在聊什么呢?为什么要装、听、不、见——?” 声音不大不小,卡在全班都能听清、又不至于太喧哗的程度。 同学们朝这里看过来。 方才隐隐说话吵闹教室,一瞬间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 江上猛的抬起头看向我,慌乱极了。 似乎完全没料到会这样,以前她就算不回我,我也从不多纠缠。 讲台前,物理老师——那位大家私下里叫“卡皮巴拉”、向来平淡无波的老师,放下课本,眉头轻轻皱起,朝这边看过来:“怎么回事?” 我直直举起手,歪头,指向江上,道:“老师,我要举报同桌,她冷暴力我。”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物理老师连着喊了好几声安静,喧闹勉强压下去。 物理老师扫向江上。 江上刚才整张脸“唰”地涨得通红,正埋着头。 大概长这么大从没在全班面前这么引人注目过,所以解释声音细细小小,结结巴巴,颤颤巍巍的: “不是,没,没有,我没有... ...” 我盯着她。 脸上全是慌乱无措,很像是十八禁漫画里女角色,看上去色色的,格外好欺负样子。 过了一、两秒,平淡散懒不在意收回视线。 物理老师见我同桌是个文文静静、怯生生的女孩子,又看了看我,像是知道怎么回事:“人家女生内向,就不爱说话,张方七,你不要想太多。” 我轻挑下眉,又拖长语调:“啊,原来是内向啊,我还以为故意的呢——” 心里记着一大堆江上的双标事迹,正准备把她那些“恶行”一股脑倒出来,一只手伸了过来,攥住了我的小臂,话戛然而止。 力度不大,不轻不重... ...嗯... ...触感软软的,感觉不会有什么力气。 我脑袋空白一瞬,没挣开,就这么任由她握着... ...偏过头看向她。 江上脸色发白,目光死死钉在面前刚开的物理书上。 她嘴唇嗫嚅着,翕动了好几回,却始终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像是想开口求我别在说话,又慌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整个人绷得像根快要折断的弦,僵硬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眼角渐渐泌出泪来。 最后。 我臭着脸,到底什么都没有说,只闷闷哦了一声:“对不起江上,误会你了,放学请你喝奶茶。” 她:“没,没事。” “好了好了,误会解开就没事了,”物理老师敲了敲讲台,把全班的注意力都拉了回去,“来,继续上课,我们看回刚才的题——如图所示,AB是一段光滑水平轨道,在B点与一段半径R=0.4的光滑竖直圆弧轨道相切... ...” 一切恢复平常样子。 讲台上,物理老师自顾自地讲着题,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声音平稳又单调。 底下的同学该玩的玩,该睡的睡。 那点小插曲过去,教室重新陷半死不话状态里。 江上松开桌底握着我手臂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 又保持以前,弓着背,脑袋垂得低低的,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姿势。 想和她说会话的我:“... ...” 刚刚就该全部讲出来。 我撇了撇嘴,右手不自觉抬了抬,想去碰她刚才攥过的地方。 那里还有她留下体温。 指尖刚碰到皮肤,猛地觉得这样很奇怪,连忙收回来,放到桌面。 清脆下课铃声响起,老师一句“下课”落下,教室昏昏欲睡、浑浑噩噩的同学们像是被打了鸡血,立刻精神起来,说说笑笑。 不少人心里还记着课堂上的那茬,这会儿目光装作不经意,若有若无地往我和江上这儿瞟。 前排的钱宁转过身来。 “七哥,我和江上没聊——” “问你了?”我语气不好地截住他的话。 钱宁一呆,张着嘴:“... ...我,呃,但是... ...” 我扫了他一眼,脑海里闪过进教室江上跟他说话时脸颊泛红的模样,语气愈发不耐烦: “还有你是她什么人啊,轮得到你替她说话?” 说完,眼角余光瞥见王林从教室那头朝这边走过来。 半点都不想让他靠近。 不然这么近距离,江上不得偷偷开心坏了吧。 呵。 绝不会让讨厌江上称心如愿的。 我毫不犹豫不再和钱宁费口舌地站起身,离开了座位。 朝这边走来的李嘉豪、王林几人见状,顺势改了方向,跟着我一起往门口走。 下午。 烈日悬在头顶,烤得整个操场都泛起热浪。 篮球场上热气腾腾,塑胶地面泛着刺眼的光,没打一会儿我心里燥得厉害。 实在待不下去,干脆和王林他们挥挥手退了场,独自往教学楼走。 教室里人不多,各做各的事,安安静静的。 Chapter42:已经打扰到我学习了 还是熟悉的教室,还是熟悉的场景,江上在跟着转过身来的钱宁说话。 她低着头,脸颊微微泛红,和我上午看见的那副模样一模一样。 我没发出一点声响,轻手轻脚从前门退出去,绕到后门,悄无声息靠近他们。 “我有一个你绝对不知道,”钱宁微微倾着身子凑向前,离江上近了几分,“你读的什么书?” 她小声道:“我知道,是我对你愿赌服输。” “这你都知道?” “我在短视频刷到过,”她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该我了。你猜我是什么星座?” “什么星座?” “我是你的量身定做。” “哇!这个厉害诶。” 我静静听了一会,知道了他们正在比谁知道土味情话多。 但是。 两人说着没营养的情话,脸颊越涨越红,还有他们递笔时指尖刻意慢了半拍触碰,又飞快收回,却又在下一秒若无其事地靠近。 一种心照不宣、说破不破的气氛,在课桌之间细细密密地拉扯蔓延。 哪里是比谁知道土味情话多,明明是借着这些话,搞拉扯暧昧。 我眼睛微眯,舌尖抵了一下内侧牙齿,眉梢不着痕迹地往上一挑。 江上喜欢跟人玩这种拉扯暧昧的把戏? 其实做同桌,她整天闷着不说话也不是个事,最重要的是非常不方便。 但我是一个不爱麻烦的人嘛,能和睦相处,还是和睦相处的比较好。 如果她爱这种调调,那我... ...也不是不能稍微牺牲一下,陪她玩玩。 想到这里,我单手插着口袋,踩着慢悠悠的步子走到自己座位旁,脚尖轻勾椅腿往后带。 “吱呀——” 一声刺耳又突兀的摩擦声,惊到聊的天地不知为何物两人。 他们下意识看过来。 我不屑看了丑八怪钱宁一眼,双手插兜的大马金刀坐下。 钱宁张了张嘴想喊我,似乎想起早上我毫不客气的话,嘴又闭上。 好看的皮囊会让人下意识忽略底下藏着情绪,可语言不会。 即使口吻再温柔,或再恶毒,它难听就是难听,好听就是好听,骗不了人。 显然,钱宁是知道我非常的讨厌他的。 江上和他默契没有再说话,各自收回了身子,该干嘛的干嘛。 上课铃声响起,生物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我瞳孔慢慢轻移,目光径直落在了江上身上。 “诶。” 伸出手指,轻轻戳了她一下。 原本还和从前一样,做好了要多戳几下她才会理我的准备,没想到只一下,就传来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有什么事吗?” 身体向我方向歪了一点,我唇角微勾,凑近了些,学着她方才的模样压低声音:“你刚才和钱宁在玩什么?我也想玩。” 她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睫毛胡乱颤了颤,像是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没有玩什么。” “我都听见了,你们在说土味情话。” “... ...” “不如我们两个人比... ...我的知识储备量,还是很多的。” “... ...” “你为什么不说话?” “... ...” 她安静了好一会儿,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才道:“对不起,我不太想玩了。” 四周空气一下静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连讲台上生物老师的讲课声,都变得格外清晰刺耳。 她说完便立刻坐直了身体,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抵到课本上,也再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哇塞,我真是一点意外都没有呢,居然完全在意料之中诶。 呵呵。 我面无表情想着。 以后再主动,就是狗。 下课,我往老师们办公室走去——找班主任换座位。 办公室落在一楼走廊尽头,窗外歪脖子老树的枝桠肆意铺展,浓绿的叶层叠交错,撑出密不透风的阴影。 就算是日头最烈的正午,阳光也透不进半分,室内始终浸着清清爽爽的凉意。 因为很少有学生过来,这里没有别处的嘈杂,只裹着独有的沉静肃穆,待得久了,心尖的浮躁会慢慢沉下去。 “为什么?”办公室班主任推了推眼镜。 “这个嘛,”我笑得温温柔柔,“他太吵了,已经打扰到我学习了。” “行吧,下节课,我把他调到别的位置上去。” “谢谢老师。” * “你喜欢他?” 听到这句话,江上心跳真的骤停一秒,瞳孔紧缩看向张方七。 喜欢王林这个秘密,藏着掖着已经快过五年,小心翼翼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现在居然被人轻描淡写说出来,真的超级恐怖,无异于撞见鬼了。 等她回过神,才意识到反应太大,太过于反常,这不等于坐实喜欢王林的事吗! 抗拒,非常的抗拒被人知道喜欢王林,也非常的害怕,甚至恐惧被当事人知道喜欢他。 想点什么,快点想点什么将事情圆回去。 江上拖延时间咬了一口手上冰淇淋,大脑疯狂的运转。 她想到一大堆辩解的词,脸色勉强绷得平静,语气却控制不住地发颤:“没有——” “哦。” “——?” 江上一下子噎住,打好的一大堆话术全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只能傻愣愣地望着张方七。 他摸出手机,戴好蓝牙耳机,指尖随意点了下游戏图标,便沉浸在游戏里了。 似乎随口一说,无所谓她喜欢谁,这些根本不在意。 可是,哦,他就一个哦字,完全不放心啊! 到底有没有信她不喜欢王林? 上课铃声恰在这时响起,张方七玩着手机站起身,径直往后排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连忙吃完冰淇淋,江上视线止不住的往后瞟。 害怕,害怕他和王林讲。 心惊胆战的过了一天,江上发现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渐渐地抛之脑后。 隔天,第一节语文课。 白老师:“给大家五分钟时间,前后桌一起讨论苏轼是个什么样的人,又为什么是这样的人?时间到了,我会点人起来回答。” 班级里男女比例非常的失衡,女少男多。 江上前排是两个男生。 Chapter43:土味情话 他们转过身来自然而然的都忽略了她,向张方七搭话。 这样挺好,江上想着,埋头写着问题答案。 只要把书上还有老师讲的结合起来,就是答案。 她知道答案,怕的是站起来回答问题。 “你觉得苏轼是什么样的人?” 前排男生钱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向她搭话,江上整个人微微一僵。 因为知道怎么答,还记在本子上,见钱宁在等她说话,便小声道:“... ...是一个豁达乐观、才华横溢又心系百姓的人... ...” “哇,你懂的真多啊。” “没有没有... ...” 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夸奖,她连连否认,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张方七突兀将话插进来:“那也很厉害啊,能记得这么清楚。” 江上瞬间噤声,没有再说话。 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回应这些话,而且说话的还是她喜欢的张方七,就更不知道了。 过了几秒。 钱宁和他同桌在聊天。 不高不低情商令江上想到什么都不说话,是不是很不礼貌。 或者说一声谢谢或没有之类的? 她偷偷看向旁边的,想着补救之类的话,就看到张方七趴在桌面上,用后脑勺对着她。 张方七最近好像很喜欢看窗外。 不过。 他好像并不介意她没有回话。 也是,像她这样不起眼的人,在他眼里大概和空气没什么两样。 既然连她这个人都无关紧要,自然更不会留意她有没有回话。 所以完全没有关系的。 这样一想,完全安下心来。 五分钟一晃而逝。 白老师拿着教案拍了拍讲台,示意全班安静:“五分钟到了,我开始点名了。” 江上将头埋的超级低,默念:不要点我不要点我不要点我不要点我不要点我... ... 站起来在全班说话,是一件非常尴尬,羞耻的事啊! 白老师点了几个同学。 最后。 老师叫了张方七。 他站起来:“我觉得苏轼是一个豁达乐观、才华横溢又心系百姓的人。他之所以能这样,一是因为他本身才华出众、心胸开阔,二是一生多次被贬、历经坎坷,却始终没有被困境打倒... ...” 这答案怎么这么熟悉?江上一顿,看向纸上她写的答案,和张方七说的一模一样。 老师点点头,夸奖了张方七,说他回答的很好。 她嘴唇止不住的微微上扬,又不习惯的抿住。 好开心呐。 这可是她写出来的,老师夸他不就相当于夸她吗。 下课铃声响起。 李嘉豪几个人勾着张方七的肩膀,半拉半勾把他一起带去了篮球场。 江上还在回味老师夸奖方七的话。 前桌钱宁转过身来。 “江上,”他喊她一声。 钱宁和她一样,是班里边缘透明人。 唯一的区别大概就除了性别,一个外向些,一个非常内向。 两个透明人说话完全不会引起任何注意,更不会一男一女聊天,就被旁人起哄打趣。 在面对钱宁,江上不会像面对张方七王林两个人天生就自带焦点那样,不自觉地紧张拘谨,满心都是压力。 “什么?” 她问道,视线飘向远处坐在位置上,沉浸在中,没有空沈思慧身上。 钱宁:“你知道我的缺点是什么吗?” “啊?” “缺点你。” “???” 江上心漏了一拍,眼睛微微睁大,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土味情话啊,你没有刷到过吗?” “... ...刷到过。” “有哪些?” 江上随便说了一个,钱宁立马猜中,嘿嘿笑道:“不行啊,你这个也太大众了,是个人都知道,我给你来一个,玉米可以变成玉米泥,土豆可以变成土豆泥,那我可以变成什么?” 她不知道摇头。 “可以变成我爱你。” 明明知道他不过是在说土味情话,不是对她说的,心脏还是不受控地猛地一悸,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感悄悄在四肢百骸蔓延。 脸颊微微发烫,好像知道钱宁要干什么了。 有些喜欢这种感觉,她装作若无其事,道:“你知道我姓什么吗?” “江?” “不,是认识你之后我幸(姓)福。” ... ... ... ... 上课铃声响起。 钱宁转过身去,江上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张方七从外面回来。他一点,一点,将椅子拉开,好像故意似的,椅腿在瓷砖地上刮出刺挠的吱呀声,干涩又突兀。 她下意识想要看过去 ,又硬生生没有动,看着书。 “好了,同学们快坐下,”物理老师从外面匆匆走进来,“我们接着昨天的讲。” 张方七坐下。他不是正坐,而是懒懒地往椅背上一靠,身体侧转向她。一条修长的腿近乎蛮横的占有感,大大咧咧地伸开,径直探入了她椅子下方的空隙里。 “你刚才和钱宁在聊什么?” 江上没说话,也不好说,反正张方七应该只是随口一问,回不回的他不在意,于是她选择沉默。 只不过一秒,桌面剧烈晃动,书本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张方七将脚伸到她桌子底下横杠之下,不轻不重地将脚往上一抬,松开,再抬一下,又松开... ... “同桌,”他大大咧咧,懒懒散散拉长调子,“你没有听到吗?我问你和钱宁在聊什么呢?为什么要装、听、不、见——?” 声音不大不小,卡在全班都能听清、又不至于太喧哗的程度,引的同学们朝这里看过来。 江上猛的抬起头看向张方七。 慌乱极了。 搞不懂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 讲台前,物理老师——那位大家私下里叫“卡皮巴拉”、向来平淡无波的老师,放下课本,眉头轻轻皱起,朝这边看过来:“怎么回事?” 不等她说什么,张方七右手高高直直举起。 他无辜歪头,指向她,道:“老师,我要举报同桌,她冷暴力我。”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物理老师连着喊了好几声安静,喧闹勉强压下去。 老师望向她,似乎在问怎么回事? Chapter44:换座位 江上刚才整张脸“唰”地涨得通红,现在更加红,更加烫。 长这么大,她从没在全班面前这么引人注目过。 “不是... ...没、没有... ...我没有... ...”解释声音忍不住细细小小,结结巴巴,颤颤巍巍的。 大概她看起来太可怜了,老师没有问直接道:“人家女生内向,就不爱说话,张方七,你不要想太多。” “啊,原来是内向啊,我还以为故意的呢——”张方七故意拖长了语调,一副要大说特说的模样。 同学们目光从四面八方的视线落下来,江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到底要说什么? 什么冷暴力的,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干。 还是说拿她和全班开玩笑? 事情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他为什么要这么对她?是她哪里惹到他了吗? 只想快点结束这一趴的她伸出手,在课桌下抓住张方七手臂。 他的肌肤触感像上好的白瓷,温润细腻,凉白结实,又裹着活人独有的温热。 张方七睫毛轻颤,他一下变的安静,乖巧的任由她攥着,没有动。 江上没有注意到。 她脸色发白目光死死盯在面前刚开的物理书上。 嘴唇嗫嚅着,翕动了好几回想让他不要说话了,有什么话私底下说,却过于紧张,始终没能吐出半个字来。 最后。 张方七闷闷哦了一声,道:“对不起江上,误会你了,放学请你喝奶茶。” 江上重重的松一口气:“没,没事。” “好了好了,误会解开没事了,”物理老师敲了敲讲台,把全班的注意力都拉了回去,“来,继续上课,我们看回刚才的题——如图所示,AB是一段光滑水平轨道,在B点与一段半径R=0.4的光滑竖直圆弧轨道相切... ...” 一切恢复平常样子。 讲台上,物理老师自顾自地讲着题,粉笔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声音平稳又单调。 底下的同学该玩的玩,该睡的睡。 那点插曲过去,教室重新陷半死不话状态里。 江上松开桌底握着张方七手臂的手,飞快地缩了回去。 准备下课和张方七说说刚才的事。 ... ... 清脆下课铃声响起,老师一句“下课”落下,教室昏昏欲睡、浑浑噩噩的同学们像是被打了鸡血,立刻精神起来,说说笑笑。 不少人心里还记着课堂上的那茬,这会儿目光装作不经意,若有若无地往江上和张方七这儿瞟。 江上正纠结怎么和张方七说,前排的钱宁转过身来:“七哥,我和江上没聊——” “问你了?” 张方七语气不好地截住他的话,漂亮的眉眼微微蹙起,透着几分嫌恶。 她和钱宁一呆。 张方七在班上从来都是性子软和,永远一副好说话模样。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如此不客气不耐烦模样。 钱宁张着嘴:“... ...我,呃,这,但是... ...” “还有你是她什么人啊,轮得到你替她说话?” 张方七说完,看见什么的一顿,接着站起身往外走,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江上慢慢垂下眼睫 没机会和他说话,也幸好没有。果然什么冷暴力他,只是无聊在班上开她玩笑而已。 亏她还信了,准备和他解释的。 钱宁尴尬对她笑了笑:“有钱人嘛,脾气就这样。” “嗯,”她点点头。 也是第一次知道张方七,并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的好脾气。 下午。 烈日悬在头顶,烤得整个操场都泛起热浪。 “吱呀——” 一声刺耳又突兀的摩擦声,惊到聊的天地不知为何物两人。 聊天江上钱宁下意识看过去。 张方七校服穿得有些随意,脚尖勾过椅子腿,很是不屑的扫了他们一眼,双手插兜的大马金刀坐下。 江上和钱宁对视一眼,默契没有再说话,各自收回了身子,该干嘛的干嘛。 上课铃声响起,生物老师抱着课本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诶。” 张方七用手指轻轻戳了她一下。 江上身体僵硬,并不是很想和他说话。 原本想着装没有感知到,又想到上午他干的事。 生怕他又要大大咧咧说她冷暴力他,她身体微微倾斜,将声音压的极低:“有什么事吗?” 他没距离感跟着凑近,学着她方才的模样压低声音:“你刚才和钱宁在玩什么?我也想玩。” 她睫毛胡乱颤了颤,身子几不可查地一僵。 想也没有想拒绝说,又觉得突兀,停顿了一下,假装在心里斟酌了很久,才小声开口:“没有玩什么。” “我都听见了,你们在说土味情话。” “... ...” 知道了还问她?果然就是来她这里找乐子的吧。 是一个很恶劣的人呢。 “不如我们两个人比... ...我的知识储备量,还是很多的。” “... ...” 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但绝不可能答应。 先不说她喜欢他,就说他这个本人,就是个定时炸弹。 “你为什么不说话?” “... ...” 江上安静了一会儿。 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才小心翼翼道:“对不起,我不太想玩了。” 四周空气一下静止。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张方七唇角噙着一抹温温的笑淡下来,面无表情看着她。 危险。 这是江上脊背莫名发寒后,脑子里唯一想法。 她说完坐直了身体,头埋得低,几乎要抵到课本上,再也没有开口的意思。 张方七没有任何反应,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一整节课。 一下课,他便起身径直离开了教室。 应该... ...没什么事吧。 江上默默想着。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上课铃声骤然响起。张方七从外面走了回来,刚落座不久,班主任便抱着一摞教案,面色严肃地从前门迈步走进教室。 他先是沉声批评了几句上课随意讲话的现象,随即宣布要给部分同学重新调整座位。 一时间,不少人都被调换了位置。 其中,也包括坐在她前面的钱宁。 Chapter45:偶遇 星期六。 江上吃完午饭,发现手机黑屏打不开,来到手机维修店里。 十分钟过去。 “好了,”老板将手机放在玻璃柜台,“一共三十元。” 这是修前就说好的价格。 把钱转过去,她推开门走出去,一边低头看,一边往家里走。 转过一条小巷,脚步一下停住。 前方一个电线杆下,站着清瘦挺拔张方七,穿着简单的T恤和宽松裤子,脚踩一双干净简约小白鞋。 “... ...咳... ...咳咳... ...” 他脖颈微微弯着,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些许眉眼。指尖夹着支点燃的香烟,另一只手捂着嘴,剧烈咳嗽。 肩线随着动作轻轻颤动,连带着指间的烟都微微晃了晃,散出几缕淡薄的烟雾。 咳完之后,他长睫轻轻颤动,眼角微微泛红,像是被呛得有些发潮。 唇瓣也因刚才咳嗽急促的呼吸微微张着,带着几分湿润的薄红。 好似第一次吸烟。 江上脚步微微停顿,悄无声息退出小巷,走向另一条回家路上。 自从拒绝张方七提议比拼土味情话,他就安安静静,再也没有和她说过话。 心底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轻松。 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和张方七这一类型的人相处。 现在只要等班主任再次换座位就行。 脚步不停往前走,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手机上的上。 忽然,一只手猝然扯住她的衣后领,力道不算重,只轻轻往后一拉,后背撞入一个怀里。 吓了一跳江上指尖一抖,手机险些脱手摔落在地。 一股清润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随即一条手臂顺势搭在了她肩上。 偏低又散漫的嗓音像贴着耳畔响起:“同桌,碰见了不打声招呼吗?” 她下意识抬起头,往左看。 近距离撞进一双清浅到,在光线下快泛银的瞳孔里。 心脏砰砰砰,控制不住加速乱跳。 太近,太亲密了一些,张方七只落后半步,她几乎算是靠在他怀里。 呆愣了一瞬,江上反应过来,脸颊发烫往前走了三四步,躲开他搭在肩上的手,转过身。 他原先微微弓着身,将头凑在她耳边,此刻直起身,身形愈发显得高挺,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不自在垂眸躲开视线。 巷子一时间静了下来。风卷着水泥地尘灰,远处大街喧闹隔得模糊,太阳太于刺眼。江上想着怎么不尴尬打招呼离开,张方七比她先一步出声。 他标志脸上没什么多余情绪,只稍稍顿了顿,像是觉得周遭一切都无聊透顶,轻描淡写随口发出邀约:“陪我去打游戏吧。 太过于意外, 她猝不及防听到,脱口“啊”了一声。 “好啦,”他说着歪头,温顺地弯了弯眼,双手清脆一拍,语气轻快扬了起来,“就这么愉快决定了,我们走吧。” 她没有答应啊。不想去江上顾不上局不局促,连忙开口:“我,我... ...我还有事。” “你有事啊,”他笑容未变,虎口随意撑着下巴,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像是早已把她那点谎言看得一清二楚,笑道“我居然毫不意外呢。”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往前走。 江上暗暗松了口气,那道懒洋洋的声音轻飘飘传了过来。 “再不跟过来,我就把你暗恋王林的事,亲口告诉他。” 什么? 她睁大眼睛。 怎么也没料到张方七会说出这个,不是,他怎么还记得这个! 不要,绝对不要。 光是一想到王林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就头皮发麻,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整个人都要死掉了。 张方七没有回头,没有停下脚步,双手随意交叉枕在脑后,慢悠悠地继续往前走。 讨厌她。 讨厌江上。 不是一向不爱搭理他?不是宁愿跟丑八怪凑在一起玩,也不肯跟他玩吗。 既然如此,他要做让她任何不情不愿的事。 身后传来由远及近脚步声,张方七嘴角微微勾起。 “那个,我不喜欢王林。” 江上在原地纠结徘徊很久,最后还是跟上来了,对着张方七开口。 他:“哦。” “真的。” “我也没说你是假的。” “... ...” “... ...” 她被噎了一下。 每次面对张方七,她都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怕他真的到处乱说,只冷着脸洗内裤,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敢真转身离开。 走了一段路,江上局促地抠着手指,小声主动道:“你的朋友挺多的吧?” 她其实是想问,他身边那么多人,随便找谁一起玩都可以,为什么偏偏要揪着她这个不算熟的人不放。 刚才分明就是威胁是吧,对吧?用王林的事威胁她。 “你想说我为什么要找你玩?” 张方七居然知道她话里的意思。 “唔... ...” 他拉长了语调,非常夸张故作思考,随即,侧过头,目光瞥向她,语气又散漫又欠揍: “大概是你总对我爱搭不理,我这人犯贱,就偏想缠着你玩吧。你不是爱看言情吗,里面不是有句很有名的——女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没有不理你,”她快速解释道。 是他太过于优秀耀眼,而她极度自卑,又极度爱面子。 在意着周围人的眼光与议论,总是想端着。 这样很累。 一开始她是真的思考回话内容慢了一点,等她要说的时候,张方七已经忙别的去了。 所以反正他也不在意她有没有回话,到了后面,她就假装没有听到。 “呵呵哒,你有没有故意不搭理,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 ...” “你还说不喜欢王林呢。” “我... ...” “啊对对对,你不喜欢。” “我... ...” “你以后对我殷勤点,我不感兴趣后,就不找你了。来,先说一句张方七,你好帅,我好喜欢你。” “... ...” “怎么刚才不挺想叭叭的吗?怎么现在不说话?还说你不是故意不理我?啊,江上还真是坏呢。” Chapter46:思想纯洁 复南路29号。 两柱红砖门墩中间卡着一方黑漆大门,身后是被树木浓绿裹住的二层洋房。 一路说个没完张方七走过去,将食指伸进嵌在左柱上一个黑框子里。 大门从中间缓缓向左右滑开,江上的眸光落在黑门之后。 独门独院,铺有青石板,中央有小小喷水池,边上的铸铁花架爬着几缕绿藤,风一吹,叶尖的影子就在水面晃出细碎的涟漪。 在这里生活这么多年,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里还藏着这样一片安静的富人区。 也是直到此刻,才对张方七家境优渥这件事,有了一个真切又具体的概念。 道路宽敞干净,两旁的树木修剪得整齐精致,枝叶浓密得恰到好处。 四下安静得近乎肃穆,处处透着一种不张扬却分明的贵气,让人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不敢随意惊扰。 下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慌。 江上格格不入站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脚步没往前挪半分。 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手机,反复摩挲着上面小小的挂件,迟疑低声问道:“... ...我们这是去哪里?” 外面张方七性格和学校完全不一样,少了几分乖巧温顺,多了几分散漫攻击性。 他眉梢微微挑着,眼神懒懒散散向她扫过来:“呦,说话啦,我还以为我同桌是一个哑巴呢。” “... ...”江上嘴唇动了动,垂眸化作一阵沉默,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看着她这副局促模样,张方七没多逗,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我家啊。” 他家? 这两个字像一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江上头上。 去他家里玩? 一个女生去一个男生家合适吗? 万一他爸爸妈妈在家怎么办?想想就很非常尴尬。而且他家里万一有哥哥弟弟、姐姐妹妹... ...之类的? 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不、想、去、啊——!!! 脚下像是生了根,更加死死盯在地上。 她正要开口,张方七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又转身折返回来。 “干什么呢,磨磨蹭蹭。” 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退缩,不等她反应过来,他手臂一伸,从后脖颈穿过,手掌自然垂落在她胸前半空中,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前。 “那个,张方七,我——” 张方七看到江上表情,能不知道她要什么? 不听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他快速的将门打开。 “咔嚓”清脆的一声,门被推开,迎面而来的是巨大的空旷与寂静。 一楼几乎被彻底打通,除了角落里一间卫生间、承重墙体,以及一侧开放式的厨房外,再无多余隔断。 里面连件家具都没有,只中央摆着一个懒人沙发,墙上嵌着超大显示屏,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江上呆住。 不给她多余思考的时候,张方七半揽着她走了进来,反手“咔嗒”一声关上大门,他才彻底松开手,收回了搭在她身前的力道。 “你要玩什么?”他随口问了一声,又像是懒得等她回答,径自摆了摆手,“算了,我都拿过来。” 他转身踏上楼梯,身影很快消失在二楼拐角。 江上看着木质又镫亮反光的地面,犹豫纠结 良久。 最后。 她轻叹一口气。 看着房子只有张方七一个人,想着来都来了,扭扭捏捏也不是一个事,终究学着张方七的样子,脱了鞋,只穿着袜子踩了上去。 微凉光滑的触感隔着布料贴着脚心,她下意识把脚尖往内收了收。 还好今天出门穿了双体面的袜子——没有破洞,也不算脏,不至于在这一尘不染的地方显得格外窘迫。 她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道干什么的,拘谨站在原地打开手机,点开微信,随意翻了一下,心不在焉又退出去。 好不可思议啊。 只是出门修个手机,谁能想到,会在路上撞见自己偷偷暗恋了那么久的少年,更离谱的是,现在她竟然还被他带回了家。 站在这空旷又安静的别墅里,像一场没头没尾、却又真实得的梦。 真的只是因为她不搭理他,才被注意,才会这样吗? 很快,她就在心里否定。 班里明明也有别的女生不爱跟张方七说话,甚至比她还要冷淡。 江上完全没有去想“他喜欢自己”这个荒唐到可笑的可能。 想来想去也想不通,索性不再费神。算了,反正吃亏的也不是她。 “你要玩什么?”张方七抱着一个大纸箱从二楼下来,随手放在地板上,箱盖敞开,露出里面各式游戏碟片与配件,“随便挑。” “... ...我没有玩过。” “那你平时玩什么?就看吗?你那个我在网上搜来看了,那男主跟一个智障似的,女主也是,你喜欢这样的?” 他真的好能说啊,从见面到现在就没停过嘴,而且为什么要搜她看过的啊。 见她一直沉默,张方七脸色一下变的臭臭的,明显有些不爽了,可即便这样,那张脸依旧赏心悦目,好看得让人完全生不起气,也害怕不起来。 他没说什么,只撇了撇嘴,“我给你挑个简单的,你先坐下,我去开主机。” “.... ...嗯。” 江上四处看了看,一楼只有一个很小的懒人沙发,她只能坐在上面。 张方七把一切都摆弄好后走了过来,直接挨着她挤在了一起。 懒人沙发真的太小。 两个人挤在一起,瞬间就没了空隙。他半边身子紧紧贴着她,温热的气息混着少年身上清浅浓郁的茶香味笼罩过来。 她瞬间浑身一僵。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干干净净,表情无辜又单纯:“怎么了?” 到了嘴边的话一下子堵在喉咙里,江上紧紧抿住嘴唇。 几乎已经能预想得到——只要她敢说两人挨得太近,张方七下一句铁定是吊儿郎当地怼她:“你思想怎么这么龌龊肮脏不纯洁。”给她扣帽子。 故意整她的吗?还是她太过于性缘脑? Chapter47:王林 将游戏柄塞给她后,他整个人往后一靠,彻底陷进软乎乎懒人沙发里,脊背塌成软塌塌的弧度。 眼神散漫地落在屏幕上,一只手搭在膝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握着游戏柄,指尖偶尔按几下。 长腿随意地伸开,很是霸道侵占她放腿的地方,江上不得不好悄悄收拢双腿,尽量往边上缩,努力不跟他碰到一起。 可挨着她的那条腿却像没长骨头似的,软塌塌、慢悠悠地左右轻轻晃着。 忽然,力度不轻不重地撞了她腿一下。 像不小心撞到的,他眨眨眼,愣了一瞬,连按着游戏柄的手指都顿住了。 接着,他漫不经心按动着游戏柄。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再一下。 膝盖轻撞着她的腿上。 安安静静的一楼别墅里,只有游戏音效格外清晰,按键清脆的“哒哒”声。 江上实在没法再往回缩了,再缩一点,整个人就要从软塌塌沙发上滚下去。 她其实不讨厌这样。 不讨厌和他的肢体触碰,只不过心底有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和矜持,还有不想让张方七知道她喜欢他,于是表现出她很有分寸礼貌样子,默默想要离远点。 在实在没办法躲开后,她就不躲了,安安静静坐着不动。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感觉张方七又靠她近一点 他微微偏头时,发梢会扫过她的肩膀,挨着手臂,会随着打游戏动作,在肌肤上摩擦。 江上呼吸微微加重,连游戏画面都看不真切,注意力全黏在了相贴的手臂上。 她心不在焉按动游戏柄。 “这么容易就死掉了,原来你真没有玩过啊。” 张方七全然没察觉到二人之间近得过分的距离,他说着话,几乎斜倚靠着她肩上的头,缓缓抬起,瞳孔目光落在她眼睛。 是先掠过脖颈,再落至唇瓣,最后定格在她眼里。 他开口:“再来一局。这次跟紧我,不准再死在我后面。” “... ...”她眼神心虚飘忽,轻“嗯”了一声,会专注,不走神的。 他没有移开视线。 江上疑惑的歪头看向张方七。 他没出声慢吞吞低下头,垂下眼帘,若无其事地操作游戏手柄,开启下一局。 大概以前玩过,她静下心凝神专注时,又有张方七在一旁稳妥辅助,她再也没有轻易死掉。 江上慢慢沉浸进游戏里,不再关注肢体接触,偶尔还会主动和张方七讨论游戏人物。 身旁的人眉眼舒展,越打越投入,越来越兴奋。 就在游戏细碎的音效低低萦绕,空调冷气徐徐漫开,室温微凉,满室都浸在松弛又平和的惬意里时,突兀的门铃声骤然响起——叮咚、叮咚,清脆刺耳,瞬间撕碎了整片安静。 别墅外传来李嘉豪王林他们声音。 别墅门外,李嘉豪、王林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喧闹声,隔着门紧跟着传了进来。 江上心里一紧,猛地抬起头,惊恐看向门口,结结巴巴:“王、王林... ...” “啊,我忘了约了王林他们,”张方七不以为意,“昨天与他们说今天没有在巷子口见到我,就让他们来我家。” Chapter48:《同桌为何那样奇怪?》 那岂不是他们进来就能看到她了?他们会是什么表情?他们会想什么?最重要李嘉豪这个大嘴巴,会在周一学校传的到处都是。 该怎么办... ... “怎么了?”他随手放下手里的游戏柄,手背撑着侧脸,偏头看向她,“好好的,苦着这张脸?” 地面上,张方七搁着的手机忽然嗡嗡震动起来。 亮起的屏幕上,跳出李嘉豪的名字。 想来是屋内迟迟无人应声、没人开门,对方便直接打来。 张方七没理,还在看她。 江上眉心死死拧起,整张脸绷得发紧,眼底翻涌紧张与不安,喉间发干道:“王林他们会看到我... ...” “看到就看到了呗。” 他语气散漫,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话音落下便直起身,打算过去开门。 脚步刚动,他倏然想起什么,骤然回头看向她:“喂——你不会是怕王林误会,才不想撞见他们吧?” 不是。 她怕的不止王林一人,更怕所有人胡乱揣测、背后乱传闲话。 门外急促的门铃声混着地上持续震动的手机铃声交错响起,此起彼伏,像一声声催人的紧箍,压得人心头发慌。 江上心弦绷紧,几乎想也没想,慌乱又局促地点了下头。 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只点了一下头,张方七脸色一下变的非常的、超级的不爽。 他超大“哈”的一声,不可思议用食指向她,又指向他自己,语气欠揍又刻薄:“你觉得可能有人会误会我们吗?拜托好吧,你长的有够难看的呐,不会有人误会我们的,放心好了。” 江上没有回话,也没有出声,只是将头垂的很低。 被喜欢人说很丑,非常的不好受。 而且他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想开门就开门,她能怎么办呢。 既不能突然变得伶牙俐齿,三言两语说服他改变主意,也不能变身奥特曼,绑绑两拳打过去,以武服人。 看着她,张方七好像变的更加不耐烦,抬手抓挠了一把头发,指尖将发丝揉得凌乱。 “算了算了,”他踩着拖沓的步子朝她走了过来。 江上心头微微一动,下意识认为张方七要把王林几人一行人打发回去。 没想到,他径直掠过她身前,弯腰捡起地面上还在不停震动,嗡嗡作响手机。 他指尖随意一划,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接听键。 “... ...刚刚睡醒... ...你们已经过来了... ...嗯,我知道了... ...先等一下,我这就过来开门... ...” 说完他又干脆利落挂断通话,随手将手机胡乱揣进口袋,抬眼对上她错愕又呆滞的视线里。 张方七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张扬欠揍的坏笑。 “对不起呐,”他拖长语调慢悠悠开口,语气轻飘飘,听不出半分愧疚与歉意,反倒带着十足的恶劣,“我总不能放自家好朋友的鸽子吧。” 江上:“... ...” “这该怎么办呢,江上?” 张方七微微歪头,故作一副替她为难,替她忧心、认真斟酌思量的神情 不等她说话,他语速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里却满是为难:“我家没有后门,你要怎么悄悄离开?看样子,眼下就只能躲起来了。可惜啊,我这房子空荡荡,压根没什么能藏人的角落。” 话音稍稍一顿,他眨眨眼,像是忽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般挑了挑眉:“不过你可以进我房间里啊。” “江上,”他收了夸张表情,如第一次在讲台上见到他那样,露着乖巧纯良表情,浅浅笑着:“你要躲进来吗?机会只有一次哦。” 太在意别人看法,太害怕别人说她,江上如昏了头般,没多思考,点了点头。 张方七笑容更加大了,似乎心情都变好了,领着她,一步步往二楼走去。 二楼的格局和一楼几乎没什么两样,空旷冷清,干干净净的墙面光秃秃的,连一件多余的家具、摆件都没有。 除了,多了一间房。 推开那间房门,里面有着强烈生活的气息。 一整面墙的书架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类书籍,层层叠叠摆得整齐又杂乱。 木质地板上随意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微光。 床铺看着有些凌乱,被子随意堆在一侧,枕头边散落好几本翻看过的漫画书。 “屋里没椅子,你直接坐床上好了,” 张方七随意扫了眼房间,又淡淡添了句:“要是待着无聊犯困了,直接躺下睡也行,我没有洁癖,不介意的。” 语气半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靠着门框,随手抬手指了指墙边满满当当的书柜,态度大方得很:“房间里面的书你随便翻随便看。我先下楼应付他们,你在里面有什么事直接微信或者QQ发消息就行。” 他没寻问干脆利落点开手机二维码页面,二话不说抬手把屏幕直直怼到她眼前,眉眼带着几分催促的强势,语气简短又干脆,带着不容她推脱的劲儿:“快点。” 江上还在担心被人看见的事,指尖机械地点开扫码,迷迷糊糊把张方七的QQ和微信全都加上了。 她看着他心情又好上一截收起手机,嘴里随意哼着一段不知名的小调,往外走。 就在他快要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脚步忽然一顿,侧过身: “哦,对了。” 他眼神扫过房门,随口补了一句:“这门坏了,锁不上。” 不等她反应往前走,他把房门带上,咔哒一声轻响落下。 整个房间瞬间安静得只剩她心跳声。 锁不上? 江上试着上锁,指尖来回拨动卡扣,反复试了好几次,果然,房门只能关上,不能反锁。 不过片刻,楼下清晰传来李嘉豪几人的说话声。 他们吵吵闹闹的嬉笑声、打趣声混在一起,喧闹嘈杂,近得仿佛就在门外咫尺之间。 她一下僵住不敢再乱动,连呼吸放得极轻。 床是不会坐的,江上背靠着门,坐在地板上。她视线悄悄抬起伏,下意识打量起这间私密的卧室。 方才张方七还在屋里,她非常礼貌垂眼,不四处乱看。 此刻独处一室,才大胆看清周遭全貌。 床的位置离房门极近。 只一眼就看到枕头旁那一本漫画——《同桌为何那样奇怪》。 封面是一个极其色色的女孩,她舔着手,媚眼如丝。 Chapter49:衣柜 盯了几秒,江上收回目光。 密闭又陌生的空间裹挟着局促,让她止不住心头焦虑,连头脑都一阵阵发胀,发闷。 躲进男生的房间独处,对一向安分内敛的她而言,已经是做过最出格的事。 万一被人发现了,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那真不如直接在楼下。 这种薛定谔的发现,令心脏一直在狂跳,江上蜷起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里的,试图用文字抚平心底拘谨不安。 楼下几个男生打游戏,呼喊声、笑闹声、按键敲击声混在一起,吵吵闹闹的动静一浪高过一浪,顺着门缝隐隐漫上。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暖金色的阳光顺着墙面缓缓挪动,一寸寸偏移位置。 沉浸在里江上,急促的心跳一点点平缓下来,恢复成安稳正常的节奏。可偏偏祸不单行,手机电量只剩下10%。 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到床头边的柜上有充电器,想了想,给张方七发出消息:【张方七,我手机没有电了,可以用一下你柜子上充电器吗?】 他很快回了消息:【可以啊,房间里东西你随便用,不用问我的。】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你在上面无不无聊,要不要我上来陪你?】 真怕他上来让人发现不对劲,她连忙回绝:【不无聊,你不用上来。】 【哦。】 一看到简单哦这个字,江上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就狂跳。 她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又删删减减,不知道说什么好。 僵持几秒,索性放弃纠结。算了,他真要干什么,她阻止的了?还是先充电。 她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生怕发出半点动静引来注意。拿起柜子上的充电器,小心插上手机,安稳接上电源。 做完这一切,一时没了事情可做,视线无意识落在方才注意到的那本漫画——《同桌为何那样奇怪》上。 这本书和枕头边其他书截然不同。 其余几本封面干净利落、书页挺括崭新,唯独这一本,封面微微磨损,边角被摩挲得发软卷起,纸页边缘泛着淡淡的毛边,明显被人反复翻看了无数次。 江上抿紧嘴唇。 大概是书名里简简单单的同桌两个字戳中了她心底隐秘的心思,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朝着那本翻旧漫画书伸过去。 拿起来,不同房间浓郁清浅茶香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像石楠花味道。 她翻开第一页,漫画的开篇,全程以男主角的视角缓缓叙事。 故事起初平平无奇,班主任调整座位,将男女主安排成同桌,情节平淡又日常,看着并无异样。 可这种平静只维持了短短几格画面,意外骤然发生——男生脚下一绊向前摔倒,不偏不倚,整张脸直直埋进了女生胸口后,一切开始变得很不正常。 先是男生吃冰淇淋太慢,融化的甜汁顺着指缝滴落,女生主动低头,替他舔净指尖,再到后面.... ....各种成人十八禁。 期间,男生一直是懵懵懂懂,全然看不懂女生举动,只事后结束,想着同桌为何那样奇怪? .... .... .... .... 张方七松松垮垮地后背抵着墙面,半边身子斜倚。 他脑袋微歪,指尖点进江上QQ空间,漫无边际地逐条翻看。 直到朋友圈、说说动态、空间相册一路刷到底,再没有半分新鲜内容可看,翻无可翻,那点短暂的兴致瞬间消散,他彻底没了趣味。 江上就像一杯寡淡无味的白开水啊,是一个格外无聊的人,没有人会对她感兴趣的... ...他想着,抬眼,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正在打闹的王林身上。 唇角勾起一抹干净又无害的浅淡笑意,语气随意自然:“王林,你的入队申请资格下来了,档案就在我房间桌子上,你自己上去拿吧。” “啊?”和李嘉豪吵吵闹闹、互相拌嘴的王林抬头。 大伙都有些惊诧。 七哥洁癖不明显,但还是有的。他们第一次来他家,他就明确划下过红线:家里随便逛,唯独他的卧室,是绝对的禁区。 王林挠了挠后脑勺,没多想利落站起身,抬步朝着二楼的方向走去。 目送他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张方七收回视线。 “七哥,少个人没意思,要不要来开一把?”李嘉豪身边少了玩伴,转头朝靠墙的他扬声邀请。 “... ...也不知道王林进去,能不能看到档案... ...”没理李嘉豪,自言自语的语气散漫直起身,“算了,我跟上去看看。” 双手随意插进裤兜,眉眼弯弯,活像撞见了什么新鲜又有趣的乐子,轻快的,晃晃悠悠地朝着二楼的方向走去。 二楼,王林不敢乱碰东西,他视线快速掠过桌面、床头、柜子边角。 来来回回扫视好几遍,目光扫过一处又一处角落,认认真真找了一圈又一圈,可哪里都没看见档案。 见七哥慢悠悠走进来:“七哥,我没有看到。” “啊,没有看到啊。” 张方七随口敷衍王林,视线不着痕迹地在房间里缓缓扫视。 没有江上。 她是听见动静藏起来了? 可这间卧室就这么大点地方,桌椅床铺一目了然,根本没有多少能藏身的角落,她能藏在哪里去呢? 他好奇看来看去,视线锁在紧闭衣柜上。 啊,找到你了。 王林站在原地,已经开始疑惑:“七哥?” 他面色不改,随口找好了说辞:“不好意思,我昨天晚上打了一整夜游戏,压根没睡多久,现在脑袋迷迷糊糊的,记错地方了。” 语气轻飘飘的,听着格外真诚,半点看不出故意撒谎的痕迹:“档案不在楼上,应该是放在楼下了。你先下去吧,我在楼上换件衣服,等会儿下楼再拿给你。” 王林没多想,他熬夜熬糊涂也是会记错东西,于是转身乖乖迈开步子下楼。 利落打发走王林,将房门轻轻一带,二楼瞬间重新陷入寂静。 Chapter50:是谁的心在快速跳? 张方七纯良无害表情渐渐消失。 眼尾微微上挑,脸上扯着一点似笑非笑,脚步慢悠悠走向衣柜。 衣柜是外拉式柜门。 他伸出手拉开,柜内陈设简单,东西寥寥无几,一眼望见蜷缩在里面的江上。她双臂紧紧环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 天光陡然侵入,刺得她睫毛簌簌颤动,眼尾泛起浅浅湿意。 可能听到他和王林说话声,她眼底没有半分意外。 她看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眉眼耷拉着,只剩下满脸躲进别人衣柜窘迫和不好意思。 张方七顿了半秒。 很像《同桌为何那样奇怪》漫画书里的女主人公。 无助,弱小,随时随地露着一副色情,可以随便的欺负表情。 江上缩在衣柜里。 躲进不算熟悉、更是暗恋对象衣柜什么的,实在是太荒唐又失礼了。 她全身透着逾矩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就在不知道怎么面对时,头传传来吞咽声。 下意识抬起头。 张方七逆着光站,大半张脸隐在晦暗阴影里,模糊不清。她只看到修长脖颈处的喉结缓慢上下滚动一圈。 还有感觉他目光在她身上缓慢移动。 正一寸寸地扫过她蜷缩的身形。侵略感翻涌,裹挟着无声的危险,压得人呼吸发紧。 “张方七?” 江上头皮发麻喊了声,抬手推开张方七,要从衣柜里钻出去。 “门还开着呢,王林可没有走远。” 他轻描淡写一句,她动作骤然僵住。默默将手缓缓收回,不敢妄动半分。 为了不被人发现在张方七家里,她做了太多荒唐又出格的事。事到如今,沉没成本压得她不敢冒哪怕一丝暴露的风险。 说起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的模样呢?明明一开始只是手机黑屏出来修而已。 她忍不住乱七八糟想着,这时,张方七屈膝蹲下,俯身,将头探进衣柜昏暗的方寸之间。 他两只手依旧扶在衣柜边缘,无形中形成合围把她牢牢困在这片狭小密闭的角落。 安静。 密不透风、沉滞凝滞、令人心慌的极致安静。 呼吸、心跳,光线昏沉,空气稀薄,两人视线在半空上相撞。 衣柜隔绝了屋外的声响,却又无限放大了方寸之间所有细微动静。 江上听到了心跳声。 她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很大声。 可能是她的吧,毕竟她喜欢张方七。 江上先错开目光,紧绷的唇瓣紧抿着,口腔不知道什么时候紧张到分泌许多口水。 无意识咽了一口,下一秒,前面少年动作同步吞咽。 他冷白的脖颈线条绷紧,利落的喉结上下滑动一下。 她看向他。 他一直在看着她。 “... ...” “... ...” 安静凝滞地蔓延了数秒,江上实在受不住密不透风的压抑沉默。 她指尖微微发紧,主动开口:“.... ....你不下去?” “好小啊。” 两道话音猝然重叠,在寂静中一同响起。 张方七像是无意间发现了什么,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打量:“个头小小,身体小小,连这种衣柜都能轻轻松松钻进来... ...” 说到最后,压低声音,像自言自语道:“真的很小呢。” 江上不懂他的意思,嵌进整面墙的大衣柜,是只猪都能钻进来吧。 更何况她也不是那种纤细女生,和小根本挨不上边。 “真的!”可能看出她的疑惑,怕她不信张方七抬起双手,在半空比划着轮廓。 随后又伸出右手,隔着一段距离,在她小腹上方丈量。 突然。 他眨眨眼,手上动作停下,目光牢牢定格在她的小腹位置。 那种令江上头发麻,毛骨悚然的感觉又来了。 心底涌上浓烈的慌张与怯意,她后缩着挪动身体,一点点向后退,直到后背抵上衣柜内壁,退无可退。 可即便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近得离谱,狭小的空间里,半点没有拉开。 好在,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耳尖一下染上薄红,不再像方才那样直白直勾勾盯着,而是眼神飘忽,仓促挪开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向衣柜昏暗的角落。 周身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也随之淡去。 但依旧离的很近。 衣柜重新坠入一片死寂的安静。 江上脊背绷得笔直,垂着脑袋缄口不言,不敢再轻易出声打破平衡。 她察觉到,面前的张方七会时不时将目光悄悄扫来。 就在这份僵持的静默里,他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在狭小的柜中响起:“你看了?”像是终于找到什么发泄口,“就是这个。” 什么? 顺着他视线低头望去,她才发现那本《同桌为何那样奇怪》的漫画,被她慌乱间躲进衣柜里时一并带进来。 方才门外骤然传来王林声音,她脑子只剩下怎么躲开,压根无暇顾及别的。 “没有。” 她脸颊发烫几乎想也没想,立刻矢口否认。 这本漫画就是彻头彻尾,实在实的黄色漫画。 张方七淡淡“哦”了一声,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接着,他又道:“你可以看看。” 江上:“... ...” 能说什么? 直接拒绝说不看,显得欲盖弥彰,摆明了做贼心虚。可要说看,难不成要在这么狭小密闭的衣柜里,当着他的面翻看这本漫画? 不是,张方七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故意捉弄,还是单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难道有钱人的想法,向来都这般随心所欲、不拘小节吗? 她捉摸不透他的心思,只垂着头,缄默不语。 张方七没再开口,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神色慵懒地怔着,漫无边际地发呆。 衣柜内外两重天地,里头又安静得只剩彼此浅浅的呼吸。 许是楼下几人迟迟等不到人,难免心生不安,王林走到楼梯口,扬着声音朝楼上喊了一声:“七哥?” 张方七没有应,他又拔高音量接连喊了好几声。 江上早在王林喊出第一声就焦灼慌张看向张方七。 再捕捉到楼梯间缓缓靠近的脚步声,她瞳孔一缩。 Chapter51:夕阳 张方七气定神闲,眉眼舒展松弛,不慌不忙,甚至右手托腮垂下眸,闲心的欣赏她因为王林到来手足无措,满头大汗的慌张模样。 “七哥?” 王林的呼唤声由远及近,步步逼近,脚步声也愈发清晰。 江上见状不敢再出声催促张方七,只紧紧蜷缩起身子,只希望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早知如此,一开始还不如不躲。 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张方七似乎欣赏够了她的窘迫狼狈,不紧不慢开口:“有事?” 衣柜嵌在房门后方的墙壁里,柜体纵深很深。王林担忧进来,率先瞥见大大敞开的衣柜门。 门板挡在前方,将张方七的大半身子遮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一截衣角隐约露在外面。 看出七哥好好的,王林松了一口气。他记得七哥很讨厌有人进他房间,分寸地停在门口,没有贸然往里走。 “七哥,我喊你怎么不答应?我还以为你熬夜熬穿了,晕在房里了呢。” 说话声很近,就隔着一层衣柜木板。 江上心脏悬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咬住食指指节,生怕慌乱之下发出半点动静。 下一瞬,张方七抬起手,温热手掌伸过来,扣住她手腕,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将她咬在口中手指拽出。 他敛下眉眼,目光落定在她泛红、印着浅浅齿痕的指节上。一秒后,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抓住衣服下摆一角拭去指节残留的口水湿痕。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松手,只抬眸看着她,语气平淡自然:“我刚刚在回消息,没听见你喊我。”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就不打扰你了,我先下去了。” 王林上来是确定七哥有没有事,见人安然无恙,自然要转身下楼。 衣柜内的江上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谁曾想张方七的声音再度慢悠悠响起:“王林,你和教练相处的怎么样?” 王林准备离开的脚步停下,他顺势倚在门框边,眉眼弯弯扬起,眼底盛着藏不住的雀跃与喜欢: “教练人特别好,我入行比别人晚了好多,底子跟不上进度,每次全队训练结束,教练会单独留下来陪着我加练补短板。等练完球,还会坐下来专门给我补习排球战术和专业知识,一点点教我吃透所有技巧... ...他还夸我天赋出众、潜力无限,说假以时日,必定会一鸣惊人,惊艳所有人... ...” 江上知道张方七是故意的。 看她生怕被发现、浑身紧绷慌张模样特别好玩,所以故意的拖住王林。 所以即使很害怕被发现,她也没有去求张方七,只垂着头,小动作挣扎着,想要将手腕从他掌心抽离。 但无用,他指节扣得极紧。 挣脱不开,她立即放弃了,任由他扣住手腕,一声不吭。 许是不满她这般消极冷淡的反应,张方七微撇了撇嘴,腾出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抵在她唇角两侧,微微向上轻戳。 江上被迫扯起嘴角,硬生生挤出一个别扭又勉强的笑容。 他眨眨眼收回收手,双膝跪落在衣柜底端的边缘,一只手抵在她脑袋旁边,身形微微前倾,一寸寸缓缓凑近。 那张精致清隽的面容在她眼前不断放大,她眼睛不由睁大,不可控的咽下一口口水。 他在两个拳头的距离停下,漂亮的眼睛望着她,学着她吞咽。 美颜诱惑,江上又是忍不住吞咽口水,他紧跟着。 王林已经把教练夸到没有词,房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 他听到什么,迟疑一下,开口:“七哥,你... ...是一个人在那里吗?” 江上真的快要心跳骤停死掉了,张方七依旧云淡风轻:“那你和队友相处的怎么样?” “挺好的。” “可是我听说他们很不欢迎你啊,还排挤,打压你的。” 这不就是霸凌吗。 江上注意力慢慢到他们对话上。 “害,队里原先的主攻因为家里的原因退队了,我一个新人,还是空降过来的,大家对我抱有敌意也很正常。不过——” 清亮鲜活的嗓音扬起,像盛夏冰镇冒泡的橘子汽水,澄澈又热烈,带着独有的元气韧劲缓缓传过来: “我一定会拿到他们所有人的认可的。再说了,我可是王林,可不是一般困难就能打倒的。” 江上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一抹浅淡的笑意悄然漫开。 是的,他一定会被所有人接纳、被所有人喜欢。 毕竟没有人能拒绝这般直白坦荡,鲜活耀眼,永远热烈向阳的少年。 “呵。” 一声意味难辨的冷笑响起,张方七盯着她唇角,脸色非常的臭,活像是硬生生走了一步烂棋,满心郁结。 她满眼茫然:“?” 张方七不看她唰的一下抽身后退,迅速直身站起。 明明之前赶都赶不走,这时快如惊电,反手将衣柜门合上。 随后他唤上王林,一起转身下楼。 江上:“... ...” 实在捉摸不透张方七反复无常,喜怒全无章法,行事莫名其妙心思。 把张方七列为世上最难揣测、最难读懂的人后,她缓缓泄了气,头侧抵在衣柜木板上。 所幸,他们总算彻底离开了。 手机在外面充电,也不知道他们走的时候门有没有关上,不敢贸然出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上百无聊赖玩着手指,怔怔发着呆。 放空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散,不由自主想起方才在衣柜里,张方七步步凑近的种种暧昧举动。 若是换做钱宁,她定会忍不住胡思乱想,暗自揣测对方是不是对自己存有心思。 但那是张方七。 他太过遥不可及、高不可攀。容貌、家世、头脑、头脑,随便拎出一样都是旁人难以企及的顶配 两人之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悬殊的差距摆在眼前,她生不出半分奢望与遐想。 不要想了。 张方七是一个奇怪的人,他做什么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 ... ... ... 什么时候睡过去江上不知道,等她缓缓睁开双眼,紧闭的衣柜门已然全然敞开。 大大落地窗外落日西垂,暖融融的夕光透过落地玻璃倾泻而入,铺成一片波光粼粼金色大海。 透过落地窗,看着天空大片橘红与浅金交织的霞云,一时间恍惚怔在原地。 直到脖颈传来清浅呼吸声才回过神。 张方七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蜷缩着身体强塞在衣柜里,将头埋在她脖颈里睡的香甜。 Chapter52:柠檬味棒棒糖 江上脑子一片空白表情发懵。她眼神钝钝,没反应过来眼下的状况。 过了几秒,她身体下意识想要动了一下。似不满被吵醒,放在她腰上的手逐渐收紧。 鼻尖嘴唇睫毛... ...整张脸在她颈侧,拱动、磨蹭,直到她不再有半点动作,才肯作罢停下,继续睡过去。 一秒、两秒、三秒... ...江上眼眸瞬间睁大,混沌的睡意消散。 什,什么情况? 在做梦吗? 咬了一下嘴唇,细微的痛感顺着唇瓣蔓延开来,真切又实在告诉她,眼前的一切,都不是梦境。 意识到是谁的温热的呼吸均匀喷洒在她肌肤上,是谁的微凉柔软的发丝贴覆在她颈侧后,她挣扎着想要起来。 却没法动弹。 张方七不仅双臂环着她的腰,还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不得已,她冷静下来伸手推他。 张方七脑袋又在她颈窝拱了蹭,嗓音沙哑,含混不清地嘟囔,带着不自知的撒娇:“... ...再睡一会,就一会~” 她沉默一会,伸手继续推他,没醒,再推。 重复几次后,他才睡眼惺忪半睁开眼,抬起头,一脸随时要睡过去,懒洋洋调调:“干什么啊,江上。” 说着,打了一个哈欠,脑袋像小鸡啄米一点点下垂,一副马上要摔在她肩上,昏睡过去。 江上手抵在张方七脑袋上,不让他靠过来,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眼睫耷拉着,眼底蒙着一层薄雾,整个人还陷在睡意里,懵懵懂懂没回过神。 过了一会,他慢吞吞眨了眨眼,像是清醒了几分。 他脑袋抬起懒懒倚在衣柜壁上,语气蔫蔫的,不以为意道: “王林他们走后我上来叫你,看到你睡得正沉。我这人呢,心地向来善良,看你睡得那么香,就没有把你叫醒,所以你快点谢谢我啦。” 她:“... ...” “当然也不是谁都有我这么好心啦,就像某个人,偏要把熟睡的我叫醒。这么一对比就能看出来,我超好,某个人超坏的呐。” 她“... ...” “看我干什么,说的就是你,你要做牛做马的报答我。” 她:“... ...” 眼看张方七越说越不着调,她推他了一下:“你松开我。” 他像是压根没听见她的话,环在她腰间的手没有松开,只闭了闭嘴,没在说话。 “张方七,你——” “好漂亮。” 窗外落日熔金,炽烈的霞光肆意铺展,将整片天际晕染成浓郁的绯红,漫天流光倾泻而下,美得惊心动魄,却透着化不开的清冷落寞。 大概都知道夕阳过后,就是无边的夜幕。 张方七想逗弄江上,无意间抬眼撞上那片沉沉暮色,兀自喃喃出声,“今天是我生日呢。” 这一句话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又或许是眼前晚景太过撩人,也可能旁边的人听到后过于安静,他微微怔着神色,语气带着茫然继续说下去: “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很重视我的,他们从来不会把我的生日礼物交给助理代办,都是他们亲自挑选寄过来,只不过,他们每年总是记错日子。礼物在几个月前就寄过来了,是我最喜欢的球星的足球签名照,不过我已经好多年前就不喜欢了。” “我和他们说了,他们总会说在生日时新补我给一个,但从来没有。” “各种原因下,到了今天,一个人都没有记得。” 他目光虚虚落在窗外天空之上。身旁的江上静默片刻,动了动身子,开口:“张方七,时间很晚了,我要回家了。” “... ...哦。”他低声淡淡,没什么情绪。 这一次江上没有丝毫阻碍,很轻易便从衣柜里钻了出来。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抬脚往门外走去。 张方七垂着眼帘,没表情把玩着自己的手。 橘红色的落日余晖漫过宽大的落地窗,洋洋洒洒铺满整间屋子,也将盘腿坐在一堆衣物间的人覆上一层温柔又寂寥的暖黄光晕。 一根裹着黄色包装纸的棒棒糖突兀出现在眼前。 张方七抬起头,江上站他面前。 “我身上只有这个了,”她似乎很不习惯说这种话,神色不自然,语气很是拘谨。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个,生日快乐。” ... ... ... ... 江上离开了。 张方七维持着原先的姿势,脊背微微佝偻着,垂落的发丝耷拉下来,半掩住低垂的眼皮。 他用食指和拇指捻转着那支黄色包装的棒棒糖。 安静盯着看,良久,忍不住一笑。 “什么嘛。” “江上也太犯规了吧。” 另一边。 江上一路快步赶回家,进门第一件事就直奔厨房淘米煮饭。 幸好妈妈回来随口说了句今晚不加班,晚饭不用着急做,可以晚点再吃。 她松了口气,就听见江妈看着她,随口问道:“江上,你身上喷香水了?” “没有啊,”下意识抬起胳膊凑近鼻尖闻了闻,一顿。 清冽又浓郁的茶香扑面而来。 大概是一下午都待在张方七的卧室里衣柜里,整个人被香腌入味了。 她转口道,“大概我去同学家沾到了吧。” “挺好闻的,”江妈随口一道,不在意躺在床上刷手机去了。 没一会,江爸回来,他洗完澡,只穿着紧身内裤出来。 江上习惯的移开视线,转过身,坐到桌子前,拿起作业开始写。 她不是没和爸爸说过,不止说了一次,但总是一开始答应好好的,后面就忘了。 时间来到晚上。 爸妈都睡了,江上躺在客厅床上,才有时间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 好像梦啊。 她转侧难眠拿出手机,QQ有访问记录不敢点,只好奇点开张方七朋友圈。 很少,只有三条。 第一条是钓鱼的图片,配文:今天又是空军呢。 第二条各种汽车驾驶证图片,都是英文,看不懂,配文:又拿下一个。 第三条,也是最新的,一张柠檬味棒棒糖图片,配文:今天收到礼物哦,好开心。 江上看了许久关上手机,在黑暗中看了自己家一眼,什么进一步想法都没有了。 别自作多情了。 Chapter53:游戏 星期一。 盛夏的清晨天亮得格外早,细碎晨光穿透林间薄薄的晨雾,柔柔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空气还没被白日的燥热填满,只剩一早的清爽静谧。江上向来喜欢早到学校,所以一大早起了床刷牙洗脸,打着哈欠往学校走去。 教室的窗户大敞着,班里已经零零散散来了两三个人,都蔫蔫地趴在桌上发呆,没什么精神。 她走到座位上,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掏出作业本,趁着早读还没开始,埋头补起周末落下的作业。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作为老师也是一样,他们的温和包容被当成软弱好拿捏,没底线。 江上把那些严肃严厉、不好惹的老师布置的作业在周末赶完,至于性格温和、好脾气从不苛责学生的老师们,他们留的作业就留在学校补。 好歹她还是补了,更多的人是直接不写。 沈思慧进到教室,目光飞快扫过教室里的人。 瞥见窗边坐着江上,眼底瞬间亮起来冲过来,急吼吼道:“江上,江湖救急!我数学练习册周五忘装书包了,快借我抄一下!” 江上傻眼:“有布置这个?我怎么没印象?” 对方立马点头:“当然有啊,不是写在黑板上了吗?哦我想起来了,那天正好有两个人在讲台上打架,他们后背把字擦到了。江上,你不会没有看到吧?” 她“... ...” 她“!!!” 她:“没有啊!” 江上急了。 要知道七门科目里,最严厉、最不好糊弄的老师当属数学老师,那可不是随便乱写就糊弄过去的,还要一定准确性。 “怎么办?” 两人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发出绝望声音。 她们是班里最不起眼的透明边缘人,平日里性格安静,不爱扎堆热闹,也没什么其她交好的朋友。 眼下急着要借数学练习册,内心竟连一个能开口求助、借作业抄写的人都搜索不到。 突然。 一本数学练习册落在她桌面上。 张方七随意拉开椅子,身形松垮地往下一坐,脊背随意往后靠着。 他脖颈弯成一截小弧度,打了一个哈欠,懒懒看过来,长睫纤密沾着泪,倦怠道:“看我干什么?不是说没写吗,借你抄啦。” 话音落下稍作停顿,他兀自点点头,一脸坦然又自得地肯定道:“我果然是一个大好人。” 沈思慧眼睛亮晶晶,不着痕迹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袖子,满脸写着你同桌人美心善。 江上:“... ...” 人美是真的,心善不好说,是真的不好说,以周六他的表现来看,恶劣的很,但有时候又很善心,比如救助流浪猫之类的。 看着数学练习册,她向张方七说了一声谢谢。 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见,因为他说完,便没再往这边多看一眼自顾自掏出手机,点开游戏完全沉浸其中,全然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散漫模样。 沈思慧在一旁又碰了碰她,低声:“你抄完记得把你的练习册借我也抄一下。” 她点了点头,小声:“包的啊。” 好朋友得到满意,放心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 江上翻开张方七的练习册,一看就——不是他写的。 纸上的字迹端端正正,排布得整整齐齐,清秀又好看,但没有他那种自带风骨的洒脱。 拿起笔,她低头开始照着练习册抄写起来。 数学不像语文一样,可量也不少,一道题目下来,大量英文中杂着小串数字,写的头昏脑胀。 赶在早读铃声响起的前一刻,刚好把内容全部抄完。 江上肩头微微放松,所以说嘛,早起来学校就是为了解决突发情况的。 抬起头,把练习册还给张方七,她对上像透亮的玻璃,清浅干净瞳孔,吓了一跳。 张方七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手机,双臂交叠搁在桌面上,下巴抵着小臂,一双眼睛像猫一样,好奇观察她,也不知道静静看了多久。 看到她看过来,他面色不改,半点没有被抓包窥探的局促,或者说压根不在意被发现,开口:“抄完了?” 江上不自在点点头:“... ...嗯。” 他没多言接过练习册,随手往后一递,对着后桌:“给小组长。” “好的,七哥。” “嗯,”张方七偏过头,随手摸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又点开游戏自顾玩了起来。 江上:“... ...” 拿起练习册,她站起来走过去,递给沈思慧:“写完帮我一起交了,你知道我组长是谁?” “知道啦。” 她:“OK。” 回到座位坐定,早读铃声准时响起。语文老师踏着铃声走进教室,在黑板写上了让大家齐声早读任务。 江上翻开语文书,翻到对应的篇目,跟着班里的读书声念起来。 晨光静静洒在课桌上,时间悄无声息一点点流逝,教室里背诵声拖拖拉拉从未停歇。 忽然身旁传来一声低低的轻唤:“诶,江上。” 张方七手肘轻撞了下她的胳膊,身子倾过来,压低嗓音凑到她耳边,气息轻浅:“帮我玩一下,我有点事要出校门一趟。”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骨节匀称、指尖干净白皙的手扣住她的手腕,从桌面上牵到了桌下。 紧接一部手机塞进她的掌心,几乎是本能般拢住握住。 机身背面残留着它主人掌心的淡淡余温。 江上惊诧抬头:“你——” 另一只手随之伸了过来,拨开她耳旁垂落的碎发,微凉的手腕不经意蹭过她的脸颊,给她戴蓝牙耳机。 那双生得极好看的眼睛看着她,指尖顺着耳沿划过,指腹轻轻贴蹭,一点点调整耳机位置。 他唇瓣轻轻抿了抿,抽回手:“好了。”说完,准备起身走出教室。 “等——” 他炸毛:“我可是给你抄作业,你拒绝我,就是忘恩负义、寡情薄义、过河拆桥、翻脸无情、以怨报德、毫无感恩之心的坏人!” “不是——” “那就好。” 语文老师不在教室,张方七堂而皇之出了教室。 Chapter54:声音 留下神情呆滞的江上。 她手中握着不属于她的手机,还有耳边通过蓝牙耳机传来各种声音。 【张方七你在三次元死了是不是?到底要在原地待多久?靠*&@,老子这把输了***要拿电钻捅你菊花... ...】 这道火气冲天的暴躁骂声还在耳畔盘旋未落,紧跟着一道看热闹不嫌事大落,散漫又欠兮兮下调子:【哎呀哎呀,不要那么暴躁,说不定小方不是故意的呢~~】 【嘿嘿嘿嘿,不是故意就是有意的啦!】又一道清亮的笑声凑热闹般响了起来。 张方七没有和他们说换人了吗?江上紧张咽了口唾沫,心脏擂鼓般在胸腔里咚咚狂跳。 一边满心惶恐怕被语文老师撞个正着,一边握着手机半点办法也没有。 如果直接不管塞到张方七课桌,她有一种预感对方会不依不饶,闹到将全班视线吸引过来。 简直进退两难。 最后,江上抿了抿唇,手指颤颤巍巍操控妲己往下路走。 眼神飘忽闪躲,鬼鬼祟祟时不时抬眼往教室门口偷瞄,留意着语文老师的身影。 不得不说,张方七手机的屏幕清晰度、触屏流畅灵活度,都比她手机好上太多,是肉眼可见悬殊差距。 【张方七!你中邪了!!你一个中路跑我下路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那道吊儿郎当欠兮兮声音又响起:【他当然要和你相爱相杀啊,毕竟你要钻他菊花嘛。】 【哈哈,迎菊而上!】 【哇,好变态哦。】 【啧啧,真是重口味。】 【要不你俩干脆开直播给大家围观算了。】 一句句打趣起哄的声音接连不断,哄笑声在耳机里此起彼伏。 暴躁嗓音主人经不起逗,彻底炸了,连着一长串脏话直接脱口而出:【操你*@&,你****,我****!】 听到她走的不对,江上连忙往中路走。 因为很怕给人添麻烦拖后腿,没有分心去听他们在聊奇怪话。 真的非常讨厌关于团体一切游戏。 来到中路,江上认真杀小兵。 一个安琪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套大招直接送她回老家。 屏幕上方传出妲已被击杀通报声音,耳机吵吵闹闹声音安静一秒,接着暴躁声音的主人,大骂:【张方七,你离家出走,脑子也离家出走了是吧?】 【小方几天不上游戏,这么拉了啊。】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好不好。】 江上窘迫羞红脸,找到聊天框,想要打字解释不是张方七本人,结果弹出来键盘是拼音九键。 【系统:敌方正在攻击我方中路一塔!】 【系统:我方防御塔已被摧毁!】 急促的提示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江上听得心慌意乱。 她手忙脚乱翻找半天,始终找不到切换26键键盘的入口。 战局越发危急,中路就只剩两座防御塔岌岌可危。 耳机里,暴躁的声音正在源源不断吐出一串串脏话,句句扎耳。 江上委屈又焦灼,索性放弃了打字解释,硬着头皮操控妲己往前赶路。 她一边分心盯着游戏战局,一边还要时刻提防语文老师突然出现,整根神经绷得紧紧的。 匆匆赶到被围攻的防御塔下,对着屏幕上的攻击键、技能键一通乱按,没几秒被对方打成了残血,血条岌岌可危。 “... ...” 好在,旁边串出李白蔡文姬来,一套连招收下敌方人头,她操控的妲己上方血条也缓缓慢慢回升。 操控蔡文姬的,正是说话懒洋洋又贱兮兮人。 他道:【张方七?】 有公共发言羞耻症江上,在各种高压下,不得不硬着头皮点开语音。 高楼落地窗外是层叠林立的城市高楼,大平层里,卫祁坐在椅子上。他脚掌随意踩在椅面边缘,下巴百无聊赖地抵在膝盖上。双臂松松垮垮搭在身前桌面上。 指尖漫不经心在手机屏幕上划动,戴着头式耳机。 身上罩着一件宽大落拓的灰色T恤,松松垮垮裹着清瘦身形,染得利落的金发随意垂落肩头, 【不是,张方七要出去,把手机塞给我,我不会玩,他走的很快。】 好像在警惕什么,语速放得极慢,嗓音细若蚊蝇,微弱得几乎要融进那头周遭杂哄哄声里,根本听不真切。 而且应该是把嘴唇凑近手机听筒边缘说话,他能听到鼻息轻轻起伏。一缕缕细碎的呼吸声清晰地透过麦传了出来,带着紧张的局促与不安,仿佛就贴在他耳边说话。 卫祁放下手机直起身体,抬手拿下耳机挂在脖颈,揉了一下发痒耳朵,从腕间扯下黑色细头绳,将散落的金发扎起头。 因为随便一扎,还是有很多金丝垂散下来,带着几分慵懒又随性的凌乱感。 江上自从说了话,她发现蓝牙耳机除了游戏声音,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死一般寂静。 Chapter55:姐姐 说错话了吗?为什么她一说话,大家都不说话了? 尴尬的将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故作淡定地盯着手机屏幕,操控妲己吃兵线。 安静了好一会儿,一开始语气暴躁声音主人,挤出干巴巴的声音,带着几分别扭响起: 【张方七,呃,不是,搞错了,你是妹子啊?那个妹子,我刚才不是骂你,我就单纯看张方七不顺眼,本来是骂他的,你能明白吧?哥在这儿跟你道个歉啊,当真对不起啊。】 随着他的话落下,游戏里原本安静得仿佛沉寂的其他人立刻活络起来: 【我们没说什么污言秽语吧?】 【应该没有... ...吧。】 【还好还好,那我们依旧是单纯又纯洁的大男孩。】 【噫~】 做贼似的悄悄环顾了一圈四周江上,确认周遭没同学注意她,老师也不在,十分安全后,低下头凑近手机,点开麦克风:【没关系,就是我玩游戏很差... ...】 像是听出了她话里怕拖大家后腿的言外之意,他们纷纷道: 【一个游戏而已,多大点事,输了就输了,玩得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嘛。】 【是啊是啊,打游戏本来就有输有赢,再正常不过了,我前阵子还连着连输五局呢。】 【那我可比你狠,我都能连输十局。】 【张,不是,对了妹子,你叫什么啊?我跟你好好唠唠,之前碰到一个神人,技术菜得离谱还不自知,偏偏还特别爱指指点点指挥别人。】 他们的言语依旧带着特有的跳脱搞怪,一句句打趣玩笑接踵而至,分寸却拿捏得刚刚好,丝毫没有逾矩的轻浮,更谈不上冒犯。 听着耳畔热闹,江上心底没有半点别扭不适,只觉得和他们说话格外放松轻快与愉悦,完全不知道他们已经把她信息套了一个底朝天,就差知道她今天穿什么颜色内衣。 她操控妲己守在中路,敌方英雄一靠近,队友们不像先前那样袖手旁观看热闹。 能赶过来都第一时间靠拢过来帮她分担伤害、合力清线抗压。 辅助的蔡文姬自从过来,一直寸步不离,全程贴着她。 李白频频发信号招呼,喊了好几遍蔡文姬,他不为所动始终待在她身旁,没有要过去支援的意思。 【你不过去吗?】独占了一个辅助,她感觉不好,主动说了话。 说起来,她在游戏里第一次开了口,玩蔡文姬也就是说话懒散又贱兮兮这个人,再也没有在队内频道开过口。 【不要啦,我守在姐姐旁边就好了,】玩蔡文姬的人开了口。 他似乎头趴在桌面上,语调有些含含糊糊,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很软,像是在撒娇:【可以这么叫吗?我比江上小一岁,所以就擅自这么喊啦。】 浑然没察觉队友语音频道里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江上,回道:【随便叫我什么都行。】 【可我就想叫姐姐呐。】 【可——】她的“以”字没有说完,手机忽然被人抽走。 以为是老师,心跳瞬间停跳了一拍,江上慌忙抬头,撞进眼帘的是立在课椅旁的张方七。 他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耳机盒里的另一只耳机。没看她,手在桌上两份麦当劳外卖里拿起一份,往她怀里一塞:“请你吃。” 说完自顾自拉开椅子坐下,目光黏在手机屏幕上,漂亮脸上是非常、极其、格外、巨、不、爽。 “卫祁,”他声音平淡到没有波澜,对着手机,一字一顿道:“你、在、发、什、么、骚?” 那个叫卫祁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方七周身气压低得让人不敢搭话。 无功不受禄江上想把怀里早餐还给张方七手默默收回来。他好像很生气,还是不要上去凑霉头了。 她摘下耳边的耳机,捏着耳机机身想放到他桌面上。 张方七朝她瞥来一眼,随即微微侧过头,主动往这边凑近了些,耳廓刚好离捏着耳机的手近在咫尺,几乎快要相触。 意识到对方是什么意思,江上动作微微一顿,迟疑片刻,便抬手将手里的蓝牙耳机,朝他耳边凑去。 好看的人,果然连耳朵都生得无可挑剔。 耳廓弧度圆润流畅、精致利落,耳垂小巧饱满。耳背极薄,莹白细腻的肌肤下,浅浅的青筋若隐若现,平添几分清隽易碎的美感。 单靠一只手有些拿不稳,她下意识伸出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耳侧固定。 张方睫毛颤了两下,寸步不让和卫祁针锋相对的嘴,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彻底闭紧,半点争执的声音不再发出,变得安静。 戴好耳机,指尖几乎是立刻就飞快收了回去,没再多停留半分。 他看过去,江上已经端正坐回自己的位置,垂着眼认认真真盯着面前摊开的语文课本。 耳机里卫祁叫嚣着很感兴趣,说好下了游戏加微信巴拉巴拉的屁话。 好烦啊,他不耐蹙起眉,江上是他的同桌,有他卫祁什么事啊。 于是很没公德心干脆利落地退出游戏,来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他伏下身子,整张脸埋在臂弯里趴在桌面上。 好奇怪,露在外面的耳廓不仅发烫,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一阵细密又难耐的痒意源源不断地冒出来,顺着耳骨往心底钻,挥之不去。 实在忍不下去,抬起手对着发烫发痒的耳廓用力揉搓了好几下,。 嗯,总算消停点了。 周一的早读课一结束,紧接着是全校升旗仪式。 国旗礼毕之后,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学生优秀代表上台发言,随后是年级主任讲话,一环接一环,最后压轴的是校长的长篇讲话,冗长的仪式才算接近尾声。 站得腿酸江上跟着班级走回教室。还没走近自己的座位,便看到了椅子旁麦当劳外卖,脚步停了一下。 “堵到了。” 张方七从后面贴上她后背,催道,“往前走啦。” 他的食指尖戳着她后腰,带着点刻意的拖腔:“快点了,江、上。” 她快步走到位置处。 Chapter56:就靠就靠就靠就靠 回到座位上,江上拿起麦当劳,她刚酝酿好语气。一旁跟着坐下、趴在桌面上的张方七,像是预料到她要说什么,撑起上半身,嘟囔开口:“哎呀,你好烦啊,不吃丢垃圾桶嘛。” 声音不大不小,她隐隐约约察觉到四周有同学好奇地看过来,没有再说话闭上嘴。 几秒后,感觉没有人再往这里看,小声道:“那... ...谢谢。” 他懒懒道:“不客气。” 见这样,不会浪费食物江上拎起麦当劳外卖袋从座位上站起身。 张方七仿佛随时随地都在注意她,明明已经掏出手机专心致志玩,她一动,立马抬眼望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发问:“你要去哪里?” “老师说过,不让在教室吃味道大的东西。” “这样啊,”他了然地点点头,随手把手机揣兜里,拿起自己那份早餐站起来,自然道,“你要出去吃?那我跟你一起。” 见她傻站在原地,他眉梢轻轻一挑:“怎么着,我不用吃?走啊。” 感觉周围视线又重新聚过来,江上没得办法走出教室。 张方七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他外貌身形实在太惹眼,在教室里吸引同班同学视线,走出教室吸引隔壁班视线。 偏偏他半点没有被人注视的自觉,和她越走越近。 周遭人的视线慢慢转移,落到她身上。 就在张方七准备屈起手肘搭在她肩头时,她垂着头,面上没有任何反应,平静无波,实则悄悄加快了步子。 不管他顿时发出的不满声音,她步履匆匆走下教学楼楼梯,径直拐到了一楼那处僻静的废弃楼梯口。 这里偏僻冷清,平日里几乎没人前来驻足。没了那些视线,她暗自悄悄松了口气。 身后张方七似乎还在不满她没有把肩膀给他靠,那双清浅瞳孔幽怨直勾勾盯着她,整张脸鼓得圆圆的,气成了一个软乎乎的包子脸。 眼看他要张嘴开口,江上莫名了解他,猜到他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标榜他有多么好心多么善良,而她又是多么的小气,连肩膀都不给靠之类的。 她抢先一步开口:“那个,你为什么送我早餐。” “什么那个这个,我有名字,对了,你不允许喊我七哥。至于早餐,我不小心多点了一份,随手就给你了。” 他随意往后一靠,背脊倚在旧栏杆上,一只长腿微曲,脚下踩着长了野草的地板。 因为阳光被头顶墙体遮挡,照不进这处开放楼梯口,周遭笼着一层淡淡的阴凉,所以衬得他肌肤愈发冷白细腻,透着几分瓷质般的通透,不掺半点暖意。 荒寂的楼梯口因为他,而变的像乙女cg场景,格外的特殊梦幻。 好伟大一张脸,好伟大的清瘦修长,宽肩窄腰身材,她心跳非常可耻的加速了。 江上眼神飘忽移开:“哦。” 说这个也是为了转移张方七注意。 她屈膝蹲下身,伸手从外卖袋里把早餐一样样拿出来,又将空外卖袋铺在落满灰尘台阶上,顺势坐了下去。 一杯燕麦奶,一盒装着三个金黄酥脆的蛋挞,还有一个汉堡。 从来没有吃过麦当劳,也想快点吃完,快点离开,她大口咬了一口汉堡,努力嚼嚼嚼。 换做旁人被这么一打岔,多半早就忘了起初想说的话,可张方七不是一般人,他记性超好的。 江上第一口还没有咽下去,就见张方七白皙干净的脸庞又气鼓鼓地绷起来。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理直气壮地对她开启了控诉模式,仿佛受了天大委屈:“我早上把作业借你抄,还给你早餐,你居然连肩膀都不肯借我靠一下!王林他们从来都随便让我靠的!!” “他们是男的,”她忍不住道,“我是女的。” “我知道啊,但那怎么了,女的就能高人一等吗?就不能靠吗?如果是王林你就会给靠的对吧?对吧对吧?既然王林能靠,我为什么不可以?” “... ...” 这有王林什么事啊! 头疼沉默一会,她想了想,为了以后清净,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我们靠得太近,班里有些人就爱胡思乱想,会脑补,然后到处八卦... ...” “脑补什么?” “呃... ...”因为心里有鬼,她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尽量脸色平静道,“可能会说我们在一起,早恋什么的。” “怎么可能呐,我又不喜欢你。” “我知道。” 她说完这一句,张方七当即一噎。 然后。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色一下变的难看至极,整个人散发浓浓,超、级、不、爽、气息,比之前要多一百倍。 “我才不管,我就靠就靠就靠就靠就靠就靠就靠就靠就靠... ...” 见她看过去,他非但没收敛,反倒微微扬起下巴,眼神带明目张胆的挑衅十足:“想怎样?” 不怎么样,她也没有办法对他怎么样,甚至后悔为什么要说话了。 而且发现和张方七说话,她没有再紧张大脑空白到无法接话。可能对方太自来熟,又在周六过度接触,还对她袒露心声说,所以熟悉了解了吧。 她没有说话垂下眸,继续啃起了手里的汉堡。 张方七依旧不依不饶继续输入,她沉默嚼嚼嚼。 松软的汉堡面包带着微微烘烤的香气。 鲜嫩的肉饼汁水丰盈,咸香入味。 裹着清甜的生菜、酸甜的沙拉酱,口感层次绵软又爽口。 好好吃,江上快速吃着。 吃着吃着,忽然察觉周遭安静得有些过分。 风掠过荒寂的楼梯口,连半点杂音都没有,像是少了点什么。 哦,是张方七说话声,他没有再说话,只带着股赌气似的劲儿,一声又一声、刻意又闷闷的咀嚼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江上没抬头,只自顾自嚼着嘴里的食物,快点吃完,快点回教室。 过了会,两道不同速度咀嚼食物声音渐渐重合。 她停下,他跟着停下,她嚼了一下,他跟着嚼了一下。 Chapter57:我们逃课吧 江上准备吞咽食物动作微微滞了滞,停在口中,抬起头。 看到他眼眸低垂,目光定格在她的唇上,专注得近乎失神。 她喉咙一动,将食物吞下。 他眨眨眼,喉结轻轻滚了滚,跟着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然后停下,看着她没有再动。 两人都没有说话。 四周是不是安静的过了头?江上这样想着低下头,对张方七幼稚的行为没有任何反应,拿起第二个蛋挞。 其实已经饱了,但不想重新拿回教室,还是全部吃掉好了。 她咬下第一口,两道酥脆声音,混着脚步声响起。 张方七走过来,学着她的样子用外卖袋子垫在台阶下。 他随意地歪坐在她旁边,一条长腿随意地向前伸开,另一条曲起抵在身前,左手窝懒懒地搭在膝盖上,右手拿着蛋挞,跟着她一口口吃掉。 灌进来的风慢悠悠掠过两人肩头,墙边丛生的草木枝叶在沙沙声响。 没什么多余的话语,他们只各自低头吃着东西,咀嚼声安静又细碎。 外头的天光顺着斑驳老旧的墙面曲折折射,还是一缕缕漫进废弃楼梯口,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飘荡。 夏日、蝉鸣、阳光、轻风、蓝天白云、还有年少的男女。 仿佛一切都静止。 但食物总是会吃完。 江上随意用手背蹭了蹭嘴角,再顺手将散落的垃圾一一拾起,拢进外卖袋里。 站起身时,衣服后下摆被扯住。 坐在台阶上的张方七半点没觉得拽着女生衣服有什么不妥,眉眼散漫,语气带着几分慢悠悠的怂恿:“江上,我们逃课吧。” 她想也没想,一口回绝:“不要。” “为什么啊,反正你上课也听不懂,”张方七耍着无赖不肯松开,手指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开,还来回着晃。 并且他知道自己长的漂亮,对她眨眨眼,笑的灿烂,软磨硬泡地撒娇着,“走嘛走嘛,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好玩的地方。” 江上不争气心跳加快了,但逃课是不可能逃课,她移开眼,不为所动:“你找王林他们。” 他闻言脸色立即耷拉下来,撇嘴,带着不乐意的腔调:“你怎么老提王林啊,这关他什么事... ...我和他们玩腻了。反正我们是同桌,你陪我也不过分吧。” “发现了会请家长的。” “什么嘛,原来你在担心这个,”他不以为意道,“我保证你不会请家长。” “也不行,你松开。” “不要不要,我——不要!是王林你就会陪的吧?对吧对吧?” 他不着调飘飘说着,接着话音一转: “我跟你说啊,王林可是男高啊,你又不是不知道,脑子里尽是些肮脏下流的想法,根本就是个人渣,你要是跟他凑一块儿,迟早要吃亏的。所以你还是离远一点,我也是为你好。” 已经习惯张方七“承起转王林”,江上扯着衣服,听到他的话,视线下意识放在他身上。 他睁大眼睛,炸毛:“我怎么可能和他们一样,我一个清纯又纯洁小白花,是出淤泥而不染,一看就是非常单纯好欺骗的男高!!” 啊... ...她想到他房间里《同桌为何那样奇怪》,眼神飘忽,纯洁吗? 张方七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本以为他会略显心虚,最好能不好意思地松开抓着她衣角的手。 但是。 她没有想到,他反倒一副抓包得逞的得意模样:“哈,你看了对吧?我就知道!” 她:“... ...” 怎么会有人能这么理直气壮,还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他难道半点都不知道害羞吗?换做是她,要是被人发现看黄色漫画东西,早就尴尬羞耻得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就在她无力吐槽,甚至不知道怎么作出反应时。 噔——噔——噔——清脆的上课预备铃骤然响起,在校园里缓缓回荡开来。 这下,江上是真急了。 她虽说成绩一直不怎么样,但从来没有逃过课,就连偶尔生病也没有请假。 在外人眼里,她就是那种成绩平平、安安静静,格外安分守己的乖学生。 这份乖巧内敛的人设,一直从从前维持到现在,所以只要做出一点越界出格的事,都会让她心头一紧,心跳慌乱,满心都是止不住的焦虑和不安。 张方七像没有听到上课铃声似的,嘴里嚷嚷着:“江上江上江上,陪我呐!那个地方真的、超级、好玩的——” 他声音偏清冷,每次故意拖长语调,瞬间褪去疏离感,变得散漫不着调,但最后音调没气慢悠悠往下坠,尾音就会软下来,裹着几分赖意,像在无声撒娇。 “上课了,我要回去上课,你快点松开。” “才不要。” 噔噔噔的打铃声,节奏急促得像身后有鬼在追赶,一下一下,重重敲在江上的心尖上,搅得她心慌意乱。 情急之际没有办法,她抓住了张方七的手臂。 他骨感分明腕间戴着一块黑色智能手表,衬得周遭肌肤冷白剔透,她指尖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挪了挪。 原想着把他拽起来往教室里走,却没抱什么希望。 尽管张方七身形看着清瘦单薄,可架不住足足一米八五的高挑个子。 可出乎意料的是,并没费多少力气,轻易将他拉了起来。 被她攥住手的指尖在她手臂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下意识微微蜷了蜷,便没有再动。 张方七没有任何的挣扎,乖顺任由她牵着往前走去,只是嘴上依旧不依不饶,不情愿道:“为什么啊,明明逃课要好玩多了,江上——” 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抵在她后腰,不停的钻动:“你超没有眼光的。” 接着,像发现什么乐趣,他手指从后腰移到后背写字,笑嘻嘻道:“你身上有我的名字了,张、方、七。” 没理会他胡言乱语,她路过垃圾桶时顺手把手里的垃圾丢了进去,迈步走上二楼。到了楼梯口,松开攥着张方七的手,走到教室门口站定:“报告。” Chapter58:秋游 带着怯意一声,划破了教室里略显嘈杂的氛围,有许多同学看过来。 视线一多,江上顿时拘谨窘迫垂下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 这节是班主任的课。 他伸手翻开桌上的教案本,闻声,偏过头来。 原本眉头紧蹙,嘴巴微微张着,神色严肃,俨然一副正要开口训人的模样,可当目光落在站在她身后的张方七身上时,眉头不自觉松了几分,平淡道:“进来吧。” 她如蒙大赦,脚步匆匆走向自己的座位,想赶紧躲开众人的目光 。 身后的张方七全然没有半点局促,步子不紧不慢,从容淡然走进来。 好在,他坐下很安静。 下巴自然地抵在桌面,两条腿分开,两只手撑在身前的凳子面上,手肘微微弯着。 不知在想什么精致绝色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放空,虚虚落在前方,透着提不起劲的软丧。 安静好啊,真好啊,真怕他在课堂上对她胡言乱语,江上悄悄收回对张方七观察,松了口气,将注意力放到黑板上。 化学课的四十分钟,过得比窗外的云还慢。 她的基础太差了,完全听不懂老师讲的内容。 从老家小学转到这里,不止是英语从来没有学过,还有数学和语文处处脱节,因为两地所用的教材版本不一样,所以东学一点西漏一片,基础打得零零散散。 到了初中,学得愈发吃力,除了原本就跟不上的数英,又新增了化学物理几门新学科。 她天资并不聪颖,没办法只靠着课堂上老师讲解内容,就把知识点融会贯通、吃透弄懂。 可要是买教辅资料多刷题,她认为家里穷,应该要懂事,所以别说是买辅导书,就连买一根笔都要在心里犹豫许久。 更不用说到了初三,老师们没有上课,到处带着他们参观技校职高。 她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废了,也接受要去打工命运,没有想到最后来到跟职高差不多高中。 这一次,想着有了手机,资料随便查,她要发奋图强。 可努力也需要天赋。 有的人天生就有极强的自控力,制定好的学习计划表能分毫不差地执行,从早学到晚,雷打不动。可她不行,她总是想刷会儿短视频,想躺平看,想吃点零食犒劳自己。制定在本子上的学习计划,往往坚持不了两天就被她抛到了脑后。 学渣江上没放任自己的思绪飘太久,很快收了回来。 她坐直了些,目光落回讲台,听着班主任讲解方程式的配平步骤,视线跟着粉笔在黑板上移动。 虽然听不懂,但全部记在书上。 熬到下课铃响,不少调皮的学生按捺不住,身子往前倾,脚已经悄悄挪到过道,就等着班主任一声下课。 班主任半点没有宣布下课的意思,他从容地放下粉笔,慢悠悠开口:“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个?” 这个可比上课好玩多了,教室里顿时七嘴八舌吵成一片,有人扯着嗓子喊先听好消息,也有人起哄要先听坏消息。 班主任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后,先公布了坏消息。 “一周后要进行期中考试。”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声连连。 等众人情绪酝酿够了,他又抛出好消息:“考试结束的第二天,学校会组织去秋游。” 教室的丧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欢呼雀跃。 江上嘴角上扬,也很兴奋。 等班主任走出教室,沈思慧走到她桌边,指尖轻轻戳了戳她的胳膊,对着她唇形一张一合,无声比着口型:“上、厕、所。” 她点点头,站起来和她往外走。 来到走廊,沈思慧扯扯她的袖子,凑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带着满满的八卦好奇问道:“诶,你和张方七是什么回事?我看到你们拿着一模一样的早餐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他多点了一份,顺手就给我了。然后老师不是说不允许在教室吃东西吗?我出去吃,他也跟着出去。” 沈思慧略显失落:“哦。” “你在失落什么啊,”她有些无奈,“你不会以为我和他有些什么吧?这完全不、可、能、的事。” 虽然他有时候举动确实很让人多想,但不是有一句话吗,大大方方是友谊,小心翼翼是爱情。 虽然两人关系算不上友谊,但也适用。 张方七对她完全是无聊找乐子心态,动作坦荡随性,半分多余的心思都没有。 而且拿她当乐子玩,是因为同桌,她离的近吧。 说起来期中考后,是不是该换位置了? 沈思慧:“谁说不可能呢,虽说张方七确实很优秀,但闺闺你也不差啊,你看你不吸烟也不喝酒... ...” “嗯,确实,但和张方七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两人闲聊的跨度向来极大,聊着聊着便抛开张方七,转而谈起了时下喜欢的明星。 从厕所出来,回教室的路上,话题又顺势拐到了秋游上。 沈思慧回到教室,便回到座位,看她的去了。 江上顺着过道往自己的座位走。 座位旁边张方七头垂得很低,几乎快贴到桌沿。 他双腿分得很开,双手横拿手机,手肘搭在身前的大腿上,玩手机玩的沉迷。 她轻手轻脚坐下来没有引起他任何注意。 就挺好。 这样想着时候,一道清亮通透、干净利落不拖半点腔调的少年声线陡然响起。 “七哥。” 王林走到张方七桌前,大大咧咧跨坐在前桌的椅子上,双臂随意交叠搭在椅背顶端,身子前倾着,眉眼弯着,眼底亮堂堂:“我能去打比赛了,嘿嘿,就是期中考试这天。” 张方七半点兴致也无,头都没抬,只淡淡轻“哦”了一声。 “我跟你说哦... ...”王林半点没被冷淡扫了兴致,依旧眉眼飞扬、兴致勃勃,手脚不自觉比划着。 他粟色短发柔软蓬松,像被风揉过,几缕碎发翘得恣意,带着没心没肺鲜活。 “不过... ...我还是担心会输。” 说着说着,他语气慢慢沉了下来,最后一句几乎是轻轻飘出来的。 下巴轻轻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神失神,变的十分安静。 一秒过去。 ... ... ... ... 三秒。 ... ... ... ... 五秒。 ... ... ... ... 他垂下不动瞳孔,慢悠悠往左移,抬起,平淡对上她的视线。 江上:“!!!” Chapter59:嘶 原本悄悄竖着耳朵偷听他说话,结果忽然没了声响,她才偷偷抬眼瞟过去,看看是怎么了,完全没有想到他会看过来啊! 江上飞快移开视线,垂下眼睫。 一秒过去,脑子回过神,她整个人瞬间僵住,当场石化在原地。 干什么躲得这么快!这不摆明了做贼心虚、心里有鬼吗?! 正确流程明明应该是先装作惊讶,再大大方方扬起笑意,从容不迫地慢慢垂下眼才对啊! 这可是她想了很久如果一天偷看被抓包,怎么应对预案动作。 怎么到了实战就忘了呢,简直完蛋了完蛋了! 江上淡定看着书,面上看不出情绪,其实一缕白色小魂从她嘴里飘出来,人已经去了一小会了。 张方七打完这一局游戏,左手掌按在着发酸发僵的后颈抬起头,视线下意识,有着惯性一般,不受控制自然而然落在江上身上。 停顿一秒,随即眼眸微微一眯,转头看向一旁的王林。 嗅到危险气息,王林一脸摸不着头脑歪头,嘴角变成“▽”弧度。 耶?发生了什么? “你跟我去找李嘉豪。” “好的七哥!不过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找他。” “哦!” 直到两人走远,彻底听不到他们的动静,江上垮下肩膀,生无可恋地弯下身子,额头重重抵在桌面上。 这都什么事啊。 ... ...心里发牢骚没一会儿,她身侧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拉开的声响。 稍稍偏过头,是张方七。 她目光无意识往他身后扫了一眼,还没来得及收回,耳边响起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别看了,他不在。” “!” 江上吓一跳,第二反应便是满心被当场抓包的窘迫与羞耻。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要开口解释几句。 张方七脸色十分臭捂住耳朵:“不听不听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 ...” 他说完便把手撑在椅面上,身子微微借力,直接把椅子往外挪开,与她拉开那——么大一截距离。 她:“... ...” 行吧。 就,挺好的。 之前张方七不知道怎么坐的,原本两张椅子之间是正常距离,每次一节课下来,他总不知不觉往这边挪,硬生生把原本适中的椅距缩得特别近,几乎都要挨到一块儿了。 她不是没有说过,可这人一说就来劲,又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一大截。 是一个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软硬不吃,很自我性格。 经过张方七打岔,江上心头那份偷看王林被撞破的尴尬与社死感,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上课铃声响起。 张方七突然发现与江上拉开距离,非但没能让她心绪起伏,反倒正中了她的下怀。 于是,他立即挪回来,挨到她的椅子边上,很是嚣张看向她。 江上:“... ...” 她:“能不能离我远点。” “不能!” 简短两句,直接把天聊死。 很快上课铃声落定,这节是大家口中的卡皮巴拉——物理老师的课。 江上没再说话,拿出物理书摊开听课。 张方七没打算住嘴,他一只手随意撑在她身后的椅面上,絮絮叨叨说了一些令人火冒三丈,句句都带着挑刺意味的话。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盯了她一会,似乎觉得感到无聊,于是撇了撇嘴。 Chapter60:午睡 安静的没过了几秒,他撑在她身后手抬起,指尖贴上她的后背。 隔着衣料,手指尖慢悠悠地滑动,在她背上一笔一画写起了字。 江上背脊发紧。 因为他写的太多,她一下就知道张方七在写什么。 是他的名字。 不过这个人,越是搭理给反应,他就越是得寸进尺闹得起劲。 她依旧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刻意不去理会。 确认每一处都认认真真划过、没有遗漏,张方七心满意足地收回了手,心情变好了不少。 他看过来,见她始终平淡一张脸,半点反应也不给,便无聊掏出手机,玩起了游戏。 只是,他半点没有挪开的意思,半边身子挨着她,肩头相靠。 江上紧绷的脊背缓缓舒展开,她松了一口气。 现在只要他安静,不引起大家注意,就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挨的她近点也没什么。 窗外的阳光悄悄挪动了位置,四十分钟一晃而过,铃声轻快响起。 物理老师走出教室,里面瞬间喧闹起来。接着十五分钟过去,上课铃声响起。 第三节、第四节课过去,中午放学。 “你一定要回家吃饭吗?” 张方七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走出校门。 他脚步随意拖沓,走两步身子就懒懒散散晃悠一下,“我请你吃啊。” 江上自顾自往前走着,一声不吭。 原以为她不搭理,以张方七的性子,过了一会觉得无聊,没意思了,他就会自动离去。 却没有想到她快走到家门口了,他还没有离开。 于是她不得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他。 张方七跟着停下,他散漫地瞟着四周视线,移到她身上:“想通了?” “我快到家了。” 赶人的意思很明显了,可对方脸皮厚得超乎想象。 他双手一拍,理直气壮道:“那正好,我去你家吃饭!” 她:“... ...”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不会这么小气吧!不会吧不会吧?” 她:“... ...” “哎呀,放心呐,我会出食材费、还给你算人工费的啦。” 她:“... ...” 倘若她住的地方能稍稍整洁宽敞些,倘若她拥有一间属于小房间,倘若父母性情开明随和,不用时时刻刻顾及避讳、小心翼翼,那她此刻一定能抬眼望着眼前喜欢的男生,大大方方开口:“随便。” 但现实她是个彻头彻尾胆小鬼。 江上习惯性用沉默来表达拒绝。 如果犹豫不定沉默拒绝,她的小动作会特别多,抿抿嘴唇,指尖不自觉地相互摩挲,眼神飘忽不定。 如果非常坚定要拒绝,她就会像现在一样。 面无表情垂下眼不说话,整个人身形绷直,安静得如同定格的雕塑一般纹丝不动。 张方七从一开始不依不饶大叫着,再到咬字含糊,带着几分耍赖似的软意撒娇,让人想要妥协,最后露着不爽表情盯着她,拖长了语调闷闷地“哦——”了好大一声,双臂往胸前一抱,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转身离开。 边走边愤愤不平碎碎念:“江上太讨厌,太小气、太不近人情,太薄情寡义... ...换做王林,你肯定不会这么狠心拒绝了吧?我就知道!!” 她:“... ...” 在自问自答些什么啊。 走到半路,他回头瞥了一眼,见她在看,当即跳脚:“我说了我会走的,你不会以为我还会杀个回马枪吧?我才不会做这么没品的事!” 她:“... ...” “哎呀我真的会走的啊,你别再看了,我知道我长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爆胎。” 她:“... ...” 张方七一步三回头,时不时往后瞟一眼,磨磨蹭蹭走到路的尽头,才不情愿地往右拐了个弯,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江上叹一口气,有些无奈笑,正要抬脚转身,往家里走去。 街角的拐角后面,探出一颗脑袋,那漂亮惹眼的长相,不就是张方七? 他是身体后仰将脑袋露出来。 见她还在那里,他脸上半点抓包心虚都没有,修长食指嚣张按在眼睛下方脸颊处,往下一拉,吐出舌头做了个鬼脸:“略略略。” 紧接着缩回头,不见了。 她:“... ...” 好幼稚啊。 回到家,江上第一件事情就是煮饭,因为非常怕开煤气点火,所以到现在菜一直是妈妈回来炒。 煮好饭,她坐到自己床上,想到什么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打量起狭小的屋子。 客厅很小,空间被塞得满满当当,挤得密不透风。 冰箱、放饮水的桶,吃饭的折叠矮桌子,她放书的桌子,衣柜,放东西的架子,鞋架,墙角摞着好几个装满杂物的塑料收纳箱... ...还有她的床和斑驳泛黄的墙。 之前想要去收拾,却发现没什么要收拾的。屋子就那么大,东西不是放这,就是放那,弄的再干净,给人感觉也是乱、杂、挤。 她想到张方七空荡荡别墅,又大又宽。好羡慕啊。 正出神想着,这时候,江妈从外面回来了。 她进门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拿着下班路上买的荷兰豆择了起来。 江上收回打量屋子目光,起身走过去,蹲在垃圾桶旁,陪着一块儿择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 吃完午饭,江上收拾好碗筷出门,往学校走去。 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闭目午睡,张方七和几个男生缩在后排角落,低头凑在一起玩着游戏,刻意压低了动静,几乎发不出什么声响。 整间教室安安静静的。 江上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进教室,尽量不发出半点声响,坐到她的座位上。 没过几秒,张方七从后面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坐下,挨着她打游戏。 她没理,脸埋在双臂里,趴桌面午睡。 “王林,你在看什么?”身旁李嘉豪说道。 “没什么。” 头顶大风扇转动着,发出轻微又单调的吱吱嗡鸣,在静谧的午休时光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风拂动窗帘一角,把午后的安静烘托得愈发绵长。 午睡就是越睡越困,江上在铃声响起后醒来,连打两个哈欠。 Chapter61:册子 她昏昏沉沉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背揉了一下眼睛,目光涣散迟钝垂下。 一张标致脸映入眼帘。 他右手伸直放在桌面,半张脸抵在左手背上,闭目沉眠。 肤色白皙通透,眼睫卷翘浓密垂落,鼻梁线条流畅,唇瓣浅粉。 这哪里来的美少男?几秒过去,她反应慢了半拍想起来这是张方七,是她的同桌来的。 ... ...不过真的好看,他的长相非常直观漂亮,即使不喜欢这种类型的人,也不能否认的好看。 只看了两秒,江上默默收回了目光。 好困,好累。 她正要找沈思慧一起去厕所洗脸,胳膊忽然被人轻轻戳了两下。 抬头看过去,沈思慧眉眼间满是惺忪的疲惫,蔫蔫地开口:“要不要一起去厕所洗把脸?” “我正准备去叫你呢,”江上有气无力起身,“话说为什么睡完午觉又困又累啊,难道不应该是睡完后起来神清气爽吗?” “不知道啊,要不是下午连续两节是老班的课,犯困会被骂,我就不睡午觉了。感觉他在针对我们女生,反正从来没看见他骂男生!” “把感觉去掉。”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来到走廊。 微凉的夏风迎面拂来,带澄澈的日光铺洒在校园各处,碎金般的阳光映在她们瞳孔里,心头的昏沉倦意一下子散了大半,人也瞬间清醒许多 等从洗手间洗完脸出来,先前那种昏昏欲睡、浑身酸软疲惫的困顿感,彻底消散无踪。 回到教室。 里面早已热闹得不像话,同学们聚成一团,争抢着班主任让王林刚从办公室取回来的宣传册子。 册子数量不多,上面印着的正是这次秋游将要前往的游玩地点。 沈思慧没有兴趣回到座位上。江上却满眼好奇,目光直直落在一位同学手里的宣传册上。 方才隐约听见有人议论,里面还有过山车这类刺激好玩的项目。 她平日里没机会出门远游,更别说去这种游乐地方。 想要看册子,江上走向其中一个拿册子同学周围。 极少向不熟同学搭话的她,停在原地,眼神局促地四下飘忽,双手不自觉紧紧绞在一起。 唇瓣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憋不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 【那个... ...你手上册子能给我一下吗?】 不行不行,张口就叫“那个”,也太没礼貌了。 叫同学?又显得太过生分正经。 那直接叫名字?好像是叫杨娟吧? 可万一记错名字了怎么办?要是开口被对方拒绝,那也太尴尬了吧。 其实也没有那么想看啦,反正迟早会知道的,没必要特意凑上去问。 这会要看册子同学少了很多,杨娟手里拿着册子没有看,她当作纸扇一边扇,一边侧着身体和后桌人聊天。 很快,她注意到旁边杵着一个人。 生怕被注意到,江上下意识转过身,抬脚往旁边走开。 呜,她真的好窝囊啊! 走了没几步,坐在他自己桌上的王林映入她眼帘。 他一条腿曲起,脚踩在桌下的横杆上,另一条腿随意舒展伸。 左手撑在身后,背脊微微弯着,栗色碎发顺着额角轻轻垂落。 澄澈圆润的鹿眼低垂,目光落在右手捏着的秋游宣传册上。 “你要看吗?” 他抬起头看到她,虽然在问,但手中的册子朝她伸过来。 Chapter62:至于吗 “谢... ...谢。” 江上不敢直视王林,于是目光不着痕迹移他到胸口,再伸出手去接。 他拿册子的手非常靠前,折拢的秋游册子宽度很窄,根本没多少空隙可避让。 不管怎么小心避开,她指尖还是挨到了他的指尖。 王林手指无意识微微蜷缩,顿了一下,不在意松开手,笑的干净清爽:“不客气,看完放到讲台就行了。” “... ...嗯,”江上拿好册子,又说了一遍道谢的话,“谢谢。” “知道了,”他说着话,顺势从课桌上下来。 两人之间原本隔着的距离瞬间拉近。江上闻到了王林身上一缕淡淡的花香,却一点都不甜腻,是清清爽爽很好闻香味。 他落回自己的椅子,手肘抵在桌面,反手撑着下巴看她,笑意晏晏重复一遍:“不客气,江上。” 江上肩膀不自觉收紧,脸上扯出一抹礼貌微微的笑后,走向自己位置。 然后。 她脚步一停,身体僵硬。 因为对上了一双清浅瞳孔。 张方七转过身反跨坐在椅上,双手拢成花苞似的托着下巴,视线毫无避讳,直勾勾地缠在她身上。 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但从撇嘴孤度,还有鼓起脸颊,能看出来他心情挺差的。 收回目光,江上捏着册子垂下头,顶着令人头皮发麻目光往前走,坐到位置上。 下一秒,手中的册子被抽走。 “还给我,”她还没有看。 张方七将拿在左手册子传到右手,拿的离她非、常、的、远。 他看着她欠揍道 ,“有本事你自己抢回来。” 如果要去抢的话,肯定上半身都要压在他身上,她没有动,只道:“还给我。” “不——要,还有这是王林给你的吧?” “... ...”她抿紧唇,看着他一言不发。 因为很想第一时间知道秋游地点,才打算硬着头皮去找不太熟的同学要册子... ...明明已经放弃了,想着迟早会知道,没有料到柳暗花明又一村从王林手中拿到,但被张方七半路截走。 这怎么不冒出火气? 看着她的样子,张方七脸上丰富多彩表情慢慢淡下来,面无表情的平静盯着她。 透着慑人般毛骨悚然。 不过转瞬,他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恢复平常模样,依旧咬字含糊到语调发软的黏黏糊糊说:“不就是王林给你的东西嘛,至于对我发火吗?还给你啦。” 册子重新回到她手上。 江上没有管张方七怎么改变主意,也没有理会他又在乱扯的胡言乱语。这人向来阴晴不定、心思古怪,根本没法用常理去揣摩他的逻辑。 上课铃声响起,这节是课堂管很松的老师。她翻开手里的秋游册子,入目满是绿茵茵的风景介绍。 这次秋游的目的地是植物园,园区里还附带了不少游乐设施,过山车、海盗船、跳楼机、摩天轮... ... 一连串刺激又热闹的游乐项目罗列在旁,江上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一只手毫无预兆搭在在肩上,她吓一跳,鼻尖却闻到熟悉气息,她神经悄悄松弛下来。 张方七隔着自己手背,懒懒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头,跟着一起看册子。 过了一会,他语气就像‘你今天吃饭了吗’非常平常漫不经心开口:“你知道吗,我和王林关系超级好,所以我可以分享他所有的东西。” 他把“所有”两个字咬的很重,又理所当然继续道:“包括朋友友谊之类的,那么女朋友自然也可以啊。” 江上看完合上册子就听到张方七炸裂发言。 虽然已经知道他脑回路很奇特,但依旧被震惊到了。 她推开放在肩上的手和头,忍不住道:“王林真的不会介意吗?” 这放在一次二次元很稀疏平常,但三次元就很奇怪啊。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他趴回桌上,侧着头看她,“要是我有女朋友,也可以和王林共享啊。” “... ...”她依旧觉得很变态,沉默了一会,“那王林女朋友也会很在意吧?” 他振振有词:“所以呐,王林找的女朋友肯定要接受我的!” “... ...”行吧,要是都不介意,他们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由于事不关己,江上仅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件事。 “对了,”张方七想到什么直起身子朝她凑近,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脸陡然近在咫尺。 距离近得过分,她伸手推了他一下肩膀,不仅没有推动,他反而抵着她手又凑近点, 她垂下手,下意识左右张望,好在后桌一个趴在桌上睡得昏天暗地,一个垂着头把额头抵着桌面玩手机,没人留意这边的动作。 “我记得你说过你是社恐,对吧?还说过不是故意不理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我没记错吧?” 确实说过,江上迟疑点了点头。 “呐呐呐,”张方七一脸抓到她错处,活像抓奸在床老公,一脸被人背叛样子,“那你怎么不对王林社恐,刚刚你们是在聊天对吧?所以那是什么社恐?薛定谔的社恐吗?” “没有——” “没~有~”他摇头晃脑,阴阳怪气学着她说话。 “... ...”拳头硬了。 “还有,你午睡醒了为什么不把我叫醒?就只顾着去和王林说话聊天去了,简直太过分了,”他继续指责,不管什么帽子一股脑往她头上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重色轻友、区别对待,是故意冷落我,偏心偏得没边了。” “我没有和王林... ...算了,再说你醒不醒和我没有关系吧?”她辩解,“还有星期六我把你叫醒,你怎么说的?” “这怎么能一样?” 张方七倏地睁圆了眼,一副难以置信的夸张模样,理直气壮地反驳,“那是在家,这里是学校能一样吗?万一我睡过头,错过了老师讲的重点知识点,成绩一路下滑了怎么办?” 他拉长语调,一脸煞有介事地唉声叹气,夸张得不行:“天呐,我都不敢想老师对我露出失望的眼神,更别说辜负爸妈对我的期望了... ...” 江上:“... ...” 哪怕他认真上过一节课再讲这些话呢? 她不再说话了,反正她说一句,他有一百句等着她。 Chapter63:星期六 不管他再在一旁怎么絮絮叨叨嘀咕个不停,都没有理会他。 渐渐的,张方七感到无聊闭上嘴。 他懒洋洋地塌下身子,重新趴回课桌上,并顺势拿走她放在抽屉册子。 江上感觉到动静,视线轻移。 张方七伸着手臂,脑袋抵在桌面上,把那本册子竖立起来,正漫不经心看着。 因为这本册子她看完,所以没有怎么生气,只声音低低地开口:“你看完了就放到讲台上。” “哦,”他随口应道。 似乎对册子不感兴趣,随意扫了几眼便将册子搁在了桌边。不过,他烦闷的情绪以肉眼可见速度好转,安安静静没有再过来烦她。 一节课过去,两节课过去... ...下午悄然流逝,一整天匆匆落幕。 接下几天,江上和张方七一直重复着同样的相处模式: 张方七时不时会冒出些无理又过分的要求,江上每次都拒绝。 被拒绝后的张方七暗自不爽,板着脸色闷在一旁,江上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过了一会,张方七恢复正常模样,重新黏上江上,周而复始。 ... ... ... ... 星期五,最后一节课。 江上专心致志伏案抄写着老师写在黑板上的重点。写完放下笔,揉着发酸手腕。 身旁的张方七紧挨在她侧边,安静垂着头,自顾自低头玩着手机。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她知道他这样靠着她安静待着玩手机,是一个非常放松、心情愉悦的状态。 很像是在暖阳下慵懒躺了一下午的猫,浑身散漫又松弛,惬意得仿佛都能听见咕噜噜的满足声响。 这样的张方七最好了。 即赏心悦目,又安安稳稳不吵不闹,也不用担心他胡乱闹腾,吸引全班视线。 这会,讲台上的老师讲完一个知识点,随即在黑板上写出一道练习题:“给大家五分钟时间解这道题。” 一点也不会江上,手拿上笔假装演算解题,实则思绪早已漫无目的地飘远。 下周二就要期末考试,一连考三天,考完隔天就是周五的秋游。这么一算,一周转眼就能轻轻松松晃过去。 忽然,又想起王林。 他已经好几天没来学校了。听班里同学说,排球训练基地离这里很远,眼看赛事临近,他的教练索性给他请了一个多星期的长假专心集训。 又听同学说,照这样下去,王林大概很快就要转学,离开这里。 “五分钟到了,有同学解出来没有?” 老师语气平缓地开口,扫视了一圈教室,也没指望底下有人能做出来:“都看着我解题,对照一下自己的思路,看看哪里出错……” 叮铃... ...铃... ...铃... ...铃... ... 夕阳把整片校园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金辉斜斜漫过教学楼的墙面,落满走廊的栏杆,目之所及,都化作一片波光粼粼的金色海洋。 清脆的放学铃声悠悠回荡在校园里,喧嚣渐起,一天又平淡过去。 江上缓步踏出校门,熟门熟路地拐进小巷,随即停下脚步,默然转过身。 身后闲散从容张方七见状立刻梗起脖子,一脸不服气地呲牙咧嘴:“看什么看?” 这样的戏码每天都要上演一遍,偏偏他还乐此不疲,从不觉得厌烦。 望着他嘴硬自顾自念叨个不停的模样,江上的眼神渐渐放空,兀自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我不是特意跟在你身后!这条路又不是你一个人的,我想走就走,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还有,谁稀罕跟着你啊?” “知不知道多少人费尽心思请我出去玩,我都拒绝呐,真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不得不说,你的眼光简——直——差——到——家——,没救了。” “江——上,我又不去你家,至于这么防着我吗?” 一身黑白校服穿在张方七身上,松松垮垮透着散漫的松弛。 校服衬衫领口微开,精致白皙的锁骨若隐若现,引的人想要把碍事衣服扒开。 他垂着眼帘,指尖一下下轻轻戳着她的侧腰,带着耍赖执拗,想让她妥协。 过了一会,见她没有反应,停下了手。 “既然周末你不出来,那就周一见了。好呐好呐,不用你赶,我会走的啦,”他撇着嘴,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走了。 江上这才回过神,转身迈步往家走。 这段时间政府派人翻新维修下水道,平日里她回家的几条近路全都被施工围挡得严严实实,没法通行。 没办法,她只好绕了一大段远路,慢慢往家里走去。 这条路格外偏僻,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 路边野草无人打理的疯长,几乎要蔓延到路面上来。 不远处坐落着一个废弃已久的篮球场,球架斑驳老旧,地面落满枯叶杂草,透着一股无人问津的荒芜感。 好在穿过这段路,再拐个弯,前方便是散落着几家沿街小店。虽说也很冷清,但总算有了人气。 等回到家,妈妈已经吃好饭了。 因为施工绕远路,她原本七八分钟就能从学校到家,如今耗时几乎翻了三倍。 Chapter64:排球 江上吃完饭,洗好碗,准备写作业。 不知道怎么的,手机自动跳进手中,她控制不住打开看起来。等回过神时,妈妈上完晚班回来了。 期间张方七发消息不停,有文字有语音还有电话。 她开启了免打扰。 但为了避免周一时侯他会秋后算总账,还是会回一、两条。 唔... ...他还没有死心想要周末约她出去玩。 如果他用“你不过来,我就把你暗恋王林的事告诉当事人”来威胁,她说不定会去。 不过他好像第一次用过,就再也没有这个威胁她。 江上宅门不出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星期六的晚上。 江妈挎起包,准备去晚班。她打门,忽然记起什么,回头:“江上,你等会去快递站,帮我取快递。” “好,妈,别忘了快递码。” “知道了,在路上发给你,”江妈边说边关上门。房子隔音不行,楼道里还能听见她絮絮叨叨说话声:“这原本该是你爸买的,我叫了几天了他都没有动,就这个死德性... ...” 宅了一会,江上收到妈妈发给她的验证码。她起身穿好鞋,顺手抓起桌边的钥匙,指尖停在手机屏幕上,一边刷着页面一边往外走。 平日里抄近路直线走,三四分钟便能稳稳到快递站。 眼下因为维修下水道,熟悉的近路被施工围挡严严实实地封死,根本没法穿行,只好绕着远路走过去。 没走多久,江上拐进了那条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僻静小路。 刚走几步,她心里隐隐泛起了悔意。 太阳早已沉下西山,整片天空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暮色,晚风卷着淡淡的凉意扑面而来,四下里透着一股不寻常寂静。 从来没在晚上走过这条小路,压根不知道这里的路灯坏了,整段路一盏都不亮。 偏偏天色又没有彻底暗透,让人下意识生出一股念头——趁天还没完全黑下来,赶紧快步穿过去。 已经走到小路中段江上没有想着回去。 她脚步越迈越快,到最后索性将手机揣进兜里,跑起来。 眼看快要跑到废弃篮球场边上时,球场里忽然传出来一阵热闹的打牌说笑声。 听声音,里头应该聚了不少人。她心里一松,有人就好,还是很多人。 江上脚步慢下来,维持着小跑继续向前。 突然,她身形骤然一僵,整个人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天色昏沉,刚才没有看到,此刻离得近了,才发现小路前方不远处,蹲着两个身形高大壮硕的男人。 他们身上套着沾满污渍的工人工装,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一股浓重刺鼻的汗酸混杂着尘土的异味,也直直往鼻尖钻来。 她停得太过突兀,神情又透着明显的拘谨和警惕,引得那两个男人哄笑起来。 其中一个男人站起身,身旁同伴伸手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低声警告:“别惹事啊。” “放心我有数,”起身的男人呲着大黄牙,嗤笑一声,“用她的手解解闷而已,又不上她。这里没有监控,洗干净报警都没有用。” 熟车熟路口吻,似乎已经得逞过好几回。 在男人起身的那一刻,江上想也没想扭头往篮球场里冲。 只是男人更快。 他的手抓住她的头发,用力往后一扯。她被拽得身子一滞,不得不踉跄着转过身来。 恐慌攫住了江上,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脚尖蹬地,抬起腿,朝着男人要害处狠狠踹了过去。 男人没有想到。 他慌忙腾出右手格挡,还是没能完全卸开力道,瞬间的剧痛袭来,疼得立刻夹紧双腿,脸上五官扭曲纠在一起。 但左手还是死死抓着她头发不松开。 江上大喊大叫,手脚又踢又捶,拼命用力往后退挣扯,想要把被攥住的头发抢回来。 一旁蹲着的男人见场面闹了起来,立刻快步冲了过来,眨眼间就已经逼近到了她眼前。 “——唰!” 白影裹挟着破开风速度,贴着江上脸颊骤然掠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吹动她耳边碎发,紧接着重重砸在冲来的男人脸上。 男人猝不及防往后踉跄倒下,捂着鼻子惨叫。 球坠落在地。 砰.. ... 砰、砰... ... 砰、砰、砰... ...球沿着小路慢悠悠滚出老远,最后轻轻一顿,停在了路边 那是一只黄蓝白三色相间的排球。 怔愣了半秒江上回过神来,继续抬脚踹向抓着她头发的男人。 对方吃痛难忍,终于微微松了点力道。 她挣脱束缚,转身拼了命往篮球场里面狂奔而去。 到人多的地方去到人多的地方去到人多的地方去到人多的地方去到人多的地方去到人多的地方去到人多的地方去—— 妈妈说过遇到危险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别往那边跑!” 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江上下意识抬脚踹过去,另一只手本能地朝眼睛抓过去。 却猝不及防撞进一双干净澄澈的眼眸,她动作硬生生停了下来。 王林没有说话,贴着膏药的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跑。 天色早已彻底黑透,昏沉的夜色笼住周遭景物,浓稠如墨。 他奔跑时唇线微抿,栗色碎发被风肆意撩起,小鹿一样清澈明亮眼睛盯着前方,肌肤在暗影里自带一层清冷的哑光质感。 不笑起来的王林,格外冷漠。 她任由王林牵着快步往前跑,眼神落在他身上。 江上此刻的状态像在看书,眼睛在逐行扫,脑子根本没进去,只是机械把字看了一样,看着王林穿着黑色高领防晒冲锋衣,下摆边缘露出一圈白色内搭。下身搭配及膝的卡其色休闲裤。 她眼睛明明在看,脑子里却一片空,机械似跟着跑。 直到跑到陌生大马路旁的人行道上,王林才停下脚步。 这片地段非常空旷,风也是超级大,它肆无忌惮地呼啸。 暖黄色的路灯洒下大片明亮光晕,把路面照得透亮,也将两人的身影清晰地拉得老长。 四周空荡荡见不到半个行人,但有马路上车流川流不息,最让人心安的是,沿路随处可见监控探头。 Chapter65:“高冷” 江上脊背弓起,呼吸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 她大口大口往肺里灌风,喉咙又干又涩,带着淡淡的腥意。 “别用嘴呼吸,”王林声音传过来。 语调带着惯有的上扬弧度,却没了往常的跳脱,尾音轻轻收住:“我找找... ...记得口袋有一个袋子来的,啊,找到了。” 听不清王林在说什么,江上脑袋感到发晕垂下,眼前微微发黑。 她捂着发闷胸口缓缓蹲下身体。好难受,好像怎么呼吸都觉得不够。 就快要喘不过气时,一双温热手掌伸过来,贴住她脸颊两侧。 王林蹲在她面前,用透明袋子罩住了她的口鼻,隔绝了周遭的空气。 “用嘴慢慢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 ...“ 他离得极近看着她,语速放得极慢,如浸了晚风的微凉夜色,温柔得漫过耳畔。 随即他腾出一只手,从她身前绕到后背,掌心稳稳贴上她的脊背,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地替她顺着气息。 姿势近乎将她半揽在怀里,江上视线受限,入目只能看见王林起伏的胸口。 起初被袋子罩着口鼻,呼吸滞涩憋闷,半点新鲜空气都透不进来,非常难受。 过了一会,脑袋昏沉、胸口发闷、反胃作呕的不适感,一点点悄然褪去。 江上脑子渐渐从昏沉里抽离,意识一点点清明过来。 她缓过神,双手下意识抬起来,按在了脸上的袋子上。 王林神情微微一顿。 紧跟着他眼神悄然飘开,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像什么都没发生,缓缓抽回被碰到双手。 他站起来,双手略显局促地揣进了兜里,往后退了两三步。 拉开些许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停在一个分寸得当、不会过分靠近,却也绝不疏远的位置。 过了片刻,江上拿开袋子。 她想起了还有一个人,抬起头。 先映入眼帘的,是半空中轻轻晃动的月亮吊坠项链。 视线顺着往上移,直直撞进王林浅褐色的眼眸里。 他弯着腰,双手扶在膝盖上,静静看着她,脖颈间的项链吊坠滑落出来,悬在半空轻轻摇曳。 王林面上没什么多余情绪,像是失神发呆,又像是看得格外专注。 很快,他回过神,脖颈微微挺直,将头向右歪下去同时,嘴角大大扬起,露出一对乖巧可爱的虎牙,笑嘻嘻问道:“好些了吗?江上。” “... ...” 江上脸颊起热意,不自然地垂下了脑袋。 不到半秒,意识到这样非常的不礼貌。尤其今晚王林帮了她好几次,不礼貌超级翻倍。 她在脑袋疯狂回想刷到过的那些短视—— 《教你高情商回话》《学会十句社交话术,轻松夸夸其谈》《掌握这几句,任何场合都不尴尬》。 翻来覆去,愣是想不出一句自然的回应。 最后抬起头,干巴巴“嗯”了一声。 看着王林,她目光忍不住移开,顿了顿,补充一句,“我好多了。” 说完又顿了顿,再补充一句:“谢谢你。” “不客气,”王林摇了摇头,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疏离”“高冷”。 他直起身体,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后怕,说道,“刚刚你真的吓到我了,看你脸色白的,我都准备直接打120叫救护车了。” 说着停顿一下,解释道:“你这是典型的碱中毒,就是情绪太慌、呼吸太快太急,过度换气引起来的。我以前也经历过一次,所以对这个还算挺有经验的。” 江上抓着袋子,不知道怎么回。 她能和张方七相处自然,完全是因为相处久了。 就像一个笑话,说第一遍很好笑,第二遍依然好笑,第三遍还是好笑,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时候,就不会觉得好笑。 脱敏了。 王林不一样,她对他熟悉又陌生。从五年级同一个班到现在,说话不超十句。 面对他时,她拘谨局促,又紧张。 能紧张到大脑一片空白。 “那两个人看着很像是专门盯梢的,篮球场里面,八九不离十就是一群聚众赌博的人,”王林继续道,“你跑进去,不仅不会得救,还会陷入更大危险。” “这样啊... ...”她依旧干巴巴道,话少的可怜。 Chapter66:医院 “对了,你准备要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这句问话落进耳朵里,江上撑着身体站起来。 之前事发突然,她大脑一片空白,全程是凭着本能在反应,整个人高度紧绷。现在站起来,注意力回归,才发现身体哪哪都痛。 头发被人狠狠抓过的头发阵阵抽痛,火辣辣地发麻,肩膀也被人打得生疼,手臂膝盖有擦伤。 王林细心留意到她蹙起眉头、隐忍神色。 他上前一步,虚虚拢住她的手臂扶着:“感觉怎么样?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吧。” “不用,不用去医院。” 江上摆着手推脱,自从手里有一千,爸爸妈妈就没有在给她过钱。 平日里的衣服、鞋子、生理期用的卫生巾、课堂必备的学习用品,家里一概不再过问,更别提其他杂七杂八的零碎开销了。 如今她的存款不到六百,哪怕去医院简单处理伤口花销不到五十块,在她眼里也已是一笔需要精打细算的不小开支。 最重要的是爸妈还总理所当然地随口问她:“你手上还有九百多吧?” 语气笃定,仿佛她没有九百多,便成了她不懂节俭、胡乱挥霍证据。 虽然她和父母解释每笔钱花哪里,可每次话还没说完,话题总会被父母轻易带偏。 他们三言两语就绕到自己身上,开始絮絮叨叨诉苦,一遍遍强调上班有多奔波、日子有多难熬、赚钱有多辛苦,回忆他们小时候过的有多苦,平常只有过年时才能吃到肉,哪里有她这样的好日子。 每一次都这样,她既烦躁不耐,又愧疚难安。 所以只要不影响日常,她生了病身上再难受也都咬牙憋着,能忍就忍,更何况眼下只是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伤,根本没必要特意跑去医院花钱。 “真的不用吗?”王林再次询问。 江上摇头,并往前走一步,想借着动作证明自己无碍。完全忘了逃跑的时候途中,脚踝往外往外狠狠撇了一下。 她没忍住呲牙咧嘴“嘶”了一声。 声音非常的小,旁边的人还是听到了,并眉头拧起,收紧虚扶着她胳膊的手。 王林:“... ...” 他默默垂下头,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拇指腹在屏幕上飞快点按起来。 两人挨得很近,江上一眼看到手机界面——王林点开了滴滴打车,在目的地的输入栏里,正敲着医院的名字。 看到车费35块,她连道:“我真没有事!真的,只是崴了一下,还能走路。” 以之前的经历来看,只要睡一觉就好了,还有她没有钱,真的没有钱啊! 王林敷衍嗯嗯两声没有听,直到手机被抽走。 他顺着那只手抬起头,看到满脸尴尬又不知所措的女生。 她头发非常凌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紧绷的弧线。那双不算黑的瞳孔里面清清楚楚倒映着他的身影。 在那头乱糟糟头发停了一下,他视线缓缓下移,落到拿着他手机的手上, “怎么了?”他轻声询问。 “我真没有事,”实在不想多花钱,江上连带着话都变多了,“真的非常的谢谢你,但真不用了。” 说完,静默一瞬。 这样一再执意推脱,会不会显得太过不识好歹。 一阵难言的窘迫涌上心头,她带着几分自我厌弃垂下了脑袋。 王林抬起眼没有说话,静静观察她一会后,没有再执着送她起去医院,只是好奇问道:“好吧,不过江上等一下要去哪里?” 原想说取快递,但若是如实说了,以王林温和热心的性子,肯定会主动提出帮自己去取吧? “... ...回家。” 说完江上愣住了。 只见王林背对着走到她身前蹲下,侧过头看向她:“我背你回家。” 她慌忙摆手拒绝:“不用——” “诶,”他眼睛倏地变成圆圆的豆豆眼,委屈地耷拉着语调,“难道江上是在嫌弃我吗?” “... ...我没有。” “那我背你回家吧。” 她:“... ...” 王林歪头,眼巴巴望着她。 那眼神很像大狗狗坐着,嘴咬着盆,等着主人倒饭即视感。 路灯立在昏暗中,晕开一圈暖黄朦胧的光,光柱里浮着细碎的风絮。 风很大,刮得耳边呼呼作响,发丝被吹得凌乱翻飞,贴在脸颊上又被风扯开。 拗不过王林的坚持,江上把手机还给他,磨着步子走上前。 她拘谨地抬起双手搭在他肩上,上半身向下压低。 距离一近,她无意间瞥见他脖颈处贴着一块浅色膏药。 仔细想想,这一次见面,他露出皮肤有着不少深浅不一的青淤。 训练的很刻苦啊。 没等她想太多,王林双手环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径直站起身。 “原来这就是背女孩子感觉啊。” 他感叹一句,像只撒欢脱了绳的哈士奇,新奇在原地快转了一圈,紧接着大喊:“go go go,出发了哦。” 往前冲跑了一大截。 江上吓的不再轻扶他的肩膀,而是双手伸到前面,环住他的脖颈。 好在,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样太冒失,脚步放缓下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语气低声道歉:“对不起。” 她摇摇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开口小声道:“没事。” 唇离王林的耳廓有些近,说完,他没有出声,良久,才磕磕绊绊地回道:“没、没事就好。” 一时间,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江上不算胖,但也绝对算不上瘦。王林背着她,却显得格外轻松,脊背挺得笔直稳健,走得稳稳当当,没有吃力的模样。 走了片刻,他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一直把脊背挺得笔直,反倒让背上的人没处借力,悬着身子格外费劲。 于是默默将脊背弓起,往下塌了一点弧度,刻意放低了后背的高度。 江上被微微弓起的后背抵着,胸口夹在中间透着几分局促的挤压感,很是不舒服,便下意识轻轻挪了挪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 她刚一动,立刻就清晰感觉到身下的人身子紧绷起来。 很快。 她看到王林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浅粉,一路蔓延,直至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Chapter67:你很讨厌我吗? 以为他累的,连道:“我感觉脚好很多了,可以自己走了。” 王林沉默一会,才笑嘻嘻道:“送佛送到西啦,而且半途而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口吻有些奇怪,但听上去十分的轻快随意,不像是吃力样子。 可是。 盯着他露出的越来越红脖颈和耳朵,这可不像是轻松的样子。 江上只尽数归作为男人死要面子上。 王林说完没有再开口,她也不可能主动说话,于是气氛又归于安静。 马路车流渐缓,一旁的人行道格外安宁。 沿路排布的树木枝叶繁密,互相交错垂落,昏黄路下晚风扫过,细碎树影在路面摇曳。 无人喧闹,清冷平和。 江上目光落在两道被灯火拉得修长交叠的身影上,抿了抿嘴唇。 王林主动同她搭话,她便局促无措,只想快点离开;可一旦对方不说话,她又忍不住暗自揣测,疑心自己哪里做得不妥,说错了什么。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王林说话了。 他将头低垂,嗓音压得极轻的唤道:“江上?” “啊?”江上回过神,下意识应声。 王林没有立马开口。 似是百般斟酌,纠结犹豫了许久。 久到她险些以为方才那声轻唤只是自己的错觉,快要尴尬脚趾抓地,他缓缓开了口:“冒昧问一下,你和张方七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的好奇怪,江上眨眨眼,一时没能领会这话里的意思。 她和张方七不就是普通同学关系吗?人尽皆知的事啊,不然还能有什么关系? 如果勉强算上朋友关系,那也是不熟的朋友。 “呃... ...”想着不回应也太不礼貌太尴尬了,她张张嘴,不确定回道,“同桌关系?” 王林漫不经心地边走,边用脚尖轻踢着路面的小石子,并未接她的话。 过了几秒,他声音平淡,但也没有很平淡,只比平常轻快活泼声线要安静很多,确定说道:“那天躲在衣柜里的人,是你对吧?” 心头骤然一紧,江上睁大眼睛,轻搭在王林肩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几分。 他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不给她否认机会继续道:“我看到了你手机了。” 其实起初他并未注意到,只是那日张方七合上衣柜门后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床头柜。 他下意识跟着看过去,看到正充电的手机。 很熟悉。 “我、那是... ...呃... ...”江上张着嘴,绞尽脑汁想要快速组织语言想要解释。 但发现实在太苍白。 因为以“不去就告诉王林”理由被威胁去了张方七家,因为不想被人发现在张方七家所以躲进房间,因为害怕被人发现在张方七房间所以躲进衣柜之类的话她怎么说出口,也不可能说出口。 就算说实话,这一系列事情也很令人匪夷所思,不会有人相信的吧? 还有,她和张方七真的清清白白的。 “我... ...”江上几次张嘴,也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最后。 她干巴巴说了一句:“那次是意外,我和张方七没有任何关系。” 王林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啊。” 她没有说任何理由,他居然信了。 但不管真信假信,只要将事情就这么过去就好了。 江上松了一口气。 绵长的人行道寂寥延伸,他背着她缓步往前走。 四下无人,只剩下偶尔沿途车流,晚风掠过枝叶轻响。 王林嗓音在静谧夜里缓缓响起:“江上,你很讨厌我吧。” 怎么可能!江上错愕。 “但我从很早以前,就注意到江上你了。” Chapter68:那个家 她身形一顿,原想问的话堵在喉咙里,脸上布满惊讶。 王林将声调放得极轻,尾音轻轻拖沓,像在说故事一样娓娓道来: “五年级转学,你站在位置上自我介绍时,不知道为什么,我特别想和你成为朋友。” “我也确实这样做了,一次次主动凑过去找你搭话,但你总是垂着眼看书不理人。” “家庭原因,我自小跟着爷爷一同生活。那时候小朋友总会向我丢石头,嘲笑我身上有一股老人味。” “我以为你嫌弃——” 江上努力回想王林什么时候主动向她搭话,听到这里,想也没有想打断:“我没有。” 怎么可能嫌弃。 每次王林从她课桌旁走过,会带起一股轻风。 那里面裹着独属烈日暴晒过后,干净清爽的皂角香气,其间还糅杂着一丝若有若无栀子花香传过来。 她的心便会不受控制地漏跳一拍,再加快,许久都平复不下。 “不讨厌你,更没有嫌弃,”江上努力解释,“我真没有印象你找过我... ...其实我也很想和你做朋友... ...” 她从来不会把内心话直白说出来,尤其什么想和你做朋友之类的话,所以说完,很别扭的咬着嘴唇。 王林反应很大。 他猛的停下脚步,身形定在原地,背脊在微微发颤。 因为在他背上,她很容易就感受到了。 只几秒,他继续往前走,低声喃喃道:“啊,原来是这样... ...好可惜啊,如果我主动点,勇敢点... ...” 她没听清后面两句,也没有问。 “我以为你讨厌我呢,主动几次后,就不敢上前了,不过还好——”王林声音大了点,又变鲜活朝气,语速轻快利落,“现在误会解除了。” 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点头,又慢半拍反应过来他看不见,轻“嗯”了一声。 王林托着江上的腿弯,察觉到她身子微微往下滑。 他手臂稍一用力,将人往上颠了颠,让她靠得更安稳些。 没有和江上说为什么特别想要和她做朋友。 缘由其实很简单。 一年级那年,他无意间撞破了父亲不堪的丑事。 那是一幅怎么样场景? 沙发上,一头像肥猪臃肿肥硕的白花花身体压在一个瘦干身体上拱着。 女的叫特别大声。 男的喘着粗气。 他们察觉到门外的他,并没有停下。 年纪尚小,懵懂无知的他不懂眼前乱象意味着什么。 只注意到妈妈在商场里精挑细选许久,才敲定的精致沙发隔灰帘被挤到地上,变的一团糟。他心里像是来了乌云,闷闷的,很难受。 结束后,爸爸穿着妈妈亲手织的毛衣走过来,牵着他的手走进商场。 “别告诉你妈妈,想要什么随便挑,都给你买。” 他答应了,不去看爸爸难看的脸色,径直挑了从前价格太贵、他们一直舍不得给他买的物件。 等回到家,转头把撞见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妈妈。 妈妈没有选择离婚。 她哭哭啼啼对他说: “我十六岁就跟着你爸,陪着他一路吃苦打拼创业,吃过数不清的苦,受遍旁人冷眼白眼。好不容易日子熬出头,生意渐渐安稳起色,后来又生下你,索性安心做起全职主妇。 要是离了婚,我能落到什么?家里那几家店全由他一手掌管要是离了婚,我能落到什么?我不甘心啊,凭什么,凭什么我要给外人腾位置,她又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 ...” 说到最后,她自言自语道:“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他看到了。 她眼睛里面怨恨。 是对着他的。 如果没有戳破那张纸,她还是那个家庭美满,人人羡慕富家太太。 从那天以后,家里终日争吵不断。 在发现妈妈不离婚后,爸爸愈发肆无忌惮,直接让那个女人住在家里,过起了三妻四妾生活。 放学回到家,他总是听到喘着粗气声音,好一点是在房间,坏一点在客厅。 爸爸非常喜欢让他看到这件事,再后来,妈妈加入他们。 期间。 一节再寻常不过的课堂上,他认真听讲学习。 猝不及防的瞬间,那一幕白花花画面窜入脑海,他突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心底一阵强烈的恶心反胃瞬间翻涌上来,控制不住在课上呕吐。 妈妈带他去医院检查,各项诊断全显示身体康健。 见状,妈妈没有再管。 病一直没有好。只要脑海里浮现相关画面,或是无意间联想到那件事,刺骨的反胃感便立刻席卷全身,止不住地干呕作呕。 直到爷爷过来一次,他发了很大的火,并将他带走,转了学。 离开那个家,反胃呕吐还在继续,但已经不影响日常,慢慢的好转。 爷爷对他很好,只是已经很老了。 那日放学归家,他推门进屋,便见爷爷静静躺在藤椅上,手里轻摇着蒲扇搭在腹间,闭着眼沉沉睡去。 “爷爷你睡了吗?”他轻声问道。 见爷爷没有醒,他准备给爷爷做饭来道歉——因为爷爷又在用硫磺栀子花味肥皂洗衣服。 就是这个味道他才被人嘲笑有老人味,因此和爷爷大吵了一架。 很快他在学校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太过分。 不过灶台对他太高了,也高估自己厨艺。 最后爷爷没有吃。 对不起也没有说出口。 他重新回到那个家,学籍一并转了回去,那年刚上五年级。 为什么特别想和江上做朋友?因为她和他爸爸妈妈还有那几个女人完全不一样。 其他同学或多或少让他想起家里那堆人,一但想起,就止不住的反胃。 大家都说,说王林外向健谈、阳光又大大方方一个人。 但他不是。 那是伪装出来的外壳。 内里的他怯懦,骨子里藏着深入骨髓的自卑。 是一个彻头彻尾胆小鬼。 Chapter69:伤口会发脓 夜色沉沉,路灯洒下昏黄光晕。 王林很喜欢说话。 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事都能变的生动又有趣,听着格外舒心有意思。 江上安静听着。 偶尔,会发出“嗯”“啊”“哦”语气助词,来表达她在听,没有发呆走神。 这时候,王林就会低声笑,然后继续说话。 因为笑的太过于快和轻,她不好意思问,也没有问为什么要笑,于是假装的没有听到。 很快,人行道尽头出现在眼前。 王林步履轻缓行至路端,他自然偏过身形,径直朝着右侧拐过去。 前方是一个高坡。 顺着缓坡走下去,地势渐渐走低,到了坡底转角,一间亮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出现在视野里。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我进去买些东西。” 王林说完这一句,得到她回应,才把她放在公路边上的石墩子上。 “要等我哦,千万不要偷偷走掉,不然我会很伤心的。” 他说着话不放心的一步三回头,似乎很怕下一秒我会溜走,直至跑进便利店。 没过两秒,探出一颗粟色毛茸茸脑袋,一双小鹿样眼睛又亮又软隔着玻璃门确认她在不在。 确认在后,脸上笑扩大,将脑袋缩回去。 江上木着一张脸。 为什么王林对她印象会是——趁人不注意,就会偷偷溜走? 但有些事情是没有理由和逻辑的,就比如... ...张方七这个人。 没有想太久,她放空思绪等了一会,见王林还没有出来,感到无聊掏出手机,低头玩起来。 朋友太少的原因,每次打开手机,里面微信QQ没有任何动静。 现在不一样,张方七会事、无、巨、细、的把日常琐事一一分享给她。 将随手拍下街角蹿过的流浪猫照片发来,附带一句文字:【太不可思议了,流浪猫居然能胖成这样!】 拍下正午桌上的午餐:【最讨厌胡萝卜了!为什么世界上有胡萝卜保卫战游戏,却没有打败胡萝卜游戏?我怀疑有人给我做局了,我简直太可怜,嘤嘤嘤。】 分享天空的云:【看,那个像不像一朵花。】 ... ... 只是一会没有看手机,张方七又密密麻麻发了很多消息。 江上很少回消息,但会一条一条的认真看完。 里面内容很有意思,很明媚,看完能汲取里面能量。 她慢慢的看着。 王林从便利店出来,走到她身边: “呐。” 江上下意识按熄屏幕,再抬起眼。 入目是一只骨相清隽,修长纤细,却指腹手掌覆着厚实粗糙的茧子手,拿着冰棍。 包装袋壁上凝满细密冷雾,薄薄浅浅一层白雾缓缓漫开,在燥热的夏夜里漾开缕缕沁人凉意。 视线再往上,王林唇间随意衔着一根冰棍。风真的很大,将他额头上碎发尽数向后扬起,露出整张毫无遮挡,干净清爽白净脸。 他眼眸微敛,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闪不避。 见她没有接,拿着冰棍的手又往前递了递,轻快直白开口道:“我有看到过几次你在吃这款冰棍。” 只是一个冰棍而已,接下来也没有什么负担,江上没有注意到他的话,伸出手接过来。 “谢谢,多少钱,我转给你。” “请你的,要是在意,下次请回我就好了,”王林大大咧咧道。 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捅开包装袋,轻“嗯”了一声。 王林吃冰棍不是嚼一口含在嘴里,而是嚼嚼嚼的,两三口吃完。 他环顾四周,没寻着垃圾桶,便顺手将棍子塞进包装袋里,装进衣兜收好,随即走到她跟前,径直盘腿坐了下来。 “!!!” 江上惊讶唇瓣轻张,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也是直到现在,她才留意到他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个塑料袋。 他一一将东西拿出来。矿泉水、棉签、创口贴还有碘伏。 “你慢慢吃,我帮你处理下伤口。” “不用——” “伤口感染就糟糕了,而且还是夏天,那么的热,很容易发脓,留疤的。” “我,我自己来。” “可你在吃冰棍啊?难道江上说不讨厌我,想和我交朋友,其实都是在骗我的吗?否则怎么连处理伤口这件小事都不愿意让我帮。” 王林抬起头,眼巴巴望着她,就像村里小土狗不敢进屋,守在大门外看着主人吃饭可怜巴巴眼神。 只看着,就忍不住丢下一块肉。 她:“... ...” Chapter70:怎么样 没法推脱的同意了。 “太好了,”他唇角高高扬起,露出大大的笑容来,欢呼了一下。 随即,看到她在看他。 似乎觉得刚才动作很幼稚,他身体一僵,眼神迅速飘开,脸不好意思红了红。 他伸手拿起一旁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声音变得慢吞吞起来:“那... ...那我先给你清洗一下伤口。” “嗯... ...” 江上轻轻的点头。 她身穿素净短袖T恤,下面是黑色长裤子。在踹男人时摔了一跤,只擦伤在手肘、小臂那里,腿和其它地方没有擦破皮。 她看着王林手撑着地面起身,单膝半跪在地,一步步慢慢朝她凑近。 温热的掌心小心翼翼避开伤口位置,贴上她的小臂,再握住抬起来。 另一只手轻轻的朝伤口倒水。他轻声道:“会有点疼。” 江上没有感觉到半分刺痛。 清冽的凉水缓缓淌过她手肘和小臂的擦伤处,微凉触感漫开来,非但不痛,反倒透着几分沁人的舒服。 她嘴里咬着冰棍,微微眯起了眼睛,紧绷僵硬的身子渐渐松弛下来。 王林处理伤口的动作娴熟又迅速,棉签给伤口消完毒,贴上创口贴,不到三分钟就搞定了。 “好了,”他盘腿随意往地面一坐,目光直直落向她腿脚处,“接下来就轮到脚了,是右脚对吧?” 说的问句,但语气很肯定。 “诶?”江上喉咙溢出轻懵的声音。 她坐在圆圆的石墩上,慌里忙乱双脚交叉,把崴到的脚藏到后面,并不想让对方去碰,才道:“这,这个就不用了吧。” “这是我在训练队学的手法,很管用的!江上不是答应让我给你处理伤口了吗?” 王林抬着头,眼尾微微耷拉下来,又用那种小狗狗眼神,眼巴巴看着她,带着失落难过调子: “难道江上不相信我吗,还是说不相信我的手法,才会拒绝我?”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江上连忙摇头。 如果王林口中的是“我帮你”,她会想着不要麻烦别人,而非常的坚定拒绝。 可是他口中是“你不相信我吗?” 一瞬间立场悄然反转,原本是他帮她,现在变成她帮他了。 她,向来不擅长回绝旁人的请求。 最重要她喜欢他,又不想他知道。在王林大大方方表现下,她扭扭捏捏样子很难不让人觉得怪异。 所以听见王林追问一遍,她糊里糊涂点了点头。并想着这种外向型的人,无论是张方七,还是王林,她向来招架不住。 王林见状,双手伸过来。 他的脸跟着凑近,几乎鼻尖快到碰到她膝盖。 原以为就是揉一下脚踝,万万没有想到他将她鞋脱了。 幸好,她抿着嘴唇,心底涌上来的第一情绪,不是羞怯,也不是手足无措的慌乱紧张,而是幸好。 幸好今天早上时候,她一边翻着,一边慢悠悠剪了脚趾甲。 幸好晚上出门前双脚是干净,脚上穿的袜子是刚从阳台收下来晒得干爽透气,半点异味都没有。 幸好鞋子没有太烂。 所以全然不必为此尴尬的要离开地球,离开人世。 王林不知她心中所想。 他一只手稳稳攥住她脚踝抬起,另一只手顺势将她的鞋子脱了下来。 没给她说自己来的机会,王林指腹贴着她皮肤,滑至棉袜的袜口边缘。指尖微微蜷起,勾起袜边,将袜子褪下。 他一边将袜子塞到她鞋里,一边把脚放在他大腿上。 王林盘双腿交叉坐下来时,及膝的裤子向上缩拢,缩到大腿处。 脚心紧贴着软肉,温热又柔软触感传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江上不自然的想要抬起脚。 王林倒没有什么大反应。 他平淡垂下头,只是露出的耳尖有愈来愈红趋势,双手按住离开的脚,轻柔地揉捏起来,声音和往常一样活力:“江上,力度怎么样?” 从来没有体验过,也不知道力度是轻是重,她胡乱的点头:“... ...嗯,可以。” Chapter71:电话 温热触感混着粗粝质感缠上脚踝,蹭过她脚踝关节,力道放得不轻不重,顺着骨节缓缓打圈揉捏。 指腹的硬实触感一遍遍摩挲开来,肌肤时泛起浅浅涩意。 江上吃冰棍的动作慢下来,睫毛垂下的颤了颤,目光悄然落定在王林身上。 风势仍旧猛烈,卷着路边草木簌簌作响,喧嚣灌满耳畔,可她觉得周遭静得离奇。 他察觉到她视线。 在他抬头看过来的瞬间,她不自在偏过脸颊看着一旁的地面上,手里的冰棒不自觉往嘴里送。 冰棍是一支长条圆柱模样的红豆味,通体圆润笔直,她张开嘴,含进去一点。 在外面她做不出来一直含着,或者伸出舌头去舔,这很奇怪,就咬下一块放在嘴里, 因为冰棍用料结实,所以含着咬了两三口才完全咬断。 将咬断的一小节冰棍用舌尖抵了抵,才将它赶到右腮帮子里含着,她听到面前传来一声吞咽声。 江上这才感觉到王林视线并没有移开。 原本想要忽视的,但他看的实在太久,视线过于灼人,她的身体开始变的愈发僵硬。 她缓缓转过头。 王林好奇的盯着她咬着冰棍的嘴,视线就像上次在衣柜里,张方七用手测量她小腹,那种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的感觉。 “怎么了?”她缩着脑袋,把冻的有些发麻右腮帮子里冰棍块,用舌尖移到左腮帮子里,小声问道,“是好了吗?” 她想要把脚收回,王林猛的回过神,倏的一下将头垂下去:“没,没什么。” 语气听不出来什么,他手握着她脚踝按回来,却没有控制好力度,她的脚心重重陷入肉里。 王林抽气了一下。 他大腿肉一下绷紧,变的硬硬的。本就泛着绯红的耳尖,又染上更深的色泽,嫣红似要浸出血来。 江上觉得很怪。 空气里悄然缠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周遭氛围变的凝滞又黏腻,莫名透着几分怪异。 但她又说不出哪里怪。 没多想,她等到口中的冰棍块化到软糯适口不再冻牙时,两三口抿碎咽入腹中。指尖捏着冰棒棍送入口中,低头咬下一块。 忽然,她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注视。 此地是大货车途经歇脚的空地,四下除了一家便利店,空旷寂寥,连半点人声都稀淡。 她坐在拦车禁行的浑圆大石墩上,下意识抬眼环顾四周。 除了垂着眉眼,认真帮她揉着脚踝王林外,没有其他人。 错觉吧?她继续啃着冰棍。 不到三分钟,将最后一口冰棍咽下。 她将冰棍的棍子塞在包装袋子里,放在手里捏着,就在一瞬间,发现哪里奇怪。 是王林。 自始至终他一言不发,安静得过分,没了絮絮叨叨的模样,这不符合他话唠的人设。 江上从不会主动开口搭话,自然也不会去问王林“你怎么不说话”。 虽然知道她问了,王林会回,一来二去气氛便能活络起来。 道理都懂,但就是觉得主动开口实在别扭又难堪,是很尴尬的事。 于是,她沉默坐着,一动不动。想掏出手机玩一下,指尖刚触到衣兜,又将手硬生生收了回来。 王林是好心替她揉着脚踝,又不是花钱请来的按摩的师傅。心安理得自顾自低头玩手机,她还没有情商低到这程度。 无事可做,江上刻意不放在踝处注意,缓缓收回。 王林指尖轻轻揉按的每一下触碰,都像是有细微电流漫过肌肤。 酥麻的触感顺着皮肉丝丝缕缕蔓延开来,窜遍四肢百骸,惹得她浑身轻颤。 江上紧紧抿着唇,很怕她会发出什么奇怪声音。 放在前一天,她做梦都没想到王林会对她说“很早以前就想和你做朋友”,还将她背到这里,给她处理伤口,还有... ...按脚的踝关节,并踩在他大腿上。 很暧昧了。 但王林本就是性子待人热忱的好人。 换作旁人遇上难处,他定然也会这般尽心照料,并非单独对她格外不同。 这般念头一起,方才心底翻涌的细碎悸动,想着他是不是对她也有点意思的想法,消失的无影无踪。 江上乱七乱八想着。 这时。 一道纯音乐,从王林口袋响起。 他抬头微笑:“不知道是谁打电话来了,江上,拜托你拿一下啦。” “... ...”她点点头,表示同意微微俯下身。 脸颊离他温热的胸膛近在咫尺,险些就这般径直埋了进去。 王林僵硬在原地,睫毛颤了两下,眼神飘忽。 很快,她掏出手机直起身体,接着,像看到什么般,愣在原地,脸色有些古怪。 他看了一眼屏幕,显示的张方七名字。 “是七哥,”他笑容不变,“江上,帮忙按接一下。” Chapter72:想想就头痛 江上不愿意。 她快速思考怎么和王林说:能不能对张方七保密今天遇到这件事。 只是不到三秒,不,甚至不到两秒,王林侧过头。 他的鼻尖蹭过手机屏幕,按到接听键,没有给她开口的时间。 张方七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那头传出。 他的声腔没有对她那种黏腻缠人、娇憨憨的像撒娇一样软意,而是一种漫不经心平淡,偏向清冷声线:“王林,你怎么不上号?” 听着这口吻,他们约好了星期六晚上一起玩游戏。 她想开口,但说话一定会被张方七听到,所以不能说话。 心跳快跳到嗓子眼的江上,下意识看向王林,目光不自觉带着恳求。 他垂着头,并没有看到她,回道:“七哥,我晚上有点事,你和尹云清他们说一下。” 张方七“嗯”了一声,对王林晚上有什么事,表现漠不关心。 眼看对话结束,电话就要挂断,江上提起的心慢慢放下,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她脚下一麻,眉头轻皱无法控制的发出“啧”的一声。 “弄痛你了吗?江上。” 王林抬起头,目光看着她问道。 眉眼间自然而然漫开满是真切的担忧,一双鹿眼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没往他是不是故意的方向想,江上心惊胆跳看向已然挂断的通话界面。 至于张方七有没有听到最后一句? 感受口袋震动的手机,她觉得应该是有听到的。 完——蛋——了。 “没,”江上头皮发麻,颤颤巍巍扯出一抹笑,回应,“没有。” 王林看了她一会,才缓缓移开目光,开心道:“那就好。” 过了一会。 他又重新把目光落回她脸上,歪着头问道: “可是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真的不要紧吗?要是觉得疼一定要直说,我从前只给自己揉过,从来没给旁人试过,怕力道拿捏不好弄疼你。” 她摇摇头:“... ...嗯,不过,真没有。” “要是不舒服一定要说啊。” 江上心不在焉点点头。 她正想着星期一该如何招架张方七。已经被听到了,就不能用让王林保密这个办法了。该怎么办呢? 【星期六你分明就是和王林待在一起,对吧对吧?别想狡辩,我不听我不听!呵呵,这就不说话默认了?摆明就是心里心虚嘛... ...我不听我不听!还说不爱出门懒得走动,合着全都是糊弄我的假话。哼,我早就看透了,只要是王林开口约你,你立马就应下来,这点我早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光是预想一番张方七胡搅蛮缠、连珠炮似说的话,她太阳穴就突突地跳,头隐隐发涨。 单独只有两人场景私下,他再说,就还好,但要是在班里... ...完全不敢想。 只能在手机上慢慢解释。 她胡乱想着,口袋的手机震动停下来。但很快,王林的手机铃声响起。 因为她还拿着王林的手机,所以一眼看到屏幕上方跳动的名字——张方七。 Chapter73:回家 江上脊背绷成一道紧绷的弧线,透着无处安放的局促,与看过来的王林对视。 他眨巴眨巴眼睛,疑惑的问道:“江上好像不希望我接电话?” “... ...”她一手捏着冰棍包装袋,一手握着震动的手机,张了张口,不知道怎么说,又闭上嘴巴。 既希望王林解释他们真是偶然遇到,又害怕张方七这个定时炸弹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所以,她更想要自己解释,就偏向王林不要接电话。 见她半晌缄默不说话,王林像看穿什么语气轻快地敲定主意,“那就不接了。” 王林并未刨根问底,问为什么不希望他接电话,只笑嘻嘻继续说道: “再说七哥那边真要是遇上棘手大事,我本身也没能力搭把手,若是些零碎小事,有尹云清他们完全绰绰有余了。” 江上有些惊讶王林什么都没有问,还有些内疚。 但她还是默认了王林的做法,并友好的,真诚的,朝他露出腼腆笑。 舒展的笑容于她而言格外生疏,一秒后,她不习惯的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唇。 嘴角习惯性保持恰到好处的弧度,挂着常年不变礼貌笑。 王林愣了一下,很快,他发现什么的认真道:“江上刚刚的笑真好看!说起来,江上很少笑呢,是因为不开心吗?” 她呆住。 “不是那种笑,”看到她脸上疑惑,他有些急哄哄解释,“是那种... ...舒展,呃,就是... ...很轻松,很真诚... ... ” 他成绩不好,词量没法精准描摹出两种不同 ,甚至双手都用上了,但依旧没有说出一个理所当然来。 末了,他略带挫败地耷拉下肩膀,又看她不想说话模样,索性不再纠结方才的话题,转而开口问道:“江上,你晚上出来是打算做什么?是约了朋友碰面?” 刻意压下方才那句夸赞带来的心头悸动,她摇摇头:“我出来取快递。” 话音刚落,感觉到一股幽幽的眼神,她看过去,是王林。 很快,她想起来对方曾问过“等一下要去哪里”,彼时她不想麻烦他,脱口而出说的是回家。 现在她手边空空如也,根本不见快递踪影。虽然算不上说谎,但莫名的心虚。 大概是搞的很像她讨厌他,并不想和他待在一块感觉。 她眼神开始飘忽。 “不麻烦,”王林没有误会,甚至知道她想法逻辑。 他笑容明媚灿烂看着她,“江上的事对我永远没有麻烦两个字哦。” 砰、砰、砰... ...心跳又加快了,这就是外向型人的友谊吗?直白又热烈,她想着,怪不得这么多人争着和王林做朋友。 江上垂下头,握在手中的手机震动停下也没有注意到。 王林:“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取快递!” “... ...嗯。” ... ... ... ... 十分钟后。 按摩结束。 江上准备将脚收回来。 王林在看她,她不好意思将视线移到远处。结果,与不远处张方七的浅清瞳孔对上。 Chapter74:回家 一款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黑色公路自行车,泛着冷冽的金属哑光,斜斜地停在路边。 他懒懒散散地坐在车座上,脊背塌着微弓起,胳膊肘撑着车把,指尖垂落。 穿着宽松的牛仔裤右腿屈膝弯折,脚掌向后搭在高高翘起的脚踏处。左腿自然向下垂落,灰色球鞋踏实抵在平整的柏油路面。 江上吓一跳的眼睛微微睁大,呆愣愣在原地不动。 察觉到她异样,王林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 “诶,是七哥!”他先高兴的挥挥手,又诧异疑惑道,“不过,七哥你怎么在这里啊?” 风肆意穿梭在周遭。 张方七迎风骑着自行车过来,黑色如丝绸般头发飞溅。外层随意敞开白色短袖衬衫衣摆被气流向后掀扬翻飞。 内里纯黑色打底衫贴合着躯体轮廓,将紧实流畅的腹肌线条被清晰勾勒出来,衬得身形清瘦。 他停下听到这句,非常敷衍的随口道:“啊,这个啊,谁知道呢,可能是缘分什么之类的吧。” 这个话题对张方七来说不怎么感兴趣,他回了两句没在说话,从自行车下来,目光停在她脚上。 很显然,他对这个非常的感兴趣。 他张口,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平静的拖音,说到后面,拖的越长: “怎么回事啊,同桌?你怎么踩在王林大腿上?这是可——以——的——吗?” 王林解释道:“江上脚不小心崴到了。虽然没有骨折,但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啊,这样,那我也会按摩,江上也踩一下我大腿好啦,”张方七面上无波无澜,口吻如同“你们背着我偷吃零食,既然被发现了,那我也吃点好啦”一样不跟你们计较大度平常。 “诶,七哥也会按摩吗?”王林吃惊,转瞬又漾开清爽的笑意:“不过我刚刚已经帮江上按过了,反复按压反倒容易适得其反,过犹不及。” “我说的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大后天、大大大后天。” “不用麻烦七哥啦,江上要是明天脚依旧酸痛难忍,说明伤势不算轻,得及时送去医院检查才行。不过七哥真热心,这么关心别人,我以前都不知道。” “她是我同桌,关心一点也没什么啊。” “这样吗?原来如此,以后和七哥做同桌的人一定会很幸福。” “... ...” 气氛有些怪,并且非常的奇怪。 明明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轻松闲聊,听着并无异样,江上却觉得气氛正一点点收紧,变的紧绷。 无形的张力悄然在空气里拉扯游走,暗流暗自涌动。 虽然从张方七出现,气氛就开始不正常起来,但现在更加不正常。 江上不敢说话的将头垂的很深,慢吞吞穿袜子鞋子。 在王林说到她和他为什么遇到后,张方七注意力终于被吸引走。 那股像细密的蛛网,死死缠缚在她身上视线移。 她穿好鞋,偷偷抬眼。 王林与张方七脑袋凑在一处,压低了声音絮絮交谈,语声细碎模糊,听不清具体内容。 说起来张方七是不是对王林太过于关注了,经常把他名字挂到嘴边。 其实想想也不奇怪,友谊本就自带独有的排他性,而王林张方七又是一对非常要好的朋友,好到连女朋友都能分享。 Chapter75:回家 江上收回视线,想着在不惊扰到身旁两个少年下,如何悄无声息脱身。 她环顾一下四周。 四通开阔,除了错落的树木,还有两辆半挂车外,就再无半分能够藏身遮掩的物件。 根本找不到可以悄然遁走的路径,她立马放弃了想法,垂着头玩手指。 张方七王林在一旁说完悄悄话,视线落在她身上。 不明所以的江上抬起头,挤出一抹颤颤巍巍不失礼貌微笑。 张方七看了她一会,什么都没有说,只哼的一声,将脑袋偏向一侧,刻意错开了视线。 一旁王林见状,下意识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笑意盈盈与她说话:“江上,我背你。” “不用不用,”江上连连摆手,“我可以自己走。” 她从石墩子上站起来,走了几步,随后停下回过头:“已经没事了。” “真的诶,”王林眼瞳轻轻发亮,“江上身体素质很好啊。” “没有没有,多亏了你,不然明天肯定很疼。” “江上,你是在夸我吗?”王林脑袋轻轻左右晃了晃,蓬松柔软的栗色碎发也跟着摇曳,“那我太开心了!” 什么因为她的夸奖而感到开心,这也太... ...江上脸有些发烫,视线不好意思移到别处,就对上张方七投过来视线。 她:“!!!” 救命救命救命... ... 他千万不要说什么奇怪的话,就比如她喜欢王林之类的。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她完全可以不承认,但她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陷入尴尬的情绪里,还会反复陷入王林有没有信内耗里。 张方七淡淡离开目光,什么话都没有说,缄默不语。让眉眼看着竟温顺安分,和当初他初次站上讲台自我介绍时,留给人的第一模样别无二致。 但是。 有一句老话是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在前往快递点的一路上,江上不仅不放心,反而非常的忐忑。她说过不用陪她取快递,王林不放心一定要跟着,张方七自然而然一起。 三人沿路走着,她居于中间位置,王林靠道路内侧前行,张方七推着单车走在外侧。 江上静静听着身旁两人闲谈对话,见张方七没有说奇怪的话,紧绷的身体慢慢的松懈下来,不过也没有完全放松。 因为张方七走路总是不断往右侧靠拢。 为了不与他碰到,她一点点往右边移动。 几番挪动下来,身子几乎都快要贴到王林身侧,与手臂紧挨。 这时,张方七仿若后知后觉察觉到异样,脚步轻顿。 他脸色十分臭主动往左边让出一段空隙,顺带伸手带着她一块左移。 王林说话的嘴一停,侧过头眨眨眼,落在她一脸不情愿往左移,和张方七身上,好心提醒道:“七哥!你再往旁边移,就到路的中央啦。” “啊,这样吗?”张方七眼神压根没落在对方身上,一副漫不经心的漠然模样,“那我们过来点好呐。” 他松开她胳膊,身体挤着她往右移。在离王林一段距离停下。 江上:“... ...” Chapter76:回家 过了一会。 张方七往前一凑,身子顺势一扭,硬生生插到她和王林中间。 一点也不会看脸色道:“江上,我这会儿要跟我关系顶顶好的朋——友聊天,也就是传说中的挚友说话呢。” 他把朋友两个字拆开来拖长音节,然后语气里满是理直气壮,毫不客气道:“所以你现在待在这儿着实碍事啦,你要么走到我们前头去,要么就跟在我们身后。” 王林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正色:“七哥,你这样未免太没礼貌了。” “这怎么就没礼貌了?”张方七抬起右臂,手肘搭在王林肩头。 他身子微微侧转,一双生得清亮好看眼眸,径直看向身后的她身上,“江上,你觉得我没有礼貌吗?” 当然!他什么时候有礼貌过?哦,除了刚见面做同桌时,还像一个人外。 但在这个时候她求之不得当一个隐行人,却不好反驳王林为她话好意。 江上下意识抬眼,看向王林。 这个举动惹到张方七,他反应特别大立马收回搭在王林肩头的手,指着她不满大叫:“喂喂喂!明明是我在跟你问话呢,你怎么反倒转头去看王林啊?” 说着,不可思议道,“王林,你打排球砸到眼睛,所以已经瞎了吗?好可怜呦!不然怎么看都是她没有礼貌吧?!!当初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我主动跟她打招呼,她清清楚楚听见了,却压根不搭理人,直接把我当成透明空气一样无视诶!” 王林想到什么,为她解释:“大概率是没能确定你是在喊她,而且江上本身性格内向腼腆,并不是刻意故意冷落你的。“ “——哈?” 张方七一直看着她目光,猛的转过去,看向王林。 他白皙脸上写满‘你在说什么鬼话’‘你眼睛终于瞎了’‘你居然是这种人’的震惊。 很快,他耸了耸肩膀:“那这样,我性格也挺内向的,我所有举动都只是用来掩饰心底的自卑,所以看着才显得失礼,你们应该也能够体谅理解的,对吧对吧?” 王林:“... ...” 江上:“... ...” 从始至终,一直不出声江上,将头垂下。王林看出她的不自在,转移话题道:“七哥,你要和我说什么?” 张方七“嘁”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转过头。他单手扶着自行车往前走:“没什么啊,就是那个游戏攻略链接失效了。” “我重新发给七哥。” “不要,那个攻略贴好复杂,国王明明可以走A线,边移动边普攻回蓝,把蓝量换满,再跟队友配合控住路口,直接就能冲进灵矿里面,轻轻松松招募精灵。其余的花里胡哨的步骤,根本是多余的。” 王林抬手掏出手机,指尖轻点屏幕:“有一个国外传过来攻略,我粗略翻看了下,打法简洁实用,唯独作者更新时间飘忽不定,没什么固定规律。” “国外的贴子?”张方七凑过去,“还是中文撰写的,在外的华国人吗?” “应该吧,这人每次上传完攻略直接下线隐匿行踪,任凭人留言,也没有回复过。圈子里有人猜测他是不是线下被追杀。” “id叫办家家酒,那是什么?酒厂吗?” 帐号更新不稳定,但内容干货十足,全网无代餐,再加人非常的神秘,因此账号积攒了海量粉丝,每一篇帖子的浏览点击量都高得惊人。 张方七来了一点兴趣。 王林解释:“是一种角色扮演,你扮爸爸哥哥弟弟之类的,其他人扮姐姐妹妹妈妈,或者扮猫狗... ...组成一家人生活游戏。” “哦,”张方七对这类游戏不感兴趣,他很快转移了注意力,只对发帖子人有兴趣。 走在后面江上绷紧的神经一点点松懈开来。就这样把她当作透明人,忽略掉吧,她会很开心的。 ... ... ... ... 藏在错落拥挤的民楼夹缝里快递站,不大不小。 门面是简易卷闸门,站内空间几乎被各式货架占满,不留多少空余地界。 门口两侧也支起置物架,大大小小的快递盒、包装袋密密匝匝堆放,把架子填得满满当当。 因为是星期六的晚上,来往人流络绎不绝,站内站外都人头攒动,人声此起彼伏,前来取件的人特别的多。 张方七王林一出现,瞬间吸引了大部分视线。 一个一头浅栗色碎发,长相秀气雅致,五官组合在一起清爽干净,自带阳光乖巧的少年气。 一个长的过分的漂亮精致,肤色白净透亮,气质带着几分矜贵内敛。 两个都是腰腿比例修长,宽肩窄腰,清瘦的体形。 以至于忽略站他们旁边,同行的普通女孩身上。 生怕有人视线落在身上,江上默默后退几步。觉得还不够安全,又后退几步,站到一旁,融入围观的群众里。 在来到快递站前几分钟,王林知道周末晚间向来是取件高峰期,站点必定人潮拥挤。他向她问快递码,帮她取件。 在她客气推脱,和张方七故意捏着腔调,阴阳怪气学着王林说话模样下,王林还是拿到取件码。 现在伫立在快递站门前的大马路上。 王林一眼便瞧见缩在人群缝隙里的她。 像是知道为了什么,他没有上前来,只是眼尾弯起,冲她漾开一抹大大的笑容,便转身迈步走进了热闹的快递站。 不过转瞬的工夫,王林身侧很快就围拢了不少人,其中大半都是年轻女孩。 张方七身边一个人没有,甚至路人从他身边经过时,都会刻意拉开距离,尽量不会碰到他。 江上知道原因。 王林是一个难得一见帅,虽然难得,但并不会让人生出遥不可及的距离感。 而张方七宛若精工雕琢的白瓷娃娃,不仅看上去死贵死贵的,还非常精美夺目,是一种以后在生活中不会再遇到的类型,下意识只可远观。 但是。 很快。 张方七开口了。 他神态散漫,一副悠哉自在的模样,如同闲散大爷般四下环顾打量,嘴上毫不遮掩地出声:“这么狭小破旧的小店,居然也能正常营业下来?” 鼻尖轻轻翕动,清亮好听的嗓音响起,懵懂无辜:“味道怪怪的,好臭啊,咦,这是什么,好脏,好恶心... ...” 路人悄悄落在张方七身上目光一滞,表情裂开,什么高不可攀滤镜全碎了。 江上看到老板额头青筋隐隐鼓起,井字越来越大。 Chapter77:回家 心中一紧,一股不妙的预感顺着后背往上窜,她下意识又往后缩了几步,悄悄埋低了身形。 张方七脸上挂着一副纯良无辜的模样,嘴上句句带着几分欠揍调子,拉着大众仇恨值。 如果不是他长相气质太过于出众,肯定有热心群众怼回去。 怕什么来什么。 他说完,慢悠悠摇着头四下张望,像是在特意找人。 没片刻功夫,目光如GPS精准穿透人群,直直落在缩在角落的她身上。 “啊,找到你啦,”他扬起的手像小狗尾巴一样晃动,扬声喊道:“你怎么躲那儿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道视线齐刷刷朝着她的方向聚拢而来,压得她浑身不自在。 其中以快递站老板的目光最为扎眼,她甚至能清晰读出对方眼底的意味:好啊,原来你们是一伙的,给我等着。 江上:“... ...” 她尴尬窘迫地连连往后退步,就差举手发誓说道:我和他不认识。 快递店旁边呈“非”字形交错的巷口,江上掩面一直退到巷子里。在第一个两拐角处,往左拐了进去。 里面偶尔有路人匆匆掠过,其余时间浸在一片静谧里。 彻底避开旁人目光,江上纷乱的心绪慢慢平复,又想到王林出来会找不到人,于是摸出手机点开QQ来,第一次给王林发消息。 她是有王林QQ号。 初中时大家建了班级群,有几个没有进去,她是其中的一个。完全不知道有这个班级群,也没有人和她说。直到初一快结束,学校内王林在没有人时候单独找到她,说她不在班级群里,然后要她Q号,说拉她进去。 她一直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是被集体忽略、落下、遗忘的那个。但被人,还是被喜欢的人温和地指出她不在群里,直白地摊开了这份“脱节”。 其实那天发生什么她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说过的话,不记得怎么给的QQ号,不记得王林的表情,只记得那时候感受,难堪,非常的难堪。 甚至怨恨起告诉她这个消息的王林。 电线横悬在巷顶,一只橘猫不知从什么位置窜出来,撞倒了电线杆下堆着的旧啤酒瓶。 玻璃瓶相互磕碰,叮当哗啦的脆响骤然炸开,江上闻声下意识抬眼望去,只看到橘猫尾巴慢悠悠消失在拐角处。 她收回目光,微微垂着头,指尖轻点屏幕,把位置发送给了王林。 成功发送后,她准备按退软件指尖微微顿了顿。 记忆里王林开口要QQ号后时的神情,只有一片模糊剪影,她今天想起,像是拨开了层层朦胧白雾,他的眉眼与神情一点点在脑海里变得清晰。 嘴唇是向下的。 脸颊是苍白的。 眼神是怯生生的。 整个人就像是发现闯了祸小狗,在雨中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害怕、甚至恐惧看着主人。 不,不对,不应该是这个表情。 王林脸上永远挂着灿烂的笑,即使发着呆,嘴角也是习惯性保持向上一点弧度。 难道当时他察觉到了她心底暗藏的怨怼?可她即使在内心怨天尤人,也从不会将情绪摆在脸上。 退一步说,就算真被看穿,他也不应该露出这种... ...惊惧怯懦的表情。 江上越想,那天的记忆就越清晰。 她记得,交出QQ号后的第二节课,王林晕倒在厕所。听人说是一直吐,一直在吐,直到空无一物,只剩下阵阵干呕,最终大脑供血不足晕倒。 送去医院做了全套检查,查不出任何躯体病症,医生建议转诊到心理科。 好多同学担心王林,她也是其中一员。那一点幽恨,在冷静下来后,自然而然的消失了,因为知道这和王林一点关系都没有。 还记得,放学时见有同学送王林东西,望他早日康复。她有趁着四下无人,悄悄将一根棒棒糖塞进了他的课桌。 没有零花钱,只买的起棒棒糖。 是柠檬味。 因为黄色的,像悬在天际的暖阳,和王林一样。 后面想了想,虽然柠檬颜色像金灿灿太阳,但其实是酸的啊,一点也不适合王林。 巧合的是,送完棒棒糖王林呕吐病就好了。 “发什么呆呢,江上?” 沉浸在回忆里的江上冷不丁听见一道黏糊糊又松松散散声音,吓一跳。 她收回思绪,侧目,是张方七。 他懒散蹭到她身旁,把下巴搁在她颈窝,眼皮耷拉着瞟向她的手机屏幕,当即撇了撇嘴: “是在看给王林发消息啊,至于看得入了神吗?诶呀呀,江上,你这样子好像漫画里的重女啊。知道重女吗?太黏人、占有欲强、容易想太多,让对方觉得负担重,就是重女。” “... ...”江上把手机揣进衣兜,垂着脑袋,默默玩起手指,不说话。 张方七见状,也没有再说话,安静的看着她玩手指。 过了一会,她觉得好热,尤其张方七呼吸均匀洒在她脖颈皮肤上,非常的痒。她往外移了一点,右手推开他的脑袋,不让他靠。 张方七一脸莫名其妙抬起头:“你推我干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你把我当女的不就行了?”他理所当然说着,又兴致勃勃凑过来,“说起来闺蜜之间会亲嘴吗?我看漫画书上是可以牵手亲嘴睡在一张床上,你有过吗?” “没有,不会,不可能。” “诶,你怎么这么确定?难道你对朋友做过,然后被拒绝了?” “... ...” “哇!江上好变态。” “我、没、有、”她咬牙切齿道,并躲开一直戳她后腰的手指,“不要戳了。” “很疼吗?我一直很轻的在弄你诶。” “... ...”她抓住试图给揉腰的手,并不想和对方讨论疼不疼这种问题。 “为什么不说话?”张方七老老实实将手给她抓着。 他看着她,拐着弯上扬语调突然变低,似乎带着委屈道:“你没有接我电话诶。” 说完,一顿:“还是在王林挂完电话后。” “我没有听到。” “我不信。” “你不信也不能靠在我身上!” 江上又一次推开张方七想要靠过来脑袋,她偏过头,就看到站在巷口拿着快递王林。 Chapter78:回家 夜色裹着市井烟火,晚风穿巷而过,捎来不远处隔壁大排档的香气。 快递站里的白炽灯晃着亮白的光,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王林侧身挤进往来的人群,停在十号货架前。 货架被大大小小的快件堆得满满当当。 等到前面一个人找完,他上前去,抬眼望向第三排。 依次扫过面单上的数字,找出了1281和1301的包裹。 拿好快递,王林从里面出来。扫码机器前面排了许多人,他走过去,站在队伍的尾端。 身后跟着排来一个带着孙子阿姨,她嘴闲不住热络地向他搭起话。 内容无非是“多少岁?”“在哪里读书?”“家是本地的不?”“哪里人?”之类的。 在各种年龄段女性群体受欢迎的王林,嘴甜游刃有余的应付,甚至还能分出心思想别的。 队伍慢慢往前挪。 门口两个女生并肩走进快递站,边走边热议着。 一个女生道:“我从前总觉得,现实里的男生颜值再出众,也终究比不上二次元角色,没想到今天还真撞见个例外。看到那皮肤了吗?乳白透亮,跟精致的BJD娃娃似的,细腻得找不出半点瑕疵,长得是真好看。” 跟她同行的女生点头附和,随即又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颜值确实没得说,可就是那张嘴和神态,啧啧啧,素质非常的低,他能长那么大也是稀奇。” “我倒觉得还好啦。换作是我长了这么一张脸,说不定比他还要张扬嚣张呢。” “咦?你之前不是还说这种人就是典型的嘉豪吗?怎么现在改口不提了?” “这能混为一谈吗?我说的嘉豪,是本身没什么本事,还非要刻意耍帅博眼球的显眼包。但他不一样,先不提那张出挑的样貌,你再看看他停在外面的那辆自行车。” “自行车咋了?” “我表哥在高端车行上班,之前特意在家族群里炫耀各类他知道高端车的知识,那辆车的车标,和他讲过的顶级自行车品牌一模一样。” “不会是仿款盗版吧?真要是家境优渥,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问题就是盗版售价也要好几万,要是正品,而且那种款式很像是私人定制款,起步价最少二十万,还是起步价哦,完全奢侈品来的。” “嘶,这么贵... ...不过小文,看不出来啊,你懂的挺多。” “嘿嘿嘿嘿,也就略懂一二啦。” 两个女生聊天内容跨度很大,上一秒在帅哥聊自行车,下一秒聊网上店里衣服尺码根本不准,每次拆快递就像拆盲盒一样,再后面分析时政。 因为她们没有放低声音,所以被迫偷听的王林:“... ...” 不用细想也能知道女生口中那个嫌弃环境脏乱、神态傲慢、素质低下的人,指的是张方七。 说起来,今天的七哥今天很不一样。 印象里七哥对不感兴趣的人与事,就连生气都完全提不起劲,一副懒散,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至于感兴趣事物,也就游戏和漫画。可对七哥来说,好像也只是打发时间东西,算不上特别感兴趣。 想象不出七哥感兴趣会是什么样子。 王林习惯性向上扬嘴角微微抿紧,秀气的眉峰蹙起。指节不自觉收紧,手中的快递袋被攥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褶皱。 队伍往前移动得很快,转眼便轮到了他。 扫码器接连发出清脆的“滴滴”响,机械女声随之响起:【您的快递已取出,还有一件未取出。】 他将另一个快递放上,提示音再次传来:【您的快递已全部取出。】 和一旁闲聊的阿姨道了别,又委婉回绝了上前想要索要微信的女生,王林走出快递站,在门边人少地方站定。 他抬眼四下张望,扫过街巷各处,除了张方七自行车外,没见到他们身影。 拿出手机,屏幕亮起,QQ和微信里弹出密密麻麻的消息,往来联系人不少。他下意识联系张方七,看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头像,愣了一下。 指尖动作停住,他盯着头像看了良久。 过了一会。 他慢半拍轻点屏幕,点开消息列表。 【人太多了,我在快递站右边巷子里,第一个拐口,往左进。】 后面跟着一张乖巧等待表情包。 反复看了两遍,确认发消息的人就是江上,不是在做梦。 【知道,马上就过来啦。】发完消息,收起手机,王林脚步轻快往右边巷子进去。 路灯蒙着一层薄灰,昏黄光线斜斜落下,在凹凸的水泥地面投下斑驳暗影。 脚步声在巷里格外清晰,暗处蜷着的流浪猫猛地受惊,倏然窜出几步,弓着身子停在不远处,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望过来。 王林抱着快递,眉眼弯弯歪头打招呼,他嘴笑得很开,露出洁白可爱小虎牙:“你好啊,小猫咪,不过哥哥今天没有带火腿肠,不能喂你,非常抱歉呐。” “喵——” 猫咪似是听懂了,蹲在原地,没有动。 “喵~”他笑意晏晏学了一下。 脚步没有停,他一直走到一个岔路口处,再向左拐弯,脚步猛的停下。王林站在原地,唇角笑意一点点敛去。 十分暗的小巷子里,江上背靠着墙,张方七双手放在裤兜里,站在她面前。张方七背压低,似乎很想将下巴抵在她肩上。 “你不信也不能靠在我身上!”她不愿意,手推着张方七脑袋。 最后,还是让张方七得逞了,他将脸埋在她颈窝,不断蹭着,黏糊糊撒娇道:“靠一下呐,我好累啊,原本是玩了一天要睡觉来着... ...唔,你得对我负全责。” 他们离的非常近,她几乎在张方七怀里,脸上有无奈烦躁,唯独没有排斥讨厌。 王林看着,江上边推着张方七脑袋,边将头歪过一边,看到了他。 几乎下意识,他露出大大笑容来,轻快道:“快递取到了。” 注意到动静张方七看过来。见到是他,双手无意识将江上往怀里扒拉,死死抱住,然后轻描淡写漫不经心道:“是王林啊。” 王林笑容不变。 他想着,如果张方七对什么非常感兴趣,那种场景就和眼前差不多吧。 Chapter79:回家 弯弯曲曲的小巷延伸向深处,两旁楼房挨得极近。墙根长着细碎野草,墙面上留着孩童涂鸦与褪色小广告。 江上紧抿着唇,脚步放得僵硬,埋头往前挪。 张方七和王林不紧不慢跟在身后。 刚才她第一时间挣脱张方七。王林没有问,张方七没有说话,她更不可能主动开口,刻意的去解释。所以三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退出小巷,继续往前走。 她感到些许尴尬... ... 但身后两个人完全没有受到影响,轻松自在聊着天,半点异样都无。好像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陷在这份别扭,不自在情绪里。 直到走到紫藤公园处,江上才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脸上挤出微笑:“那个,就送到这里... ...谢谢你们送我回家。” 张方七与王林说话声戛然而止。他随意转头扫了扫四周,疑惑的轻“咦”一声,然后清浅的瞳仁直直看过来,锁定了她,语调却懒懒散散:“还没有到江上家吧?” 她没有说话。 王林什么没有说,将怀里的快递稳稳递还给她,笑笑道:“那,再见。” 一旁张方七抬眼,一下睁大了眸子,活脱脱像撞见临阵倒戈的叛徒一样看着王林,带着吐槽式语气指责:“王林你在干什么!根本没有到江上家啊。还有,难道你不想去江上家玩,说不定有什么惊喜,比如童年丑照之类的,我可是很想看的啊。” “而且,”他顿了顿,偏过头瞥了一眼沉默的她,往前半步,手肘挤了下王林的胳膊,“万一路上再遇到危险什么之类的,那江上也太可怜了吧。” “这里并不偏僻,路上也有监控,还有好多路人,江上不会有事的,”王林眨眨眼,语气干净又真诚,“你看,那边还有警察局。实在不放心,也可以让江上到家给我们报平安啊。” “但万一呢?”张方七说完不等对方回话,撂开架势开始耍赖。 他先半点不讲逻辑道德绑架王林,声线透着蛮不讲理:“王林你到底哪边的?我才是你的朋友诶。” 接着直接扭过头,完全无视对方的眼神,一副油盐不进的无赖模样趴在自行车上,不管不顾开始嚎叫:“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送江上回家!” 路过的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三个。 江上:“... ...” 王林:“... ...” 两人尴尬看天看地,可张方七脸皮简直超厚,像是彻底屏蔽了外界所有视线,半点不觉得窘迫,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模样。 第一次见到这般幼稚的张方七,王林一开始瞳孔惊恐微缩后,无措道:“江上不愿意,我们也不能逼迫她啊。” 张方七信誓旦旦耸勇:“只要你说,江上肯定会同意的。” 为什么只要他说,江上一定会同意的?这到底从哪里来的依据?王林抬手想拉着张方七离开,但完全没有拉动。 张方七实在很大一只,只要他不愿意,任凭人怎么拉扯都拉不动。 僵持间,王林侧头看向江上:“你先走。” “啊?哦,好,好,”她点点头,抱着快递,毫不犹豫转身离开。 他拉不动张方七,张方七也挣脱不了他。 等到江上背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王林垂下眼,撞进无反光,安静得近乎恐怖瞳孔。 他心头一缩,下意识松开了抵在对方身上的手。 过了两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张方七恢复平常的模样。不是和江上那种,是更为他所熟悉,提不起劲平静模样。 “你明明也很想去江上家吧,”张方七坐在自行车上说着话。 他双脚支撑在地上,右手撑着脸颊,左手随意搭在车的手柄上,看着远方,语速慢悠悠懒洋洋: “一副江上好可爱,想要将脸埋在她颈窝,想要贴在她身上样子。最好让她跪着,你将头枕在她大腿上,她微微俯身,抬手轻轻抚着你的发顶,说着温柔的话,就像漫画里那个总是笑着温暖的人妻一样,你不是最喜欢这种类型,整日幻想吗?” “所以说啊,”张方七说到这里,突然愤愤不平起来,“我们两个一起提出要去江上家,她肯定不会拒绝,你到底为什么要拒绝啊!” “她不愿意。” 张方七翻了一个超大白眼,“你不要告诉我,江上踩你的大腿是她自愿的。明明喜欢不得不了,脑子里已经满是黄色肮脏的东西,却在她面前装出一副清纯干净阳光的样子。” “... ...”看着只要提起江上,就格外激动张方七,他垂下眼,缓缓回道:“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七哥,方才在快递点,你说很脏、很破、很乱,对吧?我清楚你并无恶意,只是如实说出眼见的景象。” “所以呢?”张方七不以为意。 “漂亮的人被说丑,富裕的人被说穷,他们不仅不会觉得这是在攻击他们,甚至觉得搞笑。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拥有这些东西。” “七哥,你被人说丑、穷,从不会觉得受辱、冒犯,是不是就以为,你用同样的话评价旁人,对方也不会介怀?” “有没有想过,你口中乱杂快递站可能江上的家也是这样的呢。她也是有自尊的,她很介意这些东西。” 他说了那么多,一抬头,却看到张方七一脸冷淡:“那不是更应该让我知道吗?我很有钱,看到她过那么惨,顺手给她换一个房子。所以就说嘛,江上很笨的。” “先不说向同龄人展示自己过的很惨有多困难,就说凭什么相信你?谁知不知道你是玩仙人跳,还是什么诈骗犯... ...算了,和你这种小少爷说不清楚。” 王林想走,又停下看向张方七:“七哥,你喜欢江上吗?” “不喜欢啊,我最讨厌她。” 没有想到会得到答案,王林一愣:“那你为什么靠她那么近。那种距离已经超出正常人交友的距离了吧?” “很好玩啊!”张方七脸上带有一股天真烂漫残忍,“看着她不得不忍受我,有一股报复讨厌人的爽感。” 那之前为什么要将讨厌人绑在升旗仪杆上的绳子上,而不是像贴江上一样,去贴在人身上? 王林望着张方七陷进去不自知模样,他露出一个大大灿烂的笑容:“那就请你,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吧。” Chapter80:那个家 夜色浸染了整座公园,枝叶交错遮住大半月色。空荡的石板路延伸向暗处,只剩微凉的夜气萦绕。 两人的“友谊”,因为女生离开,瞬间土崩瓦解,如同惊弓之鸟散了,各回各家。 不过。 他们都不在意。 张方七推开家门,夜色漫进空荡荡一楼。 他踩掉脚上的鞋子,走上二楼楼梯,径直走向浴室脱掉外衣,拧开花洒。 水从头顶一倾而下,哗哗的水声在室内响了起来,他钻进氤氲的水汽里。 片刻过后。 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滚落。张方七将浴巾随意搭在头顶,脚步平缓地走出浴室,在沥干区驻足站定。 他取过一旁的吹风机按下开关,热风裹着暖意散开,右手随意抓揉发丝,抬眼望着向镜中的人影。 动作一顿,他微微凑近观看。 肤色比王林白皙,五官比王林漂亮精致... ...张方七退后一步,再细看。 身形清瘦高挑,腹间覆着一层薄肌,线条干净分明。 人鱼线顺着腰侧的弧度向下延伸,没入围在腰间的浴巾边缘,在暖光下勾勒出流畅惹眼的轮廓,带着清隽张力。 他对着镜面反复打量,确确认认样貌、身形、家世、王林都比不上他后,才满意自得放下吹风机,走出沥干区,回到卧室。 从前他从不在意长相,毕竟家中堂表亲个个容貌出众,颜值向来没有丑的。 但是。 他是里面最好看、最出挑的那一个。就连素来爱打扮卫祁,论相貌也逊色一筹,比不上他。 所以说嘛,江上不仅是个笨蛋,眼光也是超级差的诶。 最讨厌她啦。 卧室开着空调,张方七换了睡衣,身形一松,向后仰倒在床上。 大半身子陷进绵软的被褥,双臂大大摊开,平展成一道直线,双脚仍踏在地板上,没有收上来。 乌黑的发丝随后仰的动作向后尽数散开,睡衣下摆微微上移,露出一截冷白细腻的腰腹。 他保持着这个姿态躺着,眼神没有焦点放在天花板,放空了思绪。 良久。 右手在床面漫无目的地摸索,指尖触到手机后拿住,抬手举到眼前。 离家出走那么多天,从首都顶尖学府转到如今这所不入流学校。他自毁前程,那边没有一个电话,没有一条消息,没有一点动静。 不过已经习惯了。 张方七踢掉拖鞋,膝盖屈起,翻身侧躺。身体不自觉地蜷曲,双脚交叠搭着。 他双手拿着手机,脖颈弯成一个小弧度,垂着眼,视线落在屏幕上。指尖划过联系人列表,点开那个全黑头像,敲下一行字:【调查这里的台球厅(地置)】 消息发送出去的瞬间,对话框弹出回复:【和以前一样?】 【嗯。】 【很简单啊,大概两个小时就能发给你。】 【嗯。】 指尖按灭屏幕,手机从掌中滑落,砸在床褥上发出一声轻响。张方七舒展四肢,横躺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静静一动不动。 ——那就请你,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吧。 垂落眼睫轻颤。 ... ...那是什么意思?王林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好怪。 他捏起薄被子一角,向右滚。薄被顺势卷上来,一圈又一圈,把他严严实实地裹住,像一根蛋卷。 很快,又骨碌碌向左滚回去。被子层层松开,他从里面剥离开来。 无意义地来回滚了好几次,张方七停下,裹着被子发呆。一截纤细修长的脚腕露在外面,脚踝骨节在白皙皮肤下清晰地凸起,带着少年独有薄感。 他后脑勺抵在床的边缘。刚洗过的头发柔顺地散开,只留一点点碎发在额头上。 “不行呢,”喉结微微动,漂亮薄唇一张一合:“还是很在意。” 张方七一滚,掀开被子,动作干脆利落地踏下床。 “那句话我好像在哪本漫画里看到过。” 他边走边低声喃喃,脚步停在堆放漫画的区域,屈膝蹲下身,在书册间翻找。 书柜上少女漫言情满满当当,占据了大半位置,之前爱看的热血向漫画委委屈屈缩挤在角落。 因为看的太多太杂,记忆很好的张方七没有一下就找到。 回忆一下那本内容,还是不懂是什么意思。他完全不内耗直接掏出手机发消息给王林:【王林,你最后那一句是什么意思?】 看着这条消息,王林推门下车。清脆的关门声响起,车子调转车头,转瞬便驶离了路口。 他未回复按灭手机,走向一旁的安保亭。值守的保安熟稔核对身份,抬手开启闸机,他迈步走入了这片奢华的别墅区。 连片的独栋别墅依山而建,高墙与茂密绿植将整片园区围得静谧森严,外来车辆一律禁止入内。 王林只能一步一步走上去。大概十分钟,他停在雕花铁门前。 抬眼望去,一栋现代风格的独栋豪宅,依山势而建。 原木与浅灰的外立面层次分明,挑高的落地窗从一楼延伸至顶层,像嵌在夜色里的发光盒子。 王正喜这几年生意越做越大。从一开始小餐馆,到全国连锁店,成了颇具规模的连锁品牌。有了资金积累,他与人合伙建厂,转头做起了对外贸易,生意越做越广,身家与地位也今非昔比。 “呵,”一声嗤笑从王林喉间溢出,他扯了扯嘴角,垂下头,低声道,“什么恶有恶报,全是骗人的话。” 在门禁旁静静立了片刻,雕花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一位雍容的妇人缓步走了出来。她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心道:“小林,快进——” “生日快乐,”王林说完唇线抿得紧紧的,将礼物塞在女人怀里,转身外走。 手腕猛地被人攥住,力道不算重,却牢牢将他拉住。 妇人声音染上委屈与疲惫:“今天是妈妈的生日,你一定要这样吗?我到底是哪里对不起你,让我的儿子这样对我。” 他抿了抿嘴唇,转过身,深深垂着头,低声道:“我队里还有训练,很忙,就不进去了。” “就连吃个饭时间都没有吗?” Chapter81:后续 空气骤然沉寂。 最终。 王林挣开妇人的手,将头垂得更低:“真没有时间,抱歉。” 妇人胸口剧烈起伏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定定望着眼前多年亲近不起来的儿子:“你在恨我是吗?这些年,也就逢着我生日,我千请万请、低声央求,你才肯勉强回这个家一趟!” 说到最后面,她的声调陡然拔高,声音变得尖锐刺耳,保养得当脸变得狰狞。 “这个是家吗?” 周遭连晚风都像是静止了,庭院里的灯火温凉刺眼,静静落在母子的身影上。 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没有嘶吼,没有怨怼,只是平淡地陈述一句话,妇人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掐住喉咙,说不出话。 “不恨你,”王林抬起头,“我——” 他余光无意扫过妇人身后,所有未尽的话语,在这一刻,彻底戛然而止。 记忆里沙发上干瘪肥胖重叠的身影,每日每夜都不停声音,妈妈怨恨眼神,还有她的裸体—— 一幕一幕,压制不住的回放。 尖锐的痛感瞬间从腹腔炸开。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他五脏六腑,用力向内拉扯、翻搅、撕扯。内脏一阵阵剧烈痉挛,绞痛蔓延至全身,疼得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妇人顺着王林视线看过去,是王正喜和她的小老婆们。 她转回头,便见儿子微微弓着脊背,一只手死死捂在嘴上。他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冷汗。 心里清楚这是儿子那久治不愈的怪毛病犯了,面露担忧抬手便想去扶他。 他受了惊一般,侧身飞快躲开:“别碰我。” 指尖僵硬悬在半空,妇人怔怔伫立,望着儿子踉跄转身跑走的身影,渐渐融进夜色,直至彻底消失。 夜色漫过整片别墅区。 鎏金路灯分列道路两侧,暖黄柔光漫洒在平整的柏油路面。高大的景观树沿路整齐排布,浓荫蔽日。 纵使正值盛夏酷暑,林间道上却凉意沁人,舒适得如同置身在空调房。 王林没跑出多远,双腿便骤然失了力气,重重摔在路面上。他从口袋摸索出塑料袋,早已习惯反胃作呕,会随身带着袋子,去接呕吐物。 胃里翻涌许久,最后吐到空空如也,只剩下一阵阵止不住的干呕。 他抬手去够身侧的斜挎包,剧痛让指尖抖得厉害,几番尝试,始终没能拉开包链。 恰好这是,一个遛狗的阿姨路过。 她一下看到倒在路边的少年,面露诧异,连忙快步走上前:“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 见对方一言不发,只徒劳地反复拉扯包链,试探着开口:“是药吗?” 她蹲下身,伸手帮忙拉开拉链,随即愣在原地。 不是药,是满满当当的黄色的、柠檬味的、棒棒糖。 阿姨回过神,她抽出一颗,快速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少年嘴里:“看这样子,是低血糖犯了吧?” 糖果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漫入腹中,翻涌的反胃与周身的痛感渐渐平复。 甜意带着酸味道令王林疼痛反胃肚子慢慢恢复。他没有说话,双臂紧紧抱着肚子,蜷缩身体,含住糖果,双眼愣愣的,一动也不动。 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 牵狗阿姨絮絮叨叨说完话,才发现小伙子一声不吭的。 就在以为他有什么事时,他轻“嗯”了声。 江上、是、解药。 牢牢抓住,他会。 即便... ... 即便发生什么,也不会离开。 会、永远、永远的... ...无论在哪里,什么身份,什么位置,都会注视她到,永远的,注视。 Chapter82:星期天 金属钥匙精准卡入锁芯转动,伴随着清脆的“咔嚓”轻响,铁门应声向内敞开。 外面闻久了新鲜空气,屋里闷热浊气味扑面而来,江上微皱起眉头。 她抬步迈入屋内,反手带上门,打开灯,将快递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上。这会才发现掌心还提着个透明袋,里面装的是王林买的创口贴、棉签和碘伏。 只想着快点回家,完全没有注意到。 怔愣一秒后,她默默把东西藏起来,再坐到椅子上,掏出手机,点开王林QQ。 想了一会,发出一条消息:【今天谢谢你!请问创口贴、棉签和碘伏多少钱,我转给你。】 消息发出后迟迟不见回复,江上反复核对字句,确认并无不妥,按灭屏幕。她把下巴抵在桌面,目光渐渐放空,今晚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翻涌。 遇到坏人,又遇到王林。他背她走了好长一段时间,买了创口贴给她处理伤口,她踩在他大腿上。后面就是张方七出现... ...好神奇的一晚上,像场不真实的梦。 没有给她回想太久,传来楼梯间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 江上起身去开了门:“妈。” “快递拿回来了?”江妈进门问道。 “放桌上了。” “我买了西瓜,你先放进冰箱,等你爸回来一块儿吃,”江妈把西瓜递给她,随手将挎包搁在一旁,拿起桌上的快递坐到椅上拆开,“我同事和我说在快递站瞧见你了,有两个和你年纪相仿的男生跟你待一块。” 合上冰箱门动作一僵,江上转过头:“啊... ...这个啊... ...” 悄悄细看了妈妈的表情,发现她眉眼平和,只是随口闲聊,并没有往其它方面想。 其实她和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但旁人总爱对异性间的往来过度解读。她不相信家里的人,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选择不说实话。 关上冰箱门,江上走到妈妈身边坐下:“是同班同学,他们来取快递看到我,过来和我打招呼。” 江妈拆开快递,里面是几卷垃圾袋,还有一块两米长的插线板。她一边整理物件,一边又道:“我同事还说,其中一个男生长得格外标致,眉眼精致得跟瓷娃娃似的,真有这么好看?” “也就皮肤白了一点,”对于这个话题,江上不敢细说,只说了一句立马转移话题道,“我去取快递,走了那条路,就是那有个废弃篮球场的路。好黑,还摔了一跤,好痛啊。” 最后一句,不自觉带着向妈妈撒娇意味。 “谁让你走路毛手毛脚的,纯属活该。”江妈随口数落,“次次都不看路,正好给你长点教训。” “很黑嘛。” “黑?路黑就不会换条道走?脑子一点都不灵活。唉,真不知道这么笨咋搞?反正我们是不指望让你养老了。” “... ...”江上胸口闷闷的不说话。 她垂下眼,遮下里面发酸而微微湿润眼睛。 很想回房间一个人待着,但这里就是她房间。在父母歇息前,她在这个家是没有任何私密空间的。 江妈:“你晚上和你那个香香的朋友出去玩了?” 因为是随便的闲聊,内容跨度很大。江上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妈妈口中香香朋友是谁。 张方七身上的茶香清浅淡薄,闻着仿佛转瞬就要消散,实则气味却极为持久,附着力也非常的强。 他一有空就挨着她身上,气味也非常的霸道沾到她衣服头发上,如果不洗澡洗头换衣服,完全不能去掉味道。 久而久之,妈妈也知道她身上有茶香,就是和那个朋友待在一起过。 “啊,嗯,”江上点点头,“和他去公园玩了一圈。” “哦。” 快递打开了,闲聊结束,江妈刷起了手机。江上还是个学生,不能正大光明的在父母面前玩手机,于是她去洗了澡。 洗完澡出来,爸爸回来了。他脸上、衣服裤子上沾着斑驳油污,整个人透着浓重的疲惫,神情也带着重度劳作过后的木然。毕竟在五金厂做工,整日和机油、重体力活打交道。 “爸,妈买了西瓜,”江上从冰箱取出西瓜,切成几份,先递给他们,再自己咬了一口,“哇,好甜,好脆!” 江爸:“确实很甜,西瓜还是冰了的好吃。” “我特意让老板切了一块,我尝了一口才买的,”江妈道。 ... ... 吃完西瓜,江上开始困了。 江妈叮嘱道:“睡前把蚊香点上,放在床底下,不然蚊子总叮你的腿。” 瘫在床上江上恹恹懒懒地点头:“先躺一会,等会就点。” 倦意阵阵涌来,困意裹挟着意识沉沉下坠,她没一会闭上眼睛睡过去。 睡了很久后,迷迷糊糊之间,一道熟悉的女声在寂静的房里响起。 “果然,我就知道你没点。” 她惺忪着双眼勉强掀开一条眼缝。妈妈蹲在床边,背影对着自己。乌黑的发丝间,几缕刺眼的白发悄然显露。 清脆的打火机声响划破静谧,淡淡的蚊香烟气缓缓弥散开来。 因为非常的困,她意识渐渐模糊,又闭上眼睛。 期间,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柔抚过她的头发,问道:“摔到哪儿了?严不严重?” “没有受伤,”她无意识喃喃。 “睡吧。” “... ...嗯。” 江上再次醒来,是被一阵尖锐刺耳的警笛声扰醒。 闭着眼摸过手机按亮,半睁惺忪睡眼,才九点刚出头。 星期天爸妈要加班,家里现在就她一个人。 她爱床,床爱她。和床铺依依不舍地“纠缠”片刻后,这才从床上坐起来。 手机里有不少信息,百分之九十九是张方七发的,其中只有两条是王林的回复。 王林:【我们是朋友就不用那么见外,下次请我喝水就行了!】 后面跟着一张超萌表情包。 想了想,她回了一个带着“好的”表情包。 至于张方七... ...她滑了好一会,才看到最开始的消息。 张方七:【江上江上,超萌超可爱天下第一帅的美少男向你诚心发问!如果有个不重要,好吧,是看起来很猥琐很丑的人,嗯,是非常非常的不如我,连我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的人,对你说:“那就请你,一直这样保持下去吧”是什么意思?】 后面所有的消息内容都围着这一句展开。 “又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奇话,”江上当没有看到关上手机。 昨夜的垃圾没有扔,里面瓜皮残汁引来了不少小黑虫,绕着袋子嗡嗡打转。 她下了床,捏着袋口仔细系紧,换好鞋子迈步下楼。小区的垃圾桶离住处不算近,得走上一会。 Chapter83:台球厅 周末时间,不上班的人很多,所以一排排各色电动车停在本就逼仄的小巷子里。 还有本地老人搬来小板凳,坐在门口择菜;有人买菜归来看见熟人,提着菜停在巷子闲聊;有夫妻共坐在一辆电动车驶进巷子;还有熊孩不看路在巷子乱跑... ... 早已习以为常江上,手上拎着沉甸甸的垃圾袋,灵活躲开沿路杂物和人,左拐右拐,穿出小巷,来到大街上。 丢完垃圾,她停顿几秒后,毫不犹豫往聚在一起人群走去。 内向人也是非常爱八卦,爱看热闹。 临街一栋两层小楼,门头挂着褪色的台球厅招牌,门口停了几辆警车。江上站在一个滔滔不绝说着话,面前围着许多人的大爷边上。她实在太路人,模样普通得毫无辨识度,身上穿着中规中矩不显眼T恤,黑色和长裤,还有常年不变低马尾,所以自然的融进吃瓜群众中,好似早就站在这里看热闹。 大爷:“说是台球厅,背地里其实就是个棋牌室。” 确实,江上点点头。 五年级转过来时候,妈妈经常说放学不要走那边。她有问过为什么,但妈妈不仅不说原因,还会说“问那么多干什么,不要走那边就对了。” 后面,她有听过同学说起是因为台球厅里面的有人在打牌。她存在感淡薄到近乎透明,同学和别人说的时候完全没有注意还有她的存在,所以在她们只说了一半就聊别的去了,她不好出声追问。 但在周六时候,她向那个男生问过。太过于久,已经记不清名字了,好像叫什么青来着。 他原原本本和她说了。 棋牌室不止表面那么简单,暗处藏匿着站街男女,还有黑社会和吸毒。鱼龙混杂的环境聚拢了大批无所事事的社会闲散青年,整日在附近游荡,混杂又纷乱。 那时候她听的云里雾里的,但那个男生说完就不说,好像很不愿意说话样子。在长大过程中,她自然而然的懂了。 浓密的大树荫拢住一片阴凉。 一位挎着装着菜布兜的大妈往前凑了半步,发问:“闹了半天,警察今儿专程过来,就为整治这家台球厅?这铺子在街口开了少说七八年,前几年大范围严打黄赌毒,周边大大小小不合规的铺子关停一大片,偏偏就它们安稳留到现在,半点动静没有。” 大妈就差明说这家台球厅能躲过历次整治屹立不倒,背后铁定有人撑腰,甚至就有公安系统内部人员暗中包庇。 大爷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消息灵通的架势,得意地拔高声音:“这你就不知道吧!” 他带着显摆的语气:“今天早上八点整,一帮戴白帽子的直接进了警察局,当场带走好几个穿制服的!” 周围人一听静了一秒,大爷更得意了,添油加醋道:“可不是小喽啰,都是里头有头有脸的,这回是上面动真格了,一窝端!” “真的假的?” “大清早我出门遛弯,亲眼瞅见的,还能有半点掺假?听说祸根就在昨晚,这家台球厅背后的人不知冲撞了上头哪路人物,一纸举报递上去,层层追查直接挖到公安内部。遭整治的也不单是眼前这间台球厅,老板名下所有的棋牌室、闲散据点,全都被列入清查范围。” “查了好啊,这下可算清净了。往后街上再也不会成天晃荡那些游手好闲的闲散人员,街坊出门、孩子上下学都踏实安全。” “确实,诶,出来了出来了!” 大爷大妈你一言我一语,跟讲评书似的,说的跌宕起伏,江上听的津津有味听到这声喊,连忙看热闹抬眼朝事发门店望去,结果看到了张方七。 他穿着外套缓步从台球厅门内踏出,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白得近乎剔透手腕。脖颈脸颊手背,皆是这般冷白。 跟着出来的,是一名看起来是带队的警察。张方七懒闲立在门边上,微微侧首听身旁带队警察讲话,眉眼平淡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与此同时,门店大门处接连不断有人被押出来,涉案人员全都戴着黑色头套、铐着手铐,在一众警员的看管下有序列队上了警车。 然后。 张方七像是察觉到什么,视线如同狙击手的红外瞄准器,精准落在藏身人群里的她身上。 他瞳仁是浅淡的冷调,全无暖意。日光斜斜泼落下来,衬得他本就冷白的肌肤近乎透明,皮下隐约浮起细密的青色血管。 下一秒,看上去十分疏离矜贵少年眉梢轻轻一挑,转瞬换上那副她再熟悉不过、黏糊糊的,黏人又赖皮的模样。 太清楚他自我性子,素来随心所欲,压根不在意身旁密密麻麻看热闹的街坊,行事全凭心意。生怕他一时兴起,当众高声喊出自己的名字,江上想也没有想,扭头匆匆挤出人群快步离开。 明明她样貌平凡,身形普通,混迹在路人里转瞬就能被人海吞没,不起眼到极致,可张方七好似在她身上装了专属定位,怎么就能在人多、场面杂乱中,轻而易举从茫茫人群里精准揪出她来? 埋着头快步往前走江上想着,听到耳边传来紧随其后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能笃定来人是张方七,不过因为这条路沿途行人寥寥,没有方才街边扎堆围观的人群,她不至于像刚才那样逃窜。 接着,她看到路的前方,有妈妈的同事。周日厂里不是一起加班,而是轮着休息。这个周日加班,下一个周日就能休息。 “!!!”江上猛的急刹车,转过身,差点撞上后面张方七。 “投怀送抱啊,”惯有的尾音上扬,熟悉的懒散又欠怼声音,“可惜呐,我不喜欢你这种类型——” 她抓住他的手腕,往一旁的巷子里钻进去。张方七顿了一下,没有再出声,非常的顺从被她拉着走。 周末人真的多,无论哪个巷口都有人。江上拉着张方七走了好一会,才找到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 松开张方七的手,他难得没有咋咋呼呼的,只眼帘半垂,抬起双手,修长的右手圈住被她攥住过的左手腕,顺着腕骨来回转了转。 Chapter84:闹腾的一天 看了几秒,江上垂下头。细腻到像婴儿滑嫩肌肤触感余温,仿佛还停留指尖。 她不是第一次抓他手腕了,手指依旧不自然紧绷,微微蜷缩。 两人站在废弃祠堂的后院之中。 断砖乱石散落满地,荒草疯长蔓延,院墙爬满斑驳藤蔓,风掠时簌簌作响,裹着一层清冷寂寥的气息。 过于的安静了,连虫鸣都销声匿迹。 不习惯张方七这么安静,也想快点离开这里回到家,江上抬起头,主动开口:“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话刚落,原本看上去心情不错,轻松闲适张方七,当即垮下脸。他腮帮子微微鼓着,朝她露出一点呲牙咧嘴的模样:“没什么事就不能找你了?” 江上:“... ...” 总感觉说“是”会有大麻烦,她趋吉避凶摇了摇头:“没有。” 他撇嘴,似乎不屑“切”了一声,但神色显而易见地轻快起来。 又安静了一会。这时候他想到什么,凑到她身边道:“对了,王林没有回我消息,你怎么也不回我消息?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 ...不知道。”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我感觉他是在嫉妒我,所以故意说了一句没有答案的话,害得我惦念失眠睡不好。你知道的吧,熬夜会脱发长痘、熬出黑眼圈什么之类的,我变丑了他的计谋就得逞了。” 张方七说的义愤填膺,仿佛已经掉进对方的陷阱,并且,一张嘴不足以表达他后怕,他双手更是夸张在空中比划: “天呐,我这种天生老实,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少年,哪里玩得过心眼这么多的人啊!江上,以后你得保护柔弱的我。” “... ...” 又在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了。 看了一眼张方七一米八几身高,江上习以为常垂下头,安静的玩着手指发呆。 他继续长篇大论,嘴巴哒哒哒地不停控诉那人的阴险心机。 打断他的是他手机提示音。两人离的近,他掏出手机,屏幕应声亮起,她下意识瞥了一眼,就清晰地看到屏幕上内容——辖区台球厅依法查封后的后续惩处方案。 讯息并非平台公示、官方发文,是私人短信。这就是后台吗?张方七能决定那些人去向,即使不懂这些,她也能感受扑面而来的权力。 张方七左手随意插进裤兜,脖颈微垂弯着,单手打字。他唇角扬着笑,却浮在皮肉,落不到眼底。 卸下惯有的顽劣腔调后,裹着层淡淡的疏离扑面而来。 偷看别人手机不好,江上飞快敛了目光,扭头望向别处。并不知道后面的内容,也不知道张方七在手机里敲敲打打什么。 过了一会。 她记起刷到过的一个短视频,讲的是一个人全神贯注盯着手机时,旁人问话会下意识应下。 等下她偷偷溜走,后面张方七问起的时候,就说“我说过的啊,难道你不记得了?你还嗯了一声呢。” 为什么不直接开口说要回家,那是因为感觉—— 去掉感觉。 那是因为张方七会胡搅蛮缠,没完没了拉扯。 抬眸瞟了眼身旁的人,确定他注意力放在手机上,江上当即屏住气息,手脚放得极轻,悄悄抬步朝外挪出一小步。 他一下发现抬头,侧目与她对视。因为神色过于平淡漠然,所以隐隐的有压迫感压过来。她僵硬在原地,手脚紧绷不敢动。 看了她一会,他突然一笑,看上去和平日里欠兮兮没什么不同:“江上要偷偷走掉?” 明明是疑问句,语气却十分肯定。 “... ...没有。” “让我猜猜,你不知道从哪里看到一个人全神贯注玩手机时,旁人问话会下意识应下,所以你打算走掉,等我问起时,就和我说“和你说过的啊,难道你不记的了吗?”对吗?” 她:“!!!” Chapter85:闹腾的一天(二) 眼眸微微睁大,脸上凝着错愕,因为张方七的话震惊到她了。 读心术,这是读心术吧?爱看的她一下往这个方向想。 在不知作何反应时,张方七握着亮起的手机朝她缓步走近。他眼睛亮晶晶的,没有生气,只有抓住她把柄雀跃,道:“这很难猜吗?以江上的性格。” 原来不是读心术。 “而且江上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悄悄走掉,未免也太没有礼貌了,难道不知道这会伤掉某个人的心吗!” 他用快要可怜死掉语气,掺着强词夺理数落,“要知道处在青春期的少年正是心思敏感细腻时候,是很容易胡思乱想,一不小心可要闹出情绪问题... ...” 她:“... ...” 在说了一些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话后,张方七理直气壮来到她身后,将下巴枕在她颈窝。 其实习惯了他这般无赖的做派,在四下无人时,她是不抵触张方七突如其来的亲近。毕竟他也是她暗恋男生之一,占便宜的好像是她。 但,贴的太紧了,她有些不舒服不自然轻挣扎一下,张方七立即理直气壮道:“我可不是故意占你便宜,实在是你有前科,为了防止你偷偷溜掉,就只能这样啦。” 她:“... ...” 安静过了两秒。 张方七一双手从身后试探着,顺着腰侧缓缓绕到她腹部前。 她没有反应,张方七第一反应不是她怎么这么反常,一点也不好玩,觉得失去了兴趣,而是得寸进尺往前一步将胸部紧紧贴着她后背,虚虚环着腰的手逐渐收紧。 江上有些走神。 她想着有些热闹不能看。扔掉垃圾走掉,就不会碰到张方七,也不会被他缠上,要知道周末假期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贵。 下一秒,张方七的手在她肚子上慢慢移动。 不重不轻。 有些痒。 他好奇用手测量她的腹部一会,小声嘀咕:“感觉好小哦。” 眼见他越来越过分,她正要开口说话,张方七抢先一步开了口,宽宏大量道:“好啦好啦,我不跟你计较,等我回完消息再说吧。” 她:“... ...” 这人向来能厚颜无耻,不论事端错处在谁,总能想方设法抢占道德高地,先摆出理直气壮的架势指责,再宽宏的原谅对方。 张方七环着她腰身的手臂稍稍抬着,指尖在手机屏幕打字。因为两人的姿势,她只要稍稍垂下眼,就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屏幕上的内容。 沉默了一会,她问道:“台球厅被封是你干的吗?” 张方七指尖动作没停,漫不经心用下巴蹭了蹭她颈窝,不以为意道:“这不显而易见的吗。” 他说话的薄唇轻动,时不时擦过颈间,就像在不断亲她一样。 姿势很亲密,比之前还要亲密,但张方七自己都不在意,她僵着不敢乱动。 “我也没有干什么,就只把搜来的证据发送给警察。” 他道,“今年整治查得紧,那群人没法在台球厅聚众打牌,索性挪去偏僻的荒郊。废弃篮球场就是他们其中一处据点,平常路人路过不往里掺和,有两个专门放风盯梢的人,大多相安无事。” Chapter86:闹腾的一天(三) “我请了律师,那帮人没有个十年二十年出不来,”张方七慢悠悠的轻晃两下手机,示意她看。 聊天界面最上面标注着【向律师】三个字,界面里罗列着案情相关记录。 “对你动手的那两位就不准备送进去了。毕竟坐牢多舒服啊,里头一日三餐全部包办,空闲了统一安排学手艺练技能,刑满释放之后帮忙对接就业岗位。时不时还有工作人员上门回访,细致过问日常境况,留意有没有遭受旁人排挤歧视,样样照料周全。” 看不到张方七表情,他声音有些轻佻散漫,但更偏向平静无波:“不过,不进去就不一样了,在外面有一万种不犯法的办法让他们生不如死。” 慢慢的,江上注意力从脖颈泛起细密的麻意移开。听着张方七说话,她有些恍惚。 昨晚安全后,她以为事已经过去了,不会再有后续。记得初一放学在一个拐弯处遇到露阴癖,回到家告诉爸妈,他们说“有没有事?”“以后就不走那条路了”“你放学跟其她同学一起走”。 还记得后桌老扯她头发,故意将笔尖放到桌子边缘,校服后面全是歪歪曲曲笔墨。告诉爸妈,他们说“你不会去找老师反映吗?”“小孩子打闹而已,好好跟后桌沟通不就好了。” 其实她很畏惧老师,每次找老师要做很久的心理准备。有一天实在受不了鼓起勇气来到班公室,但老师只是把男生叫到身边口头教育,再轻飘飘几句告诫过后,后桌暂且收敛几日,安分不了多久,便又故态复萌。 这样的事在记忆里数不胜数,从头到尾没有一件是有后续。时间长了,她默认这就是正常的。 因此听见张方七说起自己所作所为时,说不清缘由的复杂情绪从心底翻涌上来。 但,很开心。 江上习惯性隐藏情绪,即使很喜欢,很欣喜,她眉眼间也没有显露半分,面上依旧是沉默寡言的模样。 张方七和律师敲定完所有后续事宜,缓缓松开揽着她的手,直起身站稳。 “下午你有空吧?”他大大咧咧拉长语调,无所谓自顾自接上话,“有空啊,那我们一起出去玩吧,不想出去玩就去我家打游戏。我囤了一大——堆少女漫,还有言情哦,你不是最爱看这些?全都随便你翻。” 不管张方七为什么出手干这件事,可能是好心或者心善,但无可否认,她因为这件事后续感到开心,江上这么想着,于是点点了头。 他“哈”了一声,对她大声指责:“我就知道你会说没有空,谁能有你忙啊,平日里发消息一概不回。哦,唯独王林发来的消息次次都搭理,不——要否认,有胆量就把聊天记录掏出来我瞧瞧... ...诶——” 话音猛地戛然而止,他睁大眼睛,愣了好大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是点头,而非摇头回绝。 但是,张方七心虚是不可能心虚的,尴尬也是没有的,他字典里就没有那些字。 咄咄逼人的气势凝滞了短短一瞬,他转瞬便又端出理直气壮的模样:“谁让你从前次次都回绝我,反正都是你的错啦。” 因为说话时口齿微微含混,收尾的调子黏腻的发软,半点没有蛮横不讲理的架势。落在江上耳里,让她想起过年回老家时,小侄女围着她讨要糖果,而不断耍赖撒娇。 真的好像啊。 “去哪里玩呢... ...” 张方七心情轻快将事情翻篇,一双眼瞳透亮潋滟,眼尾轻轻上挑,不经意间漫出几分撩人的魅惑。他抬起右手,虎口托着下巴,嘴里断断续续念叨着去玩的地点。 “等一下,”他一顿,那双漂亮勾人眼睛直直看过来,江上心脏一颤,下意识移开目光。 “好奇怪,这都不像你... ...算了,要是你耍我,我会在你经过路上藏起来,然后蹦出来,把你吓一跳。别不信,我是很认真的,到时候哭出来... ...” 说着一顿,他看向她视线变的非常的奇怪,带着点浓烈好奇,还有点兴奋:“说起来,你哭起来是什么样?会像漫画里的女主角那样,看起来很——” 他没有继续说话,只目不转睛盯着她看。江上被看的头皮隐隐发麻,想要干点什么转移这个话题。好在,张方七只目不转睛看了几眼后,耳朵泛红移开目光,继续絮絮叨叨商量下午的去哪里玩,但有些神思游离,像在想些什么。 “不能玩太久。”见张方七越说越没边,江上连忙出声打断,“我中午一点出门,下午五点就得回家。” 张方七立马收回飘忽的思绪,眉眼耷拉下来,不满嘟囔:“啊?满打满算才五个钟头,实在太短了吧。改到晚上九点,实在不行十点也行啊。” “不行。” 他自作主张顺坡下驴:“好吧好吧,那就九点。” “... ...”她寸步不让,“下午五点我必须到家。” “不嘛不嘛,”他缠上来不停讨价还价,“你舍得留我这个孤独又破碎,世界第一帅,万千少女都舍不得伤害,万人迷的张方七一个人吗? 这一次任凭张方七百般耍赖纠缠、撒娇示弱,讨巧卖乖,江上都不为所动,甚至眉眼开始透出不耐烦,甚至非常后悔情绪。 于是张方七就知道这是底线了,没法再磨。他只好耷拉着脑袋,满心不情愿地点头妥协:“好吧好吧。” 日头慢慢攀高,江上拿出手机瞥了眼屏幕,已经快到十一点半。 她侧头看向还在对着去哪里玩一筹莫展张方七开口:“那我先回家了。” “哦。”张方七有些蔫蔫的,没多纠缠挽留。 巷尾工地机器轰鸣不断,噪音震耳欲聋,狭长的小巷里随风漫开家家户户的饭菜香气。 闻着那股味道,一早上没吃东西江上顿时感到饥肠辘辘,她走路速度加快了许多。 回到家时间刚好十一点半,她第一时间煮好了饭。 Chapter87:闹腾一天(四) 和往常一样,江妈十二点零几分时候准时回到家。她手里提着从卤肉店里买回来的烧鸭,进到厨房,简简单单炒好一盘青菜,再将烧鸭炒一下,就可以开饭了。 “今天又跟那个香香的朋友去玩了?” 饭桌上,江妈闻到一股浅淡香气,下意识随口问道。 “... ...嗯,”江上点点头。她有说叫张铃巧,随便编的一个名字,但妈妈没有改口,一直叫香香的朋友。 “哦,”江妈应了声,不再多言。 屋子静了下来。吃完饭,江妈站起来回到卧室,躺到床上歇晌。 收拾好碗筷,擦净桌面后,江上坐到椅子上拿起手机。里面有一条张方七发来的消息,约她在上午时待过的老旧破败的祠堂碰面。 可能怕她没有看到,这一次他一反常态,没有像往日那般接连发来好几条消息,只简简单单留了这一句。 她抬眼瞥了眼手机时间,十二点三十七分。两人约好在十三点见面,从家走到那座祠堂大概六七分钟路程。 素来习惯喜欢比约好时间早到,此刻动身,时间差不多。 “妈,我出去玩啦,”江上小声道。 卧室没有传出声音,应该是睡着了。她蹑手蹑脚换好鞋,抬手摁灭了电灯,客厅骤然陷入阴翳里。 因为楼与楼挨得极近,阳光难以探入,所以白日里也必须亮着灯。 出了门,江上不急不缓往废弃的祠堂走过去。她没有走近,听到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打游戏的声音。 张方七比她早到?他看起来不像是会是提前来的人。 怕是陌生人,她悄悄探出一个头,往里看去。 是张方七。 他倚坐在里面石阶上,双脚踩着台阶上,两条过分修长的腿肆意摊开,大咧咧占了足足的三级台阶。脊背微微弓起,修长的手指灵活的在手机屏幕上飞快点动,游戏似乎正到白热化阶段,白净精致漂亮的脸上很是亢奋。 下午时间居然是要跟他出去玩吗?江上愣了一会,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 以她不爱社交,不愿被人注意到性格,怎么就答应和张方七这种人出去玩? 仔细想想早上的时候,他提起台球厅时的语气神态,全然不像平日模样。 换做往常,他肯定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张口便是:我帮了你,你难道不该好好报答我?比如做牛做马之类的。 可这一次,他半句提都没提,压根没拿这件事提任何要求,还是她主动发问,他才顺势说起。 是的,他没有提,所以在他说一起出去玩,她才没有多思考答应。 所以是故意的吗? 张方七不仅学习好,打篮球游戏厉害,还家境优渥,眼界宽阔。他应该是很聪明精明一个人,但为什么每次相处下来,她会觉得... ...他不太聪明的样子? 也不是每次,好像自从她去过他家一次后,他就变的非常幼稚,没有心机,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这会儿,张方七打完游戏抬起头。 “江——上。” 他抬手挥了挥,粉润的薄唇随着拉长调子一张一合。明媚日光里,浅色系的瞳仁漾开一层清透的琉璃光泽看着她。 就像... ...他就像是在看被牢牢缠住,不可能逃脱猎物一样。 头皮一阵发紧,江上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他歪下脑袋,眼里浮出几分不解,不开心嘟囔道:“你退什么啊,江上?” 没等她回应,他不感兴趣抛开这个疑问,站起来走过来:“我们先去新河那家甜品店买完新品,之后再去我家,有非常多没拆封的漫画,你会喜欢的... ...可惜时间不够充裕,不然能玩的东西可多了。” 他手肘随意又亲昵搭在她肩上,兴致勃勃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江上身体微滞很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肯定说不过对方,闭上了嘴。 想着陪他买完甜品,不用一直待在外面,她点头同意他的安排。 以后不能被他装出来幼稚模样给骗了。 但是—— 街边电动车店内响起一声惊叹:“卡哇伊!!” 张方七目光在不同款式两辆粉色电动车间来回游走。他摸摸这辆车把,又蹲下身体碰碰那辆坐垫,非常的纠结。 售货员:“买这辆我们会送贴纸。” 张方七:“我要这辆!” 另一个售货员:“这辆我们会挂件,很可爱是小熊。” 张方七:“那我要这辆!” 售货员:“不仅送贴纸,还会送竹蜻蜓,你看,可以粘在车头,风一吹,还会唱歌。” 张方七:“哇,那我要这辆!” 这真的是装的吗?江上感到丢脸站的远远的。 Chapter88:闹腾一天(五) 最终。 他敲定了其中一辆车,额外补了差价,把店里全套赠品全都配齐。 挂饰挨一个个挂在车身各处,于是,一辆装饰满满、格外惹眼的电动车非常瞩目出现。 “江上,快点上来啊。我之前看到别人骑就很想体验一把了,”张方七侧过头,朝她扬声喊。 他新奇地坐在前头,两条大长腿自在晃悠,语气自信满满,“放心,我技术很好的。” 店里动静闹得不小,周日正是客流高峰期,四下人头攒动。 挂满零碎配件的电动车停在门外路边,已经引得不少路人驻足围看,更何况还有张方七精致得近乎妖异脸吸引流量。 眼见越来越热闹,不愿跨上那辆花里胡哨的电动车江上,默默垂着头戴上头盔,坐在后面位置上。 因为张方七举手投足透着一股笃定,浑身上下都写着“我的技术无人能比”张扬肆意,所以电动车歪歪扭扭往前开出去,她猝不及防的失重感撞得她身子猛地一晃,心口突突狂跳,慌乱间伸手攥住他后背的衣服。 “张方七,”她颤颤巍巍连忙喊了他名字,心惊胆跳开口,“你没有开过吗?” “早就说想体验一把了,要是开过我还能说体验?”张方七说得大大咧咧,语气坦荡无辜,半点心虚都瞧不出来。 “... ...” 见她半晌没出声,他顿了顿,随口安慰:“我在国外考了机车驾照,比赛还拿过奖哦,骑这种车对我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别担心啦。” 话音落下,他兴致勃勃抛出邀约,语调期待:“你喜不喜欢骑车?暑假我们去美国怎么样?我车库收了各式各样的机车,随便你挑着玩。要是不会骑我可以手把手教你,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去加州沿海兜风,那边的海景很好看哦。” “对了,记得在郊区我有栋带超大泳池的房子,景色绝佳。我们可以泡在池子里看落日,就我们两个人——得留下管家和几个干活的人,不然不方便。” 车身从一路颠簸歪斜,渐渐驶得平稳,江上悬着心放下,才有空去听张方七的话。对于他的话,她扯了扯嘴角,不管真那么有钱还是假的,心底都非常的酸。 至于他的邀请,只当作客套场面话听着,如同旁人随口挽留吃饭一般,没有往心里去。 沿街店铺、道旁两排梧桐树齐齐飞速向后退去,阳光穿过层层交叠的枝叶倾泻而下,细碎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肩头、手臂、脸颊,像细碎星光在身上跳着舞。 ... ... ... ... 电动车被拦下来。 “你们知不知道电动车不能搭人?” 江上慌忙从后座下来,双肩习惯性内收含胸垂着头,视线盯着鞋尖,害怕听着黄马甲制服的交警训话。 站在她旁边张方七一脸淡然:“我怎么可能知道啊,厂家当初造电动车的时候,干嘛特意安两个座位?这不摆明了让人坐的吗?” 语气听上去懒散坦然,好像在讲道理,实则很是嚣张。 她悄悄抬了下眼皮,飞快瞥了眼面色沉下来的交警,又立刻把头埋得更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Chapter89:闹腾一天(六) 想着两少年第一次犯,口条教育一下将他们放过去,谁曾想听见高个子少男这番歪理,交警黝黑的脸上神色沉得厉害: “厂家设双座,是应急短时搭载十二周岁以下儿童,不是让成年人随意载人,交通法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不是凭你主观揣测。” “啊,原来是这样啊。” 张方七漫不经心轻飘飘一句话听得的人想要发火,江上趁着没人注意,悄无声息往右侧挪了小半步,刻意和他拉开一截距离划清界限,避免殃及池鱼。 交警嗓音比刚才重了几分,没有怒吼,一字一句都压着力道:“自己不提前了解交规,反倒拿车座当借口,上路行车,规则不是拿来讨价还价的。两人同乘电动车平衡性极差,一旦急刹、避让车辆,极易侧翻受伤,是拿两个人的安全赌侥幸。” “哦。” 江上:“... ...” 交警:“... ...” 要说眼前长的漂亮不像话男生藐视交通吧,问话时他句句都应声,没有顶嘴争辩;可说他态度端正,却浑身透着一股敷衍了事的无所谓。 “算了,”交警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利落敲定了处罚方式,不再多余训斥,“你们两个就在路口待着,协助执勤,抓和你们一样违规载人、不遵守交通规则的人,满一个小时之后才能走。” 话音落下,他伸手指了指路口人流车流最密集的位置,随即看向一旁花里胡哨电动车,规则分明、不偏不倚地继续交代:“至于这辆电动车,违规载人按规定暂时暂扣。你们把姓名、联系电话留清楚,通知家里成年人带证件过来交警队领取。” 始终含胸垂头、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江上老老实实登记完信息。 她接过交警递来亮黄反光马甲,不敢有半分拖沓,迅速套在身上、拉好拉链,笔直站在一旁,全程安分守己。 “我怎么知道谁会违规?”张方七眉眼间满满都是嫌弃拿着马甲随意往身上一套,马甲松松垮垮挂在肩头,“抓错了,怎么办?” 值守的另一位交警闻声转头,递给他一本册子:“那就好好看科普册子。把违规载人、闯红灯、逆行的标准都记清楚,看懂了再执勤,既不会抓错,也能让你好好长长记性,明白自己今天到底错在哪。” “哦。” 已经执行一会江上注意力稍稍的放到不远处张方七身上。 方才还独自斜靠着马路护栏、百无聊赖懒翻科普册子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身边悄悄围拢了一圈人。围过来的几乎都是路过的女生,甚至还有故意违规的。 来回巡查的交警将这一幕,知道让他留在路口前沿执勤,只会不断聚拢人群、堵塞通行,反而扰乱交通秩序,于是让张方七去后面坐着,负责给违规通行的路人登记信息、劝导警示。 全程安分站岗的江上心底有些微妙。这不就是变相免去了他站路口的处罚。 Chapter90:闹腾一天(七) 蓝色的大棚子下,骑电动车载了四个人的精神小伙登记完名字,闲不住嘴搭话:“盯着那边看半天,是你女朋友?” 一条胳膊横搁桌面,脑袋枕着手臂,伏在桌上张方七,眼皮耷拉,一副没精神,蔫蔫地望着不远处的江上。 听见问话,他喉咙里无意识溢出一声低低的“唔”,脑袋点了点。 很快,他意识到什么,猛的撑起身体,看着精神小伙。 对方吓一跳后退一步,拿着科普册子手,防备挡在身前:“干什么?” 旁边登记交警手一抖,跟着看过去。 “她不是我女朋友。” “哦~,”精神小伙听完放下手,眉梢高高挑起,“你暗恋她?” “哈?”张方七瞳孔微睁,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离谱话,语速都快了不少,“你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你不知道我最讨厌黑发、样貌普通、内向、爱看言情、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眼光不好、喜欢王林、这种类型的女孩吗?好吧你不知道,但你现在知道了吧。” 他噼里啪啦一股脑说完,抬眼正好撞进精神小伙一言难尽复杂神色中,顿时恼羞成怒:“反正我就是最讨厌她了!” “啊对对对,靓仔,你就这样保持下去吧。” 精神小伙瞥见同行的同伴刚好登记完毕,冲他嬉皮笑脸撂下一句,跟着那些人一同随交警往另一边走去。 再度听见这番话,张方七眉峰一蹙,张口要追问,转瞬又觉得无关紧要。 到嘴边话咽了回去,懒得再多问坐回原位,重新将脑袋枕着胳膊趴在桌上。 这座城市入了十一月,热浪却半点未消。 街边树木枝繁叶茂,层层绿叶水润鲜亮,寻不到一丝枯黄衰败。路上往来行人,依旧是短袖短裤的清爽打扮,丝毫不见深秋该有的清冷萧瑟。 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站了六七分钟后,江上已经感受到难以忍受的热意。她吃完午饭洗碗擦桌子,忘记喝水。 燥热翻涌,喉咙干得发疼。 很热。 也很渴。 她擅长忍耐的抿了抿唇,就像旁边不吭声树一样,不发一语,也分毫未动。直到几道细微的抽气声传入耳畔,她迟慢地侧过头。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道路旁,质感矜贵高级。 进气格栅正中嵌着长方形徽标,两枚R字交错重叠,引擎盖前端立着一尊银光透亮的欢庆女神立标。 “这是劳斯莱斯吧?” “幻影,还是闪灵啊。” “怎么可能是闪灵,它是分体式大灯,和幻影前脸完全不同。” “就你懂。” 耳边飘着身旁路人细碎的交谈声,江上见前排车门被人推开。裹着笔挺西装裤的一条长腿先迈出来,锃亮黑皮鞋叩地面,紧跟着,侧脸从里面伸出来。 是个混血。 五官轮廓深邃立体,自带西洋人的浓烈骨相,却没有凌厉冷硬的攻击性,眉眼间糅合着东方人独有的温润柔和。 男人走下车,非常的高。白衬衫妥帖尽数收进西裤,黑马甲后腰束绳收紧,窄皮带勒出清晰紧实的腰窝。 宽阔肩背与细腰线对比强烈,是一个标准熟男精英。 他环顾四周,视线漫过人群,定格在张方七所在的位置,随即迈步上前。 高大的身形微微俯身凑近,在趴在桌面懒洋洋张方七耳边低声言语,随后起身与前来的交警交谈,全程游刃有余。 跟着路人一同伸长脖子,凑着新鲜看热闹张望的江上,脖颈酸涩不适动了下。目光偏移,猝不及防撞进张方七不知何时投来的视线里。 他好像非常不开心,大半张脸埋在交叠搭在桌面的手臂后,单单露出一双极具魅惑的眼,一瞬不瞬,直直锁着她。 静默几秒,他抬起身轻撇下唇,抬手朝她晃了晃,示意她过去。 那边有不少人看着,碍于旁人目光不愿上前,她摇了摇头,张方七唰的一下站起身。 他像生气汤姆猫,脚步噔噔噔的往她方向走过来,转瞬停在她跟前。青年跟在他身后。 四下围观的人群视线紧随二人流转,全都聚焦到这边。 张方七一开口,就是一大堆话:“为什么不过去,你生气了吗?我不知道电动车不能搭人,所以我尽快的让查理过来处理了。” 说着一顿,语速放慢,口齿带上几分含混黏糯:“你知道刚刚那个交警的,我明明全程态度放得特别好,可我多说一句,他脸色就难看一分,实在搞不懂他到底在气什么,到后面我都不敢再多辩解半句。” 话讲到末尾,尾音带着可怜,仿佛受到了天大委屈。其实什么委屈都没有受,甚至连太阳底下都没有站过半分钟。 没有小巷子,无处可躲江上将头低下,摇了摇,表示没有生气。骑电动车违规被交警拦下,这事怎么算都怪不到张方七身上,只是整件事落到最后,张方七一点罪都没有受,心里难免觉得有些复杂微妙,但没有到达生气程度。 “那事情解决了,我们去甜品店吧,”张方七向来擅长飞快跳转话题,半点不纠结方才的糟心事。 查理静立在侧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胆小的少女。 听到小少爷竟耐着性子主动解释,生怕少女误会,他诧异得轻轻抬了下眉。 这会,身为小少爷专属特助的他十分识趣,适时扬起温和笑意开口:“江小姐,您身上这件马甲可以交给我。” 男声吐字清晰沉稳,裹着成年人独有的温润质感,语调分寸恰到好处。 张方七随口介绍:“这是我特助,查理·温。” 江上看过去,男人笑意放得更无害,眉眼温和得毫无攻击性,温声道:“江小姐唤我查理、小温都可以。” Chapter91:闹腾一天(八) 少年与青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纵使查理长相清俊温润,待人无害有礼,在她眼里,依旧是隔着一层成熟距离的成年人,就像是老师、班主任、朋友的家长之类的,一种大人角色。 她下意识的向他挤出一抹礼貌的微笑,想要表现乖巧听话, 下一秒。 张方七几步上前,侧身挤到两人之间,身形恰好挡住身后的查理。 他眉眼带着几分不耐,微微俯身,瞳孔对上她的眼睛,语气不满:“你是笨蛋吗?让你把马甲交给查理了,动作这么磨蹭,还是我帮你脱掉好啦。” “我... ...” “好啦好啦,知道我心地善良,感动大地,感动苍天,江上不用特意谢我哦。” 他随便说了一通打断她的话,手伸到她马甲的拉链处,动作坦荡利落向下拉开拉链,褪下马甲,反手抛向身后的查理。 江上抿了抿嘴,脚步往左移,想给查理说一句谢谢。张方七跟着左移,全无死角遮挡隔绝她的视线,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看向他。 张方七无辜对她眨眨眼:“我们赶紧去甜品店呐。 他一副做了大功一件模样从后面推着她朝车走去,语气抱怨,“浪费了好多时间呐。” “... ...” 因为四周有很多视线,也很想离开这里,所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挣扎,任由被他推着走到离带有双??R车标的轿车近处。 后排车门自动向外缓缓敞开,奢华考究的车内内饰一览无余,她本能地顿住脚步。 身后的张方七没留给她迟疑的余地。他将她推至车门边,手掌带着不容推脱的力道,压在她肩头用力,直接将她推进车内。 冷气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之前站在太阳底下积攒的燥热,她陷进厚实柔软的真皮座椅,皮革带着微凉顺滑的触感,很舒服。 张方七往后退了半步,车门借着液压装置无声合上,一下隔绝了外面街道的声响,密闭的车里只剩前排司机,还有她。 江上双手拘谨地放在膝头,腰背绷得笔直,胡乱瞟了几眼车内内饰。 看不懂,但给人精致考究的奢华感,处处流露着高昂的价钱。有司机在,不想别人看她如像刘姥姥闯进大观园一般,她胡乱瞟了几眼,便垂下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 后排格外宽敞,腿部有着充足的活动空间,双腿完全可以伸展开。从前坐过的车,后排空间狭窄,膝盖总是磕碰到前排座椅的靠背。 她手指微动,无意识玩着衣角。 以前见过最有钱的人,是她读初一,一个初三的男生。她偷听班里同学说,对方家里经营着自己的公司,家中雇着保姆,每天都坐着宝马由家人接送上下学。他家还在学校旁边租了一套房子,大多时候都闲置着。等到升学考上重点高中之后,他家人给初中年级的学生,每人分发了一大包喜糖。 里描绘的富贵生活多少带着戏剧化的浮夸,她没有当真过。于是那位高年级的男生,就成了她现实里见过富裕的天花板,搭建起她对于有钱人生活全部的参照标准,和想象的基准线。 人很难凭空想象自己阅历之外的世界。 她知道张方七家境不凡,比高三那个男生还有钱。不过没有实物对照,没有概念,以为不过是财富多少的细微差别,直到现在亲眼见到豪车和助理,才真切意识到完全不一样。 那个高年级男生家庭,给人感觉是普通人有机会可以到达的高度,还在人的认知里。 而张方七... ...她想象不出他背后家庭。 张方七走到另一边的车门。莫名其妙的,他转头看向远处蓝色的大棚——那里已经没有穿着紧身裤衣的精神小伙。 算了。 不就是一句话吗。 也不是很想知道意思。 Chapter92:闹腾一天(九) 另一侧车门自动打开,江上下意识侧头看过去。 张方七弯下腰,脖颈线条修长,随着低头坐进车里的动作,T恤领口微微悬空,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 他利落坐进车里,双腿随意伸开:“江上?” 随着车门缓缓关闭,她收回视线,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江上江上?”他又喊道。 张方七时常这样漫无目的地叫她,也不是有什么事,只是单纯想喊道。 不回应的话,他会一遍遍地喊她名字,直到得到她应答为止。然后无理取闹指责控诉她不理人,刻意冷淡他,再得寸进尺提一堆她不可能,也不会答应补偿条件,最后撒泼打滚到他注意力被其它东西转移,这件事才结束。 所以即使很不想回答,她还是疑惑的发出声音:“嗯?” “江上江上江上?” “有什么事吗?”她转过头。他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眼眸正仔细看她,确认她所有注意力都落在自己身上,这才停下接连不断的叫唤。 他哼哼两声道:“也没什么啦。” 这时候,前排副驾的车门被拉开。查理弯腰钻进车里,随手关上了车门。 汽车缓缓开动,查理侧身回头,越过座椅看向后座。她听到动静无意识看向他,见他双唇微微分开,正要出声跟张方七交谈。 身旁张方七懒洋洋的,不知道谁惹到他,语气有些冲:“有什么事不能在手机上说吗?” 在查理一脸懵下,张方七没有多说什么,细长的指尖随意按动一处按键,一块类似玻璃隔断缓缓抬升,把前排和后座彻底分开。 查理视线没有落点,眼眸有些失焦。应该是单向可视的双面玻璃,前排看不见后座,后座却能看清前方的一切。 江上这么想着,转瞬之间,类似玻璃隔断表面泛起一层白雾,快速雾化模糊,后座这边也再也窥探不到前排。 车内陷入沉沉的寂静,周遭安静得听不到多余声响。 张方七先是喊了两声她的名字,见她看过来,他一只手撑着脸颊,不爽盯着她。 然后莫名的开始说起查理坏话。 不过之前他有说王林坏话,因为非常的不准确,她没有相信说查理这些话。 江上低着头,指尖玩着衣角,瞳孔逐渐放空。但也没有完全的敷衍,等张方七絮絮叨叨说完七八句,她会时不时“嗯”或是“哦”声音,装作认真倾听的模样,其实没有。 突然,旁边的安静下来。 因为在发呆,过了两、三秒,她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转过头。 张方七离的有些近,看着她的唇。她呼吸一顿,身体有些僵住:“怎,怎么了?” “你是不是很渴?”他盯了一会,眨眨眼移开视线,“嘴和平常不一样了。” 条件反射般,江上抿了抿嘴唇。是有点干,但应该也没有那么明显可以让人察觉到。 “你是笨蛋吗?算了,我都习惯了,”张方七不知从哪儿拿出一瓶没有标签、样式异于市面上普通瓶装的矿泉水。 他拧开瓶盖,伸手递过来。 二人是同学,认识的人,不算陌生人,她确实口干舌燥,于是没有犹豫的接过来。没有说,她还可以忍着,可现在水就在眼前。 接连喝下几口,耳边响起他幽幽的声音:“我下药了哦。” 江上差点一口水全部喷出来。 “怎么办呢,可怜江上,”张方七恶意满满道,“这么没有警惕心,反正迟早会被人骗,不如就给我骗。毕竟我们两个人这么熟了,我肯定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伤害你的。” “... ...”还是很渴,她又喝了一口。 “喂,你不害怕吗?”没有吓到她,他不满大声嘟囔,“等会你神志不清,我可是,呃,会... ...” “你不会的,”她道。 “... ...”他微顿。 良久,他“嘁”了一声,眼神飘忽移到别处,“什么嘛,你这个反应一点也不好玩。” 车内重新陷入寂静,但张方七不会安静太久,很快,他又看过来:“你这算是什么情况?渴了为什么不说出来?如果我不说,难道你要一直忍着吗?” “因为不是很渴,所以——” “骗子!” 她心颤了一下。 他斩铁截钉道,“完全是骗人的话,你这个样子简直——” “超级、无敌、令人非常讨厌!” Chapter93:自我感动 江上愣在原地。 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的说出她很讨厌,还是她暗恋人说出的。 心脏泛起密密麻麻酸涩。 “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好心?哇,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事事都自己憋着不说,我真是个大老好人。但其实呢,完全是沉浸在自己世界,有一句话怎么说的,哦,自我感动。” 张方七说完,见她要开口,抢先打断道: “你想想,譬如跟别人一同外出,你口渴想喝水,看对方手头事情多,便硬扛着不开口。可旁人眼里会是什么模样?只会误会你朋友待人饿不?、脾气不好,不然你为什么不敢说朋友说呢?这件事,你像不像绝世大绿茶?” 他夸张的在空中比了一朵花形状: “再譬如你感冒了,当天刚好轮到小组作业。你硬撑着做完分内的事,心里想着不能拖累其他人,是不是觉得自己格外负责,简直是绝世大好人?” “但实际上呢?”他继续道,“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你的效率本就大打折扣,作业质量没法保证,你的伙伴们一边等着你的部分,一边还要时刻留意你的身体,分心照看你的状态。要是病情加重,之后还要替你收拾烂摊子,对了,她们之后还要跟其他人反复解释,不是小组不愿体谅,是你自己硬撑着不肯请假。” “你守住了自己懂事的名声,可一堆麻烦全由旁人承担,这不就是只顾自己心里舒坦的自我感动吗?最后的时候,你还以为不欠别人的,心安理得。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超级无敌的讨厌呢?” “可要怎么做呢?”她小声开口,双唇紧紧抿在一起,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里的水瓶。 小组作业这类事她虽未曾经历,却常有类似事情的时候。 “直接老实说自己身体不适呗,大伙重新分配一下任务就好啦。事后请大家吃顿饭,哦,忘了你没有钱,那后面主动多做事。金钱和劳力,总得出一个吧?又不是经常干这种偷懒事,突发事件而已,大大方方的,没有人会因为这个记恨别人的。” 他说得轻松随意,江上没有说话,她认为他说的很对,却又不知道回什么。 就在她思考时,张方七突然咬牙切齿道:“还有那个王林!” 王林?这有王林的事吗?她错愕。 “呵呵,以为他是谁啊?认为自己很懂吗?” 张方七想到昨天晚上,王林站江上角度上,对他说了那么方话,忍不住的开始磨牙,满心烦躁:“什么嘛,真是的,搞得他特别懂你一样,自顾自说了这么多话,什么自尊,什么面子,难道你自己不会说吗?呵呵。” 他说完,看向江上。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垂下头,玩着瓶子,他眉头轻皱:“江上?” “江上江上江上江上——” 见她抬起头看他,张方七眉头松开,很是满意哼哼两声,道:“你以后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猜来猜去简直要烦死了,这类人最讨厌了,要不是你,我... ...” 他顿了顿,说不出理所应当来。 应该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吧,顺从自己心意行事不就行了吗。 这么想着,继续道:“反正,你对我就随随便便,我又不会生气。”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非常的感动,所以说不出话来。 Chapter94:城堡一样的甜品店 江上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半晌,她手中的瓶子被抢了过去。虽然她喝了好几大口,但瓶子里还有一半的水。 张方七拧开瓶口抿了一口水,见她的目光落在水瓶上,立刻微微绷紧身子,摆出一副被冒犯到模样,炸毛道:“车里面就一瓶水了!而且我刚刚跟你说了一大堆东西,都没找你收学费,我喝你一口水哪里不对!” 墨色丝滑碎发随着他动作,轻轻拂过他发红耳尖。 收回视线,她“哦”了一声。反正又不是她喝别人的水,并不是很在意。 张方七静了一会,像是不经意问道:“那你还要喝吗?” 语气有些期待,她好像看到他视线一瞬不瞬落在她的唇上。等她仔细看过去,他已经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瓶子。 “不用,我已经不渴了,”她说完,又添了一句,“谢谢。” “哦,好吧。” 他抬起头,仰头一口气把瓶中水尽数喝光,看起来实在渴得厉害。空瓶捏在指尖,他忽然好奇道:“江上,你平时爱吃些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只要不难吃,她都可以吃,可以说只要不难吃东西,她都喜欢。 “怎么会这样,你该不会是随便应付我吧?”他立刻不服气地嘟囔出声,紧跟着追问,“那芒果呢,你喜不喜欢?不准说还行,还可以之类的话。” “... ...喜欢。” “我也喜欢,看来我们的口味很相同呢。那菜,你喜欢吃什么菜?” 张方七不能吃辣,重油重辣重盐都不喜欢。他很喜欢把自己爱好告诉她,像喜欢芒果,喜欢下雨天,喜欢浅色,喜欢... ...她都知道。实在是他逮到机会就说,想忘都难。 此刻,他很希望两人彼此的喜好能重合在一起,因为太过于明显,她捕捉到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故意道:“辣椒炒肉,越辣越好的那种。” “啊,我也——”他猛的顿住,“呃,我,我... ...” 看见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一丝隐秘的快感涌上她心头。眼前这人太过于顺风顺水,行事随性自在,没有为东西和人烦恼过,却把她衬的那么狼狈窘迫,看着就很讨厌。 喜欢他。 也非常的讨厌他。 “那你喜欢什么蔬菜?”张方七没纠结太久,他从不自我内耗,于是非常轻松的语气扯开话题。 很快,他打了一个补丁:“反正我最讨厌胡萝卜,你不能说胡萝卜,嗯,还有辣椒。” “... ...西红柿。” “我也喜欢,饮料呢?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张方七发现她在他说话时走神发呆,接下来,所有的交谈都变成一个个接连不断的问题。 “小山坡吗?看起来很好玩,我没有玩过诶,江上你带我回你家乡吧,我也想玩。” “和滑滑梯差不多。而且小山坡铺了水泥,上面种了树,不能滑了。” “这样吗?我家庄园里有一个果园,也有一个类似小山坡,我们下一个周末一起去玩。” “我已经不喜欢了。” “那就不去了,下个周末还是一样到我家玩。” “我有事。” “有什么事?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还能帮上忙。” “我想一个人待着。” “没问题啊,就在我家,你玩你的,我玩我的,我绝不打扰你。” “... ...” 说不通江上连坐豪车的局促拘谨都没有了,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我知道你没有睡,”他叫喊着,伸手过来,指尖戳了戳她脸颊。 见她没有醒,他停下说话,带着几分好奇,食指依次轻点额头、眉毛,又拂过眼睑与鼻尖。 最后,像是前面一连串试探都是铺垫,只为最后一瞬。指腹飞快地轻轻擦过她的嘴唇,轻得如同蜻蜓点水,随即收回手。 “漫画里感觉居然是真的,好神奇,”他喃喃道,“但是我摸自己的嘴完全没有漫画里描写中那样,有触电般酥酥麻麻,很舒服的感觉。” 车里被一阵怪异的寂静笼罩。江上一开始是不想理张方七,刻意闭着眼,现在是感觉一股赤裸毛骨悚然打量,不敢把眼睛睁开。 她的睫毛止不住微微颤动。好在,那股打量很快消失了,张方七也不再纠结和她搭话。 没过多久,车子停下。 江上假装醒过来睁开眼,一旁张方七连哼两声很是不满她装睡,但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车窗不知道怎么开了,外面燥热的风吹进来,她偏过头。 甜品店宛如一座精巧的迷你童话城堡,圆润可爱,如同动画里的场景。奶白色的外墙搭配浅粉色的雕花屋檐,小小的尖顶缀着糖果样式的装饰,玻璃窗透亮明净,里面摆满各式各样色彩鲜亮的甜点。 她眼神有些恍惚。 “要进去逛吗?”他不感兴趣道。 “不,不用,”进去了,她也买不起。 Chapter95:不好吃 “里面也没有什么好看的,”他不坚持的说着,自然吩咐起查理,“把新品带过来。” “好的,小少爷。” 查理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对张方七微微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像城堡的甜品店。 没一会,一行人陆续从店里走了出来。查理走在最前方,紧随其后的是一位身着西装的女士。在她身后,几个男女依次跟上来,他们系着黑色围裙,脸上罩着透明口罩,其中一人推着餐车跟在队伍里。 走近后,穿着西装的女士是老板,她简单的自我介绍完,抬手示意推着餐桌的人上前。 车门打开。 老板戴上透明口罩,端着盘子,开始介绍盘中的几款新品。车比人低,所以她不得不弯着腰。 张方七眉头微蹙,车外察言观色查理立即打断她的话:“不用说太多。” “好的,”老板反应快将餐盘递给员工,“切成可以入口小块。” 于是一盘切分完毕的甜点被送到跟前。江上坐在敞开的车门边,微微垂眸,切成刚好能品尝出味道的大小甜品尽收眼底。 张方七淡淡扫了眼餐盘,抬手拿起一旁摆放精致的小叉子,尝了一小口。 咀嚼两下,完全不会看脸色,也不会说客套场面话:“这就是新品?很难吃诶。” 查理身侧站着一位和他着装统一的随行男人,拧开瓶盖,伸手将水递到车里。张方七单手随意接过水瓶,抿了一小口冲洗口腔里味道,手微微抬起,那人便顺势将水瓶接回。 一旁的老板脸上依旧挂着大大笑意,从容给自己解围:“每个人口味不一样,这款新品不合您的胃口,我们店里还有不少别的品类,就比如夏日限定系列。” 她说着,朝身旁的员工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返回店铺取来甜品:“整个系列大多都是酸甜口,口感十分清爽。就拿抹茶青梅慕斯来说,它是店里销量最好的一款,在燥热的天气食用最合适不过。 已经进入秋季,可天气依旧燥热,气温没有比盛夏降低几分。 店铺离停放车辆的路边有一段距离。毒辣的太阳悬在半空,几名店员来回奔走运送甜点,额角和鼻尖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嘴唇因为暴晒微微泛白。 老板笑容不变,一次次躬身招待。趁着无人留意,悄悄抬手捶了捶已经发酸泛疼的后腰。 毫无察觉张方七懒洋洋斜倚在后座,身形松弛随意,精致的眉眼萦绕着与生俱来的挑剔和懒散。 一盘盘精致的点心被端过来,有许多他瞥上一眼,连伸手去碰的念头都没有,只微微抬了抬下巴。一个简单的示意,守在一旁的查理立刻会意,让人把餐盘撤走。 几名生活助理不知何时围在了车子旁边,时刻留意着车内小少爷一举一动。有人随时准备递上水与纸巾,另有几个人手里捧着他日常惯用的私人物品,随时等候吩咐。 对于众人前呼后拥,周到细致的伺候,张方七神情平淡,习以为常。 完全就是精心娇养出来,所以性子随性散漫,傲慢挑剔。行事肆意任性,稍有不合心意便面露不悦,一副养尊处优,唯我独尊少爷模样。 随行的几名助理似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甜品店的老板和店员也是一脸见怪不怪,唯独江上看着周围的人忙前忙后殷勤伺候,虽然不是对她的,可是夹在中间,她浑身不自在、别扭。 老板说得口干舌燥,注意到张方七先生面上神情看似随和,实则疏离淡漠的模样,可视线总会不着痕迹地,有意无意游离在身侧的一直垂着脑袋少女身上。 确认过后,她开口招呼:“这位小姐,要不要尝尝我们这款椰香十足的菠萝慕斯?底下是酥脆的坚果酥,表面铺着一层透亮的菠萝果胶。对了,冒昧的问一下,不知道小姐爱吃巧克力吗?我们店里巧克力都是意大利进口的,我们手工制作加了店里秘方,吃起来与外面非常的不一样。” 是在叫她吗,江上抬起头,看到美丽大姐姐冲她温和一笑。 脸一下发烫,连忙说道:“我,我不买的。” 这东西一看、一听,就知道非常贵,她全身上下只有四百多一点的钱,实在窘迫。 她说完,感觉周围诡异的一静。 老板率先反应过来:“不买也可以吃啊,我们店里本来就准备了试吃。要是不尝试一下,怎么知道合不合自己的口味呢?” 在老板热情洋溢下,她不好意思的吃了一小口对方说焦糖杏子乳酪蛋糕。因为张方七表现味道糟糕至极的嫌弃,她心里做好很难吃准备。 可入口一瞬间,软糯香甜,完全超出预料。 她不懂什么清甜夹杂着淡淡的果酸,回甘带着点花香,也没有吃出里面老板说的盐味,就是觉得很好吃,层次非常丰富。 不排除以前没有吃过什么甜点,所以现在吃到什么都觉得很好吃。 “怎么样?”老板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意。 说好吃的话她要买吗,江上想着,迟疑的点点头。 老板还未说话,一旁张方七抢过她手上的叉子,明明旁边有很多叉子和勺子,问道:“很好吃吗?” 他叉了一小块,放到口中嚼了两下,吞进去,撇撇嘴:“很普通啊,江上你眼光差,连口味也是超级差诶。” 老板像是看出什么般:“每个人喜好不一样嘛,说不定这位小姐偏爱这种味道。” “是吗?”张方七一改方才疏离的模样,话也多了起来。他咀嚼着品尝:“仔细品一品,确实和别的甜点不太一样。江上,看来我们的口味还挺相近的,那就这一系列全部打包。” 老板:“... ...” 早说啊,早说是这位小姐做决定,她何必浪费这么多时间和口水。 接下来,她重点服侍这位很腼腆的江小姐。 江上不适应别人的讨好。看到大太阳底下站的店员和助理,脸被晒得通红的,脖颈浮出汗,打湿了衣领,很可怜样子。 Chapter96:洗澡 她不好拒绝的又尝了几块,每一样都非常的挺好吃。一直搞不懂张方七行为逻辑,但反正不是她买。 临走的时候,打包好的袋子堆了几十个。 下午两点半,在甜品店老板注视下,车子缓缓驶离了甜品店。 江上坐在车里,一路昏昏沉沉,困得眼皮直打架。身旁的张方七精力旺盛得像只闹腾的比格犬,每逢她快要阖上眼睛昏睡过去,就折腾两下,令她清醒过来。 车子停在张方七家面前,已经下午两点多。 已经不困的江上从车上下来,余光瞥见车尾后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想来就是他生活助理乘坐的车子。 收回目光,她默默跟在张方七身后面。再度踏入这栋别墅,里面还是一如既往,空旷冷清。 随着大门咔嗒一声合上,查理一行人都不在,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她和张方七两个人。自从坐上豪车开始,她一直紧绷着神经,僵硬着身体,到现在才缓缓放松下来。 张方七于她而言,已经算得上熟人,不必时刻小心翼翼地拘束自己。 “愣着干什么?”张方七踏上去往二楼的台阶,侧过头瞧见她依旧伫立原地迟迟不动,扬声催促:“赶紧跟上来啦。” 上次来过这里,清楚知道二楼是他的卧室,她不想去稍稍退了半步,推辞:“我还是不上楼,就在一楼玩游戏。” “哎呀呀,光碟之类的都在二楼,一趟趟拿下楼好麻烦的,”他随口嘟囔了一句,随即眨了眨眼,“我们直接在二楼玩,就完美解决这件麻烦事哦。” 她眉头微蹙:“可是... ...” 没等她把说完,张方七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像是刚刚才想到一个绝妙主意,朝着她走近,语气随意又笃定:“难道江上是累了,走不动楼梯了吗?没关系的啦,我抱着你上去不就可以了吗。” “不用了。”她连忙往后退了一小步,避开他靠近的架势,“我自己能上去。” “诶?”张方七停下脚步,美眸微微睁大,一脸惋惜盯着她,语气带着几分不甘心,“不用了吗?我还一直想试试漫画里面的公主抱呢。” “... ...” 侧身绕过张方七,江上抬脚拾级走上二楼。相较于空旷开阔的一楼,二楼陈设稍微多了些许,只是依旧非常的空荡,摆放的物品寥寥无几。 紧随其后跟了上来张方七,伸手推开卧室房门,随即回过头看向她。 知道是什么意思,江上走进去。屋内的布局陈设和上次来时相差无几。 紧挨着床底的墙边立着一整面书柜,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一旁是嵌进墙壁的一体式衣柜,另一面墙则被宽大通透的落地窗占据,采光极好,十分显眼。 地上和床上随意散落着几本漫画,书页倒扣摊开着。一台苹果笔记本被丢在地板上,像是随手扔在这儿的。房间的角落,堆放着几个她并不认识的精致手办。 “你要去洗澡吗?”张方七突然出声道。 回过神江上连连摇头:“不要。” “可是你流了很多汗,干了很不舒服的。我可以叫助理去给你买衣服... ...要是你不愿意要,这里有烘干机,洗完衣服很快就干了,期间我的衣服可以借给你穿哦。” “真不用。” 见她真的非常排斥,张方七盯了她一会,淡淡“哦”了一声,随即挪开视线:“那我去洗了,原本等你洗完,我再洗的。” 不知道怎么回话的她,扯出一个微笑。 他伸手拉开衣柜,一边挑选衣物,语气随意:“房间里的东西你随便翻,我不介意的。困了就睡床,你不是在车上很想睡觉吗?” “现在不困了。” “行吧,”张方七拿好换洗衣物,迈步离开了卧室。 因为张方七说过下午在他家看漫画,江上在空无一人卧室发呆了一会,走向装满书的书柜。 “咦,”她忍不住惊讶。 整面书柜里摆放的全都是少女漫画与言情,她记得上次过来的时候,架子上还全是热血少年漫。 原来他说买了很多少女漫画与言情,都是真的。 伸手抽出一本漫画。房间里没有座椅,她也不好直接坐到床上。木质地板干净顺滑,她便背靠着书柜席地而坐,翻开书本搁在膝盖上。 故事的开篇: 【滨海市重点私立高中【栖梧中学】,临海建校,校园种满梧桐与香樟,春夏晚风潮湿温柔,傍晚能看见海边落日。】 【文理分班调座,孤僻夏晚风被迫和冰山时墨书成为同桌,两人零交流共处同桌位。】 看到同桌两字,江上就想起张方七有一本《同桌为何那样奇怪?》的黄漫。 她不想看,换了一本继续看。 故事的开篇: 【高二月度随机抽签换位,常年独处、和男生零交集的许柚,意外和班里人缘很好、从未说过话的江叙成为同桌。】 “... ...” 她不信邪的换了一本继续看。 故事的开篇: 【高二开学被老师绑定全年固定同桌的两个人,恪守课桌分界线,直到那场意外到来。】 怎么都是关于同桌的,江上没有再看漫画,拿起一本。 开篇导语: 【我们隔着一条课桌分界线,藏起了一整个青春的喜欢。】 她换一本。 开篇导语: 【原本平行的我们,因为一次换位,有了专属的课桌距离。】 “... ...” 她就不信了。接连翻了好几本,直到拿起一本漫画,上面扉页写着一句话:【孤僻荒芜的十七岁,因为你吹来的晚风,长满了温柔夏枝】。 风格偏向伤感的青春文学,好在总算不是千篇一律的同桌题材。 空调持续运转,冷风源源不断地散开。 她的家住在城中村,房东收电费实在高,收取一度一块三。有些出租屋电价更是收到了一块五,甚至一块六、七都有。 家里空调也不是一级耗能,所以开一晚上就要十几块。江爸江妈平日完全舍不得开,只有闷热难耐时晚上,才舍得打开空调,也仅仅开启五六个小时。 张方七却完全不用计较这些,别墅的空调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还没踏进别墅,就站在门口,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意。 江上舒服专心致志看起来,至少这里的空调管够,不用待在如同蒸笼一般,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燥热的家里。 Chapter97:口渴 【沈知栀从高一开学第一眼,就沦陷于耀眼温柔的少年陆屿。 她拥有最好的暗恋位置——斜后桌,不用对视,只用余光,就能看完他一整个四季。】 很好,不是同桌,江上接着往下看。 忽然。 她闻到一股沐浴过后清爽水汽,裹挟着极淡的茶香味。 抬起头。 张方七亚洲蹲在她面前,双臂搭在双膝上,身上穿着胸前印有卡通小狗的白色T恤。眼眸微微垂着,目光落在摊开的漫画书上。乌黑的发梢尚且潮湿,时不时坠下细小水珠,顺着修长冷白脖颈滑进衣领,在布料上洇开一小块浅浅的水渍。 她缓慢眨了一下眼。 觉得应该说句话,比如“你洗完了”礼貌废话,又觉得这样说很尴尬。她抿了抿嘴唇,移开视线,低头看向那本漫画。 “这个我只看过上册。”张方七开口出声。 不知道怎么回,她扯了扯嘴角,勉强算作应答。 他并未在意站起身,声音懒怠道:“虎子,拉上窗帘,打开灯。” 一阵毫无情绪的机械女声应声响起:“好的,主人。” 厚重的深色落地窗帘沿着轨道缓缓合拢,彻底封死了窗外的光景。随着灯光铺开,柔和的光晕笼罩整间卧室。 通透敞亮的屋子被密闭感包裹。房门紧闭,窗帘隔绝了外界,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一男一女两个人。明明光线充足,可封闭的环境莫名生出一丝沉闷局促,空气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江上翻页的手一顿,不着痕迹抬眼。张方七走到床边坐下,一条腿蜷起盘在床上,另一条垂落下来,脚掌贴着地板。他姿态松弛脖颈弯曲,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台switch。 细碎的游戏音效打破了室内沉寂。他向后仰倒在床上,侧身蜷着身子,很快便全身心投入游戏之中,全然不在意周遭。 她目光落在他探出床边的那一截脚踝上。 以他高个子身形来讲,这只脚踝骨骼分明,生得格外纤细,还很白皙,并晕开淡淡的粉白,很漂亮。 凝视了好几秒,她缓缓敛回目光,盯着漫画。 房间里只有游戏机断断续续的音效,一人看书,一人玩乐。 她想着,就这样互不干扰过完这个下午,简直非常的好。 * 【第9话:刻意侧身的背影。 自习课陆屿刻意调整坐姿,侧身朝向斜后方,方便余光看见女孩的一举一动。】 看到这里,江上发现不是女主单恋,而是互相暗恋啊。 往下翻一页。 啊,原来男主是喜欢而不自知,还没有察觉到自己喜欢女主。 看的津津有味江上,这时候忍不住轻咳一下。 长时间待在密闭的空调房里,空气干得厉害,鼻腔微微发涩,喉咙干得发紧,像是被什么灼烧着,咽口水都带着干涩的刺痛。 她下午只喝了几口水,后面吃了试吃的甜品。虽说每份份量都很小,可架不住数量多,她现在又渴起来。 接连咽了几下,口腔干涩得厉害,几乎挤不出一丝唾液。 再费力地又吞咽了一次,她转头看向床上的张方七。他知什么时候坐起在床上,越打越上头。双眼紧紧盯住手机屏幕,指尖飞快地按动操作键,非常的专注。 在短视频看到过不管男生还是女生,在游戏紧要关头被打扰,极易情绪失控,变得暴躁,红温。 她强忍着干渴僵持片刻,看着依旧沉浸在游戏里、情绪高涨的张方七,小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不想打扰正在兴头上的人,她记得附近有家便利店,打算出门买完便尽快回来,所以声音压得极低,仅仅只是象征性地告知一声,就算凑近也很难听清。 可出乎意料,处于兴奋状态的张方七竟然听见了。他头没有抬起“啊”了一声,道:“什么事?” 对旁人的情绪十分敏感江上微愣了一下,她仔细确认他的语气没有一丝不耐烦,才开口:“你家饮水机在哪里?” “家里没有饮水机,你都来过一次不知道吗?” 他不满抱怨着,目光依旧黏在屏幕上,身子却挪到床边。短暂瞥开屏幕,上半身俯下去,匆匆扫了一眼床底,伸手从床底拽出一个箱子。 箱子里面空空如也。 “稍等一会会,”他重新盯着游戏机,单手不停操作按键,另一只手摸索到手机,飞快点了几下,发送一条语音:“抬箱水上来。” 一会会,真就是一会会。她没熬过三分钟,卧室门外便传来敲门声,还有一声“小少爷。” 张方七重新投入游戏对局里,没有听见外面的动静,也没有反应。 江上合上手里的漫画,起身走过去打开房门。 不知道张方七是不是因为颜控原因,他身边的人各个样貌出众。 门外的助理一身合身西装,一张稚气的娃娃脸很萌,身高很高,却不违和。见到是她,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朝着她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江小姐开门。” “... ...不客气,”她低声回道。每次面对张方七身边的这类,心里总会涌上一阵局促,浑身透着不自在。 助理抱着一箱水走进卧室,安置到床底,顺带把方才的空箱子取了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她下意识跟在助理身后。像客人要走,把他送到门边,不然不礼貌。 助理又对她露出笑。 他如同一枚已然成熟,却依旧残留青涩的果子,少年的朝气糅合着成年人的沉稳味道。 江上脸颊微微发烫,拘谨地浅浅回了个笑容。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股注视。 助理离开,她关上门,转过身。 张方七依旧打着游戏,却没有刚才那般亢奋劲,整个人安静不少。他盘着腿坐操控游戏机,背靠着床头,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错觉吧。 她没有再看,走到床边:“我拿一瓶水。” “哦,”他懒散应了声,腾出一只手,撑着脸颊,单手操控着。 相处久了,知道张方七每次对她说“哦”,是不开心,是不情不愿,又不得不答应的。 就拿他一瓶,江上看着手中的水,不至于吧。 Chapter98:一起看 停顿两秒,她踱步回到方才看书的位置坐下。旋开瓶盖,微微仰头,水缓缓灌入唇间。一阵清凉顺着干涩灼热的喉咙滑进胃里,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 张方七保持着不动的姿势,专心打着游戏。她舒服的继续看着没有看完的漫画。 【第11话:雨天共享屋檐 放学突降小雨,两人同躲校门口屋檐,距离极近,晚风夹杂雨水气息,安静暧昧。】 【第12话:被抓包的偷看 女孩余光偷看入神,撞上少年回头的视线,两人对视两秒,各自慌忙转头,耳根泛红。】 一本漫画一共十二话,分上中下三册。江上坐着地上,倚靠着书柜,看完了上册。她侧过身子,把上册放回书柜原处,拿出中册。 她略过目录,直接翻到第十三话开始看。 【第13话:异性请教题目 前排男生过来找沈知栀请教文科题,凑近课桌,陆屿立刻侧身隔开两人,全程沉默黑脸,事后告诉自己:他是阻止别人打扰沈知栀学习。】 “这位男主角未免也太蠢了吧。” 全身心沉浸在男生针锋相对,雄竞较劲的剧情里的江上,被骤然响起的散漫嗓音吓一跳。 不知何时凑过来的张方七半蹲在旁边,身子随意靠着书柜。迎上她投过来的目光,他轻佻地抬了抬眉毛,脸上完全没有打扰到别人的歉意和愧疚。 “要是换做我,看上哪个女生,绝不会像这个男主一样,连自己动心了都察觉不到,迟钝得无可救药。” 他胸有成竹,一副绝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的模样,接着撇着嘴嫌弃书中的男主,肆意嘲笑点评: “明明总是下意识偏向那个女生,还自欺欺人,只当成普通同学之间的关照。刻意迁就对方的喜好,牢记对方忌讳的事情,还解释成单纯记性好,待人客气。天底下哪有这么迟钝的人,简直笨得无可救药,妥妥一个蠢货,没错吧?江上你也这么觉得,对吧对吧?” 他接连追问,等着她去附和他的话。江上没有听,她目光飘向床铺那边,落在被人随意扔在一旁的游戏机上。他不会不玩他的游戏了吧? 她忍不住问道:“你不打游戏了吗?” “玩久了有点乏味,而且翻来覆去都是老套路,”张方七漫不经心地随口说着,随即眼睛一亮,兴致勃勃地看向她,扬声邀约:“要不要一起玩玩?我这儿还有不少趣味性很强的双人游戏,肯定超级好玩!!” 江上沉默片刻。 一块儿打游戏既要不停搭话,还得担心自己拖后腿。反观看漫画,顶多就肢体接触而已,不用过多交谈。 心里掂量完毕,她开口说道:“我想看漫画。” “好吧,”张方七耷拉了下眉眼,有些失望,可很快又消散大半。他顺势挨着她身边坐下,语气轻快:“那我们一块儿看,中册和下册还都没翻过呢。” “... ...”江上没在看张方七,她拿着漫画书往下翻了一页。 中册讲的全是男主吃醋、烦躁、强行曲解所有情绪,还有大型的雄竞修罗场。 看得入神江上,感觉后腰贴上一只手掌。她身形一顿,不过习惯了,没有理会他,平静地翻过一页漫画。 见她没有察觉,张方七胆子愈发大。他另一只手滑向她的小腹,先是习惯性测量,确认没有变,才停下手身子朝她靠拢,下巴搁在了她的肩头。 他不是一下挨到她。掌心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指尖缓缓挪动,一点一点慢悠悠地朝着她的小腹探去,动作放得极慢。 测量一次不够,还要测量第二次。 非常的奇怪。 江上用手肘推了推他:“你别动,离我远一点。” Chapter99:小三 张方七没有说话。 只不过环在她腰上两条胳膊逐渐收拢,再牢牢箍住。他身体紧紧贴着,不留一丝空隙,头埋进她脖颈,反复拱动。 “张方七,停下。” 他的脸颊贴在她颈窝的不断蹭着,发丝来回扫过她下巴,轻轻搔刮。长而密的睫毛,微凉的鼻尖,还有粉红薄唇,都随着动作在皮肤上来回摩挲。 她忍不住仰着头,双手放开漫画书,去推他。 没有推动。 他却主动停下动作,缓缓抬起脑袋。一双透着蛊惑人心、潋滟妖冶的眼睛带着某种欲望,不加掩饰的直勾勾看着她,看着像下山出世蛊惑人心的妖精。 察觉到他没有松开的意思,江上想着,以张方七性格,要主动松开她,基本没有可能。如果就这样安安静静抱着,她心里不反感和排斥的。 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他邪门歪理一大堆,而且伶牙俐齿,她和他争辩起来从来占不到上风。既然并不反感和他肢体接触,索性懒得开口。 几秒过后,确认他只是安分抱着,将下巴抵在她肩上,并无别的举动,便不再理会他。她垂眸继续翻看手中的漫画。 【第14话:下意识的偏袒对错 沈知栀与人闹小矛盾,旁人劝解,陆屿本能偏袒苏念,下意识维护她所有想法。】 “江上你看,”安安静静的张方七往前凑了凑,伸手指了指漫画,又马上缩回去抱着她腰,语气满是恨铁不成钢吐槽:“我早就说了这家伙就是个榆木脑袋,都摆得这么直白了,到现在还察觉不到自己喜欢女主。” “... ...” “江上,你应该附合我的话,说可不是嘛,迟钝到这种地步,属实没救咯。” “... ...” 耳边不停传来张方七的念叨,这人实在是太聒噪了。 她没有说话,往下翻一页。 【第15话:看见她对别人笑会不悦 沈知栀和阳光的谢安说笑眉眼放松,陆屿盯着她侧脸莫名烦躁,低头刷题走神。】 “是小三,小三出现了!这种少女漫最爱画这种小三了!!”张方七情绪激动的嚷嚷着。 “那是男二,”她小声反驳。 他压根不听,头蹭了蹭她,指指点点道:“你看他成天围着女主角打转,分明就是来掺和别人感情的。” 很喜欢男二角色她,忍不住开口辩解:“男女主都没有在一起,哪里成了惨和别人的感情。” “男女主可是官配,他就是小三!哇塞,江上你不对劲,这么不道德角色被塑造成正派就算了,你居然还为他辩解!” 以为只是磕的cp不同,她没有继续辩解。 张方七情绪却一下平复下来,他看了看她,语气有些奇奇怪怪,小声问道:“江上,你会出轨吗?” 这是什么话?她装没有听见。 “我总觉得,你好像会... ...”他话语开始含混模糊,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音节揉在一起。 只有“王林”两个字隐约飘进耳朵,剩下的内容完全分辨不清。 Chapter100:试试吧 看漫画和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环境,不然剧情刚铺展开的氛围感,人物之间酝酿的情绪,脑子里脑补出的画面,一下子全部消散。 虽然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但偶尔能听到“出轨”两个字。忍了张方七一小会后,见他还在含糊不清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她直接开口打断:“我出不出轨和你没有关系吧?” 卧室霎时间陷入寂静,江上没去看张方七瞬间面无表情的脸,垂着头接着翻看手里的漫画。 “你... ...”张方七松开了她的腰,拉开一大截距离,一脸不爽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精致的脸上努力的想扯出一点笑,说点什么。就像之前歪理邪说一样,总能编造一堆歪理,颠倒是非,将所有事情说得理所当然。但最终做不到,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盯着她看。 摆脱了禁锢,没有人抱着,耳边也没有絮絮叨叨声音,江上更加舒服自在。知道张方七正在闹脾气,他那一脸的不悦根本藏不住。只是想了想,也想不出他突然生气的点在哪里。 难道她站了女主男二CP?这可就是冤枉她了,她是女主all党,所有配对都能接受。 顶着不能忽略视线,江上往下看了好几页。往常张方七总是毫无缘由闹别扭生气,没过一会儿又自行消气,可今天一直僵持着。 实在被看得不自在,她抬起头开口:“其实女主和男主挺好——” 话音顿住。 张方七臭臭的表情消失不见,只怔怔地盯着她嘴,看的有些出神。 见她看过来,他一下回过神,眼神飘忽:“啊?哦。” “... ...” 奇奇怪怪的,江上没有再说话,垂下头。 漫画里情节恰好讲到沈知栀认清现实,明白陆屿绝不会倾心于自己,于是刻意慢慢疏远对方。而一直被冷落的陆屿自此寝食难安,整日心神不宁,脾气也变得急躁。巨大的不安缠绕着他,他始终想不通,心底尖锐的酸涩究竟从何而来。 “江上?” 只安静一会张方七又开始说话。她无可奈何,应了一声:“嗯?” “你... ...”他刻意放低了声调,语气藏着一丝紧绷,“知道接吻是什么感觉吗?” 江上下意识看过去。一声细微的响动,是张方七吞咽声音。 他明目张胆将目光放在她唇上,毫不掩饰里面的兴趣和好奇心。原本隔着一段距离的身子,缓缓往前靠拢。 距离一点点缩短。 近得又听到他的吞咽声,以及他乱七八糟的心跳声。 卧室气氛变的有些凝滞,微妙。她搭在漫画书页上的指尖收紧,纸张被微微捏出褶皱:“什,什么?” “舌头搅在一起是什么感觉?我真的很想知道诶。” “江上,应该没有吧?你想知道吗?” 他声线放得又轻又软,尾音微微拖曳,好似细小的钩子,轻轻挠着她的心口,又像几天没有喝水,喉咙干涩缺水,绵软的音色之中掺了一丝沙哑。 “要不我们试试吧。” Chapter101:你确定吗? 厚重的窗帘遮住了窗外所有风景,房门紧紧闭合,偌大的房间里,江上这会感到呼吸不畅。 她伸出手,抵在不断靠近的张方七的胸膛上。 周遭没有一丝外界的声响,只有时钟微弱的滴答声在密闭安静的空间无限放大,沉闷的寂静笼罩住他们。 江上大脑一片空白。她缩坐在书柜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里地上。张方七蹲在她正前方,双手撑在地面,她没有任何后退地方。 见她没有反应,他胸膛抵着她的手,身子再次往前凑近,逼近了几分。 这一次非常的近,近到她可以听见他温热绵长的呼吸声,看清楚他清浅瞳孔里的纹路。 他还在继续往前。她慌乱用另一只手一起去抵挡。 搁在腿上的漫画书滑落,砸在地板上。 发出“咚”的一声。 张方七停下,轻轻眨了眨眼,灼灼地望着她眼眸亮得过分。软糯黏腻的语调裹着浓重的撒娇意味,不停怂恿着:“来嘛来嘛~就试一次而已。要是觉得不好玩,以后再也不这样接吻了。” “接吻不会怀孕的啦,和我接吻你不吃亏的。” “我看到你舌头小小的,我舌头比你大,等会我的舌头塞进你的口腔,你能呼吸的过来吗?要不换你伸过来好了。” 他的视线从她眼睛往下滑,落到她嘴唇。令人头皮发麻跃跃欲试目光,她又听到他的吞咽声音。 安静了两秒。 “江上。” 密闭的卧室里再度响起他的嗓音,低沉婉转,如同伊甸园蛊惑人类的毒蛇,带着一丝蛊惑意味: “我们试试。” 江上宕机的脑袋开始重新运转。 清楚知道张方七并不是喜欢她,只是因为对接吻感到好奇。就如同对待商店刚上架的零食、最新发售的游戏一般,只因从未体验过,抱着猎奇的心态,单纯想要试一试而已。 为什么是她呢?可能他一时兴起,而她恰巧待在了一旁。毕竟张方七向来是随心所欲的性子,所以当下萌生了念头,身边刚好有一个人,就成了现在这个场面。 “要吗要吗?”见她不动,他歪歪脑袋催促。身体没有动,但双手已经迫不及待伸过来,贴在她腰的两侧。 要接吻吗?她想着。 以后一辈子也不可能与这样精致漂亮少年亲吻,和张方七接吻吃亏的不是她。 但不能这么算。 万一张方七只是故意整她的呢?她答应后,他嘲笑道:不会吧不会吧,你还真答应啊?想想就知道我怎么会和丑女接吻呢。江上,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白日梦也有个度吧。 要是第二天,全班都知道这些话... ... 就算抛开所有不谈,倘若此刻他真的想要接吻,还如愿以偿。等这份新鲜感褪去,兴致消散之后,往后在教室里朝夕相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该有多尴尬。他们早晚不会是同桌,她认为眼下张方七这些逾越分寸的亲昵,会因为分开,而随之消失殆尽。 除此之外,要是日后他交了女朋友呢。学校鱼龙混杂,风气杂乱,早恋十分普遍,校园霸凌也时常发生。若是哪天他随口将这件事说了出去,万一他女朋友是一个是非不分女混混,她会不会遭到霸凌? 就算他女朋友不在意,也可能他没有交女朋友,但张方七是同学话题中心人物,不管怎样,只要泄露出去,她都会沦为众人议论的对象,走哪里都要承受探究和好奇的目光,或许这些目光没有恶意。 这么一算,接吻是她赚了,但承担的风险也是巨大的。 江上摇头拒绝:“不要。” “诶?为什么啊?”张方七一顿,随即发出不可置信声音,“明明我长的很好看啊,牙齿有定期检查,舌头也是粉粉嫩嫩,超漂亮的,你们女生应该会非常喜欢的啊。难道你是处男控?那我就是啊,我没有交过女朋友,别说接吻了,除了你,我连女生的手都没有碰到过!” 他说着说着想到什么,眼神幽幽的看向她:“难道你想和王林试?” “我谁都不想试。” “那为什么啊?明明我就是最好的人选,难道你性冷淡?可你藏在课桌里,书本的最底下,自印的无删减小册子,说明你不是的啊。” “!!!”正想着怎么应付难缠的张方七,江上震惊开口,“你怎么知道的?” “你和那个朋友鬼鬼祟祟的,我就趁你去厕所掏出来,随手翻了一下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有没有道德啊?” “我没有偷看啊,”他理直气壮道,“我只是看了一下书名就放回去了,自己在网上找的。” “重点是这个吗?!” 他不想说这个将话题转回来:“你确定不跟我接吻吗?” “听说接吻很舒服的。” “我真的真的好想试试啊。” “我们就试试吧。” “好想知道啊。” 抱着她腰手臂收紧,整张脸埋进她颈间蹭着,像狗一样不停拱动,顶着拱着。他拖长调子一遍遍软软叫着:“江上~” “江上江上~” “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我真的很想接吻,我们试试吧... ...” “不行,”脖颈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江上被迫抬起下巴,“你去找别人试。” 他像没有听到一样,继续拿脸边蹭边喊:“江上江上,江上~” 很快,张方七停下喊叫,江上直接僵住身体。不是脸蹭在脖颈,像是在亲吻,而是他正在亲。 Chapter102:回家 深埋在颈侧脑袋,随着唇齿反复轻吮碾磨动作,不住上下起伏。吻如同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下移锁骨处。 “张、张方七... ...” 他头顶抵着她下巴下面,嘴唇从锁骨往上,沿着颈中央一寸寸向上。身体不断将她往墙上挤。 本就被迫仰着脖颈的江上,下巴被他蹭得抬得更高,颈线绷得笔直。她呼吸不稳望着天花板,连着唤了两声让张方七停下,他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 她受不了,抬手用力抵着他的头颅往外推,并开口道:“再这样,我回家了。” 话音落下,他的动作并未就此停歇,但这一次她手上稍一使力,便轻轻松松将他推开。 张方七抬起头,一双眼睛眯了眯,含着不爽一瞬不瞬地盯住她。头发被蹭得更加散乱不堪,表情带着欲求不满,乱七八糟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他却先一步理不直,气也壮反问:“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再说了,”他振振有词继续道,“你是说不能接吻,又不没有说不能亲别的地方。” 她:“... ...哪里都不能亲。” 张方七静静看着她好大一会。 半晌。 他瞳孔轻移到旁边地板上,拖出一个闷闷不乐的一个“哦。” “... ...” 江上没有再出声。周遭的气氛僵持下来,安静得有些尴尬。 她掏出手机点亮屏幕瞥了眼时间,已然下午四点。只需要再待一个小时,就能离开这里回家。 算了。 就这样吧。 捡起漫画,她将其放在腿上。没一会,旁边传来低低的声音:“真的不可以吗?” 她脸色不变,目光依旧在漫画的分格上,连眼皮都没掀一下,语气没有起伏:“不可以。” “为什么啊~” “江上——” “江——上——”他不甘的拖着调子,“你为什么啊,为什么不愿意啊——” 她不为所动,并知道他不会再亲她了。 只要她表达强烈的不愿意,他就会停下。就像之前他总想跟着去她家,哪怕日日念叨、软磨硬泡,都没有偷偷跟踪,也没有私下去调查她的住址。不想她下午五点必须回家,想要她逃课... ...好多好多,他也只是在嘴上说说。 这次一样,即使张方七发出一阵一阵的哀嚎,他也没有亲她。 “你好吵啊。”江上出声打断张方七撒泼似叫喊,“不是叫我来你家看漫画吗?你这样,我完全看不进去。” 他动作一顿的停下,脸色臭臭的,幽怨道:“那,王林呢?” 猝不及防听见这个名字,她微微一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摇头:“不行,谁都不行。” “... ...好吧。”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肉眼可见的,心情好上一截。 卧室又恢复之前的氛围。 江上听到张方七起身离开的声音,她没有抬起头。 一会后。 一小块拇指盖大小的点心递到唇边,她下意识微张了嘴,舌尖尝到清甜的蓝莓酱。 抬眼望去,只见张方七身侧堆着好几个甜品包装袋,他手上拿着蛋糕托底,又用叉子剜下一小口。 “你快翻啊,这页我都看完了,我也知道你也看完了,”他催促道。 江上垂下眼,翻了一页,又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甜点递到唇边。她稍作停顿一下,缓缓张开嘴咬住,一股不容忽视视线停在她嘴上,没一会便若无其事地挪开。 把嘴里的点心咽干净,一小块甜点紧跟着递到嘴边,半点空隙都不留,她继续张开嘴。 没多时,甜腻感层层叠叠涌上来,吃得她有些反胃。张方七见状拧开一瓶矿泉水,凑到她嘴上。 喝了两口,润过喉咙刚缓过来,一小块甜点又紧跟着递到眼前。吃到第二块中途,她偏过脑袋,不想再吃了。 张方七没有说什么,他把剩下的吃完,喝光她瓶子里的水。 随后他换了盘鲜果投喂。 江上原本不想吃的,可瞥见盘里全是品相极好的特级荔枝、葡萄、车厘子草莓之类的。能知道是特级,是因为在超市里有摆。她看到,非常的贵。 苹果四十三一个,九个草莓208块... ...沉默一秒,她还是轻轻张开了嘴。 吃了一会,江上渐渐发现张方七专挑个头偏大、她一口吞不下的水果,往她嘴里塞。 她咬了一口后,剩下的他全塞进自己嘴里,再重新取一块干净的递过来。 如果他咬了一口,再送到她嘴里,她是要说的。但现在又不是她吃他口水,所以也没有在意。 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时间来到五点。 Chapter103:来历不明 “我该回去了。” “诶,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张方七低头扫了眼手机时间,随即弯着眼看向她,语气拖得懒洋洋,不死心的怂恿,“漫画才看一半呢,你就这么丢下,不会抓心挠肝惦记吗?干脆留下来看完再走嘛,江上~” 江上摇摇头,将摊开的漫画合起,放在一旁,撑着身体直起身。她迈步向门口走去,拉开卧室门,顺着楼梯一步步走至一楼。 “你真的要回去吗?留下来好不好?”张方七寸步不离地黏在她身旁,手里好几袋甜点被他拎得轻轻晃动,包装袋互相挤着沙沙作响。 他笑容张扬又甜腻,凑近她身侧几分,声音带着几分诱导:“我一个人待着太无聊了,要不带我去你家坐坐呗,我一点都不挑,绝对不嫌弃... ...” 没理他,她来到玄关处,坐在台阶上,弯腰把鞋子穿好,系紧鞋带,打开大门。 外面滚烫的热空气扑面而来,天际铺满浓烈厚重的落日余晖。 远方云层层层堆叠,橘红揉着蜜金层层晕染,四下流动的热风里,仿佛都裹着一层朦胧柔和的橘色柔光。 这种夕阳,像漫画映照现实,格外的好看。 江上失神恍惚了一瞬,很快的敛了心神收回目光,垂着眼眸迈步朝外走去。 跟在旁边张方七完全没有羞耻心环着她的肩膀一起走。他絮絮叨叨追在她耳边,半点不肯放弃:“我一个人待着会闷到发霉的。江上,我会很乖很乖的。绝对不会麻烦你... ...” 因为这条路上没有人,她任由张方七勾住她肩头。他时不时侧过头将脸埋进她脖颈,像撒娇一样,耍着无赖,蹭来蹭去,懒洋洋含糊低声喊道:“江上。” “江上。” “江上。” ... ... ... ... 紫藤公园熙熙攘攘聚了不少大爷大妈,园内喧闹的广场舞音响声隔着老远就飘了出来,节奏明快的乐曲混着人声,热热闹闹灌满整片公园。 离这里不远处没人角落,江上开口道:“就到这里,我要回家了。” 说完双手推开一直黏在她身上张方七。 本以为会像从前那样百般磨蹭,死缠烂打非要跟着她回家,她都已经想好用什么姿势发呆。 可预想里的纠缠并未出现。 张方七耷拉下眉眼,一副蔫蔫没精神的模样,把拎在手里的甜品纸袋塞进她掌心。 他脸上不情不愿的样子,但好歹安分站在原地,没有再凑上前纠缠。 江上着实意外。 省去了不少的麻烦,她唇角不由自主朝他弯起一抹发自心底笑:“明天见。” 张方七好像愣住了,很快的,他眼神飘开,含糊地“唔”了一声:“明、明天见。” * 与张方七分开,江上一路脚步未停,快步赶回了家中,第一时间煮好饭。 她坐下来,才留意她放在桌上几袋甜点。防备着张方七纠缠,压根没顾上留意他塞给自己的纸袋。 应该没关系吧,他那么的有钱,应该不在意她后面有没有回东西。 想到这里江上一顿,待会儿要怎么跟爸妈解释这些一看很贵的来历不明点心? Chapter104:上学 她也吃不完。 藏起来的话,有些甜点里掺鲜奶油,不收进冰箱冷藏会发酸变质。可一旦送入冰箱,爸妈打开冰箱就会看见。 实话实说是香香朋友送的也不行,她都能想到爸妈会说——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她父母碍于情面不好直言,私下免不了要非议你没有家教。 一通训话少说要拉扯许久,絮絮叨叨讲大道理。她完全不想听,光脑补心里就一阵发闷,很烦。 左右纠结半晌后,她干脆站起身,将袋子里甜品全拿出来。能常温放到外面的就藏起来;剩下需要低温存放的,她把装甜点最大盒子打开,把其余小块甜品不分先后,一股脑全都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原先好几只袋子分装的甜品,变成满满两大盒。她伸手拎起盒子打量了一番,里头糕点堆得杂乱拥挤,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可好在这么一收拾,看着普通了不少,再也看不出是精致昂贵的礼盒点心。 江上把多出来包装袋包装盒偷偷藏好,门外楼梯口就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两楼一共五间房,租客不少,但她光是听步伐轻重、落脚节奏,就能立刻分辨是不是爸爸妈妈。 这上楼脚步声... ...是妈妈。 她连忙去开了门。 江妈提着菜走进来,一下看到桌上显眼的,用透明袋装的两大盒甜点:“这是什么?” “我和张铃巧,就是你口中香香朋友,我们不是下午去玩了嘛,然后呢路过一家蛋糕店,店外正搬货,就一个年轻姐姐忙不过来。我们上前搭了把手帮她搬东西,这些点心是姐姐答谢我们的,也是店里剩下的边角料,给我们装了很多。” 这段话即表示她用劳动换东西,是出力的,没有随便拿人东西,又表示只是店里的边角料,一分钱都没有花,相当于别人免费赠予,不会落下她乱花钱话柄。 长辈说到底,心里最挂记的无非两样:一是自家脸面,二是钱财开销。 她话音落下,偷偷观察着妈妈的神情。面上没有太过明显的情绪起伏,可细微神态里藏着惊讶,掺着几分意外,还有温和开心。 江上松了一口气。见妈妈搬过小木凳坐下,低头慢悠悠择起青菜,她转身拿起一盒甜点打开。 目光在堆叠杂乱的糕点里翻找许久,才终于找到下午尝过的甜点。 “妈,张嘴,”她用叉子将甜点送到妈妈的嘴边。 江妈下意识张口咬下,咀嚼两下后眼睛一亮:“还怪好吃的呢。” 听见这话,江上根本忍不住,得意地翘起嘴角,她就知道妈妈喜欢这个口味。 江妈接连被喂了两口甜点,偏过头避开,不肯再吃:“要吃晚饭呢。对了,我下班时候,你爸发消息过来,说今晚不用加班,他正骑电动车去石河菜市场买菜了。” “诶,为什么要那么远买菜?附近菜市场不能买吗?” “上次你不是说那个糖醋排骨好吃吗,他问了他同事,在石河菜市场里小摊上买的。顺便再买半边鸭,你爸做的啤酒鸭好吃,等会就让他做。” 把甜点盒子盖好收到一旁,搬了张小矮凳挨着妈妈坐下,一起剥蒜的江上眨眨眼。记起爸爸下班带回一盒糖醋排骨,是他同事肠胃不舒服吃不下,转手送给了他。那是她头一回尝到酸甜口的肉菜,很是新鲜稀奇,吃完还想吃。 “哇,”她开心道,“晚上全是我爱吃的菜啊。” 江妈忍不住笑出声:“别的和别人比不上,吃还是能让你吃好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着,手上动作没停,很快就把晚饭的配菜全部弄好。切好备用的葱姜蒜码在盘子里,待会儿下锅的千张、丸子、新鲜青菜,蘑菇... ...一样样洗好,放在篮子里。 没一会,江爸从外面回来。身上非常的脏,他第一时间就去了浴室,又匆匆走出来,站到江上面前。 “厂里同事生了孩子,分的喜糖。”他伸手往裤兜里一掏,摸出满满一把糖果递过来。 江上连忙伸出双手稳稳接住。早习惯了,爸妈在厂里但凡分到什么吃食,总会省下来带回家留给她。 她把糖果和其中小零食一并摆到桌上,随手拆开一小包豆干塞进嘴里:“好吃!” 知道要把这份惊喜直白表现出来,给送东西的人提供情绪价值。 “喜欢就多吃点。”江爸说完又转身回了浴室。 一旁江妈喊道:“江上!你晚上不吃饭了?再吃零食试试。” “知道啦。” 晚上,一家三口慢悠悠吃完晚饭,玩了会手机,一晃眼就到了夜里九点。 夜色渐深,出租房里关了灯,江爸江妈在卧室玩手机,江上躺在客厅床上玩手机。 她在手机上的搜索栏里输入袋子上印着的品牌标识。 爸爸妈妈都很喜欢吃她带回来的甜点,因为马上要到爸爸生日,她想买一小块蛋糕送给他。手上实在没有钱,不能买大蛋糕。 所以看清标价的瞬间一下捂住嘴,眼睛慢慢睁大——这东西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那么贵! 巴掌大小的迷你蛋糕就要三百多,这还只是店内价位最低的一款。 蒜鸟蒜鸟,爸爸,我送你别的礼物吧,像拼夕夕上面的东西就很不错啊。 * 天光顺着窗户缝隙渗进狭小的出租屋,灰蒙蒙一片,衬得今天格外难熬——令人提不起劲的黑暗星期一。 江上背着书包来到学校。 Chapter105:冷战 她向来习惯早早到校。教室大门敞开,里面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绝大多数座位上空落落的。 坐下没一会儿,她见沈思慧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眼底泛着浓重的青灰,一看是昨晚通宵看了。 沈思慧快步走到她桌边,俯身撑住课桌,开门见山:“物理和数学作业借我抄一下。” “我乱写的。” “我知道,凑活交就行。” “呐,给你。” 把作业本推给沈思慧,她一把接过,转身快步奔回自己座位,埋头飞速抄写起来。 百无聊赖江上怔怔发了会儿呆,随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本,低垂眼翻看。 东方天际褪去沉沉灰蓝,朝阳破开云层浮现,澄澈的晨光缓缓攀上楼宇,穿过玻璃窗,尽数倾泻进安静的教室。 一缕细碎金光落在书页上,安谧温柔的清晨,自带一股催人昏昏欲睡的魔力。 江上看得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困意层层叠叠涌了上来。 忽然,身侧响起桌椅拖拽的轻响。 椅子被拉开,清浅冷冽的茶香随之漫开,有人在她旁边落了座。 是张方七。 她瞬间清醒了大半。指尖轻轻抵在书页上顿了顿,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 没几秒,手臂被轻戳一下,一颗脑袋顺势探到她身侧,声音带着好奇:“你在看什么?” “... ...。” “嗯,一起看呐,”他懒懒散散开口,下巴自然搁在她肩头,双手径直往前伸,打算环住她的腰。 江上心头一惊,吓得连忙往后缩身子,慌忙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教室里人虽不多,却也是有其他人在的。 先飞快扫视一圈周遭,确认没人留意这边,才转头看向身旁的张方七。 “你躲什么?”声音带着质问,还有她躲开不可思议。他脸上很是不爽,一身干净的校服衬得肌肤莹白,像细腻温润的瓷器。 “同学老师看见了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你见有哪个同桌,哪个同学,是这样的?”她小声解释,“我们这样会让误会的。” “吴强跟李岚丽不都这样吗?他俩不光搂在一起,李岚丽还直接坐他腿上,两人甚至躲窗帘后头接吻,还伸了舌头。” 话音落下,他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顿住,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又非常闷闷不乐挪开视线。 她:“这能一样吗?他们是男女朋友。” “这样的吗?那我们也交往好啦,我是你男朋友,你是我女朋友,这样不就没问题了。” 心脏蓦然漏了一拍,江上抬眼看向张方七。他面上漫不经心,说得轻描淡写,就如同看中了一样玩具,但有一个前置条件要完成才能买,哪就去完成这个前置条件一样轻飘飘,随心所欲。 “不要,”她摇头。 “为什么啊?”他语气带着较真与不服,“我条件这么好,妥妥的优质好吧,放在人堆都是疯抢的货,怎么想都比王林强一百倍吧。 “男女朋友是因为喜欢才在一起,我不喜欢你。” 张方七脸上原本的懒散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漠然。他声音褪去所有嬉闹,语调平平淡淡,不高不低“哦”了一声,接着很是无所谓道:“我也不喜欢你啊。不过是假装男女朋友而已,又不是当真的,你至于这么较真?” 眼见说不通,江上干脆直当的道,“我不想让任何人把我们扯在一起。没有为什么,就是不行,不想,也不可以。” 说完,她不去看张方七神情,从课桌里抽出英语书。 清晨教室光线微凉,书页洁白干净,正好对应今日的英语早读。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教室里人渐渐多起来。 片刻后,英语老师踩着早读铃声走进教室。 将挂在脖颈的小蜜蜂扩音器随手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班,开门见山道:“注意了,等会儿第一节正课单词听写。范围就是整本学过的单元随机抽,不分新旧。另外,待会儿随机点名两位同学上台黑板听写。” 话音落下,教室里瞬间起彼伏响起哀嚎与叹气,以及不断的抗议声。 习惯学生们的反应,老师神色不改,抬手压了压声响,语气干脆:“好了好了,别叫苦。早自习抓紧时间专心记单词,临时抱佛脚也管用,各自抓紧时间。” 喧闹渐渐平息,全班低头翻书默读。怕老师的学生在学,不怕老师混日子学生依旧玩他们的。 恰巧,江上就是一个怕老师的一员。她埋头努力的猛记单词。 唯有张方七没有动。他垂着眼,好似在发呆。 直到早读结束,升旗完毕,回到教室,他一直很安静。 江上知道张方七生气了,但没有什么好说的,所以她没有理他。 两人之间陷入一股诡异的冷战。 Chapter106:默写单词 第一节课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踏进教室,嗡嗡作响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好了,把英语书全都收进抽屉,现在开始听写。哦,对了,早读我是不是说过要叫两个人上台听写?那就——” 她话音刻意拖得悠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排排低着头、不敢和她对视的学生,指尖轻轻敲了敲讲台边缘。 江上安静低着头,额前碎发垂下,挡住她大半张脸。视线牢牢盯着桌面,呼吸慢慢放轻,很怕半点动静吸引老师的注意。 心里翻来覆去默念——我是透明人我是透明人我是透明人我是透明人我是透明人我是透明人我是透明人我是透明人... ... 可能是这套咒语奏效了,老师报出的两个名字里没有她。 大大松了一口气,但不敢彻底放松。之前每一次听写,英语老师会让错一半以上的人,搬椅子到走廊,趴在椅背上罚抄。 走廊人来人往,下课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被围观着抄写,简直是脸皮薄的人噩梦。 讲台上老师恶魔的低语在教室里扩散:“老规矩,错一个单词抄二十遍,错一半以上下课去走廊抄写。哦,忘了和你们说,你们语文老师上午请假,所以上午三节都是英文课,我会盯着你们抄完的。” “好了,正式听写,experiment 、experiment,实验、试验。这个单词,我记得初中就要记得吧?写错就太不应该了。” “annoyed,annoyed,恼怒的;生气的。” “anxious,anxious,焦虑的;不安的。” 糟糕,第三个单词完全没头绪,好像是an开头,后面是什么来着?江上偷偷往上瞟,企图偷瞄黑板上两位同学写的单词,可扫过去才发现,他俩也卡着写不出来。 “... ...” 至于吗?这两个人也太笨了,这么简单的单词都记不住。 一点参考都捞不着她恼羞成怒在心里骂了一句,虽然顺带把自己也骂进去了。 实在没有别的法子,只好在题号旁草草标了个③,把这一格空着,硬着头皮等着下一个单词。 老师报词的节奏半点不停,上一个单词的拼写还没在脑子里理顺,第四个、第五个、第七个、第十个一个个接踵而来。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涂改改,纸面上满是乱糟糟的墨痕。 眼看着空着的地方越来越多,走廊里搬椅子罚抄、被过路同学指指点点的画面闯进脑海,江上浑身不自在。捏着笔的手收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突然。 她想起了张方七。那可是英语考满分的人才啊。 要不偷偷侧头瞟一眼他的本子?可万一被他当场发现,那该多尴尬。 她无意识抿紧嘴唇。 两人之间关系全靠张方七撑着,他不主动,便会陷入无话可说,而她本就没打算和他做朋友,自然不会主动说话。 但是。 马上就要搬椅子去走廊趴着罚抄啊,只是看一眼,就一眼... ... 犹犹豫豫中,她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侧边飘,落在同桌摊开的本子上。 纸张上不仅洋洋洒洒写满了单词,还有单词中文释义。字迹肆意张扬,行列排布得清爽规整,整页内容清清楚楚。 张方七没什么力气似的,懒懒伏在桌面上,眼神半抬不抬看着本子,神情恹恹。下巴垫在弯起的左手臂弯里,右手落下最后一笔收尾。 头顶吊扇持续嗡嗡嗡地转动,日头渐渐爬高。 靠窗而坐的张方七身侧,黄绿交错的枝桠纵横缠绕,密密匝匝覆满整扇玻璃窗。细碎柔和的绿意透过窗纱般的枝叶落下来,将他整个人轻轻裹在一片清润鲜活的翠色之中。 他似乎百无聊赖,修长指间转笔划出一道利落流畅的弧,堪堪顿住,不过两秒,又轻旋起来。 头顶吊扇转速缓缓放缓,嗡鸣渐轻。 笔静落在指间,不再转动。 澄澈如薄玻璃的瞳孔轻移、向上。趴在桌面少年目光停在她眼眸里。 江上心口一跳,极快移开视线,看向已经抄了七个单词本子上。 Chapter107:理科?还是文科? 这时,英语老师终于听写完毕。一共三十五个单词,加15个短语。 “组长,把你们小组所有人的听写本子收齐交到讲台上来,我在讲台上当场批改。剩下的同学别闲着,在座位上好好复习前几节课学过的单词和知识点。明天就要期中考试了,所有人都上心、认真一点。” 组长起身行动,穿梭在课桌间收取本子。见组长走到身旁,江上拿起桌上的本子递了过去,随后低下头,翻开英语课本。 回想一遍刚写完的听写内容,估摸着正确率起码过半,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地。 放松下来,余光无意间瞥见张方七用后脑勺对着她。 他把听写本递到组长手中后,身子一歪,懒懒重新趴回课桌上。伸直一条胳膊,把脑袋枕在手臂上,目光落在窗外郁郁葱葱、枝桠交错的绿树间。 这样挺好,本来就没有交集两个人,现在回归正轨,她默默收回视线。 讲台上,英语老师每批改完一本听写本,便点对应同学上前领取。整间教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连平日里最调皮闹腾的几个学生,都受气氛等影响全都安分坐好,安安静静。 “我知道你,你的好朋友是沈思慧吧,总能看见你们俩凑在一块儿。” 听到英语老师开口喊出“江上”名字,江上快步走上讲台。 听见老师话,她一怔,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观察老师表情。 见老师神色温和,没有半点生气、要问责的模样,她受宠若惊点点头。从来没想过,她这样成绩不上不下、平平无奇的透明学生,竟然会被老师记住。 老师:“在办公室里,你们班主任和几位老师讨论过你的成绩。你心里有什么打算?高二分科,是偏向选文科还是理科?” “... ...”不知道,她对未来没有规划,想着最差不过进厂打螺丝。 老师:“我看你的历史底子是有的,成绩虽说一直在及格线上下浮动,但能看得出来基础不差,就是知识点学得太零散,没有梳理通顺。要是肯花心思好好整理规划,把脉络理顺,冲八十分以上完全没问题。” 她垂着脑袋,一言不发,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抠着。历史勉强能摸到及格线,不是上课认真学出来,而是全靠平日里看天幕、援共类网文攒下的零碎知识。哪怕不少作者写的史实有偏差,有很大的偏性,底下评论区也总有人补充纠正,零零散塞进脑子里。 “语文成绩不错有时候能考100分,地理英语很好补的,你同桌... ...” 英语老师话音稍稍一顿,目光轻轻扫过座位方向。青春期的孩子们心思藏得浅,当事人尚且懵懂浑然不觉,她们几位任课老师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张方七喜欢他的同桌,喜欢的明目张胆,张扬肆意,毫不掩饰。 这所学校学生鱼龙混杂,按理说早恋是明令管束的事,可现实却格外无奈。不少家长对此毫不上心,根本不愿配合管教,她们老师就算想管,也束手无策。久而久之,都默认了一套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学生没有闹出出格、影响秩序的事端,她们老师们大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默认这个两人已经在一起了,她顺势温和提议:“张方七小学和初中都在国外念书,英语底子格外扎实,比我这个英语老师更懂英语,你平时有不懂的地方,完全可以找他帮你补习。他还拿过美国AMC数学竞赛的奖项,数学方面也很有优势。” 说着,放轻了语调,语气温和耐心地开导:“英语看着难,实际上是所有科目里最好提分的。不过说到底,求人不如求己,真正吃透记牢的知识,才是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的。” 既然在一起了,就好好利用张方七补习。外面外教补习一节课动辄八百上千,这还只是普通的价格。 以为老师要她向好学生请教问题,江上点点头。 “好孩子,有什么问题就来问老师,”英语老师批完听写本,“就错了七个,很不错了。” “谢谢老师,”她接完本子走下讲台。 Chapter108:消息 一上午一晃就过去了。先是张方七听写拿了满分,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了他;听写错了大半同学被带到走廊趴在椅子上罚抄单词,下课被人围观;三节连堂英语课,没有击鼓传花、随机点名,也没开火车,很安心。 中午。 金红的烈阳悬在头顶,江上带好校卡走出校门。这一次没有张方七跟着缠着,她很快回到家里。至于英语老师说的话,她向谁请教问题,也不会向张方七请教问题。 吃完饭,她赶到学校,睡午觉。 下午放学时候,因为明天要期中考,是七个班级打乱分班应考,班主任叮嘱所有人把抽屉东西收拾带回家,不要东西不见了找他哭。 江上弯着腰蹲在课桌前,伸手往抽屉里扒拉书本,塞进书包。 忽然,一片阴影从头顶压落,覆盖下来。她攥着书本的指尖微顿半秒,没有抬头就知道是一下午缩在后排打游戏的张方七。 装作毫无察觉,她埋头继续整理抽屉。 那道视线始终黏在她身上,没有消失,没有移开。 速度加速收拾好东西,她拉上书包拉链,余下塞不下的便搂在怀里。 直起身时,她看到张方七。他立在他座位边,双手插在校服裤袋,眼眸微微垂着,脸上没什么情绪,淡淡的,像在想什么发着呆。 随着她站起身,他瞳孔安静跟着她移动,一路慢吞吞追随她走出教室门,那股压在她身上压迫感才消失不见。 江上回到家,煮好饭,习惯性摸出手机。QQ列表里跳着王林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一句:【明天考试加油哦。】 群发吗? 之前王林主动说想和她交朋友,这话她一直觉得轻飘飘的,抓不住一点真实感。她总担心,他对所有人都这么说过,是待人统一的客气。 要是唯独她当了真,想想都觉得难堪尴尬。 指尖正调转方向,准备退出聊天框,王林新消息恰好弹了出来:【江上,放学了吗?】 这一次带上姓名了,能确定不是群发,但要不要回消息? 犹豫半天,她还是敲下回复发了过去:【放学了。明天比赛你也加油!】 王林明天有排球赛,训练基地离这里很远,他的教练早在之前给请了假。这几天,她只在周六晚上见过他。 王林:【江上知道我明天比赛,好开心啊!!糟糕,我给忘了,全校都考试的话,是要把抽屉里的东西全部带回去!也知不知道我的东西有没有人帮忙收拾好。】 附带一张小狗慌张的表情包。 看到前面两句江上面上透着不自然,看到后面他担心课桌里东西的话,才连忙敲字:【李嘉豪和尹云清帮你把东西用箱子放到了讲台下面。】 王林很快回:【不愧是好兄弟。】 紧跟着又发来一句:【江上,我记得你东西很多来的,都拿回家肯定很累吧?】 她:【还行。】 王林:【要是我在,就能帮你分担一些重量。好可惜没能帮到江上啊。】 末尾跟着一张耷拉耳朵的小狗伤心表情包。 江上指尖抵着屏幕微微发僵,又开始不自在起来。不习惯这种直白话,对方还是男生,还是她喜欢的男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正迟疑着,王林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明天第一科考什么啊?】 这个问题她能回答:【语文。】 王林:【语文是江上擅长的科目吧?每次考试,我都会看江上的成绩,所以我很了解你哦。】 江上消退的局促不自在又蔓延开来,她睫毛颤一下,想要结束聊天。 这时,王林发来消息:【打乱分班考试,座位都要重新换,想想就麻烦,你被分到几班?】 这个能回答:【二班。】 一来二去聊了许久,面对王林发来直白的关心和夸奖,江上脱敏了,能自然回复。 甚至主动问他明天赛前会不会紧张?训练基地平日里是什么模样? 王林说话很有趣,随口几句话就能勾起人的好奇心,引得她愿意一直同他聊下去。 这时,门外楼道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江上一听便知道是妈妈回来,她匆匆结束了和王林的聊天。 ... ... 找到王林时,他正盘腿坐在室内场地地面,身子斜斜靠着装排球的网框。脖颈弯成一个小弧度,长睫垂落,直勾勾盯着手机屏幕上,一动也不动。 傍晚日落照进场馆,落在他没有表情脸上。 田爻感觉王林此时就像蛰伏在阴影里的软体生物,浑身覆着黏腻的触手,安静窥视它喜欢的猎物。 摇了摇头,把这种奇怪的即视感甩出去,他走过去:“王林,教练让你吃完饭,去他办公室开会。” “开会?”王林声线清亮明快,语调微微上扬。身姿轻盈利落从地上起来,凌乱粟色头发被抬手随意薅一把 ,“向哥他们一起吗?” 看向他瞳仁像淬了盛夏的光,唇角扯着大大的笑,露半截尖尖的小虎牙,就像被阳光偏爱的少年,透着一股子蓬勃朝气, 无害、无辜、纯良,是一个热心,很好欺负的好人。 “爻哥?爻哥爻哥?”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田爻回过神,见王林一脸担心的看着他。 “爻哥,你没有事吧?” “没,就是最近训练的太累了。你刚刚是问你的队友去不去是吧?都叫了,应该是为了明天比赛的事。” “嗯,知道了。不过爻哥你太累了话,就推给我吧,我帮你打卡。” 王林说完朝他眨了眨眼,蓬松碎发跟着脑袋一晃,身子微微往前凑了半寸,偷偷道,“我还是新手需要多练。再说磨刀不误砍柴工,一次的休息,是为了以后更好的训练比赛。” “... ...再说吧。” “嗯嗯,爻哥记得不要太累,有什么事叫我,我不怕麻烦的。爻哥,一起去食堂吗?” 田爻有些复杂看向王林。 这家伙毫无预兆空降训练基地,一路考核全数通关,直接编入顶尖种子队。虽然后面展露了过人天赋,还有恐怖进步速度,但依旧有人对他藏着不少心存芥蒂,暗地里合计着各式捉弄。 莫名其妙的,那些人精心准备的恶作剧,到头来无一例外,全都反噬在了自己身上。查监控也没有用,是他们自己布置的。 一次二次三次... ...大家看着王林每日照旧眉眼弯弯,笑的没心没肺,甚至还关心他们伤势,一脸无辜傻白甜模样,莫名的感到害怕。 这小子,很黑啊。 “我还有事,要出门一趟,就不一起去了。” 田爻摇头拒绝了去食堂,看着王林向他告别走远。 不过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带着队伍走远啊。 Chapter109:考试与换座 隔天。 距离开考只剩片刻功夫,江上走进二班教室里,径直到贴着自己姓名与考号的课桌前,坐下。 这次跨班分配考场,七班被分到二班的人寥寥无几。她粗略环视一圈,算上自己统共才三个七班。 前后左右全是陌生面孔,满室都是不熟悉的同学。 九点准时开考,第一场是语文。因为是擅长的科目,等她写完作文看向教室里的钟,距离收卷只剩下二十分钟。 下午的数学就不一样。江上写完看向钟,才过去二十分钟。 四周已经有不少人趴着桌面,开始睡觉。她没有胆子趴下睡觉,于是摊开空白草稿纸,握着笔在画画,消磨漫长难熬的剩余时间。 考试第二天。 英语试卷通篇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昏脑涨,难熬得让人坐立难安;紧随其后的物理更是一重煎熬,繁杂公式绕得思绪一团乱麻,两道科目弄得人身心俱疲。 考试第三天,周四。 下午三点,收卷铃声响起,最后一门地理考试正式结束,为期数日的期中考试就此落下帷幕。 江上走回七班教室,里头乱糟糟一片。前几日布置考场,因为教室里的位置不够,有一排挪到走廊外面,所以全班的桌椅都打乱不少,此刻同学们在教室里来回走动,费力寻找自己的课桌椅子。 早在之前,她就在桌椅上做了独有的标记,因此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准,搬回原位坐下。 连日考试积攒的疲惫涌上来,她胳膊一叠,伏在桌面上放空发呆。 不多时,张方七搬着桌子走到旁边 轻微一声“砰”,两张课桌紧紧拼靠在一处,桌面跟着泛起细微的震颤。 他刚落座,身旁迅速围拢了不少同学。有男有女,叽叽喳喳对着各科考题核对答案,剩下一小撮人则抛开考试,闲谈说笑,闹哄哄的一片。 这时,一个女生凑到她桌边,压低声音开口:“江上,我想和张方七对答案,能不能... ...” “... ...哦哦,可以,”江上瞬间反应过来,“你坐我的位置。” 女生脸颊微微泛红,腼腆地朝她弯了弯眼:“谢谢。” “不客气,”她小声回复起身。身旁的张方七闻声侧过头望过来,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又平淡移向别处。 江上没在意径直走到沈思慧的课桌旁,和她闲聊。聊到最扣人心弦的关键情节时,刺耳的上课铃声骤然响起。 喧闹的众人散开,各自回到座位坐好。 班主任缓步走进教室,环视一圈后开口说道:“还记得上次调换座位,差不多是一个月前吧?” 底下同学们纷纷点头应声,得到众人肯定的答复后,班主任接着往下说:“那正好,今天就重新调整座位。来,大家都去走廊站好。” 这次换座不用抱和背着一大堆东西。江上跟着全班同学一同走出教室排队。她运气不错,刚好和沈思慧挨在了一起。 沈思慧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念叨:“真想跟你坐一块儿,就算没法同桌,离得近一点也好,比如前后排。” “我也想啊,”她极力附和着,又突然想到张方七。等重新排好座位,两人大概就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他会不会像对她一样,对他的新同桌?心底有着说不出惆怅,但不管怎么样,以后不会在提心吊胆了。 “张方七,”班主任叫到第一个名字,再道“江上。” Chapter110:和好了……了吗? 下午的天空澄澈明净,铺展开一片干净透亮的蔚蓝。 同学们飘在空气里的细碎交谈声骤然收住,一瞬间,整条走廊静了下来,安静得仿佛只能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 班主任声音传过来,江上僵在原地。她垂着头,嘴唇习惯性抿紧,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掩饰微微睁大的眼睛。 什,什么?什么情况?不是换座位吗?怎么又和张方七坐在一块? 是班主任说错了,对吧对吧?肯定是的。只是老师一时疏忽,拿错名单了。 再等一下就应该可以了。 她安静的等着班主任说他说错了。这时,熟悉的张方七声音传过来:“发什么愣呢?” 这是在对她说话吗?她一顿,双手无意识攥在一起。 两人几天都没有说过话了... ...心里漫上来非常不好的预感。 走廊里队伍分成两队整齐排着,她和沈思慧站得比较靠前,张方七在最后面。 他从后面走过来,径直停在她身后。一双手搭上她的双肩。掌心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把她从队伍里拉了出来。 力道很轻往前方向推了推她的肩膀,用甜腻腻的撒娇口吻,天真无辜道:“走啦走啦,我们快点进教室呐。” “... ...” 江上脑袋死机。她双脚下意识紧紧粘在地上,分毫未动。 僵持了两秒后,张方七发出惊讶的一声:“欸?” 他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淡,反而一点点漾得更大,语调放的更加软:“江上还在生气吗?对不起嘛,不该随口乱说话惹你不开心。别冷着我了,好不好?” 安静的走廊里,气氛一下变的莫名微妙。 沈思慧无声比出一个“哦莫”的口型,再抬起手捂住嘴,眼睛睁的大大望着她。 张方七口无遮拦继续道:“我再也不提接——”吻的事了。 怎么可以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件事来,江上再也忍不住,借着连咳几声,打断他的话。 不想和在人多的地方和他说话,也知道她不走,他还能继续说。忽视周遭视线,硬着头皮垂落眼帘,肩背绷得紧紧的,快步往教室里走。 因为班主任第一个点他们名字,她下意识以为要坐到最前排第一个位置。 “这边。” 张方七几步绕到她身侧,伸手扣住她的手腕,带着她往之前的座位走。 江上吓了一跳,手腕不着痕迹地挣了挣,偏头望向讲台上的班主任。 班主任目不斜视,仿佛压根没瞥见这一幕,自顾自按着名单,从容不迫地继续安排着其他人的座位。 一路被牵到座位旁,张方七才松开了她的手腕。 坐在位置上,江上整个人陷在神游般的放空里,活人微死的模样。等她好不容易勉强回过神,班主任早已把所有人的座位都安排妥当,说完明天秋游的注意事项,叮嘱完集合时间,正要开口说起纪律问题。 刺耳的下课铃声骤然划破教室的安静。 班主任话头一顿:“剩下的纪律要求明天路上再说吧。” Chapter111:生气 教室里当即炸开一阵松快的欢呼,此起彼伏的“哦——”拖着长音,满是放学雀跃和明天秋游期待。 班主任低头收拾完教案,要踏出教室门脚步忽然顿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丑话说到前面,不要带贵重物品,东西丢了不一定找到回来,学校是不会赔偿的。好了,下课。” “老师,我们知道了!” “老班,你难道不知道我们最乖巧,最懂事,是你最听话的乖孩子吗?” 班主任连连冷笑几声:“是啊,钱杰华,我半夜起来去警察队里捞你的时候,是挺乖巧的。” “那是意外... ...” 全班有的收拾东西,有的跟班主任斗嘴打趣,有的起身去拿扫把打扫卫生。 今天是江上值日。每日值日共八人,分工固定。 室内四个人要搬椅子到课桌上、再扫地拖地,最后把椅子放下全教室。一个人负责提水倒水倒垃圾。剩下的三人清扫划给高一(七)班的户外区域,因校内树木繁茂,落叶量大,所以户外值日生要打扫两次——清晨到校清扫一次,放学之后再清扫一次,务必清理落叶与杂物,保持包干区整洁。 八个人看起来各司其职、分工明确,但其实一些不良学生根本不会留下打扫卫生。告诉班主任,他会和稀泥说“你们先把卫生搞好,明天我再找他们,让他们受罚。” 话说得漂亮,却大多没有下文。等日子一长,留下搞卫生乖学生默默分摊没有人干的活。 她站起身往教室后面走去。后排走的快,可以先把椅子搬起来。 张方七坐下后说了一大堆话,确认自己完全被无视掉,不爽直嚷嚷:“喂,我这么大一个人在和你说话呢?欸?欸欸?” 江上负责的是第三组。她搬完倒数第一排、第二排,再准备去搬第三排时,抬眼见张方七已经把前面的搬完了。 他身形松垮,单手随意撑着桌面。眉梢朝她一挑,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挑衅:“你二,我四,我速度比你快。” 她没接话,垂眼转过身,往后方去拿扫把。刻意绕了条远路,避开他站着的那片区域从教室前头开始,一下一下扫起地来。 张方七几步黏了过来,拉着调子黏糊糊叫着:“怎么不理我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 ...” 见她始终不理人,他跟着步子忽然一顿,紧接着冶艳又带着魅惑的眼睛倏地亮得慑人,像兴致一下子攀到顶点,雀跃地开口:“你哭了吗?” 不等她说话,他跨开马步弯下腰,凑到她脸颊下方,费劲地歪着头往上仰视。柔软的墨发丝顺着弧度向后垂落几缕,露出一截饱满干净、肤色白洁的额头。 目光搜寻着一点湿润的痕迹,见她没什么表情,高涨的兴奋瞬间泄了大半,失望道:“没哭诶。” 他直起身慢悠悠晃到一旁,没走远,就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闲得发慌,一会儿支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一会儿抓过一张废纸,指尖三两下折成纸飞机。手腕轻轻一扬,纸飞机打着旋儿,轻飘飘朝她飞过去,擦过肩头,落在脚边。 江上垂着目光,扫帚顺势一扫,便把那架纸飞机连同灰尘碎屑一起,扫进了垃圾堆里。 张方七没有动静。过了片刻,他才懒懒散散开口:“累不累啊,扫地这么认真。” “你开口,我就会帮你的哦。” “拖地搬椅子都帮哦。” Chapter112:关于打水 扫完地,她把扫把往后门后面墙角一靠。 教室里一大部份人都散了,剩下搞卫生的几人一直闷不作声,安安静静扫地,实则耳朵悄悄支棱着,暗地里瞧着那边的热闹。 安巧青先是挪出一小步,又迟疑着,再一小步,慢慢往这边移了过来。 “那个江上... ...”她抿了抿唇,犹豫了几秒,才压着小声开口,“你能不能让张方七帮忙去厕所打桶水过来?” 拿起拖把手一顿,垂着头江上抬眼看向安巧青。 安巧青露出一抹善意又腼腆的笑,小声解释道:“我们这层女厕所水龙头坏了,只有男厕所有水。毛正卫扫完地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剩下两个男生在外头扫地,离这里很远,所以能不能麻烦你男友——” “不是,”江上连忙开口打断,惊慌摇头,“他不是我男朋友。”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凝滞。安巧青眨了眨眼,指尖局促地蜷曲起来。 她一时竟找不到话来接。 非常惊讶意外江上张方七居然在一起,因为他们除了坐在一起外,平日里各走各路,课间也甚少说话,看上去淡得像普通同学,并没有什么交集。 可经过走廊一事后,有些东西不去刻意留意,就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可一旦上心观察,便处处都是不对劲。 张方七对江上和对其他同学实在不一样。他就像猫一样,有着超高颜值的外表,看上去谁都能撸一把,实则淡漠和非常的高冷,对主人和其他人自然也是两副面孔——主动。 还有。 如果换作是她,完全拒绝不了张方七。也正因如此,她才先入为主地认定,他们在一起了。 所以听见江上干脆否认,她一下子懵在原地。 错愕之余,气氛也跟着尴尬起来。 但不管江上是不好意思承认,还是两人当真没有那层关系,既然当事人已经开口否认,她也不会揪着这个话题往下说。 安青巧反应过来,连连“哦哦”两声,声音放得轻轻的:“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三楼可以打水,我去三楼就行啦。” “没、没事... ...”江上摇了摇头,语气也有些局促:“那,那个我陪你一起去吧。” 打扫值日人手不够,提水、倒垃圾这些活是轮着来的。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 “提着水桶下楼很危险的啊。” “我少装点,装半桶就可以了。” “半桶也很危险。大家都在搞卫生,楼梯要是有人拖了地,不仅要挨骂,地面还滑,要是一不小心没注意,摔... ...” 后面那不吉利的字眼,江上顿住话头,没有再说。 安青巧不好意思:“那... ...麻烦你了。下次你提水时候,我也帮你一起提。” “不麻烦的。” 这时,一道不爽声音插进来:“喂喂?我这么一个大男人在这里,你们看不到吗?” 张方七脸色臭臭地走过来,伸手干脆利落地抢过那只水桶:“我去打啦。” 江上不出声,垂着头玩手指。 “我明明看到你在和她说话了!”他一下子炸了毛,伸着手指指点点,“至少说声谢谢吧。” “... ...” Chapter113:秋游(一) 安青巧左看看,右看看,见气氛一点点沉下来,场面眼看着越发尴尬,笑着打圆场:“谢谢七哥啦。” 张方七从鼻腔“哼哼”两声,看了江上一眼,没说什么拎着红水桶,转身走开。 他一走出教室,其她人立马围过来。 “江上,你和张方七... ...?” “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也太低调了吧。” “真是看不出来嘛。” “不是,我们没关系,误会误会,真的,”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围攻,江上手忙脚乱地重新攥紧拖把,一个劲摇头否认,反复解释着,生怕旁人胡乱揣测。 “欸?真的吗?” “我看张方七对你有意思耶。” 见她们还在问,安青巧看不过去站出来:“哎呀,江上都说没有了,那就是没有啦。你们还一个劲追问,是想逼迫她硬说有吗?” 一个女生悻悻地辩解:“我们哪有那么夸张,只是好奇而已。” 安青巧:“江上已经说不是了,也算是满足你们的好奇心了,可你们还追着不放,不就是因为答案和你们想象的不一样,觉得她在撒谎吗?你们揪着江上问又有什么意思,你们要是真好奇八卦,有本事去问张方七本人啊。不去问,是不不敢啊?” “这有什么不敢的。” “既然敢就不要缠着江上了,你们去缠着张方吧。” “我说安青巧,这有你什么事吗?以前也没见你和江上这么亲密,这会儿倒好,一副贴心闺蜜的样子,你不会喜欢张方七,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吧?” “哈?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我喜不喜欢张方七我不知道,但你就不一定了。” 火药味弥漫在教室之中,眼看她们剑拔弩张,就要当众争执起来,夹在中间江上向来不会应付这种场面。她微微张着嘴,心里又急又乱。 若是她开口劝一句别吵了、没关系的。旁人怕是会顺势接话:你看江上自己都没意见,轮得到你安青巧在这里多管闲事。 那样一来,无疑是辜负了安青巧为她解围的善意,这不就是不识好人心的背叛嘛。 但要是什么都不说,任由场面闹僵吵起来,引来班主任或是任课老师,免不了一顿训斥,严重还要被惩罚。最可怕学校里的谣言向来传得离谱又迅速,一旦这事闹大,不出第二天,整个年级都会传遍五花八门的版本。到时候,什么几女争一男、一众女生为了一个男的当众争执打起来谣言,会铺天盖地的压过来。 进退两难的江上话堵在喉咙口,一时快急死了。 恰巧,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张方七提着那只红水桶走了进来,水桶往地面一放,发出沉闷的咚声。 一个女生看到,故意提高了音量,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张方七,你和江上是在交往吗?” 教室一下子鸦雀无声。 江上嘴角下意识抿成一条平直紧绷的线。指尖死死攥住拖把杆,指节微微泛白,手臂连带脊背一同绷成一张拉紧的弓。 “这个啊,”他没有什么反应,语气懒懒散散,说得慢吞吞,“不是的哦。” 一颗心骤然落到底,紧绷的身体跟着松懈下来。脸颊僵硬的肌肉一点点化开,她不自觉地轻轻吁出一口气。 方才换座位走廊那里,张方七那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她预想到后面日子绝对不会平静。一想到这里,她几乎要恨死这个人,并打定主意,往后不会再对他多说一句话。 现在两个当事人都否认,想来这件事,应该也就到此为止了。 安青巧像是打了胜仗:“听到没有?都说没有没有。” 张方七慢悠悠凑过来,抬手将手肘随意搭在江上右肩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和江上啊,纯粹是书友来着。之前因为一本买股文言情,我俩为了女主的官配是谁吵的有点凶,赌气冷战了好几天。” “谁知道这么巧,我俩偏偏又被分到一起做同桌。这么有缘、妥妥的顶配组合,我当然得主动打破冷战,和好如初咯。” 如果不是当事人,江上都要信了。 “你说是吧,”张方七偏头看向她,无辜且乖巧,“江上~” 她绷着一张脸点头:“... ...嗯。” 女生们注意力被转移:“七哥,你还看言情啊?” “是啊是啊,刚和江上做同桌,看到她捧着一本书看,就借了一本过来,一下子就入了迷,很好看欸。” “是哪本啊?” Chapter114:秋游(二) “忘了,不过我向你们推荐这本漫画哦!” 距离挨得近,江上清楚看见张方七拿出手机,低头搜起了漫画书名。见不是《同桌为何那么奇怪》,而是周日她在对方家里一起看过的那本少女漫,心里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她握着拖把棍往旁边退了几步。张方七搭在她肩上的手肘顺着惯性滑了下去,他抬眼扫了她一秒,便又垂下去。 江上提着拖把走到红色水桶边,将拖布整个浸进水里,上下捅几遍,再搁进白色挤水漏里用力压干多余的水分。 拿出拖把,她看向身侧的安青巧,非常真诚道:“刚刚谢谢你。” 女生火气来得快,散得也干脆。方才教室里紧绷凝滞的火药味,不知不觉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安青巧闻言了然地摆了摆手,满不在意道:“害,这有什么的,我就是看不惯她们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说完,提着拖把开始拖地:“对了江上,明天秋游,你爸妈给你多少钱啊?” 因为一个负责拖第二组,一个负责拖第三组,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刚好能一边拖地,一边聊天。 拖把划过地砖的动作忽然微微一顿,江上面上神情没什么起伏继续拖,语气平淡自然撒了个谎:“一百块。” 话音落下,心底泛起一阵庆幸。幸好出去打了那份工,不然别说钱了,就连插卡手机都不会有,到时候又要复刻小学、初中那段局促窘迫、处处小心翼翼的难熬时光。 安青巧“哦”了一声:“差不多,都是一百到两百。我妈还想让我带香蕉,天哪,你都不知道我初中有一次秋游带香蕉,没有用袋子装着放书包里,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在书包里挤成屎!到处都是黏糊糊,湿漉漉,哕,不行了,说到这里我就想吐。” 她的表情实在太搞笑,江上忍不住扯开嘴,眉眼漫开笑意。 “如果明天我带了香蕉,江上,你一定要帮我吃一根。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带香蕉去秋游的。” “嗯。” 清水拖过瓷砖,留下淡淡的水痕。 讲台边上,张方七身边围着几个女生。他半倚着讲台边缘,姿态散漫一手高高举着手机屏幕,另一只手食指,指着屏幕画面,点在画面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热切:“就是这部漫画,难道不是女主和男主最相配吗?你们就是这样觉得对吧?” 一聊到这件事,就发了狠了忘了情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他指尖一遍遍飞快划过手机分镜,掰着条理头头是道地分析:“你们看是不是... ...可恶江上,她居然盼着女主跟男二在一起!” 正打算和安青巧一起去倒垃圾的江上:“... ...” 一个女生弱弱地举了举手:“七哥,可是现在傲娇都退市场了,现在真诚阳光小狗才最吃香。” “哈?”张方七的语调猛地拐着弯往上扬。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女生,眼神活像是在肃穆的教堂里撞见了别家教派的信徒,写满不可置信。 脸上更是浮现出一副惨遭背叛、痛心疾首的夸张神情。 走出教室安青巧说道:“七哥聊起漫画来,和平常完全不一样。其实我一直觉得平常好说话七哥看起来很假,现在就很真实。” “是,是吗?”江上不知道怎么回,只结结巴巴反问。不过这样很好,张方七越是这样,就越不会有人传她和他是一对谣言。 “是啊,而且我很嫉妒他。我有一个远亲叔叔,他儿子长的好看,但和张方七一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但这个儿子去当模特,一个小时赚五百。” 她:“五百?一个小时?!” “对啊,听说这还只是D级合同,如果七哥去的话肯定不会D级。我想说的是七哥靠美貌会成功,靠学习能成功,靠家里也能成功,简直条条通罗马,完全没有压力,让人羡慕嫉妒恨啊。” “唉。” 学校里的垃圾站在离教学楼很远。等江上安青巧回到教室,原本教室里几个女生,有一半站男主,有一半站男二,现在全站了男主。 张方七得意的向她看过来。不理幼稚的他,她埋头将椅子从桌面搬下来。 Chapter115:秋游(三) 将所有椅子搬下来,没隔几分钟,门口便走进来一男一女两名戴着红袖章的值日生。 两人在教室里四下打量,仔细检查了一遍,便转身去往别的教室巡查。 安青巧性子外向开朗,方才不知和值日生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这会儿回过头对她笑道:“没有扣分,写的优,可以回家啦。江上,你住在哪里啊?” 江上收拾好书包:“白岗那边,你呢?” “那我们不同路,我住在永善那边,完全相反的方向。李玲这次轮到你锁教室门啊,我和江上先走了。” 李玲:“知道啦。” 外面,金红色的天空漫开霞光,浅浅倒映在走廊的栏杆上,晕染在安静的窗台上。 暮色漫落,白日里校园的喧嚣渐渐平息。江上和安青巧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西垂的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 两人在校门口道别分开。 江上转过身,一人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过了一会,她身后响起脚步声,还有熟悉的声音:“江上——” 张方七步伐轻快张扬来到她身边,再放慢速度,晃悠走着。 他双手叠在后脑勺,仰头望着天边淡橘色的晚霞,拖长调子散漫地喊:“啊——江上——” “啊啊——” “啊啊啊——” 紧接着一连串叠在一起的呼唤,密密麻麻砸过来:“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 眼看就要拐进窄窄的小巷,江上停下了脚步,垂下头,玩手指发呆。不是张方七很吵,而是马上要到家了。 身旁的少年收起那一串喧闹,他语气理直气壮地控诉:“你走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啊?简直太过分了。嘤嘤嘤,我伤心的快要死掉了,我弱小的心灵受到了伤害,你得补偿我。” 想着晚上妈妈会炒什么菜江上,没有理张方七。 空气静了一瞬,巷口的风卷着细碎的尘埃轻轻掠过。 这时候,她感受一只手,试探挨了过来,慢慢贴在她腰侧。 她这才抬眼看向张方七。他当即炸了毛,睁着眼梗起脖子嘟囔:“看我干什么?你也可以搂我啊。” “... ...” 见她没有出声,他得寸进尺双臂一下搂紧她的腰,脸埋在她颈窝带着一点蛮横又黏人劲拱着,身体不断的将她往墙上挤,似乎要将这几天落下的补回来。 江上双手费劲的扒开身上张方七。 他额前的碎发被蹭得凌乱地翘起来,眉头紧紧蹙着,嘴角往下耷拉,一双眼睛幽怨直勾勾盯着她,满脸被推开的不爽,似乎马上开始闹起来。 原本想着一辈子都不会理张方七了,但似乎不太可能。 最重要是班里不会传她和他谣言,她心里怨气消了不少,没有那么的生气了,于是主动道:“张方七,我不喜欢有人将我和你扯在一起。” 张方七似乎很生气,甚至懒得摆不爽表情,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着,清浅瞳孔没有情绪看着她。 江上:“你在走廊就是故意的吧,故意说的那样话?我不喜欢,我非常的不喜欢,以后再有一次,我——” 话一顿,居然没有什么可以威胁他的东西。 她抿了一下唇:“反正以后再有一次,就不能在抱我。” Chapter115:秋游(四) 说完心里一阵尴尬,毕竟说什么要是再这样就不要抱我的话,实在太羞耻了。 空气安静几秒,面前的张方七没半点动静,她抬眼望过去。 他像才反应过来,慢悠悠的淡淡“哦”了一声,偏开脸,视线落向地面,很是无所谓道: “不就是在外人面前装不熟而已?我长得精致好看,身材也好,脑子也不差,更是非常的有钱,走到哪儿都万人迷来的。算起来,装不熟吃亏是你好吧。” 答应就好,江上下意识想低下头玩手指,只是张方七说完又贴过来。 他站在她面前伸手环住她的腰,脑袋重新埋进她的颈窝。这一次埋得偏下,下巴快蹭到锁骨边缘,她不得已仰起脖颈。 温热的呼吸扫在皮肤上,非常的痒。 张方七像小狗不断往她颈间拱着,模糊之间,她分不清楚是脸在磨蹭,还是嘴唇在上面亲。 下一秒,她浑身骤然一僵。一点微凉湿润轻轻碰了上来,舌尖极轻极快地试探抵在她肌肤上,又飞快收了回去。 他脸安静埋在她下巴处脖子上,没有再乱动,像是在观察她,或在等待她反应。 周遭静得只剩下彼此交叠的呼吸,方才那一下试探留下的微麻痒意还停留在上面。江上脑袋晕呼呼的,心脏跳的很快,就像是上次和钱宁搞暧昧那样,浑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快感。 见她没有推开他,张方七一下壮了虎胆,又伸了下舌头,不过这次没有缩回去。不是舔,他的嘴张开覆盖在她脖间一处地方,舌头在上面搅动。 他开始兴奋的将身体不断的把她往墙上压,呼吸越来越急促。 “可以了张方七。” “张方七,可以了。” 江上连着唤了好几遍,并双手推他的脑袋,张方七才骤然抽离出来,慢半拍地松开环着她腰的臂,后退两步。 他的气息很乱,胸口剧烈起伏,冷白面颊浸着一抹桃花般的薄红。那双琉璃般眸子浮上一层浅浅的潋滟水光,眼尾泛粉,目光很是迷离看着她。 同样呼吸不稳江上掌心撑住粗糙的墙面,她看了一眼远处天色,开口道:“我要回去了。” “啊,这么快吗?”张方七咽了一声口水,立马清醒了,双眼清明。就像是在说明天天气怎么样一样平常语气,他若无其事道,“要不这次就不回去了吧。你还从来没有晚上去我家玩过呢,今晚干脆留在我那儿睡好了。我家离学校又近,第二天还能起晚一点。” 江上木着一张脸,全身上下写着你在说什么鬼话。 “好吧好吧,不去就是了,干嘛这样瞪着我, 我可是很脆弱的一个人。” ... ... ... ... 和张方七分开,江上第一时间回到家煮了饭。因为在学校搞了卫生,又在路上耽误了一会,所以妈妈回来的时候饭还没有熟。不过妈妈炒好菜,电饭锅“咔嗒”轻轻一跳,保温键应声弹起,刚好跳闸。 “妈,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明天学校组织秋游,我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下午可能赶不回来,也就不回来吃了。” 江上一边吃饭,一边和妈妈说道。 Chapter116:秋游(五) 秋游费用会在开学前一天和学费一并缴纳。 这里工厂密集,随之催生了不少学校;又因为人口数量庞大。所以大部分学校每学期都会组织一次游学活动,费用为120元,是绝大家长都负担的起。 “知道了,”江妈点点头,“你还有钱吗?” “... ...嗯。” 外面天色暗下来,江妈吃过晚饭就出门上班。 屋里灯光黄黄的,不算亮。江上收拾好碗筷,擦干净手,拿着手机出门,去买秋游要用的东西。沈思慧跟她说过,但凡要买门票才能进去的地方,里面卖的东西价钱都贵得离谱,最好在外面买水和吃的。 超市里,买完矿泉水和几袋薯片江上结完账从里面出来。她一边咬着冰棍刷手机,一边往家里走。 王林:【江上,我们赢了哦!】 后面跟着好几张图片。她点开一个多人合照。 里面,王林双手托住奖杯,高高举过头顶。赛场之上金色彩屑漫天飞扬,细碎流光折进他棕色如小鹿的眼眸,落满他笑得灿烂明亮的脸上面。 队友们簇拥在他身侧,有人兴奋和他勾肩搭背,眉眼飞扬;有人神色淡淡,酷酷地静立一旁;角落里还有个腼腆怕生的队友,缩在最后面,却被左右两个队友一边架着胳膊,半拖半架地拉到镜头前,一脸生无可恋地被框进画面里。 照片就定格在这一刻。少年人的张扬肆意、热烈耀眼,鲜活得快要溢出屏幕。 “哐当”一声。 江上吓一跳抬起头。 巷子窄得逼仄,挨挨挤挤停着不少电动车,墙面斑驳起壳,墙根积着潮湿的霉痕与零碎垃圾。 胡乱拉扯的电线横在头顶,路灯昏弱,光线被割得七零八落。地面坑洼,偶有积水映着惨淡的光。 是从地下水道窜出来一只老鼠,撞倒了东西,一溜烟钻往暗处。 她抿了抿嘴收起手机,垂下眼继续往前走。拐过两道弯,到了一栋老旧握手楼的单元门面前。 回到家,江上先把零食和水装进书包,才又打开手机,回复道:【好厉害啊^ω^】 那头很快回了消息:【也就一丢丢啦。】 王林:【不过江上会不会觉得我很烦啊?总是给你发消息,如果介意的话一定要和我说啊。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以说,所以发的消息很多。】 躺在床上江上眨眨眼,如果没有记错的话,王林不是人缘非常好吗?怎么可能会沦落到没有人可以说话地步啊。 她翻了一个身:【我不介意的。】 王林:【那为什么这次你回消息那么晚?】 王林:【对不起,我不应该这么问的。】 王林:【但总感觉是自己哪里说错了什么,想要知道为什么,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 商圈高楼的底商,紧挨着步行街人流最旺的转角有间烤肉店。 里面温暖的灯光裹着店里面的设施。 两个烤盘支在木桌中央,炭火烤得通红发亮,肉片落上去滋滋作响,油花四下迸开,带着焦香的白雾袅袅往上飘。 逐星排球队一行人围坐桌边,筷子在烤盘上你来我往,有人忙着翻面烤肉,有人伸手去拿配菜。玻璃瓶装的冰汽水轻轻一碰,清脆的碰撞声响起,说笑打闹的声响混着浓郁的肉香,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漾开。 坐在角落的王林咬着食指节,眼睫低垂,瞳孔安静停在手机屏幕上。 这时,来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值日,回到家就很晚了。吃完饭我去了超市买水和零食,明天不是秋游吗,买完零食回家路上才看到手机里消息,不是故意不回的。】 值日? 连忙翻开手机里存着的笔记。是的,江上是在周四值日。 这几天打比赛忙昏了头,居然把这件事忘了。 他懊悔的快速打字回复。 “王林,你一直在看手机,不吃点东西?” “曾飞章,你别去打扰他,”广庄笑嘻嘻揽过曾飞章肩膀,“你不知道他比赛结束后,就一直盯着手机吗?心不在焉的。” “为什么?有什么困难事吗?” “你傻啊,”他捶了一下曾飞章左臂,“抱着手机心不正焉,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你木啊,这说明是等人回消息的啊!至于是什么人,女朋友没跑了。” 说完,看到王林正好抬起头。显然听到他的话,一双像盛着晴日的透亮眼睛愣愣的望向他,表情很是呆萌。 王林反应过来,那张任凭怎么晒都晒不黑的白净脸颊,唰地一下染上绯红,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不,不是... ...我和她,不是男女朋友关系。” “哦,”广庄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又慢悠悠接了一句:“那就是你暗恋人家,还没追到。” 王林睁大眼睛,脸顿时红得更厉害了,像一颗熟透的果子。 他垂下头,浅栗色的蓬松头发衬着泛红的耳尖,这一次支支吾吾说不出任何话。 喜欢吗? 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想要看着她,想要和她说话,想要... ...只要是她就可以了。 这是喜欢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 ... ... ... 和王林聊到妈妈回来,江上结束了聊天。屏幕停留在最后一条消息上,王林发来一句,说明天他们队伍也会去植物园,是教练奖励逐星拿下冠军,特意安排的集体出行。他说了明天见。 夜晚,等爸妈都洗漱完毕上床,江上拿出手机,指尖点开那张合照。 画面里的王林举着奖杯,眉眼明亮,意气风发。 她看了许久,慢慢按灭屏幕,把手机收到一旁。 那个好像只要努力就能够的上的人,好像开启他的征程,迎着光往前走,开始变的很遥远起来。 心底掠过一点酸涩的羡慕。 要是她在哪一件事上,能拥有一点亮眼的天赋就好了,可回望自己,学什么都平平常常,没有过人之处,一路走得平庸又安静。 好嫉妒啊 算了。 这没什么的。 Chapter117:秋游(六) 清晨的朝阳褪去深夜的冷白,揉开一层柔和暖金,斜斜铺在校园门口前几辆出游大巴上。 随着广播响起:【请高一同学们,有序到校门口集合。】 江上第一次参加学校组织的秋游,也是头一回出远门游玩。面上看不出太多起伏,心底却是翻涌着压不住的雀跃。 队伍分成两例,大家都和好朋友站一块。江上也和沈思慧前后站在一起,跟着班级队伍挪动,来到校门口。 班主任站在大巴旁清点完人数,抬眼扫了一圈,不用学生开口提醒道:“还差一个张方七,他不会不知道时间吧?” 因为植物园早上八点开园,学校车程过去要一个半小时,到了那里还需要排队检票,所以为了能多留出游玩时间,学校让大家六点半到校集合,再七点出发,八点半到植物园。 班主任招呼全班学生依次登上大巴后,拿出手机,正要拨通电话联系迟到的张方七,一道身形亮眼的人影慢悠悠晃过来。 “提前通知六点半到学校,你怎么才来?” 张方七半阖着眼,眼底蒙着一层没散尽的困意,含糊地漫应:“七点才正式发车,多睡半小时完全没问题啦。并且睡眠不足会垮气色,破坏我精致好看的脸蛋,得不偿失好吧。” “... ...万一我们提前走了呢?” “那我自己坐车过去。” 班主任一时语塞,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要是把张方七划成顽劣不听话的问题学生吧,他全校第一,课堂上但凡有老师提问,他总能条理清晰给出解答,还总摆出一副温顺无辜的样子;可若将他归作安分守己的优等生,他偏偏屡次随心所欲踩规矩,行事散漫又自我。 “算了,你上车吧。” “哦。” “... ...” 车里面,沈思慧靠着车窗坐,她上车第一时间打开手机看。江上没有充电宝,怕给手机玩没有电,也打开手机看。 李嘉豪:“七哥,我在这里给你留了位置。” 她下意识的抬头。 张方七微微弓着腰踏上大巴,单手懒懒提着冰美式杯身。露在外面冷白清瘦的手腕叠着一块简约黑盘手表,上方还戴着条棕调手工编织手绳,深浅撞在白皙皮肤上格外精致。 穿着肥大的白T恤,及膝宽松黑短裤露出小腿。笔直纤细,皮肉清薄。 他耳上戴着白色蓝牙耳机,目光看向车后面,脸上浮着笑,但提不起劲,有些淡漠。 江上飞快收回视线,低头假装翻看手机里的。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机身边缘,心底悬着几分忐忑,怕张方七不按常理出牌。 他擦着她身侧走过,随身裹挟着一缕清晨清冽淡软的茶香,淡淡扫过她的鼻尖。 下一秒。 脚步在她座位旁微不可察地顿住。 她一颗心瞬间猛地提到嗓子眼,整个人紧绷起来。好在,他还记得昨天答应过的事,没有当众说些奇怪,让人误会的话。短暂停顿后,便径直向着车后方走去。 Chapter118:秋游(七) 大巴车缓缓启动。行至某个街,某个地方时候,车里总会此起彼伏响起声音:“看,往这里面走进去,就是我家了。” 直到大巴车行驶入高速路,两侧再不见熟悉的居民区,这种声音才停下。 ... ... ... ... 植物园石质大门气派宽阔,门头爬满翠绿藤蔓,牌匾上的植物园三字被枝叶半掩,周遭栽满长势繁茂的乔木,满眼鲜活绿意。 停车场空地上停满各色大巴,不止有一所学校。人声鼎沸,喧闹声此起彼伏,检票口前排起长长的队伍。 下了车,江上新奇地左右张望,一只手臂紧紧挽住沈思慧的胳膊。身处全然陌生的环境,她习惯挨着熟悉的人,贴近一点,这样能缓解心底紧张。 等队伍整理妥当,他们走到植物园大门前,班主任抬高声音:“我们先在门口拍完合照再进去。” 学生们个个兴致高涨,大部分人根本没听指挥,三三两两往植物园入口探头张望,吵吵嚷嚷闹作一团,队伍散得不成样子。 直到班主任沉下脸发了一通火,高一(七)班的同学们才总算收敛了些。不过即使挨过一顿训斥,也没有破坏兴致,依旧一个个眉眼发亮。 大家按照女生站前面,男生站在后面姿势拍照。 江上举起剪刀手。 这个时候,她闻到熟悉的浅淡茶香味道从后面飘过来。 紧接着她后腰窝处,被食指抵住,慢吞吞转动。 “一、二、三、茄子。” 她睫毛轻颤,脸色不变继续举着剪刀手。似乎不满意她毫无反应,他改为用食指轻挠那块软肉。 很小声音,在她耳后面,用撒娇声音拉着调子:“江——上——” “再来一张啊,”班主任举着手机喊道,“要笑啊,不要不笑啊,这可是你们青春的记忆啊。” 张方七贴江上越来越近,近到快要挨到她后背。 他盯着她后脖颈一会,忍不住吞咽。有些好奇咬上一口,江上会是什么表情。 会哭吗? 还蛮想看她哭着骂他。比如你混蛋,你不要脸,你下流,喊你不要咬了为什么不停下之类的话,还有不停流泪的脸。 江上实在太笨了,肯定会忘记擦眼泪,到时候帮她舔干净就好啦。他向来乐于助人,是一个非常善良好心人呢。 张方七这么想着,有些口干舌燥。他指尖又戳了江上好几下,依旧半点反应都无。 顿时生出几分恶劣的念头。他手伸进她衣摆,实实触碰皮肤,贴着她的腰侧。 江上还未反应,张方七一下呼吸急促,眼睛猛的睁大。一秒后,他惊奇,惊讶,兴奋无比,好奇到恐怖目光死死黏在江上身上。 不过看到江上毫无反应后背,他顿时不满,又理直气壮的轻捏了一下她,哼哼道:“江上~,你说我们两个人像不像在偷情啊?” 合照拍完,班主任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一旁隔壁班的老师,托对方帮忙给他和班里学生拍照留念。 江上听到身后不断的吞咽声,似乎非常的渴。眼看他越来越过分,张方七这人才不会主动停,他只会得寸进尺,愈发放肆。 她面上维持着拍照的笑,对着镜头比出乖巧的剪刀手,另一只手绕到身后,一把攥住了张方七手,将其拽出来。 张方七不乐意闷闷地低声直哼哼,连着小声说江上太小气的话,但手上没有挣扎意思。 他指尖慢慢蹭着她的指腹,再蛮横地挤进她的指缝,牢牢和她十指相扣,这下才彻底安分地安静下来。 也终于清静了。 合照拍好后,江上立即抽回手。没去看黏在身上目光方向,她挽着沈思慧跟着大队伍,到了检票口,进到植物园。 Chapter119:秋游(八) 一条笔直悠长的林荫道映入眼帘。 道路两侧参天古木枝桠层层交错,虬曲枝干向路心舒展交织,搭成无边无际的翠绿穹顶。步道两侧的泥土花坛里,盛放着雏菊与绣球,晕开一片柔和烂漫。 因为这里气候的原因,即使时序迈入十一月,植物依旧郁郁葱葱,枝叶鲜润饱满,没有枯萎的痕迹,这也是这所常开植物园独有的景致特色。 “... ...也太好看了,”江上有些看呆喃喃道。原本一心向往过山车的脚步,不自觉放缓。 沈思慧:“江上,给我拍张照。” “哦,哦哦... ...你别摆这么土的姿势。” “哈?我还没说你的剪刀手爱德华呢。” ... ... ... ... “那不是王林吗?” 拍完照,江上正和沈思慧脑袋挨在一起,低头凑着看手机里的照片。听见身侧传来话音,她下意识抬起头。 远处站着一行人,因为之前王林有发来训练合照,所以她一下认出是王林,还有他的队友和教练。 王林也瞥见了高一(七)班一行人,他开心地原地蹦跳起来,双手在头顶交叉挥动,随后拢在嘴边做成喇叭,大喊:“李嘉豪!尹云清!!” 上身穿着灰色短袖,下面是酒红色阔腿运动束脚裤,裤侧缀着两道笔直白条纹,脚上搭配米白橡胶鞋头复古帆布鞋,背着黑色背包,松弛又随性。 喊完这两声,他笑的明媚灿烂朝众人奔来。蓬松柔软的微卷发被风掀起,随着跑动晃得散乱,身后铺展着一整片澄澈干净的蓝天。 不过没跑几步,一名发尾缀着蓝色挑染的男生,一把攥紧王林书包的后带,表情淡淡开口说着什么。 王林不可置信发出“啊啊”的声音,双肩不甘心一前一后晃动。 男生不理,半拉半拽地拖着王林往队伍方向走去。 “我们还要开一个会,才能解散,”王林双手不甘心在空中挥动,就像被喷了药的虫子,腿在抽搐。他眼睛下挂着两行面条,呜呜喊着,“我等会儿再找你们。” 李嘉豪:“儿子,爸爸会等你回来的。” “是的,”尹云清伤感地抹了抹眼泪,挥了挥手:“安心地走吧,儿子。” 王林脸上瞬间收了不舍,开口与对方互怼。你一言我一句,动作大的,身后男生差点没有放开他。 忽然。 他的瞳孔向左,漫不经心的,一点点,慢吞吞偏移,在空中对上她的视线。 江上一怔。 他似乎不好意思笑了一下,接着目光飞快的移走。像是狗狗的尾巴不小心擦过小腿,轻飘飘,有些痒痒的。 这点小闹剧很快结束。 大家走过长长直直的道路,豁然开朗。高一(七)班学生有往东的,有往西,有往北,有南的,彻底分开了。 班主任喊道:“我在教室讲过、大巴车上提过、群里也发过通知,我现在再重申一遍!中午领餐点就在园区大门附近,看见那块长椅没有?十二点准时开饭,不要到时候和我说找不到地方,啊老师我没有吃饭... ...” “沈思慧,我们先去哪里玩?”江上很激动拿着地图小册子。地图在进来时候,工作人员在路边每人发了一份。 “游乐设施一般9点才会开,”沈思慧知道她很想玩游乐设施,“现在才八点十七分,我们先去旁边向日葵基地,这里离游乐设施很近,逛完就直接顺路去。” “好!” Chapter120:秋游(九) 向日葵很美。它们迎着天光舒展花盘,风掠过花田,万千金色花盏轻轻摇晃,空气里浮起淡淡的草木清香。 过山车跳楼机海盗船大摆锤... ...比江上想象中的还要好玩刺激。她坐在上面不敢大声喊出来,只紧紧闭着眼睛,任由强风吹过脸颊。 “我想再去玩一遍过山车。” “撑不住了,我要歇一会儿,”沈思慧滩在户外长椅上喘着气,“江上,你自己去玩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马上回来。” “不用马上回来,你多玩几个,”沈思慧说道。不喜欢户外活动,过山车什么之类的,小学初中的学校都有春秋游,都玩腻了,没有江上那么大的瘾。 “哦哦,那你想找我,就给我发消息啊。” 沈思慧抬起手,比了一个“ok”手势,江上转身离去。 ... ... ... ... 江上接连又刷了一轮刺激的游乐项目。很好玩,只是人非常的多,每条队伍都排得很长,耗去不少时间。 “江上!” 走出过山车出口,江上看见王林站在前方,身旁还站着两个男生。他一脸惊喜,眼睛亮亮的向她走过来:“好巧啊,江上。” 一个星期没有见面。先前在植物园林荫道离的远,看得并不真切,此刻王林一步步走近,站在她身前,才发现他长高了不少。 身形挺拔,无形间透出淡淡的压迫感。不过很快,他退后几步,拉开点距离,那点压迫感立即没有了。 “... ...嗯,”她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浅笑回应。随即,她目光无所适从游移到地上,又觉得这样很不礼貌抬起,没坚持两秒,又垂下。 虽然两人在手机上聊了几天,隔着屏幕仿佛已经十分熟络,但网上是网上,现实是现实。面对面时,她说不出来的紧张和尴尬。 “欸——” 这时候,一个原先站在王林身旁男生像是捕捉到了不得的秘密,三步并作两步兴冲冲奔过来。手臂一伸,一把揽住王林的脖颈,顺势用力向下一压,将脑袋牢牢按在自己腰侧。 男生直勾勾看着她,嘴角的笑意一点点蔓延扩大。他伸出一根食指指向她,垂下眼,对不断挣扎的王林扬着语调再次拖长声音:“我说王林,她不会就是你暗——” 王林眼眸骤然睁大,脸莫名的一下红了。他挣脱对方的禁锢,慌慌张张抬手捂住男生的嘴:“广、广庄,你、你别乱说话... ...” “哟,看不出来王林力气变这么大,都能挣脱我了,看来你的潜力还没完全开发啊,”广庄被捂住嘴巴,却依旧透过指缝发出呜呜的笑,指着她,“所以就是她对吧?就是的吧?不然你反应不会那么大。” “广庄!”王林急得高声喊出对方名字,视线不敢看向她牢牢捂住广庄的嘴,半拽半拉地将人拖到远处。 两人站在一旁,低声争执嘀咕着什么。 一头雾水,一脸莫名其妙江上站在原地。身前不远处还站着另一名少年,发尾缀着一抹醒目的蓝色挑染,正是先前在林荫道攥住王林书包、把他拖走归队的那个人。 他看了她一眼,缓步朝她走来,淡淡的柠檬薄荷气息随着微风漫开。 她顿时身体绷起,很是紧张。要不要走?可是不和王林打个招呼就走,是不是不太礼貌啊。 蓝挑染男生在她身侧停下脚步,长长的眼睫垂落,神情清冷淡然,没有出声。 四周到处充斥着游人的说笑喧闹,唯独这一小块地方,气氛凝滞下来。 Chapter121:秋游(十) 没过多久,江上视线抬动,看见王林和广庄并肩朝这边走来。 王林脸颊残留着还未褪去的淡红,他抬手局促挠了挠头发,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看向她:“广庄一直想要认识我之前的朋友,所以他刚才有点激动。” 话音落下,他立刻偏过头望向身侧:“是吧,广庄?” 一旁的广庄双手随意插进裤兜,神情松弛自然。他先看了一眼王林,目光又落在她身上,接着扬起大大的笑容:“没错没错,我早就很好奇王林之前的朋友了。认识一下,我叫广庄。” 他大大方方伸出手,那是一只看起来凌厉充满力量感的一只手。指骨硬朗,手腕结实,长期接球而在掌心覆着一层薄茧清晰可见。手背上留有磕碰的擦伤,贴着一块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口贴。 第一次遇见和人打招呼认识是要握手的,江上别扭不习惯抿了下嘴唇,但装作从容大方,缓缓伸出手:“... ...你好,我叫江上。” “幸会幸会,”广庄张开的手握紧她。 接着。 他眉眼笑意放大加深,借着相握的力道轻轻一带。她身体不由自主往前倾,广庄手臂顺势搭上她肩膀,夹着她脖颈。 他弓着腰,脑袋与她齐平,再侧头抬下巴示意旁边蓝挑染少年,笑哈哈毫不顾忌地调侃出声:“这位摆着一张活死人,像面瘫的脸叫宋晚屿。江上,你别看他一副对外物全都兴致缺缺的冷淡模样,实际上是个闷骚来的。你瞧瞧,剪的狼尾,还染了蓝色挑染,啧啧啧。” 江上下意识看过去。 安静站在原地宋晚屿,垂着的眼睫动了动。他像狐狸一样眼睛淡淡斜睨过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起伏,嗓音清冷:“广庄,你话好多。” “看到没有,”广庄笑的越发放肆,对她挤眉弄眼,“要是他不在意根本就不会说话,越说越说明很在意。” 宋晚屿:“... ...” “江上,怎么不吭声?”广庄饶有兴致望着她。 江上垂下视线。点头承认这个叫宋晚屿是闷骚吗?还是不觉得宋晚屿是个闷骚?不管回什么都很奇怪啊。不知道怎么回的她扬起一个略显僵硬的礼貌微笑。 广庄见状立刻道:“看来江上也认同!欸,我发现江上也很闷骚那一挂的。” 江上:“!!!” 她没有,也不是! “对吧,”广庄伸手指向她,转头望向一旁的王林,兴致勃勃发问,“王林,你说呢?” 王林没有说话。仿佛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黑着脸快步上前,一把插在两人中间,拉开广庄,隔开了他搭在她肩头的手臂。 江上看见广庄朝着王林轻挑了下眉,紧接着毫无来由地放声大笑,而王林的脸颊又没来由地红起来。 她:“???” 好奇怪的几个人。 想着要不要借机告辞。广庄笑完凑到她身边:“江上你一个人?不如和我们一道?” “我... ...” “我跟你说个秘密哦。”广庄抬手弯起手掌挡在唇边,俯身凑到她耳边,很小声,其实非常大声道,“这所植物园是宋晚屿他家开的,跟着他能走专属快速通道,不用排长队,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们一起?” Chapter122:秋游(十一) 江上不愿意的。 她分不清对方是客套话,还是真心话。而且在一起玩就需要说话社交,很难以想象到时候场面会有多尴尬。 但是叫广庄的男生实在太会说了。他巧言令色,一句话笑嘻嘻弯弯绕绕的,很快把她说的迷迷糊糊,晕头转向。 正前面王林走过来,把她和广庄隔开,转头用农村小土狗眼神期待又可怜巴巴看向她。 宋晚屿神情寡淡,不在意。 “我们刚好差一个人玩猫捉老鼠,这片园区地图很大,再合适不过了。我的队友全都嫌这个游戏太幼稚,没人愿意陪我们玩这个。江上,我们就差你一个人了。” 广庄似乎两个照面就搞清她的性格,他不再让她产生接受好意的负担,而是以麻烦姿态邀请她。 不是她在占便宜,而是他们需要她。 于是。 “那,那... ...好,好吧。” ... ... ... ... “诺,江上。” 林荫道旁坐落着一间冰淇淋小店,浅米色外墙搭配大面积落地玻璃窗。 广庄伸手把一个超大份草莓冰淇淋递到给她,大大咧咧道:“宋晚屿请客。你是没见识过他有多龟毛,有多重度洁癖,我跟他同住一个宿舍,地上但凡落一根头发丝,他都要冷着脸,虽然吧他常年就那副鬼表情... ...总之特别难伺候,以前队里也就我能忍受他,现在多了一个王林。你替我们放开了使劲吃,这是他对我们精神补偿费。” 结完账走过来宋晚屿:“... ...” 店铺外侧摆放着几组桌椅,巨大的遮阳棚直直撑起。江上坐在其中一个椅子上,双手接过冰淇淋,有些结巴:“... ...谢,谢谢。” 冰淇淋是宋晚屿请的,广庄又说了他坏话,她有些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表情。 “说你坏话呢,”广庄丝毫没有顾忌,拉开她身旁的椅子落座,摇了一勺冰淇淋放在嘴里,抬眼扬眉挑衅道,“好听吗?” 王林坐在她旁边。他趴在桌面上,一只手撑着脸颊,眨眨眼:“晚屿哥很好啊。” “又不是你和他住在一个宿舍!江上,你看他,”广庄变了表情,嘤嘤嘤的抹眼泪凑过来,伏在她肩头假哭。 王林睁圆眼睛,“嗖”的一下站起身,急急忙忙把广庄给拽走。 两人在旁边吵起来,打打闹闹。 江上垂下头,她有点意识到广庄在拿她逗王林,在故意和她没分寸感接触。 为什么会拿她去逗呢? 因为逗人,必须要拿对方在意东西去逗,才会有效果,就像过年亲戚对小孩说爸爸妈妈不要你了之类的。 想来想去,她归结于王林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他实在太有礼貌了,太有分寸感了。所以在广庄没有分寸感,王林才会反应那么大。 这就是男生之间互动和友谊吗?奇奇怪怪的。 没太在意这个,江上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冰淇淋上。 那是一支分量十足的甜筒,硕大的草莓冰淇淋稳稳嵌在酥脆筒身之上,粉白奶油层层叠叠隆起。 她盯着甜点愣了愣,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嘴。犹豫片刻,一口咬下最顶端尖尖的部分。 唔,好吃诶! 不只是绵密顺滑的奶油,内里还夹杂着细碎冰沙,口感丰富,层次分明。 因为舔着吃太奇怪,她像吃冰棍一样,咬下一小块含在口中,慢慢品尝。 粉白奶渍沾在了嘴角,江上下意识伸出舌尖去舔,然后继续吃。 就在这时。 她感到一股注视。 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王林广庄还在吵。转过头,对上了一双浓郁的深棕瞳孔。 宋晚屿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再看手机。他懒懒靠在椅背里,清隽标致脸上无波澜的安静看着她,目光有些好奇。 可能她看的久了,他睫毛颤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不吃了?” Chapter123:秋游(十二) 江上愣了愣,完全没有想到对方向她说话,一时不知道怎么回。面对样貌出众的男生,她总会控制不住地紧张,然后举手投足透着一股不自然僵硬。 所以本就不太会社交的她,再遇到长相惹眼少男少女,原本木讷性格会更加沉默寡言。 也不能不回答,因为冰淇淋是对方买的。虽然一开始她说了不要,但广庄硬要给她买,说要狠狠占宋晚屿便宜。 想到这里,江上扯了扯唇角,朝着宋晚屿露出一抹浅淡礼貌的笑,随即重新低下头,继续吃着冰淇淋。 用这个动作告诉他,没有不吃。 四周游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冰淇淋小店生意红火,不断有游客进出遮阳棚,空气中持续飘荡着奶油与水果清甜的香气。 吃几口后,江上发现,落在她的视线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不容忽视。 她开始坐立难安。 咀嚼的动作变得笨拙僵硬,节奏一点点放缓。 终于。 受不了。 迟疑片刻,她微微抬眼,对上宋晚屿的视线。脑袋里排演怎么大大方方说出“你有什么事吗”的话来。 她看的有点久。宋晚屿纤长的睫毛猛地剧烈颤动两下,随即目光飘忽,瞳孔慢吞吞的移到别处。一缕染着蓝调的发尾被微风掀起,轻轻贴住线条利落的脖颈。 平日里总是一副淡漠疏离、清冷难接近模样的人,却剪了一头张扬桀骜的狼尾,还点缀着醒目的蓝色挑染。 怪不得广庄说他闷骚呢。 江上低下头,打算加快速度吃完手里的草莓甜筒。既然宋晚屿已经移开视线,她就不会开口说话了。 可刚咬下一口,那视线再度缠了上来。 她顿了一下,重新抬起头,小声问道:“... ...那、那个,你有什么事吗?” 宋晚屿看了她一会移开目光,手把玩着手机,语调清淡平静:“没有。” 江上:“... ...” 没事为什么一直盯着自己? 等等,可能不是在看她,也许只是单纯发呆,视线恰好落在她身上,又或者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景物。还是别贸然发问,免得闹出尴尬的误会。 到了嘴边那句“你为什么看我”咽回心底,江上低下头,继续吃着手里的甜筒。 那道视线又来了。 这一次。 她装没有发现。 ... ... ... ... 工作人员拿着快通手环走近,正好赶上广庄与王林收尾,两人喧闹的争执就此停下。 江上快速吃完超大冰淇淋,连呼出的气都是冰的。 广庄随手接过套在手腕上递给她,又拿了一个自己戴上:“手环齐活了,不用排长队!走,去玩猫捉老鼠,植物园这么大,躲藏的地方数不胜数。对了,江上,你手机呢?我们拉个小群。” “啊,哦,”她对广庄观感还不错,拿出了手机。 “我们先加个微信,江上,你没有不愿意吧?” 广庄笑嘻嘻凑过来看向她,王林一下插在她和他中间,瞪着广庄。 不知道有什么戳中广庄的笑点,他笑的咯咯叫,连拍王林肩膀,“王林,你这样护食可不行啊,现在女生可——唔,不喜欢——唔唔唔——” 王林又捂住广庄嘴。 Chapter124:秋游(十三) 两人没有闹太久。广庄不再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王林自然不会去捂他的嘴,不过依旧一脸防备表情。 广庄拿着手机过来。 江上打开微信扫一扫,加上他的微信。 “... ...那、那个,”站在一旁的王林忽然开口。 她看过去。他好像骤然变的紧张起来,目光止不住乱飘,食指挠挠脸颊,又垂落下去。下一秒,那双圆圆的、如同小鹿一般的眼睛满怀期待地望向她:“江上,可以加我的微信吗?” 她还没有反应,身边广庄睁大眼睛,语气夸张地惊呼:“我滴个乖乖,你们不是同学吗?怎么到现在微信都还没加上?” 说完,他带着几分怜悯的神色,伸手拍了拍王林的肩膀。 “之前用QQ联系的啦,”王林笑着挠着后脑勺,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不过是加一个微信,还是喜欢的人,江上没有意见点点头。 她点开扫一扫,加上王林微信。 广庄手扶着下巴,一副看得津津有味表情,不停用眼神调侃着王林。因为在偷笑,肩膀一耸一耸地偷笑。 王林似乎非常的无奈,声音幽幽:“广庄,你好烦啊。” 广庄一脸被辜负:“可是要不是我,你什么时候能加上暗——唔唔恋——唔唔——” 王林和广庄又闹作一团。 这两人感情真好啊,江上侧目打量一眼,才收回视线。 她正要把手机收回口袋。 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手机递到她眼前,屏幕亮着,清晰显示出微信二维码。 她看过去,对上宋晚屿清冷的眉眼。 江上没注意身边打闹两人一下安静下来,愣怔了短短一秒后,什么都没有说点开手机,扫描二维码加上了宋晚屿的微信。没有想太多,只当是其他人都添加了好友,他只是跟着大家一起,顺道加一下而已。 “好啦好啦,我已经把你们拉进小群,”广庄这时开口,“江上,你点一下我发在群里的小程序。” 她依言点开链接,猫与老鼠四个字映入眼帘,界面排版和狼人杀几乎一模一样。 广庄继续道:“全部准备,一猫三鼠,系统随机分配,我开了。” 两秒过后,身份揭晓,宋晚屿成为了本局的猫,她、王林和广庄都是老鼠。 “规则先说清楚,宋晚屿,五分钟之内不许离开现在的位置。”“广庄指挥道。 “... ...嗯,”宋晚屿淡淡应了一声,停在遮阳伞下。 看着手机上跳动的倒计时,江上心里莫名一紧,刺激感上来了。她下意识去看王林,毕竟这里面,她和他最熟。 “王林,”广庄忽然开口喊道,“你快看手机,这里可以和江上组队的哦。” “欸,哪里?” 王林低头去看,她也连忙去看手机。 广庄却一下扣住她手腕,在她错愕目光中,拉着她往前方狂奔,一路小跑把她拉上了园区的观光车。 车往前开。 江上才有空往后面看。 王林一脸空白,呆呆站那里。 “王哈哈哈,王、王林,”广庄捧着肚子笑的东倒西歪,上气不接下气,“他这个黑芝麻汤圆也有今天... ...就、就算今天回去被整死,我也值了。” Chapter125:秋游(十四) 植物园面积大得惊人,配套的观光车不用额外收费,全程自动顺着预设路线行驶。车内没有多少游客,座位空着大半,因为大多数人想要自己逛,有不少人花钱租了小型观光车,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广庄笑声过于豪放,车里游客的视线接二连三扫过来。 江上感到尴尬,默默垂下头往座椅外侧挪了挪,再掏出手机,假装看着。 没过片刻他笑够了,原本笑得脱力瘫躺在座椅上的上半身,慢慢从上面起来。 “我说,”他开口道,“你好乖啊,就这么跟着我走了?王林不得伤心死啊。” 和王林只是普通朋友而已,为什么他总是一副她和王林关系非常要好样子? 她不知道怎么回,于是沉默的没有说话。 他挨着她身侧坐着,一双过分修长的长腿微微岔开,膝盖往右晃了晃,轻轻撞在了她的腿上。 “欸?”他叫了叫她,语气好奇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 ...”她是真不知道怎么说。垂着眼,指尖点开一个软件,觉得没什么好看退出,点开另一个软件,又觉得没意思... ...来来回回重复着无意义的动作。 ... ... “没听到吗?” 他很有兴致叫着,膝盖漫不经心蹭了蹭她的腿。 ... ... ... ... “江上?” 膝盖再度轻撞她的腿。 ... ... ... ... 不轻不重一下。 ... ... ... ... 又一下。 ... ... ... ... 慢吞吞。 ... ... ... ... 慢悠悠。 轻撞一下。 ... ... ... ... 因为第一次秋游,江上今天有好好的打扮一下。其实,只是把长裤换成到膝短裤,配上一双板鞋和到脚踝长袜子,她喜欢这种中性穿搭,觉得很好看。广庄同样身着到膝短裤,所以他裸露出小腿和膝盖,直直不断和她的腿的肌肤处相蹭。 ... ...很痒。 江上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蜷起,当作没有注意。广庄原本一副她不回应,就要天荒地老般撞下去架势,再一次轻撞她一下后,可能是累了,可能想停一下,总之他没有第一时间将腿收回去,与她贴了一会。 然后。 他动作一顿,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熄火了。将腿收回去,整个人有些安静。 她松了一口气,又因为两人无话可说开始感到尴尬。 盯着手机屏幕一会,她眼睫猛地一颤,眸子缓缓睁大。 广庄背对着她,将身体向后倒,将头凑到她低垂的视线下方。静静打量了她几秒后,他弯起眉眼,兴致盎然开口:“原来你没睡着啊,害我还以为你犯困睡着了。” 他一只手搭在座椅靠背上方维持身体平衡,后脑勺悬空在她腿上,没有真正贴上,可实在太近了。只要他稍稍侧过头,整张脸颊完全会埋进她的小腹里。 江上全身僵硬,四肢不敢随意动弹,呼吸无意识屏住。 “你为什么又不说话?” “说、说什么?” Chapter126:秋游(十五) “你最先认识王林,结果现在反倒陪在我身边,对吧?” 他轻快地说完,直起身子坐端正,再侧着身,整张脸望向她。 手肘懒懒支住在椅背,单手轻托脸颊,另一条手臂搭在膝盖,用一种轻浮又怜悯语气:“这么一想想,王林真是可怜啊~,被无情小姐给抛弃了呢。” 因为对方拉开距离,江上紧绷屏住的呼吸才缓缓松了些。想着要是不说话,对方不知道还要干什么,她小声道:“是你拉着我跑的。” “可是你可以下车啊,”广庄想都没想,语气轻飘飘的,说得轻描淡写。 “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 “现在也没有反应过来吗?” “... ...”她微着嘴闭上,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要她等会下车离开的? 江上抿了一下唇:“等车停了我就下去。” “噗——” 她听到广庄没忍住笑出的声音,下意识看向他。 “难怪宋晚屿加了你微信,”他笑意盈盈地凑近几分,甜度很足的蜜棕色瞳孔目光略微强势落在她眼睛里,直白得让人无处躲闪,“你也太好欺负了吧,嗯,表情也是一副我很好欺负,一副快来欺负我的样子可怜巴巴样子 。对了,你哭起来是什么样?” 他抬眼转了转眸子,像是在想什么,转瞬眼底炸开浓烈的兴奋,一副跃跃欲试模样:“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特别有意思。” 感觉到广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游移,江上眼睫不受控地轻轻发抖,肩背绷得死死的。 他想做什么?难不成要故意刁难欺负霸凌她? 不过短短一两秒,他好似忽然失去了兴致,漫不经心地收回落在她脸上的视线,随口道:“到下一处景点了。” “... ...嗯。” 她下意识点点头,不知道这个举动戳到他什么笑点,他似乎轻笑了一下。 她:“... ...” 自从上高中来遇到奇奇怪怪的人一下就增多了。 观光车缓缓停在沙生植物温室门前。 钢架托起巨大的透明玻璃穹顶,通透敞亮,阳光从顶层玻璃窗倾泻而下。 室内高低错落栽种着成片圆润的金琥仙人球,还有数株高耸笔直的柱状仙人掌,层层排布,高低参差,自成一片独特荒漠景致。 江上下了车,准备和广庄分开走。 没等她挪步,他伸手牵住她的手腕,对她眨眨眼后,拉着她往温室里走:“我们进去逛逛,王林等下肯定会顺着观光车路线找过来,这里七拐八拐的,正好躲。” 她僵硬了一会,开始挣扎。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广庄抬起左手抵在唇边,比出一个拉链封口的俏皮手势,“那些什么说你抛弃王林的玩笑,我再也不提了。” “... ...”她沉默一会,“你放开我。” “哦。” 他松开手,脚步闲散自在,不紧不慢地往温室深处走。 “不过这样你可不行,”他道,“你这样会被欺负死的,尤其是那个王林,啧啧啧... ...” Chapter127:秋游(十六) 话语落在耳边,江上不知道怎么回。所幸他并没有强求她回应,她可以就这么安静地沉默着。 一会后,他若无其事随口一说:“你觉得王林这个人怎么样?” 广庄走在前面,但也不是那么的前面,她抬头可以看见他背影和侧脸。 黑色斜挎包垂在背后,包上挂着一顶时尚简约的鸭舌帽。穿着露至膝盖的短裤,胸肌将上身修身无袖浅色背心撑起一个轮廓。 能明显看出肌肉,但不是过分夸张的块状肌肉,就... ...就像一条猎豹一样——肌肉线条流畅优美,身形修长匀称,宽肩利落,腰身收窄,给人既有力量又很轻盈清瘦感。 可能是她停在他身上视线过于长了,广庄察觉到偏过头问道:“怎么了?” 江上极快的低下头,不敢看广庄。他骨相深邃立体,长相凌厉锋利,一头利落刺感的白色短寸紧贴头皮,右眉尾上方嵌着一枚冷亮银钉。 看上去很有野性,还有气质散漫,一副不着调玩世不恭痞里痞气。 她对这类的人,向来都是敬而远之的。 “是在看我头发吗?”广庄见她没有出声,抬手抓了抓头发,顺势停下脚步。 他双手松松插在裤兜里,俯下身歪头,在她视线范围里, wink 一笑:“很酷吧?告诉你一个秘密哦,这不是染的。” 先是对广庄靠近愣了一下,随即她诧异轻发出“欸”的一声。 “很惊讶是吧?就是基因突变啦。”广庄直起身耸耸肩,语气轻飘飘,不在乎道,“好在也就是身上的毛发泛白,身体依旧健健康康,吃嘛嘛香。” 她眨眨眼,目光扫过广庄白色睫毛,停在他黑色眉毛上。 “哦,这个啊,”预料到她的疑惑,他摸了摸眉毛,“这个是染的,白色眉毛实在太奇怪了,我就染成黑色了,还做了一个断眉。” 说完冲她得意洋洋挑了一下眉,再道:“怎么样?帅气吧。” “... ...嗯。” 这下轮到广庄惊讶了,他新奇问道:“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我居然是白发诶。” “不是说基因突变吗?” “可是你就这么平静接受了吗?我小时候同学都拿我当怪物,还会拿石头扔我。我解释了,他们更觉得我是怪物了。” 江上闻言一顿,目光落向一旁的广庄。 他神色平静微仰着头,瞳仁向上偏移,一只手悬在头顶,指尖百无聊赖捻寸头短发,平淡像在讲别人故事。 不擅长说安慰的话,她安静了几秒,才犹犹豫豫道“... ...现在白毛控很多。” “你也是吗?” “呃... ...嗯,巴卫,杀生丸我喜欢白毛很多,”她说完,抿了抿嘴唇,小声补充一句,“白发看上去就是天选之子,在番剧里都是主角来的。” “天选之子... ...” 广庄懒懒散散捻着头发重复了她一句,向上瞳孔一点点微移,目光落在她眼睛上。 想着他小时候蛮可怜的,即使很局促想要移开视线,她也停住没有移开,朝他露出一个真诚笑来。 广庄似乎顿了一下,很快,他纤长浓密睫毛轻颤,飞快挪开目光,耳朵有些红。 Chapter128:秋游(十七) 沙生植物温室空间十分开阔,里面往来游客却很少。空旷的空间稀释了人声,安静笼罩下来,日光静静落在成片仙人球上,氛围清寂。 差不多过了五秒,他不自在回过神。指节摩挲鼻尖,轻咳了一声,神态回归平常随性不羁:“哇,天选之子吗?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这句应该不用回,江上垂下头,看着地面。 “那我们队岂不是所向披靡?!”他眼睛发光,继续说道。 也不是,像运动番之类的,主角一行人前期会不断碰壁,屡战屡败,越战越败;中期取胜一次,会有队员因为事情要离开队,取胜一次,会有队员受伤再也无法参赛;后期经历过队伍解散,层层磨难后,才会方能问鼎。 这些话她不会说出来,很扫人兴,只继续保持安静。 广庄说着说着,突然话锋一转,反问道:“对了,你还没有回答我,王林这个人怎么样?” 江上呆了一瞬,随后眨眨眼,如实开口:“同学们对他评价都挺好的,为人热心,心地善良,和谁都玩的来,大家都很喜欢和他交朋友... ...” 看着凑近到她面前广庄,她话音一停。 “你不会也是这么想的?”他一边发问,一边再度向前,又靠近一些。 距离算不上贴身,可也远远超出正常社交界限。 她不动声色悄悄往后退了少许,对方没有察觉。见她轻轻点头,广立刻摆出一副忍痛出卖好友的夸张神情,龇牙咧嘴:“那你可大错特错,你是被他给欺骗了!” “呃... ...?” 他很是激动说着:“别单凭表象就认定王林是好人,轻易信任他。你想想,他现在处在什么时期?” “什,什么?” “处于青春期啊,正是性幻想最旺盛的阶段。跟你说,男高中生没一个例外,脑子里装的全是乱七八糟下流念头。都是人渣,变态来的。” 她木着一张脸:“... ...” 这些和她有什么关系啊?而且女高也是很下流变态生物啊。相比起她一个普通女生,难道不是应该要王林远离她? 广庄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总而言之,王林远没有看上去那样阳光单纯。” 她扯了扯嘴角,对于广庄的话,她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并不相信。不想争论,所以什么都没有说。 广庄见状,没有多说什么,继续往深处走。 ... ... ... ... 沙生植物温室里设有一处《电碰迷宫》小游戏,顺利通关,就能随机领取一款植物造型的迷你冰箱贴。 规则很简单,手持金属环穿过弯曲轨道,碰到就会亮灯报警,就算挑战失败。 一人只能挑战两次。 江上路过时忍不住多望了游戏摊位两眼。 围观的人群围了一圈,纵然心底生出几分好奇想要玩,她也没有开口。 这时,广庄停住脚步,看样子兴致盎然,转头朝着一旁的工作人员道:“给我们两份,我和她都要玩。” Chapter129:秋游(十八) 他拉着她走到人群中央。 电碰迷宫摊位外围了一圈游人,三三两两靠在一起,目光不约而同投向二人。 江上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要离开人群中心,可若是直接甩开广庄独自离开未免太不礼貌。 她硬生生顿住脚步,僵持在原地。 “我先打个样,”广庄话音落下,拿起金属环,兴冲冲地开启挑战。 金属环自起点缓缓滑动,顺着迷宫轨道慢慢向前挪动。 她煎熬局促地站在广庄身侧。 五秒... ...过去。 十秒... ...也过去。 十五秒... ...再慢慢过去,周遭一切平平常常,什么都没有发生。江上慢慢发现被人注视也就那样,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大家只是围观玩游戏而已。 想通这一点,她渐渐放松下来,看着广庄。 他握着手柄,手腕纹丝不抖,金属环流畅穿梭,一次都没有相撞。临近终点,末尾的轨道位置压得很低,以他的身高很难操作。 可能是练过排球,他下盘很稳。双腿扎稳马步,重心缓缓下沉,他操作着金属环一点点向下挪动。环身顺利越过最后路段,没有磕碰,挑战通关。 欢呼声骤然炸开,围观游人纷纷拍手叫好。 “厉害啊,小伙子!” “可以的啊。” “哎呀,不用这么夸张,低调低调,”广庄游刃有余享受着众人的喝彩,大大方方颔首,甚至姿态戏谑地向周围人弯身行了个绅士礼,惹的众人大笑。 这就是社牛吗?江上看的目瞪口呆。 “轮到你咯,江上,”广庄笑呵呵转过身,把金属环棍递到她手中。 周遭路人的目光顺势一齐落在她身上,她想着众人不过是围观游戏而已,紧张情绪稍稍平复。 拿着金属环棍,她正式开始挑战。 因为没有玩过这个游戏,还没往前挪动多远,金属环棍便撞上轨道。 一阵细微的电流倏然窜过指尖,游戏宣告失败。 江上讪讪笑的放下金属环棍。心底漫起淡淡的失落。不过,失败本就是她生活里的常态,她早已习惯事事不尽人意,接受几乎成了本能,很快便平复心绪。 “每人有两次机会,还剩一轮。”广庄把金属环棍重新塞进她掌心,懒懒道,“别白白浪费了。” 工作人员重置好设备,她无可奈何,赶鸭子上架再次握住手柄。 这一次,金属环顺利穿行到迷宫中央。 江上原本随随便便玩玩的神态一下认真起来。 她凝神屏息,一点点向着尾端推进。 行至后半段,遇到了和广庄一样的问题——终点处的轨道位置低矮,唯有弯下身形,才能继续操控杆子通过。 她学着刚才广庄的模样扎起马步,缓缓下蹲。可平日里她总宅在家看、玩手机,鲜少活动,唯一的锻炼只有体育课硬性要求的两圈慢跑,所以下盘根基虚浮,重心摇摇欲坠。 最终。 保持不了平衡,她往后踉跄,金属碰到,广庄扶了她一下。 又输了。 Chapter130:秋游(十九) 如果在起点输了,会坦然接受,但在快到终点输了,那就很不甘心了,总感觉再来一次就会赢。 江上依依不舍放下手中金属环棍。金属杆尚未落桌,手腕被广庄一把抓住。 他望向工作人员:“我还有一轮机会,能不能让她接着用?” 工作人员:“当然可以啊。” 广庄扬起声欢呼,随即侧过头看向她,眉眼弯弯,笑意盎然:“再来一次吧,江上~。” 她下意识的想要推辞,对方不给她这个机会,强硬把她推到机器面前。 看到工作人员又重置好设备,她向广庄小声道谢:“... ...谢谢。” 他脸上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对此不以为意回应:“多大点事,有什么好谢的。” 江上再次开始游戏。 小心翼翼穿过起点,再慢慢来到中央,最后到了上次失败的地方。有了上经验,她提前在容易过的地方缓缓蹲下身体。 这一次,游戏顺利通关。 看着工作人员递过来冰箱贴奖励,江上脸上喜悦开心掩藏不了一点。眸子亮晶晶,带着一丝浅浅得意,扬起大大的笑容望向广庄。 他眨了眨眼。 转瞬,视线飘到别处,不自然轻咳两声。手像是不知道放哪里,挠了挠头顶的寸发,又摸了摸鼻子,接着垂下插进裤兜里,语气平平若无其事开口:“先、先出去吧。” 因为后面陆续有人排队要玩,江上点点头:“嗯,好的。” 二人从入口进入游戏区,现在沿出口离开。 广庄没有说话,行走间舒展脊背伸了个懒腰后,右手搭在颈侧,有一下没一下揉捏,目光漫无目的地四处游离。 往来路人、成片绿植与盛放繁花... ...似乎路边不起眼的垃圾桶,都比身旁的江上更能吸引他注意。 半晌。 望向远处玻璃穹顶,有些心不在焉视线,漫不经心缓缓向右移动。蜜棕色瞳孔不紧不慢,定格在身侧女生身上。 她低头打量手中冰箱贴,爱不释手反复把玩。 “这么开心的吗?”他语调淡淡,好像不是很不理解。 江上闻声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第一次玩这种游戏,还拿到奖品了。” 广庄放下脖颈的手,歪头朝向她,眉眼挑起,摆出一副贱兮兮同情模样:“你爸妈平时不让你出去玩吗?那你好可怜啊。” “也不是... ...”她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跟广庄解释。 五年级转学到这所城市之后,学习、相处,方方面面都跟不上旁人,永远处在落后的位置,她的自信心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击碎 很少能够体会被认可的滋味。 游戏取胜、收获奖品,她有种被人肯定,飘飘然开心。因为这份感受很少,很珍惜的不断回味,也就不断开心。 思绪一晃,江上记起广庄方才主动让出游玩机会。 她抿了抿唇开口:“我请你喝水吧?” “想感谢我?这没有什么的,算了,就请我喝瓶可乐了,”广庄不在意道。 Chapter131:秋游(二十) 外面买三元一瓶可乐,在景区售价五元,她完全负担得起,于是轻松颔首应下:“好。” “那我们就出去——” 他脸色一变,话戛然而止,拉着她迅速闪身躲到一旁的绿植阴影里。 广庄鬼鬼祟祟从绿植间探出头向外张望。因为是站在她身后探头,他身体顺势的微微俯下,所以温热胸膛几乎贴上她的脊背,下巴悬在她头顶上方。 过于近了。 她不习惯的想要往前一点,这时,他一条胳膊慵懒挂在她肩上,紧接着,下巴搁在了她的头顶。 似乎一点都没有发现这样姿势过于亲昵,他压低声音咋舌:“靠,是王林。他上辈子不会真是猎狗来的吧,居然追到这儿来了。” 江上注意力转移,跟着一同向外看去。 那头毛茸茸,带着微微卷,泛着丝绸光泽的粟色头发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她一眼就发现皮肤白皙透亮,气质干净清爽,像一束暖洋洋日光的王林。 他四处望着,倏然像是捕捉到什么,视线直直朝这边投来。她呼吸一滞,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下一瞬,手腕被广庄攥紧,他带着她转身朝着温室更深处快步走去。 走了许久,江上才回过神,伸手拉住对方停下脚步。 广庄闻声转头,疑惑看向她:“怎么了?” “我没必要躲着王林,”她解释道,“这局游戏里宋晚屿才是猫啊。” 不知为什么,她话音落下,广庄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似乎有些不爽盯着她。 不过,这份情绪转瞬即逝,他又恢复那副散漫大大咧咧的模样:“哎呀,不想让他找到我们嘛。这样,你不用请我喝可乐了,跟着我一起躲王林就好了。” “但是... ...” “难道江上不是真心想要感谢我?”广庄扮可怜说道。 虽然知道他是装的,她还是忍不住解释:“没有... ...” “那就妥了,我们往那边走。” “... ...” 一时找不到说辞,她拗不过广庄,只能任由他牵住她,顺着方向往前走。 广庄牵着江上穿过层层错落的绿植,避开往来的游人,一路走到了温室最僻静的角落。 他刚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声响由远及近,清晰地朝着这边靠近。 “这边,”伸手揽住江上的胳膊,将她往茂密的植物屏障内侧带了带。 夹缝如同两道墙相互夹住,空间狭小得令人窒息。两人被迫面对面站定,相隔不过一根食指的距离。 江上看到广庄上半身紧紧贴着后面,似乎想要和她拉开空隙。 他稍一挪动调整姿势,才发觉右腿恰好正对她双腿之间。 广庄脸颊以肉眼可见速度变的通红,睫毛不停的颤啊颤,眼神四处游移:“抱、抱歉。” 她摇头:“... ...没事。”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没有再说话。 他微微屈膝左腿,膝盖抵在她背后的植物墙上,右手为了保持平衡,撑着她右侧头顶处。 虽然他弓着身体,没有碰到她的腿和胸,但脑袋离的很近。 Chapter132:秋游(二十一) 近距离对视数秒,空气静得发闷。在她想要错开视线,广庄抢先偏过脑袋,望向别处。 耳垂上小小的金属耳环随着动作轻轻摇曳,落入她眼底。 江上盯着泛着冷光的耳饰看了一会,目光慢吞吞往下移。 修长的脖颈侧向绷紧,拉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往下是轮廓精致、骨骼轻薄的锁骨,再往下,胸肌轮廓微微隆起,一路向下收至劲瘦窄腰。 放空思绪片刻,听到头顶传来轻微吞咽声,她抬起头,直直撞进一双非常好看的蜜棕色瞳孔。 不知什么时候广庄将目光转向她,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外面脚步声在不近不远地方停下,江上莫名开始紧张起来,不敢乱动。 因为之前广庄总是看她一会后,目光便散漫地飘向别处,所以她认为这一次他也会很快的移开。 可广庄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看的有些久了,他薄唇平直抿起顿了一下,便继续看着她。没有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他眉眼冷冽,神情淡漠凌厉,一股压迫的危险感扑面而来,看起来富有野性的凶。 江上大脑微微空白,一时忘记移开视线。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 ...” “... ...” 草木清香弥漫,环境微暗,四周静悄悄,气氛变得越来越古怪。 几秒过后,江上看见广庄喉结缓缓上下滑动。 她又听见了他轻微的吞咽声。 已经稍稍褪去的红晕,重新晕染开在他脸颊上。 紧接着,他一脸快受不了抬起左手,覆盖上她的眼睛。 隔绝所有光线,眼前陷入一片昏沉,她眼睛忍不住眨啊眨。睫毛反复扫过他掌心,她察觉到广庄身体一僵,于是停止了眨眼睛动作。 不知道王林有没有走,她也没有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失去视线依托,身上所有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江上听到广庄呼吸声,和细碎的吞咽声。 他缓慢的将头凑过来,潮湿呼吸气似有若无洒在她脸颊、下颌、脖颈。 她身体一点点紧绷。 “江上,”他额头抵在她肩头上,闷闷道,“好累啊。” 广庄像是没有招了,对她诉说烦恼,江上默默听完了。 小时候广庄不懂什么叫霸凌,只知道对方做的事令他伤心不舒服,加上父母在做生意常年不在家,所以霸凌从幼儿园一直持续到三年级宋晚屿转学过来。 宋晚屿不欺负他,广庄很喜欢待在宋晚屿旁边。 宋晚屿去哪里,他跟着去哪里,宋晚屿喜欢打排球进排球队,他就跟着进排球队。 直到后面才知道宋晚屿不欺负他,是因为不在意。 不在意旁边有没有人,不在意有没有朋友,所以不在意他与人不同发色。 现在,广庄父母要广庄放弃排球,大学去读金融管理,为了毕业之后接手家里的生意。 “起初只是因为宋晚屿才进排球队,可我渐渐喜欢这项运动。喜欢和队友并肩作战的感觉,喜欢输球相互支撑鼓气,获胜一同相拥欢呼,我不想放弃,但是... ...” 他不安又迷茫道,“但是有人在意吗,在意我退不退队?好像有我没我都一样。我不敢和他们说... ...” “他们肯定是在意的,”江上认真道,“你肯定感觉到他们在意,所以才会喜欢这份运动。” 这很好理解,如果排球队的人不在乎队友是谁,那么广庄怎么会喜欢和他们并肩作战?就是因为感受到了,才会喜欢啊。 至于广庄为什么不明白这么简单道理,大概他没有安全感。从小没有朋友,唯一一个朋友的宋晚屿还不在意他,以至于后面感受到友谊也不确认真假。 他不敢去问,怕得到不想要答案,不问又疑神疑鬼,于是陷入死循环。 沉默,她说完之后,广庄非常的沉默。他呼吸放的极声,安静到一丝声响也无。 “而且,”她默默补充一句,“你不是说宋晚屿是闷骚吗,他肯定是在意你这个朋友的。” 游人的喧闹隔着层层绿植被尽数阻隔,安静一会后,江上感觉到广庄头从她肩上抬起,她眼睛上的手慢慢移开。 广庄扬开唇角,露出一个灿烂透亮的笑:“是的,宋晚屿是闷骚来的。” 她不知道怎么接话,接着听到他欢快道:“江上,请和我交往吧!” Chapter133:秋游(二十二) 过山车呼啸着冲上陡坡,摩天轮徐徐抬升,一间间座舱缓缓朝湛蓝天际靠近。 路边流动摊贩升腾起爆米花的甜香与烤肠浓郁热气,人偶装扮的工作人员握着卡通气球,沿路叫卖。 从过山车上下来江上落后两步,踩着广庄影子 ,跟在他后面往出口方向走。 到了外面,他转过身看向她,略带惊讶开口:“你居然不怕诶。” “... ...”她不想多说话抿了下嘴,默认了广庄说的话。 并非不害怕,只是还没到腿软难以行动的地步,所以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而害怕还在玩,是因为第一次玩,就像一个人突然有钱就会报复性消费一样。 “唔,”广庄双臂抱起,右手的虎口撑着下巴在思考,两秒后,他蜜棕色的眸子弯起,提议:“接下来我们去坐摩天轮!好可惜,摩天轮得晚上坐,才有浪漫的氛围感。江上不能待在晚上吧?” “... ...嗯,”她点了下头,忽略“浪漫”两个字,应道,“我们下午四点就要集合离开。” “我就知道会这样,集体活动时间卡得比较死,”广庄随意说着,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到远处棉花糖摊上,接着,他若无其事话音一转,语调模糊不清试探:“江上,你要不要晚上留下?我有办法让你老师同意。” 她摇头:“不要。” “为什么啊?”广庄不理解,毕竟看她样子就很喜欢玩游乐设施,应该是会答应下来样子才对。他思索片刻开口:“是费用的问题吗?你不用担心,我邀请你留下,自然全部花销我来出。” “不是的,我不想脱离集体,想和我同学一起。” 他不甘心嘟嘴:“这样啊。” 江上抬眼看了一眼广庄,仿佛有蜘蛛感应,他的目光看过来。 她立刻垂下目光。 不由自主想起十分钟前,广庄莫名其妙向她告白的事。 那时候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她愣怔好几秒才回过神。起初下意识以为只是玩笑,毕竟他是满嘴跑火车,爱逗弄人的性格。 但他好像是认真的。 她整天整天看言情,偶尔幻想谈一段甜甜恋爱,可要真在现实遇到了,本能地想要退缩。 大概谈恋爱要花钱,她没有钱;大概广庄认识她不到半天时间就提出交往,像是有阴谋样子;大概觉得谈恋爱很麻烦... ...总之,没有问广庄为什么要提出交往,她直接拒绝了。 广庄不在意被拒绝回道:“那好吧。” 语气就像随口问一句要不要一同吃饭,得到了不去后,回了一句‘那我自己去吃了’一样平常。 随后,两人从狭窄的夹缝中走了出来。广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开口询问要不要去玩过山车。 她点点头:“嗯。” 接着一起去坐了过山车,告白的事也就这么翻篇了。 回过神来,江上抿着嘴唇手指微微蜷缩。 终究第一次被人告白,即便事情已经过去了,但待在广庄身边非常的不自在。 不是与不熟的人相处那种生疏的尴尬,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拘谨。 Chapter134:秋游(二十三) “那我们现在去坐摩天——” “叮咚咚当... ...” 与广庄轻快松扬声音同时响起,是她揣在口袋里的手机。 江上下意识掏出手机。 因为是QQ特别关心专属的提示音,她只给过沈思慧设为特别关心联系人。 “是谁啊?”头顶传来广庄随口闲聊声音,“很好的朋友吗?还设置了特别关心。” “嗯,是我闺蜜。” 他没什么兴趣,淡淡地“哦”了一声。 没再理广庄,江上将屏幕点亮,就看到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弹出来。 进了沙生植物温室后一直没空看手机,没想到隔了一小会儿,上面就多了好多消息。王林发来几条,剩下大半全是张方七的。 没去看他们信息,她直接点进沈思慧聊天界面。之前沈思慧累了说休息好之后来找她的。 沈思慧:【宝,你现在在哪里?】 她指尖落在屏幕上,打字回复:【我在过山车附近。】 将消息发送后,继续打字想和沈思慧说一遍两人分开后的事情。 沈思慧的消息抢先弹了出来:【我,】 句子似乎没打完就发出,没过两秒,第二条紧跟着发来:【王林和你在一起吧?】 江上奇怪沈思慧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老实打字回道:【没有,本来是见面再和你说的。】 把偶遇王林、还有玩猫抓老鼠小游戏的来龙去脉打成文字,发送过去。 她:【就是这样的,我不好拒绝,对了,他们还给我一个直通通道的手环,本来是想喊你一起,但又想起你是社恐,还有点占对方便宜感觉,就没有喊你。】 沈思慧:【所以江上和王林见面,不仅如此,还和他玩游戏,对吧?!!你把位置发给我,我马上过来。】 她把位置发送过去,抬起头:“我闺蜜等一下要过来,那个——” “我陪你一起等,”广庄善解人意道,“站着好累,我们去那边坐着等。” 她还记着游戏:“可是游戏... ...” “哎讶讶,本来就是逗王林,我随便提出来的,玩不玩都无所谓了。” 广庄随意耸了耸肩,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往侧边走去。 四周长椅全都坐满人,广庄环视一圈,带她走向一张双人户外椅。 椅上有两位女生。 “两位漂亮小姐姐,”广庄停在她们面前,笑眯眯开口,说出的话却十分没有素质:“可以让一下位置吗?我和朋友想坐。” 听到“漂亮”两字的两个女生飘飘然,接着听完后半句,一脸遇到奇葩的无语表情。 广庄脸上表情不变 比出两根手指:“一人两百。” 两个女生喜笑颜开。 江上呆呆站在一旁,望着广庄操作转账的动作,很想说她不坐,把两百块钱转给她吧。 那两个女生收到钱离开,广庄拉着她坐下。 她张了张嘴,话都到嘴边,终究没有说出来,只道:“我不会A这个钱。” “自然。” “... ...” 叮咚。 叮咚。 叮咚。 叮咚。 ... ... 江上手机接二连三发出QQ特别关心声音,她连忙低头去看。 广庄凑过来,下巴虚虚抵在她肩膀上,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挨实。 他扫了一眼屏幕,新奇道:“你这个朋友还挺粘人的,咦,不过为什么她很在意你和王林在一起啊?呦,还有张方七的事。” 屏幕上面显示,沈思慧:【江上,你居然真的跟王林在一起!】 沈思慧:【简直太过分,你对的起张方七吗?他可是你同桌啊!】 沈思慧:【居然抛弃一个非常完美男人去找丑八怪,完全不可思议耶。】 沈思慧:【不听不听,我不听江上的解释!张方七那么美丽漂亮,圣洁又单纯一个人,江上居然忍心抛弃他,和别的人去约会嘤。】 沈思慧:【知不知道张方七很脆弱啊,你伤害他的心脏了啊!算了,你就做牛做马报答他吧。】 沈思慧:【不过你也不吃亏的呐,毕竟他可是世界上超、级、美、好、的人啊!】 Chapter135:秋游(二十四) 江上:“... ...” 这熟悉的语调,这熟悉的说话的方式,她好像知道对面是谁了。 脑袋很乱,心也很慌张,虽然不知道在慌什么,她反应过来时候,指尖已经关掉了共享位置。 这时,广庄趴在她肩头有些累了,微微动了动脑袋,目光不经意向前方扫了一眼,看到什么惊讶开口:“张方七?” 没留意他语气里那层熟稔,江上抬眼望过去。 雪白与粉蓝相间的旋转木马缓缓高低起落,鎏金雕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八音盒一样的旋律漫开,风裹着欢声笑语四处飘荡。 一个比例夸张、双腿格外修长的高挑少年松弛立在旋转木马旁。他戴着质感上乘墨镜,左手散漫插在裤兜,瓷白脖颈弯着一个好看小弧度,看着右手上的手机。 那个手机她很熟悉,是沈思慧的。 沈思慧站在距离张方七不远不近的位置,身子颓颓地弯着,双手无力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一副被什么狠狠磋磨过的憔悴模样,她眼神空洞呆滞,嘴唇微微张开,似乎还能看到她白色灵魂从嘴里飘出来。 这时候,张方七好像看到她结束位置共享,才慢悠悠抬起头,看向这里。 视线在广庄靠在她肩膀位置停下。他天生微笑唇,唇角自带浅淡弧度,看不到眼睛,也就看不出他的任何情绪。 江上木着一张脸,因为想不出该露出什么表情来。 张方七没什么表情指尖一扬,手机朝着沈思慧的方向抛过去。沈思慧手忙脚乱地接了两下,才堪堪将手机抱在怀里。 他双手插在裤兜快步向她走过来,在她惊恐目光中,一只夸张大长腿抬起,“咚”的一声,一脚抵在她与广庄之间空出缝隙的椅子边缘上。 上半身微微向前,右手将墨镜抵上头顶,露出张扬肆意眼睛。 “我说广庄啊——”他漂亮的唇瓣张开,拉长音调,高高在上指指点点,“你成天泡在全是男生的排球队里,不会把脑子都待坏吧?你难道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这句话吗?如果没有听说过那你也太可怜了,去医院挂脑科,看看脑子吧。” 广庄眨了眨眼,缓缓从她肩头挪开身子,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小七,我只是靠着江上一下而已,你思想是不是太过于封建了?现在早就不是大清了,不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吧?” 张方七睁大眼睛,大大的“哈”了一声,伸出食指指向自己,“我封建?” 他说完歪着头,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揭老底“这样吗?广庄你在这里给我装你爸呢,你什么xp我不知道?你不就喜欢这种透明,谁都注意不到,只属于你的解语花的女生——唔... ...你床底十八禁黄漫... ...唔唔... ...全是这... ...” 广庄“唰”的一下站起身,满脸通红捂住张方七嘴巴,拖到一边。 沈思慧飘到江上身边,一抬头,欲哭无泪:“江上~~” Chapter136:秋游(二十五) 广庄和张方七在一旁吵得不可开交,动静闹得极大。江上闻声骤然转头,被沈思慧委屈模样吓了一跳。 她语气慌乱:“思慧,你、怎么了?” 沈思慧一副泫然欲泣、委屈攥帕的模样,哽咽着控诉:“江上,你不知道张方七他有多坏!” “什么?” “他威胁我!说我要是不联系你,就把我写的小黄文,全部转发到我家亲戚群里!” “啊?”她一呆,接着震惊的脱口而出,“他怎么知道的?” 沈思慧看完总爱写男女主的同人小黄文,但这件事极为隐秘,万万没有想到张方七是怎么知道的。 “我也不清楚!这个笔名,除了你之外我谁都没告诉!”沈思慧崩溃的抓着头发,仿佛苍老了十岁,毕竟写的小黄文被其他人知道了,这是非常社死的行为。 “不是我说的,我发誓!”江上急忙摆手否认。 “我知道不是你,”说到这里的沈思慧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但我只能乖乖联系你,结果文字打到一半,手机直接被他抢了。我想要抢回来,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说,说什么?” “他说我但凡碰他一下,他就要大喊非礼,说我对他霸王硬上弓,”沈思慧“呜”的一声,对江上道,“江上,你以前总说张方七人品恶劣,我当初还不信,现在我真的追悔莫及... ...” 如果相信江上的话,她就不会在张方七主动寻过来,在他脸上挂着一副纯良无害的乖巧笑容,并温顺又腼腆,轻声对她开口“沈思慧同学,我有件事拜托你,能不能跟我去那边说?”时候,跟上去了。 可恶啊,当时的张方七还故作羞涩地抬手挠了挠脸颊,那副温顺无辜的模样,把乖巧懂事的人设演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她就是被这副假象骗得彻彻底底。 思及此,沈思慧仿佛又老了十分,眼前一黑,就要晕倒。 江上连忙接住沈思慧往后倒身体。 “江上,”她无力颤巍巍举起右手,“对不起,是我把鬼子带过来了,你现在快跑吧。” “不,是我连累了你,我会为你报仇的!” “呃... ...这就不用了。” 沈思慧从她怀里直起身,抬手尴尬挠了挠脸颊,干巴巴地“哈哈”笑了两声,眼神左右闪躲。 在她死亡凝视中,还是说小声的含糊不清说出口:“也、也没有那么的不情不愿啦,七哥,还,还答应给我最喜欢作者的亲签书。” “哈?” “呜,江上,你表情好可怕啊,”沈思慧露出真诚讨好的笑,一只腿慢慢往外伸出做好逃跑的架势,“我们还是最好的闺闺对吧?对吧对吧?” 江上“呵”的一声,抓住沈思慧,将其锁脖撂倒。 这边打的不可开交,那边吵的天翻地覆。这时候,一道清亮又迟疑声音传过来:“江上?” 两个女孩动作一僵。 一秒后。 两人立即分开,恢复平时老实巴交的老实人模样。 Chapter137:秋游(二十六) 是王林。 他和宋晚屿两个人从远处走过来。 江上看向他们,王林挥手打招呼,他脸上露着大大的笑容,雀跃道:“终于找到你啦。” 说着走到她近前站定,他看向沈思慧:“沈思慧同学你好啊!” 沈思慧不擅长社交,眼神飘忽躲在她身后,胡乱点着头,算作回应。 江上:“... ...” 难道她就很外向吗? 打完招呼王林偏过头,瞳孔泛着暖融融的光泽,很清澈,亮晶晶崇拜看向她:“江上超级会躲的,我一直没有找到你呢。” 想到和广庄躲在缝隙里,她眼神心虚微移。这时,站在一侧很安静的宋晚屿微微掀起眼帘,一双眸子平淡无波地朝她望来。 目光在空中相撞,她立马想要垂下眼。 他面无表情,字句简短淡淡出声:“抓到你了。” 都快忘了他们正在猫抓老鼠游戏了,她愣了一秒后,反应过来,点了点头:“啊,哦哦。” 他“嗯”了一声,视线调转,望向远处的广庄,声音依旧淡淡,没有起伏:“还有广庄。” 王林凑上前张望,语气带着几分讶异:“七哥?他也在啊。” 说完,他眨了眨眼,视线若有若无扫过她,又迅速挪开:“不过也不奇怪... ...对了,我记得当初广庄处处看我不顺眼,就是因为我是七哥引荐进排球队一队的,这么看,他们俩是认识对吧?” 长椅旁边空地上,张方七嚣张跋扈口出狂言:“白毛猥琐生物怪,离我的同桌远一点可以吗?凑这么近,未免太碍眼了吧~。” 广庄姿态坦荡又桀骜,半点没被对方的挑衅牵动情绪,声线带着少年独有的韧劲:“如果江上感到困扰,她会告诉我的。” 雪白的短寸在阳光下格外惹眼,耳间银钉随着轻微的动作闪了下,他歪头,大大咧咧笑道:“轮不到你多嘴吧?小七~” 张方七嗓音漫不经心拖长,无辜又嚣张:“呐,白毛怪,世界上最——好心善良,又漂亮帅气不得不得了的本大爷给你科普一下,世界上有一种人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开口的啦,尤其面对你这种厚脸皮,不过这种只有白痴才不会知道吧?不过没有关系,现在你知道了,那就请你自觉一点,离远一点。” “自觉?”广庄低笑了声,“她没开口赶我,旁人就没资格指手画脚,哦,对了,旁人指的人就是小七啦~。” 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江上尴尬的偷偷掐了一下沈思慧。 这怎么搞的像二男争一女似的? 沈思慧立即准备掐回来。 她小声道:“亲签。” 沈思慧悻悻放下手。 宋晚屿依旧冷冷淡淡的一张脸,没有疑惑、没有笑意、没有好奇。他慢半拍回应道:“小时候他们是认识的。” “真是认识的?”王林好奇追问,“是结了什么粱子吗?感觉如果只是单纯认识的话,应该不至于吵成这样吧。” 江上好奇看过去。 宋晚屿顿了顿,歪头看向天空,似乎在努力回想:“唔... ...应该是没有。” 王林:“没有吗?好奇怪。” “嗯,自从张方七好奇追问广庄下面的毛是不是和寸发一样泛白,在广庄没搭理他,张方七脚下一滑摔出去,不小心扯落了广庄的裤子,一群女生刚好路过后,他俩关系反倒越来越好了。” 王林听得神色复杂,艰难开口:“越来越好?” 宋晚屿指尖懒懒绕了绕自己蓝色的发尾,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后缓缓垂向地面。收回手,语气笃定:“嗯,整日打打闹闹的... ...只不过时常挂彩,要么是广庄失手把张方七推下楼梯,要么张方七丢东西,不小心砸破广庄的头。脱臼、磕碰擦伤、流血都是家常便饭,一直到张方七出国念书,两人来往变少,关系才慢慢淡下去。” 沈思慧:“... ...” 江上:“... ...” 王林:“... ...” 这哪里是普通的打打闹闹,分明是差点把对方打死的程度。 Chapter138:秋游(二十七) 原来是这样,江上恍然大悟。 看似他们在争她,实则只是借“她”这个由头吵架而已。 疑惑得到解答,心里一些奇怪的感觉跟着消散。 另一边。 广庄像是再忍受了张方七,吊儿郎当道:“那可不行,我现在正追求江上呢,没法离远。” 这小块地方骤然陷入寂静,四周依旧喧嚣不息。远处过山车的呼啸、商贩的吆喝、旋转木马浪漫又充满粉色泡泡的音乐。 张方七懒洋洋、带着几分嚣张的表情一顿。 他眉头轻轻拧起。 因为不爽。 更不爽的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爽。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反正迟早会知道的,张方七回过神,双臂环在胸前,眼底漫开不屑:“那我更要阻止你了,白毛怪。你要是成功,我会非常看不惯呢。” 广庄冷笑“呵呵”两声,一脸完全不带不怕的。 当事人江上:“... ...” 好尴尬。 忽然,后腰传来轻轻一戳。侧头望过去,正对上沈思慧亮晶晶、写满八卦的眼神。 江上脸更木了,小声回道:“我也不知道。” 沈思慧脸上挂着明显的不信。 不信也没有办法,她也不知道广庄为什么要追求她。 江上偏过头挪开视线,无意间落到一旁的王林身上。 他垂着脑袋,目光落在地面,非常的安静站在边缘。 可能看的有点久了,他抬头看过来,歪头微笑,疑惑道:“江上,你有什么事吗?” 广庄张方七没有再吵,跟着看过来;宋晚屿没情绪淡淡看向她;沈思慧似乎觉得不合群不好,也看过来。 五个人的注视,她手指不由自主挽住沈思慧的胳膊,一下变的紧张起来,有些几分结巴:“没、没有。” ... ... ... ... 时间快到十二点。 江上沈思慧要去集合点去拿盒饭吃,但广庄非要请客。 张方七当即出言反对,百般阻拦,一副无理取闹的模样,摆明不愿遂广庄的心意。 两人各持己见,争执不休。 最后。 王林站出来充当和事佬,提议由他请客,大家在外用,这件事才结束。 一行人结伴朝着游乐场饭店走去。江上和沈思慧并肩走在一处。 广庄自然而然靠到她身侧,似乎正要开口搭话,张方七不知从哪快步窜出,硬生生挤在两人中间。 他眉眼弯起,非常嘴欠道:“哎呀,广庄,你是提前做好进警察局的打算了吗?不然怎么解释一直凑这么近,这程度都能够得上性骚扰了吧?” “啊,小七,你眼睛是瞎了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吵个没完。 队伍后方,宋晚屿微微歪过头,柔顺的发丝滑向一侧,眉眼清冷平淡,语调平平肯定道:“他们关系还是这么好。” 江上沈思慧王林:“... ...” 一行人吵吵闹闹吃完午饭,不,就张方七广庄两人在吵。 因为江上想玩游乐设施,所以吃完午饭,一行人体验各式游乐设施。 一直到下午三点,王林的手机响了。他们几人后天有隔壁省排球赛事,现在必须动身返程,这也是说好的。 众人必须准备分开。 张方七脸上挂着舒展的笑意,心情格外不错,朝着广庄扬手得意地挥了挥:“广庄,下次再见啦。 广庄向前走的脚步一顿,他回头:“江上,我们手机上联系。” 张方七脸色一下变臭,转过头,理直气壮质问:“你给他微信了?” Chapter139:秋游(二十八) 江上侧过身转头看向一旁的沈思慧:“思慧,你的充电宝还有电吗?” 沈思慧闻言,将身后的书包背到前面来,低头拉开拉链,手伸进书包里摸索一阵,掏出方方正正的充电宝,按开电源键瞥了眼指示灯,看向她摇头:“没电,怎么,你手机没电了?” “快见底了,”她点亮屏幕,寥寥的7%电量微弱地亮着,手机已经进入省电模式。 见他被无视,张方七不爽的脸越发的不爽起来。长腿往前跨出一步,硬生生插进两人中间,隔开她们。 江上被迫往后退几步,才抬头看向张方七。 他双手比做喇叭放在嘴边,喊道:“喂喂喂,有没有人啊?我好像隐身了!一直在说话,没有人听到,也没有人理我,天哪,我该怎么办?以后我要孤独终老了吗?哇,这种事情... ...” 路过的游客纷纷看过来。 沈思慧算是怕了张方七了,死鱼眼默默远离。 江上也远离后退几步。退几步,张方七就跟过来几步。 眼见游客以为是园区请来表演的节目,隐隐约约有围成一个圈的趋势,她拉住张方七手臂,想将他拉往偏僻的地方。 没有拉动,而且他的嘴依旧没有停的叫着。 她不管他直接走。 没走两步,手腕被他反抓住。转过头,张方七挑衅看着她,一脸得意洋洋幼稚的样子。 周围游客越来越多,情急之下,束手无策的江上抬手攥住张方七的衣领往下扯。 他没有防备的,猝不及防俯下身,那演出来‘我隐身’浮夸表情还没有收回去。鼻尖与她只差几厘米,淡粉的嘴唇微微张开,清浅如琉璃般瞳孔和她的眼睛平视近在咫尺,微微扩散放大。 砰... ... 砰、砰... ... 砰、砰、砰... ... 砰、砰、砰、砰... ... 她听到了。 对方急而快,如鼓点般,无法掩饰的心跳声。 江上一愣。 很快,她反应过来,把被抓住的手挣脱出,捂住张方七的嘴。尽管他没有说话了,但谁知道他在会干什么。 就着这样的姿势——她一手抓着他衣领,一手捂着他的嘴,往人少的地方走。 张方七没有挣扎,安静的任她拉着走。 走到半路,人越来越少。 突然。 江上感到掌心被什么东西极轻的扫过,她偏过头。张方七被她拽着衣领,还是一副弓着腰,脑袋与她齐平的姿势,所以自然而然又对视上了。 意识自己做了什么,他浑身一僵,眼眸开始游移到右方向,再垂下。舔脖颈,和舔手还是不一样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捂住他嘴,呼吸不畅原因,他耳尖、脸颊通红。因为是冷白皮,所以非常的明显。 不过,窘迫尴尬对张方七起不到多大作用,他视线又移回来,厚脸皮又舔了一下,还冲她得意挑眉。 她抿了嘴唇,脚步加快速度往没有人地方走。 见她没有反应,张方七越来越肆无忌惮,还有兴奋。 痒。 手掌很痒。 呼吸散在上面,舌尖一勾、一勾的游移在上面。 终于,来到没有人的地方。 江上松开手,张方七舌尖还没有收回,他无意识舔了舔嘴角。粉粉嫩嫩的,口腔健康,十分的好看,他就是哪哪都好看的人。 低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手,她想也没有想往他身上擦。 他没有任何反应,因为他眼神迷离,脑袋就要埋进她的颈窝。 眼疾手快,她抬手抵住他脑袋,转过头,看向一脸不奇怪的沈思慧。 Chapter140:秋游(二十九) 江上有些尴尬。 此时,张方七像是找回了理智,没有像刚才直直要埋进去,但还是和她挨的很近。 他眼神慢慢移到沈思慧身上,接着,露出超甜的笑容,语气也是十分礼貌,实则隐隐威胁道:“我有话要对江上说,沈思慧同学,你可以走了哦。” 沈思慧闻言,视线在她和张方七来回打转。 江上还没来急说点什么,沈思慧顶着张方七越发不善眼神,一脸视死如归不能抛弃好闺蜜,双脚扎根地面,没有走。 张方七无所谓冷漠道:“你写的——” 沈思慧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说过联系江上就保密的,你不讲信用。” 张方七一脸无辜,没情绪长长的“啊——”了一声,才漫不经心接着开口:“这个啊,我只说过这一篇会保密,其它的可没有说哦,沈思慧同学。” 沈思慧想了想,似乎好像从始至终张方七说的都是“这篇” ,她伸出食指,气到指尖在颤:“你、你——” 张方七毫不在意。 沈思慧泪眼汪汪将目光转向江上,可怜兮兮:“江上~” 江上自然护着沈思慧,看向张方七。 他抬眼迎上她的视线,双手插兜,歪着头,仿佛好奇她打算开口说些什么。 她抿了抿唇。 猜不准张方七下一步的举动,可能说些奇怪的话,也可能做些亲密的动作,为了避开尴尬,还是先把沈思慧支走。 想到这里,江上目光移到沈思慧身上:“沈思慧,你先离开,我一定会——”让张方七不再威胁你。 后半句还堵在喉咙,沈思慧飞快应声:“好的!” 脚下丝毫没有停顿,跑得堪比博尔特,转瞬就没了踪影。 她:“... ...” 喧闹被隔在远处,这片空地再无旁人,只剩下她和张方七。 江上回过头,皱眉:“张方七,你以后不要再威胁沈思慧。” “哦。” 她一大堆话噎在喉咙里。 张方七明显对这个不感兴趣,他头向她凑近了一点:“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微信给广庄?” “我还没有说呢,”江上这会想到进植物园拍照时,他对她动手动脚,“不是答应了要在认识的人面前装不熟吗?” “是啊,”张方七眨眨眼,“我们不是没有被发现吗?” 她又一噎,又道:“沈思慧呢?你去找她,不就是告诉了她吗?” “你是说要对你最好的朋友保密吗?”他故作惊讶,“那我要去告诉沈思慧,江上对她也没有那么好嘛。” “不是的,”她又又一噎:“那、那王林呢?” “他不是早知道了吗?就在你踩他大腿那天。” 她又又又一噎,沉默一会:“反正以后也不可以在人多的地方这样。” 他没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看了她一会,道:“你还没有说为什么加了广庄的微信?” “我加谁的微信,不关你的事吧?”张方七又离近了一点,她后退两步。 “这怎么不关我的事!”他变得激动起来,振振有词,“难道你不知道这些男的都是下流生物,尤其是那个广庄,啧啧啧,他就是在占你的便宜。” 她没有说话,只垂下眼,视线虚虚点了偷偷摸摸放在她腰上的手,再抬眼看向张方七,用眼神在说,那你呢? 张方七炸毛:“这能一样吗?我可是世界第一纯洁纯情不谙世事的美少男,而广庄又是个什么东西?” 被发现了,他没有心虚,反倒破罐子破摔双臂一下在她腰上收紧,脸埋在她脖窝蹭了蹭,闷闷道:“我和他们可不一样。” Chapter141:秋游(三十) 江上没有说话。 植物园内的气温比园区外低上不少,氤氲暖意恰似暮春。不及冬日凛冽寒凉,也没有盛夏闷热灼人,温度舒适得恰到好处。 她没有推开张方七。他拿头拱着她脖颈,墨发碎丝不断擦过下颌。 越来越过分,他像小鸡啄米一路从脖侧,亲到锁骨上方一点,又慢慢上移,来到脖子中央。 下巴被迫一点点抬高,她看向上方的天空。标准的蓝天白云,她眼神逐渐迷糊,双手不自觉抬起,指尖抓紧张方七衣侧 他呼吸急促挤着她后退,后背挨到高大的树干上。他伸了舌头,稍稍湿润触感令她回过神。 万一有人路过呢?江上头往后仰,一手推着张方七脑袋,一手推着他的肩膀,从他怀里挣脱开来。 张方七还没有回过神,眼尾泛红,漂亮的眼睛有些涣散,没有焦点的看向她。额前碎发凌乱,有一缕甚至向后翘起,看起来有些呆萌。 过了几秒样子,他从失神状态清醒过来。停顿一下,才恢复往常慵懒放纵模样,用黏糊糊的调子继续说起广庄的坏话。 又来了,江上埋下头去,开始玩手指发呆。 见她没有反应,他手伸探的向她腰伸过来,她反应快的躲开。 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似乎没有想到发呆的她怎么看到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并且躲开的。 不理会他,她继续垂着头。其实也很想离开,但张方七一定会反应大的大喊大叫。 过了一会,他不爽的“切”了一声,又连“哼哼”两才,才不情不愿的闭上嘴。 他手伸过来,指尖挨到她手掌,慢慢的下移,想和她十指相扣。 她继续躲开。 他撇嘴,改成牵她手腕。有点不满意,手掌下移点,握着她的手,才心情好的拉着她往前走。 “去哪里?”她忍不住问道。 “去一个给黑头发,长相普通,穿着T恤和短裤,喜欢发呆、爱看笨蛋手机充电的地方,”他轻飘飘阴阳怪气道。 似乎还在气她不给十指相扣的事。 她没有说话了。 两人走了一段距离,张方七拉着江上走进一个要出示二维码才能进入的地方。 眼见前方的人慢慢多起来,江上的手开始挣扎起来。 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顾虑,张方七撇着嘴开口:“放心啦,这块区域只有VIP才能进来,不会碰到同学的。” 话音落下,他财大气粗将亮着的手机屏幕递到她面前。 充值三万升到VIP。 张方七在官网上充值了三万,成功晋升为VIP客户。 她眼眸从屏幕上一点点向右移开,落到手机后面,张方七毫不在意的脸上。 他以后不会来这里了吧,这三万块钱完全打了水漂,就为了买一个方便。 好想,她好想和张方七说,以后抱她给钱;亲她给钱;不是想要接吻吗?随随便便能拿出三万块钱,那也给她个五、六万也是可以的吧? 可要了钱后,就不能在不舒服时拒绝了吧,相处时也会低人一等,也不能不想理他就不理他,曝出来也是个大雷... ...金钱交易这和妓有什么区别。 江上沉默垂下眼睫。 终究还是少年意气胜了一筹,她翕动了下嘴,到底什么都没有说。 并未留意她脸上细微的神色,张方七收起手机拉着她走入建筑内,向里面前台提出要一间客房。 不清楚他用了什么办法,前台没有核查身份证,便递出了单人房的房卡。 Chapter142:秋游(三十一) 单人客房陈设简单。一张单人洁白软床靠墙摆放,床头立着壁灯与控制面板,侧边安置床头柜。一旁是木质书桌,墙面悬挂电视。 里间是独立卫生间,干湿分离。衣帽架立在房门侧边,空调调节着室温,一切整洁利落。 江上站在房间中央,拿出手机充电时候,发现没有充电头和线,一时间呆在原地。 张方七拿下身上黑色的斜挎包随意的丢在床上。坐上去,脱了鞋子的一只腿盘在床上,另一只腿的脚踩在地面。 脊背弓着,手肘撑着大腿,手掌懒懒托着下巴,歪头看向她几秒,才道:“什么事?” “呃... ...我没有带充电线,”她局促说道。头一次住酒店,不知道房间里面有没有备充电线。或许可以叫前台,电视剧电影都这么演的,有什么事就找前台。 可怎么叫前台?在她想着事的时候,耳边传来张方七带着嫌弃的语调:“就这?” 他单手撑在身后,身子侧着向后仰,伸手捞起方才扔在床上价格不菲的斜挎包,坐直后拉开拉链,朝她扬起下巴,炫耀道:“我有啊。” 知道他用的是苹果手机,两人的充电器接口并不通用,她开口:“我用的是安卓。” “我们可是同桌,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莫名的有些不满说完,瞪了她一眼。 接着,他又朝她得意挑了挑眉:“你藏未删减版小册子在哪本书里我都知道。” 木着一张脸,她没有出声。 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变化,他神情肉眼可见的失望起来,发出不屑“切”的一声,垂下头。 她:“... ...” 他无聊从包里面掏出扁口转换头,从床上起身。右腿跪在床上,左腿站在地面,一手撑在床头上面的墙壁,另一只手将充电头接入插座。 重新坐回床上,轻“哼”了一声:“可以了,充电吧。” 充电线垂着到枕头上,江上走过去蹲在床的边缘,给手机成功充上电。 看着绿色泡里的7%电量,她想到一点不合理地方。张方七用的是苹果,为什么包里带着type-c的充电线? 她抬起头,可能眼里的疑惑太明显,张方七耳尖通红炸毛:“你管我包里带什么!” “... ...哦。” 他一噎,目光愤愤看她一眼,偏过头去,不再看她。 江上垂下头,没有边玩手机边充电。 因为坐大巴车回学校要一个半小时,如果堵车的话可能要两个小时,所以她想尽量多充点电,可以在车上多玩一会。没有手机时间太过于无聊,虽然可以看沈思慧手机,但还是一个人玩手机比较自在。 等手机充电时间很漫长,江上干脆盘腿坐在干净瓷砖地面,放空视线在着屏幕上。 没有人说话,房间静了下来,空调微弱的嗡鸣成了唯一的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这时。 江上搭在床边缘的手臂,被晃动大腿轻轻撞了一下。 慢半拍眨了眨眼,视线挪向右边,落在光滑白皙、线条修长的大腿上。张方七坐在床沿,她坐在地上,胳膊横搭在床面上,两人的距离有些近。 坐着时候,他到膝盖的裤子上滑到大腿处。双脚伸出点踩在地面上,大长腿漫不经心晃动。 手臂又被轻撞了下。 像浸了凉的丝绸触感,滑顺冰凉。 她视线顺着大腿上移。他双手懒散撑在身后的床面上,头微微垂着,大腿在轻轻晃动,她撞入泛着清冷又疏离玻璃光泽瞳孔里。 眼睛漂亮得带着几分蛊惑,一直在不动声色盯着她。 两人对视一会。 他没有移开目光,江上手指紧了紧,先一步垂下头。 她看着黑屏的手机,清晰的感觉到头顶的视线没有离开。 过了几秒,头顶传来沙哑的声音:“江上,要不要按摩?你一整天都在走路吧?经常不运动的人突然运动,第二天会腿酸的。” 她没有抬头,低声道:“不用了。” 他干巴巴“哦”了一声,她听见他吞咽两声,接着向她开口:“你有糖吗?就上次你给我的那种糖。” “有,”她从口袋掏出几根棒棒糖来,递过去。棒棒糖是她比较能吃的起零食,秋游买了一袋,拿了几根装进口袋里。 有好几种口味,张方七毫不客气全部拿走,放进他的包里面。 她:“... ...” 算了,张方七不仅给她找充电地方,还借了充电器,几根棒棒糖而已。 Chapter143:秋游(三十二) 她重新低下头。 “簌簌籁”—— 是有人将糖纸慢慢拆开的声音。 塑料糖纸“咯吱咯吱”作响,在密闭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又无限放大。 像一把钩子,慢悠悠一下没一下勾扯在心上,将人的注意力吸过去,放在上面。 剥糖纸的声音停下,她听到了张方七把糖放进嘴里的动静。他把糖含在左腮里,又用舌尖粗鲁暴力挤到口腔中央,再塞到右腮。 舌头不断搅动,糖撞到牙齿不断发出清脆声响。没多久,口腔里泌出糖水津液,他吞咽两下。 搭在床上的手臂又被闲散漫然晃动的大腿轻撞一下,又一下。 江上一顿,将手臂向内缩了缩。 依旧避不开触碰。他双腿岔开,开合的幅度放大几分。 她不能再缩了,旁边就是墙。 没忍住,抬起头。因为他坐在床沿上面,而她挨着床坐在地面上,所以看他的时候,需要仰起头。一开始他坐的挺远,两人之间隔着不小空隙,足有两三个人那么宽。不知不觉间距离不断缩短,近到他随意晃动大腿,便能反复碰到她的手肘处。 他单手撑在身后床铺上,头微微仰起,另一只手指尖散漫捻着含在嘴里的糖上面白色小棍,放在地上双腿无意识轻松欢快随意晃动,看起来很开心样子。淡淡的糖渍黏在本就粉润剔透的唇上,给它覆上一层莹亮光泽,看着格外惹眼诱人。 多看了几秒,他便立马注意到垂下眼睫,眼尾勾人盯着她,语调半拖半哼:“你看我干嘛?” 他放在白色棍子手垂下来,撑在身后,舌头将嘴里面的糖搅的天翻地覆,咯吱作响。 腿晃了一会,见她没有出声,他脑袋歪到一边,睫毛轻掀眨了眨眼,一副恍然大悟,尾音拖得长长的:“哦——,我知道啦,你现在总算发现我长得很好看了吧?” 说着,他发现什么一脸惴惴不安,提防十足看女色魔的样子,眯眼看她:“喂,你不会要对我做什么吧?比如把你的舌头塞到我嘴里、想亲我的脖颈之类的,或者一副我超——级——可爱漂亮,想把我抱着带回家藏起来,然后把我亲懵什么的。哇——江上是变态来的。” “不过——”他停顿一下,下巴微微抬高,向她展示他好看脖颈后,善解人意自得道:“也不是不行,首先你得把王林广庄联系方式拉入黑名单,然后床一定要大,我喜欢睡大床... ...” 眼见他越说越过分,她连忙打断道:“我只是脖子酸,抬头活动活动,没有特意看你。” 他“哈”了一声,对她呲了呲牙。 情绪肉眼可见速度变的极差,脸上直接面无表情,淡漠“哦”了一声:“我就知道,江上向来就是眼光极差,就连小孩子都知道我的稀缺性,哦,不是眼光极、差、而是根本没有眼光吧?真是可怜啊,年纪轻轻就已经笨成这样啦?该怎么呢,江上。” 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不在意对方阴阳怪气说了什么。 张方七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没一会就恢复平常的样子。 他拿出手机照了照脸,确认依旧漂亮精致,才放下看向她,用一种非常黏糊语调开口:“需要按摩吗?你脖子很酸——” “不用。” “哦。” 过了几秒,他又道:“要吃糖吗?你身上糖全给我了吧?” Chapter144:秋游(三十三) 江上迟疑了一下。确实空等着很无聊,含着糖会不会好一些呢?身上也没有糖了。 就犹豫了两秒,张方七已经拎起包在里面翻找起来。摸出一颗和嘴里同款的芒果棒棒糖,顺手撕开糖纸,他指尖捏着糖棍,径直递到她唇边。 墨色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一点眉骨,琉璃似的瞳孔浸着浅浅的光,倒映她的黑色眼眸。 她下意识的张口含住,头向后退了一点,白色小棍从张方七手里抽出,再用舌头将糖抵到左腮帮子里。 见她吃了后,他眼底里的眸光轻微的一动,眼睛眯了眯,垂下手搁在床沿,喉结不自觉上下滚了两圈,唇角向上勾起一道V形的弧度,看起来很愉悦的样子。 没过多久,他手撑着床,俯下身体,离她只有三个拳头的距离停下,喊道:“江上~” 她不明所以看张方七。 他用着甜甜的撒娇语气道:“你好久没有来我家了呐。” 就一个星期没有去,摸不清张方七要干什么,她机智没有说话,保持着沉默。 他放轻声音,用着诱拐小红帽的大灰狼声音继续道:“我家里新进了不少水果,还有一大堆漫画,周末你打算几点过来?” “唔... ...”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她思考要不要去。 张方七见状,不再催促。他直起身体,嘴唇一动不动含着糖。 不一会慢慢化开一层,甜意裹挟津液漫开,他喉结一动,连续吞咽几下。 声晌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有些突兀,正思考中的江上抬眸看向张方七。 他歪头也看着她。 两人莫名的对视起来。 空气又安静下来。 芒果糖含在唇间,口中糖还未化尽,他喉结微动,再一次咽下清甜的津液,目光直勾勾盯着她。 依旧是她先挪开视线,语气含糊:“到时候再说吧。” “哦。”他应了一声,没有逼着她给出答复。 此刻,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空调持续运转的嗡鸣,偶尔夹杂糖果轻磕牙齿,细碎清脆的响声。 这一次,江上打定主意在离开前,不再看张方七。 可能从早上到现在没有休息过,也可能天天午休今天没有,她望着手机,眼皮愈发沉重,脑袋像小鸡啄米似的垂落,又反复挣扎着抬起。 ... ... ... ... 四下寂静,“砰”的一声,一记闷响划破沉寂。 张方七晃动的双腿停下,侧首看去。女生一头栽在床面上,双臂随意摊开,已经睡着了。 因为充电器插在床头上的原因,电线垂在枕头上,她被迫的蹲在床边,后面直接坐在地上。 不打算挪动充电线,也没有赶他离开,还真是安分守己、十分守规矩一个人呢。 心不在焉看了一会,他舌头搅动嘴里的糖,轻手轻脚从床上下来,蹲在她旁边。 左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右手撑着脸颊,歪头懒洋洋继续看着。 直到视线移到她的唇上,他好奇伸出手,食指尖戳了戳。 好软。 他舔了下嘴唇,感觉喉咙干干的,想要干点什么解渴。 吞咽了一下,食指再往前伸了点,碰到硬硬的东西,应该是她的牙齿。 这时。 江上头动了动,她含着糖,嘴里泌出不少津液,身体无意识的吞下。嘴就像吸奶一样,把手指跟着抿了下。 张方七瞳孔骤缩,大脑一片空白。 接着反应过来,如触电般把手快速抽回来。他噌噌噌起身后退,直到后背死死趴在墙面上才停下。 脸通红通红的,熟的像小龙虾,呆愣愣的看向江上。 过一会,他含住食指轻咬,眼神爆发恐怖兴趣的亮光,牢牢锁住女生。 似乎感觉到危险,江上身体往里缩了缩,眉头不安蹙起。 Chapter145:秋游(三十四) 张方七缓步走过去,屈膝蹲下,他眼里依旧是浓烈的好奇。不过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依次戳过江上的额头、眉骨、鼻梁,再落到唇瓣。末了,指尖勾住她的耳垂,轻轻摩挲把玩一会。 最后。 他戳了戳她脸颊,眉头皱起,不满嘟嘴,不乐道:“真睡着了?” 亚洲蹲的姿势,将右腿的膝盖跪下,身体慢慢靠近她,凑到耳边,有些欠揍喊道:“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 因为含着糖果,声音黏糊糊,有些不清楚,不过说的很轻,江上没有被吵醒。 “啧,不怕我把你卖了吗... ...”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情好了一点。 他向后趿着步子退开两步,离远一些,依葫芦画瓢学着江上坐到地上。一条手臂横搭在床沿,侧脸枕在臂弯上,目光落向她睡颜。 江上睡着了,自然对他的话没有反应,连面无表情都没有。 张方七没觉得无聊,保持着兴致勃勃观察着。她眉峰那里有颗小痣,因为经常垂着头,不会被人轻易的发现。脖颈那里也有,他最喜欢埋在那里了... ... 观察视线慢慢定格在她的嘴上,她嘴里还含着糖。长时间含着,腮边一定积了厚厚的糖渍,而且睡着吃糖非常的危险。 他嗓音拖的松松散散,忍不住嘟囔:“果然嘛,江上就是个笨蛋来的。” 从床上起来,张方七将嘴里的棒棒糖用舌头搅动一下,再无情的嚼碎。 把手中白色糖棍随手丢进房间的垃圾桶,他重新回到江上身旁。指尖探过去,捏住她唇间露出来一截白色棍体,将糖果从她唇间抽离,一道纤细的水丝粘连在糖果与唇瓣之间。 张方七张开嘴将糖放在口腔,舌尖一顶,糖抵在左腮。 含了一会。 他直起身,走到桌边抽出几张纸巾,细细擦去她嘴边的水渍。 擦完,一只手穿过她胳肢窝,稍稍将她提起来。另一只手穿过她腿窝,将她公主抱在怀里。 张方七没有第一时间将她放到床上,而是新奇好玩的抱了一会。很快,他想试试婴儿抱,就是手托着屁股,她的腿垂在他腰侧两边那种。 不过动作幅度太大,她睫毛颤了一下,似乎要醒过来。 他不得已意犹未尽遗憾将她放到床上。 张方七坐到床边,垂着头给她脱了鞋、袜子。他抬手抓自己到膝盖裤子腿往上卷,露出结实光滑大腿后,伸出手抓住她的脚踝,将脚放在他大腿上。 身体猛的一僵,他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睁得大大的,又新奇的看着她。忍不住吞咽一下,不过喉咙非常的干,他没有液体可以吞。 “... ...好舒服,”他低声喃喃,眼睫轻轻半垂。 通透的瞳仁逐渐迷离,蒙上一层朦胧水汽,漫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蛊祸人心潋滟, 很快,他嘴角一抽反应过来,咬牙切齿愤愤道:“怪不得王林要你踩他大腿,那么舒服,我就知道他是一个心机非常重的人,满脑子都是下流的货色。” Chapter146:秋游(三十五) 骂骂咧咧几秒,盘腿坐到床上,他将她另一条腿的脚踝抓住,也放到大腿上。 做完这一切,眉头轻皱,依旧不满意,觉得哪里不对。歪头思考两秒后,双手抓住她的两个脚踝,在大腿上,往下压了压。 闷哼声在房间里清晰响起。张方七脊背紧绷,弓着身子在发抖。 头深深垂下,额前碎发悬在半空,一双精致漂亮的眼眸睁着大大的,没意识看着大腿处,泛起潮湿的水雾,快要凝成水珠掉下来。 喘不上气,只能大口大口胡乱喘着,表情乱七八糟凌乱不堪。 好半晌,紊乱的气息终于平复,失态的模样重归平淡。任凭她踩着,他目光落在她身上,放空发呆片刻。 非常想干点什么,他舌尖轻舔下唇,手指抬起又落下。 最终。 他摸出手机,连接蓝牙,打开游戏。没一会,沉浸在游戏里。 密闭的客房隔绝外界声响,暖调灯光笼罩里面大半空间,光线明暗交错,冷气无声流转,四下静谧。 勇士救公主闯关游戏正进入白热化阶段,张方七表情亢奋,修长手指灵活在手机上操作。 于是过于激烈,身体幅度动作有点大,脚从腿上滑下去。他目光专心致志盯着屏幕,腾出一只手,抓住滑下去的脚重新放在大腿上,身体幅度变小了不少。 脚还是不断往下滑。 抓了几次,张方七瞳孔轻移,目光落到江上身上。 她感到冷,手无意识抓起被子盖上,不过因为两人都在被子上面,她没有扯动,所以身体不由自主想要蜷缩。 放在屏幕上指尖的滑动速度渐渐变慢,勇士蓄力打出的大招擦着骷髅boss掠过,没能命中。勇士因为躲避不及时,直直坠入滚烫岩浆,闯关失败的音效在耳机里响起。 张方七倏然回神,爆发出不甘的哀嚎:“啊——!这关超级难打的,我好不容易打到这里,怎么就输了... ...” 话喊到一半,随即意识还有人睡觉,他不甘闭上嘴。 他按熄屏幕,随手把手机扔到一旁,整个人怏怏焉焉,提不起劲面朝下,自由落体摔倒在床上。 接着像面包虫一样,身体一拱一拱爬到江上身边停下,再翻过身,仰面将头睡在她旁边枕头上,无神望着天花板发呆。 身旁漾开暖意,她本能的一点点朝热源轻轻蹭过来。 正暗自烦闷张方七顿了顿,随即僵在原地,再没有半点动作。 她挪动得极慢,耗费许久,也只移开短短一点距离。 静等片刻,他闷闷地低声开口:“好麻烦。” 话音落下,他翻身滚过去紧贴着她。触到这团热源,她依旧不满足,竟想要往他身上攀爬。 “江上,你好贪心哦~” 他无可奈何拿她没有办法,只好伸手稍稍用力,顺势将她扶着趴到自己身上了。 胸口传来柔软的触感,他愣了一会,眼神不自然飘忽移到别处。 很快。 他就习惯了,很自然伸出手臂抱住她的腰,施舍般道:“可不是人人都有我这么好心,愿意拿身体给你取暖的呐。你要用什么回报我?接吻怎么样?” 她睡着了,自然说不了话。 Chapter147:秋游(三十六) 自言自语一会,张方七右手按住江上的后颈,左臂环住她的腰,借着力道从床上坐起,双腿盘坐稳住身形。 她身体前倾,额头靠在他肩头。两条腿随着动作惯性屈膝,膝盖抵在床面,跨坐在他腰腹之间。 察觉姿势别扭,他大手伸过去攥住她的小腿,将跪坐的姿势调整过来,改成她双腿环缠在他腰间。随后,轻按着她脑袋,让她的脸深埋在他颈窝睡觉。 做完这一切,他满足脊背微微弓起,下巴漫不经心轻搁在她肩头,双手来到她的后腰处,就这么盘腿抱着她,拿起手机继续打游戏,嘴里振振有词念叨:“这可没有办法,我想要打游戏,你要靠着我睡觉,喏,就只能这样。是不是觉得我很好心?不用客气啦,举手之劳。” 暖光柔和,空气安静凝滞。 时间一点点过去。 ... ... ... ... 醒来时候,窗外澄澈万里的白日晴空早已消散,天色沉沉暗下,天地间只剩微弱的余光。 江上半睁着眼,神志昏沉怔怔望着窗外,许久都没能回过神。 过了好大一会,她茫然想要起来,耳后传来一道激烈的声音:“别动,马上就要通关。” 下意识的,她动作一停,听话没有动。 然后。 猛的睁大眼睛,彻底的清醒过来。她双腿双脚挣扎着从张方七怀里爬出来。 “啊——,”他坐在床上发出崩溃惨叫,“又是这里,这里超级难打的,我好不容易才打到这里!!” 说着,脸鼓成包子,手指着手机,瞪她:“江上,你赔我的游戏!” 没有理会他,也没有管为什么醒来时候鞋子袜子脱了还挂在他身上,她从床上下来,拿起手机打开。 上面赫然显示着晚上六点四十。班主任说过下午四点集合,现在已经过去快三个小时了。 张方七被彻彻底底晾在一旁,超级不爽的拔高音量拖长调子嚷嚷:“江上——!” 他微微歪着头,指尖轻点自己脸颊,眉梢挑得老高,气呼呼看着她道:“你看不见旁边有一个人吗?忽略漂亮惹人爱的美少男怎么看都罪恶至极,是重罪噢,喂——,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江上没有说话,她现在已经气到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微微哆嗦,话都不知道讲了。 在她长时间注视下,张方七逐渐心虚,食指挠着脸颊,眼神四处乱看。 他底气不足,声音虚飘:“我只是趁你睡着时候让你踩一下我大腿,手也只是碰了你一下牙齿,就一秒,不,半秒我就抽回来了,又没有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 越说越觉有道理,他立刻理直气壮,看向她扬了扬下巴,一脸我有理的叫起来:“而且你踩王林大腿,就不能踩我的了?你也没有说不能踩你,不能抱你吧?我可是很听话没有亲你的嘴哦!” “为什么不把我叫起来?”江上很生气,眉头狠狠的皱起,声音非常的重指责,“你不知道四点集合吗?明明就知道我很在意这个!” 因为她平时声音不轻不重,基本没有变化,所以他很明显的怔愣了一下,接着腮帮子鼓得紧紧,脸上看上去有些委屈还有生气想要开口。 她一点也不想听,气头的上口不择言打断他:“你真的很讨人嫌,超级的讨厌,非常的讨厌。你不是总爱和王林比吗?那我就告诉你——” 张方七睫毛轻颤了一下,脸上表情一点点消失,最后归于淡漠,安静看着她。 “他就是比你好,比你好一百倍,他从来不会这样子,不会闹出这种事,你实在太讨厌了。” 江上愤怒又伤心,她真的不想鹤立鸡群,不想搞特殊。 就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快骂了什么时候,手里的手机被人抽走。 张方七解开她的手机,点进她的QQ,又点进班级群后,面无表情将屏幕举到她面前。 【谢谢七哥!】 【七哥这么豪的吗?】 【七哥你还缺小弟吗?我能说会跳,考虑一下呗。】 【上面的滚,七哥你考虑一下我,我随叫随到!】 【+1】 【+1】 【+1】 【+1】×99+ ... ... 江上呆呆的看着上面,仿佛一盆冷水将她所有的火气浇灭了。 植物园区分日场票与夜场票,持有夜票便能观赏晚间游园舞队表演与烟花秀。学校原本只为学生统一购置了日票,张方七自掏腰包,将所有人的门票升级为全天通票,并且额外的费用,如晚饭,回去的车钱,也全部请了。 所以集合时间也随之调整至晚间九点。 不过由于她满脑子都是错过集合,心神恍惚到压根没有留意班主任发在群内的通知。 江上恢复平时胆小如鸠,窝窝囊囊的模样。她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张方七,尴尬又局促垂下头。 Chapter148:秋游(三十七) 接着。 手机被塞在手心里,她下意识的握住,抬起头。 张方七嘴上懒懒散散叼着一根白色小根子,应该是吃完的棒棒糖,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一句话都没有说走到床边,弯腰收拾自己东西,往包里放。 这是他生气了,所以要走了吗?她垂下视线,嘴唇习惯性抿紧,放在腿侧的手不自觉微微蜷缩。 忽然。 带着冒险闯关特有紧张感的背景音乐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怪物的嘶吼、魔法炸开的轰鸣、兵刃相撞的脆响交织不断。 音乐和音效是《勇士救公主》游戏里面的,张方七这两天一直在玩这个,她非常的熟悉。 偷偷摸摸看过去,张方七没有走。 他身子歪歪斜斜窝在房间里面的藤椅中,双腿随意岔开摆放。眼睫低垂紧盯手机屏幕,拇指不停飞快点击按动,发出哒哒哒的敲击声。 看起来闯关进行得并不顺利,因为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神情绷着。 江上抬起手,食指尖挠了挠脸颊,有点茫然无措。因为是她误会还口不择言骂人,所以想要主动道歉和好,而且两人还是同桌,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很尴尬。 但实在不懂怎样处理眼前的状况。 在此之前,她根本没有可以互相争吵的人。直到认识沈思慧,二人虽说偶尔也会吵架,可大多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矛盾转瞬便抛之脑后,没过多久又和好如初。 显然,这种情况不适合眼前。 她脖颈微微内缩,脑袋一点点往下低。突然,想到和父母吵架时候。 是怎么和好的呢?是父母喊她吃饭。 她犹犹豫豫一会,喊了一声“张方七”开口:“我们去吃饭吧。” 他一脸不想搭理她的样子,但过了一会,还是抬起头,目光扫了她一眼,却又立马移到手机上,打着游戏淡漠道:“叫我干什么,去叫那个比我好一百倍,干什么都好,阳光灿烂没有心机,热心助人王林啊!我一个厕所生物,哪哪都是缺点,哪里能陪高高在上的江上吃饭啊。” 江上:“... ...” 有骂那么多吗? 那时真的快气死了,她完全想到什么就一股脑说什么,现在真不知道骂了什么。 她心虚道:“对、对不起,是我误会了。” 张方七冷哼一声,打着游戏没有说话。她只好继续找话,想到群里大家对张方七夸奖,学以致用挤出笑来,夸道:“那、那个,谢谢你给大家升了票... ...” “别谢,”他没抬眼阴阳怪气道,“我哪里比王林值得谢,他就是天上洁白的云,我就是地上肮脏的泥,你最讨厌我了呢。” 她连忙解释:“那是气话,我从来没有那么觉得。” 他语调没有起伏,“呵呵”笑一声。 “闯关失败——”的提示音不断从扬声器传出,张方七脸色越来越难看,一眼便能看出,他此刻心情差极了。 江上闭上嘴,显而易见,这时候不适合说话。 没有说话了,他的神情好像更加不好糟糕透顶。 Chapter149:秋游(三十八) 于是她抿紧嘴唇,愈发不敢说话了。虽然清晰感受到张方七正生着气,可这份气氛,却不像从前她和父母争执后那样,裹挟着令人窒息的压抑。 总有一种是他会妥协的感觉,所以她没有太着急取得张方七原谅,想着等他气消点再说话。 江上低下头,觉得一个人呆呆站在原地有些傻。 房间有两把椅子,另一把在张方七旁边,她没有去坐向后退了几步,腿窝轻轻抵上床沿。 大多数人下午睡着后再次醒来会陷入一种全身乏力、懒懒提不劲、没有精神状态。尤其是她睡醒后精神大起大落,这会儿松懈下来,一下没了劲,四肢有些酸软。 她坐到床面上,上半身重心不稳晃了两下,索性直接仰面躺倒在床上。额前刘海向两侧滑落散开,仰着头下巴扬起,黑色的眼眸放空望向头顶方向的窗外。 天幕蒙着一层灰翳,没有光线昏暗,像是一场盛大热闹落尽,只余下挥之不去的空旷孤寂。 淡淡的茶香弥漫被褥之间,丝丝缕缕萦绕在在她鼻尖。 这时,路灯亮起,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渗进屋内,柔和的光晕浅浅铺在地板与床沿,倒映在她瞳孔里。 回过神来,江上眨眨眼,有些无聊间想起了沈思慧。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给自己发消息?应该有的吧。 收回目光,她准备抬起拿着手机的手时,视线撞入张方七非常异样古怪的目光中。 紧接着,非常清晰的一声吞咽在房间缓缓响起。 游戏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一直停在“闯关失败”界面的音乐上。 白色糖棍斜斜叼在他唇边,他眼眸兴奋,跃跃欲试紧盯着她的小腹,直白的打量令她头皮发麻。 捕捉到她的目光,像是才反应过来还在生气中,他整个人一顿,接着用超级大声音,重重“哼”了声,表明自己还非常的生气,就视线飘开,脑袋垂下看着手机,继续打游戏。 想到快速和好的办法,江上抿了一下嘴唇,站起来向张方七走过去。 “别靠近我,”一下就发现她的靠近,他抬起头,嘲她呲牙咧嘴,“你去找你的亲亲王林——” 话戛然而止,她双手搭上他的肩头。在他双眸一点点睁大、明显呆滞中,弯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温热绵长的淡茶香扑面而来,细腻光滑的肌肤宛若上等暖玉。颈侧血管轻轻搏动,传来一阵细微震颤。 明显感觉到身下的人身体非常的僵硬、紧绷,她亲吮一下。 “砰”的一声。 伴随着“闯关失败”音效,手机哐当摔在地上。 张方七瞳孔紧缩,连续吞咽几下。手轻抓上她的衣摆,慢慢的收紧。他忘了呼吸,玻璃般眼珠失神往上翻,身体颤栗,脸颊越来越红,一副快要过去模样。 觉得时间够了,江上抬起头,离开张方七,站起来退开一步。 像是才想起来可以呼吸,他身子一松,瘫陷在座椅里。眼尾漾开一层潮湿水汽,视线失焦,急促大口大口喘息。 等他缓过来,她才道:“我们去吃饭吧?” “唔... ...嗯、好,好啊... ...”张方七晕呼呼点点头,看向她。 然后。 两串血默默从鼻子里流出来。 江上:“!!!” Chapter150:秋游(三十九) “张方七,你,你的鼻子?” 他像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眼神发虚,慢半拍,磕磕绊绊回道:“什、什么?” 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她紧张伸出手,指向鼻子,声音急切担忧:“你... ...流鼻血了。” 张方七愣愣看了她好大一会,才目光飘忽游移开,胡乱点头颔首:“嗯... ...哦,这个,我,知、知道了... ...” 鼻血还在流。 他一副完全没回过神,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她说了什么模样。 没办法,江上左右环顾一圈,看到桌上摆放的抽纸。她迈步走过去,抽出几张纸巾折返回来,向他走近。 他吞咽下口水,似乎很紧张:“干、干嘛?” “你流鼻血了,”她没带感情捂住他的鼻子,“仰头。” 张方七下意识听话仰起头。纸巾抵着鼻尖,只剩下一双湿漉漉,格外漂亮好看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还是不适应和他长久对视,没两秒,她默默移开目光,落到一旁的地上。 夜色浸透玻璃窗,空调持续飘出微凉的风,安静得清晰可闻两人起伏的呼吸。 过了一会,他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声音低声瓮声瓮气:“不能呼吸了。” “嘴可以呼吸。” “你应该询问我为什么不能呼吸,再问问我哪里不舒服。” “你自己捂。” “好无情啊,江上。” 最后。 张方七鼻血止住了。 ... ... ... ... 两人站在旅店门口,夜色浓稠,一望无际。 晚风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掀起衣角,凉意顺着领口钻进来,路旁枝叶被吹得簌簌翻响,远处园区零星灯火朦朦胧胧。 蛮喜欢大风吹在身上感觉,江上体验几秒,偏过头。 张方七恢复了正常。似乎觉得他在房间一系列反应实在太丢脸,此刻,他嘴里含着糖果白色棍杆,右手搭在后颈,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忽,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瞟向地面,就是不会看她。 她不太在意,问道:“我们去哪里吃——” 话顿住,她看到张方七嘴里小棍子,突然想到自己在睡觉前是不是含着棒棒糖来的? 现在问题来了,糖呢?不会睡着时从嘴里滑出来,掉在床上,黏在被子上了吧? 不知道怎么的,张方七似乎感到她尴尬犹豫。 他顿了一下,才不自在问道:“什么?” 她下意识道:“我在睡觉前还吃着糖,现在糖——” “啊,这个啊,”他漫不经心道,“睡着含糖很危险的,我帮你处理了。” 以为处理就是丢垃圾桶里了,她感谢道:“谢谢。” “哪里值的谢,反正又比不上王林。” 江上:“... ...” 她直接忽略他阴阳怪气的话,问道:“去哪里吃饭?” “你要吃什么?” 两人一起去吃了饭,是张方七请的客。吃完饭,又在商场逛了一圈。因为这里是vip区域,没有学校的同学可以进来,江上没有太担心。 Chapter151:秋游(四十) 商超规模极大,大面积落地玻璃窗搭配错落的水晶射灯,展柜与软装细节尽显轻奢考究。 货架分区规整,大片展区陈列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偶;邻侧独立展台摆放植物园系列周边,文创、摆件分门别类整齐陈列。 光洁透亮的地砖映出江上的影子。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倒影随着脚步缓缓延展。 空间开阔宏大,里面只有几个人在闲逛,像极了安静的图书馆。 江上脚步停下来,目光落在前面一架高端定制展架。 上面挂着许多挂件饰品。 其中一片巴掌大的金黄色镂空叶片格外惹眼。 灯光穿过镂空纹路倾泻而下,地面浮现出奇妙的剪影。 穿着汉服小姑娘在城楼之上,她握着风筝,正迈步向前奔跑。 广袖随风舒展,飘带飞舞。 好漂亮、好新奇,江上瞬间被吸引,缓步走上前,驻足货架旁。没有伸手将叶片拿起细看,她微微俯身,双手撑住膝盖,望着鎏金叶子。 精密蚀刻出纵横交错叶脉,镂空纹路精致纤薄,层层脉络清晰分明。 向来对这类栩栩如生、精巧玲珑的小物件毫无抵抗力,她目光流连许久,顺势抬眼看向价签。 售价:64999。 疑心看花了眼,她睁大眼睛仔细的辨认一遍。 确认数字确确实实是六万四千九百九十九,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嘴巴下意识惊讶张开,又抿紧。小心翼翼挺直身子往后退,默默拉开距离。 好家伙,她以为游园外面一个小店里面猫瓷卖800,已经很过分了,没有想到这里还有高手。 不过看着这里高端考究的装修,里面东西贵到离谱似乎也不足为奇。 “喂,江上,”身后响起熟悉拖沓又理直气壮的嗓音,“东西好重诶,你快点过来帮我拿一下啦。” 沉浸在天价摆件冲击里、神色恍惚的江上转过身。 身后立着一排排一米七的陈列架。 张方七隔着两组架子探出脑袋,盯着她,一脸无辜地催促:“快——点——嘛,江上动作像上年龄的老奶奶,好慢呦~” “... ...”她走过去。 一只小提筐当即被张方七塞进手中,他手上也有一只小提筐。 “好啦,”张方七很满意点了点头,向远处望过去,“那边还没有逛,我们去那边。” 她跟着看过去。 这时。 垂在腿边的手背被轻轻触碰一下,她下意识的低下头。 张方七戴着黑色腕表左手慢吞吞挨过来,碰了她一下,不过他的手并没有离开。 抬起头,她疑惑看过去。 他瞬间炸毛:“看我干什么?” 她还没有开口,紧接着他忍不住喋喋不休抱怨道:“还不是每次走着走着,你就不知道飘哪里鬼混去了,喏,还是牵着好呐。” 江上没有说话,张方七见状手指快速钻进她的指缝,牢牢的十指相扣。 因为他的手很大,这样牵着,会把她的手指缝撑的很开,很胀,有些酸。 她挣扎开来,在张方七脸色逐渐难看,重新以握手的方式牵住他手,仰头礼貌笑道:“刚才牵手不舒服,以后再牵手就这样牵吧。” 他视线在她脸上停顿那么了一下,很快游移到别处,似乎非常不屑的“切”了一声,没说答不答应,拉着她往前走。 一路上,张方七往小提筐丢的商品越来越多,很快,他们的小提筐都满满当当的。 虽然都是小物件,但架不住数量多,江上单手提着,逐渐感觉到吃力。起初是张方七硬拽着她进入这家商超,他似乎格外钟情可爱的小物件。 门店门口配有讲解员与专人协助拎物,进店时会询问客人是否需要服务。不过张方七不喜欢旁人寸步不离跟随,此刻偌大的区域,便只有他们两个人。 在她一次微微活动肩膀的时候,张方七忽然开口:“好无聊,没兴趣了哦,去结账吧。” 她完全没有半点异议。 他们走到结账出口。 江上自觉拉开距离,站到一旁的休息区。 过了一会,她清晰听见收银台那位容貌秀气的女店员清甜的声音响起:“一共消费三十四万七千六百二十三点七二元,先生,请问您打算怎么付款呢?” “支付宝。” “好的,先生。” 她震惊到大脑一片空白,一时失语。 因为店里每件小物件都要精细包装,原本闲歇的店员全都围上来,在一旁的闲置区,着手整理打包。 就在这时,张方七懒洋洋开口:“等一下。” 一众店员动作齐齐顿住,纷纷朝他望去。 他转头看向远处,语气带着不满:“江上,你为什么总是趁我不注意离我那么远?快点过来啦。” 眼见不过去,张方七会一直耗下去,江上承受着众人的视线,硬着头皮走近:“什、什么事?” 他稍稍停顿,侧过头对着店内员工吩咐:“你们先离开。” “好的,先生。” Chapter152:秋游(四十一) 等人都走远点,张方七站在柜台侧面,双臂横搭在上,百无聊赖开口:“有什么喜欢的吗?随便选。” 江上惊讶:“啊?” 他头缓缓侧躺在右臂上,左手指伸出随意把玩柜台上小物件:“反正放家里我也用不着,准备分给班里的同学。” “... ...”她一张脸逐渐木着,不理解这种土豪行为问道,“那你为什么要买?” “哎呀,”他抬起头,向她眨眨眼,一副有理口吻说,“当然享受挑选的时刻啊!” “哦。” 她旁边立刻传来鬼叫不满声音:“江上,你对我好冷淡。” 江上没有理,垂眼看着柜面大大小小的物品挑选。因为张方七说是分给同班同学,她也是同班同学之一,所以没有收别人贵重东西,以后该怎么回礼的压力。 “不搭理世界第一美少男,是会遭天谴的哇,江上。” 挑了几秒,她选了一个晶莹剔透鱼骨头吊坠项链。 “喂,我是又隐身了吗?那我这时候亲吻一下江上也没什么关系吧?反正没什么人知道。” 挑选完想到了沈思慧,她一顿。分给全班的话,以沈思慧社恐性格肯定最后选,那都是挑剩下的吧? “我亲了哦,我真的亲了哦,不是埋脖颈哦,是亲嘴伸舌头的那种... ...” 江上抬起头,张方七直勾勾盯着她嘴看视线“嗖”的一下移走,不到一秒又移回来,一脸他有理鬼叫嚷嚷:“干什么?我就看看而已,又没有真亲。” 忽略他说话内容,她问道:“我可以多挑一份吗?” 张方七闻言顿时一脸难尽,很快,他气鼓鼓的瞪她:“你是笨蛋吗?” 江上:“???” 怎么突然骂人? 他很生气,似乎还有点委屈,声音很闷:“江上全部拿走,也没有关系。” 她感谢:“谢谢。” “别谢,反正我们只是不熟的陌生人,”他蔫蔫的阴阳怪气道。 “... ...” 不知道他又在闹什么脾气,江上选择直接忽视,看着柜台给沈思慧挑选。 从中看到一条淡粉色的晶莹剔透鱼骨头吊坠项链。 可以做闺蜜同款项链呢。 而且沈思慧也很喜欢小巧精致可爱的东西,这符合沈思慧的喜好。 正伸出手去拿,一只骨节分明手先一步拿起来。 是张方七。 他死死盯着她手上拿的玉石般颜色鱼骨头吊坠项链,眼睛睁的很大,臭着一张脸:“喂,江上,你不要告诉我这个是送给王林的,什么跟暗恋的人带同款项链这种超——恶心的戏码,你想都不要想!” “我没有暗恋王林,”她死不承认这件事,“而且也不是送给他的,是给沈思慧的。” “这样的吗?” 张方七肉眼可见的情绪好转起来,他下巴指了一下她手中的项链,问道:“你是要戴吗?” “嗯。” “可是我感觉这个很丑诶,和我一点也不搭,不过算了,”他将手上的粉色鱼骨头吊坠项链揣在口袋里,非常无辜看着她。 “... ...” 能说什么呢?都是他付钱买的,江上收回视线,重新给沈思慧挑选。 最后选了一个渐变色四叶草手链。 选好后,离开的店员又重新回来给东西打包。 张方七漫不经心吩咐道:“送到门口的高一(七)班大巴上。” 经理点头应好。 离开VIP区域,热闹的游行撞入江上视野。杂技轮番上演,小丑来回游荡,舞队踏着节拍舞动,欢声笑语绵延一路。 日常生活完全接触不了这类东西江上,眼睛亮晶晶看着。 她下意识的拿出手机疯狂拍照。 “这有什么好拍的,好廉价的表演,”张方七在她旁边无聊提不起劲,并没有礼貌的指指点点,依旧一点都没觉得他哪里不对。 但也没有催促她,安静待在身边。 江上个子有些矮,她前面挤着很多人,拍出的照片全是人头。 张方七见状,接过她手机,拍了许多照片。 等将手机拿回来时候,她发现张方七拍的照片真的非常不错,很好看。 “你拍照很好看诶,”她夸奖道。 张方七得意“哼”了一声,高高扬起脑袋,眉梢挑起,唇角翘得明显,洋洋自得道:“这不自然?我就是那么一个完美的男人,现在你知道你的眼光有多差了吧?” 见园区游行来来回回都是重复节目,江上失了兴趣没有在跟了。 张方七脸颊鼓成一个包子,然后,大声义愤填膺指控她:“我在和你说话呢?这都第几次忽略我了,你不要以为我不会生气哦,喂,我生气了,我真生气了喂。” 后面,密闭狭小的大头贴照相舱空间逼仄,张方七半拖半拽把江上拉了进来。塑料帘子哗啦落下,隔绝外界光线。 “开始了,开始了!”他兴奋地高声嚷嚷。 江上仓促调整身形,匆忙摆好端正的姿势,还没等做好准备,身侧的人骤然伸出双手,掌心扣住她的脸颊,轻轻向两侧拉扯开来。 相机灯光骤然闪烁—— 咔嚓。 她瞳孔猛地一缩:“!!!” 转过头,张方七俯下身体与她平视,歪头笑嘻嘻挑衅。 相机灯光闪烁—— 咔嚓。 她没忍,一手拽住张方七衣领,一手去扯他的脸颊。 相机灯光闪烁—— 咔嚓。 张方七不怕拍丑照,主动扮了一个丑脸,并冲她吐了吐舌头。 相机灯光闪烁—— 咔嚓。 她一脸生无可恋对着镜头,张方七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脖子,冲镜头灿烂一笑,比了一个剪刀手。 相机灯光闪烁—— 咔嚓。 五连拍的照片新鲜出炉。 江上走出大头贴照相柜,面无表情盯着刚冲印出来的相片。一式两份,一份归她,另一份自然落到张方七手里。 身侧的张方七忽然出声,语气急促:“时间快到了!” “什么?”她茫然抬头。 他没有多余解释,径直扣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前狂奔。 穿过摩肩接踵的游行人群,杂技乐曲与游人的喧哗被远远甩在身后,两人堪堪赶上最后一班摩天轮。 仓促踏入轿厢,金属舱门“咔哒”闭合,将尘世所有热闹尽数阻隔在外。 摩天轮缓缓启动,平稳向上攀升。 跑的太快,江上一坐下大口大口的喘气,又想起之前王林说的会呼吸碱中毒,连忙尽量的闭着嘴,用鼻子呼吸。 等缓过神,她发现张方七一直在兴奋盯着她。 他吞咽了一下,似乎非常渴,声音干巴巴道:“江上,你刚刚表情好那个哦。” “... ...”她想也没有想反击道,“你在房间里面表情更那个。” 没有想到张方七不仅没有尴尬羞涩不好意思,反而向她凑近一点,一脸兴致勃勃好奇问道:“是怎么样的?很色嘛?就跟你一样?” 她一噎,就不应该说这个,他是一个没脸没皮的人。 接下来,不管张方七怎么说话,她一律把自己当作哑巴。 没一会,他就没有再说话了。 轿厢陷入安静。夜色铺展开来,园区五彩灯带蜿蜒成片,方才盛大游行的点点灯火在眼底不断缩小,晚风透过缝隙漫入轿厢,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 两人在对视。 张方七直勾勾盯着她,又吞咽一声。 她没忍住跟着吞咽。 他一愣。 紧接着,一股莫名的东西蔓延开来,气氛开始变的黏糊糊。 张方七炽热又侵略性目光落在她眼睛里,声音很紧绷,带着沙哑低声道:“可以吗?” 夜空骤然一亮。 烟花冲上云层,轰然绽放,斑斓光焰四散流淌。一朵接着一朵在天边盛放,流光倒映在园区成片灯火里。 他们都没有移开视线。 张方七身体动了一下,缓缓朝她靠近。嘴微微张着,似要准备含住她的下嘴唇。 江上伸出手将张方七脑袋推开,无情道:“不可以。” “为什么啊?”他一副大闹鬼叫,“明明你也很想啊,我看到你吞咽口水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没有理,望向天边。 烟花一轮接着一轮不间断绽放,盛大又遥不可及。 张方七声音从依依不饶,到尾音拖得绵长软糯,调子轻轻往下塌,自带孩子委屈撒娇感,最后就差躺地上撒泼打滚无理取闹。 江上依旧没有同意。 从摩天轮下来,张方七气急败坏掏出手机,骂骂咧咧:“我要给这个贴子差评,不是说在摩天轮接吻机率是百分之一百吗?可恶,竟敢欺骗单纯美好的我!” “... ...”她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张方七要拉她坐摩天轮。 江上往前走,走着走着有些发愣。 最后一簇烟火燃尽,夜色重归沉寂。游园游行走向尾声,所有人往离园门口走,喧闹一点点被晚风带走。 就像过完年后大家背井离乡坐上摩托车离开,村里恢复往日冷清,说不清缘由的怅然若失。 她没发觉旁边的人变得安静下来。 没一会,感觉有什么东西抵住她的书包。往后看,随着动作,地面的光影也跟着晃动。城墙之上,身着汉服的小姑娘牵着风筝向前奔跑。 巴掌大的金黄色镂空叶片挂在书包的拉链上,悬在空中,轻轻摇曳。 她错愕看向张方七。 “好吧,我知道平时是有那么一丢丢的惹人烦啦,”他用拇指抵在小拇指上的第一条横线上。 似乎觉得太多了,往上滑了一大截,自信点头:“就一点点,但我长的漂亮好看,那一丢丢自然就抵消了... ...” 自夸自卖几百个字后,他的脸开始红起来,眼神飘忽,有些结巴:“补偿给你的,也是当作今天陪我玩礼物,反正不喜欢就丢掉好啦。哦,你不是不希望同学看到我们吗?那我先走了。” 说完,他一溜烟走掉啦。 江上抿着嘴,站着原地发呆一会,才往前走,直到走到集合地点。 班主任点完名后,大家上了大巴,秋游结束了。 Chapter153:喜欢吗? 漆黑笼罩旷野,校车沿着公路持续向前。路灯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轨,飞速向后消散。 车上面一片热闹鬼叫。因为老班说张方七给大家带了礼物,由于挑来挑去会浪费很多时间,所以老班把所有东西装在一个看不见大袋子里,让大家自己盲摸,摸到什么就是什么。 江上和沈思慧约好,去植物园谁坐窗,回来的时候换过来。 她这会坐在靠窗位置。 很快,前面的抽完,老班拿着袋子走过来。沈思慧抽出一个暗红色巴掌盒子,她抽出一个黑色盒子。 老班往后面走。 沈思慧迫不及待拆开包装,里面躺着一枚构造繁复的复古挂饰。 不是她喜欢的风格,可物件质感绝佳,又是凭空得来的礼物,完全没有影响心情的十分高兴开心。 她侧头望向江上手中的物件,是镌刻着不知名花朵纹样的项链。 正看着,江上手肘轻轻撞了撞她,低声开口:“给你一个好东西。” “啊,什么?” 她没有说话,只表情带着几分神秘,从口袋摸出一只小盒子,才小声道:“特意给你挑的。” 盒子包装和方才张方七送出的一样,沈思慧反应过来,这是江上走后门特意为她留的。 她捂住嘴伸手接过,不然会兴奋尖叫出声的。掀开盒盖,一条渐变珠链静静躺在里面,色彩浅色系,明媚夺目,格外好看。 “靠,江上,我要嫁给你!!” 江上油腻的甩了甩刘海,翘起二郎腿,食指中指并拢,假装抽了一口烟,潇洒仰头吐出,发出低沉的气泡音:“哦~~~~宝贝,现在知道你闺闺厉害了吧?” 沈思慧小鸟依人偎在江上怀里:“嘤嘤嘤,死老闺,讨厌。” 两个小时后,大巴车停在学校门口。大巴车经过某个镇,会停下来,把住在里面的学生放下。 到学校时候,车内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江上回到家,里面闷燥热气扑面而来,像火炉,非常的热。爸爸妈妈还在厂里加班,没有回来。 她第一时间去洗了澡和头发。洗完出来坐在椅子上,一边擦头发,一边把手机放在大腿上,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等到头发没有在滴水,她站起来准备去放毛巾,顿住。 书包随意搁在椅面上,巴掌大小的叶片滑落,悠悠悬在半空。屋内光线偏暗,身着唐装的小姑娘剪影,投射的映在半墙半柜子上。 走过去,她蹲下来看着悬空叶片。指尖无聊懒懒轻轻拨了拨,剪影随之晃动,恍若随时会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放空思绪一会,片刻,小声道:“搞不懂。” 晚上十点半妈妈从下班回来,快十一点爸爸下班回来。 他们自然是问她玩的怎么样?植物园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拍照片? 江上一一回答,并把照片发给他们。随后,把抽到的项链送给妈妈,给爸爸是景区一个印有花的独特杯子。 爸爸笑呵呵道:“明天带厂里喝水去,说是女儿给买的。” 妈妈也很开心。 周末过去,翌日清晨。 江上走入教室。 下一秒,沈思慧不知道从哪里骤然窜到她跟前,绑架人犯似的,从后面拖着她去往无人的僻静处。 天色微亮,偌大校园还见不到几个人影。第二天。 沈思慧阴恻恻笑向她逼近:“昨天人多不好问你,手机上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现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说!你和张方七是个怎么回事?好啊,你连最好的朋友都瞒,我可是连写小黄文的账号都告诉你了!” 她咽了咽了口水,讪讪笑后退:“沈思慧,你你冷静点,我、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沈思慧生气抱臂,“有没有交往?是谁告的白,发展到什么地步了?亲吻没有?这些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没有交往,没有告白,也没有亲吻。” 沈思慧双手在空中比划,对她不可思议惊讶开口:“那那那你们昨天,又是捂嘴,又快要埋脖的,看他熟练程度不止一次了吧?” “我真不知道,一开始张方七说我不理他,然后,莫名其妙变成现在这样子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说。” “那他喜欢你吗?” 江上微微张开嘴,却迟迟没有开口。她想到昨天他急又快,如雷般,无法掩饰的心跳声。 良久,她摇摇头:“不知道,应该不喜欢的吧。” “什么叫应该?”沈思慧似乎没有招了。 “就是你有没有经历过有点小帅男生看了你两眼,就感觉他喜欢你?但其实过后你清楚知道他根本不喜欢你。” 沈思慧沉默下来,显然有类似经历。 “我感觉张方七喜欢我,但如果张方七真喜欢我的话,以他想要什么就要得到性格,为什么不对我说?所以我感觉张方七喜欢我,其实就是我的错觉而已。” “不对不对,”沈思慧双手扶住脑袋,努力思考,“小帅的男生可没有那么大的占有欲,也没有埋我脖颈,这个类比不对,。” “青春期男女,他们对异性好奇想要探索,不也很正常嘛。刚好,我离的近,是他同桌,所以我就成了他的探索对象。” 沈思慧抿了抿嘴唇,想要反驳,发现说的很有道理,又闭上了嘴巴。脸上八卦消失了,结结巴巴道:“那,那你以后怎么办?一直这样下去?” “除了名声和怀孕外,吃亏的又不是我。我和他约好不会让同学知道,也绝不会跟他上床,等他没有兴趣了,就分道扬镳,没有一个人会知道。” 说到这里,江上表情淡漠到有些无情。 沈思慧想到张方七那张漂亮精致的脸,清瘦高挑的身材,冷白的皮肤,还是富二代,学习还好,虽然脾气恶劣,但不是动手打人、满口脏话,大男子主义的那种。 仔细掂量一番,的确不算吃亏。 “那就这样?”她问,“随遇而安?” 江上点点头:“就这样,挺好的,随遇而安,反正我和他迟早会分开。” Chapter154:过年了 秋游结束,气温像是坐了过山车。昨日尚且是燥热夏天,不过一夜,寒意骤至,已然冷到需要添上外套。 江上的生活恢复和以往的平静。在人多的时候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内向到孤僻性子,没有人的底下会性格开朗和沈思慧打打闹闹。 她和张方七相处方式没有变。有人的时候装不熟,私下他会贴着她打游戏、看漫画,然后亲吻她的脖颈、半张脸埋在她脖窝,眼睛失去焦点,缓缓喘息着。 往往发展最后变成他讨吻、被拒绝开始鬼叫、发现没用气鼓鼓生闷气、问完她也会这样对王林后恢复正常、过两天讨吻、被拒绝开始撒泼打滚无理取闹、发现没用气鼓鼓生闷气、问完她也会这样对王林后恢复正常... ... 接吻也没什么,有时候她看着张方七,会被他精致漂亮到失真的脸晃到失神,这时候就非常想和他接吻,尝尝是什么滋味。 但比起这些,她更喜欢看张方七求之不得的样子。置身事外望着他一副欲求不满,她主动碰一下,就会得到他一副快被玩坏乱七八糟表情。 感觉会比接吻爽。 这样日子一直持续到期末考。考试完第三天,学生们开始放寒假。 今年,江上不在白港市过年。家里面最后一个停工放假的江爸领完过年红包,第二天下午,一家子往火车赶。 “每次就你那个厂放假最晚,别人都到家了,我们才出发。” “这我有什么办法?老家里的钥匙带了没有,不要等回去了连家都进不去。” “用你说,就算没带,咱妈不是还有吗?江上,你身份证在身上不?”江妈转过头问道。 默默推着行李箱跟在身后,戴着耳机听歌的江上吸了一下鼻子,掏出身份证:“妈,你问了好几遍了,带了带了。” “哎呀,不要总拿出来,很容易掉的。” 江妈指责叮嘱完转回头,继续和江爸拌嘴。 “... ...”她把身份证揣回口袋。 因为动身返乡得晚,所以一路上往日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城中村,成了一座空荡村子。沿街餐饮店尽数紧闭大门,家家户户将电动车推进屋内收纳,街道上空无一人,四下静得听不到半点喧闹。 她们登上地铁,中途辗转换乘两站,整整一小时过去,一家子总算抵达火车站。 江爸江妈怕不赶趟,于是提前几个小时就从家里出发,现在离火车到站还有三个小时。 等候区椅子全部坐满,江上看向四周,习惯的找到一个空地。熟练把行李箱放倒,坐在上面休息。 江妈问道:“江上,你肚子饿不饿,这里有饼干。” 她摇头:“不饿... ...饿的话我会直接拿的。” “那你就直接拿,我不管你了,江建军你要不要吃?” “我吃一点。” “啧,你怎么光盯着江上喜欢的吃?这些都给她买的,你吃点别的。吃完了,再去那边接点热水过来... ...” “那我吃麻花吧。” 没有听到他们对话,她正津津有味看着离线缓存过的。白港市到老家火车站要八到十个小时,再转车到市,再到县,最后到村,差不多三个小时。 所有时间加在一起一共十三个多小时,所以她要非常节约用电。 两个半小时后,等候区广播响起。 机械平缓的女声回荡在大厅:“各位旅客请注意,由本站始发的K311次列车,现已开始检票,请搭乘本次列车的旅客整理随身行李,前往三号检票口有序进站。持纸质车票、儿童票的旅客可走人工通道... ...” 沉寂的人群陆续起身,拖拽行李箱的滚轮声此起彼伏。 江上站起来,费劲跟随着拥挤的人潮缓缓向前挪动。检票进站后,所有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快步奔走,江爸和江妈更是一马当先,冲到人群最前方。 她:“!!!” 你们是不是还忘了一个女儿? 她闷头快步追赶二人,一路狼狈赶到八号车厢。 等进入车厢,看见江妈和邻座乘客闲聊,江爸则热心地帮几位女生把行李箱抬上行李架。 走过去,江妈一眼瞥见她,立刻转头出声:“江建军,闺女过来了,先帮你女儿放行李。” 江爸:“等一下,放完这个就过来。” 片刻后,她的行李箱被抬起,搁置在行李架上。 她落坐在靠窗位置。江爸江妈清楚她喜欢靠着车窗,他们理所当然默认般把唯一靠窗的位置留给了她。 到时间了,火车准时发车。 “各位旅客,K331次列车准时开出,祝您一路平安。” 江上垂着头看了一会就觉得有些困了,于是趴在前面小桌子,没一会睡过去。 再次醒来是被冷醒的。白港市最低气温4℃,火车行驶出这座城市,来到零下温度的区域。 她早有准备把外套穿上。 江妈:“江上你醒了?饿不饿,让你爸去给你泡泡面。” 江爸看过来。 她摇头:“不饿。” “那你吃点饼干,还有辣条,你不是最喜欢吃辣的吗?” “等一下吃。” “垫垫肚子先忍一忍,奶奶杀了自己养的鸭,就等你回去吃呢。” 江妈一副不吃就要一直说下去的架势,她不得已拿起一个辣条慢吞吞吃着。车厢里面各种味道的都有,不怕她的辣条味道大。 吃完胃口开了,又吃了一桶泡面和几块饼干。 凌晨三点,火车抵达目的地。江上跟着父母辗转赶路,先搭乘省际大巴去往市区,在市里下车换乘车辆赶往县城,最后再转乡村班车一路通向村落。 等走到奶奶家中时,她早已筋疲力尽,浑身沉重得仿佛随时都会瘫倒在地状态。 奶奶育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子女全都成家立业,田地早年便已经分割妥当。如今老人独自居住,三个儿子也各自修建了新房,分开过日子。 因为整整一年未曾返乡,自家屋子积满厚厚的灰尘,根本没法入住,她们暂且先在奶奶家里落脚。 江上吃了奶奶炖的鸭子,里面下了细细红薯粉,还有刚从地里摘出来的霜打过白菜,熟悉的味道非常好吃。 Chapter155:儿时伙伴 在奶奶家歇息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她们在外婆家吃过早饭,便动身回了自己家打扫屋子。因为妈妈嫁得不远,奶奶家和外婆家彼此挨得很近,所以来回走动十分方便。 首先第一件事得把床收拾出来,不然今天晚上还得在奶奶家过夜。妈妈风风火火的铺床,奶奶在她们回来前的两天把床单被套重新洗过,棉芯也在太阳好的白天晒过。 洗澡也是头等大事,爸爸正检查电线水龙头换煤气,一年没有回来,哪哪都是问题,他现在正在维修不出水的管道。 江上分到一个擦楼梯的栏杆。农村自建房一共三层,她从第三层慢慢往下擦。 铺完床妈妈开始扫地,拖地。 而她在磨洋工,磨磨蹭蹭擦到第二层。被老妈一顿叼后,动作麻利快速擦完楼梯,和老妈一起擦墙。 爸爸维修检查完家里所有东西,将椅子凳子桌子搬到前院子,开始洗它们。 连着两天都在埋头收拾打扫,到第三天,屋子里的卫生大部分落定。灰尘被清扫干净,杂物也归置妥当,忙碌的节奏终于稍稍松了下来。 今天天还没有亮,江爸江妈去镇上买过年食材,还有五天就过年了。奶奶有三个儿子,吃团年饭是轮流着过来,去年去他家吃,明年去那家吃,今年刚好轮到她们家里,得早早准备食材。 江上没有一同出门,留在家睡懒觉。 睡到自然醒下楼,早饭是昨天剩的炖腊鸡。她把锅搁在小煤炉上,再切下三片鱼糕一并炖进去。 汤很咸,配上鱼糕与鲜嫩青菜,还有昨天没有吃完鱼丸面筋,味道便刚刚好。 就着它们吃完一碗米饭,接着洗碗、洗脸刷牙。 刚坐下没片刻,前院传来父母与人交谈的说话声。 江上起身拉开大门,一下怔住。 父母借奶奶的电动三轮车买菜回来,现在妈妈从三轮车上面把菜肉一件件搬下来,一边和一旁中年妇人闲聊。 “你们也回来得这么晚?”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的那个老板,啧啧啧... ...” 她没有落在交谈的两人身上,而是停在角落裹着黑色羽绒服的女孩身上。大约是她的目光太过扎眼直白,原本垂着头发呆的女孩抬眼望了过来。 对方明显有些愣住,随即扯出一个礼貌拘谨的笑。 她跟着扯了扯嘴角,回以一模一样的笑容。 空气淡淡的,带着屋外寒凉的潮气,只有一旁大人闲谈的话语嗡嗡作响,像隔了一层薄雾。 江妈和中年妇女注意到她们,中年妇女笑道:“这不是江上吗?都长这么大了。” 江上干巴巴道:“阿姨好。” “好,好,”中年妇女笑眯眯和蔼回道,转过头,“罗芷萱,你不是说在村里闲的无聊吗?你看这是谁?你不是和她玩的最好的吗?” 揣在口袋手指蜷缩了一下,她下意识看向罗芷萱。 罗芷萱似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生硬地尬笑两声。 在两位大人的撮合之下,两个早已格外生疏的女孩,被迫结伴,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 一路无人言语,两人之间只剩干巴巴的沉默,满是隔阂与生分。 江上不知道往哪看,感觉随便往哪个方向落眼都很尴尬,只好垂着头紧盯前行的路面。 这时罗芷萱干笑了一声,开口打破死寂:“好久不见啊。” “... ...是啊,”她也干笑,“好久不见。” “... ...” “... ...” 空气再度僵住,又跌回干巴巴的沉默里。 乡间早已物是人非。从前熟悉的田埂消失不见,儿时可以滑行的土坡铺上了水泥,当年玩躲猫猫的旧屋也早已被拆除。 路过一处荒败、草木疯长的老屋,江上脚步一顿,罗芷萱也是一顿。接着她们谁都没有提起这栋房子,安静地径直从一旁走过。 现在的她不是当年什么都不懂小孩,已经知道什么叫性侵了。 想着以前的事,旁边罗芷萱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前方:“江上,你看,这棵大树还在这里。” 她下意识顺着罗芷萱示意的方向望了过去。 是一棵非常高的歪脖子树。树干粗壮遒劲、枝桠向四周肆意舒展,因为是冬天,上面光秃秃的。 罗芷萱笑道:“你说当年我们怎么一点也不怕死呢?” 想到当初比赛爬到最高,江上忍不住感叹:“能活下来真就是我们命大啊。” “当初爬的最高的就是你,我记得那时候有一个从城里来嘴特别欠小孩,你提出比赛爬树,他不屑的说自己攀岩得过第一,结果爬到一半不敢爬,也不敢下来,在上面哭,还是你哄着把他从树上牵下来的,”罗芷萱眉眼染上笑意。 江上已经记不清小时候一起玩的伙伴们长什么样子,但大概事情还是记得的,一些模糊记忆在脑袋里面一点点清晰起来,她无奈道:“还不是怕他告诉家长,大人可不许我们爬树。” “你还把他追到男厕所。” “难道你就没有追?” “你才是主力军嘛,说起来刚刚都没有认出你,太文静了。” “唉,人总是要变的,我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大人了” “哇,老气横秋的。” 提起以前的事,她们气氛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破冰。只不过没多久,罗芷萱就被她妈妈喊回去了,她们下午要去走戚,不能久留。 匆匆的加上对方QQ,江上目送罗芷萱离开。 日子一晃而过,三天匆匆走完,离过年只剩两天。 夜晚,江上趴在桌上写寒假作业。 这时。 口袋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眼睛微微睁大。 大堂屋里妈妈正在腌猪肉,爸爸在一旁帮忙,没有注意到蹑手蹑脚出门的江上。 外面夜空开阔,星子明亮,晚风带着冬日的冷意。 江上小声喊道:“张方七?张方七?” 她走到隔壁家快堆满一墙的柴火处,里面传来一点声响。 紧接着,从里面钻出一个人。穿着黑色拉链运动外套,衣身缀着浅淡的三叶草logo,下面是休闲卡其色裤子,踩着白灰色运动鞋。 似乎走夜路摔了,戴着冷帽下那张精致的脸上,落着星星点点的泥污,衣服鞋子裤子上面也有。 瞳光透亮可怜兮兮望着她。 Chapter156:偷偷摸摸 江上紧张地匆忙环顾四周,确认周遭不见人影,伸手牵住张方七,往里面深处走去。 他乖顺的跟着。 最后停在一处更为隐蔽的角落,她松开手,才小声问道:“你... ...怎么过来了?” 张方七下巴缩在高领里,鼻头冻得红红的,握成拳头凸起的骨节也是一片泛红。他学着她压低了声音:“一个人在家好无聊,就过来了。” 说着小声补充道:“我让查理将车停在镇上,自己一个人过来的,没有让人发现哦。” “看,”声音带着卖惨的黏腻,像在撒娇求安抚,“这里路太难走,我摔了好几次。” 江上看过去,张方七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展示全身蹭到的泥巴。 村里大路基本铺了水泥路,只有小路没有水泥,并且通向她家还得穿过一段窄窄的田埂。 他看上去确实惨兮兮的,而且专门来找她,也没有让村里面任何人发现。 沉默一会,她到底没有开口让他立马回去,但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话可说。 张方七也没有说话,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许是周遭气温太低,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眼眸湿漉漉的,凭空添了几分干净又暧昧的纯欲。 注意到他的指尖在抖,终于寻到了突破口,她开口:“你怎么穿这么一点?” “啊,这个,”他微微歪着头,解释道,“我不知道。” “什么?” 他委屈开口:“我以前没有在这样冷的环境久待。” 张方七长久生活的居所,常年恒定维持在人体最舒适的22至24摄氏度,私家车内部同样恒温,外出抵达的场所会提前调控好了温度,车子可以直接驶入室内。 转学来到县城学校以前是完全没有体验过酷热,更不用说寒冷。冬天敷的面膜、使用的护肤品,都有专人提前加温处理,他是一点凉都感受不到。 生活团队助理们倒知道多少温度穿什么衣服,不过这一次张方七没有带他们过来。 风吹过,四周陷入安静。 江上一时失语,对于这个,她没法接话。 没过一会,她感到一股注视。 看过去。 张方七对着她的嘴在发呆。见她发现,吞咽一下,眼神飘忽的移开,低下头。 她:“... ...” 向下拉开点衣领,问道:“要埋吗?” 他唰的抬起头,眼眸微微睁大。毕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埋颈窝,而是要撒很久的娇,才能试探的埋上去,重点每一次都是他主动的。 这还是头一次,她主动邀请他。 张方七感到口干舌燥,盯着她,哑着声音低声问道:“是我偷偷过来没有让人发现的奖励吗?” “嗯。” 他表情晕呼呼的,开始疯狂吞咽着口水,喉结跟着上下滚动,身形正缓缓向她靠近。 似乎想到什么,走向她脚步蓦地一顿,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摸出口袋里的湿纸巾。 拆开包装,湿纸巾带着沁人的冰意,一碰到脸上皮肤,他不由的呲牙咧嘴,却依旧耐着凉意,仔仔细细认真擦干净脸上每一处泥渍。 擦完拿出手机,确认脸上不是脏兮兮,他才俯身将脸埋进来。 薄凉触感贴上温热脖颈,江上微微一僵,身体泛起细微的颤。没几秒,那点凉冷触感没有了,她慢慢放松下来。 张方七怕弄脏她,只有头靠过来,身体没有挨到她。先是用头顶了顶她,而后整张脸蹭着,末了,轻轻舔吸起来。 她反应越大,他越兴奋。 过了一会,张方七慢慢收了动作,额头抵着她的肩。呼吸粗重,又因为不能大口呼吸引起动静,只能小口小口的喘气。 温热的气息尽数洒落在她的肌肤上,烘得那一片皮肤发烫。她仰起脖颈,眼神放空,遥遥望向墨黑的夜空。 等她缓过来气来,一道闷闷的嗓音贴着耳畔响起。 “江上,就我一个人过年呐,好无聊的。” 她眨了一下眼,下意识问道:“你家人呢?” 他“哼”一声,拱着她脑袋,不在意漫不经心道:“他们陪着张罗国呢,那个老头最讨厌我了,我才不去。” 理解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张罗国是他爷爷。听他话感觉两之间裹着隔阂和纠葛,她止住了话题,没有再问。 张方七没有再说话。 安静几秒,一声咕噜咕噜声音从他肚子里传出来。 他厚脸皮完全没有窘迫尴尬之类的情绪,抬起头,眼巴巴望向她:“江上,我肚子好饿啊。” 江上:“... ...” 她:“我家不久前吃完晚饭,剩菜剩饭应该还是热的,你要吃吗?” “要~。” “那你在这里等我。” “好~。” 屋子里。 江爸和江妈腌完大块猪肉,正忙着腌腊肠。一人负责撒料拌盐、揉搓绞碎的肉糜,另一人手持肠衣慢慢填灌。 没有电动机器辅助,全靠手工操作,他们边聊边干,进度慢了不少,全然没留意屋里溜进来了一只小老鼠。 江上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进厨房,盛上半碗米饭,又往饭上夹菜。不怕爸妈发现,发现就说刚才没有吃饱,完全可以搪塞过去。 弄好之后,她悄悄出去,又偷偷摸摸回来按亮了门口大灯,再离开往邻居方向走去。 邻居外墙堆放着柴火,家里没有亮灯,应该是跟着回女方的娘家去了。 她往里面走去,看到坐在砍下来的矮树墩上的张方七。他双手插在上衣兜里,下半张脸埋在衣领里,露在外面的耳朵通红。 听到动静,他抬眸看来。纤长睫毛沾了点尘土,轻轻颤了颤。 就像名贵布偶猫从富人家不小心跑出来,把自己一身洁白绒毛弄得灰扑扑不说,又连着几日饥肠辘辘,只能睁着那双生得极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好萌。 江上面上不动声色,走上前将碗递给他。 张方七接过碗筷,什么都没说低头吃起来。不知咬到了什么,他“嘶”了一声,蹙着眉小声嘶道:“好咸。” 她坐到一旁,看过去。他夹到嘴里的是奶奶腌的腊肠。 奶奶腌什么都像盐不要钱的往里放,好在她只往碗里放了两片。 正要开口劝他别吃了,却见他几口就吞咽完毕。 江上:“... ...” 看样子,是真的饿了。 “这是什么?”他夹起一块鱼糕放到嘴里,“这个好好吃。” “鱼糕,是我们这边独有的特产。你要是喜欢,可以去镇上卖鱼的刘家买,附近的人都在他家买... ...” 江上说着,看见张方七边吃,边偷偷看她。 她微顿,疑惑道:“怎么了?” “你在这里好不一样,”他吞下嘴里饭,正大光明看她,新奇道,“非常的放松,很愉悦的样子,没有紧绷感觉,而你在白港市... ...” 似乎形容不出来,他卡顿了一下,才开口,“防备心很重。” “毕竟在家乡嘛,”她不习惯聊自己的话题,转移话题道,“你要在这里多久。” “过完年吧,放心,不会让人知道我们认识的。” “镇上没有旅馆,你要住哪里?” “查理开的房车来的。” “哦。” “好冷淡的反应哦,江上~” “... ...” 张方七看着她,很快吃完饭。 江上接过碗,见他还没有走的意思,忍不住道:“不走吗?” “那、那我走了。” “拜拜。” Chapter157:过年倒计时(一) 回到家里,江上洗好碗,第一时间洗了澡。虽然对方只是头埋在她脖颈一会,身上应该是没有沾什么香气,但还是小心点别被妈妈闻到,不然不好解释。 洗完澡出来,对还在灌肠父母喊:“妈,我上去睡觉了。” “知道啦。” 上到二楼,她走进房间将门反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 还在对张方七千里迢迢来找她感到不可思议和震惊。没有怎么疑惑对方是怎么知道她老家地址的,毕竟他都能把台球厅赌博的人一锅端送进去,还能不知道一个人的地址吗。 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开心。大概他偷偷摸摸没有让任何人发现,或许是他付出金钱和时间吧。 思绪盘旋许久,睡意彻底消散,江上摸出枕边的手机。点开对话框,果不其然,张方七发来密密麻麻的很多消息。 和他闲聊了一会,退出聊天窗口,视线一晃,看见王林发来的消息提示。因为没有给他设置免打扰,所以一眼就看到了。 她点进去。 王林:【江上,晚上好哇!】 王林:【所有店都关门了,只有24小时便利店在营业╥﹏╥】 紧随文字之后,是一张实拍照片。 便利店里面靠着玻璃墙的简易桌面上,摆着一桶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桶口袅袅腾着细碎热气,玻璃外面夜色沉沉,街道空空荡荡。 她回复:【这么晚还在外面吗?】 王林:【嘿嘿,最近两场比赛都输了,我想多练一会。】 她:【不准备回家吗?】 这一回,王林没有立刻回复,她的页面上方持续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片刻之后,消息弹出。一个单薄的“嗯”,紧跟着附带一个萌萌的表情包。 她稍稍觉得奇怪,明明输入了那么久,最后却只打出一个字。不过这点疑惑转瞬即逝,没有放在心上点开输入框,回道:【过年也不准备回家啊?】 王林:【嗯呐,我有很多弟弟妹妹,我不回家,他们也不会孤单的。】 王林:【看!我的无敌超豪华的泡面!】 紧跟着发来一张照片, 泡面里铺着火腿、猪蹄还有完整的鸡腿,满满当当堆在桶里。 她:【哇!】 接着,王林又发来一张照片。他微微仰着头,抬高手臂俯拍自拍,嘴里咬着鸡腿。 瞳眸澄澈透亮看着镜头,没有比赛失利灰霾,泛着透亮的光彩,熠熠生辉。牙齿咬着鸡腿,嘴角扬起明媚笑意。 蓬松张扬的碎发散乱又有序,便利店光线像揉碎的落日熔金,晕染在发丝边缘,漾开一层薄雾似的柔和光泽。 王林:【糟糕,没咬稳,鸡腿掉衣服上了,好大一块油渍。】 江上忍不住一笑,继续打字回复。 ... ... ... ... 隔天,镇上赶集。 这一次江妈没有让江上睡懒觉,一大早把她从被窝掏出来。 她懒床不情不愿,磨磨蹭蹭。 江妈一脸无所谓表情,其实非常阴险朝楼下道:“你要是大架子让外婆奶奶这么大年龄等你一个,就在这里慢慢的磨呗,反正奶奶外婆那么疼你都是假的。” 楼下面外婆奶奶正坐在一楼院子唠嗑。 江上:“... ...” 和王林聊了快半宿她迷迷糊糊连打了几个哈欠,不敢耽搁的,快速起床穿衣。 下楼刷牙洗脸完,跟着奶奶外婆妈妈出了门。 Chapter158:过年倒计时(二) 清晨的薄雾还没有散尽,丝丝缕缕萦绕在枯黄空旷的田野之间,江上把棉服的帽子扣在头上,耳机塞在耳内,双手揣在兜里听着歌,跟在外婆、奶奶和妈妈几人身后,沿着公路侧边往前走着。 她百无聊赖地抬脚,一下没一下踢着路上零散的小石子。 大概走了二十分钟,一阵喧闹轰然撞进耳膜,盖过了耳机里音乐旋律,她抬起头。 到镇上了。 年集已然开市,沿街一眼望去尽是红火的春联与灯笼,果摊满满当当,柑橘、苹果、梨子层层堆叠,风一吹,炒花生瓜子的焦香顺着人流漫开... ... 而最显眼的是路边停了一辆A型大巴房车。长十二米,高近四米,外形修长气派,车身线条平直流畅,高光车漆质感细腻。 车头是宽大的全景挡风玻璃,两侧连贯着一整条深色隐私观景窗。 车底围拢一圈人影。众人仰头,对着庞大的房车指指点点,各式评说滔滔不绝。 人群之间,她看见了查理。 他同房车一道被众人围着,像被当成稀罕物件打量。虽是混血,西洋人的深邃骨相依旧格外突出,还生着一双如翡翠绿茵茵瞳孔,因此在这偏远没有见过外国人镇上格外惹眼。 奶奶:“那不是洋鬼子吗?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外婆:“车比我们大巴都大啊。” 妈妈:“谁知道。” 驻足观望片刻,新奇感慢慢散去,她们不再停留,并肩朝着集市更热闹的深处缓步走去。 江上自然而然的跟上。 就在这时候,查理瞥见了她,翠绿眼眸骤然一亮。他身子一动,看样子正要挤开围在身旁的人群朝她走来。 她一惊,连忙不着痕迹摇头,接着垂首的跟在妈妈身后面往前走。 好在查理非常有眼力见,并没有走过来。 暗自松了口气,她没有回头紧跟着妈妈往集市里面走去。身后的议论声慢慢变轻,集市里各样吃食的香气笼罩过来。 因为没有吃早餐,妈妈买了几个辣花卷和几个糖芯锅盔分给她们。 大家一边吃着一边逛着。 花生瓜子,沙糖桔苹果甘蔗,花生糖... ...这些一定要买,是等亲戚来家里,要摆出来给她们吃;牛奶和烟也一定要买,是走亲戚给别人送的礼。 吃完一个糖芯锅盔,江上闲站在一旁出神,望着妈妈一边和水果摊老板讨价还价,一边仔细挑拣鲜果。 看得久了,她移开目光,视线忽然顿住。 远处站着查理,内里笔挺西装,外头罩了一件黑色短款羽绒服。他刻意做了遮掩,帽子压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可在乡间集市里依旧惹眼。毕竟过年回乡赶集,没人会正经套着西装,怎么看都显得格格不入。 视线对上那一刹那,查理朝她比了个手势,示意找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和妈妈说了声自己四处逛逛,便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查理身后。 到了没人的地方,查理摘下口罩:“江小姐,您好。” 江上跟着礼貌道:“您好... ...” 停顿了一下,又道:“有什么事吗?” 查理脸上似乎有些难为情,但还是对她开口道:“江小姐,你能不能帮我劝一下少爷。” 她疑惑“... ...什么?” “因为是临时出发来这里,很多东西没有准备好,包括少爷的常服。”查理说着,声音渐渐放轻,带着几分飘忽的无奈,“少爷他稍微有一点点的爱漂亮,我在本地采买的衣服,他嫌款式不好看不肯上身,常服大概明天才能送到。昨天从你那边回去之后,他有点低烧,早上已经好了,但是... ...” 想到早上少爷一大起来开始护肤抹香,就知道少爷今天也会去找江小姐,可继续穿得这样单薄,必定会再次感冒。 身为特助,工作内容包括照料雇主的日常起居本,倘若少爷因此病倒,便是他的失职。 Chapter159:过年倒计时(三) 江上听着查理的话,神色平静无波。 张方七做出这种事,她完全、一点、意外的情绪都没有。 “少爷今天一定会来找你,”查理说着,向她展示身上衣服:“就是这件衣服,只好我自己穿了。” 她看过去。 短款黑色羽绒服,哑光黑色面料,均匀绗缝,立领设计,松紧收口袖口,蓬松却不显臃肿。 是一件版型时髦,利落显瘦外套。 他展示完,眼眸带着恳求,语气软的不能再放软:“江小姐,我实在没有办法了,你能不能帮我劝一下少爷。” 只要不太过分,向来不会拒绝别人请求,尤其成年人请求的江上,蹙起眉,坦诚道:“我没有办法让张方七穿上外套,他也不会听我的。” “江小姐,我这次是私下过来找您的。只麻烦您试着劝说一次,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感念您的帮忙。” 她张了张嘴,有些迟疑的开口:“你要带我去车上吗?可是那边围了好多人,我并不想有人知道我和你们有关系。” “我不知道今天是赶集,是叫赶集对吧?固定日子的露天集市,周边的人都会来摆摊、采购?” 见她肯定的点了一下头,查理含笑先说起这种集市的妙处,又夸赞起这份独属于乡土的年味特色,才继续解释:“先前我不清楚这里的赶集,车子一直停在原处,今早出来确实很惊讶,吓了一跳。不过刚才我已经把车挪到镇上大巴专用停放区了。临近年关,那里值守的只有一位年龄偏大保安,不会有人留意到你和我们的。江小姐知道镇上大巴专用停放区吗?” “... ...嗯。” “为了避免被别人发现,我先走,可以吗?” “... ...嗯。” “麻烦了江小姐,待会见。” ... ... ... ... 江上做贼心虚,悄悄来到镇上大巴专用停放区。保安亭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更别提查理口中那位年龄偏大的保安了。 大巴车行出入口的电动栏杆紧闭,侧边人行小门也锁得严实,她脚步顿在大树后面。 等了几秒,就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时,查理忽然从围栏内侧探出头来。他一眼发现了她,抬起右手朝她轻轻挥动,左手拢在唇边压低声音唤道:“江小姐,江小姐,这里。” 她听到从树后面出来,走过去,进到大巴专用停放区的里面。 “为了万无一失,保证不会有人察觉。”查理一边向前走,一边偏过头,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我以帮忙买烟,顺带送一条烟为借口,把保安支开了。” 不知道怎么回应查理的话,但清楚查理是有意缓和气氛,消解两人之间的拘谨,而她也确实因为他的举动,紧绷的情绪舒缓几分,于是笑了笑。 像是摸透了她性格,不等她费力搜寻措辞说话,查理便自顾自闲谈起来。 再寻常琐碎的小事,经由他娓娓道来,都变得风趣诙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丝毫不会让人觉得局促尴尬。 她也越来越放松。 越过几辆普通大巴,十二米长的A型房车映入眼帘,查理放缓脚步,打开车门。 瞬间,江上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暖气。 查理示意她先上去,她抿了下唇,踏上台阶走入车内。 游艇级柚木地板顺着狭长车厢铺展,暖调木饰面搭配柔和灯带展示在眼前,她感到压力,躇踌着不敢再上前。 查理关上车门,从身后走过来。他没有出声让她做什么,似乎刻意放慢了手上脚下的动作。 她偷偷观察着,然后学着他将脚踩进一个凹槽。机器启动,鞋套自动成型套在脚上,她换另一只脚,如法操作。 随后再学着他走到水槽旁,洗手、消毒、吹干双手。 一切是那么的自然,她松了一口气,完全没有局促。 查理温和地微笑开口:“江小姐,少爷现在在二层的卧室。您上去径直往前走,就能看见了。我就不跟着打扰了,要是有任何需要,我就在楼下,您喊一声便好。” Chapter160:过年倒计时(四) 江上拾级登上二层,一步步往深处走。 二层格局和卧轨高级卧铺包厢相像,两侧墙面平整柔和,一条走廊直通深处,光线偏暖柔和,头顶内嵌着一排长条氛围灯。 尽头飘来一阵细碎微弱的声响,像是正在播放影视剧。 她在一处敞开的房门前停下脚步。 屋内床单微微凌乱,上面被子搅成乱七八糟的一团。 张方七脊背懒懒地倚靠在窗边的沙发上,视线落向前方白幕播放的电影,好看的眼眸里情绪极淡。 身前摊开的小桌板上摆放着一份沙拉。 他一身单薄白色扣领长袖,下身是到膝盖的黑裤。左腿盘起,右腿屈膝,脚掌抵着沙发边沿,一根叉子随意叼在嘴边。 他没有看她,因为嘴上叼着东西,所以声音含糊不清,“查理,村长那边联系我没有?” 她没有说话。 张方七也没说话,看着幕布上欧美电影。 一瞬不瞬紧盯着上面男女主人公热吻完,才有空偏过头:“查理——” 声音骤然停下。 叉子从唇边滑落,“嗒”地坠落在沙发面料上,轻轻弹了两下,最后安静地躺卧在上面。 他额前的碎发刘海被一根可爱的樱桃头绳束成小小的揪揪,脸上敷着一层黑色面膜。愣了几秒,眼睛逐渐睁大,嘴张开,语气惊喜的发出长长的“欸——!”的一声。 随即,他从沙发上起身,马上要扑过来,把她给抱住。 江上慌忙往后退了一步,连忙出声制止:“你身上香味太重,被我妈妈发现那就糟了,你别过来。” 张方七一脸不可置信喊道:“怎么会这样!”,但还是刹住了向前扑来的动作。 隔着门框,他低声拖出一句闷闷的“什么嘛”,不情不愿地退回到沙发上。 像失去人生目提不起劲,他扯下脸上的面膜,眼眸没有高光抬眼和她对视:“江上,你身后的板子可以放下来,可以坐着哦。” 江上闻言放下板子坐下,张方七已经恢复活力。 他用湿纸巾擦脸,视线没有移开一直盯着她,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她还没有说话,他得意道:“是不是想要见我?然后买通了查理进来想要偷窥我,满足你的阴暗小心思?哈哈,被我发现了吧,不过你也太笨了,完全可以等我离开再进来躲起来嘛,算了,毕竟我长的那么漂亮,你这么做完全没有意外,我原谅你啦。” 完全插不进话的她,只能默默的等他说话,才开口:“是你不多穿衣服,查理找上我,想要我劝你。” 完全没有打脸理亏自觉,他好奇道:“你要怎么劝?” 说着一顿,看着她眼神变的奇怪:“你不会喜欢上我了吧?不然为什么要劝我,完全不关你的事啊?” 又没有给她插话的机会,张方七“哼哼”两声,一副今天你对我爱搭不理,明天我让你高攀不起高傲调调,神气道:“上次提出做男女朋友,你不答应,现在我可不会随随便便就答应了,” “... ...”她木着一张脸打断,“不好拒绝,而且怕你感冒赖上我,提一些我不可能答应的要求。” “我是这种人吗?”他炸毛。 “... ...” 他喋喋不休嘟囔:“顶多就让你主动埋我脖子而已啊,这怎么叫赖上你呢” “... ...”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 “... ...” “好了,我会穿的啦,不会感冒赖上你的。” “... ...” Chapter161:过年倒计时(五) 可能她一直沉默,张方七慢慢不说话了,气氛安静下来。 荧幕上的电影还在播放。亲吻过的男女主人公确认自己的心意后,开始诉说心肠,他们话音渐歇,情不自禁再度相拥深吻。 搅动口水声,黏黏糊糊哼唧声... ... 江上身体一僵,放在腿上的手指不自觉蜷缩,开始坐立难安起来。 张方七看着她。 她垂下头。 因为看电影缘故,所以遮光窗帘全部落下。光亮被阻隔在外,卧室里昏昏暗暗,唯一的光源,只有电影屏幕亮起的光。 这时,她听到一声吞咽,下意识的抬起头。 张方七盘腿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腿前,身体微微朝前倾。 目光落在她的唇之上,清浅的瞳孔专注到失神。 他身上穿着圆领长袖打底衫,领口缀着三颗纽扣,其中两颗松松敞开,露出一小片脖颈肌肤。 又是一声吞咽传来,她清楚看到他喉结滚动,扯动纤细精致的锁骨。 张方七视线慢慢上移,与她对视。 她抿了抿嘴唇。 他跟着抿了抿嘴唇。 接着,他嘴缓缓张开,露出里面干净口腔,舌尖蠕动,一副索吻的姿态。 她呆呆望着。 时间过去几秒,屏幕上亲吻男女主人公停下,开始脱衣服。欧美电影尺度很大,没一会,鼓掌声传开来。 两个人身体变的僵硬。 江上余光不小心看到屏幕上鼓掌的男女主人公,立马脸热将头垂下。 张方七也是一顿。 没一秒,他反应过来耳尖逐渐红得快要滴血,眼神开始飘忽不定,怎么都落不到一处实处。但他并没有关掉电影,任由荧幕的声响在昏暗的卧室里漫开,填满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又一声吞咽。 这一次,她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一直她身上,没有移开。 期间,谁都没有说话。 电影里的剧情过去的很快,大概十几秒,光影一晃,画面便切到了翌日清晨,男女主人公在床上腻歪了一会,起床吃早餐。 江上松了一口气。 “江上,”声音放的极轻,但还是干巴巴像缺水一样,沙哑又紧绷。 她看向他。 张方七冷白清薄的面颊泛起潮红,漂亮的眼底漾着潮湿地望着她。 呼吸下意识顿住,她心跳加速,喉咙轻轻发紧,脑子一片空白。 他语速放得极慢,嗓音干巴巴的,又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黏糊,低声朝她发出邀请:“我们试一下,可以吗?” “唰”的一下,江上站起身。头颅低垂,小声道:“我先走了。” 她脚步匆匆,快步朝前走去,顺着房车的楼梯往下,一路来到底层。 查理站在过道,面露苦恼地望着面前摊开的几件新买的衣服。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抬眼望了过来。 见是她,温润一笑:“江小姐。” “张方七会穿好衣服。我出来太久,该回去了,麻烦开一下车门。” 查理愣了一下,还是反应快的回应:“好的,江小姐。” 江上迈步走出房车,直到离开大巴停车区老远,才停下拍了拍发烫脸颊。 Chapter162:过年倒计时(六) 她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重新回到集市,寻找到妈妈。 集市依旧人声鼎沸,吆喝声此起彼伏。 妈妈手上提着半袋红薯和切成一小截一小截一袋甘蔗,脚边堆起大大小小一袋又一袋、一箱又一箱的年货。 外婆她们看见她回来,没有过问她刚刚去了哪里。赶集的时候四处走走逛逛,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知道她不想在外面待,妈妈开口道:“江上你来的刚好,等会你爷爷办完事会骑着三轮车过来,你在这里看着这里些货等爷爷过来,我和奶奶外婆再去里面逛逛。” 她喜滋滋答应下来:“好。” 看着妈妈她们走远,江上站了一会,感觉到累了便蹲下来。因为要看着货,免得有人顺手拿走,她不能玩手机。 等了一会,她视线不可避免停在沙糖桔上。妈妈直接买了一筐。 害,这事闹的,把贪吃的人放到这里守货,没有不监守自盗义务哈。 她移过去,食指艰难从沙糖桔包装缝隙挤进去,表情狰狞扣出一个沙糖桔。 吃完,再扣出一个,吃完再扣出一个。 不敢多吃,她吃了五、六个就停下,把包装恢复成原样。 再准备去摸点别的吃食时,爷爷骑着电动三轮车过来了。 她不得已放下手,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和爷爷一起把货搬到车上。 因为和爷爷不是很熟,可以说她和家里的长辈都不熟。过年结束就要离开,有时候过年还不会回来,再加上爷爷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于是她礼貌喊了声“爷爷”,就没有再开口了。 搬完货,爷爷停下看她,张嘴说了一句:“你爸爸和你二伯他们准备下午要弄的鱼网,没时间过来。” 她干巴巴“嗯”了一下。 “你坐前面,还是后面?” “后面。” 三轮车后座摆着一张小板凳,她抬脚爬了上去坐下。 爷爷见状走到驾驶位上,发动了三轮车。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 提示音一遍遍响起,三轮车缓缓退出集市,驶上宽阔的公路。 刺骨冰凉的风拂过脸颊,发丝被气流吹得轻轻扬起,她没有感到不适,反而非常喜欢这样,有种说不出的氛围。 江上斜倚在三轮车的护栏边,不由自主幻想自己是满腹心事、自带忧郁氛围感的少年。 接着,又幻想周围的人都是麻瓜,而她会法术正御剑飞行。 本想低调藏好自己的特殊身份,绝不暴露分毫,可眼下世间暗藏危机迫在眉睫,只有她这个世界最强天才少年才能拯救这个世界。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不再遮掩,当众踏剑前行,担负起拯救一切的使命。 只不过还没等到她拯救苍生,三轮车就已经到家。 江上回过神,跳下电动车,和爷爷一起开始往下搬年货。 待大大小小的物件全部卸完,爷爷便骑上车,动身去接妈妈她们。 十点左右,妈妈一行人回到家中,没过多久爸爸也踏进门来。乡下午饭向来开得早,将近十一点,一桌饭菜便已经备好。 一家人吃过午饭稍作歇息,便动身朝着池塘走去。 江上本来不想去,被骂骂咧咧的妈妈揪着脖子叼了一顿后,面无表情跟在队伍里面。 不是所有人都背井离乡出去打工,她的二伯大伯就在家种田。 二伯分家时,分到一处池塘。他在里面养了鱼,饲料钱家里的兄弟姐妹出,过年时候一起分鱼。 过年的前一天就是捉鱼分鱼时候,也就是今天。 等她们赶到的时候,鱼塘那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大姑她们一家人、大伯和大伯母,还有他们的儿子和孙女、二伯和二伯,还有他们的女儿和孙子孙女,以及一些看热闹的人... ...反正好多人。 “叫人啊,”妈妈推了她一把。 她扯了一下嘴角,露出腼腆的笑:“大伯大伯母好,二伯二伯母好,姑妈姑爸好。” 叫完,又对三十多岁的堂哥和堂嫂、二十八岁堂姐和堂姐夫问好。 堂哥堂姐笑眯眯回应,又叫他们的儿子女儿喊她姨姨。 寒暄过后,终于进入正题。 这片池塘面积很大,需要八九个人拉着大渔网,从池塘一头缓步走到另一头,才能把鱼兜在网中,岸上还要留几个人递送工具,从旁辅助。 眼下人手远远不够,江上顺理成章被安排下来照看侄子和侄女。 她:“... ...” 就知道,每一年都这样。 正打算带着两个小孩往远离水边的地方走,视线无意间看见一行人正朝着池塘这边走来。 她一下认出了人群里的张方七与查理。 岸边换上连体橡胶服、正要下塘拉网的人,动作不由得停下。 江上眉头微微皱起,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指腹微微发僵。 一行人走近,和下鱼塘的人说起话。因为她已经带着侄女侄子离开走了一段距离,所以他们的说话声很多没有听清,但听到“投资商”“村长”之类的词。 她将内容拼拼凑凑,大概明白意思是村长拉到一个投资商,今天来考察地形来的,然后投资商看到在岸边穿橡胶衣服的人,于是非常感兴趣过来。 眉头一点点舒展,她放松下来,没有再紧张了。 Chapter163:过年倒计时(七) 带着几个孩子继续往前走,到田间里,便任由他们跑到上面撒欢玩耍。 冬日的土地光秃秃的,褐黄色的泥土裸露在外面,枯草稀稀拉拉地伏在地面,没有种下半点农作物,不怕他们踩。 他们想要玩捉迷藏,她直接拒绝让他们玩。 万一躲起来找不到,不小心出点意外就糟了。 没办法的侄子侄女玩起一二三木头人和老鹰捉小鸡,一样玩的很欢乐。 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小侄女,江上寻了一处田埂坐下。打开手机,用WiFi万能钥匙连上了附近的无线网络,再点开视频,给怀里的小侄女放起小猪佩奇。 欢快的片头曲从手机里流淌出来,她偏过头望向远处。 池塘远在田野的另一头。 隔着重重距离,她隐约看见张方七换上了捞鱼的连体橡胶服,看样子是要和二伯他们一起下池塘。 收回视线,她垂头陪着小侄女一起看小猪佩奇。 看了几集,小侄女不爱看了,在她怀里扭动身体。她将小侄女放下来,跟在她身后走着,偶尔会抬头看看田间数人头,看侄子侄女有没有少。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远处传来妈妈叫她名字的声音。 她看过去。 池塘里捞鱼的人踏上岸边,几人抬着盛满鲜鱼的筐子,浩浩荡荡朝着二伯家走去。 江上抱起小侄女,领着玩耍侄子侄女,迈步往二伯家的方向赶去。 二伯家院前的水泥地坪上围满了人。 一到地方,侄子侄女立刻散开跑去找各自的妈妈和奶奶。 把怀里的小侄女还给堂嫂,她望了一圈,看到妈妈和张方七站在一块。 她顿了一下,没有过去站在原地看着摆在地上满筐的鱼。 有两条一米四、五的鱼单独的放到旁边,一群人就这么围成一个圈看着。 “你在读高中呀?是不是高一?” 这时,妈妈洪亮的嗓音穿过喧闹的人群,清清楚楚传过来。 江上抿了一下嘴唇,没有反应继续看鱼。 妈妈听到什么回答,继续道:“哎呀,这可太巧了,我女儿也上高一。江上,江上?” 听见一声声唤着,她没有办法,只好迈步走上前,来到妈妈的身边。 妈妈向来擅长与人攀谈,热情向身前的人介绍:“呐,这就是我女儿,刚好也是读高一。” “真是巧了,不过真好,” 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十分礼貌乖巧,“有同龄人,接下来我就不无聊了。” “是啊,你们同龄人之间有话题聊,我们这种年龄搞不懂年轻人喜欢什么东西... ...”妈妈说着,拍了一下她,“江上,你带着方七玩啊。” 江上抬起头,对上一双浅淡如琉璃、干净得没有一点锋芒瞳孔。 张方七穿着灰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黑色冲锋衣。 他对她笑得浅淡又腼腆,就像一个青涩少年:“你好,接下来就麻烦你带我一起玩了。” 真会装啊。 她在心底无声地感叹了一句。 一旁的妈妈见她迟迟不开口,笑着抬起手,一巴掌拍在她的肩膀上:“我女儿就是这种怪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张方七乖巧道:“我倒觉得这样挺好,我喜欢和安静的人一起玩。” “那好,你们玩,我过去看看他们分的鱼怎么样了。” “再见阿姨。” Chapter164:过年倒计时(八) 目送妈妈走,江上垂下眼帘,低头不语。 二伯将捞上来的鱼分成好几堆,每一堆跟前都标好了对应的序号。随后他拿出几张小纸片,分别写下编号,一一折好,随手往地上撒开。大家上前抽签,谁抽到几号,就能领走对应序号那一份鱼。 可以分鱼的当事人都去捡纸条,他们到纸条,围观街坊邻居纷纷向前围过去,想看看他们抽到几号鱼堆。 江上与张方七原本和人群站在一块,现在位置不变,却站到人群后面。 她双手插在兜里抬起头,百无聊赖看着闹哄哄的人群。 突然,张方七靠过来。原本他是站在她对面的,现在和她肩靠肩并排站在一块。 随之而来是一股浅浅甜甜的清香苹果味,而不是熟悉的茶香。 她有些惊讶向他看过去。 其实换不换香她都无所谓,毕竟世上七十多亿人口,有两个人用一样的香,这不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吗?不过她能向妈妈解释是一回事,张方七避免人发现主动换香又是另一回事,另一种感觉。 张方七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来,脸上摆出一副全然生疏的模样,疑惑道:“江上,你是叫江上吗?请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不然——” 他停顿一下,随后眨眼眼,语气无辜却十分欠揍道:“你的目光实在像要把我给吃掉似的,我好害怕怕,不过允许你可以亲吻一下我天使般美丽的脸颊啦,这是善良纯洁的我,给变态的江上初次见面礼物哦。” 江上:“... ...” 一点感动瞬间云消雾散,她当作没有听到转回头,看着分鱼而热闹人群。 里面查理和一个中年男人站一块。 结合之前听到的“投资商”,中年男人应该是村长。 因为从小到大就没有看到过村长,所以她多看了几眼。 张方七手伸过来,戳了戳她胳膊,小声开口:“我说你可以亲吻一下我,听到没有,亲一下我。” 收回视线向右横移一步离他远点,她才面无表情开口:“我是一个传统女人,不会亲陌生人脸颊。” 张方七面不改色瞬间改口:“我记起来了,我们是关系非常好的同桌来的。” 他也向右横移一步:“所以不算陌生人哦。” “同桌和陌生人都不亲。” 江上说完,听到旁边传来“哈?”的一声。 她知道这是张方七准备闹的前摇。 每一次他撒泼打滚前,声音就会不可置信猛的拔高,然后梦到哪句说哪句开始虚空索敌王林,再然后自怜自嬷说一堆夸自己的话,最后指责控诉她偏心,上升她的审美问题、怀疑她眼睛是不是被什么看不见脏东西给糊住了。 张方七似乎和往常一样,正准备没什么力气似的,把身体挤进她怀里,挂在她身上。虽然她也才一米六,可他才不管的小鸟依人,将一米八几身体硬挤她怀里闹起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因为答应过不会让其他人知道他们俩的关系。 他双臂环在胸前,脸颊气鼓鼓地鼓起一个包子脸,故意的哼哼唧唧引起她的注意。 江上紧紧抿着嘴唇,却还是没能忍住,一丝笑意从喉咙溢了出来。 这一笑,如同开闸的洪水,嘴唇抿住但嘴角压抑不住上扬,眉眼弯弯。张方七忍着情绪、恪守约定的样子,令她很开心。 这很奇怪,之前张方七遵守约定,她虽然也会开心,但那是会以后平静日子而感到开心,而现在开心情绪却莫名其妙的,她说不出来,但感觉还不错。 张方七视线在她脸上停顿几秒,若无其事移开。 揉了揉耳朵,垂下头,没有再哼哼唧唧,脸上平静如水。 今天天气不错,暖阳洒落,天空澄澈碧蓝,可气温并没有随着阳光回升,寒意依旧盘桓不散。 每当一阵寒风掠过呼在脸上,便感觉肌肤微微刺痛。 江上笑意渐渐收拢,吸了一下鼻子,看着前方。 就在她思绪飘远,走神时。 身旁传来一声笑。 很轻。 又很小声。 像没有忍住。 她看过去。 张方嘴角向上扬着。 他看过来,接着“哼哼”两声,像还在生气中移开目光。 江上:“... ...” Chapter165:过年倒计时(九) “江上,你就在二伯家里,”远处传来妈妈的声音,“我和你爸爸把鱼放回家里,再过来。” “知道了,”她回应了一句。 姑妈大伯二伯他们都知道这个长的标志少年和她都在读高一,看到他们,也是说着:“江上,你带这小伙子去火坑屋里坐,外面风很大。” “角落有红薯土豆,饿了就放进烤,先吃一两个垫垫肚子,你知道的啊。” “这鱼新鲜,等一下炖汤不知道有多好吃。” “有什么事,就和二妈说。” 她乖巧笑着点头答应。 大人在外面露天前院开始杀鱼,查理和村长站到一旁,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江上领着张方七进了二伯家的火坑屋。 里面暖烘烘的,房子正中央放着暖炉,上方连着一张红色的圆形台面,摆放着各种花生,瓜子水果。粗壮的不锈钢排烟管从炉身向上延伸,弯折之后牢牢固定在墙面上。 因为有几个小孩不感兴趣,也不想看大人杀鱼,他们拿着妈妈手机,坐进火炕屋刷起了手机,所以里面有不少人,还有几个大人。 她走到炉子旁蹲下来,打开炉子专门放烤东西的地方,抬起头:“张方七,你要吃什么?红薯还是土豆?” 张方七坐到一旁,膝盖有些蹭到她的肩膀,他对吃什么不感兴趣:“都行。” “那我都烤,你自己选 ”她往炉膛里塞进去一个土豆、一块红薯。 想了想,还放了一个糯柑橘。 伸手便要合上炉门时,动作一顿,抬起头。 目光扫过屋里围着火炉坐着的一众大人,终于在角落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她腼腆开口喊道:“大嫂,你要吃什么?” 大嫂愣了一下,才道:“放个红薯吧,放小一点的,等一下吃鱼呢。” “好咧,”她放了一个偏小的红薯,再次抬起头。 那些她不熟的奶奶爷爷跟着开口。有的说不吃,有的要土豆,有的要红薯,有的还要塞一个梨进去。 全部弄完后,江上起身。张方七正被迫和社交达人屋子里的人聊天。他们在池塘捞鱼的时候就认识了。 她坐到离张方七不远不近位置,掏出手机假装玩着,其实支着耳朵偷听。 大爷在吹牛,张方七面色不改扮着捧眼:“哇、厉害、想不到、同龄人都比不上你、这样的吗?我都不知道、是,是,我们年轻人还要多学习,尤其是大爷你这样的前辈... ...” 大爷越说越夸张,越说越上头,什么小时候遇到过神仙之类的话都说出来,她嘴角死命的抿着。 最后。 还是没忍住笑出来。 很轻微的一声。 屋子里面有小孩说话声,还有其他大人聊天的声,她的笑如同一滴水融进大海,很快的消失不见。 见没有人发现她,于是嘴角不加掩饰的上扬。 江上把大爷当作搞笑节目看的时候,非常认真听大爷讲话张方七,突然,视线移过来落在她脸上。 在她心中一紧,以为他要作什么妖中,张方七目光又平静的移开。 接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张方七似乎有意无意引导大爷往夸张的方向讲。 Chapter166:过年倒计时(十) 屋内炉火灼灼,热气缓缓流淌。 坐在离火炉很近的位置,江上脸颊被烤的红扑扑,身上的外套早已脱下来搭在椅子上。 她感觉周身筋骨被暖意烘软,身子不自觉靠着椅背,肩膀松弛下来,整个人懒洋洋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耳边传来说话声似乎被拉长,语速越来越慢。 在头不受控制猛的垂下,悬空坠感一下令她清醒过来。 她坐直身体,惺忪目光无意识看着四周。 火炕屋里小孩依旧在玩手机,大人在说闲话,大爷还在吹牛,张方七倒没有说话了。 江上发呆一会,便回过神坐在椅子上弯下腰,打开炉子。炉子有两个洞,一个是烧柴火、另一个可以烤东西。 她捏了一下红薯土豆,还是很硬,但橘子已经烤的热气腾腾,底部还给烤黑了。 把橘子左手倒右手,呲牙咧嘴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等到凉到可以拿起来,她拿着橘子走出外面。在火坑屋里待久了,头晕晕的,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她走到二伯家的后院。二伯很爱干净,后院养的鸡鸭羊牛猪的圈子排列合理整齐,就连堆放在屋檐下的柴火,都仿佛有什么强迫症似乎的,码的有规律的整整齐齐。 穿过后院来到外面,映入眼帘是一片又一片望不到头的田地。 冬日天黑得很早,时针尚未走到五点,四下便晕开一片清冷朦胧的昏蓝暮色。 江上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垂下头,开始剥橘子。外面的一层冷掉了,里面依旧十分的烫,冒着热气。 剥到一半,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转过头。 是张方七。 他走过来,一副‘我怎么没有吓到你’失望道:“我没有准备吓你,真的!骗你的话,你就亲我!” 没理他,她转过头剥开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感到一股视线,她看过去。 张方七没有再说话,正好奇盯着她手上橘子。 他抬眼问道:“好吃吗?我从来没有见过烤橘子。” “还行,”她又剥下一瓣橘子,放进嘴里,“要尝一下吗?” “要~” 她“嗯”的应了一声,正准备分他一半。 没有想到张方七弯低身体,头凑到她眼前,粉嫩好看的薄唇张开:“啊——” 江上下意识的看向四周。 过年田里,尤其快天黑的田里,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的。 见没有人后,她才看向张方七。 他张着嘴“啊啊”两声,将嘴型张的大了一点,示意她快点把橘子放进他嘴里。 迟疑几秒,在他哼哼唧唧催促下,她将一瓣橘子塞进他的嘴里。 她很小心的没有碰到他的唇,但他合上速度太快,还是吸吮一下她的指尖。 她身体一僵。 张方七似乎没有想这么做,这完全是一个意外,他明显的顿了一下,但很快当作无事发生般,看着她将嘴里的橘子快速嚼了几下,吞下去。 他声音欢快,尾音微微拖曳:“好吃诶,和平常的橘子完全不一样,江上还给我喂啦。” 说完,站直身体又弯下来,将嘴朝她张开,并动了动里面的舌头。 江上眨了眨眼,垂下的手微微蜷缩一下,被亲过指尖还带着异样麻意。 在张方七“啊啊”的催促下,她垂着眼,又剥下一瓣塞到他嘴里。 指尖不仅被吮了,还被舌尖轻舔了一下。 这一次,他明显故意的。 她看着张方七。 他停顿了那么一下,随即眼神游移到别处,口齿含糊不清道:“... ...不小心的。” 见她沉默,他眼神偷偷摸摸飘回来,停在她脸上。 看到没有反感之意,张方七忽然觉得身体变的十分燥热,连吹过的风似乎都带着热气。 嘴干干的,舌头干干的,他止不住的吞咽,声音也变的干巴巴的:“江上,我觉得这个好好吃。” 她:“嗯?” “我还想吃。” “... ...嗯。” 两人躲在田地一处稻草堆后面。 江上把手上的橘子,正一瓣一瓣喂给了张方七。食指腹像泡在水里久了,有些发白的皱巴巴。 最后一瓣喂完,她准备垂下手时,舌尖勾着指节不让走,接着手腕被张方七轻轻扣住。 他垂下头颅,慢吞吞把她因为橘子底部烤得焦黑,手拿起橘子,又剥皮,而弄的乌黑的炭灰蹭满手心、指尖与手背,一点点舔干净。 痒痒的。 软软的。 江上抿了抿嘴,目光不自在的看向远处的田地。 突然,后院传来动静。 她瞳孔微微一缩,一颗心高高提起来,非常的慌。 很快,又冷静下来。 大人不是让她带他一起玩吗?她只是和张方七在地里聊天而已,只要等人过来之前,把手收回来就行。 后院传来二妈的声音。 下午忙着打鱼、杀鱼,二妈忙昏了头,忘了给鸡鸭牛羊喂食。 现在二妈正在给动物们喂食,没有往外面来的意思,江上才有空注意张方七。 他一直没有停。 将右手弄干净后,又抓住她左手。 明明是在舔她的手,他却眼神泛雾,没有焦点失神。 他呼吸急促不敢发出声音,因为知道只要发出一点点声音,她就会把手收回去。 ... ... ... ... 厨房里。 江上向二伯母要一个盆,再把一旁水壶里面的热水倒进里面,洗着手。 二妈给动物们喂完食物,正准备晚上的菜,她看到她后闲聊开口:“手也不脏啊。” “吃橘子的水沾到手上了,”她解释着,“很黏。” “确实,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说完,二妈看向站到她身后张方七。 因为张方七嘴角处沾着黑炭,就以为他是吃了烤的东西才会这样,二妈笑呵呵问道:“方七啊,你吃了烤红薯吗?” “没有,是橘子。” “好吃吗?” “很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橘子呢,如果能再吃一次就好了。” 二妈笑出声:“哪有这么夸张,不过你想吃就吃,吃完晚饭走的时候,装一袋就走。” “谢谢阿姨。” 江上洗完手,一旁张方七大大咧咧蹲下来。 在她没有反应过来,他丝毫没有不对的用手舀起一捧水洗嘴边上的黑炭。 她顿了顿,紧张看向二妈。 二妈也没有觉得不对劲,因为一切太过于自然了。 既然都没有发现,她也没有在意。反正又不是她用别人的洗手水,洗嘴。 Chapter167:和讨厌的人结婚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江上张方七重新回到火坑屋。 里面新进了几个人,也走了几个人,她看到回来的爸爸妈妈。 他们很忙,没有顾的上她,可能想着不用顾,毕竟在二伯家里,也不是在哪个偏远不熟的亲戚家里。 过了半个小时,暮色漫进窗棂,外面的景色逐渐变的黑不溜秋,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随着二妈走进来说道:“饭好啦。” 大家纷纷起身往大厅走去。那里摆放两大桌,上面很多菜,中央的一道炖菜,就是今天抓的鱼。 两大桌分喝酒的一桌,不喝酒的一桌。 张方七跟在江上身后走着,下一秒,吹牛大爷抓着他手臂往喝酒的一桌拉。 他不想和大爷对峙,吸引人注意,所以语气无奈和有些硬邦邦:“我不喝酒。” “我知道,那桌都是娘们,说是喝酒一桌,其实就是男的一桌,娘的一桌,”大爷松开他的手,找了一个位置坐下,“你看就算男的不喝酒,还不是在喝酒这桌坐下来,还有你也别老往小姑娘身上黏。” 大爷说的自然,可能是随口一说,张方七脸上表情卡了一下,但到底在喝酒这桌坐下。 他小声反驳:“我才没有黏她。” 讨厌江上。 最讨厌了。 大爷夹起盘里的一根拍黄瓜,放进嘴里嚼着,闲聊般慢悠悠开口:“这里小姑娘不少,我还没有说谁呢。” “... ...” 张方七一噎,没有再说话,眼神却无意识偷偷看向江上。 她挨着妈妈坐下,伸筷子的时候,只敢夹转到眼前的菜。 明明最喜欢牛肉了,但牛肉煲放在炖鱼旁边,也就是处在桌子正中间,要去夹就得站起身来。 她才不会站起来。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喜欢什么,心里都早早摆好了一堆前置条件。 要时机合适,要状态到位,要万事都铺垫妥当... ...但凡有一点不达标,就干脆直接放弃。 莫名的,张方七心里感觉到一股说不出的烦闷。 如果江上愿意公开关系,他就可以作为朋友帮她夹菜了,还可以在桌下面牵手,反正朋友是可以牵手的。 记得有次回国,他意外撞见哥哥和一个女人。 哥哥说他们是朋友。 虽然女人的唇印在哥哥嘴上,虽然哥哥衣服头发十分凌乱,虽然哥哥呼吸不匀,虽然哥哥眼神飘忽牢牢牵着女人的手... ...但他相信了。 因为这个女人他认识,是哥哥最讨厌的人。 在还没有出国前,他经常听到哥哥挂在嘴边一句话——讨厌学校贫困生,那个叫白雅秋的。 所以讨厌的人变成朋友,也不是稀奇的事。 后面朋友变成妻子,哥哥和他说也是非常正常的事。 哥哥说爸爸刚认识妈妈的时候,就非常讨厌妈妈。 爷爷刚认识奶奶时候,就非常讨厌奶奶。 曾爷爷刚认识曾奶奶时候,就非常讨厌曾奶奶。 曾曾爷爷刚认识... ... 无一例外的,最后都结婚了。 所以这件事非常的大众,总不可能和讨厌的人结婚都发生在他们家吧。 张方七想着,他也讨厌江上,最后他们会结婚吗?他讨厌江上这个人,却并不排斥和她结婚这件事。 结婚前要见父母,江上去他家里吃饭,有爸爸妈妈哥哥嫂子在,她肯定也会不敢夹菜。 他会给她夹菜的,无论在哪里,会一直给她夹菜。 所以江上什么时候和他表白? 因为他长的漂亮精致好看,所以当然得江上追求他,向他表白啦。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是一个心地善良,有爱心的人,是不忍心追求者失望的,所以会勉勉强强同意的。 嗯,就是这样,没有错。 他确确实实讨厌江上,但和讨厌的人在一起,并且结婚,是一个很大众的事。 ... ... ... ... 桌面筷子起落不停,碗碟轻碰,说话声此起彼伏,时不时响起爽朗的笑声,夹杂着劝吃的话语。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的大爷和张方七说话内容,大家目光和话题都在查理和村长身上。都知道张方七才是话事人,但他在之前说过什么事问查理,并且他还是高中生,大家就忽略了他。 大爷对调侃男女之事不太感兴趣,他话题一转,又开始说起他曾经英勇之事:“方七啊,我和你说啊,水浒传里面的武松都没我厉害,想当年我年轻时候一个人去黑龙江打工... ...走黑路时候,迎面走来一个黑影,我还以为是什么,走近一看,是一个长三米,高一米二的老虎... ...我能怕它?直接一个滑铲过去,抓住他的脖子,骑在它背上面... ...” Chapter168:妲己二技能 张方七有一搭没一搭听着,手里的筷子百无聊赖,专挑桌上还没人动过的菜肴。 酒桌上的众人忙着推杯换盏、高声说笑,心思大半都在酒里,顾不上夹菜。 他送了一筷子菜入口,菜重辣又重油,非常的不喜欢。 喝了几口倒在一次性塑料杯里的橙汁,他发呆的盯着眼前碗一会后,瞳孔轻轻转动,落在另一桌席上。 江上没有站起身夹菜,碗里却有满满的牛肉鱼肉。 是她的妈妈。 妈妈一边和周围的人闲聊,一边起身夹菜,她夹了许多放进自己碗里,坐下之后,又把碗里一大半的牛肉扒到江上的碗中。 似乎数落了几句,江上不开心的撅嘴,但也没有那么不开心,因为只是不想听数落的话。妈妈没有再说了,她就开开心心吃起里面的牛肉。 麻辣牛肉煲里的红油浮在表层,肉眼可见里面铺满干辣椒和新鲜的小米椒,捞出来的牛肉上浮现反光绿黄新鲜颜色。 牛肉是今早凌晨四点杀的。 江上吃进去,没一会,她忍不住轻声抽着冷气。 一声声“嘶”从唇边溢出来,接着抿住双唇,止不住的吞咽。 嘴变的鲜红鲜红,还有点微微肿,就像... ...就像... ...被人亲吻过的样子。 张方七忽然感觉到口干舌燥。 虽然他没有吃牛肉煲,但忍不住伸出舌尖,轻舔了下嘴唇,再学着她,跟着她的频率吞咽,喉结轻轻的滚动。 很快。 他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痴男行为,浑身一僵,耳尖发烫收回视线,看着碗里的饭。 没一会,他郁闷起来。 为什么啊? 不是一次、两次这样了,尽管一点也不讨厌,还很乐意在其中,可这样的他很不对劲,毕竟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 但最令人在意的是,江上就不这样。 好讨厌。 这样江上好讨厌。 非常的讨厌。 最讨厌她了。 张方七心不在焉用筷子无意识的戳了戳白米饭,嘴里发出“嗯”“呐”“哦”“哇”“厉害”声音,敷衍的回着大爷伸出脚,把老虎绊倒的事,目光却忍不住幽幽,带着怨气地飘向另一桌,停在某个没心没肺一个人身上。 江上扒着米饭,视线停在对面的饮料上。 一桌有两瓶大饮料,一瓶被一个小孩霸道的占着,另一瓶放在离她很远桌面上。 似乎不想离桌跑到那边拿,也不敢叫坐在饮料后面的长辈帮忙递过来,她在忍着。 可不喝水的辣完之后,口腔喉咙会非常的干。 她频频看向远处的饮料。 张方七下意识想着怎么把饮料给江上送过去,随后运转的大脑稍顿。 不对。 她又没有对他露出色色和迷恋表情,他为什么要上赶着管她渴不渴? 对了,她还喜欢王林来着。 越想,越不爽,他脸色慢慢黑起来转回头,打定主意决不会帮她。 过了一会。 张方七冷着一张脸,不情不愿把桌上没有拆封饮料拿起来,弯下腰,把澄汁放倒,朝江上滚过去。 澄汁撞到红色塑料椅子,发出一点声响。 江上似乎忍不住了,正打算准备挨一顿叼的让她妈妈帮她拿饮料。 她感受到了轻微震动,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饮料,再抬起眼。 看到是他,她眨眨眼,随即露出和以往一样,只要真心帮助她,就会露出令人眩晕,心跳加速的腼腆笑。 明明就很普通的笑啊,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的,也没有多特别啊。 江上捡起饮料转过身去。 张方七一脸被妲己二技能硬控,晕呼呼跟着转过身,脸上空白看着碗。 过了好大一会。 他傻笑了一声。 一旁大爷:“是吧,你也觉得我厉害吧?” “嗯。” “要不是为了赶路,我一定会把老虎给驯服的,啧啧啧,它跑的太快了,果然,人还是这点不中,速度比不上这种猛禽... ...” ... ... ... ... 桌上人一多,吃饭就不再只是简单地填饱肚子。大家边吃边聊,一晃便是两个小时。 要不是第二天就要过年,各家还有事情要忙活,这顿饭恐怕能吃到凌晨。 晚上七点,散席了,大家各回各家。 Chapter169:过年了! 天色尚浅,天边浮着一层朦胧的鱼肚白。 冬日清晨的寒气还萦绕在院子四周,厨房里却早已亮起灯火。 砧板起落的切菜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灶膛的柴火噼啪燃烧,蒸笼腾起一团团白茫茫的热气。 前院里,江妈坐在小凳子上择菜。 瞥见院门口的身影,她直起身子,脸上漾开热情的笑意:“方七,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快,进屋坐,哎呦,还带什么礼物,人过来就行了... ...” 昨日捞鱼的时候,听这孩子说过年无处落脚,镇上的餐馆过年全都歇业,她便随口开口邀约,问他年夜饭有没有着落,若是方便,可以来自家一块儿吃饭。 没曾想这孩子半点也没有推脱扭捏,一口便应了下来。 反正也只是多双筷子的事,人多热闹,她也开心。 张方七提着一大堆礼物没有说话,脸上露出不知道说什么的腼腆笑,任由她接过他手上的礼物,再跟着她身后走。 在快进屋时,他脚步倏然一滞。 “怎么了方七?” “没、没什么。” 张方七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垂着手微微蜷缩,才紧张抬脚迈进江上的家门。 目光忍不住雀跃、又非常的兴奋四下张望。 从前在白市的时候,江上从来不准许他踏进过她的住处,不,是他连她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而今天,他第一次真正走进她的家。 他新奇四处乱看的视线,被江妈捕捉到了。 以为他是对房子结构感兴趣,她把礼物放下介绍道:“这里是大厅,连接前院,以后家里办酒席,把大厅大门打开,一共可以摆五桌呢。” 他眨眨眼,乖巧回道:“这样很方便。” “确实很方便呢,”江妈领着他往前走,到了后院,笑呵呵道,“这就是厨房,你叔在里面备菜呢,他做菜好吃,每年过年饭都是他在弄。” 张方七维持着纯良的模样,眉眼温顺柔,乖乖喊道:“叔叔好。” 江爸一边处理新鲜河虾,一边看着他们,连声回道:“好好好,方七你就当自己家里,有什么的就问叔叔阿姨。” “好~” 打完招呼问好后,江妈引着他走入一个房间:“这边就是火炕屋。” 屋内布置和二伯家的火炕屋别无二致。中央安放着火炉,烟囱接在墙壁之上,炉火静静燃烧。 江妈:“楼上你要上去吗?” “不——” “二楼是以后江上婚房,给他们两口子住的地方。” 张方七瞬间改口:“我想看看。” 二楼。 “有四个房间,这边是厕所浴室,江上就睡在最里面的房间,都差不多大。等以后江上有了小孩,我就睡在房间外面,给娃喂奶粉,这样江上就不用半夜起床给孩子喂奶了。” 江妈:“我家就一个女儿,以后肯定是要招女婿上门的,孩子也要姓江,所以我得上心些。” 说着话,余光瞥见一旁的张方七。 他双手左摸摸桌沿、右碰碰木椅,指尖拂过屋里陈设,一脸认真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张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好看的白净脸,骤然泛起一层绯红。 张方七表情一片空白,呆了一瞬后,反应过来眼睛睁大,慌乱无措到语气结结巴巴:“孩、孩子,生、生孩子?那,那不是... ...” 那不是要做那种事? 只要想想,他就感觉脑袋已经运转不过来,头顶要冒烟的程度。 啊,好晕,心跳怎么跳的那么好快。 “什么?”江妈疑惑道,“生孩子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神游天际,“我、我是说可以请保姆。” 江妈被逗笑了,“我们这种家庭哪里请的起保姆哦。” 他小声道:“可以让丈夫出钱啊,而且让丈夫带娃,阿姨你不用那么辛苦的。” “男人有什么用,”江妈不赞同说了一句。 似乎意识到和一个高中男孩说生孩子不好,她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看看这个房子,瓷砖都是你叔去挑的,家具也是你叔选的... ...” 过了一会,张方七大脑慢慢恢复正常。 他认真听着,然后问道:“这两间房的墙能不能砸开,变成一间房。” 江妈:“为什么要砸开?” 因为要把他家大床搬过来啊,他喜欢睡大床。这个房间太小了,把大床搬过来,其它位置就没有多少了。 “当然——”他想要说的话,突然卡住。 他突然意识到江上喜欢王林。 江上还没有向他表白。 江上不喜欢他。 江上... ... 张方七安静下来。 “江上在这个房间里睡觉呢,”江妈没太在意张方七。 她去按门把手,没有打开,解释道,“江上睡觉会反锁门的,说害怕半夜有人趁她睡觉,偷偷摸摸进来把她给杀了。” “这简直搞笑,谁要杀她?”江妈从另一个房间抽屉拿出钥匙,插进江上睡觉房间门上的钥匙孔:“她每次进房间,都要检查一下床底衣柜,只要能藏人的地方都要检查一遍,说什么故事会就是那么演的,尤其是乡村。方七,你说她是不是有那个,叫什么来的,什么被害妄想症什么的。” “阿姨,”张方七回过神,试图阻止,“是不是先敲门,得到允许后才能进去。” “她是我女儿,这有什么的。” “... ...” 房门打开了,里面睡觉江上似乎被吵醒,已经从床上坐起来。 她头发散着,上身穿着秋衣,眼神迷迷瞪瞪看着江妈,声音很软,就像撒娇一样,喊道:“干嘛呀,妈。” 张方七轻抿了唇,没忍住吞咽一下。 江妈:“别装了,一晚上没有睡看了吧。” “哪有,我一早就睡了,”江上不知道是不是心虚,声音有些发飘。 她在被子里蜷起一条腿,上半身往前倒在被褥上,闷闷地哼哼唧唧耍赖:“不管,我就是睡了。” 因为动作的原因,她的上衣往上滑,露出一截腰,还因为是坐在床上侧倒着,领口对着他,所以隐隐约约看到内衣裹出来的... ...。 江妈懒得理江上,回过头,对张方七道:“这就是江上以后的婚房,这个柜子好几百呢... ...” 江上这才看到张方七。 然后。 张方七整个人晕呼呼,眼神四处乱飘,鼻子流淌着鼻血往下滑。 Chapter170:新年快乐 江妈也发现了,表情逐渐惊恐。 一阵兵荒马乱后。 张方七鼻孔塞着纸巾,坐在房间里,蔫蔫垂着头。 用冬天干燥说法,唬住了江妈,她担忧看着他开口:“要不让你叔煮点清热降火的茶喝喝?” 他摇摇头,声音闷闷道:“不用了,我... ...一到冬天就这样,习惯了。” “那、那行吧,你的身体你知道怎么办就好。” 江妈似乎也不知道怎么办道,话较之先前少了大半,带着几分局促:“你就陪着江上一块儿玩吧,我去给你叔弄菜... ...” 说着说着,江妈看向江上:“你好好招待客人啊,呐,给你两百块,带着方七在附近玩玩,买点摔炮,就是你们年轻爱玩的东西,知道吧?” 看见张方七出现在她房间那一刻起,江上如灵魂出窍般,一脸呆滞。 直到手机的转账提示音忽然响起,她猛的回过神,信誓旦旦保证道:“妈,你交给我,就放一百个心吧,我会招待好他的!” 二百块,她可以贪一百九十九! “那你们玩,”江妈满意点点头,没有在房里多待,留她和张方七在房间,往楼下走去。 因为门没有关,能听见外面断断续续响起清脆麻雀叫,能隐约听到灶台的方向传来切菜的动静。 这些声反倒把房间衬得更安静了。 等妈妈一走,江上立即往后倒,将头缩在被子里,想赖会床。 她刚微微阖上眼,还没来得及歇片刻,一阵脚步声缓缓靠近。 紧跟着,身侧的床垫往下一沉,床沿陷下去一小块。 来人没有出声。 屋子再度归于沉寂,四下安安静静,再没有半点动静。 这很反常,江上没忍住睁开眼睛。 她探出脑袋,歪过头。 张方七蹲在床边,一条手臂横搭在被褥上,脑袋枕着胳膊。另一只手的指尖百无聊赖,安静拨弄着她的发丝。 听见动静,他微微偏过头,下巴抵在手臂上,抬眼朝她望了过来。 离的太近了,透亮如琉璃般漂亮眼睛里,清晰的倒映她的眼睛。 她呼吸慢了半拍。 空气似乎渐渐变的有些粘稠。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干巴巴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眨眨眼,也干巴巴回道:“昨天你妈妈知道我过年没有地方去,就邀请我过来过年,我答应了。” “哦。” ... ... ... ... “... ...” “... ...” ... ... ... ... 四周又安静下来。 ... ... ... ... “我可以睡你的床吗?” “不可以。” ... ... ... ... “真的不可以吗?” “不行。” “那好吧。” ... ... ... ... “唔... ...别舔,说了只允许埋脖颈。” “... ...嗯。” ... ... ... ... “别含耳垂,很痒。” “... ...我是在咬,很轻很轻的。” ... ... ... ... “你抱的我好紧,很不舒服。” “我从后面抱着你。” “这有什么区别吗?” ... ... ... ... “你用什么东西抵住我的腰?” “... ...” “?” “... ...” “为什么不说话。” “... ...没有,”声音闷闷,“我好难受。” “... ...” ... ... ... ... “你起开,我要起床了。” ... ... ... ... 江上换好衣服,下到一楼,打热水,洗脸刷牙。 妈妈在院子里备菜,看到她,问道:“方七呢?” “去厕所了。” “哦,你带他好好玩,我看他跟你相处得还挺好。他们这回来咱们这边投资,也是听你大妈说起的,说是打算搞养鱼,还有橘子树种植这一类项目。要是真能办起来,往后肯定要招不少本地人干活,到时候年轻人就不用像我们当年那样,背井离乡,跑到外地打工谋生了。” 妈妈继续道:“当年我出来打工二十岁,你才三岁,那时候一年的地种下来的钱,连你的学费都交不起。有次你直勾勾盯着店里五毛钱棒棒糖,我连五毛钱都拿不出来。那天你追着我们离乡摩托车后面跑,哭着喊妈妈,唉,我坐在车上也一直在哭,没有办法,真没有办法... ...” 这时,屋里传来动静,妈妈一顿,没有再说话。 张方七走出来,温顺无害喊了一声:“阿姨好。” 妈妈扬着笑:“好,好,你就跟着江上玩,有什么的也和江上说啊,就当自己家一样的。” “谢谢阿姨,我会和江上待一块的。” “这有什么好谢的。” ... ... ... ... 大年这日,集市大半的摊位已经收了,只有街口那家烟花爆竹铺子开着。 江上拿了四块五的摔炮准备去结账。 旁边张方七瞪大眼睛,不可置信拉住她衣服帽子,伸着手指指点点:“我走十五分钟来这里,你就给我买这个?没搞错吧,这个连五块钱都没有!” 她绷着一张脸,认真开口:“我就五块钱。而且三盒摔炮够我们玩了。” “哈?”他尾音扬高,双手交叉抱臂,看傻子一样看她,“你在说什么鬼话啊?别以为我没看到阿姨给你转了二百块,快点给我买这个蜻蜓和蝴蝶,这个超漂亮的!还会转,还会飞。” 扫了一眼他说的两件商品,快五十了,她淡定道:“你看错了,算了,我再多买几盒摔炮,这样好了吧。” “我就要这个!还有我怎么可能看错,我两只眼睛都是5.2。” 说完,见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不为所动,张方七没什么表情拿起旁边两件商品,抱在怀里不撒手,然后开始鬼叫:“我不管,我就要这个蝴蝶和蜻蜓,还有这个仙女棒!” “你给我放下。” “江上你太过分了,二百块钱,一个人就贪了一百九十五块五,那是阿姨给我的。” “那个不好玩,好啦好啦,我们再多买十块钱的仙女棒,看,这个也很看,很好玩的呀。” “我要打微信告阿姨。” “你怎么有我妈微信?!!” “江上,你居然还想抢我手机,我这次真要打了!” “好好好,我给你买,蜻蜓是吧,来来来,给你买!”江上咬牙切齿。 “江上,你表情好可怕。” “你到底买不买。” “买~” 老板微笑:“一共花费了203块,给你们抹个零,给200块就行了。” Chapter171:放炮 乡间小路蜿蜒伸展,碎石土路并不宽阔。 江上双眼呆滞,嘴里吐着白色小魂,往前飘着。 张方七跟在她身后昂首阔步,如同一只刚打赢架的公鸡,一步一步走得雄赳赳的。 他下巴微微抬起,双臂得意环抱着鼓鼓的一大袋摔炮和小烟花战利品,每隔上几步,便偏过头,用他那漂亮眼睛,向她抛过来一个贱兮兮的挑衅眼神。 “... ...”拳头硬了。 看到她即使快要爆发表情,张方七像抓到什么杷柄,立即跳脚大声嚷嚷:“好可怕,我要告诉阿姨你瞪我!” 江上:“... ...” “谁瞪你了,”她是真没有脾气了,木着一张脸往前走。 张方七依旧嘴不停,吵吵闹闹的一个人就把戏搭起来。 小路两侧是收割完毕的田地,荒草枯黄,道旁的树木落尽叶子,疏枝横斜。 冬日天光落于路面,人影稀稀落落。 风掠过田野,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村子深处。 没有第一时间回家,江上先去奶奶家。 回家要经过奶奶家,离的近,而她要借打火机,和破了小洞、不要的铁盆。 借了东西,与告别奶奶,她和张方七来到不远处的田地里面。 拿出打火机,江上准备点燃老板送的——一根细长,上头通红,底下露出细竹杆红香。 点燃后,低头一看,张方七正蹲着身体,哼呲哼呲拆小蝴蝶烟花,她连忙用脚背踢了他一脚。 “干嘛?”他气鼓鼓抬起头。 她解释:“这个要晚上放才好玩,白天放就没有意思了。” 张方七歪了歪头,看着她思考几秒,“哦”了一声,不经意问道:“那我们晚上一起放?” “嗯,你收起来,别掉了,很贵的。” 他似乎很满意的欢呼一声,这才乖乖放下手中的蝴蝶。 江上从袋子里拿出一盒小霸王打开,里面很多根黑色的小炮,两根绿色中炮,一根红色大炮,还有一根银色,像仙女棒一样的东西。 她用红香点燃一根小炮,往远处一扔。 砰! 张方七眼睛一亮,感兴趣从袋子里找出同款小霸王,但没有找她手上同款的红香,立即叫起来,语气骄纵:“江上,我没有你那个。” “老板就送了一根。” 他理直气壮索要:“那把你的给我。” “不可能,”她想也没有想拒绝,并离他远点。 这个人除了要做那种事会变的比较听话,虽然在做的过程耳朵跟聋了一样,叫停不停,反而更兴奋起劲,除此之外,在其它时间张方七对她就是一副娇蛮,理直气壮地等着她让步妥协,带着恶劣小少爷的性子。 而且她早就发现,张方七在男女相处这件事上,是把他自己代入了传统刻板印象里“女生”位置。 把让步、哄人、宠人这些活儿统统丢给她。闹别扭了等她来哄,高兴了等她来夸,犯错要她先低头。 要是她没顺着他,他便理直气壮的使劲作、闹、鬼叫、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所以,张方七极有可能扑过来抢她手上的红香,然后撒娇卖萌耍赖,把这件事给竭过去。 想着,江上又默默退了几步。 张方七没说话,只是眼神时不时从她手上的香滑过,让她后背一紧。 她脑袋快速转了一圈,想到什么,手伸进口袋,掏出打火机递扔给他:“用打火机一样的。” 他用打火机成功扔出一个响炮,便没有在盯着她手上红香,兴致勃勃开始玩响炮。 好景不长。 田间的风越来越大,张方七点燃打火机,风一吹,从火机窜出的火灭了。 他不信邪继续点。 点开、灭了、点开、开了、点开、灭了,点开... ... “... ...” 张方七沉默一会,视线看过来,落在江上手上的红香上。 江上视线飘开,落到一旁,假装没有看到他眼中渴望。 他凑过来:“江上,你手上的东西好独特啊。” 她没有说话。 他好奇:“是什么啊?” “... ...” “哇,还可以点燃,风怎么吹都没有灭,要是我能拿到手上就好了。” “... ...” 张方七看着红香,视线慢慢上移,停在她脸上,盯—— 江上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 “反正阿姨在的话,是一定会给我玩的。” “... ...” 几分钟后。 张方七高高兴兴捏着一炷红香,点燃一枚黑炮,抬手往空旷的田地里一抛,转头眉眼弯弯地看向她:“江上,该你了。” 最终两个人轮流拿着红香放炮。 江上接过香,点了一枚黑炮,朝田间扔出去。 后面二人索性比起赛来,看谁扔得更远。 一连几回,江上一次都没有赢过。 几番下来,兴致慢慢消散,她不想再继续,主动结束了这场比赛。 张方七高涨的兴致骤然被打断,他拖长调子,发出几声委屈的鬼嚎,不满地絮絮叨叨:“玩嘛,为什么不玩了,为什么嘛... ...” 瞧见她态度坚决,打定主意不再继续刚才的游戏,他失了劲头,没有独自接着放炮,只哼哼唧唧地跟在她身后。 走到那一袋烟花爆竹跟前,江上伸手在袋子里翻找,掏出两根手指粗细的大炮。 “张方七,我们玩这个吧。” “这个?”他垂眸扫了一眼,疑惑地开口,“怎么玩?” “和刚才的小炮一样,点燃之后扔出去。” 她心里其实有点怕,不敢亲自去点,便尽量把玩法说得新奇有趣,怂恿他上前,“这个威力大,咱们拿铁盆扣在上面,炮一响,盆子能被炸得飞很高。” 张方七没有半点疑心,一下子又来了兴致,满口答应:“好哇。” 他伸手接过两根手指粗的炮仗,兴致勃勃地把铁盆倒扣在田地上,取过那支红香,指尖捏着炮仗。 香头慢慢凑近引线。火星“滋啦”一声亮起,引线窜出细碎的火花。 他手快,立刻把大炮往铁盆底下一塞。 江上见状连忙往后退。 她一边快步往后跑,一边回头张望,却看见张方七还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目光直直盯着那只铁盆,完全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她:“... ....” 哪里来的傻子。 “张方七,你跑啊,等一下盆砸到你头上了!” 他没有跑,还准备回头看她,她不得已折返回去两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向外跑。 好在,大炮的引线一般燃得很慢。 等到跑到她认定安全的位置停下脚步,回头,才轰然响起爆炸声。 盆炸的老高。 江上看到盆掉下来,才看向一旁张方七。 他愣愣看着她抓过的手腕出神。 接着。 抬起头。 用一种非常感兴趣目光盯着她,语气兴奋开心的上扬:“江上,这个超好玩的,我们继续玩吧。” 她歪了歪头:“欸?” Chapter172:厚颜无耻 第二次。 张方七没有跑。 江上跑了,没有拉他。 铁盆猛地炸开,腾空而起。 落下来时,分毫不差、结结实实的、砸在张方七的头上。 空旷的田间响起一声清脆的“铛~”。 张方七像汤姆被砸头表情包,双手抱到头顶,好看的五官皱在一起。 江上:“噗。” 听到笑,他唰的一下看过来,她连忙抿住唇,抬头移开视线。 哇,今天的天空好蓝。 他直嚷嚷:“你刚刚是不是笑我了?” 她迅速否认:“没有。” “就有,”对方不依不饶的哇哇乱叫:“我都看到了!我们可是同桌哇,你居然这么对我,还有没有同桌情了?我要上告沈思慧,我要上告阿姨,我要上告叔叔,我要上告村长... ...” 好吵。 旷野的风很大,江上开口解释两句。 见张方七捂着耳朵叫着“不听不听”,她吸了一下通红鼻子,感到冷的转身往家走。 身后吵闹的声音渐渐变小。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跟在她身后缓步同行,还夹杂着装烟花的塑料袋摩擦,时不时发出吱吱的轻响。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脚下的路面上。 朝阳自东边升起,悬在半空,晨光把她的影子长长地铺在田里。 身后那人的影子也长长铺开,两道影子,重合在一起。 “好过分,”独属少年清冷又蔫蔫闷闷声音响起,“明明就知道我想干什么,江上就是故意的,还不允许我闹一下,最讨厌你啦... ...” 听了一会,她开口:“你要不要吃东西?” 被打断的他下意识道:“吃什么?” “橘子。” 张方七“唰”的一下静下来。 片刻过后。 他从田埂走下田间,与江上并排走着,耳尖红红的,扭扭捏捏试探问道:“烤的吗?” “烤?可以烤啊,”她不在意回道。 张方七脸颊缓缓染上一层红。 他眼神飘忽,似乎很不自在,所以舌头像是打了结,结结巴巴地开口:“那、那你喂我。” 见她奇怪看过来,他立即没有那股不自在,理所应当,振振有词说道:“喂一下不行吗?上次你也喂我了,这次也一样,不可以吗?反正都有过一次,也不差这一回吧。你要是觉得吃亏,我也可以喂你,橘子、苹果、梨,你想吃什么,我都喂给你。” 江上沉默一会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旁边传来好奇问道:“你叹什么气?” “没什么,就是想到我们第一次说话时候。” 想到那时候的她对张方七居然紧张的说不出话。 就真的好傻啊。 张方七想到什么,表情臭起来翻旧账:“我还没有说呢,你那时候为什么不理我?而且我转学过来那么多天,你居然一次都没有和我说过话,也没有在我面前露过脸?要不是成为同桌,我们就要错过了,所以你得补偿我!” “... ...” “江上,你为什么不说话?” “对你无话可说。” “什么!?我们同桌之谊还没有过七年之痒,你就开始嫌弃我,冷暴力我是吧?” “... ...” “你说句话啊。” ... ... ... ... 江上回到家里,里面已经来了很多亲戚。 都是很近的亲戚,她都认识,就一个一个的喊过去。 亲戚应完好后,看向江上身后的张方七。 他个子高挑清瘦,背脊笔直,一张非常精致如洋娃娃的脸,即使不喜欢这个长相,也不能否认的好看。 在外面吹了许久的冷风,不比江上狼狈的像潦草小狗,他冷白皮像涂了胭脂,还是恰到好处胭脂,只眼尾、脸颊中央覆盖一层薄薄的粉红。 再配上蓬松凌乱头发,简直就像“嘶,好冷”神图,柔弱的让人怜惜。 江妈恰好的出现,给除了抓鱼外的亲戚解释张方七是谁,又为什么在这里。 张方七装乖时,就是别人家的孩子,谁来都能夸一句好。 亲戚纷纷开口道:“方七,你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玩。” 江上被迫退到外圈。 她乐的轻松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玩手机。 半个小时后,张方七抱着七、八个烤橘子过来,表情无辜说要吃。 “... ...” 两人到了一个更偏僻的角落。 江上坐在柴火堆上玩着手机,张方七靠着她,剥开一个橘子喂过来。 一开始很正常,她咬一半,为什么呢?因为另一半他要吃。 后面,他的指尖越来越往下,直到她张开嘴时候,不可避免的把指尖含进去,旁边的呼吸声一下子加重。 她注意到了,只是眼下正陪着沈思慧打游戏。 沈思慧家来了客人,同行的还有三个孩子。几个小孩打算组队开一把王者,还差一个人,沈思慧便喊上了她。 正在关键时刻,她想着等这盘玩完再说。 但张方七逐渐更过分。 手指尖伸进来捏了捏她的舌尖,他清浅瞳孔缩了一下,接着想也没有想把手指强硬往里钻,戳到她嗓子眼。 江上眼角因为反胃,泌出生理性泪水。 她忍无可忍狠狠将牙齿合上。 对方手指速度快的缩回。 他得意洋洋挑衅看向她,一副你没有咬着我。 “你来玩!”她气死了,把手机塞给他,开始剥橘子。 拿着一瓣橘子,手指直直伸进去,去捅他的嗓子眼,让他也尝尝恶心反胃感受。 张方七游刃有余连攻敌方三座塔,把快输掉比赛拉回来。 她连塞几次,发现他嘴张的更大,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 她:“... ...” 哪里来的变态。 发现不能恶心张方七,江上不再做白用功。把手在他的衣服擦干净,看着他打游戏。 直至中午时分,饭做好了。 这边过年是中午吃团圆饭,江妈正在桌子底下烧纸钱。 烧完,江爸用碗盛点饭放在桌子上,请祖宗过来吃饭。 一旁一个大人逗小孩:“祖宗都是从门后面出来,听说小孩能看见大人看不见东西,你去看看,说不定能看见你姑奶奶。” “哇呜,妈妈,”小孩扑进妈妈怀里,“呜呜呜,我不要。” “江朱军!你过年有病逗小孩哭是吧。” “我怎么了?” “哎呀哎呀,不要吵了。” 等祖宗吃完饭,大家一个个入坐。 江上坐到离喜欢的糯米肉丸子附近,张方七紧跟她身边坐下来。 他客客气气给大家倒饮料,倒完厚着脸皮抱在怀里不撒手,惹的一直盯着饮料小孩哇哇大哭。 江妈尴尬哈哈笑的打圆场:“饮料多的是,还有一箱呐,我这就去拿,不哭不哭哈。” 小孩这才止了哭声。 江上夹着眼前的菜。妈妈不想洗碗,除了给祖宗吃的碗是瓷碗外,其他人吃饭的碗都是一次性碗和筷子。 她吃着吃着,手肘被偷偷戳了一下。 视线看过去,是张方七。 他将装满一碗肉菜推到两人中间。 桌上东西挺多,杯子、纸巾、还有装汤的碗,所以只要小心一点,把自己的碗换成肉碗,不会有人发现。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会,还是把肉碗换过来,再将自己的空碗移过去。 张方七拿着她的空碗,站起来,一顿猛猛夹。 这时,有亲戚问她期末成绩,有亲戚问她作业,不过全被张方七给转移注意力,挡回去。 桌上吵吵闹闹,江上这次过年饭吃的很开心,很自在。碗里全是爱吃的,渴了就拿张方七放在旁边饮料。 吃完饭,江妈江爸在火炕屋里摆出麻将桌,让大家打麻将,或打牌。 江上坐在大厅,吃撑的一动不想动。 旁边张方七疯狂用眼神示意她去没有人地方,被她无视后,他不满的哼了几下,手撑着腮,盯着她肚子发呆。 大厅里人大半的人去了火坑屋,围坐一桌打麻将,其余在大厅里说话。 江妈和江爸正在收拾饭桌的残局。 还有一位女人,追着四处跑动的小孩,一口一口追着喂饭。 那是个小男孩,头顶光秃秃的,只在后脑勺留了一撮小辫子。 他毫无征兆地跑过来,莫名其妙抬脚踢了江上一下。 孩子的妈妈看到了,什么也没有说,只跟着后面柔声道:“宝宝,再吃一口。” 江上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一脸吃饱后贤者时间。 不是她大度,而是男孩踢了一脚就跑开了,而且如果让男孩道歉的话,场面到时候一定会闹成一团,然后爸爸妈妈就会说不要跟一个小孩计较。 这样好烦,也好麻烦。 结果她都不计较了,那个小男孩又跑回来,还想给她一脚。 江上早有防备的叉开腿躲开,开口:“小弟弟,你老师没有告诉你不能踢人吗?” 他妈妈这才开口:“不能踢姨姨哦。” 男孩不听,觉得你躲我踢很好玩,反而踢的更起劲了。 再次被连踢到几脚,她忍无可忍,如同和小男孩玩游戏踢回去。 小男孩被踢到,因为她踢的很轻,他只是往后踉跄了几步。 他妈妈瞪了她一眼,垂头道:“乖宝,不和姨姨玩了,我们去那边玩,那边有奥特曼,比这个臭姨姨好玩多了。” “奥特曼?我要奥特曼。” “对,奥特曼。” 江上:“... ...” 等人走远,她坐着继续贤者时间。 过了一会,那股盯着她小腹,令人头皮发麻到恐惧的好奇打量视线消失了。 睁开眼偏过头,旁边的位置空空如也。 好机会,江上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躲起来,能安静一会是一会。 结果刚走出后门,就看到张方七。 他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来到踢她的小男孩身后。 然后。 面无表情抬起大长腿,踹在小男孩的屁股上,将他踹进臭水沟里。 “喂——,有没有人啊,”张方七表情懒散,双手随意插着裤兜,声音敷衍提不起劲喊,“谁家小孩掉沟里了,长的歪瓜裂枣,咦,好恶心的长相,算了,谁让我人美心善呢,只能继续帮你喊呐,喂——有没有人啊?” 屋里男孩妈妈看人打牌,听到声音下意识看向四周,没有找到熟悉的身影,急忙慌冲出来。 “乖宝,是乖宝,我的乖宝啊,这位行行好,帮我把他拉起来。” “哈?”懒洋洋,非常没有礼貌的声音响起:“大妈,你有没有搞错,我喊了人,你得跪下来哭着做牛做马报答我知道吗?对恩人不说谢谢就算你忘恩负义、没上过小学,怎么还厚颜无耻让我下臭水沟捞人?你脸皮那么厚哦。” 男孩妈妈被对方理所当然一番话,震到失语,等反应过来,她气红脸,指着对方:“你——” “我貌美如花,这我早就知道了,需要你提醒?”张方七漫不经心欠揍道,“要我下去捞也可以,我身上衣服可是名牌来的,名牌知道吧?加在一起也就几十万,我心善给你打个折,给我二十万我就下去捞癞蛤蟆。” “你——” “喂,你不会不想给,想白嫖?不会吧不会吧?” 这时,妈妈听到声音走出来,看到沟里的男孩,眼睛睁大“哎呦”叫唤着,想要下去捞。 张方七眼疾手快抓住妈妈,没有骨头似的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 妈妈:“... ...” 妈妈:“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平时也挺乖的啊。” 张方七露出( ̄▽ ̄)表情,不说话。 最后,是正打牌的男孩爸爸被叫出来,下去把孩子捞起来。 臭水沟是两道土合站来的沟,里面臭水很浅只到小腿,只不过很宽,如果小孩爬不出来,只能淌水去捞。 小孩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哭的撕心裂肺。 男孩爸爸觉得丢脸,踹了男孩一脚:“都说平时离沟离远地方远点,不听,现在活该。” 小男孩崩溃大哭。 看戏众人仿佛才回过神,拉起男孩爸爸:“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别打孩子,孩子还小。” “小什么,马上上二年级的人了,我小时候... ...” 张方七在其他人出来时就松开江妈。 见没他什么事,他走向大厅,便看见江上正往外走。 她看到他,开口问道:“你干什么去了?” 他抬手轻摸了摸鼻尖,语气平淡:“去厕所了。” “哦。” 他接着反问:“你要去干嘛?” “哦,找个没人的地方玩手机,你要过来吗?” “要~!” 江上低头,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 Chapter173:假的 二楼江上的房门大大敞着。 客人一般不会上楼,江爸江妈在楼下忙忙碌碌,根本抽不出空往这边来。 卧室内光线温柔和,窗帘半掩,滤掉外面杂光,江上盘腿坐在床面,低头玩着王者。 她发现有一个大神在旁边兜底,这个王者突然变的挺好玩。 张方七一开始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坐在她旁边,再然后一点点的靠过来,腿与腿紧紧贴在一起坐。 他的右手若无其事撑在她身后床上,下巴枕在她肩上,眉眼低垂看着她玩王者,左手漫不经心伸过来放在她小腹上。 正在吃兵线的江上动作缓慢下来。 对方手指比成“7”的模样,隔着布料,在她的小腹上慢慢比对丈量,声音含糊不清的喃喃自语说着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唔... ...好小... ...江上的胸和漫画完全不一样... ...没有女生胸和漫画一样大... ...漫画骗人... ...但我的就跟漫画里一样大诶... ...一只手刚好握住... ...江上不可以的吧... ...她手比我手小多了... ...” 紧接着,那只手的指尖停住测量动作,在她小腹处按压下去。 没有什么感觉,不痛不痒,就是有点想上厕所,她身体微微发僵。 张方七似乎被手上的触感给惊讶到了。之前都只是测量,或者懒懒的放在上面,又或者用手臂环住收紧,但从来没有按压过。 他眨眨眼,表情有点兴奋再次按压一下,就像玩捏捏一样。 几次后,江上反应过来,抿着嘴唇的躲开,问道:“你干什么?” 张方七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小腹是有主人的,不是市面上玩具捏捏。 他没有心虚尴尬,反而一副“为她好,他有理”的样子,语气理所应当,又带点撒娇道:“你不知道吃太多坐下来对身体不好吗?看你肚子都鼓起来了,虽然看起来也很可爱就是啦,但这就是你吃太多的证明。我好心帮你揉肚子,你都不感谢我,这都算了,居然还质问我在干什么,简直太伤七的心啦。” 又是超长难句,又是插不进的话,江上已经习惯了。 知道反驳他、指责他会更麻烦,所以她只要把事情解决就行了。 解决事件——不要按压她小腹。 她看向手机,继续操控安琪拉吃兵线,平静道:“我已经没有撑的很难受了,你不用揉。” 如果作死要碰的话,那么一系列埋脖颈都不能继续了。 张方七肉眼可见的蔫了下去,低声拖出一个不情不愿的“哦”。 他歪着脑袋,将眼睛埋在她颈窝,露出的鼻子呼吸轻轻散在锁骨上。 很痒。 但可以忍受。 慢慢的。 他在亲吻。 手臂揽住她的腰一点点收紧 江上指尖划着屏幕,操控安琪拉安安静静清理线上小兵。 她喜欢这个英雄,能够站在安全距离之外输出,就算落败,也还有余地抽身逃走。 稳稳的,很安心。 第一局。 游戏胜利。 张方七在亲。 第二局。 游戏胜利。 张方七的下巴架在她肩上低喘着,眼眸涣散不能聚焦的休息中。 第三局。 游戏胜利。 张方七又行了,仰头微微张开嘴,含住她的耳垂,轻咬磨蹭。 江上上头中开启第四局。 连赢三局,她觉得自己可能有什么电竞天赋。 结束开局不到六分钟,游戏失败。 不信邪,重开一把,失败。 不信邪,再重开一把,失败。 不信邪,再再重开一把,失败。 连跪十局后,她心如死灰不再逞强,把手机塞到脸色潮红还没缓过劲张方七手上。 他见状,用右脸蹭了蹭她左脸颊,才懒懒的玩起游戏。 “这都能输,江上好笨哦,”他依旧狗嘴吐不出象牙。 她懒得接话,目光落在游戏屏幕上。 他还在自顾自念叨:“你看这个程咬金,虽然操作很好... ...” 房间里的暖光渐渐变冷,太阳西沉,这时,楼梯口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一步一步靠近。 玩游戏江上瞳孔骤然一缩,伸手将靠在她身上的张方七推开。 江妈进到房间,看到女儿盘腿坐到床边,张方七坐在桌边椅子上,两个人各自捧着手机,一副专心打游戏的模样。 她把端来果盘放到桌面,开口道:“方七啊,肚子饿的时候就吃啊,壳随便吐地上,阿姨会扫的。晚饭要六、七点开。” 张方七像才发现江妈,抬头眨了下眼,还愣了一下,才乖巧喊道:“谢谢阿姨。” 江上自动隐身没有说话。 “对了,涛涛没事,他正楼下玩呢,”江妈说着见张方七疑惑,解释,“就不小心掉进沟里小孩,还是你发现的呢。” 张方七不感兴趣,接着想到阿姨是江上妈妈,原本冷淡已经垂下的头又抬起来,礼貌的“哦”了一声。 江妈:“... ...” 这孩子,一会有礼貌的,一会没礼貌。 就像懒的装了,一点点暴露本性。 “那你们好好玩,我先下去了。” ... ... ... ... 有几位客人明天还有事,便向主家起身告辞。 江爸江妈出言挽留,推让之间,客人忽然掏出一个红包,径直塞到江上怀里。 江上早已熟稔这套场面,安静看着爸爸从她手里拿走红包还给客人。 “这不是给你们的,是给上上的。”客人摆手不接。 “孩子不能收。”江爸推辞。 “哪有什么不能,拿着给孩子买点牛奶水果。” 几番拉扯来回,江上收下了红包。 没走的客人留在屋里,热热闹闹继续摆开牌桌打牌。 等到四下无人,她悄悄把红包交到妈妈手上。妈妈同样要给对方家的小孩准备红包,这笔钱本就是人情往来,她是十分理解和接受的。 从厨房走出来,她看到张方七抱着上午买来的蝴蝶、蜻蜓烟花,站在夜色里等她。 他眼眸亮晶晶的,藏不住满心雀跃:“天黑了。” “嗯,天黑了。” “我们走吧。” Chapter174:返乡 在张方七的预想里,本该是暮色沉沉,他和江上并肩立在夜色之中。 蜻蜓蝴蝶烟花点燃,漫天细碎流光簌簌洒落,氛围感铺得刚刚好。 之后两人会不经意对上目光,呼吸慢慢放轻,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凑近,顺理成章唇瓣相贴。 就算退一万步不能亲嘴,至少也能亲亲她的脸颊、舔舔脖颈、搂搂抱抱什么的。 而不是现在,小孩们拿着江上买给他的东西,在院子里玩的乐不思蜀。 张方七蹲在大门口的屋檐下,右手撑腮,左臂搭在膝盖上。 他看着院子里热闹的景象,越想越气瞪了一眼站在旁边江上,再把头埋进膝盖。 两百块的烟花看着一大堆,经不住一群小孩疯闹,没多久便尽数燃放完毕。大人们怕小孩吹风感冒,便匆匆领着一众孩子退回暖和的火坑屋里。 院子重新归于一片寂静。 这时。 生气的张方七感觉到腰侧被一条小腿轻轻挤了一下。 他憋着一肚子闷气,不想搭理把头埋得更深,不肯抬起来。 小腿又轻轻推了他一下。 “... ...”蹲着的身子往旁边挪开少许,刻意拉开距离。 脚步声响起,江上走到他身侧,小腿再度往他身上轻轻挤过来。 他肩膀绷得发紧,闷闷地呼吸,依旧不肯抬头。 小腿一下没一下轻轻撞着他,似乎他不起来,就要一直这样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的气莫名的消失了,还升起了些享受心理。 突然。 撞他身体的小腿停住,紧接着离开的脚步声响起。 张方七瞪大眼睛:“!!!” 就只哄一会? 要知道他可是超级生气的!她凭什么就走了! 他一肚子话正要喷涌而出地抬起头,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黑褐瞳孔。 江上双手撑着膝盖正看着他。 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虽然只要和她待在一起,心跳总是这样,要么加快,要么莫名漏掉一拍。 张方七睫毛止不住颤啊颤。 他下意识想要将头埋回去,又觉得这样很逊,于是满不在乎与江上对视上,声音轻飘飘漫不经心:“你干嘛?” 江上眨眨眼,直起身。 以为她要走,他脸色瞬间难看起来,非常不爽直嚷嚷:“你什么意思,难道你把送我的东西给别人,我就不能——”生气了吗? 话戛然而止,他表情空白看着江上掀起衣摆。 蜻蜓蝴蝶仙女棒烟火稀里哗啦从里面掉滑出来,掉在地上。 他眼睛直愣愣看着地面,头顶传来飘来她清浅解释声音:“没有哦,我没有把你的东西送出去,给出的那份是我的,这些都是你的。” 江上拉开衣服拉链检查一下,确认全部都拿出来了,蹲下身体,伸手整理地上凌乱东西。 要是张方七说是他买的烟花,她都不至于把烟花分享出去,可偏偏他炫耀烟花是她买的,那就必须分一些出去了。 不然等客人回去,就传出她家小气吧啦、讨好有钱人之类的闲话。 这不是她在不在意的事。 在外打工家里出了什么事,比如房子漏水出问题、谁家办酒席要走人情、村里新出的新规... ...这些都要靠没有背井离乡的亲戚去做。 她不知道怎么跟张方七解释这些人情世故。 整理地上的东西,良久,江上都没有听到对面的人动静。 将偷偷藏起来的烟花装进袋子里,抬头看向张方七。 他捂住胸口,睫毛止不住颤动,脸色变的通红。 见她看过来,他咽了下口水,声线紧绷,却如同棉花糖一样,甜腻的低声问道:“你特意藏起来给我的吗?” “嗯。” “好犯规啊,江上~” “啊?”她不解的看向晕呼呼,像喝醉了一样的张方七。 他看了她一会,睫毛颤的更厉害。 下一秒。 原地的身影消失,因为张方七跑了。 就如同被什么东西给惊到了一样,“唰”的一下,不见踪影。 江上:“... ...” 怎么回事? 她在原地发呆的等了一会,张方七才慢吞吞的回来。 他没有解释刚刚为什么要跑,她也没有问,两人身影融入夜色,到远点地方将烟花放完。 ... ... ... ... 12:55。 江妈江爸卡着时间将买的烟花炮,一箱箱搬到外面,又把一圈圈捆起来的鞭炮大地红拆开,一条条摆在门口。 江爸见张方七一脸好奇,笑道:“感兴趣?等一下你来点啊。” “诶,我可以吗?” “可以啊,谁来点都一样。” 12:59。 江上和出来看烟花人群站在一起,看着张方七拿着爸爸递给他的香烟,一步步挪过去。 她提前把耳朵捂上。 “江上、江上、江上,你快点过来,我不敢。” 张方七偏过头,鼓着腮帮子带着理直气壮,一双眼可怜巴巴,定定望向她。 她沉默。 江妈和一些亲戚催促道:“江上,你快点去帮下方七。” 没有办法的江上小跑过去,接过张方七手上的烟。 她无语至极:“不敢,你答应什么?” “就是不敢。” 他依旧嚣张的无理取闹。 她没话可说,蹲在离大地红鞭炮远一点位置。身体向仰,眼睛眯着,拿着烟的手颤颤巍巍伸过去。 张方七蹲在她旁边,双手捂住耳朵,身体向后仰。 “噼里啪啦... ...” 江上拉着张方七跑到屋檐下,把手上的烟塞回给老爸,让他把剩下的点了。 烟花炮是最便宜那一档,飞到黑色天空,都是白色的亮光,不过大家都看的津津有味。 江上看了一会,才发现还牵着张方七的手腕。 她一边松手,一边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 手垂下的瞬间,张方七反抓住她的手,藏到两人身后。 他们站在最边缘、最里面,就算有人看过来,也只能看见两人站一块。 她看过去。 张方七神色如常的抬头看天空。脖颈轻轻扬起,拉出一段修长干净的线条,喉结极轻地往下滚了一圈。 夜色沉沉笼罩下来,衬得他一身冷白的皮肤愈发通透醒目。 想了想,她没有挣扎开抬起头看烟花。 没过一会。 手臂被轻戳了下,她偏过头,对上张方七笑意晏晏眼睛。 他:“新年快乐,祝江上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哦。” 江上眨眨眼,也笑道:“新年快乐,祝张方七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哦。” 他停顿一会,接着眼神飘忽开,很不自在似的。 又过了一会,他闷闷道:“江上,你不要喜欢王林了。” “我不喜欢。” “你就装吧。” “... ...” 烟花热闹匆匆落幕。 院子里的人四散开来,有人重回桌边继续打牌,也有人收拾东西动身回家。 张方七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再留下来,只好拿出手机,拨通查理的电话,让对方过来接自己。 送走张方七,江上又被卷入一场推来推去的红包拉扯寒暄。 等她洗完澡踏出浴室,准备上楼休息时,耳边忽然传来妈妈一声惊讶的呼声。 她脚步一顿,顺势朝爸妈房间走过去。 直到这会儿,爸妈才有空清点今天客人送来的伴手礼,他们目光正落在张方七送来的那一堆物件上。 以至于女儿进来房间都没有发现。 江上看着地面上摆放一看就很贵的几瓶酒水,她只认识其中一瓶是茅台。余下还有高定套装的神仙水、质感华贵的丝巾、名贵茶叶与香烟... ...样样看上去都价值不菲。 妈妈惊诧:“这是不是太贵重了?” 爸爸犹豫:“要不要退回去?” 她看了几眼,退出了爸妈的房间,上到二楼进入房间。 先检查里面有没有藏人。 没有办法,她看多了睡觉时候,有人趴在房梁偷看人,或者躲衣服和床上,等人睡觉就站床边的视频,实在太害怕了。 没有人躲起来,她才安心把门反锁,掀开被子上床。 刚躺下就有些不对,有什么东西咯在她腰下。 江上挺腰把东西拿出来,是一个红包,她很快反应过来是张方七放的。 打开,里面有五千二百块。 五千块非常的崭新,上面的编码也是连号,但那二百块有些皱巴巴的,像临时从哪里拿了二百块,塞进去的。 随即明白什么,她一愣。 “什么嘛,”她轻声喃喃自语道。 初一。 打了一晚上牌的人纷纷回家,江爸江妈昨天累了一天,今天什么都没有干在家休息。 初二。 走亲戚。 除了张方七送的礼物,江爸江妈拿着其他人送的礼物去别人家送人情。 初三。 走亲戚。 初四。 走亲戚。 初五。 走亲戚。 初六。 去给祖坟上香,张方七混在其中。 江妈江爸感到不对劲,仔细想想,又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于是他们也就没有阻止张方七给自家祖坟上香磕头烧纸钱。 “江上,快点磕头,让祖宗保佑你健健康康的,考一个好大学,赚大钱。” “张方七... ... 祖宗,这孩子也给你磕了,也保佑他健健康康,考一个好大学,赚大钱。” 初七。 村子空了一半,返乡的人开始一个个离乡。 江爸张方七将一楼的桌子凳子往三楼搬,因为放在一楼会受潮。 不用的地方用东西盖住,屋子慢慢恢复成返乡第一天的样子。 江妈正收拾晒好的腊肉腊肠腊鸡腊鸭往行李箱塞。 “方七啊,”江爸问,“听说你们投资乡里的养鱼和橘子树项目,连合同都签好了。” “嗯,明年过年时候,我还会来你们家的。” “那感情好啊,到时候我给你做菜吃。” “谢谢叔叔。” 初八。 凌晨三点,江上提着行李,跟着妈妈爸爸出门,坐上二伯家的小货车去县城,再转车到市里,六点半坐上火车。 下午四点回到城中村。 住了十几天宽敞整洁大房子,江上提着行李箱进来,看到拥挤不能再拥挤客厅,脏兮兮的墙壁,还有那张小床,她抿了抿唇。 没有房间,她只能坐在客厅里的床上,收拾行李箱里的衣服。 初九。 江爸江妈返工上班。 初十、十一、十二,过了三天,学校开学了。 Chapter175:暑假的学习计划(一) 江上的高一的下学期,和上学期没有什么不同。 重复的早读、刷题与吵闹课间,以及没有人时候和张方七玩在一块。 周遭环境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日子平淡地循环往复。 直到快放暑假,班主任突然在班级里公布一个消息——白港市实行新高考3+1+2模式,取消文理分科,下学期可以会分班或走班。 听完的沈思慧,连着几天,肉眼可见的心不在焉。 放学铃撞碎教室里最后一点安静,江上背好书包,找到沈思慧,和她一道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眼看就要在校门口分道扬镳,她伸手拽住沈思慧胳膊,把人带到一旁僻静无人的废弃小巷口。 巷子里墙皮斑驳,街边杂草丛生,隔绝了校门口熙攘的人声。 她问道:“你最近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吗?还是其它什么?” “没什么,就是... ...” 沈思慧垂眸沉默一会,抬起头,看着她:“江上,你对未来有没有什么计划?” 江上愣了一秒,随即诚实的摇头:“没有,爸妈没有对我有什么期望,哦,他们听我一个远房亲戚他女儿在做护士,说什么福利很好,也想我去做护士。” 说完,反问道:“你有啊?最近因为这个心不在焉的啊?” “嗯,”沈思慧点点头,“我想报考济西南学院... ...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这所学校的汉语言文学专业实力很强,最重要的是它开了创意写作方向,还有创作实训课,专门练写故事。江上,你知道的,我一直爱看,也很喜欢写。” 这下江上知道沈思慧在苦恼什么了,因为济西南学院,光听名字就知道分数线绝不会低,而沈思慧和她一样,眼下都是旁人眼里的学渣。 她挠了一下不聪明脑袋,问道:“就没有分数低点、可以替代的学校吗?” 沈思慧的声音幽幽:“这已经是开设这个方向的本科里,收分最低的一所了。” “本科?以我们现在的成绩,不是顶多只能冲大专吗?” “我表姐跟我说,能上本科一定要尽量上本科。再说我们才高一,哦,过完暑假就升高二,但是还有两年多呢。只要接下来狠狠拼一把,分数总能提上去的。” 听的都快燃起来了江上脱口而出:“那什么济西南学院要多少分?” “... ...五百八十。” “... ...” 以为听错了,她掏了一下耳朵,又问了一遍:“多、多少?” 沈思慧深吸一口气,重复一遍:“五百八十分。” “可你现在分数一直在三百分上下浮动诶。” 沈思慧和她一样,除了语文能及格外,数学、英语每一回考下来,都只有十几二十分。 就算选了历史方向,搭配政治、地理,躲开物理化学,那缺口整整一半的分数,依旧像一道横在眼前、宽得吓人的鸿沟。 想到怎么都看不懂数学,还有怎么都学不会的英语,她就戴上了痛苦狰狞面具,苦不堪言。 沈思慧:“那咋了,你没有看过垫底辣妹?我觉得... ...” “这能一样吗?你有那种自制力吗?有那种专注力、记忆力、有那种毅力吗?我们背完上个忘下个——” 说着说着,江上看到沈思慧不好看的脸色,一下闭上嘴。 她抿了抿嘴唇,良久,垂着头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打击你。其实我觉得沈思慧,你一定能成功,能考进济西南学院的。” “不关你的事,上上。你说得对,这就是我这几天一直在苦恼的事情。就算认认真真写好了学习计划表,我压根没有毅力照着执行。脑子里总惦记着看,总忍不住动笔去写。可我的文笔撑不起满脑子天马行空的脑洞,我明明知道自己需要更系统、更专业地去学习,可就... ...” 话语停在半路,她垂下眼皮,指尖无意识抠着巷边长满青苔的墙壁,喃喃自语道:“不提这个,而且学习好难啊,我以为互联网那么多知识,只要去搜就可以了,但实际都是表面的,真正有用的都要买课... ...” 江上不会安慰人,站在一旁张了张嘴,又闭上。 “对了,”沈思慧想到什么,突然从方才蔫蔫沉沉的状态里活了过来,激动的盯着她,“我们可以互相学习啊!” “啊?” “江上,反正你没有目标,要不和我考一个学校?” “呃... ...” “汉语言专业出来可以当老师,可以考公。现在又是互联网时代,你知道短视频博主吧?背后全都要人写剧本、做编导。我有个表哥就是做自由职业的,专门给那种探鬼冒险类的直播写剧本,只要有一个本子火了,身价蹭蹭往上涨... ...还能当图书编辑,写文案、写剧本杀,眼下大火的AI短剧,更是缺大把的文字功底扎实的人打底,总之就业不比理科前景好,但也就业广泛。” “没有说不愿意,可将近六百分啊,凭我们现在的底子,到底怎么学?有段时间突然很想学习,在网上翻了一大堆学习资料,后来刷到评论区有人点明,那个博主讲的内容有一半都是错的,直言到底哪个傻子上当去学。” 一个不知名的傻子默默取消了点赞收藏。 江上:“就是那种,埋头努力了很久,到头来才发现全部都白忙活一场的滋味,特别挫败,难受得要命,甚至是暴自弃不想学了。” 沈思慧:“这个确实。” “我啊!”一道好听,上扬声音响起。 江上沈思慧一顿,同时往巷口看去。 巷口墙边,张方七鬼鬼祟祟地探出半颗脑袋,眼珠滴溜溜往里面瞟。 确定江上脸上没有他偷听说话生气,张方七大摇大摆走出来。 他下巴微微抬得老高,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欠揍的吊儿郎当:“你们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全校第一,最近考七百二十三分,与第二名拉开整整三百分的天才啊?没错就是漂亮的我了。” 沈思慧已经习惯江上身边会刷新出张方七来,她看向江上。 免费的老师诶,虽然看起来不靠谱就是了。 江上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Chapter176:暑假的学习计划(二) 暑假的第一天。 因为张方七在暑假前一天制定好学习计划,所以暑假第一天的凌晨五点,江上根据计划表作息时间早早的出了门。 和爸妈说好是要出去跑步。一般来说,只要符合爸妈心中的变好的行为,他们都是默许和支持的。 来到约好的公园,江上看到沈思慧穿着T恤加运动裤、双腿并拢坐在亭子下的第一个台阶上。 她下巴抵在膝盖上,津津有味玩着手机。 另一边,张方七一身成套的藏青色运动装,低垂着头跨坐在自行车座上。黄色圆领和黄色袖侧两道条纹,看起来元气满满。 他双肘随意搭在车把,一只脚稳稳撑住泥地,另一只穿着带红色勾标的白色休闲鞋的脚,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脚踏板。 走近了几步,张方七听到脚步声懒懒抬起头,露出那张好看的脸。 戴着chanel棒球帽,帽檐微微压着眉眼,视线淡淡扫过来,然后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熟悉的模样。 “江上~”尾音微微拖长,音色带着黏腻,“你来的好慢哦!” “有吗?”江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按照时间准时到的。” “当然有,”张方七转动一下他那像浸在凉雾里玻璃珠的瞳孔,朝她眨了一下眼,振振有词,“江上每次都会在约定时间上提早到,这次居然是准时到!我在这里硬生生等了一个小时诶!” “你们都是熟人了啊,”她和站起来的沈思慧挨在一起,“就算是迟到,我不会感到内疚到自耗的。” 沈思慧揽上她胳膊,非常肯定道:“和熟人在一起就是会很放松啊。” 张方七没有无理取闹的反驳,不知道为什么的,他好像有些愉悦,嘴角都快扬成“V”了。 话题很快竭过,人到齐后,开始一天的学习计划。 天还沉在黑暗里,没有要彻底破晓的意思。 沿路一排路灯还亮着,昏黄浑圆的光晕泼洒在柏油路面,空气闷潮热乎,一切静悄悄的。 两个少年沿着公园往前跑。 她们一边慢跑,一边在心里默背张方七给出的十个英语单词。 记不起来就掏出小本子看一眼。 只是没有过一会,江上和沈思慧便气喘吁吁,踉踉跄跄扑到公园的长椅边,浑身脱力一般瘫坐下去,双眼无神歪歪斜斜靠在一起。 “喂,快点给我起来,这才只是热身,你们简直弱爆了好吧!” 江上的脑袋无力往后一仰,后脑勺抵在长椅靠背顶端,张方七正低头站在身后,双手撑在背椅上,垂着眸。 对视上,他们都愣了一下。 张方七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轻抿了下薄唇,喉结微微滚动。 她下意识的想要坐起来,他右手拦住,左手从口袋抽出一张纸巾,指尖带着一点微凉,细细替她拭去额角的汗水,小声嘟囔:“至于吗,身体素质也太低... ...” 江上没有反抗。 沈思慧已经习以为常,瞄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躺尸。 休息够了,后面改成背完一个单词,可以休息五分钟。 两少年背完单词,背历史,背完历史,背政治。 早上八点,江上回到家洗完澡,接着去张方七家里学数学和地理。 中午十二点回到家煮饭,下午一点来到张方七家里学英语和历史。 下午五点回家煮饭,晚上六点去张方七家里学语文和政治。 晚上十点回家睡觉,凌晨五点起床。 ... ... ... ... 暑假的第五天。 张方七终于发现江上和沈思慧本子上每一行英文单词旁边,全都密密麻麻写满中文谐音注释。 相当于thank you,旁边写着:三克油。 “... ...” 他沉默一会,气笑了。 以前不是没有看见,只是以为她们学习烦了在旁边乱写。 把她们的本子能扔多远就扔远后,开始教她们音标,并在她们抗议下,明令禁止用中文谐音注释。 ... ... 张方七抬起头,有些意外问道:“诶,江上,你音标读的很标准,学的很快,是以前学过吗?我之前就发现了,你读英文时候都很标准。” 不像是新学的,而像是学过,然后慢慢给忘了,现在复习一遍想起来了。 江上呆了一下,才回道:“嗯,以前刚转学这里,有一个比我大的哥哥教我的。” “哥哥?”他眯了眯眼睛,若无其事问道,“多大?你们还联系吗?” 没什么好隐瞒的,听到他问,江上就说了:“不记得了,已经好久的事情了。那时候似乎刚刚学完音标,勉强记住吧,然后他就搬走。” 听到好久没联系,张方七就不感兴趣了。 ... ... ... ... 暑假的第十天。 张方七又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他指着一个单词,不可置信问道:“这个你们不是前几天刚背的吗,为什么还会写错?!” “已经过去好几天,记不清了。” 学霸张方七不理解:“学过了,为什么还会忘?” 学渣江上沈思慧同样不理解:“因为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啊。” 学霸张方七不理解:“过去好几天就能忘吗?我就算过个十年都不会忘!” 学渣江上沈思慧:“... ...” ... ... ... ... 暑假的第十五天。 又一次教数学弄的鸡飞狗跳后,张方七受不了的把查理叫过来,给江上沈思慧补习。 半个小时后,名牌大学毕业学神查理不理解问道:“很难理解吗?” 江上沈思慧木着一张脸:“很难理解。” 学神查理皱眉:“可是这个公式你们不是学会了吗?” 江上沈思慧木着的脸更木了。 不要用这种“你已经成功学会拿剑,现在去打败雷欧奥特曼吧,诶,你为什么不能赢”这种疑惑语气和她们说话。 ... ... ... ... 暑假的第二十天。 江上和沈思慧迎来一场小小的自测,用来检验这段时日埋头苦学的成果。 成绩出来,除了历史地理政治有明显的上升外,英文数学依旧考的稀巴烂,一塌糊涂。 不过她们没有被打击到。 从前她们全靠蒙题赌运气,欧的话考双位数,酋的就考个位数,分数时高时低,完全随机,而这一次分数不是运气,是她们认真写出来的。 张方七出的试卷上面没有选择题,她们看着上面写对的几道题,很是激动。 Chapter177:暑假的学习计划(三) 暑假的第二十四天。 日子一天天缓缓向前,最开始那些细碎的吵闹、种种格格不入的不习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磨合沉淀。 江上和沈思慧习惯了每天往张方七家里去,坐在一起埋头看书刷题。 一切都步入正轨。 ... ... ... ... 暑假的第二十九天。 已经步入八月份了,天气越来越热。 天蓝得干净透亮,大朵蓬松的白云慢悠悠浮在高空,宽阔的柏油大马路铺向远方,两旁的大树长得郁郁葱葱。 绿叶叠成连片树荫,风一吹,满树枝叶簌簌晃动,光斑在路面上来回流淌。 江上立在奶茶店门口排队。 队伍往前挪得很慢,冷气自门内缓缓淌出,拂过皮肤,将燥热和不耐放缓退去。 张方七站在她身后。 全然没有把人当拐杖的抱歉,他心安理得双臂搭上她双肩,松松垮垮圈住她脖颈,下巴懒懒抵在她头顶,高挑身体几乎全压在她身上。 她早已习惯,平静垂头玩手机。 耐不住漫长的等待,张方七身子左摇右晃,时不时抬头往店内张望,有气无力拉长调子喊着:“江——上——,好慢呐~~~,怎么那么多人——啊——” “暑假啊,”她头也没有抬说道,“都放假了。” “这样啊,”张方七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双臂从她肩上拿下来,环住她的腰,下巴依旧抵在她头顶。 他似乎舒服的叹了一声,漫不经心鬼喊:“江上?” “江上江上?” “江上江上江上?” “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江上——” “干什么?” “没什么。” “... ...” 沈思慧坐在大树底下,趁着休息时间,看没有看完的。 ... ... ... ... 暑假的第三十七天。 江上中午没有睡午觉,下午刷练习题,困意一阵阵往上涌,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往下垂。 因为数学怎么都学不会,所以查理干脆从“1+1”内容从头带着她们补,并定下规矩,每一级的百分试卷考到九十分,才能往上进阶。 别墅中央空调冷气充沛,江上席地而坐,伏在宽大矮桌前刷题。 身侧的张方七盘腿坐地,赤着双脚。 他视线专心致志看着前方大屏幕,微微弓着脊背,姿势松弛随性,双手握住游戏手柄,拇指尖灵活在按键上移动。 再一次脑袋又控制不住地往下垂落,江上被张方七拉到怀里,反坐在他的胯上。 “睡吧,二十分钟叫你,”耳边飘来不紧不慢的嗓音。 他的唇贴在她颈窝,两条手臂环过她的腰侧收拢抱紧,再双手握住游戏手柄,目光落回屏幕,继续打游戏。 因为之前也抱过,所以江上脑袋慢半拍的接受了。 跪着坐不舒服,她动了动,感觉到张方七身体慢慢变的僵硬,他按游戏手柄的手停下来,开始一动不动。 没管,她继续动着将跪着腿伸出来,再把脸靠张方七肩上,闭上眼。 过了好久。 僵硬不动的张方七连续吞咽几下口水,才继续玩着游戏。 ... ... ... ... 暑假的第四十天。 江上写着试卷,下意识张开嘴,吃下张方七喂过来的水果。 他很喜欢用手给她喂东西。 只是每一次到最后,手指就伸到口腔里。 ... ... ... ... 暑假的第四十七天。 江上进到张方七房间拿东西,看到桌子上的本子写满针对她们学习计划。 虽然口上嫌弃她们是笨蛋,但私下会很认真帮助她们的一个人诶。 暑假的第五十、五十一、五十二... ...五十五天。 这个夏天的暑假结束了。 Chapter178:吵架(一) 九月校园,暑气未消。暴晒的跑道、香樟浓荫。 蝉鸣断续。 体育课解散,人声吵吵嚷嚷散开。 张方七蹲在一楼,堆杂物教室前的屋檐下台阶上。外面日光晃眼,半边身子藏在屋檐投下的阴影里,躲太阳。 他身边围了几个人叽叽喳喳。 “你说江上?”张方七双臂搭在双膝上,下巴随意搁着,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应付。 目光漫不经心望着人声嘈杂的操场,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后焉焉收回视线,整个人更加懒散的提不起劲。 李嘉豪:“是啊,就你的同桌,之前还有人传你和她谈恋爱的呢。” “你觉得可能吗,我怎么可能喜欢她?还谈恋爱... ...”声音平淡疏离,“这也太离谱了,就算是,也是在耍她玩,恶作剧而已。” “江上,”沈思慧手指轻轻的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开口。 “没事,我们换条路走吧。” “哦。” 体育课很快过去,下一堂是班主任的课。 上课铃声还未响起,班主任抱着教案走进教室。 今天是开学第二天,他垂头摆弄着教材,随口提了一句:“跟大家说件事,王林,已经转去别的学校了。” 王林的人缘很好,教室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陡然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激烈的讨论声。 “转学了?” “这不很正常吗。” “本应该上学期就该转了,上个学期王林来上课的次数,十根手指头就能数的过来吧。” “确实,不知道他上个学期为什么在,我还意外了下。” 江上坐在座椅上,神情发怔。 尤其听见有人问李嘉豪知不知道王林转学的消息,对方轻描淡写一句早就知道。 她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和王林算得上朋友,毕竟往日他天天主动过来找她微信闲聊,零碎的闲话说了快那么多。 结果他要走这件事,半分口风都没有透露给她,就这样不辞而别离开了。 最近这几天,王林没有在微信找过她。 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她高估了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分量。 没什么要紧的,她早已经习惯这种不告而别。 过了一会,江上将王林离开而心脏酸涩,抛到了脑后。 还没有上课,班级同学还在问班主任王林的事,她低头刷着张方七给她出的数学题。 虽然暑假结束了,但补习还在继续。 张方七走进教室。 因为要在同学面前装不熟,他坐下来没有理她,掏出手机打游戏。 不过他的腿一点点挪过来,直到贴到她的腿才停下。 想到体育课张方七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升起来些烦闷,江上把腿离远些。 手指快速敲击屏幕声音一下消失,紧接着她感受到了一股注视,不紧不慢落在身上。 装没有感觉到,她继续保持埋头姿势,刷着数学题。 过了几秒,那股视线轻飘飘移开了。 她听到张方七把手机随意放在桌子上声音。他没有在玩游戏,转过身,若无其事问后桌:“刚刚教室发生了什么?” “没有发生什么啊,就老班说了一句王林转学了。” 张方七停顿了一瞬,恍然大悟道:“王林啊。” “是他转学了,七哥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张方七没有说话。 他无意识拿起手机,漫不经心地将它立在桌面,上下翻滚。 视线再次飘回来,压到她身上。 咚、咚、咚... ...手机不轻不重磕在桌面发出声音。 江上僵硬身体,课桌底下,他的腿毫无避让,带着一种不容推脱的姿态,强势贴紧了她的腿。 他的脚踝蹭开她的裤角,皮肤相触,勾着轻轻的磨他的肌肤。 后桌还在叭叭的讲话,说到王林,张方七不明所以的哼了几声。 Chapter179:吵架(二)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张方七没有再听后桌说话,转过身来,面朝前方。 班主任一边说着开学了要收收心,一边拿着粉笔开始教学。 江上握着笔认真听讲,只不过一会,就听不懂了。因为高中的知识相当于初中的进阶版,如果基础没有打好,是很难理解和跟上的。 机械做着笔记,很快,一股视线若有若无落到身上,她握着笔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张方七这节课没有玩手机,他很少听课,不是在打游戏就是睡觉。对于他来说,上课是很无聊一件事,老师讲知识的都是他会的。 这会他罕见的手撑着脸颊听课,因此班主任特意拿他拉踩其他同学。 “你们看,成绩排第一的张方七都在认真听课,你们成绩还这么差,还在下面搞小动作。” 同学死猪不怕开水烫,依旧走神的走神,搞小动作搞小动作。 她装作不知道有人看她,继续记着笔记。 下课后,江上拿着杯子去打水。张方七趁没人的时候,拉着她到偏僻没有人的地方。 他问她是不是因为王林离开,才如此反常的事。 她沉默了一会,因为不关王林的事。 可张方七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要是否认王林,他要是去问沈思慧,然后推测出她的反常是因为他的话怎么办? 比起承认喜欢王林,她更不想让张方七知道她的反常是因为他,于是点了点头。 张方七顿了好大一会,随后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微微俯下身凑近盯着她眼睛,声调拖长发冷:“不会吧江上,王林走了,你要为了守贞,不让别的男人碰一下?” 她没有说话。 他脸色一下变的非常难看,良久,似乎气笑了,大大“哈?”了一声,才道:“你这个觉悟是不是来的太晚了,我们除了接吻做爱,什么都做了,你现在和我说保持距离?” 她垂下头,玩着手指。 “好,江上,你好的很,”他似乎快气死了,咬牙切齿将话吐出来,带着点颤,“你厉害,你清高,我比不上你!” 张方七转身离开了。 江上放下手指,垂着眼。 她不知道为什么。 只是想到他嘴上说的玩玩而已,就会莫名觉得烦躁。 明明一开始就想过这种可能并接受了,明明是她让张方七在同学面前保持不熟,所以他说的话是没有问题。 ... ...她一直喜欢张方七,可之前就没有这种感觉。 好奇怪,她不明白。 不明白。 接下来时间,江上和张方七他们既没有冷战,也没有再起争执,更没有互相不理睬,依旧像往常那样相处。 她依旧去张方七家里学习,他依旧给她出题,只是没有了楼楼抱抱。 夜晚,江上吃过晚饭去张方七家里补习功课。 是查理过来开门。 她换好鞋进屋,看到已经来的沈思慧趴在矮桌子写题。 远处,张方七浑身的骨头像抽了芯,软塌塌的陷进懒人沙发。 两条修长纤细又白皙的长腿随意蜷着,双手搭着游戏手柄,懒洋洋搁在小腹上。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慢半拍掀开眼睫,漫不经心地匆匆扫过来一眼,目光虚浮没有落点,很快收了回去。 江上抿了一下唇,没有坐到张方七旁边,而是坐到沈思慧边上。 空气陡然沉了下来,变得压抑。 她像没有察觉任何异常,脸色平常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掏出在学校做好的数学题,递给查理检查。 忽略他脸上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神情,她拿出英语试卷,埋头开始做。 四周静的窒息,只余下音响发出的游戏音效和张方七将游戏手柄按的噼里啪啦作响的声音。 她做好第五题的英语完形填空,查理改好她的数学册坐过来,给她讲错在哪里。 就在这时,张方七火气像是攒到了顶点,对着屏幕里的队友,嘴不停噼里啪啦往外吐槽。 “哇塞,这人怕不是笨蛋。” “这都能失误?往手柄上随便撒一把米让鸡啄,操作都比你强吧!” “好弱哦。” 他指尖狠狠按了几下手柄按键,周身那股烦躁的气场更重,客厅压抑的氛围又沉了一层。 似乎在挑衅谁,想要吵架,可张方七又没有开麦,对方也听不到。 查理手一顿,看了她一眼。 江上表情没有变化,头也没有抬,记录着错题。 输了游戏张方七没有再玩,保持着懒懒散散姿势没有动,发着呆。 片刻之后,他从懒人沙发坐起来,向沈思慧查理问道:“我请客,你们要喝什么?” 沈思慧:“呃... ...和上次一样,谢谢七哥。” 查理:“我也是,小少爷。” “好,”他应了一声,瞳孔一点点左移,视线落到江上身上,漫不经心问道,“江上,你呢?” “和上次一样... ...谢谢。” “哦。” 屋子重新恢复安静。 外卖很快到了,张方七勤快的给大家分好了奶茶后,不经意坐到江上身边,再一点点贴过去。 江上站起身,坐到沈思慧另一边。 张方七脸色一下变的超级不爽,心情超级差看着她。 Chapter180:吵架(三) 依旧的,江上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日子就这么悄无声息翻过两天。今天,轮到江上值日。 落日垂向校园远处,暖橙霞光泼进教室,桌椅蒙上一层柔和的暮色。 教室里静悄悄的,只剩满地晃动的树影,还有值日生正将椅子从桌面上搬下来、走动的身影。 将负责的组课椅全部搬下来,江上提起垃圾桶走出教室,下楼梯口。 没走几步,她被上楼的人拦住了。 是李嘉豪。 像是刚从篮球场下来,浑身沾着尘土,满头的大汗,胸膛剧烈起伏。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着她,开口:“王林找你,就在学校废弃教学楼后面,他在那里等你。” 因为事情太过于突然,江上一时大脑宕机,没有理解他的话,木讷站在原地。 李嘉豪完完全全是一个e人,见她没有反应,没觉得尴尬的自顾自的拿过她手上的垃圾桶,“去倒垃圾?我替你倒,你先去找王林。” 他转身,大大咧咧往下走了两个台阶,江上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 不习惯不熟的人帮忙,想拿回垃圾桶开口:“我自己去倒。” 手指尖刚刚挨到提手,李嘉豪左手倒右手,把垃圾桶换了一个手提,语气有些不耐:“你好烦啊,都说我倒了我倒了,顺手的事。” 听到这话,江上悻悻收回手。 两秒无言后,走在前面李嘉豪突然开口:“你和王林很熟吗?” 江上:“啊?” “我也是今天看到他才知道,因为转学的事,他被父母锁家里面了,怪不得几天都没有上微信QQ。好不容易跑出来,第一时间居然是来找你,所以你们很熟吗?” 江上愣了一秒:“他这几天也没有联系你啊?” “也?”李嘉豪转过头,朝她挑了下眉。 江上心口猛的一跳,眼神开始飘忽。 好在,他什么都没有问的转回头:“是啊,王者老是缺人,自从七哥和你坐同桌后,就很少和我们打游戏了。你会不会玩?我们一起玩啊。” “可前几天别人问你知不知道王林已经转学了,你说知道。” “不然呢?你好朋友转学,别人来问你,你说不知道,那多尴尬,所以当然要装知道。” “... ...” “好啦,去找王林吧,他看起来怪可怜的。” 到了一楼,李嘉豪与她分开。 只是,他走几步忽然转过身,对着她倒着往后走:“哦,对了,接下的话王林没有让我传哦。他说你是社恐来的,让我很低调的找你传话,不引起别人注意,嗯,很在意你呢,反正这样的待遇,王林酱从未对我们这帮朋友有过,嘤嘤嘤,果然是有了媳妇忘了爹吗?好伤心的嘤嘤嘤。” 忽视李嘉豪脸上戏谑调侃,江上绷着一张脸往废弃教学楼走去。 没有把李嘉豪的话当真。 他向来话不着调的。 放学后的校园,本来就安静得过分,那栋少有人踏足的废弃教学楼,更是沉寂得让人心里发毛,静到近乎恐怖。 “咔... ...咔... ...咔... ...” 是踩在枯叶上发出的声音,江上向前走着,来到废弃教学楼后面。 这里她熟悉,还记得一次张方七多点了一份麦当劳,他们两人就是坐在这楼梯口台阶上,把麦当劳吃完了。 在原地停了几秒,江上听到身后传来动静,转过头。 看到王林,她突然知道李嘉豪说他怪可怜是什么意思了。 侧脸颊、鼻梁、下巴贴着创口贴,淤青漫在创口贴四周,颧骨上那一块青紫格外扎眼。两条胳膊横亘着好几道擦伤,深褐的血痂干结在皮肤上。 他瘦了好多好多,瘦削的身形将宽松T恤撑出空荡荡的轮廓,脸色白得没有血色,看起来狼狈又疲惫。 但一双眼睛依旧亮晶晶的,没有半点阴霾,纯粹得像晴日里的风。 “江上,”王林脸上扬起没有保留的笑,露出嘴里小虎牙,连睫毛都像是浸染笑意。头顶翘着几缕不服帖的呆毛,看起来很是呆萌可爱。 愣了好几秒,江上才结结巴巴开口:“王、王林,你怎么了?” “你说我身上的伤吗?啊啊,是不小心从二楼摔下来,”王林语速轻快,尾音微微上扬,“掉进灌木丛划伤的,我一点事都没有哦,很幸运吧?来来来,我们握手,我把所有幸运传给你呀。” 为什么不说是因为父母?明明都和李嘉豪说了。 难道是因为和她没有那么的熟? 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她只是怕把王林当朋友是自作多情。 望着他笑嘻嘻伸出的手,听着他避重就轻、轻描淡写的解释,江上许许多多细碎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面上没有丝毫表露出来。 她摇摇头,拒绝了幸运传递,正准备开口问王林找她是有什么事吗,一道干净清亮的少年音色传过来。 一字一句,十分的认真。 “不是的哦。” 江上原本落在地上视线抬起,撞入澄澈专注瞳孔。 心跳加快了些。 似乎知道她想了什么,王林收去平日跳脱的语调,非常认真重复了一遍:“不是的哦。” “不说,是因为不想把负能情绪传给江上,这样我很不喜欢。但要是江上想知道,我一定会说,因为我从很早开始,就拒绝不了江上了啊。” 他一双小鹿似的眼睛定定望住她:“而且我和江上说过的,江上提出任何要求,我都不会拒绝。” 直白又真诚的话,江上有些不知所措眼神躲闪。因为有些暧昧,也不知道怎么回,所以很想离开这里。 “不过,”王林声音会不自觉微微拔高,清脆明亮,像撞响了小小的风铃。 他笑容变的灿烂:“江上是在关心我吧?是吧是吧,哇,好开心啊。” 越发的不知道怎么回,也不能什么都不说的离开,江上愣愣呆了几秒,干巴巴道:“王林,你找有什么事吗?” “我要准备转学了。今天我才拿到手机,原本想给江上你发消息,但是江上应该不会带手机来学校,所以就过来找你当面说了。” 江上惊讶:“诶?就因为这个?其实,不、不用——” “当然要,”王林打断她的话,“要离开,当然得要当面告别啊。” 莫名的,江上感到眼眶酸酸的。 抿了一下嘴,又张了张,不知道说什么闭上,她垂下眼。 这时,她的小拇指轻碰了一下。 王林小拇指伸过来,蹭着下滑,勾住她的小拇指。 “我知道江上在意这个。我们约定好,一个人离开一定要好好告别,”她头顶传来很轻的声音:“所以——” 小拇指被轻轻的晃动。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Chapter181:吵架(四) 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连因为张方七带来的烦闷也消失了,就像暮春化开的积雪,悄无声息淌过心底,不汹涌,却填得满满当当,很舒服。 江上敛下眼,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沉默着。 这些话对她实在太暧昧。 是告白吗?王林这么直白热烈的人,如果喜欢的话,会大大方方说出‘喜欢你’,所以应该不是爱情的喜欢。 那就是对于朋友的喜欢了。 因为王林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观察?还是什么的?知道了她讨厌朋友的不告而别,所以他才过来找她。 知道是朋友的喜欢,江上僵硬身体放松了不少,肢体动作自然不少。 虽然不知道明明喜欢王林,但知道对方“可能”喜欢她后,会变的手足无措,处处拘谨不自在,又在知道对方是对朋友喜欢后,变的放松起来。 王林不在意她有没有回应,他松开小拇指,脸上的笑依旧干净阳光。 因为他是知道她的性格的吧?所以也不会误会她不说话,是讨厌,是高冷来的。 不愧是人缘超好的王林啊。 明白这点后,江上有些开心。 王林顿了一下,似乎神色有些挫败,但一秒,又恢复以往开朗的样子。 “算了,”他张开手臂,看着她微笑,“可以给我一个离别拥抱吗?” 江上迟疑一秒,点点头,这没有什么的。 上前一步,双臂环住王林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衣料,感觉到他身体骤然绷紧。 似乎没料到这样贴近的触碰,王林猝不及防变的有些慌乱起来,说话断断续续:“江,江上。” 她低低应了一声“嗯”,又问道:怎么了?” 打算松开手,王林却下意识环住她的腰,拦住她离开。可下一秒又察觉这样不妥,手臂只是虚虚搭着,轻轻一挣便能从这个怀抱里脱身。 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想多抱一会... ...啊,不是的不是的,我是说马上要离开这里,我想... ...呃,就是,舍不得李嘉豪,七哥,伊云清... ...” 声音越说越轻,末尾小声补上:“还有江上。” 江上愣了一下,任由王林抱着。他身上萦绕着橘子汽水独有的清爽气息,如同夏日林间拂来的风,萦绕在鼻尖。 察觉到她没有抗拒,王林搭在她腰上的手小心翼翼地收得紧了些。额头轻轻抵在她肩头,他安静下来。 身高差之下,江上的脑袋刚好贴在王林胸口。 她听到了。 胸腔里的心跳跳得很快。 和张方七的,一模一样。 过了一会儿,说不清是一分钟还是两分钟,江上的脖颈渐渐泛起酸涩。 她轻轻动了动,把偏向右侧的头转了个方向,下一瞬,浑身猛地一激灵。 废弃教学楼的二层,楼上的窗户大多残缺不全,玻璃碎裂殆尽,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框黑洞般敞开着,张方七站在其中一间。 他逆着光,黄昏落日的斜光斜斜切割着整栋建筑,一半楼体浸在暖橙的暮色里,一半沉在浓重的阴影之中。 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感觉他低垂着眸看她。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江上抿了下唇,收回视线。 一道说不明心思,令她没有松开王林,反而将脸埋进王林胸口,抱的更紧了。 王林闷哼了一声,似乎意外又紧张回抱住了她。 她知道,张方七还在。 Chapter182:吵架(五)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天色慢慢转成灰蓝,原本铺在墙面上的霞光被收走,阴影一寸寸扩大,空气浸上一层冷暗,周遭的色调沉得发静。 江上和王林分开,往离开废弃教学楼的方向走。 路边杂草丛生,半枯的长草缠缠绕绕漫过水泥台阶,草叶被晚风擦得沙沙轻响。 埋头走了不知道多少步,脚步停在原地,她沉默一会,抬脚继续往前走。 在即将与张方七擦肩而过时,他叫了她一声:“江上。” 明面上没有闹什么矛盾,江上停下来抬头,和往常一样语气问道:“有什么事吗?” 张方七朝她无辜歪头,声音黏糊的懒懒散散:“你也让王林埋你脖颈了吗?” 他微微弯下腰,脑袋凑过来,手指尖好奇戳了她一下露出的脖子:“他伸舌头了吗?你很爽?毕竟你喜欢他嘛,现在得偿所愿,开心坏了吧。” 察觉到话里面的阴阳怪气,江上在王林那里已经转好的心情,一下就火气上来。 她后退一步,露出大大的笑,认真道:“是啊,我从五年级就暗恋王林,现在有点进展,非常的高兴呢。” 开始说着对王林是如何的喜欢,又说着王林对她的亲近是如何的开心。 江上注意到张方七没有什么变化,但瞳孔几不可察地轻缩,纤长的眼睫轻颤了一下。 他有些安静。 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可能张方七真喜欢她而吃醋,可能是耍她玩计划失败,但无论是哪种结果,她心中都升起一股难以明说的快感,以至于原本因为过于羞耻的话,而说的磕磕绊绊,却越说越顺。 “王林真的很好呢,阳光清爽大大咧咧,但又细心温柔,虽然也有缺点,但不管是怎么样的他,都最最最喜欢了,他在我心里——” “我呢?” 突然被打断话,她愣了下,下意识道:“什么?” “那我呢?”张方七脸上几乎变的没什么情绪,目光静静落在她脸上,“算什么?” 感受到他平静下,被硬生生压制下去的不爽。 他声音没有半点起伏:“非常喜欢王林的你,坐在我腿上睡觉,任由我舔你的手,亲你的脖颈,抱住你的腰的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只想在这场对话中,赢的上风,江上想也没有想脱口而出:“算什么?我们难道不是在搞暧昧吗?我以为我们都心知肚明。” “暧,昧?”声音顿了一下。 “是啊,”盯着她眼神越来越毛骨悚然,她依旧说了下去,“还记得之前钱宁和我玩土味情话搞暧昧吗?你也是知道的,那时你不是想玩吗?你看,我们不就现在玩上了。” 听完她的话,他笑了一下,似乎气到极致笑了,然后脸上最后一点细碎的情绪也尽数褪去,彻底没了表情。 他平淡反问:“所以你觉得我们是在搞暧昧?现在感觉王林对你有意思了,就要结束这段暧昧?” 之前张方七不管是任性耍赖,还是单方面缄口冷战,都能感觉到他是在闹脾气等人去哄,现在视线落在人身上却像隔着一层寒冰,淡漠得好似她只是无关静物。 “不然呢,”江上垂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掌心,“还能有什么?” 他点头,无所谓“哦”了一声,冷漠道:“那祝你和王林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就不在这里碍你眼了。” 张方七转身走了。 Chapter183:分开(一) 夜色慢慢沉下来,天光褪尽、星影稀疏、灯火昏黄。 回到家的江上就后悔说了那些话。 以后两人还是同桌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尴尬。 还有补习。 果然生气上头这件事,会让人非常的不理智,变的不像她了。 吃完饭,妈妈出门去上晚班。江上洗好碗,躺到床上,今晚没有去张方七家补习。 但习惯已经养成,这个时候不学习,非但感受不到半点轻松,心里反而涌起一阵焦虑。 躺了一会,她从床上起来,坐到椅子上。 拿起笔,把练习册往身前挪了挪,视线落在题目上。 早已习惯张方七别墅里恒定凉爽的冷气,四下安安静静的氛围,随手就能拿到的水果与零食,取用不尽的纸笔,放在一旁的打印机,还有免费帮她补习的张方七和查理。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江上埋首做着题。 楼下小孩尖细的笑闹,混着楼上锅碗碰撞的声响,以及隔壁夫妻大声说话声,传到租出房里。 风扇一圈圈转着,吹出来的风没有半分凉意。黏腻的空气紧紧贴在皮肤上,一层薄汗闷在体表,浑身都觉得别扭,怎么坐都不舒服,看哪哪都烦。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了两行,怎么都算不出来,她抬起头,看到杂乱的桌面。 很碍眼。 她没忍住起身收拾桌面,弄好后,整理堆在桌边的杂物。 妈妈舍不得丢的垃圾袋,乱七八糟塞在一个盒子里,她给收拾好。 堆放在椅子上衣服,她叠好。 扫扫地,拖拖地,擦擦桌... ... 一小时后,江上坐回椅子,重新拿起笔。 或许是刚忙活过一阵,她比方才沉得下心,专注力好了不少。 可没做多久,一道难题便卡住了她,身边空无一人,没人可以请教。 隐约记得该套用这个公式,江上拿起手机搜索同类题型。 谁知看着看着,不自觉滑进短视频里。 半小时过去。 “不行了。”江上哀叫,“这次我一定要静下心学习。” 将手机关机,塞到枕头底下,她这一回,绝不再走神。 再次卡在一道难题上,江上的思绪无意识慢慢飘远,开始走神。 要是有一个学习系统绑定了她,认她做宿主就好了。 幻想了一会有学习系统的事,又想着有钱就好了。 比如家里藏着一道连通古代的口子,唯有她能自由往返。她可以在拼夕夕下单九块九三个的玻璃杯,带到那边换黄金。 或者通末世,她带去普通的食物,就能换到末世之人弃之不顾、在现世价值连城的珠宝与黄金。 衣衫褴褛古人不可置信看着她:“大、大人,这个雪白的馒头真的赐于奴吗?” 异能三阶者眼巴巴看着她:“小姐,我那边还有很多黄金,只要给我一箱,不不,你想给多少都行,你看?” 四十分钟过去。 脑子里推演跨世界交易的细节,江上忽然回神,看着桌面做到一半的题。 她沉默了一会不写了。 还是背单词,这样总不能走神了吧。 第二天。 江上来到教室,高二已经开始走班。保留原来的行政班,上选修/分层课的时候,要走到别的教室。 今天张方七没有来。 沈思慧在下课时候和她说:“昨天晚上你没有过来,查理和我说了,七哥家里有事,所以请了一个星期的假。什么事查理没有说,这个给你,这是我们一个星期要学习的东西,查理说等回来要检查的。哦,对了,你昨晚上没有来,查理说落下的功课还是要补的,这是你昨天的练习题。” Chapter184:分开(二) 这样挺好的,江上默默想着,等张方七回来就和好吧,其实他也没有做错什么。一开始各取所需,她现在变的不像自己了。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 ... ... ... ... 枕岚山风光绝佳,山林叠翠,云雾常绕半山,张家老宅盘踞在上面,庄园占了半座山头。 山景、视野、私密性得天独厚,这样大面积的半山庄园,早已不再批建。 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山庄的主人偶尔会有限度对外开放,允许游客能进山底参观,只是机会难得,不是随时都能预约到。 一队游客幸运约到进山门票,留宿半山腰民宿,观赏瀑布,不过再往上就不行了。 山路往上被截断,铁栅栏层层环绕,岗哨分立,穿着西装安保队员在林间四处巡逻,严禁外人踏入。 这时,禁止外来车辆通行的枕岚山,行驶进来一辆迈巴赫。 车沿着山路向上,安保队员没阻拦放行。 张方七从车上下来,无视凑过来的管家保姆,第一时间钻入房间,将门反锁。 两天一眨眼而过,管家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拨通了张方霖的电话。 “是,是的大少爷,已经两天没出来,也没有进食,我们敲门喊人,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我实在担心... ...好,好的。” 得到准信管家挂断电话,找人强行破门而入。 张方七全身裹在被子里躺着,管家掀开被褥,看见小少爷脸色苍白,身子发冷,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第一时间,管家联系张家专属的私家医疗团队。因为是长期签约、专属为本家服务的医生护士,住在附近随时待命,所以不到三分钟就到房间。 主诊医师李木,全科专家,熟悉张家嫡系的病史。 她俯身检查张方七后,看向管家:“体温四十度,暂时没有发现其他症状,我为张方七少爷降温,稳定病情,你安排人送少爷去医院。” 管家训练有素,冷静着手安排调用本家的直升飞机。枕岚山山路曲折,驱车下山耗时太久,直升机是最快的方式,他迅速通知机组做好起飞准备。 无需临时申请航线,本家每年会向相关部门完成报备。 直升机起落合规,省去层层审批的耽搁,张方七很快被送往医院。 张家自家开设的私人医院。不必走繁琐挂号入院流程,一行人直接将他送入顶层病房,享用院内顶尖的医疗资源。 病房占了半层楼面,空间宽敞,巨大落地窗俯瞰城市,房间配有独立休息沙发与卫浴,全套顶尖监护设备静静运行。 张方七的高烧迟迟不退,静静躺在病床上,碎发滑落,露出饱满额头,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露在被子外的手腕骨感纤细,薄薄一层皮肤之下,青脉清晰地浮起,留置针稳妥固定在腕间,细管一路延伸到吊瓶,透明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下坠。 他意识混沌,呼吸偏浅,整个人一直迷迷糊糊,时不时无意识地喃喃什么。 病房护士医生进进出出。 一个护士凑近张方七一点,听到他意识模糊不清,喃喃自语声音。 “讨厌... ...” “最讨厌... ...” “不喜欢... ...” “不喜欢你... ...” “最不喜欢你... ...讨厌你... ...最讨厌你了... ...” 一个护士走进来:“还在念吗?” “是啊,还在念,看起来真的很讨厌了。” Chapter185:分开(三) 两名护士没有多说话,她们动作干脆利落地换好了药,收拾好器械,推着金属小车退出病房,轻轻带上房门。 病房里重归安静,护工安静坐在小少爷旁边,两班倒的二十四小时值守。 一天过去,高烧始终不肯退去,持续啃噬着张方七的躯体。 小腿会毫无预兆地骤然绷紧抽筋,偶尔浑身时不时不受控地抽搐,胃里时不时翻江倒海,剧烈的呕吐涌上来。 下午。 短暂清醒过来张方七撑着身子想要下床。抽过筋的小腿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勉强迈出一步,双腿发酸发软,膝盖一弯,摔落在地板上。 “啊,”护工惊呼。 扶住赶来搀扶护工手臂,他撑着身体想要起来。 手骨细皮薄。 攥住人的瞬间,手背淡青筋浮现,稍一使劲,轮廓愈发明显。 张方七非但没能撑着起身,这一番用力牵动身体,眩晕感翻涌,胃里的反胃也跟着加重,一阵阵恶心往上涌。 他重新摔坐在地上。一只手臂被护工拉着,另一只手的手芯撑在地上。 “呕... ...” 长久未曾进食,腹中空空,剧烈干呕,连酸水都难以呕出。 眼尾泛着淡淡的红湿,长睫低垂,颤得厉害。浅淡的瞳色蒙着一层薄雾,视线涣散,将目光聚焦都做不到。 护工小心松开张方七,伸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 不过片刻,医生与几名护士快步涌入病房。 凌晨一点,张方七因高热,身体抽厥。 凌晨三点,张方七小腿猛地抽筋,尖锐的痛感瞬间炸开,他痛苦地蜷起身子,浑身紧绷。护工赶忙坐到床头,伸出手,帮他揉搓痉挛的小腿。 凌晨五点,张方七在下午吃进一点点东西,全部呕出来。 张方七病情反反复复,好在温度在慢慢降下来。 中午,护工将白粥放在低烧的张方七面前。 小少爷轻抿着苍白的唇,坐在床上。 身形瘦削,病气缠绕,细瘦手腕托着手机。 薄而白皙的脖颈弯出一道柔和好看的弧度,他垂着眸,安静看着屏幕,没什么表情。 “小少爷,多少吃点吧。” 护工将白粥打开,劝道的抬起头,一时愣住。 小少爷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张纵使病得苍白病弱的脸,依旧秾艳,也漂亮精致到张扬肆意,直直面对着他。 下一刻,护工回过神移开视线,紧张问道:“怎、怎么了?” 病房里沉默一会,一道很淡,又很轻的声音传过来:“手机好像坏了,你去找人修。” “好,”护工接过手机,“不过小少爷能和我说一下哪里坏了吗?我好和修手机的人说。” “... ...不能接收到消息。” “我知道了,小少爷。” 护工说完,找来护士帮忙看着小少爷一会,就拿着手机走出病房。 只是,路上的时候,手机时不时震动一下,是有人在发消息过来。 所以,手机能接收消息,没有坏啊。 ... ... ... ... 护工很快从外面修手机的店,回到病房。 因为手机没有坏,所以时间大大的缩短。 将手机还给小少爷,并如实重复修手机的人话后,他看到一直,似乎懒的做什么表情小少爷,脸色一下变的难看不爽。 “哈?明明就是她先挑事的,居然一个消息都没有发过来。” “呵,谁稀罕她啊。” “歪瓜裂枣的王林,也只要她这种眼睛瞎的人才看的上。” “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好讨厌——” “再搭理她,就是狗。” “呵呵,我完全不在意,江上是谁?我早就忘了。” “等我回到学校,我会一直不说话的。” 护工没有说话,正惊诧小少爷话居然可以这么多。 还以为小少爷是一个高冷寡言,傲慢性格。 床上气急败坏的声音,渐渐变成咬牙切齿,接着一大堆坏话的碎碎念,最后无波无澜,像完全无所谓,已经过去了,没有放在心上。 张方七平静推开一口没吃的白粥,从床上躺下来。 他脊背塌成软塌塌的弧度,蜷缩在被子里。 护工却知道小少爷还在生气,并且非常的生气。 因为时间到下午的时候,已经好转的张方七又发起了高烧。 医生检查来检查去,最后下结论,小少爷是生闷气,把自己气出来高烧来的。 Chapter186:分开(四) 张方霖推开病房门走了进来,一眼看见张方七没精神,四肢软绵无力斜倚在窗边的椅子上。肩背微微佝偻,肩头松垮地往下垂着。 落地窗透进柔和的天光,落在少年身上。 距离从低烧转高烧,又从高烧转低烧的,已经过去一天,现在张方七大病初愈,脸色泛着病态的苍白。 “方七,”张方霖缓步上前,在他对面坐下,开口问道,“身体怎么样了?” 已经从医生那里知道了情况,又问一遍,是跟弟弟找话题。 张方七神情恹恹倦怠,指尖无意识把玩手机。 一副心不在焉,不知道想什么的模样,失神看着手机屏幕,鼻音淡淡敷衍“嗯”了一声。 好 or 不好,选择了or。 张方霖顿了下,脸色不变继续道:“这没精神的样子真不像你啊,听医生说是憋的?” 这一次,对面的人干脆没有出声,眼神放空,不知道已经走神到哪里了。 不过... ...这个样子,真像当年他知道雅秋和他好兄弟谈恋爱时候。 明明他和她私下搂搂抱抱,亲了不知道多少回。记得那天他和秋雅对峙完,回到家气到准备去泰国找小人去诅咒好兄弟,不过没有去成,因为当晚气到高烧,晕迷了好几天。 严重怀疑是好兄弟买了脏东西克他。就这种心都是黑的烂人,秋雅都喜欢的上,简直眼瞎的没有救了。 骂骂咧咧将好兄弟从头贬到尾,张方霖蹙起的眉头舒展开。 端起助理放在桌面红茶抿了一口,他若无其事问道:“心不在焉的,有喜欢的人了?” 张方七唰的一下回过神:“才没有,我怎么可能喜欢她。” 确诊了。 张方霖放心没有在管这件事。 毕竟感情这种事外人不好讲,而且... ...编不下去了,好吧,他就是想看热闹。 没去看张方七说完沉默的神情,自顾自继续开口:“这几天我都有过来,只是你大多时候都在昏睡。爸妈也来过探望你,不过你知道的,奶奶去世,爷爷就跨了,他身体越来越不好,可能就这几天了,爸妈守在那边,再加上公司一堆事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来看你。” 张方七指尖反复按亮手机屏幕,又一次次将它按灭。 几次来回,没察觉什么时候点开了微信,指尖停在江上的聊天界面上。 他愣着,目光虚虚落在屏幕文字上,没有焦点。 “这次叫你回来,也是为这件事。明天早上,去看看爷爷吧,可能是最后一面了。” 张方霖沉稳的声音缓缓落进他耳中,张方七回过神来,呆愣愣抬眸。 他语气迷茫不明白喃喃道:“好难受。” “唉,爷爷他——” “不是那老头。” “... ...” 感情他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听啊,张方霖有句脏话就要脱口而出,又咽下去了。 弟弟明艳恣肆五官似乎褪了色,张方霖沉默一会,叹了一口气。 算了,毕竟是他弟弟,有些热闹不看也是可以的。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我也解答不了啊。” Chapter187:分开(五) 张方七指尖按着手机侧边,指节微微用力,泛出一点浅白。眼睫垂落,不住轻轻颤动,视线落在屏幕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我问你,是因为一个女生吗?是这个女生做了什么让你特别难受的事吗?”张方霖慢条斯理问道。 “我,我不知道。” “那好吧,我们假如把这个难受的缘因指向女孩,那她做了什么呢?” 做了什么呢? 她对别人句句回应,却对他冷漠、她喜欢王林,却不喜欢他、她说只是暧昧,没有其它、她... ...做了好多好多令他难受的事。 他把这些难受归于讨厌。 讨厌她,好讨厌,非常的讨厌。 张方七下唇无意识被牙齿轻轻碾着,时松时紧,眉峰极淡地蹙起一点。 张方霖语气平稳,听不出半分激烈,像是在平静探讨一件寻常小事:“那我们再问一个问题,既然你讨厌她,那为什么不报复回去?比如找人打一顿,或者让她退学,也找不到工作,再之后让她父母破产,一家人活活饿死。这些对你来说很容易的吧?” “这怎么可以,”张方七几乎没有思索,脱口而出。 “我记得你对讨厌的人报复心理很重的,为什么她就不可以?还是说你不行,早说嘛,我可以帮——” 张方霖话音骤然顿住。他抬眼,撞进张方七沉沉的目光里。 少年脸色阴沉,一瞬不瞬盯着他,那眼神冷得压人。 张方霖唇角松了松,轻轻耸肩,语气重新放得闲散温和:“我只是说说而已。”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弟弟苍白病弱的脸上,轻声发问:“张方七,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不等对方应答,他自顾自接下去:“看你那样子就不知道。” “喜欢啊,就像闷热酷暑里,忽然拂过来的一缕微风。” “口渴难熬的时候,抿到的一小口清水。” “深陷浓雾之中,遥遥亮起的一盏孤灯。” “是一种意外惊喜,令人开心、舒心、安心存在。” 张方霖娓娓说着,脑海里漫开和雅秋相处的片段,眉眼不自觉慢慢柔和。 可这份温情没持续多久,就听见弟弟清冷的声音响起。 “我对她不是喜欢。” 张方霖一怔:“啊?” 张方七坐在落地窗边,大病初愈的身子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他垂了垂眼,声音轻而平静:“应该是占有欲吧,就像橱窗里面的小汽车一样,因为不属于我,所以才那么在意,那么特别。” 张方霖:“... ...” 无语一会,张方霖低头瞥了眼腕表,缓缓站起身:“算了,你没有救了。等一下我有一个会。” 说完,目光落回少年身上。 “不想将来后悔,就好好琢磨我的话。爷爷病重,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外面很危险,这段时间安分待在家。” ... ... ... ... 第二天,早上九点。 张方七从医院出来,坐上司机开来的车,去往轩云疗养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