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对我上瘾后,原女主后悔了》 第625 章 未命名草稿12 阿离在摊子前面停了一下,买了两碗馄饨,一碗端给苏一冉,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站在路边就着暮色把滚烫的馄饨吸溜吸溜地吃了。馄饨皮薄馅鲜,汤里点了虾皮和紫菜,苏一冉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小片紫菜。 阿离伸手,用指腹把她嘴角那片紫菜蹭掉了。他的指腹擦过她嘴角的时候微微温热,带着馄饨汤的余暖。苏一冉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可她没有躲,反而弯起嘴角对着他笑了一下。他把指腹上的紫菜捻掉了,收回手,继续拎着包袱带她往前走。 甜水巷比苏一冉想象的要窄一些,两排灰砖瓦房夹着一条青石小径,路面上被磨得油亮亮的,看得出是条有些年头的老巷子。外祖府上的门是两扇黑漆的旧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苏一冉上前叩了门环,里面很快应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门房老汉那张笑眯眯的脸,见了她便笑开了花:"表小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太太念叨好几日了。" 苏一冉回头看了阿离一眼。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暮色把他半张脸藏在暗处,只露出下颌和嘴角那一点弯着的弧度。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她看清了,他说的是"等我"。 她便跟着门房进了府。跨过门槛的瞬间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巷子里已经空荡荡的,他的身影融进了暮色里不见了。 外祖府上热热闹闹地把她迎了进去,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好一阵,又吩咐厨房备了宵夜。她应酬着这些家常的温情,心里却揣着一根线,那根线的另一头系在棋盘街口的某间茶馆里,系在一个替她拎着包袱消失在暮色中的人身上。她坐在外祖母身边喝着热热的杏仁茶,耳朵却一直听着院门那边有没有动静。 夜深了。外祖母回了房,她也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跨院里。窗外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京城的夜空比茂名的要清透些,星星亮得像碎银子。她坐在窗前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院墙外面终于传来两短一长的叩门声——是暗号,他们事先约好的。 她快步走到后门口,拉开了门闩。月光里站着他一个人,换了身干净的石青袍子,发间还沾着赶路时带上的灰尘。他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小小的、温热的栗子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棋盘街那家铺子这时候还开着?"她接过糕,惊讶地问。 "茶馆隔壁就是点心铺,"他说,"我进去的时候看见还剩最后一炉,就给你带了一块。"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像是跑来的,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苏一冉咬了一口糕,栗子的甜香在舌尖漫开。她含着那口糕,弯起眼睛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颗小梨涡照得清清楚楚。 "查到了什么?"她问。 阿离靠在后门口的门框上,双手抱臂,月光把他半边肩膀照得发白。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万宝铁匠铺的掌柜说他认识周二爷,那人每隔两个月来打一回马蹄铁,牵着一匹枣红马。掌柜的还说他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小厮,那小厮替他在街对面的酒肆里打酒。我顺着酒肆那条线摸了一下,周二爷在城西柳树胡同有一处宅子,独门独院,平日里不怎么见人。明天我先去柳树胡同探一探。" 苏一冉嚼着栗子糕点头,糕渣沾在嘴角她也没注意。阿离伸手,指腹又替她揩了一下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回了一样。这回苏一冉没有笑,她看着他收回手时指尖上那一点糕渣,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指尖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明天小心些。"她说。 "嗯。" 月光从两人头顶倾下来,把后门口这一小方天地照得通明透亮。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两个人的手在门框边沿握着,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槛。 她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朝他弯了一下嘴角:"栗子糕好吃。明天回来的时候再带一块。" 他看着她,月光把他的眼底照成了浅浅的琥珀色,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他弯起嘴角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里。石青的背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地远去,融进了夜色深处。 苏一冉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手里还攥着他方才递来的那块栗子糕的油纸,纸上留着他掌心的余温。她低头看了看那块油纸,嘴角弯起来,把它叠好收进了袖子里,然后回了屋。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铺着。她合衣躺下,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心里那根线松松地晃着,可她知道线的另一头稳稳的,在城西某个柳树掩映的胡同里,在她很放心的人身上。 翌日清早苏一冉醒得比鸡还早。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巷子里有早起的货郎推着板车过去,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出老远。她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后门口,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货郎越来越远的吆喝,没有叩门声。她退回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耐心地等。 外祖母那边的丫鬟来请她去用早膳,她推说昨夜赶路累了想多歇会儿,丫鬟便走了。她坐在窗前往外看,日头从东边的屋顶升起来,把巷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几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被风摇着,晃来晃去。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心里估算着时辰——阿离这会儿应该已经摸到柳树胡同了。柳树胡同在城西,从棋盘街走过去约莫两刻钟的路程,他昨夜说先去探一探,大抵是站在宅子外面观察出入的人,不会贸然闯进去。这个时辰他应该正藏在某面墙根底下或者某棵树的阴影里,盯着那扇门,看谁进谁出。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坐回去。外祖母房里的丫鬟又来了一回,这回是送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和一盏热牛乳,笑眯眯地说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的。苏一冉道了谢,勉强吃了半块桂花糕,喝了半盏牛乳,剩下的搁在桌上凉着。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可她此刻半点食欲都没有,满脑子都是柳树胡同那扇不知什么模样的门。 日头移到了正当中。苏一冉靠在一张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坐起来,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她几步走到后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脚步声在后门外停住了,然后是三短一长的叩门,他昨夜约定的那个暗号。 她拉开门闩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门开了,阿离站在门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通亮。他看起来没有受伤,衣裳整整齐齐的,只是额角沁了一层细汗,微微喘着气,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可他嘴角翘着,那种从眼角一直弯到唇边的笑意又浮起来了,收都收不住。 苏一冉把他拽进门里,顺手把门关上闩好。她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确认他身上没有血迹、没有破损,一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她仰头看着他:"查到了?" 阿离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片展开来。纸片上画着一副简略的宅院格局图,正房、厢房、后院的厨房和柴房,都用炭笔勾出了轮廓。他在正房的位置点了一下:"周二爷的宅子不大,三进的小院,前头住人后头养马。我今早蹲在对面屋顶上看了两个时辰,看见周二爷出来了一回,穿着件褐色的袍子,右手果然缺了一根小指。" "他出门去哪儿了?" "去了城东一趟,买了两坛酒,又回来了。"阿离把纸片翻到背面,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几行字,"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人。那人三十出头,穿青灰的短打,腰间鼓鼓的像是别了东西。两个人进了宅子,没再出来。我翻到后院墙头上往里看,听见那人在跟周二爷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三个字。"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苏一冉屏住呼吸。 "姓段的。"阿离说。 苏一冉的指尖攥紧了衣袖:"段爷本人也在京城?" "不好说。那人说的是'姓段的催得紧',意思是段爷安排了人来催周二爷加快办事。"阿离把纸片折好收进怀里,"周二爷四月从赵嬷嬷那儿拿了四年的药渣账本,就是那本私账。他把账本送到了段爷手上,段爷拿着那些账本,随时可以反过来咬苏府一口——说你苏府老宅里出了下人私改药方毒害老夫人,治家不严的名声传出去,盐茶转运的官面上就要出纰漏。段爷用这个当筹码,逼老爷让利。" 苏一冉的心沉了一下。账本不在赵嬷嬷那儿了,在段爷手上。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脑子飞快地转着。若段爷手里只有账本,那不过是一本私账,谁能证明那是苏府厨房里出来的?赵嬷嬷若肯出来作证,账本就是铁证。可赵嬷嬷人还留在苏府,只要她肯出面——"赵嬷嬷愿不愿意到京城来作证?"她问。 阿离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说:"我正想跟小姐说这事。赵嬷嬷的儿子,我昨夜在棋盘街茶馆里问了我那朋友。我朋友说,七年前段爷手底下有个小厮病死了,埋在城西乱葬岗,那孩子死的时候约莫九岁,姓赵。" 苏一冉的呼吸顿了一拍。她看着阿离,看着他眼底那层沉甸甸的光,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昨夜先去棋盘街见朋友,除了打听周二爷的线索,还去翻了段爷旧部的口供。他一直在查赵嬷嬷儿子的事。他答应过赵嬷嬷要帮她查清楚她儿子埋在哪里了,他说话算话,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就去办了。 "你查到他埋在哪儿了?"她问。 阿离点头:"乱葬岗西边第三棵槐树底下。我那朋友说,当年那个小厮病故后,段爷的人随便挖了个坑就埋了,连块碑都没立。我那朋友后来偷偷去那棵槐树底下看过一回,树根底下还露着一小截孩子的衣角。" 苏一冉的嗓子紧了一下。她想起赵嬷嬷跪在她面前说"我帮你查"时那双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想起赵嬷嬷攥着那方帕子贴着胸口捂了好一会儿的模样。一个做了四年毒药引子的女人,捧着一封封假平安信过了四年,若她知道她儿子连块碑都没有,就埋在城西乱葬岗的一棵槐树底下,她该是什么心情。 "等周二爷的事完了,"她说,嗓音有些涩,"你带赵嬷嬷来一趟。让她把那棵槐树认一认,给她儿子立块碑。" 阿离看着她。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了一线细细的金。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嘴唇抿着,腮帮子微微鼓了一点点。他看了她几息,然后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肩头:"好。等办完了事,我带她来。" 苏一冉抬起眼来看着他。离得近了,她看清了他眼底那层浅浅的红血丝,是昨夜熬了大半夜没睡留下的。她伸手把他鬓边沾的一小片枯叶拈掉了,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底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你昨夜没睡?"她问。 "睡了两个时辰。"他说,"够用了。" "今天呢?周二爷那边还有什么要盯的?" 阿离把纸片重新展开来看了两眼:"周二爷今儿个下午应该还会出门。我听见他跟那人说'傍晚去西市口取东西',具体取什么没说。我打算午后就去西市口等着,看他跟什么人碰面。" 第 626章 未修改15 她没有替他拂,他也没有自己拂,就让那几片枯紫的花瓣栖在肩上,安安静静的。 吃了两块糕,喝了两盏茶,气氛才慢慢松弛下来。苏一冉把碟子往旁边推了推,朝阿离那边倾了倾身子:"你方才说,孙记今日开笼晚了,为什么晚了?" 阿离咽下嘴里的糕:"老师傅的孙子病了,他今早先带孩子去看了大夫才来开铺子。"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孩子没什么大事,就是着凉发热,吃过药了。" 苏一冉"哦"了一声,指尖在膝上敲了敲,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她问:"你等了多久?" "一炷香。" "傻不傻,"她说,"你不会先回来,晚些再去买?" 阿离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不掀起什么波澜。可苏一冉就是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心跳忽然重了一下。 "答应了小姐辰时四刻到。"他说,"晚一刻都是食言。"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垂着,落在自己膝头那碟栗子糕上。他的手还在膝上搁着,右手背上的那道擦伤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的痂,沾了点泥,脏兮兮的。苏一冉看着那道伤,忽然站起来,进了屋,片刻后端着一只小瓷盒出来。她蹲在他面前,打开瓷盒,里面是淡绿色的药膏,一股清清凉凉的草药味漫开来。 "伸手。"她说。 阿离愣了一下。她蹲在他面前,裙摆铺了一地,紫藤花穗垂下来,拂过她的鬓发。她仰着脸看他,日光从花架顶漏下来,在她瞳孔里映出两团碎金子似的光。 "……小姐不必——" "伸手。" 阿离没再推拒。他把右手伸出去,掌心朝上搁在膝头。苏一冉的指尖蘸了药膏,极轻极轻地涂在他的伤口上。指腹底下是他的皮肤,温热而干燥,骨节分明,指缝间有薄薄一层常年握刀握剑磨出来的茧。她涂得很慢,药膏沿着那道擦伤的边缘一点一点抹开,指腹打圈,力道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阿离垂着眼看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发顶,乌压压的一片青丝,被日光晒成暖融融的栗色。几缕碎发从鬓边散下来,贴在脸颊上,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的耳垂上挂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圆润的一粒白,在日光下泛着柔柔的光。他忽然想伸手把那缕碎发替她拢到耳后去,手指动了一下,又攥紧了。 "好了。"苏一冉收回手,把瓷盒的盖子扣上,站起来时膝盖微微发麻,踉跄了一下。阿离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托着她的肘弯,稳住了她。那一下接触很短,他很快松了手,可苏一冉觉得肘弯那块皮肤像是被人拿火烫了一下似的,热意迟迟不退。 她退回圈椅里坐下,端起盖碗喝茶,把半张脸藏进氤氲的茶雾后面。茶雾里他的脸影影绰绰的,眉眼的轮廓被水汽柔化了些许,看着没那么冷硬了。 "阿离。"她忽然叫他。 "嗯?" "你那天夜里,为什么要放了韩铮?" 她问得很突然。院子里的风停了一瞬,紫藤花穗也不晃了,连日光都仿佛凝住了那么一刹那。阿离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影浮动,像深水底下的暗流。 "小姐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说。 "都听。" 阿离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剩下那半块栗子糕放回碟子里,拍了拍指尖上的碎屑,坐直了身体。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前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把那双眼睛衬得更深了。 "假话是,韩铮没偷府里的东西,抓了也是白抓,不如放人省事。" "真话呢?" "真话是,"他顿了顿,下颌微微收了一下,像是把什么话咬碎了才咽下去,"小姐想让他走。那他就走。" 苏一冉的指尖攥紧了盖碗的杯沿。白瓷薄而润,被她攥得泛了红,可她浑然不觉。她看着阿离,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沉甸甸的、像是兜着整片夜空的眼睛,忽然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淌出来,像融了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沟壑与石棱。 "我让你走你也走?"她问,嗓音有些不稳。 阿离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攥着杯沿的指尖上,那几根手指白而细,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凸起,指甲盖上泛着淡淡的樱粉色。他慢慢地说:"不走。" 苏一冉眨了眨眼。杯沿上的手指松了几分。 "小姐让我走,我也不走。"他又说了一遍,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除非小姐真的厌了我,那我会走。但小姐只是说气话的时候,我不走。" 紫藤架顶上忽然簌簌地落了一阵花雨,不知是哪只麻雀扑棱了一下翅膀,把那些紫穗摇下来大片大片的。花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小几上,落在茶盏里,落在阿离的肩上。他肩头原本就栖着的那几片枯瓣被新落的花盖住了,层层叠叠的紫色堆着,他也不拂。 苏一冉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涨得满满的,满到嗓子眼,满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她低下头,装作去拂小几上的落花,把那些紫色的小瓣一片一片拈起来,搁在手心里攥着。花是软而薄的,被她攥成了一团,又从指缝里挤出来,黏在掌纹里面。 "那你不许再迟到了。"她低着头说,嗓音闷闷的。 "好。" "孙记的栗子糕要每天都买。" "每天都买。" "大管事派的活你推掉一些,别什么都应。" "……好。" 她这才抬起头来看他。他坐在那张矮墩墩的小竹凳上,膝盖快顶到下巴了,肩头堆着一层紫藤花,手里还捏着那半块吃了一半的栗子糕,看着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他的眼睛在笑,那个极浅极浅的弧度从嘴角一路漫到眼角,像一颗石子投进湖心,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来,把整张脸的线条都柔化了。 苏一冉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忽然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唇边露出一个小小的梨涡,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颗梨涡照得亮晶晶的。 阿离看着她的笑,手里那半块糕忽然就咽不下去了。他垂下眼,把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完又喝了一整盏茶,才把那股堵在胸口的热意压下去。 院门外忽然传来春桃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压低了嗓子的呼唤:"小姐!小姐!" 苏一冉的笑容收了收,朝月洞门方向看过去。春桃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慌意,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苏一冉的面色变了变,从红润的粉变成了微微的白。她攥了攥膝上的衣料,抬头看向阿离。 "怎么了?"阿离问。他站起来,竹凳被他带得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苏一冉抿着唇,好一会儿才说:"我父亲让你去书房一趟。" 阿离的眼神沉了沉:"什么事?" "他没说,"苏一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肩头上的紫藤花一片一片拂掉了,拂得干干净净,连花梗都没留下,"就是让你现在就去。" 阿离低头看着她拂花的动作,指尖掠过他肩头的时候带着一点暖暖的温度,隔着衣料落在皮肤上,细细的、痒痒的。他伸手把她的手握住,极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指尖,旋即松开,后退了半步。 "我去去就回。"他说。 他转身往外走,衣摆扫过青砖地,带起一阵极轻的风。苏一冉站在紫藤架下面,目送他穿过月洞门,拐过回廊,消失在阳光尽头。那架紫藤花还在簌簌地落,落了满地的紫。 她忽然想起昨夜春桃说的话。春桃说,府里好像来了个什么人,跟老爷关在书房里说了很久的话,走的时候黑着脸,像是来讨债的。 苏一冉攥紧了手心里那些被揉碎的花瓣,紫浆从指缝里渗出来,把掌纹染成了一片淡淡的颜色。 日头正烈。风却忽然凉了。 苏一冉在紫藤架底下站了很久。久到日头从花架顶上移到了西边的山墙根,久到春桃来催了三回用午膳,她都只是摇头,说还不饿。春桃不敢再劝,给她续了壶热茶就退到廊下去了,远远地守着,时不时朝月洞门的方向望一眼。 院子里的紫藤花还在落。落了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砖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一匹绒毯上。苏一冉的绣鞋踩过那些花瓣,从架子的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来来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小几上那盏茶凉了又凉,她没再续,就那么搁着,水面浮着几片被风吹进去的枯瓣,晃晃悠悠地打转。 她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父亲找阿离做什么。 苏府的家规严,下人被传去书房问话,通常只有两件事。要么是差事办砸了,要么是被人检举了什么过错。阿离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差事从没有办砸过,那他被人检举了什么?检举他放了韩铮?检举他深夜在假山旁边逗留?可那夜的事除了她自己、阿离和韩铮,再没有第四个人看见了。春桃她打发去打水了,没在场。护卫巡夜也绕着假山走,不曾靠近过。 除非。除非那个神秘的访客。 春桃说那人黑着脸走的,像是来讨债的。苏一冉反复追问春桃细节,春桃也只记得那人穿着一身靛青的袍子,身形高瘦,年纪约莫四十上下,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他在书房里待了大约半个时辰,走的时候门摔得砰的一声响,把廊下打盹的猫都惊跑了。 一个能让父亲关起门来谈半个时辰又摔门而去的人,来头不会小。苏一冉搜肠刮肚地想父亲平日结交的圈子,可想来想去也找不出这样一个人影来。父亲是商贾出身,后来捐了官身,在地方上做些盐茶转运的营生,打交道的大多是行商、胥吏、地方小官,可春桃说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长年累月在佛堂里熏出来的。 檀香。靛青袍子。四十上下。高瘦。 苏一冉绞着手指,忽然停住了脚步。她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她去给老夫人请安,在老夫人房里遇见过一个来献佛经的人。那人穿的就是靛青袍子,身形高瘦,说话慢条斯理的,手里捧着一卷裱了锦缎的贝叶经,说是从西域请来的孤本,想请老夫人鉴赏。老夫人翻了两页就还了他,说这经文的字迹不对,不是真品。那人脸上笑容不变,收了经卷就走了。当时苏一冉没在意,此刻想起来,那人的五官轮廓和春桃描述的分毫不差。 他来献佛经做什么?他又来跟父亲关起门谈什么? 苏一冉正想得入神,月洞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见阿离从回廊那头转出来,午后的日光在他身后铺了长长一道影。他走得不快不慢,步态稳当,衣摆服帖地垂着,看不出半分慌张。可苏一冉跟他相处这些日子,已经学会了从他最细微的动静里辨认情绪——他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是她从没见过的一种紧绷的姿态。 她迎上去,走到月洞门中间,拦住了他的路。 "父亲跟你说什么了?" 阿离站定。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前投下一片薄薄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眼睛。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小姐先回屋再说。" 他往院里走了两步,苏一冉跟在后面。春桃见他们进来,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月洞门虚掩上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紫藤花还在安静地落着,落满了小几和圈椅,落满了她方才来回踩过的那条小径。 阿离在紫藤架底下站定,背对着她。他的肩线绷得比平时紧,月白的衣袍底下能隐约看见肩胛骨的轮廓。苏一冉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等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老爷问我,"他顿了顿,下颌收了一下,"愿不愿跟小姐签个身契。" 苏一冉眨了眨眼:"身契?" 第627章:未修改16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嗓子比平时快了些许,像是怕她中途打断。苏一冉听着听着,嘴角那弧度越翘越高,到最后已经弯成了一枚小小的月牙。她把手从杯沿上拿下来,在小几上轻轻拍了一下:"那父亲那边怎么说?" "小姐去跟老爷说,想去京城外祖家住几天。" 苏一冉的外祖家在京城,这是府里上下都知道的事。每年夏天她都要去外祖家住上十天半月,今年还没去,父亲前些日子还提过一回,问她要什么时候动身。这是一个现成的、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由头。 她想了想,又有些踌躇:"可我跟你去京城的事,总不能让父亲知道——" "不让他知道。"阿离朝她那边微微倾了倾身子,嗓音压低了半度,"小姐只说去外祖家。到了京城,我先把小姐送到外祖府上安顿好,再从后门出来跟我会合。外祖那边只当小姐是来小住,我这边照常办事,两头不耽误。" 苏一冉看着他凑近的那张脸,日光落在他的眉骨上、鼻梁上、嘴唇上,把每一道轮廓都照得清晰分明。她忽然伸手,指尖碰了一下他的下巴——极轻极快的一下,像蜻蜓点过水面,又缩回来了。他的下巴上是温热的,皮肤底下有硬硬的骨骼轮廓,指腹碰上去那一下,能感觉到他整个人微微顿住了。 "那就这么定了。"她收回手,垂下眼去看自己膝盖上那团衣料,把上面并不存在的褶皱抚平了又抚平,"我今晚就跟父亲说去外祖家。明日看落日,后日启程。" 阿离还愣在那里。她的指尖碰过他下巴的那一小块皮肤上,那触感还残留着,温温的、软软的,像一片花瓣落上去又滚下来了。他过了好几息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地应了一声。 第二天清晨,苏一冉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透亮了。 她掀开帐子往窗外看了一眼——天是澄澈的蓝,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昨日的阴雨被洗得干干净净,连檐角最后那滴水珠都在晨光里蒸发了。她对着那片蓝天弯了弯嘴角,翻身坐起来,喊春桃进来伺候梳洗。 春桃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促狭的笑,一边绞帕子一边问:"小姐今儿要出门?昨儿个老爷吩咐厨房备了些点心,说小姐去外祖家路上带着吃。可奴婢怎么觉着,小姐今儿打扮得比出门走亲戚还要仔细呢?"她说着,把烫热的帕子递过来,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鹅黄的衫子,领口绣着极细的缠枝莲,腰间的系带垂着双股的流苏,是新做的,还没上过身。 苏一冉接过帕子盖在脸上闷了一会儿,热气熏得脸颊泛了粉。她闷声说:"就这件吧。"然后接过衫子换上,在铜镜前转了两圈,又拆了方才绾好的发髻重新梳了一回,换了两根簪子,最后选了支白玉的,简简单单地簪在发间。春桃在旁边抿着嘴看了全程,一句话都没说,可嘴角翘得老高。 早膳吃得飞快。苏一冉三两口喝完一碗粥就搁了筷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走到月洞门边上往外探了探头。回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麻雀在廊檐上啄羽毛。她退回院里,在小几旁边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反复了好几回。春桃端着茶盏在旁边站着,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苏一冉瞪她。 "奴婢没笑。"春桃把笑使劲憋回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两边扯,"小姐今儿个看着像是要去赴什么了不得的约。奴婢就是想着,小姐素日里出门都不急的,今儿是怎么了。" 苏一冉正要回她一句,月洞门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猛地转头,看见阿离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换了身干净的鸦青直裰,腰间系了条玄色的带子,靴面擦得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竹篮,篮子上盖了块蓝布,看不出里头装了什么。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暖融融的边,连发梢都在发光。 他在月洞门口站定,微微颔首:"小姐,走吧。" 苏一冉提着裙子小碎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她仰头看他,日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像盛了两粒琥珀。她弯起嘴角,说了一声"好",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春桃。春桃识趣得很,朝她摆了摆手,自己退回了廊下。苏一冉便跟着阿离出了月洞门,顺着回廊往府外走去。 一路上遇见的下人不多,偶尔碰上两个洒扫的婆子,见阿离领着小姐往外走,也都只是福了福身便各忙各的去了。苏一冉跟在他半步之后,看着他的背影在日光下晃来晃去,鸦青的直裰随着步幅微微摆动,像一片深色的云在缓缓移动。她忽然加快两步走到他并肩的位置,侧过头看他。他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浮了上来。 两个人出了苏府的后门,拐上东街,穿过晨间热热闹闹的集市。卖菜的、卖花的、卖豆腐脑的小贩在街两边排开,叫卖声混着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响动,烟火气浓得化不开。阿离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几条窄巷,渐渐地人群稀疏了,两旁的屋舍也从青砖瓦房变成了低矮的土墙茅顶。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河滩。 河面不宽,水是青碧色的,缓缓地往南流淌。对岸是一大片芦苇荡,苇花还没开,只密密地竖着一丛一丛的绿秆子,被风吹着此起彼伏地摇。河滩上铺满了卵石,大大小小的,被水冲刷得溜光水滑,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阿离在一处较高的大石头上停下脚步,把竹篮搁在石面上,掀开蓝布——里面是几块包扎得整整齐齐的栗子糕,一壶温着的茶,两只白瓷小盏,还有一小碟蜜饯和干果。 苏一冉在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下,卵石硌着臀底,硬邦邦的,可她不在意。她仰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从东边的屋顶移到了正上方偏西的位置,离黄昏还早得很。她偏头看阿离:"你选的地方,就是这儿?" 阿离也在大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他伸手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动作不紧不慢:"这河滩往西看是开阔的,没有遮挡,落日的时候能看到整片天际都被染成橘红色。我去年秋天来过一回,当时坐在这儿想了很多事,想着想着天就黑了,回去的路上走错了道,绕了好大一圈才回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件别人的事。可苏一冉听出了那句话底下藏着的东西——去年秋天他一个人坐在这块大石头上看落日,心里装着段爷的任务,装着水牢里的蛇和竹管,装着那些真假掺半的消息。他在那片橘红色的天光底下想了很多事,大概想得最多的是,自己到底是谁的人,到底要去哪里。 苏一冉没有接话。她伸手从竹篮里拿了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那你去年秋天坐在这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年会带别人来?" 阿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午后偏西的日光落在他侧脸上,把眉骨的阴影拉长了一些,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却亮着,像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想过。" 苏一冉嚼糕的动作顿了一下。 "当时坐在这儿想,"阿离把目光转向远处的河面,嗓音低低的,"要是有个人在旁边就好了。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能说说话就行。一个人的落日太大了,看久了会觉得心里空得慌。" 苏一冉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她伸手,在石面上慢慢移过去,指尖碰到了他的手背,停在那里。他的手背温热的,指节分明,她的小指搭在他的食指上,力道极轻,像一片落叶搭在了枝桠上。他没有躲,甚至微微翻了一下手,让她的指尖落进了他掌心里。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大石头上,面朝着西边的河面。日头缓缓地往下滑,日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熔金一般浓稠的颜色。整片天际像是被谁拿大笔蘸了朱砂和赭石混着水晕开的,由浅到深一层一层地铺过去,最远处的天边烧成了一片耀眼的赤金色。河面上铺满了那片颜色,青碧的水被染成了琥珀似的暖调,连岸边的芦苇秆子都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草的清腥气。苏一冉的鬓发被风吹散了,她没去拢,就由着那几缕碎发在颊边拂来拂去。她攥着阿离的手指,看着天边那片越来越浓的橘红,忽然觉得心里那片被各种事情塞得满满当当的地方忽然空出了一块,空落落的,正好容得下这片落日。 "阿离。"她叫了他一声。 "嗯?" "等京城的事办完了,你带我去看别的地方。看日出也好,看星星也好,都行。" 阿离转过头看着她。落日的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另半边脸笼在浅浅的阴影里。那双眼睛在光影交界的地方亮着,里面映着天边那团将落未落的太阳,亮晶晶的两粒金。他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都去。"他说,"小姐想看什么都带你去。" 苏一冉弯起嘴角。落日的光落在她唇边那颗小梨涡上,把它照成一小粒亮闪闪的金色。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上了他的肩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那层温热的体温。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落日余烬似的暖意,扑在脸上、手上、两人之间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上,把他们整个人都裹进了这片溶溶的金色里。 日头终于沉到了远山的轮廓后面去。最后一缕橘红的光在天际线上挣扎了片刻,然后缓缓地暗下去,变成了淡淡的玫瑰色,又从玫瑰色变成了灰蓝。天色一层一层地暗下来,河面上的金色碎了,散了,被暮色一点一点吞掉。对岸的芦苇荡变成了一团一团墨黑的剪影,水声在暮色里变得更加清晰了,淙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弹着一把弦音松了的琴。 阿离站起来,把竹篮收拾好,空茶盏和碟子叠进篮子里,蓝布重新盖好。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苏一冉面前。她把自己的手放进去,他轻轻一拽就把她从石头上拉了起来。脚落到卵石上时硌了一下,她踉跄半步,另一只手本能地扶住了他的前臂。隔着鸦青的衣料,能摸到底下那根绷紧的肌肉线条,温热的、坚实的。 她松开手,站稳了,抬头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廓被最后一点天光勾了一道极浅的银边,眉眼藏在暗处看不真切,可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她分辨不清却很暖的东西。 "走吧,天要黑了。"他说。 她点头。两个人踩着卵石往外走,她走在前面,他跟在身后,竹篮在他手里轻轻晃荡着。河滩上的卵石被她踩得咯咯响,声音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走到河滩边缘小径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他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暮色把他整个人罩成了一片深色的影,可她能看见他的轮廓,肩线、腰线、握着竹篮提手的那只手弯出的弧度,清清楚楚。 "阿离,"她开口,嗓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脆,"后日到了京城,你办完事就来找我。我在外祖家等你。" "好。" "你若过了半个月还不来,我就去棋盘街找你。"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在暮色里看不太清楚,可她就是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笑意:"小姐认得棋盘街?" 第628章:未修改18 阿离站在她旁边半步远的位置,跟她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靠着廊柱。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不近不远,肩膀偶尔被风吹着往同一个方向偏的时候,衣料会轻轻地碰到一起,又分开。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一整个时辰,那声音和着雨声,细而碎,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着一串小银铃。 雨势终于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又从淅沥变成了若有若无的牛毛细。天色反而比方才亮了些许,云层散开了一条缝,从缝里漏下来一束斜斜的日光,金色的,亮得有些刺眼。那束光照在雨后的青砖地上,把满地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琉璃。 苏一冉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指尖无意间碰到了垂在颈侧的一缕湿发——凉丝丝的、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她皱了皱眉,把那缕湿发拢到耳后。阿离在她伸手的时候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方干燥的帕子递了过来。 "小姐擦擦头发,别着凉。" 苏一冉接过帕子,帕子是棉布的,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叠得方方正正,带着他衣襟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气。她擦了擦鬓边和颈侧沾的雨水,擦完了也不还他,顺手叠了叠塞进自己袖子里。阿离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嘴角那点弧度冒了一下头,又收回去了。 廊外的雨彻底停了。阳光从云缝里大片大片地漫进来,把整座院子照得通明透亮。被雨水洗过的紫藤花穗沉甸甸地垂着,每一片花瓣上都凝着细小的水珠,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滚落下来,滴答滴答地砸在青砖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清冽的泥土香和草木香,混着紫藤花被雨水泡过之后更浓了几分的那股甜味。 苏一冉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阿离:"王婆子那边,我亲自去。" 阿离微微动了一下眉:"小姐——" "我亲自去。"苏一冉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王婆子只是个望风的,拿了赵嬷嬷的好处替她瞒着账目,对段爷的事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人我去跟她说话,比你合适。她若见了我慌神,我就说赵嬷嬷犯了事,如今在我院里管着,她若肯把往年拿的好处吐出来老老实实当差,既往不咎。她一个厨房里炖燕窝的老婆子,没什么胆子,吓一吓就老实了。" 阿离看了她片刻。日光从云缝里斜斜地照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投在了颧骨上。他嘴角那点弧度又浮起来了,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点了点头:"小姐说得对。那我就不去了,在小姐院里等着。" 苏一冉往厨房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雨后初晴的光线落在她脸上,把她刚被雨水洗过的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亮,像两汪刚汲起来的泉水。她弯着嘴角,唇边的小梨涡盛了一小片金色:"你替我泡壶新茶,我回来要喝的。" 阿离应了一声"好",她便转身走了。裙摆扫过青砖上还没干透的水渍,扫出一小片细细的扇形水纹,又很快消失了。 厨房在府邸东边,挨着柴房和库房,是一排三间的平房,屋顶的烟囱里正在往外冒着细细的青烟。苏一冉走进去的时候,厨房里正在准备晚膳,两个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汤,砧板上切菜的刀声笃笃的。王婆子正蹲在灶台后面添柴,脸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额角的汗亮晶晶的。 苏一冉在门口站定。厨房里的油烟气和菜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王婆子抬头看见她,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来:"哟,小姐怎么来了厨房,这地方油烟重,小姐仔细熏着。"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躬着身子迎过来。 苏一冉没有往里走,就站在门槛边上。她把赵嬷嬷的事挑着能说的部分说了——赵嬷嬷往府外倒卖药材的事被发现了,如今在她院里管着,侯府账目上的事由她来查。她说到"倒卖药材"四个字的时候,王婆子的笑容没变,可眼底那层东西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拂过。 苏一冉看着那层晃动的光,继续说下去:"王妈妈在厨房当差这么多年,老夫人的燕窝都是你经的手,辛苦了。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声,赵嬷嬷的事牵扯不到你头上,你若愿意往后继续在厨房当差,那便照旧。只是有一样——从前赵嬷嬷许给你的那些好处,你一并吐出来,交了公账,既往不咎。" 王婆子的脸皮抽动了一下。她飞快地垂下眼去,像是不敢跟苏一冉的目光对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擦得发白的指节显出几分不安。沉默了几息,她嗓音低了下去:"小姐……老奴知错了。赵嬷嬷给的那些东西,老奴原是不敢收的,可赵嬷嬷说是她自己私房钱里匀出来的,老奴就……" "收了就收了。"苏一冉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今儿个赵嬷嬷把我的话都交代了,你收了什么、多少回,她都记了。你若是老实交了,便只当没这回事。若是不交……"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王婆子那两只搓着围裙的手上,"账目上的东西,一笔一画都清楚,赖不掉的。" 王婆子膝盖一软,已经半跪下去了:"小姐明鉴,老奴交,老奴什么都交!"她的声音从方才的稳当变成了颤巍巍的,像一根绷太久的线终于松了。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哆哆嗦嗦地解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一对银镯子,镯子成色不算太好,像是从走街串巷的小贩手里买来的。她把布包捧起来,高举过头顶,双手呈到苏一冉面前。 苏一冉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银子不多,镯子也不值什么大钱,和赵嬷嬷供述的数目对得上。她点了点头,把布包收进袖中,低头看着还半跪在地上的王婆子,语气放软了些许:"起来吧。今日的事我跟厨房管事说一声,你往后依旧当你的差。老夫人那边的燕窝你照常炖,只是往后若再有什么事瞒着府里——" "不敢了不敢了,"王婆子连声道,爬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打着颤,"老奴再不敢了。" 苏一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厨房。雨后的院中空气清新,把她方才在厨房里沾的一身油烟味冲淡了不少。她沿来路往回走,穿过回廊,绕过那丛芭蕉——蕉叶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滚,亮晶晶的一颗一颗落在青石板上。她走到月洞门前的时候,远远就看见紫藤架底下那张小几上摆了两只白瓷盖碗,碗盖掀着,碧绿的茶汤正冒出袅袅的热气。阿离坐在那张矮墩墩的小竹凳上,手里翻着一卷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办妥了?"他问。 苏一冉走到小几旁边坐下,端起盖碗喝了一口茶。龙井的清香和微涩在舌尖漫开来,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咽下那口茶,点了点头:"办妥了。王婆子交了几块碎银和一对镯子,数目对得上。这事就算结了。" 阿离把那卷册子合上,搁在膝头。日光已经从云缝里大片大片地漏下来了,把整个院子照得暖融融的。紫藤架上那些含着水珠的花穗被阳光一照,亮得像缀了一串一串的水晶珠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一阵雨点似的水滴,落在小几上、落在茶盏里、落在两个人之间的那片青砖地上。 苏一冉靠着圈椅的椅背,被雨后初晴的暖日晒得浑身懒洋洋的。她眯着眼看阿离,看他在日光下微微泛着暖光的侧脸,看他垂着眼翻册子时那两排长长的睫毛,看他握着册子边角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盖干净齐整。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阿离,"她叫了他一声,"赵嬷嬷说周二爷的马蹄铁上刻了卍字纹。那个卍字纹,你能查到什么吗?" 阿离抬起头来。他翻册子的手停了一下,眼神里那种懒洋洋的松弛敛了几分,变得沉静而专注。他说:"卍字纹是京城万宝铁匠铺的标记,全京城独此一家。能打出这个纹路的铁匠铺子只有这一间。周二爷从京城一路骑马来茂名,马蹄铁上带着万宝铺子的标记,说明那匹马是他在京城养的,养了好几年了。" "那你能顺着这个纹路查到周二爷在京城落脚的地方?" "不能直接查。"阿离合上册子,"打铁铺子不记客人的名号和住址,只收钱打铁。但万宝铺子开在城北的棋盘街上,那条街上住的人不多,非富即贵。若周二爷常去打马蹄铁,铺子的掌柜必定认得他的脸。我认识一个人……"他顿了顿,"从前在段爷手下共过事的,后来金盆洗手开了家茶馆,就在棋盘街街口。他能帮我去打听。" 苏一冉坐直了身子:"可信吗?" "可信。"阿离的嘴角弯了一下,"他欠我一条命。七年前段爷要处置他,是我给他递了消息让他跑的。这些年他一直托人带话问我要不要过去跟他一起开茶馆,我说等等。大概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日子。" 苏一冉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忽然觉得心里那片沉甸甸的东西轻了些许。他把后路一条一条地铺好了——赵嬷嬷的事收尾了,王婆子的隐患清了,连京城那边的线索都有地方可查。他从决定"不替段爷做事了"那一刻起,就开始一步步地把所有的线头攥进手里,一根一根地拢齐,像是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办。 她端着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可入口还是觉得暖。她放低茶盏,看着他:"那你什么时候去京城?" 阿离沉默了一下。日光照在他垂着的眼睫上,在眼睑下投了两片淡淡的影。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些许:"我想过两日再去。" "两日?" "明日带小姐去看落日。"他说,"看完了再去。" 苏一冉的耳朵尖又烫了。她低下头假装喝茶,可茶盏里已经没有多少茶了,她对着杯底那层薄薄的茶叶梗吹了一口,把最后几滴茶汤喝干净,才放下茶盏。"那看完了落日你就走?" "嗯。" "去多久?" 阿离抬起头来看她。日光从紫藤花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瞳孔里映了两粒小小的光点,亮闪闪的,像含了两颗星。他慢慢地说:"查到线索就回来。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半个月。" 苏一冉把空茶盏搁在小几上,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她垂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风从廊下穿过来,把她鬓边那缕还没干透的碎发吹起来,拂在她脸颊上,痒痒的。她抬手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抬起头来看他。 "半个月。"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抿了抿唇,"半个月太久了。" 阿离看着她。她那句话说得不像撒娇,也不像抱怨,就是平平实实的三个字,半个月太久了。可她抿着唇的模样让他喉间忽然紧了一下。他想说"我尽快回来",想说"事情办完了就马不停蹄地赶",想说"小姐想吃栗子糕了就让春桃去孙记买,我回来再给你买更好的"。可这些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最后他出口的是另一句。 "那小姐跟我一起去。" 苏一冉眨了眨眼。她的眼睛在他这句话里亮起来,像两颗被火石擦过的星子,明明暗暗地闪了一下。"跟你一起去京城?" "嗯。从南集到京城走水路,快船三昼夜就到了。到了京城你住我那朋友的茶馆楼上,他那儿清静,来往的人少,不会有人起疑。我白天出去打听消息,傍晚回来告诉你查到了什么。你闷了就去逛逛街面上的铺子,棋盘街上什么都有,小玩意儿多得很。" 第629章:未修改19 苏一冉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 阿离微微皱眉:"小姐——" "我在茶馆里等你。"苏一冉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你朋友那间茶馆不是开在棋盘街街口么,离西市口远不远?" "隔一条街。" "那我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坐着,你在西市口办你的事,办完了回茶馆来找我。"她仰着脸看他,日光把她那双眼睛照得清亮亮的,"我不会乱跑。你朋友那边我认得路,昨夜你说了地址的,我记下了。" 阿离看了她半晌。那张素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从嘴角漫到眼角,把他的眉眼揉得又软又暖。他点了点头:"那小姐换身衣裳,别太打眼。我等你。" 苏一冉转身进里屋换了一身杏色的半旧衫子,头发重新绾了个简单的髻,只簪了根素银簪子,脂粉也没上。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瞧着跟京城巷子里寻常人家的闺女没什么两样了,便走出来。阿离靠在门边等她,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她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去了。他的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微微发烫,她这回没有脸红,只是弯着眼睛朝他笑了一下。 两个人从后门出去,穿过甜水巷拐上大街。午后的京城热闹得很,街面上人来人往的,马车轿子挤成一片,叫卖声此起彼伏。苏一冉跟在阿离身侧半步之后,看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在一间门面不大的茶馆前面停下来。茶馆的招牌是块旧木匾,上面写着"半日闲"三个字,字迹遒劲有力,边角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阿离推门进去,柜台后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汉子抬起头来,见了阿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来了?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给你留着呢。" 阿离点了点头,回头看了苏一冉一眼。苏一冉便跟着他上了楼,二楼靠窗的小间确实清净,窗子推开就能看见西市口方向那条街。她坐下来,阿离站在她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盒搁在桌上——正是那盒茉莉香粉,他不知什么时候带在身上的。 "小姐在这儿等我。"他说,"渴了就让楼下掌柜的给你沏茶,账记在我名下。我办完事就回来。" 苏一冉点头,拿起那盒香粉打开来闻了一下,清冽的甜香让她心里安安稳稳的。她抬头朝他笑了一下:"你去吧。我等你。" 阿离转身下楼去了。她从窗边探头往外看,看见他从茶馆门口出来,穿过街面,拐进了西市口方向那条巷子,石青的背影被午后的日光晒得微微发白,渐渐融进了人群里。她收回视线,把窗扇开大了一点,让风灌进来。午后的风吹在脸上暖融融的,带着街上炒栗子和糖葫芦的味道。她在窗边坐着等,手里把那盒香粉翻来覆去地把玩,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闻着那股茉莉的甜香,心里那根线松松地晃着。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日头从正中移到了偏西的位置,窗外的影子从短变长,茶楼的楼梯上终于传来了脚步声。那脚步声稳稳的、不紧不慢的,两步一阶,节奏匀匀的,她认得。她站起来往楼梯口迎了两步,正好撞见他转上来。暮色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他额角沁着薄汗,可眼底是亮着的,嘴角翘着,那个笑意收都收不住。 "周二爷在西市口见了个人,"他走到她面前,压低嗓音说,"那人我见过。段爷身边的大管事,姓刘。两个人交了件东西——用油布裹着的,方方正正的,瞧着像一沓纸。" 苏一冉的心跳快了一拍:"账本?" "八九不离十。"阿离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润嗓,"刘管事拿了东西就走了,周二爷回了宅子。我跟着刘管事走了一段,看见他进了城北的一处宅子,门口有两棵大槐树,门匾上写着'段府'两个字。" 段爷的宅子。就在京城。在城北,两棵大槐树,门匾上写着段府。苏一冉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两遍,指尖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她抬头看着阿离:"段爷的人住在段府里,那账本就在段府。我们得想办法把账本从段府里弄出来。" 阿离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搁在膝上。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他半边脸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那个弧度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郑重的神情。 "小姐,"他说,"今晚我去一趟段府。" 苏一冉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看着他那张被暮色照得明暗分明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安静的、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的光。她想说"太危险了",想说"你别一个人去",想说他昨夜几乎没睡今晚又要去闯龙潭虎穴。可这些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她最后出口的是另一句。 "我跟你一起去。" 阿离看了她好一会儿。暮色从窗外漫进来,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染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琥珀色,里面有什么东西翻涌着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翻涌。他的喉结滚动了一回,然后开口,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小姐,段府不比别处。段爷养着一队护院,夜里至少四班人轮流巡。你去了万一有什么闪失——" "你去了万一有什么闪失,"苏一冉打断他,仰着脸,日光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她脸颊上,把那片浅淡的粉照得格外分明,"我在这儿等着,等到天亮等不到你回来,我连你去了哪里都不知道。到那时候我是该去报官还是该去段府门口哭?" 阿离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清凌凌的眼睛里映着窗外将尽未尽的天光,映着他自己被暮色揉碎了的影子。他知道她说得对。他若今夜折在段府里了,她在这儿等到天亮等不到人,以她的性子,大概真的会冲到段府门口去。那还不如让她跟着去。 他垂下眼,沉默了数息,然后重新抬起眼来看着她:"小姐要跟我去,得答应我三件事。" 苏一冉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说。" "第一,穿深色的衣裳,不要钗环,不要任何能发出声响的东西。第二,全程跟在我身后,我让你停你就停,让你蹲你就蹲,一句话都别多说。第三……"他停了停,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个小小的梨涡上,"若是有危险,我让你先走你就先走,别回头。" 苏一冉抿了一下嘴唇。她没有立刻答应第三条,只是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前两条我答应,第三条……我尽量。" 阿离看着她那个笑,知道这就是她最大的让步了。他没有再逼她,站起来把桌上的白瓷茶盏收拢了,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转身往楼梯口走。苏一冉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下了楼,阿离跟柜台后面那瘦高汉子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汉子点了点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小的布袋递给他。阿离接过来掂了掂,收入怀中,回头看了苏一冉一眼:"走吧,回甜水巷。天黑之前得把东西备好。" 两人回了外祖府。苏一冉从后门进去,阿离翻墙进了她住的那间小跨院,院墙不高,他一只手撑墙沿就翻过来了,落地时连声都没发出。苏一冉看着他那副干净利落的模样,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分又绷紧了半分——他越是这样熟门熟路,越说明他从前做这种事做了太多回。她把这些心思压下,从柜子里翻出一身深灰的旧衫子换上,又把头发解散了重新绾成一个紧实的髻,用一根黑布带子扎紧了,连那根素银簪子都没戴。 阿离靠着门框,从布袋里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两卷极细的麻绳、一把薄刃、一只巴掌大的铜盒、一小截引火的火折子,还有两团黑色的软布。他把一团软布递给苏一冉:"把鞋底裹上,走路没声儿。" 苏一冉接过软布,蹲下身把自己的绣鞋底裹了两层,用细绳绑紧了。她站起来走了两步,确实悄无声息的,鞋底落在青砖上像猫踩过去一样轻。阿离也裹好了鞋底,把薄刃别在腰后,麻绳盘起来缠在腰上,铜盒揣进怀侧。他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确认没有一处会发出声响,然后走到她面前站定。 天已经全黑了。窗外的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从薄云的缝隙里漏下几缕银白,在地面上投了朦朦胧胧的影。阿离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转回来看着她:"走吧。" 两个人从后墙翻了出去。阿离先跳上去,俯身拉了苏一冉一把,她攀着墙沿借力翻过去,落地时被他稳稳地接住了。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腰,那一握极短,她脚尖触到地面的瞬间他就松开了。可她腰间那一块被他掌心隔着衣料托过的地方,一整片皮肤都在发烫。 夜里的京城街道空旷得很。白天里热热闹闹的集市此刻只剩下一排一排黑黢黢的摊棚骨架,风吹过去的时候棚布哗啦啦地响。月光时隐时现,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阿离走在她前面,步速不快不慢,他的身形几乎融进了夜色里,若不是她紧盯着他后背那一片深色的衣料,几乎要跟丢了。她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落脚的地方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安静得像两道穿行在夜风里的影子。 城北的段府比苏一冉想象的要大。灰黑的围墙圈了好大一片地,墙头上插着碎瓷片,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碎光。正门是两扇朱漆大门,门环是铁打的,上头挂着两只灯笼,烛火在夜风里晃悠悠地跳。门房里面亮着灯,有人影映在窗纸上。阿离没有在正门停留,带着她沿着围墙往侧面绕,绕到一段墙根底下——那儿的碎瓷片被掰断了几片,露出一个豁口,刚好够一个人翻过去。 "我前日来看过一回,"他贴着她耳畔低语,呼出的热气拂在她耳廓上,"这豁口是我弄的。白天没人注意,夜里正好用。" 他先翻了上去。墙头的碎瓷片在月光下锋利地立着,可他落脚的地方精准地避开了每一片,像一只踩在水面上的鹭鸟。他骑上墙头,朝她伸出手来。苏一冉深吸一口气,跳起来够住了他的手,他猛地一提就把她拉了上去。墙头窄得很,她坐在上面的时候脚悬空着晃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侧,让她坐稳了才松开。两个人骑在墙头上往下看——段府的前院黑漆漆的,几间厢房的窗子里透出极淡的烛光,回廊上有个人影慢悠悠地走过去,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在廊柱间晃荡。 "巡夜的。"阿离在她耳边说,"一炷香的功夫一趟。我们等他过去。"两个人伏在墙头上等着。底下的巡夜人从回廊这头走到那头,风灯的光渐渐远去了,拐过月洞门消失不见了。阿离松了扶在她腰侧的手,翻身往院里跳。他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掉进水面,然后他仰头朝她伸手:"跳。" 苏一冉闭了闭眼,松开撑在墙头上的手往下一跳,被他稳稳地接住了。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腰把她放下来,两个人贴在一起站了极短的一瞬,他的心跳隔着衣料抵着她的胸口——稳的,沉沉的,不急不躁。她站稳了,他便松了手,侧身沿着回廊的阴影往前摸。 段府的布局比周二爷的宅子复杂得多。前院连着中堂,中堂后面是起居的院落,再往后还有一排库房和一间独立的书斋。阿离像是提前踩过点似的,每一步都走得毫不迟疑。 第630章:未修改20 苏一冉看着他,好气。这个人怎么滑不溜手的,抓都抓不住。 她倚在亭柱上,披风裹着肩膀,夜风从廊下穿过来,把檐角的铜铃吹得叮叮响。明明是个下人,却从不低头哈腰,跪也跪得挺直,像一棵被风压弯了却不肯折断的竹。她眉头一挑,开始找事:“你没把栗子糕买回来?” 这话问得刁。南宁斋的栗子糕得赶在辰时三刻开笼,过午便卖尽了。她日暮时分才吩咐他去买,分明是存心刁难。 阿离往桌面一扫——他带回来的糕点摆了盘,芙蓉糕和桃花酥整整齐齐,还好好的一块都没动。他跪在苏一冉面前,垂下头:“小姐恕罪,奴才办事不力,甘愿受罚。” 嗓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求饶的波纹都没有。他跪在那里,膝盖抵着青石地面,月白的衣摆铺开来,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月光。都怪那些人没买栗子糕。要不是在街口被卖糖葫芦的老汉绊住脚,要不是转角处遇见巡夜的更夫多问了两句,他本该早一个时辰回来的。 苏一冉抿了抿唇:“是要罚……” 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她自己也没想好该怎么收场。指尖在袖子里绞了绞,她想起满春堂那个总爱往他手里塞任务的大管事。满春堂给他派的任务,只要有一件事没办好,他就要到水牢受罚。水里养着剧毒的水蛇,受罚的人要在里面被吊上一天一夜,忍受毒液在体内发作的剧痛。 她曾远远见过一回水牢的模样。那是父亲处置叛奴的地方,石壁上长满墨绿的苔藓,铁链垂下来,在昏暗的火光里泛着冷光。水面浮着一层说不清是油还是锈的东西,偶尔咕嘟冒一个泡,像是水底下有什么活物在翻动。出来的人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好几天都缓不过来。 阿离习惯了,一个闺阁小姐,能想出什么惩罚人的法子。 他跪在那里,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弧度太浅了,浅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水牢里的蛇毒虽然疼,但疼完了任务就结清了。她若罚他抄经、禁足、扣月钱,反倒要拖拖拉拉好几天,耽误他夜里去翻那个刺客的下落。 苏一冉没想到要罚什么,总之不能让阿离走,得为韩铮争取点时间。 韩铮此刻就缩在她院后的假山洞里,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傍晚让丫鬟春桃偷偷送了金疮药进去。那刺客武功稀松平常,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夜闯苏府,也不知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父亲震怒,命全府护卫连夜搜查,阿离身为暗卫统领,正是搜捕的主力。她若不留住他,韩铮恐怕撑不过今夜的第三轮搜检。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笃、笃、笃,声音轻而急,像一颗心在腔子里跳得乱了拍子。目光落在糕点上,忽然伸手把盘子推向他:“罚你把这盘点心吃完。” 阿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抬起头看着苏一冉。 月光从亭子飞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两团小小的、摇晃的光。他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惩罚。顿了片刻,他才低声应道:“是,小姐。”他收回目光,伸手去拿桌上的糕点。 芙蓉糕带着淡淡的甜味,咬一口,满齿生香。糕体绵软,在舌尖化开来,蜜糖的甜裹着桂花的香气,一路暖到胃里。他确实是饿了。从午后就守在满春堂听差,大管事让他去库房搬了三趟陈年的账册,又命他擦了整面墙的博古架,连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傍晚刚端起碗,苏一冉的传唤就到了。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去买了糕点没时间吃饭,才让他吃的。还是她在糕点里下毒了。阿离没懂,这根本算不上惩罚,对下人来说,甚至是奖励。 他咽下一口糕点,抬眼看了看她。牙齿切断糕体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单手支着下巴看他吃,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只守着食盆的猫,好奇又警惕。披风从肩头滑下半寸,露出里面月白的衫子,领口绣着几枝银线暗纹的兰草,在月色下若隐若现。 “小姐,夜里风大,怎么不回屋?”他开口,嗓音被糕点润过,比方才软了些许,“别吹病了,耽误他完成任务。” 最后半句是咽回肚子里的话。她若病倒了,他得守在榻前端汤奉药,那个藏在假山里的刺客就更没时间去料理了。苏府那么大,护卫虽多,真正能潜行夜探的暗卫统共就三个,他若抽不开身,光靠另外两个,天亮前未必能把人翻出来。 “用你管。”苏一冉晚餐没吃多少就饱了,丫鬟布的一桌子菜,她心不在焉地拨了几筷子就让人撤了。这会儿看阿离吃,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咀嚼时喉结微微滚动,喉间那截月白的领口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牵动。她忍不住也从盘里拿了一块。 东西果然是要抢着吃才香。 桃花酥入口酥脆,一咬就簌簌地往下掉渣。她慌忙用手掌去接,碎屑落在掌心里,粉白相间,像一小捧春天的花瓣。她低头去舔掌心,舌尖碰到碎屑时微微发凉,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桃花的清苦。 阿离的目光在她低头舔掌心的那瞬间顿了一下。 没下毒吗。 他吃得慢了些,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说不清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那双常年沉静如水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月色底下水面上乍然翻起的一片鱼腹的白。有那么一瞬间,他忘了自己是在做任务:“小姐,明天还想吃栗子糕吗?” 嗓音比方才更低了些,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明天他早早去,一定会买到的。辰时三刻赶不上,他就辰时去等着,等到开笼的那一刻。南宁斋的掌柜认得他,上回替小姐去买桂花糕时,掌柜还多送了一包蜜饯。 苏一冉顿时心虚,要是被他发现南宁斋没有栗子糕卖怎么办。 她就是把整条街的糕点铺子都翻遍了,也找不出一块栗子糕来。韩铮昨夜潜进她闺房时,情急之下编了个谎,说他偷了东西藏在栗子糕里,求她帮忙取回。她当时脑子一热就答应了,说要让下人去南宁斋买。等韩铮走了她才想起来,南宁斋早三年前就不做栗子糕了,那老师傅告老还乡,手艺传给了儿子,儿子嫌栗子糕利润薄,改做了更时兴的乳酪酥。 她把脸别开一点,声音也跟着低下去:“不要,我不想吃了。” 脸别开的那一瞬,耳根烧起一小片可疑的红,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她咬住下唇,齿尖陷进柔软的唇肉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又很快被血色填满。好在这亭子里暗,他应该看不见。 阿离没有再开口。苏一冉吃东西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月光把她吃东西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慢慢平下去。她咬桃花酥时牙齿磕在酥皮上,发出极细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一片薄冰。碎屑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去舔,舌尖粉嫩嫩的,一触即收。 他起来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她也没有说他不能起来。茶壶是凉的,壶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沁手。他倒了八分满,杯沿搁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杯底落在石桌上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回。 她不是真的想罚他。 阿离慢吞吞地吃着糕点,一块芙蓉糕掰成四瓣,每一瓣都嚼足了才咽。他要等她把盘里的糕点吃得差不多了,才好收碗走人。可她吃得实在太慢了,指尖捏着半块桃花酥,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纹路,像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学问。月光把她指尖上的碎屑照得发亮,一粒一粒,碎银子似的。 等到苏一冉吃不下了,他才把盘里的糕点一扫而光。最后两块芙蓉糕叠在一起送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他站起来,膝盖在石地上跪了太久,起身时衣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小姐,我先回去了。” 他要去水里翻翻,看那个刺客还在不在。苏府那么多人在找,那个刺客就三脚猫的功夫,没本事换地方的。假山后面那口水塘连通着府外的暗渠,若那刺客聪明,早该顺着暗渠溜了。可护卫来报说假山附近发现了血迹,一路滴到水塘边就消失了。要么人跳了水,要么人还在附近躲着。水里养着的水蛇虽然毒,但只在水牢那一块活得好,外头的池塘里没有蛇,那刺客若真跳了水,反倒给他省事了。 苏一冉声音一提:“不行!” 她喊得太急,嗓子劈了个叉,尾音微微发颤。亭子里的寂静被这一声撕开一道口子,又很快合拢。檐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像是替她把没说完的话说了下去。 阿离看着她:“小姐是不是还有别的吩咐?” 他立在亭子的阴影边缘,半边身子浸在暗处,半边身子披着月光。月白的衣袍被夜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玄色的靴口。那双眼睛从暗处望过来,里面两粒瞳仁比夜色还黑,黑得沉甸甸的,像是能兜住一整片天穹的星光。 她捂着额头,指尖抵在太阳穴上,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一阵风把眉心吹皱了。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照出额角细薄的汗意,和那一小片被指尖压得泛白的皮肤。披风从肩头滑下半寸,露出里面一截锁骨,瘦得几乎盛得住月光。锁骨窝里蓄着一小汪阴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头疼。”她抬起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慢悠悠地扫过去,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你站着别动。” 阿离便不动了。 他垂着手立在原地,像一株栽在亭子里的树。夜风从他身上穿过去,衣袍微微鼓动又落下,发出极轻的猎猎声。他整个人绷得很直,从肩到腰到腿,一条线似的,唯有喉结偶尔上下滚动一下,暴露出这人并非石雕木塑。 亭子里安静下来。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她的影子歪歪斜斜地拖在地上,像是被风揉皱的一匹绢。他的影子直直地立在原地,寸步不移。中间隔着三尺月色,银晃晃的一片,像一条小小的河。 风吹过来,她披风上的绒毛微微颤动。那些细软的白色绒毛贴着衣领边缘,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一浪一浪的,像湖面的涟漪。她的指尖还抵在太阳穴上,指腹微微用力,把那一小片皮肤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眉头蹙着,眉心拧出一个细小的川字,唇色比方才淡了些许,像是真的不舒服。 阿离的目光落在她额角的汗上。那汗是细密的、薄薄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水光。他忽然想起上回她发热,也是这样捂着额头说头疼,丫鬟们急得团团转,请了大夫来诊脉,说是着了风寒。那次她病了好几日,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他守在帘外听她咳嗽,一声一声的,咳得整个人蜷起来。 她不让他走。今晚无论如何不能让他走。 韩铮应该还在假山里。傍晚春桃送药进去时回来说,人还在,伤口止了血,就是饿得厉害,问她能不能弄点吃的。她让春桃偷了厨房的半只烧鸡和两个馒头,用油纸包了塞进假山石缝里。可那点东西哪够撑一夜。假山里又潮又冷,石壁上渗着水,韩铮受了伤,若再饿上一夜,就算不被护卫搜出来,怕也要冻出毛病来。 阿离忽然动了。他往前走了半步,那三尺月色被他跨过去一尺,还剩两尺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弯腰,从石桌下面摸出一件东西——是件玄色的氅衣,叠得整整齐齐,不知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他抖开氅衣,伸手要给她披上。 第631章:未修改21 "认得。你说了在街口那间茶馆嘛。"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送回来,"你若不来,我就进去问掌柜的,你家那个欠你一条命的小伙计去哪儿了。掌柜的若说不知道,我就天天去问,问到他烦了为止。" 阿离跟在她身后,听到"欠你一条命的小伙计"这几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那声笑极轻极短,混在暮风里几乎听不见,可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耳朵尖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了一小片红。 他们回到府里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了。苏一冉的父亲那边已经打过招呼——明日启程去京城外祖家,包袱都收拾好了,春桃也跟着去。父亲嘱她路上小心,又让账房支了二百两银票给她带在身上。她乖巧地应了,退出来的时候松了一口气。 夜里她躺在榻上,帐子外头搁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照着矮几上那只白瓷小盒——阿离送她的茉莉香粉。她把盒子拿过来揭开盖子嗅了嗅,那股清冽的甜香在帐子里弥漫开来,她弯着嘴角把盒子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早就要出发了,她得早些睡。可她翻来覆去了小半个时辰,脑子里全是河面上那片烧成熔金的落日和他的手背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喝了口凉茶,又重新躺下去。这回她把香粉盒子攥在手心里,像个小孩攥着一块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终于睡过去了。 天亮的时候是春桃来叫的。苏一冉一睁眼就看见窗外那片晴得透亮的天,翻身坐起来,动作利索得把春桃都吓了一跳。洗漱、梳头、换衣裳、用早膳,一气呵成。她挎着一只小包袱站在月洞门前面等的时候,天光才刚大亮,院子里还凝着露水,紫藤架上的花穗湿漉漉的,朝露在花瓣尖上挂了一排细碎的水珠。 阿离从回廊那头走过来。他也挎了一只小包袱,月白的短褐换了身深灰的劲装,利落干练,腰间那把薄刃从衣摆底下露出一小截鞘尾。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日光把他额角细微的汗意照得亮晶晶的,像是走得很急。 "马车在后门外等着了,"他说,"从后门出去坐车到码头,快船已经备好了。三天到京城,中间只在徐州停一晚换水。" 苏一冉点了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紫藤架,又看了一眼廊下抱着老夫人嘱托的包袱站在那里的春桃,然后转回来看着阿离。她弯起嘴角,唇边那颗梨涡盛了一小片晨光。 "走吧。"她说。 阿离伸手,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那只小包袱,挎在肩上。两个人的包袱并排挂在他一边肩头,一轻一重,晃晃悠悠的。他侧过身,让出门口的方向,等她先走。 苏一冉跨过月洞门的门槛,往后门外走去。晨光铺在她面前的路上,亮堂堂的,把青石板照得发白。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离站在月洞门边上,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他看着她的方向,嘴角翘着,眼角弯着,那张素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满是收都收不住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边一路漫到眼底,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揉成了两弯浅浅的月牙。 苏一冉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大概都在这一刻了。她回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稳稳地跟着她,不紧不慢,一步不落。 后门外果然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夫是个面生的老汉,戴着一顶旧草帽,见了两人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苏一冉上了车,阿离把两个包袱递进去,自己也翻身上了车前板,坐在车夫旁边。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他的侧脸在晨光里微微偏着,正在跟车夫说着什么。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匀匀的声响。她靠进车厢里的软垫上,闭着眼,嘴角弯着。 车窗外传来早市上小贩的叫卖声,混着鸡鸣和狗吠,热热闹闹的一片。日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膝头落了一道细细的金线。她伸手去接那道光,指尖被晒得暖融融的。 码头不远,马车走了约莫一刻钟就到了。苏一冉掀帘下车的时候,河面上停着一艘乌篷小船,船不大,舱里收拾得干净利落,两张矮几并排放着,铺了厚厚的绒毯,角落里还搁了一只小炭炉,炉上坐着水壶,正冒着细细的白汽。船夫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精瘦黝黑,见了苏一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小姐上船吧,东西都备齐了。" 阿离先跳上了船,伸手来扶她。她搭着他的手腕跨过船舷,船身微微晃了一下,他的另一只手极快地扶了一下她的腰,又松开了。那一下短暂得像没发生过一样,可苏一冉的腰侧被那一片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料触到的地方,一整片皮肤都在发烫。 她钻进船舱坐下,阿离在她对面坐下来。船夫解了缆绳,竹篙在岸石上一点,小船便悠悠地离了岸,顺着水流朝南驶去。河两岸的屋舍和树木缓缓地往后退,晨光铺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波纹。 苏一冉掀开舱边的小帘往外看。风从河面上吹进来,带着清润润的水汽,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回过头看着阿离,他正低头用小炭炉上的水壶沏茶,动作专注,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柔和。 "阿离,"她叫了他一声。 "嗯。" "三天的船程,你打算怎么打发时间?" 阿离把沏好的茶盏推到她面前,抬起头来看着她。晨光从舱口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嘴角弯了一下,从怀里摸出那卷仁济堂私账的抄本。 "跟小姐一起,把这卷册子重新翻一遍。"他说,"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线索。" 苏一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汤清香微苦,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看着他那副正经的模样,弯起嘴角笑了一下,然后挪了挪位置,坐到了他旁边去。两个人挨着坐在矮几边上,肩并着肩,把册子摊在两人中间,凑在一起看那些细密的暗码。 船行得很稳。水声在船底淙淙地响着,节奏匀匀的,像一首不会停的歌。日光从舱口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落了一道暖暖的金线。她的肩膀靠着他的肩膀,他的袖口挨着她的袖口,两个人低着头看同一卷册子,偶尔她伸手指着一行字问"这是什么",他便低声跟她解释。他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秘密,风把他的话送进她耳朵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听着听着,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翻页,睫毛在眼下投了两片扇形的影,嘴角的弧度虽然浅,却一直没消失过。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三天的船程好像太短了。她重新低下头,凑近那卷册子,拿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这行你再念一遍。"她说。其实她听懂了,她只是想让他再说一遍。 他又念了一遍,嗓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哪里的、让人想一直听下去的好听。 船行了大半日,两岸的景致渐渐从屋舍错落的城镇变成了连绵的田野和远山。日头移到了正头顶,又从正头顶滑向西边,河面上的金色从碎金变成了熔金又变成了橘红。苏一冉靠着舱壁,膝上摊着那卷册子,可她的目光早就不在册子上了,落在舱外缓缓流淌的河面上,看着水波把落日的光揉碎又拼拢,拼拢又揉碎。 阿离把册子收了起来,从矮几下摸出一只白瓷罐子,揭开盖子,是一罐用糖渍过的梅子。他拈了一颗递给她,她接过来含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把她从半走神的状态里拽了回来。她含着梅子,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好吃",腮帮子鼓着一小团,说话的调子变得软糯糯的。 阿离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含梅子的模样,嘴角那点弧度又深了几分。他自己也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漫开,和着河风灌进来的凉意,整个人都松弛了几分。 天快黑的时候,船夫在船头喊了一声:"前面有个镇子,今晚靠岸歇一宿,明早再走。"阿离应了一声,站起来出了舱去跟船夫说了几句话。苏一冉听着他在船头跟船夫说话的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听不太清内容,可那嗓音低低沉沉的,落在耳朵里让她觉得心里很安稳。 船缓缓靠了岸,泊在一处小码头上。码头边上零星有几户人家,亮着昏黄的灯,烟囱里冒着晚饭的炊烟。阿离跳上岸,伸手来扶苏一冉。她搭着他的手上岸的时候,脚下一块木板松了,她往前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他的胸膛稳稳地接住了她,两只手扶在她肩头上稳了一瞬就松开了,可她撞上去的时候闻到了他衣襟上那股皂角清气和淡淡的炭炉烟火气混在一起的味道,热烘烘的,让人不想离开。 "小姐小心些。"他说。嗓音就在她头顶上方,低低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一冉从他怀里退出来,耳根烧得通红,假装去看镇子里的灯火。小镇不大,沿河一条街,几家铺子还开着门,客栈的招牌挂在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杆上,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褪了色的字。阿离带着她进了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一间朝南一间朝东,窗子推开就能看见河。 夜里苏一冉躺在客栈的床上,听着窗外河水淙淙的声响,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隔壁房间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是他从桌边走到窗边去了,窗扇被推开一条缝,河风裹着夜凉灌进来,她又听见他轻轻把窗关上了。她听着那些细微的动静,忽然觉得两个人隔着这一面薄薄的板壁各自躺着,虽然看不见彼此,可她知道他在那边,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安安稳稳的,困意渐渐地漫上来,合上眼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的行程和第一日差不多。日头升起的时候启程,船行了大半日,午后经过一处宽阔的湖面,水色从青碧变成了墨绿,深不见底的模样。湖面上有几只白鹭贴着水飞过去,翅膀尖儿几乎扫到水面,带起一溜细碎的涟漪。苏一冉趴在舱口看了好一会儿,阿离在她旁边坐着,偶尔指着远处的山头告诉她那是什么地方,她听一句点一下头,其实也没怎么往脑子里去,就是喜欢听他说话时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第三日的傍晚,船终于到了京城。远远地就看见了城郭的轮廓,灰黑色的城墙在暮色里绵延成一道深沉的剪影,城楼上的旗帜被风灌得猎猎地飘。码头比茂名的大得多,大大小小的船只泊了好几排,桅杆密得像一片冬日里落尽了叶的树林。船夫把船靠了岸,阿离付了船资,拎着两个包袱跳上码头,伸手来拉她。 苏一冉踩上码头的青石面时腿微微有些发软,在船上待了三天,脚底下的实地反而觉得有些不稳当。她站定了,仰头看了看那座高大的城楼。暮色里城楼上的灯笼刚刚点亮,红光一团一团的,在渐暗的天色里格外醒目。京城的空气和茂名的不一样,更干燥些,混着车马的尘土气和饭铺里飘出来的油香,热腾腾的,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热闹感。 "先送你去外祖府上。"阿离把她的包袱递给她,自己挎了另一个,"外祖家在东城的甜水巷,走路过去约莫两刻钟。到了之后你先进去安顿,我从后门出来,去棋盘街找我那朋友。" 苏一冉接过包袱挎在肩上,点了点头。两个人沿着码头边的街道往东城走去。暮色里京城街面上的铺子正热闹,一盏一盏的灯笼逐次亮起来,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河。卖馄饨的摊子支在路边,热气腾起来在灯光里缭绕成一团团白雾,混着葱花香油的味儿,闻着让人饿得慌。 第632章:未修改22 四更天的梆子响过之后,亭子里的寂静便越发浓稠了。 苏一冉闭着眼,呼吸匀净,可眼皮底下那两颗眼珠却在微微滚动,像水面底下游动的鱼。她并没有真的睡着。阿离的氅衣裹在身上,皂角的清气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暖意从肩头漫到脊背,又从脊背漫到四肢。她在这片暖意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脑子却清醒得很,清醒到能听见远处水塘里每一声细微的响动。 方才那一声水响过后,就再没有动静了。 可她心里清楚,那是韩铮在给她信号。昨夜春桃送吃食时,两人约定了暗号——若他伤势好转、准备趁夜从暗渠撤离,就拍一下水面提醒她。一声水响,意味着他动了。意味着再过半个时辰,等府里巡夜换防的空档,他就顺着水塘底下的暗渠往外爬。那暗渠窄得很,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出口在府外的柳荫河沟里,寻常人根本不会去翻。韩铮的功夫虽然稀松,但钻洞逃命的机灵劲儿还是有的。 她得让阿离继续站在这里。 头顶上忽然落下一片极轻极轻的动静。苏一冉屏住呼吸,睫毛纹丝不动,耳朵却竖了起来。那动静像是什么衣料擦过了风,又像是有人从高处落下来时靴尖在瓦片上点了那一下。亭子的飞檐离地有一丈多高,寻常人跳下来定有声响,可这动静轻得几乎可以忽略,轻到若非她正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根本不会察觉。 她没睁眼。鼻息保持着方才的绵长节奏,一分不乱。可她的指尖在氅衣底下悄悄地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四个小小的月牙形的印痕。 阿离呢? 她方才闭眼前,他分明就站在三尺开外,立在风口替她挡着风。那位置她记得清清楚楚——正对着亭子西边的石阶,左肩微侧,刚好把穿堂而过的夜风拦住大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斜斜地铺过来,几乎要挨上她披风的边角。可她此刻闭着眼,感觉不到那道影子的存在了。挡在面前的那片暗影消失了,月光重新落在她眼皮上,隔着薄薄的一层皮肤,透进来一片温热的橘红。 他走了。 苏一冉的心猛地一沉。她睁开眼,亭子里空荡荡的,石桌上还剩了半碟糕点渣,她喝过的那杯水还在原处,杯沿留着一圈淡淡的水渍。氅衣还裹在她身上,可它的主人不见了。飞檐的兽吻上蹲着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她,绿豆大的眼睛里映着月色,亮晶晶的一小点。 她猛地站起来,氅衣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顾不上去捡,提着裙摆就往外跑。裙角扫过青石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她跑了两步又刹住脚,退回亭子里,把氅衣捡起来胡乱裹在身上,再接着往假山的方向跑。 月洞门里栽着一丛芭蕉,宽大的叶子垂下来,遮住了大半条小径。她侧身挤过去,芭蕉叶擦过她的肩,留下一道潮湿的凉意。过了月洞门再转一道弯,假山就立在眼前了。 假山是由太湖石垒成的,嶙峋的孔洞在月光下投出深深浅浅的阴影,像一张张张开的嘴。水塘就在假山脚下,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把月光原封不动地兜在里面。水边那丛芦苇微微晃动,像是刚才有什么东西从中间穿了过去。 苏一冉站在假山前的石径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看见水塘边的湿泥上有一串脚印,窄窄的,脚尖朝外,踩得很深——是有人从水里爬上来时留下的。那脚印一路延伸到假山底部最大那个洞窟的入口处,然后消失了。 韩铮没走成。 她攥紧了氅衣的衣襟,指甲隔着布料又掐进掌心里。阿离到底还是来了。他方才在亭子里听见了水响,趁她"睡着"的功夫摸了过来,把正准备爬暗渠的韩铮堵了个正着。韩铮那三脚猫的功夫,在阿离面前恐怕连两招都撑不过去。 那洞窟里黑漆漆的,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雾气,凉丝丝地扑在她脸上。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湿泥上,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阿离",可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都发不出声来。她怕喊了之后听见的是韩铮的惨叫,更怕听见阿离用那种平得没有一丝起伏的嗓音说:"小姐,刺客抓到了。" 她咬着唇,又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假山侧面的阴影里伸出来,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是凉的,指节分明,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拽进阴影里。她踉跄了一下,后背撞上一片坚硬的胸膛,隔着氅衣的厚料子,都能感觉到底下那具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别动。" 是阿离的声音,低得近乎气音,贴着她的耳廓送进来。热气喷在她耳垂上,激起一小片细密的鸡皮疙瘩。她僵住了,整个人被他拢在胸前,后背贴着他的前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稳得不像话,一下一下的,有节律地撞在她脊背上。 "韩铮呢?"她小声问。问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她不该知道刺客的名字。 阿离没有追问。他只是把手从她腕上松开,转而去捂她的嘴。掌心贴在她嘴唇上,凉凉的,带着一点泥腥气,像是刚才在水边摸过了什么。他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薄茧,压在她唇上时微微用力,把她还没来得及出口的那声惊呼堵了回去。 "嘘。"他说。 他侧着头,耳朵朝向假山洞窟的方向。苏一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这才发现洞窟入口处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那人缩成一团,背靠着石壁,肩头的衣料洇开一大片深色——是血,还没干透。韩铮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嘴唇青紫,整个人抖成一团,可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阿离的方向。 他在怕。 苏一冉的心揪了一下。韩铮是她幼时的玩伴,后来家道中落流落江湖,这次夜闯苏府,说是来偷一件从前寄存在她这里的信物。那信物是一枚玉扣,她五岁时在花园里捡到的,不知是谁丢的,就收在了妆奁里。韩铮说那玉扣是他母亲的遗物,当年失落在苏府,他打听了许多年才找到下落。 她信了。或者说,她愿意信。 阿离松开捂着她嘴的手,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极轻,靴底落在泥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从腰间摸出一件东西,苏一冉定睛一看,是枚玉扣,成色温润,系着褪了色的红绳,正是她妆奁里那枚。 "你要的是这个?"阿离把玉扣举起来,月光穿过玉身,把那片莹白照得透亮,像含着一汪水。 韩铮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硬生生缩回去。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字:"……是。" 阿离把玉扣往前递了递。韩铮伸出手来接,指尖碰到玉扣的瞬间,阿离却把手缩了回去。韩铮扑了个空,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偷东西就偷东西,"阿离把玉扣收进怀里,嗓音还是那么平,"栽赃我家小姐做什么?" 苏一冉愣住了。她猛地转头看阿离,月光下他的侧脸棱角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苏一冉就是觉得,他在生气。气到什么程度呢?她认识他这么久,头一回看见他说话时腮帮子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什么栽赃?"她问。 "栗子糕。"阿离转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瞬,"小姐打发我去南宁斋买栗子糕的时候,可知道南宁斋三年前就不卖栗子糕了?" 苏一冉的耳根又开始烧了。她把脸别开,盯着水塘里的月亮看。那月亮被风吹皱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箔,在水面上晃来晃去。 "你知道了啊。"她小声嘟囔。 "小姐以后撒谎,记得先把底细查清楚。"阿离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韩铮。韩铮还跪在地上,肩头的血把青石地面洇出一小片暗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潮气。他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越发厉害了,像是被拆穿了最后一点遮掩之后,连撑住身体的力气都没了。 "玉扣,是苏府的东西。"阿离蹲下来,平视着韩铮的眼睛,"我查过库房册子,这枚玉扣记在老太爷名下,是他当年赏给一个外姓门客的。那门客姓韩,后来犯了事被逐出府,玉扣没来得及带走。你姓韩,今年十九,老家在青州——老太爷那个门客也是青州人。" 韩铮的嘴唇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眼眶红了,眼角那一片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像是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涌上来,又被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那确实是他母亲的。"苏一冉忽然开口。她蹲下来,凑到韩铮面前,伸手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改去扯阿离的袖子,"你先把玉扣还给他。" 阿离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她以为他不会答应了。可他最后还是从怀里摸出那枚玉扣,放进了韩铮的掌心里。韩铮攥住玉扣,攥得指节发白,红绳从指缝里漏出一截,在月光下轻轻地晃。 "走吧。"阿离站起来,"暗渠的水位我看了,今晚退潮,比平时低了半尺,能过。" 韩铮愣愣地抬头看他。苏一冉也愣愣地抬头看他。两个人蹲在地上,仰着脸,像两棵被雨打蔫了的蘑菇。阿离垂着眼俯视他们,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镶了一圈银边,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衬得有些不太真切。 "你的伤我方才看过了,"阿离对韩铮说,"箭头没留在肉里,是贯穿伤。金疮药敷得还行,就是包扎得松了些。回去重新裹紧,别沾水,养半月就好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念菜谱。韩铮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你不抓我?" "抓你做什么。"阿离转过身,背对着他们,面朝水塘的方向,"小姐说你没偷东西,那你就是没偷。我信小姐的。" 苏一冉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句话砸过来的时候,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水里,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来。她蹲在地上,氅衣的下摆沾了泥,裙角湿了一片,整个人狼狈得很,可心跳却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去。 她信小姐的。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知道南宁斋没有栗子糕,知道她派他去买糕是为了拖延时间,知道他走了之后她慌慌张张地往假山跑。他知道她在撒谎,知道她在护着一个人,知道那个人躲在假山里。可他方才在月洞门后面拦住她的时候,把她拢在胸前捂住她的嘴的时候,什么质问都没有。 他只说了一句"别动"。 然后他把玉扣从怀里掏出来,还给了韩铮。然后他告诉韩铮暗渠的水位退了多少,伤口该怎么养。然后他背对着她说,我信小姐的。 苏一冉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她扶着假山的石壁站稳,看着阿离的背影。他站在水塘边上,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那一身月白的袍子在暗沉沉的水面上映出一道瘦长的影子。水塘里的月亮碎成了一片一片,又被风吹着聚拢,聚拢了又碎,反反复复。 韩铮从地上爬起来,踉跄了两步,走到暗渠入口处。他回头看了苏一冉一眼,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苏一冉看懂了,他说的是"谢谢"。然后他侧身钻进那个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衣料摩擦着石壁,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了。 水塘又恢复了平静。 阿离转过身来。 第633章:未修改23 阿离拎了炉子上温着的水壶来泡茶。滚水冲进盖碗里,碧绿的叶片打着旋浮上来,清香一下子就漫开了。他把盖碗推到她面前,碗底碰在桌面上时没有一丝声响。然后他立在她旁边,垂着手,像一个再规矩不过的下人。 "点心吃完了?"他忽然问。 苏一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栗子糕:"……嗯。最后一块泡茶喝了。" "孙记的栗子糕不能泡茶。"阿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无奈,"泡了就散了,吃不出原本的味道。" "我知道。"苏一冉低头看盖碗里浮沉的茶叶,嗓音小小的,"可最后一块了,舍不得直接吃。" 这话说完,库房里又安静了。她低着头,只看见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十根手指交叉着绞在一起,指腹上的皮肉都被绞得泛了白。头顶上落下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短得几乎听不见,然后她听见阿离说:"明早再去给你买。" 苏一冉抬起头来。他立在方桌旁边,光从门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亮了。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春水在淌。 "真的?"她问。 "嗯。" "不骗我?" "不骗小姐。"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得厉害,半天只挤出两个字:"那你……" 她想说那你别走了,又想说你哪天有空,还想说你方才卷着袖子够瓷坛的样子挺好看的。可这些话在舌头底下滚了一圈又咽回去,她觉得哪一句都不合适。最后她端起盖碗喝了口茶,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烫得她一个激灵,把什么都忘了。 阿离看见她被烫得缩了一下脖子,眉头蹙起来又松开,嘴唇被茶水浸得红润润的,腮帮子微微鼓着含那口茶,好半天才咽下去。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小姐慢些喝。"他说。 苏一冉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猫儿被逗急了之后甩过来的半个眼风。阿离的嘴角终于没忍住,弯了一个完整的弧度出来——虽然还是极浅极浅的,浅得像个影子,可苏一冉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低头喝茶,把整张脸埋进盖碗升腾起的热气后面,只露出两只烧得通红的耳朵。茶雾氤氲里,她听见自己小声说:"那你明日辰时来我院里。" "辰时要替大管事搬账册。" "那辰时三刻。" "辰时三刻要给老夫人送燕窝。" 苏一冉把盖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出"当"的一声脆响:"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阿离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小姐什么时候想吃了,遣春桃来说一声,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苏一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藏在库房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口深井,她看不清底下的水到底有多深。可她就是觉得,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那层薄薄的冰彻底化开了,春水漫上来,波光粼粼的,满得要溢出来。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吱呀"一声。她走到他面前,仰着脸,近得能看见他下颌上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刮伤——像是剃须时不留神划的,结了薄薄一层暗红的痂。她伸手想碰,手指伸到半空中又缩回来,改去扯他的袖子。 "那你记着。"她说,"你答应了的。我什么时候想吃,你什么时候都有空。" 阿离垂着眼看她。她扯着他袖口的力道不大,可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股劲拽着往下沉,沉进那双亮晶晶的、映着两团小小光影的眼睛里面去。他知道自己不该答应这种话。满春堂大管事安排的任务还有七件没做完,那个藏在暗处的、派他潜入苏府的主子还等着他递消息回去。一个暗卫不该跟目标人物有什么超出任务之外的牵扯,更不该答应什么"随叫随到"的约定。 可他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扯他袖口时微微翘起的小指,看着她耳朵尖上那两片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他听见自己说:"记住了。" 苏一冉松了他的袖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库房门口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站在那片光里面,冲他弯了一下嘴角:"那明日辰时四刻,我院里的紫藤架下面,你来不来?" "来。" 她转身出去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浮尘。阳光把她走出去的整个背影照得亮堂堂的,连发梢都在发光。 阿离站在原地,目送她出了库房的门,穿过院里的青砖地,拐过石榴树,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替她泡茶时盖碗传上来的温度,热热的,像一小团火。 他慢慢地把手指蜷进掌心里,把那团火攥住了。 库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架子上的箱笼和锦盒沉默地堆着,陈年的气味在空气里浮游。他走到方桌前,重新提起笔,翻开那本账册。可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墨渍,浑圆浑圆的,像一颗心。 他把那页纸撕了,重新铺了一张新的。 明天辰时四刻。紫藤架下面。 他写着写着,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她裹着他的氅衣靠着亭柱"睡着"的样子。睫毛密密的两排扇在眼下,嘴角沾着桃花酥的碎屑,呼吸匀匀的,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睡着的猫。 他当时站在风口替她挡风,站了大半个时辰,腿都站麻了也没舍得动一下。他当时就知道,自己完了。 笔尖又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团墨渍。他叹了口气,又撕了一页纸。 窗外那棵石榴树被风摇着,红艳艳的花苞在绿叶间轻轻晃动,有几颗已经绽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细腻的朱红。再过一个多月,石榴就要熟了。 次日辰时三刻,苏一冉就已经坐在紫藤架底下了。 春桃在她身后进进出出跑了七八趟,先是搬了张躺椅出来,她说躺椅太矮,坐着不端庄;又搬了把太师椅出来,她说太师椅太硬,硌得腰疼;最后换了把藤编的圈椅,她才勉强点了头。圈椅扶手两侧各垫了一只绣了缠枝莲的软枕,靠背上搭着一条月白的锦披,椅面底下还塞了一只脚凳,上头铺了绒毯。 春桃抹着汗想,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太后娘娘要来銮驾亲临了。 紫藤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垂下来,紫雾一般罩了小半个院子。光从花穗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风吹花动,那些光斑便跟着晃晃悠悠地淌来淌去,像一地的碎金子。苏一冉坐在圈椅里,手边的小几上摆了四碟茶点、一壶新沏的碧螺春、两只白瓷盖碗、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帕。茶点里的蜜饯是昨儿夜里她亲自挑的,去的核,晾的半干,又裹了一层薄薄的霜糖。 她嫌春桃在旁边碍眼,把人打发去给老夫人请安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她一个人,和一架开得铺天盖地的紫藤。 日光渐渐从花架东边移到了花架顶上,光斑跟着移动,从她膝上挪到了她肩上,又从肩上挪到了她耳畔。她等了又等,等得那壶茶凉了两次、热了两次,小几上那碟蜜饯被她不自觉吃了半碟,腮帮子嚼得发酸,院门口那道月洞门还是空荡荡的。 辰时四刻过了。辰时五刻过了。巳时的梆子都敲了,阿离还是没来。 苏一冉从圈椅上站起来,裙摆扫过脚凳上的绒毯,拂落了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去的紫藤花瓣。她走到月洞门边上,探出半个身子往外望。回廊里空空的,阳光把廊柱的影子拉得斜长,一只橘猫蹲在廊檐下舔爪子,看见她,甩了甩尾巴走了。 她退回院里,把凉了的茶泼进花坛里,又重新续了热水。盖碗捧在手心里暖着指尖,暖了好一会儿又放下来。小几上的蜜饯还剩下半碟,糖霜在日光下化了薄薄一层,泛着湿润润的光。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甜得有些发苦。 阿离从来说话算话的。昨夜里他答应她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她看得出来。他那样的人,答应了就一定会来,除非——除非他出了什么事。苏一冉把蜜饯核吐在手心里,攥紧了,硌得掌心生疼。满春堂的任务一件接一件,今早大管事说要搬账册,他是不是被押着去搬了,脱不开身。还是那日抓韩铮的事被父亲知道了,父亲罚了他。还是水牢里的蛇毒又犯了,他来不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把蜜饯核丢进碟子里,提着裙子就往院外走。刚走到月洞门口,一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气,胸膛硬邦邦的,撞上去像撞了一面墙。苏一冉往后踉跄一步,手腕被人攥住了,稳住了她的身形。她抬起头,看见阿离站在月洞门后面,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鬓边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他喘得有些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月白的衣袍下摆沾了泥,靴面上也溅了几点深色的水渍,像是急匆匆赶了很远的路。 "迟了。"他说。嗓音有些哑。 苏一冉张口想骂他,可看他那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还攥着她手腕呢,指节上蹭破了一块皮,血丝渗出来,和着泥混成暗红色的一小片。 "你手怎么了?"她问。嗓音不受控制地软下去,连她自己都嫌弃这声调太没骨气。 阿离松开她的手腕,把手背到身后去了:"没事,路上被花枝刮了一下。"他侧过身,从身后拎出一只油纸包来,递到她面前。油纸还是温的,包的方方正正,边角折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用足了心思。纸面上透出几点油渍,里面糕点的轮廓隐隐约约。 "孙记的栗子糕,"他说,"今日开笼晚了一刻,我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买到。跑回来的,还是迟了。" 苏一冉接过油纸包,捧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纸面传上来,暖得她鼻子忽然就酸了。她背过身去,飞快地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凶巴巴地说:"进来说话。" 阿离便跟着她进了院子。他站在紫藤架边上,苏一冉坐在圈椅里,仰着头看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重新热过的茶和剩了半碟的蜜饯。阳光从花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几片碎碎的光斑,随着风晃来晃去,像是有人在拿细碎的镜子远远地往他身上照。 "你坐下。"苏一冉指了指旁边一张矮凳。那是春桃平时摘菜时坐的,矮墩墩的小竹凳,阿离坐下的时候膝盖几乎要顶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看着有些好笑。可他坐得很规矩,腰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那样子像一只误入鸡窝的大雁,格格不入又无可奈何。 苏一冉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栗子糕。糕体金黄,表面撒着一层薄薄的糖霜,闻起来是一股清甜绵密的栗子香。她拈起一块递给他:"先吃一块再说。" "小姐先吃。"他不动。 "你跑回来的,肯定没吃早饭。"苏一冉把糕塞进他手里,"吃。" 阿离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糕,沉默了一瞬,然后咬了一口。栗子糕绵软,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热乎乎的甜香,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他确实没吃早饭,昨晚清账目清到半夜,今早天没亮就去孙记门口等着了。 那块糕落进胃里的瞬间,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饿。 苏一冉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咬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紫藤架底下吃栗子糕,谁也不说话。风偶尔吹过来,紫藤花穗轻轻摇晃,有几片干枯的花瓣落下来,掉在小几上、掉在碟子里、掉在阿离的肩头。 第634章:未修改24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尺,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皂角香混着一点点泥腥气的味道。 "小姐,"他开口,"天快亮了。" 苏一冉抬头看天。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线极淡的蟹壳青,把墨蓝色的天幕撕开一道细细的口子。启明星挂在飞檐的兽吻上方,亮得像一颗嵌在瓦上的珍珠。夜风里添了一丝潮润润的凉意,是露水开始凝结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站了许久,脚都麻了。 阿离弯腰,把她脚边那件氅衣捡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从她肩上滑落的,沾了泥,下摆湿了一大片。他抖了抖上面的土,重新展开,要给她披上。这次她没有躲,由着他把氅衣裹在她肩头。他的手指绕过她颈侧系衣带的时候,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凉凉的,激起一小片麻痒。 "回屋吧。"他说。 苏一冉裹着他的氅衣往院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她回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阿离。月光和天光交界的时刻,亭台楼阁的轮廓都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蓝灰色,像浸在一缸清水里的瓷器。 "阿离。"她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是装的?" 阿离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雀第一声啁啾,细而脆,像一根银针掉在了瓷盘上。他垂下眼,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浮起来了。 "小姐吃桃花酥的时候,碎屑掉在掌心里。"他说,"真头疼的人,不会去舔。" 苏一冉的脸腾地烧起来。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氅衣的下摆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身后传来阿离极轻极轻的一声笑,短得像是错觉,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走得更快了。月洞门里那丛芭蕉又擦过她的肩,湿漉漉的叶子打在她颊上,凉得她一个激灵。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能捂熟一颗鸡蛋。 天边的蟹壳青越来越亮了,启明星渐渐淡下去,隐没在渐白的天光里。苏府后院的鸡舍里传来第一声鸡鸣,拖长了调子,在黎明前的寂静里荡出好远。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推开门,春桃已经起了,正端着铜盆出来倒水,看见她裹着一件男人的氅衣回来,先是一愣,随即抿着嘴笑了。苏一冉瞪了她一眼,春桃把笑憋回去,低眉顺眼地替她打热水洗漱。 铜盆里的水面映出她自己的脸。脸颊红扑扑的,嘴唇被自己咬得有些肿,嘴角边上还沾着一小点干了的桃花酥渣。她伸手揩掉那粒渣,忽然想起阿离揩她嘴角时的动作。凉凉的指腹擦过皮肤,带着薄茧的粗粝感,擦完那一下,他缩回手,把指腹上的碎屑送进了自己嘴里。 她当时闭着眼,什么都没看见。可此刻她对着铜盆里的倒影,莫名其妙地就脑补出了那个画面。她把脸埋进热水里,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水珠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 春桃在旁边伺候她擦脸,忽然"咦"了一声:"小姐,这氅衣里头缝了什么?" 苏一冉低头一看,氅衣的内衬上果真鼓起一小块,摸上去硬邦邦的。她伸手进去掏,摸出一个油纸包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块栗子糕。糕体还是温的,金黄的表面撒着一层糖霜,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油纸上压着一张小字条,上头只写了四个字,笔迹干净利落: "孙记买的。" 苏一冉捏着那块栗子糕,愣了好半天。然后她把整块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就湿了。 糕是甜的。她从来不知道,栗子糕可以这样甜。 窗外,天光大亮。今儿是个好天气。 那四块栗子糕,苏一冉吃了两天。 她把油纸重新包好,压在妆奁最底层的格子里面,跟那枚已经不在的玉扣原先待的是同一个位置。春桃问她怎么不吃完,她说留着慢慢吃,吃完了就没有了。春桃便不再多问,只每天替她把油纸打开透一回气,免得糕体受潮发霉。到了第三天早上,苏一冉终于把最后一块掰碎了泡进热茶里,连茶带糕渣喝了个干净,碗底用指尖抹了一圈,舔了舔指腹上的甜味,这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这天是个大晴天。日头挂在东厢房的山墙顶上,把院里的青砖地晒得发白。紫藤架上的藤叶油绿油绿的,风一吹就翻起一片银白的背面,像一群翻飞的蛾子。苏一冉搬了把竹椅坐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书,翻了两页就撂在膝上,眼睛望着院门口的方向,半天没眨一下。 春桃端了盏杏仁酪出来,搁在她手边的小几上,顺着她的目光往院门口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春桃抿着嘴笑,也不点破,只把杏仁酪往前推了推:"小姐,趁热喝。" 苏一冉"嗯"了一声,端起碗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她放下碗,往院门口又望了一眼。那扇月洞门安安静静的,门框里嵌着一方蓝天,连片云彩都没有。 阿离已经两天没来她院里了。 头一天她还端着架子不肯去找他,心想他不来就不来,谁稀罕。第二天她开始坐不住,让春桃去打听了两回,都说阿离被大管事派去库房清点账目了。清账目要两天,库房里的东西从茶叶到绸缎到香料,一箱箱一柜柜地翻出来重新登记造册,最是磨人的活计。苏一冉有心去库房看他一眼,又觉得大张旗鼓地跑过去太不像话,让春桃送了几回点心过去,回的都说阿离忙着,点心收了,多谢小姐挂念。 点心收了,人没来。 她捏着那卷书想,他是不是生气了。气她撒谎,气她护着韩铮,气她把他指使去买根本买不到的栗子糕。可她转念一想,他若真生气,就不会连夜去孙记买了栗子糕偷偷缝进氅衣内衬里。他若真生气,就不会蹲在韩铮面前告诉他暗渠的水退了,伤口该怎么养。他若真生气,就不会在她转身走了之后,在身后极轻极轻地笑那一声。 那她到底在等什么。 紫藤架上垂下来一串花,风一吹,簌簌地落了满地的紫。苏一冉把书搁在小几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花瓣,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春桃一眼,春桃正低着头擦桌子,嘴角却翘得老高,明摆着是在忍笑。 "你笑什么?"苏一冉没好气地问。 "没笑。"春桃把笑憋回去,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来来回回地擦,擦得桌面锃亮,"奴婢就是想着,小姐今儿个簪的这支玉簪子真好看,衬得小姐脸色特别红润。" 苏一冉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用力瞪了春桃一眼,转身往院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过了片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去库房。" "小姐不是不去吗?" "谁说我不去?"苏一冉转过身,脸颊红扑扑的,连脖子根都染了一层薄红,"我去看看账目清得怎么样了,那些库房里的陈茶都是父亲让我管的,我不去谁去。" 春桃"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把抹布往水盆里一丢,擦了擦手,小碎步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月洞门,穿过两道回廊,绕过那丛芭蕉——蕉叶上还留着苏一冉前两日蹭上去的泥印子,已经干成了褐色的斑——再拐过一个种着石榴树的院子,库房就到了。 苏府的库房坐落在东跨院的深处,是一排三间的青砖大屋,门楣上悬着一块"盈满堂"的匾额,字是老太爷亲笔题的,金漆有些剥落了,露处底下灰白的木底。门口两扇雕花木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木架子,架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和锦盒。阳光从门口斜切进去,在地上铺了一道金黄的三角,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像无数粒细碎的金粉。 苏一冉站在门槛外面往里张望。光线暗,她眯了好一会儿眼才适应过来。架子深处有个人影,正踮着脚够最顶上一层架子上的一只青花瓷坛。那人穿着月白的短褐,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露出两截线条分明的小臂,肌肉随着举臂的动作绷出流畅的弧线。他的腰身收得很紧,一条玄色的腰带勒着,下摆扎进靴筒里,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离够到了那只青花瓷坛,小心翼翼地捧下来,搁在旁边的方桌上。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墨迹还是新鲜的,旁边搁着一支狼毫,笔尖凝着一滴将落未落的墨。他弯着腰在册子上记了些什么,侧对着门口,下颌绷着,嘴角抿着,神情专注得像在拆一封密信。 苏一冉跨过门槛,靴底落在青砖地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阿离的笔顿了一瞬,抬起头来。 那一眼看过来的瞬间,苏一冉觉得库房里那些陈年的墨香、樟木的沉气、绸缎的檀腥味全都不见了。她只看见他的眼睛从那团昏暗里望过来,里面有光从门口的方向投进去,把瞳仁照成浅浅的琥珀色。他看见是她,手里的笔搁下了,站直了身,袖口的褶皱随着动作平展开来。 "小姐怎么来了?"他问。嗓音平平的,像在念账册上的数目。可她就是觉得,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冒了一下头——短得几乎看不见,但她看见了。 "我来查陈茶。"她把提前编好的理由搬出来,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小,"父亲说今年新茶入库了,让我看看陈茶还剩多少,好盘算盘算送人的份额。" 阿离"嗯"了一声,侧身让开方桌前面的位置:"陈茶在第二排架子左边,小姐过来看。" 苏一冉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樟木的沉味,还有一点点他身上固有的皂角清气。他的短褐袖口卷着,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但她还是注意到了。 她走到第二排架子前面,故作认真地翻看着那些贴着标签的茶罐。茶叶的年份、产地、品级都写得清清楚楚,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指尖划过罐身上的红签,其实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去。她的耳朵竖着,在听身后的动静。阿离没有走开,他就在方桌旁边站着,翻着那本册子,笔尖偶尔落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库房里安静极了。除了纸页翻动的声音,就只有她自己那擂鼓似的心跳。她把一只茶罐拿下来又放上去,放上去又拿下来,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回过头。 阿离正看着她。 目光撞上的那一瞬间,他先移开了。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可苏一冉看见他握笔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了白。 "小姐,"他开口,低着头没抬起来,"茶罐拿反了。" 苏一冉低头一看,手里的茶罐标签朝里,她方才一直在看罐底。她的耳根轰地烧起来,把茶罐翻了个面,随手往架子上一塞,塞完了才发现那是存放普洱的位置,她手里拿的是龙井。她又把罐子抠出来,往左边挪了两格,挪完了又觉得不对,左右看看,干脆把罐子往桌上一搁,破罐子破摔似的:"不查了。" 阿离终于抬起头来了。他看着满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架子前面那位小姐,腮帮子微微鼓了一下,像是在咬住什么话。过了片刻,他放下笔,从旁边的矮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盖碗,又从架子最底层摸出一只小锡罐,揭开盖子,里头是碧绿的新茶。 "小姐坐。"他指了指方桌旁边唯一一把椅子。那把椅子是库房里的老物件,榉木的扶手磨得油亮亮,椅面中间微微塌下去一块,坐过的人不少。苏一冉坐下去的时候,椅面微微吱呀了一声,她蜷起腿,双手搁在膝盖上,仰着脸看他。 第635章:未修改25 第二日清早,苏一冉醒得极早。 天光还没透进窗纸,窗外只有一片浅浅的蟹壳青,檐角挂着露水,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石阶上。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绣花,脑子却清醒得厉害,把昨夜和阿离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赵嬷嬷,药方,水牢,竹管,段爷。这些词串成一条长长的线,缠在她脑子里,绕得她太阳穴微微发胀。 她翻了个身,帐子外头的矮几上搁着一碟阿离昨儿辰时送来的栗子糕,还剩三块,用油纸捂着。她伸手摸了一块塞进嘴里,栗子糕凉透了,可甜味还在。她嚼着糕,慢吞吞地坐起来,拍掉指尖的碎屑,喊了春桃进来伺候洗漱。 春桃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想笑又不敢笑,憋得两个嘴角往两边扯,像一只偷了鱼的猫。苏一冉从铜盆里抬起头来,水珠顺着下巴滴答滴答地落进盆里,狐疑地看着她:"你笑什么?" "没笑。"春桃把笑憋回去,抖开一件新裁的藕荷色衫子要给她换上,"小姐今日穿这件吧,阿离一早让人送来了一盒茉莉香粉,说是在城南铺子里瞧见的,想着小姐会喜欢,就捎了一盒。" 苏一冉接过那盒茉莉香粉。白瓷的小圆盒,盒盖上描了一枝淡青的茉莉,打开来是一股清冽的甜香,跟寻常脂粉铺子里浓艳腻人的香粉不一样,这味道淡而远,像是清晨园子里刚摘下来的茉莉花沾着露水的那个气息。她拈了一点抹在腕上,低头嗅了嗅,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他人呢?" "在院里等着呢。" 苏一冉换好衣裳、梳了头就往外走。推开房门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的屋檐上斜斜地切过来,把整个院子都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阿离站在紫藤架底下,月白的短褐换了一身鸦青的直裰,料子细看是有些旧的,袖口磨得微微起了毛边,可穿在他身上却服帖得很,腰身收得利落,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他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食盒,见她出来,把食盒搁在小几上,打开了盖子。里头是一碟刚出锅的枣泥糕,还冒着热气,枣香混着糯米特有的清甜,在晨风里漫开来。 "小姐早。"他微微颔首,嘴角那点极浅的弧度又浮起来了。 苏一冉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茉莉香粉的盒子搁在桌上:"这香粉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昨儿夜里。"阿离也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规矩地搁在膝头,"城南那家铺子掌灯后才开张,卖的都是些新鲜玩意儿,白天反倒不开门。" 苏一冉拿起一块枣泥糕咬了一口。糕体软糯,枣泥馅绵密微苦,嚼开了又泛出一层回甘,和她从前吃过的那些甜得发腻的枣泥糕全然不同。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儿夜里还去了水牢?" 阿离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来看她,目光里有一瞬的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沉静的模样:"小姐怎么知道?" "你袖口沾了青苔。"苏一冉伸手,在他左手袖口翻折的边缘拈下一小片墨绿的苔痕,放在掌心里给他看,"水牢石壁上长的就是这个。你昨儿夜里绑竹管了?" 阿离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段爷的规矩,每月十五递一回消息,昨夜是正日子。我绑了三条蛇出去,蛇腹里塞了三份消息,一份写的是苏家今春盐引的数目,一份写的是茶栈新来了一批贡品级的龙井,还有一份……" "还有一份写了什么?" "写了小姐昨儿个砸了一只茶碗。"阿离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段爷要的是苏家底细,细到主家每日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越细他越信。" 苏一冉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你连这个都写?" "总不能每回都写正经事。"阿离给她续了一盏茶,茶汤碧绿,是昨儿从库房里摸出来的新龙井,"编点琐碎的家常事混在里面,段爷反而觉得可靠。真要月月都写盐引茶栈,那才叫假。" 苏一冉捧着茶盏暖手,看着他给她分糕倒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忽然觉得这个人就像他递出去的那些消息一样,真真假假地掺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可这份真假掺半里,他递到她手里的茶是真的,食盒里的枣泥糕是真的,袖口沾的青苔也是真的。 "阿离,"她把茶盏搁下,正了正神色,"赵嬷嬷的事,你今天带我去查。" 阿离点了点头:"小姐想怎么查?" "老夫人的药方子,我能看到。"苏一冉抿了抿唇,"每日的方子都记在太医院的脉案簿子上,我以请安的名义去翻一翻,看看跟赵嬷嬷实际抓来的药有没有出入。你盯着赵嬷嬷,看看她从哪里取药、跟什么人碰面。" 阿离沉吟了片刻:"赵嬷嬷每回抓药都去府外东街的仁济堂,那药铺的掌柜姓孙,从前是太医院药库的小吏,后来出来开了铺子。赵嬷嬷跟他往来有七八年了,府里上下都觉得这是老交情,没人起疑。" "仁济堂。"苏一冉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号,记在心里。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枣泥糕碎屑,朝阿离伸出手去,"走吧,今日去给老夫人请安,你跟着我。就说你是新调来我院里专管提食盒的,老夫人面前也好有个交代。" 阿离看了一眼她伸出的那只手。日光落在她掌心里,白而细嫩,掌纹浅浅的,像一片落叶在静水面上划出的纹路。他没有握她的手,只是站起来,把食盒的盖子扣好,拎在手里,退后半步跟在她身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正是下人跟着小姐该有的分寸。 苏一冉收回手,也不恼,转身往外走。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片晨光里浮动的微尘。阿离跟在她身后,鸦青的直裰被光镀了一层暖色,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几乎要碰到她的鞋跟。 老夫人的院子在苏府最深处,要穿过三道回廊和两重月洞门。廊下的鹦鹉笼里挂着一只绿毛红喙的鹦哥,见人来了就扯着嗓子喊"请安请安",尖细的调子在晨风里拖出老长。苏一冉走进去的时候,老夫人正坐在榻上用早膳,面前小几上摆着清粥小菜,几碟酱瓜和腐乳,最边上搁了一碗黑黢黢的药汤,还在冒热气。 老夫人今年六十有三,头发全白了,挽成一个小小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簪着,身上穿了件半旧的宝蓝绸衫,领口绣着暗纹的福字。她见了苏一冉就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一朵揉皱的菊花:"冉丫头来了,快坐。春桃说你前两日受了凉,好些了?" "好多了祖母。"苏一冉挨着榻沿坐下,双手捧起老夫人搁在膝头的手,软软地搭在自己掌心里。老夫人的手干瘦温热,指节微微变形,是多年的风湿闹的。苏一冉把那双手拢在掌间暖着,余光却扫向榻边立着的那个人。 赵嬷嬷就站在小几旁边,等着伺候老夫人用药。 她约莫五十出头,身量不高,微微有些发福,穿着一身靛蓝的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上坠着一对小小的银丁香。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嘴角弧度不深不浅,既不谄媚也不疏离,是个瞧着就让人放心的稳重嬷嬷。她在老夫人身边站了十年,管着膳食汤药十年,府里上上下下都敬她三分。 苏一冉打量她的时候,赵嬷嬷也在打量阿离。她朝阿离那边瞥了一眼,又瞥了一眼,目光在阿离拎着的食盒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脸上那笑意分毫未变:"小姐带了新糕点来给老夫人?" "嗯,枣泥糕。"苏一冉从阿离手里接过食盒,打开盖子,枣香飘出来。老夫人闻到香味,笑着拈了一块尝了尝,连连点头说"软和,不腻,比厨房做的强"。赵嬷嬷也跟着笑,说小姐有心了,转身去端那碗药汤。 苏一冉的目光跟着赵嬷嬷的手移动。那只手稳稳地端起药碗,药汤在碗沿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赵嬷嬷没有立刻端给老夫人,而是先放在小几边缘,从袖口摸出一方帕子垫在碗底,像是不想让碗底烫坏了小几的漆面。这个动作看着寻常得很,可苏一冉注意到她垫帕子的时候,碗在帕子上多搁了片刻。 药凉了再喝。阿离昨夜说过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来。 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小几边上,端起那碗药汤凑到鼻端闻了闻。汤药的气味浓而苦,人参、黄芪、当归的香气混在一起,可底下隐隐约约还有一丝极淡的酸涩味,像是什么东西发了酵。苏一冉在闺中读过几本医书,辨不出这酸涩味来自哪味药材,但她知道那不该出现在补气养血的方子里。 "怎么了冉丫头?"老夫人见她端着药碗闻,有些诧异地问道。 苏一冉回过神来,笑了一下:"闻着好苦,我怕祖母喝不下去。"她把药碗放回小几上,转头看向赵嬷嬷,"嬷嬷,这药方子是太医院哪位大夫开的?" 赵嬷嬷的笑意纹丝不动:"回小姐,是城南仁济堂的孙大夫开的方子。孙大夫从前在太医院当差,医术是极好的,老夫人用他的方子七八年了,一直妥帖得很。" "七八年了?"苏一冉的手指在小几边沿上轻轻敲了敲,"那方子可曾换过?" 赵嬷嬷微微顿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若不仔细看她根本注意不到。可她眼角的细纹在那瞬间微微绷了一下,又松开了:"换过两回。头一回是四年前,老夫人夜里盗汗,添了几味安神的。第二回是一年前,老夫人走路觉得腿沉,加了通络的药材。都是孙大夫亲自诊脉后改的,每一回改动都记在脉案簿子上。" 苏一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重新坐回榻沿,看着老夫人把那碗药汤喝了。老夫人皱着眉一口一口地抿,喝完了赶紧拈了块枣泥糕塞进嘴里,嘟囔着说"太苦了太苦了"。赵嬷嬷笑着接过空碗,又递了一盏温茶给老夫人漱口。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苏一冉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闲话,又逗了逗鹦哥,才起身告辞。阿离拎着空食盒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老夫人的院子,穿过回廊,绕过那丛芭蕉,直到确认四下无人了,苏一冉才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那药汤里有酸味。"她压低嗓音,眼睛里跳着灼灼的光,"补气的药不该有酸味。赵嬷嬷垫帕子那一下是在等药凉,她故意让药在帕子上多搁了几息才端给老夫人。" 阿离站在她面前,鸦青的直裰被回廊里穿过的风吹得微微拂动。他看着苏一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小姐闻到酸味了?" "嗯。像是什么东西发了酵,混在药苦味里,不仔细闻根本辨不出来。" "那是米泔水。"阿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气音,"我翻过的药渣里有一味药材被泡过米泔水再入药,米泔水会让那味药材的温补药性变成凉性,凉性积在年长者体内容易腹胀乏力,看着像是年纪大了身子衰了,实则是有人在慢慢改她的体质。" 苏一冉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凉性积年累月地侵体,会让一个原本康健的老人渐渐变得衰朽,走路腿沉,夜间盗汗,食欲不振。老夫人这四年来的症状一样一样地往赵嬷嬷修改药方的时间点上凑,时间对得严丝合缝。这不是巧合。有人在拿老夫人的命当筹码,一点一点地收线。 "那味药材是什么?"她问。 "当归。"阿离说,"孙大夫把当归换了劣等货,用米泔水泡过再晒干,外表跟上等当归看不出差别,可药性全然不同。 第636章:未修改26 "还有呢?"阿离又问。 赵嬷嬷摇了摇头:"没了。府里的暗桩就我一个。段爷的事我只跟周二爷接头,旁人一概不认得。"她顿了顿,忽然苦笑了一下,"我替他做了四年的事,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他把我儿子攥在手里四年,我连他脸都没见过。" 苏一冉看着她那张爬满泪痕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厉害。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女人端了四年的毒药给她祖母,可那四年里每一碗汤药的苦都先苦在她自己心上。她儿子的平安信她揣在怀里揣了四年,信纸边角都被她的体温磨得起了毛。苏一冉想恨她,可恨意涌到嗓子眼又咽回去了,只剩下喉咙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赵嬷嬷。"苏一冉开口,嗓音比她自己以为的要软得多,"你今日回府去,该怎么当差还怎么当差。王婆子那边你先别露口风,等我安排了再动她。至于你的事……"她停了一下,看了阿离一眼。阿离微微颔首,她便接着说下去,"你若是愿意,往后就在我院里当差。老夫人的膳食我会另派人看着,你只管专心做一件事。" 赵嬷嬷抬起头看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什么事?" "把你儿子的事查清楚。"苏一冉往前迈了半步,仰着脸看她,目光定定的,"段爷的人说他九岁那年疟疾死了。可疟疾到底怎么发的,为什么没人请大夫,他埋在哪儿了,这些都要问清楚。你若愿意留在我院里,我就帮你查。" 赵嬷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看着苏一冉,看着这个年轻的、才到她肩膀高的小姐站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跟她说"我帮你查",眼眶里那两泡浑浊的老泪又涌出来了。她"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这一回跪得结结实实的,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声响沉闷。她伏在地上,额头抵着苏一冉的鞋尖,肩头剧烈地抖动着,却一声都没哭出来。 苏一冉弯下腰,去扶她。赵嬷嬷不起来,她便蹲下来,双手托着她的手肘往上抬。赵嬷嬷的手肘比她想象的重,枯瘦而硬,隔着衣料都摸得到底下骨节的形状。她使了劲儿才把赵嬷嬷半搀半拖地拉起来,赵嬷嬷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苏一冉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腰。隔着比甲的厚料子,能感觉到那具瘦小的身体还在簌簌地抖。 "你先回去吧。"苏一冉拍了拍她手背,声音柔下来了,"回去把脸洗一洗,眼睛擦一擦,别让人瞧出来。傍晚我让春桃去你屋里找你。" 赵嬷嬷点头,垂着眼,把帕子攥在胸口贴了贴,转身往巷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离一眼。那张哭花了的脸上浮起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了。墨绿的比甲消失在巷口拐角,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巷子里只剩下苏一冉和阿离两个人。那扇朱红的木门关得紧紧的,门板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底,锁是崭新的铜锁,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黄。阿离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门前的青石板地面,在地上找到了一枚浅浅的、不成形的脚印,脚掌窄小,脚尖朝外,是个向右转的姿势。 "周二爷往右跑了,"他说,"右边那条巷子通东市口,人多,混进去就找不到了。这人很谨慎,连在地上留的脚印都是侧身踩的,看不出鞋底的纹路。" 苏一冉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枚若有若无的脚印,忽然说:"他把那包当归拿走了。赵嬷嬷说那包当归是她这个月从仁济堂取的那批里头挑出来的,加了倍的计量。" "拿走了也无妨。"阿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赵嬷嬷手里应该还留着私账的底子,回去让她抄一份给我们,把仁济堂这几年给她供的当归斤两全部记录下来,连日期带数目。回头拿到公堂上,铁证如山。" 苏一冉仰着头看他。阴天的光线下他的脸显得比平时深了几分,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把他那双眼睛藏在底下看不太清。可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指腹圈着他腕骨凸起的那一小块硬骨,轻轻捏了一下。 "阿离,"她说,"你方才说,从今天起不替他做事了。" 阿离低下头看着她。她的手指圈着他的腕骨,暖融融的,力道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了腕间。他弯了一下嘴角:"嗯。" "那今夜的水牢——" "今夜不去了。" 苏一冉的呼吸松了半拍,整个人像是撑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忽然被卸了下来。她攥着他的手腕又紧了紧,抿着唇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堵得慌。她索性不说了,就那么攥着他的手腕站着,两个人站在灰蒙蒙的巷子里头,阴天的云压得很低,风终于从巷口灌进来了,凉丝丝的,吹得她鬓边的碎发拂了满脸。 阿离抬手,极轻极轻地把她颊边那几缕碎发拢到了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微微发烫,是她自己的体温,顺着他的指尖又传回她自己身上。她整张脸都在发烫,连脖子根都泛了红,可她没有躲,就这么仰着脸看他,看他的手从她鬓边收回去,垂回身侧。 "你说带我去看落日的地方,"她开口,嗓音有些软,"今天能去吗?" 阿离看了她一眼。阴天的云层密密的,压得整个城南都灰扑扑的,哪有落日可看。可他嘴角弯了起来,那个从唇边一路漫到眼角的笑又浮上来了:"今天没有落日。小姐改天来,挑个大晴天。" "那就明天。"苏一冉说,"明天的天我看了,晴。" 阿离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明天晴,那就明天。"他低头看了看她还圈着他手腕的那只手,自己的那只手翻了一下,指腹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走吧,先回府里把赵嬷嬷安顿好。王婆子那边的事也得趁早办了,不能拖。" 苏一冉松开他的手腕,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阴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快要下雨时才有的潮润润的土腥气。她走在他半步之后,看着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微微晃动,鸦青的短褐被风吹得贴着脊背,能看见底下脊骨的轮廓一节一节的。 她忽然小跑两步追上去,走到他并肩的位置。 阿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可他放慢了步子,让她的步幅能跟上他的节奏。两个人并肩穿过城南那片窄巷,走过铁匠铺和棺材铺,走过布庄和糖铺,走过菜市口那些正在收摊的菜贩子身边。她走在他右边,他走在她左边,两个人的影子在阴天的地上浅浅地叠了一小截,像是两片羽毛偶然碰到了一起。 回到府里已经是午后了。苏一冉让春桃去赵嬷嬷屋里接人,找个由头把人挪到她院子旁边的偏房里住下,对外只说是老夫人觉得小姐院里缺个稳妥人,让赵嬷嬷来帮衬几日。春桃嘴巴紧,做事利索,不多问就去了。 苏一冉坐在紫藤架底下等着。天还是阴的,云层比上午更厚了些,压得低低的,檐角的铁马被风摇着,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阿离站在她旁边,靠着紫藤架那根老藤,双手抱臂,闭着眼养神。昨夜里他为了翻仁济堂的私账又是一夜没睡,眼下一片浅浅的青灰,可他站着的时候腰背还是挺得笔直,像一棵栽在花架底下的青竹。 苏一冉看着他闭眼的模样。睫毛长长的两排覆下来,在眼下投了扇形的阴影,鼻梁挺直的弧线从眉骨一路延伸到鼻尖,嘴唇微微抿着,唇角那一丝极浅的弧度即便是闭着眼也没完全消失。她看着看着,手里的茶盏搁在膝上忘了端,茶凉透了都不知道。 阿离忽然睁开了眼。他的眼是忽然睁开的,眸光清亮,没有半分刚从养神中醒来的恍惚。他转头看向月洞门的方向,那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春桃回来了。 春桃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微红,喘着气说:"小姐,赵嬷嬷住下了。我把偏房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换的。赵嬷嬷让我把这个交给小姐。" 她手里递过来一个信封,封得严严实实,火漆封口上用指腹按了一个印。苏一冉接过信封拆开来,里面是一沓细密的纸,密密麻麻全是日期、药材名和斤两。她翻了几页,抬头看向阿离。阿离走过来看了两眼,点了点头。 "仁济堂四年的私账底子,"他说,"赵嬷嬷自己留了一份。这下不管段爷想抵赖什么都抵赖不了了。" 春桃站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虽然不太明白这些纸片上的字是什么意思,可看小姐和阿离的神情都松快了几分,她也跟着弯起了嘴角。她识趣地退了下去,给两人续了壶热茶,又把小几上那块半凉的栗子糕收走换了新的,然后轻手轻脚地掩上了月洞门。 紫藤架底下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苏一冉把那沓纸收进信封里,搁在小几上压好,然后靠回圈椅里。天光更暗了,像是要下雨了,云层低得几乎要压到飞檐的兽吻上。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把紫藤花穗吹得晃来晃去,落了满地的紫。 "要下雨了。"她仰头看着天,说。 阿离也仰头看了一眼。然后他低下头来,看着她仰起的脸,阴天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把她的轮廓柔成了一片浅浅的、磨砂般的质地。她仰着脸看天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下颌到颈侧拉出一道纤细的弧线,喉间微微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苏一冉低头看着他的手。掌心里那几道被她涂过药的月牙印结了痂,颜色淡下去了,只留下四道浅浅的粉白弧线。她把手指放上去,轻轻地搁在他掌心里,指尖蜷起来攥住了他的拇指。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越过她的指背,在她指节上轻轻蹭了一下。 天边滚过一声闷雷,低沉沉的,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风骤然大了,把紫藤架顶上那些花穗吹得四散纷飞,紫色的花瓣漫天卷着,像一场无声的雨。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正好砸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她攥着他的拇指,没松手。 阿离弯腰,另一只手拿起小几上那碟新换的栗子糕,用油纸利索地包了揣进怀里,然后反手攥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廊下跑。雨哗地就下来了,青砖地上溅起一片一片白花花的水雾,紫藤花瓣被雨砸进泥里,紫了满地的水洼。 她跟着他跑进廊下,两个人肩并肩躲着雨。雨帘从飞檐垂下来,像一挂透明的珠帘,把廊外的一切都模糊成水墨似的影。她站在他身边喘着气,鬓发被雨丝溅湿了,贴在颊侧,凉飕飕的。他从怀里掏出那包栗子糕,油纸裹得严实,一滴雨都没渗进去。他拆开来,递了一块给她。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糕是温的,软糯绵密,栗子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来。她就着廊檐滴落的水声吃那块栗子糕,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弯起了嘴角。 他站在她旁边,也拿了一块慢慢地吃。雨声很大,盖过了一切,盖过了远处春桃喊"小姐快进屋"的叫声,盖过了风摇铜铃的叮当响,盖过了檐角瓦片上哗哗的水流声。可她听见了他咬糕时那极轻极轻的咔嚓声,脆脆的,和着雨声,像一段很好听的调子。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雨帘从飞檐垂下来,起初是细细密密的一挂珠帘,后来渐渐变成了连绵的水幕,把廊外的一切都笼在灰濛濛的雾气里。紫藤架底下的青砖地被雨水打出了密密麻麻的水花,那些落了满地的紫色花瓣被冲进砖缝里,一层一层地积着,雨水从花上流过去的时候带了淡淡的紫,淌到低洼处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紫洼。 苏一冉靠在廊柱上,手里那半块栗子糕早就吃完了,油纸被阿离重新叠好收进怀里。她侧着头看雨,看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一串一串的,在青石阶上砸出小小的凹坑。雨水溅起来,凉丝丝的星沫子扑在她手背上、脚踝上,她也不躲,就由着那些凉意一点点沾上来。 第637章:未修改37 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把方才奔跑时出的汗吹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苏一冉打了个小小的寒噤,阿离立刻察觉了,松了她的手,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外袍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皂角清气,裹上去的时候暖融融的,她攥紧了衣襟,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落在他只穿了件单衣的肩上,他看起来并不觉得冷,脊背挺得笔直,继续领着她往前走。 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已是后半夜。巷子里静得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两人翻墙进了小跨院,苏一冉落了地便靠在墙根上缓了好几息才直起身来。阿离蹲在院中央的石桌边上,把油布包摊开在月光底下。油布裹了三层,解开最后一层的时候,那沓纸露了出来,边角微微卷着,纸页泛了黄,透着经年的潮气和墨香。 苏一冉凑过去蹲在他旁边。月光照在纸页上,把上面细密的字迹照得清清楚楚——日期、药名、斤两、经手人的签名缩写,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赵嬷嬷按的指印,暗红的一枚,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可轮廓还在。她指尖在那枚指印上轻轻碰了一下,然后把账本合上,重新用油布裹好。 "明天,"她说,嗓音还有些喘,"把这个送去给我父亲。他在京城有相熟的官面上的人,走公堂的路子,段爷翻不了身。" 阿离点了点头。他把油布包收进怀里,在石桌边沿坐下,仰头看了看天。云散了大半,月亮露出来了,圆滚滚的一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月光把他仰起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额角的汗已经干了,鬓发还微微有些散,几缕贴在颊侧。苏一冉看着他,月光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长了一些,可他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一直都在,像是今晚这一场奔波下来,他整个人反而松了下来,肩上那副背了许多年的重担卸了一角。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在石桌边沿上。月光照在他们面前的地面上,白花花的一片,像铺了一地薄薄的霜。夜风从墙头吹过来,把紫藤——外祖家院里有架跟苏府一样的老紫藤,只是这个时候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密密匝匝的叶片在风里簌簌地响。 "阿离,"她叫了他一声。 "嗯。" "账本拿到了,段爷那边的事就算有了着落。赵嬷嬷儿子的坟,你什么时候带她去认?" 阿离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月光下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几道月牙形的疤已经褪成了浅浅的白痕,不仔细看几乎瞧不出来了。他开口的时候嗓音比方才低了几度:"等段爷的事彻底结了,我回茂名一趟,接赵嬷嬷来京城。槐树底下那地方我去过一回,记得路。到时候给她儿子立块碑,请个和尚念两天经,她往后也能安心了。" 苏一冉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上了他的肩臂。隔着单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上温热的体温缓缓传过来。她说:"赵嬷嬷在苏府做了那么多年的错事,可她做那些事的时候,手里攥着她儿子的信。她每回端药给祖母的时候,心里想的应该是等她儿子回来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一个人只要心里有个盼头,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盼头碎了,人就什么都没了。" 阿离偏过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了两片扇形的影,嘴唇微微抿着,腮帮子的线条在月光里泛着细细的白。他忽然伸手,掌心覆上了她搁在膝头的那只手。他的手掌大而温热,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拢在里面,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小姐心善。"他说。只有四个字,可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嗓音里有一种很轻很软的东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苏一冉没有抽手,由他拢着。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月光照在身上,夜风穿过院子,墙外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歇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打了个呵欠,眼皮开始往下沉。阿离松了她的手站起来,转身去屋里抱了一床薄被出来,轻轻搭在她身上。 "去床上睡。"他说。 "就在这儿坐一会儿。"她把被子裹紧了,缩成一小团靠在石桌边沿,下巴埋在被子边缘里,只露出一双半闭半合的眼睛,"你陪我坐一会儿。" 他便在她旁边重新坐下来。她慢慢地往他那边倾,脑袋最后靠上了他的肩膀,隔着被子和衣料,他肩臂的硬度硌着她太阳穴的位置,可她觉得稳当得很。他的肩膀微微调整了一下高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了。月光一点一点地移过院墙,移到紫藤架上,又移到两人的脚边。她的呼吸渐渐匀净下来,胸口缓缓起伏着,靠在他肩上,睡得安稳又踏实。 阿离没有动。他侧着头,极轻极轻地垂眼看她的睡颜。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一小片安静的皮肤照得像一瓣刚剥开的荔枝,睫毛合着,嘴唇微微张开一点,露出一小截洁白的齿尖。她睡着的时候眉心是平的,没有了白天里那些蹙眉抿唇的小动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像一个玩累了终于肯安安静静歇下来的小姑娘。 他看着她,月光把他眼底那层暗沉沉的东西一点一点融开了。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太轻,轻得像一句梦呓,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然后他把目光移开,仰头看着那轮月亮,嘴角的弧度缓缓地深了些许,一直弯到了眼底。 第二天清早苏一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屋里的榻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了一张字条。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只写了六个字——"我去送账本了"。字迹干净利落,是阿离的笔迹,墨迹已经干了,大概天没亮他就走了。 她捏着字条坐起来,嘴角弯了弯,把字条叠好收进了妆奁最底层的格子里,跟之前那张"孙记买的"的纸片放在一起。两张纸片并排躺着,旧的那张边角微微起了毛,新的那张还是平整的。她看了两眼,合上了妆奁的盖子,站起来洗漱更衣。 第二日天蒙蒙亮,两人便启程了。 苏一冉跟外祖母告了别,只说府里有事要回去料理,过些日子再来。外祖母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嘱托了好一阵,又塞了一包桂花酥让她路上吃,她乖巧地应了,转身出门时看见阿离已经等在巷口。晨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肩上挎着两人的包袱,手里还拎着一只小竹篮,蓝布底下隐约透出热腾腾的白汽。 她走过去,他自然地接过她肩上那只轻便的小包,两个人并肩往码头走。晨间的京城街面还没热闹起来,只有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油条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豆花的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阿离在铺子前面停了一步,买了一碗豆花端给她,滚烫的,她捧着碗沿吸了一口,嫩滑的豆花混着红糖姜汁的甜暖,从嗓子眼一路熨到胃里。她吃完了把碗还回去,嘴角沾了一圈糖汁,阿离便从袖子里摸出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帕子擦嘴的时候隔着棉布嗅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清气,弯起嘴角把帕子叠好了塞进自己袖里,跟上次那方帕子凑了一对。 码头上船已经备好了,还是来时那条乌篷小船,连船夫都没换。那黝黑精瘦的汉子见了他们就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说了一句"又见面了"。苏一冉跳上船去,阿离紧跟着上来,把包袱和小竹篮安顿好。船离了岸,顺着来时的方向往南驶去。 回程的船比来时快了些许,许是顺风,两岸的景物退得比来时更急。苏一冉靠在舱壁的软垫上,膝上摊着外祖母给的那包桂花酥,一块一块地掰碎了慢慢吃。阿离坐在她对面的矮几旁,手里翻着一卷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旧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看她腮帮子鼓着嚼桂花酥的模样,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一下,又低头继续看书。 船行到傍晚的时候经过一片开阔的水面,落日正好从西边的远山后面沉下去,把整片水染成了一匹抖开的锦缎。苏一冉叫阿离到舱外来,两个人并肩站在船头,看着天边那团熔金似的太阳一点一点地没入山脊背后。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她的发丝拂到他的颊侧,痒痒的,他没有躲。两个人的衣袖被风吹着贴在一起,又被风分开,分开又贴上,反复了好几次。船夫在后面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绵软悠长,和着水声和风声,在暮色里慢慢地荡开。 第三日的午后,船靠了茂名的码头。苏一冉踩着码头的青石面站定时,熟悉的江风和市声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鱼腥和水汽的空气,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都被这口熟悉的滋味冲淡了几分。阿离叫了一顶小轿,送她回府,自己先去了趟满春堂——段爷那边已经伏法,满春堂的旧档该清一清了。 苏一冉回到府里先去见了父亲。书房里,她把京城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赵嬷嬷的供述到仁济堂的私账,从周二爷的马蹄铁到段府书房的暗格。父亲坐在太师椅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枚新添的玉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阿离那个人,"父亲开口,嗓音比平日里慢了些许,"你打算怎么安置?" 苏一冉站在书案前面,背脊挺得很直,目光稳稳的:"父亲把那份身契再拿出来吧。他替苏府做了那么多事,该有个归处了。" 父亲看了她好一会儿。窗外的日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照得清清楚楚。他慢慢地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放在案面上:"你去跟他说,明日来签。" 苏一冉接了那张纸,退出书房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颤。她攥着那张纸走回自己的院子,在紫藤架底下坐下来,把纸展开来看了又看。纸面上"死契"两个字端正墨黑,边角盖着苏府的印,底下留了签名的空栏。她看着那两处空白,想象着明日阿离的笔迹落上去的样子,嘴角弯得收都收不住。 傍晚的时候阿离来了。他从满春堂回来,旧档清了个干净,那几份记着苏府盐茶门路的密件也一并烧了。他走进月洞门的时候暮色正浓,日光从西边的墙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砖地上。苏一冉见他进来,便把手里的身契递了过去。 阿离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两处空白的签栏上,没有立刻说话。他在紫藤架底下的石桌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支笔,蘸了蘸小几上她平日里写字用的那方砚台,然后极稳地、一笔一画地在纸上落了自己的名字。 苏一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名字写得干净利落,横平竖直,收笔的时候顿了一下,带出一个极小的勾。他把笔搁下,把纸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抬起头来看她。 暮色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可他眼底的光是亮的,嘴角的弧度从唇边一路漫到眼尾,整张脸都松了下来,像是在那一笔落下去之后,肩上背负了许多年的东西终于彻底卸干净了。 苏一冉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伸手去拿他的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腹在他那几道月牙形的旧疤上轻轻蹭过。疤痕已经褪成了极淡的粉白,几乎看不出来了。她把他的手合拢在自己掌心里,攥紧了,抬头看着他。 "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她说,嗓音里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糯糯的笑意,"苏府的身契,签了就不能反悔。" 阿离反握住她的手,指节一根一根地扣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他看着暮色里她弯着嘴角露出那颗小梨涡的模样,把她的手牵起来,极轻极轻地在她指节上落了一个吻。嘴唇擦过她指背的时候是温热的,带着一点细微的痒意。苏一冉的耳朵尖轰地烧起来,可她没抽手,只是攥得更紧了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第638章:未修改38 阿离在摊子前面停了一下,买了两碗馄饨,一碗端给苏一冉,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站在路边就着暮色把滚烫的馄饨吸溜吸溜地吃了。馄饨皮薄馅鲜,汤里点了虾皮和紫菜,苏一冉连汤都喝了个干净,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小片紫菜。 阿离伸手,用指腹把她嘴角那片紫菜蹭掉了。他的指腹擦过她嘴角的时候微微温热,带着馄饨汤的余暖。苏一冉的耳根又开始发烫,可她没有躲,反而弯起嘴角对着他笑了一下。他把指腹上的紫菜捻掉了,收回手,继续拎着包袱带她往前走。 甜水巷比苏一冉想象的要窄一些,两排灰砖瓦房夹着一条青石小径,路面上被磨得油亮亮的,看得出是条有些年头的老巷子。外祖府上的门是两扇黑漆的旧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锃亮。苏一冉上前叩了门环,里面很快应了,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门房老汉那张笑眯眯的脸,见了她便笑开了花:"表小姐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老太太念叨好几日了。" 苏一冉回头看了阿离一眼。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暮色把他半张脸藏在暗处,只露出下颌和嘴角那一点弯着的弧度。他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她看清了,他说的是"等我"。 她便跟着门房进了府。跨过门槛的瞬间她回头又看了一眼,巷子里已经空荡荡的,他的身影融进了暮色里不见了。 外祖府上热热闹闹地把她迎了进去,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好一阵,又吩咐厨房备了宵夜。她应酬着这些家常的温情,心里却揣着一根线,那根线的另一头系在棋盘街口的某间茶馆里,系在一个替她拎着包袱消失在暮色中的人身上。她坐在外祖母身边喝着热热的杏仁茶,耳朵却一直听着院门那边有没有动静。 夜深了。外祖母回了房,她也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小跨院里。窗外的天幕上缀着几颗疏星,京城的夜空比茂名的要清透些,星星亮得像碎银子。她坐在窗前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院墙外面终于传来两短一长的叩门声——是暗号,他们事先约好的。 她快步走到后门口,拉开了门闩。月光里站着他一个人,换了身干净的石青袍子,发间还沾着赶路时带上的灰尘。他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块小小的、温热的栗子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棋盘街那家铺子这时候还开着?"她接过糕,惊讶地问。 "茶馆隔壁就是点心铺,"他说,"我进去的时候看见还剩最后一炉,就给你带了一块。"他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喘着气,像是跑来的,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苏一冉咬了一口糕,栗子的甜香在舌尖漫开。她含着那口糕,弯起眼睛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颗小梨涡照得清清楚楚。 "查到了什么?"她问。 阿离靠在后门口的门框上,双手抱臂,月光把他半边肩膀照得发白。他微微侧过头,声音压低了:"万宝铁匠铺的掌柜说他认识周二爷,那人每隔两个月来打一回马蹄铁,牵着一匹枣红马。掌柜的还说他每次来都带着一个小厮,那小厮替他在街对面的酒肆里打酒。我顺着酒肆那条线摸了一下,周二爷在城西柳树胡同有一处宅子,独门独院,平日里不怎么见人。明天我先去柳树胡同探一探。" 苏一冉嚼着栗子糕点头,糕渣沾在嘴角她也没注意。阿离伸手,指腹又替她揩了一下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许多回了一样。这回苏一冉没有笑,她看着他收回手时指尖上那一点糕渣,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指尖在她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明天小心些。"她说。 "嗯。" 月光从两人头顶倾下来,把后门口这一小方天地照得通明透亮。他站在门外,她站在门里,两个人的手在门框边沿握着,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槛。 她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朝他弯了一下嘴角:"栗子糕好吃。明天回来的时候再带一块。" 他看着她,月光把他的眼底照成了浅浅的琥珀色,里面映着她小小的影子。他弯起嘴角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里。石青的背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地远去,融进了夜色深处。 苏一冉把门关上了。背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手里还攥着他方才递来的那块栗子糕的油纸,纸上留着他掌心的余温。她低头看了看那块油纸,嘴角弯起来,把它叠好收进了袖子里,然后回了屋。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铺着。她合衣躺下,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心里那根线松松地晃着,可她知道线的另一头稳稳的,在城西某个柳树掩映的胡同里,在她很放心的人身上。 翌日清早苏一冉醒得比鸡还早。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巷子里有早起的货郎推着板车过去,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出老远。她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衫走到后门口,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货郎越来越远的吆喝,没有叩门声。她退回来,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隔夜的凉茶喝了一口,然后开始耐心地等。 外祖母那边的丫鬟来请她去用早膳,她推说昨夜赶路累了想多歇会儿,丫鬟便走了。她坐在窗前往外看,日头从东边的屋顶升起来,把巷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几棵歪脖子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被风摇着,晃来晃去。她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心里估算着时辰——阿离这会儿应该已经摸到柳树胡同了。柳树胡同在城西,从棋盘街走过去约莫两刻钟的路程,他昨夜说先去探一探,大抵是站在宅子外面观察出入的人,不会贸然闯进去。这个时辰他应该正藏在某面墙根底下或者某棵树的阴影里,盯着那扇门,看谁进谁出。 她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又坐回去。外祖母房里的丫鬟又来了一回,这回是送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和一盏热牛乳,笑眯眯地说是老夫人特意吩咐的。苏一冉道了谢,勉强吃了半块桂花糕,喝了半盏牛乳,剩下的搁在桌上凉着。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可她此刻半点食欲都没有,满脑子都是柳树胡同那扇不知什么模样的门。 日头移到了正当中。苏一冉靠在一张躺椅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翻了三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坐起来,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她几步走到后门口,耳朵贴着门板听——脚步声在后门外停住了,然后是三短一长的叩门,他昨夜约定的那个暗号。 她拉开门闩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门开了,阿离站在门外,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照得通亮。他看起来没有受伤,衣裳整整齐齐的,只是额角沁了一层细汗,微微喘着气,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可他嘴角翘着,那种从眼角一直弯到唇边的笑意又浮起来了,收都收不住。 苏一冉把他拽进门里,顺手把门关上闩好。她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确认他身上没有血迹、没有破损,一颗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她仰头看着他:"查到了?" 阿离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小小的纸片展开来。纸片上画着一副简略的宅院格局图,正房、厢房、后院的厨房和柴房,都用炭笔勾出了轮廓。他在正房的位置点了一下:"周二爷的宅子不大,三进的小院,前头住人后头养马。我今早蹲在对面屋顶上看了两个时辰,看见周二爷出来了一回,穿着件褐色的袍子,右手果然缺了一根小指。" "他出门去哪儿了?" "去了城东一趟,买了两坛酒,又回来了。"阿离把纸片翻到背面,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几行字,"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个人。那人三十出头,穿青灰的短打,腰间鼓鼓的像是别了东西。两个人进了宅子,没再出来。我翻到后院墙头上往里看,听见那人在跟周二爷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三个字。"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苏一冉屏住呼吸。 "姓段的。"阿离说。 苏一冉的指尖攥紧了衣袖:"段爷本人也在京城?" "不好说。那人说的是'姓段的催得紧',意思是段爷安排了人来催周二爷加快办事。"阿离把纸片折好收进怀里,"周二爷四月从赵嬷嬷那儿拿了四年的药渣账本,就是那本私账。他把账本送到了段爷手上,段爷拿着那些账本,随时可以反过来咬苏府一口——说你苏府老宅里出了下人私改药方毒害老夫人,治家不严的名声传出去,盐茶转运的官面上就要出纰漏。段爷用这个当筹码,逼老爷让利。" 苏一冉的心沉了一下。账本不在赵嬷嬷那儿了,在段爷手上。她攥着袖口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脑子飞快地转着。若段爷手里只有账本,那不过是一本私账,谁能证明那是苏府厨房里出来的?赵嬷嬷若肯出来作证,账本就是铁证。可赵嬷嬷人还留在苏府,只要她肯出面——"赵嬷嬷愿不愿意到京城来作证?"她问。 阿离看着她,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说:"我正想跟小姐说这事。赵嬷嬷的儿子,我昨夜在棋盘街茶馆里问了我那朋友。我朋友说,七年前段爷手底下有个小厮病死了,埋在城西乱葬岗,那孩子死的时候约莫九岁,姓赵。" 苏一冉的呼吸顿了一拍。她看着阿离,看着他眼底那层沉甸甸的光,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昨夜先去棋盘街见朋友,除了打听周二爷的线索,还去翻了段爷旧部的口供。他一直在查赵嬷嬷儿子的事。他答应过赵嬷嬷要帮她查清楚她儿子埋在哪里了,他说话算话,到了京城第一件事就去办了。 "你查到他埋在哪儿了?"她问。 阿离点头:"乱葬岗西边第三棵槐树底下。我那朋友说,当年那个小厮病故后,段爷的人随便挖了个坑就埋了,连块碑都没立。我那朋友后来偷偷去那棵槐树底下看过一回,树根底下还露着一小截孩子的衣角。" 苏一冉的嗓子紧了一下。她想起赵嬷嬷跪在她面前说"我帮你查"时那双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想起赵嬷嬷攥着那方帕子贴着胸口捂了好一会儿的模样。一个做了四年毒药引子的女人,捧着一封封假平安信过了四年,若她知道她儿子连块碑都没有,就埋在城西乱葬岗的一棵槐树底下,她该是什么心情。 "等周二爷的事完了,"她说,嗓音有些涩,"你带赵嬷嬷来一趟。让她把那棵槐树认一认,给她儿子立块碑。" 阿离看着她。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了一线细细的金。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下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嘴唇抿着,腮帮子微微鼓了一点点。他看了她几息,然后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肩头:"好。等办完了事,我带她来。" 苏一冉抬起眼来看着他。离得近了,她看清了他眼底那层浅浅的红血丝,是昨夜熬了大半夜没睡留下的。她伸手把他鬓边沾的一小片枯叶拈掉了,指尖擦过他的太阳穴,触到一片温热的皮肤底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你昨夜没睡?"她问。 "睡了两个时辰。"他说,"够用了。" "今天呢?周二爷那边还有什么要盯的?" 阿离把纸片重新展开来看了两眼:"周二爷今儿个下午应该还会出门。我听见他跟那人说'傍晚去西市口取东西',具体取什么没说。我打算午后就去西市口等着,看他跟什么人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