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不够杀了?十四亿人请战淞沪》 519、好兄弟,一起生,一起死 周文渊站在战壕里,面朝着周大壮和陈小根,看着他们两个靠在一起的样子,一个拄着木棍独腿,一个靠在他肩膀上吊着右臂,他没有犹豫的道, “好,”他说, “我今天就舍命陪君子。咱们三个人,就在这里挡鬼子。” 他顿了一下,把那支狙击步枪从右手换到了左手,腾出来的右手朝他们伸了过去,手掌张开,五个指头稳稳地停在半空中: “死,也要一起死在阵地上。” 陈小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把自己那只握着枪管的手松开了,伸过去,搭在了周文渊的手上。 他的手掌全是血痂和干泥,五个指头微微蜷着。 周大壮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看了看周文渊的,又看了看陈小根的,然后把拄着木棍的那只手也伸过来了。 他的手掌比他们两个都大一号,指节粗得像被泡过水的老树根,掌心的老茧厚得像一层硬皮 。他把手搭在那两只手的上面,五指收拢,把它们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三只手掌叠在一起,一个有血痂,一个有老茧,一个有晒痕,三种不同的触感在同一片晨光里紧紧地贴着。 陈小根的声音从那三只手的缝隙里传出来, “周长官,你这手可真热。” 周文渊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只叠在一起的手,笑道, “你的手也挺硬,是打鬼子的好手。” 周大壮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那三只手又攥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把那根木棍重新拄回手里,撑着地面把自己往上提了提,让自己的独腿站得更稳了一些。 他的目光从周文渊身上移开,落在战壕里那些已经被打翻的沙袋和塌了半截的掩体上, “阵地得重新弄一下。”周大壮说, “缺口的沙袋得码起来,左边那堆被炸塌了的得重新堆高,右边那几丛枯草后面得加一道矮墙。” 周文渊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看见了那道塌了半截的沙袋缺口,看见了左边那堆被炮火掀翻了的麻布袋子。 他把那支狙击步枪背到肩上,枪管朝上,贴着后脑勺,然后他弯腰,攥住了离他最近的一个沙袋的边角。 那沙袋麻布面被汗和硝烟浸透了,又干透了,硬得像一块被压实的厚纸板。 他把它从半坍塌的掩体里拉了出来,横着码在战壕缺口的底部,然后他转身去拽第二个。 陈小根靠着战壕壁,把膝盖上那支步枪拿起来,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帮忙把旁边一块被炮弹掀翻的木板拖到缺口边上,木板边缘上还钉着几根露头的铁钉,他把那些铁钉往下按了按,按进木板里,然后把它竖着插进沙袋和沙袋之间的缝隙里。 他做这些的时候右臂吊着晃来晃去,偶尔碰一下木板边沿就疼得他龇一下牙,可他没停。 周大壮拄着木棍,单腿撑地,把左肩上那支枪换到了右手,然后他用那只空着的右手把地上散落的碎砖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码在右边那几丛枯草后面,码成一道齐腰高的矮墙。 他弯腰的动作比正常人慢了半拍,因为他要把木棍先插进土里稳住重心才能弯下去,可他码得很整齐,每一块砖都压着前一块的边沿,不愿意马虎一点。 这可是他们接下来抵挡鬼子的最后一道防线了。 三人在那道战壕里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没有人说话,只有沙袋被拖动时麻布面和泥土摩擦的沙沙声,木板被插进缝隙里的闷响,碎砖被码在一起时发出的轻微磕碰声。 晨光从河岸线东面铺过来,照在那些正在被重新码起来的沙袋上,照在那几块被插进缝隙里的木板上,照在那道正在被砌高的砖墙上,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铺在战壕壁的泥土上。 陈小根把第二块木板插进沙袋缝隙之后,退后半步喘了一口气,看着被重新码好的那段缺口,嘴角那道笑又漫出来了,漫到了眼角,把他那双年轻的眼睛弯成了两道细细的月牙。 他偏头看着周文渊,问道, “周长官,你跟刘长官过来的时候,不是开的坦克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又伸手去够第三块木板: “当时好威风啊。轰轰轰地开进来,履带压过去的声音像打雷一样,把鬼子吓得嗷嗷叫。九连的人都在喊‘援军来了!援军来了!’,老赵头当场就哭了。” 周文渊正扛着一个沙袋往缺口处码,听见这话,把沙袋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偏头看了陈小根一眼,笑道, “威风什么,威风完了就没炮弹了。” 他把那个沙袋码好,压了压边角,确认它稳住了,然后直起腰来,把肩上那支狙击步枪重新端在手里: “坦克没炮弹了,所以我就扛枪下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他那件深灰色的作战服上那层干净的布料还在晨光里泛着刚被穿上不久的光泽。 他把枪托在肩窝里抵了一下,又放下来,面朝着战壕缺口外面的方向,面朝着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河岸线和更远处正在翻涌的硝烟, “没炮弹了,枪还能响。枪不能响了,还有手。手没了,还有命都一样。” 陈小根把第三块木板插进沙袋缝隙里,用力往下压了压,听着木板底端插进泥土里的那种闷实的声响。 他把手从木板上收回来,拍了拍手心上的灰,靠回战壕壁上喘了口气。 他看着周文渊站在缺口边沿面朝前方的背影,看着他肩上的狙击步枪的枪管在晨光里泛着细长的冷光, “周长官说的是,坦克没炮弹了,可你还在。那就行。” 周大壮把最后一块碎砖码上了那道矮墙的顶端,用手掌在上面拍了两下,把砖块拍实了。他拄着木棍直起身来,把自己那支已经空了膛的步枪拿起来,架在了那道刚码好的砖墙的顶端,枪口朝前,对准了前方那片河岸线。 “行了。阵地差不多了。” 周文渊转过身来,面朝着他们,面朝着那段被重新码好的沙袋缺口、那道被木板插实了的掩体、那面被碎砖砌起来的矮墙,面朝着那两个靠在一起的人——一个拄着木棍,独腿撑着地,一个靠在他的肩膀上,右臂吊着。 他面朝着这一切,站在晨光里,站在那支狙击步枪的枪管旁边,站在那道已经被重新布置好了的阵地前面。 他把自己的枪也从肩上放了下来,架在沙袋顶上,枪口朝前,和他们的枪口朝着同一个方向。 三个人的枪口并排伸出去,在晨光里排成一道细长的线。 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战壕壁上的干土吹落了一层,落在他们的肩膀和钢盔上,谁也没有动……… 520、残缺的连队,不屈的军人 刘大锤的子弹已经打空了,他偏头看了一眼宋长河。 宋长河正用那条独腿撑着地,单手举枪,瞄准前方正在往上爬的灰黄色身影,扣下扳机,枪膛里传来一声空撞的脆响。 他的枪也空了。 宋长河把枪放下来,拄着那根木棍,面朝着前方那片正在重新集结的灰黄色潮水,喘着粗气。 他身后,九连那六十多个人还趴在战壕里,有人手里攥着刺刀,有人攥着碎砖,有人攥着拳头,可枪膛里已经听不到拉栓的声音了。 “刘兄弟,”宋长河声音沙哑, “咱们今天,差不多到这儿了。” 刘大锤蹲在他旁边,把那挺空了的机枪靠在自己膝盖上。 他低头看着那些已经被打穿了的散热套和磨平了的膛线,又抬头看着前方那片正在从坡底往上涌的灰黄色, 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差不多。可还差一点。” 他把机枪放下了,弯腰从脚边捡起一把不知道是谁掉落的刺刀,攥在手里。 他站到宋长河旁边,面朝前方, “差最后一下。” 宋长河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刺刀,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 “那就最后一下。” …………… 对面,伊佐一男把军刀举过头顶, “第七联队——全军压上——!” “全军压上——!拿下杨泾河阵地——!” 他身后的传令兵跟着他的声音,把命令朝两侧的队列同时传过去: “联队长命令——全军压上——!” 那声音像一滴水落进了油锅里,整片坡地立刻就炸了。 坡顶还在往下涌的第一梯队、正在爬坡的第二梯队、刚刚从坡底站起来的第三梯队,所有灰黄色的鬼子同时加速。 “天闹黑卡——!万岁——!天闹黑卡——!万岁——!” 伊佐一男站在那片潮水的中段,看着他的士兵正在朝那道阵地冲过去。他看见了那些灰蓝色的人影正在从战壕里站起来,正在把枪管从沙袋的缝隙里伸出来,正在把最后那几颗手榴弹攥在手心里。 他看见了他们的动作,很慢,很吃力。 拿下杨泾河阵地,就在今天。 ………… 中国阵地,九连那些还活着的人正在慢慢地从战壕壁上撑起来。赵老栓把那支已经空了的枪横在膝盖上,从脚边摸起一块碎砖攥在手里。 何小安把那几颗他自己装的最后一发子弹推进了枪膛,拉栓,瞄准,然后他把枪放下了,子弹留着,等那些鬼子再近一些。 钱大贵用一只胳膊撑着战壕壁把自己从趴着的姿势变成了坐着的姿势,那只断了的左臂压在身下,右手里攥着一把刺刀,刀刃朝外。 吴大根抱着那捆集束手榴弹靠在战壕壁上,拉环已经套在了他右手食指上, “到时候了,到时候了。” 可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那是很多人的。很乱,很急,靴子踩过碎砖和瓦砾的声响从战壕后方的那道土坡上传过来。 刘大锤猛地回头,他看见那些从土坡后面翻过来的身影时,整个人像被人从正面轻轻推了一下。 第一个翻过土坡的是个矮壮汉子,军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袖口被血浸透了,钢盔歪着,帽带没系,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右手里攥着一支步枪,枪托上沾满了泥。 他翻过土坡之后没有停,踉跄了两步站稳了,朝战壕方向喊了一声,声音又粗又哑,带着一股子浓重的湖南口音: “九连的弟兄——!莫怕——!老子们来了——!” 他身后,更多的人正在从土坡后面翻上来。他们身上的军服颜色不一,有的灰蓝,有的灰绿,有的已经被硝烟和泥水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们手里攥着的武器也五花八门,有步枪,有刺刀,有木棍,有铁锹,有人手里攥着一把已经卷了刃的大刀。 他们身上几乎都有伤,有人头上缠着纱布,有人胳膊吊着,有人一瘸一拐地走着,有人被旁边的战友搀扶着。可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一个接一个地从土坡后面翻过来。 那个矮壮汉子最先跳进了战壕,他落下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稳之后抬起头来,面朝着刘大锤和宋长河,目光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那口湖南话又响又脆, “我是原第32师95团3营9连连长,周定邦!陈家行被打散的!老子带着三十多号人撤到蕴藻浜南岸,听说这边在打,就过来了!” 他说着,把吊着的那条胳膊往上托了托,用下巴朝身后比了一下: “我连的弟兄,伤的伤,残的残,可枪还在手里!听说你们在这边顶着,我们九连的,不能看着!” 他身后,那些刚刚翻过土坡的人正在往战壕里跳。有人跳下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旁边的战友伸手把他拉起来,有人落在战壕里之后立刻找位置,把枪架在沙袋上,有人靠着一截断墙喘着粗气,可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片灰黄色。 宋长河看着周定邦,看着他那条吊着的胳膊和那只攥着枪的右手,又看着他身后那些正在各找位置的人影, “周连长,你们来得正好。” 他话音没落,土坡那边又传来了声音。这次是一串急促的脚步,比刚才更密,像有人在跑。 一个瘦高个从土坡上面翻下来的时候脚底下打了一下滑,整个人顺着坡面滑下来半截,膝盖磕在碎砖上,可他没停。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面朝战壕这边喊了一句,声音带着一股子四川话特有的脆生生的敞亮: “还有我们——!原第43军26师76旅151团的!老子姓陈,陈大勇!” “我们团在蕴藻浜北岸打了七天,一千多号人,就剩下我们这百来个了——!” 他说着,把手里的步枪举了一下,又放下来: “听说这边还有仗打,我们就过来了!团长没了,营长也没了,团副也交代了,可我们这些人还在!枪还在!子弹还有几发!” 他身后,那些正在从土坡上翻下来的人也跟着他的声音喊了起来,粗的、哑的、脆的、沉的, “来了——!川军的来了——!” 刘大锤看着陈大勇那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看着他手里的枪管上缠着的那圈被烤干了的布条,看着他身后那些正在跳进战壕的人,有人头上缠着纱布,有人用木棍撑着地,有人互相搀扶着,有人单手提枪,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都亮着,都盯着前方那片正在涌上来的灰黄色。 他的喉咙里翻上来一口东西,被他咽下去了, “陈连长,你们川军,够硬!” 陈大勇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嘴里那排被烟熏黄的牙: “硬啥子硬,打鬼子嘛,硬不硬都得打!你说是吧!” 战壕里正在变得越来越满。那些从不同方向、不同部队、不同省份汇聚过来的人正在各自找位置,有人把枪架在沙袋上,有人蹲在弹坑里,有人靠在战壕壁上换弹匣。他们身上的军服颜色不同,口音不同,手里的家伙也不同,可他们做的动作是一样的。 把枪口朝前,对准那些正在往上涌的灰黄色。 这时,土坡那边又传来了一个声音。这声音不高,还带着喘, “让一让——让一让——我们还没到呢——!” 一个矮胖的身影从土坡上翻了过来。他比前面几个人都矮一截,肩膀却很宽,像一扇被横着放下来的门板。他的脸上全是汗,额头上那道被弹片划过的旧疤在汗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 他身后跟着大约二十来个人,有人扛着一挺轻机枪,有人抱着弹药箱,有人手里攥着几颗手榴弹。 他跳进战壕之后喘了两口,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铁珠。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原第57师169旅337团的,姓王,王德胜。我们团在蕴藻浜南岸守了五天,团部被打散了,我带了一个连的人撤出来,路上收拢了三十多个弟兄——” 他顿了一下,把身后一个正抱着弹药箱的兵往旁边拨了一下,腾出位置给自己: “听说你们这边在打,我们就来了。子弹不多,手榴弹还有几颗。” 宋长河看着王德胜那张被汗和灰糊住了的脸,看着他身后那些正在搬运弹药箱的兵,看着他们把那几颗手榴弹小心翼翼地码在战壕壁的凹槽里,像一个正在清点家当的人把最后几件值钱的东西摆好。 他拄着那根木棍,独腿撑着地,面朝着这些刚刚从土坡上翻下来的人,面朝着这些来自不同部队、不同省份、身上带着不同伤痕却做着同一件事的人。 他声音高昂额道, “九连的,32师的,43军的,57师的——你们来了,这阵地就守得住。” 周定邦站在他旁边,把那支步枪重新端起来,枪托抵进肩窝里,右眼压上准星,面朝着前方那片正在越来越近的灰黄色潮水。 他的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带湖南腔:“守得住守不住,打完了再说。先把这一波打回去!” 陈大勇蹲在他右侧,把枪架在沙袋上,嘴里的川话还在往外冒:“要得!打回去再摆龙门阵!” 王德胜在他左侧,把那挺轻机枪架在战壕壁上,弹盘拍进去,拉栓,扣扳机试了一下,枪口跳了一下又停住。 他偏头看了一眼刘大锤,又看了一眼宋长河, “打。” 战壕里,那些刚刚翻过土坡的人正在各自就位。湖南口音、四川口音、山东口音、广东口音,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枪管从沙袋和弹坑的缝隙里伸出来,一排一排的。 刘大锤蹲在战壕正中,把那挺空了的机枪重新架起来,这次有人给他带子弹了。 他把枪口朝前,偏头看着那些刚刚到来的人,看着他们身上的伤和手里的枪,看着他们脸上的灰和眼里的微光。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只说出了一个字, “弟兄们,打。” 他的话音刚落,战壕里同时响起了枪声。 湖南的、四川的、山东的、广东的,那些声音从不同的喉咙里同时涌出来,汇成一道灰蓝色的火线, 战壕里的枪声在一瞬间同时炸开了,混成一股滚烫的声浪,朝前方那片正在涌上来的灰黄色潮水迎面盖过去。 周定邦蹲在最左边那段被重新码好的沙袋后面,他那条吊着的左臂还挂在胸前,右手端着那支从土坡上带下来的步枪。 他扣下扳机,一头正在往上冲的鬼子膝盖一软栽进了泥地里,他的枪口立刻横移到下一个,又是一个,再下一个。 他的湖南话从那道沙袋后面翻出来, “打!打!莫让他们上来!九连的,跟老子打!” 他旁边趴着的是个年轻后生,他的步枪比他自己还长半截,每次拉栓都要把胳膊伸到极限才能完成,可他打得飞快, 打你的狗日的!打你的狗日的!” 陈大勇蹲在右边那段被碎砖砌起来的矮墙后面,手里的步枪和他的川音一起往外喷, “格老子的——来了嗦!来嘛!老子在这儿等你!一个——两个——三个——你龟儿子跑啥子跑!” 他旁边那个兵是个圆脸小个子,跟着他从北岸撤下来的,他跟着陈大勇的声音一起喊: “连长说得对!来嘛!我们川军不怕你!你拿刺刀来嘛!老子拿枪托砸你脑壳!” 王德胜蹲在战壕正中那道被重新加固了的机枪巢里,那挺轻机枪被他架在一堆沙袋上,弹链从他膝盖前方一截一截地往枪膛里送。 “压住!压住!左边压住了!右边跟上!别断!” 他每喊一句就压一下扳机,机枪在他手里吐出一长串火舌,把前面那道正在往上涌的波峰压下去一层,灰黄色的身体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铺了一地。 他旁边那个副射手是个瘦高个,正蹲在地上帮他把弹链理顺,他的两只手指甲缝里全是灰和油,可他把弹链掐得整整齐齐的,一截一截地往王德胜手边送。 当听见王德胜喊“右边跟上”的时候,抬头朝右边吼了一嗓子, “右边的人呢——!跟上!别叫连长骂你!” 521、老班长,你可不能比我先死 九连的战士们,包括刘大锤,原本已经打算与阵地共存亡,与鬼子同归于尽。 但当各个连队支援过来之后。他们重新燃起了战斗的希望。 阵地,没有那么容易丢。 吴大根靠在一堵沙袋上,他还没有拉响那捆手榴弹,他看着那些正在越冲越近的灰黄色面孔,那串拉环还套在他的右手食指上,七个铁壳子被他像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 他旁边靠着一个北方口音的老兵,不知道是哪个部队收拢过来的,操着一口河南话,手里攥着一根被削尖了的木棍,正蹲在战壕边沿上喘着粗气。 那老兵看了一眼吴大根怀里的手榴弹,然后他开口了, “兄弟,你那家伙事儿,等他们再近一点再拉。近了,一锅端。” 吴大根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中,中,再近点,再近点……” 赵老栓蹲在那段被炮弹炸塌了半截的战壕拐角处,手里攥着一把从鬼子尸体上拔下来的刺刀。 他那支跟了他十几年的步枪已经断成了两截,被他靠墙放着,他看向鬼子, “来吧。来吧。我这条命在东北就该没了,活到今天都是捡的。今天给它找个地方放。” 他旁边趴着一个比他年轻很多的兵,嘴唇上还有绒毛,跟何小安差不多大。 那小兵手里端着一支不知道从哪个战友手里接过来的步枪。 他听见赵老栓那句话的时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也是一口东北话, ““老班长,你可不能先没了,你没了谁教我拼刺刀。” 何小安蹲在战壕中间段靠左的位置,他那几颗自己装的子弹已经打完了,他把空枪横在膝盖上, “我打完了,该你们了。” 他旁边一个四川口音的兵听见了,偏过头来冲他咧嘴笑了一下, “湖南蛮子,你打完了就歇口气,看老子们川军的。” 那四川兵说着,一枪崩了一个从右边偷袭的鬼子。 就在这时,最前面那些灰黄色已经冲到了战壕边沿。一个鬼子的靴子踩上了沙袋的顶沿,钢盔底下那张脸正对着周定邦的方向。 周定邦的枪膛空了,他伸手去摸腰后的弹药包,摸到了底,空的。 他没有停,他把步枪横过来攥在手里,枪托朝外,朝那个正在踩上沙袋的鬼子砸了过去。 枪托磕在那人的钢盔上发出一声闷响,那鬼子往后仰了一下,脚底在沙袋上打了滑,整个人朝后栽了下去, “上不来!老子说了!上不来!” 他旁边那个湖南小后生也把枪横过来了,跟着他的连长一起砸,枪托朝外,朝着那些正在翻过沙袋的灰黄色身影一下一下地抡, “砸你的脑壳!砸你的脑壳!” 陈大勇的枪也空了。他把空枪往旁边一放,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半截的砖头攥在手里,蹲在那段矮墙后面,面朝前方,看着那些正在越涌越近的灰黄色。 他的四川话还在往外冒, “来嘛!来嘛!老子枪没子弹了!砖头还有!你脑壳硬还是砖头硬!” 522、来之不易的胜利 刘大锤的机枪里又快没子弹了。 但这次,支援连队里有人扛着弹药箱从后面跑上来了。 一个满脸是灰的兵弯着腰冲到刘大锤身边,把肩上那个灰布袋子往战壕底上一卸,解开袋口,里面全是黄铜色的子弹。 刘大锤低头看了一眼那袋子弹,又把目光从那袋子弹上移到那兵脸上。 那兵喘着粗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刘……刘长官……周定邦连长让送过来的……他说他那条胳膊使不上劲了……机枪子弹搁他那儿没用……给你……!” 刘大锤伸手从袋子里抓起一把子弹,弹壳在他掌心里叮叮当当地响着,黄铜的光泽被晨光照得发亮。 他把那挺空了的机枪从膝盖上端起来,卸下空弹盘,把新子弹一颗一颗地往弹盘里压。 他的手指粗,压子弹的动作却快,压满一个弹盘之后,拍进枪座,拉栓上膛,枪口重新架上了胸墙,面朝前方那片正在退下去的灰黄色。 旁边,宋长河也接过了那个兵递过来的一把子弹。 他只有一只手能用,所以他压子弹的动作比别人慢,他把子弹一颗一颗地码在战壕壁的凹槽里,然后拿起一颗,推进弹仓,再拿一颗。 他的独腿撑着地,木棍夹在腋下,可枪膛终于有了子弹。 他拉了一下栓,枪机闭合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合拢声,然后他把枪托抵进右肩窝,右眼压上准星,枪口从沙袋的缝隙里探出去,对准了前方那片正在退却的灰黄色。 刘大锤先扣下了扳机。机枪的枪口跳了一下,吐出一道长长的火舌,子弹像一串被拉直了的火链子朝前方扫过去。 那些正在往坡底退的鬼子被这道火链子从背后追上,一排人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下去。有人被子弹打穿了后背,身体朝前扑倒,脸埋进泥地里。 还有鬼子被打中了腿,膝盖一软跪下去,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二发子弹就到了。 刘大锤的机枪不再停,枪口从左扫到右,从右扫到左。 宋长河的步枪也在响。他打一枪,拉一次栓,弹壳从他枪膛右侧蹦出来,落在他脚边的泥土里,叮当一声,然后他再打下一枪。他的准星追着一个正在往坡底跑的鬼子,那人跑得很快,两条腿交替着踩在泥地上,可他的后背正对着宋长河的枪口。 宋长河扣下扳机,那人的后背正中偏左的位置上多了一个暗红色的孔眼。 宋长河拉栓,退壳,推弹,准星又追上了下一个,那是个正在弯腰捡枪的鬼子,宋长河的子弹从他弯腰时暴露出来的后颈打进去,那鬼子连直起腰的机会都没有,就趴在了他刚捡起来的那支枪上。 刘大锤的机枪又扫完了一个弹盘,他把空弹盘退下来,从脚边捡起那个灰布袋子里最后几颗子弹,压进弹盘,拍上枪座,拉栓,枪口重新跳起来。 这一次他把枪口压得更低,子弹贴着坡面扫,那些正在坡底泥地里连滚带爬的灰黄色身影被扫得东倒西歪。 战壕里,那些正在喘气的人看着刘大锤和宋长河在打,看着那道机枪的火链子和那支步枪的点射正在把坡面上那些灰黄色一条一条地抹掉。 周定邦靠在沙袋上,那条吊着的左臂还挂在胸前,他偏头看着刘大锤那挺机枪跳动着的枪口, “好!打得好!狗日的跑都跑不脱!” 终于,那片灰黄色的潮水退下去了。 最前面的几个鬼子先停住了脚步。他们的枪刺还在朝前伸着,可他们的眼睛已经越过了战壕边沿,看见了后面那些正在重新架起来的枪管、正在重新攥紧的刺刀和砖头、正在重新站直的身影。 那些灰蓝色的身影虽然还在流血,虽然还在喘,可他们没有退,一个都没有退。 然后那些正在往前涌的鬼子开始迟疑了,脚步慢下来,从冲锋变成了顿步,从顿步变成了后退,从后退变成了转头往后跑。 第7联队后方,伊佐一男站在坡地中段那块高地上,他看见了他的士兵正在从坡顶滚下去,正在从战壕边沿翻下去,正在往芦苇丛里钻,正在从他面前消失。 他气急败坏,嘶吼着, 停下——!都给我停下——!不许退——!” 他的声音从高地上传出去,穿过那些正在奔逃的灰黄色身影,落进他们的耳朵里。可那些耳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步,没有人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最前面那几个跑得最快的鬼子已经钻进了芦苇丛里,他们的灰黄色军服在芦苇杆之间闪了几下就不见了。 “回来——!你们这些混蛋——!”伊佐一男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石头边沿上差点滑下去, “天闹黑卡——!天闹黑卡——!”他又喊起了那两句,但完全没有任何鸟用。 中国阵地上。战壕里安静了一瞬,周定邦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他那条吊着的左臂还挂在胸前,右手攥着枪托,整个人从沙袋后面慢慢地直起腰来。他探出头去,朝坡底看了一眼,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转过身来,面朝战壕里那些还趴在沙袋后面、还蹲在弹坑里、还靠在战壕壁上的人,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张了一下,然后他的湖南话炸了出来, “退了!狗日的退了——!退了——!” 他旁边那个湖南小后生也跟着站起来了,探出半个脑袋朝坡底看了一眼,“退了!连长!真退了!狗日的跑了——!” 陈大勇蹲在那道矮墙后面,手里的砖头还攥着,他的眼睛从那道矮墙的边沿探出去,盯着坡底那片正在散开的灰黄色看了好几息,然后他把砖头往旁边一扔, “格老子的——退了——!退了——!龟儿子跑了——!”他喊完那两句之后忽然又蹲下去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动了两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喘,然后他又站起来了,转过头来面朝战壕里那些还在发愣的人, “打赢了噻!我们打赢了噻!你们还愣着搞啥子——!” 何小安蹲在战壕中间那一段,手里的碎砖已经被他攥得发烫了。 他把那块砖头放在脚边,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旁边那个四川兵也站起来了,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那四川兵先开口, “湖南蛮子!你活着呢!” 何小安咧嘴笑了, “你也没死噻!你还欠我一枪呢!” 王德胜从那道机枪巢里把身子撑了起来,看着那些横七竖八铺了一地的尸体和丢弃的武器, “退了。狗日的退了。” 赵老栓拄着那把刺刀从战壕拐角处站起来了。他那条老腿蹲了太久已经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朝坡底看了一眼,看了两息,然后他偏过头来,面朝旁边那个年轻的东北兵, “退了。小子,你老班长还没没呢。” 那个年轻的东北兵也站起来了, “老班长!你没没!我也没没!咱们都没没!” 此刻,战壕里,那些来自不同地方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站起来。有人从沙袋后面直起腰来,有人从弹坑里爬出来,有人从战壕壁上撑着坐起来,有人互相扶着站起来。 他们身上的军服颜色不同,口音不同,手里的武器也不同,可他们做的是同一个动作——站起来,朝坡底看一眼,然后转过身来,面朝身边的人,笑。 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笑着笑着就蹲下去了,两只手撑着膝盖,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笑还是喘还是哭,旁边的人伸手去拉他,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攥得紧紧的,攥了半天才松开。 周定邦站在战壕最左边那段被重新码好的沙袋后面,看着那些正在从各处站起来的人。 他旁边那个湖南小后生还在跳,还在喊,还在把手里的空枪朝天上举了又举。 周定邦偏头看了他一眼, “行了行了,别跳了,再跳战壕都让你跳塌了。” 那湖南小后生停下来,偏头看着他,“连长!咱们赢了!赢了还不让跳!” 陈大勇从那段矮墙后面走过来了,他那张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脸上全是汗和灰。 他走到周定邦面前,伸出右手,那手上还沾着刚才攥砖头时蹭上的灰。 周定邦看着他那只手,又看了一眼他那张笑得快把嘴角扯到耳根子的脸,他把自己的右手也伸出去了,两只手拍在一起,握住了,又握紧了。 陈大勇的川话又响又急, “湖南蛮子!你们九连的,硬是硬!刚才那个鬼子,差一点就翻过来了!你的人一枪托砸下去——硬是硬!” 周定邦的湖南话又脆又亮: “你们川军也不差!砖头都攥出来了!再来晚一点,你们是不是准备拿牙咬了!” 王德胜从那道机枪巢里走过来了。。一口山东话, “行了,别吹了。统计一下伤亡。鬼子退了还会再来,下一波不知道什么时候到。”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 周定邦和陈大勇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嘴角那道弧都收了一点点,可没有完全收回去。 周定邦松开陈大勇的手,偏头朝战壕里那些还站着的人扫了一眼,看着那些正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身影,看着那些正在检查弹药和武器的动作。 他开口了,声音沉稳, “听到了。统计一下。清点弹药。别光顾着高兴,仗还没打完。” 523、鬼子的反思 伊佐一男趴在那坨水草上的时候,他面前的杨泾河河水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 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还在往下游慢慢地淌,他看见了几顶钢盔,几截灰黄色的袖管,几根被血浸透了的绑腿布条,那些东西挤在河道弯角处打着旋,卡在芦苇根上又挣脱了继续往下漂。 那些都是他的人。那些都是第七联队的兵,他看着那些东西从面前漂过去,猛地把脸从水草上抬起来,面朝着河岸对面那片灰蓝色的阵地线,嗓子里翻出嘶吼: “八嘎——!八嘎八嘎八嘎——!” “一千五百名勇士——一千五百名——竟然没能拿下不到一百位中国军人守卫的杨泾河——!”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 他后面那个副官这时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伊佐一男身后侧的位置,微微弯下腰来, “联队长阁下,此次未能拿下杨泾河,非我们之过也。” 伊佐一男的肩膀动了一下,偏过头, “怎么说。” 副官把腰又弯低了一点点, “其一,杨泾河地形弯弯绕绕太多,河道在这里转了三个急弯,两侧的河岸高低不平,缓坡陡坡交替,我帝国勇士冲锋时被迫在那些弯道之间反复调整方向,大大加高了冲锋的难度。” 伊佐一男的眼睛眨了一下,示意副官继续说下去。 副官声音笃定的继续开口,“其二,我们以为杨泾河被打的支那军队只剩一个九连,加上一些收拢的残兵,最多不过百十号人。可今天冲上去才发现,后续至少有三支被打散的残连从不同方向赶过来支援了。” “那些残连虽然人数不多,武器也杂,可他们来得正是时候,正好填在了我们第一波冲锋被压下去、第二波冲锋还没组织起来的那个空当里。” “如果没有那三支残连,九连那道阵地在第一次冲锋时就应该被撕开了。” 伊佐一男点头,认为副官说得有理。 副官的声音又低了一点点,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支那人阵地的修建方式,和我们之前遇到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的战壕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挖成了Z字形,还配合了半地下的射击位和用沙袋加固的机枪巢。” “那些射击位和机枪巢的射界交叉布置,每一段战壕都在另一段的火力掩护之下。这种工事不像是一支被打残了的连队临时挖出来的,更像是有专门的人,按照一套完整的防御体系设计出来的。” 伊佐一男站在那里,听着副官把话说完,才终于开口, “你说得对。三点。地形,援军,工事。” 他偏头看向副官, “至少这次冲锋没能拿下阵地,我有理由跟师团长讲了。” 说完,他偏头朝身后那片坡地看了一眼,那些退下来的灰黄色碎片还在往芦苇丛里钻,还在往河岸下方躲。 他收回目光,面朝着副官, “你在这里收拢士兵,我去和师团长阁下汇报。” 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道, “若你刚刚说的几个原因,梦让师团长不责罚我。” “我会记你一功!” 524、汇报!鬼子的再次冲锋 杨泾河方向那道被炮火削矮了的土坡后面,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弯弯绕绕地穿过芦苇丛和弹坑之间的缝隙,一直通到第九师团指挥部所在的那片被伪装网盖住的洼地。 伊佐一男走过这条路,在指挥部帐篷门口站住了。脚后跟并拢,把领口那颗被扯松了的扣子重新扣上,又把钢盔正了正,然后他伸手掀开了帐篷的门帘。 帐篷里的空气比外面干爽,煤油灯的光在帐篷布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晕,把地图桌上那些红蓝铅笔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的。 吉住良辅坐在那张折叠行军椅上,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目光落在地图上那片被红色箭头包围的蓝色区域上。 他的军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花白的头发被军帽压出一道整齐的印痕,眼窝深陷,脸上没什么表情。 伊佐一男走到他面前两米处停住,“师团长阁下!步兵第七联队联队长伊佐一男,向您汇报杨泾河正面战况!” 他把那句话说完的时候,那个弯腰的姿势维持着,没有直起来。他就那样弓着身子,面朝着自己靴尖前面那片被煤油灯照亮的地面, “今日凌晨,我联队奉命向杨泾河正面发起冲锋。第一波冲锋投入兵力一千五百名,由我亲自率领。冲至敌军阵地前约三十米处,遭敌军交叉火力压制,伤亡惨重。”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颤抖的继续道, “这次激战之后,我联队伤亡超过三成,无力继续进攻。敌军阵地未被突破。我下令撤退。这是我——伊佐一男,作为联队长的判断失误,指挥不力。请求师团长阁下降罪。” 他说完之后,脊背上的军服被汗浸透了。 吉住良辅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伊佐一男那个弓着的脊背上,声音平静, “伊佐君。” 伊佐一男的脊背绷得更紧了一分。 吉住良辅从椅子上站起来,他走到地图桌前面,站在那片被灰黄色箭头包围的蓝色区域旁边,把右手平按在地图上,指尖落在杨泾河那道弯弯曲曲的蓝线上。他低头看着那片蓝色区域, “杨泾河地形弯弯绕绕,你在来之前,发来一份报告,报告里说的那三点,我看了。地形不利,援军突至,工事坚固。三点,都对。” 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地图桌的边沿, “这次失利,不全是你的错。支那人的工事修得太快,太好。这不正常。但这不是你的责任。” 吉住良辅从地图桌后面绕了出来,走到伊佐一男面前两步的位置站住,他低头看着这个还弯着腰、不敢直起来的联队长, “第七联队这次冲锋失利,不惩罚你。” 伊佐一男的脊背猛地挺直了,眼眶湿润的看向吉住良辅, “谢师团长阁下理解。” 吉住良辅看着他,继续说下去, “从我的预备役里调出五百名帝国勇士,编入你的第七联队,补充伤亡。你带回去,重新组织,再冲一次。” 伊佐一男的嘴张得更大了,感动的眼泪都流了下来,他猛地弯下腰去,这一次弯得比刚才更狠,上半身几乎和地面平行,“师团长阁下——!我伊佐一男——!誓为师团长效死!誓为天皇陛下效死——!” 吉住良辅看着他,没有伸手去扶,也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他转过身,走回那张折叠行军椅前面,坐了下来,重新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面朝着地图桌上那片蓝色区域。 伊佐一男慢慢地直起身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和泥印子,然后他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 他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咚咚声。 他走到帐篷门口,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帘的边沿,正要往外掀的时候,吉住良辅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了, “伊佐君。” 伊佐一男的手停在门帘上。他偏过头来,侧脸对着煤油灯的光,看着吉住良辅坐在椅子上的轮廓。 吉住良辅没有回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地图上那片蓝色区域上,声音变得冰冷 “若这次再失败,你切腹,向天皇谢罪吧。” 伊佐一男浑身一凉, “是。师团长阁下。” ……………………… 伊佐一男带着那五百名预备队赶回杨泾河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暮色从东面漫过来,把河岸线那道被炮火翻过的土坡染成了一层灰蒙蒙的暗调,。 芦苇丛在风里晃着,苇穗子被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像一片正在被慢慢压平的枯草。 他走到坡地中段那块高地上站住了,低头朝坡下看。 坡底那片被他上午用来当指挥部的水草洼地旁边,已经重新聚起了一片灰黄色的身影。 那些身影前站着一个人,就是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副官中村健二。 伊佐一男从高地上走下来,他走到副官面前,站住。 副官抬起头来,声音又哑又干: “联队长阁下。收拢完毕。初步清点,原有兵力一千五百名,第一次冲锋折损三百二十一名。其中阵亡一百八十七名,重伤九十四名,失踪四十名。目前可战之兵,一千一百七十九名。预备队五百名已到位。总计可投入下次冲锋兵力,一千六百七十九名。” 伊佐一男听完之后,上前拍了拍副官的肩膀, “健二,干得好。” 副官弯腰低头,“哈伊。” 接着,伊佐一男走到洼地边上那块被炮火削平了的石头上站住,面朝着那些正在朝他聚拢过来士兵,“第七联队的勇士们。” 所有鬼子的目光看向伊佐一男。 伊佐一男把刀尖朝前指了一下,指了指杨泾河对岸那道被暮色盖住了却依然能看出轮廓的阵地线。 “杨泾河。就那道阵地。今天上午,你们没拿下来。三百多个帝国勇士留在了那片坡地上,没回来。” 他顿了一下,声音猛然拔高, “但今天晚上,我们还得冲。还得再冲一次。” 他把刀尖从对岸阵地的方向收回来,转向他自己身后的那片洼地,转向那些正在看着他的人, 师团长阁下从预备役里调了五百名勇士补充给我们。五百名!师团长没有放弃我们!没有因为我们上午的失利就看轻我们!他从自己的预备队里抽调了五百人,交到我手里,让我带回来,跟你们一起,再冲一次!” 洼地边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从预备队里来的新兵里有人喊了一声, “为联队长效死!”那声音落下去之后,旁边几个新兵也跟着喊了一声,然后更多的新兵跟着喊。 可那些从上午的冲锋里活下来的鬼子没有跟着喊,他们只是把枪攥得更紧了一些,目光从伊佐一男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对面那道阵地线上,落在那些正在暮色里亮起灯火的中国阵地上。 伊佐一男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老兵脸上的表情,看着他们眼底深处那层还没有被上午的血冲干净的恐惧。 他把刀尖重新朝前压了压,压向对岸那道阵地线的方向,声音带着狠厉, “这次冲锋,没有退路。没有第二次。没有下一次。要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杨泾河阵地。” “冲上去,把他们的阵地撕开,把他们的战壕填平,把他们的枪管子打断,把他们的人杀光!” 525、正面一冲,后面一打,鬼子的完美打算 伊佐一男把刀举起来,准备最后的冲锋之时。 副官中村健二从后面赶上来,跑到伊佐一男身侧半步的位置站住了,微微弯着腰,喘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联队长阁下,刚才发生的一件事,得跟您说。” 伊佐一男的刀还举在半空中,他偏过头来,但没有放下刀,只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快说。” 中村健二把腰又弯低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杨泾河上游,离这里大约两里地的地方,河道有一个急弯。从那个弯道的河岸往南走,绕过一片芦苇荡,能插到九连阵地的侧后方。” “今天上午冲锋之前,我派了一支小队过去,不到二十个人,想让他们从那个弯道摸上去,从侧后给九连来一下。” 伊佐一男的眼睛动了一下。他的刀尖还指着前方那道阵地线,可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移到了中村的话上。 中村健二的声音继续往下走,可那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支小队过了弯道之后,就再没消息了。我一开始以为是他们在芦苇荡里迷了路,后来派了联络兵去找,联络兵在弯道那边发现了他们。” 他顿了一下,才又道, “十几个人,全躺在弯道那段河滩上。一个都没回来。” 伊佐一男把刀放下,刀身垂在身侧,骂了一句, “八嘎。” 他偏头看着中村健二 “谁干的。” 中村健二站直了一点,摇了摇头: “不知道。二十个人身上都是枪伤,大部分是一枪打中要害。打得很准,没有多余的伤口。” “这说明,是有人从远处一枪一枪点的。弯道那段河滩上没多少血迹,说明他们中枪之后没怎么挣扎就倒了。” “我判断,开枪的人位置应该在他们侧面的高处,那片芦苇荡后面的土坡上。我让人去看过了,土坡上有一片被踩倒的芦苇,那个人应该是在那里开枪狙杀的。” 伊佐一男听着,面朝中村健二, “那个弯道,从那里绕到九连侧后,需要多少人能拿下来。” 中村健二没有犹豫的开口, “弯道那段河滩不宽,只有一条窄路能走,两侧是芦苇和水。大部队展不开,人多了反而堵。” “五十个人,分批过,够了。只要拿下那个弯道,从侧后插上去,九连的正面防线就会从后面塌掉。” 伊佐一男副官,点点头,“中村君,你亲自去。” 中村健二的身体站直,脚后跟并拢了一下,两只手垂在裤缝外侧, “是。联队长阁下。” 伊佐一男继续道, “带五十个人,从那个弯道摸过去。不要着急,不要惊动他们。等正面冲锋打起来的时候,你们从侧后动手。两面夹击,九连撑不住。” 伊佐一男看着中村健二,“中村君,我希望我们在杨泾河的阵地上汇合。” 中村健二弯腰低头,“哈依,绝不让联队长阁下失望。” 说完,转身朝洼地外沿走去,朝身后那片正在集结的灰黄色身影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靠近他的那几排人身上,抬手朝他们勾了一下手指头。 五十个鬼子从队伍里被点出来了。他们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动作很快,像是怕被别人抢了先。 他们跟着中村朝河岸上游的方向走,靴子踩过泥地和碎瓦的声响在暮色里被拉成了一条细长的线,越走越远。 他们沿着河岸上游走了大约一里地暮色越来越深,河面上那层暗红色的光已经褪成了灰蒙蒙的暗调,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河底淤泥的腥气和芦苇叶子上沾着的露水味。 中村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走一边看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弯角河道在那里转了一道近乎直角的弯,水流转缓,河岸在这里被冲刷成了一道平缓的泥滩,泥滩后面是一片密匝匝的芦苇荡,芦苇荡后面是一道低矮的土坡。 从那个土坡翻过去,往南走不到半里地,就是九连阵地的侧后方。 中村在那片芦苇荡前面停住了脚。他把手抬起来,朝身后那五十个人压了一下手掌, 那五十个鬼子同时停住了脚步,蹲下来,把枪端在手里,面朝前方那片芦苇荡。 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苇穗子被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又慢慢地弹回来。 中村眯着眼看了那片芦苇荡,把几个小队长叫到身边, “看见前面那道土坡了没有?翻过去,往南走半里地,就是支那阵地的侧后。他们的人都在正面守着,背面没人。我们从那里插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把手指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 “那个阵地上,人数不会超过十个。正面的九连已经被联队长牵住了,抽不出人来管侧后。我们这五十个人从后面上去,他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几个小队长脸上扫过, “拿下那个弯角阵地,所有人都有功。联队长那边正面一冲,我们从后面一打,九连的防线就垮了。这是今晚的头功。” 526、三人阵地 周文渊蹲在那丛被炮火燎了一半的枯草后面,右眼压着瞄准镜,准星的分划线压在坡底最前面那个正在往上摸的钢盔上。 他旁边,周大壮拄着木棍蹲在偏右的位置,独腿撑着地,枪托抵着肩窝,枪口从另一丛枯草后面探出去,面朝着坡底另一侧。 陈小根趴在两个人中间稍微靠后的位置,右臂吊着,左臂端着一支枪,枪口架在一块被削平的石头上。 他们面前那片坡地上,五十个灰黄色的身影正在从芦苇丛里钻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几个老兵,钢盔压得很低,弯着腰,枪端在手里,步子又快又轻,靴子踩在泥滩的浅水里只发出极细微的咕叽声。 他们身后是更多的鬼子,灰黄色的军服在暮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暗调, 五十头鬼子铺在那片坡面上,从坡底一直延伸到半坡,像一张正在被慢慢收拢的网。 周文渊把眼睛从瞄准镜上抬起来,缩回枯草丛后面,偏头朝左右两侧各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 “五十头。” 陈小根趴在中间那块石头后面,听见这个数字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着周文渊的侧脸,错愕的道, “这么多?咱们子弹够用吗?” 周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狙击枪从枯草丛的缝隙里收回来,枪托从肩窝里卸下来,搁在膝盖上,然后他偏头朝身后的土坡看了一眼。 土坡背面靠下的位置,一排灰黄色的尸体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那是他们刚才打死的,十几具,每一具都被周大壮和陈小根趁着鬼子退下去的空当拖到坡后面翻过了身,把腰上的弹药包和枪膛里的子弹都摸了出来。 那些弹药包被码在坡顶那块被炮火削平了的石头旁边,灰布袋子上的泥还没干,袋口敞着,露出里面黄铜色的子弹和几颗手榴弹的铁壳。 那十几支步枪也被收拢过来了,横七竖八地靠在土坎上,枪管上的泥被粗粗擦过了一遍,露出底下灰蓝色的金属光泽。 周文渊的目光从那堆弹药和枪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陈小根脸上, “原本不够。刚刚那十几头鬼子的枪和弹药,我们都收起来了。步枪十三支,子弹也拢了拢,凑一凑,够打这一场。” 陈小根听着那个数字,用力的点点头,偏头看了一眼坡顶那块石头旁边码着的那排灰布弹药包,感觉安全感十足。 周大壮还蹲在他自己的位置上。他那支从鬼子尸体上捡来的步枪已经空了,可他没有去换新的。 他拄着那根木棍,独腿撑着地,偏头看着周文渊和陈小根两个人正在那堆弹药旁边忙活, “这么多鬼子,从正面冲是冲不过来的。他们刚才从三个方向同时压,是想把我们围死。可他们不知道咱们就三个人,围也围不了那么快。” 他把木棍从土里拔出来,朝坡底的方向点了一下:“鬼子里面那个领头的。我刚才看见他蹲在那块石头后面喊话。那是个军官,先弄死他。” 周文渊抬头看着他, “你想打那个鬼子军官。” 周大壮点了一下头,“他从那块石头后面一探头,我就能看见他,但他没有冲锋,而是藏在后面,他藏的那个位置,我的枪距离不够。” 周文渊没有犹豫的道, “我来!” 周大壮举起枪,问道, “鬼子上来了,那现在开枪?” 周文渊当即道, “打!” 周大壮扣下了扳机,那支从鬼子尸体上捡来的步枪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坡面半腰处一个正在弯腰往上爬的鬼子猛地顿住了,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扑倒,脸埋进泥里,枪脱了手顺着坡面滑下去,撞在后面一个人的脚面上。 周大壮拉又了一下枪栓,推上第二发子弹,枪口横移了半寸,又扣下了扳机。第二个鬼子栽倒的时候是侧着身子的,肩膀磕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翻了个面,面朝上躺在坡面上。 陈小根的步枪的枪口跳了一下,打中了一头鬼子的胸口。 三个人,三支枪,三道火线从土坡顶端不同的位置朝下压。 那些正在往上爬的鬼子被这三道火线从三个方向同时割过去,从坡面的左中右三路同时往回削。 最前面几头鬼子倒下去之后,后面的鬼子没有停,踩着他们的身体继续往上涌,可第二排倒下去之后,第三排的人开始犹豫了,脚步慢了很多,还有鬼子蹲了下来,把枪端平了却找不到目标。 周文渊在这半拍的间隙里又打了一发,那一发从一个蹲下来的鬼子的钢盔边沿穿过去,打在他身后那个正在举枪瞄准的人的胸口上,那鬼子往后一仰,砸在更后面的人身上,两头鬼子一起滚了两圈才停住。 此时,中村健二蹲在坡底一块石头后面,看着他的五十个人正在一个一个地减少。 他数了数,已经倒了七八个了。他的嘴里骂了一声,把腰后那颗手榴弹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然后他扯着嗓子朝坡面上喊了一声: “散开——!散开往上压——!他们就几个人——!” 那些正在往上爬的鬼子听见了,队形从一条线散成了一片扇面,从坡面的各个位置同时往上涌。 周文渊的准星追着其中一个跑得最快的,那人从侧面的芦苇丛里钻出来,弯腰朝上冲,周文渊的子弹从他膝盖上方穿过去,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竟然还想爬起来。 周文渊第二发子弹紧接着追上去,这一次打在那鬼子的后背上,那鬼子终于趴下了。 周大壮那支从鬼子尸体上捡来的步枪打空了最后一发。他把空枪往膝盖上一搁,弯腰从脚边那堆弹药旁边摸起另一支。 那是刚才收拢过来的,枪托上还沾着鬼子的的干血。 他把枪托抵进右肩窝,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响,然后他偏头朝坡底看了一眼,准星压住了一个正在从石头后面探头的中村健二。 他想试试能不能击毙这个鬼子军官。 他的枪口跳了一下,中村健二那顶碎眼镜旁边的石头沿上炸开一小团灰,中村缩回去了。 虽然有点可惜,但周大壮没有继续打,他把枪口横移了半寸,压住了另一个正在往上爬的鬼子,扣下扳机,那人往前栽进了泥里。 周文渊那支步枪的枪膛也空了。他把枪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枯草丛后面,左手摸起了脚边另一支步枪。 他现在没有选择用自己的QBU-201狙击步枪,因为子弹已经不多了。 这支狙击步枪,要在关键的时候用。 陈小根那支狙击枪的子弹也打完了。他把空枪放在石头上,左手摸起了另一支枪,枪身比他原来那支短一截,后坐力也小一些,他用一只手端着反倒更顺手。 三个人,三支枪,打完一支换一支,坡面上那些灰黄色的身影被这三道轮流开火、从不间断的火力线压得抬不起头来。 中村健二蹲在那块石头后面,他的耳朵里全是枪声,那枪声从坡顶三个不同的位置轮流响着,几乎没有间断。 终于,中村健二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撤——!先撤回去——!” 527、这饼干,真好吃 终于,周文渊,周大壮,陈小根三人打退了鬼子的这次冲锋。 坡面上终于安静了。枪声停了,嚎叫声也停了,只剩下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的呜呜声,和那些还趴在坡面上的灰黄色身体被风吹动衣摆时发出的窸窣细响。 周文渊蹲在枯草丛后面,把那支已经空了的步枪放在膝盖上,偏头朝坡底看了一眼,看了几息,确认那些灰黄色确实退远了,才把枪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脚边的泥地上。 周大壮拄着木棍坐在土坎上,独腿伸着,背靠着那块被炮火削平了的石头,喘着粗气。 他的军服前襟被汗浸透了,贴在胸口上,能看见底下的肋骨一根一根地凸着。 他旁边,陈小根把手里那块碎砖放下来,撑着膝盖站起来,朝左右看了一圈,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土坡背面那条被炮弹翻出来的浅沟里。 那条沟只有半臂深,弯弯曲曲地从坡顶往下延伸,沟底积着一层从高处渗下来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叶和一只被冲下来的蚂蚁,可水是清的,在夜色里反着一层碎碎的光。 陈小根从土坎上滑下去,蹲在那条浅沟旁边,先把左手探进去试了一下深浅,水刚好没过他的手腕。 他把嘴凑到水面上,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也不管。 喝完了,他站起来,把那顶从鬼子尸体旁边捡来的钢盔翻过来,在沟里舀了满满一盔水,两只手捧着,一步一步地走回土坡顶端。 水在钢盔里晃荡着,洒了一些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他走回周大壮旁边,把钢盔先递给他:“大壮哥,来,喝些水。” 周大壮接过钢盔,两只手捧着,把嘴凑到边沿上喝了两口。 水从他干裂的嘴唇缝里渗进去,喝完了,他把钢盔递给旁边的周文渊:“周长官,你也喝。” 周文渊接过钢盔,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他把钢盔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陈小根。他正蹲在周大壮旁边,用袖子擦着嘴角的水渍,脸上的笑还挂着。 陈小根把袖子放下来,偏头看了看周大壮,又看了看周文渊, “哎,我都忘记自己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掌摊开着,面朝着天上那片被暮色盖住了大半、只剩几颗星星露出来的夜空,像是在跟那几颗星星说话, “我在守阵地的时候,梦想就是能吃一顿饱饭再上路。大米饭,一大碗,堆得冒尖的那种,上面再卧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筷子一戳就往外淌。我还想吃一碗红烧肉,肥的,咬一口满嘴流油的那种。我还想——” 他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可他嘴角那道笑还挂着,没有收回去。 他把摊开的双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沾满了泥和干血的手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点, “可这梦想,太难实现了。” 周大壮靠在石头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说话,可他那只攥着木棍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伸过去拍一下陈小根的肩膀,可木棍撑着地,他没法松手。 他只是偏了偏头,把后脑勺靠在石头沿上,面朝天上那几颗星星,喘着粗气。 周文渊蹲在他们旁边,听着陈小根把那句话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作战服,左胸的口袋鼓着一块,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摸出来一个扁扁的金属盒子,盒子上印着几个褪了色的字。 他把那个盒子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用拇指把盒盖挑开,里面码着几块用锡纸包着的东西,长方形的,压得很紧,锡纸外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把其中一块拿出来,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陈小根,一半递给周大壮。 陈小根接过那半块东西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用手指捏了捏那层锡纸,又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他抬头看着周文渊, “周长官,这是啥?” 周文渊把锡纸剥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块淡黄色的、压着花纹的东西。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他偏头看着陈小根和周大壮,声音飘在夜风里, “饼干。压缩饼干。” 他顿了一下,把那口饼干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八十九年之后,新中国的饼干。” 陈小根把那块东西的锡纸剥开了。里面是一块淡黄色的、压着花纹的饼干,方方正正,边缘有些碎屑掉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把饼干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闻到一股很淡的麦香和油香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他很久很久没有闻到过了。 他把饼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腮帮子上的肌肉动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地嚼着每一粒被压进去的东西。 他嚼完了,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这一次他嚼得快了一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周长官,这饼干,真好吃。” 528、周长官,你枪真准 ”大壮哥,你也快吃。”陈小根嚼着饼干,催促着周大壮也快尝尝。 周大壮把那半块饼干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才小心翼翼把锡纸剥开。 他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着。 等嚼完了那一口,他偏头看着周文渊,说出了两个字, “好吃。” 另一边,陈小根把那半块饼干吃完了,连掌心里那些碎屑都倒进了嘴里。 他拍了拍手,把锡纸叠了一下塞进口袋里,然后他偏头看着周文渊, “周长官,你们那个年代,天天都能吃这个?” 周文渊看向因为一块饼干而开心不已的陈小根,语气有着心疼, “不止这个。大米饭,红烧肉,荷包蛋,都有。天天都有。” 陈小根听着,把后脑勺靠在石头上,面朝天上那几颗星星。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们那个年代的人,可真有福气。” 周文渊没有接话。他也靠在石头上,面朝天上那几颗星星,手里攥着那个空了的金属盒子。 周大壮靠在石头另一侧,独腿伸着,空枪横在膝盖上,面朝坡底那片已经安静下来的夜色。 三个人靠在那块被炮火削平了的石头旁边,肩并着肩,头顶上是几颗露出来的星星,脚底下是那片被血浸透了的阵地。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带着水汽和泥腥味,吹在他们脸上,谁也没有动。 陈小根把那块锡纸叠好塞进口袋之后,本来想闭眼休息一会,但目光正好向鬼子那边扫了一眼,看到几头鬼子露出了头, “周长官,大壮哥,你们看那些被咱们打下去的鬼子,好像在密谋着什么。” 周文渊听见这话,眼睛睁开,朝坡底那片夜色里扫了一眼。 坡底那几十个灰黄色身影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只在岩石边上,露出一截枪管。 而且,还时不时有一个钢盔从岩石后面探出来朝坡顶这边瞄一眼,瞄完又缩回去,嘴里还咕哝着什么。 “他们在密谋什么?”陈小根声音压得很低。 周大壮靠在那块石头另一侧,把空枪横在膝盖上,独腿伸着,偏头朝坡底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那些挤在一起的灰黄色钢盔上扫了一遍, “不知道。但这群小鬼子肯定在憋什么坏水。” 周文渊没有接话,他蹲在枯草丛后面,看着坡底那块岩石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那支狙击步枪从枯草丛的缝隙里抽回来了。 那支枪他打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枪管还是温的,枪托上沾满了泥和干了的血。 他把枪放在膝盖上,从弹药包里摸出一块布,把枪管上的泥和汗渍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擦到金属表面露出干净的光泽,然后他从弹药包里取出一个扁扁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比普通步枪子弹长出一截的弹药,弹头尖而细,底火干净,弹壳上泛着一层暗铜色的光泽。 他把其中一颗拿出来,推进那支狙击枪的弹仓里,推到底,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他推了三颗,把弹仓压满了,把枪托重新抵进肩窝,右眼压上瞄准镜,枪口从枯草丛的缝隙里探出去,对准了坡底那块岩石的方向。 他没有用小鬼子的枪。那些收拢来的步枪虽然也能打,可弹道不稳,距离一远就飘。 他手里这支狙击步枪的枪管更长,膛线更密,瞄准镜里的十字分划线在夜色里还看得清。 这个距离,小鬼子那些步枪够不着,可他这支枪够得着。 坡底那块岩石后面,又有一头鬼子探出头来了。 这一次那头鬼子探出来的不是钢盔的圆顶,而是一整颗脑袋。他大概以为夜色够暗,所以他把头从岩石边沿探出来,朝坡顶的方向望了一眼,望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他的脸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钢盔底下一片灰白色的皮肤和两只正在朝这边转动的眼珠子。 周文渊的准星压住了他。 他的右眼压着瞄准镜,十字分划线的交叉点稳稳地落在那头鬼子眉心正中的位置。 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腹贴着那圈冰冷的铁皮。 那头鬼子的脑袋还在朝这边转着。他的嘴张着,像是在跟身后的人说什么,又像是在朝这边喊什么。 他的眼珠子在夜色里反着一点很淡的光,那点光正在朝他面前那片黑暗中搜寻着什么。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定在了坡顶那丛枯草后面的某个位置。他的嘴张得更大了,像是看见了什么。 周文渊的食指收紧了。 “砰。” 那颗子弹穿过坡底那片黑暗,穿过那些横在坡面上的尸体之间的缝隙,精准地钻进了那头鬼子眉心的正中央。 那头鬼子的脑袋往后猛地一仰,整个人从岩石后面被推了出来。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了一下,钢盔从他头上脱出去,在岩石上磕了一下,弹起来,滚了两圈落进泥水里。 周文渊把那支狙击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搁在膝盖上,右眼从瞄准镜上抬起来。 他偏头看了陈小根一眼,又看了周大壮一眼,“安静了。” 陈小根趴在石头上,忍不住开口, “周长官,你这枪,真准。” 529、鬼子的战术! 周文渊那一枪把那个鬼子的脑袋打穿之后,尸体从岩石后面翻出来,仰面摔在了泥地上。 他身后那几个挤在一起的鬼子像被同时烫了一下,猛地朝四面弹开。 此刻,那个被爆了头的尸体就躺在他们中间。 他旁边趴着的一个鬼子偏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脸转开了,转开之后他的肩膀开始抖,明显吓坏了。 而在尸体的右边,一头鬼子一等兵趴在尸体旁边,脸贴着泥地,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他才偏过头,朝中村健二的方向挪了半步, “中村长官。” 中村健二趴在那块岩石后面,看着冈田那张被泥和汗糊住了的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那意思是你快说。 冈田把声音又压低了一些, “中村长官,这样冲锋,冲不上去的。他们三个人守在那个土坡上,枪法准,位置好,咱们从坡面往上冲,就是给他们当靶子。冲一次死一批,冲一次死一批,死完了也冲不上去。” 中村健二把脸从泥地上抬起来了一寸,偏头朝坡顶看了一眼。 夜色里那道土坡的顶端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三道人影就在那丛枯草后面,枪口对着坡面,等着下一个探头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冈田脸上, “那你说,怎么办。” 冈田幸雄把身子从泥地里又撑起来了一点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 “中村长官,您跟伊佐长官申请迫击炮。” 中村健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他把脸转回去,面朝坡底那片河岸线的方向,目光越过那些趴在泥地里的灰黄色身影,落在远处那片被夜色盖住了的河道弯角上。 他知道现在的战场需要迫击炮的地方太多了,正面九连的阵地、上游的突破口、侧翼的迂回点,每一个方向都在喊火力支援,每一个方向都在等着那几门仅有的迫击炮从师团部的后备里调过来。 如果他开口,以他和伊佐一男的关系,伊佐一男会给他。 可他也知道,开口就是承认自己拿不下这个弯角阵地,承认自己带的五十个人连三个人的土坡都冲不上去。 那个印象会落在伊佐一男心里,落在联队部的记录里,落在他以后每一次被提及的时候。 他没有说话。 冈田幸雄见中村不开口,偏头看了一眼旁边那具仰面躺在泥地上的尸体。那尸体的脸在夜色里模模糊糊的,可额头上那个孔眼看得清。 冈田把声音又往下压了压,凑得更近了一些:“中村阁下,您看这具尸体。”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那具尸体上移开,落回中村脸上, “他叫山本和也。京都人,家里是开豆腐坊的。他爹六十多了,磨了四十年的豆子,把眼睛磨花了。他入伍的时候他爹把一副新磨的眼镜塞进他包里,说‘别学你爹,把眼睛使坏了’。那副眼镜在他胸前的口袋里,被子弹打碎了,他捡起来又戴上,说‘还能用,不碍事’。” 冈田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种压得很低的, “他上个月刚满二十岁,在家的时候每天早晨帮他爹磨豆子,磨完了就背着筐去河边捞鱼虫。他跟我说,等仗打完了回去,要把他爹的豆腐坊翻新一下,装个电磨,不用再靠手推了。他说他爹一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裳,等他回去给他爹扯一身洋布。” “可现在,他死了,尸体也要留在这片阵地上。” 冈田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上还在渗血的额头, “中村阁下,若咱们有迫击炮,只需一炮,就能炸掉中国军人的阵地。一枚炮弹,比十个人冲上去都管用。若您命令我们继续冲锋,等我们死光了,却还是没能拿下阵地,您在中村长官——您在伊佐长官的眼里,不是更……” 他的话没有说完,中村健二偏过头来,冷冷的扫了冈田一眼。 然后,他偏回头去,面朝着那片河道弯角的方向,“这里的泥土太湿,且支流太多,迫击炮不好运过来。” 冈田幸雄把身子又凑近了半寸, “中村阁下,只要您能申请到迫击炮,我们来运。这里的泥是湿,支流是多,可我们这些人还在。我们一人扛一个部件,走河边那条窄路,扛过来。我保证,运来迫击炮,将这个中国阵地,一炮轰上天。” 中村健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副碎了一片镜片的圆框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那半边还算完好的镜片,又戴回去。 他偏头看着冈田幸雄那张被泥和汗糊住了的年轻的脸,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冈田额前那缕被汗浸透了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等着中村的答复。 中村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坡顶那丛枯草后面的轮廓上。 然后,偏头朝身后那块岩石扫了一眼。夜色里那些趴在泥地上的灰黄色轮廓模模糊糊的,可他数得清——三十八个人,还能动的,没伤的,趴在泥地里等着他下命令的。 他把眼镜在鼻梁上按了按, “我们现在还有三十八人。二十八人留下,继续趴在这里,不许开枪,不许探头,不许动。另外十个人,跟我回去,找联队长申请迫击炮。” 他顿了一下,偏头看着旁边那个正从泥地里撑起身子的冈田幸雄, “冈田,你也跟我一起。” 冈田幸雄从泥地里爬起来了,膝盖跪着,把枪背在肩上,低头把自己裤腿上的泥拧了一把,拧出来的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然后,中村叫二转身朝后面那几个趴在泥地里的鬼子比了个手势。 被他点到的九个人从泥地里一个一个地爬起来了,十个人在岩石后面排成一列,面朝河岸上游的方向。 中村偏头朝坡顶那丛枯草后面的轮廓看了最后一眼,然后他把身子压得很低,从岩石后面钻出来,踩着泥地里那几条被前面的人踩出来的浅沟,朝第7联队驻地开始挪。 他们尽量走在那片被炮弹翻过的、没有草的地方,避开那些会发出声响的芦苇根和碎石堆。 中村走在最前面,他的碎眼镜挂在鼻梁上,没了那半边镜片之后他看东西会眯着眼,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听着坡顶那丛枯草后面有没有动静,听着河面上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冈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枪管,枪托夹在腋下,整个人弓着腰,后面那九个人跟得更紧一些,有人踩到了前面人的脚后跟,那人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没出声。 他们从那块岩石后面挪到了河岸线边沿,又从河岸线边沿挪到了芦苇丛的边缘。 芦苇丛在夜风里沙沙地晃着,苇穗子被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又慢慢地弹回来。 中村在芦苇丛边缘停了一下,偏头朝身后那九个人压了一下手掌,那意思是“停”。 他蹲在芦苇丛边沿,耳朵竖着,听了几息,确认芦苇丛深处没有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才朝身后勾了一下手指,第一个钻进了芦苇丛。 芦苇丛尽头,就是第7联队的驻地。 坡顶,陈小根趴在中间那块石头后面,突然道, “周长官,大壮哥,鬼子退了。” 周大壮靠在石头另一侧,偏头朝坡底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那块岩石后面扫到河岸线边沿,又扫到芦苇丛的边缘,扫了一圈,又扫了一圈, “退了。人少了快一半。那些趴着的还在,可有人从后面溜了……” 530、跟踪、决断! 鬼子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让周文渊,陈小根,周大壮都感觉到了不对。 周文渊蹲在枯草丛后面,枪口对着坡底那块岩石的方向,眉头皱了一下,道, “他们没退。” 他顿了一下,把枪口从岩石方向横移了半寸, “那十来头鬼子,一定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陈小根把那支狙击枪横在膝盖上,他偏头看周文渊,又看周大壮,声音压得很低,被夜风一吹差点散干净: “周长官,大壮哥,咱们现在咋整?” 周文渊蹲在枯草丛后面,把狙击步枪枪管上的泥往草叶子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搁在脚边, “小根,大壮,你俩守在这儿。我跟上去看看这群鬼子到底搞什么名堂。” 周大壮靠着石头,独腿伸着,听完周文渊的话后,他没犹豫,从石头上撑起来一些,伸手够了一支刚收拢来还没打过的步枪,搁在膝盖上, “周长官,你去。这儿有我跟小根。” 陈小根也把枪举起来, “周长官,我们就是死,也死在这阵地上。” 周文渊伸手,在陈小根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什么死不死的。活着等我回来。” 陈小根被那只手按着头顶,整个人顿了一下,肩膀上的劲儿松了一线。 他仰起脸看周文渊,嘴张了张,最后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周文渊把手收回来,拎着枪站起来,他偏头看周大壮,周大壮也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周文渊点了下头,然后把身子压低,从枯草丛后面钻出来,踩着土坡顶端那片被炮火翻过的硬实地面,朝河岸上游的方向开始挪,深灰色作战服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支狙击步枪的枪管偶尔反着一星半点的光。 他沿着浅沟朝上游走了几分钟,在芦苇丛边缘停住,缩在一丛被炮火燎了一半的枯草后面,目光穿过草杆间的缝隙落在前面那片芦苇丛里。 芦苇杆还在晃,苇穗子被风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又慢慢弹回来。 前面那些正在穿行的灰黄色背影看得很清楚,中村走在最前头,弓着腰,脚步又轻又快,碎了一片镜片的圆框眼镜挂在鼻梁上,两条镜腿用细绳绑着,在耳朵后面晃荡。 冈田跟在他身后半步,枪托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攥着枪管,指甲缝里全是泥,后面那九个人排成一列,弯着腰,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 他跟着中村那队人沿着河岸上游走了大约半里地,穿过一片被炮弹翻过的开阔地,又钻进一片更密的芦苇丛。 芦苇杆打在他脸上和肩膀上,他把苇叶拨开又松开,让它们弹回去。 前面那队人在一片河滩上停了一下,中村蹲下来,把眼镜摘了,用袖子擦了擦那半边完好的镜片,又戴回去。 冈田蹲在他旁边,把水壶从腰上解下来喝了一口,又递给中村。中村接过去喝了一口,递回去。 后面那九个人趁着空当喘了几口气,有人把靴子里的泥水倒出来,有人把枪管上的泥擦了擦。 歇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中村站起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那手势的意思是继续走。 他们又沿着河岸朝上游走了一里地,绕过一道弯,前面的河岸线忽然开阔起来。 河岸上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弯弯曲曲穿过一片被炮火炸得东倒西歪的树林,一直通到远处一个被伪装网盖住的坡地下面。 周文渊在那片树林边沿停住,蹲在一棵被弹片削去了半边树冠的老树后面,目光穿过树干间的缝隙落在前面那片伪装网的方向。 他看见了伪装网底下有几个灰黄色身影在走动,一处帐篷的轮廓从网下面露出来,帐篷门口挂着一盏被遮了一半的煤油灯,灯光从网眼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两个岗哨,一个在帐篷左侧的土坎上,一个在右侧的树桩后面,枪都端在手里,面朝外围。 中村带着那十个人走到伪装网边沿停了一下,中村跟岗哨说了句什么,岗哨让开了路,他带着人钻进了那片伪装网下面。 周文渊蹲在老树后面,把狙击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抵着膝盖,从瞄准镜里朝那片伪装网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看见了帐篷门口煤油灯光里晃动着的人影,看见了那些正在从帐篷旁边走过的灰黄色身影。 他把瞄准镜从那个方向移开,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树林到伪装网之间有一片大约三十步宽的开阔地,地面被炮火翻过,碎砖和弹壳铺了一层,踩上去会出声。 伪装网左侧有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上长着一片半枯的草,可以贴着地面爬过去。右侧是一排被炸断的树桩,树桩之间的间隙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他把这些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把瞄准镜从伪装网方向收回来,枪托从膝盖上拿起来,枪管朝下拎在手里。 他靠在那棵老树的树干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树皮,面朝天上那几颗从云缝里露出来的星星,喘了一口气,把呼吸调匀。 然后他偏头朝坡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被夜色和芦苇丛挡住了,可他知道那两个人还在那里等着。 他把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放出来,重新蹲直了身子,把狙击步枪背在肩上,枪管朝上贴着后脑勺,面朝那片伪装网的方向,开始沿着树林边沿朝左侧那道低矮的土坎摸过去。 周文渊蹲在那道低矮的土坎后面,把狙击步枪从右手里换到左手里。 要动手吗? 这个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枪托上,右眼压着瞄准镜的目镜,准星的分划线压在伪装网右侧那个树桩后面的岗哨脑袋上——那个岗哨正侧着身,钢盔底下露出来的半张脸被煤油灯的余光映得发黄,下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像是来时路上被树枝刮的。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他有把握一枪把那颗脑袋打穿。 可他没扣。 他把食指从扳机护圈上松开了一点点,松到刚好贴着铁皮却不发力。 他在心里飞快地数了一遍,中村带进去的那十个人加上伪装网底下原来就在的,帐篷周围至少有十一个灰黄色身影在走动。十一个。他的弹仓里还有七发子弹,加上枪膛里那一发,一共八发。 八发子弹打十一个人,他最多能干掉七八个,剩下的三四个就会在他换弹或者转移位置的那一两息里反应过来。 他枪法再好,也没办法在第一时间把十一头鬼子全部击杀,更别提帐篷里还有别的鬼子。 而且这里是芦苇荡,周围没有掩体。他蹲的这道土坎太矮,只能挡住他趴着的身子,一旦站起来或者换个位置,整个人就暴露在那片开阔地上。 打完几枪后,他要是想换个射击位,脚底下踩出来的声响在夜里比枪声还刺耳。伪装网底下那些鬼子听见动静,只要往两侧散开,从土坎的左右两端包过来,他就成了瓮里的鳖。 他死了没关系。他从2026年穿过来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可如果他死了,却没能摸清这群鬼子到底在谋划什么,那这个弯角阵地上的周大壮和陈小根就危险了。 中村刚才带人回去申请迫击炮,如果那门炮真的架起来,一颗炮弹就能把那道土坡顶端的枯草丛掀翻,周大壮和陈小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他得知道他们要把迫击炮架在哪儿,什么时候动手,有多少人,从哪个方向来。这些事,比他现在开枪打死几个鬼子重要得多……… 531、迫击炮! 第七联队的驻地设在杨泾河下游北岸的一片土坡后面,几顶帐篷被伪装网盖着,外面横着两道用沙袋垒起来的矮墙,墙根底下蹲着几个哨兵。 中村健二钻进伪装网,然后朝最里面那顶亮着煤油灯的帐篷走过去。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煤油灯挂在帐篷顶上,把地图桌上那摊红蓝铅笔的线条照得清清楚楚。 伊佐一男坐在桌子后面的一张折叠凳上,正低头看桌上摊着的一张地图,右手攥着一支铅笔在地图上划着什么,听见门帘响的时候抬了一下头。 中村走进去,在桌子前面站住, “联队长阁下。” 伊佐一男把铅笔从地图上抬起来,没有先开口,只是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等着中村往下说。 中村把腰又弯低了一点点, “联队长阁下,我申请一门迫击炮,外加二十发炮弹。” 伊佐一男的手指把铅笔停住了,他把铅笔搁在地图边沿上,往后靠了靠,折叠凳在他身下发出一声吱呀的响, “那个弯角阵地上,中国军人很多吗?” 中村摇了摇头 “不多。就几个。可能七八个,也可能更少。” 伊佐一男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把搁在桌角的那把弯军刀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向,刀柄朝前搁在桌面上,然后他偏头看着中村, “不多。不到十个人。那你为什么要迫击炮。” 中村的碎眼镜在鼻梁上滑了一下,他用手指把它推回去, 因为那个阵地的地形太刁。一道土坡,坡面被炮火翻过,泥软,踩上去打滑,人跑不起来。坡顶的中国军人占着高处,枪法准,视野好,我们在坡面往上冲就是给他们当靶子。没有掩体,没有死角,冲一次死一批。” “我刚才带了五十个人冲了两次,倒下去十几个,剩下的被他们压在坡底抬不起头。再冲,人死光了也上不去。” 伊佐一男把军刀从桌面上拿起来,他偏头看着地图上那个弯角的位置,用铅笔在那个位置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从弯角指向九连阵地的侧后方。 “拿下这个弯角,”伊佐一男开口了, 就能从侧后插到九连的后面。正面再一冲,两面夹击,九连的防线就塌了。这个弯角,是今晚的钥匙。” 他把铅笔放下,偏头看着中村, “去吧。给你一门迫击炮,二十发炮弹。” “中村君。这次不要再让我失望。” 中村的脊背绷紧了一瞬。他把腰弯到底,两只手贴在膝盖外侧, “哈一。联队长阁下。” 他直起身来,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他的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一些,靴底踩在帐篷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咚咚声。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的时候,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他那件还带着帐篷里暖气的军服吹得贴紧了脊背,又猛地扬起来。 中村健二带着那十个人穿过联队驻地后面的那片洼地,朝河岸上游更远的方向走。洼地里有几堆被伪装网盖住的物资垛,垛子旁边点着两盏被铁皮罩子围了一半的马灯,灯光从罩子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影。 他走到其中一堆物资垛前面站住了,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后面那十个柜子小跑着涌到物资垛前面。 物资垛上码着几排长条形的木箱子,箱盖上刷着白漆字,漆皮被雨水和泥水泡得起了泡,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 中村蹲下来,把最上面那个箱盖掀开,里面码着一排用油纸包着的铁件,炮管、底板、两脚架、瞄准具,每一件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外面缠着麻绳。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根炮管抱出来,掂了掂分量,沉得他胳膊往下一坠。 他把炮管递给旁边一个壮实的军曹,那军曹接过去抱在怀里,两条胳膊箍得紧紧的。 中村又弯腰从箱子里把底板,瞄准具,两脚架摸出来,递给后面的鬼子。 再下面那个箱子里装的是炮弹。中村把箱盖掀开,里面码着四排炮弹,每一排五发,铜色的弹壳在煤油灯余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弹头上涂着灰绿色的漆,弹尾的翅片被油纸垫着,码得整整齐齐的。 他朝后面又挥了一下手,剩下那六个人上来,两个人抱一排炮弹,一个人抱两排,最后那个人一个人抱了四排。 中村自己抱起了最后一根炮管,那是比前面那根短一些的尾管,分量轻一些,可抱在怀里走了一截之后也开始往下坠。 他把炮管往肩膀上靠了靠,腾出一只手来把眼镜在鼻梁上按了按,然后偏头朝那十个人扫了一眼,把声音压得很低: “走。走河道那条小路。不要走大路,大路上有支那人的观察哨。走小路的时候脚步放轻,泥地吸声。谁要是抱不住把东西摔了,自己跳河里去………” 532、果断!!! 这群鬼子沿着那条窄路走了大约半里地,穿过了一片被炮弹炸得东倒西歪的树林。 中村在树林边沿停了一下,蹲下来把怀里的尾管搁在地上,偏头朝那片开阔地的左右两侧各看了一眼。 开阔地的左侧有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上长着一片半枯的草,可以贴着地面爬过,右侧是一排被炸断的树桩,树桩之间的间隙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中村选择了右侧那排树桩,他把尾管重新抱起来,朝身后那十个人压了一下手掌,然后让一个鬼子先上前,看看能不能过去。 后面的鬼子一个一个地跟着,向着那排树桩而去。 周文渊蹲在那道低矮的土坎后面,整个人缩在枯草底下,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截枪管。 他看见了那群鬼子,看见那些被油纸裹着的长条形炮弹。 他的牙关咬了一下—— 果然是迫击炮。 他的猜测没有错。 中村回去找伊佐一男,要的就是这个东西。 那个弯角阵地土坡太陡,泥太软,人冲不上去,可迫击炮不一样。一颗炮弹打出去,从天上落下来,落在那道土坡顶端的枯草丛后面,周大壮和陈小根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至于剩下还有那么多的炮弹,应该是中村打算拿下弯角阵地后,准备打九连用的。 ……… 另一边,中村蹲在树桩这一侧,偏头朝身后那排缩在泥地里的灰黄色身影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钢盔上掠过去,停在最靠近他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蹲在泥地上,怀里抱着一块底板,两只手箍着铁板的边沿,指节泛白。 中村朝他勾了一下手指头,“你,过来!” 那个抱底板的鬼子看见中村的手势,整个人顿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看旁边那根还插在泥里的炮管,没有动。 中村又勾了一下手指, “你。先过。快。” 那鬼子把底板从膝盖上搬起来,两只手横端着,弯着腰往前挪了半步。 他挪到树桩缝隙前面,把底板竖起来贴着身子侧过去,他侧着身子挤了两下没挤过去,铁板的边沿磕在树皮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把底板换了个角度重新塞,左肩先过去,然后是底板,然后是右肩。底板卡在半中间,他的脸憋得通红,两只手死死箍着铁板的边沿,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出来。 他用力往前顶了一下,树皮碎屑簌簌往下掉,底板终于滑过去了,他的肩膀跟着挤了过去,整个人从树桩缝隙里拔出来,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栽进泥里。 过去后,后他偏头朝中村这边咧了一下嘴,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那意思是——过来了,容易。 中村蹲在树桩这一侧,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好——!好——!过来了——!” 他身后那九个抱着炮弹和零件的人同时松了半口气。 中村偏过头来,面朝他们,“快——!跟上——!一个跟一个——!别停——!” 他身后那几个人同时应了一声,抱着炮弹的那个鬼子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他的炮弹在怀里叮叮当当地磕了一下,他赶紧用手肘夹紧了。 ……… 此刻,周文渊蹲在那道低矮的土坎后面,枯草叶子的边沿戳着他的眉骨,戳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 他的右眼从那半截露出来的枪管上方看出去,准星的分划线穿过夜色,压住了那个刚从树桩缝隙里挤出来的鬼子的后脑勺。 那个人还偏着头朝中村这边看,钢盔的边沿微微翘着,露出底下那片灰白色的后颈。 周文渊的食指搭在扳机上,指腹贴着那圈冰冷的铁皮。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再等一个过去,再等两个过去,等他们把炮架起来,等那个炮口对准坡顶的方向,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他得现在打。他得在那个抱底板的人把东西送到树桩后面之前,把他打掉。 周文渊的枪响了, “砰。” 那声枪响在夜色里炸开的时候,一道极细的白烟在夜色里散开,子弹穿过那个抱底板的鬼子后颈上那片灰白色的皮肤,从钢盔下沿斜着钻进去,后脑勺上炸开一团暗红色的东西。 树桩后面那十个人同时僵住了。中村见二吓得整个人往后缩了好几步步,靴跟磕在一块碎砖上差点栽倒。 冈田幸雄蹲在树桩后面,怀里的箱子还夹着,他张着嘴,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他害怕自己声音发出来,对面的那个死神,枪口就瞄准了他……… 533、我,可能回不去了 “八嘎——!八嘎——!” 中村健二的声音从树桩后面炸出来,他从泥地上撑起来半个身子,一只手撑着树桩的边沿,另一只手指着那道土坎的方向,“那边——!枪声从那边来的——!土坎后面——!打——!给我打——!” 他身后那几个鬼子抱着炮弹的兵同时把炮弹往地上一搁,有鬼子端起枪来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指,枪口在夜色里晃来晃去。 中村偏过头来瞪了他们一眼, “土坎!左边那道矮土坎!枪声从那里来的!都给我打!” 那几个鬼子终于听明白了,把枪口同时转向了左侧那片芦苇丛的方向。 中村自己也把腰后的手枪摸出来了,那是一把南部十四年式,他把枪口朝着土坎的方向一举,食指扣下去。 “砰——砰——砰——!” 那排树桩后面同时响起了七八声枪响,子弹从不同的位置朝土坎方向飞过去,打在土坎前面的泥地上,溅起一蓬一蓬的碎泥和草屑,打在土坎后面的芦苇杆上,把苇叶削得四处乱飞。 有一发子弹从土坎顶端的边沿擦过去,打在后面一棵老树的树干上,树皮被削掉一块,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头。 周文渊蹲在土坎后面,整个人缩在那丛枯草底下。子弹从他头顶上方飞过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些弹头擦过空气带出来的热风,有一发子弹打在他面前那块土坎的边沿上,碎泥溅了他一脸,有一粒小石子崩在他额头上,磕出一道带血的印子。 他没有动。他的脊背贴着土坎的坡面,整个人像一块被嵌进了泥土里的石头,枪口朝上抱着,子弹从枪口旁边嗖嗖地飞过去,他连眼睛都没眨。 那排树桩后面打了一轮,枪声从密集变得稀疏,从稀疏变得零零星星,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停了”,那些枪声就都停了。 冈田幸雄蹲在中村身后半步的位置,怀里还夹着那个长条形的木箱子。他把箱子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中村, “中村长官,怎么办。他躲在土坎后面,我们打不着。我们一露头,他就打。他枪法太准了,两枪两个人,都是后脑勺。” 中村把手里那支南部十四年式放下来,枪口还朝着土坎的方向。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土坎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树桩后面那排人身上,抱着炮弹的,抱着瞄准具的,抱着尾管的,加上他自己和冈田,一共九个人,八条枪,其中有三条枪刚刚卡了壳还没修好。 他又偏头看了看那道土坎,矮,长,上面长着一层半枯的草,草叶子被子弹削掉了一片,可土坎本身还完整,趴个人在后面绰绰有余。 土坎后面就是芦苇丛,芦苇丛后面是河岸线,河岸线往上游走是他来的路,往下游走是那个弯角阵地。 他要是想绕过去,就得从土坎的左侧或者右侧摸。左侧那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谁走上去谁就是活靶子。 右侧那排树桩他们已经占着了,可树桩和土坎之间隔着一片大约二十步的空地,地面被炮火翻过,碎砖和弹壳铺了一层,踩上去的声音比枪声还响。 中村把目光从土坎上收回来,偏头看了冈田一眼。 他把南部十四年式从膝盖上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冈田。你带两个人,摸到土坎左侧那片芦苇丛里,朝他那边开两枪,然后退回来。” 冈田幸雄蹲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怀里那个长条形的木箱子还夹着。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 “中村长官。试不了。” 中村偏过头来,眼珠子在夜色里盯着他。 冈田没有躲那目光,他把怀里的箱子往膝盖上搁了一下,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他枪法太准了。两枪两个人,都是后脑勺。这不像普通兵,这是专打冷枪的老手。我们摸过去,他要是子弹还多,一枪一个,摸过去两个就死两个。我们一共才几条枪,经不起这样试。” 他顿了一下,偏头朝土坎的方向看了一眼, “万一他子弹多,把我们出去的人都打死了,那怎么办。剩下的人抱着炮弹蹲在这里,迫击炮架不起来,正面战场那边打完了,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中村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嘴闭着,偏头看了一眼土坎的方向,那道矮矮的、长满了半枯草的土坎,后面蹲着一个枪手,一个专打后脑勺的老手。 他不能赌。冈田说得对。 中村健二气急败坏的开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八嘎牙路!!!” 他偏头朝左侧那片开阔地看了一眼,那片地面被炮火翻过,碎砖和弹壳铺了一层,没有任何遮挡,人走上去就是活靶子。 他偏头朝右侧那排树桩看了一眼,那排树桩他们占着,可树桩和土坎之间隔着一片二十步宽的空地,地面上的碎砖踩上去比枪声还响。 他偏头朝身后那片芦苇丛看了一眼,芦苇丛一直延伸到河岸线边沿,从那边绕过去倒是能绕到土坎的后面,可那片芦苇丛太密,人在里面走不快,走出来的路又是弯的,等绕到了,天都亮了。 他把腰后那颗手榴弹摸出来了,铁壳子在掌心里攥了一瞬,又塞回去了。 他想问一问自己这支队伍里,有没有擅长扔手榴弹的。 可话到嘴边,他想了想,又没开口问。 太远了。 那道土坎离树桩至少有四十步,手榴弹扔不了那么远,就算勉强扔过去了,落在土坎前面也是白炸。 那个中国狙击手藏在那个位置,一定是事先经过周密计算的,堵死了他们所有的路。 ……… 土坎后面,周文渊把后脑勺靠在土坎的坡面上,面朝天上那几颗从云缝里露出来的星星,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把那口气慢慢地放出来,把狙击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弹仓——里面还有四发。 四发,加上枪膛里那一发,五发。他刚才打了两发,一枪一个,可对面至少还有八九个人。 五发子弹,打不死八九个人。他最多再干掉四五个,剩下那几个就会趁他换弹的间隙冲过来,或者绕过土坎从侧面包过来。 现在唯一的好消息是,对面的鬼子不知道他有几发子弹。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走。他要是走了,中村他们就会把那门迫击炮重新拼起来,搬过那片开阔地,架在弯角阵地的射程之内。一颗炮弹落下来,周大壮和陈小根那三个人守着的土坡顶就被掀翻了。 他得留在这里,把这队人钉在这排树桩后面,钉得越久越好。钉到他们把炮弹打光,钉到他们把时间耗完,钉到正面战场上九连那边打完,钉到天亮。 他偏头朝弯角阵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被夜色和芦苇丛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记得那个位置。 那道土坡,那丛枯草,那块被炮火削平了的石头,石头上靠着的人,石头旁边蹲着的人。 他记得陈小根那支狙击枪搁在石头边沿上的角度,记得周大壮拄着木棍撑地的姿势,记得他们两个人面朝坡底那块岩石时一动不动的轮廓。 他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落在膝盖上那支狙击步枪上,枪管上还留着刚才两枪打出去之后沾上的那层薄薄的白烟灰。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掉了,露出一截干净的铁灰色。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大壮,小根,交给你们了。”他顿了一下,把那口气从胸腔里翻上来又放出去,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我,可能回不去了。” 534、拖!!! 中村健二趴在树桩后面,两只手撑着膝盖,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可恶。这群可恶的中国军人。竟在路上埋伏我们。” 他偏头朝身后那排缩在树桩后面的灰黄色身影扫了一眼,那几个人抱着炮弹和零件蹲在泥地里,钢盔压得很低,没人敢抬头看他。 中村健二愈加气急败坏, “难道我们现在,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他的目光从土坎的方向移开了,偏过头来,落在冈田幸雄脸上。 冈田幸雄蹲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怀里那个长条形的木箱子还夹着。 他听见中村的话,把箱子从膝盖上搬下来搁在泥地上,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他没有立刻开口,先把头朝土坎的方向偏了一下,看了一息,又收回来,然后他凑近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中村阁下。虽然我们现在不能向前,但其实对面的中国狙击手,拿我们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他顿了一下,偏头朝身后那片被夜色盖住的河岸线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对面的人,也不敢从土坎后面露头。他一露头,我们这边七八条枪一起打,他躲不掉。” “他要是缩着不动,那就跟我们一样,谁也打不着谁。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我们钉在这里,不让我们把迫击炮运过去。可他钉不住别的东西。” 中村的眼珠子动了一下,示意冈田继续说, 冈田把声音又压低了半度,凑得更近了一些, “在下的建议是——拖。” 中村健二低头思考了一下, “拖。看谁有耐心吗。” 冈田幸雄点了一下头, “我认为,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中村阁下您想——这片战区里,我们日军的优势是极大的。第九师团,第7联队,还有从预备役补充上来的五百人,全部压上去打九连那一个连。” “九连有多少人。他们打了多久了。他们的子弹还能撑多久。我们拖到最后,等第九师团、等第七联队把九连全歼了,正面战场一结束,那片弯角阵地就成了一块孤地。对面的中国军人,只有等死而已。”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嘴闭上了,两只手搁回膝盖上,面朝中村,等着他开口。 中村蹲在泥地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可是这样。我会被联队长阁下,打上无能的标签。” 冈田幸雄把身子又凑近了半寸, “中村阁下。相比于被打上无能的标签,您的命,是更为重要吧。” 中村蹲在那排树桩后面,手里攥着那支南部十四年式。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芦苇丛吹得沙沙响,把树桩后面那些抱着炮弹的鬼子的钢盔吹得微微晃动。 中村健二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同时把嘴也闭上了。 他没有再提让手下人向前冲锋的事,毕竟他手下现在真没多少人了。 最重要的是,他认为冈田说得对,相比于他的性命,一个无能的标签,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535、组装!! 双方开始对峙,中村健二蹲在泥地上,有些百无聊赖。 就在这时,蹲在最靠后位置的一个二等兵忽然把怀里的炮弹往膝盖上一搁,抬起头来,面朝中村的背影,道, “中村阁下。您似乎忘了一件事儿——我们是迫击炮。” 中村健二的脊背猛地绷直,他偏过头来,盯着那个二等兵看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来,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他被对面的中国狙击手给吓坏了,一枪一个人,专业打后脑勺,枪枪要命,枪法极准,把他整个人钉在这排树桩后面动弹不得,脑子里只剩下那道土坎和那个枪口,把什么都忘了。 他把迫击炮这事忘得干干净净。他带着人扛着炮管、炮弹,走了几里地摸到这里,就是为了把那门炮架起来,一颗炮弹送过去,把那道土坎后面的人炸上天。 可他刚才光顾着躲子弹,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漏了个精光。 中村偏头看着那个二等兵。那是个年轻的脸,钢盔底下露出来的额头上全是汗。 中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 “说下去。” 那个二等兵见中村望过来,把怀里的炮弹往上抱了抱,换了个更稳的姿势,然后把身子往前凑了半寸, “中村阁下,您想,我们的步枪打不透那个土坎,子弹穿不过去,他躲在后面我们拿他没办法。可迫击炮不一样。迫击炮打的是曲射,炮弹从天上落下来,不需要直射。” “我们只要把炮架起来,把炮口对准那个方向,一颗炮弹出去,它自己会翻过那道土坎,落到后面。他躲得再深也没有用。”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中村脸上移到旁边那个长条形的木箱子上, “我们的迫击炮只要组装起来,一炮送他上西天,简单得很。” 中村健二连忙点头,他甚至已经开始想象那种画面了。 那根炮管从树桩后面竖起来,炮口斜指天空,一颗炮弹从炮口滑进去,撞针一敲,炮弹出膛,在空中划一道弧线,翻过那道土坎的顶端,落在后面那片枯草丛里,轰的一声炸开。 那道矮矮的土坎挡不住从天上落下来的东西,那个蹲在枯草后面的中国狙击手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一颗炮弹就够。 也许两颗。把他炸成碎片,把那些枯草炸成灰,把那道土坎炸塌,把那条路彻底清开。 他偏头看着那个二等兵,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朝那个二等兵的方向指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二等兵把身子又挺直了一点点,怀里的炮弹抱得更稳了, “中村阁下,我叫木村。” 中村点了一下头,他把目光从木村脸上收回来,面朝树桩后面那排蹲着的人,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 都听见了没有——!把炮架起来!就在这里架!土坎后面那个人,一颗炮弹送他走!” 中村健二看向木村, “现在,你带人去后面组装,速度要快,这边我留几个人,在这给你们护航……” 536、算无遗策周文渊! 周文渊蹲在那道低矮的土坎后面,整个人缩在枯草底下,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半截枪管。 他看见了。那排树桩后面,几个灰黄色的身影正在往后挪,抱着炮管的、抱着炮弹的、抱着瞄准具的,一个一个地朝树桩后面那片更暗的地方缩过去。 他们动得很慢,很小心,每挪一步都先偏头朝土坎这边看一眼,看完了再挪下一步。 周文渊看着他们缩到树桩后面那片被夜色盖住的凹地里去了,然后他听见了金属磕碰声从那个方向传过来。 他们在组装迫击炮。 周文渊把后脑勺靠在土坎的坡面上,面朝天上那几颗从云缝里露出来的星星。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芦苇丛吹得沙沙响,把那几个灰黄色身影在树桩后面弄出来的金属磕碰声盖住了大半。 他没有动。他没有把枪口转过去,也没有往那个方向爬。 他把狙击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枪托搁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眼弹仓——里面还有四发。加上枪膛里那一发,五发。 他把枪管上的泥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后他把枪重新架回土坎的边沿,枪口朝着那排树桩的方向,准星压住了树桩缝隙中间那块翻了个面的铁板。 那块铁板就是迫击炮的底板,那个抱着底板从树桩缝隙里挤出来的鬼子,被他第一枪打中的时候,底板从他怀里滑出来,砸在泥地上,弹了一下,翻了个面,铁板的背面朝上,在夜色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底板就落在树桩后面不远的地方,离那排树桩大约十几步远,离土坎这边大约四十步。 那个位置正好在那排树桩和土坎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上,地面被炮火翻过,碎砖和弹壳铺了一层,人走上去,脚底下踩出来的声音比枪声还刺耳。 周文渊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个,他早就把迫击炮这个因素考虑进去了。 他看见中村带人扛着炮管和炮弹摸过来的时候,就知道他们是要在这个弯角处架炮。 他跟着他们走了半里地,穿过树林和开阔地,钻进芦苇丛,一路跟到这排树桩前面。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从树桩缝隙里挤过去,心里已经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不能让他们把炮架起来。可他又不能把每一个从树桩缝隙里挤出来的人都打掉,他只有一个人,一杆枪,打不了那么多。 所以他只打了一个——那个抱着底板的鬼子。 底板是迫击炮最要紧的部件,没有底板,炮管竖不起来,两脚架撑不住,炮弹打出去连后坐力都吃不住。 他把底板留在那排树桩和土坎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上,那个位置,谁去取,谁就暴露在他的枪口底下。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土坎后面的周文渊把狙击步枪的枪托抵进肩窝,右眼压上瞄准镜,准星的分划线从土坎边沿探出去,穿过夜色,压住了那块翻了个面的底板。 此时,树桩后面那片凹地里,金属磕碰声停了,之前还兴奋不已的木村,现在却如同人被浇了一盆冷水, “底板呢。底板怎么不在。谁拿底板了。” 然后是另一个人翻动零件的声音,铁件在地上被拨来拨去,发出细碎的刮擦声。 一头鬼子失魂落魄开口, “没有底板。底板没在箱子里。”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安静了几息之后,木村朝前面了跑了几步,来到中村健二面前 “中村阁下。底板。底板在树桩外面。在那个被打死的人旁边。” 中村健二的声音从那片凹地里炸出来了, “八嘎——!底板在树桩外面——!那个中国狙击手就在土坎后面——!你让我怎么去拿——!” 凹地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中村的声音低了一些, “木村。是你提的建议。你说架炮。你去取底板。” 木村的声音从那片凹地里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 “中村阁下。我——” “你去。”中村的声音不高,简简单单两个字,把他后面那些话全堵了回去。 凹地里安静了一会,然后周文渊看见一个人影从那排树桩后面探出来了。 木村从那排树桩后面探出脑袋的时候,动作慢得像一只从洞里往外试水的老鼠。 他先把钢盔的顶沿露出来一寸,停了一息,又把肩膀送出来半寸,再停一息,然后整个上半身才从树桩后面滑出来,趴在泥地上,两只手肘撑着地,膝盖在碎砖上蹬着,一寸一寸地朝那块翻了个面的底板挪。 他的钢盔压得极低,帽檐几乎贴住了他自己的鼻尖,从帽檐底下那道极窄的缝里,他的眼睛朝土坎的方向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什么都没看见。 那道土坎黑黢黢的,顶上的枯草被风推着往一边倒,又慢慢弹回来,草叶子后面什么也看不见。 他挪到了底板旁边。那块铁板翻着面搁在泥地上,背面朝上,边沿上还沾着那个被打死的鬼子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干成了硬壳。 木村把手从泥地上抬起来,指尖碰到了底板的边沿,那铁皮是凉的,被夜风吹了很久,凉意从指尖钻进去,让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他咬了一下牙,两只手一起伸过去,攥住底板的两条边沿,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底板在泥地上蹭出一声闷响,滑了半寸,又停住了。 他换了个姿势,把底板竖起来贴着身子,准备往回翻。他的头从底板后面探出来,朝土坎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周文渊的准星压住了他的眉心。 夜色很深,土坎离底板那块地方大约二十步,人的脸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眼窝和鼻梁的阴影混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可周文渊的瞄准镜里有一道极细的分划线,那条线在镜片中央交叉成一个十字,十字的中心压住了木村钢盔底下的那道灰白色的缝隙。 周文渊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砰。” 子弹穿过夜风里被吹得微微晃动的芦苇叶边沿,精准地钻进了木村的眉心正中央………… 537、战场直觉!!! 湿地上,中村的尸体躺在那里,血从钢盔底下渗出来,顺着铁板的边沿淌下去,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树桩后面,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中村健二的声音从那片凹地里传出来, “八嘎……八嘎……八嘎……”他连骂了三声。 冈田幸雄蹲在中村身后,把嘴闭上了。 他什么也没说。 他刚才已经说过了。 试不了。 中村健二趴在树桩后面,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那块翻了个面的底板。 底板上趴着木村。木村的钢盔在夜色里反着一层暗沉的光。 那块底板就在那排树桩和土坎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上。离他们十几步。离土坎四十步。 谁去取,谁就死。 就在这时,杨泾河弯道方向响起了枪声。 先是零星两三声,隔了几息,又响了一排。然后是密集的连射,中正式和歪把子搅在一起,听不出个数。 周文渊趴在土坎后面,耳朵竖起来。 是周大壮那个方向。枪声从弯角阵地的土坡顶上打出来,交错着坡底那块岩石后面的还击。 周文渊听了一会,把心放下来一点。 枪声还在响。说明人还在打。 他从兜里摸出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饼干已经受潮了,软塌塌的,嚼起来像在啃一块湿纸板。 他伸长脖子,把嘴凑到土坎坡面上的一处渗水线,伸出舌头舔了两口,水是泥腥的,带着一股生铁的涩味,从舌尖滑下去,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他咧了咧嘴,嘴唇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咸的。 “大壮,小根。”他低声说,“一定要活下来啊。” 树桩后面,中村健二也听见了枪声。 他猛地抬起头,耳朵朝弯角阵地的方向偏过去。枪声从那里传来,密集的,持续的,中间夹着狙击步枪那种沉甸甸的单响。 中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 弯角阵地那边打起来了,他的人正在进攻那个土坡。如果迫击炮还在,如果底板没有丢,只要一炮,只要一发炮弹落到那个土坡顶上,周大壮和陈小根那几个人就全完了。 土坡一丢,弯角阵地就打开了,他的人就可以从那个口子灌进来。 可底板在对面。趴在木村的尸体底下。 中村健二的牙咬得咯咯响。他把南部十四年式攥在手里,指关节发白。 不能这样对峙下去。对面的中国军人目的就是拖住他们。 中村的双目赤红。 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冈田幸雄的领口,把南部十四年式的枪口顶在了冈田的额头上。 枪口冰凉,压进冈田额前的皮肉里,陷出一个小小的圆坑。 “给我想办法。”中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杀掉那个中国军人。” 冈田幸雄的额头冒出汗来。汗珠从钢盔边沿淌下来,滑过眉骨,滴在枪管上。 他没有动。他盯着中村的眼睛,那双眼珠子血丝密布。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稳。 “中村阁下。我们现在还有八个人。” 他顿了一下,眼珠子朝土坎方向偏了一瞬,又收回来。 “八个人。我们可以让四个人轻装简行,只带枪支,从右侧绕路。绕到对面那个中国军人的后面去。” 中村没有动,枪口还顶着他。 冈田继续说下去。 “从右侧走。右侧那排树桩后面有一条干涸的水沟,沟底比地面低半人高,人蹲在里面走,土坎那边看不见。沟一直通到河岸线,从河岸线往上游摸,可以绕到土坎的后面。那段路不好走,有芦苇,有烂泥,得花点时间。可只要绕到了——” 他把嘴闭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之后,我们前后夹击。土坎后面的人只有一个人,一杆枪。他前面要防我们这边的正面,后面要防绕过去的人。他顾不过来的。” 中村把枪口从冈田额头上移开了。 他点了点头。 “虽然这样会浪费很多时间,但也比坐以待毙的强。” 他把南部十四年式插回腰后,目光从冈田脸上扫过去,落在树桩后面那排蹲着的人身上。他抬起手,朝冈田一指。 “冈田,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冈田幸雄站直身体,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树桩后面那排人走过去。 他点了三个名字。一个抱瞄准具的,一个抱尾管的,还有一个是刚才跟着木村组装迫击炮的二等兵。 三个人站起来,把身上的炮弹和零件搁在地上。他们只拿了枪,每人一条三八式, 冈田自己检查了一遍手里的枪,把枪栓拉开又推上去,咔嗒一声脆响。 他偏头朝土坎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矮矮的土坎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顶上的枯草被风推着微微晃动。 他又朝河岸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沉沉的,芦苇丛在夜风里沙沙响。 “走。”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四个人弯着腰,从树桩后面那片凹地里滑出去,钻进右侧那条干涸的水沟。 沟底的淤泥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沟壁有半人高,从外面看,沟沿和地面齐平,人蹲在里面只露出半个钢盔。他们沿着沟底往河岸线的方向走,脚步放得很轻,枪口朝前。 走了大约二十步,沟底开始有水。水很浅,没过脚踝,冰凉冰凉的。再往前走,沟沿变低了,到了河岸线附近,沟底几乎和地面平齐。 冈田蹲在沟底,偏头朝土坎方向看了一眼。从这里到土坎,大约三十步。土坎后面那个人,他看不到。 他从沟底翻上来,趴在河岸线的边沿。面前就是那片芦苇丛。芦苇有一人多高,密匝匝的,在夜风里摇成一片。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人。三个人的钢盔在夜色里反着暗沉的光,眼睛盯着他,等他发话。 冈田把声音压到极低。 “从芦苇里走。脚步放轻。不要开枪。绕到土坎后面,听我命令。” 三个人点了一下头。 冈田把身子一弓,钻进了芦苇丛。芦苇杆被他拨开,又慢慢弹回来,在他身后合拢。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芦苇丛吹得沙沙响。这声音盖住了他们踩断苇根的响声。 冈田在心里数着步子。从河岸线到土坎的后面,大约要走八十步。 他走到第五十步的时候停下来,偏头朝土坎方向看了一眼。从这里看过去,土坎变成了一道低矮的黑线,横在前方。土坎后面那片枯草在夜色里微微起伏。 他看不见那个中国军人。但他知道他在那里。 冈田握紧了手里的三八式,掌心的汗把枪托木面洇湿了一片。他继续往前走。 土坎后面,周文渊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偏头朝弯角阵地的方向看了一眼。枪声还在响,只是稀疏了一些。他听得出那是周大壮的枪在点射,一发一发地打,节省子弹。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凑到瞄准镜后面。准星压着那排树桩。 就在这时,他的后脑勺忽然一阵发麻。 他偏过头,朝身后那片芦苇丛看了一眼。芦苇在夜风里摇着,沙沙响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的脊背绷紧了。 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祖父在藤椅上给他讲战场故事的时候提到过这个词,叫“战场直觉”。 老兵能感觉到什么,像野兽嗅到风里的血腥味。 周文渊把狙击步枪从土坎边沿收回来,枪口转向身后那片芦苇丛。 他什么也没看见。 可他感觉到了。 芦苇丛的摇动,有一处和别处不太一样。风从河面上来,芦苇应该朝一个方向倒。可那一片芦苇,有几根在朝反方向弹。 有人从里面走过……… 538、周长官吉人天相 周文渊不再犹豫。枪口调转,准星压住那片反方向弹动的芦苇,食指扣下去。 “砰!” 枪声在夜色里炸开,盖过了远处弯角阵地的交火声。芦苇丛里传出一声惨叫。 周文渊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打中了。 可惨叫之后,芦苇丛里还有人。 他听见了第二双脚踩断苇根的脆响,还有第三双,第四双。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正面方向炸出一声嘶吼。 “天闹黑卡——!” 中村健二从那排树桩后面蹿了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灰黄色的身影。 他们不再躲了,端着枪一边冲一边射击。三八式的枪口焰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子弹从正面泼过来。 周文渊心下一惊,猛地将枪口转回正面。 太近了,中村他们已经冲到了那片开阔地中间,离土坎不到三十步。子弹打在他面前的土坎边沿上,碎泥飞溅,打得他满脸生疼。 有一发子弹擦着他的钢盔边沿过去,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在耳畔炸响,震得他左耳一阵嗡鸣。 他咬着牙,把准星往冲在最前面那个身影上压。中村健二,那张脸在枪口焰里一闪一闪的,眼睛赤红,嘴张着在喊什么。 周文渊的食指搭上扳机。 可还未等他开枪,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枪响。 “砰!” 子弹从背后打过来,钻进了他的右胳膊。肱二头肌的位置,子弹穿进去的时候带出一蓬血雾,从前面飞出来。 周文渊感觉胳膊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棍贯穿了,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力气。 狙击步枪从手里滑出去,砸在土坎上,弹了一下,落进前面的泥地里。 周文渊的右胳膊垂下来,血顺着指尖往下滴,一滴一滴打在枯草上。 正面方向,中村健二的嘶吼越来越近。 “他中枪了!他动不了了!冲上去!杀了他!” “杀了他!!!” 脚步声踏在碎砖上,咔嚓咔嚓的,一下比一下近。 此时,周文渊只能将脊背贴着土坎坡面,右胳膊垂着,血从指尖滴进泥里。 他的左手还空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狙击枪从肩上滑下来了,枪托卡在他腰和土坎之间。 他用左手去够,指尖碰到了枪托的木面。 冈田幸雄的枪口又响了。 “砰!” 子弹打在周文渊手边的土坎上,碎泥崩了他一脸。 他的左手缩回来,指尖上全是泥。 “要死在这里了吗?”周文渊看向杨泾河拐角方向,声音很轻。 “大壮。小根。” 与此同时,杨泾河弯角阵地上,硝烟被夜风扯成薄纱,一缕一缕地从土坡顶上散开。 坡底的岩石前面横着几具灰黄色的尸体,有的趴在泥里,有的仰面朝天,钢盔滚在一边。 血从尸体底下渗出来,把坡底的淤泥染成暗褐色。 周大壮把步枪从土坡边沿收回来,枪管烫得能点烟,他把枪搁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袖子蹭过眉骨那道口子,火辣辣地疼。 “鬼子退了没?”他偏头朝坡底看了一眼。 陈小根趴在石头旁边,坡底扫了一个来回。 “大壮哥,退了。” 周大壮把后背往土坡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翻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腥甜味,他咽了口唾沫,把这味道压下去。 “不知道周长官怎么样了。”陈小根的声音从石头旁边飘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周大壮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步枪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他偏头朝周文渊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被夜色和芦苇丛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周大壮把目光收回来, “周长官吉人天相。”他说,“一定会没事的。” 陈小根点点头,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坡底那片被炮火翻过的泥地……… 周大壮把步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拉开枪栓,把枪膛里那发子弹退出来,在掌心里掂了掂。 “小根。” “嗯。” “把子弹省着用。” “好。” 陈小根应了一声。 两个人又沉默了,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土坡顶上的硝烟吹散了一些,露出天上那几颗从云缝里露出来的星星。 星星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东西。 周大壮把后背往土坡上又靠了靠,让后脑勺搁在土坡边沿的软泥上。他面朝天上那几颗星星,眨了眨眼。 他想起周长官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大壮,小根,交给你们了。 周大壮当时没觉得这句话有多重。周长官平时说话就是这样的,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腔调。 可现在他躺在这个土坡顶上,想起周长官,忽然觉得那句话很重。重得他胸口有点闷。 周大壮闭了一下眼。 “小根。” “嗯。” “周长官走的时候,是从哪边下去的。” 陈小根偏头朝土坡右侧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沉沉的,芦苇丛在夜风里沙沙响,河岸线在更远的地方,几乎和夜色融成一片。 “右边。”他说,“钻芦苇丛那边走的。” 周大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周文渊就在那个方向。 他一个人。 一杆枪。 不知道多少发子弹。 “周长官吉人天相。” 陈小根也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给周大壮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539、边云支援到来 “中村阁下。”一头鬼子跟在中村健二后面突向前推进, “要活的吗。他枪法这么好,活捉回去,联队长阁下那边……” 中村没有回头,直接道, “不要活的。”中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看见之后,直接杀掉。” ……… 与此同时,周文渊的脊背贴着土坎坡面。右胳膊垂着,血从指尖滴进泥里,把一小片土染成深色。 他的左手藏在腰后,指尖在泥地上摸索。泥土是凉的,湿的,带着草根的涩味。 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那把短刀。他绑在腰后的备用武器。刀刃插在皮鞘里,木头刀柄被泥糊了一层,他摸到柄尾的铜环,攥住了。 他只有一只手能用。对面四把枪。一个站在土坎顶上的中村,一个站在土坎后面的冈田,还有两个站在更远处。他要拔刀,要冲上去,要捅进一个人身上。 可能换不掉。可能刀还没拔出来就被打成筛子。 可他不能躺在这里等死。周大壮和陈小根还在坡顶上守着。多拖一息,他们就多一息。哪怕只是让中村再多耗几秒,几秒也行。 他把短刀从皮鞘里拔出来。刀刃贴着脊背,凉的。他攥着刀柄,左手翻过来,刀尖朝上,贴着土坎坡面。 另一边,中村健二还在向前推进, “看见他了。”中村突然嘶吼了一声,“就在土坎下面躺着。杀了他。” 他的食指扣到底。 扳机往后移了半寸。击锤往前砸。子弹在枪膛里等着被底火点燃。 就在这时,黑夜中一声枪响。 枪声从远处传来。沉甸甸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往铁板上砸。 子弹穿过夜风,穿过芦苇丛,穿过树桩后面那片开阔地。它飞过中村身后那排树桩的顶端,从冈田幸雄的钢盔边沿擦过去,带着一缕热风。 中村健二的头颅猛地朝前一顿。 子弹从后面打进来,从后脑勺偏右的位置钻进去,从前额左上方穿出来。进口小,出口大。 血雾和碎骨从额头飞溅出来,泼在周文渊面前的土坎坡面上。 中村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僵了一瞬,瞳孔散开,血色从脸上褪下去。 他的身体往前倾倒,膝盖撞在土坎边沿,整个人从土坎顶上滑下来,摔在周文渊脚边。 南部十四年式从他手里滑出去,砸在泥地上,弹了一下,落在周文渊左手边半臂远的位置。枪口还冒着烟。 周文渊看着中村健二趴在他脚边。后脑勺一个窟窿,前额一个窟窿,血从两个窟窿里往外冒,把土坎坡面洇湿了一大片。 他的手指还在微微抽动,抓着泥地,抓出几道浅沟。 然后不动了。 土坎后面,冈田幸雄的枪口僵在半空。他偏过头,朝枪声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一片漆黑。 夜风从河面上来,芦苇在摇,什么也看不见。 可那一枪就是从那个方向打来的,沉甸甸的单响,来自狙击步枪。 “狙击手——!”还活着的冈田幸雄嘶吼了一声,整个人缩到土坎后面,背贴着坡面,“弯角阵地那边——还有一个狙击手——!” 树桩后面那两个鬼子也慌了。他们端着枪,朝弯角阵地方向胡乱指,可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四百米外,土坡顶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连枪口焰都看不到。 周文渊靠土坎坐着,左手还攥着那把短刀。刀刃上没有血。他没能捅出去。中村自己倒在他脚边,后脑勺一个洞,前额一个洞。 他偏头朝枪响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听出了那声枪响。 沉甸甸的单响,回音厚,尾音短,像锤子砸铁板。 可又和普通的狙击枪不一样。枪声更脆,更干净,出膛那一瞬间的爆音像被什么切了一刀。 子弹飞过空气的声音也不同,更尖,更稳,穿过夜风的时候几乎没有被吹偏的痕迹。 那是CS/LR4。 他认得这个声音,这把枪的持有者是——边云。 边云来了来了,带着那把CS/LR4,带着他那双能指挥哪打哪的手。 周文渊靠在土坎坡面上,面朝天上那几颗星星。 “终于,还是赶过来了吗,边队。” 周文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他把中村健二的那把南部十四年式拿起来,插进腰后,然后用左手撑着土坎坡面,把身子往上挪了半寸,让自己的后脑勺靠得更稳一些。 他的右胳膊垂着,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被泥和碎草糊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他偏头朝土坎前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排树桩后面,剩下那两个鬼子缩在凹地里,钢盔压得很低,枪口朝着土坎方向,可没有一个人敢露头。 他们不敢动了。中村健二死了被一枪爆头的画面,把他们的胆子吓破了。 周文渊把目光从树桩方向收回来,朝土坎右侧的芦苇丛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响着,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感觉到了。有人在靠近。脚步很轻,踩在烂泥和苇根上,几乎听不见。可他听得见。 那把CS/LR4的枪声刚响过,开枪的人正在移动。 他从四百米外打了一枪之后,没有留在原地,而是沿着芦苇丛往这边摸。 周文渊嘴角又咧了一下。他想起边云教他打枪的时候说过的话。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狙击手最忌讳的就是在一个位置待太久。你打了一枪,敌人就知道你在哪。你打了两枪,敌人就摸到你跟前了。” 边云打了那一枪。打中了中村。然后他动了。从土坡顶附近的位置,沿着芦苇丛往土坎方向靠。 周文渊偏头朝土坎右侧的芦苇丛看了一眼。 有一处晃动的节奏和别处不太一样。 风从河面上来,芦苇应该朝一个方向倒。 可那一片,有几根在朝反方向弹。 有人在里面走。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苇根之间的软泥上,几乎没有声音。 周文渊把左手搭在腰后那把南部十四年式的枪把上。 他不需要拔枪。他知道来的是谁。 芦苇丛里,边云蹲在泥地上,CS/LR4抱在怀里,枪管还温着。 他的钢盔压得很低,作战服上全是泥,脸上也全是泥。他从土坡顶附近的位置摸过来,走了大约两百步,穿过芦苇丛,绕过河岸线的弯角,摸到了土坎右侧的位置。 他停下来,偏头朝土坎方向看了一眼,那道矮土坎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顶上的枯草被风推着微微晃动。 土坎后面,靠着坡面坐着一个人。右胳膊垂着,左手搭在腰后,面朝天上那几颗星星。 边云把嘴咧了一下。他从泥地上站起来,弯着腰,钻进芦苇丛最后一段,从土坎右侧翻了过去,落在土坎后面的泥地上。 他蹲在周文渊身边,把CS/LR4搁在膝盖上,偏头看了他一眼。 周文渊睁开眼,偏头看着他。 “来了。” 边云点了一下头。 “来了。” 周文渊的嘴角又咧了一下,嘴唇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咸的。他偏头朝树桩方向看了一眼。 “中村死了。” “嗯。” “你打的。” “嗯。” 周文渊把目光从树桩方向收回来,看着边云。边云的脸上全是泥,钢盔底下露出来的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糊成暗红色。 “你带来了几个人。”周文渊问。 边云没有立刻回答。他把CS/LR4的枪栓拉开,检查了一下弹仓。 “三个。”他说,“加上我,四个。” 周文渊偏了偏头。 “还有两个呢。” “去找绕后偷袭你的那几个鬼子了。”边云把枪栓推回去,偏头朝土坎右侧的芦苇丛看了一眼, “他们从水沟那边摸过来的,打另外四个鬼子。那四个鬼子不知道背后有人,好打。” 周文渊点了一下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着,他想起芦苇丛里那一声惨叫。他打中了一个,但没打死。那三个绕后的鬼子还在芦苇丛里趴着,不敢动,也不敢撤。 “那正面这几个。”周文渊说,“你一个人过来的。” 边云把CS/LR4架回土坎边沿,枪口朝着树桩方向。他偏头看着周文渊。 “一起过来准备干掉你正面这几个鬼子的人——” 他顿了一下。 “是陆北。” 话音刚落,夜色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从土坎右侧的芦苇丛里翻过来,动作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音。他穿着作战服,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握着一把狙击步枪,枪管上装着一截比枪身还长的圆筒。 “Hi,文渊!” 周文渊偏过头,看着那张涂满了泥的脸,嘴角又咧了一下。 “你也来了。” 陆北走过来,在他另一侧蹲下。他把狙击步枪搁在膝盖上,伸手把钢盔往上推了推,露出额头。 “那边有个鬼子。”陆北偏头朝树桩方向努了努嘴,“趁着夜色想跑,从凹地后面往外爬。” 他拍了拍手里的狙击步枪。枪管上那截圆筒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暗绿色的光。 “我给他一枪。” 周文渊看着那截圆筒,他认得。红外夜视瞄准镜。2026年的东西,比这个年代的任何光学器材都先进。 它不需要月光,不需要星光。它感应的是热量。人的身体在夜视镜里是一团发亮的橙色,隔着夜色,隔着芦苇,隔着雾,都能看见。 “多远。”周文渊问。 “大概一百来米。”陆北说, “他从凹地后面爬出来,往河岸线方向摸。黑灯瞎火的,他以为没人看得见他。我在夜视镜里看着他那团热信号慢慢移动,跟看一只发光的耗子似的。” 他偏头朝树桩方向看了一眼。 “我瞄的是他后脑勺。那团热信号最亮的地方就是后脑勺,因为头发少,热量直接透出来。我扣扳机的时候,他还在爬。” 周文渊没有说话。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夜色里,一个鬼子从凹地后面悄悄爬出来,以为自己藏在黑暗里,以为没人能看见他。 可他不知道,一百米外,有一双眼睛正通过红外镜头看着他。他看着的是一团橙色的、发亮的热信号。 那团热信号正在移动,正在朝河岸线的方向爬,正在朝安全的地方爬。 “砰!” 枪响了。 “死了。”陆北说,语气平平的, “一枪,后脑勺,没补第二枪。” 周文渊靠在土坎坡面上,看向面前这两个人。 边云来了。陆北也来了。 “两个。”陆北在看向周文渊,说,“凹地里还剩两个。都缩在树桩后面,钢盔压得很低。一个在左边那根树桩底下,一个在右边那根树桩后面。左边那个露出半个肩膀,右边那个只露了钢盔边沿。” 他把食指搭在扳机上。 “左边那个,肩膀露了。打不打。” 边云把CS/LR4的枪口从土坎边沿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陆北。 “先别打。”他说,“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夜视。他们以为天黑了我们就看不见。让他们再缩一会儿。等他们忍不住想跑的时候再打,一枪一个。” “现在子弹金贵,对鬼子要一击毙命,绝不补枪。” 陆北点了一下头,食指从扳机上松开,把狙击步枪重新架回土坎边沿,右眼贴上夜视镜。 镜筒里,凹地边沿那道灰黄色的缝隙后面,两团橙色的热信号还在缩着,一动不动。 他把食指搭在扳机上,等着。 等着那两团热信号忍不住动起来。 周文渊也偏头朝树桩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剩下那两个鬼子缩在凹地里,钢盔压得很低,枪口朝着土坎方向,可没有一个人敢露头。 “他们不敢动了。”周文渊说。 边云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他们不知道这边有几个人。” “嗯。” 边云把CS/LR4重新架在土坎边沿,枪口朝着树桩方向,准星压住了凹地边沿那道灰黄色的缝隙。 他的右眼贴上瞄准镜,镜筒里,冈田幸雄的钢盔边沿在夜色里露出来半寸。 边云把食指搭在扳机上。 “你休息。”他说,“这边交给我。” 周文渊把后脑勺靠在土坎坡面上,面朝天上那几颗星星。他的右胳膊还垂着,左手还搭在腰后那把南部十四年式的枪把上。他闭上眼。 “行。”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芦苇丛吹得沙沙响。弯角阵地的方向,枪声暂时停了。 土坎后面,边云把眼睛贴在瞄准镜后面,准星压着凹地边沿那道灰黄色的缝隙。 周文渊靠着坡面,面朝天上那几颗从云缝里露出来的星星。星星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东西。 他的嘴唇上还渗着血,咸的。 可他的嘴角却出现笑意。 边队来了……… 540、边云和陆北,一枪一头鬼子 “你胳膊怎么样。”边云问道。 “死不了。” “血止住了?” “泥糊的。” 边云从兜里摸出一个急救包,放在周文渊膝盖上。 急救包是2026年的东西,塑料包装,密封的,里面是止血绷带和碘伏棉片。 周文渊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拆。 “先放着。”他说,“等打完。” 边云没有勉强周文渊,目光看向陆北, “正面还有两头鬼子,一人一头。” 陆北点了一下头,没说,。他把狙击步枪的枪托往肩窝里抵了抵,右眼重新贴上夜视镜,镜筒里的世界是一片暗绿色。凹地边沿那道灰黄色的缝隙后面,两团橙色的热信号还缩在树桩底下,一动不动。 边云把CS/LR4的准星压住左边那根树桩。他的枪上没有夜视镜,可有月光。 今夜月色不算亮,但够用。透过瞄准镜的分划线,他能看见左边那根树桩底下露出来的半个钢盔边沿。 两个人并排趴在土坎后面,中间隔了不到一臂远。呼吸都放轻了,轻到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凹地里,两头鬼子缩在泥地上,三八式抱在怀里,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掌心的汗。 其中一头鬼子叫岸边,他偏头看了一眼右边那根树桩后面的鬼子。 那个鬼子也缩着,钢盔压得很低,眼睛从帽檐底下探出来,朝他这边看。 两个鬼子对视了一瞬。 岸边把嘴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中村死了。木村死了。后面那个想跑的也死了。我们只剩两个人了。” 那个鬼子没有说话,眼睛在帽檐底下闪了一下。 “不能等了。”岸边继续说,“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几个人。他们可能以为我们还有七八个。可我们只有两个人。等天一亮,他们看清了,我们就完了。” 那个鬼子终于开口了,声音也在抖。 “那怎么办。” 岸边把三八式的枪栓轻轻拉开又推上去,咔嗒一声, “跑。” 那个鬼子愣了一下。 “一起跑。”岸边说,“你往左,我往右。出了凹地往河岸线方向冲,钻进芦苇丛,他们就打不着了。分头跑,他们只有一杆枪,最多打一个。另一个能活。” 那个鬼子沉默了两息。然后点了一下头。 岸边把钢盔往上推了推,深吸一口气。他偏头看了一眼土坎方向。 那道矮土坎在夜色里黑沉沉的,顶上的枯草被风推着微微晃动。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感觉到了。土坎后面有人在看着他们。那种感觉像针扎在后脑勺上。 他把目光收回来,朝那个鬼子点了一下头。 “走。” 两个鬼子同时从树桩后面蹿出来。冈田往左,那个兵往右,猫着腰,两条腿在碎砖和弹壳上蹬着,朝河岸线方向疯跑。 土坎后面,陆北的嘴角咧了一下。 夜视镜里,两团橙色的热信号从凹地边沿的缝隙后面蹿出来,一左一右,朝河岸线方向疯跑。跑得很快,可再快也快不过子弹。 热信号在夜视镜里亮得刺眼,像两团从炉膛里掉出来的火炭。 “左边那个。”边云的声音很轻。 “右边那个。”陆北的声音也很轻。 两个人的食指同时扣上扳机。 边云的准星压住了左边那团晃动的钢盔边沿。冈田幸雄跑得很快,身子压得很低,钢盔在夜色里反着一层暗沉的光。 可边云的准星一直跟着他,分划线的交叉点稳稳压在那团钢盔边沿上,跟着他的步频,一步,两步,三步—— 边云扣下扳机。 CS/LR4的枪声在夜色里炸开,干脆的,沉甸甸的一声。 子弹穿过夜风,穿过凹地边沿的碎砖堆,钻进了冈田幸雄的钢盔边沿和脖颈之间的那道缝隙里。 岸边的身体猛地朝前栽下去。膝盖撞在碎砖上,上半身往前扑,脸砸进泥地里。 他手里的三八式甩出去,落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他的腿还在蹬,蹬了两下,不动了。 右边,陆北的枪声几乎同时响起。 比边云的枪声轻一些,脆一些,像一根绷紧的钢丝被一刀切断。 子弹从夜视镜里那团橙色热信号的后脑勺位置钻进去,从前面穿出来。 两个人从蹿出凹地到倒地,前后不到五步。 边云把CS/LR4的枪栓拉开,退壳,推弹上膛。一枚铜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落在土坎坡面上,滚了两圈,停在周文渊膝盖边。 周文渊低头看了一眼那枚弹壳。铜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暖色,还冒着淡淡的白烟。他把后脑勺靠在土坎坡面上,嘴角翘着。 “一人一个。”他说,“干净。” 陆北把眼睛从夜视镜后面移开,偏头看着边云。 “右边那个,后脑勺。” 边云点了一下头。 “左边那个,脖根。” 两个人把枪收回来,靠在土坎边沿上。凹地方向,那两团热信号已经暗下去了,在夜视镜里变成两片和周围泥地一样的暗绿色。 两个人都没有补第二枪。 不用补。 周文渊偏头朝土坎右侧的芦苇丛看了一眼。那个方向,芦苇在夜风里沙沙响着。 他听了一会儿。没有枪声。 可他知道,雷雄和雷刚那边应该也快了……… 541、雷雄、雷刚! 雷刚和雷雄的目标是以冈田幸雄为首的三个鬼子。 雷刚把QBU-202架在土坎右侧的芦苇丛边沿,枪管从苇叶缝隙里探出去,枪口朝着凹地方向。 他的左眼贴在瞄准镜后面,右眼眯着。月光够用,瞄具里的分划线清清楚楚。 雷雄趴在他左手边,隔了不到一臂远。他的QBU-202也架着,枪口同样朝着凹地方向,可他的枪口朝左偏了半寸,压住了凹地左边那片碎砖堆。 “几头。”雷刚的声音压得很低。 雷雄把眼睛从瞄准镜后面移开半寸,朝凹地边沿扫了一眼。 “三头。”他说,“中间那个领头的,他两边各一个鬼子,枪抱在怀里,都蹲在树桩后面。” 雷刚把眼睛贴回瞄具,分划线压在中间那根树桩的缝隙上。缝隙后面露出一截钢盔边沿,还有半只耳朵。 此刻,冈田幸雄正偏着头,和左边那个兵说话。 “在商量。”雷刚说。 雷雄点了一下头,没说话。他把枪口从左边那片碎砖堆收回来,重新压住凹地边沿那道灰黄色的缝隙。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有扣。 “等等。”他说,“他们在说话。看看说什么。” 凹地里,冈田幸雄缩在泥地上,三八式抱在怀里。他把嘴凑到左边那个兵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你。” 那个兵偏过头来,钢盔底下的眼睛看着他。 “你往左跑。”冈田说,“出了凹地往左,钻进那片碎砖堆后面。碎砖堆后面有条水沟,沟底深,能藏人。” 那个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冈田又把嘴凑到右边那个兵耳边。 “你往右。右边那片芦苇丛,钻进去,往河岸线方向跑。” 右边那个兵也点了一下头。 冈田把三八式从怀里端起来,枪口朝着土坎方向。 “我留下来殿后。”他说,“我在这儿打掩护,他们一露头我就开枪。你们趁这个机会跑,跑出去一个是一个。” 左边那个兵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个东西叫感激。 “冈田长官……” “别废话。”冈田把声音压得更低, “快跑。分头跑。跑出去之后,往第4联队的方向找。找到联队长阁下,就说中村小队全军覆没,中国狙击手在弯角阵地左侧土坎后面,至少两个人,一杆老式狙击枪,一杆新式。让他们派人来。” 右边那个兵也看着他。 “冈田长官,您呢。” 冈田把目光从土坎方向收回来,在那个兵脸上停了一瞬, “我殿后。你们跑出去了,我再撤。我枪法比你们好,跑得比你们快。放心。” 两个兵对视了一眼。然后两个人同时点了一下头。 “冈田长官,太好了。”左边那个兵说,声音里带着一层湿乎乎的东西。 “谢谢冈田长官。”右边那个也说。 冈田把三八式端起来,枪口朝着土坎方向,右眼贴上准星。他没有回头。他的后脑勺对着那两个兵, “跑。” 两个兵同时从树桩后面蹿出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左边那个冲进碎砖堆,猫着腰,两条腿在碎砖和弹壳上蹬着。右边那个钻进芦苇丛,拨开苇叶,朝河岸线方向疯跑。 雷刚的准星跟着左边那个。碎砖堆里,那个兵跑得很快,身子压得很低,钢盔在夜色里反着一层暗沉的光。 “左边。我打。”雷刚说。 “右边,我来。”雷雄说。 两个人的食指同时扣上扳机。 QBU-202的枪声在夜色里炸开。比CS/LR4沉一些,尾音更短。 左边那颗子弹穿过碎砖堆,钻进那个兵后脑勺偏下的位置。 右边那颗子弹穿过芦苇丛,穿过苇叶,钻进那个兵的后背正中间。 这头鬼子被子弹的巨大冲击力,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一软,扑倒在烂泥里。 他手里的三八式甩出去,插进泥里半截,手指抓了两把泥,哀嚎了好几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不过很快,这声音就停止了,黑夜再次归于寂静。 对面,雷刚把枪栓拉开,退壳,推弹上膛。铜壳跳出来,落在芦苇丛底下的烂泥上,滚了一圈。 雷雄也拉了枪栓,退壳,上膛。 两个人从蹿出凹地到倒地,前后不到三息。 凹地里,冈田幸雄听见了两声枪响。 他猛地偏过头,朝左边看了一眼。碎砖堆里,左边那个兵趴在泥地里,后脑勺一个窟窿,血从窟窿里往外冒,把钢盔边沿染成暗红色。 他又朝右边看了一眼。芦苇丛里,右边那个兵扑在烂泥上,后背一个窟窿,血从窟窿里渗出来,顺着芦苇杆往下淌。 他的两个兵,他刚才还在拍着肩膀说“你们先跑我殿后”的那两个兵,已经趴在地上不动了。 冈田幸雄把三八式从土坎方向收回来,抱在怀里。他的手指攥着枪托木面,指关节发白。他的后背贴着凹地边沿的土壁,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刚才说的“殿后”,说的“打掩护”,说的“我枪法好跑得快”,全是假的。 他就是让那两个兵先跑出去当替死鬼,替他试探对面到底有几杆枪,试探对面的枪口到底对着哪个方向。 两个兵跑出去,对面开枪了,他就知道枪口在左边还是右边,就知道火力点在碎砖堆方向还是芦苇丛方向。 他知道了。两杆枪。一左一右。左边那杆压着碎砖堆,右边那杆压着芦苇丛。两杆枪,两个方向,全是新式狙击枪。比中村死的时候那声枪响还要脆,还要沉。 他骗了两个兵。那两个兵死到临头还在感激他。 冈田幸雄对面,雷刚把眼睛从瞄准镜后面移开,偏头看着雷雄。 雷刚把分划线压在缝隙上,枪口朝着那团钢盔边沿。他没有立刻开枪。 “最后那头了。”他说。 雷雄也把枪口压过去,两杆QBU-202的枪口同时对准了凹地边沿那道缝隙。 “这头鬼子。”雷雄说,“刚才让两个兵先跑,自己缩在后面。不要脸。” 雷刚把嘴咧了一下,牙齿在月光底下露出来一排,白的。 “让他先缩一会儿。”他说,“缩够了再打。” 雷雄偏头看着他。 “为什么。” “让他多活两分钟。”雷刚把眼睛贴回瞄具,分划线稳稳压着凹地边沿那道缝隙, “让他想想自己刚才干的那些事。骗手下人去送死,自己躲着。让他多想想。等他想明白了,再送他走。” 雷雄没有再问。他把枪口重新压回凹地边沿,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等着。 凹地里,冈田幸雄缩在泥地上,三八式抱在怀里,后背贴着土壁。 他把三八式的枪栓拉开又推上去。咔嗒一声脆响,在夜色里格外清楚。 他知道自己骗了那两个兵。他知道自己干了不要脸的事。可他不想死。中村死了,木村死了,那两个兵也死了。他不想跟他们一样趴在泥地里,后脑勺一个窟窿。 他想活着………… 542、干得漂亮! 想要活下来的冈田幸雄疯了一般从凹地边沿蹿出去,猫着腰,朝河岸线方向跑。 雷刚的准星压住了他。 “跑起来了。”他说。 雷雄的准星也压住了他。 “跑得挺快。” 两个人的食指同时扣上扳机。 两声枪响同时炸开。QBU-202的枪声在夜色里沉甸甸的。 冈田幸雄往前踉跄了一步。后背两个窟窿,左边一个,右边一个,血从两个窟窿里同时往外涌。 雷刚把枪栓拉开,退壳,上膛。铜壳跳出来,落在芦苇丛底下的烂泥上。 雷雄也拉了枪栓。 两个人把枪口从河岸线方向收回来,靠在土坎边沿上。 凹地方向,三团热信号全暗了,和周围泥地融成一片。 雷刚从兜里摸出半截烟卷,叼在嘴里,没点。他偏头看着雷雄。 “你说,冈田最后想明白没有。” 雷雄把枪管上的泥用袖子擦了一下。 “想没想明白不知道。”他说,“反正他把两个手下骗出去的时候,心里肯定美得很。” 雷刚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不要脸。” “嗯。不要脸。” 两个人把枪收起来,朝土坎方向走过去。那边,边云、陆北和周文渊还靠在一起坐着。 月光底下,土坎后面一排人影。 边云,陆北,周文渊,都在那里。 边云偏头朝雷刚和雷雄看了一眼。 “完了。” 雷刚点了一下头。 “绕后三个。全清了。” 边云点点头,把CS/LR4横搁在膝盖上,从兜里摸出那个急救包,看向周文渊。 “现在能拆了吧。” 周文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包装的急救包。包装上印着白色的字,2026年的产品说明,下面一行英文,再下面一行生产批号。 他把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边云把急救包撕开。里面是一卷止血绷带,几片碘伏棉片,一管清创凝胶,还有一个小号的冲洗器。他 把东西在膝盖上摊开,偏头看着周文渊的右胳膊。 “袖子。” 周文渊用左手把右胳膊的袖子往上推,袖子推到手肘上面就卡住了。 伤口在小臂上段,肱二头肌偏下的位置。袖子被血和泥糊在一起,硬邦邦的,推不动。 边云从兜里摸出一把小剪刀,把袖子剪开。袖子剪开之后,伤口露出来了。 子弹是从后面打进去的,从前面穿出来。进口小,出口大。 进口在肱二头肌偏后的位置,一个暗红色的圆孔,边缘翻着碎肉。出口在前侧,拇指盖大小,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痂裹着泥和碎草,糊成厚厚一层。 伤口周围的皮肤发黑,泥嵌进破开的皮肉里,像撒了一层砂纸。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炎,边缘红肿,按下去肯定烫。 边云把冲洗器拿起来,拧开盖子,吸满清水,对着伤口冲。水是凉的,从伤口上淋过去,把最外层的泥冲掉,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水混着血和泥流下来,顺着胳膊淌到泥地上。 周文渊的右胳膊猛地绷紧,手指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没有吭声。 边云把碘伏棉片从包装里抽出来,用镊子夹着,往伤口里面塞。 棉片擦过翻开的皮肉,擦过暴露在外面的肌纤维,擦过那块嵌在肉里的碎草。碘伏渗进伤口,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周文渊的后槽牙咬紧了。颌骨两侧的肌肉鼓出来一条棱,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的左手攥着膝盖上的泥,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可他的嘴闭着,喉咙里一声都没发出来。 边云没有抬头看他。边云的眼睛盯着伤口,手里的镊子夹着碘伏棉片,一点一点地把嵌在肉里的泥往外挑。 泥是湿的,黏的,粘在皮肉上不肯下来,得用镊子尖一点一点刮。 “深。”边云说,“子弹穿过去了,没留在里面。可带进去不少泥。得清干净,不然封在里面会烂。” 周文渊点了一下头。他的额头上冒出汗来,汗珠从钢盔边沿淌下来,滑过眉毛,滴在泥地上。 陆北蹲在旁边,把狙击步枪横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边云操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急救包里那卷止血绷带拿在手里,等边云清完创递过去。 雷刚和雷雄从芦苇丛方向走过来,在土坎后面蹲下。雷刚嘴里还叼着那半截没点的烟卷,看见边云在清创,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插回兜里。 雷雄蹲在雷刚旁边,偏头看了一眼周文渊的伤口。 “疼不疼。”雷刚问。 周文渊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雷刚把嘴咧了一下。他没有再问。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半块递过去。 周文渊用左手接了,塞进嘴里咬了一口。饼干很干,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滚了滚。 边云把最后一片碘伏棉片从伤口里抽出来。棉片已经变成暗红色,上面粘着碎泥和碎草。 他把棉片扔在泥地上,拿起清创凝胶,挤了一截在伤口里面。凝胶是透明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用镊子把凝胶抹匀,填进伤口深处,把暴露在外面的肌纤维盖住。 然后他把止血绷带从陆北手里接过来,从伤口上方开始缠。一圈压半圈,缠得很紧,把伤口整个盖住。 绷带缠到第三圈的时候,周文渊的右胳膊又开始绷紧。边云把绷带尾端撕开,打了个结,按在绷带上。 “好了。”边云说,“血止住了,创也清了。回去之后得打抗生素,还得缝针。现在只能先这样。” 周文渊低头看了一眼右胳膊。绷带缠得很整齐,白色的绷带从手肘上面一直缠到肩膀下面,把整个上臂裹住了。伤口不疼了,或者说疼得麻了,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他把左手抬起来,拍了拍边云的肩膀。 “谢了。” 边云把剩下的急救包收起来,塞回兜里。 “你那枪。”陆北朝土坎前面的泥地努了努嘴,“不捡回来?” 周文渊偏头看了一眼。那把老式狙击步枪还躺在土坎前面的泥地里,枪托朝上,枪管插在碎泥里,枪身上糊了一层泥浆和碎草。 他看了一眼,正准备去捡,陆北直接站起身,从土坎后面翻出去。弯着腰跑到前面那片泥地上,把周文渊那把枪从泥里拔出来。 枪管从碎泥里抽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泥浆顺着枪口往下滴。 他拎着枪回来,翻过土坎,蹲在周文渊旁边。 枪托上糊着厚厚一层泥。陆北用袖子擦了擦,擦掉最外面那层湿泥,露出底下的木纹。 木托上有几道旧划痕,还有一处被弹片崩掉了一小块,露出白茬。 他把枪翻了个面,检查了一下枪机。枪机还能动,拉了一下枪栓,退出一枚空弹壳。弹壳落在泥地上,滚了两圈。 “枪机没坏。”陆北把枪递过去,“弹仓里还有一发。膛线没堵。擦擦还能用。” 周文渊看着递过来的枪。他没有立刻接。 陆北把枪又往前送了半寸。 “怎么样,枪还能拿的动吗?” 周文渊偏头看着他。陆北的脸上涂着迷彩泥,钢盔底下露出来的额头被泥糊成暗褐色。 周文渊嘴角咧了一下。嘴唇上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渗出来,咸的。他伸出左手,把枪接过来。枪托上还带着泥,湿的,凉的,贴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把枪搁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枪管上的泥。擦了两下,露出一截干净的铁灰色。 “只要人没死。”他说,“枪就得要。” 边云在旁边把急救包收好,偏头看了他一眼。陆北也看着,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芦苇丛吹得沙沙响。土坎前面那片泥地上,周文渊刚才趴过的位置还留着一小摊血,暗红色的,被泥吸进去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印子。 这时,周文渊偏头看着边云,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偏过头来,看着边云。 他的目光从边云脸上移到陆北脸上,又从陆北脸上移到雷刚和雷雄脸上。 “边队。”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只剩你们几个人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边云的眼睛。他看的是自己膝盖上那把老枪的枪托。 枪托上的木纹被泥糊了一半,剩下那一半露着旧划痕。他想起了一些人。2026年在训练基地,靶场上一起流汗的那些人。有绣娘,有陈实,有林默,有苏玥,有金胜。有好多名字,他一时半会儿数不过来。 他们是不是都死在了这片土地上。 他问完这句话,胸口有点闷。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他喘不上气。 边云偏头看着他,嘴角咧开了。 “你想什么呢。”边云说,“我们几个是侦察兵,跑得快,先过来这里看看情况。” 他偏头朝身后那片芦苇丛和更远处的原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周文渊。 “大部队,在后面呢。” 周文渊抬起头来,看着边云。 陆北蹲在旁边,把狙击步枪横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周文渊。他伸手把钢盔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一双亮着的眼睛。 “我们现在的队伍,可壮大了。”陆北说。 他把手从钢盔上拿下来,朝身后的方向一指。 那个方向是来路,越过芦苇丛,越过河岸线,越过那片被炮火翻过的原野,一直延伸到天边。 “你记得刘行镇吧。”陆北说,“我们打下来的。打完了,没走。在那整编了一下,把散在各处的弟兄都收拢起来。零二一旅,两千多人,顾云山带的。七连,陈大山带的,一百多条汉子,人手一把大刀。骑兵连,一百多匹马,冯璋、周生、李大江带着。还有——” 他停了一下。 “麒麟坦克。” 周文渊的眉头动了一下。 “多少辆。”他问。 “九辆。”陆北说,“ZT-104,101到109,九辆。除了你们先带走了110、111、112三辆去蕴藻浜了。这边九辆全在。” 周文渊偏头看着边云。 “坦克。”他重复了一遍。 边云点了一下头。 “还有蜂鸟无人机,天上飞的,巴掌大,能侦察能投弹。还有飞机,歼十六,不过送给高志航第四大队了。” 周文渊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目光向边云, “从2025和2026年来的我们的人,还有多少。” 边云道, “都在呢,就等你们几个了。” 周文渊用力点头。 这时,雷雄和雷刚走到凹地边上,这里有两头鬼子的尸体。 雷雄没管鬼子,目光看向一架已经组装好的迫击炮。 只是这门迫击炮,缺少了最为重要的底板。 “嘿。”雷雄的嗓门很大,这一声“嘿”在夜色里传出去老远,土坎那边的人都听见了。 他偏过头,朝土坎方向喊了一嗓子。 “这些鬼子死光了,还留下一门能用的迫击炮。 边云听见雷雄那嗓子,他把枪往肩上一挎,从土坎后面翻过来,走到凹地边上。 他蹲在雷雄旁边,低头看过去。 这根迫击炮道炮管是短的,比常见的八九式迫击炮短一截,管壁厚,口径大。 两脚架架在地上,卡在箱子边沿的卡扣里,瞄准具搁在炮管旁边的隔层里,镜筒上还裹着一层防震绒布。 炮弹有整整二十发发,并排卡在箱子底部的凹槽里,弹体是灰绿色的,引信盖着塑料帽。 边云看了一眼。短,粗,沉,他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二十多公斤。炮管底部铸着一行日文,他不认得。可他认得那个口径。 “九七式。”雷雄说, “150毫米短迫击炮。232公斤全重。主要配属独立迫击炮联队。这玩意儿本来是拆开扛的,炮管、两脚架、炮弹分开背。” “这门迫击炮在这快组装好了,但少了一个底板。” 这时,周文渊大喊一声,“你7点钟方向,树桩后面,底板在那儿。” 雷雄偏头朝土坎前面那片树桩看了一眼,那块翻了个面的底板还趴在泥地里,一头鬼子尸体压在上面。 “难怪没组装好,原来抱着底板的鬼子被你打死在这里了。”雷雄看向周文渊, “干得漂亮!” 543、让他们知道,你还活着! 雷雄把底板搁在泥地上,翻了个面,铁板的背面朝上,边沿沾着一层干了的血。 他用袖子擦了两把,把血壳子蹭掉,露出底下的铁灰色。 然后,他把底板装在了迫击炮上。 “好了。” 雷雄站起来,退后两步,偏头看着那门组装好的迫击炮,炮管斜指着天空,两脚架撑得稳稳当当,底板趴在泥地上纹丝不动。 整门炮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他偏头看向边云。 “边队,这迫击炮是鬼子留给我们的礼物,可不能丢了,得带走打鬼子。” 边云走过来,站在迫击炮前,看着雷雄和雷刚。 “你们两个,可以吗。” 雷雄把胸脯挺了一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又拍了拍雷刚的肩膀。 “两百多公斤的东西。”雷雄说,“炮管加两脚架加底板,拆开了我和雷刚一人扛一百来公斤。能行!” 他偏头看了雷刚一眼,雷刚把嘴里那半截烟卷拿下来,插回兜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炮管旁边,弯下腰,两只手攥住炮管中段,往上一提,炮管从两脚架的卡扣里脱出来,横在他肩膀上。 然后,她又把炮弹抱在怀里,两条胳膊紧紧地箍住炮弹箱。 雷雄也走过去,把两脚架从泥地里拔出来,折好,往背上一甩,两脚架的钢爪挂在他后腰的武装带上,走起路来叮当响。 然后他弯腰把底板从泥地上揭起来,铁板拎在手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把底板翻了个面,背面朝外,贴着后背往背上一扣,用武装带勒紧了。铁板贴在他背上,像一面盾牌。 他偏头看着边云,咧着嘴,牙齿在月光底下露出来一排。 “边队,你看,没一点问题。” 边云看着他们两个人,两个人站在凹地边上,月光从头顶上打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点了一下头。 “行,交给你们。” 边云说完,偏头朝弯角阵地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枪声还在响。周大壮的枪声,一发一发地点射,间隔很稳。陈小根的狙击枪偶尔插一嗓子,沉甸甸的单响。 两个声音在夜色里交错着,像两个人在用枪说话。 “那边还有两个。”边云说,“咱们的人。” 周文渊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沉沉的,土坡顶的轮廓在四百米外只是一个微微拱起的暗影,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记得那个位置。那道土坡,那丛枯草,那块被炮火削平了的石头。 “周大壮,陈小根。”他说,“在坡顶上守着。” 边云把CS/LR4从肩上拿下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试了一下瞄准。准星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回去之前。”他说,“把弯角阵地那波也清了。” 雷刚从兜里摸出那半截烟卷,重新叼在嘴里。他从土坎边沿探出半个脑袋,朝弯角阵地方向看了一眼。 夜色很深,土坡顶的轮廓在四百米外只是一个微微拱起的暗影,什么也看不见。可枪声是从那里传来的。 “两个。”雷刚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一个点射,一个单发。点射那个是老兵,单发那个也是老兵。枪法不赖。” 雷雄点了一下头。他把背上的底板往上颠了颠,勒紧了一格武装带。 “打了一整夜了,子弹还能省着用。不是新兵。” 周文渊靠着土坎坡面,面朝天上那几颗从云缝里露出来的星星。右胳膊缠着白色的绷带,左手搭在腰后那把南部十四年式的枪把上。他闭上眼。 “他们俩不知道我这边来了人。”他说,“在他们眼里,我还是一个人。他们不知道我还活着。” 边云将CS/LR4狙击步枪扛在肩上,偏头看着周文渊。 月光底下,周文渊的脸很脏,泥和血糊了一层,嘴唇上的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右胳膊的绷带在夜色里反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那就让他们知道。”边云说。 他转向雷刚和雷雄。 “你俩扛着炮走不快。”他说,“我和陆北先过去支援弯角阵地。你们在后面跟着就可以,不要急。到了坡底先别上,等我们清完再说。” 雷刚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插回兜里。他扛着炮管,偏头看着边云,点了一下头。 “行。” 雷雄把背上的底板又颠了颠。两脚架的钢爪在他后腰上叮当响了一声。他嗓门压得比平时低了些,可还是比旁人粗。 “你们先去。我们随后到。” 边云把CS/LR4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他偏头看着陆北,陆北已经把夜视镜的镜头盖打开了,右眼贴在镜筒后面,镜筒朝弯角阵地方向扫了一圈。 “坡底有热信号。”陆北说,“七八个,分两组。还在往上摸。” “走。”边云说。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边队。” 边云停住脚,偏过头。 周文渊左手撑着土坎坡面,已经站起来了,虽然右胳膊垂着, “我跟你们一起去。” 边云看着他右胳膊上那条白绷带。绷带缠得很紧,没有血渗出来。可那条胳膊垂着,一动不动, “你的伤。”边云说。 周文渊把老枪往肩上一挎。枪带从左肩斜挎到右腰,压着绷带。 他用左手把枪带调了一下,让枪身贴在后背上。然后他抬起左手,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弹仓。里面还有两发,加上枪膛里那一发,三发。 他把枪栓推回去,偏头看着边云。 “一只胳膊也能开枪。”他说,“不碍事。” 边云看着他。月光底下,周文渊的眼睛很亮。 “行,跟上!”边云道。 三个人从土坎后面翻出去。边云走在最前面,CS/LR4抱在怀里,脚步压得很轻。 陆北跟在他右侧半步,夜视狙击枪扛在肩上,右眼时不时贴上镜筒扫一眼。 周文渊走在最后面,左手拎着老枪,右胳膊垂着。 雷刚和雷雄站在土坎后面,看着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边缘。 雷刚把炮管从肩膀上卸下来,搁在泥地上。他活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偏头看着雷雄。 “你说,周文渊那胳膊行不行。” 雷雄把背上的底板解下来,搁在炮管旁边。他扭了扭腰,后背被铁板压出来一道红印子。 “他说行就行。”雷雄说,“你没看他刚才拉枪栓那个劲。左手拉栓,手指头攥得比咱俩都紧。” 雷刚蹲下来,把炮管往肩上又扛了一下,试了试分量。 “走。” 两个人扛起炮管和底板,沿着芦苇丛边缘,朝土坡顶方向走去! 前面三个已经没影了,后面两个还在走……… 544、等待!!! 坡底那片开阔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灰黄色的尸体。 周大壮把步枪从土坡边沿收回来,枪管烫得能点烟。 他把枪搁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 “退了。”他偏头朝坡底看了一眼。 陈小根趴在石头旁边,右眼贴着枪口,镜筒朝坡底扫了一个来回。 “退了。退到大石头后面去了。 周大壮把后背往土坡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几波了。” 陈小根把步枪枪栓拉开,检查了一下弹仓。他顿了一下。 “第三波。” 周大壮点了点头, “咱俩早就够本了。” 陈小根把枪架回石头旁边,偏头看着周大壮。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大壮哥。”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周长官还没回来。你说……” 周大壮偏过头来,看着陈小根。 陈小根的脸很脏,泥和灰糊了一层,嘴唇干裂,眼睛里有东西在动。那个东西叫害怕。 他不是怕鬼子。他是怕周长官回不来。 周大壮步枪式从膝盖上拿起来,做了个射击俄姿势。 “周长官吉人天相。”他说,“一定不会有事的。” 他顿了一下,偏头朝土坎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沉沉的,芦苇丛在夜风里沙沙响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的时候说了。”周大壮把声音放稳了一些,“让咱们守好坡顶。他把坡顶交给咱们了。咱们守好,他就一定能回来。” 陈小根看着周大壮。周大壮的表情很平,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坡底那片被炮火翻过的泥地。 陈小根把嘴闭上了,没有再问。 与此同时,坡底。 一堵残墙后面蹲着十来个灰黄色的身影,鬼子们人蹲在后面,钢盔压得低低的,枪搁在膝盖上,谁也没说话。 一个军曹模样的鬼子蹲在最里面。他的军衔比其他人高一级。 他把手里的三八式往地上一搁,枪托磕在碎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妈的。”他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不冲了。” 旁边几个鬼子偏过头来看着他。 “冲了三波了。”那个军曹把钢盔往上推了推,露出底下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 “第一波上去,回来少三个。第二波上去,回来少四个。第三波上去,就回来这几个。” 他偏头扫了一圈蹲在残墙后面的这些人。十来个,加上他自己,满打满算十来个。 “对面坡顶上那两个人。”军曹把嘴里的唾沫啐在碎砖上, “一个打点射,一个打单发。点射那个是个老兵,枪枪咬肉。单发那个也邪门,一枪一个,专打脑袋。我们冲了三波,连他们的人影都没摸着。” 他把三八式从地上捡起来,拉开枪栓又推上去,咔嗒一声脆响。 “不冲了。”他又说了一遍,“等中村健二阁下过来。他带着迫击炮呢。那门炮一到,往坡底下一架,两颗炮弹上去,把那块石头和土坡顶一起掀了。看他们还往哪躲。” 旁边一个二等兵蹲在墙角,把怀里的枪抱了抱紧,他偏头看着那个军曹,嘴唇动了一下。 “田中军曹。”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颤,“中村长官什么时候回来。” 田中偏头看了他一眼,把嘴里的唾沫又啐了一口。 “应该快了。”他把三八式架在碎砖堆上,枪口朝着土坡顶方向,准星压住了坡顶那道微微拱起的暗影,“就在路上了。我们再等等。” 那个二等兵点了一下头,把怀里的枪又抱紧了一些。 他把身子往墙角缩了缩,后背贴着残墙的砖面,凉丝丝的。他偏头朝土坡顶方向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刚才亲眼看见的,第三波冲上去的时候,最前面那个兵刚爬到岩石上面,一颗子弹就钻进了他的钢盔。从后脑勺进去,从前额出来。 那个兵从岩石上翻下来的时候,钢盔滚在一边,里面的东西淌了一地。 他把目光从坡顶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 “田中军曹。”他又开口了。 “嗯。” “中村长官……真的会来吗。” 田中偏过头来,眼白里全是血丝, “会来。”田中把声音放低了一些, “中村长官带着炮呢。那门炮一到,两颗炮弹,坡顶上那两个人就完了。然后我们冲上去,把弯角阵地拿下来。拿下来之后,联队长阁下那边就好交代了。” 他把三八式的枪栓又拉了一下,咔嗒。 “再等等。” 那个二等兵点了一下头。 与此同时,十来个灰黄色的身影蹲着,钢盔压得低低的,枪搁在膝盖上。 夜风从河面上灌过来,把残墙顶上的碎砖吹得簌簌响。他们等着。等着中村健二。等着那门迫击炮。等着两颗炮弹从天上落下来,把土坡顶上那两个人炸成碎片。 土坡顶上,周大壮把步枪架回土坡边沿,枪口朝坡底,准星压住那片开阔地。陈小根趴在石头旁边,右眼贴着枪托,枪管从石头边沿探出去,准星朝着坡底。 两个人都不知道,中村健二已经死了。 那门迫击炮也不会再落到他们头上了。那门炮现在正压在雷刚的肩膀上,底板贴在雷雄后背上,正穿过芦苇丛,朝他们这边走来。 坡底残墙后面的十来头鬼子也不知道这些,被他们寄予厚望的中村健二,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545、小根,我们冲下去! 边云第一个摸到拐角处,右手抬起,握拳,再松开。 陆北跟上,热成像仪贴上眼睛的瞬间,嘴角抽了一下。 屏幕里,十几个灰黄色的热源挤在断墙后面,姿态乱七八糟,有几个蹲着,有几个趴着。 “十二个。”陆北压着声带,把热像仪递向边云。 边云没接,从腿侧拔出一枚手雷,拔销,握片在掌心咬了一下。 “左边五个,机枪在中间偏右,指挥官在最后面那堵矮墙后头,热信号比其他人亮,没戴钢盔。”陆北一句一句往外崩,语速快, “你打左,我打右,机枪最后。” “不。”边云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有陆北能听见,“机枪我打,你负责右边三个,周文渊补漏。” 周文渊靠在拐角另一头,左胳膊垂着,骨头肯定断了,只有皮肉还连着,每动一下,断骨之间就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 他用右手把CS/LR4架在膝盖上,枪托抵肩,左手完全使不上劲,只能靠右手托着护木,整个枪身歪着,像个残废的姿势。 但他点头。 边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然后边云动了。 第一枪从拐角右侧三米处打出,弹道贴着断墙的砖面飞过去,砖粉炸开一团红雾。 子弹穿过那个靠在墙上抽烟的鬼子的左肩胛,从右前胸钻出来,带出一蓬血。 陆北几乎同时开火,两发点射,右边两个鬼子的后脑勺上各炸开一个洞。 周文渊的枪也响了。 他单臂托枪,根本没法稳定,枪口跳得厉害。 他只能把瞄准点压在日军机枪手右侧一米的位置,然后搏命一样扣扳机。子弹偏了,打在那人屁股后面的土坡上,溅了对方一后脖子的土。 那个机枪手吓得往左滚,正好撞进边云的准星里。 边云第三枪,打的是心脏。 机枪手的身体弹了一下,像被人在胸口踹了一脚,歪倒在枪架上。 十二个,还剩七个。 鬼子炸了。 有鬼子端起枪朝拐角方向瞎打,子弹打在墙上,弹起来,擦着边云的头发飞过去。他连眼皮都没眨,第四枪,又放倒一个试图拖机枪的鬼子。 “身后!身后有敌人!”鬼子军曹趴在矮墙后面喊,嗓子破了音,“中村中队呢!中村少佐呢!” “中村少佐应该在后面!”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应该是支援!是支援啊!” “支援个屁!”军曹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声音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恐惧,“中国人!是中国军人!从我们后面来的!” 这句话像一颗手雷扔进了剩下的鬼子中间。 他们想不通。他们从北面压过来,一路追着九连打,中村健二的中队明明跟在后面清剿残兵,怎么会从背后冒出中国军人? 此刻,边云和陆北的枪声交替响着,像某种冷酷的节拍器。每响一声,就有一个热源从陆北的热像仪屏幕里消失。陆北每打一枪就报一个数:“六个。”“五个。”“四个。” 周文渊的右臂在抖。 断了的左臂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用牙咬住枪背带,把枪身拉直,右手食指搭上扳机。最后一个露头的鬼子被边云打穿脖子,倒下去的时候还在抽搐。另一个从掩体后面蹿出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往左侧跑。 周文渊吸了一口气,屏住。 枪响。 那个鬼子的后腰炸开,整个人向前扑倒,脸砸在泥里,再没动。 周文渊把枪放下,右手在抖,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断骨把皮肉顶出一个奇怪的尖角。 他笑了一下,嘴唇上的口子又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在枪身上。 “打爽了。”他说。 边云没有回话,正在换弹匣,他的侧脸被硝烟熏得发黑,颧骨上有一道被弹片擦过的血痕,血已经干了,像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他弹匣拍进枪里,她拉了一下枪栓,金属撞击声在寂静里格外清脆。 而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片废墟,瞳孔里映着远处跳动的火光。 与此同时,拐角阵地上。 周大壮靠在阵地上,左腿伸出去,血从裤管里渗出来,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暗色。 他用枪托撑着地,右手按着大腿根,指缝间全是黏糊糊的血。 疼,但他已经分不清是哪里在疼了,全身都在疼,疼到最后反而麻木了。 陈小根趴在他旁边,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手里的三八式步枪还在冒烟。 他正低着头往弹仓里压子弹,手指头冻得发僵,子弹老是从指缝里滑出去。他捡起来,又滑,再捡,嘴里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前,鬼子的身后的方向响起了枪声。 陈小根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偏过脑袋,耳朵竖起来,像一只被惊着的兔子。 “大壮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东西。 周大壮没动,只是眼皮抬了一下。 “枪声。”陈小根说,“支援,是支援我们一起打鬼子的。” 第一声还没落,第二声就接上了。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密,夹杂着某种短促的点射,节奏很快,快得像有人在用枪声说话。 陈小根的眼睛瞪大了。他听出来了。那种点射的节奏,那种间隔,那种干净利落的换弹间隙, 他听过。在九连,只有少数几个人用枪是这个节奏,其中一个就是周文渊。 “周长官!”他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灰簌簌往下掉,露出来的皮肤因为激动涨得通红。“是周长官!周长官没死!周长官来支援我们了!” 他的声音在废墟间弹来弹去,像一只被放出去的鸟。他抓着枪就要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就被一只手按住了。 周大壮的手。 那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很重,但周大壮没有看他,侧着脸,右耳微微朝后转着,听了两秒。他的眉头皱起来,又松开,再皱起来。 “不对。”他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陈小根转头看他:“什么不对?” “枪声。”周大壮的目光从身后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陈小根脸上。 “不止一个人。周长官的枪是CS/LR4,那个声音我听得出,但刚才那阵枪声里,有长点射,有短点射,还有手枪的声音。至少两支步枪,一把手枪,而且配合得很熟,不是一个人在打。” 陈小根愣了一瞬:“你是说……” “有弟兄过来支援了。”周大壮把按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撑着墙站起来。他的左腿一踩到地,膝盖就打了个软,身体往旁边歪了一下,但他用枪托撑住了。他站直了,虽然站得不太稳,但他站直了。“不止一个,是一队人。” 他转头看向前方。那个方向,枪声还在响,越来越近。边云和陆北的狙击枪声夹在中间,像两根钉子,一锤一锤地往鬼子的阵地上砸。 “我们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周大壮说。 他把枪端起来,枪托抵上肩。左腿在抖,膝盖以下几乎使不上力。 于是。他就把重心压在右腿上。他的眼睛盯着前方那片废墟,盯着那些正在慌乱转向的鬼子, “小根,我们冲下去!!!!!” 545、汇合!!! 在周大庄说完这句话后,在陈小根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他比周大壮矮一个头,仰着脸,瘦弱的肩膀把周大壮的路堵了一半。 “可是大壮哥,”他的声音很急,语速快得有些结巴,“你的腿!你刚才站起来都……你走两步都……” 他没把那句话说完。 周大壮低下头看他。 陈小根的脸很小,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还在渗血。 周大壮没有笑,也没有说“我没事”。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把右臂抬起来,搭上陈小根的肩膀。 那条胳膊很沉。陈小根感觉到肩上一压,整个人往下矮了一寸。 接着。周大壮的另一只手端着枪,枪口朝前,枪身横在两人之间。 “小根。”周大壮的声音响起, “嗯。” “你跟着我。” 陈小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周大壮搭在他肩上的手紧了一下。 “我一条腿也能冲。”周大壮说,眼睛看着前面,“你两条腿,别跑得比我慢。” 陈小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把嘴闭上了。他低下头,把周大壮的胳膊往自己肩上送了送,让那条胳膊搭得更稳。 “跑不掉。”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地面说话。“你倒了我就扛你。” 周大壮没有回这句话。他转过头去,眼睛盯着前方那片正在沸腾的战场。 “走。” 两个人从断墙后面闪出来。 周大壮的右腿先迈出去,踩实了,然后把左腿拖过来。左腿落地的时候没有力气,几乎是砸在地上的,脚掌拍在泥里,溅起一小片泥浆。他的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陈小根的肩膀立刻顶上去,把他顶住。 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一个宽,一个窄,一个端枪,一个扶人,像一副歪歪斜斜的骨。架。 周大壮一边走一边开枪。右手托着枪,左手搭在陈小根肩上,每一枪都要把全身的力气压在右腿上才能稳住。 枪响,一个鬼子倒下 陈小根没有开枪。他的右手扶着周大壮的腰,左手把自己的汉阳造夹在腋下,枪口朝后。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任务不是打枪。 他只要把这个人扶住,只要让这个人还能开枪,他们就能往前走。 前面的鬼子发现了他们。一个鬼子蹲在掩体后面,端枪瞄准了周大壮。 周大壮也看见了他。两个人几乎同时开枪。鬼子的子弹擦着周大壮的耳朵飞过去,烧焦了一小块皮。周大壮的子弹穿进鬼子的左眼窝,从后脑钻出来。 鬼子倒下去的时候,周大壮的身体晃了一下。陈小根把他顶住了。 “你还行吗?”陈小根喊,嗓子已经劈了。 周大壮没回答。他把枪栓拉开,从弹仓里退出一枚空弹壳,又推上一发新的。 与此同时,边云,陆北,许远舟,也从正前方——鬼子来的方向——听到了枪声。 不是狙击枪,不是手枪,是步枪,还有一支老套筒。 那种声音周文渊太熟了,他打了这么多年仗,闭着眼都能听出来。枪声很乱,但节奏是往这边来的,噼里啪啦,像过年放鞭炮。 “周大壮。”边云说。 “还有许小根。”陆北把热像仪贴上眼睛,屏幕里,正前方出现两个热源,一个一瘸一拐,一个个子矮小但跑得飞快,正在朝剩下的几个鬼子开火。 那个一瘸一拐的热源移动方式很奇怪,左腿的步幅比右腿短了一截,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 剩下的鬼子本来就只有三四个,被前后夹击,彻底乱了。 一个鬼子转身朝周大壮那边打了一梭子,子弹打在周大壮脚边的石头上,弹片崩进他的小腿。周大壮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大得边云这边都听得见。 “老子腿都这样了你还打老子的腿!” 他单膝跪地,端枪,瞄准,击发,那个鬼子的钢盔上多了一个洞,人往后一仰,倒在矮墙上。 许小根从侧面绕过去,三八大盖的刺刀还挂在枪口上,他个子小,跑起来像一只贴着地面的燕子。他冲到最后一个站着的鬼子面前,那个鬼子正低头换弹,抬头的时候,许小根的刺刀已经顶在他下巴上了。 刺啦一声! 刺刀从鬼子下巴捅进去。鬼子整个往后一仰,倒在矮墙上,又从矮墙上滑下来。 他的后脑在砖面上蹭出一道血痕,很长,从墙头一直拖到墙根。 阵地安静了。 陆北的热像仪屏幕上,十二个橘红色热源,变成了十二个暗下来的灰点。 他数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他又往更远处扫了一遍,屏幕边缘还有零星的热源在移动,但都很远,暂时构不成威胁。 “清了。”他说。 边云站起身,从拐角后面走出来,枪口低垂,但手指还在扳机护圈上。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尸体,落在正前方。 周大壮靠在陈小根身上,左腿裤管被血浸透了,黑红一片,但他还站着。 准确地说,是半站半靠。他的枪托撑在地上,枪口朝前,右手扶着墙,左手按在腿上的伤口处,指缝里全是血。 许小根比他矮一个头,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灰和血,只有眼睛是干净的。 他的刺刀上还挂着鬼子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滴,滴在泥地上,一滴一个坑。 五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你们从后面来的?”周大壮先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 “嗯。”边云说。 “中村那个狗日的呢?” “已经杀了。”边云又说。 546、去地底下陪他吧。 “杀得好!” 周大壮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盯着地上那十二具灰黄色的尸体,一个一个数过去,十二个,全趴着。 边云从拐角后面走出来,枪口低垂,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 他走到周大壮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月光从头顶上打下来,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边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辛苦了。”边云说。 他把CS/LR4往肩上一挎,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周大壮一个拥抱。 周大壮愣了一下,然后他把左手从腿上抬起来,搭在边云后背上,按了一下。 那只手上全是血,在边云的衣服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掌印。 两个人抱了一下,很快松开。 另一边,陈小根看见了周文渊。 周文渊靠在拐角另一侧的墙上,老枪挎在右肩上,左胳膊吊在胸前,用一根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缠着,挂在脖子上。 布条是灰蓝色的,被泥糊了一半。他的脸也很脏,嘴唇上那道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右胳膊搭在枪带上。 陈小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松开扶着周大壮的手,朝周文渊跑过去。 他个子小,跑起来像一只贴着地面的燕子,穿过满地的碎砖和尸体,几步就蹿到了周文渊面前。 “周大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亮,在废墟间弹来弹去。他伸出手,想要抓周文渊的胳膊。 可他的手刚伸出去,就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周文渊的左胳膊上。那条胳膊吊在胸前,布条从脖子上绕过去,把整条胳膊兜着。 布条底下,小臂的位置,皮肉底下鼓起一个奇怪的尖角,骨头顶着皮肉,像一根快要戳出来的树枝。 陈小根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周大哥,你的胳膊……” 周文渊看着他。陈小根的脸很小,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还在渗血。 他的眼睛很大,里面有一层东西,水汪汪的,在月光底下反着光。那层东西在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周文渊上前一步,用右臂把陈小根拢过来,抱了一下。右胳膊搭在陈小根后背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小伤而已。”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他的右手在陈小根后背上拍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陈小根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周文渊的胸口,肩膀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 “你骗人。”他说,“你每次都说小伤。” 周文渊没有回话。他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陈小根的头顶。 远处的枪声还在零星地响着,夜风把硝烟吹过来,裹着他们两个人。 陈小根的眼泪终于没忍住,但他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手指攥着周文渊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拐角后面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沉甸甸的,一步一响,像有人扛着很重的东西在走。然后是雷雄那个大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到了到了!让一让让一让!” 雷刚从拐角后面转出来,肩膀上扛着那根炮管。炮管横在他后颈上,两头各搭着一只手,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了半寸。 他身后跟着雷雄,两脚架的钢爪挂在他后腰的武装带上,叮当叮当响着。他背上还扣着那块底板,铁板贴在后背上,用武装带勒得紧紧的。 雷雄走进这片废墟的时候,偏头扫了一圈。地上横着十二具鬼子的尸体,姿势乱七八糟,有几个趴着,有几个仰面朝天,有一个躺在地上,下巴上一个窟窿 他吹了一声口哨,大嗓门在废墟间回响。 “十二个。边队你们干的?” 周大壮偏头看了他一眼。他不认得雷雄,可看见他背上那块底板和腰后的两脚架,又把目光移到雷刚肩膀上的炮管上。 “你们把炮扛过来了。” “嗯。”雷雄把背上的底板往上颠了颠,“鬼子送的礼,不能丢。”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田中军曹咳了一声,他身体动了一下,手指在泥地上抓了一把,抓出两道浅沟。 他还没有死透。子弹打穿了他的肺,血在胸腔里积了半满,每呼吸一次就发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偏过头来,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大了,可还有一星点的光。他的目光从满地的尸体上扫过去,落在雷雄身上。 夜色里,雷雄背着底板、挂着两脚架的身影,在月光底下拉得很长。 田中那个角度看上去,将他看向中村健二。 尤其是背上那块铁板,在月光底下反着一层暗沉的光,和迫击炮底板一模一样。 中村健二就是回去带迫击炮过来的。 田中军曹的嘴唇动了一下,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泥里。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声响, 「中村閣下……」 雷雄听到了,低头看着这个躺在地上的鬼子。 他蹲下来,把脸凑近了一些,耳朵对着田中的嘴。 田中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雷雄脸上,可瞳孔已经散了,他看见的是一张模糊的、在月光底下晃动的脸。 他又咳了一口血,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话从胸腔里挤出来。 「遅かったですね……でも、この中国人たちを殺して、我々の仇を討ってください……」 (中村阁下……您来晚了……但请杀掉这几个中国军人……为我们报仇……) 雷雄蹲在那里,听完了,他懂日语。 他看着田中那张涣散的脸,然后用日语开口了, 「中村はもう死んだ。俺が撃った。」 (那什么中村,早就被击毙了。) 田中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半寸。 雷雄拍了拍肩上扛着的炮管,又用日语补了一句。 「この迫撃砲は、俺たちが奪ったものだ。」 (这门迫击炮,是我们抢过来的。) 他把炮管从雷刚肩膀上取下来。炮管沉,他两只手攥着,往上一提,炮口朝下,对准了田中的胸口,然后用日语说了最后一句话, 「今から、中村のところへ行け。」 (现在,你先去陪他吧。) 炮管砸下去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铁管砸在胸骨上,骨头断裂的脆响从胸腔里传出来,混着血沫和最后半口气。 田中的身体在泥地上弹了一下,嘴巴张着,眼睛瞪着,瞳孔彻底散了。血从嘴角和鼻孔里同时涌出来,把脸底下的泥地洇成暗红色。 雷雄把炮管从田中胸口上提起来,扛回肩膀上。炮管底部的螺孔上沾了一层血。 边云看着雷雄砸死这头鬼子,然后道, “接下来,要奔赴下一个战场了……” 547、支援杨泾河 边云蹲在湿泥上面,把CS/LR4横搁在膝盖上,偏头朝杨泾河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枪声没有停过。远远的,闷闷的,中间夹着一些更脆更密的连响,那是机枪。 还有迫击炮落地的闷响,一炮一炮的,间隔很稳。 “杨泾河。”边云开口了,“刘大锤在那边,带着九连,正顶着一个联队的冲锋。” 他顿了一下。 “现在,我们要过去帮他们。” 周文渊靠在墙上,左胳膊吊在胸前,右胳膊搭在枪带上。他偏头看着边云。 “边队,就我们几个人吗?” 雷雄站在旁边,肩膀上还扛着那根炮管。炮管上沾着田中军曹的血,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湿光,他偏头看了周文渊一眼。 “还有一门迫击炮。” 边云没有立刻接话。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叠了两折的纸,摊在膝盖上。 那是之前从鬼子军曹身上摸出来的,一张手绘的简图,铅笔画的,线条潦草,但能看清。杨泾河,弯角,一条横线标着河岸,几道短竖标着阵地,河岸北面画了几个方块,旁边写着日文。 陆北蹲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张图。 “第七联队的部署简图。”他说,“河岸北面三个大队,一左一右一预备。联队部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标了个小方块。迫击炮阵地标在左翼后方,大概四门。” “伊佐一男。”边云说,“第七联队长。第九师团第六旅团下面的,近两千人,满编。” 他把纸重新叠好,塞回兜里。 “蕴藻浜战线拉得太长了。”边云偏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周文渊靠在墙上,陆北蹲在拐角,雷刚扛着炮管,雷雄背着底板,老赵和小刘抱着炮弹,周大壮半坐半靠在陈小根身上,左腿血浸透了裤管。 苏玥,铁砧,绣娘、天使、林云他们,各自都有自己的战场。”边云的声音很平,“杨泾河这边,只能靠我们了。” 陆北从拐角后面站起来,把夜视镜的镜头盖打开,朝杨泾河方向扫了一眼。 暗绿色的世界里,远处有一片橙色的热信号在跳动,密密的,一层一层叠着。那是鬼子的阵地。河岸线那边,热信号少一些,稀稀疏疏的,散在几道土坎和残墙后面。那是九连的阵地。 “热信号数量不对。”陆北把夜视镜移开,声音压低了半度,“鬼子的热信号太密了,河岸北面那一整条线全是。九连那边稀稀拉拉的,撑不了多久。” 他把夜视镜递给边云。边云接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正面强攻不行。”边云说,“我们这点人,几杆枪,一门炮。冲上去就是给鬼子塞牙缝。” 周文渊偏了偏头。 “那怎么办。” 边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具鬼子的尸体。 月光底下,灰黄色的军装摊在泥地上,血已经把布面染成了暗褐色。有一具尸体的军装还算是完整的,除了胸口一个洞,其余地方没怎么破。 他的目光在那些军装上停了一息。 “不能强攻。”他说,“得换个法子。” 他蹲下来,伸手把最近那具尸体翻了个面。尸体翻过来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钢盔磕在碎砖上,咣当一声。 边云把那件军装从尸体上扒下来。军装是昭五式的,立领,锹型领章,红色步兵兵科,竖式肩章。领章上的红漆在月光底下暗沉沉的,像干了的血。 他把军装拎在手里,抖了一下。布面还带着体温,温的。 “第七联队。”边云说,“满编。我们这点人冲进去,人家一个冲锋就能把我们碾平。可要是我们自己人穿着他们的衣服,扛着他们的炮,走进他们的阵地——” 他偏头看着陆北。 “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陆北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们会以为我们是自己人。”陆北说,“中村小队出去清剿残兵,带着迫击炮。第七联队的人知道中村在侧面活动。要是我们穿着中村的衣服,扛着中村的炮,从侧翼走过来——” “他们会以为中村回来了。”边云说,“或者中村的人回来了。” 他把那件军装抖开,摊在膝盖上。立领,红色步兵领章,竖式肩章。他翻了一下衣领内侧,里面缝着一块白布条,上面用墨水写着几个字,日文。他递给陆北。 陆北看了一眼。 “中村小队,二等兵,佐藤。”陆北念出来,“这个中村,就是那个中村健二。他的小队。” 边云点了一下头。他把军装搁在膝盖上,偏头扫了一圈周围的人。 “我们扛着炮,换上鬼子的衣服。从侧翼摸过去,进第七联队的腹地。他们的迫击炮阵地在左翼后方,大概四门。我们的炮是九七式150毫米,比他们的口径大。一发炮弹下去,能掀翻一门炮,连带炮手一块炸。”边云的声音越来越稳, “先把他们的迫击炮阵地端了。他们的炮一哑,九连正面压力就减一半。然后我们从侧翼往河岸线方向打,打他们的联队部。” “第7联队的联队长是伊佐一男,这头鬼子应该不会和自己的士兵一起冲锋,大概率就在指挥部里。” “只要我们可以将伊佐一男杀死,第7联队的指挥一定就会乱起来。” “指挥一乱,正面进攻的鬼子就是没头苍蝇。” 边云顿了一下。 “杨泾河,就守住了。” 548、中村小队,回来了! 内容加载中...... 549、人在,阵地在!人亡,阵地亡! 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