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 第42章 老赵家出好演员 乾清宫西暖阁的门半敞着,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将青砖地面照出一方明亮的光斑。 林昭昨日示意王朴上了一个折子,弹劾户部尚书赵勉贪腐, 朱元璋便召集了几名官员在尚书房议事,太子朱标一同列席。 赵勉穿了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袍角有一处洗得泛白,袖口也磨了边。 他大剌剌地走了进来,先朝朱元璋躬身一礼,礼毕后便退了半步。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观、右佥都御史袁泰、吏部右侍郎陈瑛、工部左侍郎周汝霖,还有王朴已经先到了。 朱元璋捻着珠子,目光在赵勉身上停了一下,“王朴说户部的盐引账目有问题,赵勉,你怎么说?” 赵勉躬身道:“陛下,臣今日来,不是来辩解什么。王御史弹劾臣贪墨,臣只有一句话,臣在户部二十余年,每一笔账目都经得起查。”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角,“陛下请看,臣这件官袍穿了七年了。补了三次,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换。臣府上没有像样的家当,只有先人留下的几卷书和一架用了十几年的旧算盘。臣若当真贪墨,为何连一件新袍子都舍不得做?” 他抬起头来,目光坦然,“臣知道王御史手里有几笔去向不明的流水。可流水去向不明,不等于有人私吞。户部的盐引涉及海运、漕运、商队转运,每一笔银子在路上走三五个月是常事。王御史看到的是去向不明,臣看到的是还在路上。” 王朴跨出一步,朝御座方向躬了躬身,说道:“陛下,臣有几句话想当面问一问赵尚书。” 朱元璋微微颔首。 王朴转向赵勉:“赵尚书方才说这件袍子穿了七年,补了三次。臣想问赵尚书一句,袍子是穿给自己看的,还是穿给旁人看的?赵尚书今日穿着这件旧袍到乾清宫来,是想让陛下看见你的简朴,还是想让陛下看见你的清白?” 赵勉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王御史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穿旧袍子穿了多少年了,朝中谁不知道?这也能算作攀扯的证据?” “臣没有说赵尚书穿旧袍子有罪。”王朴说道,“臣只是觉得奇怪,赵尚书方才说自己连一件新袍子都舍不得做,可臣查过赵尚书这些年的俸禄记录。” “正二品尚书,年俸折银一百四十两。府中只有三口人,没有置办产业,没有养着成群的幕僚。赵尚书若当真二十年如一日粗茶淡饭、旧袍穿七年不换,那这二十年的俸禄,剩下的银子到哪里去了?” “呃——”赵勉一愣,道,“老夫有家人要养,有先人留下的旧宅要修缮,有门生故吏往来应酬。朝廷的俸禄虽然不少,可也经不起折腾。” 说着瞥了一眼朱元璋的颜色,生怕朱元璋听出自己嫌工资低的意思。 “那宋家桥的别院呢?”王朴问道,“赵尚书为官清廉,又如何能买得起这处宅子?” “哦?”朱元璋冷哼一声。 “陛下!”赵勉跪倒在地,解释道,“那处别院是臣的妻家陪嫁的产业。” 王朴接着道:“赵尚书方才说那处别院是妻家祖产,可臣查过,那处地契上的过户时间是洪武二十二年十二月。赵尚书的夫人娘家是洪武十七年便没落了的,二十二年的时候连绸缎铺子都关了。一家关了五年铺子的祖产,还能在寸土寸金的宋家桥置办三进带花园的宅子? 赵勉的脸色一变,他张了张嘴正要反驳,陈瑛已经跨出一步,面朝王朴,反驳道:“王御史方才说了许多,可臣只听出一件事来——王御史弹劾赵尚书贪墨,从头到尾拿不出一件实证。” 王御史说赵尚书的袍子新旧不一,说他府上的别院来路不明,说他的俸禄与支出对不上,可哪一样能证明他贪了国库的银子?” “王御史若说赵尚书的宅子买得蹊跷,那是侵占民田的案子,该交大理寺审;若说他的俸禄对不上账,那是户部考功司的事,该由吏部查。可王御史把这些事串在一起,弹劾的是‘贪墨’二字。贪墨是国法,不是风闻。” 陈瑛接着道:“陛下,赵尚书在吏部的考绩年年是上等,为官清廉在朝中有口皆碑。臣认识赵尚书十几年,每次去他府上,见他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旧屋老宅,若说他贪墨,臣是不信的。” 周汝霖紧接着道:“臣附议。赵尚书平日连门生故吏的节礼都不收,这一点满朝皆知。臣有一回去他府上商议公务,正赶上他吃晚饭,一碗白粥两碟咸菜。一个正二品的尚书吃成这样,若说他贪墨,那天下便没有清官了。” 刘观也微微颔首:“陛下,臣与赵尚书共事多年,知道他这个人,身上那件袍子穿了七八年补了又补也不肯换,平日里连一盏好茶都舍不得喝。这样的一个官员,说他贪墨,臣以为确实欠缺实证。” 袁泰也接了一句:“陛下,若仅凭账目出入便定其贪墨,只怕会让朝中官员人人自危。赵尚书素有清名,臣以为应该给他一个自证的机会。” 赵勉微微直了直腰,坦然道:“陛下,臣愿意自证清白。请陛下派锦衣卫到臣府中搜查,搜得出赃银,臣甘愿伏法;搜不出,臣请陛下还臣一个公道,治王朴个诬告之罪!” 赵勉说完这句话后,还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一个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了一辈子的人,用袖袍摸了摸眼角的泪水。 林昭看着有点想笑,他突然想到穿越前的时代里,有位著名演员赵德汉。 这赵勉的演技跟他不相上下,老赵家出好演员啊。 朱元璋的目光在赵勉脸上停了片刻,吩咐道:“蒋瓛,你去一趟。” 蒋瓛回来得很快。 他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校尉,手中各捧一只木匣。 匣盖敞着,里面的东西在日光下清清楚楚:几锭碎银、几摞铜钱、一叠银票,还有些散碎的首饰。 蒋瓛躬身道:“陛下,臣已查抄赵勉府中全部银两及银票。银两共计二百一十三两,银票共计一百九十两,合四百零三两。此外搜出地契五张、田契三张,皆为赵勉名下祖产,与宋家桥别院无涉。” 赵勉的脊背在那一刻绷紧,他跨前半步,朗声道:“陛下明鉴!臣家中所有银两银票合四百零三两,尚不及臣三年的俸禄。臣若有贪墨之心,何至于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磨破的袖口,抬起手来让所有人看见,“臣这件袍子穿了七年,缝了三次。臣每日吃的是粗茶淡饭,住的是祖上留下的老屋。臣若真贪了那五万两银子,为什么不去买一件新袍子?为什么不去换一座像样的宅子?” 他转过身来,面朝王朴,有些得意,问道“王御史,你今日弹劾臣贪墨,臣家中只有四百两银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朴瞥了一眼林昭,林昭轻轻摇了摇头。 王朴便道:“臣无话可说。” 赵勉见他沉默,又转过身来对着御案的方向,道:“陛下,臣入仕二十余年,从知县一路做到尚书,从未被人弹劾过贪墨。今日王御史仅凭些许账目出入便当堂弹劾,臣不知这是臣真的做错了什么,还是有人借着臣来替某些人扫清道路!” 他最后那句话,是昨日便准备好的。 他要在最得意的时候把那句话扔出去,把王朴结党的事情做实。 “替某些人扫清道路?”朱元璋笑道,“你倒是说说,王朴在替谁扫清道路?” 赵勉看着朱元璋的笑容,脊背一凉,他意识到,似乎说错话了。 赵勉微微一愣,“臣……臣只是一时失言……” “一时失言。”朱元璋道,“这话你是替别人问的,还是替你自己问的?” 赵勉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解释,可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他方才沾沾自喜说出的那句话,本是想把太子拖下水,结果是在将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 “臣……臣确实是失言。”赵勉的声音矮了下去,可朱元璋没有接他的话。 “先关到诏狱里待查。”朱元璋冷声道,“等他想清楚了,再审。” 赵勉的脸在这一刻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冤,可蒋瓛已经挥了挥手,两名锦衣卫校尉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刘观和袁泰,道:“你们方才替他说话的那几句,朕也听见了。他若是清白的,朕自然会放他出来。他若不清白——呵!” “标儿,”朱元璋问道,“你今日怎么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昭站起身来躬了躬身,回答道:“父皇让儿臣来旁听,儿臣便听着。赵尚书自辩时很有道理,替他说话的人句句真切,儿臣不知道自己该替哪一边说话。” “儿臣不说话,是因为还没有想清楚,一件穿了七年的旧袍子,和一件只穿了一次的新袍子,哪个才更像赵勉自己。” 陈瑛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太子这句话,回复得很险。 朱元璋看着林昭,思忖了一会儿,道:“赵勉的事等查清楚了再说。今日就到这儿,散了吧。” 众人退出乾清宫时,日头已经偏西了,将琉璃瓦上的金色慢慢收走,换成一层暗沉的红。 王朴走在人群末尾,经过林昭身边时放慢了半步。 林昭低声道:“赵勉在诏狱里熬着,你要让他知道,那批账册已经被人‘发现’了。” 王朴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了。 入夜之后,报恩寺的灯火亮了一盏。道衍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密报。 油灯的光在纸面上跃动着,将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葛诚坐在对面的暗影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赵勉倒了。” 葛诚的目光暗了暗:“那批账册呢?赵勉若在诏狱里招了——” “他不会招。”道衍道,“赵勉这个人,表面唯唯诺诺,骨子里是另一种东西。一个人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就不会把所有底牌都翻出来。” “和尚,”葛诚开口道,“太子今日这一手,到底高明在哪里?” 第43章 太子的烦恼 暮色初临,东宫后殿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刘安正带着几个小内侍在廊下挂新换的纱灯,见林昭归来,躬身道:“殿下,太子妃娘娘半个时辰前回来了。” 林昭的脚步一顿,大为头疼。 他站在回廊的暗影里,隔着几道门和一层薄薄的暮光,看向殿内。 他穿越来数月了,与吕氏的见面屈指可数。 在原朱标的记忆里,她是温婉的,识大体的,一个把内宅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女人。 可林昭确实跟她不太熟啊,二十一世纪的人们都是崇尚自由恋爱,结婚生子。 况且林昭在二十一世纪也是老光棍一条,在学术台上侃侃而谈,但是女性的想法他是一概猜不透。 他做学问时,面对满堂学生和评审专家,从未有过此刻的局促。 那些明朝的典章制度、朝堂博弈,他都能讲得头头是道,可“如何与妻子相处”这一课,他实在没修过。 他的历史研究非常权威,可历史是已经发生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在纸上的。 可女人的心思就像鱼儿在海里游,完全抓不着。 于是在相亲了几次失败之后,林昭就彻底放弃了。 所以成了朱标之后,面对吕氏这个便宜媳妇儿,林昭还是惯性地躲着她。 “殿下?”刘安见他迟迟不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太子妃娘娘吩咐过,说您若回来,请您过去用晚膳。” 林昭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下意识地想找个由头推脱,譬如说去书房看折子,或者说累了想早些歇息。 今日躲不过了。 她省亲归来,若他这个太子连面都不露,便太说不过去了。 原朱标的记忆里,吕氏从不无理取闹,也从不强求什么,恰恰是这种“得体”,让他更不知如何应对。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迈步向内殿走去。 殿内的灯烛比廊下更亮些,暖黄的灯光透过轻纱帷幔,在空气中织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吕氏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前搁着一碗茶,手中捧着一卷书册,侧脸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见他进来,她站起身,行了一礼:“殿下。”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头发大半放下来了,松松地搭在肩头,比朝会上那副端庄的太子妃模样柔和了许多。 这一趟回娘家住了近一个月,眉眼间带着行程劳顿后的倦意,却不显疲态,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坐吧,”林昭在桌旁坐下,觉得该说点什么,“家里都好吗?” “都好。”吕氏坐回榻上,将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母亲的身子比去年利索了些,寺里师父说父亲的牌位前香火不断,不必挂心。” 她说完这些家常话,沉默了片刻,又道,“臣妾在路上听说了赵尚书的事。” 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关切。 林昭点了点头:“已经了了,你不必担心。” 吕氏没有追问,端起那碗凉茶喝了一口。 沉默…… 林昭有些窘迫,实在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听说过康桥吗?”林昭蓦地问道。 吕氏一愣,“康桥?臣妾没有听说过。” “哦。” 沉默…… “臣妾不在的这些日子,殿下还批折子到很晚么?” “还好。”他说,“刘安每日亥时都端一碟蒸糕来。” “那殿下吃了么?” “吃了。” 吕氏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那臣妾便放心了。” 宫女们将晚膳摆上来,几样家常菜,不铺张,却有细心。 一道清炖鱼汤、一碟酱烧萝卜、一碗蒸蛋羹,都是朱标从前爱吃的。 吕氏亲手替他盛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殿下瘦了许多,多喝些汤。” 林昭端着那碗汤喝了一口,鱼汤鲜润,温温的,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 吕氏自己吃得很少,只夹了几箸青菜便搁下了筷子,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吃。 林昭低头喝汤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目光,抬头时她又垂下了眼,像是只是无意间望向那个方向。 晚膳撤下去之后,宫女们端了茶来。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之间那几步远的距离照得忽明忽暗。 吕氏轻声道:“殿下今夜……还要回文华殿批折子么?” 林昭闻言一滞,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吕氏见林昭没有回答,便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臣妾走了一个多月,殿下的被褥臣妾让她们换了新的。夜里的风已经从西边转过来了,文华殿那边比后殿凉一些。” “今晚……”林昭道,“今晚还有些军报要批。” “嗯。”吕氏低低应了一声,“那殿下要注意自己身体,早些休息。” 林昭在廊下站了片刻,夜风从宫道尽头吹过来,将他袍角掀起又落下。 吕氏刚关上门,林昭便不成器地扇了自己两个巴掌,“你呀你!” …… 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一座门脸不大的宅子亮起了灯。 巷口没有悬挂灯笼,门前的石阶也未曾清扫,像是不常有人来往。 主人是吏部右侍郎陈瑛,平日里不好应酬,今夜却破例在花厅备了一席。 来的客人不多,拢共四个,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观、右佥都御史袁泰、工部左侍郎周汝霖,加上陈瑛自己,正好五人。 花厅四壁挂了厚厚的锦帘,将烛火的光严严实实地拢在室内,连窗纸上的影子都模糊成了一团,外面什么也看不真切。 席上摆了酒,菜也丰盛,可没有人动筷子。 空气里浮着一股沉沉的闷热,像是暴雨来临前屋子里特有的那种憋闷,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第44章 蝇营狗苟之辈! 八月初五,申时。 陈府门前车马喧阗。 巷口扎了彩棚,红绸从门楣一直垂到石阶。 两侧摆着两排贺客送来的礼担,扎了红纸的、裹了锦缎的,一层叠一层地码在廊下,像一堵正在慢慢长高的墙。 院内摆了三十余桌,从正堂一直铺到后花园。 花厅里的酒席按品级分列,五品以上在正堂,六品以下在偏院,还有几桌散在游廊两侧,那是专门留给那些不常走动的人。 陈瑛穿着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站在门口迎客,笑容满面。 林昭的车驾在二门内落地时,陈瑛快步迎了上来,躬身道:“殿下亲临,臣阖府蓬荜生辉。” “陈大人客气了,”林昭跨下轿子,“父皇抱恙,孤代他老人家来坐一坐。今日是你儿子的好日子,不必拘礼。” 陈瑛连声称是,将他引进了正堂。 正堂里已经坐了将近二十人,主桌上首留了一个空位,旁边坐着工部左侍郎周汝霖、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刘观、右佥都御史袁泰,以及几名林昭面生的文官。 堂中丝竹之声不绝,七八个乐师坐在东侧廊下,笙箫齐鸣,间杂着几缕琵琶的脆响。 西侧摆着一架屏风,屏风后有人影晃动,大约是备着宴后助兴的歌舞班子。 林昭在空位上坐下,扫视了一圈。 周汝霖端着一杯酒没有喝,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刘观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袁泰低着头看手里的酒杯琢磨着。 陈瑛端起酒杯起身:“今日犬子加冠,承蒙各位大人赏光。臣先敬诸位一杯。” 满桌人都端起了酒杯,林昭也端起来抿了一口,便搁下了。 陈瑛不动声色地朝周汝霖使了个眼色,周汝霖会意,又端起酒壶替林昭斟满:“殿下,这酒是臣从绍兴带来的,二十年陈,不比宫里的御酒差。殿下尝一口?” 林昭端起酒杯看了看,酒色澄黄,透着一股醇厚的米香。 他抿了一口,温润绵长,确实好酒,“确实不错。” 宴过三巡,菜过五味。 觥筹交错,嬉笑怒骂。 这种场面人情应酬,林昭最是不喜,可也总是招架不住。 周汝霖见他始终不喝,笑着搁下酒壶:“殿下酒量浅,那咱们便不劝了。不如行个酒令如何?也省得干坐着吃酒。” 刘观立刻接话:“好主意。今日是陈公子大喜的日子,行个吉利的令,也替陈公子添添喜气。” 袁泰也附和:“我记得陈大人府上有一套玉制的酒令筹,何不取来一用?” 酒令行的是投壶令,每人三支箭,投入壶中者免饮,不中者饮一杯。 林昭拒绝不过,便握着那三支玉箭,第一支投偏了,第二支擦着壶口滑了出去,第三支倒是进去了,可前两杯已经输了。 他端起酒杯连饮两杯,又有人替他满上。 林昭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暖意慢慢升腾起来,越来越烈,然后胸口开始发烫。 林昭解了领口,风从窗隙间涌进来,触到皮肤时温吞吞的,不凉,反而更燥。 他搁下酒杯,指尖触到杯壁时微微颤了一下,意识到那酒的力道已经不止是酒了。 明朝时期主流的酒还是黄酒,度数也就6-8度。 按理说自己原先茅台能喝半斤的人,喝这点黄酒,不至于到这个状态。 林昭只觉有些天旋地转,撑着头在桌子上休息了一会儿。 他抬眼时才发现,主桌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撤了大半。 陈瑛正在廊下跟一个管家说话,周汝霖坐在远处与旁人低语,刘观正转身朝偏厅走去。 正堂里只剩下他和那个弹琵琶的女子,以及两个垂手侍立的小婢。 林昭感觉耳朵后面一直在跳,不远处的水滴钟也变得异常刺耳,每一滴都像砸在太阳穴上。 他扯松了玉带,里头的素绢中衣已经被汗洇出潮痕。 小腹涌出一团邪火。 那女子没有起身,仍然坐在绣墩上,手指轻轻拨着弦。 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衫子,袖口宽大,抬手时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她抬头看了林昭一眼,垂下眼去,又看了一眼。 青丝垂下,扫在胸前一抹雪白上,更显风情万种。 “妈的。”林昭骂了一句,“这帮老王八蛋,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作为老光棍,这种邪火他熟悉又陌生,比上学那会儿学习老师资料的感觉都强烈。 赶紧走,再不走要出事了。 林昭搁下酒杯,烛火跳了一下,照见他额角沁出的细汗。 林昭站起身来,跨出正堂,沿着回廊快步朝花园后门的方向走去。 陈瑛从廊下走过来,笑容还挂在脸上:“殿下这就走了?宴席还没散——” “府上有事。”林昭没有停步,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陈瑛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站在廊下看着林昭踉跄的背影穿过回廊,推开后门,消失在夜色里,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把。 “周大人,”他低声唤道,“太子走了。” 周汝霖从正堂侧门探出身来,他走到陈瑛身边,两人并肩站在廊下。 “失败了。”陈瑛沉声道。 周汝霖道:“今夜什么也没有发生,太子只是喝多了。” 袁泰从偏厅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太子走了?那女子还在厅里——” 陈瑛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让她从后门走。路上——” “那壶酒也让人撤下去,杯碟也换了。” 刘观从游廊尽头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只空酒壶,“那壶酒我让人换了,原来的壶已经沉到后花园的荷花池里了。可太子走得那么快,他不会不知道那酒有问题。咱们怎么办?” 几人之间陷入一段长久的沉默。 周汝霖忽然开口:“若太子明日不提呢?他若不提,咱们就当没发生过。” 袁泰反问:“若他提呢?” 陈瑛沉默了片刻:“若他提了,咱们就说那酒是绍兴带来的老酒,后劲大。太子平日酒量浅,咱们是知道的,不该劝他多喝。” “今夜的事,到此为止。” …… 报恩寺的灯熄得比往常早。 禅房里没有点灯,窗纸外只有一线薄薄的月色,将屋中陈设的轮廓勾出暗沉的一圈。 道衍坐在蒲团上没有动,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字条。 “他们给太子下药了。”道衍对葛诚说道。 第45章 颤声娇 文华殿后侧的小厅里摆了一张方桌,桌上铺了素色桌布,一只青瓷大碗盛着粳米粥。 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旁边搁着几碟小菜——酱萝卜、腌芥菜、一碟卤豆腐干,还有两屉刚出笼的蒸饺,皮薄馅足,正冒着白汽。 林昭坐在桌后,面前是一只粗瓷碗,碗里已经盛了半碗粥。 刘安在门外通传:“殿下,王佥都到了。” “让他进来。” 王朴进门时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浆洗得发白,进门先行了一礼,然后抬眼看了一下林昭的面色,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在桌对面坐下,接过刘安递来的粥碗,说道:“殿下今日气色……不太好。” 林昭夹了一个蒸饺放进自己碟里,动作比平日慢了半拍:“昨夜没睡好。陈府那场宴,折腾得够呛。” 王朴低头喝了一口粥,没有追问。 林昭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热从喉咙一路熨帖下去,可腰间的酸痛没被熨平,反而像是被人拍醒了似的,提醒他昨夜那些荒唐的细节。 王朴搁下筷子,正色道:“殿下昨夜赴陈府的宴,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陈府那场宴,”林昭说道,“敬酒的人太多了。本王喝了几杯,觉得酒劲不对,便提前走了。” 王朴的面色微微一沉,搁下筷子:“殿下怀疑酒里有东西?” 林昭道:“孤只是觉得,那酒喝下去之后的反应,不像是寻常的绍兴老酒。” 王朴点了点头,低头吃了几口粥,犹豫着问了一句:“那殿下的身子……” 他的目光在林昭的腰背上短暂地扫了一下,“臣方才见殿下坐姿有些不适。” 林昭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道:“只是昨夜睡得不踏实。后殿的床榻……软了些。” “软了些?”王朴重复了一遍。 林昭夹起蒸饺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刘安,再添一碗粥。王佥都今日话太多了。” 王朴没有再追问,可他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正在极力掩饰的弧度,还是被林昭逮住了。 林昭佯怒道:“王朴,你方才笑什么?” 王朴抬起头来,一脸公事公办:“臣没有笑。臣只是在想,殿下既然觉得后殿的床榻软了,不如让臣替殿下寻一张硬木榻送来?” “吃你的饭。本王的床榻,不用你操心。” “赵勉的案子,你那边查得如何了?” 三条线,全部锁死。” 王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开在桌面上,碗碟间勉强让出一块空地,纸上列着人名、官职、经手年份、银两数目。 “第一条,户部广东清吏司郎中赵仲平,赵勉门生,经手盐引账目中三笔共十二万两,签批底册原件在臣手中。” “第二条,工部都水司主事孙敬,周汝霖手下,福建军饷案亏空银两走的是河道采买的账目,流水底档与户部拨付记录对得上,差额四万七千两,有他本人签字的底单。” “第三条赵勉那条线顺着摸到了一个账房先生,姓葛,赵勉私下养的。臣的人已经把他从通州截住了,他手里有一本私账,上面记着五年来赵勉经手的所有银子流向,包括送给北平的每一笔、经手的每一个人。” 林昭搁下粥碗,将那卷纸拉近看了一遍,然后推回王朴面前:“这三条线,分别牵到谁身上?” “赵仲平是刘观妻弟。刘观在都察院替赵勉压了三年案卷,每一次有人要查赵勉,都被他拦住了。孙敬是周汝霖的人,他做的每一笔账都经过周汝霖签字。” “至于那个账房先生,他是赵勉自己的私账,可那本账上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王朴低声道,“陈瑛。有一笔八万两的银子,经赵勉的手出去,在账房先生的簿子上记的是‘陈宅’。陈瑛与北平那边的联系,比咱们之前以为的更深。” 林昭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赵仲平、孙敬,这两个人先不动。让他们以为风头过去了,等他们松懈了再拿。至于刘观、周汝霖、陈瑛——明日早朝,你把证据一起递上去。只弹劾三个人,不提赵仲平和孙敬。等他们三个倒了,底下的人自然会自己浮上来。” 王朴将桌上的纸张卷好,收进袖中,行礼后退下。 刘安道:“殿下,若床塌实在太软,臣家中收藏有一张紫檀木的木榻——” “滚蛋。” 林昭的预估没有错,一系列证据放出来之后,朱元璋没有犹豫,立即把几人下狱,收押待查。 …… 八月初八,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御道已经戒了严。 銮驾卤簿在晨光中一字排开。 龙旗十二面,在无风的清晨垂着,旗面上的金线绣纹还沾着夜露。 甲士列于午门东西两侧,甲胄上的铁叶偶尔碰撞,发出极轻的声响,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薄的锣。 礼部的人天不亮就在忙了——整顿仪仗、清点卤簿、查验每一面旗幡的系绳是否牢固。 朱元璋平日不喜铺张,明初定制卤簿时就下过旨,务从省节,以示尚质去奢之意。 可回凤阳是另一回事。 那是他的老家,他从那里走出来,从一个叫朱重八的放牛娃,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卯时正,奉天门缓缓打开。 朱元璋走出来时,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头戴乌纱折上巾,身后只跟了王忠一个老内侍,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 他走下丹陛时,目光扫过广场,看见了林昭站在班首,躬着身。 他在林昭面前停了一步,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抬了抬手。 “走吧。”朱元璋说道。 一个月前朱元璋就下旨,要回凤阳。 由太子监国,暂摄朝政。 今日便是朱元璋启程的日子。 銮驾缓缓启动。 前导的旗幡终于被风托起来,在晨光中舒展开来,露出“肃”字和“靖”字。 甲士开道,仪仗随行,文武百官跪送两侧。 銮驾出了午门,沿着御道一路南行,出正阳门,过江东桥,往凤阳方向去了。 …… 朱元璋銮驾出城的第三日,文华殿的案上已经堆满了奏章。 通政司的公文是卯时正送到的,两名书吏抬着两只朱漆木箱,箱盖一开,里面的折子码得齐整,每一本都用黄绫包裹,封面上写着“通政司呈”四个字。 第46章 礼尚往来 诏狱的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林昭沿着那道湿漉漉的砖道往里走,蒋瓛已经在廊道拐角处等着了。 玄色官袍被火把的光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 “蒋指挥使。”林昭轻笑道,“你掌管锦衣卫多少年了?” “回殿下,洪武十五年入锦衣卫,二十二年升指挥使,至今十余年了。” “十多年,”林昭点了点头,“那你应该见过很多犯人走进这道门,也见过很多人从这道门里走出去。” 蒋瓛点头道:““臣见过的人很多。有些进来了便没再出去,有些出去了便没再进来。能走进来又走出去的,不多。” “那赵勉算哪一种?” 蒋瓛的肩头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已经被风雨磨平了棱角的石兽。 “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这诏狱里的事,孤不想越过你去管。可有一句话孤想让你记住,你替人做事的时候,替谁做事,这很重要。你听清楚了?” 蒋瓛沉默了一会儿,道:“臣替陛下做事。” “父皇此刻不在京。”林昭顾左右而言他,“你若能替陛下守住这道门,也能替孤守住这道门。” “臣记下了。” 林昭越过他身侧,轻声道:“那便好。” 廊道尽头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拉开。 林昭跨进那间审讯室时,浓重的霉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室中只点了一盏油灯,将四壁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光晕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暗影。 三个人被铁链锁在各自的椅子上。 刘观坐在左首,周汝霖居中,陈瑛靠右。 灯芯上的火焰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了一下,又归于静止。 刘观的脸色灰白,颧骨上多了一道尚未结痂的伤痕。 他看见林昭进来,嘴角动了一下,啐了一口,惨笑道:“殿下终于来了。臣等还以为殿下忘了诏狱里还关着几个人呢。” “孤来看看三位过得如何。” 周汝霖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如何?殿下想让臣等过得如何?殿下今日来,是想听臣等认罪,还是想听臣等夸殿下处置得当?” 他晃了晃腕上的铁链,铁链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臣等在这诏狱里住着,一日两餐,一餐一粥,比从前在府上的日子可清闲多了。” 陈瑛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林昭身上,在灯火的暗影里露出一层薄薄的讥诮:“成王败寇罢了,殿下如今监国了,手握着大印,想拿谁便拿谁。臣等几个已经被关进来了,殿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非要亲眼看看臣等落魄的样子才安心?” “殿下,臣说句不好听的,殿下关臣等,不是为了查那几笔银子。殿下关臣等,是因为臣等碍着殿下的路了。殿下坐在那把椅子上,心里头怕的是什么,臣等大约也猜得出来。” 林昭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孤今日来,是想听听你们怎么说。” 怎么说?”刘观忽然抬高了声音,“殿下想知道臣等怎么说?那臣便说,殿下以为把臣等几个关进来,这朝堂就干净了?” 几人知道一入诏狱便再无出去的可能,此刻已是抱着必死之心,也就口无遮拦了。 “殿下错了。“殿下关我们三个,可殿下关得完么?臣等几个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真正做事的人,殿下连影子都还没摸到。” 周汝霖接过话头,“殿下从前在文华殿里读书,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仁义之道。可殿下有没有想过,这大明的江山,是靠仁义打下来的么?是靠什么打下来的,殿下心里该清楚。” “洪武初年,北元余孽还在漠北游荡,陛下一路打到捕鱼儿海,蓝玉一战灭了北元主力十万余人。可如今呢?北元的残部还在,兀良哈三卫的骑兵还在,北平都指挥使周兴今年三月才率兵扫荡安答纳哈出。北边打了这么多年,仗还在打。” 陈瑛往前倾了倾身子,铁链随之绷直:“殿下可知道月鲁帖木儿?” “建昌卫的指挥使,今年四月反了,纠合西番土军万余,杀官军男妇二百余口,掠屯牛、烧营房、劫军粮。蓝玉人在浙闽,西南那边还没有平。” “云南那边沐英刚刚病故,沐春袭爵不久,局势未稳。东南海面上,日本南北朝刚刚打完仗,南朝败兵流落海上为寇。北虏南倭,四面都在着火,大明的边境没有一处是安稳的。” 周汝霖缓缓接道:“殿下以为靠王朴那些奏章就能守住大明?刀和箭才是守住大明的根本。殿下读的那些圣贤书,挡不住这些马蹄!” 刘观抬起头来:“殿下若想知道大明能不能靠仁义守住,不妨去问问漠北的鞑靼人肯不肯跟殿下谈仁义。” “臣等今日被关在这里,是臣等技不如人,臣等认了。可殿下若以为把臣等几个关进来,大明的边关就稳固了。那是殿下在自欺欺人。”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在灯芯上跳动着,将四壁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林昭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三张在灯光中半明半暗的面孔,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来:“你们说完了?” “你们说的那些话,孤都听见了。” 林昭道,“北元的残部、兀良哈的骑兵、月鲁帖木儿的叛乱、倭寇的侵扰,你们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你们说了这么多边境的威胁、北元的骑兵、大明的烽烟,说得好像这满天下的刀锋都在为你们的话作证。孤问你们那些银子若是没有进你们的口袋,如今该在谁的手里?” 林昭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三人的脸:“你们坐在这间屋子里,满口的天下大义,一副‘我等为将、为吏、为官,守着大明的命脉’的嘴脸。可你们守住的那条命脉,从你们的指缝里漏出去了。” “你们一边说着边关吃紧,一边把边关的粮草换成了自己府上的青砖;一边说着海防告急,一边把海防的船银填进了自己家中的池子;一边说着西南不稳,一边把西南的军需换成了自己宅中的器物。” “你们挖着大明的墙脚,然后转过身来,用被掏空的砖头指着孤说——‘太子,你仁义太过,守不住这天下。’可你们手中的砖,哪一块不是从这天下的大梁上拆下来的?你们把那些砖拿走了,然后站在墙塌下来的地方说‘这墙不牢固’——当然不牢固。” “因为被你们这帮渣滓蛀虫蛀空了!” “孤不管你们背后是谁,也不管你们政见如何。你们说大明以武定天下,孤不驳你们。你们说北平那边的人能打仗,孤也不驳你们。” “你们可曾想过,北平那边的人是在用你们替他省下来的银子养兵,还是在用你们替他省下来的银子养他自己?” 三人沉默了,审讯室里的油灯跳了跳,将三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了一瞬,又归于静止。 林昭坐回椅子上,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搁在面前的木案上。 瓶身不大,素面无纹,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温润的瓷光。 第47章 凤阳来折 朱棣抬起眼来对角落里垂手侍立的幕僚问道:“师父来信了吗?李十二愿不愿意配合?” 那幕僚答道:“回殿下,师父昨日信中说,那李十二要价一千两黄金,他不敢擅专……” “给他便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朱棣冷笑道,“给了他,他也得有命花才是。” “遵命。” “对了,告诉葛诚,那本折子可以递了。”朱棣道。 那幕僚道:“殿下,此刻正是太子监国,现在递上去……恐怕被按下。” 朱棣笑道:“你们太不了解我那大哥了,现在递才是最好的时候。” …… 銮驾在凤阳的驻跸,设在已经废弃的中都皇城内。 中都城建于洪武二年,洪武八年罢建。 城内的宫殿大多只修了一半,有的连屋顶都没盖完,只剩下残墙断柱立在荒草间。 行在设在内城一处修葺过的偏殿里,不及京师乾清宫的十分之一,可朱元璋住进去之后,却比在乾清宫时睡得安稳了些。 他每日清晨便起身,由王忠陪着走到皇陵去。 皇陵在凤阳城南七里,埋着他的父母和兄嫂。 陵前的石像生立在晨雾里,像一群沉默的故人。 朱元璋有时在那尊石马前一蹲便是半炷香的功夫,有时在碑前静静地站着,耳边还响着金戈铁马的声音。 “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朝夕彷徨”,他轻轻念着碑文。 “老了。”朱元璋对王忠叹道。 王忠默然站立。 他跟在朱元璋身后不远处,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匣子里是些寻常物件——几页泛黄的抄经纸、一块磨得发亮的石头、一封信。 信是马皇后生前写的,信上说“陛下不忘妾同贫贱,妾已知足了”。 已经被拆看过很多遍了。 他知道陛下每日去皇陵不是为了看风景,是想在那座碑前坐一会儿。 一个从那里走出来的人,走远了之后总得回去看看来路。 这一个月来,朱元璋在凤阳过着与京师截然不同的日子,不用上朝,不用批那么多奏章,每日只看看皇陵的修缮进度,偶尔在行在附近走走。 他走在那些废墟中间,有时候会停下来摸一摸某段残墙上的砖,那砖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棱角全无。 …… 京师这一个月也没有闲着。 赵勉的案子从户部一路烧到都察院,从都察院烧到工部和吏部。 刘观、周汝霖、陈瑛三人在诏狱里熬了半个月,熬到第三个人开口的时候,那根线便像一根被拆开了的旧绳子,一节一节地散开了。 锦衣卫的人进进出出,像秋天的风扫过街面,把一层一层的枯叶卷到一处,露出底下光秃秃的青石板。 到了九月中旬,京师六部之中凡是与赵勉的盐引账目有过牵连的文官,被捋了个干净,户部广东清吏司郎中赵仲平、工部都水司主事孙敬,连同他们的上司、下属、同僚,共计七十三人。 该下狱的下狱,该革职的革职,该流放的流放。 朝堂上像是被人用刀削去了一层皮,露出底下一片新的颜色。 林昭坐在文华殿里,面前摊着一张写满了人名的纸。 那些名字已经被他用朱笔画掉了一多半,剩下来的那些,是他要填进去的。 他拟好了一份名单,装入黄绫封套,着人加急送往凤阳。 …… 这日午后,那份从京师送来的黄绫封套到了凤阳行在。 王忠将封套呈上来时,朱元璋正在偏殿里喝茶。 他接过封套拆开,抽出一张写满了人名的纸,上面是太子的笔迹,字迹端正温润。 纸上列着十几个人的名字和拟任官职,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注着简短的履历和调任意图。 王忠站在一旁,垂手等着,余光瞥见朱元璋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地划过。 “户部侍郎的位置,他填了谁?”朱元璋指了指。 “茹瑺。”王忠答道,“现任兵部尚书茹瑺,殿下拟调任户部左侍郎。” “茹瑺,”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在兵部干了几年了?” “洪武二十三年至今,三年有余。” “兵部尚书调任户部侍郎,明升暗降。”朱元璋笑道,“他这个安排,是想让茹瑺替他管住户部的账,又不想让外人觉得他在重用兵部的人。茹瑺在兵部这几年不偏不倚,是个中间人——用他,怎么都不会错。” 朱元璋又往下看,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王朴。 拟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 “王朴升了,”朱元璋道,“几个月前还是右佥都御史,如今便要升左佥都御史了。他倒是不避嫌。” 户部左侍郎茹瑺、户部右侍郎刘承宗、兵部右侍郎杨靖、工部左侍郎曹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朴、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陈忠……朱元璋一行一行看下去。 他的手指在“刘承宗”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刘承宗是詹事府的少詹事,跟了太子数年,从东宫属官外放任户部右侍郎,虽然品级从正四品升到正三品不算破格拔擢,却正好处在“按部就班”与“太子心腹”之间。 放在吏部考功司的簿子上,这叫正常升迁。 落在有心人眼里,这叫太子把自己的人插进了户部的钱袋子里。 陈忠,东宫典玺局丞,从五品外放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正四品,连跳五级,这个升得确实快了些。 杨靖管了多年刑部,铁面无私,调去兵部盯住军需账目,正是用对了人。 第48章 行动起来 九月十九,辰时。 吴言信在文华殿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刘安才出来引他进去。 他今日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浆洗得发白,进门之后躬身行了一礼。 “坐。”林昭指了指下首的绣墩。 吴言信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他在这座文华殿里坐过几次,每一次都跟蓝玉有关,他大约已经能猜到太子叫他是为了什么。 “殿下叫臣来,是为了岳父的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地问道。 林昭将那本折子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吴言信接过折子,低头看了起来。 “殿下,这是诬告!” 林昭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臣岳父在西蕃平叛时确实走了松潘险路,也确实强渡了白水江。可那是因为西蕃土酋月鲁帖木儿占了建昌,若走大路绕行,要多走半个月,等朝廷援军到了,叛军早就撤了。” “臣岳父改道松潘,是为了赶时间。那些折损的部卒,是渡江时被水冲走的,不是他故意拿将士的命去填河。” 他喘了一口气,又指向第二条,“杀降冒功这一条,臣岳父确实杀过降卒,可那些降卒是反复叛降的西番土人,今日降明日叛,留不住。军中规矩,反复叛降者格杀勿论。臣岳父杀的不是降卒,是隐患。” 他停了一下,迟疑道:“至于龙纹器物、私运铁料……” 吴言信抬起头来,迎上林昭的目光,“殿下,臣只能说……臣没有见过。臣在岳父府中住了将近半年,从未见过什么五爪金龙帐幔、龙纹金爵。那五十副甲胄和三次铁料外运,臣也是头一回听说。” 林昭看着吴言信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缓缓道:“你说你没有见过。可递这本折子的人——四川按察司佥事曹良臣——他说他亲眼见过。” 吴言信张了张嘴。 “曹良臣是洪武二十一年的进士,在四川做了五年的按察官,与朝中诸臣无甚往来。他跟你岳父没有私怨,他递这本折子之前,连京师都很少来。” 林昭接着道:“一个与你岳父无冤无仇的人,若没有真的看见那些东西,他犯不着去得罪一个战功赫赫的大将军。” “至于‘不是故意拿将士的命去填河’,更是站不住脚。这些将士确确实实明明白白因为‘擅自改道,强渡白水江’而被冲走。” “只这一条关节,蓝玉便辩无可辩。” 吴言信没有说话,手指搁在纸页边缘,指腹反复摩挲着折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低声问道:“殿下今日叫臣来……” 林昭道:“浙闽的军报你应该也听说了。蓝玉在浙闽打了两个多月的仗,倭寇的主力已经被击溃了。他回京的时候,手里会攥着一份沉甸甸的大捷战功。” 他顿了一下,“可战功是战功,罪状是罪状。私造甲胄、输送铁料、僭越龙纹……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是死罪。军功可以抵过,但抵不了反罪。” “你岳父回京的时候若想站得住,就得在他回来之前,先替他把自己查清楚。” 吴言信道:“殿下想让臣做什么?” “自查。”林昭道,“蓝玉在川西平叛期间究竟做了哪些事,你替他理一遍。该补的文书补上,该解释的往来说清楚。” “曹良臣递上来的四条罪状,你一条一条去核实——哪些是实、哪些是虚,哪些是他能解释的、哪些是他解释不了的。” “在王朴那边有一份福建军饷案的底档,涉及蓝玉旧部在福建卫所的调动记录,你去找王朴要一份,对一下时间。” 吴言信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臣岳父的性子臣比谁都清楚。他确实有毛病——骄横、跋扈、不把规矩放在眼里。可私运铁料和龙纹器物,那可是谋反,他真的不敢。” “这些都不重要。” “你说没有见过,孤信你。”林昭道,“可曹良臣说他亲眼见过,你岳父也正在从浙闽回来的路上。你若要让孤信你、要让父皇信你,就得在蓝玉回京之前,拿出一份能站得住脚的东西。你替他查清楚了,他回京之后才有辩的余地。” 吴言信站起身来,说道:“臣明白了,臣回去之后,让人把西蕃平叛的案卷全部调出来,逐条核对。”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殿下,臣替岳父谢过殿下。臣在京中这些年,从来没有替岳父做过什么。这一回臣替他把路探清楚。若路是通的,他自己走过来;若路是堵的,臣也好让他走得稳一些。” 林昭点点头,道:“去吧。” 夜了,文华殿的灯还亮着。 林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曹良臣那份折子,旁边搁着一本兵部的武库账册,已经翻到了兰州卫那一页。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吁了一口气。 蓝玉啊蓝玉,你可真能找麻烦。 林昭其实并不知道,他这么费劲地保蓝玉到底是对还是错。 因为他学的是历史,历史是已经发生的东西。 此刻由于他的到来,事件的走向已经完全偏离了历史该有的脉络。 他也就只能步步为营了。 至于保蓝玉对不对,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对手极力在促成的事情,只要他制止,就是符合自己利益的。 想了一下午,终于找到了些许眉目。 林昭用朱笔在账册边缘画了一道,搁下笔,又拿起来,在另一处添了几个字。 他随后提笔在折子页边批了一行字:“查京营武库账目是否与蓝府出入相符。” 账目出入,这四个字就把“私造甲胄”变成了一桩“核销疏漏”。 私造甲胄是谋反的罪名,而账目对不上是户部和兵部核查不严的行政疏失。 等于把“私藏”变成了“账目错误”,从刑事罪降为行政疏失。 他需要给蓝玉留一条台阶,让他在回京之后能顺着这条台阶走下来。 …… 吴言信回到府中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蓝玉的小女儿,吴言信的妻子蓝氏正坐在灯下秀着荷包,见他进来便搁下了手里的活计。 她今年二十五岁,眉眼间还残留着几分少女的柔媚,可嘴角的线条已经比从前紧了一些。 她的性格不似姐姐那么张扬,倒有些江南女子的恬静温婉。 蓝氏听见脚步声,轻轻一笑,搁下荷包,道:“回来了?” 第49章 黑吃黑 九月廿十,午后。 蓝府后院的侧门被推开了半扇,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辆蒙了麻布的平板车上。 李十二站在门内,身后是三辆同样的车,车上堆着用草席裹好的旧兵器,刀头、枪尖、甲片,零零碎碎地捆在一起,看着像一车等着运往城外处理掉的废铁。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腰间那串铜钱换成了几串干辣椒,挂在车辕上,像是寻常出门办货的商户人家。 路过城门,守门的兵丁照例拦下问了句,李十二从怀里摸出一张盖了蓝府腰牌的条子,递过去:“后院翻修,清出来的旧铁器,拉到城外废铁铺子去卖了换酒钱。” 兵丁看了看条子,又看了看车上那些草席,摆摆手放行了。 三辆车鱼贯而出,沿着官道往南走了约莫七八里,拐进一条土路,最后在一处废弃的砖窑前停了下来。 乱葬岗就在砖窑后面,荒草齐腰,风过时草叶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十二翻身下车,指挥几个亲信把草席拆开,兵器一件一件地扔进砖窑的窑坑里。 窑坑不大,刚好够堆一炉,他站在坑边看着那些铁器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低声说了一句:“倒油。” 一个亲信提着一只陶罐走过来,往坑里浇了一层油,一股刺鼻的气味在空气中散开。 李十二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蹲下身去凑近了窑坑边缘。 火折子触到油面的瞬间,火焰“腾”地蹿了起来,像一条被惊动的蛇猛地昂起了头。 铁器在烈焰中卷曲变形,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浓烟升起来,被午后的风吹向东南方,扯成一道灰白色的带子,在蓝天下慢慢散开。 融入远处田野里升起的炊烟中,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李十二蹲在窑坑边,拿一根长铁钎翻动着余烬,确保每一件都烧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从头顶偏到了西边,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用铁钎把灰烬拨散,又提了两桶水浇上去,灰烬在水汽中发出一阵咝咝的声响。 烟气散尽之后,窑坑里只剩下一层发黑的炭渣和几团扭曲的铁疙瘩,看不出原来是什么东西了。 “走。” 李十二翻身上马,带着人沿原路返回。 砖窑东南方向约莫一里地外,一座废弃的土坯房顶上,一双眼睛已经看了将近一个时辰。 那人伏在暗处,手里捏着一支炭笔,在一张薄纸上记了几个字—— “九月廿十,申时,城南宋家窑。铁器一批,焚烧约一个时辰。” 然后将纸折好塞进靴筒,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屋顶。 …… 吴言信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直裰,手里提着一只食盒,从兵部后街的侧门走了进去。 食盒里装着两瓶绍兴黄酒,是他特意让人从南城老店买来的。 二十年陈,用棉布裹着瓶身,隔着食盒都能闻到一股醇厚的米香。 他今日来见的人,是刚提拔上来的兵部右侍郎杨靖。 杨靖是八月底才从刑部调任兵部的。 虽是平调,可兵部管着武官铨选、军籍、驿传、厩牧,是六部中实权最重的衙门之一,从刑部过来的人若没有军务底子,头几个月必定磕磕绊绊。 杨靖上任不到一个月,兵部的奏章已堆满了案头。 他每日翻查旧档补课,夜里常常掌灯到二更,同僚们都说这位新侍郎做事比前任扎实,可底子薄,正在拼命补课。 杨靖的值房在正堂东侧第二间,门半掩着。 吴言信在门口站定,叩了两下门框。 杨靖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卷宗:“吴编修?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吴言信跨进门槛,将食盒搁在案角:“听说杨郎中调到兵部来了,一直想找个机会来道贺。想起郎中上回说喜欢绍兴黄酒,正好有人从南城带了两瓶来,便顺道送过来让郎中尝尝。” 他顿了一下,“郎中从刑部过来,才一个月吧?兵部的案牍比刑部繁重许多,郎中这些日子想必辛苦。” 杨靖的目光在食盒上停了一瞬:“还好,正在熟悉。兵部的事比刑部杂些,北边的军屯、南边的漕运,每一样都要从头看起。”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言信闻言坐了下来,两人先聊了几句闲话——北边的军屯、南边的漕运,都是不痛不痒的公事。 杨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吴编修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酒吧?” 吴言信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搁在案上:“有件事,想请杨大人帮个忙。” 杨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拿:“什么东西?” “川西平叛期间的一份降卒处置令底稿。” 吴言信道:“蓝国公在川西驻防时,曾因处置反复叛降的土酋杀了一些降卒。兵部在川西平叛期间确实有授意处置降卒的惯例,只是底档核销时漏了确认文书。如今补上,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杨靖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搁下了:“吴编修,这份东西我若签了,便是替你岳父挡了一刀啊。可这份底稿的日期不对——” 吴言信没有否认:“郎中是兵部右侍郎,兵部在川西平叛期间有没有这类惯例,郎中比旁人更清楚。” “另外,郎中,日期可以改——”他的目光落在杨靖脸上,“有此惯例。” 杨靖沉默了一会儿,道:“吴编修,你岳父的事,我听说了。” 吴言信道:“蓝国公是我岳父。他不在京的时候,我不能看着那些罪名一件一件地堆到他头上。” “哦,对了。”吴言信话锋一转,“令郎继祖在国子监读书,明年便要参加科考了吧?” 杨靖端着茶碗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放了下来:“吴编修消息倒灵通。” 吴言信微微一笑:“只是偶然听国子监的几位先生说起,说令郎学业精进,是个可造之材。明年若能中了,郎中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杨靖没有接话,目光在吴言信脸上停了一会儿:“吴编修,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替你岳父补一份文书吧?” 吴言信迎着那道目光:“郎中,令郎明年科考,若有人替他说一句话,路会好走一些。” 杨靖坐在案后没有动。 他的手指搁在茶碗沿上,指腹慢慢摩挲着粗瓷的边缘。 过了很久才伸手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提笔在页尾签了自己的名字,又从案角取过私印,在名字下方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第50章 进来了还想走? 李十二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确实数不清自己的私印盖过多少文书。 替蓝玉收银子的时候盖过,替蓝玉调兵器的时候盖过,替蓝玉打点各路关系的时候也盖过。 那本底册上的印若是真的,他就是私造甲胄的主犯;那本底册上的印若是假的,他也说不清。 “私造甲胄,老子认了。”李十二试探道,“输送铁料,老子也可以认。可这两样事老子根本没做过,拿什么去认?锦衣卫的人不是傻子,他们没有找到那五十副甲胄,没有查到那三次铁料,老子一个人跪在堂上说‘是我经手的’,谁会信?” “所以你要加一条罪状。”道衍笑道,“加一条能让锦衣卫有理由相信你的罪状。” “什么罪状?” “称臣纳贡。” 李十二的脊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称臣纳贡?他蓝玉跟元裔打过仗!你让老子说他在西蕃跟元裔称臣?这是通敌!” 他的声音在屋子中央回荡了一下,又落下去,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老子若说了这句话,他蓝玉是诛九族,老子自己也是诛九族!” “你不说,你也是诛九族。那本底册足够让锦衣卫认定你是主犯。私造甲胄是谋反的罪名,一律斩。” “你若说了,你就是从犯,是受人指使的,不是主谋。一个揭发谋反的从犯,是不会被杀头的。” 李十二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道尖厉的声响:“私造甲胄是死罪,输送铁料是死罪,称臣纳贡更是死罪!你们让老子去锦衣卫连认三件死罪,然后告诉老子‘你不会被杀头’——你们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你说得对。”道衍顾左右而言他,“假话太多会穿帮。所以贫僧会让你说一句真话。” “什么真话?”李十二愣住。 “蓝玉在西蕃平叛期间,确实与元裔余部有过往来。他没有称臣,可他的部下中有人私下与元裔做过交易。你把这件事说成是‘蓝玉知道的’,便够了。” 李十二站在屋子中央,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从来没有——” “可有人看见过。贫僧有人证,那人会替你把这句话补圆。你只需要说‘我在蓝玉帐中见过一个元裔使者’”道衍捻过一颗佛珠,“你只需要说这一句。剩下的,会有人替你作证。” 李十二的嘴唇抖了一下:“都是假的。” “是假的,可你今夜已经收了那一千两黄金,已经是拿了别人的银子准备害自己义父的人。假信和假话之间,已经没有区别了。” 道衍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今夜若不答应,明日天亮之前,兵部那本底册就会出现在锦衣卫的案头上。到那时候,你连坐在椅子上跟贫僧讨价还价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十二的手在椅背上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兽,四壁都在缓缓收拢,而他找不到那道曾经以为还能让他侧身通过的缝隙。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面:“老子可以认,但你们要保证,老子不会死。” 葛诚笑道:“放心吧,殿下都已经安排周全了。” “只要签字画押,你就能平安出来。” 李十二将那只油纸包从案角拿起来,攥在手里,像攥着一块烫手的铁。 他走到门口时停住:“你们若骗老子,老子临死之前也会咬出你们来。” 李十二推开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影子在门槛上停了一瞬,然后随着门扇合拢,消失在了外面的日光里。 道衍和葛诚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锦衣卫衙门侧门外的巷子里,李十二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脚下那道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他攥着手里那张盖了锦衣卫印章的条子,指腹在纸面上反复摩挲着那条被对折了几次的折痕。 这是昨夜道衍让人送来的,说凭此条入内,自首后即可离开。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正门前站定,将条子递给门口值戍的校尉。 校尉看了条子,冷眼瞥了李十二一眼,侧身让开:“进去吧,蒋指挥使正在后堂等你。” 李十二跨进门槛。 锦衣卫的院子冷冷清清,两排灰砖房檐角低垂,日光照在窗纸上泛着惨白。 他沿着廊道走到后堂门口,门敞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玄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皮微黄,颌下无须,正低头翻着一本簿册。 是蒋瓛。 “你就是李十二?”蒋瓛没有抬眼,仍然看着簿册。 “是。草民李十二,来……来自首。” 蒋瓛搁下簿册,从案角取过一份已经写好的供词,推到他面前:“看看吧,若是没错,便签字画押。” 李十二接过供词看了下去。 供词上写着他受蓝玉指使,在西蕃平叛期间私造甲胄、输送铁料。 他翻到第二页,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他的手指攥紧了纸页边缘,指节泛白。 “洪武二十一年四月,凉国公蓝玉遣义子李十二为使,与北元余部密使会于兰州府城南某宅,商议称臣纳贡事。蓝玉亲笔修书一封,交李十二转呈北元王庭,书中自称‘臣蓝玉,愿效犬马’。” 供词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遣义子李十二为使”。 李十二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脊背上的汗已经浸透了里衣,沿着脊椎往下淌,凉飕飕的,像一条蛇贴着他的脊骨慢慢游动。 他猛地抬起头:“这不是老子说的!” 蒋瓛抬起眼看着他,轻笑道:“哦?你是说我诬告?” 李十二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猛地站起来,朝门口冲去:“老子不认了!你们骗老子!” 他还没来得及跨出门槛,两侧廊下闪出两个穿褐衣的校尉,一左一右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十二挣了一下,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肩胛骨,纹丝不动,把他重新按回了椅子上。 “你不认?”蒋瓛搓了搓脸颊,道,“这份供词上写的是你来锦衣卫自首时自己说的。你若现在说这不是你说的,那你今日来锦衣卫做什么?” “我这儿的饭可不比醉仙楼……” 闻言,李十二全身发颤。 蒋瓛这句话里有话。 也就是说这些日子所谓的密谋都是笑话。 自己一直被枪使,他们一开始就没让自己活。 “你们——” “老子是来——” “你是来自首的。”蒋瓛接过他的话头,“你方才说那四个字‘臣蓝玉,愿效犬马’不是你说的。可这份供词上已经写好了,你若不愿意签字画押,那便说明你来锦衣卫不是自首的,是来替蓝玉探路的。探路的后果是什么,你知道么?” 第51章 等风来 浙闽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到了通政司。 蓝玉在浙闽打了三个月的仗,倭寇主力被击溃,沿海七县收复,缴获船只百余艘。 军报上写着“贼寇远遁,海疆肃清”八个字,字迹是蓝玉的亲笔。 虽然经过驿站传抄,纸页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可那八个字仍然带着他惯有的那种粗粝的力道。 朱元璋的旨意比军报晚了一日。 旨意不长,措辞也稳,说蓝玉戴罪立功,着礼部筹备仪仗,举行迎接大将军回京的仪式,届时陛下将亲自参加。 着礼部左侍郎刘仲质全权督办,不必经由詹事府,还让刘仲质去凤阳面圣? 林昭靠在椅背上,将那本朱批搁在案角。 这句话不同寻常。 蓝玉回京的仪式,按理说应该由礼部拟定章程,呈报詹事府,再由林昭呈报御前。 此时仍是他监国期间,按理说这些事情还是应该由詹事府统筹协调礼部来安排。 如今蓝玉回京的迎接仪式绕过他,直接由礼部报给凤阳。 这是何用意? 就算绕开詹事府,由礼部直接筹办。 大将军得胜回京的仪仗自有惯例,何必单独召刘仲质去凤阳? 这老朱果真是帝王心术啊,猜不透。 “刘安,”林昭吩咐道,“去都察院把王朴叫来。” 王朴来得很快。 林昭将那本旨意推到他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王朴接过去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将旨意搁在案角:“殿下,这道旨意里的蹊跷,不在‘不必经由詹事府’这句话上。” 林昭抬眼:“在哪?” “在‘礼部左侍郎刘仲质’这个名字上。”王朴道,“刘仲质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在礼部熬了十二年,从主事一直做到侍郎,此人有个特点,他做任何事,都要先写一份详细的章程,呈报上官批准之后才敢动手。陛下若真想绕开殿下,应该选一个行事果断的人来操办,而不是选一个事事都要先写折子的人“” “刘仲质接到这道旨意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把仪仗的规格、卤簿的数目、迎送的次序全部写成章程,然后呈报御前。” “他绕过了詹事府,可他绕不开陛下。那份章程到了凤阳,陛下看了之后,若是觉得哪里不妥,他会发回来让刘仲质改。一道旨意发来发去,便是大半个月。蓝玉回京的仪式,就会被这道旨意的往返拖到十月底。”” 林昭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刘仲质这个人,做事谨慎、事无巨细、从不出格。 慢归慢一些,但是凡事交给他,必然不会出错。 朱元璋选他来操办仪式?一个事事都要写章程的人,会让整个迎接仪式在大半个月里都处于“待批”状态。 “那陛下到底想做什么?他若是想办蓝玉,直接下旨拿人便是。他若想保蓝玉,也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他先把曹良臣的折子转给本王,又把李十二的供词留中不发,现在又用一道旨意把蓝玉回京的仪式拖住。他到底在图谋什么?”林昭道。 林昭的语气有些抱怨,王朴看了他一眼。 “暂时还猜不透,但是选的这个刘仲质一定有深意。” 王朴问道:“殿下,蓝玉如今到哪了?” “浙闽军报是九月三十到的。蓝玉接到回京旨意之后,从浙闽启程大约需要三天,沿官道北上,从浙江入南直隶,经湖州、宜兴,过溧阳,大约十月中旬能到应天府。父皇从凤阳回京,快马五日可到,銮驾慢行大约七八日。” 林昭道:“你说,父皇会不会是在等蓝玉自己觉得安全了?” 王朴的目光微微一凝:“殿下是说……陛下在用这道旨意告诉蓝玉,他回京之后会被当作功臣迎接,让他放松警惕?可何必绕开詹事府?” “蓝玉离京的时候,还戴着罪臣的帽子。如今戴罪立功,手握大捷,父皇亲自下旨为他接风,还特意绕过孤。蓝玉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怎么想?” 林昭道:“他会觉得父皇在拉拢他,会觉得自己在浙闽的军功已经替他换回了一条命,会觉得自己已经不需要再靠孤的庇护了。” “因为只有在他以为自己安全了、以为自己可以重新站起来走的时候,他才会露出那些他藏了半年的破绽。” 王朴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可陛下手里那本底册和那份供词能够定蓝玉的罪,为何还要让他先以为自己安全了再动手?” 林昭道:“因为直接动手,朝中武将会觉得陛下刻薄寡恩,打完仗回来便被拿下;可若让蓝玉自己走错路,在他自以为安全的时候犯一个不该犯的错,那便是他自己撞上去的,不是父皇伸手抓的。” “父皇打了一辈子仗,他说过,有些仗不用自己打,只要让对手以为自己赢了就行。” “可是——”林昭突然感觉有些关节还是没想通。 “什么?” “没什么,静观其变吧。” …… 这日清晨,吴言信在翰林院的值房里刚坐下,茶水还没端上来,一个人影便闯了进来。 来人是蓝府的一个亲随,面色发白,连礼都没顾上行,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姑爷,十二爷出事了。” 吴言信的手停在半空:“出什么事了?” “十二爷前天去了锦衣卫,说是自首。今早府里得了消息,他在狱中……死了。” 吴言信手中的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茶水泼出来,顺着桌沿滴在袍角上,“李十二去了锦衣卫自首?他自首什么?” “不知道。锦衣卫那边封了口,什么消息都递不出来。只说十二爷是昨夜没的。” 吴言信站起来,大步跨出门去。 锦衣卫衙门在城西。 吴言信到时日光已经升起了三竿,将那扇朱漆大门照得发亮,门前的石阶磨得光滑。 他在门口站定,正要迈步跨进去,一个穿玄色官袍的中年人从侧门走了出来,迎头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锦衣卫千户张元吉。 “吴编修,”张元吉冷声道,“蒋指挥使知道您会来,让卑职在此等候。十二爷的尸首还在狱中,您若想见,卑职可以带您去。可有一句话卑职要先说,您看了之后,莫要声张。” 吴言信跟着张元吉穿过前院、绕过正堂、沿着一条窄廊往里走。 空气里浮着一股霉味和铁锈的气味混在一起。 张元吉推开铁门,侧身让开,火把的光从他身后涌进去,照亮了牢房地面上一团蜷曲的影子。 李十二仰面躺在青砖地上,一只手臂歪在身侧,另一只手伸向墙壁,指尖已经僵硬。 他的嘴角没有血迹,胸口也没有明显的伤口,可整个人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容器,只有外壳还在那里。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某一处虚无的点上。 第52章 大将奏凯仪 十月的应天府,秋高气爽。 凉国公蓝玉得胜回京的消息,早在大军入直隶界便已传遍了京师。 通政司的塘报一日三传,沿途州县预备粮草、整修道路、张灯结彩。 礼部左侍郎刘仲质虽是初掌此事,却一反常态地迅速,章程却做得滴水不漏,哪一日入哪一县、哪一时辰过哪一座桥,都标得清清楚楚。 十月十二,蓝玉的大军抵达应天府城外三十里,扎营待命。 礼部的仪仗已经在正阳门外摆开了整整三日。 林昭站在正阳门城楼上。 远远望去,只见自城外官道至正阳门下,绵延三里有余的御道两侧,每隔十步便立一面彩旗,赤、黄、青、白、黑五色相间,在秋风中猎猎翻卷。 仪仗队伍从正阳门外一路排到承天门,金鼓旗仗分列两侧,甲士按品级排列,铁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卤簿大驾陈设于午门前,玉辂、大辂、九龙车依次排开,步辇、板轿置于其后。 御道中央铺了黄土,洒了清水,压得平平整整,马蹄踏上去悄无声息。 两旁的百姓被栅栏隔在十步之外,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远处的官道上,挤得水泄不通。 礼部左侍郎刘仲质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满头大汗地在仪仗队伍中来回奔走,嗓子已经哑了大半。 他昨夜核对仪仗名目到三更,生怕出一丝纰漏,这是陛下亲自交待的差事,太子殿下都被撇在了一边。 辰时正,城楼下鼓声三通。 号角齐鸣,城门大开。 蓝玉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从正阳门外缓缓而来。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铁甲,肩头披着猩红战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头盔上红缨如火。 三个月前的颓唐之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芒毕露。 他的身后是三千得胜归来的将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队伍行进时靴声整齐,一下一下地砸在青石板上,像一面看不见的战鼓在远处擂动。 秋风将旗幡吹得哗哗作响,金鼓声、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铁水。 蓝玉行至正阳门下,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城楼。 銮驾仪仗已经在午门外摆开了。 锦衣卫列甲士于午门外东西两侧,旗仗自奉天门东西两侧一直排到丹墀。 皇帝亲临城楼迎接,这份殊荣,本朝开国以来寥寥无几。 御座设在午门楼上前楹正中,南面,朱元璋就端坐在那上面,俯瞰着整座广场。 秋风将檐角的黄盖吹得微微掀动,他的身影在城楼的阴影里纹丝不动。 皇帝的左侧稍后方,陈设着皇太子的侍立之位。 按照《大明集礼》的规制,皇太子、诸王在奏凯献俘等大典时,应“具衮冕,自殿东门入”,侍立于御座之东。 大军在正阳门外止步。 蓝玉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兵,徒步走向城门。 按照洪武朝“大将奏凯仪”的规制,大将入京须在午门外下马,步行至午门城楼前,不可乘马入城。 齐泰脱离了班次,暗暗挤到了林昭身边,轻声道:“殿下,仪仗不对。” “什么?”林昭一凛,“怎么说?” “蟒旗!” 林昭闻言移目看去,瞳孔一缩。 蓝玉身后十步远的地方,一面旗帜正被风吹得展开。 杏黄色底,上绣四爪蟒纹。 四爪蟒纹是亲王仪仗的规制,国公只能用麒麟或虎豹。 礼部的仪仗章程上绝对不会出现这种东西。 齐泰道:“殿下,蟒旗……那是逾制的。” 午门城楼前已经摆好了仪仗。 按照规制,蓝玉要先在午门前就拜位,四拜,然后皇帝御楼升座。 等御座升定之后,蓝玉才能入见。 蓝玉已经走到了正阳门内侧。 他的靴底踏上御道的那一刻,全场寂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像潮水一样从两侧涌上来,淹没了御道。 彩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鼓声从午门方向传来,沉闷而庄重。 每一步都在替他的凯旋加冕,每一面旗帜都在为他扬威。 林昭的目光死死钉在蓝玉身后十步远的那面杏黄色旗帜上。 蟒旗正在缓缓前进,旗面上那条四爪蟒纹随着步伐的起伏在风中翻卷,像一条被风灌满的大蛇,正贴着御道的地面朝他游去。 蓝玉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面旗帜,他正昂着头,目光落在午门城楼上朱元璋的身影上,嘴角挂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午门城楼上的御座已经升定。 朱元璋站在御座前,目光越过午门前宽阔的广场,落在正阳门城楼上林昭的身影上。 齐泰站在林昭身侧,声音压得极低,急促道:“殿下,蓝国公已经进了正阳门。他马上就要走到御道中段了。” 按照规制,走到中段的时候,按照史书上‘大将奏凯仪’的记载,大将需要‘循行阶左’,在御道左侧停步,听宣赞。 蟒旗本应在‘循行阶左’之后由礼官收起的,可那面旗若是还在,那就意味着他已经走完了蟒旗前导的全套流程。 林昭的手指攥紧了城楼的砖沿。 他当然知道,如果蓝玉在御道中段停下来,而那面蟒旗仍然跟着他,那在满朝文武面前,他就是“蟒旗前导”下走完这段路的。 而“蟒旗前导”是亲王的待遇。 蟒旗逾制,仪式超礼。 虽然弄不清楚刘仲质为何弄出这破天大疏漏,现场应该有不少人也已经看出来了。 仪式只要完成,蓝玉谋不轨罪名是逃不掉了。 蓝玉的脚步踏在御道的尘土上,每一步都稳得像在丈量自己与那座午门之间的距离。 秋风从侧面吹来,将肩头的猩红战袍掀起一角,他闻到空气中浮着香烛和尘土的气味,还有两侧百姓压低了却掩不住热情的欢呼声。 这种声音他很久没有听过了。 上一次听到,还是捕鱼儿海大捷回京的时候,那时候他骑着马走在最前面,觉得自己是这天下第一武将,没有什么能挡得住他。 可后来那道门关上了。 闭门思过,戴罪立功,浙闽三个月海风里的仗。 他把那些日子都熬过来了,如今他重新站在这条御道上,身后是三千得胜将士,身前是皇帝亲自为他设下的仪仗。 似乎一切都回来了。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旗幡的间隙,落在正阳城楼上那个杏黄色的身影上。 他隐约看见太子殿下的双指往下压了压。 第53章 制衡之道 “曹良臣所奏四条,儿臣已逐条核实。” “强渡白水江一事,蓝玉确实走了松潘险道,也确实渡了江、折了兵。可那是因军情紧急、绕行大路则贻误战机,并非有意拿兵士的命去填河。他有过,但过在决策冒进,不在有意害命。” “杀降呢?” “蓝玉在川西平叛期间确实杀过降卒。可儿臣查了西番土司的往来文书,那些降卒大多是反复叛降之人,今日降明日叛,留不住。蓝玉杀他们,是军中的规矩。吴言信已补得兵部确认文书一份,证实川西平叛期间确有处置反复叛降者的授权惯例。这件事虽不光彩,却不违律。” “私运铁料呢?” “账目上查无记录。曹良臣的折子里只说‘三次共计数千斤,去向不明’,可三次是哪三次、经手人是谁、运往何处,他一概没有写。没有时间、没有经手人、没有下落,这三样东西一件都拿不出来,便只是一句话。” “至于龙纹器物……蓝府各处置物中,没有发现五爪龙纹帐幔、龙纹金爵或任何僭越之物。” 林昭顿了一下,道:“曹良臣的折子里,四条罪状只有两条有据可查,强渡白水江和杀降。另外两条,查无实据。凭这些证据,定不了罪。” 朱元璋问道:“李十二的供词呢?” 林昭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个问题才是今晚的重心,蓝玉的案子真正棘手的地方,不是曹良臣的弹章,是锦衣卫案卷里那份写着“臣蓝玉,愿效犬马”的供词。 “李十二的供词,儿臣也查了。那本供词上写的东西,有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私造甲胄的事,李十二确实经手过,他的私印在兰州卫武库的核销底册上,这件事是真的。” “可另一部分,‘蓝玉遣李十二为使,与北元密使称臣纳贡’,确实毫无实据。” “嗯?” “蓝玉在西蕃跟元裔打过仗、杀过他们的人。一个在战场上与他们为敌的大将,忽然转头称臣,中间没有任何转变的痕迹。这不合常理。” “另外……” 林昭迟疑了片刻,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搁在御案上:“这是蒋瓛的私人记录。” “蒋瓛是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天子耳目。儿臣查了他的开支记录,过去一年中,蒋瓛共收到十二笔银两,合计三万两。这些银两以‘商号入股’的名义入账,没有记录打款人姓名,也没有记录银两来源。三万两银子,以蒋瓛的俸禄计算,他在锦衣卫干二十年也攒不了这么多。”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那本册子上。 林昭继续道:“父皇,锦衣卫是天子耳目,若耳目被银两洗过,听到的东西还能是真的吗?” 这就是吕氏给林昭的灵感,既然一条一条地钓鱼钓不上来,那就直接下抄网。 把锦衣卫的中立性给打掉,那他所有的调查结果就会受到怀疑。 朱元璋盯着他,停了片刻:“那你觉得,蓝玉该怎么处置?” “儿臣以为,蓝玉有功,也有过。他在川西的仗是打赢了的,在浙闽的仗也是打赢了的。可他在川西强渡白水江折损兵士的事是真的,在浙闽跋扈依旧也是真的。若只凭他的功,便抹去所有的过,朝中将帅会觉得功高便可以骄横;若只凭他的过,便抹去所有的功,边关将士会觉得打了胜仗回来还要被问罪。” “儿臣的意思是,升他一级虚衔,削他实权。让他继续顶着国公的名号,坐在京中,不领兵、不掌印、不参预军机。” 朱元璋呵呵一笑,他当然知道林昭的心思,有时候雪藏反而是最好的保护。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你安排拟旨吧。” 林昭躬身退到门口,正要转身跨出门槛,身后传来朱元璋的声音。 “标儿。” 林昭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朱元璋仍然坐在御案后面。 “朕前些天在凤阳的时候,每天去皇陵,站在碑前头看那几行字。看着看着就眼窝子热乎乎的。朕今年六十五了。朕从你这么大的时候开始打天下,打到现在,身上的旧伤比朕记得的仗还多……” “朕老啦,标儿,你要多承担些……” 朱元璋没有再说话,他伸手将那些册子从案角拿起来,搁进案侧的匣子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林昭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夜色中,他沿着宫道走回文华殿。 身后的乾清宫灯火在他走远之后,像一盏正在被人慢慢调低的灯,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 “凉国公蓝玉戴罪立功,加授太子太傅,正一品虚衔,仍享国公俸禄,军机事务暂不参预,着在京休养。” 蓝玉坐在案前,看着那几行字,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在浙闽打了三个月的仗,剿了倭寇,收复了七县,缴获船只百余艘,他以为自己回来之后至少能重新站到原来的位置上,可这道旨意把他从那个位置上挪开了一步。 不参预军机,等于把他从武事决策的圈子里剔了出来;在京休养,则是告诉所有人他现在是个闲人,一个打了胜仗回来却被人从棋盘上收走的闲人。 他猛地站起身来,府门被他推开时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文华殿门口时,刘安正在廊下洒水,还没来得及通报,蓝玉已经绕过他跨进了门槛,声音粗沉:“殿下,臣有话想问。” 林昭坐在案后正在批阅一本奏章,搁下笔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吧。” 蓝玉站在殿中央,没有行礼,“这道旨意,是殿下向陛下提的?” “是孤提的。” “臣在浙闽打了三个月的仗,剿了倭寇,收复了七县。臣以为回来之后至少能……” 他没有说完,胸膛起伏了一下,那未说完的半句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块卡在食道里的骨头,“殿下,臣犯了什么错?臣在浙闽没有扰民,没有擅杀,没有收过不该收的东西。臣按着殿下说的三条规矩打的仗,一样都没犯。可臣回来了,等着臣的是一道让人在家里‘休养’的旨意。” 林昭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蓝玉没有坐,仍然站在殿中央,“臣想不明白,殿下到底想让臣做什么?臣从前在朝堂上骂人,殿下说臣跋扈;臣如今按着规矩打了胜仗回来,殿下说臣该‘休养’。臣怎么做都是错,那臣干脆什么都不做,臣到底该怎么站,殿下能不能给臣一句准话?” 林昭等他喘完那口气,将手中的笔搁回笔架上,“你方才走进文华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站在殿中央的样子,和从前在朝堂上指着刘观鼻子骂的样子,是同一副面孔?” “臣……臣方才急了。” “舅舅,”林昭站起身,“你现在就每天遛遛鸟、喝喝茶。想去城外看看风景便去看看风景,只要不闹事、不惹人、不让人抓住把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第54章 愿向大王奉上一顶白帽子 “京师的线都断了?” “都断了。” 道衍跨进门槛,在那把旧木椅上坐下,“赵勉死了,刘观、周汝霖、陈瑛下狱流放,盐引断了三个月。王朴倒向了太子,赵彝被反用,蓝玉加封了太子太傅。殿下在京中布了五年的人手,如今只剩下贫僧和葛诚回来了。” 朱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搁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幽幽开口道:“那本王这五年算什么?五年,本王等的就是能往前走一步。可如今本王这一步不但没有迈出去,反而被人往后推了三步。” 他顿了一下,“上师,本王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走这条路?” 道衍看着朱棣那张在雪光中显得有些疲惫的面孔,那双曾经在战场上指挥过千军万马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他从未见过的迷雾。 “殿下在北平等了五年,结果被人一口气推了回来,自然会觉得这条路走不通。可贫僧想问殿下一句,殿下想退的话,往哪退?继续在北平做一个藩王,看着太子在应天府坐稳那把椅子,等着某一天一纸诏书把殿下的兵权也收了?” 朱棣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本王是说父王殡天之后。本王若能一直守在北边,替朱家看着这道门,也许……也不是不能过。” 道衍冷笑道:“殿下说的是‘也许’,太子与从前大不相同。他已经不是那个只会在文华殿里读书的储君了。他在替自己的将来铺路,可他的将来里,没有殿下带兵守在北边的位置。” 朱棣的目光在道衍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那你说,本王该怎么办?陛下还在,太子也在,朝中的文官都被他洗了一遍。本王在这北平城里,能做的只是看着雪落下来又化掉。” 道衍站起身来:“殿下,后苑的雪景,比书房里看得远。” 后苑在燕王府最深处,一道矮墙隔开了前院的亭台楼阁。 墙后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散养着几百只鹅鸭,白羽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那些鹅鸭在雪地上踱步,偶尔发出几声沙哑的叫声,在冬日的寂静里传出去很远,像一道永不间断的屏障。 朱棣跟着道衍绕过那群鹅鸭,走到空地尽头一处不起眼的地窖入口前。 道衍推开窖门,一股夹杂着炭火和铁锈的热气从下面涌上来,在冷空气中凝成一道白雾。 朱棣站在窖口朝下望了一眼,数十人正围着一座熔炉忙碌,铁水在炉膛中翻滚着橙红色的光,有人在铸甲,有人在锻刀,有人正在将一张弓臂安上牛角弓梢。 刀刃在砂轮上摩擦的声音尖锐而持续,被头顶鹅鸭的叫声盖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种细密的声响。 他沿着石阶走了下去。 靴底踩在被磨得光滑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座熔炉。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下颌的短须和紧抿的唇线照出一层暗红的轮廓。 朱棣走到一座刚刚冷却的甲胄前站定,伸手摸了摸甲面上残留的余温,叹道:“本王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下来看了。” 道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殿下今日下来看了,觉得如何?” 朱棣的目光越过那排甲胄,落在那座还在翻滚着铁水的熔炉上:“上师的经营堪称神迹。这些铁器,在火光里看起来比在纸面上结实得多。” “可本王心里一直在想,陛下还在,太子也在。本王若动了,本王便是乱臣贼子。本王可以不在意史书怎么写,可在意这条路走下去,到底能不能走到头。” 道衍盯着火光,热气氤氲,视线也模糊了,“殿下,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已经十年了……” …… 洪武十五年八月,孝慈皇后崩于南京。 南京城的秋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前几日还是溽暑蒸人,一场雨过后,梧桐叶子便黄了大半,沉甸甸地坠在枝头,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土腥气,还有沉郁而肃穆的香火味。 它们混杂在一起,顺着宫墙的缝隙钻进人的肺腑里,让人觉得连呼吸都带着重量。 洪武十五年的这个秋天,整座应天府都披着素白。 从皇宫正阳门往外,一直延伸到秦淮河两岸,所有的朱红都被麻布和素缟覆盖,像是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雪,提前落了下来。 人们压低了嗓子说话,连街边的狗都夹起了尾巴,仿佛某种巨大的悲伤——或者说,某种巨大的威压——正扼住这座都城的咽喉。 孝慈皇后崩了。 那个从濠州乡下走出来的、曾经亲自给士兵煮粥裹伤的马姑娘。 那个当了皇后依旧在宫中织布、把节省下来的绢帛分给妃嫔宫人的女人,她死了。 朱元璋的脾气肉眼可见地暴躁起来,据说一日之内连斩了三个办事不利的太监,满朝文武上朝时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雷霆之怒会劈到自己头上。 皇帝的悲伤是真实的,他的愤怒也是。 只是这愤怒里包裹着的,除了丧妻之痛,大约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太子朱标立在父亲身侧,面色苍白,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被抽去了主心骨的茫然。 他是马皇后一手带大的,最得母亲疼爱的长子,如今那棵庇荫了他二十余年的大树倒了,他便像一株突然暴露在烈日下的幼苗,不知所措。 这场丧事办得极盛大,也极压抑。 朱元璋几乎动用了半个朝廷的人力,从全国各地征召高僧入京,为皇后诵经超度。 灵堂设在奉先殿西侧的偏殿里,日夜灯火通明,梵唱不断。 檀香和蜡烛的气味浓得几乎化不开,在那些沉重的黄绸幔帐之间凝成一片看得见的薄雾,僧人们披着袈裟坐在蒲团上,木鱼声此起彼伏,经文从他们嘴里流淌出来,嗡嗡的,像远处河水的呜咽。 道衍和尚就是被征召的僧人之一。 他从苏州的相国寺一路北上,走了十几天的路,入京那日正赶上第一场秋风。 这一年南京的秋风不像往日江南那样软绵绵的带着水汽,它干而烈,卷起宫道上的尘土扑在脸上,粗粝得像砂纸。 道衍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僧袍,洗得有些发白了,袖口处磨出了毛边,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身材中等,偏瘦,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看上去实在不像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瞳仁极黑,看人的时候仿佛能一直望到对方骨头缝里去。 和他一同入宫的僧人来自天南海北,有人是从灵谷寺来的,袈裟是崭新的蜀锦;有人是从峨眉山下来的,带着一身的松风之气。 众人在鸿胪寺的厢房里等候安排,彼此寒暄,议论着皇后的贤德、皇帝的哀恸、各府王爷赶来奔丧的消息。 道衍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既不搭话,也不四处打量,只是偶尔睁开眼,目光轻飘飘地从那些人脸上掠过,像一只无声的飞蛾。 他在等一个人。 从入京的第一天起,道衍就听说了:燕王朱棣到了。 不仅是燕王,秦王、晋王、周王……朱元璋那些封了王的儿子们,几乎都从各自的封地赶回来了。 马皇后虽然不是他们所有人的生母,但作为嫡母、作为后宫之主,这些年在宫中对他们多有照拂,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回来奔丧。 更何况,皇帝如今正哀恸至极,若哪个儿子敢怠慢了这桩丧事,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燕王是十月初三到的。 据说他的马队在城外三十里就换上了素白仪仗,一路哀哭入城,哭声震动了半条御街。 第55章 身体好了就可劲造! 入了腊月,京师的天便像被人掀了盖子,寒气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得满城人缩肩弓背。 宫里的炭火从早烧到晚,离了炭盆三步便还是发冷。 后殿的窗纸上糊了双层的绵纸,又挂了厚厚的棉帘,可风还是从窗隙间挤进来,带进一股砭骨的凉意。 林昭坐在文华殿里,铜火盆里的上好红罗炭烧得通红。 可他仍然觉得那股冷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顺着青砖地面的缝隙往上爬,像一层薄薄的冰水漫过他的脚背,再沿着脚踝慢慢地往上爬。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这什么鬼天气,搁二十一世纪室内暖气二十五度,穿着短袖吃冰棍都行。 此刻宫里唯一的取暖方式是火盆和手炉。 炭火烧得再旺也就暖和那一小块地方,背对着火盆的地方仍然冷得像冰窖,他还得裹着厚厚的棉袍批折子,手指冻得发僵,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搓一搓。 这一阵子朝中难得平静,那些悬了大半年的刀,一把一把地收了鞘。 林昭难得清闲,每日批完了奏章便回后殿去,不必再像从前那样熬到深夜才歇。 腊月天也黑得早,本着勤俭节约的美好品德,早早地便上了床,迎接漫漫长夜。 任凭夜风在窗外吹了一夜又一夜,将檐角铁马吹得叮当作响。 帐幔下的烛火也摇得明明灭灭,这张高档红木床已经有些嘎吱响了。 案上的折子已经批到一半,林昭搁下笔搓了搓手,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 那酸从腰椎两侧蔓延开来,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爬,像一条正在慢慢苏醒的蛇,不疼,却让人坐不住。 他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椅背上,可椅背太硬,硌在腰眼上反而更难受。 三十五了,早知道节制一点了。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腰:“刘安,市面上有没有那种……‘他好我也好’的药?” 刘安正端着茶盘进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将茶盏搁在案角,一脸狐疑,问道:“‘他好我也好’?恕臣愚钝,此药确实闻所未闻。” “就是……”林昭叹了一口气,“算了,孤自己出去买。” “殿下,臣去典药局问问。” “不用,正好我出去走走。” 林昭换了一身灰褐色的旧棉袍,又加了一顶毡帽,帽檐压得低低的。 推开文华殿的后门,冷风裹着干寒的雪气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穿过几条窄巷,在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找到了一间门脸不大的药铺。 那药铺门板已经卸了两扇,露出里面一张旧木柜台。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大夫,约莫六十出头,穿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头戴一顶乌纱暖帽,正捧着一只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喝着。 林昭让刘安几人在外守着,独自走了进去。 老中医见林昭进来,抬眼打量了一下:“抓药?” “抓药。” 林昭在柜台前站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自然,“六味地黄丸一丸,磨粉,用黄酒送服。” 老中医看了看林昭的面色,又看了看他的眼白,然后伸出手来:“手伸出来,老夫给你号号脉。” 林昭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腕搁在了那个旧棉枕上。 老中医的指尖搭在他的寸关尺上,闭着眼,指腹微微动着。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收回手,道:“老夫问你几个问题。近来是否感觉腰膝酸软,晨起乏力?” “……有一点。” “入夜之后,是否小便频数?” “还好。” “近来是否有房劳过度之象?”林昭的耳朵尖开始泛红。 “六味地黄丸是治肾阴亏虚的方子。你面色微红、眼白有血丝,那是阴虚火旺之象。可你年纪尚轻,若不是房劳过度、耗损太甚,不该到这个地步。” “你这一阵子消耗太大了。” 林昭大为窘迫,“多少钱?” 老中医转身从身后的药柜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柜台上:“三百文。一日一次,睡前服。七日为一个疗程。” 林昭摸出几枚银粒搁在柜台上,拿起那只小瓷瓶,飞快地揣进了袖中:“多谢。” “年轻人,莫要仗着身板好便不知节制。” 林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加快了步伐,逃也似的出了门。 从药铺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林昭沿着来路往回走。 过了甜水井巷,拐进一条更窄的街面时,路边一处墙根下蜷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 那团东西蜷得紧,像一件被人丢弃的旧衣裳堆在墙根处,在腊月的寒风中微微颤着。 林昭脚步慢了下来,走近了几步。 灯影从旁边一家铺子门缝里漏出来,照见那团东西的轮廓,是一个人。 一个老妇人,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棉袄,衣襟敞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里衣。 风从衣襟的缝隙里灌进去,可她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两只手垂在身侧,呆呆地盯着面前地面上的一处水洼,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他记得她。 几个月前,他在茶棚外撞见一个人牙子当街拽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便是这个老妇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林昭蹲下身,伸手将她敞开的那件棉袄拢了拢,那布料硬得像一块冻透了的铁皮。 她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石像般的姿态。 “……囡囡……不冷……” 她伸手去扯自己那件刚被拢好的棉袄,把衣襟再一次拉开,“……有火……” 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紫了,指甲里还嵌着干涸的泥垢。 林昭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再问,站起身来做了个手势。 两个侍卫从暗处走近,一个去找板车,一个蹲下身将她轻轻扶起来。 第56章 既然杀不了你,那就借刀杀人! 朱樉朝池边扬了扬下巴。 两个侍卫便弯腰探身,将那宫人从水中拖了上来。 她全身湿透,头发贴着脸颊,衣裳黏在身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嘴唇已经青紫,牙齿打着颤,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她被扔在亭台外的石地上,像一条刚被拖出水面的鱼,嘴巴开合着,却吸不到任何温热的空气。 朱樉和邓氏并肩坐在榻上,隔着纱帐看着那个在寒风中发抖的身影。 她的衣裳开始结冰了,先是袖口,然后是衣摆,冰层沿着湿透的布料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 她的手指已经僵得无法弯曲,指甲盖泛着青紫色,像一块正在被霜冻一层一层侵蚀的铁。 她的嘴唇已经无法合拢了,只发出断续的呜咽声,像一只被踩住了喉咙的鸡,声音已经断成了几截,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她试着蜷起身子来取暖,可蜷到一半便僵住了,像一尊正在被慢慢浇铸成型的铜像,每个关节都在失去活动的能力。 她的眼睛睁着,可那目光里的惊恐正在一寸一寸地凝固成一种放弃挣扎的平静。 朱樉看着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影,端起白玉杯又斟了一杯酒,慢悠悠地饮了一口:“冻硬了。本王赢了。” 邓氏靠回他怀里,仰起脸来看着他。 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映着炉火,像两汪浅浅的春水,声音带着一丝娇软:“殿下赢了。那臣妾便依约。” 她说完,从他怀里坐起来,慢悠悠地起身,走到那张五爪龙床边站定,侧过身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扯开腰带,娇嗔道:“殿下,还等什么呢?” 朱樉放下白玉杯,站起身走过去。 纱帐在他们身后垂落,将亭台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有人从暗处走出来,将那具僵直的尸体拖走了,又有人将石地上的水渍擦干净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池边冰层上那一道刚刚被破开的缺口,正在慢慢重新冻结起来。 …… 秦王府北苑的欢笑声隔了几道墙便听不见了。 朱樉的亭台在北苑深处,正妃观音奴的别宫在王府最西角。 中间隔着一座废弃的花园,园中草木枯败,野猫在残墙间出没,像一道无人愿意跨过去的鸿沟。 别宫不大,前后两进,前院已经空了许久,正殿的门窗都钉死了,只剩西厢一间偏房还住着人。 偏房的窗纸上破了一个洞,北风从洞口灌进去,呜呜地响着。 屋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一张旧木床,床上铺着一层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褥。 一张歪腿的木桌,桌面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结了一层薄冰,碗底沉着半碗已经冻成冰坨的米汤。 墙角堆着几件旧衣裳,衣料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 唯一还能看出主人身份的东西,是床头上方墙壁上挂着的一把旧木梳,梳齿断了三根,可仍然被人擦得干干净净,放在一块叠好的帕子上。 朱樉的正妃王氏靠在床头,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青色棉袍,领口和袖口的绣纹已经被洗得模糊了,可仍然能看出那是团凤纹样的残迹。 那是她嫁入秦王府时穿的那件嫁衣改的,改了之后又穿了这些年。 王氏今年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残留着一种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端丽。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根枯枝上,没有焦点。 她身旁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妇人,约莫六十岁上下,满头白发用一根旧簪挽着,穿一件打着补丁的灰布棉袄,正在用一把破旧的铜壶烧水。 这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老宫人,当年随她一同嫁入秦王府,如今是她身边唯一还能说上话的人。 老妇人将烧好的水倒进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又从墙角一只小陶罐中捏了一撮粗盐撒进去,端到王氏面前:“观音奴,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王氏接过那只粗瓷碗,双手捧着,指尖触到碗壁时微微缩了一下,又攥紧了。 掌心的温度告诉她,自己还活着。 “今日送饭的人又来了。”老妇人道。“奴婢把粥热了热,你好歹吃两口。” 王氏摇了摇头,将碗搁在桌角:“你吃吧。我不饿。” 半碗冷粥,一碟腌菜,菜叶子已经发黄了。 老妇人站在那张歪腿的木桌旁边,看着王氏那张在腊月的冷光中显得格外消瘦的脸,“观音奴……您已经三日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 她顿了一下,“今日北苑那边又闹了一整日。奴婢听扫院子的老张说,殿下建了一座亭台,在池子里冻死了一个宫人。” 观音奴的目光仍然落在那根枯枝上,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冻死了便冻死了。这宫里头哪天不死人。” “那座亭台,修在什么地方?” “北苑池塘中央。奴婢听说是殿下为了讨好……修的,四面都是水,只有一座石桥通着。” 王氏没有再问。 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踏进这座秦王府时的情形,那时候她才十五岁,穿着一身大红嫁衣。 她的兄长是王保保,是朱元璋口中“天下奇男子”的元末名将。 朱元璋为了招降他,将她许配给了自己的次子。 她走进这座王府的时候,以为自己至少能有一个安身之处。 可她很快便发现,那个男人不喜欢她,她只是一个用来笼络她兄长的工具,她的死活从来不在任何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观音奴,”老妇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奴婢昨日去伙房领柴火的时候,听管库的说了一件事。” 她压低了声音,“邓氏在宫里穿了一身凤袍,是殿下让人照着宫里的样式做的。殿下还做了一张五爪龙床,就摆在北苑那座亭台里。奴婢听见这话的时候,心里头一阵发紧,这些都是逾制的,若是传到南京去……” “传到南京去又能怎样?” “父皇远在南京,太子远在南京,谁会听一个被囚在别宫里的蒙古女人说话?” “观音奴,”老妇人带着哭腔,“奴婢知道你的心里苦,可奴婢总觉得……总会有人来的。” “谁会来?”王氏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根枯枝,“国亡了,父兄都死了。我兄长若还在,至少我还有一个能指望的人。可他死了,大元也亡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亲人了。” 第57章 我们一起包饺砸! 腊月二十八,张元吉的密揭递进乾清宫已经三日了。 朱元璋那边没有动静。 可林昭知道,那份密揭已经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水,水面虽然平静,可水底下的波纹正在慢慢荡开。 没有回复本身就是一种回复。 林昭拟了一道令旨:太子府奉旨整肃宗室藩务,着调东宫詹事府少詹事刘承宗暂赴西安,以“协助秦王府整饬府务”为名,入秦王府督查。随行者四人,皆为詹事府属官。 刘承宗接到令旨时正在詹事府值房里核对一份今年的田赋册子。 他换了身衣裳便往文华殿去了。 刘承宗躬身行了一礼,林昭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刘承宗在对面坐下,见太子没有先开口的意思,便低声道:“殿下,臣接令旨了。” “那就好。”林昭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刘承宗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见了秦王之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掂量。”林昭交代道,“秦王的性子你也该听说过,他不是孤,也不听劝。你要让你自己没有威胁。” 刘承宗微微点头:“臣知道了。” “在家过个年吧。你到了西安之后,不必急着做什么。先安顿下来,每日在王府里走一走。等你把路都走熟了,自然会知道该往哪里去。” “臣明白。” …… 腊月二十九,文华殿的窗纸上贴了新剪的窗花。 刘安带着两个小内侍忙了一整个下午,在殿门两侧各贴了一副春联。 上联写“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笔力遒劲,是请齐泰写的。 林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字迹在冬日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墨光。 这是他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新年,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除夕这天,宫里从午后便开始忙了。 光禄寺的人抬着食盒一趟一趟地往各宫送,乾清宫那边尤其热闹,内侍们正在布置除夕家宴的席位。 朱元璋今年在乾清宫摆家宴,太子、诸王在京的几位皇子、皇孙,还有几位老臣,都要入席。 今天解除了夜禁。 林昭在文华殿坐不住,索性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褐棉袍,没有戴冠,只拿一根竹簪束了发,从东华门的侧门走了出去。 他想看看这个时代的年是怎么过的。 京师应天府的大街小巷,被一片暖融融的红光笼罩着。 御旨早就下了,今年过年,家家户户门上须加春联一副。 于是从腊月二十八开始,城中便处处是研墨声和裁纸声。 到了除夕这天下午,满城都是红纸黑字的春联。 墨迹有深有浅,有些笔力遒劲,像是请了读书人写的,有些歪歪扭扭,大约是自家主人亲手涂的。 门楣上贴了“福”字的,门框上挂了芝麻秸的,说是取个“节节高”的吉利。 朱元璋定都南京后曾下旨,无论文武大臣还是普通百姓,过年必须贴春联。 据说有一年除夕他微服私访,见一户人家没贴春联,一问才知是阉猪的,不会写字,便亲自挥毫写了一副:“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割断是非根”。 这一习俗便从南京传遍了天下。 东华门外的街面上,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爆竹摊子转悠,口袋里揣着几枚铜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先掏钱。 再往前走的街口,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正飘着饭菜的香气。 门虚掩着,能看见堂屋里一张方桌上摆了碗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一个老妇人正将一盘鱼端上桌,是鲢子鱼,红烧的,七八寸长,装在青花大碗里。 旁边一个小孙子踮着脚往桌上张望,被老妇人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别急,先请祖宗。” 桌案上早就点了香烛,供了酒菜,老妇人带着一大家子人朝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 等祖宗“用过”了,一家人才坐下来动筷子。 堂屋里的炭火烧得旺,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暖融融的。 小孩子筷子使不利索,夹了一筷子菜又掉回碗里,被旁边的大人笑着骂了一句“慢些”。 再往南走,秦淮河边的人家比别处多了些热闹。 河边的栏杆上系着新编的红绳,有些人家在门前挂了灯笼,纸糊的,里面点着蜡烛,烛火透过红纸在夜色中漾开一圈温柔的光晕。 河对岸的酒肆里已经亮起灯。 几个穿着旧棉袍的文人围坐一桌,桌上搁着几壶温好的黄酒,正对着一副新写的春联争论对仗。 其中一个喝得半醉,提笔在纸上又添了几个字,旁边的友人凑过去看,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好联!明年必中!” 他大笑着将笔一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声从酒肆的窗缝里漏出来,被夜风裹着飘到河面上,又顺着水流散开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秦淮河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竹声,闷闷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轻的鼓。 林昭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灯笼的光从宫墙上漫出来,将那片飞檐照得明暗交错。 从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到这一刻秦淮河边的人间烟火,他忽然觉得这个新年虽然陌生,却并不冷。 他转身往回走,宫里的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 太子妃吕氏正坐在灯下,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衣裳,头发梳得齐整,见他进来便站起身来:“殿下回来了。乾清宫那边传了话来,说时辰到了,该过去用年夜饭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用红线串好的小荷包,递过来,“臣妾给允炆备好了压岁钱。” “臣妾已经换好衣裳了。允炆也换好了,在偏殿等着。” 第58章 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整美人计? “说是奉旨来替殿下分忧的。” 朱樉嗤了一声:“分忧?本王有什么忧需要他来分?” 邓氏偎在他肩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他衣襟上的玉扣:“殿下,太子忽然派人来,总得先看看他们想做什么。” 朱樉冷笑道:“让他们先到正堂等着。” 刘承宗在正堂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朱樉终于从北苑过来了,特意换了一件半旧的锦袍。 他跨进正堂,目光在刘承宗脸上落了一瞬。 刘承宗躬身行了一礼:“臣,詹事府少詹事刘承宗,奉太子殿下之命,前来西安探望秦王殿下。殿下让臣带了些京师的土仪,都是些寻常吃食和字画,不成敬意。” 他示意属官将锦匣呈上,“这是南城老店的桂花糕,还有两瓶绍兴黄酒,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臣带来的。殿下说,秦王殿下在西安住久了,怕是会念着京师的吃食。” 朱樉看了看那只锦匣,又看了看刘承宗。 他叫人接过了锦匣,搁在案角,随意掀开盖子瞄了一眼,“太子殿下费心了。刘郎中一路辛苦。” 朱樉顿了一下,道:“太子殿下派刘郎中来西安,是为了什么事?” 刘承宗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臣……说实话,臣也不大清楚。” “太子殿下只说是‘协助秦王府整饬府务’,可具体整饬什么,臣也不知道。臣在詹事府的时候只管文书,对王府事务并不熟悉。臣只当是来跑一趟腿,把太子殿下的心意带到,再在西安住些日子,等太子殿下那边的差使有了准信,臣便回京复命。” 他叹了口气,“臣也不想来。正月天里赶路,冻得骨头都疼。可太子殿下开了口,臣也不敢不接这差使。只盼着秦王府的事务一切顺遂,臣也好早些回去。” 朱樉靠在椅背上,斜睨着刘承宗,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又是一个被太子推出来干苦差使的文官,面上客气,肚子里全是抱怨。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不会坏他的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刘郎中远道而来,既是大哥安排,那你便是自己人。先在府中住下吧。偏院那边已经收拾好了,刘郎中有什么需要只管跟管事的说。西安不比京师,粗陋之处,还请郎中多担待。” 刘承宗连声道谢,躬着腰退了出去。 偏院在秦王府东南角,一进两间,院墙不高,能看见北苑那边翘起的飞檐在冬日的天光里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整座王府占地约莫一点五平方公里,分内外两重城墙,城内又分祭祀、宫殿、园林、生活四大区域。 朱樉就藩已经十几年,又不断扩建修造,如今的秦王府比初建时更加恢宏。 他方才从端礼门进来,一路穿过承运殿、圆殿、存心殿,走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才被带到这间偏院。 刘承宗从袖中摸出一只青布钱袋,掂了掂,约莫二三两碎银,朝着引路的管事走了过去,顺手将钱袋塞进了管事手中,低声道:“这位管事,一路辛苦。在下初来乍到,对府中规矩不熟,想向管事请教一二。” 管事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褐棉袍,腰间系着一根褪了色的带子,面容干瘦,颧骨微高,目光在钱袋上停了一瞬,没有推辞,只道:“郎中有什么话想问?” 刘承宗看了一眼院墙外北苑方向的飞檐,语气随意:“这座王府可真不小。方才进来时看见那边正在动工,是秦王殿下新修什么园子么?” “那是北苑,殿下今年新修的亭台。”管事的目光往北苑方向偏了一瞬,又收了回来,“邓娘娘每日都在那边待着,殿下也常在那边歇息。” “那正妃娘娘那边,也在北苑么?” 管事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王妃娘娘住在西边别宫,离北苑远着呢。” 他说完这句话便住了嘴。 刘承宗点了点头,像是随口问道:“邓娘娘,平日待下人们如何?” 管事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了,“邓娘娘……脾气大。前几日有个小内侍端茶时洒了一点在桌上,被邓娘娘让人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抬回来的时候两条腿都肿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殿下对邓娘娘言听计从。邓娘娘说喜欢什么,殿下便让人去弄;邓娘娘说不喜欢谁,那人便再也不会在府里出现了。郎中若是要在府中走动,最好……” 他没有说完,只是朝北苑的方向努了努嘴。 刘承宗又往他手里塞了一块碎银:“管事放心,在下只是来办差的,不会多管闲事。只是府中地方大,怕走错了路,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管事能否指点一二,哪些地方去得,哪些地方去不得?” 管事收下银子,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北苑那边,最好不要去。殿下和邓娘娘常在那边,郎中若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反倒不好。西边别宫那边……也不必去。” 他顿了顿,“那边没什么好看的。至于其他地方,郎中只管走动便是,府里不会有人拦着。” 刘承宗谢过管事,转身走进偏院,掩上了院门。 刘承宗在偏院里住了三日,便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了。 院子周边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在打量着。 他这几日安安静静地过着每日辰时起身,在院中打一套自创的养生功,巳时泡一壶茶,午后翻几页书,天黑便睡。 像极了混日子的样子。 可周围的视线还是没有少。 …… 正月十六,西安城的年味还在街面上留着。 刘承宗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了一根素色丝绦,从秦王府侧门走了出去。 他今日走得比前几日远了一些,穿过几条主街,拐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两侧摆着几家卖年货的摊子,卖糖人的、卖面花的、卖红纸灯笼的,零零星星地散在墙根处,摊主们缩着手在寒风中等着最后一批客人。 他缓缓走着,目光随意地扫过街面。 就在他走到巷口的时候,一阵嘈杂声从前方传来,伴随着碗碟碎裂的脆响和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他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穿绸缎棉袍的青年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脚边是一只被踢翻的竹筐,几个捏好的糖人散落在泥地上,有的已经碎了。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厮,抄着手,一脸蛮横。 那女孩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那些碎了的糖人,嘴里含混地说着“对不住、对不住”。 那青年一脚踩住一个还没碎的面花,鞋底碾了碾,那面花便扁了:“你没长眼睛?老子走过去你也不让,挡了老子的路。” 那女孩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泪痕:“公子,我……我这就让……” 青年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只还算完整的糖人,看了看,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水沟里:“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可这摊子挡了老子的路,明日不许再摆。” 刘承宗走过去,在那小女孩面前蹲下来,帮她把几片还没碎的面花捡起来搁进竹筐里:“你没事吧?”小女孩摇了摇头,怯生生地看了一眼那青年,又低下头去。 那青年转过身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刘承宗一番:“你是哪来的?” “路过的。” “路过的?”那青年嗤了一声,“外地人吧?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地界,就敢管闲事?” “孩子还小,摊子也没碍着谁。小哥若是嫌挡了路,说一句便是,何必动粗?” 那青年脸色沉了下来,朝身后两个小厮一努嘴。 其中一个走上前来,一把揪住了刘承宗的衣领,将他推搡到墙根处。 刘承宗的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痛感从肩胛骨扩散开来,还没来得及站稳,脸上便挨了一巴掌,又脆又响,火辣辣地在耳根处烧开了。 那青年蹲下身,扯了扯他皱巴巴的衣领,厉声道:“外地佬,管闲事管到老子头上了。你知道老子是谁?这条街上,老子说了算。” 他拍了拍刘承宗的脸:“记住这张脸了。再让老子看见你多管闲事,就不只是打一巴掌的事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带着两个小厮扬长而去。 那小女孩蹲在几步外,手里攥着几片捡起来的面花,怯怯地望着他。 第59章 姑娘请自重,老夫是个读书人。 夜了。 那女子侧卧在床榻上,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她光裸的脊背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像一匹正在被月色缓缓展开的绸缎,光滑而细腻。 她显然醒了,却没有睁开眼睛。 被子搭在她腰间,露出大半截肩头和脊背,那线条在月光中勾勒出柔软而流畅的弧线 刘承宗在外间坐了一会儿,估摸着夜风从门缝里漏进来,将帐幔吹得微微晃动,那女子始终没有出声。 他站起身来,走回内室门口,隔着那层垂落的帐幔站定,目光落在她背上那道从肩胛骨延伸到腰际的弧线上。 那女子终于睁开了眼,眼尾微微上挑,眼中含笑。 刘承宗轻声道:“姑娘醒了。” 帐幔后沉默了片刻,那女子终于动了动,将被子拢到胸前,坐起身来。 她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低垂着眼,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刘郎中,站着做什么?” 那女子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在心中轻轻划过。 “你知道我是谁?” “民女在等郎中过来。有人告诉民女,说这位是京师来的刘郎中,让民女好生伺候。” “姑娘今年多大了?” “十九。” 刘承宗在帐外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姑娘,我这把年纪了,也犯不着去招惹你这样年纪的。你也不乐意伺候我,可你不伺候我,秦王那边你又交不了差。” 那女子在床上坐起身来,被子顺着她的动作滑落了几分,她拢了拢长发,搭在肩头:“郎中说的是,民女确实不想伺候糟老头子。可民女若是不伺候,秦王那边……民女会死的。” “郎中以为民女愿意做这种事么?可民女若是不做,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 “那不如咱们做个交易。声音我们可以让它传出去,让该听见的人听见。姑娘在我这儿不必做什么,等我回京师的时候,可以替姑娘安排一个去处,不至于被人再送到其他府上。” 那女子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第一次看向刘承宗的眼睛:“大人是说……只要声音够大,让外面的人听见,便算是交差了?” 这男人倒也有趣,少有当官的人像这般了。 刘承宗道:“房事之声……等会儿该叫的时候,声音就大一些……隔墙有耳。” “秦王若是知道民女在作假,民女会死的。” “所以你得叫得像。叫得像真的,你就能活,还能离开这里。叫得不像,我也救不了你。” 那女子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要叫多久?” “半柱香的功夫,够了。” “不,一炷香吧。我还是要点面子的。” 那女子闻言不禁一乐,然后低声道:“好……” 她说着将被子推开,赤着脚站了起来,月光沿着她的足踝一路向上攀爬,在她的小腿肚上停了一瞬,又被膝弯处截断了。 她的身形在月光中显得格外纤长,像一株正在被晚风轻轻拂动的白杨,每一片叶子都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她走到窗边将帐幔重新放下,转过身来朝他看了片刻,然后坐回床沿,低低地笑了一声:“大人,那我便开始了。” “那便请姑娘委屈一下。” 刘承宗将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又故意让靴子落在地面上发出两声重响。 那女子开始时有些生涩,不知道该怎么配合。 刘承宗低声道:“先只要叫一两声便够了,不必多。” 起初她的声音有些生涩。 先是一声极轻的“嗯”,像是一个人被碰了一下时下意识发出的反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刻意放柔的倦意。 然后她放慢了节奏,像初春的溪水刚开始解冻,沿着石缝小心翼翼地漫过第一道冰层。 那声音渐渐密了起来,时高时低,尾音微微打颤,又像是在努力压下什么,将自己贴在了窗纸上,变成一道只属于这个夜晚的、短暂而隐秘的印记。 刘承宗低声道:“慢一些。别太急。” 那女子便放慢了节奏,先是一声低低的笑,带着羞怯。 然后那声音渐渐密了起来,像一层正在被风吹开的湖面,从中心向外扩散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逐渐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刘承宗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闭着眼,那女子的声音还在内室断断续续地响着。 他听到那女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几声低低的喘息,然后彻底安静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轻晃了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郎中,够了吗?”那女子的脸色闪过一抹绯红。 “姑娘,你可以走了。” “郎中……要不……假戏真做……” “姑娘请自重,老夫是个读书人。” …… 正月十八,偏院外的脚步声比前几日稀疏了许多。 刘承宗晨起时在院门口站了片刻,目光掠过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 应该是没有人了。 他转身回屋,换了一身半旧的灰褐棉袍,没有带随从,从偏院侧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王府西侧的巷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越走越偏,两侧的墙从高耸的宫墙渐渐变成了低矮的灰砖墙,墙角长着枯草。 他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住了。 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门框上方没有匾额,没有标记,应是被人刻意抹去了身份。 刘承宗在门外站了片刻,从怀中摸出一只青布小包,里面是一件叠好的厚棉袍和一只装了银两的荷包。 他弯腰将那只青布包搁在门槛内侧,然后直起身来,叩了两下门,退后三步,安静地等着。 门内传来一阵迟缓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名老妇人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刘承宗身上,又落在门槛内侧那只青布包上,警惕地问道:“你是何人?” 刘承宗朗声道:“在下刘承宗,是詹事府少詹事,奉太子殿下之命来西安公干。” “太子妃娘娘体恤宗室女眷,特命在下送些冬衣和银两来。” “太子妃娘娘说,她也是为人妻室的,知道王妃娘娘这些年不容易,尽一点心意。” 老妇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弯腰拾起那只青布包,合上了门,门缝里的光线收窄成一线,又彻底消失了。 刘承宗站在门外,听见门内的脚步声穿过院子,进了正屋,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片刻的沉默。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脚步声又窸窸窣窣起来,听着应是两个人的声音。 “臣妾谢过太子妃娘娘。”这声音不似官话,听着应该是王妃的声音。 刘承宗躬身道:“臣参见王妃娘娘。” “郎中,男女有别,我不便见外臣,你我便就如此隔着墙讲话吧。” “应当如此。”刘承宗道。 “太子妃娘娘说,王妃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托人带话。” 王氏冷笑道:“我一个亡国之人,还能有什么难处?” “太子妃娘娘说,国亡了,人总要活下去。” 王妃王氏沉默了。这是她第一次听说有人让他“活下去”。 第60章 男女之事过多,会损精耗气! 门被重新拉开,老妇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空碗,碗沿还凝着一层薄薄的冰碴子。 “王妃娘娘问你,这是奉了太子殿下的旨意,还是太子妃娘娘自己的意思?” “是太子妃娘娘自己的意思。太子殿下……”刘承宗微微顿了一下,“太子殿下也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有明说。” 老妇人接过话头:“那太子殿下……知不知道王妃娘娘在这边的处境?” “知道。” 老妇人又问:“那太子殿下……知不知道秦王殿下在这边做的一些事?” 刘承宗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剥落了漆的门板:“知道。可殿下远在京师,有些事鞭长莫及。殿下让在下先来看看王妃娘娘过得怎么样,有什么缺的,有什么能帮的。” “殿下说,有些事急不得,可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 老妇人没有再问,“王妃娘娘说,东西收下了。她说——‘替我谢过太子妃娘娘。’” 刘承宗拱手道:“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正屋里,老妇人将那只青布包放在桌上,解开布结,露出里面一件叠得齐整的厚棉袍和一只青布荷包。 “他说是太子妃让送来的。”老妇人低声道,“还说太子殿下也知道这件事。” “观音奴,这世上还有人记得您。” 王氏漠然道:“他说‘知道’——他知道什么?知道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年?知道那些人端着冷粥来的时候连门槛都不肯跨进来?他知道了又能怎样?他远在京师,远水救不了近火。” “有些事急不得,可总要有人先迈出第一步……”王氏轻声呢喃道。 老妇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娘娘是说……” “不知道是哪一步算是第一步?” …… 今年的元宵假期很长。 朱元璋是个十足的工作狂,所以平日里官员们的假期也因此被大幅缩减。 洪武朝的官员们一年到头只有三个节假:冬至三日,元旦五日,元宵十日,统共十八天。 平日里不是上朝就是办差,连回家歇口气的工夫都紧巴巴的。 今年朱元璋不知是心情好,还是看着过年这几日天清气朗心里舒坦,竟下旨将元宵假连成一片,从正月初八一直放到正月二十二,整整十五天。 百官朝参不奏事,听军民张灯饮酒为乐,五城兵马弛夜禁。 旨意传下来的那天,六部衙门里一片压抑的欢喜。 正月十五天假,加上冬至元旦的八天,一年拢共二十三天法定假期。 搁二十一世纪连个年假都不够,可在这洪武年间,已经算是朱元璋大发慈悲了。 元宵假期头几日,林昭还端着太子的架子,每日早起批几本急务,午后再去后殿用膳。 到了第四日,他连那几本急务也懒得碰了。 东宫的规矩本就比乾清宫松泛,吕氏又是个温顺的性子,从不催他理事。 他索性连衣裳也不换,整日穿着寝衣在后殿里晃荡。 后殿的炭火烧得足,满屋子暖洋洋的,他靠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看不了几页便搁下了。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爆竹响,隔了几道墙,闷闷的。 吕氏坐在他身侧绣着手帕,他便凑过去,也不说话,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她衣领上皂角和茉莉混在一起的气息。 起初吕氏还轻轻推他:“殿下,大白天的。” 可林昭赖着不走,她推了几次推不开,便也由着他了。 到了夜里,他便更不像话了。 文华殿的折子堆了七八本,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天刚擦黑便回了后殿,连晚膳都顾不上好好吃,便拉着吕氏吹了灯。 殿内陷入一片温热的黑暗,窗外的月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吕氏在他怀里低低“呀”了一声,随即用手背捂住了自己的嘴,像是怕那声音传出去。 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的耳尖从耳根开始泛起一层薄红,低声啐了他一口:“殿下这说的是什么话……” 一连七八日,后殿的灯都熄得格外早。 白日里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帐幔也懒得拉开。 吕氏偶尔想坐起来说句“该起了”,便被他伸手一捞又拉了回去。 第61章 邓娘娘,请自重! 林昭走进文华殿,刘安已经等在哪里。 刘安望着林昭,皱着眉头。道:“殿下,十日未见,怎么有些消瘦?” 林昭:呃…… “殿下,在担忧国事的时候,也要注意身体啊!” 林昭老脸一红,道:“滚犊子,有事说事。” 刘安递过来一只细竹筒,筒口的蜡封完好,压着一枚极小的暗记。 他把竹筒搁在案角便退到了门口。 林昭屏退左右,拆开蜡封,抽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纸条,展开来一行一行地看。 字如其人,刘承宗的字迹细而密,工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每一笔的间距。 纸条上的内容列得清清楚楚,秦王朱樉依然宠信偏妃邓氏,邓氏在府中穿凤袍、坐龙床,仪仗僭越,逾制甚多。 正妃观音奴被幽禁西别宫,以粗陋饮食供养,形同囚徒。 府中滥用私刑,近一月又少了两名宫人。 末附一行小字:“北苑亭台新成,金丝楠木为柱,琉璃瓦覆顶,四面悬鲛绡帐。” 林昭将那纸条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从檐角移下来,将那叠折子的边缘照得微微发白。 凤袍、龙床、僭越的仪仗,都是铁打的罪名,单独拎出任何一件都足以让朱樉定罪。 可他不能一次性全部递上去,因为朱元璋若看到了全部,盛怒之下一定会即刻将朱樉召回京中问罪。 而朱樉若真的回了京,按照朱元璋的性子,顶多是削爵囚禁、圈禁终身。 朱樉毕竟是他的亲生儿子,崇尚家文化的老朱再怒也舍不得直接杀了自己儿子。 可林昭想要的,从来不是让朱樉回京被关起来。 这等草芥人命的禽兽,不配继续活下去。 让朱樉回京便等于给了他一条生路。 林昭不想给他留生路,他要让朱樉死在西安,死在秦王府里。 而要想让他死,林昭就得亲手造一场因果。 “刘安,拿纸笔来。”林昭吩咐道。 林昭提起笔,在心里把每一个字都掂量了一遍,开始写奏疏。 “在藩多年,渐失约束,内宠过盛,正妃数年不得见。” 这些措辞听起来像是在替兄弟说情,语气温和得像一个不愿意看到家丑外扬的长兄。 可他知道,朱元璋看见“正妃数年不得见”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已经被拨动了。 朱元璋自己就是被马皇后一路扶持过来的,他最恨的便是男人薄情寡义、宠妾灭妻。 他没有在奏疏里提凤袍龙床,他不能一次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 他必须一步一步来,让火烧得慢一些,让火苗沿着他铺好的路线一点一点蔓延过去,最后烧到那根他已经提前埋好了引信的梁柱底下。 奏疏送进乾清宫之后,朱元璋看完的反应比林昭预想的更快。 那天下午,乾清宫便传了话来,要他即刻过去。 林昭踏入乾清宫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后,手里捻着黑檀佛珠,面前摊着林昭那道奏疏,端端正正地摆在案面正中央,脸色阴沉。 “标儿,你这份奏疏,”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凉意,“说朱樉在西安宠信偏妃、冷落正妻,说他在藩多年渐失约束。” “朕若没有记错,你当初替他说情的时候,说的是‘二弟虽有错,可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如今他改了吗?朕放他回去,他就是这样改的?” “让他给我滚回来!”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知道朱元璋此刻正在气头上,正是这个气头上最容易做出召朱樉回京的决定。 做戏要做全套。 他必须在这个时候替朱樉挡一下,才能让他的计划继续走下去。 林昭道:“父皇息怒。儿臣写这道奏疏,是因为儿臣派刘承宗去西安整饬府务,他的所见所闻。标不敢隐瞒,只得如实禀告父皇。” “若父皇将秦王召回京师惩戒,秦王回到西安之后依然故我,只会变本加厉。到时候天下人会怎么说?会说皇家对亲王宽纵,回京走一趟,便又放回去了。” 朱元璋思忖了一会儿,道:“那你说怎么办?” “儿臣以为,父皇不必亲自出手,臣可以先让太子妃以宗室女眷的身份发一封书信到西安,安抚正妃。秦王虽骄纵,可正妃的名分还在,若有人替她撑腰,她在府中便不会太过受欺。” “至于二弟那边,儿臣可以以东宫的名义发一道劝诫文书给他,提醒他‘正妃乃正室,不可轻慢’,不提邓氏,只提正妃的体面。” “这样既显得父皇宽厚,又不会让二弟觉得被逼到了墙角。” 朱元璋看着林昭,之后叹了一口气:“你啊你,如此替你二弟遮掩。” 听到朱元璋的话,林昭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现在的朱元璋有种晚年心境,劳累了一辈子,晚年能做一个富家翁,儿孙绕膝,享受天伦之乐。 如果此时林昭执意要处理朱樉,反而会高高拿起轻轻落下。 “你去办吧。” “儿臣告退。”林昭看了一眼朱元璋,他头发已经几乎全白了,他老了,“父皇注意身体,好好休息。” 朱元璋有些疲惫,挥挥手,林昭躬身退出乾清宫。 林昭回到文华殿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后殿的灯火亮着,隔着一道墙,暖黄的光从窗纸间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温润的光斑。 吕氏正坐在灯下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殿下回来了。晚膳还在灶上温着。” 林昭抱住吕氏,让她在坐在自己腿上。 两名年轻的侍女害羞地侧过脸去。 吕氏羞得脸绯红:“殿下……” “不急着吃。”林昭吸了一口吕氏的头发,说道,“有一件事,要你替孤做。” “孤想让你以太子妃的名义,写一封信给秦王妃。” 吕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迟疑道:“殿下要臣妾以太子妃的身份写信给秦王妃?” “臣妾与秦王妃素未谋面,平日也无往来。臣妾若是忽然写信给她,她会不会觉得是很唐突?” “她不会的。”林昭道,“她只会觉得,终于有人看见她了。” 吕氏搂住林昭——这才以前是断不可能出现的动作,可太子病了一场后,性情变了些,变得更像自己的夫君了。 她倒是觉得欢喜。 吕氏问道:“那殿下让臣妾写这封信,是打算做什么呢?” “秦王妃嫁给二弟的时候才十五岁。她兄长是王保保,父皇当年为了招降她兄长才将她许配给二弟。可她嫁过去之后,二弟从未正眼看过她,新婚之夜便去了偏院。” 第62章 我入你妈的君臣大义! 邓氏的手靠了过来,搭在刘承宗的胸口。 刘承宗触电一般推了一把,邓氏的手砸在墙上,立即红肿了起来, 他朗声道:“邓娘娘,臣方才说了,臣是詹事府的官员,奉太子之命来西安办差。臣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君臣大义。臣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对得起朝廷的俸禄。” 邓氏揉着手,脸上闪过一丝狠戾,随机恢复笑意,轻笑道:“刘郎中,反应为何如此大?这只是一桩交易罢了。” 刘承宗轻蔑地看了一眼邓氏,道:“邓娘娘,臣家中有一妻一子。臣妻嫁给臣的时候,臣还只是一个穷书生,住在一间漏雨的屋子里,她陪臣吃了十三年的苦,不曾抱怨过一句。臣这辈子见过不少女子,有的端庄,有的贤淑,有的知书达理。” “可臣没有见过哪一个女子,会站在一个陌生男人面前,拿自己的身体去换一件她自己都未必能守住的东西。” 邓氏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刘承宗——你——” “娘娘听臣把话说完。”刘承宗呵斥道,“娘娘今日来偏院,想用这副身子换臣的忠心。可娘娘有没有想过——一个连自己都不珍惜的人,别人凭什么珍惜她?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别人凭什么看得起她?” “臣今日告诉娘娘一句话:一个人的体面,是自己挣来的。不是靠在男人面前解开衣襟挣来的。娘娘觉得自己是被逼无奈,可这世上被逼无奈的人多了,她们靠的是自己的双手,不是自己的身子。娘娘今日拿身子来做交易,明日便会拿自己的命来做交易。等娘娘把自己都输光了,还能拿什么去换?” 邓氏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 她站在那里,胸膛起伏着,像一条正在被人从水里拎出来的鱼。 “你……你一个外地来的文官……”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能感觉到刘承宗流露出的鄙夷,“你这忘八凭什么这样跟我说话?” “臣凭的是臣站得直!”刘承宗厉声道。 “臣是读圣贤书考出来的进士,是堂堂正正走科举正途入仕的官员!君臣大义、夫妇纲常、朝廷法度,这些东西在臣的骨子里刻着,比臣的骨头还硬!娘娘今日用这副姿色来买臣的嘴,臣若是能被买动的那种人,臣早就被别的人买走了!可臣今日若为了娘娘一句话便出卖朝廷的公义,臣还配穿这身官袍么?配拿朝廷的俸禄么?配站在太子殿下面前说话么?” 邓氏的嘴唇微微翕动着。 刘承宗看着她,声音沉下去,却比方才更冷了几分,“臣今日告诉娘娘一句话,臣从骨子里,看不上娘娘这种人。” “娘娘以为臣在说什么?臣在说,娘娘站在这座王府里,靠的不是德性,不是贤良,也不是礼法。娘娘靠的是秦王的恩宠。” “可恩宠这东西,今日能给你,明日也能给别人。娘娘为了保住这份恩宠,连自己的身子都能拿来交易,那娘娘和街边的风尘女子有什么分别?风尘女子尚且知道自己卖的是什么,娘娘连自己卖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刘承宗的声音在狭小的偏院里回荡,连灯火都跟着晃了一晃。 邓氏张嘴想说话,刘承宗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臣今日就替邓愈将军问问他的女儿,他邓愈打了一辈子仗,死了之后牌位进了太庙,满朝文武说起邓将军,谁不竖大拇指?” “可他万万想不到,他那个女儿如今在西安城里,正把自己的身子当成一件货物,半夜三更跑到一个外官屋里,解开衣裳来做交易。邓将军若是在天有灵,看见他女儿这副模样,他九泉之下能合眼么?” 邓氏的脸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那层方才还浮在面上的、被人宠惯出来的底气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样。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那话没有出来,只有嘴唇在抖。 “你……”邓氏的声音颤抖着,“你凭什么提我父亲?” 刘承宗瞥了邓氏一眼,冷哼了一声,道:“邓将军是开国功臣,戎马一生,战功赫赫。臣在京师时读过他的传记,知道他当年打安庆、征江西、平广西,哪一仗不是提着脑袋拼出来的?” “你可是将门之后,忠烈之女。可你呢?如今在西安城里,穿着凤袍、坐着龙床、拿自己的身子去换男人的忠心。邓将军打了一辈子仗挣来的那点脸面,已经被他女儿在这间屋子里,亲手扯碎了。” 邓氏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手指攥着衣襟边缘,指节已经泛白。 邓氏怒骂道:“你扯什么屄淡!” “你说我毁了我父亲的名声。可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死了之后,我在这世上还有什么靠山?他死了,朝廷便把我丢到西安来,嫁给了秦王。我若不自己争,不自己抢,我早就被那座别宫里的冷粥耗死了!” “你以为我愿意这样?你以为我愿意半夜三更跑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屋里来求他办事?” “身子脏?我是靠这副身子走到今天的,可我走到的这个位置,还不够。” 她站在那里看着刘承宗,衣襟半敞,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你以为我甘心一辈子做一个侧妃?你以为我甘心永远看着那蛮子坐在那座正妃的位置上?你错了。我想要的东西,比这座王府里所有人都想要的东西都大。可你方才说的那些话——”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说得对。我确实把我父亲的脸面丢尽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以为那蛮子是好善与的?只是我赢了而已,不然现在在偏院的就是我。” 邓氏突然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痛苦。 “你知道吗,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那个以前懂得知足的人……她早就死了。” 刘承宗听着默然不语。 “所以——我入你妈的君臣大义、入你妈的夫妇纲常、入你妈的朝廷法度,入你妈的不食人间烟火。”邓氏惨笑着骂道。 然后她猛地扯开了自己的衣襟,朝门口尖声喊了一句:“来人啊——刘承宗意图不轨——” “啊——” 第63章 捉奸在场 那件素色衣裳的盘扣原本就歪着,被这一扯彻底崩开了,露出里衣和半截肩头。 邓氏侧过身去,将头发揉乱了几缕,让它们垂在脸侧。 她朝门口尖声喊了一句:“来人啊——翠儿——” 声音又尖又颤,像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追赶的人发出的最后一声求救,穿透了偏院的门窗,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开来。 刘承宗愣楞地站着,事情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伸手要拉住她:“娘娘——你——” “来人啊——翠儿——” 年轻侍女的身影冲进院门,她满脸惊惶地跑进来,却在看见屋内景象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邓氏站在屋子中央,衣襟半敞,头发散乱,肩头微微颤着;刘承宗站在几步外的桌案旁边,衣袍凌乱,神色惊恐。 翠儿愣住了,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来回扫了一遍,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喊不出来。 “娘娘!”她终于回过神,快步冲到邓氏面前,张开双臂将她挡在身后,“老爷——你做了什么?” 翠儿的目光死死盯着刘承宗。 邓氏在她身后伏在她肩头,发出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翠儿……他……他……” 翠儿的手攥紧了邓氏的手臂,将她护得更紧,声音高了几分,朝外喊道:“来人啊!快来人!” 片刻之后,院门外的脚步声变得密集起来。 几个侍卫冲进了偏院,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为首的那个侍卫认出了邓氏的面孔,脸色刷地白了,声音有些发紧:“娘娘……这是……” 院门外传来一阵更沉的脚步声。 朱樉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他显然是从北苑那边赶来的,步伐又急又重,靴底砸在青砖地上咚咚作响。 朱樉的目光在扫过刘承宗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 他径直朝刘承宗走过去,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刘承宗没有防备,整个人向后撞在桌案上,后腰磕在桌沿发出一声闷响,桌上的簿册和炭笔被震落在地。 笔杆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骨头被人从中间折断了。 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去,一时没有站起来。 朱樉没有停步,上前又是一脚,这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处,他被踹得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又一声闷响。 刘承宗撑着地面喘了几口气才慢慢抬起头来,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迹。 邓氏见朱樉进来,早就缩到了朱樉身后。 “说,”朱樉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雪地里夹出来的铁钳,浑身上下透着凛冽的寒意,“你做了什么?” 刘承宗单膝跪在地上,嘴角的血沿着下颌滑落了一滴,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他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来,声音沙哑:“殿下,臣方才一直站在那个位置,没有动过。邓娘娘进来之后说的话,臣可以一字不差地复述。若是殿下想听,臣现在就说。” “邓娘娘今日突然来访……” 他刚开口,邓氏的声音便从朱樉身后响了起来。 她像是一只被惊动后蜷成一团的猫,委屈道:“殿下……” 邓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句已经被揉碎了很多次才拼起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 “不是臣妾要来的……是刘郎中让人传话,说今夜有要事相商,让臣妾务必到偏院来一趟……臣妾想着他是太子殿下派来的人,不敢怠慢,便来了……可来了之后……便……”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叠好的信笺,手指微微颤着,递到朱樉面前,“这是他让人送给臣妾的……臣妾还留着。” 朱樉接过那封信笺,展开来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端正温润,与刘承宗平日批注公文的笔迹别无二致。 落款处没有署名,可那几行字的意思已经足够清楚了—— “今夜戌时,偏院一叙,有要事相商。” 朱樉握着那封信笺,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刘承宗,目光里那层方才还留着的犹疑正在一点一点地收回去。 邓氏接着道:“臣妾进了偏院之后,刘郎中便开始说一些……一些不该说的话。他说他在京师替太子殿下办差,是太子殿下面前的红人,说殿下您不过是……” 她瞄了一眼朱樉阴沉的脸,“……说殿下您不过是仗着皇帝陛下的宠爱才当了这个秦王,若是没有太子殿下替您撑着,您早就被人废了……臣妾听不下去,想走,他便拉住臣妾不让走……还对臣妾不恭,臣妾是挣脱了他才跑到门口喊人的……” 邓氏说着又低低地哭了起来,脸埋进朱樉的肩头,只剩下一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刘承宗站在那里,听着邓氏把那些话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那封信上的笔迹他方才已经看见了,确实像他的字,像到连他自己都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明白过来,邓氏今晚来,就是为了此刻。 即使他答应了她的条件,这封信大概也会在另一个时辰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朱樉的案头。 她从来没有打算给他留退路,今夜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条岔路,而那条岔路无论他如何选择,尽头都是同一道陷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那些辩白的话此刻说出来,大约也会被那封已经摆在朱樉手里的信压回去。 辩不可辩。 一封亲笔信、一个衣襟半敞哭诉的女人,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比他此刻能说出口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有说服力。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到了一个无法自证的位置上,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张正在被缓缓合拢的口袋,而他站在口袋里,已经知道自己再多说一个字只会让袋口的绳索被拉得更紧。 他低下头去,没有再说一个字。 朱樉将手中的信件合拢,“刘承宗,”朱樉冷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承宗抬起头来。 “臣……无话可说。” 第64章 若士必怒,流血五步 朱樉闻一怔,目光在刘承宗那张低垂的脸上停住,忽然玩味地笑了一声:“无话可说?那就是默认了?本王方才还在想,大哥派来的人,总该有几分骨气。可你倒好,不辩也不争,倒像是个被当场拿住了赃物的贼。” 朱爽起身踱了几步,在刘承宗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王看你这个人,表面衣冠楚楚的,读了几年圣贤书,像是个人物。可本王方才踹你两脚的时候,你连躲都不躲。你是自知理亏不敢躲,还是怕躲了反而显得心虚?” “你这种人孤见得多了,嘴里念着圣贤书,心里头尽是些鸡鸣狗盗的勾当。大哥让你来西安,大约是看走了眼,把你当成个能办事的人了。” 刘承宗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他的膝盖还硌在青砖地上,胸口的瘀伤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扯出细碎的痛感,可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骂吧,骂得越狠越好。 “自证陷阱”之所以凶险,是因为它本质上是一场话语权的抢夺。 对方抛出一个未经证实的指控,而你一旦开始“自证”,就等于默认了对方的审判者地位,把自己放在了被告席上。 在逻辑学上,否定性命题是无法被彻底证明的。 自证需要调动极大的心力。 当你急于解释时,你的焦虑、愤怒和委屈会被对方尽收眼底。 当你进入自证程序,你就接受了对方设定的“评判标准”。 刘承宗默默忍着,同时头脑中想着如何摆脱现状。 他知道,按照《皇明祖训》,自己并非秦王府属官,自然也不处在秦王“生杀予夺”的权限内。 而无论如何自己代表了太子的意志与权威。 秦王若擅自处决,不仅是僭越,更是对太子乃至皇权的公然挑衅。 但刘承宗此刻还不能走,他的簿册还在案角夹层里,他还没有替太子拿到那张能钉死朱樉的最后一张牌。 他若是此刻翻了脸,被赶出秦王府,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胸腔里缓慢地起伏,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深、更沉,像一根正在被人慢慢压弯的竹子,看着弯了,却没有折。 他跪在这里挨过的每一句辱骂,都是他接下来还能继续走完下一步的代价。 朱樉见他始终不答,便像是失去了继续骂他的兴致,转过身去,嘲笑道:“大哥怎么派了这种人过来……眼光也是不行。来人,把他关到——” 刘承宗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甚至没有来得及完全伸直。 他看见案角那柄侍卫方才落下的腰刀,刀鞘还搁在桌案边缘,他伸手抓住了刀柄。 刀鞘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刀刃出鞘时带着一道冷光,在灯下划出一道弧线。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 刘承宗手起刀落,刀光落下,落在他的左腕上。 血溅了出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暗红的扇形。 然后是更多的血,沿着他垂落的手臂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落在青砖地上。 断手落在地上,手指还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了手腕。 刘承宗站在桌案旁边,右手握着刀,刀尖抵着地面,血从腕口涌出来,沿着他的袖口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砖地上。 他面色在灯下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宣纸,嘴唇微微发紫,剧烈的疼痛让他眼睛一片漆黑。 他忍下刀,右手撑着桌子站住,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待得眼睛能看清楚了,他咬着牙,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 翠儿率先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她的身子往后缩,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地面上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断手。 她的嘴唇抖得厉害,想说些什么,可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一片含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声响,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邓氏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内部抽空了,怔怔地愣在原地,手指松开翠儿的衣襟,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朱樉被溅出的鲜血逼得往后退了几步,绕是如此,衣摆上也喷上了一丝血迹,他皱着眉头盯着刘承宗的脸。 刘承宗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重新响起来,嘶哑且冰冷:“殿下说臣是鸡鸣狗盗之徒,臣不辩。” “殿下说臣衣冠楚楚、内里龌龊,臣也不辩。” “可殿下方才说太子殿下眼光不行……主辱臣死——” “这只手是臣的左手。若那封信当真是臣写的,臣的这只手,砍得不冤;若那封信是旁人伪造的,臣的这只手,便是替臣自己讨的一个公道。” “殿下若日后查明了真相,臣的命只管拿去。可太子殿下不容旁人置喙!” 刘承宗站在那里,血还在流,沿着他的袖口滴落在地面上,洇开一小片越来越大的暗色。 朱樉站在几步之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他见过血,在战场上见过,在刑场上也见过,可从没有像今日这般,仅仅是为了气节,断手明志。 他不得不承认,他被刘承宗震住了,看来自己对他了解得还是不够深。 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刘承宗有没有对邓氏意图不轨,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朱樉内心里也相信了刘承宗,他冷冷地看了一眼窝在一边的邓氏,冷哼了一声。 “让医官来。” 医官们冲进偏院时,刘承宗已经靠在桌案边坐了下来。 他的左手手腕处已经被一块撕下来的衣袍布条紧紧扎住了,血是暂时止住了,可那块布条正在被一层一层地浸透。 他靠在桌案边缘,闭着眼,面色白得像是随时会化进灯影里。 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再看那只落在地上的手。 朱樉站在门口没有再进来。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靴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翠儿扶着邓氏跟在他身后,邓氏回头看了一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输了。 不只是输了他这一局,是输给了某种她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 像一刀下去斩断的不只是手腕,还有她与那种她永远无法抵达、永远只能隔着十步距离观望的东西之间的最后一点可能。 第65章 邓妃的野心 断手被包裹在一方旧棉布里搁在案角,血已经止住了,可那层布料的深色还在一点一点地向外渗。 医官是个六七十岁的老者,他替刘承宗重新包扎了伤处,动作利落而小心。 “郎中这手……骨头断了,筋也断了,怕是接不上了。”医官叹了一口气。 刘承宗闭着眼点了点头。 他靠在案边,断腕处传来的痛感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尖锐了,变成了一种沉沉的钝痛。 接下来的动作得加快了,这次的震慑只会让朱樉和邓氏短时间内不来惹自己麻烦。 但是相应的,会更加时刻盯着自己。 …… 北苑的灯火彻夜未熄。 邓氏坐在那张五爪龙床边沿,手攥着锦被边缘,指节已经泛白。 朱樉从偏院回来之后没有看她,直接走进了北苑的暖阁。 隔着一道门,她听见他在里面坐了很久,没有叫人进去添茶,也没有问她一句话。 邓氏知道今天这招走得有些冒险,南京的风声和流言让她有些心慌。 她知道这次朱樉是断然不敢忤逆朱元璋的,只要朱元璋下旨,饶是朱樉再怎么宠爱自己,也会直接放弃她。 所以邓氏只能向上爬,爬到什么时候呢? 秦王正妃够吗? 抑或是……更高?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起身走到暖阁门口,隔着门扇低声唤了一句:“殿下……” 暖阁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然后朱樉的声音隔着门扇传出来,意兴阑珊:“先回去歇着。” 邓氏站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臣妾……在替殿下担心。殿下若是不信臣妾,臣妾可以跟刘承宗当面对质——” “刘承宗也是你喊的?” “刘郎中——” “对质?”朱樉的声音忽然冷了几分,“他那只手已经断了。再对质还有何意义?” 邓氏娇嗔道:“殿下,你开门吧……” 北苑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邓氏换了一身水红色的薄纱寝衣,衣料轻薄如蝉翼,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细腻的肌肤。 她将头发散下来,垂在肩头,发尾扫过自己裸露的肩胛,在火光的映衬下像一匹正在缓缓展开的旧缎面。 她端着一盏酒坐在朱樉身侧,声音软得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殿下,臣妾敬你一杯。” 朱樉接过酒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接过来喝了。 邓氏又替他斟了一杯,靠过去,用嘴唇在他耳根处轻轻碰了一下。 她从前用这一招的时候,朱樉便会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按在榻上。 可今夜他只是坐在那里,酒杯搁在膝上,没有动。 邓氏感觉到那片刻的迟滞像一扇正在慢慢合拢的窗,窗缝里渗进来的不再是昔日的暖风,而是一道她无法忽视的寒气,沿着她的后背缓缓往下蔓延。 她没有退缩。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走到暖阁中央,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间尽是风情。 邓氏缓缓地解开了腰间那条系带,水红色的纱衣顺着她的肩头滑落,在烛火下铺开一地暗红,她的身形在灯光中显得格外纤长。 她重新走回他面前,在他膝前缓缓蹲下,仰起脸来看他。 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衣襟上,指尖轻轻勾开一枚玉扣。 朱樉低头看着她,手在她肩上落了一下。 不知怎的,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刘承宗的那只抽搐的断手。 他猛地把手收回去,惊出一身汗,道:“今夜累了。早些歇着。” 他站起身来,绕过邓氏,走出了暖阁。 第66章 这学校要不就叫黄埔军校吧? 二月初十,应天府的风已经从干冷里透出一丝潮润,春天正躲在什么地方等着它该露面的时辰。 林昭在文华殿里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伸了个懒腰,正要起身,刘安便进来通传了:“殿下,锦衣卫指挥使张元吉求见。” “让他进来。” 张元吉身着一身玄色便服,在殿中站定,躬身行了一礼。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目光与林昭碰了一下,随即又垂了下去。 张元吉确实是一个出色的锦衣卫,他每次走进一间屋子都会习惯性地先看一圈,像一柄入鞘的刀正在重新丈量自己所在的方位。 他在锦衣卫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大约不是说改就能改掉的。 “坐。”林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张元吉坐下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殿下,臣今日来,有一件事要禀报殿下,有人想拉拢臣。” “北平那边来的。” 林昭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 “昨日。有人托一个商号的人来传话,说有人久仰臣的名声,想与臣结交。” 张元吉顿了一下,“臣没有答话,也没有回绝。臣来问问殿下,这件事臣该如何处置。” 林昭呵呵一笑,张元吉是个聪明人。 他既然来告诉他这件事,就意味着他已经作出了选择。 这次来,无非就是表一表忠心,同时也为了寻求更大的利益。 林昭道:“你做得对。父皇最恨结党营私,藩王交通内臣更是重罪。不止信件何在?” “只是传话,并无信件。”张元吉低声道。 林昭抿了一口茶,盯着张元吉的双眼:“哦?当真无信件?” 其实是有信件的,但是张元吉并不急着交出来。 太子的态度一直很暧昧,信放在自己手中,总是一张牌。 “不过——”张元吉已经感受到了林昭的不满,适时抛出一份投名状,“殿下,臣今日来,不只是来禀报这件事的。” “臣这几日查了文书往来,发现有一封从北平来的信,走的不是通政司,是夹在江南织造的贡品清单里送进来的。” “送到了谁手上?”林昭问道。 “送到了通政司右通政李文忠的府上。”张元吉低声道,“李文忠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在通政司做了十年,此人从不显山露水,连朝会都不怎么开口说话。” “可……他父亲与燕王府的一个幕僚是同乡。” 通政司右通政,正四品,掌受内外章疏敷奏封驳之事,不是最要紧的位置,却是朝廷文书流转的必经之地。 一封信夹在贡品清单里送进京,送进了通政司副使的府上,然后在某个恰当的时辰被人从通政司的案卷堆里抽出来,送到它该去的地方。 文官的人手已经被洗了一遍,可看来还是没有洗干净。 “李文忠的事,你先不要动他。”林昭道,“你继续盯着他。” 他顿了一下,道:“另外,有件事你要替孤办,秦王府逾制的事,你整理一份密揭,直接递进乾清宫,这一次带上些东西。” 张元吉的脊背微微直了一下:“殿下的意思是……” “这一次,你要把东西递实了。凤袍、龙床、金丝楠木的亭台,一件都不能少。锦衣卫的密揭到了乾清宫之后,父皇会先让人查,等查的时候,自然会有更多东西浮出来。” “臣明白了。”张元吉站起身来,“臣回去之后便整理密揭,明日一早递进乾清宫。” 林昭点了点头,张元吉转身朝门口走去。 “哦对了,张指挥使。”林昭叫住他,“锦衣卫你要多寻摸一点靠谱的人,孤接下来有大用。” “臣……遵旨。” 聪明如张元吉,当然听出林昭的敲打。 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是他给的,而他接下来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要看他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什么事。 他能来报朱棣拉拢他的事,证明他可用。 但是可用和可深用之间,就差一个字,便是天壤之别。 林昭坐在案前,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 窗外的日光正一寸一寸地从檐角移下来,将那叠折子的边缘照得微微发白。 张元吉这样的人,用得好是一把刀,用不好会割伤自己的手。 可这世上能用的刀,哪一把没有磨过刃? 他只需要确保在那些人磨刀的时候,刀刃始终朝着他指定的方向伸出去。 …… 二月二十,天色阴沉。 林昭批完了上午的折子,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心中一动,吩咐道:“备车。去凉国公府。” 蓝玉的府邸比去年安静了许多。 门前那对石狮子还在,门楣上的匾额也还在。 可门前的石阶两侧没有站着家将,只有两个老苍头靠在门框上打盹,远远听见马蹄声才慌忙站起来。 林昭下车时,其中一个老苍头认出了他,正要转身进去通传,林昭摆了摆手:“不必通传了。孤自己进去。” 他穿过前院时便感觉到了变化。 从前那些甲胄鲜明的家将不见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可那种干净的尽头透着一股闲置了太久的气息。 廊下挂着的鸟笼还在,几只画眉在里面跳着,几声清脆的鸣叫被风送了过来。 过了两道门,林昭听见庭院里传来一阵呼喝声和棍棒相击的声响——有人在练武。 他循声走到后院的月洞门前,看见蓝玉正赤着上身,提着一柄长刀,与一个年轻的家将过招。 蓝玉的动作仍然快,刀光仍带风声,可他的呼吸比从前粗了,胸膛起伏的幅度也大了几分。 第67章 忘八蛋,欺人太甚! 那侍女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邓氏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两个侍卫应声进来,垂手待命。 邓氏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多嘴的人,用不着留着。拖下去,该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那侍女猛地抬起头来,想向朱樉求饶。 可朱樉只是重新闭上了眼,他打算继续享受方才的暖意。 那侍女被拖了出去,求饶声穿过回廊,越来越远,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便彻底安静了。 半个时辰后,那两个粗使婆子抬着一具用灰布裹好的尸体,一路穿过王府的甬道,拐进西别宫那扇破败的木门。 夜风裹着寒气灌进院子,吹得檐角那盏旧灯笼摇摇晃晃的。 邓氏没有让人通传,自己推开了正屋的门。 一股冷清的气味扑面而来,霉味、炭灰味、旧棉袍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床被盖了太久没人翻晒过的被子。 屋里的炭盆已经熄了,只剩一层灰白的炭渣。 邓氏皱着眉头,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嫌弃。 邓氏跨进门槛,环顾了一圈屋内的陈设:“王娘娘这里,倒是比从前更冷清了。” 王氏冷漠地瞥了她一眼。 邓氏朝门外扬了扬下巴,那两个婆子便将那具尸体抬了进来,搁在屋子中央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灰布松散地裹着尸体,半张脸露在外面,面色青白,嘴唇微微张开。 邓氏走到尸体旁边,不紧不慢地蹲下身,伸手将那块灰布揭开了一些,露出那侍女整张面孔。 王氏坐在床沿上,目光落在那具尸体上。 邓氏咯咯笑道:“王娘娘,你仔细看看这张脸。她方才在北苑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说娘娘你这几日咳得厉害,想多要些炭火。你猜怎么着?就这一句话,便送了她的命。”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你若是安分地待在这间屋子里,没有人会来动你。可你若是不安分——想往外传什么话或者想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她就替你走完了余下的路。她今年才十七岁,她死的时候连一声完整的喊叫都没能发出来,就被堵住了嘴。” 王氏冷笑一声,“你做这些事,就不怕夜里做噩梦么?” 邓氏转过身来看着她:“噩梦?王娘娘,我这辈子做过最可怕的噩梦,就是你把竹签扎到我背后时你的笑容。” “我做过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够我下地狱。可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继续做下去,继续争下去,继续把你锁在这间屋子里,继续让所有试图靠近你的人知道——我就是那个地狱。” 邓氏狞笑道:“我下地狱的时候,一定会带着你。” 说完便拂袖而去,“哦对了,那炭火我已经让人停了。以后西别宫的炭火,按三成供给。咳得厉害便多盖两层被子,冻不死的。”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灯盏里的油快尽了,火焰挣扎了几下,像一条正在被人慢慢拧紧喉咙的蛇,最后那点光缩成了一颗豆大的黄点。 王氏仍然坐在床沿上,怀里那碗结冰的水被她的体温慢慢融化了,瓷碗壁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忘八蛋,欺人太甚!” 老宫人站在墙角,嘴唇哆嗦着,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一直死死咬着牙关没有让它落下来。 …… 二月十五清晨,张元吉的折子递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一碟咸菜。 老内侍将黄绫封套呈上来,他搁下粥碗拆开封套,目光在“凤袍”、“五爪龙床”、“金丝楠木亭台”几行字上慢慢过了一遍。 他搁下折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随后吩咐道,“去,把太子叫来。” 林昭走进乾清宫,殿内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风穿过槐树枝桠的细响。 朱元璋没有回头,背对着他站着,把折子扔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纸页边缘已经被朱元璋反复翻过好几遍,微微卷起了毛边。 林昭走上前去,低头看了一眼,折子上的字迹他认得,是张元吉的手笔。 内容他知道,他还是逐行看了一遍,随后大惊失色地跪下:“父皇,这……这……二弟他断然不敢行此僭越之事……定是有什么误会!” “凤袍。龙床。金丝楠木的亭台。”朱元璋冷笑道,“他在西安的那座府邸,是不是打算改名叫乾清宫?” 林昭没有接话。 朱元璋转过身来看着他:“朕让你拟一道旨,把他锁来杀了。” 林昭当然知道朱元璋说的是气话,就算锁回来,顶多是禁足训诫。 “父皇息怒。”林昭道,“若奏折属实,二弟实在是该千刀万剐,可父皇若此刻将他锁来杀了,天下人会怎么说?虎毒尚且不食子。” “儿臣以为,二弟性情变化,与侧妃邓氏的蛊惑有莫大干系。他从前在京师时,虽不算乖巧,却也不至于如此猖狂。可自从宠信邓氏之后,府中风气大变。儿臣以为那些僭越之物,那些逾制之事,桩桩件件都与邓氏脱不了干系。罪在邓氏,不在二弟一人。” 朱元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重新打量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他当然知道林昭是在给自己台阶下。 “那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赐死邓氏。至于二弟……父皇可先削去三分俸禄,闭门思过,暂不废爵。等此事过去之后,再看他后续是否收敛。若收敛了,父皇便显得宽仁;若依然故我,到时候再处置,天下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况且,若此时杀了二弟,那些在藩的弟弟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父皇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那他们这些做儿子的,又该如何自处?”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拟旨,你去办吧。” …… 林昭回到文华殿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没有歇息,让刘安去传锦衣卫指挥使张元吉。 张元吉来得很快,进门时穿着一身玄色官袍,腰间的玉带系得端正,在殿中站定:“殿下。” 林昭坐在案后,没有让他坐,也没有急着开口。 第68章 仁慈优柔的太子呢? 邓氏低头看着那杯酒。 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晃动,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像一杯被时光封存了很久的往事。 她伸手端起了那杯酒。 杯壁冰凉,贴着她的指尖,像一块正在慢慢冷却的铁。 她抬眼看了朱樉一眼。 朱樉背对着她,站在香案旁边,面朝承运殿正门的方向,玄色常服的下摆纹丝不动。 邓氏低下头来,将杯沿抵在唇边,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时并不辛辣,甚至带着一丝微甜,像她当年第一次喝到的西域葡萄酒。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酒杯从她手中滑落,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她想要抬头再看一眼朱樉,可她的脖子已经僵硬了,像是一根正在被人慢慢拧紧的弦,每拧一圈就失去一分弹动的余地。 一股寒意从她的胃里升起来,沿着脊椎往上爬,像一条看不见的蛇正在缓慢地缠绕她的内脏。 她的手脚开始发凉,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可声音已经出不来了。 她想喊他的名字——就一次——可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在灯影中越来越模糊。 锦衣卫校尉走上前来,弯腰拾起了那卷白绫,绕过她的脖颈,在颈后打了个结。 邓氏感觉那根白绫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勒进她的皮肉里,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手指正在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说的那句话——“自己要争,争得到便是你的,争不到便只能认命。” 她争到了,可争到的东西在她咽气之前就已经从她指缝里漏光了。 她的脚在青砖地上蹬了一下,然后便不动了。 白绫松开了,她的头垂向一侧,目光落在承运殿的地面上。 张元吉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收殓吧。” …… 三月二十,秦王府偏院的门被叩响了。刘承宗搁下笔,起身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人时,目光微微一凝。 张元吉腰间系着玉带,身后跟着两名锦衣卫校尉,站在偏院门口,笑意玩味地看着他。 刘承宗历来对这些锦衣卫敬而远之,从来不敢深交。 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嘴里说的话是真是假。 “张指挥使?”刘承宗微微怔了一下,“你怎么亲自来了?” “刘少詹事,奉太子殿下之命,请你即刻启程回京。”张元吉朗声道,“殿下说,你在西安待的时间够长了,该回去复命了。” “嗯?为何如此突然,有印信吗?”刘承宗疑问道。 张元吉闪了一下东宫印信,冷笑道:“刘少詹事,大家都是奉命行事,难道我还会蒙你不成?” 刘承宗呵呵一笑,回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叠已经写满的簿册:“几时走?” “明日一早。车马已经备好了。”张元吉的目光在刘承宗脸上停了一下,“你这几个月在西安,辛苦了。” 刘承宗沉默了片刻:“不辛苦。” 他没有多说什么,可张元吉看见了他右手袖口下那一截空荡荡的左袖管,在日光中微微晃动了一下。 张元吉没有追问那只手是怎么断的,低声道:“殿下在京师等刘少詹事回去。保重。”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远去。 刘承宗站在偏院门口,望着张元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 他转身回到屋中,将案上那叠簿册收进一只木匣里,用旧棉袍裹好,塞进了行李最底层。 刘承宗明白了太子的用意,如此急匆匆地召自己回去,甚至让张元吉护送,是在保护自己。 邓氏一死,朱樉自然能回过劲儿来,第一个开刀的就是自己。 …… 夜色已经彻底落定了。 西别宫的灯盏快要燃尽了,火苗在灯芯上挣扎着跳动,将王氏的身影在墙壁上投成一团摇晃的暗影。 王氏坐在床沿上发呆,老宫人正在灶台边烧水,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宫人正要起身,门已经被推开了。 朱樉站在门口,玄色常服被夜风吹得微微掀动。 观音奴抬起头来,看见门口那道身影时,她的目光微微一动。 像是一扇已经关了很久的窗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她听到邓氏已死的消息时,心里曾经浮起过一丝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盼望。 在这场斗争中,她以为自己赢了。 现在该是赢家结算的时候了,朱樉此刻来,应该是接自己出去。 可她看见朱樉的眼睛时,那扇窗又合上了。 朱樉的双眼像两块正在慢慢冷却的炭,看不到一丝温度。 “邓妃死了。”朱樉冷声道,“本王知道是你告的状。” 王妃的手攥紧了床板的边缘:“臣妾没有告状。” “你没有告状?”朱樉冷笑了一声,“那她怎么会死?你在西别宫里住了十年,邓氏在你头上踩了十年,她没死,你也没事。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有人递了一份折子到京师,说她蛊惑藩王、坏了家法?” 他走前一步,声音忽然高了一度,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被扔进了水里,“是你让刘承宗替你带的信,是你让大哥替你做的主,是你让父皇下旨杀了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近,像一只正在被慢慢掰开的手,越掰越紧,直到指尖嵌进骨头缝里,“你恨她,你恨了十年。你终于等到机会了,对不对?你让她死了,你满意了?” 王妃回过味来,今日朱樉来不是接自己的,是来问罪的。 “臣妾没有让任何人替臣妾递话。” “呵!”朱樉将她猛地一拽,她踉跄了一步,撞在桌沿上,后腰磕在桌角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皱了一下眉,没有喊出声来。 朱樉低头看着她:“你以为本王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邓妃死了,你就能重新回到正殿上去了?你做梦!” 他松开她的手腕,她的手臂垂落下来,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 王氏扶着桌沿慢慢站直:“臣妾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正殿。臣妾知道殿下不喜欢臣妾,臣妾也没有奢望过殿下会来。可邓妃的死,不是臣妾告的状,臣妾没有那个本事。” 朱樉看着她站直的姿态,忽然觉得自己的怒意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连回响都没有。 朱樉讥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是王保保的妹妹,你是蒙古人。你以为你在这座王府里坐了十几年,你就真的姓朱了?” 观音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过的烛火,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你是父皇用来招降你兄长的一颗棋子。你兄长死了,你便成了一枚废棋。废棋的下场是什么,你知道么?” 朱樉冷笑一声,“废棋,就是放在角落里,再也不会有人去动它。” 王氏脸色惨白,“臣妾知道。臣妾从来都知道自己是什么。” 朱樉看着她,忽然失去了继续站在这里的兴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时转过头,冷声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什么,那就待在应该待的地方。别想着往外走。你走不出去的。” 夜风从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盏里的火苗斜了斜。 老宫人慢慢关上门,把王氏抱在怀里,心疼道:“观音奴啊观音奴……” 第69章 孤想建一座黄埔军校 禄米和赏赐被停的三日后,秦王府便开始变了样。 秦王生活奢靡,寅吃卯粮的过惯了,府中亏空不少,更别提积蓄了。 北苑的炭火从每日三担减到了一担,暖阁里的温度像一口正在慢慢泄气的皮囊,一天比一天凉。 朱樉的饭食也从四菜一汤减到了两菜一汤,肉食越来越少,有时连着一整日都见不到荤腥。 朱樉摔了三回碗碟,骂了六回厨房,可骂完了之后,菜还是那些菜。 西别宫那边的补给,从旨意到的第二日起便停了。 头一日老宫人还去伙房领饭,管事的说“殿下说了,西边的人自己想办法”。 第二日老宫人又去了,管事的连门都没开,隔着门板说了一句“没有多余的粮食”。 老宫人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只空碗,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 王氏靠在床沿上,没有问,可她的脸在窗纸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清瘦,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纸,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它原有的厚度。 第三日,老宫人再也等不下去了。 她趁着天没亮透,提着那只空碗,裹紧了一件旧棉袄,从西别宫的侧门出来,沿着府中的巷道一路走到厨房。 厨房在后院东南角,两间瓦房,一间灶房一间库房。 她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灶房的灯已经亮了,里面有人走动,锅碗碰撞的声响断断续续。 她正要推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了的声音:“快些拿,装满了就走……” 老宫人的手在门板上停住了。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厨房里三个老妇人正蹲在灶台边,一人手里提着一只布口袋,正在往里面塞米面和干粮。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正把一摞烧饼往怀里揣,还有一个正把半扇腊肉往口袋里塞,动作利落而熟练,显然已经做过不止一回了。 老宫人推开了门:“你们在做什么?” 三个老妇人同时僵住,她们转过身来,面色惊惶。 其中一个认出了她:“是你?西边那个?” 老宫人站在门口:“这些东西是府里的。你们不能拿。” 那年纪稍长的老妇人忽然低声道:“不能拿?你知不知道,前些天殿下在花园里打死了五个人,里头有一个是我弟弟。他在府里做了七年,替殿下端茶倒水七年,死的时候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 “你还能替殿下守着这个厨房?秦王府快倒了,我们这些人,不拿白不拿。趁着还有东西,拿一点,就能多活几天好日子。” 老宫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只口袋里露出来的米面边角,和她们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布满了裂纹的手。 “我弟弟在府里做了七年”。 她的弟弟做了什么?不过是端茶倒水七年,然后被主人一鞭子抽断了喉管,像一条被人随手扔掉的旧布带,连一声完整的呻吟都来不及发出,就被这世道消磨成了空气中的尘埃。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那你们……走吧。我不会说出去。” 那几个老妇人没有再说话,背起口袋从她身侧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经过她身边时,回头看了一眼灶台,示意台面上还剩几个烧饼和半袋糙米,没有拿走。 老宫人走过去,将那几个烧饼用一块旧布包好,又将那半袋糙米揣进怀里,然后也离开了厨房。 她走回西别宫时天色已经大亮了,推开正屋的门,王妃靠在床沿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你出去了?” 老宫人没有答话,只是将那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露出几个烧饼和半袋糙米:“观音奴,先吃些东西。” 王氏看着她:“你从哪里弄来的?” “厨房里……剩下的。”她低下头,将那些烧饼又往她面前推了推,“观音奴,先吃吧。” 王氏拿起一块烧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你也吃。” 老宫人摇了摇头,走到灶台边将那半袋糙米倒进瓦罐里,正在淘洗,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别的事了。 宫里断了补给,就算她从厨房拿回那些烧饼和糙米,最多也只够撑四五日。 她必须想办法换一些银子回来,才能熬过接下来的日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藏在箱底的旧木匣上,那是她带来的最后一点东西,一只玉镯子,一对银耳环,还有一支素银簪,是从前观音奴还受宠的时候赏给她的。 她一直没舍得卖,可如今不得不卖了。 趁着王氏在午后的日光中靠着墙睡着了,她推开西别宫的侧门,沿府中巷道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从秦王府侧门出去,拐进了西安城的街巷。 她在一家当铺门口站定,将那只旧木匣递了进去。 当铺的伙计看了一眼镯子和耳环,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报了个价。 她没有还价,收了钱,转身要走。 伙计喊住她:“老人家,你不问问价?” 老宫人摇摇头,出了门。 她穿过街巷时,路边一间茶棚里坐着几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她本没有留意,可那几句话像一根细针一样刺进了她的耳朵里:“听说了没有?陛下要动秦王了。” “早就该动了。西安城里谁不知道秦王那点事?打死人、宠偏妃、做龙床——哪一样不是死罪?” “我听说京师那边早就在查了。去年就有人来查过,今年连锦衣卫都来了。皇帝老儿这是要动手了。” “真的吗?秦王可是他儿子啊。虎毒还不食子呢。” “呵呵,谁知道呢。” 老宫人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家卖干粮的铺子前停下来,称了两斤糙米、一包咸菜,又买了一块油布裹好,揣进怀里,然后沿着来路走回秦王府侧门。 北苑那边,朱樉正对着案上那碟寡淡的青菜发怒。 他已经连续吃了五日的素菜了,每一样都是清汤寡水,盐都舍不得多放。 “这他娘的是什么饭?老子是亲王,不是囚犯!” 他一脚踹翻了案桌,碟碗摔了一地。 第70章 允炆展身手 蓝玉皱着眉想了一会儿:“黄埔?这地名听着耳生。臣在西北打了十几年仗,从没听过哪个地方叫黄埔的。殿下是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做梦梦见的。”林昭把菘菜在酱碟里蘸了蘸,信口胡诌,“昨夜梦里有人告诉孤的。哎呀,你别管它叫什么名字,只管到时候去上课就行。” 蓝玉笑道:“殿下做的梦倒是稀奇,连地名都能梦见。臣做梦最多梦见打仗,梦见被围了,梦见粮道断了,从来没梦见过什么地名。” 他又夹了一片羊肉涮了涮,嚼了两口,忽然道:“殿下让臣去当先生,臣可不行。臣是个粗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站到一群毛头小子面前讲兵法,臣不知道该怎么讲,怕讲两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林昭搁下木箸,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你知不知道,大明开国以来,打过仗的将军有多少?” 蓝玉想了想:“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那你知不知道,能打胜仗的将军有多少?” 蓝玉又想了想:“……十几号人?” “那你知不知道,能打胜仗、又从来没有打过败仗的将军有多少?”林昭伸出三根手指,“三个。一个死了,一个老了打不动了,一个坐在本王对面涮羊肉。” 蓝玉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林昭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你从前在捕鱼儿海那一仗,北元主力十万余人,你是怎么打的?你带兵从侧翼抄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合围?你让人在夜里渡河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水有多冷、你的兵能不能撑得住?” 蓝玉端着酒杯没有喝,目光落在火锅里翻滚的汤面上:“臣想过。可臣更想过,若是不打,他们会从那条河过来打我们。先动手的人,总比后动手的人多活一口气。” 林昭道:“你方才说的那句话,就是最好的兵法。你若是站在学堂里,把这句话告诉那些年轻人,他们能记一辈子。” 蓝玉端着酒杯的手放了下来,搁在桌面上:“殿下这么一说,臣怎么觉得自己好像确实能教点什么似的。” “你当然能教。大明能打仗的人不多了,你算一个。你若是不肯教,等你也老了打不动了,大明就真的没有能打仗的人了。” “殿下既然这么说了,那臣就试试。教得好教不好,殿下别嫌弃。” 林昭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教得好,你是功臣;教不好,孤把你从前那些败仗也编进去当反面教材,照样是功臣。” “蓝国公,你要为国育才。” …… 四月底,西安秦王府的账房已经连续两个月入不敷出了。 禄米停了,赏赐扣了,府中上下几百口人的嚼用全靠往年积攒的一点底子在撑着。 管事的来报过三回账,每一回都比上一回少了几成。 朱樉起初还发火,后来便不发了,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像一座正在被人一锹一锹挖空的仓廪,底下的地面正在一寸一寸地下陷。 他在北苑暖阁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叫来刘玉章,叹了口气道:“写封信送到北平去。” 刘玉章问道:“殿下要跟燕王殿下借多少?” 朱樉沉默了一会儿:“……先借五千两。告诉他,等府中的事缓过来了,连本带利还他。” 信使一路换马不停蹄,没几天便到了北平。 道衍正在后苑地窖里看新铸的一批甲胄,听见葛诚在窖口喊了一声,便放下铁锤走上来。 朱棣看完信将信纸搁在案角,目光落在那几行潦草的字迹上。朱樉的字写得又急又乱,墨迹洇开了几处。 朱棣看着道衍:“二哥在西安快撑不住了。派人来借银子。五千两。” 他顿了一下,“借不借?” 葛诚站在门边:“殿下,臣以为,应该借。秦王殿下与殿下是手足兄弟,若殿下袖手旁观,传出去对殿下名声不利。况且秦王殿下是殿下在北方的屏障,他在西安若是倒了,朝廷便有理由把藩王一个一个地收拾过去。” 朱棣目光转向道衍,“上师觉得呢?” 道衍捻着佛珠,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殿下,贫僧以为,不该借。” 葛诚道:“师父,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唇亡齿寒,也得先看清楚那嘴唇是怎么掉的。” “秦王殿下在西安的处境,贫僧不知道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太子的意思。若是陛下的意思,殿下此时伸手,便是在跟陛下对着干;若是太子的意思,那殿下伸手,便是替太子递了一根线头到他手里。” “况且,陛下若真想取秦王殿下的性命,就不会只扣禄米。贫僧猜测陛下只是要敲打他,让他知道自己错了。他若是能在府中安安分分地待上几个月,等陛下消了气,自然会有台阶给他下。” 可殿下若在这个时候借钱给他,反而会引火上身。” “这个时候,我们要沉默到尘埃里,越不引人注目越好。” 朱棣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两下:“那本王该怎么办?” “殿下写两封信。”道衍道,“一封送到西安去,告诉秦王殿下,让他上书认错,同时在府中潜心自省,等风头过去。另一封送到京师去,以燕王的名义,请太子殿下以兄长身份替秦王殿下求情。” 朱棣点点头,两封信分别寄出,一封往西,一封往南。 …… 五月初五,西安,端午。 西安城的大街小巷从清晨起便热闹了起来。 天色刚亮,城门一开,卖艾草和菖蒲的小贩便挑着担子进了城。 担子两头各挂着一捆碧绿的艾草和菖蒲,草叶上的露珠还没干,在晨光中泛着清亮的光。 人家已经早早起了,拿了铜钱出来买,讨价还价的声音混着鸡鸣犬吠,在巷子里回荡着。 一个老妇人将新买的艾草插在门框上方的缝隙里,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剪的“五雷符”,贴在门板上。 她的小孙子蹲在门槛边,手腕上系着一根刚搓好的五色丝线,正低头专心地研究那根线是怎么绕在胳膊上的。 巷子更深处飘来煮粽子的香气,箬叶裹着糯米,在锅里翻滚着。 陕西人端午的早晨要吃粽子、鸡蛋、油糕,有的人家还要吃一碗臊子面。 灶台上的铁锅里煮着粽子,旁边的小锅里还煮着鸡蛋,水汽氤氲,将灶间糊得暖融融的。 一个男人端着一碗雄黄酒从屋里走出来,将碗沿凑到嘴边抿了一口,又蘸了些许酒液在孩子的额头上画了一个“王”字。 那孩子被酒气熏得眯了眯眼,又觉得额头凉凉的,咧嘴笑了。 街口的几户人家已经互相送完了角黍,主妇们站在门口说着闲话,手里还攥着刚剥好的粽子,你一个我一个地递着。 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是有人在护城河边赛龙舟。 几个年轻后生扎着红头巾,正扛着一条龙舟往河边走,船身上涂着红绿相间的彩漆,龙头高昂,龙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两岸已经站了不少人,老人拄着拐杖,孩子们骑在父亲肩头,都在等着看今年的龙舟赛。 秦王府的大门却关着。 朱漆大门从里面上了闩,门缝里塞了浸过桐油的麻布条,连一丝光都透不出去。 门外没有艾草,没有菖蒲,连一个站岗的侍卫都缩进了门洞里。 门前那两尊石狮子在日头下投出一对沉默的暗影,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府里没有粽子香。厨房里只有一锅清汤寡水的稀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米,水米分明。 管事的早上来报过,库房里的糯米早就用完了,想做粽子也无米下锅。 第71章 让你成为光杆司令 见林昭和吕氏的反应,朱元璋倒是饶有兴致地盯着朱允炆。 朱允炆在校场上跑了一圈,马速不快,可他的身子俯得很低,很是熟练,已经引起一些喝彩。 他伸手取下马鞍侧边的弓,弓身是桦木的,轻而韧,弯弓搭箭,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下,然后利索地松开。 箭矢离弦,带着一声短促的破空声,在日光中划出一道银线。 那道银线穿过校场上空的浮尘,穿过众人的视线,从柳枝的白色部分正中间穿了过去。 箭杆将那段白色木质从中间劈开,带着一截断枝飞出去,落在远处的草地上。 几个公侯子弟张着嘴,嘴边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来,就这样僵住了。 “好!” 场上安静了片刻。 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嚯”—— 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涟漪荡开,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来。 有人拍掌,有人喝彩。 朱允炆勒住马,微微喘着气,朝御座方向行了一礼。 那根被射断的柳枝在风里晃了一下,断口处的白色木质在日光下泛着干净的白。 “好!哈哈!”朱元璋猛地站起身来,朝校场方向走了两步,随即又停下来,像是觉得走得太急有失体面。 他转过身,朝左边坐着的几个老臣扬了扬下巴,声音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热切:“你们看见没有?”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根断了的柳枝,“朕这个孙子,头一回上场。” 几个老臣纷纷起身,有人捋着胡子点头,有人拱手道:“皇孙殿下天资过人,陛下教导有方。” 朱元璋“啧”了一声,像是嫌弃那些话太客套了,可他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他转过身,朝校场上的朱允炆招了招手:“你过来!” 朱允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御座前。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副单薄的身板上停了一瞬,笑道:“好小子!干得漂亮!谁教你的?” 朱允炆低声道:“回皇爷爷,是凉国公蓝玉。孙儿跟着蓝将军练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朱元璋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又转身朝那几个老臣看去,“你们听见了没有?两个月!朕这个孙子,两个月就把柳枝射断了。你们那些子弟练了多少年?弓都拉不开的,朕见过的可不止一个。” 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有人苦笑着摇头,有人躬身道:“陛下说的是。皇孙殿下天资过人,蓝将军教得也好。” 朱元璋“哼”了一声,走回御座坐下,对内侍道:“彩帛拿来,朕亲自赏他。” 内侍捧了彩帛过来,朱元璋拿起来递到朱允炆面前,捏了捏他的肩膀,笑道:“拿着。这是你自己挣的。” 朱允炆双手接过彩帛,行了一礼:“孙儿谢谢皇爷爷。” 朱元璋又看了看朱允炆那双因为用力拉弓而微微泛红的手指:“你方才说,你练了两个月。蓝玉肯教你?” 朱允炆道:“蓝将军说,孙儿手稳。他说射箭不在力大,在心稳。心稳了,箭便不会偏。” 朱元璋道:“他倒是个会教人的。也是你天资聪颖,是我老朱家的好儿郎!” “皇爷爷,孙儿跟着蓝将军练了两个月,才射断了这根柳枝。可是——”朱允炆抬起头来看了朱元璋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劲儿,“官有国子监,有府学、县学,从中央到地方,处处都有读书的地方。文官有人教,可武官却没人教。” “咱大明的武将,要么是跟着父辈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自己琢磨;要么是上了战场拿命去换经验。打赢了是运气,打输了连为什么输都不知道。皇祖父,朝廷能设武学吗?专门教那些武将子弟怎么打仗,舆图、辎重、行军、扎营,都有人教。” “孙儿今日能射中这一箭,是因为有人教了孙儿两个月。可若是没有人教,孙儿就算练十年也射不中。与其让他们在场上笑别人,不如让他们在学堂里学点真本事。” 朱元璋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目光在朱允炆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落在校场边那根断了的柳枝上。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将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尘土卷起来,又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方才说,朝廷该设武学,让武官子弟专门学打仗?” 朱允炆点头:“是。” “那朕问你,学了打仗,不学别的,将来只会打仗,不会治国,算什么人才?”朱元璋道,“文官有国子监,有府学县学,可朕从来没想过让文官只读经史不读兵书。武将也一样,只懂打仗不懂别的,朝廷养出来的便是一群只会动刀子的人。朕要的是文武兼备的人,不是只会拉弓的武夫。” 校场上安静了一会儿。那几个老臣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接话。 朱元璋道:“朕不是不想设武学。可朕怕设了武学之后,那些武将子弟只学打仗,不学别的。到时候文官不懂武,武将不懂文,两边各走各路,迟早要出乱子。” “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将,等仗打完了,他会做什么?他会觉得自己劳苦功高,觉得天下是他打下来的,觉得自己可以不听朝廷的话。朕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蓝玉算一个,冯胜算一个,傅友德也算一个。你们几个老家伙啊,朕用你们打仗,可朕不能让你们觉得自己可以不用低头。” 几个老臣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 这已经是明面上的敲打了。 林昭站在旁边听着,朱允炆提出武学的那一刻开始,他脑子里就在飞快地转着一套方案,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父皇,儿臣有个想法,或许能解决父皇的顾虑。” 朱元璋看向他:“说。” “儿臣设想的武学,不是只教骑射和兵法的学堂。”林昭道,“儿臣想的是——上午学兵法、舆图、阵图、军需辎重,下午学骑射、格斗、行军、扎营。除此之外,还要学一样东西——忠义。” “让他们读《忠经》,读历代名将传,学为将者的本分。不是让他们只会打仗,是让他们知道,学了本事之后,是为了替朝廷守边,不是替自己争功。学了本事之后,若是不懂忠义,那本事越大,祸害越大。” 既然老朱忌惮防范武臣,那就把他的担心摆在明面上,然后解决。 “你这个想法,跟朕从前见过的武学都不一样。” “这是儿臣想了许久的。若父皇允许,儿臣可以先办一个小的,招三五十个人试试。若是试成了,再慢慢铺开;若是试不成,也不至于浪费太多钱粮。” 朱元璋想了一会儿,对着朱允炆笑道:“那皇爷爷便准了你好不好?” 他转向林昭,“标儿,你去办。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办好了,是大明的福气;办不好,你替朕想想该怎么跟这个孙儿交代。” 林昭躬身:“儿臣领旨。” …… 五月初十,朱棣的信送到林昭案头。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收敛,措辞也稳。 第72章 刘备告诉我们:哭也是驭人之道 六月初三,西安。 入夏之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日头挂在头顶,晒得北苑的琉璃瓦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朱樉坐在暖阁里,面前搁着一碗凉茶,碗沿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暖阁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树梢上蝉鸣的声音一阵一阵地灌进来,就像是一口正在被风拨动的旧钟,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一个年轻的内侍小心翼翼地端着新沏的热茶走进来,他刚入府不到半年,做事还不太稳当,端托盘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他走到案前,弯腰将茶盏搁下时,手一滑,几滴滚烫的茶水溅了出来,落在朱樉搁在案边的手背上。 茶水顺着他的手背往下淌,留下几道浅红的水痕。 朱樉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点正在慢慢泛红的痕迹,目光落在那内侍脸上,冷笑道:“你烫到本王了,呵呵,怎么?本王式微,连你们这些阿猫阿狗都能欺负两下了?” 那内侍的脸刷地白了,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地上:“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朱樉道,“那就是说,你连本王都没有放在心上?” 朱樉狞笑道:“来人。烧一锅开水来,就在这院子里烧。”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那两个侍卫应声去了。 那内侍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嘴唇哆嗦着想要再求饶,可巨大的恐惧从喉咙里挤出来时只剩下一串含混的气音。 院子里很快就架起了一口铁锅,锅底堆了柴火,火苗舔着锅沿。 水是现从井里打的,清亮亮的,倒进锅里时溅起一层白汽。 火越烧越旺,锅沿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气泡渐渐变大,水面开始翻滚。 朱樉站在廊下看着那口锅,看着锅里的水从平静到翻涌到沸腾,一努嘴。 那内侍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拖到锅边,膝盖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白印。 朱樉朝锅里看了一眼:“扔进去。” 那内侍被倒提着推进了沸水里。 他的身体接触到滚水的那一刻,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随后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咕嘟咕嘟的气泡声。 他的身子在沸水中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被人慢慢搅动的布袋,浮上来又沉下去,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不动了,像一块已经煮透了的旧布,浮在水面上,冒着细碎的白汽。 整座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口刚刚合拢的棺材。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蝉鸣都停了一阵。 正午的日头挂在头顶,将院子里的一切照得清清楚楚。 厨房里正在洗菜的一个中年妇人忽然停住了手里的动作。 她手里的菜叶还攥着,水珠沿着叶脉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认得那个声音。 那是她弟弟的声音,那个刚进府不到半年的小内侍。 她的弟弟,今年才十七岁。 她攥着菜叶的手开始发抖,抖得指尖泛白,抖得菜叶从她指缝里滑落,落在水盆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那妇人仰天惨叫一声,一瞬间瘫软在地。 朱樉站在廊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几道已经不再泛红的水痕:“把锅撤了。院子冲洗干净,别留下痕迹。” …… 六月中旬,南京城外。 一座临时搭建的校场已经平整好了,校场北侧立着一座新搭的木台,台前摆了几排矮凳,凳上坐满了人。 年轻的武官子弟、边军挑选出来的低阶将校,还有几个蓝玉从旧部里挑来的老兵。 他们穿着半旧的号衣,有人腰间还别着短刀,有人手里攥着一卷刚发下来的《武经总要》,纸页边缘还带着新裁的毛边。 林昭站在台上,穿着一身半旧的杏黄色常服,日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将他身后的影子在台面上拉得又长又细。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吼道:“你们知道,大明最好的兵是什么样子的么?” 台下没有人回答。 “最好的兵,不是最能打的兵。是知道为什么打仗的兵。” 林昭的声音清清楚楚地落在校场上,“你们将来要带兵。带兵的人,手里握着的不是刀,是命。你们自己的命,你们麾下将士的命,你们身后百姓的命。” 他顿了一下,“一个人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那他刀再快,也只是一把被人拿在手里的刀。可一个人若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他手里哪怕只有一把短刀,也能挡住千军万马。” “你们今日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比别人能打。是因为有人希望你们——将来能带着大明的兵,守住大明的土地,保住大明的百姓。” “你们将来在战场上,会面对比你们强的敌人,会面对比你们多的敌军,会面对断粮、断水、孤立无援的绝境。可你们要记住一件事,你们的刀,不是替自己砍的。你们的命,不是替自己活的。你们站在这里,是因为有人站在你们身后。” “你们退一步,他们就要退十步;你们倒下了,他们就没有能挡在前面的人了。你们记住,你们替谁打仗,谁便替你们活着。” “你们替百姓打仗,百姓便替你们守住后方;你们替朝廷打仗,朝廷便替你们守住家眷;你们替大明打仗,大明便替你们守住这片土地。你们不后退,大明就不会后退!” “黄埔军校,正式成立!” 校场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像是有一阵风从台下漫了上来,潮水一般覆盖了整座校场。 人群先是沉默着,那沉默像一池被石块惊扰的水面,每一次呼吸都在推动着涟漪向外扩展。 “威武!” “威武!” “威武!” 山呼海啸震天响。 林昭等那阵声浪渐渐平息下来,然后抬了抬手:“今日便到这里。明日卯时,准时到校场集合。” 台下的人群散去,蓝玉站在校场边缘,靠着一根木桩,手里攥着一根马鞭,望着那些三三两两散去的身影。 林昭从台上走下来,蓝玉迎了上去,笑道:“殿下方才那番话,说得比臣想象的好。” 第73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圣旨到西安,是在七月初七的黄昏。 太阳已经落了一大半,余晖从西边的城墙顶上斜斜地铺下来,将承运殿前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暗沉沉的金色。 朱樉跪在正厅中央,膝下的砖被白日的暑气蒸了一整天,隔着袍子都能感觉到那股余温。 传旨的内侍声音尖细,捧着一卷黄绫封套,念得飞快。 “……秦王朱樉,率陕西都司兵马,出征洮州,讨平番乱。钦此。” 出征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整座西安城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城门提前关了两个时辰,街面上的人少了大半,连平常最热闹的鼓楼附近也只剩下几个挑着空担子赶路的小贩。 秦王府里更安静,下人们走路时鞋底都不敢抬起太高。 谁都看得出来,秦王出征前夕心情极差,差到一点火星就能点燃整座府邸。 城外的军营里,被抽调随军出征的老兵正在陆续集结。 他们中间有一个叫做刘五的,在军中待了十二年,打过的大小仗比他记得的还多。 他蹲在营帐后面,手里攥着一只干硬的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不动,又吐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吐出来的那块饼渣,看着它落在地面上,沾了一层灰。 他忽然站起身来,把手里的饼扔了,大步走出营帐,出了营门,朝附近的村庄走去。 刘五在一户人家门口站定,抬起脚直接踹开了门板。 门闩断裂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屋里只有一个老妇人,被他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嘴唇哆嗦着。 刘五径直走向灶台,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锅里只有半锅冷水,连一根菜叶都没有。 他又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搜出半袋米和几串干大蒜,揣进怀里。 那老妇人终于回过神来,声音又尖又抖:“军爷啊,那是老婆子仅剩的口粮,求您留一点吧。” 刘五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正要走,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马在院门口停住了,马背上的人翻身下来。 那人身形并不高大,肩背却极宽,每一步踩在地上都落地有声。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铁甲,腰间挂着一柄刀。 男子在门口站定,目光越过刘五的肩头,落在他怀里那半袋米上。 他冷笑一声,摘下腰间的刀,朝刘五走了过去。 刘五看见他时,脸上表情骤变。他认得这个人,甘肃总兵官宋晟,在西北驻守了十几年。 没有给任何辩解的空间,宋晟的刀已经落了下来。 刀刃从刘五的颈侧切入,切过气管和血管,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的身子向前踉跄了一步,然后倒了下去。 那半袋米从他怀里滚落在地,米粒在青砖地上散开,像一摊被风吹散的灰烬。 宋晟将刀在靴底蹭了蹭血迹,收刀入鞘。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半袋散落的米,弯腰将那些米粒归拢到一处,装好递给老妇人。 “我治军不严,惊吓了大娘,见谅。” 宋晟又看了一眼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身体:“押回营去,按军法处置。” 他转身翻身上马,骑马回营。 打仗这件事,坏的不是人,是仗本身。 仗打久了,人就会变成另一个人。 秦王府里,朱樉的脾气正在一寸一寸地烧起来。 出征前几日府中上下都在忙,内侍的脚步放得更轻了,可不管轻到什么程度,只要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他都要问一句:“你慌什么?” 没有人答得上来,也没有人敢不答。 光今天一个上午他摔了三只碗碟,骂了五个下人,把案上那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孙子兵法》扔出去砸在门框上,纸页散了一地。 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没有人敢靠近他,也没有人敢从他身边经过。 整座府邸像一口正在慢慢被煮沸的锅,盖子压得严严实实,热气正在锅沿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出征前夜,府中设了家宴。 按例,藩王出征前要设饯行宴,合府上下都要出席,宴席上的菜肴比往常丰盛了些。 朱樉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摆着几碟菜,酒壶搁在手边。 所有人都坐下了,可没有人动筷。 朱樉偶尔说一句话,没有人敢接话,他也不等人接话,自顾自地喝了一杯又一杯。 席间的气氛像一口正在慢慢凝固的浆糊,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是小心翼翼的。 王氏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青色衣裳,头发挽得齐整,可她面前的碗是空的,筷子搁在碟沿上,一次也没有动过。 她知道自己今晚坐在这里,不是为了吃饭,也不是为了送行。 前些日子南京来的密信,她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了——“军前凶险,府中不安。弟媳若为自身计,可于饯行宴上尽一妇人之谊。事后,自有全节之名。” 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 灶间里,几只粗瓷碗搁在案板上,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将整间灶房映得暖融融的。 偏院的老宫人站在灶台边,双手笼在袖中,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只正在熬制的樱桃煎上。 蜜汁翻滚着细碎的气泡,琥珀色的糖液裹着蜜饯樱桃,在勺沿处牵出一道细长的丝。 她身后站着几个人。 打杂的翠儿站在水盆边,双手浸在水里,正低头搓着一块抹布,搓了很久都没搓完,指节已经被泡得泛了白。 她是进府最晚的一个,去年才从乡下被买进来,负责在厨房打杂。 灶台另一侧,有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正低着头切一碟果脯,她叫李三娘,在秦王府待了十二年,从年轻熬到中年。 灶台最里面,还有个烧火的妇人蹲在灶膛前,手里的火钳夹着一块柴正往灶膛里送,火光将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明明暗暗。 第74章 这是被人毒杀! 朱樉翻了一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在说什么。 王氏坐在床沿上,听着他的呼吸声在背后沉沉地起伏着。 她看着朱樉熟睡的面孔,心神复杂,一晃眼入府已经十几年了。 这十几年来,他对自己好过吗?好像从未看得起过自己。 朱樉的呼噜停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邓妃……” 那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进了王氏的耳朵。 朱樉又翻了一个身,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清晰了一些:“……拖出去……” 他的牙齿在打战,似乎是梦见了什么让他兴奋的事,“……烧水……烧一锅……扔进去……”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 “……烫……烫……哈哈哈……”他的呼吸急促了一阵,然后渐渐平复下来,又沉入了那种含混不清的嘟囔里。 王氏的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朱樉的呼吸忽然乱了。 他猛地睁开眼睛,目光在黑暗中散乱地扫了一圈。 身体猛地弓起,像是一条正在被人按住脊背的鱼,正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翻腾。 朱樉的手紧紧攥住被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急促,“疼…………快叫医官!本王快疼死啦!” 他的身体开始在被褥里翻滚,手抓住自己的腹部,指甲掐进皮肉里,在留下几道暗红的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那声音像一口被堵住的气,只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便被什么无形的屏障压回了原点。 王氏冷冷地看着他,殿外因为朱樉的呼喊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吵杂声。 王氏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医官已经背着药箱候在院子里。 那宫医满脸焦急,见王氏开了门,正要往里进。 王氏道:“秦王殿下无事。” 医官道:“娘娘,臣听见殿下在喊疼……这……” “秦王殿下无事。只是酒醉,歇一宿便好了。你先退下吧。” 医官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透过门缝往里看。 朱樉蜷在被褥里,整个人像一柄被弯折到极限的弓,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弹力。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娘娘,殿下的症状不像酒醉,像是——” 王氏眼神一凛,喝道:“像是什么?” 医官一怔:“像……” 医官的后半句话被生生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却没能移开,在王氏那张纹丝不动的面孔之下,他看见她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陷进锦缎里,勾出一缕细丝。 他似乎猜到了什么,心里竟有些高兴。 那些枉死的人,总要有个交代。 医官的背脊上浮起一层薄汗。 他退后半步,靴尖在门槛上轻轻一蹭,低下头,恭谨地拱了拱手:“臣……眼拙。殿下只是酒醉,歇一宿便好。臣告退。” 那些内侍和宫人们也都退了下去。 西别宫门前只剩下王氏一个人站着,屋里的声音从嘶喊变成喘息,从喘息变成呜咽,断断续续的。 过了很久,那声音终于停了。 王氏在朱樉身边坐了一夜。 天亮了。 王氏推开了西别宫的门,日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朱樉那张已经没有了血色的面孔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某处虚无的角落。 王氏吩咐道:“秦王殿下昨夜突发恶疾,薨了。” 消息像一粒被风吹进干草堆的火星,几息之间便传遍了整座秦王府。 没有人哭,没有人闹,没有人问“殿下是怎么死的”。 那些下人们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王氏站在北苑暖阁的门口,迟迟没有跨进门槛。 日光从琉璃瓦上滑落下来,将暖阁的地面照得明明暗暗。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日光将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又长又细。 她在门槛处站了很久,才终于迈出那一步,靴底落在地面上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北苑的风从池面上刮过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将她面前的影子在地面上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 …… 城门刚开不久,消息从秦王府传了出来。 一个老管事站在承运殿门口,日光从东边的城墙顶上涌过来,将他脚下一小片青砖地照得发白。 他对着门内候着的几个内侍吩咐道:“都精神点,秦王殿下昨夜突发恶疾,薨了。”然后转身关上了门。 街面上一个卖菜的妇人正蹲在路边整理菜筐,她听见了那句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会,仔细确认了一下。 随后她直起身来,走到巷口,对迎面而来的邻居低声道:“听说了么?活阎王死了。” 那邻居先是愣了一下,“真的吗?” “千真万确!王府都挂白孝了!” “你等等!”她转身走进院子,片刻之后门楣上挂了一盏红灯笼。 这样的景象在整座西安城里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户,约莫一个时辰之后,街面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家家户户挂上了灯笼,甚至半大的孩子们都换上了新衣服,嘻嘻哈哈地跳着。 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低头对怀里的孩子说:“往后不必怕了。” 那孩子大约还不太懂事,只是仰头看着母亲,嘴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她又说了一遍:“真的不必怕了。” 城东有一户人家,门口挂了一挂鞭炮,鞭炮炸响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秦王府的门前却是一派素白。 第75章 议秦王丧仪 朱元璋叹了一口气,“锦衣卫查的,比你的军报细。密报上说,他是被毒杀的。一碗樱桃煎,毒不烈,可足以让他在榻上翻滚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没有人进去,没有人给他请大夫,连宫医都被拦在了门外。”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朱元璋也没有等他接话,“锦衣卫的人还查到了一件事,他死之后,西安城的百姓放了鞭炮。你听见了么?鞭炮。一个亲王的死,却换来了满城的鞭炮声。” 他抬起头来看着林昭,“你看看你,咱的这个儿子,到底做了什么,让百姓恨他恨到这个地步!” “父皇,”林昭开口道,“二弟的事,儿臣也悲痛。可此刻西北局势未明。二弟暴毙,军中无主,西番各部正在观望。若朝廷这个时候没有一个明确的态度,西北那边会以为朝廷在犹豫,甚至以为这是某种可乘之机。” 他顿了一下,“而且,西安的百姓也在等着。” 朱元璋道:“你觉得,朝廷该怎么表态?” 林昭道:“二弟在西安的所作所为,锦衣卫的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些事,瞒不住,也不该瞒。父皇若想稳住西北,就不能让百姓觉得朝廷在替秦王遮掩。该认的错认,该罚的罚,该说的说。至于二弟……” 林昭瞥了一眼朱元璋,叹了口气道:“确实伤了民心,只能让他委屈些了。” 朱元璋瘫坐在龙椅上。 “拟旨吧。” “明日朝会,议秦王丧仪。” “你主持吧,咱有些乏了……” 次日卯时,奉天门外的广场上,百官列班如常,可今日的气压比往常更低。 林昭站在文官班次的最前列,面色沉静,道:“秦王朱樉,薨于西安。今日议丧仪。请诸位发表自己的意见。”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任亨泰便出班奏道:“陛下,秦王殿下薨于任上,臣等不胜悲恸。恳请陛下着锦衣卫、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查明秦王殿下死因,严惩凶手,以慰秦王在天之灵!” 紧接着,刑部左侍郎暴昭出班:“陛下,臣附议。秦王殿下乃陛下亲子,坐镇西北十余年,骤然薨逝,其中必有蹊跷。臣请陛下速派能臣干吏赴西安彻查,绝不能让凶手逍遥法外。”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声音从班次中响起来。 工部左侍郎曹震躬身道:“秦王殿下坐镇西陲,劳苦功高,今暴毙于任上,若不彻查,何以慰宗室之心?”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王朴也出班道:“臣请陛下严旨切责西安府,着其限期破案,以正朝廷纲纪。” 翰林院侍读学士方孝孺亦出班奏道:“陛下,秦王殿下之死,关乎宗室体面,若不查明真相,恐天下人议论纷纷。” 林昭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斜睨着这几个人。 到底是深谙官场之道啊,明明各自都知道朱樉的恶行,平日里各种骂朱樉残暴。 朱樉一死,一个个都表现得痛心疾首、悲痛万分。 官场就是人情世故啊,毕竟死的是朱元璋的亲儿子。 朱元璋没有表态的时候,一个个都得劝他“保重,节哀”,表现得义愤填膺符合纲常伦理,总不至于错。 林昭瞪了王朴一眼,王朴老脸一红,装作没看到。这个自己亲手提拔上去的人,现在也变油了。 朱元璋一直沉默着看着刚递上去的奏折,看上面的印记,应该是锦衣卫密报。 他的目光从那些“慷慨激昂”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去。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悲喜,等那些声音渐渐低下去之后,他才开口,“你们都说要替秦王讨个公道。那朕问你们,你们知道他做过什么?” 朝堂上静悄悄的,没有人接话。 朱元璋把那封奏折扔了下来,冷声道:“看看吧,你们要替谁讨公道。” “王忠,念给大家伙儿听听。” 第一条:于军民之家搜取寡妇入宫,陆续作践身死。 第二条:将番人七八岁幼女掳到一百五十名,又将九岁以下幼男阉割一百五十五名,许多人因伤致死。 第三条:母丧未及百日,略无忧戚,差人往福建、杭州、苏州三处立库收买嫁女妆奁。 第四条:与偏妃邓氏在宫中淫乐,私造五爪龙床,织造后服,僭越逾制。 第五条:虐待正妃,幽囚宫中十年,不许出户。 第六条:滥施私刑,将宫人割舌、冻死、饿死、火烧。 第七条…… 他念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广场的砖面上,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忠念完最后一条罪状,合上密奏,搁回案角。 朱元璋道:“你们方才说,要替朱樉讨个公道。可他的百姓,找谁讨公道?” 林昭看着朱元璋,猜不出他说的这话由不由心。 朱元璋叹了口气,道:“拟旨。秦王朱樉,谥号‘愍’,降级以国公之礼下葬。朕写一篇祭文,明日发往西安。” 他当即提笔蘸墨,在案上摊开的素笺上落下了第一行字。 笔锋落得很慢,他写道:“朕有天下,封建诸子,期在蕃屏帝室。” “尔樉年次东宫,首封于秦。自尔之国,并无善称。” “昵比小人,荒淫酒色,肆虐境内。贻怒于天,屡尝教责,终不省悟,致殒厥身。尔虽身死,余辜显然。” 他写到这里搁了一下笔,目光落在“余辜显然”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续了下去,将那二十八条罪状一条一条地列在纸上。 写完最后一条,他在末尾加了一行:“观尔所为,古所未有,论以公法,罪不容诛。” 写罢祭文,朝林昭的方向微微偏了偏头:“西安那边的事,你安排。秦王的下毒之人,按杀人罪论处,不必按谋逆,亦不必株连。” 朝堂上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然后兵部左侍郎齐泰出班奏道:“陛下,秦王虽有过,然其世子尚幼,秦藩不可无主。臣以为,当另派大将坐镇西北,以防西番各部趁机生事。” “秦王世子朱尚炳,年方十三,尚在幼冲。西北局势未明,若以幼主镇之,恐难服众。臣举荐陕西都指挥使周兴暂代西北军务,待局势稳定之后,再议秦藩之事。” 朱元璋目光转向林昭:“太子怎么看?” 林昭沉默了片刻,面露戚戚之色,恳切道:“父皇,二弟走得突然,儿臣心里也难过。世子尚炳是二弟的嫡子,年幼失怙,儿臣愿意收养他,悉心教导。” “至于西北,儿臣以为,齐侍郎所言有理。西北需要一个能打仗的人去坐镇。儿臣举荐凉国公蓝玉。他在西北打过仗,熟悉西番事务,又在京师休整了一年,该出去了。” 齐泰有些奇怪地瞥了林昭一眼,这句话说得蹊跷,收养朱尚炳倒说得过去,但太子却把不提秦藩,却是耐人寻味。 林昭暗道:开玩笑,好不容易把朱樉杀了,再让朱尚炳继藩,那岂不是白干了吗? 第76章 王不出头谁做主 燕王府后园那株老槐树上,蝉声嘶哑,从早到晚都不歇气。 朱棣独自立在半开的槅扇窗前,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的白玉带钩,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日头毒辣,把青石板甬道晒得发白,一丝风也无,满园草木都蔫着头,只有远处庆寿寺那角琉璃飞檐在热浪中浮着一层油亮的光,刺得人眼疼。 朱樉死得不明不白。 信上说,是府中三个老妇人在樱桃煎里下了毒。 不到一个时辰便腹痛如绞,满床翻滚,天未明便断了气。 可再往下问,那太监便咬舌自尽了。 秦王暴虐,宫人恨他入骨,遂有此变。 可朱棣翻来覆去地想,觉得不对。 二哥虽然荒唐,但秦王宫禁何等森严,三个老妇人如何能同时下手而不被察觉? 这背后有没有旁人指使? 那几个宫人当场被拿下,拷问之下供出一个太监,太监又供出是奉了“上命”。 “上命。”朱棣盯着这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边被捏得皱成一团。 哪个“上”? 皇上? 还是太子? 他不敢往下想,却又不得不想。 以前每次闯了祸,都是大哥朱标替他们遮掩。 有一回二哥偷了父亲藏在柜底的半坛酒,喝得烂醉,吐了一床。 父亲回来大发雷霆,要拿家法。 是大哥跪在地上,说是自己没看管好弟弟,替二哥挨了十板子。 那时候的大哥,手心被打得红肿,却还笑着对二哥说:“下次再偷酒,我可不替你挨了。” 二哥哭得鼻涕眼泪一把,说再也不敢了。 那样的大哥,会派人毒死二哥? 朱棣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更让他在意的是,几乎就在同一天,另一道诏令从南京发出:北平都司所属卫所将校,悉听燕王节制。 这道旨意来得太巧了,巧得让人脊背发凉。 二哥一死,北平的兵权便名正言顺地交到了他手上。 父皇在想什么? 大哥又在想什么? 洪武年间,藩王对封地内都司卫所的控制是有限度的。 按祖制,藩王有护卫军,一般是三护卫,少则三千,多则一万九千人。 但都司卫所是朝廷的军事建制,调兵权在兵部,统兵权在都司,藩王只有在皇帝特许“节制”的情况下才能指挥。 这种“节制”通常是战时临时授权,事毕即收。 此时给节制之权,恰恰是最蹊跷的时候。 朱棣只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直身道袍。 他身材奇伟,宽肩长臂,站在窗前便像一堵沉默的墙。 美髯及胸,修剪得整整齐齐,但今日却有几缕散乱地贴在颌下,他这几日都没睡好。 “殿下,道衍师父来了。” 侍卫在廊下通报。 朱棣“嗯”了一声,“让他进来。” 道衍推门而入,身上那件灰僧袍已经被汗浸透,贴在瘦削的肩背上。 他合掌行了一礼,也不等朱棣开口,便自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朱棣瞥了他一眼,见他额上汗珠滚滚,却神色如常,那双三角眼微微眯着,闪着精光。 “殿下这几日清减了。” 朱棣没答,只从袖中抽出那份密报,扔在桌上。 “二哥走了,老三前些日子也病了一场,太原那边递来的消息说,虽无大碍,可到底伤了元气。” 道衍也不去拿,低头扫了一眼,便长叹一声:“秦王殿下,可惜了。” “上师,你早就知道?”朱棣的声音嘶哑。 “贫僧不知道。”道衍摇了摇头,“贫僧只是不意外。” 朱棣猛地转过身,盯着他:“不意外?你早就觉得我二哥会死?” 道衍双手拢在袖中,缓缓道:“殿下,太子殿下病愈之后,变了。您没发现吗?” “从前太子仁柔,遇事总要求情,总说要宽待兄弟。”道衍笑道,“可如今呢?殿下在应天苦心经营的势力全部被换,现在轮到秦王了。殿下,您还不明白吗?” “可蓝玉呢?”朱棣忽然问。 第77章 秦王世子朱尚炳 午后未时,日头偏西。 东宫门前的长街尽头终于响起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林昭放下手里的茶盏,整了整衣冠。 吕氏从后殿出来,身后跟着一串宫女内侍,站满了前殿的廊下。 朱允炆站在他爹身边,探头往外看。 马车越来越近,车帘上绣的秦王府徽记已经能看清了。 林昭忽然低头,飞快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 朱允炆看见林昭的动作,忽然想笑,又忍住了。 林昭今早穿了半旧的常服,袖口沾了灰,方才换衣裳的时候挑了半天,最后还是穿了这件杏黄的。 他说,尚炳看见他穿得太整齐,会觉得生分。 林昭的心绪很复杂,虽说朱樉活该千刀万剐,原来的历史上也是被人下毒毒死,只是自己人为地加速了这一进程。 总是有一种自己杀了朱樉的感觉,深受现代朴素价值观教育的林昭,内心还是有些歉疚。 所以把朱尚炳收养回来,一个是为了让秦藩之位名存实亡,还有一个便是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些。 对朱尚炳来说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被祖父赐死的。 父亲被毒杀之后,祖父还在祭文里破天荒地一边祭,一边骂,骂完还降葬礼规格,等于当众给全天下看:秦王死得不光不冤,还活该。 这是种“公开羞辱”,对于还活着的朱尚炳来说,不仅是亲情上的创伤,更是一个长期的心理负担。 历史上,朱尚炳总体评价算是一个能力平庸、性格骄纵的藩王。 但林昭觉得他还是有些责任感的,也有些军事素养,胆略也不错。 十六岁带兵镇压沔县叛乱,朱棣上位之后,他也一直暗戳戳地进行软抵抗。 虽然最后谥号“隐”,在古代谥法中,“隐”并非美谥,常含有“陷拂不成”即行事乖张、不顺从之意。 这个谥号可以看作是朱棣对他骄纵不臣行为的一种最终定性,可历史嘛,总是成王败寇,都是胜利者书写的。 对于反抗的人,朱棣给的谥号能好到哪里去。 马车在东宫门前停稳。 帘子掀开,一个瘦瘦的少年从车里钻出来。 他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腰间的带子系得规规矩矩,脸晒得有点黑,眼睛却亮亮的。 林昭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门槛外面。 他没说“欢迎”,没说“节哀”,甚至没提秦王的事。 他只是伸出手,朝朱尚炳招了招,像招呼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进来。路上累了吧?饭好了,你母妃亲自下厨做的,有你爱吃的糖蒸酥酪。” 朱尚炳站在马车旁边,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再抬起来时,眼眶有点红。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林昭面前,仰头叫了一声:“伯父。” 林昭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他肩上那只小小的包袱,转身往殿里走:“走,先吃饭。你住的屋子在正院,允炆给你让出来了。他住偏院,离书房近,早上能多睡会儿,美的他。” 朱尚炳跟着他往里走,走过石狮子,走过廊下的花盆,走过月洞门。 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伯父,”他小声说,“这棵树还在啊。” “在,”林昭回头看他,“你小时候爬上去过,忘了?你爹在底下急得直转圈,我搬了梯子才把你弄下来。” 朱尚炳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朱允炆从廊下迎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蜜饯果子。 “尚炳弟弟,”他大大方方地递过去,“给你。父王特意让人备的,说是你爱吃甜的。” 朱尚炳接过碟子,看了看朱允炆,又看了看林昭的背影。 林昭已经走进殿里去了,声音从里头传出来:“都进来,磨蹭什么呢?饭要凉了。” 迎接朱尚炳来的第一顿饭,林昭自然安排了火锅。 在林昭的认知里,火锅是拉近一群人距离的最好方式,甚至等闲下来,他都有打算试试在应天开几家火锅店,就叫海底捞。 ——这个时候玄武湖更知名一点,还是叫湖底捞吧。 铜锅子是去年冬天找匠人打的,中间一个烟囱,底下烧炭,四周一圈汤槽,能涮也能煮。 林昭嫌宫里的御厨弄不出那个味儿,自己调的锅底,一半是骨头熬的清汤,搁了葱段姜片;另一半他用蜀地来的花椒在热油里爆出麻香,又加了茱萸磨的粉和几粒胡椒,炒出一锅辛香扑鼻的汤来。 尚膳监的太监头一回见着这物件,围着看了半天,最后认定这玩意儿“不合祖制”。 羊肉是蓝玉去了西北之后从西安送过来的。 林昭叫人把羊腿卸下来,冻在冰窖里,就等着今日。 铜锅端上桌的时候,朱尚炳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这几个月在西安,吃得不好,睡得不踏实。 秦王府上下都挂着白,厨子做饭不敢放油,连盐都省着用,说是“丧期清淡”。 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正是能吃能跑的时候,天天吃那些寡淡的东西,脸都吃绿了。 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羊肉切得薄薄的,一盘一盘码在桌边。 还有豆腐、粉丝、白菜、木耳,几个青花碟子里装着芝麻酱、韭花、腐乳,都是林昭亲手调的。 吕氏给每人面前摆了一只小碗,朱允炆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羊肉往锅里涮,被林昭一巴掌拍在手背上:“先给弟弟。” 朱尚炳端着碗,有点不知所措。 他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秦王府吃饭是分桌的,他一个人在偏厅吃,奶娘在旁边站着,菜色再多,也是一个人。 逢年过节跟父王母妃同桌,规矩大过天,筷子不能伸太长,咀嚼不能出声,一顿饭下来,比上一天课还累。 可眼前这张桌上,铜锅冒着热气,他伯父林昭正拿长筷子往锅里下肉,伯母吕氏在给朱允炆擦溅在衣襟上的汤渍,堂兄朱允炆嘴里塞着半块豆腐含含糊糊地说“这个蘸麻酱好吃”。 “吃啊,”林昭把涮好的第一筷子羊肉夹进朱尚炳碗里,“发什么愣。” 朱尚炳低头看着碗里那片羊肉。 第78章 名将是怎么炼成的 胡乱洗了澡,在东宫偏殿用了早餐。 小米粥、酱菜、蒸饼,外加两碟子昨日剩下的羊肉,切碎了用花椒盐拌了拌。 林昭吃得快,筷子夹蒸饼的时候还在看桌上摊着的一张图纸,那是京营送来的营房布局。 他前几日让人重新画了黄埔军校的住所,改了门窗朝向,又添了一处澡堂。 朱允炆打着哈欠进殿,头发没梳利索,衣带系了个死结。朱尚炳跟在他后头,衣裳倒是齐整,就是眼圈底下青了一片。 “吃。”林昭头也不抬,筷子往粥碗上一敲。 两个人乖乖坐下,朱允炆一边喝粥一边偷看林昭手里的图纸。 林昭放下图纸,看了朱尚炳一眼。 这孩子昨晚上没睡踏实,他猜到了。 换了新地方,又刚跑完十圈,此刻更是浑身酸痛。 “吃完跟我走。”林昭把图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带你去黄埔军校。” 朱允炆立刻抬头:“我也去?” “你念书去。方先生今日讲《史记》,你落下一课,回头补三天。” 朱允炆瘪了嘴,低头扒粥。 朱尚炳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站起来,把碗筷归拢好,动作利索。 林昭注意到了,没说什么。 过了皇城东安门,沿着一道窄街往北走上一里多地,两旁先是成排的槐树,再是几排灰瓦营房,最后豁然开朗,露出一片占地极广的校场。 围墙是青砖砌的,比寻常营房高了半截,墙头上拉着蒺藜网。 大门没挂匾额,只在门楣上钉了一块木牌,上面写了四个字——“黄埔军校”。 这地方是林昭穿越过来后一手折腾起来的。 名义上是“为诸王世子及功臣子弟设武学,以储将才”,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给日后那场跟朱棣的仗攒本钱。 朱老四这个强人,打仗太厉害了,没点底牌可干不过他。 傅友德、冯胜这些人靠不住,他们太老了。 林昭需要在洪武年间种下一批苗子,等几年后长起来。 黄埔军校的招牌是朱元璋亲笔。 朱元璋还问过是什么意思,林昭当然不能再像糊弄蓝玉一样说是梦见的。 他就随口诌了一句“黄者,土之色,社稷之本;埔者,沃野也”,谓之“黄埔”。 唬得朱元璋连连称赞。 军校里的学员不多,满打满算四十来个。 有藩王世子,有公侯子弟,也有从各卫所里挑上来的年轻百户、试百户。 年龄最小的十五,最大的不过二十出头。 这些都是林昭根据记忆挑选出来的。 林昭带朱尚炳走过校场,正值上午操练间隙。 一群半大后生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褐,坐在场边喝水,有人脱了上衣拿衣襟擦汗,露出精瘦的腱子肉。 看见林昭进来,众人纷纷站起来,抱拳行礼,喊了声“太子殿下”。 然后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朱尚炳身上。 朱尚炳今天穿着东宫的衣裳,料子是上好的湖绸,虽然是素色,可那裁样、那针脚,跟营房里粗布短褐的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个子本来就矮,加上瘦,站在一群正在拔条子的少年中间,像个还没长开的鸡雏掉进了鹰巢。 朱尚炳站直了身子,跟在林昭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这孩子,挺有意思。林昭心想。朱尚炳才十三,能绷住不露怯,已经比大多数成年人强。 军校的格局是林昭设计的,处处都透着实用。 前院是讲堂和沙盘室,中院是营房和伙房,后院是马厩和器械库。 操场分三块:一块练队列,一块练器械,还有一块专门演练阵法。 讲堂里摆着十几排长条木凳,面朝一块一人多高的木制沙盘。 沙盘分了三层,底层是天下舆图,中层是九边形势,上层可以抽换,专门用来推演局部战事。 四壁挂着几幅手绘的阵图,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了要点。 靠窗的位置立着一排木架,上面码着《孙子兵法》《吴子兵法》《司马法》《六韬》的抄本,封皮都磨得起了毛边。 名誉校长耿炳文今天正好在。 老将军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挺得笔直,坐在讲堂前排的凳子上,手里攥着一卷竹简,是《尉缭子》。 历史上他在洪武中后期深得朱元璋重用,又因为人持重、不结党,在胡惟庸案和蓝玉案的腥风血雨里都躲了过去,是朱元璋留给朱允炆的保嫡大将。 林昭把他请来挂这个“校长”的名头,一来是借他的威望镇住这帮骄兵悍将子弟,二来也为了让朱元璋放心:黄埔军校没有私心,就是替朝廷练兵。 耿炳文看见林昭进来,起身拱手。 林昭还了礼,在他旁边坐下,朱尚炳站在林昭身后。 第79章 各地藩王进京 洪武二十六年八月初一。 应天府热得像一口蒸锅,驿道上插满了各色旗幡。 秦淮河边的柳树叶子打着卷,街面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白。 应天府衙门的差役们一早就上了街,挨家挨户通知沿街铺面。 近几日有藩王入朝,闲杂人等不得在御街两侧逗留,各家各户把门板卸了擦干净,该挂红绸的挂红绸。 老百姓们一边擦门板一边议论。 有人说是燕王回来了,有人说是晋王,还有个卖烧饼的老汉信誓旦旦地说他在城门口看见了一队骑兵,马脖子上挂的都是狼皮,那一定是宁王的人。 实际上,各家藩王是分批到的。 朱元璋定的规矩,亲王来朝不许一窝蜂地来,要一个走了另一个才能来。 这是洪武六年就定下的旧制,为的是防止藩王们在京城扎堆,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可今年破了例。 秦王朱樉薨了,死在西安。 东宫一道令旨发往各藩王府,命在外诸王回京述职。 于是这个夏天,应天府的门槛就没消停过。 最先到的是晋王朱棡。 朱棡是从太原赶来的,仪仗摆得不算张扬,可也不寒酸。 亲王仪仗洪武二十五年刚定了新制,销金红伞两柄,纛二杆,旗十杆,立瓜骨朵各一对,吾杖二对。 朱棡的马队进了城门,前头是两面红罗销金伞,后面跟着一队护卫甲士,盔甲擦得锃亮,走路带风。 朱棡骑在马上,一身玄色蟒袍,腰带束得紧紧的。 他今年三十五岁,修目美髯,顾盼有威,胡子打理得一丝不乱,衬得那张脸格外俊朗。 可那双眼睛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傲气。 他进城的时候,林昭正在东宫后头的校场上跟朱尚炳练箭。 内侍跑来报信,说晋王殿下到了。 林昭把弓搁下,擦了擦汗,对朱尚炳说:“你接着练,我去接你三叔。” 朱尚炳点点头,没多问。 他如今在黄埔军校待了半个月,晒黑了,也长开了,胳膊上那层细瘦的皮下面开始有了薄薄一层腱子肉。 手里的弓是林昭给他换的,比之前那把重了五斤,拉起来吃力,可他每天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肯歇。 林昭出了东宫,往承天门外走。 朱棡已经下了马,正在午门外头站着。 他见了林昭,远远地拱手,行了个半礼,藩王见太子,这个礼数是恰当的,可朱棡行得随意,随意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跟兄弟打招呼。 “大哥。”他叫了一声。 林昭笑了笑:“三弟路上辛苦了。太原到应天,走了几天?” “十二天。”朱棡走过来,跟林昭并肩往宫里走,“本来还能快些,过了黄河下了场雨,路不好走。” 朱棡的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周围的侍卫和内官自然而然被他带得往两边让。 林昭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朱棡在太原经营了十几年,晋王府三护卫甲士近万人,在山西说一不二,这通身的气派是养出来的。 “尚炳在你这儿?”朱棡忽然问。 “在。”林昭道,“上午念书,下午去军校练武。这孩子肯吃苦。” 朱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二哥走了,这孩子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大哥费心了。” 这话说得客气,可林昭听出来,客气底下还压着一层东西。 朱棡跟秦王朱樉一向走得不近,两兄弟当年在朱元璋面前争过宠。 朱樉在西安多有过失,朱棡在太原也没少犯浑。 可朱樉一死,朱棡心里的滋味大概也复杂。 少了一个兄弟,也少了一个挡在前头的靶子。 第二天,燕王朱棣到了。 朱棣来的动静比朱棡大。 不因为他排场大,是因为他带的人多。 北平到应天两千多里地,朱棣带了三百骑兵,一路骑过来,马身上全是灰。 进城的时候,仪仗是临时摆的,红伞歪了一边,旗手们风尘仆仆的,可没人敢笑。 因为朱棣骑在马上那副样子,实在不像个来述职的藩王。 林昭站在午门外头的石阶上,远远看见朱棣的马队从长街尽头拐过来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穿越过来快一年了,他见过朱元璋,见过蓝玉,见过傅友德,见过满朝文武,可那些人都好说,他在史书上读过他们,知道他们什么脾气、什么下场、什么软肋。 唯独朱棣不一样。 这个人,他太熟了。 熟到闭上眼睛都能想起来那副画面。 北平城头,燕字大旗猎猎作响,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缰绳,望着南边。 那是他前世在电视上、在书页上、在无数个跟朋友争论“建文帝到底该不该削藩”的深夜里,反复咀嚼过的画面。 第80章 林昭巧设仪仗局 第二日一早,朱棣就找上了门。 林昭正在黄埔的沙盘室里跟耿炳文推演形势。 朱棣大步迈进来,朝着耿炳文抱了抱拳:“老将军,北平朱棣,来看看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侄儿。” 耿炳文看了林昭一眼。 林昭点点头。 朱棣在沙盘室里转了半圈,手指在沙盘边沿上敲了敲,随手翻开一本《孙子兵法》,封皮磨得起了毛边,里面密密麻麻批了朱笔。 翻到扉页,上面写着“黄埔军校·洪武二十六年印”。 “大哥,”朱棣把书合上,笑了笑,“你这黄埔,比我的护卫营规整多了。” “你的护卫营练的是杀人的本事,我这黄埔教的是带兵的本事。”林昭给他倒了盏茶,“不一样。” 朱棣接过茶,搁在桌上:“我听说张辅在你这儿。我去年见他的时候,这小子才十七,马背上翻跟头跟玩儿似的。他爹张玉跟我说,想让他在北平跟着我干。我没松口。” “为什么没松口?” “因为大哥你先开口了。”朱棣看着林昭,“大哥跟父皇要人的时候,父皇批了。我还能说什么?” 林昭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黄埔不讲究这些。 他放下茶盏,看着朱棣,笑道:“四弟,张辅在北平跟着你,最多是个冲锋陷阵的猛将。在黄埔待三年,出来能当都督。你觉得哪个划算?” 朱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大哥,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说话滴水不漏。” “我不是滴水不漏。”林昭也笑了,“我是算账算得清。你的护卫营里猛将如云,张玉、朱能、丘福,哪一个不能替你打?可你缺的是能替你管三万人、五万人的大将。张辅在黄埔学的就是这个。等他学成了,回北平,还是你的人。” 朱棣拍了拍袍角:“大哥,我下午去趟太庙,给二哥上炷香。你要不要一起?” “你先去,我随后到。” 朱棣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昭一眼。 “大哥,尚炳那孩子,住在你东宫?” “嗯。” “二哥临死前给我写过一封信。”朱棣道,“信上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尚炳。让我这个做四叔的,以后多关照。” 林昭没接话。秦王朱樉跟朱棣之间的关系并不算亲近,这封信有没有,只有朱棣自己知道。 “你放心。”林昭说。 朱棣点了下头,大步走了。 当天下午,诸王齐聚太庙,给秦王朱樉上香。 太庙建于南京皇宫的阙左,朱樉的神位设于太庙的东庑。 朱棡站在最前面,朱棣第二,朱椿第三,朱桂站在最后面,不耐烦地拿脚尖碾地上的蚂蚁。 朱尚炳穿着孝服,跪在香案旁边,孝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朱棡上了香,退到一边。朱棣上前,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案上的声音。 朱棣开口道:“二哥,尚炳在大哥这儿,你放心。黄埔的课我看了,比北平的护卫营强。大哥教人有一套。” 朱椿上前上了香,说了几句成都的农桑事,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是在跟一个活人说话。 朱桂最后一个上前,胡乱插了三炷香,退了两步就站不住了,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护卫,小声问什么时候能走。 林昭站在堂外的廊下,没进去。 他看着堂里那帮藩王的背影,各自心思不同,脸上的神情也不同。 朱棡的傲,朱棣的沉,朱椿的平,朱桂的躁,全在那一炷香的工夫里显出来了。 上完香,朱棡提议去万岁山上的亭子里坐坐。 诸王沿着石阶往上走,护卫们远远跟着。 亭子在半山腰,能望见应天府的全城。 秦淮河像一条银带子,从城南穿过去。 宫城的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金光,一片连着一片,气象万千。 朱棡站在亭子栏杆边,负着手,望着远处:“大哥,父皇今年六十有六了。太医说父皇近些年夜寝不安枕,稍有边警就彻夜不眠。” ”有些事,该定下来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所有人都听懂了。 朱棣靠着柱子,抱着胳膊,没接话。 朱椿坐在石凳上,手里捻着一片叶子,也不吭声。 朱桂左右看看,嘴快:“三哥,你说什么呢?什么该定下来了?” 朱棡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林昭站在亭子中间,看了看这几个兄弟,不禁有些好笑,这么直白?真的是各怀鬼胎啊。 “三弟。” 朱棡转过头来,对上朱标的目光。 林昭负手站在亭中,身形并不如何高大,可他往那一站,几个兄弟都不自觉地停了动作。 第81章 给弟弟们挖坑 黄观站起来,拱了拱手。 “臣以为,根子不在护卫,在藩。” 殿里安静了。 “亲王之设,本为屏藩皇室。可屏藩之力,来自甲士。甲士之数,出于护卫。护卫之员,祖制有定,可护卫的训练、粮饷、器械,各王府自给自足。日子一长,封地之内,藩王就是天。” 黄观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臣斗胆说一句——今日入京的几位殿下,护卫超员不过几十上百人,臣不担心。臣担心的是,再过十年,他们在封地之内,能调动的兵马,怕不止祖制定的那几千。” 茹瑺的脸色变了一下。刘三吾低着头,不吭声。 林昭坐在一旁,心里给黄观点了个赞,不愧是状元! 这人看得透。藩王问题的核心从来不是“今天带了多少人进京”,而是“明天在封地能调多少人”。 黄观一句“根子不在护卫,在藩”,把所有人都绕着走的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朱元璋手一紧,手中的佛珠绳扯断开,珠子溅落在地上,声声清脆。 “朕累了,退下吧。” 除了林昭外,其余人都默默退下。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林昭:“标儿,你怎么看?” “父皇,黄修撰说的,儿臣以为会有风险。”林昭道,“可儿臣以为,还有一层,黄修撰没说透。” 朱元璋挑了挑眉。 “藩王护卫之所以能越制,是因为各王府的护卫,名义上是朝廷的兵,实际上只听藩王的令。”林昭的声音很平,“这层关系不改,今天超几十人,明天就能超几百人。黄修撰说的‘且耕且守’,臣在黄埔军校也跟学员们讲过。可且耕且守的前提是,这块地是朝廷的,不是藩王的。” 朱元璋坐在上面,默然无语。 他拿起案头那摞记录,翻到最后一页,又合上,搁在案角。 “你也回去吧。” 出了文华殿,黄观还在外面。 “黄修撰,”林昭笑道,“你殿试策论里那句‘来则拒之,去则防之’,我让黄埔的学员抄了贴在讲堂的墙上。” 黄观愣了一下,随即拱手:“殿下谬赞。臣不过纸上谈兵。” “纸上谈兵谈得好,也是本事。” 林昭笑了笑,转身走了。 …… 藩王们在京里待了七八日,丧仪也行了,朝会也见了,朱元璋那边除了第一日赐宴之外,再没单独召见谁。 几个兄弟各有各的消遣,朱棡在驿馆里读书写字,朱椿去鸡鸣寺跟老和尚讲禅,朱桂满城转悠找乐子,朱棣则三天两头往黄埔跑,看张辅练枪,看朱能打拳,看得不亦乐乎。 到第七日夜里,朱桂憋不住了。 他派人给几个兄弟递了信,说自己在秦淮河畔的撷芳楼订了雅间,请哥哥们赏光。 撷芳楼是应天府挂了号的官妓行院,洪武年间对官员狎妓管得严,可藩王不在此列。 朱元璋自己就说过“诸王年少,在京寂寞,许其游宴”,算是给儿子们留了一道口子。 朱棡本不想去,可想了想,还是去了。 朱椿推辞不过,也到了。 朱棣最后一个来,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卷兵书抄本,是刚从黄埔顺出来的。 撷芳楼的雅间在后院,临着秦淮河,推开窗就能看见河上的画舫。 屋里摆了一桌酒菜,朱桂已经坐在主位上,左胳膊搂着一个弹琵琶的姑娘,右胳膊搭在椅背上,一副大爷派头。 “三哥,四哥,六弟,坐坐坐。”朱桂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今天我请客,都别跟我客气。” 朱棡看了他一眼,在靠窗的位子坐了。朱棣坐在他旁边,把兵书搁在桌上,朱椿坐在下首,自己倒了盏茶。 酒过三巡,朱桂的话就多了起来。 “你们说那个张春,算个什么东西?”朱桂把酒盏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几滴,“一个七品监察御史,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弹到咱们头上来了。他弹的是属官?弹的是咱们的脸!” 朱棡端着自己的酒盏,小口小口地抿着,没接话。朱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朱椿低头喝茶,装作没听见。 “三哥,你说是不是?”朱桂见没人应他,把话头转向朱棡,“你在太原辛辛苦苦守了十几年,带甲士进京多带了十个人,他张春就敢递弹章。十个人!还不够我府里马夫数的!” 朱棡放下酒盏,语气淡淡的:“十个人也是多。祖制就是祖制,让人家抓住了把柄,怪谁?” “怪谁?”朱桂嗓门大了起来,“怪咱们那位好大哥呗!他管的什么黄埔军校,把张辅、朱能那帮人的崽子都拢在手里,转头就让御史来弹咱们。这不是明摆着,先摁住小的,再收拾老的!” 朱棣的手指停了一下。 朱椿抬起头,看了朱桂一眼,轻声说:“五哥,大哥在朝上替咱们求了情的。” “求情?”朱桂嗤了一声,“那是求情吗?那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显摆他大度!你看,我朱标一句话,父皇就饶了这几个弟弟。他落了人情,咱们落了亏欠,这买卖做得!” 朱棡皱起了眉。他放下酒盏,看着朱桂:“五弟,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朱桂一巴掌拍在桌上,盘子碗都跳了一下,“三哥,你别装。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你在太原,我在大同,四哥在北平,谁不是自己封地里的天?可你看看现在,回京述职,住的驿馆,见的是鸿胪寺的官,连上街都有人跟着。这叫述职?这叫软禁!”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朱棣厉声道:“五弟,‘自己封地里的天’这话,你当着咱们几个里说说就算了。出了这个门,收回去。” 朱桂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邪:“四哥,你怕什么?我又没说封地里的皇帝。我说的是天。天高皇帝远,天——你懂不懂?”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朱棣端起酒盏,喝了一口,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桌底下那只脚轻轻踢了朱桂一下。 朱桂没领会,反而更来劲了:“要我说,父皇就是多事。秦王二哥都没了,还把我们叫回来做什么?奔丧?丧奔完了。述职?咱们哪年不述职?他就是想看看咱们谁长了本事、谁还没长。看完了呢?留我们在这儿待着,待到什么时候?待到他老人家满意了?那要是待到明年去,我大同的城墙谁给我修?” 他越说越离谱,朱棡终于听不下去了。 “够了。”朱棡把酒盏搁在桌上,他看着朱桂,一字一顿:“你今天这话,出了这个门,我不认。三哥劝你一句,酒后失言,醒酒了给父皇递个请罪折子,就说路上染了风寒,脑子不清醒。” 朱桂撇了撇嘴,想说什么,被朱椿接过了话头。 “五哥,”朱椿语气温温和和的,“大哥待咱们不薄。尚炳那孩子才十一,没了爹,大哥接进东宫养着,又送进黄埔军校历练。这份心,不是装出来的。今天朝会上,要不是大哥求情,张春那道弹章,父皇未必会轻轻放下。你不领情也就罢了,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此时林昭在东宫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擤了擤鼻涕,心道:“大夏天的,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