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女配:开局穿到男主床上》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16) “你想有自己的孩子,这件事我赞同,也一直在帮你留意合适的结婚对象。” “你之前一直在推脱相亲,如今为什么突然跳过所有步骤直接做试管?” “不要随便编个理由给我,我不相信。” 林清梦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面浮着一点油花。 虾饺的汤汁晕开来,在白色瓷碗里画出一圈浅金色的纹路。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就是想有个家吧。一个人飘太久了。” 这句话也是真的。 她原本就打算趁这次出国办这件事,甚至提前让琳达帮她调研了瑞士几家私立生殖中心的资质和口碑。 计划都做好了,时间都排好了。 她为自己留了足足半年的时间,势必促成。 这也是她坚决不带周妄野出国的根本原因。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遇到了那个男人。 但总归是达成了所愿。 谢继兰沉默了几秒。 包间的空气像是被抽薄了一层,连周妄野往嘴里舀玉米粒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谢继兰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许多:“清梦,你抬起头来。” 林清梦听话的抬起头。 谢继兰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走了一遍,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是不是因为周柏寒?” 林清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瞪大双眼。 这都能猜到?她明明一个字都没提过。 谢继兰看着她那副表情,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到头来,我还是没有照顾好你。竟然让你因为我的婚姻而产生恐婚的念头,宁愿做试管也不愿意结婚。” 林清梦立刻摇头。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妄野。 小家伙正低着头用勺子戳碗里的玉米粒,脸颊鼓鼓的,不知道在嚼什么,但那对小耳朵分明竖着,听得一清二楚。 她不能当着孩子的面讨论周柏寒出轨的事。 他还太小。 就算他再像个小大人,这种事也不该从他的耳朵里进去。 “不是的兰兰,”林清梦伸手覆上谢继兰的手背,指尖用力按了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和别人没有关系。” “你千万别自责,真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谢继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 但周妄野忽然从椅子上滑了下去,两条小短腿蹬在地上“咚”的一声,然后跑到林清梦旁边,拽了拽她的衣袖。 林清梦低头看他。 他面无表情地把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塞进她手里。 “嘴角有油。”他说。 林清梦愣了一拍,然后“噗”地笑了出来。 “谢谢我的妄野宝贝,你真贴心。”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嘴,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周妄野这次破天荒没躲,板着小脸站在原地让她揉了两下,然后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重新端坐好。 谢继兰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重新拿起筷子。 她把那块晾凉了一会儿的烧鹅夹起来,放进林清梦碗里。 琥珀色的外皮还泛着油光,边缘微微焦脆。 “先吃饭。”谢继兰说,“你爱吃这个。吃完再说。” 林清梦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烧鹅。 咸甜刚好,外皮脆得在齿间“咔”一声裂开,里面的肉嫩得几乎不用嚼就化开。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她现在是孕妇,更要补充营养。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17) 林清梦拒绝跟谢继兰回周家。 她现在看到周柏寒那张脸就犯恶心,怕自己控制不住当众扇他一巴掌。 与其让谢继兰难做,让周妄野夹在中间难过,不如不见。 眼不见心不烦。 谢继兰拗不过她,只好让司机先把周妄野送回老宅。 小家伙下车前扭头看了一眼林清梦,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还是林清梦主动说,“过两天我去接你,陪你上大师课。” 周妄野傲娇的扬起头,“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别人陪着。” 林清梦:“是是是,是我需要人陪,这总行了吧。” 周妄野:“那我就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谢继兰陪着林清梦打车回家。 一百五十平的大平层,装修是她自己挑的,米白色调,暖光,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 钟点工每天会上门打扫和通风,所以屋子里虽然二十多天没人住,依然干净明亮,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点她惯用的柑橘味香薰。 林清梦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欢呼一声,甩掉鞋子就扑上了那张米色的大沙发。 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布料里,脸埋进抱枕,手脚并用地滚了两圈,活像一只流浪了二十天终于归巢的猫。 谢继兰被她吓得脸色都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将她从沙发上捞起来。 “坐好!”谢继兰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在沙发靠背上,声音又急又无奈,“你现在是孕妇,不能再这样突然做动作。万一伤到怎么办?” “好。” 林清梦乖乖坐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眨巴着眼睛看她。 谢继兰松了手,站在她面前开始安排:“你这边房子只有一个钟点工不够,需要请一个靠谱的住家保姆,最好是做饭好吃又懂营养学的。这件事我来安排。” “好。” “今晚你先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军区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私立医院的报告我看了,但我还是不放心。” “好。” “还有,前三个月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熬夜,咖啡茶酒一概不要碰!” “好。” 林清梦一口气应了好几个个“好”。 仰着脸看她,嘴角弯着,乖得不像话。 谢继兰被她这副模样气笑了。 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现在知道装乖了?那你怎么敢自己一个人在国外计划那么大的事情?还瞒着我?” 她的视线从林清梦脸上移开,落到茶几上。 那里散落着几份试管相关的资料,是林清梦临走前忘了收起来的。 打印页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几家用红笔圈出来的生殖中心名称,还有一张手写的行程表,日期标注得清清楚楚。 谢继兰的目光在上面停了好几秒。 不是一时冲动。 她计划了很久。 谢继兰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怪我。最近都没好好关心你。忽视了你,让你觉得孤单,才会铤而走险。” 她确实该怪自己。 这段时间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几乎都耗在了周柏寒身上。 查手机、盯行踪、跟人对峙,整个人被拖进一场又脏又累的拉锯战里。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18) 她忽略了林清梦,也忽略了周妄野。 反而是林清梦,一直在帮她照顾小家伙。 接送他上兴趣班、陪他写作业、周末带他去科技馆、假期带他去国外。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错了。 林清梦看她脸色沉下去,立刻抓住她的手晃了晃:“给我打住!” “在餐厅我就说了,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你不用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又不是小孩了。” 谢继兰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垂着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清梦眼珠子一转,索性换了个角度:“你要是真觉得自责,就带着妄野宝贝离婚,把周柏寒那个渣男丢得远远的。” 越说越兴奋,“以后我生了宝宝,咱们四个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谢继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你还小,你不懂......” “我是不懂!”林清梦一下子来了火气,从沙发上直起身子,“你已经知道他出轨了,甚至亲眼见过他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为什么就是不愿意离开他?” “你当年为了他放弃自己的梦想和事业,当周太太,把自己锁死在周家老宅里!” “兰姐姐,这些都是为什么?那个渣男他真的值吗?” 她一激动,连上学时候的称呼都冒出来了。 谢继兰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我们今天不是来说这件事的。是说你怀孕的事。” “你又转移话题!”林清梦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父亲年纪大了,又因为阿烬的事情发愁。” 谢继兰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但就是那种平淡才让人觉得里面压着多沉的东西。 “他身体不好,我不想他操心。” “还有妄野,我不想让他成为单亲家庭的孩子。” “借口!”林清梦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再找一个不就好了?给谢伯伯找一个新女婿,给妄野宝贝找个新爸爸。一切不都解决了?” 谢继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说来说去,”林清梦盯着她的眼睛,“你就是舍不得那个渣男。” 谢继兰的嘴唇动了动。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子腰带,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我是舍不得他。” 林清梦怔住了。 “我母亲病重那年,是他找来的配型。虽然最后我母亲还是走了,但那份恩情我记得。” 谢继兰抬眼看着墙上的一幅画,目光没有焦距。 “而且,而且柏寒答应过我,会改。” “他已经和那个女人断了,以后会好好和我过日子。” 林清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残存的、摇摇欲坠的期待,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所有话都缩成了三个字。 “恋爱脑。” 她转过身去,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补了一句:“我不信他会改。” - 裴家。 老宅的客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把满屋子的人影映得明晃晃的。 裴老爷子坐在主位上,难得穿了正装,领口的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嘴角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他嘴上的谦虚。 “老裴,可以啊。”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洪亮,“二十六岁的少校,你裴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19) 裴老爷子端着茶杯摆了摆手:“别乱说,调令还没下来呢。” “谦虚什么,”另一位穿军装的中年人笑着接口,“板上钉钉的事。上面已经过了,就差走流程。” “对了,据说谢老爷子那边也帮了忙,”花白头发的男人环顾了一圈,“今天怎么没见他过来?” 裴老爷子叹了口气,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嗨,别提了,又给家里那个小的善后去了。” 旁边的几位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继续追问。 谢家那个小儿子谢裴烬,圈子里谁不知道? 三天两头惹事,谢老爷子跟在他后面擦屁股擦得两条腿都快跑细了。 听说上次自己在家里研究导弹发射原理,差点将谢家给点了。 不知道这次,又闯了什么祸? 长子裴政端着酒壶在席间来回穿梭,替长辈们斟酒、陪笑脸、接话茬,把场面撑得滴水不漏。 他的西装剪裁得体,笑容恰到好处,每一句敬酒词都说得让听的人熨帖。 而今晚的主角,裴家幼子裴舟,早就在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溜了席回到房间。 三楼。 “帮我找一个女人。” “她最后出现的地方在苏黎世,资料发你了。” 对面沉默了两秒,大概在查看文件。“苏黎世那么大,身份信息呢?照片呢?” “没有。”裴舟闭了一下眼,“只有一张监控截图,背影。” 对面啧了一声:“就这?你让我大海捞针?” “我出双倍价格。”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语气变得微妙起来:“等等……你什么时候对这种事上心过?这人是你仇家?” “不是。” “那是谁?” 裴舟顿了一下。 楼下隐约传来楼下推杯换盏的喧闹声,衬得他这边的安静格外分明。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手机的指尖,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印痕。 是那天晚上,她咬的,早该消了,可他还记得那个力道。 “救命恩人。”他说。 对面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长到裴舟都能想象出对面那张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 “行。知道了。”对面收了玩世不恭的语气,“给我点时间。” “尽快。”裴舟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在窗边,看着夜色里裴家花园的轮廓。 灯影绰绰,树梢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楼下忽然有人喊他的名字,裴政的声音隔着楼梯传上来:“阿舟!王叔叔要走了,你下来送送。” 裴舟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书桌。 屏幕上那张监控截图还没来得及关掉。 丝绒长裙的背影被定格在昏暗的画面上,像素模糊,轮廓半明半暗,可她偏头的那一瞬间,肩颈的线条像一道被光切开的弧度。 他伸手关了屏幕,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的目光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拉开门,踩着楼下的灯光走了下去。 长辈们看到他出来,纷纷举杯,裴政把酒杯塞进他手里,推着他去敬了一圈酒。 香槟气泡在杯壁上细细碎碎地炸开。 裴舟端着杯子,微笑,碰杯,颔首。 他不会说什么场面话,那就索性不说,都是大哥在帮他。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脑子却在开小差。 她到底在哪? 她到底是谁? 她也在想他吗?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20) 想谁? 想不了一点。 林清梦回国第二天,就被谢继兰从被窝里薅了出来,塞进车里一路拉到医院。 抽了四管血,做了B超,测了血压心率,连骨密度都查了一遍。 白大褂们围着她转了一上午,最后得出结论:身体各项指标正常,胎像稳定,注意休息就好。 林清梦瘫在副驾驶上,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来覆去检查完的橘子,皮都被扒干净了。 可谢继兰显然还没折腾完。 当晚,林清梦洗完澡窝在沙发上敷面膜,门铃响了。 跑腿搬进来一个牛皮纸箱,沉甸甸的,封口贴得严严实实。 她以为是孕婴用品。 谢继兰下午确实看过几个链接说“先备着”。 于是随手拆开,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 一沓纸。两沓。三沓。 全是照片。 全是男人。 林清梦面膜都从脸上掉下来了。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把那一摞资料从头翻到尾。 身高一八五起步,八块腹肌标配,长相各有千秋,但无一例外都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能一眼被挑出来的档次。 照片、个人简历、家庭背景、教育经历、甚至连祖上三代有没有遗传病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沓纸加起来足有十厘米厚。 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谢继兰的名字。 林清梦接起来就吼:“兰兰!兰姐姐!你有没有搞错?” 对面很平静:“翻完了?” “我才翻了三分之一!”林清梦把一张照片举到灯下看,男人西装革履,眉眼端正,左下角注着“剑桥硕士,现任投行VP”。 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我已经怀孕了,你给我介绍相亲对象?这对人家公平吗?买一送一?” “你先冷静,听我说。” “我不要啊!”林清梦把资料往旁边一推,“我要当单亲妈妈。我自己养得起。谢继兰你是不是不信我?” 谢继兰将手机拿远些。 这小妮子连名带姓的喊她,显然是真生气了。 没关系,她擅长哄她。 从上学时,就这样。 她说:“我知道你养得起。老师给你留了足够多的钱,实验室的专利每年还在产生收益,你自己也是业内数得上名字的珠宝设计师,每件珠宝都深得贵妇喜爱,你当然养得起。” “那你干嘛还给我介绍相亲对象?” 很好,声音降低很多,消气了。 “可你不懂,这个社会对单亲妈妈有多大恶意。” 谢继兰继续,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带着分量,“孩子上户口、上学、社交、以后填表格——每一个环节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父亲那一栏。你不是没能力,你是没必要让自己那么辛苦。” 林清梦张了张嘴。 她坐在一堆帅哥照片中间,面膜滑到锁骨上,凉凉的。 她伸手把面膜按回去,声音低了几分:“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真不需要相亲,更不需要一个老公。” “你做好准备,那宝宝呢?她做好准备接受同学们的嘲笑、坏孩子的欺负了吗?” “你忍心她受到那些恶意吗?” 林清梦沉默了。 “你听我说。”谢继兰顿了一下,像是组织了一下语言,“这些资料里的人都是我亲自筛选过的,翻不出周家和谢家的手掌心。” “我们不会骗他结婚。”谢继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稳定而清晰,“协议会签清楚,只是需要他和你维持婚姻关系三年。三年期满,给他一个机会或者一笔钱,之后各走各路。” “这样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有了合法身份,你也不用真的把自己绑在谁身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期间你若是喜欢上谁,或者对方喜欢上别人,都可以提前解除婚姻关系。” “三年只是临时期限,咱们只是为孩子谋一个合理身份,不是真的要把你嫁出去。”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21) 林清梦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着沙发上那个剑桥硕士的照片,男人长得确实不差,西装袖口的袖扣是哑光金的,笑意温和,标准的好嫁风长相。 可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另一张脸。 那双眼睛在黑夜里沉沉地压过来,焦距散着,却死死锁住她不放。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晃出去。 “还有一点,”谢继兰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斟酌,“你从这里选一个和精子捐赠者长相比较像的。以后孩子长大了问起来,不容易露馅。” 林清梦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勾起来:“兰兰,你想得真周到。” “现在我又是兰兰了?”谢继兰语气淡淡的,“刚才谁连名带姓吼我来着?” 林清梦立刻嘟起嘴,声音软下来:“我错了嘛。” 谢继兰在那头静了一拍,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那点严肃化开了:“你乖乖听话,我永远不会害你。”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林清梦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随手翻了翻膝盖上的资料,“你是这个世上最爱我的人了。可我真的不想结婚嘛——即使是假的。” “怪我没说清楚。”谢继兰的声音放轻了,“没逼你立刻做选择。距离孩子生下来还有一段时间,你慢慢考虑,任何时候我都会为你兜底。” 林清梦把脸埋进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兰兰,你真好。” 挂掉电话后,她重新把那摞资料搬到膝盖上。 谢继兰确实贴心,根据她描述的那几个关键词——华裔、一八五、身材好——把候选人的照片按相似度做了排序。 一页一页翻过去,确实有几个男人眉目相近:文质彬彬的,下颌线条清晰的。 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长辈们会拍着大腿夸“好女婿”的长相。 可没有一个是那个人的眼睛。 那个人的眼睛,没有那么温顺。 是另一种——沉,冷,像深冬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她记得他在床上睁开眼的那一瞬,瞳孔是散开的,可那里面有一种极强的、固执的、不肯松手的东西。 她看着手头这些照片里男人温润含笑的目光,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太乖了。 乖到像是被修剪过的盆景。 他该是暴雪里笔直的青松,是冬湖里的拧碎不弯的冰棱。 她把那摞资料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像是被自己逗到了。 抛开“为宝宝找一个假爹”这个严肃主题,单看这些男人的长相和身材,是真的没话说。 她不由得又翻回去多看两眼。 晏承,律师,二十八岁,身高一八六,健身爱好者,备注栏写着“擅长烹饪,拿手菜是红烧排骨”。 秦屿,建筑师,二十七岁,身高一八七,军校背景转行,未婚。 照片里的人穿着工装夹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紧实的前臂。 她盯了两秒,心想这手臂力量可以。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沈商。 创业公司老板,照片里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侧脸被窗外的光切了一半,下巴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眉眼之间有一种疏淡的冷意。 整个人像冬天里一杯没加糖的美式,看着苦,但闻着香。 资料备注栏写着:创业公司老板,起步阶段,母亲重病,背景干净,无不良嗜好。 林清梦把那张照片拎起来,对着灯光看了又看。 这气质,没话说。 这男人要是得了什么机会,以后大概也是霸总级别的人物,可现在却被她挑来挑去。 然后她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样把照片丢回箱子里,啪地合上盖子,拍了拍手。 “宝宝啊,”她对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语重心长地开口,“妈妈只是欣赏,没有别的意思。你以后可不能跟妈妈一样光看脸啊——要做个有内涵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22) 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林清梦已经怀孕两个月了。 小腹依旧平坦,穿回之前的裙子腰身毫无压力。 她每天早晚对着镜子转两圈,从各个角度观察自己,愣是没看出什么变化。 更让她意外的是,她没有害口,没有孕吐,连晨起恶心都没有过一次。 胃口好得惊人,气色甚至比怀孕前还红润,皮肤透亮,整个人像被一层柔光滤镜罩着。 她摸着小腹,忍不住笑:“一定是个乖宝宝。” 她在心里给这个还没见过面的小家伙默默记了一笔——以后出生了,妈妈奖励你一根棒棒糖。 甚至她有预感,大概率是个软软糯糯的女儿。 她曾经听别人说过,如果肚子里是女宝,孕妈会变漂亮。 和她现在的状态非常符合。 那可就太好了,以后她的珠宝有人继承。 而周家那边,却闹得不成样子。 谢继兰从来不跟她细说,电话里永远是“还好”、“没事”、“你别操心”。 但周妄野被送到她这里的频率越来越高。 从一周一次变成三天一次。 后来干脆隔天就来。 小家伙背着他的小书包站在门口,领结打得端端正正,手里还拎着一个装换洗衣物的小旅行袋,表情沉稳得像是来出差的高管。 林清梦看着他,什么都懂了。 该跟谢继兰说的话、讲过的道理,她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 可有些事情,当局者迷。 谢继兰走不出来,她推不动,只能在旁边撑着。 爱情,真是可怕的东西。 它能让昔日理智的高智商女性变得面目全非。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周妄野。 好在家里的保姆已经到位了。 谢继兰亲自挑的,姓陈,五十来岁,面相圆润,一手淮扬菜做得连汤底都能喝出层次感。 林清梦每天被投喂得容光焕发,周妄野来了之后,陈姨更是变着花样做孩子爱吃的菜。 糖醋小排、清炒虾仁、番茄牛腩汤,每一顿都摆得满满当当。 家里的房间也多,给周妄野收拾了一间朝阳的次卧。 窗帘换成了他喜欢的深蓝色,床头摆了一盏小夜灯,是个鲸鱼的形状。 周妄野每次来,都板着小脸把书包放进自己房间,然后把作业本端端正正摊在餐桌上写。 林清梦凑过去看,发现他的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数学题全对,英语拼写一个不错。 她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他没躲,但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可她也看见,他写作业的时候会忽然停下来,盯着窗外出神。 他的眼睛还是那副小大人般沉静的模样,但底下那层东西越来越重了。 像水底积了太多淤泥,表面看着澄澈,轻轻一搅就泛上来。 林清梦心疼得要命。 有一天夜里,她披着睡袍起来倒水喝。 经过周妄野房间的时候她轻轻推开门,想看看他有没有踢被子。 然后她看见了。 小小的身体蜷在被子中央,眉心紧紧地拧着,眼角的泪痕在夜灯幽蓝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他在梦里皱着眉,嘴唇微微翕动,含混地吐出几个音节。 “爸爸……妈妈……你们别吵了……” 林清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站了很久。 那杯水从温热放到冰凉,她没有喝一口。 她突然想,不结婚其实很好,最起码孩子不用受到伤害。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23) 第二天一早,她做了一个决定。 等周妄野吃完早餐,她把书包递给他,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妄野宝贝,”她说,“以后你下课就直接回阿姨这里,不用回老宅了。” 她拍了拍自己还平坦的小腹,“阿姨肚子里有个小妹妹,我一个人照顾不来,需要你的帮助。” 周妄野愣了一下。 他站在玄关,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小脸绷着,沉默了好几秒。 林清梦以为他要拒绝,甚至想好了该怎么说服他。 可周妄野忽然低下头,轻轻地点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可我课业很忙的” “嗯,你很忙。” “为了小妹妹,行吧。”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嘴角却往上弯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林清梦站起来,趁他不注意偷偷拍了一张他侧脸的照片,发给了谢继兰。 配文只有三个字:“留这了。” 大概过了两分钟,谢继兰回了一条语音。 林清梦点开,听到她声音里有一点沙哑,像是刚哭过又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谢谢。” 林清梦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低头对周妄野说:“晚上我们睡一个房间吧,你给小宝宝讲故事做胎教。” 周妄野猛地抬头,耳尖腾地红了:“我?” “嗯,你最会讲故事了。认识那么多字。” 周妄野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像是努力压住什么。 他攥紧书包带子,声音故作冷淡:“也是,你可不爱看书,怎么给小宝宝读书?” “是是是。” “那我要讲长一点的。不能只讲五分钟那种。” “半小时,行吗?。” “成交。”他说完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步子快得差点被地毯绊一下。 然而,第一晚同床共枕,就出了状况。 林清梦睡觉极其不老实。 她本人毫无自觉,总觉得自己睡相端庄优雅。 可事实是,她半夜能把被子卷成一个蚕蛹,把枕头踢飞一个,偶尔还会翻个身手脚大开,像一只横过来的海星。 周妄野睡相堪称教科书级别:仰卧,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像一尊蜡像馆里的小展品。 于是凌晨三点多,林清梦一个翻身,左腿横过去。 “咚!” 周妄野被踹下了床。 他迷迷糊糊地从地毯上爬起来,揉着磕到的膝盖,看着床上睡得正香、甚至还在咂嘴的林清梦,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默默地爬回床上,帮林清梦整理好被子。 重新躺好,把被子拽过来一角盖住自己,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林清梦醒来,看见周妄野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吃早餐,膝盖上贴了一块卡通创可贴。 她凑过去:“你膝盖怎么了?” 周妄野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牛奶:“摔的。” “怎么摔的?” “地板不太听话。” 林清梦一头雾水,但也没追问。 她转身去倒咖啡的时候,周妄野在她身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立刻走过去,“不准喝咖啡,你忘记了?” 林清梦如梦初醒,“睡糊涂了,哈哈哈。” 周妄野无奈的将她拉回餐桌,“喝牛奶,你下次不要再记错,否则小妹妹会受到伤害。”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24) “抱歉,我没有找到那个女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点不自然,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裴舟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外的天刚擦黑,裴家花园的灯还没亮。 “她的痕迹被人抹除得很干净。” 对面顿了顿,似乎是在整理思路。 “一共分三次抹除。” “第一次是你受伤那晚,酒店房间和周边巷子全部清过一遍。” “第二次是你去酒吧找她之前,大概是同一个人提前收到了风声,把她出现在那附近的影像都处理了。” “第三次......” 声音低下去一点:“第三次是我追查的时候。我刚摸到一条线,第二天那条线就断了。有人在反追踪我。如果我没有轻敌,第三次还有机会。” 对面说完沉默了。 过了几秒,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好奇和一丝心虚:“那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躲着你?” 裴舟没有回答他。 他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照片。 监控截图,边缘已经被他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那张模糊的、只露出半道肩线和一个后脑勺的背影,被他捏在掌心,纸面微微发皱。 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绷紧。 每次都是只差一点点。 酒吧。酒店。街角的监控。 每一条线索都在他伸手够到之前被人掐断,像有人比他快了一步,又像有人从一开始就在替他扫尾。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大概是察觉到他这边气压太低,清了清嗓子:“那什么......钱我会退给你.” “不用。”裴舟打断他,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压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我的身份不方便出国。你帮我继续留意,有消息随时联系。” 他顿了一下,把那句话说完了:“我要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要。”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行。我欠你的。但你再给我点时间,这活儿真不好干。” 裴舟挂了电话。 从新拨通一个号码。 “那两根金条已经走完流程了吗?”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我想尽快拿到。” 而在苏黎世。 昏暗的街道,某间不起眼的黑诊所里,琳达正翘着腿坐在电脑前面。 屏幕上是一段监控画面的剪辑界面,进度条被拖拽着来回检查。 一帧一帧拖动,不放过任何一条。 她手里捏着鼠标,动作利落地把时间线上所有出现林清梦的片段逐帧删掉。 保存,覆盖,退出。 然后又黑进出入境系统的后台记录,把某一条从苏黎世飞往普吉岛的记录时间篡改了整整两天。 仿佛某人只是在苏黎世转机而已。 她做完这一切,往后一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林清梦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什么也没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算了。 那个男人的背景她大概摸到了一点边,昏迷前那双眼里的东西她记得太清楚。 不是一般的凶狠。 那眼神里有东西,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 如果让林清梦知道有人在找她,那个女人的性子她太了解了,说不定会自己送上门去。 不如不知道。 琳达把电脑关掉,起身从冰箱里摸出一罐啤酒,“啪”地拉开,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靠着柜台,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手绘人体解剖图,笑得漫不经心。 “林清梦啊林清梦,”她对着那幅图举了举啤酒罐,“这次我可没收你钱啊。你欠我一次大的。” 她把罐子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捏扁了丢进垃圾桶。 转身走向里间的手术台,边走边自言自语,声音懒洋洋的。 “不过你死的时候,尸体可一定要留给我解剖。你答应过我的。”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诊所里弹了两下,散在消毒水和碘酒的气味里。 窗户外面,苏黎世的夜又深了一层。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一声一声,沉沉地压过整座城市。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25) 林清梦原本不想去相亲的。 她始终觉得,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找个假爹这件事,怎么看怎么离谱。 那摞资料被她塞在沙发底下好几天,每次路过都假装看不见。 可当她再次抬头看见谢继兰的时候,所有拒绝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谢继兰坐在对面喝茶,杯沿抵着下唇,眼神飘忽。 她瘦了不少,下颌线比以前更尖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她明明是来陪林清梦的,手里却一直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林清梦知道她在等什么。 等那个人的消息。 等他今天回不回家吃饭、等他晚上几点到、等他身上有没有陌生的香水味。 出轨的男人回归家庭,看起来风平浪静,日子照过。 可那些伤害早就扎进去了。 谢继兰会在他晚归的时候反复看手机,会在他接电话时下意识地竖起耳朵,会因为他随口一句“加班”就整夜睡不着。 一点风吹草动,就风声鹤唳。 无止境的争吵,和好,再争吵。 周太太这把椅子,坐着太磨人了。 林清梦咬着嘴唇,开口:“那相亲……我去。” 谢继兰猛地抬头,眼底那层灰蒙蒙的东西瞬间亮了一瞬:“真的?” “先说好,”林清梦竖起一根手指,“我只是去看看。不一定成。” “好好好!”谢继兰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像被注入了什么活气,“咱们只是去看看。” “还有,”林清梦伸出第二根手指,“不能隐瞒真实情况。我怀孕就是怀孕,不能骗人。我可不想当渣女。” 谢继兰哪有不同意的,点头点得像捣蒜:“你放心,对方知情。咱们是正经谈合作,不是骗婚。” 林清梦看着她终于不再盯着手机看的模样,悄悄松了一口气。 算了,就当给兰兰找点事做,让她别再满脑子都是周柏寒。 谢继兰难得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林清梦身上,亲自拉着她钻进衣帽间挑衣服。 考虑到孕妇身份,舒适为主。 选了一条裸色V领长裙,面料垂顺柔软。 头发在脑后松松低扎成一束,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珍珠耳钉,是谢继兰从自己首饰盒里挑出来的。 米色平底尖头鞋舒适好走。 林清梦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自己都愣了一下。 怀孕三个月,孕肚不显,腰身没粗,天天被陈姨投喂也没胖,脸上干干净净的,一颗斑都没长。 皮肤甚至比以前更加透亮了,像开了一层美颜。 “我怎么觉得我怀孕之后变好看了?”她摸着下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她好像记得,之前谢继兰怀孕的时候,似乎变黑了一些,还长了雀斑。 吓得她当时喊着这辈子一定不会生小孩。 谢继兰站在她身后,抱着手臂端详了一会儿,难得笑了一声:“上天眷顾我们梦梦啊。” “那是。”林清梦冲镜子里的自己眨眨眼,“咱家宝宝是个会疼人的。” 相亲地点是一家西餐厅。 林清梦被服务员引到靠窗的位置。 裸色V领长裙在步伐间轻轻晃动,丝绸质地的裙摆蹭过小腿肚,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 平底鞋踩在深色地毯上,悄无声息,整个人像一束被移动的光。 她抬眼。 窗边的男人站了起来。 黑色西装,剪裁干净利落,肩线贴合得恰到好处。 站起来的高度在暖光下拉出一道修长的阴影,身体的线条被西装包裹着,精壮而克制。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26) 领带是深蓝色的,哑光质地。 配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地收在西装领口里,整个人十分稳重。 他从椅子里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尽显从容。 他侧过头来看她。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动的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只是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件需要评估的物件。 皮肤是冷白色的。 那种白在暖色灯光下也不显得暖,反而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被薄薄地隔了一层,锐利感被冲淡了些,让人不至于第一眼就被他的冷意冻得后退半步。 可也仅此而已了。 霸总气质尽显。 还是个无情的霸总。 林清梦的步子顿了半拍。 她被冻到了。 天马行空的想:有这人在,夏天应该不用开空调。 是沈商。 林清梦的步子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第一个见的会是他。 沈商微微颔首,声音礼貌而克制,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林小姐?” 林清梦弯起嘴角,伸出手:“沈先生。久仰。” 她的手指在灯光下修长白皙,指尖微微有些凉。 沈商垂眼看了她伸出的手,片刻后握上去,力道适中,掌心干燥温热,一秒后松开。 他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回到对面落座。 菜单递过来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封面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低沉清晰:“谢女士在资料里提过你的情况。我想确认一下——我是否真的只需要付出一张结婚证,就能得到我想要的?” 林清梦正翻着菜单,闻言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闪不避,像在等一个真实的答案。 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暧昧,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透明的审视。 真是天生的生意人,直入主题,一点也不浪费时间。 她合上菜单,往椅背上一靠,坦诚地回视他:“你想要什么?” 沈商看了她两秒。 “我要周家的投资和谢家的疏通。”他说。 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谈妥了的事情。 丝毫不觉得,用婚姻置换资源是难以启齿的事情。 林清梦的手指在桌布下面轻轻收拢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口吻回答:“这个我答应不了。” “因为我既不是周家的人,也不是谢家的。我能给的是两百万现金,其他什么都没有。” 沈商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这和之前谈的条件不同。”他说。 “谢继兰只是我的朋友。”林清梦靠回椅背,“我不想她付出那么多。无论她答应你什么条件,我都不同意。”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点,却更清晰:“我只承担自己能付得起的代价。” 她心里清楚得很。 若真的让周家投资沈商的公司,谢继兰势必要在周柏寒面前周旋、开口求人,那岂不是让兰兰更离不开周柏寒? 她是为了让谢继兰心情好一点才来相亲的,不能本末倒置。 沈商没有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瞬。 烛火在两个人之间摇曳,投下的影子在桌面上交错又分开。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27) “我知道你母亲的病情很重。” 林清梦主动开口,声音柔和了一些,但不带怜悯,“保守估计,治疗费不止两百万。你还想给创业公司拉到一笔可观的投资——我这两百万,确实不够看。” 沈商看着她,似乎有些意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水杯,拿起刀叉,换了一个话题:“先吃饭吧。” 他替她切好牛排,把盘子轻轻推回她面前,动作自然绅士。 林清梦低头看着那块切得均匀整齐的牛肉,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教养确实好。 他明明可以站起来走人,或者说一句“你耍我”,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陪她吃完了整顿饭。 结账的时候,沈商先一步拿了账单。 林清梦要拿手机付账,被他抬手按住了。 他的手掌从她手背上掠过,一触即收。 “两百万确实低于我的预期,”他站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可我会考虑。” 然后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 深灰色的背影在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推开门的时候,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苗猛地歪了一下。 林清梦坐在那里,看着门重新合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戏。 她心里清楚。 他需要的是一笔能同时救母亲和公司的钱,两百万对他而言只是杯水车薪。 他看不上。 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只喝完的水杯,玻璃壁上印着一点浅浅的指纹,忽然觉得今晚也没白来。 至少给她提了个醒。 如果只是想给孩子找个假爹,她何必盯着沈商这种级别? 她完全可以找一个普通人。 十万块都有人排队愿意。 又不是真老公,能领证不就行了? 出了民政局各回各家,时间一到各奔东西,简单干脆。 当然,这只是想想。 她暂时还不打算真给自己宝宝找假爹。 实在不行,她可以带宝宝去国外生活,总有地方不讲究什么父母双全。 她慢悠悠地喝完最后一口水,站起来往外走。 推开餐厅门的瞬间,苏黎世的夜风忽然涌上来——啊不对,是京市的夜风。 干燥,微凉,带着槐花将谢未谢的气息。 她站在门口,忽然恍惚。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又闪过那个风衣的侧影。 不过这次,她没再甩头把他晃出去。 看不上就看不上吧。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说了一句:“宝宝,妈妈今天替你见了一个帅哥。你以后谈恋爱眼光可不能低啊。” - 军方宿舍里。 灯没开。 窗外的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 裴舟坐在床沿,背脊挺直,双手握着那两根金条,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他刚刚才知道。 原来那个在雨中泥泞的山道上从机车边一瘸一拐站起来的女人,是她。 原来他们在苏黎世,见过三次。 三天。三次。 像是什么捉摸不透的巧合,又像是什么冥冥之中的编排。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28) 第一次,酒吧里她戴着黑色蕾丝面具,他替她解围,她看着他笑。 第二次,山道上她摔了车,他站在雨里,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又因为不想引起那些人的怀疑加入调侃。 第三次,走廊里他把她拖进黑暗的楼梯间,没给她任何解释的时间,就吻了下去。 她却帮他。 更是救了他。 还为了他,给了她的第一次。 明明在山中,他对她冷眼旁观。 明明她知道,自己身边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明明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可她还是在他中了药、受了伤、连站都站不稳的时候,把他扶进了那间酒店。 他手里,只剩这两根金条。 连根连指纹都没有留下的金条。 她带走了他的血和体温,留下了这个。 裴舟垂下眼,拇指缓缓摩挲过金条的棱角。 金属的触感冰凉坚硬,没有半点属于她的温度。 他忽然在想,她为什么留下这个? 为什么不把金条也带走? 可她留下了。 像在说,我不图你什么。 但你最好记得。 像在说,我不需要你的补偿,但这两根金条是凭证。 她也喜欢他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金条的棱角硌着他的指腹,凉意顺着掌纹往手腕上爬。 他说不清那是希望,还是别的什么。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针尖一样细的刺扎在了胸口某个位置。 他只是忽然想起那个晚上。 酒店床单被揉皱的声响,黑暗里交错的呼吸。 她伏在他肩头的时候,睫毛扫过他的颈侧,痒的,像羽毛尖轻轻划了一下。 她咬住他肩膀的力道很重,牙印大概留了好几天。 可他记得更清楚的是她咬下去之后、又松开的那一瞬间。 嘴唇贴着他的皮肤,温热的,像一声没出口的叹息。 她从头到尾没问过他的名字。 他没来得及问她的。 她也没留,没要任何承诺,没提以后。 可她把金条留下了。 裴舟把两根金条握在手心,闭了一下眼。 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缓缓移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沉默地贴在墙上。 他睁开眼,低头看着金条表面映出的模糊轮廓,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黑暗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人听的。 “我会找到你。” 他顿了一下,指尖收紧了。 “我会负责。” 与此同时。 正在商场里逛街的林苒,接到了琳达的电话。 她接起来,对面声音是少见的郑重。 “那个人,知道你参加山道骑车比赛的事了。” “抱歉!这次他找的新帮手比我厉害,扫尾的时候漏了一条。” 林苒握着电话的手顿了一下。 片刻后又松开。 “没关系。比赛并不是实名制,我用的化名。而且,我全程都带着头盔,没人认得出我来。” 琳达在那边沉默了两秒,像是在复盘:“万幸之前的扫尾很干净。他还不知道你的长相,甚至不知道你的国籍。” “那就行。”林苒爽快开口:“谢谢你。稍后给你转账。” 琳达忽然在那边笑了一声,带着点促狭的意味,尾音拖得懒洋洋的:“他找你找这么紧,却没什么恶意。我觉得,他十有八九是想负责。你干脆从了他算了。我看了照片,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家世更是没得说,配得上你。” 林苒:“不要。”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29) 琳达“啧”了一声:“为什么?” 林清梦转过头,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商场中庭,声音冷静。 “没有感情基础的陌生人,如果为了所谓的责任硬绑在一起,将来肯定是怨偶。” 谢继兰那段婚姻,她从头看到尾。 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被磨成灰,最后只剩下一句“他答应我会改”的空头支票。 她怕走进同一间屋子。 琳达换了个角度:“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把金条带走?各不相欠,不是更干净?你留下金条,不就是想让他欠你吗?” 林清梦勾起嘴角:“留下金条,才是为了各不相欠。” 琳达在那边静了两秒。 然后忽然“啊”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真的怀孕了?” “所以,拿他当精子库使?” 林清梦没有否认。“我救他一条命,他还我一条命,已经是各不相欠了。” 听筒里传来琳达倒抽一口气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沉默,像是她在那边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复杂:“你知道他是谁吗?” 林清梦没有接话。 “如果真和他在一起,你和孩子都不会吃亏。他可是......” 林清梦打断她,“我不想知道他是谁。” 片刻后,琳达叹息一声,才继续开口。 比刚才正经了不少:“我这个人能在这个地方混到现在,全靠嘴巴严。你放心,既然拿了你的费用,我就会为你服务到底。你不想让他查到你,我帮你挡到底,否则双倍赔款。” 挂掉电话,林清梦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放进包里,余光就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侧过身,往商场中庭那根大理石柱子后面闪了半步。 沈商。 今天他没穿西装。 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衫。 他站在中庭那家奢侈品店的门口,身形修长,姿态疏离,像一棵被移栽到商场里的冷杉树。 格格不入,又莫名扎眼。 而他面前站着一个女孩。 娇小,精致,一身当季高定,头发烫了微卷的弧度,眼尾红红的,像刚哭过。 她手里攥着沈商的袖口,指尖捏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林清梦在柱子后面默默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身体更舒适。 真可惜,手里没瓜子。 “你说的条件我都答应,”女孩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只是让你陪我逛个街,就那么难吗?” 沈商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东西。 他没有抽开,但也没有回握。 “秦小姐,”他的声音还是一贯的礼貌克制,不冷不热,“我说的很清楚。我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女孩抬起头,眼里的泪要掉不掉,鼻尖红了一小片。 这副模样换任何一个男人来看,大概都要心软三分。 连躲在柱子后面的林清梦都不忍心地‘嘶’了一声。 沈商却丝毫没有动容。 他垂眼看她,语气里多了一丝耐心耗尽之前的平静:“我不能给你爱情。” 番外 苏黎世的晚风(30) “为什么不能?”女孩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点,带着不解和委屈。 “因为我只爱我的事业。” “你不爱我没关系,我爱你就好了。你只需要陪我逛街、陪我吃饭、在外面扮演好一个丈夫就行。其他的我不要求。” 沈商的眉心终于动了一下——很轻的皱,像是被什么话触到了某根线。 “秦小姐,”他说,声音低了一度,“我不是你的名牌包包。” 女孩愣了一下。 “我有自己的工作,现在要回去开会。” 女孩的委屈瞬间变成了不忿,拽着他袖口的手攥得更紧了:“开什么会?你那个小公司有我重要吗?只要我高兴,随时可以让我爸爸追加投资。你去公司加班不如哄我高兴。” 沈商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无奈,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只是像在确认一件他早就明白的事。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稳地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所以,我们不合适。” 他狠狠抽回了自己的袖口。 女孩的手悬在空气中,指节还维持着握紧的弧度,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垂下去。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沈商已经侧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步伐不急不缓,背影在商场暖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修长,也格外无情。 林清梦在柱子后面收回了目光。 她明白了。 这位千金小姐,是沈商的新相亲对象。 只是这么长时间了,他竟然还没找到合适的甲方? 她本以为以他的性格,应该是速战速决的类型。 看上就签,看不上就走,绝不在一个人身上多浪费一天。 可眼前这架势,分明是秦小姐还在使劲追着他跑。 沈商走出去不过五六步,身后那位秦小姐就崩溃了。 “沈商,你不准走!”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从撒娇变成了命令,“你今天必须陪我逛街!” 商场里人来人往,已经有几个人侧目看过来。 秦小姐的保镖们从四个方向聚拢,清一色的黑色西装,面无表情地拦住了沈商的去路。 个个身材魁梧,像四堵移动的墙。 林清梦在柱子后面为他捏了一把汗。 京市这些小公主可不是好惹的,背后一个比一个有来头,沈商这么不给面子地走人,怕是不太好全身而退。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溜走、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响亮而欣喜的声音。 “清梦啊!我好了。咱们该回家了,别累着身体。” 林清梦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使了个眼色给王姨,可王姨却完全没接收到,笑眯眯地朝她走过来,手里还拎着几个购物袋。 她无语地闭了一下眼。 果然,沈商的目光转了过来。 紧接着,秦小姐和保镖们也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了她。 林清梦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扬起下巴。 反正又不是她一个人在看热闹,商场公共区域,谁能管她站在哪儿? 她朝王姨走过去,语气自然:“王姨,咱们回家吧。” 秦小姐和保镖们只是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是路人看热闹,随即又转回去继续围堵沈商。 可就在那一瞬间,沈商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动作。 他朝林清梦的方向微微侧过身,那张一贯冷漠疏离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眉眼弯下去,嘴角微微翘起,眼底那层冷意被压得很薄很薄,露出一丝温柔来。 林清梦一看这笑容就头皮发麻。 她有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