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戏大圣爷的那些年》 第424章 燃灯苏醒 一念既乱,本该运转周天的法力猛地岔入旁支,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经络里横冲直撞。 那一瞬间,像是有人在我胸腔里点了一把火。勉强被药力平复的气血被这岔了道的法力一冲,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一股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我来不及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去,尽数洒在面前冰冷的石地上。 血迅速地渗进了石缝里,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我一只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前栽。 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那只手在发抖。 我艰难地抬起头,看见孙悟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了过来。 他的伤比我只重不轻,光是坐着调息就已经耗尽了力气。 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伸手了,五指扣在我的肩头,稳住了我往前倾倒的身体。 他的眼睛里没有责怪。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在想什么,知道我在怪自己,知道我正在被那些念头一寸一寸地吞掉。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先呛了一口血沫出来。他偏过头把血吐在一边,又转回来看我。 “稳住。定心摄神,抱元守一,旁念皆舍。别乱。” “对不……” “老孙现在没力气说第二遍,”孙悟空闭了闭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涌上来的血重新咽回去,“所以你给俺听好了,什么都别想,专心调息。” 我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很凉,可扣上来的瞬间,我心里翻江倒海的那些念头忽然就安静了。 我这才发现,从方才开始,我想来想去,心里全是恐惧、愧疚和悔恨。 可孙悟空从醒来的那一刻起,眼睛看见的第一件事就是我胸口的伤。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受伤了”。 从头到尾,他想的都是“栖迟怎么样了”。 我说那些有什么用呢? 他不需要我的对不起。他从来没需要过。他要的是我好起来。他要的是我稳住心神,把法力归拢,把伤养好。他要的是我活着,好好地活着,站在他身边。 我深吸一口气,把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咽了回去。 “好。” 我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定心摄神。抱元守一。旁念皆舍。 我只剩下一个念头,像定海神针一样扎在心里。 孙悟空在旁边。他在等我好起来。我不能让他白挨这一下。 心神落定的那一瞬间,岔入旁支的法力终于被重新引回了正轨。 我们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盘膝调息,各自疗伤,却并不孤单。 方才我还在深渊里往下坠,满脑子都是“我害了他”,把自己判了死刑。可现在,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和他一起疗伤,忽然就觉得天塌不下来。 就算天真要塌,也不是我一个人扛。他一定会伸手。而我也会伸手。我们两个一起伸出去的手,未必撑得住天,但一定能撑住彼此。 孙悟空是我丈夫,我是他的妻子。 我们是夫妻。 不是谁保护谁,不是谁亏欠谁。是一起往前走,一起扛事,一起收拾烂摊子。 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一起面对。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坎面前丢下过我,我也不能丢下我自己。 我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拢回来,只留一件事,让岔了的法力重新回到它该走的路上。 那股在经络里横冲直撞的法力渐渐平息下来,像是被安抚的困兽,慢慢低下头,重新迈开步子,沿着经脉一寸一寸地归位。 气血不再翻涌,五脏六腑的灼烧感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的暖意,从丹田处缓缓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我运转三十六周天后收了功,睁开眼时见孙悟空还在疗伤,没有打扰他。 这时一阵细微的响动传来,我猛地扭头,发现是燃灯古佛醒过来了。 他一直躺在战场的边缘,那片被魔气腐蚀得焦黑的土地上。 方才激战之中,他被无厌的魔念操控,对我们痛下杀手。孙悟空和二郎神联手才将他压制,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才将他击倒。 燃灯重重地摔在那片焦土上,身上的魔纹碎裂了大半,爬都爬不起来。他的胸膛上横亘着数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是金箍棒和三尖两刃刀留下的痕迹。肋骨至少断了三根,左臂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应该是肩胛骨也碎了。 我本以为他不会再醒来了。可此刻他慢慢地坐了起来。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抓起碧水剑,剑锋直指燃灯缓缓坐起的身影,厉喝一声:“不许过来!” “星君,没事了。”二郎神坐在杨婵身边,头也不回地说道,“金角银角是燃灯古佛暗中保下来的,方才也是他出的主意救你脱困。” 我眨巴眨巴眼睛,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那现在什么情况?”我举着剑,一脸茫然。 燃灯古佛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断掉的左臂,用右手托着往上一推,咔嚓一声把肩胛骨接了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贫僧的佛果,是回溯。” “什么意思?” 燃灯解释道,他的佛果能力是可以短暂回溯到过去的时间点,并可以付出一定代价通过改变过去的节点来影响现在。 比如说,如果他在过去的时间线上杀了一个人,那么这个人在现实中便不复存在,一切与他相关的因果都会被重新编织。 “这其实是一个很强悍的能力。”燃灯没有半分夸耀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岂止是很强,这简直是逆天。改变过去的节点就能改写现在,等于握着一把可以反复修改因果的刀。 “那你怎么还会被无厌控制?”我问。 燃灯垂下眼,看着自己身上碎裂了大半的魔纹。 “贫僧能回溯别人的因果,却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贫僧不管在过去如何挣扎谋划,都避不开这个结果。” 我好奇的问:“你不能直接回到过去,在他还没成气候的时候斩杀无厌么?” “无厌牵动了太多人的因果,凭贫僧一人之力,做不到这一点。” 第425章寂灭 燃灯摇了摇头,“贫僧能回溯的时间有限,能改变的因果也有限。越是牵扯重大的节点,反噬越大。要抹去无厌这样的存在,需要承受的因果反噬,足以在贫僧动手的瞬间将贫僧从这个时间线上彻底抹去。剩下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所以贫僧能回溯到过去的时间寻找铲除无厌之法,却无法做到这一点。这件事只能由应劫之人来完成。” 我连忙追问,“有什么办法?” “贫僧的时间不多了,”燃灯合掌道,“听好。” “无厌的道果名为‘我执’。它的本体已经生于人心,长于执念,众生不灭,它便不死。每杀一人,它的力量便强一分。每吞噬一个神魂,它的魔念便多一个种子。想要彻底诛灭它,只有一个办法。” “找到它的执念。每一个魔都是由执念而生的,那是它存在的根基。毁了根基,它便不复存在。” 燃灯的金身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化为金色的碎屑。 二郎神看在眼里,喝道:“你在做什么?” “贫僧要粉碎金身,散去修为,归于寂灭。” “你疯了?你不是能涅槃重生么?为何要自寻死路?” “当年推演无厌的道果时,老僧就知道,三界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真正免疫他的操控。涅槃重生也没有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若非服下丹药,老僧现在仍是他的傀儡。” “是老君得了万欲天魔瘴的样本,亲手炼制了清虚涤魔丹,并让金角银角带给贫僧。贫僧如今才得以清醒过来。” “老衲被无厌困在识海深处太久了,神魂早已被魔气侵蚀了。贫僧眼睁睁看着它用这双手做了许多事,说了许多话,杀了许多人,却无力阻拦。” “说到底,仍是贫僧修为不精,道心不坚,被他钻了空子。这份罪业,贫僧甘愿承担。” “无厌的魔念能操控贫僧一次,就能操控第二次。只要贫僧活着,就永远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与其留着这把刀等他来拿,不如连刀带鞘一起折了。” 说到这里,燃灯看向我们的目光里露出了一丝长辈看晚辈时的温和。 “你们不必愧疚,将老衲打成重伤,是救了我,不是害我。你们……做得很好。”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贫僧去后,不必立碑,不必诵经,不必追思。不必难过。只望你们记住今日贫僧所说的话。三界的命运,从此刻起,在你们手中。” 他唇边浮起最后一个微笑。 “贫僧燃灯,先行一步。阿弥陀佛。” 孙悟空道,“老和尚,一路走好。” 燃灯古佛盘膝坐下,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他的身体也开始一点点化作金色的光点。 金色的光点汇成一条极细的溪流,缓缓围着燃灯流淌旋转,又渐渐归于虚无。 燃灯的身影在金光中消散殆尽,最后一粒金光落入尘埃时,天地间忽然静了一瞬。 他坐过的地方,只剩下一盏青铜灯。灯身古朴,没有任何雕饰,灯芯已经熄灭,却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余温,像是不舍,又像是告别。 燃灯古佛是万佛之祖,曾经接引阿弥陀佛成道,曾在过去劫中点化无数众生。他的名号里有个“灯”字,他的一生也像一盏灯。可惜,他照亮了别人,却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他是唯一一个与无厌共存过万年却不曾屈服的人。他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守住了最后一线光明,然后将它交给了我们。 金角大王走上前把那盏铜灯捡起来,揣在了袖子里,叹了口气,“他还是主动选择了寂灭。从此以后,世上再没有燃灯古佛。连这个名字,也不会再有人记得。” 银角说:“哥哥,不是我们还记得吗?” 金角道,“师父说了,法则之力会渐渐从我们的记忆里把他抹除。今日我们记得,明日或许还记得,后日呢?一年后,十年后,百年后呢?寂灭的法则会一点一点地削去所有人的记忆。到最后,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知道燃灯古佛曾经存在过。” “但师父他老人家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所以才命我把这盏灯收起来。法则之力是死的,人是活的。也许有一天,我们能找到绕过法则的办法。也许这盏灯,还能再亮起来。” 我叹了口气,“或许吧。” 金角和银角将九粒清虚涤魔丹赠予我们,便告辞了,说还要到师父那里复命。 临行前,金角大王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过来:“那个,星君,还有件事。” “什么事?” “幌金绳。”银角大王在旁边小声提醒,“娘的那根幌金绳,还在您那儿呢。没有它,师父都没法勒袍子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确实有这么回事。过了火云洞后幌金绳就被我收进了空间里,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早把这茬忘到了脑后。 我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从空间里将幌金绳取了出来,痛快地递了过去:“给,物归原主。” 金角双手接过去,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绳子揣进怀里。 “诸位保重。”银角也跟了一句,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规规矩矩地拱了拱手。 然后他们便驾云走了。两个身影踩着云头越飞越远,不多时就变成了天边两个小黑点。 我把清虚涤魔丹取出来,分出三粒递到二郎神面前:“真君,咱们见者有份。可惜九粒不能平分,你三我六,如何?” 二郎神没有半点犹豫,伸手接了过去:“好。” 这九粒丹本是给我们四个人的,按说应当一人两粒,余下一粒另说。但我确实起了点小心思,想多留几粒备用。二郎神答得这么干脆,反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我转念一想便明白了,杨婵方才吃过我给的九转金丹,这份情他记着,所以此刻不在丹药多寡上计较。 杨戬拿到丹的第一件事,便是捏开杨婵的下颌,将一粒清虚涤魔丹轻轻送进她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冽的药香在空气中散开。 她身上被无厌种下的魔种还未完全清除,再加上之前心神被侵蚀的旧伤,若处理不干净,将来必有隐患。 二郎神把剩下的两粒丹仔细收好,又把外袍脱下来盖在杨婵身上。 天庭第一战神,在妹妹面前也不过是个怕她多受一丁点苦的兄长。 第426章 执念是刑天 清虚涤魔丹见效很快。 药香还没散尽,杨婵眉间的黑气便开始消退,从浓黑褪成淡灰,再一丝丝散尽。 大约过了一炷香,杨婵睁开了眼睛。 “……二哥?” 杨婵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二郎神按住了肩膀。他摇了摇头,解下水囊扶着她喝了两口水。 杨婵喝完水,目光看向一地的血迹。“我……是不是做了什么?” “没有。”二郎神说。 杨婵显然不信。她的目光落在宝莲灯上,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子白了。她还欲追问,被二郎神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二郎神道,“讨论一下吧,燃灯古佛拿命换来的情报,不能浪费。” 我们把从头到尾的经过梳理了一遍。 “照燃灯的说法,他能操控任何心怀执念之人。”孙悟空问,“那这仗怎么打?三界众生谁没有执念?” “不是任何人都能被他盯上。”二郎神缓缓摇头,“能承受他的魔念而不崩溃的,本身就需要极强的修为和意志。换作普通人,只会被他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所以他有两种手段。”我试图理清思路,“对强者,他精挑细选,长期潜伏,让宿主在不知不觉间替他做事。对弱者,他随手播撒,广种薄收,制造混乱的同时,也在整个三界扩散魔气的影响范围。” 二郎神叹了口气:“魔道修行本就如此。恐惧、绝望、怨念、仇恨,这些都是他的食粮。” 孙悟空插口道,“老和尚说,无厌的道果名叫‘我执’。” “我执,我执。”二郎神咀嚼着这两个字,“执于自我,执于我见,执于我慢。一切以我为中心。这样的人,他的执念,必定与‘我’有关。” 我皱起眉问,“那无厌的执念会是什么呢?三界覆灭于他而言仿佛只是一场游戏。这样的人,能有什么执念呢?” 孙悟空道,“栖迟,你记不记得,黎山老母曾言,无厌曾是魔神刑天的左膀右臂?” 刑天。上古魔神,凶神蚩尤之后最悍勇的反叛者,头颅被黄帝斩下,埋于常羊山中,他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而舞,至死不降。 “当然记得。”我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对,无厌的执念,很可能就跟刑天有关。” “不是可能,”孙悟空道,“是一定。” 二郎神听完我和孙悟空的对话,忽然开口。“莫非,他想复活刑天?” “不无可能。”我缓缓点头。 “这怎么可能?”杨婵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她坐在杨戬身边,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召唤一个死去数万年的魂魄,追溯一条断了几万年的因果线,这种事闻所未闻。” “但若他真能做到呢?”二郎神道,“若他有足够的力量,强到可以重新制定这世间的规则。那么把一个故人从死亡里捞回来,又算什么难事?” 二郎神继续说:“无厌搅动三界,冷眼旁观万物倾覆,似乎只为毁灭。可毁灭从来不是终点。毁灭之后呢?他想要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天地?” 孙悟空道,“他想要一个有刑天的天地。” 一切都对上了。无厌要的不是毁灭,是重置。把棋盘掀翻,重新摆子,把那个逝去的人重新放回棋局里。 我缓缓点头,“但是还有一个问题。” 孙悟空看向我。 “复活刑天,总得有什么东西能把刑天的魂魄召回来。刑天死了那么久,魂魄又不入轮回,早该散尽了。” “执念。” 杨婵轻声道:“无厌的执念,就是引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执念有多大的力量。如果他把自己对刑天的执念作引,未必召不回一缕残魂。” “够疯。”孙悟空淡淡道。 “他一向这么疯。”二郎神道。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这个推论的轮廓已经足够清晰:无厌追随刑天,刑天被天庭斩首,无厌入魔,花了上万年时间谋划,只为了一件事,推翻现有的天道秩序,让刑天重新回到这个世界上。 他不在乎三界死多少人,不在乎自己受多少伤,不在乎要等几万年还是更久。他只在乎那一面他从尸山血海里扛出来的战旗,还有那个挥舞干戚的人。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推演到了这一步,无厌的目的、动机、手段,我们都已经摸清楚了。 可摸清楚之后呢?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无解的循环:无厌的执念是复活刑天,我们没有复活刑天的能力,自然化解不了他的执念。可化解不了他的执念,就无法从根本上消灭他。 燃灯说诛灭他的唯一办法就是从根源上斩断他的执念。而他的执念,偏偏是我们做不到的事。 这成了一个死结。我们卡在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解法上。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燃灯古佛拼了命才摸清了对手的底牌,却发现这张底牌我们根本接不住。 这算什么?天道在跟我们开玩笑吗? 杨婵轻声开口:“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一定有办法,”我轻声说,“一定有。只是我们还没想到。” 这件事棘手得很,显然并非一时半会能解决。 二郎神率先站了起来,他弯腰将杨婵扶起来。杨婵站定之后自己稳了稳,冲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走。 “我带三妹回灌江口休整几日。”二郎神对我们道,“她体内的魔气虽然被我驱散了,但心神损耗太大,需要静养。灌江口有本君布下的禁制,足够安全。” 二郎神又道:“等三妹好转些,我会独自去一趟常羊山,先探一探虚实。刑天的头葬在那里。无厌若要动手,那里是它最可能光顾的地方,或许就能找到它的破绽。” 二郎神是天庭第一战神,但他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他这趟回灌江口,不只是为了杨婵,也是为了把状态调整到最佳。 他说要去常羊山看看,那一定是真的要去看,不是说说而已。 “有劳。”孙悟空冲他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二郎神微微颔首,便拉着杨婵转身离去。杨婵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栖迟,保重。”我朝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第427章 通天河畔 目送二郎神和三圣母的身影消失在天际之后,我和孙悟空也该回去了。 我问孙悟空:“夫君,你怎么样?” 这话一问出口我就有点后悔。照他往常的性子,这种时候多半要往我肩上一倒,哼哼唧唧地嚷嚷“不行了不行了,俺老孙要死了,你快亲俺一下续命”之类的混账话。 可这次他没有。他只是收了金箍棒,活动了一下肩膀,轻描淡写的回答。“怕是需要一段时间调养才能恢复了。” 就这一句。我心里反倒咯噔了一下,他不撒娇的时候,往往比撒娇的时候伤得更重。 他是怕我担心,所以把那些“俺好疼”“俺好累”全都嚼碎了咽回去,只留一句不咸不淡的交代。 我没拆穿他。 “那我载你。”我说着便掐诀唤来一朵云,没让他再费一点法力。 他挑起眉,嘴角浮起一点笑:“你这云太慢。” 我白他一眼:“就你快?要不我带你瞬移?” 他居然还真应了声:“行。” 我二话不说,袖里乾坤一甩,清光闪过,直接把他整个人装了进去。堂堂齐天大圣,此刻被自家媳妇儿逮了个正着。 “栖迟,你……” “闭嘴。养你的伤。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你经脉刚接上,少折腾。” 我拍了拍袖子,法力一催,身形便消失在原地。为了早点回去,我瞬移的速度比平时更快。不过片刻便已横跨万里,回到了取经路上。 一条大河横亘在向西去的路上,水波粼粼,被夕阳染成了满河的碎金。 河水哗哗地响着,河滩上升着一堆篝火,火苗舔着木柴,噼里啪啦地响。火堆旁围了一圈人。三藏他们都在,哪吒也在。 我找准位置,身形一闪,稳稳落在河旁的一棵柳树下。还没走近我就闻到了一股烤鱼的香味。 敖烈蹲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两串穿好的鱼肉在烤,脸上的表情比当年在剐龙台上还紧张,额头上全是汗。那烤串在他手里不停地翻面,翻得手都在发抖。 卷帘默默地把盐巴递过去,一言不发,眼神里写满了“大师兄,好自为之”。 哪吒抱着胳膊站在他旁边,活脱脱一个监工的模样。他盯着那串鱼看了半天,凉飕飕地开口:“你到底行不行啊?再烤焦小爷要你好看!” “我……我再试一次。”敖烈的声音都在打颤,手上翻得更快了。 孙长宁坐在哪吒身旁,双手托腮,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烤网上的鱼肉,活像一只等着开饭的小猫。 孙长安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串明显烤焦了的鱼肉,边缘已经黑了,他苦大仇深地盯着那串焦炭看了又看,最后深吸一口气,一脸悲壮的表情,痛苦不堪地往嘴里塞。 三藏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些不知道从哪摘来的浆果,偶尔抬头看看那边的战况。 天蓬蹲在火堆另一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含糊糊地冲敖烈喊:“兄弟,你别听他的!随便烤烤得了,鱼嘛,熟了就能吃!” 我从袖子里把孙悟空抖了出来。他在空中翻了个跟斗稳稳落地。他眨了眨眼,看着远处热闹的人间烟火。 “这群家伙,”他啧了一声,“咱们打生打死,他们倒好,烤上鱼了。” “走,”我说,“趁哪吒还没把敖烈逼死,赶紧去抢两串。” 没走两步,孙长安眼尖,看见了我们。他眼睛一亮,把手里那串烤焦的鱼肉随手往身后一丢,撒腿就冲我们跑过来:“爹!你可来了!” 他整个人扑过来抱住孙悟空的手臂,嘿嘿直笑。 孙悟空被他撞得身体微微一晃,明显牵动了伤处,却只是笑嘻嘻地扒拉了他一下,大手揉上他的脑袋:“去去去,这会儿想起你爹了?” “一直想着呢!”孙长安厚着脸皮往他爹身上蹭,“爹,你是不知道,这几天我在路上天天掐着指头算,连脚趾头都用上了,就盼着你们早点回来。” “说重点。”我提醒他。 孙长安噎了一下,讪讪一笑,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重点就是我想你们了呗!” 孙悟空笑道,“你小子别跟我来这套。” 孙长安也不客气了,拽着孙悟空的袖子不撒手,嘴巴一瘪就开始诉苦:“爹,你再不来我们就只能吃烤糊的了!哪吒他故意把烤糊的全往我这塞,好的都留给妹妹了!” 我笑了笑,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留给你妹妹就对了。你小子也该吃点苦,省得成天到晚惹祸。” 孙长安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看看我,又看看他爹,指望孙悟空替他主持公道。孙悟空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里半点同情都没有:“你娘说得对。” 孙长安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他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上次惹祸都是上次的事了……” “那还有下次吗?”我问他。 他立刻挺起胸膛:“娘,瞧你说的这话。这次我可没闯祸,我还立功了呢!不信你问问大伙儿。” 说着便环顾四周,用眼神向在场每一个人寻求支持。可惜没人顾得上理他。 我知道这孩子虽然皮,但从不撒谎,便直接问,“说说,你立啥功了?” 他嘿嘿一笑,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大字:“这通天河里的灵感大王就是我亲自出马逮住的!那家伙鳞片有冰盘那么大,力气大得能翻江倒海,在水里滑溜得跟泥鳅似的,可还是没逃出我的手掌心。” 我知道他打小就爱游泳,在花果山的时候就成天往水里钻,水性确实不错,夸了一句:“行啊,你小子也是出息了。” 孙长安挠了挠头,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但这鱼妖修行了少说也有几百年,浑身浸透了水底的阴寒之气,连肉都是凉的。非得用法力催动火焰才能烤透。” “三藏法师虽然会烤鱼,可他没有法力啊。他把鱼肉串往火上一放,翻来覆去烤了半天,那鱼肉还是生的,连颜色都没变。我在旁边蹲着等,等得都快睡着了。” 他做了个脑袋一点一点打瞌睡的动作,逗得孙长宁在旁边扑哧一声笑出来。 第428章 对闺女有求必应 孙长安更来精神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这支取经队伍的厨艺水平:“我跟妹妹您是知道的,从小在花果山长大,摘果子摸鱼是一把好手,厨房都没进过几回,哪有那实力啊?” “妹夫就更别提了。他自告奋勇说要露一手,结果您猜怎么着?” 哪吒回头白了他一眼,孙长安只当没看见,继续绘声绘色地讲:“轰的一声,三昧真火直接把整串鱼烧成了灰,连渣都没剩下。” “卷帘就更离谱了,”孙长安越说越来劲,“他竟然提议吃生的!说他在流沙河的时候都是生吃,肉质还新鲜。我差点就信了,要不是妹妹拦着,我现在已经在啃生鱼片了。” “后来天蓬元帅烤了几串,他好歹是烤熟了。可他最精了,烤完自己全吃了,根本不给我们分,还说什么‘想吃自己烤,我自己还没吃饱呢。’‘没法力了,烤不了一点’。最后还是妹夫火了,把火尖枪往他面前一杵,他才不情不愿地给妹妹分了几串。” “后来妹夫实在等不及了,一把按住小白龙,说‘就你了,你来烤’。堂堂西海三太子被他按着肩膀,敢怒不敢言,可怜巴巴地蹲在那儿烤到现在。” “您看,他烤了快半个时辰了,自己一口还没吃上。”孙长安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点对敖烈的同情。 然后他话锋一转,眼巴巴地看着孙悟空:“爹,妹妹最爱吃您烤的鱼了,您就给我们露一手吧。您那手艺,三界第一,烤出来的鱼外焦里嫩,咬一口唇齿留香。啧啧,那滋味绝了!” 说着说着,他自己倒先咽了口口水。 我心知孙悟空刚经脉续接,这时候再催动法力去烤肉,定然对伤势不利。不等孙悟空答话,便直接开口挡了回去:“想吃自己烤去。这么大了,别什么事都找你爹。” 任凭孙长安上蹿下跳、哭天抹泪,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甚至不惜搬出“要是再吃不到烤鱼,我就要饿死了”这种毫无底线的夸张说辞,我都没松口。这小子见在我这儿讨不到便宜,转头就去搬救兵了。 救兵来得很快。孙长宁从篝火边小跑过来了,金色的长发在身后飞扬,臂间的混天绫也迎风舒展开来。 孙长宁仰起脸来,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眨,声音声音又甜又软,跟她哥那种扯嗓子嚎完全是两个极端。 “爹爹爹!您最疼我了。您烤的鱼天底下最好吃,我好久都没吃了,想得都快睡不着觉了。求求您了嘛,爹爹,您是全三界最疼闺女的爹爹。您就帮我们烤几串吧,好不好好不好?” 孙悟空从没拒绝过这大闺女。从她抓着他的尾巴不撒手的时候起,他就没拒绝过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跟他一模一样,撒娇的时候睫毛扑闪扑闪的。他哪里顶得住这种攻势,孙长宁软软地叫一声“爹爹”,他就沦陷了。 稍微说句好话,更是做什么都行了,哪怕姑娘要把天捅个窟窿,他也只会问一句:“闺女,窟窿要圆的还是要方的?” 孙悟空伸手揉了揉孙长宁的头发,眼睛里满是溺爱,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大手一挥,张口便应了。 “成,你等着。爹给你烤,要吃什么味的?” 孙长宁欢呼一声,转身朝哪吒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混天绫在身后欢快地飘起来:“谢谢爹!我想吃香辣的。您能不能先给哪吒烤?他爱吃蜜汁的。”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孙悟空那张写满了“我闺女真可爱”的脸,心里叹了口气。这世上能让齐天大圣有求必应的,大概也就这么一个丫头了。 孙悟空活动了一下手腕,迈步往篝火边走。我悄悄拉住他的手,他的指尖依然凉得让人心疼。我压低声音问:“别逞强了,你还撑得住吗?” 他偏头看我,嘴角还挂着笑:“没事。烤个鱼能用多少法力?又不是跟无厌打架。俺心里有数。” 我悄悄掏了一粒金丹递过去,压低声音:“你再来一粒吧。” 他接过去,随手扔进嘴里嚼了。孙悟空冲我眨眨眼,像是在说:看,俺没事。 孙悟空到了篝火边,哪吒立刻松开了被他按了半个时辰的敖烈。 敖烈如蒙大赦,一屁股瘫坐在河滩上,揉着自己酸麻的肩膀,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哪吒却已经蹿到孙悟空跟前,兴高采烈地喊了一句:“猴子!给小爷多刷点蜜!越甜越好!” 孙悟空正接过卷帘递来的烤鱼串放在火上,闻言偏过头,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不叫岳父大人?” 哪吒的脸腾地红了,连眉心那点朱砂都被衬得愈发鲜艳。他张了张嘴,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憋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先烤!烤好了再说!”说完便飞快地别开脸,抱着手臂假装看天。 孙悟空露出了促狭的笑:“不叫岳父大人,蜜汁就免谈。长安说他到现在还没吃饱呢,这第一串就给他吃了。” 哪吒被气得脸都红了,“你别以为是我岳父就能欺负人!喂喂喂,你再不翻面就糊了!” 孙悟空把手里的鱼串转了个面,刷上一层蜜汁,头也不抬的回答:“糊不了。俺烤了几百年的鱼,什么时候糊过?哪吒,你倒是指挥的挺好,烤的鱼呢?” 哪吒被气得不轻,手已经摸上了火尖枪的枪杆,眼看就要冲上去跟孙悟空拼个你死我活。 孙长宁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别急,他就是逗你玩的。你越急他越来劲儿。” 她说完又转过头来冲孙悟空喊了一声,“爹,差不多得了,别逗他了。” “行行行,给俺闺女面子。”孙悟空终于抬头看了哪吒一眼,“看在我闺女的份上,蜜汁双份,行了吧?” 哪吒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但耳朵还是红的。 孙长宁悄悄牵了牵他的袖子,他才不情不愿地坐回她旁边,嘴里还在小声嘟囔:“这猴子光会拿小爷寻开心……”手却已经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孙长宁抿嘴笑了笑,任由他握着。 第429章 烤鱼 孙悟空烤鱼的手艺确实不是吹的。 蜜汁的、香辣的、原味的、孜然的,几串鱼在他手里翻来覆去,火候精准,香气顺着河风飘出去老远。 孙悟空把蜜汁的那串递给哪吒,又把另一串香辣的递给孙长宁,“闺女,给你,趁热吃。小心烫。” 孙长宁接过烤串吹了两口,咬下去的一瞬间眼睛都亮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连话都顾不上说了,只顾着嚼。 孙长安急得在旁边直跳脚:“爹!我呢我呢?我可是你亲儿子!我还没吃上一口呢!” “急什么,下一串就是你的。” 哪吒虽然还在为刚才的事生闷气,但接过蜜汁烤鱼之后也不吭声了,嘴角沾了蜜汁都没顾上擦。 孙长宁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吃,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抿嘴笑一下。 他烤了一轮又一轮,嘴上跟哪吒你来我往地斗个不停,哪吒终于很勉强地叫了声“岳父”,孙悟空假装没听清,非让他再叫一遍,气得哪吒差点把鱼签子戳他脸上。 敖烈终于从“监工”手里解放出来,自己拿着两串缩在一边啃,烫得直吹气也不肯撒手。 天蓬早就吃完了自己那份,正腆着脸往卷帘那边蹭,试图从老实人嘴里分一杯羹。就连三藏也放下浆果,凑上前来分了两串。 孙长安更是一个人干掉了七八串,满嘴油光地冲他爹竖大拇指:“爹,就您这手艺,不开个饭馆子可惜了!” 孙悟空挑了挑眉,手上翻串的动作没停:“开馆子?让你小子当伙计?还不够你偷吃的。” 众人大笑。 孙悟空也在笑,手上翻鱼的节奏丝毫不乱。火焰在他的法力催动下烧得均匀而旺盛,每一串鱼都烤得恰到好处。 谁都没发现孙悟空的脸越来越白。没人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湿透了,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我却看的清清楚楚。 灵感大王肉质里的寒气会抵消火焰的温度,要想把它烤透,必须持续不断地以法力催动火焰,一边逼出鱼肉里的寒气,一边把热量送进肉里。 往日这点损耗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他的法力生生不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就算一连烤上三天三夜也不带喘气的。 可如今他经脉刚续上,九转金丹的大部分药力都在替他稳定伤势,修补经脉,非但丹田的法力所剩无几,而且根本没法催生新的法力。 每一次催动火焰,都是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元气。 “差不多了,”我压低声音说,“烤两串意思意思行了。” “没事。”他头也没回,手上翻着鱼串,“长安长宁难得吃一回,让俩孩子吃个够。” 孙悟空在篝火边坐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出事。 毕竟那灵感大王的体型不小,剔下来的鱼肉,堆得像座小山。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灵感大王是从观音菩萨莲花池里养出来的缘故,那鱼肉里蕴含的灵气比寻常灵鱼要充沛得多,肉质晶莹剔透,纹理间隐隐有淡金色的光晕流转。 我虽然现在没有吃东西的心情,但也清楚的知道这东西若是吃了,对修行大有助益。 不仅食材充沛,等着吃的人也多,又哪里是烤几串就能解决的。 何况这些人,除了三藏,全是修行之人。修行之人的食量本就不是凡人可比,这种滋补之物,吃下去须臾便能化为灵气融入经脉。若是敞开了吃,只怕再有十个灵感大王也不够。 孙悟空明明知道自己的状况。他比谁都清楚。但他偏要逞这个强。 因为在儿子面前,他是无所不能的爹。在女儿面前,他是有求必应的父亲。在其他人面前,他是那个战无不胜的齐天大圣。 他要让大伙儿开开心心的吃完这顿烤鱼。他从来都是这样的,把所有人的担子都往自己身上揽,然后笑嘻嘻地说一句“俺老孙是谁啊”。 我第二次叫他别烤了的时候,他朝我摆摆手,笑嘻嘻地说“就剩几串了,烤完收工”。 他知道我在担心,但他吃准了我会当着孩子们的面给他留面子。 说罢孙悟空把手里的烤鱼翻了个面,仔细地刷上一层蜜汁,撒了一小撮芝麻,伸手递给我。 “栖迟,你也尝尝。” 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够了。”我第三次开口。 孙悟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我一把扣住他的手臂,强行把他从篝火边上拉了起来。 那串鱼从孙悟空手里掉了下去,落在了地上,又被孙长安笑嘻嘻捡起来吹了吹,“娘,你这是做什么?爹辛辛苦苦给您烤的,您不吃也别浪费啊。” 我白了他一眼,“吃你的鱼去,少管闲事。” 孙长安缩了缩脖子,识趣地叼着那串鱼溜回篝火边,还振振有词的说,“不脏不净,吃了没病。” 我拉着孙悟空绕过歪脖子柳树,走出篝火的光芒能照到的范围,才松开手。 我悄悄设了个结界,挡住了外面嘈杂的声音。篝火的噼啪、众人的嚷嚷、通天河的水声,所有的喧嚣在一瞬间被隔在了外面。 我还没开口,孙悟空倒先开了口。 “俺没事,就是有点累。” 我被他气笑了。 “孙悟空,你骗鬼呢?” 他听见我叫他全名,肩膀极其轻微地缩了一下。他每次心虚的时候都这样,从我们刚成亲那会儿到现在,几百年了,一点都没变。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俺不想扫兴。” “扫兴?”我盯着他,“你觉得你倒在大伙儿面前,就不扫兴了?” “俺撑得住。”他说。 我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孙悟空,我跟你过了多少年日子了,你眨几下眼我都知道你下一句要编什么瞎话。你骗得过长安,骗得过长宁,你骗得了我吗?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俺知道。”他说,“俺都知道。可是……孩子们都想吃。” 就这一句。我满肚子的火气忽然就发不出来了。 我叹了口气,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数落全咽了回去。 “坐下。”我扶着他的肩膀,让他盘膝坐在河滩上。他这会儿倒是听话了,乖乖地坐好,只是坐下去的时候眉心猛地拧了一下,明显是疼的。 第430章 天塌不下来 我转到孙悟空身后,盘膝坐下,双掌贴上他的后背。 掌心触到的那一刻,心便猛地揪紧了。触手之处没有一丝热气,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衣衫从里到外全被冷汗浸透了,湿嗒嗒贴在身上。 “凝神,放松,别再强撑了。我帮你运功疗伤。”我强压下心里的酸涩,手上稳稳地催动法力,从他后心缓缓渡进去。 法力刚入他经脉,我的心就往下沉了几分。 我早知道他的状况不好。可真正用法力扫过他的经脉、丹田、气海,我才发现他的状况比我猜的还要糟十倍。 他的经脉刚续上的断口处全是细密的裂纹,随时可能再次断裂。 九转金丹的药力还在,但那些药力像是救火队一样在他体内疲于奔命,刚补上这里,那里又崩开了。 我把法力像抽丝一样一点一点地渡进去,不敢快,也不敢猛。 他现在的经脉太脆了,稍微用力过猛就会再次裂开。我的法力沿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往前推。他的身体绷的很紧,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疼别忍着了。”我轻声说,“我设了结界,孩子们听不到。” 孙悟空大概也知道瞒不住了,没再硬撑。 “栖迟……” “俺好疼。” “哪里疼?”我低声问他,法力还在他经脉里慢慢游走。 “全都疼。”他委屈极了,“经脉像火烧一样。丹田也疼,后背也疼,就没有不疼的地方。” 我心疼得不行,忍不住说了一句:“谁让你逞强?”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栖迟,你别气……俺下次听你的……” 我还没来得及拆穿他,他又开口了,“俺刚才……都站不住了。是不是被孩子们看见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知道他怕吓着孩子们,宁肯自己疼死,也不能在孩子面前皱一下眉头。 他是他们的父亲,是他们的天。天怎么能塌呢。 “没人看见,”我轻声说,“他们都在吃东西。长安忙着吃烤串,长宁在跟哪吒说话,都没注意。” “那就好……”他喃喃地说,“那就好……” 孙悟空彻底放松下来了。那一口强撑的气,全散了。 他的背原本还能勉强挺着,这会儿却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手从膝盖上滑落,垂在身侧。手指松松地蜷着,像是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了。脑袋也往下耷拉,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了。 他坐都坐不住了,整个人全靠我撑着,此时我若动了,他就会一头栽倒在地上。我稳稳的撑着他。 归墟在他体内运转了七十二个周天,一点一点修补他身体的损伤。七十二周天走完,他的身体渐渐回暖,人也勉强缓过来一些。 我收了功,让他靠在我怀里,把仅剩的两粒九转金丹拿出来,一粒一粒喂进他嘴里。他配合的张嘴,含住,咽下去,乖得不像话。我又用法力慢慢帮他把药力化开。 金丹的药力在他经脉里一点一点散开。他的脸色终于好了起来,嘴唇有了血色,眉头也松开了。他安安静静地枕在我手臂上,睡着了。 我低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起袖子,轻轻把他装进了袖里乾坤之中。 他需要好好睡一觉,不能被打扰。 我站起身,撤了结界,转身走回去。 篝火那边还是那么热闹。 哪吒正举着一串烤鱼,跟孙长安比谁翻面翻得快。两个人手里翻的飞快,蹲在火堆旁边,脑袋凑在一块儿,争的面红耳赤。天蓬在旁边一本正经地当裁判,抱着胳膊,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清楚了没有。 “娘,爹去哪里了?”孙长安抬头看见我,探头往我身后看。 “他去附近转转,一会儿就回来。”我随口编了一句谎话。 孙长安“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孙长安倒是好糊弄,可孙长宁不一样。 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了,伸手轻轻拽了一下我的袖子,仰起脸看我。那双跟她爹一模一样的金色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的抱住了我。 这个拥抱比平时用力得多,好一会儿才松开。她退后两步,抬手飞快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扭头就跑回哪吒身边去了,留给我一个故作镇定的背影。 我看见她咬着下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我感觉她什么都知道了。 孙长宁回去了,显然哪吒也没了跟孙长安比赛的心情,他把手里那串烤鱼随手往火堆边一丢,大步走过来。 “岳母,我要跟长宁回天庭了。”他说,“长安说他想留下跟你们一起西行,他说路上很有意思。” 我看向孙长安。他正蹲在火堆边,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炭火,闻言抬起头来,冲我咧嘴一笑,笑得没心没肺的。 “对呀娘,我留下。”他说,“我还想听天蓬讲高老庄的事呢。” 天蓬在旁边尴尬地咳了一声。 “去吧。”我对哪吒点了点头。“照顾好她。” 哪吒正色道:“放心。” 孙长安在旁边挥了挥手,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妹妹妹夫,有空常来玩啊。” 这小子分明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压根没把自个儿当外人。 孙长宁眼圈还红着,回头瞪了他一眼:“哥,你快别贫了。” “我哪儿贫了?”孙长安理直气壮,“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招呼一声怎么了?妹夫你说对不对?” 哪吒被他这声“妹夫”叫得耳根一红,别过脸去:“……走了。” 孙长安叫住他们,“哎哎哎,别急着走啊,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你们回天庭吃那些仙果,哪有咱这儿的烤鱼香?下回来了提前说一声,我再下河逮一条更大的……” “行了行了,”哪吒摆摆手打断他,“再说下去你是不是还要给我们打包一捆柴火带路上?” “那倒不用,”孙长安一本正经,“柴火你们天庭应该不缺。” 孙长宁忍不住笑出了声,哪吒拉着孙长宁的手转身驾云走了。 第431章 发烧了 我们灭了篝火,收拾了行囊,到了河畔的陈家庄落脚。 庄子里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红灯笼,像是在过节。 我们一行人还没走到村口,就有人认出了孙长安,一声吆喝传遍了整条巷子:“恩人回来了!” 紧接着,男女老少簇拥着两位老者迎了出来,二话不说便要往地上跪。 三藏赶紧上前扶住,道了句“使不得使不得”,那两个老者却执意要拜,说若非诸位恩人擒了那妖怪,他们陈家今晚就要绝后了。 原来这通天河里作祟的灵感大王,每年要吃一对童男童女。 今年轮到了陈澄陈清兄弟俩的一双儿女,陈关保和一秤金。 孙长安听说这事,主动帮他们擒了灵感大王,等于保住了这两个孩子的性命。陈家上下自然感激不尽,把我们一行人迎进宅中,安排得极为周到。 陈澄亲自引我进了一间上房,又端来了热汤饭食,态度殷勤得叫我有些招架不住。 我婉言谢绝了,说吃过了,只想早些歇息。他连连点头,又叮嘱了两句便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 房门关上,院子里嘈杂的人声被隔在了外面。屋里安静下来。 我抬起袖子,将孙悟空放了出来,轻轻安置在床榻上。他睡的很熟。 我给他擦了擦脸,他的脸色比方才好了不少,嘴唇看着总算有了几分血色。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替他除了衣服鞋袜,拉过被子给他盖好,又探了探他的脉象。 两粒金丹没有白吃,经脉里的法力虽然仍旧稀薄,正在极其缓慢地自行流转。 我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柱,听着孙悟空均匀的呼吸声,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靠在边上,闭上眼睛养神,却不敢睡。怕他半夜醒了要喝水,又怕他的伤势突然反复。 到了二更时分,孙悟空闹起来了。 先是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好热……” 我伸手把被子拉回来给他盖好,刚盖上去,他又蹬开了,然后他开始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冷……” 我心头一紧,伸手去探孙悟空的额头,触手滚烫。他发烧了。他的脸颊泛着潮红,呼出的气都滚烫滚烫的。 再一摸他的脉,便知是他烤鱼时被灵感大王的寒气侵入了经脉,那几缕寒毒顺着经脉一路游走,到底还是搅动了丹田。 按常理来说,成仙的人都是不会生病的,若在往日这点寒气根本近不了他的身。可如今他太虚弱了,只是一丝寒气趁虚而入,他就抵受不住了。 我立刻运起法力,掌心贴在他后心上,用归墟之力将他体内的寒气一丝一丝地往外拔。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几缕寒气被我从掌心里缓缓引出,散在了空气中。 我又探了探他的体温,还是烫。心里清楚他这场烧一半是寒气激的,一半是伤势逼出来的。寒气我能替他拔,可烧却只能靠他自己扛过去了。 好在九转金丹的药力虽已耗尽,却也把他的伤势治好了大半。只是经脉仍脆弱得很。 这段时日最好不要与人动手,更不能再乱用法力,好好将养几个月,便能恢复如初。 孙悟空慢慢睁开了眼睛,可那双金色的瞳孔涣散得厉害,眼珠左右转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却怎么也找不到焦点。 “栖迟……”他的手胡乱抓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抓到。我急忙握住他的手。“夫君,你怎么样?” “栖迟……俺好冷。” “你发烧了,”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严严实实地裹住,“等烧退了就好了。” 孙悟空似乎根本没听到我的话,声音颤抖,“栖迟……你在不在……俺怎么看不见你了。” “我在,”我俯下身,把脸凑到他视线能看清的地方,“你看,我在这儿。” “栖迟……”他使劲眨了眨眼,认出了我,整个人就往我这边倒过来。 我把他揽进怀里,手环过他的后背把他圈住,用我的体温温暖他。“没事了,我在这儿,一会儿就不冷了。” 他抖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安静下来。“俺以为你走了。” “我没走。”我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些,“你烧成这样,我走了谁管你?” 他缩在我怀里,安静了一会儿,开始胡言乱语了。 “孩儿们,别怕……大王回来了……大王把天兵天将都打跑了……你们出来,出来啊……” 他的手挥了一下,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像是在对着那些猴子猴孙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皱起眉头,声音带着几分气恼。 “长安!你怎么又淘气了?去,把你妹妹找回来,别让她一个人往林子里跑。” “他俩都不在,”我低声说。“你好好睡吧。” 他根本听不进去,突然又喊起来。 “栖迟……栖迟……你别走……俺害怕……” “我不走。”我牢牢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掌心里。“我在这里。” “疼死俺了……栖迟,俺真的要疼死了……” “好了好了,不疼了,”我一下一下地拍他的后背,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哄小孩睡觉,“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了。乖乖乖,呼呼,不疼了不疼了。” 他疼得太厉害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他的身体蜷缩起来,一个劲儿打哆嗦。 我估计是金丹的药力耗尽了,不敢再耽搁,将法力缓缓渡了进去。归墟之力沿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地走。 他慢慢安静下来靠在我怀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自己把我的手攥紧了。 “栖迟,俺好难受……”他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亮晶晶地挂在睫毛上,“俺是不是快死了?” “你胡说什么!”我被他这句话吓了一跳,“你可是齐天大圣,你怎么会死?” “那……怎么这么疼?”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俺从来没这么疼过……俺全身都疼,喘口气都疼……栖迟,俺这次真的要死了……” 第432章 熬粥 “你不会死。你只是伤得太重,养一阵子就好了。”我轻声安抚他。 “好冷……俺好冷……栖迟……俺不成了……” 我摸了一下孙悟空的额头,还是烫的。 “你别胡说。”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自己听得出来,可我已经顾不上掩饰了。 孙悟空缓了好一阵子才重新睁开眼睛。 “栖迟……俺不想死……”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栖迟,俺还没看着长宁出嫁……俺还没看到长安娶媳妇儿……你说长安那小子会喜欢啥样的姑娘?……俺不想死……栖迟,俺不想死……” 他说着说着哽住了。眼泪一行一行地流下来,砸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栖迟……俺欠你的,还没还呢……”孙悟空道,“俺说好了要护你一辈子的……俺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往下压了又压,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孙悟空。”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你不会死。你只是生病了而已。你见过谁发个烧就死掉的?你给我闭上嘴,省点力气,好好养着。” 他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我的话。 “你没骗俺?”他问。 “没骗你。” “那俺刚才说的那些……你都当没听见行不行?太丢人了……” “晚了。”我说,“每一句都记着呢。” 他折腾了许久,胡话说了一箩筐,遗言都交代了好几轮,终于安静下来重新睡过去了。 我在孙悟空床前又守了一会儿,看天色渐渐亮了,确认他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地起身,推门出去。 我悄悄摸到厨房,时间还早,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偏房那边隐约传来天蓬的鼾声,隔了两道墙还听得真切。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齐整。灶台上一排粗陶罐子,墙角堆着柴火和几颗白菜,梁上挂着两串干辣椒。 我找到米缸,舀了半碗米,又把白萝卜洗了切成碎丁,他伤得重,嘴里肯定没味,放点萝卜丁好歹能提点味。 萝卜丁扔进锅里和米一起煮,煮到米粒开了花、萝卜丁透明了,我又往里头飞了个鸡蛋搅散,最后捏了一小撮盐撒进去。别的调料我没敢放,怕他肠胃受不住。 煮好之后我舀了一小勺尝了尝。味道不怎么样,寡淡得很,但反正肯定是熟了。我把粥盛进碗里,又找了个托盘端着往回走。 推门进屋的时候孙悟空还睡着。 我在床沿上坐下,把粥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热气从碗口袅袅地升起来,裹着米汤淡淡的香味,在屋里弥散开。 他的鼻子先动了动,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小几上那只冒着热气的碗。 “……什么东西?”他哑着嗓子问。 “粥。”我说,“我煮的。” 他眨巴眨巴眼睛,像是没听懂。 “你煮的?”他重复了一遍,带着些“我可能还在发烧听错了”的谨慎。 “对,我煮的。”我把他扶起来,往他背后塞了两个枕头让他靠着,“把粥喝了。” 说着我拿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他乖乖张嘴喝了。 “栖迟,”他说,“这是你给俺煮的?” “不是跟你说了吗。” 他咧开嘴笑了。 “好喝!真的特别好喝!” 我又舀了一勺塞进他嘴里,免得他继续往下说。 “闭嘴喝你的。” 他嘿嘿笑了一声,终于不说了,但嘴角还翘着,翘得根本压不下去。他老老实实地让我一勺一勺地喂。 喝到后来大概是嫌我喂得太慢,干脆把碗接过去自己端着喝,勺子也不用,就着碗沿呼噜呼噜地往下灌,灌完把空碗往我面前一递。 “还有没有?俺还想喝。” 我笑了笑,“等着,我去给你盛。” 我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又喝光了,把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孙悟空靠在枕头上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米汤,一脸的心满意足。 “栖迟,”他说,“你做的粥真好吃。” “就一碗白粥,别夸了。” “好吃就是好吃嘛。”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已经退了,不由得心下大定。方才他烧得最厉害的时候,我守着他,一遍一遍地擦他额头上的冷汗,心里其实也害怕的很。 好在他终究是孙悟空。 “退烧了。”我把手收回来,“舒服点没有?” “舒服多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又转了转肩膀,“身上也不疼了,就是有点头晕,还有点没力气。” “没力气是正常的。你烧了大半宿,有力气才怪。今天老老实实躺着,哪也不许去。” 孙悟空脸上的笑僵住了。昨晚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的脸腾地羞红了,连毛茸茸的耳朵都泛了粉色。他缓缓拉起被子,缓缓盖住自己的脸,一个劲儿往里缩,像一只企图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俺没脸见人了。” 我看着他把自己裹成一团,被子蒙得严严实实,又好气又好笑。 “出来。” “不出。” “你把自己闷在里面,一会儿该头晕了。” 他非但不肯出来,还在被子里拱来拱去,我伸手拍了拍被面上鼓起的那一团:“行了行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谁还没生过病啊。我小时候生病,也哭的稀里哗啦的。” 他立刻纠正我:“俺从石头里蹦出来以后就没生过病。” 我顿时明白了,所以昨晚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不知道发烧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忽然不听使唤了,疼得他精神恍惚,烧得他连人都认不清。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陌生得让他感到恐惧。 我说,“所以你才会害怕。” 孙悟空从被子里钻出来,挠了挠头。“是,说起来都丢人。你见多识广,肯定没见过俺这么丢人的。” “夫君,”我看着他的眼睛说,“生病的人都会害怕。你只是第一次生病,就赶上了这般凶险,换谁都扛不住。这不丢人,你也是人。” “俺是一只猴子。”他一本正经纠正我。 “行,”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你是一只生病的猴子,行了吧。” 他喝完粥,又出了一身薄汗,我给他擦了脸,扶他躺回去。他大概是真的乏了,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这一次睡得很安稳,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第433章 光阴 我坐在床沿上,正给孙悟空掖被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孙长安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左右瞄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泥鳅一样溜了进来,回手把门轻轻关上,一点声响都没出。 他平时毛毛糙糙的,走路带风,今天这个小心劲儿倒让我有些不适应。 “娘,”他凑到床边,压着嗓子开口,“我爹怎么样了?” 我板起脸,“什么怎么样?没睡醒呢,你别来吵他。” “娘,你别瞒我了。我都知道了。爹是不是伤的很重?”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烤鱼的时候。”他说,“爹往火边一坐,我就觉得不对了。” “哪里不对?” “他笑得太大声了。”孙长安说,“爹平时笑不是那样的。他高兴的时候笑,得意的时候也笑,但我听的出来不一样。” “昨儿人多,我不好说,省的大家都操心。”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孩子平日里看着调皮捣蛋,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有一刻消停。 我还以为他大大咧咧什么都没注意到,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我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已经比我高出了半个头,肩膀也宽了,已经是个大人模样了。 “你爹确实伤的不轻,”我低声说,“折腾了大半夜,刚睡着。不用你操心,有我呢。” “娘你放心,我跟三藏法师说过了,想在陈家多留几日。他也答应了。” “陈澄陈清那边我都打了招呼,他们不会来打扰。饭食会按时送到门口。其他人我替你拦着,就说爹在闭关修炼。你们好好歇着就行,一切我来应付。” “他们都知道了?”我问。 “哪能啊。”孙长安摇头,“他们都不知道爹受伤的事。我只跟妹妹说了实话。叫她回天庭去搬救兵。” 我愣了一下:“搬什么救兵?” “叫扶桑来啊。娘,你还不知道吧?扶桑突破天仙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一阵子在三星洞突破的。”孙长安说到这个,脸上终于藏不住那点得意了,“他的道果可不得了,厉害得很。我本来叫他别说呢,好给你们一个惊喜。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琢磨着先把人叫过来再说。” “哦?”我被他这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勾起了兴致,“有多厉害?” 孙长安却卖起关子来,“娘,你猜猜看。反正等他来了,爹肯定会好起来的。” 我哪有心思陪他玩这种猜谜游戏,作势把他往外轰,抬手就要关门,“出去出去,不说拉倒。” “娘!”他揪住我的袖子不放,像是献宝一样,“我说,我说还不行吗!他的道果叫‘光阴’,能操控时间!” “操控时间?”我吃了一惊,转过头看他。 “对。”孙长安激动的拍着胸膛,仿佛自己也与有荣焉,“别看扶桑那家伙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突破就悟了个不得了的东西。他跟我说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 “娘,你想想看,他能让时间倒流,虽然如今才突破,只是一小段,但也足够了。” 我看着床上熟睡的孙悟空,心跳加速了。宝莲灯打出来的伤太狠了,需要漫长的时间去温养,一年两年都未必能恢复如初。 可如果扶桑能让时间倒流,哪怕只是一小段,让他的经脉回到受伤之前的状态,那他的恢复时间就能大大缩短,也许几天就够了。 这种力量的价值简直不可估量。但同时我就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冲孙长安挥了挥手,“知道了,你去吧。” 孙长安冲我扮了个鬼脸:“娘,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那可是操控时间!三千大道里也得是数一数二的道果!您这反应,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我白他一眼,“别搁这儿咋咋呼呼了,你爹要休息。” 孙长安满脸堆笑,“娘,您别急着赶我啊,好歹让我看看爹伤到哪儿了啊。” “你可以自己出去,或者我把你踹出去?”我抬眼看他。 他立刻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地往门外退了一步,双手举起来做投降状:“行行行,不打扰您了。我去门口守着,有事您喊我。” 现在我几乎可以确定,我们见过的那个乌巢禅师,那个自称时间行者的神秘人物,就是未来的扶桑。 他的话再次浮上心头,“只要杀死扶桑,一切就会结束。”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闭上眼睛,将所有的碎片在脑海中铺开。乌巢禅师想要杀死现在的自己。依他所言,未来的扶桑杀了孙长安,可能还干了许多不可饶恕的事。 这时我忽然想到了杨婵。她被无厌操纵打伤了孙悟空。 如果扶桑的道果能操控时间,如果他在无厌的操纵下失控…… 我猛然睁开眼睛。一条线清晰地浮现出来。 无厌。他要刑天复活,甚至为此不惜覆灭三界。 扶桑的光阴道果能操控时间,这对无厌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回到刑天被杀的那一刻,逆转故事的结局。 他不需要再翻遍三界每一寸土地,他只需要控制扶桑,让扶桑替他打开时间的通道。 而扶桑会答应吗?当然不会。除非,他被控制了,被无厌侵入了心神,做出了自己根本无法控制的事。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如果是这样,那孙长安很可能就是第一个受害者。 因为他与扶桑走的最近,也绝不会防备扶桑。 或许燃灯被无厌操控根本不是意外,因为燃灯的佛果是回溯,无厌早就盯上他了。 但可惜燃灯的佛果限制太大了,并不能让无厌达成所愿。 但扶桑呢?他的光阴道果,显然是无厌志在必得的。 未来的扶桑在时间中一遍一遍地推演,却发现自己永远无法改变那个结果。于是他做了一个最令人绝望的决定。回到过去,让我们杀死现在的自己。只要扶桑死了,道果就没了,无厌就无法利用他。一切就不会发生。 第434章 沐浴更衣 我慢慢理明白了。但理明白了是一回事,怎么应对是另一回事。无厌藏在暗处,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对扶桑下手,也不知道它现在还有多少实力。 敌暗我明,每一步都得小心。 眼下最直接的问题是孙长安。他和扶桑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我若是现在就让他离扶桑远点,以他的性子,必然要追问为什么。 一旦他起了疑心,大概率帮倒忙,更容易坏事。 而且现在让扶桑离开我们的视线,把他一个人丢在天庭,无厌若真要对他动手,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我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最简单也最稳妥。 等扶桑来了,把他留下。留在我和孙悟空身边,留在我们的眼皮底下。 不管无厌想用什么手段,总不敢明目张胆地闯到我们面前来抢人。 等孙悟空养好了伤,我们两个人再一起盯着,安全肯定是有保障的。 理清了这一层,心里反倒安定了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无厌,是照顾孙悟空。 中午孙悟空就能下床了。 不是我说,这人就是有多动症,在床上多躺一会儿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我端着午饭推门进去,他已经自己坐起来了,两条腿搭在床沿上,两只脚丫子还晃来晃去的。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冲我咧嘴一笑。 “栖迟,俺好了。” “好什么好,”我重新把他按回床上,让他靠着枕头半躺着。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被我一个眼神镇压了,老老实实地靠在床头,等我伺候。 我把托盘往床头小几上一放,热腾腾的白汽便混着香气扑面而来。 一盘水煮鱼,只淋了少许酱油提鲜,两碗鱼汤闻着就鲜;一碟肉末炒青菜,菜叶翠绿,肉末焦香。还有两碗嫩嫩的鸡蛋羹,淋了香油和醋。还配了两碟小菜和两串葡萄。 全是好消化的,没有一样油腻辛辣,但也不显得特别刻意。 显然是孙长安特意安排过的,这小子花了心思,不想让他爹觉得自己被特殊对待。 我舀了一勺鸡蛋羹,吹了吹热气,递到孙悟空嘴边:“来,张嘴。” 他心安理得的等着我投喂,那眉眼弯弯的表情我太熟悉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正美着呢,这种待遇他平日里哪享受得到。 吃过饭,孙悟空又嚷嚷着要洗澡。 我知道他爱干净,平日打完架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生怕我嫌他一身汗味。 但他如今还没好利索,万一再受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便板着脸驳回了他的洗澡申请。“洗什么澡?你现在啥状态心里没数吗?” 他委屈巴巴的说:“栖迟,俺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你闻闻,俺都臭了。” 我叹了口气,转身去灶上烧了壶热水,倒了盆温水端回来,拧了条热毛巾。 “躺下。” 他乖乖躺平。我用热毛巾一点一点地给他擦身上。他舒服得眯起眼睛,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擦到尾巴的时候,他一下僵住了,耳朵倏地红了。我没逗他。这种时候逗他,他该跳起来炸毛了。 我又拿了条干毛巾,把他身上残留的水汽一点一点擦干。他的毛又多又密,毛巾擦了几遍还有点湿。我索性把毛巾往盆边一搭,把手贴在他后背上,运起一丝法力。 暖烘烘的热气从掌心里渗出来,轻轻拂过他的毛发,所过之处水汽缓缓蒸腾,金色的绒毛重新变得蓬松柔软,泛着一层淡金的光泽。 “栖迟,你真好。” 孙悟空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浑身上下都冒着幸福的泡泡。 方才擦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他身上有几撮毛有些打结,自然的掏出一把木梳来。 他一看那把梳子,眼睛立刻亮了:“栖迟,你都好久没给俺梳毛了。” 我仔细想了想,确实好久了。这一路马不停蹄地赶,一直没顾上。 以前在花果山的时候倒常给他梳,我空间里备了好几把梳子,他每次打完架回来毛炸得跟刺猬似的,都是我替他梳顺的。 “这不是给你梳了吗,趴好。” 孙悟空把枕头拖过来垫在下巴底下,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趴好,把后背交给我。 我拿着梳子从肩膀开始梳起,他肩胛骨附近的毛打结打得最厉害。我不敢用力,先用手指把打结的地方轻轻揉松,再拿梳子一点一点地顺。 我顺着他的后背一缕一缕往下梳,他配合得很,让低头便低头,让抬手便抬手,任由我摆布。 木梳划过的时候,他舒服得直哼哼,尾巴从左边晃到右边,又从右边晃到左边。 梳完了,他神清气爽,看起来就精神了不少。他美滋滋的刚要起身,就被我按住了肩膀。 “先别动,把衣裳穿上,别着凉。” 说着我从空间里翻出一套干净衣裳来。内搭是白色里衣,外罩一件松绿厚袍,袖口和衣边镶着银灰饰条,领口铺了一圈浅灰的绒。 他乖乖张开手臂让我把里衣套上,我凑过去给他系衣带的时候,他还不老实,飞快地在我脸颊上亲了一口。系好衣带,我把外袍抖开披在他肩上,他伸手穿过袖子,自己拢了拢衣襟。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很满意,我夫君果然穿啥都好看。 我给他拿了镜子,他接过去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 “行了,别臭美了。”我把镜子收回了空间里。 闲下来了,孙悟空闹着要出去转转,说在屋里闷的慌。我起初不许,怕他受了风着凉,他就开始软磨硬泡。“俺就出去透透气,不走远,就在门口”“栖迟,你看外面太阳多好,不晒一晒多浪费啊。” 我板着脸说不行。 可他振振有词,说什么“养伤就要心情好,心情好才好得快,你老把俺关在屋里,俺心情不好,伤怎么好得了”。 我到底还是心软了,从空间里翻出一条围巾给他仔仔细细围上,又把他那件松绿厚袍的领口拢了拢,确认他被裹得严严实实不会灌风,才点了点头。 “一刻钟。”我伸出一根手指,“多一刻都不行。” 第435章养病的日常 我们一出门,迎面就撞上了孙长安。这小子正蹲在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捧着一把炒黄豆正嚼得嘎嘣响,一见我们出来,立刻从石墩上蹦下来,凑到孙悟空跟前,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话。 “爹!你可算出来了!孩儿都等你半天了,”他上下打量了他爹一番,目光在那件松绿厚袍上停了片刻,伸手摸了摸衣服料子,啧啧两声,“爹,你今儿这身可真精神,是娘给你挑的吧?我娘眼光就是好。” 孙悟空抬手弹了他脑门一下:“少拍马屁。你蹲在这儿干啥?又闯祸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孙长安把头摇的像拨浪鼓,脸上带着那种发现了惊天大秘密的兴奋表情,“爹,娘,孩儿刚听了个新鲜事儿,特地来给你们讲讲。” 孙悟空挑了挑眉:“你小子能有什么事儿是我们不知道的?” 孙长安嘿嘿一笑,不接这个茬,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听老陈讲,从这往西走,有一个西梁女国,那国里全是女子,一个男子都没有。常言道,‘孤阴不长,孤阳不生’,那国里没有男子,也能代代繁衍,您说这事儿奇不奇?”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笑了笑,“长安,你要不要跟着去看看?” 孙长安眼睛一亮,拍着胸脯道:“那是自然!这种热闹怎么能少得了我?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不是真的。” 孙悟空笑道,“成,带你去。” 孙长安嘿嘿一笑,又凑近了些,这回脸上的表情从八卦变成了十足的财迷样:“娘,我还听说,那边的百钱之物,到了这边能值万钱;这边的百钱之物,到了那边也能值万钱。” “咱们何不在这边买些物件,带到西梁女国去卖?这一来一回,利钱少说也能翻上百倍!到时候咱们不就有银子了?” 我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你小子倒是有商业头脑。可惜咱们是去取经的,不是去做买卖的。” 孙长安捂着脑门,笑嘻嘻地往后跳开一步:“取经归取经,顺路赚点盘缠也不耽误嘛。娘,您再考虑考虑?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笑道:“你自己去跟三藏说。他若是答应,便随你折腾;若不答应,也别来找我磨。” 孙长安一听这话,立刻挺直了腰板,把胸脯拍得咚咚响:“娘你放心,凭我这张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三藏法师那还不是手到擒来?我这就去!” 说着孙长安欢天喜地地跑了。 我扶着孙悟空在陈家后院里慢慢转悠。 转过回廊的时候,两个小脑袋从月亮门后头探出来,一个是陈关保,一个是一秤金。 两个孩子手里各攥着一根糖葫芦,嘴角还沾着糖渣,看见我们就怯生生地往后缩了半步。 孙悟空眼睛一亮,蹲下身子朝他们招招手。他毛脸雷公嘴的模样大人见了都害怕,但小孩子哪里懂这些,只觉得这个毛茸茸的大叔笑起来好玩得很,没一会儿就被他哄了过来。 陈关保胆子大些,伸手摸了一把他胳膊上的毛,惊呼一声缩回去,然后又摸了一下,咯咯笑起来。 一秤金比较腼腆,躲在陈关保身后,只露出半张脸。 孙悟空也不急,摘了片树叶随手一折,折了只蚂蚱递过去。 一秤金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接过去,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叔叔”。 孙悟空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哄孩子。他这人就是这样,自己刚从鬼门关前爬回来,喘口气的功夫就又开始逗孩子开心了。 他陪两个孩子玩了好一阵子才被我发现他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赶紧把他拽起来扶回了屋。他边走还边回头冲那两个孩子挥手。 回了屋,把他按在床沿上坐好,转身去给他倒水。刚端起茶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夸张的叹息。 “哎呀……” 我连头都没回:“怎么了?” “栖迟,俺腿酸。”他拖长了音调,整个人往床头上一靠,腿伸得笔直,“走太多路了,酸得厉害。你给捏捏。” 我才不信。走了拢共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中间还歇了好一阵子,他还不至于虚成这样。 但我还是把茶递给他喝了,弯腰把他的腿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捏。 他半眯着眼,舒坦得直哼哼。我从膝盖捏到小腿,再从小腿捏到脚踝。 他的腿还是凉,血气没恢复全,我又多捏了一会儿,掌心运了一丝法力,慢慢揉进他的经络里。等我把他的腿放下来,他已经舒服得快睡着了。 我们在陈家住了半月有余,这段日子我开启了对孙悟空的全方位照顾。 说是“照顾”都轻了,用孙长安的话说,那叫“伺候祖宗”。孙长安说这话的时候被我弹了一记脑门,捂着额头蹲在门口唉声叹气,说他爹现在就是皇帝,他就是个守门的小兵。 我没理他,径直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了。 我刚在床沿上坐下,孙悟空就在那边喊“栖迟俺渴了”,水端过来他喝一口又说凉了,换杯热的喝一口又说烫了。 我说,“孙悟空你到底喝不喝?”。他就把杯子放下,拉着我的手往他心口上按,“栖迟,你先别管水了,俺心口疼,你给揉揉。” 我吓得赶紧给他揉,手掌刚贴上去,他就把我的手抓住了,十指相扣,还趁机亲了一口。 我把手抽回来白了他一眼,他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俺是真疼,刚才不疼了是被你揉好的,你现在不揉又要疼了。” “你再装一个试试。” 他马上捂着心口往床上一倒,“哎呀!不行了……不行了……俺又疼了,疼得喘不上气了。” 我知道他在装。他装得也根本不走心,嘴上喊疼,眼睛却偷偷在看我的反应。 可我还是伸手给他揉了。他哼哼唧唧地说重点重点,再往下点,对对对就这儿,舒服。 第436章 双修 我揉了两下又停住了。 因为我的手一直规规矩矩地在给孙悟空按摩,他倒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了别的心思。 我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爪子正准备把我的手往他腹肌那块儿带。 我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他嗷了一声缩回去,揉着手背说,“栖迟,你虐待病患,俺都伤成这样了你下手还这么重。” 我一把将被子蒙到他身上,“老实躺着,再乱动今晚自己睡。” 他顿时蔫了,可怜巴巴地扯住我的袖口:“栖迟,你不能这样……俺还疼着呢。” 我说:“我看你已经好了。” 他立刻把被子往身上一裹,缩成一团,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你看看,哪好了?法力也没恢复……俺腰酸背痛腿抽筋,哪儿哪儿都难受。”说着还配合着呻吟了两声,但假的不能再假了。 他就那么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亮的金色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哼哼唧唧地撒娇。 我又心软了。我明知道他在装。可我就是吃这套。他哼第一声的时候我还在心里翻白眼,哼第二声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算了。他这次是真的遭了大罪,我顺着他点又咋了?我的夫君我不疼谁疼? 我在床沿上坐下,把手伸过去,“哪儿疼?这儿?还是这儿?” 他顺势把我的手拽过去,按在自己后腰上:“这儿酸得厉害。你给揉揉。” 我就给他揉。揉着揉着,他的手就不老实了,一点点往我衣襟里探。 “孙悟空,你手往哪放呢?” “栖迟,”他的眼睛亮的很,心思昭然若揭,“俺都想你好久了。” “你的伤……” “早就不疼了。”他的气息喷在我耳朵上,手指已经移到了我腰带上。 我又怎么不想他? 认识孙悟空以前,我从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重欲的人。那时候我以为男女之间不过就是那么回事,修行之人应该一心向道。 可遇见他之后,一切都变了。他碰一碰我的手,我身上就跟着了火似的;他在耳边低低的唤我一声,我的心跳就开始失控。 这半个月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给他擦身、换衣、按摩,手碰到他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念头的。只是他的伤太重,我那些心思全被心疼压了下去,一丝都不敢露出来。 可今晚他自己把那些心思全挑起来了,那我哪里还把持得住? 我顺从的被他带进了被窝里。 被子鼓起来一大团,两个人在里面窸窸窣窣地,然后事情就朝着不太对的方向发展了。 但我也只允许自己放纵了片刻。他毕竟身体还虚,真要由着他折腾,明天非趴下不可。 我按住孙悟空的肩膀,没让他翻身。他愣了一下,金色的眼睛眨了眨。我没给他反应过来的机会,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又吻了吻他的嘴唇。 “今晚我来,”我贴着他的嘴唇轻声说,“你别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用嘴唇堵回去了。他唔了一声,手还是习惯性地往我腰上搭。我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按在枕头两侧。 他仰着脸看我,眼神里带着期待、带着纵容,也带着那么一丝被压制的不甘。 后来他喘着气说了句“栖迟,你也太霸道了”,然后他就顾不上说话了。 我知道他有些意犹未尽。换作往常,这种火候连开胃菜都算不上。 但今天本就该克制一点,我可不想他刚养回来的精神全折腾没了。 他的声音带着些不满,“栖迟,你故意的。” “你有意见?” “没。”他老实回答,然后打了个哈欠,眼皮往下坠,却还在强撑着看我。我在他额前落了个吻。 “剩下的先欠着,”我说,“等你好全了,连本带利还我。” “利息怎么算?”他闭着眼睛问。 “九出十三归。” “太狠了,”他嘟囔了一句,把我揽进怀里,声音越来越低,“那……到时候谁在上面?” 我贴着他的胸口蹭了蹭,“轮到你了。” 他满意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 我正窝在孙悟空怀里,听见敲门声也懒得动,问了一声,“谁啊?” 天蓬中气十足的声音传过来,“嫂子,是我。” 我只好穿上衣服起来去开门,“早,什么事啊?” 房门一开,天蓬往里瞟了一眼,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掉到地上的腰带,和那点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 他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个过来人才有的意味深长的笑。他啧啧两声,压低声音道:“嫂子,不是我说,这青天白日的,你们俩也该悠着点儿。” 我很不爽,冷冷的看着他:“天蓬,你就是来扰人清梦的?” “冤枉冤枉,”天蓬从门板后面探出半张脸,嘿嘿一笑,“两位,别动气嘛。实在是在陈家住了这么些时日了,师父面皮儿薄,又不好意思催,就让我来问问,你们这双修,修够了没?” 双修?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压瞬间就上来了。 天蓬见我脸色不对,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举在胸前做防御状:“哎哎哎,这可不关我的事啊!是长安那小子跟我们说的,他说你和猴哥要闭关双修几日,让我们别来打扰。师父本来还说等几天也无妨,关键是你们这也太久了……哎哟!” “滚!”孙悟空抓起枕头冲他砸过去,天蓬缩了缩脖子,那枕头就砸在了门框上。 天蓬抱着头往外窜,还不忘回头喊一嗓子:“真不讲理,你们做得还不让人说了?今儿到底走不走啊?给个准话,我好去回禀师父……” 话没说完,孙悟空已经抄起了床边的茶杯。天蓬果断闭嘴,一溜烟消失在院门外。 我连门都没走,身形一闪,已经瞬移到了孙长安屋外。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那扇紧闭的窗户就是一嗓子:“孙、长、安!” 窗户吱呀一声开了,孙长安的脑袋从里面探出来,满头白发炸得像鸡窝,哈欠连天连天的问,“娘,什么……” 他话说到一半,一看我的脸色,那点残存的睡意当场散得干干净净,直接从窗户里跳了出来。 第437章 泥猴子 孙长安落地时一个趔趄,鞋都掉了一只,他也顾不得捡,一个劲儿往后退。 “娘……娘!你听我解释!” 我气不打一处来,“解释什么?双修?亏你想得出来!” 孙长安见势不妙,撒腿就跑。 这小子倒是机灵,光着一只脚就往院门口奔。我没动,就站在原地,看着他跑。他跑到院门边上,回头瞄了我一眼,见我压根没追,脸上还露出一点侥幸的笑容。 下一秒,我身形一闪,已经堵在了他正前方。 “跑啊,”我不紧不慢地说,“怎么不跑了?” 孙长安脸上的表情从“逃出生天”到“大难临头”只用了一瞬间。 “娘!” 他猛地刹车,脚下打滑,整个人朝前栽过去,我伸手一探,稳稳揪住他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崽一样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他四肢还在空中扑腾,嘴里已经开始了杀猪般的嚎叫:“娘!娘!我错了。您瞬移怎么都没个声儿啊?” 我抬手就往他屁股上招呼。啪啪两下,打得他嗷嗷直叫。 “娘,娘,别打了!我错了!” “孩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孙长安眼泪汪汪地扭头看我。 “以后还乱说话不?” “不了不了!再也不敢了!”他吸着鼻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以后要是再乱说,不用您动手,我自己倒挂在树上!” “这可是你说的。” “是是是,请娘放心。” 孙长安的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我松开手,他哎呦哎呦地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缓了好一会儿,才一瘸一拐地走回窗边,把刚才跑丢的那只鞋捡起来穿上了。 我看着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心里那点气慢慢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深的无奈。 果然,孩子懂事了什么的,只存在于我的幻想里。他能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我怎么就信了他的邪,觉得他能把一切都安排好? 这时孙悟空慢悠悠走过来了,“大清早的,你们娘俩挺热闹啊。” 孙长安一见他爹,跟见了救星似的,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孙悟空的大腿哭诉:“爹!娘打我!你看她把我屁股都打肿了!孩儿可全是为了你们好啊!爹,我娘最听你的话,你得替我做主啊呜呜呜。” 孙悟空不慌不忙地把腿抽出来。“你娘打你,是你该打。” 然后孙悟空拎着孙长安的后脖领子,把他又拎了起来,照着屁股又补了一巴掌。 “啪!” “嗷!爹!怎么连你也打我!” “你娘追你跑多累啊,”孙悟空把他放下来,微笑着说,“下回别跑了,乖乖站好让你娘揍。省得她追。” 孙长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爹,又看看我,终于彻底认清了形势。这个家,就没有一个人站在他这边。 孙长安往地上一摊,开始撒起泼来。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我辛辛苦苦全是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守大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还这样对我!还有没有天理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爹娘!” 他一边嚎一边在地上打滚,滚得满身泥土草叶,“娘不疼,爹不爱,妹妹还跟人跑了,我还活着干什么!不如跳通天河死了算了!” “去吧。”我朝院门扬了扬下巴,“我倒要看看你小子什么时候能淹死。” “您还真让我去啊?” 孙长安抬起沾满泥的脸,悲愤欲绝地看着我,又被他爹用脚尖往旁边拨了拨:“起开,别挡道。” “栖迟,手打疼了没有?” 我被他这一句问得差点破功,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偷偷笑。 孙长安的脸绿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孙悟空,见谁都没有拉他起来的意思,干脆往后一倒,躺回地上不动了,有气无力地哼哼:“罢了罢了,我孙长安今日算是看透了,你们根本没有心。等妹妹回来,我要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她,让她给我评评理……” “你妹妹只会夸打的好。”我说。 “那我找扶桑!扶桑肯定站我这边!” “那你得先等他到了再说。” 我拉着孙悟空往外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还有,你给我赶紧去洗澡。洗不干净,今天这就别吃饭了。” 孙长安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泥巴站在那儿,冲着一旁探头探脑看热闹的大黄狗悲愤道:“看见没?这就是我亲娘。” 大黄狗冲他“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 他更伤心了,指了指我们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亲爹。” 孙长安没嚎来半点同情,反倒把隔壁院子的陈关保和一秤金给招来了。 两个小脑袋从院门边探出来,看见他满身泥巴地站在院子里,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头发上还顶着半片烂树叶,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同时拍着巴掌笑了起来。 “长安哥哥好脏!”陈关保指着他,笑得前仰后合,“像个泥猴子!” “不是像,就是。”一秤金年纪大些,说话更不客气,笑得露出一对酒窝,“比猪圈里的小花猪还脏!” 孙长安:“……” 孙长安深吸一口气,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们还小,等你们长大了就明白了。这是战术。” 一秤金认真地说,“那小花猪也会战术。” 孙长安不想活了。 他夺路而逃,从井里提了两桶水,兜头浇下来,冷得吱哇乱叫,洗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自己拾掇干净。 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但人模狗样的,又变回了那个清清爽爽的少年郎。 我和孙悟空正坐在屋里吃早点,他大摇大摆地凑过来,伸手就从桌上抓了个馒头叼进嘴里,含含糊糊地丢下一句:“我出去转转,娘你别想我。” “你等会儿。”我把他叫住。 他警觉地捂住屁股:“娘,干嘛?我已经洗过了!你不能因为我长得帅就找茬揍我。” “滚过来。”我朝他招了招手。他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我伸手把沾在他衣领上的一小片树叶摘了,又整了整他的衣襟:“头发擦干再出去,天凉,回头得了风寒,可没人给你煮姜汤。” 他愣了一下,乖乖地接过我递过去的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头发,然后凑过来飞快地抱了我一下。 “还是娘最疼我。”他笑嘻嘻地说,不等我反应,已经转身跑了。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又顺了个桃子,朝屋里喊了一声“爹,我出去了”,这才真的走了。 第438章 渡河 结果孙长安没一会儿又折回来了,他一阵风似的卷进来,带着满脸悲愤,一进门就压低嗓子急急地喊,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替我们收拾行李。 “收拾东西!走!马上走!现在就走!” 我夹了一筷子小菜:“你不是出去转转吗?怎么,转出鬼来了?” 孙长安支支吾吾,“没……没事。” 孙悟空挑了挑眉:“没事你急什么?” “我……”孙长安抬起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几回,终于憋出一句,“陈家庄这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们一问才知道,他大清早在院子里撒泼打滚那出戏,被陈关保和一秤金看了个正着。 两个孩子跑回去跟家里大人一说,陈澄的媳妇儿又跟隔壁的张家嫂子一说,张家嫂子又跟来串门的王婶子一说。 这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陈家庄都知道了:那个单枪匹马擒了灵感大王的大英雄孙长安,今早被他娘追着揍,满身泥巴在地上打滚,还喊“我不活了”。 而且陈家庄的村民想象力极其丰富。事情传了不到半个早上,已经完全跑偏了。最开始还只是“孙长安被他娘揍了”,到了卖菜大娘嘴里,就变成了“孙长安被他娘追着打,打得跳了井” 有人说孙长安肯定是被揭穿了什么丢人的事,躲进猪圈里死活不肯出来。又有人说他从屋里逃出来的时候衣衫不整,怕不是跟哪家的姑娘有了私情。 等传到卖糖糕的大娘那里,已经成了“恩人调戏了王母娘娘派来的仙女,他娘大义灭亲,把他从被窝里拎出来一路打到了通天河边,”。 他越说越急,说到最后几乎要哭出来,“完了完了,我在陈家庄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我不活了。”他趴在桌上,额头抵着桌面,有气无力地重复着今早的台词。 我和孙悟空对视一眼,都没忍住,同时笑了出来。 “笑吧笑吧,”孙长安悲愤欲绝,“等妹妹回来,我要告诉她,她哥在陈家庄受了天大的委屈。她会给我做主的。” 我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他缩了缩脖子。 “行了,长记性没有?” “长了。”他垂头丧气。 “我不该跟大家说你们在双修……” “还有呢?” 他抬起头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我:“还有就是,我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娘,我以前总觉得嘴长在我身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现在才知道,一句话传出去,就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以后我说话之前一定先在脑子里过三遍。” 孙长安这张嘴,本就继承了孙悟空的毒舌和我擅长扎人心窝子的本事,合二为一,杀伤力翻倍。从小到大,我没少说过他,道理翻来覆去讲了一箩筐,他表面上点头如捣蒜,转头就左耳进右耳出,该贫还是贫,该没谱还是没谱。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了。我忽然觉得,他这一顿揍没白挨。 我本来打算吃过饭去跟三藏说说,明日再上路,好让孙悟空再歇一天。但看孙长安这样,也只能考虑他的感受,今日就启程。 他到底是个少年,正是最好面子的时候,在陈家庄丢了这么大的人,多待一天都像是要了他的命。 与其让他躲在屋里不出门,不如顺着他的意,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反正孙悟空这几日恢复得不错,只要路上不催动法力,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主意已定,我便不再耽搁。等三藏那边收拾停当,孙长安早已把枣红马牵到了村口。 陈家庄的村民们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三三两两地聚到了村口,有的挎着竹篮,有的拎着布包,把原本就不宽的土路挤得满满当当。 陈澄陈清兄弟俩走在最前头,陈澄怀里抱着一大包干粮,陈清则提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说什么都要塞给我们。 “恩人,这些干粮带着路上吃,都是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 陈澄说着把包袱往孙长安怀里一塞。孙长安讪讪道谢,脸上还带着点没散尽的臊意。 有村民冲他喊“恩人,屁股还疼么?”,他嘴角抽了抽,只当没听见。 一路送到通天河边, 陈清说早就替我们备好了一条船,就泊在渡口。 众人簇拥着我们到渡口一看,果然有一条不大不小的木船停在那里,桐油漆得锃亮,船上还铺了干净的草席。 卷帘放下行李,第一个跳上船去,拿起竹篙试了试水,朝我们点点头,“没问题。大伙儿都上船吧。” “让卷帘撑船,咱们安安稳稳过去。”我说着,扶孙悟空上船。他扶着船舷跨上去,动作很稳。 我把他安置在舱中草席上躺下,又取了件外衫叠起来给他垫在背后,他半靠在那儿,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管他。 刚要解缆绳,河边忽然翻起一阵水花,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从水面下拱了出来。 那是一只老鼋,单是露出水面的背壳便有四丈方圆。 它从壳里探出一颗磨盘大的脑袋,两只眼睛缓缓转动,朝船上张望,口吐人言:“东土来的圣僧何在?老龟在此等候多时,愿渡诸位过河。” 三藏忙合掌还礼:“多谢施主好意。只是我等已有渡船,不劳烦施主费心了。” 那老龟还待再劝,往前游了半尺,脖子伸得老长。 孙长安在船头蹲着,见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您老请回吧。坐您背上风大,还是坐船舒服,有草席还能躺一躺。” 老龟听他这么说,缩了缩脖子,在水里吐了个泡泡,有些失落地沉回河底去了,只留下一圈涟漪在河面上慢慢荡开。 卷帘解开缆绳,竹篙在岸石上轻轻一点,木船便离了岸,稳稳当当地向河心驶去。 通天河水面开阔,波光粼粼,船行其间,恰巧顺风顺水。 陈家庄的人在渡口站成一片,挥手告别的喊声隔着水传来,渐渐变小。孙长安立在船头,还是用力挥了挥胳膊,跟热情的人们告别。 孙悟空躺在舱中,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我坐在他旁边,把外衫往他身上拉了拉。 小船儿推开波浪,载着我们向西岸慢慢行去。 第439章 中途翻船了 船行了两三日,渐渐到了河中央。陈家庄已经望不见了,四下里都是水,偶尔有几只水鸟从头顶掠过。 孙悟空精神头好了不少,已经不整日躺着了。白日里跟天蓬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偶尔还去船尾看卷帘撑船,指点两句敖烈。 这一日午后,孙悟空正枕在我腿上打盹。卷帘慢悠悠地摇着橹,孙长安闲不住,趴在船帮上拿根草茎逗水里的游鱼。 忽然水面翻涌,一个黑黝黝的庞然大物从船舷边拱了出来。 那老鼋又来了,磨盘大的脑袋探出水面,眼睛转了一圈,最后定在三藏身上,慢吞吞地开口:“东土圣僧,这河宽水急,你们坐这木船,又慢又颠,要行到几时?哪比得上老龟的背壳平稳?让老龟驮诸位过河吧。” 三藏合掌道:“施主好意,贫僧心领了。只是我等已有船,不劳施主费心。” 老鼋道:“圣僧这话就见外了。老龟一片诚心,日思夜想,只求送诸位一程。还是上来吧!” 孙长安从船帮上爬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不耐烦地说:“说了不用就是不用,您老人家怎么还带强买强卖的?” 老鼋闻言,脖子一拧,声音也沉了下来:“小娃娃不懂事。听闻渡东土取经人过河,乃是大功德。老朽修行千年,等的就是这一桩机缘,如何能错过?” 孙长安笑嘻嘻回嘴,“机缘岂是强求来的?我们与你无缘,您就别硬蹭了吧?” 老鼋不答,脖子往后缩了缩,忽然猛地一甩头,带起一道水浪,那浪头足有一丈多高,哗啦一声劈头盖脸朝船打来。敖烈慌忙出手,将浪挡开大半,却还是有几捧水浇在了甲板上。 孙长安被浇了个透心凉,抹了把脸:“看你岁数大我让你三分,你别不识好歹!小爷可不是好欺负的!” “老龟渡你们过河,是给你们脸。”老鼋巨大的身体往船边一靠,船身立刻被它压得向一侧倾斜过去,猛烈的晃了一下,“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就都下去喂鱼。” “你这老龟,好生无礼!”天蓬扶着船舷大骂,扭头又朝卷帘喊,“卷帘!撑稳了!别让它把船掀翻了。” 孙悟空睡得正沉,被这一下晃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滑,后脑勺砰地撞在舱壁上。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火气先上来了:“……哪个不长眼的?敢掀孙爷爷的船!” “没事,是只讨人嫌的老王八……”我急忙扶他起来,见他脸色不虞,心里也很是恼怒。 我话没说完,那老鼋忽然一头撞在船底。只听“咔嚓”一声裂响,木船从中间断开,河水瞬间涌了进来。 孙悟空还没坐稳,整个人就朝旁边歪去。我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心念一动,带着他瞬移到了半空中。 身后传来一片惊叫。三藏、天蓬、卷帘、孙长安,还有那匹枣红马,全被掀翻在河里,唯有敖烈也起在半空中,逃过一劫。 几个人在水里扑腾成一团,天蓬呛了口水,还不忘大骂“好个老王八”;卷帘一边自己踩水,一边伸手去捞三藏;孙长安则像条泥鳅一样从水底钻出来。 三藏被卷帘托着勉强浮在水面,一手死死抱着他的《大唐西域记》,一手指着水面上漂散开的几只木箱,脸色都变了,“徒弟们!快!快把那些打捞上来!那里面还有给西梁女国准备的衣物布帛!” 我抱着孙悟空,朝河里喊了一嗓子:“先别管那些,人先上来再说!” “贫僧没事!先把东西捞上来!”三藏难得如此失态,泡在水里还不忘指挥,“那些胭脂水粉最怕水,长安!那边那个桃木箱子!对,快捞!” 孙长安抹了把脸上的水,一个猛子扎下去,再上来时怀里抱着个滴水的桃木箱。 天蓬抱着另一只箱子骂骂咧咧地往岸上拖。卷帘更是一手托着三藏,一手拽着个包袱,背上还背着一个。 敖烈赶忙飞回来,从卷帘手中轻轻接过三藏,稳稳送往西岸。 三藏指着河里一个正往下沉的箱子,急道:“徒弟,快去!那里面可全是上好的药材,虽包得严实,也经不得这样泡!” 敖烈立马回去捞了,随后几个人七手八脚,终于把落水的物什尽数捞了起来。 孙长安一脸心疼地打开那个桃木箱,一点点翻着里面的东西,心疼得直跺脚,“完了完了,这东西受潮了就不好了,卖不上价了。” 我又好气又好笑,转头问三藏:“三藏,你怎么也陪着长安胡闹?咱们是去取经,又不是去贩货。带这些东西作甚?” 孙悟空也跟着起哄,笑嘻嘻问:“莫非大唐圣僧真改行当起卖货郎了?还是你瞅准了这百倍的利钱,想顺道发一笔财?” 卷帘憨憨一笑,替三藏分辩道:“哥啊,哪有这等事?我师父是个好和尚,既然立志西行,绝不会见财起意。” 天蓬一边拧着湿透的衣摆,一边斜眼怼他:“师弟,你就是个榆木脑袋不开窍。想挣钱就不是好和尚了?要我说,这路上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真能挣点零花,咱们手头也松快些。” 敖烈插口道:“师弟,你怕是误会师父了。师父行事,自有深意。” 天蓬甩了甩袖子上的水,满脸不信:“深意,深意,哪来那么多深意?你倒是说说,师父带这许多药材、果脯、茶叶、红糖,还有这一堆罗裙胭脂,到底想做啥?” 敖烈一怔,随即老老实实道:“我又不是师父,我怎么知道?” 受潮的自然都要打开晾晒,花花绿绿的绸缎绢帕摊了一岸,活像在岸边开了个染布坊。 三藏正卷着袖子,蹲在地上收拾那些湿淋淋的罗裙,闻言抬起头来,神色坦然,不紧不慢道, “前日长安说,往西不远有个西梁女国,那国中皆是女子。贫僧便想,女子力弱,耕种劳作自然艰难些,因此备了些她们所需之物,顺路带去,也好周济那些贫苦的人家。”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和尚的脑回路,我有时候真是有点跟不上。 第440章 甲鱼汤 我缓了缓神,忍不住问:“三藏,你哪里来的钱?” 三藏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面用密密麻麻记着几笔账。 他翻开一页,认真道:“买这些东西,还有这条船的钱,都是贫僧问陈澄、陈清两位施主借的。出家人不打诳语,待取经归来,贫僧自当连本带息奉还。” 他叹息道:“只是可惜了这些上好胭脂,一旦浸了水,多半不能用了。”语气里竟有几分实实在在的惋惜。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他穷得叮当响,一路化缘,袈裟破了都舍不得换新的,却为了给从没去过的西梁女国准备些“女子所需之物”,欠了一屁股债。 敖烈笑道:“咱们师父真是菩萨心肠。” 卷帘也应了一声:“师父的修为,自非我等能及。” 天蓬随手把一件湿淋淋的粉红罗裙往旁边一甩,抱怨道:“别夸了,快搭把手吧。不赶紧晾干,今晚怎么找地方落脚?总不能在这河滩上睡一夜吧。” 三藏见了,忙走过去捡起来,一下一下拍着上头的泥水,轻声责备:“莫要乱扔。这都是新买的,若是弄脏了,可就不新了。” 天蓬有些讪讪,甩了甩手上的水:“师父,我这不是忙中出错嘛。” “无妨,小心些便是。” 天蓬嘴上应着,手底下也加快了几分,把湿乎乎的绸缎罗裙一件件拎起来,抖开,挂在低矮的树枝上。红粉青绿的各色罗裙,经河风一吹,飘飘荡荡的,俨然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不提其他人七手八脚的晾衣服。 我坐在孙悟空旁边,越想越来气。那老鼋掀翻了我们的船,弄得我们这般狼狈。 “长安。” “娘!”孙长安一听我叫他,立刻放下手里的活小跑过来。 “去,给我把那老王八拿上来。”我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你娘我今天要拿它炖汤。” 孙长安眼睛顿时亮了,转身就往河边跑。跑到水边,他扭头问我:“娘,要活的还是要死的?” “拿活的。”我说,“吃个新鲜。” 孙悟空往旁边挪了挪,笑着问:“栖迟,你真要亲自下厨?” 我白他一眼:“我不炖了它,这口气顺不下去。” 孙长安脱了上衣,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河面静了片刻,然后远处忽然炸开一朵浪花,一条水柱冲天而起,紧跟着是那老鼋的哭喊:“上仙!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孙长安在水里翻上翻下,跟那老鼋较了半天的劲,最后拽着它尾巴,硬生生把他从河底拖了上来。 老鼋四脚乱蹬,被扔在岸上时,脑袋一下缩进壳里了。 我掏出碧水剑走过去,用剑尖在它壳上轻轻敲了敲。 “掀我们船的时候,不是挺威风的吗?现在怎么缩着头不出来了?” 龟壳里传来了声音:“上仙!小龟……小龟一时糊涂,求上仙饶我一命……小龟这就回水府,再也不敢出来作乱了……” “饶你?”我微微一笑,“你把我夫君晃晕了,这账怎么算?” 老鼋缩在壳里,瓮声瓮气地答道:“上仙容禀,我已在此修行了一千三百余年,从未害过人命。今日冲撞诸位,实属一时糊涂。求您看在我修行不易的份上,饶了我这一遭吧。” 它说得可怜,声音抖得厉害,与先前堵在船头气势汹汹的模样判若两龟。 孙长安蹲在旁边,拿根树枝去戳它缩进去的脑袋,嘴里嘀咕:“区区一千三百年而已,修行长了不起啊?” 那老鼋被戳得脑袋又往里缩了缩,带着哭腔道:“小神仙说的是,我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孙长安沉思道,“娘,他活了一千三百多年,那肉一定老得很。依孩儿看,得多炖两个时辰。” 老鼋一听,整只龟都僵住了,四只爪子从壳里伸出来直挺挺地蹬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孙长安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打定主意要吃他,岂会因为他求饶而动摇,正要支锅生火,坐在一块石头上的的孙悟空却开口了。 “栖迟。”他笑道,“他年久修长,能开灵智,通人言,也委实不易。饶他去吧。” “你要替他求情?” 孙悟空点点头:“嗯。他方才所言不虚。今日虽是莽撞,到底是初犯,也没真伤着谁,还是饶了他吧。” 我把碧水剑收了,抬脚轻轻踢了踢老鼋的壳:“算你走运。齐天大圣亲自替你求情,我再揪着不放,倒显得我小气了。滚回你的水府去。若敢再生事端,不管躲到哪个水沟里,这甲鱼汤,我都非喝不可。” 老鼋如闻大赦,激动得把头从壳里伸出来,脑袋捣蒜似地点了又点:“多谢大圣!多谢上仙!我这就滚!” 它慌慌张张爬出去两丈远,四腿刨沙,速度竟比来时还快了几分。 只是爬到水边时回头望了一眼,正好看见孙长安冲他招手,吓得“噗通”一声栽进河里,再没了影子。 我在孙悟空身边坐下,低声道:“我还指望给你补补身体呢。”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有你在,比什么都补。” 我脸一红,把手抽回来,低声嗔道:“守着这么多人呢,没个正经。” 他不以为然,“他们都忙着晾衣裳呢,谁有空看咱们。” “谁说的,”我抬头瞄了一眼,低声说,“三藏都看见了。” “他看见便看见呗。”孙悟空毫不在意,反倒把我的手又抓了回去,大摇大摆地往他腿上一放,“出家人四大皆空,看什么都一样。咱们是正经夫妻,亲近亲近碍着谁了?” 我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索性也不抽了,由他握着。他得寸进尺,手指挤进我指缝里,十指扣得紧紧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心也慢慢软下来。半月前他命悬一线,差点就醒不过来了,不知遭了多少罪。 那时候我就在想,若他能好起来,若他能像从前一样嬉皮笑脸地朝我耍无赖,我什么都愿意做。 如今他真的好了,又能缠着我要这要那了。虽然闹了点,可这不就是我一直盼着的事么。 我平日太任性了,总使唤他做这做那,高兴了要他哄,不高兴了也要他哄。 他伤的这么重,受了许多苦,我却半点也替不了他。多顺着他些又能如何? 只要他还在我身边,还笑得出来,别的都不重要了。 第441章 巧妙的误会 好在今日天公作美,太阳又大又足,河滩上一片暖烘烘的。 那些湿淋淋的绸缎罗裙、药材干果,摊开晾了不到一个时辰就干得差不多了。 除了几盒胭脂着实泡坏了不能用,其余的都收了回来,整整齐齐地重新装起来。 三藏从陈家庄采购的这批“西梁女国专用物资”,林林总总装了满满四大担。 原本只有一担行李,天蓬和卷帘轮流挑着。 可这一下,行李比原先多了几倍。坐船的时候还不觉得,横竖都堆在舱里,也无需人扛。可一旦上了岸,接下来的路,这些东西都得靠人挑。 天蓬叉着腰站在箱子前,脸上的表情苦不堪言:“师父,您看看您想的好主意?这么多东西,我们怎么挑得了?” 三藏一边清点一边头也不抬地道:“为师又没让你一个人挑。” 卷帘默默地把挑起一担行李,说了声“二师兄,别抱怨了,又不重”。 天蓬翻了个白眼:“你不嫌重你多挑点。” 卷帘老实,当真又往上面加了两个包袱。天蓬这才不说话了,默默挑了一担行李。 敖烈也自觉的挑起一担行李,又在枣红马左右各挂了一个包袱,一边装着药材,一边装着茶叶。 枣红马喷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似乎对新增的负担毫不在意。 三藏骑在马上,看着自己那匹枣红马身上左右摇摆的包袱,面露不忍:“这也太委屈了马儿,不如还是为师下马步行吧。” “师父您就放心吧,”敖烈拍了拍马脖子,“枣红马是天马,力气大着呢,这点分量跟闹着玩似的。” 孙长安挑起剩下的最后一担,蹦蹦跳跳走在最前头,还不忘回头招呼:“走喽走喽,过了这河,前头就是西梁女国喽!” 队伍瞬间从取经团变成了商队,箱笼担子一应俱全,浩浩荡荡走在河滩上。若是不知内情的,准以为这是哪家商号要往西域去贩货。 我心说这回大伙儿终于不用争猪八戒和沙僧究竟谁挑行李了,反正一个都跑不了,人人有份。 至于我和孙悟空,显然是不负责拿行李的。说到底,我们俩只是三藏的保镖,负责的是他的安全,于情于理都轮不到我们挑担子。 孙长安本来更是个编外人员,按说也不该背行李。但他乐意。 原因无他,这小子跟我一样财迷,主打一个见钱眼开。他挑的哪里是担子?他挑的是他的摇钱树。那担子在他眼里,怕是已经变成白花花的银子了。 我和孙悟空走在最后面。他搭着我的肩,嘴里哼着小曲儿。 “栖迟,”他忽然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说,咱们像不像大户人家的老爷和夫人,带着一群小厮出门踏青?” 我差点笑出声。 “那老爷您腿脚可得利索点。”我扶着他跨过一道树根,“小厮们已经走到前头去了。” 他哈哈笑起来,肩上的重量往我这边又靠了靠。我骂他一声没骨头,手却诚实地环住了他的腰。 我们一路向西,只因三藏惦记众人辛苦,走走停停,足足走了两月有余,才翻过了一座高山,进了西梁女国境内。 那山名为金兜山,山中有个青牛精,本是太上老君安排,在此专候取经人的。他早早在山道咽喉处设下法阵,主打一个请君入瓮,只等取经人一到,便要给我们一个下马威。 按剧本他应该用他手中那枚金刚琢,将众人的兵器法宝尽数套去,给我们好好添个堵。可他千算万算,愣是没算到我们这一行人忒不像取经人了。 那一日,青牛精蹲在洞府口的青石上,手里掰着橘子,眯着眼往山下瞧。 先看见的是个白发少年郎,挑着担子,嘴里还叼着根草茎,走两步便回头催一句:“天蓬叔,你走快点!就你这脚程,天黑前找不到人家可惨了!” 再往后看,一个白衣公子哥挑着担子,步态轻盈,面如冠玉,怎么看都像是哪家商号的少东家出来历练,和“僧人”二字沾不上半点边。 中间一匹枣红马,马上端坐着一个青年。 那青年倒像模像样穿着件僧袍,却围着一领贵气的貂皮围脖。再定睛一看,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马脖子旁边还挂着一串干辣椒。 青牛精:“……” 后面是个挑担的红发大汉,埋头赶路,脚步沉稳。 青牛精手里的橘子停住了,揉了揉眼睛,“这真是取经的么?” 他正犹豫间,又看见一个光头挑着担子,嘴里叼着半块饼,边走边抱怨:“师父也真是,买这么多红糖,死沉死沉的,我的腰都要折了。” 青牛精的眉头皱了起来。 青牛精沉思。 青牛精不解。 青牛精一脸懵逼。 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男一女。那男子身形修长,却裹着件极厚实的松绿棉袍,领口还翻出一圈细绒,头上一顶宽檐毡帽压得低低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毛茸茸的尖下巴。 他一手搭在女子肩上,懒洋洋地迈着步子。 那女子玄衣束发,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时不时扶他一把,替他拢一拢被风吹开的衣领,两人有说有笑,怎么看都像一对出来游玩的贵人。 青牛精再三确认,越看越觉得像一伙赶路做生意的。前面的少年郎便是向导。白衣公子该是账房先生。 光头分明是扛活的,后面那红发的分明是护院,马上的青年多半是少东家,那玄衣女子约莫是当家主母,另一个则是老爷。 青牛精心说,我在此等候多年,为的就是取经人,万一认错了人,误伤了凡间商队,不但白白折损功德,传出去还要被旁人耻笑。 他到底是个谨慎性子,本着“不能误伤凡人”的原则,悄悄收了法阵,退回洞府,继续剥他的橘子去了。 等天上传来消息,说取经人已经翻过金兜山,进了西梁女国境内,青牛精才一拍大腿,把手里剥到一半的橘子摔在地上,惊得满洞小妖齐齐打了个哆嗦。 “那商队就是取经人!”他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西边骂了半宿,又翻出金刚琢对着空气套了半天,终究是鞭长莫及。 奈何再想去追时,我们早已过了他那一亩三分地。他只得望西兴叹,终日郁郁,后来被太上老君使人一顿鞭子抽得那叫一个惨。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第442章 金童玉女 我本来压根记不太清这金兜山在取经路上到底该在什么时候出现。这一路上山连着山,岭挨着岭,光靠眼睛看,谁分得清哪座是金兜山、哪座是黑风山。 我一般都得听见熟悉的名字,才能大致判断出走到哪一难了。 这回倒好,我们连根妖精毛也没见到,就稀里糊涂地过了山。 要说我怎么知道这事儿的,还得从孙长宁到了说起。 话说那日我们刚进了西梁女国境内,在道旁歇脚,枣红马悠闲自得的啃着青草。 天蓬躺在一棵树下四仰八叉的睡着了。敖烈自告奋勇去前头探路了,说要看看有没有什么村镇可以落脚。 三藏也闲不住,与卷帘结伴到附近遛弯儿去了,说这里山清水秀,正好趁歇脚的工夫细细观赏一番。 我们一家就留在原地,守着一堆行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孙长安眼尖,远远就看见一朵红云从天边飘过来,兴奋得一跃三尺高,连声喊着:“妹妹!妹妹!快来!”。 那朵云近前落下,上面的人果然是孙长宁。 她一见孙悟空,眼圈先红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见他气色尚好,才把泪憋回去,规规矩矩叫了声“爹”。 孙悟空“哎”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才多久没见?怎么一见面就红眼睛?” 孙长宁嗔怪道,“爹,人家是关心你,您还笑我。” 孙悟空忙收了笑,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笑了不笑了。俺闺女懂事了,知道心疼爹了。”话没说完,嘴角又压不住地往上翘,“说吧,今儿想吃啥?爹给你弄。” 孙长宁白他一眼:“您歇着吧,想吃啥我能自己动手。您安生坐着,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哟,我闺女会下厨了?”孙悟空挑了挑眉,故意逗她,“那感情好,爹还没尝过你的手艺呢。不过可说好了,别跟你娘学。你娘一进厨房,就跟要打仗似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 我在旁边听的清清楚楚:“孙悟空,你再说一遍?” 他立刻改口,眼睛都不眨一下:“俺是说,闺女若能学到你三分真传,那都够开个酒楼了。” 孙长安在一旁听见了,笑嘻嘻地接话:“那可不嘛,开个酒楼,娘当掌柜的,往柜台后头一坐,只管收银子。爹就负责在后厨颠勺,哪个厨子比得了?” 孙长宁顺口怼他:“哥哥就负责当跑堂,一边翻跟头一边上菜,酒楼生意保准儿红火,回头客排队都得排到城门口。” 孙长安一愣,随即拍着大腿乐了:“成啊!就凭你哥这身手,当个跑堂还不是小菜一碟儿?别说上菜了,就是捧着八大碗翻十个跟头,汤都不带洒一滴的。到时候咱们还不得赚翻了?” 孙长宁刺他一句,“哥啊,看你乐的牙不见眼的,真真是掉钱眼儿里去了。” 孙长安贱兮兮的开口,“妹妹啊,你是不知道,常言道,‘书到用时方恨少,钱逢用时不嫌多’。到时候你就跟哪吒一左一右往咱家酒楼门口一站,当个门迎,保管客人见了,都得说你们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孙长宁耳根子都红透了,一脚踹过去:“孙长安!你再说!” 孙长安跳着脚躲开,嘴里还不肯停:“怎么了?妹夫白白净净的,身上还香喷喷,往门口一站就是活招牌。再说了,他那风火轮转起来,还能给咱酒楼发电,连灯油钱都省了。” “到时候天一黑,咱酒楼亮得跟天宫似的,整条街的客人还不全往咱这儿跑?挣了银子也好给你添点嫁妆不是?” 孙长宁气得火冒三丈,手腕一翻,乾坤圈已经握在了手里,照着孙长安就砸了过去:“孙长安!你有本事别躲!” 孙长安“嗷”一嗓子,连滚带爬地往我身后蹿,手忙脚乱地揪住我的衣袖:“娘!娘!救我!妹妹动真格的了!她要谋杀亲哥!” 我抬手把他往后扒拉了一下:“你们俩自己闹去,别来烦我。” 孙悟空看得津津有味,还不忘插一句嘴:“儿啊,风火轮那玩意儿,能发电是假,能把房子点着倒是真的。” 孙长安听了笑道,“爹,这您就不懂了吧?我可听娘说了,这叫火力发电。” 孙悟空笑骂一句:“你小子别学个词儿就随便乱用,你知道火力发电是咋回事儿么?” 孙长安洋洋得意的回答,“这有何难?火力发电嘛,首先得有火,其次得有轮子转,风火轮这两样都占全了,怎会不成?” 我听得哭笑不得:“长安啊,你出去可千万别说是我教的你,你娘丢不起这个人。” 孙长宁趁势抓住了孙长安的肩膀,“听见没?娘都嫌你丢人。哥,你还是多学习学习吧。” 孙长安还梗着脖子道:“那叫学以致用,触类旁通。娘,您不是常教导我,要善于举一反三吗?” “我教你举一反三,没教你胡编乱造。”我揉了揉眉心,懒得跟他掰扯,朝孙悟空摆了摆手,“你儿子,你管。” 孙悟空走过来,伸手在孙长安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别闹了,给你妹妹认个错。” 孙长安嘴硬:“我没错。” 孙悟空又拍了一下。 “我错了。”孙长安从善如流,转头冲孙长宁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妹妹,哥错了。哪吒不白,风火轮也不发电,你俩站门口也就一般般,行了吧?” 孙长宁气得又踹了他一脚:“你快闭嘴吧!” 我见闹得差不多了,招了招手,开始聊正事:“都别闹了。长宁,扶桑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孙长宁道:“我本来去太阳宫找他一同来的,半路上遇见太白金星,把扶桑师兄叫去说了几句话。他就让我先过来,说他明日便到。” 我点了点头,没太当回事。太白金星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专程赶来拦路,多半是天庭又有什么琐事要知会一声。 孙长安问,“我妹夫怎么不来?妹妹,不是我说你,若让他知道你跟扶桑一起下凡,怕不是醋坛子都要打翻了。” 第443章 看人下菜碟 孙长宁斜了她哥一眼,淡淡道:“哪吒有军务在身,哪有空整日跟在我身边转?再说了,我同扶桑师兄清清白白,他有什么好吃醋的?” “话不能这么说。”孙长安摇头晃脑,“这男人心,海底针。他嘴上说不吃,心里指不定酸成什么样呢。妹夫那脾气你还不知道?表面装大度,等见着扶桑,怕是恨不得捅他两个窟窿眼。” “你少编排他。”孙长宁瞪他,“哪吒才没你说的那么小气!” “呦呦,还没成亲呢,这胳膊肘就往外拐了?”孙长安笑道,“用不用哥哥替你选个好日子?” 孙长宁脸更红了,她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这事……自然得爹娘做主。” 我笑道:“你们互有情意,便好办的很。让你爹得空去太乙救苦天尊那儿跑一趟,把这事提一提,基本上就算定下来了。” 孙长宁脸又红了一层,拽着我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娘,八字还没一撇呢。” “没一撇你方才怎么不反驳?”我揶揄道,“这会儿倒害起臊来了。” 孙长宁把头埋到我肩上,不肯说话了。孙长安在一旁挤眉弄眼:“妹妹嘴上说没一撇,心里怕是连孩子叫啥名字都想好了。” “孙长安!” 孙悟空把孙长安往后一拨拉,自己凑过来,揉了揉孙长宁的脑袋:“别理你哥。这事儿爹去给你说,太乙那老头儿也得给俺三分薄面,不怕成不了。” “日子嘛,急不得。等取经的事完了,咱们回花果山,热热闹闹办一场。请遍天上地下,三山五岳,让那小子风风光光把俺闺女迎进门。” 孙长宁这才抬起头来,重重地点了点头,眉眼间全是欢喜。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瞪了孙长安一眼:“你不许把今天的话说出去。” 孙长安举手告饶:“不说,绝对不说。” 我们说话间,三藏等人陆陆续续回来了。我们便不再聊家事,孙长宁转而说起她在天庭时听来的一桩新鲜事。 如今满天庭都在疯传,主角正是金兜山的青牛精。 “都说这老牛平日里也是个办事得力的,这回怎么就看走眼了呢?”孙长宁学着那些仙官的语气,自己先笑了起来,“听说太上老君还去问他,是不是在人间待久了眼神不好使了。” “那伙人哪点像取经的?我又没有天眼,怎么能不认错?”青牛精感觉自己冤的不行,见人就抱怨,“不是都传骑白马的是唐僧吗?这都是哪个天杀的传的谣言啊!” 他越说越气。“谁知道取经的一群和尚里就一个光头?我还以为他天生秃顶呢!” 我们听得笑作一团。 孙长安捂着肚子在草地上打滚。三藏也忍不住笑了,笑完又念了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天蓬被我们的声音吵醒了,“什么秃顶?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敖烈边笑边解释:“兄弟,不是说你,是说那金兜山的青牛精。他把咱们一伙人当成了贩货的商队,睁着一双牛眼却不认得取经人。还纳闷怎么取经队伍里只有你一个光头。” 天蓬一听,登时愤愤不平:“谁秃顶了?这老牛当真没眼力!我当年做天蓬元帅那会儿,那也是满头秀发,雄姿英发,多少仙娥跑到天河边上偷看我。如今不过是剃了度,烧了戒疤,这才成了光头。倒叫他一个长角的畜生笑话了去!” 三藏闻言有些过意不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是为师的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贫僧该向你赔个不是才是。” 天蓬本还要再说,见三藏这般,反倒没了脾气,摆了摆手道:“师父言重了。我也就是顺嘴一说。当年既是心甘情愿斩断尘缘,许身佛门,常伴青灯,这头发剃都剃了,难不成还要为了几撮头发还俗不成?” 他说着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笑了起来:“其实光着也挺好,省得天天梳洗打理。不像猴哥那一身毛,三天不梳,就缠成一坨了,埋汰的很。” 孙悟空闻言眼皮都没抬,指尖一弹,一颗小石子“啪”地打在天蓬腿肚子上:“呆子,说谁呢?” 天蓬“嗷”地一声跳起来,捂着腿原地蹦了两下,嘴里还不忘分辩:“猴哥,你听岔了我是说‘毛多好啊!毛多暖和,大冬天都不用穿袄子,旁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众人听了,越发笑得厉害。 敖烈笑道:“兄弟,你倒会变脸儿,刚还编排,转脸儿就夸上了。” 天蓬反唇相讥:“你厉害,你说猴子一句试试?” 敖烈正色道:“大圣对我恩重如山,我敬仰还来不及,为何要说他?” 天蓬嗤了一声,把袖子一卷:“好你个小白龙,马屁都拍得这么响亮。我哪里是编排?分明全是实话。实话还不让人说了?” 敖烈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实话也看是谁说。你说的,大圣不乐意听;嫂子说的,大圣就爱听。” 我也配合着笑眯眯地说了一句:“我夫君是毛多,可我乐意给他梳。” 孙悟空得意得尾巴都翘起来了,伸手把我往他身边一揽:“听见没?俺媳妇儿乐意。你们这群光棍懂什么?” 天蓬一听,挺了挺胸脯:“谁是光棍了?俺跟翠兰可是正儿八经拜过堂的。” 孙悟空斜了他一眼:“你那点事儿,俺只是不说罢了。你倒好,自己还往外翻。怎么,莫非还想回高老庄找人家?” 天蓬脸色一变,连忙摆手:“猴哥,猴哥,好哥哥,你可千万别说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账了,翻不得,翻不得!” 孙长安被勾起兴趣来,追着问:“天蓬叔,什么旧账?您倒是说出来让我也听听啊。是不是您当年在高老庄还干了什么丢人的事儿?” 天蓬连连后退,双手乱摇:“没没没!小孩子家家的,打听这些做什么!去去去,一边玩去。” 孙长安哪里肯依,绕着他转圈:“别呀叔,我可是真心求教。您就给我讲讲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第444章 误饮子母河水 天蓬被他转得眼晕,一把把他推开,笑道:“你小子这张嘴我还不知道?前脚跟你说了,后脚全三界都知道了。还想蒙我,没门儿。” 孙长安哪肯放过,又蹿到另一边,歪着脑袋冲天蓬笑:“您越是不说,我越觉得这里头有大文章。我猜猜看,是不是跟高小姐有关?” 天蓬指着孙长安骂:“你这猴崽子,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样讨人嫌!” 孙长安也不恼,又凑到三藏身边,压低嗓子问:“圣僧,圣僧,您肯定知道是不是?您悄悄跟我说,我保证不跟别人说。” 三藏不紧不慢地扫了他一眼:“贫僧不与你说。” “您肯定知道!” “知道也不说。” “您就行行好。”孙长安又是作揖又是打拱,恨不得给三藏捏肩捶腿。三藏被他磨得没法,叹了口气,闭目念起经来,任凭孙长安如何软磨硬泡,都不再理会。 孙长安见这边也走不通,又凑到卷帘边上,还没开口,卷帘便笑着摆手:“别问我,我加入的最晚,什么都不知道。” 孙长安四处碰壁,也不气馁,反而更来了精神。他一拍脑门,凑到敖烈身边:“敖叔,你肯定” “别。”敖烈往旁边退了一步,面不改色,“我不清楚。” 孙长安:“……” 孙长安终于消停了。他磨了半天,没从任何一个人嘴里撬出半点高老庄的旧闻,最后干脆往地上一躺,叼着根狗尾巴草望天,嘴里念叨着“没意思,真没意思”。 我们又重新聊回青牛精身上。 天蓬笑道:“青牛精挨揍一点儿不冤。师父是什么人?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好人。头顶有祥云笼罩,瑞气盘旋,隔着二里地都该认出来。他倒好,蹲在半山腰看了半天,愣是把咱们当成了贩货的。就这眼神儿,还学人下界当妖怪呢。” 三藏被他夸得有些坐不住,连声道:“莫要胡言,贫僧不过肉体凡胎,哪有什么祥云瑞气?” 天蓬一本正经:“师父,你肉眼凡胎,自然看不见。我们这些有修为的,哪一个瞧不见?只有积了大功德的人,头顶才有这般异象,寻常人想求还求不来呢。” 敖烈闻言笑道:“积了功德的人虽然不多,凡间却也还是有些的。就师父这打扮,青牛精没上前问问‘这货怎么卖’,已经算是眼力不错了。” 这话一出,众人全都笑了。 卷帘也附和道,“师父,大师兄说的对啊。” 天蓬也来了精神,“师父穿着僧袍围着貂,弄的僧不僧,俗不俗,佛爷爷要是知道啊,还不得气死了。” 孙悟空笑道,“不妨事,你们不知道。这叫混搭,流行的很。” 孙长安耳朵尖,立刻接话:“对对对!这叫佛门新气象,走在路上人家一看,哟,这位大师不简单,又会念经又会带货,保不齐还能大赚一笔呢!” 三藏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打趣,说又说不过,只叹道:“你们这些泼皮,一路上没个正形,连为师也编排起来了。” 我们笑得更凶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三藏忽然身子一晃,伸手捂住了肚子,脸色唰地就白了。 他眉头紧拧,额上冒出一层细汗,像是忍着极大的不适。敖烈最先发现不对,一步上前扶住他:“师父,您怎么了?” 三藏勉强抬起头,声音发虚:“不知怎的,腹中忽然绞痛起来……像是岔了气,又像是喝了凉水的缘故。” 我想起什么,急忙问:“你是不是喝河里的水了?” 三藏白着脸点头,说他在河边歇脚,忽然口渴得厉害,见那河水清冽,心里想喝得紧,便没等我们赶到,自己捧了一捧喝了几口。 想是他晦气星到了,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我叹了口气:“完了。三藏,你喝了子母河的水,怀上娃娃,不日就要生产。” 三藏的脸更白了。他一脸不可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又抬头看看我们,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怀、怀娃娃?阿弥陀佛,贫僧是男子,如何会……”话没说完,他“哎哟”一声蜷紧了身子,额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了下来。 天蓬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这子母河的水当真这么灵验?才喝了几口,这、这就怀上了?” 我打趣他,“你若不信,你也去喝喝看?” 天蓬缩了缩脖子,“信信,我不信谁也不能不信星君你啊!那我们要不要先给娃娃准备衣裳?不对不对,师父是男的,这娃娃从哪儿出来啊!” 孙悟空笑道,“古人云:‘瓜熟自落。’若到那个时节,一定从胁下裂个窟窿,钻出来也。” 三藏本就疼得直冒冷汗,一听这话,脸色更难看了,捂着肚子连声念“阿弥陀佛”。 我忙道:“夫君,他都疼成这样了,你就别吓唬他了。这子母河的水霸道得很,喝了之后腹中胎气生长极快,数日间便要降生孩儿。” 天蓬慌的一把抓住卷帘的胳膊:“师弟,你快去前面看看,哪有手轻点的稳婆,预先备下几个,好伺候师父生产。” 卷帘被他拽得踉跄两步,为难道:“二师兄,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上哪儿找稳婆去?” “找几个上了年纪的婆子也成!”天蓬道,“实在不行,你抓只老母鸡回来,先给师父炖上补补身子。” 三藏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忍着疼,颤巍巍地道:“你们……你们莫要再争了,快想想办法呀。这会儿疼的紧。” 敖烈转头问我:“星君既然知道这症结,不知可有解法?” 我说:“到解阳山破儿洞,去取落胎泉水,解了胎气便可。” 三藏听了,却连连摇头,捂着肚子道:“不可。这孩儿虽来得蹊跷,可终究是与贫僧有缘,也是一条性命。贫僧若弃了他,与杀人何异?贫僧受着这苦,将他生下来便是。” 他说得情真意切,额上冷汗涔涔,却是一脸坚决。 天蓬一听就急了,“我的好师父哎,您一个大男人,怎么生?既然有解,您还是先保命吧。再说了,这孩子生下来管谁叫爹?” 第445章 三藏有喜了 敖烈道:“自然管师父叫爹,难不成管你叫?” 卷帘道:“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斗口。大师兄,还是赶快将师父扶到有人家的地方歇一歇吧。” 敖烈道:“这附近我方才看过,只要渡过前面的子母河,对岸就有人家。” 说话间,河面上来了一条渡船。撑船的是个妇人,头上包着青布帕子,身旁放着一只木桨,正慢悠悠地把船往我们这边摇。天蓬朝她招手,喊道:“摆渡的,撑船过来!” 那妇人听见了,手上加了几分力气,把船稳稳靠到岸边,笑着招呼:“几位师傅,过来吧,船虽不大,坐得下。” 我们依次上了船,孙长安把枣红马也牵了上去。天蓬讨巧卖乖,抢着去扶三藏,嘴里不住声地念:“师父慢点,您这身子可经不得颠。” 三藏腿都软了,他一手扶腰,一手攀着天蓬,颤巍巍地踩上跳板,被天蓬小心翼翼地送进舱里坐下。 见状我顺手把天蓬丢下的那担行李挑了起来。我担在肩上,稳稳当当地上了船。天蓬安置好三藏,回头见我正挑着他的行李,愣了一下,讪讪道:“星君,怎好叫你替我挑,快给我。”说着要来接。 我把担子稳稳放在船上:“得了,我替你拿一阵儿,你照顾好三藏就行。”他连声道谢,又跑回三藏身边,又是扇风又是擦汗,殷勤得不像话。 那妇人见我们坐定,竹篙在岸上一点,船便离了岸。她摇桨的动作轻快,嘴里还同我们搭话:“几位师傅这是从哪里来?” 三藏忍着疼,勉强合掌道:“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方,多有打扰。”妇人听了,笑道:“原来是东土来的圣僧,难怪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果然是天朝上国人物,失敬失敬。” 船靠了岸,那妇人见三藏疼得紧,又看我们一行人风尘仆仆,便热心道:“几位若是不嫌弃,先到我家歇歇脚。我家就在前头不远,几个女儿在家,虽无甚好茶饭,倒也能让这位老师父躺一躺。” 天蓬忙不迭应下,搀着三藏上马。 我们便跟着那妇人沿小路走了一段,果然见一户院落,青瓦白墙,门前种着两棵石榴树。 院门一开,里面迎出五六个年轻姑娘,个个穿着鲜亮衣裳,发间簪着花,见了我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一个劲地瞧。 这个拽着孙长安的袖子说“小师傅好俊”,那个凑到跟前问他“你头发怎么是白的”,还有一个咯咯笑着去拉敖烈的胳膊,说“好个俊俏的公子”。 敖烈哪里见过这阵仗,脸色发僵,往卷帘身后直躲。卷帘只得把脸一板,眉头一竖,露出几分凶相来,低低喝了一声:“让开些。” 他本就是个浓眉大眼的大汉,这一板脸,倒真把几个姑娘吓得退后两步。可她们只消停了一会儿,又嘻嘻哈哈地凑上来,站远了些,照样盯着瞧。 卷帘没法,只好挡在众人前面,像堵墙似的慢慢往院里挪。 三藏被天蓬搀着,进了里屋,那妇人铺了软席让他躺下。三藏一沾席子,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冷汗把僧袍都浸湿了。几个姑娘趴在窗边探头探脑,被妇人笑骂着赶去烧水。 我们都围了过去。我俯身探了探他的脉,天蓬蹲在边上给他擦汗,敖烈也急得不行,“师父,你怎么样了?” 三藏半阖着眼,脸色白得像纸,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叹道:“贫僧今日方知,原来十月怀胎,竟是这般不易。腹中时痛时坠,坐也不是,卧也不是。母亲怀我之时,想必也受过这般苦楚。” 敖烈见他疼成这样,心里不忍,上前一步道:“师父,我去给您弄点落胎泉水回来,解了这胎气吧。” 卷帘也道:“是啊,师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若不趁早落了,等到临盆之时,您一个大男人生不出来,非得活活疼死不可。” 三藏白着脸,喘了几口气,却道:“你等不知。我闻一法,待胎儿成熟,可剖开肚腹,将其取出,谓之剖腹产。若真到那难产之时,不妨试试此法。” 天蓬唬得心惊胆战,连连摆手:“师父,您说哪里话?这人剖开肚皮就死了!您当是切西瓜呢?还剖腹产?” 孙悟空怼他一句:“呆子,你没文化就别瞎说。三藏说的不假,可以一试。” 天蓬回怼道:“你又不疼,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依我说,师父就算不死,也得弄个破伤风。这荒村野店的,连个像样的医官都没有,到时候你给他剖?” 孙悟空笑道:“有何不可?老孙亦通医道,就做遭儿大夫,保准儿父子平安。” 卷帘忙道:“大圣,千万仔细着。二师兄说的在理,若真弄出个好歹,师父性命不保,该如何是好?” 孙悟空笑道:“有老孙在此,那个阎王敢起心?那个判官敢出票?那个鬼使来勾取?若恼了我,我拿出那大闹天宫之性子,又一路棍,打入幽冥,捉住十代阎王,一个个抽了他的筋,还不饶他哩!” 三藏闻言,却慢慢摇了摇头:“大圣,生死自有天定,不必为了贫僧如此。若贫僧渡不过此劫,也是命该如此。若我去了,只盼你们莫要迁怒他人,回到大唐,告知我皇兄此事,就说贫僧……愧对陛下。” 他说罢看向我,撑着身子便要坐起来:“贫僧手书一封家书,若时乖命蹇,就请星君替我带回大唐,交与家中父母。” 卷帘急道:“师父!好端端的说什么丧气话!您这还没生呢,怎么先安排起后事了?” 三藏叹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为师也不过先做个准备罢了。若真到了那一步,身后之事总该有个交代。” 我拦住了他:“行了行了,安心躺着吧。有我们在这儿,你真死了,也就是去地府走个流程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藏喘了口气,还要再说什么,被孙长宁打断了:“法师,您就听我娘的话吧。这些日子不宜劳顿,这信什么时候写都行,您若思念父母,到时候孩儿出生,我替您把信送回去,也好叫他们二老得知这桩喜讯。” 第446章 西梁女国的姑娘 三藏本就疼得发昏,没力气分辩,只苦笑着摇了摇头:“哪有什么喜讯……这若传回大唐,怕是要惊掉满朝文武的下巴。” 天蓬道:“何止大唐啊,这事儿要传到天庭,天界都得热闹好一阵儿。保不齐那帮闲得发慌的神仙,全得排着队下界来看新鲜。” 敖烈忍不住道:“师父,你当真非要生下孩儿不可?若到时候带着个小和尚儿取经,也忒不成话,恐惹人笑。” 三藏勉强牵了牵嘴角,低声道:“为师几时像过和尚?还怕什么笑不笑的。” 众人围在榻边,七嘴八舌,又吵了好一阵子。三藏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疼得厉害时便蜷成一只虾米,一个劲儿捂着肚子呻吟;略好些时也能跟我们说上两句话,只是声音发虚。 那妇人家的几个姑娘烧好了水,端进屋来,见三藏这个样子,也不出去了,全往榻边挤。 这个探头问“老师父是不是吃坏了肚子”,那个说“不对,我看倒像是害了喜”,又一个掩着嘴笑:“男人家害喜,头一回见。”还有一个把脸凑到三藏跟前,左瞧右瞧,说“这师父生得白净,若真生个女儿,定是个美人胚子”。 天蓬起身去赶人:“去去去,没见我师父正疼着吗?都围在这里像什么话。”几个姑娘被他往外一轰,也不恼,只咯咯笑着退出去。 人一多,屋里就有些气闷。 我拉着孙长宁出去透透气,刚走到廊下,就听院里几个姑娘凑在一处说笑。一个瓜子脸的姑娘掩着嘴道:“我看那光头师父也颇有姿色,二姐,你不是喜欢这样的汉子?” 旁边一个圆脸姑娘啐了她一口,红着脸道:“好是好,就是凶了点。那你呢,你又瞧上哪个了?” “我啊,”那姑娘半点不扭捏,眼睛亮晶晶的,“喜欢那个白头发的,看着就面嫩,笑起来的模样最讨人喜欢。若跟他多说两句话,心里都舒坦。” 又一个穿杏色裙子的姑娘凑过来,托着腮道:“只是他们一行里有两个女子,却如何是好?” “两个女子一人只好占一个男子,他们这么多男儿汉,剩下的怎么不得分我们几个?”那圆脸姑娘说得理直气壮。 “对啊,了不起让她们两个先挑就是了。我瞧那穿黑衣裳的女子,定然稀罕那个毛脸的。只不知那金头发的小姑娘,又喜欢哪个?”瓜子脸的姑娘接口道。 “问问不就知道了。回头让大姐去,那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保准儿几句话就套出来。”圆脸姑娘笑道。 “妹妹们说的是。”旁边一个粉衫姑娘拿团扇半遮着脸,笑得眉眼弯弯,“那咱们可先说好了,都别跟我抢。那个穿白袍的小郎君,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个会疼人的。” “那我要那个红头发的大汉,看着就威风,肯定有力气。” 我听得眼皮一跳,心说这西梁女国的女子果然彪悍,我们屁股都没坐热,就已经开始研究怎么“分人”了。 这几个姑娘也不避人,直接就是大声密谋,声音全落进了我和孙长宁耳朵里。孙长宁脸红了,攥着我的袖子,低声道,“娘,她们这也太……” 我说:“这西梁女国没有男儿,民风自然开放些。你初来乍到,不习惯罢了。” 孙长宁道,“娘,我们还是快回屋去吧。” 我们刚迈过门槛,就听见后面一阵喧哗。孙长安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被那瓜子脸的姑娘堵在墙根下,正贴着墙皮往旁边挪:“别、别别,姑娘请自重!” 另一个姑娘插嘴:“我姐姐不过想认识认识你。你跑什么?” 旁的几个姑娘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起哄:“就是,小哥,你不喜欢她,看看我们也行呀。咱们耍子去,又不耽误你们赶路。” 孙长安哪里还听得进去,见那些姑娘全围上来了,干脆纵身一跃,翻上了墙头,急急地朝我喊:“娘!您管不管啊!这西梁女国的姑娘是要吃人吗?” 我还没来的及开口,那瓜子脸姑娘已经仰起头,冲墙上的孙长安笑:“小哥哥,我们不吃人。我西梁女国最缺好男儿,我们是想好好疼你。” 另一个姑娘也帮腔:“对啊,你说,到底想要谁陪你?咱们姐妹几个都在这儿呢,你好歹挑一个。你长的这么俊俏,多挑两个也不是不成。” 孙长安向来嘴上不饶人,这会儿却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要!你们别过来啊,再过来我……我跳下去了!” 那些姑娘不但不怵,反而笑得更欢了,拍着手道:“你跳呀,你跳下来,我们姐妹几个正好接住。到时候摸摸小手,捏捏小脸,看你还往哪儿跑。” 一个姑娘个儿高,伸手就去摸孙长安的脚脖子,嘴里咯咯笑着:“公子这脚好香呀!” 孙长安急忙缩腿躲过,脚下一滑,险些从墙头上掉下去。他慌手慌脚地稳住身形,脸涨得通红,蹲在墙头上进退两难,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他躲也没处躲,藏也没处藏,这回是真没辙了,拼命喊我:“娘!救命!” 我还没动,孙长宁倒先来了精神。她拉着我的袖子笑得直不起腰,冲墙头上的人道:“哥啊,你也有今天!看你还笑不笑我了?这回轮到你了吧!” 孙长安蹲在墙头上,急得抓耳挠腮,又冲孙长宁告饶:“好妹妹!好妹妹!你倒是救我一救啊!以前都是我的不是,哥哥给你赔罪了!你快来救我,待会儿哥哥给你当马骑都行!” “我才不稀罕。”孙长宁哼了一声,挽住我的胳膊,故意扬声道,“人家姑娘们是喜欢你呢,又不吃人。你就下去跟她们逛一逛嘛。你不是最会说话吗?怎么这会儿嘴笨了?” “那能一样吗!”孙长安欲哭无泪,“好妹妹,你别拿我开涮了!” 姑娘们笑得更欢了。那瓜子脸姑娘拍着墙,仰头喊他:“小哥哥,下来呀!我们又不逼你。你爱跟谁耍子都随你,我们姐妹轮流陪你也使得。” 第447章 暗流涌动 我摇了摇头,拉着孙长宁挤了过去。几个姑娘见我们过来,笑嘻嘻地让开一条道。 孙长安蹲在墙头上,见我们来了,眼睛“唰”地亮了起来,像见了救星。 嗖的一下跳下来,飞快地躲到我身后,揪着我的袖子再不撒手。 “我不是让你们都待在屋里陪三藏吗?你出来做什么?”我回头问他。 孙长安哭丧着脸小声开口:“娘,您是不知道!我就出来上个茅房。我前脚刚进去,后脚就听见她们在外头说‘小哥哥,你在里头吗’,我说我要解手,她们说‘你解你的,我们在外头等你出来’。” “有问我叫什么名字的,有问我家住哪里,家里几口人的,最绝的一个,她竟然问我用不用帮忙递草纸。” 孙长宁一听,笑得直拍大腿,揶揄道:“哥哥,你这么受欢迎,你应该高兴才是。” 孙长安瞪她:“高兴?你试试蹲个茅房外头堵着五六个姑娘,你还能高兴得起来?我腿都蹲麻了!差点栽进去!” 我彻底绷不住了,笑得肩膀直抖。孙长安跺了跺脚:“娘!您也笑我!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来了!” 我们几个进了屋,把方才的事一说,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天蓬拍着大腿直喊“痛快”,说可算是见着这小子吃瘪了。 孙长安气哼哼地道,“你们就笑吧,依我看,这一屋子男人,谁也跑不掉。” 敖烈率先收了笑,打了个寒噤,“长安说的不假,这还只是村里。等咱们真进了城,满城女子,就咱们这几个……” 卷帘也皱着眉附和:“大师兄说的是。这落别人身上是笑话,落到自己身上,就不好笑了。依我看,这几日咱们还是在屋里呆着吧,少出去为好。” 天蓬猛猛点头:“对对对,落单就是羊入虎口了。” 孙长安蹲在墙角,幽幽地补了一句:“现在知道怕了?方才你们笑我的时候,可一个个比谁都大声。” 孙悟空原本坐在椅子上啃桃子,听到这里,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我低头一看,他正朝我挤眉弄眼,悄悄传音:“栖迟,你可得护着俺。” 我反手握住他,轻轻捏了捏,也传音过去:“好。” 他这才心满意足,把桃子递到我嘴边。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很甜。 晚上那妇人给我们安排了住处。我谢过了她,又从行李里取了一匹绸缎、两斤红糖,另添了一小盒胭脂。妇人推辞了两回,到底笑眯眯地收下了,连说我们太客气。 三个徒弟不放心,仍守在三藏屋里,轮流给他擦汗喂水。 我们一家则住了东边的两间:我同长宁一间,孙悟空和长安一间。 孙悟空老大不乐意,拽着我的袖子不放,小声嘟囔:“栖迟,孩子们都长大了。”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想跟我睡,并不想陪他儿子。 我好笑地看着他:“人家这家只有这么几间屋。凑合凑合得了,去跟你儿子睡吧。他今天受了惊,你当爹的好好开解开解他。我跟长宁也好久没说体己话了。” 孙悟空这才不情不愿地松了手,转身抓住孙长安的肩膀,把人往隔壁屋拖:“走了,睡觉。” “爹,您轻点……” 我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孙长宁已经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金色眼睛,见了我,往里挪了挪,拍拍空出的半张床。我躺下,她立刻像小时候一样凑过来:“还是跟娘睡好。” 我揽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孙长宁在我怀里靠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问:“娘,爹的伤到底怎么样了?您别瞒我。哥哥说得含糊,只说不轻,让我别声张。我这一路心里都吊着。” 我叹了口气:“他被宝莲灯打伤了,的确伤得不轻。这段日子将养下来,已经好多了,只是还动不得法力。眼下我也没有更好的法子,等明日扶桑来了,让他用道果试试吧。” 孙长宁问:“爹怎么会被婵姨的宝莲灯打伤?” 我把那天的事大致说了一遍。无厌如何设局,宝莲灯又如何伤了他。那人心思极深,步步算计。 孙长宁听完,沉默良久,才开口:“娘,其实那天,是我任性……非缠着爹烤鱼。他本可以好好歇着的,若不是为了让我高兴………”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傻丫头。”我打断她,把她往怀里揽了揽,“不怪你。他怕的就是你们知道了会难过,才瞒着你们。” 孙长宁不说话,眼泪却掉了下来。 我摸着她的头发,低声道:“别哭了。你爹最见不得你掉眼泪。等明儿他见着你眼睛红肿肿的,又该心疼了。” 孙长宁闻言,抽了抽鼻子,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她用手背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两把,仰起脸来,挤出一个笑:“这样可还看得出来?” 我凑近瞧了瞧,故意道:“嗯,像被蜜蜂蜇了。” 她“噗嗤”笑出来,又往我怀里钻了钻,我笑着捏了捏她的脸,替她把泪痕抹干净,换了个话头:“对了,你跟哪吒最近怎么样?他忙什么呢?” 孙长宁小声说:“听说他去除妖了。” “除妖?”我有些意外,“哪里的妖,要他亲自跑一趟?” 孙长宁道:“天庭接连收到奏报,说各方妖气骤增,好些地方凭空冒出了成群的邪物,专挑人多的地方作祟。” “天庭已派了几拨天兵天将下去,却越清越多。降了一波又冒出来一波,哪吒就奉命是去查这个事了。不知是不是无厌搞的鬼。” 我皱起眉,无厌明明受了重创,按说该躲起来养伤,怎么反倒在这种时候搅得人间不安?它到底是要做什么? 孙长宁见我不说话,低声道:“娘,你说会不会是它故意分散天庭的兵力?把人都支到下面去,它好趁虚做些什么?” 我摇了摇头:“不好说。但能让那些妖魔突然多起来,又清不干净,这事儿肯定是无厌的计谋。” 孙长宁脸色微变,眼里浮起一抹忧色:“那……哪吒他不会有事吧?” 第448章 扶桑失踪了 “暂时应该无碍。”我定了定神,缓缓道,“哪吒的本事你清楚,寻常妖魔近不了他的身。他神通广大,法力高强。无厌受了重伤,这段时间很难亲自出马。顶多是派些爪牙搅混水,还不至于把三坛海会大神怎么样。” 孙长宁轻声道:“我就怕无厌盯上他,那家伙手段阴得很,连爹爹都吃了亏……” “哪吒身边自有天兵天将相随,天庭也不会由着他一个人往险处去。你别整日胡思乱想,等他除了妖回来,保准儿第一个来找你。” 孙长宁脸一红,“我才没想他。” 我笑了一声:“好,你没想他。那明儿他若来了,可别往门口跑。” “娘!”孙长宁急了,翻身坐起来,扯着我的胳膊晃了晃,“你也取笑我!” 我笑出了声,把她按回被窝里:“好了好了,不闹你了。快睡觉吧,明日扶桑来了,还得帮你爹疗伤呢。” 她这才安心睡了。我心里却压着事,翻来覆去地想,孙悟空的伤到底能不能好起来,扶桑的道果又是否真能逆得了这宝莲灯留下的旧创。迷迷糊糊间只打了个盹,天便亮了。 可第二天扶桑并没有来。 一直等到正午,村口也没见半个人影。 我心中隐隐发沉,想起昨夜孙长宁说天庭近日妖患频起,兵将四下除妖,各处守备空虚。再把扶桑半路被“太白金星”叫走的事一串,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浮了上来。 坏了,无厌怕不是冲着扶桑去了。 我当机立断,把孙长宁和孙长安叫到跟前,让他们寸步不离地守着孙悟空。又叮嘱孙悟空无论如何不可妄动法力,这才驾云直上天庭。 我径入凌霄殿,也顾不得什么虚礼了,拜过玉帝后开门见山:“大天尊,不知太阳星君身在何处?” 玉帝见我来得急,微微一怔:“太阳星君已告假下界去了,说要助你们一臂之力。朕已恩准,怎么,你未曾见着他?” 我心里咯噔一下,当下把孙长宁随扶桑同来、半路被“太白金星”截下说话的事原原本本说了。 玉帝脸色微变,转头看向阶下侍立的太白金星。太白金星也是一脸错愕,随即气得胡子直抖,出班奏道:“陛下明鉴!老臣方才寸步未离凌霄殿,诸位仙家都是见证,哪来的中途拦路之事?哪个不长眼的妖孽,竟敢冒充老臣!臣请陛下彻查此事!” 玉帝沉下脸来,当即命纠察灵官遍查天界,看扶桑到底去了何处。 不多时,纠察灵官匆匆回报:“启奏陛下,北天门守将禀报,说见太阳星君与一位‘太白金星’一同出北天门去了,只说是奉旨公干,守将不敢拦阻,此后便不知去向。” 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那假太白金星,竟真把扶桑诓出了天界。 “陛下,”我上前一步,强压着心头的焦躁,“魔神无厌破封而出,太阳星君如今被人冒名诓走,若落入无厌手中,后果不堪设想。还请陛下尽快查明他的下落!” 玉帝眉头深锁,缓缓道:“三坛海会大神携照妖镜下界降妖去了。朕这昆仑镜虽然妙用无穷,但若论追查踪迹,却不及照妖镜。眼下要寻太阳星君的下落,怕是还要等哪吒回来。” 我心头一沉。等哪吒回来?等他降完妖,这假太白早就带着扶桑跑得无影无踪了。无厌既然敢让人假冒太白金星,便是算准了天庭此刻无人能追查,也算准了我们会需要照妖镜。 他先支开哪吒,再调走扶桑,一步一步,把我们玩的团团转。 我说:“陛下,此事必须追查到底!” 太白金星怒不可遏,也上前奏道:“陛下,臣请与太阴星君一同前往北天门,追查太阳星君的下落。” 玉帝点了点头:“准卿所奏。九曜星君一同前往,务必查清此事。” 我看向殿中那几位九曜同僚,他们皆已出列领旨。我率领众仙,一同出了北天门,兵分四路追查扶桑的踪迹。 太白金星与我一同往北方查探。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层疑云。扶桑虽不擅争斗,却也绝不是会被人轻易拐走的孩子。他若当真遇险,没道理连一缕求救的信号都传不出来。 行至北海上空时,我忽然瞥见远方礁石上有一点极淡的金光,在一堆灰扑扑的乱石中格外扎眼。我飞身掠过去,从石缝里捡起那东西,是一根金色的猴毛,细而柔软,泛着极淡的光芒。 我心里猛地一跳,将法力注入其中,那猴毛便自行飘浮起来,在空中轻轻一晃,指向西北方,随即散作一道几不可见的金线,往更远处延伸而去。 好小子,表面上装成被哄走的样子,实则是将计就计,借着这个机会去摸无厌的老巢。若不是这根猴毛,我还真以为他中了算计。 扶桑不笨。他只是不爱争抢,真到了要紧关头,比谁都心思细密。他知道若提前透露,无厌必会察觉,于是干脆连孙长宁也瞒了过去。 太白金星凑过来问:“星君,如何?线索可信么?” 我说,“可信,继续追。” 我传讯给其余七曜,让他们立刻朝我的方位靠拢。众人循着那道若有若无的金线一路疾追,穿过层层云海,越过毒瘴横生的枯林,又翻过三座荒山。 追了一日一夜,足足追到了天明。终于,在一处天穹低垂的荒原之上,我们看见了无厌。 他立在一片焦土中央,黑衣如墨,面色苍白,嘴角却勾着一抹笑意。 “栖迟。”无厌望向我,微微一笑,“我等你很久了。你有没有想我?” 我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 “动手。” 声音落下的瞬间,我人已经掠了出去。归墟之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其余七曜紧随其后,各色光华齐发,将整片荒原照得透亮。 “一来就这么大火气。”无厌且战且退,身形如电,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我耳中,“孙悟空不要了?还是说,你终于舍得离开他身边了?” 我冷冷道:“你死以后,我自然会回去。” 我手腕一翻,剑势再变,直取他心口。身后七曜同时发力,将他逼入死角。这一战,我们占尽先机,绝不能再让他全身而退。 第449章 重创无厌 无厌丝毫不慌,还好整以暇的问,“你猜,你今日带来的这七曜,里面有没有我的人?” 我没有回答,剑势更疾,剑光如银瀑倒卷。其他七曜也各自缠上来,将无厌合围在中央。 可无厌身法诡绝,黑气聚散如鬼魅,明明看着被剑光锁住,下一刻便出现在数丈之外。 “你和我是一类人。”无厌的身形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声音从四面八方传出来,“你我一样的多疑,敏锐,迅捷。可你仍旧不明白你我的差距。就算我受了点小伤,你带着这几个废物,就想把我留下么?” “试了才知道。”我冷笑一声,归墟之力运起,剑光撕裂黑雾,将他的退路寸寸截断。 无厌长袖一振,黑雾中顿时涌出无数暗影,朝我们直扑过来。 水德星君避闪不及,被一个暗影擦过,肩头瞬间绽开一道血口,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我反手一剑替他挡下其余暗影,身形不退反进,剑锋直指无厌咽喉。 “你带着他们来,是让他们送死。”无厌微微一笑,他被我的剑势逼得退出数丈,却始终不露败象。他伤得确实不轻,每一次袖后气息都有微不可察的滞涩,可即便如此,我们这么多人围杀他一个,仍旧讨不到半点便宜。 “再打下去,就要死人了。” 话音落下,他整个人忽然从原地消散,连气息都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心头警铃大作,归墟之力瞬间张开到极致。下一秒,一只手从背后探来。 我猛地前掠,回身一剑削出,却只削下一片漆黑的衣角。 “反应挺快。”无厌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十丈之外,指尖夹着那截断掉的衣角,随手一抛,“可你护不住他们。”他说的是七曜。我身后,已有三人不同程度地挂了彩,其中火德星君脸色煞白,站都站不太稳了。 我咬紧牙关,没有回话,只将手中剑缓缓举起。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无厌收起长戈,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像是在耳边呢喃,“你跟我走,我就放了他们。包括你那个半死不活的夫君。” 我的剑尖没有半分晃动。 “无厌,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一字一句道,“今日来这儿的,不是要跟你谈条件的人,是杀你的人。” 无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低低地笑起来:“你们杀得了我么?” 我咬牙不语,剑势愈发凌厉,剑光如织,已有几剑刺中了无厌,虽未及要害,却也在他身上添了数道血痕。 可七曜渐渐顶不住了。他们毕竟都未到天仙境界,全靠着九曜阵法勉强支撑。 这阵法本就缺了一人,我虽能依仗身法与修为暂且补上扶桑的缺口,但随着他们接连受伤,这阵法也终于是维持不住了。以他们的实力,参与这个层级的厮杀还是太过勉强了。 久攻不下,灰雾中的暗影却越杀越多,众人被缠得愈发狼狈。我一边要回护七曜,一边还要分神应对无厌,剑锋来去如电,却始终差着一线。 就在无厌用黑雾挡开我剑势、身形急退之时,一道极耀眼的白光忽然自他背后亮起。 无厌被那一击正正打中后心。他整个人向前一个踉跄,口中喷出一口黑血来,脸上的神色终于变了。 我望向白光来处。原是太白金星立在空中,他相貌未变,可那双眼睛精光如电,哪还有半分平日的和善温吞?手中拂尘根根如钢,身上衣袍无风自动,竟是我从未见过的凌厉模样。 “妖孽,这一下如何?”太白金星沉声喝道。 我确实没有细想过太白金星为什么要跟来。他素来以一副和善老者的模样示人,整日里笑呵呵的,不是替玉帝跑腿,就是给人说和矛盾。 让我下意识地忽略了他的战斗力。 可实际上,他才是天庭最被低估的那尊神。太白者,主西方,司杀伐。这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若认真起来,实力当真不一般。方才那一击,显然是他憋了半天的大招。 “好个太白金星。老头儿,孤小瞧你了。” 话音未落,无厌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不过巴掌大小,耷拉着脑袋,似已昏死过去。最奇的是它头顶生着一撮极亮的金羽。 “让我走。”他掐住那乌鸦的脖子,指尖微微收紧,“不然,这小子就还给你们。” 我瞳孔骤缩,失声叫道:“扶桑!” 无厌掌中的小乌鸦似乎听见了我的声音,羽翼微微动了动,发出一声极弱的哀鸣。 太白金星脸色也变了:“放了他。” “我说了,让开。”无厌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回我身上。他伤得不轻,气息有些乱,“栖迟,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开玩笑。” 我确实犹豫了一瞬。 扶桑落到他手里,少吉多凶。可我若就此放他走,他就真会把扶桑全须全尾地还回来吗?信了他的话,才真是见鬼了。 无厌这种人,你退一寸,他便进一丈。他今日已被太白金星所伤,正是虚弱之时,若错失此机,再想将死他,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何况,若扶桑的道果真对他那般要紧,他反而不敢轻易下杀手。 我根本没有再犹豫,身形骤然暴起,剑尖直取无厌咽喉。 无厌笑了起来。他侧身避让,我的剑锋贴着他颈侧擦过,血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 他反手捏住了我的剑身,指节被割得鲜血淋漓,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你看,我说过,你和我是一类人。”他定定地看着我,“你的血也是冷的。你根本不在意扶桑死不死。” 我劈手一揽,将碧水剑重新夺回掌中。剑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清光,随即毫无迟滞地送进了他的胸口。 这一次,剑尖穿过衣服,穿过皮肉,穿过胸骨,从后心透了出来。 无厌的身体扭曲、溃散,化作一团浓黑如墨的雾气,猛地朝扶桑扑过去。 电光石火间,那团黑雾就钻入了扶桑的七窍,转瞬便不见了踪影。发生的太快了,我们都来不及阻止。 第450章 有惊无险 黑色的魔气猛地包裹住了小乌鸦,我刚要去抓,就听它“啊啊”地叫了两声,凄厉至极。紧接着,它周身炸开一团耀眼的金光,那金光灼烈无比,竟将翻涌的黑气生生压了下去。 光芒过后,扶桑重新变回了人形,整个人从半空直直往下坠。我足下一点,飞掠过去,在他落地前将他接住 我急忙取出太上老君所炼的清虚涤魔丹,捏开扶桑的嘴,将丹药喂了进去。 约莫过了半炷香的功夫,扶桑终于慢慢醒转过来。他先是皱紧了眉,低低哼了一声,随后才缓缓睁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很干净,像是刚从一场极深极沉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目光有些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地聚拢到我跟前。 “师……太阴星君” “我在。”我扶着他坐起来,又探了一遍他的脉。脉象虽弱,却平稳,体内的魔气已无迹可寻。 “你怎么样?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我低声问他。 “让您担心了,没有不舒服。”他勉强笑了一下,“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太白金星走过来,拿拂尘在他眉心轻轻一扫,又默念了几句咒语。拂尘过处,扶桑脸色果然好了一丝。 我犹不放心,又探他灵台、气海、丹田,一寸一寸地扫过去。没有魔气残留,没有元神被侵蚀的迹象,清虚涤魔丹的药力在他四肢百骸间静静流淌。 我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一半。 可也只是落下一半。 无厌化作黑雾钻进扶桑七窍,总不会没有后手。 我望着扶桑,什么也没看出来。可就在我移开目光的一瞬,我好像看见他的瞳孔深处有极淡的暗红。 再定睛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了。 是幻觉吗? 我压下心头的不安,朝他伸出手:“还能走吗?我们先回去。” 扶桑点了点头,站了起来,“无碍,您不必担忧,我自己调息一下便好。” 我转身对太白金星道:“金星,请你同七曜先回天庭复命。我估计无厌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现身。但你们路上仍要多加小心,莫要落了单,给那魔头可乘之机。” 太白金星拱手道:“星君放心。那太阳星君他……” “我带他去西梁女国。”我说,“劳你替我禀报一声吧。” 太白金星点头,又看向扶桑关切的道:“太阳星君,回去好好养着,若觉着有哪里不对,千万别自己硬扛。” 扶桑朝他行了一礼,温声道:“多谢金星挂心。” 太白金星这才领了其余星君,驾云往南天门去了。我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层里,转头对扶桑道:“我们也走吧。” 回到西梁女国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孙悟空和两个孩子正在院中等着,一见我们回来,孙长宁先迎了上来,扶住脸色仍有些发白的扶桑。孙长安则急得直转,跟在后面一连声地问东问西。 我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从假太白金星到无厌现身,从七曜围杀到扶桑被擒。说到那团黑雾钻入他七窍时,孙长宁的脸都白了,孙悟空也皱起了眉。 孙长安最着急,一把抓住扶桑的胳膊:“扶桑兄弟,你真的没事了?” 扶桑点了点头:“是,已经没事了。多亏师娘及时用药,我体内的魔气已经清干净了。” 孙长安长出一口气,拍了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一天,我担惊受怕的,连吃饭都不香了。西梁女国这些大姑娘小媳妇儿已经够吓人了,你要再出点什么事,我非疯了不可。” 孙长宁白了他一眼:“你担心的是这个?” 孙长安讪笑两声,又凑到扶桑跟前,一脸希冀地问:“那你还能给我爹疗伤么?我爹可还等着你呢。” 扶桑犹豫了一下,抬眼看我,又看了看孙悟空,才轻声道:“今日精力损耗得厉害,若强行为师父疗伤,恐怕力有不逮。等明日恢复些,或许可以。” “好!那就明日!”孙长安大大咧咧地笑起来,往扶桑肩上一拍,“你今晚好好休息,我给你守夜。” 孙悟空问扶桑:“徒弟,你究竟是怎么被无厌抓住的?” 扶桑道:“其实一出北天门,我就觉着不对了。那人虽顶着太白金星的模样,可言语之间全是破绽。我便悄悄留了记号,想看看他要把我引到何处。只没想到,无厌会亲自出手。” 他轻咳一声,眼里浮起几分自嘲:“我到底修为不济,在他面前,连还手的余力都没有。若非师娘带人来得快,只怕此刻我已任人鱼肉了。” 我听完,半晌没说话。他这套说辞,听起来毫无破绽。可越是没有破绽,我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就越浓。 “给你师父疗伤的事,不急在这一时。”我看向扶桑,“等休息好了再说,别硬撑。” 他笑了笑:“好。” 原本说天色已晚,大家都去睡觉,可没多久,孙悟空就过来找我了。 他斜倚在门边,冲我勾了勾手指,笑眯眯的开口,“栖迟,你今晚得陪俺。” 我睨他一眼:“孩子们都在呢,你也不害臊。” 他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扶桑那小子今晚不是跟长安挤一屋么?让长宁单睡一间。咱俩正好清净清净。” 我被逗乐了,到底没拒绝。跟孙长宁说了一声,便和孙悟空出了屋子。 我笑道:“我可变不出房子,咱们今晚怕是要露宿荒野了。” 他挑了挑眉,拉着我就往院角走。那棵梧桐长得正盛,树身粗壮,枝繁叶茂。他足尖在枝干上轻轻一点,借力将我带了上去。 我们寻了根宽展的横枝,他先坐下,又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处,我便坐了过去,挨着他。 “露宿什么荒野。这不比那几间破屋强多了?”他自然地仰面躺下,把脑袋枕在我腿上,两条腿随意的地垂下去。 “又凉快,又敞亮,抬头就是星星。当年在花果山,俺就爱这么睡。” 我抬头望向满天繁星,心里那股紧绷了许久的弦,忽然就松了几分。 第451章 梧桐树上 夜风拂过,满树梧桐叶沙沙地响。我笑了一下,低头看他:“你确实挺会挑地方。不过,你把这整根枝都占了,我睡哪儿?” 他眼也不睁,懒洋洋地答:“栖迟,我是病号,你得照顾我。” 我被他这理直气壮的语气气笑了:“你这上蹿下跳的,比长安还精神,哪点像病号了?” 他哼了一声:“俺不管。反正今晚你得陪着。这树大,往上一靠就能睡。你靠过来,俺抱着你,不就成了?哪有那么多讲究。” 我低头看他,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长长的睫毛都照得清楚。他装模作样地闭着眼,可那微微翘起的嘴角早就出卖了他。 我忍不住调笑:“我过去了,你还怎么拿我的腿当枕头?” 他闻言睁开眼,换了个姿势,把两只手往脑后一垫,大刺刺地躺着,目不转睛的望着我,摆明了巴巴地等着我过去。 我哪还会跟他客气,直接把他当成了人形垫子,整个人舒舒服服地躺进他怀里。 “舒坦不?”孙悟空低头,鼻尖蹭着我的额角。 “还行。”我故意道,“就是有点冷。” 他闻言立刻伸过手来,把我紧紧的抱在怀里。他身上那层细密柔软的绒毛顺着衣襟缝隙钻进来,暖烘烘地贴着我的手臂,倒真像一张毛毯。 “还冷么?”他问。 我惬意的闭上眼睛:“要是你再亲亲我就好了。” 他立刻高兴了,身子动了动,低声道:“你把俺压太死了,略挪一下。” 我偏不遂他意:“就不动。想亲你自己想办法。” 他咬了咬我的耳朵:“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这姿势,俺怕亲着亲着咱俩一块滚下树。” 我说:“你还真能让我掉下去不成?” 孙悟空笑:“亲你不难,只是你这么死死压着我,我动作稍大一点,这树枝却禁不住折腾。一会儿咱俩滚作一团摔到树底下,明早叫人看见,还不笑掉大牙?” 我偏不肯让:“那就不亲了。安安稳稳躺着,谁也不用掉下去。” 他叹了口气,尾巴尖儿在我腰上轻轻戳了戳:“栖迟,你咋这么狠心?火都叫你勾起来了,这会儿又说不亲了。” 我脸一热:“谁勾你了。是你自己定力差。” 他笑道,“谁叫你生的这般好?” 我不逗他了,翻过身来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行。你是病号,让着你。” 他满意地眯起眼,又追过来在我脸颊、鼻尖各亲了亲,才懒洋洋地说了句:“这还差不多。” 我重新躺回他怀里,望着那片星海,忽然觉得,天大地大,只要这个人还在身边,就什么事都不算太糟。 “睡吧。”孙悟空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我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却没有半点睡意。方才被他胡闹一通,脑子里确实空了一瞬,可这一安静下来,白日的种种又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最揪心的自然是扶桑瞳孔深处浮起的那抹暗红。好像只有我自己看到了。 是我太多心了吗?还是无厌做了什么手脚,专让我一人看见?我越想越清醒,额上沁出细细的汗。 孙悟空忽然动了动,“睡不着就说话,别一个人在俺怀里练憋气。” 我低声道:“夫君,我看到扶桑的眼睛变红了一瞬。我……有点不敢让他给你疗伤了。” 孙悟空侧过头来看我:“怎么,你怕他在俺身上动手脚?” 我点点头:“我不是不信他。只是你如今没有法力,若他真被无厌做了什么手脚,疗伤时只需偏移分毫,便能伤你。我未必能及时察觉。我不能拿你的命去赌……” “那也不能因噎废食。”孙悟空笑了一声,伸手把我往他怀里揽, “你想想,扶桑那孩子大老远跑下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救俺。他为了咱们差点把命搭进去,你如今疑他,他面上不说,心里能不知道?若无厌什么都没做,咱这么一防,反倒让他跟咱们离心。” “可我怕。”我低声道。 他沉默了一下,把揽着我的手收紧了些,下巴抵着我的发顶:“俺知道。你怕,是因为你在意我。无厌就是要你怕,要你疑,要你自己把自己的路堵死。要我说,你若真不让扶桑给俺治,那才是正中了他的圈套。” 我怔了怔,没再说话。他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朗声笑道:“再说了,你不信扶桑,总该信俺。俺还没过够舒坦日子呢,怎么舍得死。” 我一把打开他的手,冷冷道:“我不是不信他,只是不能拿你的命去冒这个险。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出事,我怎么办?长宁怎么办?长安怎么办?你说你相信扶桑,可无厌的手段你不是没领教过,扶桑自己都未必知道自己中了招!” 孙悟空也收了笑:“那依你的意思,就不让他治了?他一片好心被咱们防成贼,然后呢?老孙拖个一年半载好不了,等无厌真找上门来,你一个人顶得住?” “顶不顶得住是我的事。”我声音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的衣襟,“你只要给我好好活着就行。” “栖迟,若让俺眼睁睁看着无厌再跟你打生打死,俺却只能缩在后头什么都做不了。这比杀了俺还难受。” 我哽咽着说:“你以为我想疑神疑鬼么?难道我不盼着你早一点好起来?扶桑是咱们一起看着长大的,他什么心性我还不知道么?可越是亲近的人,我才越怕。若他当真中了什么暗算,将来有一天他知道是自己害了你。 “他心里的痛,比咱们现在防着他、疑他,要狠上一万倍。我宁愿他现在怨我,也不想他这一辈子都活在悔恨里。” 他没再反驳,也没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把我整个人搂的紧紧的。 “俺不让他治了。”他叹了口气,的声音贴着我耳朵传来,“不治了就是。你别哭。” 我这才发觉自己脸上已经湿了一片。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把他的衣襟洇湿了一小块。我在他怀里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第452章 孙大夫要上岗了 “没哭怎么成小花猫了?”孙悟空笑着伸手替我擦眼泪,“眼泪跟不要钱似的,把俺这新袍子都哭得能拧出水来了。” 我气的抬手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你这猴子,没看我正伤心呢?专一会破坏气氛。” 他轻轻哄我:“好了好了,俺知道你替俺着急。可你瞧,俺这不是好好的嘛?急也是一日,不急也是一日,何苦掉这些金豆子?” 孙悟空一边说,一边把尾巴悄悄探到我腰侧最怕痒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戳了戳。 我猛地一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人却已经破了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推了他一把:“孙悟空,你再动我一下试试?” 他装模作样地“哎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半个身子都滑到了梧桐枝外头,摇摇欲坠的,还朝我挤眉弄眼:“哎呀,不得了,俺要掉下去了,老婆快救命!” 我明知他是故意作怪,手却已经先一步伸出去,攥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提。他顺着我的力道往上一窜,整个人扑进我怀里,尾巴也缠了上来,勾着我的腰不松开。 我反手在他腰间拧了一把,“再胡闹,我就把你踹下去。” 他笑道:“你才舍不得。” 我说:“有什么舍不得?一身毛好稀罕么?” 他得意地晃了晃尾巴:“稀罕呢,俺可是一级保护动物。” 我啐了他一口:“你明明是猕猴,装什么金丝猴呢?” 他一本正经地抬起手臂,把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毛茸茸的半截小臂,借着月光往我眼前一送:“猕猴的毛是金色的吗?你看看俺的毛,根根都是金色的,多好看?” 我被他这副强词夺理的模样逗得笑出声来:“是是是,你是花果山特产品种,灵明石猴,天地间独一份的美猴王。” 他嘿嘿一笑,重新把脑袋埋进我怀里:“那可不。像老孙这么好的夫君,旁的地方可找不到第二个。” 我故意捏着嗓子,酸溜溜地开口:“那我可高攀不起了。我不过就是只小野猫,哪配得上您大圣爷啊?” 他听了抬起头来,金色眼睛定定地望着我,“你不是小野猫,你是栖迟。是俺一个人的栖迟。” 我被他看得脸发烫,别开脸去不看他。 他偏往我脸前凑,笑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成亲这么久了还脸红,老孙还是很有魅力嘛。” 我抬手在他毛茸茸的脸上捏了一把:“是是是,你的魅力大了去了。像你这么好的猴儿,偏偏就被我遇着了。也不知道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全世界,才修来这么好的运气。” 他被我捏着脸,含含糊糊的说,“你这话可说错了。明明是俺老孙运气好,才在五行山下遇着你。” 我凑过去亲了亲他的脸,“你这张嘴啊,专会哄我开心。” 孙悟空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了,“俺说的句句属实,何曾哄你?就这一桩,俺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光了。你没见俺打牌老输么?上次咱们几个玩牌,你才输两局,天蓬也就输了五六局,就老孙贴了一脸纸条,揭的时候差点把我的猴毛都给粘掉。” 我笑得肩膀直抖:“你输牌那分明是你牌技差,跟运气可没半点干系。” 他“啧”了一声,满脸不服:“乱讲,俺就是运气差,要是回回都有四个二再加大小王,保准儿输不了。” 我斜眼睨他:“那也未必。说不定给你起手就出四个二带俩王,末了照样输个精光。” 他眼珠子转了转,不但不恼,反倒把脸凑得更近了些,“若能搏美人一笑,莫说出四个二带俩王,就是回回都输你,也不是不行。” 我被他这话堵了个正着,耳朵像火烤了一样,烧的厉害:“你现在是越来越会了,情话是张口就来。” 他顺势亲了亲我的脸,得意洋洋的说:“俺说的都是真心话,句句发自肺腑。你要爱听,俺能说一宿。” 我轻啐了他一口,脸热得厉害:“谁要听你说了,还睡不睡觉了?” 他立刻服软,把我往怀里拢了拢:“睡,这么晚了,怎么能不睡觉?你别胡思乱想,安心睡。俺拍拍你。” 说着真就抬起手,隔着衣裳轻轻拍我的背,节奏又缓又匀,像哄小孩似的。 我被他这么一下一下地拍着,眼皮不争气地沉了下去。我迷迷糊糊只觉着他胸膛暖烘烘的,便彻底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我在一片鸟鸣声里醒过来。晨光透过梧桐叶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难得睡得这么踏实,连梦都没做一个。还没完全睁开眼,就听见孙悟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醒了?想吃什么?你等着,俺去做早饭。” 我撑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摇头道:“你歇着吧,伤都没好利索,还瞎折腾什么?我去煮点粥,咱们凑合着喝点得了。” 他说:“栖迟,俺的伤不碍事。” “碍不碍事,我说了算。”我横了他一眼。他立刻老实了,由着我把他从树上拽下来。 脚尖刚落地,就听见不远处炸开一道熟悉的大嗓门:“猴哥!猴哥!快来啊!师父要生了!这档口你跑哪去了?该不会是怕了吧?” 孙悟空闻言,眼睛登时亮了,把袖子往上一撸,风风火火就朝三藏屋里蹿:“呆子!谁怕了?俺来了!俺早就说了要给三藏做剖腹产手术的,东西都备着呢!” 我那个好事儿啊,心里跟猫抓似的。男人生子,这可是古今罕有的事儿,我还没见过呢。 到了三藏房外,我抬脚就要跟他进去,孙悟空忽然一个转身,长臂一伸,把我拦在门外,金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栖迟,你跟来作甚?” 我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镇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开口:“我还从没见过男人生孩子呢……” 他板起脸来,难得的强势一次:“别的男人的身子你也要看?你知不知道俺可是会吃醋的。” 看那架势,我要是再往前走一步,他这醋坛子怕是得当场就打翻了。 第453章 黄芪炖鸡 我只好把脚收回来,低着头,小声认错:“不看了不看了,你进去吧,我就在外头等着。” 孙悟空这才回嗔作喜,露出个满意的笑:“你乖乖等着便是。等三藏生个大胖小子,俺抱出来给你看。” 我好奇道:“你怎知道三藏生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他下巴一扬,振振有词:“这西梁女国,女子饮了子母河水便生女子。料来男子饮了,必生男子。这道理已是明摆着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进去,临了还把门从里头“啪嗒”一声闩上了。这点小心机,摆明了是防着我又偷溜进去瞧。 我又好气又好笑,我若真铁了心想瞧,这扇破木门哪拦得住我?只消用神识轻轻一扫,里头什么光景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可孙悟空既然不愿意让我看,我自然也不能那么过分的偷看。 这点自觉,我还是有的。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敖烈低声问:“师父,怎么样了?”天蓬则大呼小叫,一边抱怨孙悟空来得迟,一边又急得直跺脚。 我估摸着里头还得折腾一阵,索性躲远些,省得那猴子又犯疑心病。 悄悄看过三个孩子,都还睡得沉。三藏这一朝分娩,怕是要大伤元气。我便出门抓了只野鸡,转身进了厨房。 我从空间里摸出几味温补的药材,黄芪、党参、桂圆、红枣,打算给三藏熬一锅党参鸡汤。 可惜这炖鸡汤的难度还是有点高了。我折腾了半天,把鸡剁了,药材洗了,水添了,生起火来,把准备好的食材,手忙脚乱地往锅里一倒。 却不知哪来那么大的烟,熏得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好不容易熬出一锅,尝了一口,肉半生不熟,汤苦不拉几,也不知是哪味药放多了,苦得我舌根发麻,半天才缓过劲儿来。 我眨巴眨巴眼睛,端着勺子思考了一下:“嗯……有没有一种可能,药膳就是这个味儿呢?” 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骗不过去了。 我看着锅里那颜色深沉、味道疑似能要人半条命的汤,心一横,端起锅就要往泔水桶里倒。 孙悟空的声音由远及近。我手一抖,锅没倒成,人先心虚起来,应了一声:“在厨房呢。” 他掀开门帘进来,一眼就看见我端着锅站在灶边,脸上还带着被烟熏过的黑印子,锅里汤色诡异,案板上还散着些鸡骨头。 他挑了挑眉,走过来,什么也没说,先伸手把我手里的锅稳稳接了过去。他低头闻了闻,眉头动了一下,又看看我,表情很是一言难尽。 “你熬的?” 我梗着脖子应下:“给三藏熬的党参鸡汤。” 他把那锅汤放下,又抬头看看我,忽然笑了起来,眉眼舒展,语气格外真诚:“嗯,挺好的。” 我愣了一下,心里升起一丝希冀,巴巴的问:“哪里好了?” 他一本正经地说:“你没把人家厨房点着,就很好了。” 我气得直跳脚,伸手就去拧他的腰:“孙悟空!你瞧不起谁呢!” 他笑着往后退了半步,尾巴甩来甩去,半点没有要收敛的意思:“俺是夸你呢。你看,锅也没烧穿,灶也没塌,厨房还好好立着,这不是大功一件是什么?” 他边说边躲,我追了两步,他忽然回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顺手在我鼻尖上刮了一下,带下了点灶灰。 “都成大花脸了,还不洗洗?” 我“哎呀”一声,忙捏了个清洁术,又掏出帕子擦了擦脸。 “行了,看俺给你变个戏法。”孙悟空转身走到灶前,动作麻利地重新起了锅。我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他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他先把我那锅苦不堪言的汤滤了渣,弯着腰把灶火拨旺了些,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半根白萝卜,利落地削了皮,切成滚刀块,丢进锅里。 又把将半生不熟的鸡块捞出来,在另一只锅里用少油煎了煎,两面微黄才重新放回汤中。 他又问我要了点冰糖加在汤里,拿勺子不紧不慢地搅着,偶尔俯身闻一闻,再捏一点盐洒进去,最后从自己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竹筒,拔了塞子,往锅里点了几滴。 “那是什么?”我凑过去问。 “食神的珍藏。”他头也不回,用勺子搅着汤,眼睛却带着笑,“就这么一点,便宜三藏了。” 他说完,手腕一翻,锅盖稳稳扣上。不过片刻,锅沿边便冒出细密的白气。起初还不觉什么,又过了一会儿,一股极浓的香,混着鸡肉的鲜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我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 孙悟空瞥见了,笑道:“小馋猫,别急,还得再等一会儿。” 我大气都不敢出,乖乖候在一旁。 过了片刻,孙悟空把锅盖一揭,汤色微黄,鸡块浸在里头,油星点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赤裸裸地勾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方才赌的那点气全没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锅汤。孙悟空盛了一碗,先自己抿了一口,点点头,又递到我手里:“尝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鲜得差点把舌头也咽下去。说不出哪里好,只觉得从喉咙一路暖到肚子里,四肢都跟着舒坦了。“好喝。” 他得意地一扬眉:“夸我。” 我捧着碗,立刻正色,认认真真道:“我夫君天下第一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熬的汤三界无双,长得还这般好看,堪称天下第一的好郎君。” 他笑的不行,好半天才匀过气来,凑到我耳边低声道:“行了,夸得俺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说正经的,三藏那边父子平安,正给孩子起名呢。” 我差点呛着:“生了个男孩儿?” 孙悟空点头:“是啊。粉雕玉琢似的,俺抱出来的时候哭得满院子都能听见。天蓬还说,‘这孩子哭的响亮,将来定然有出息’” 他边说边笑,眼睛亮晶晶的,“往后跟着三藏当个小和尚儿,倒也热闹的很呢。” 第454章 九儿 我闻言笑出声来:“你倒是会想。三藏这遭儿带孩子怕是比取经还难。孩子半夜哭了他怕是只会念‘阿弥陀佛’,到头来还得指望你我来搭手。” 孙悟空笑道:“那怕什么?俺带过两个娃,有经验。长安小时候多能闹,不也叫俺治得服服帖帖。” 我睨了他一眼:“你可好,天天带着他往树上爬,害我一天到晚寻不着人。” 孙悟空理直气壮的开口,“爬树打小不练,长大了连个桃子都摘不利索,不是让人笑掉大牙?你看长安如今这身手,翻墙上房跟走平地似的,那都是俺从小带出来的功劳。” 我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你还有理了。上树也就罢了,还教他倒挂着荡藤蔓,长安那么小就挂在树上冲我嘿嘿笑。我魂都吓飞了。” 孙悟空道:“那小子学得快着呢,比你想象中灵巧。再说了,有俺在底下接着,能出什么事。” “是,你接得住。”我哼道,“可你不知道,每次我一抬头,看见你们一大一小蹲在树杈上啃桃子,都觉得好笑。当爹的没个正形,儿子也有样学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低头在我发顶亲了一口:“那也没法子。猴子天生就爱上树。改不了的。” 我瞥他一眼:“我也会上树,也没像你们这样,天天蹲在上头不肯下来。” 孙悟空“嘁”了一声,把尾巴送到我眼前,故意慢悠悠地晃了晃:“你能忍住不抓这个么?” 我盯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它在我眼前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晃,还故意一勾一勾的引诱我。我只忍了两息,到底没忍住,一把扑上去抓住了。 我轻轻捏了捏他的尾巴,叹道:“我算是栽了,全让你琢磨透了。” 那尾巴也不躲,舒舒服服地在我掌心里蹭来蹭去,痒得我缩了缩手。他低低地笑,得意极了:“这就叫愿者上钩。” “瞧把你美的。”我啐他一口,“走啦,带我去看看三藏和孩子。” 他端起那锅鸡汤,领着我往三藏屋里去。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进了屋,只见三藏正半靠在床头,人虽虚,精神倒还算好。他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只露出一张粉团团的小脸。 那孩子正抱着一只细口奶瓶,小嘴一嘬一嘬的,鼻尖上都沁出汗珠来。 天蓬蹲在床边,看得目不转睛,时不时拿手指在小孩儿面前轻轻晃一晃。那孩子理都不理,只顾专心吃奶。 天蓬道:“瞧这饭量,将来准是个壮实的小子。多亏我前日未雨绸缪,给他备了奶瓶子。”他说着还挺起胸膛向三藏邀功。卷帘在一旁夸奖道:“二师兄带孩子倒是挺上心。” 孙悟空走到床边,盛了一碗鸡汤递给三藏。他接过去道了谢,也不嫌烫,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我低头看那孩子,生得确实好。眉眼还没全舒展开,却已能瞧出几分三藏的影子,想必长大了也是个眉清目秀的小帅哥一枚。 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他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那小拳头立刻张了张,五根小手指一蜷,竟一把攥住了我的指尖。他力气还不小,软乎乎地揪着,不肯撒手。 我问三藏:“孩子起了什么名字?” 三藏道:“贫僧也拿不定主意。今儿是初九,我便想了个小名叫九儿,寓意长长久久。敖烈却说太随意了,应当想个更好的,正犹豫不决呢。” 我笑道:“九为极数,又有九九归真之意,有何不好?” 三藏闻言,眼睛微微一亮:“星君也觉得好?” “我看好得很。”我低头看着那孩子,他攥着我的手指,嘴里还不忘吸吮奶瓶,“等大些了,再取个正式的名儿。小名叫九儿,又顺口又吉祥。” 众人也都点头称是。天蓬拍着大腿道:“九儿这名字好!叫起来朗朗上口。” 卷帘也笑着说:“我听师父的,九儿好。” 唯有敖烈依旧有些不乐意,站在一旁,皱着眉头道:“这名字听着就像卖酒的。” 孙悟空笑道:“卖酒的有何不好?老孙就爱喝酒。等这小家伙长大了,若是开个酒肆,咱们天天去给他捧场。” 天蓬也凑趣:“猴哥,你这还叫捧场?就咱们这几个,去了不把人家酒窖喝空都是客气的。” 孙悟空道:“不碍事儿,到时候就把你留下抵酒钱。” 天蓬不满地哼哼:“凭什么押我?你自己喝霸王酒,倒拿我抵账,哪有这样的理。” 孙悟空笑道:“就凭你喝得多。我们喝酒用杯,你倒好,提起酒坛子直接对着吹。不押你押谁?” 敖烈听不下去了,抱怨道:“不是在给孩子起名字么?这说来说去,怎的又扯到喝酒上头了?” 天蓬道:“哥啊,你不满意,那你倒是取一个来听听。” 敖烈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脸都涨红了。他肚里本就没多少墨水,这会子被架到火上烤,更是一个像样的名字也想不出来。 三藏替他解围:“敖烈,你莫要急。这不过是个小名儿罢了。你是为师的大徒弟,这孩子的大名便由你来取。不妨慢慢思量,不必急于一时。” 敖烈一怔,方才那点不痛快顿时散了个干净。他难得被三藏这般郑重托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随即正色道:“那弟子定当好好翻书,不能起差了。” 三藏见大家都满意,神色也松快了不少,低头望着襁褓里的孩子,轻声道:“那便先叫九儿吧。” 那孩子像是应了似的,小嘴动了动,发出“咿”的一声。 我伸出一根指头去碰他的小脸,他眼睛转过来,黑亮亮地望着我,倒也不怕生。 “九儿,九儿。”三藏唤了两遍,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九儿挥舞着两只小拳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应和着,像是在跟三藏说话。 天蓬看得有趣,也凑过去,肥大的手掌在他面前比划了一下:“九儿,看这里。我是你天蓬叔叔,将来带你吃遍天下好菜。” 九儿盯着他那锃光瓦亮的脑门看了半晌,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敖烈笑得不行:“兄弟,你把孩子丑哭了!” 第455章手忙脚乱的带娃日常 “胡说!”天蓬赶忙往卷帘身后缩了缩,涨红了脸,“这是面生!面生!” 孙悟空也凑近了去瞧:“栖迟,你是不知道,这小子哭起来嗓门大得很,比长安小时候还能嚎。” 话音刚落,小九儿像是听懂了一般,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的更凶了。 天蓬来了精神,嘲笑道:“哥啊,你看看你给孩子吓得,你这一脸毛心里没点数吗?还往前瞎凑合啥啊?” 三藏慌忙放下手里的碗去抱孩子,可越哄越哭。孙悟空伸手道:“给俺试试。” 三藏犹犹豫豫地把孩子递过去。孙悟空接过去,一只胳膊托着,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背,嘴里还哼了两声不成调的曲子。 说也奇怪,那孩子被他一晃一哼,竟真的慢慢止住了哭,拿一双泪汪汪的黑眼睛瞅着他。 “看吧。”孙悟空得意地冲我抬了抬下巴,“哄孩子这事儿,俺在行。” 三藏长出一口气,重新端起了碗,摇头道:“大圣,多亏你了,原来你还有这种本事。” 孙悟空得意起来:“老孙的本事多着呢。别说哄个奶娃娃,就是十个八个排着哭,俺也能一个一个哄服帖了。” 天蓬在后面笑:“可不是嘛。他都是过来人了,一双儿女都那么大了,还能不会哄孩子?” 孙悟空笑道,“呆子,算你有眼力。论带孩子,俺说第二,这屋里没人敢说第一” 他一边说,一边把九儿往臂弯里又托了托。 九儿仰着小脸看他,眼睛乌溜溜的,小手一伸,就去抓他下巴上那撮毛。 孙悟空也不躲,由着他揪,“呦,这小子有力气。” 三藏忙道:“快松开,小孩子没轻重,再把你的毛扯下来。”孙悟空却笑:“不碍事,扯掉了再长。”他嘴上说着,还故意冲九儿做了个鬼脸,逗得小家伙咯咯直乐。 天蓬在旁边直咂嘴:“猴哥,你惯孩子惯成这样,以后九儿非缠着你不可。” 孙悟空扬了扬下巴:“那敢情好。等他会走了,俺带他去花果山住几天,上山摘桃,下河摸鱼,保管养得比长安还皮实。” 三藏一听,脸色都变了:“可别。若这么闹腾,贫僧可吃不消。” 满屋子人哄堂大笑。天蓬在一旁起哄:“师父,您这就不懂了。孩子嘛,越闹腾越结实。” 三藏抬眼看他,“他的光荣事迹我不是没听说过,日日变着法的搞恶作剧,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一说起来就兴奋。” 正说着,门外探进来一个小脑袋。孙长安扒着门框,耳朵上还夹着一片菜叶子,嘿嘿笑道:“法师,您又编排我什么呢?我这不是给您和大伙儿改善伙食去了嘛。您看,我摸了好几个鹅蛋,比拳头还大,一准儿好吃。”他说着从怀里掏出几枚青白色的蛋。 敖烈警惕的问:“哪来的?你不会是偷的吧?”孙长安挺起胸脯:“哪能呢?我是哪种人吗?我在它窝里掏来的。” 天蓬道:“那不还是偷的嘛?” 孙长安眨巴眨巴眼,梗着脖子狡辩:“这怎么能叫偷呢?那鹅又没在窝里趴着。我走过去的时候,蛋就在那儿,是无主的东西。我捡回来吃了,那叫废物利用。再说了,我掏完了还在窝里留了两个,给那鹅当个念想。这能叫偷吗?” 我推了孙悟空一把,悄悄传音给他:“盖天下有名的贼头,看你教的孩子。” 孙悟空面不改色地回我:“老孙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俺可没教他花言巧语地狡辩。” 我们两个暗中推来推去之时,三藏诵了声佛号,正色道:“阿弥陀佛,父母爱子之心,天下万物都是一般。怎么能因贫僧生子,便伤了它的孩子呢?长安,你把这蛋放回去吧。” 孙长安抱怨道:“法师,你平日里喝酒吃肉也没少吃啊。这鸡汤还喝着呢,怎么几个鹅蛋就斤斤计较起来了?” 三藏脸上一红,低声道:“谁让贫僧管不住这张嘴呢。只是贫僧有了孩儿,方知生产之苦,实在不忍让它母子分离……” 孙长安眼珠一转,又凑过去:“那我把那鹅也给您捉回来,一块儿养着,天天给您下蛋可好?” 三藏慌忙摆手:“不可,不可。你千万别去祸害那鹅。” 敖烈在旁帮腔:“就是。你掏了人家的蛋不说,还要抓人家的娘,还讲不讲理了?” 天蓬却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鹅肉炖土豆,味道倒也不赖……” 三藏瞪了他一眼:“天蓬!” 天蓬缩了缩脖子,改口道:“师父,我啥也没说,我这就同长安去把鹅蛋放回去,成不成?” 孙长安撇了撇嘴,到底不情不愿地应了。 两人刚出院门,又过了一会儿,孙长宁和哪吒也来了。他们两个亲亲热热地凑在一起说着小话。 哪吒边笑边拉着孙长宁往院里走:“走走走,快去看看。哈哈哈,唐僧生了个孩子,这也太好笑了!” 孙长宁拽他袖子,小声道:“你小声些,别在人家三藏法师跟前笑成这般模样。” 哪吒努力憋了憋,可到底没忍住,又笑出声了:“我又不是笑话他。我这是替他高兴,这西天取经的路上还添丁进口了,多热闹啊。” “你还说。”孙长宁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 哪吒道:“这真不能怨我笑。这谁能不笑啊?我若到天庭把这事儿一说,你信不信,保准一大堆神仙抢着下来看热闹。” 孙长宁道:“莫非他们都没有正经事儿做?” 哪吒一摊手:“差事再忙,也总能挤出点时间摸鱼。这天庭的神仙,十个里有八个好打听,有点风吹草动就爱扎堆儿,也就小爷懒得跟着瞎掺和,只是就近瞧个热闹罢了。你不信,问你娘去。” 我想了想自己那段相当社死的经历,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长宁,哪吒说的还真不假。天庭神仙的八卦能力,比你想象中可怕得多。” 孙长宁道:“娘,你不是总说我爹才是最八卦的那个吗?” 第456章 合照 哪吒一听,乐了:“你不知道,猴子本来就特别好事儿,啥都得打听打听。他还有筋斗云,跑得飞快,什么热闹都能抢到前排位置。一来二去,三界里那些有的没的,自然就数他最清楚了。” 正说着,孙悟空也从屋里走出来。他耳力极好,早把哪吒的话听了个全,“哪吒,你说谁呢?” 哪吒嗤笑一声:“猴子,小爷说你呢。听说你这回栽了?” 孙悟空挑了挑眉,也不恼,只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小子,怎么说话呢?没大没小。” 哪吒白了他一眼,抱起胳膊:“小爷叫你声岳父,那是看长宁面子。跟你可没关系。” 孙长宁瞪他一眼:“你怎么跟我爹说话呢。” 孙悟空倒是不恼,反而笑得更欢:“听见没?俺闺女还是向着俺的。你想娶俺女儿,还不对俺客气点?” “得得得。”哪吒抱了抱拳,勉强的行了个礼,“岳父大人在上,小婿这厢有礼了。” 孙悟空从袖子里摸出个桃子来,在衣襟上蹭了蹭,递到哪吒面前:“哪吒,别气了。来,吃个桃。消消火。” 哪吒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谁生气了。小爷哪有那么小气?” 孙长宁在旁边掩着嘴笑:“还说没生气,脸都鼓起来了。” 孙悟空挑挑眉,把桃子在手里抛了一抛:“你真不吃?这桃儿可是花果山的特产,又脆又甜,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爹,他不吃我吃。”孙长宁把桃子拿过去,自己先咬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递到哪吒嘴边。“可甜了,哪吒,你就尝尝看嘛。” 哪吒愣了一下,红着脸就着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含糊道:“确实甜。” 孙长宁也闹了个大红脸,忙把桃子塞回他手里:“你吃你的,看我做什么。” 我笑道:“行了,别在这儿秀恩爱了。你们进屋去看九儿吧,我们在外头透透气。” 孙长宁又惊又喜:“九儿?三藏法师给孩子起好名字了?” 我说:“是个小名儿,大名还没起呢。说是让敖烈慢慢翻书取一个。” 孙长宁“呀”了一声,拉着哪吒就往屋里跑:“那可要快些进去瞧瞧。小娃娃起名字可讲究了,回头我也帮着想想。” 哪吒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还不忘回头冲我们喊:“岳父岳母,那我们先去了!” 孙悟空摆摆手:“去去去,轻点折腾,别把孩子又闹哭了。” 等孙长宁和哪吒进了屋,我才轻声道:“不知扶桑情况怎么样了。咱们去看看他吧。” 孙悟空点点头,我们便一道往扶桑和孙长安住的那间偏房走去。 到了房外,孙悟空抬手敲了敲门:“扶桑?” 扶桑清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师父,师娘,门没闩,请进。” 我推开门。只见扶桑盘膝坐在榻上,正自行运功调息,脸色比早先好了不少。见我们进来,他收了功,要下榻行礼,被孙悟空一步上前按住了肩。 “行了,不必多礼。”孙悟空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探了探他的腕脉,“已经大好了。也起来走动走动,别光在屋里闷着。” 我也道:“是啊。你不知道,三藏生了个孩儿,可爱的紧,你不想去看看?” 扶桑笑了笑:“长安已跟我说了,他说孩子嗓门大的很,哭起来半个村庄都听的到。” “嗓门大是真的。不过不哭的时候,倒是乖得不行。”我见他精神好了不少,心里也松快了些,“你要不要过去瞧一眼?就在三藏屋里,长宁和哪吒都去了。” 扶桑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我怕身上还有些邪气,影响了孩子留下不好了。等过一两日,我再去看他吧。” 孙悟空嗤笑一声:“哪来那么多讲究。你又不是妖怪,冲撞什么?走,俺带你过去。” 他不由分说把扶桑从榻上拽了起来。扶桑被他拉得踉跄一下,有些无奈地看向我。 我笑着摊了摊手:“你师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走吧,看一眼也不碍事。” 扶桑这才应了,整了整衣裳,跟着我们往三藏屋里去。 我们三个进了三藏屋里,才发现这小小的房间此刻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孙长安和天蓬不知什么时候也回来了,正凑在榻边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一个说九儿将来定要当个行侠仗义的小英雄,一个说跟着三藏只能当个小和尚儿。 哪吒和孙长宁坐在一旁,叽叽咕咕说着小话。 三藏抱着孩子,卷帘正蹲在一旁给炉子添柴,敖烈则拿着一卷书翻过来翻过去,似乎在替九儿想大名。 我一看,难得人这么齐,便笑道:“不如拍张照片吧,留个纪念。等九儿长大了,也好给他看看,有这么多人都关心他呢。” 孙长安头一个跳起来:“拍照?好呀好呀!怎么拍?我要站最前头!” 孙悟空一把拉住他:“你急什么。今日是九儿的生辰,三藏和孩子自然要在最中间。” 孙长安垂头丧气的道,“知道了,我们都听您指挥,成不成?” 孙悟空来了精神,他让敖烈、天蓬、卷帘围着三藏坐在床沿上,三藏居中抱着九儿;又让孙长安和扶桑坐在床脚;哪吒和孙长宁手拉手站在后面。他自己则挤在最边边上。 我从空间里摸出一个照相机来,摆弄了两下:“这相机拍出来效果倒是不错,就是屋里灯光暗了些,怕拍出来脸都是糊的。” 敖烈笑道:“要亮有何难?” 说着,他抬手将颈下那颗龙珠解了下来,往空中一抛。只见那珠子滴溜溜悬在屋梁之下,柔润的白光漫开来,将整间屋子照得亮亮堂堂。 我点点头:“这个却好,又亮又匀,拍出来定然好看。” 孙长安仰头看那龙珠,啧啧道:“敖叔,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出来?早知如此,咱们夜里赶路也能用它照明了。” 敖烈道:“龙珠是我本命之物,哪能随便拿出来当灯笼使。” 天蓬插嘴:“就是。你当谁都跟你小子一样,把宝贝随便糟蹋。” 第457章龙珠下合影 孙长安撇了撇嘴:“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们倒合起伙来训我。”他眼珠一转,又笑起来,“我看这龙珠还自带柔光特效。一会儿拍出来,保管我比本人还俊三分。” 孙长宁斥道:“哥,你快别臭美了。大家都等着呢,赶紧坐好。” 众人又是一阵笑。我重新调好相机,设了个十秒的定时,小跑回孙悟空身边。他侧过身,让出半个位置,手自然而然的揽住我的腰。 “都别动啊!一二三,茄子!” “咔嚓”一声,白光一闪。 我跑过去看了看,皱眉道:“不行不行,重来。你们几个压根没拍过照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看,都给我看镜头!天蓬你瞪那么大眼做什么?敖烈你眨眼了。长安,你正经点,扮什么鬼脸儿?” 孙长安委屈道:“我这不是想显得活泼点嘛。” “活泼不是挤眉弄眼吐舌头。重来,记好,都跟着我喊,茄子。” 孙长安“哦”了一声,乖乖坐直了。我调了一下,重新开拍。 我刚挪回来,就见孙悟空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看,低声道:“栖迟,你今天真好看。” 我耳朵一热,没应他,只朝众人喊:“准备了,一、二、三、茄子!” 白光一闪,满屋子笑脸都被记录下来。这次拍的极好。九儿大约是被这阵仗逗着了,竟也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笑了两声。 三藏抱着九儿,眉眼舒展,露出初为人父欣喜又柔软的笑。敖烈唇微扬。天蓬咧着大嘴,眼睛眯成两条缝,笑得见牙不见眼。卷帘黑黝黝的脸上,也绽放出一个笑容,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孙长安和扶桑坐在床脚,一个笑得没心没肺;一个笑得温和内敛。 哪吒与孙长宁站在最后,并着肩,一个俊朗挺拔,一个明秀清丽,好不登对。 我身边的孙悟空,倒没正对着镜头,而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给我瞧瞧!”孙长安第一个窜过来,探着脑袋要看。我递过去,他捧着相机,嘴里“啧啧”个不停:““天蓬叔这表情,活像捡了个金元宝。卷帘叔怎么笑起来也跟门神似的?长宁跟哪吒……” “哥!”孙长宁脸一红,伸手就要去抢相机,孙长安早跳着脚躲开了,嘴里还嚷:“般配!真真般配!不信你们自己看!” 屋里闹作一团,众人抢着要看。相机在几只手间传来传去,谁也舍不得放下。 三藏凑近瞧了半晌,忍不住感慨:“当真是像。长安城里最好的画师,也画不出这般像。眉眼鼻口,分毫不差,连衣褶子都清清楚楚。” 敖烈却盯着那张相片,神色有些不自在,小声道:“怕不是把魂都勾进去了,才这般相似。” 三藏听罢,温和地同他解释:“敖烈,这只是照相而已,是科学。它留的是光影,不是魂魄。你不必害怕。” 敖烈半信半疑,又看了看那照片,见里头的自己只是端端正正地笑着,也确实没有什么勾魂夺魄的迹象,这才稍稍松了口气:“这物件倒稀奇。若是设一处,专门给人照相,怕是门槛都要被踏破。” 天蓬凑过来,摸着下巴道:“哥哥,这主意不错!等回了长安,我也开个照相铺子。一张收他十两银子,不二价。” 孙长安插嘴:“天蓬叔,您这也太黑了。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谁会掏这个钱?” 天蓬不以为意,反而来了精神,笑道:“你是不知道。那些个达官贵人,银子多得没处花。我正好宰他们一笔。他们欢喜,我也赚了银子,都是两厢情愿嘛。” 孙长安笑骂:“奸商。您这真是无本万利啊。” 天蓬挺了挺胸脯:“你这孩子说话真不中听,这叫生财有道。再说了,我这照相铺子还没影儿呢,先别急着给我安罪名。” 三藏在旁听了,摇头道:“天蓬,若真有那一日,你给人照相,收个纸墨本钱也就是了,莫要漫天要价。” 天蓬忙不迭道:“师父,我也就是随口这么一说,哪能真去开什么照相铺子?” 敖烈指着相机上面的画面道:“星君,这照的好是好,只是太小了些。若能再大些,像那些画像一样挂在屋里就好了。” 我笑道:“你这话倒提醒我了,等我回去把相片洗出来,放大了再给你们一人送一张。你们谁想要什么样的,都告诉我,我一道弄了。” 卷帘忽然插口:“星君,不知可否给我单独拍一张?我想留个念想。” 天蓬“哟”了一声,拿胳膊肘撞了撞他:“兄弟,你平日闷不吭声的,今儿倒提了个好主意。成啊,星君,先给他拍!这老实人难得开一回口,可不兴驳了。” 我笑着点头:“好。今儿有兴致,我给你们挨个拍。想拍几张拍几张,单人、合照,都成。” 我先让众人往旁边让了让,给卷帘留出一块宽敞地方,放了个板凳让他坐下。他有些局促地过去坐下了,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只是挺直了腰板,倒真有几分卷帘大将的气派。 闪光灯亮起,把他憨实的笑脸端端正正地留了下来。 我给他看了看效果,他挺满意的,站起身连声道谢。 这下可好,众人一下子都来了兴致,争着要拍。 天蓬挤开孙长安,一屁股坐到板凳上,理了理衣襟,还特意叮嘱:“星君,千万给我拍好看点。” 孙长安在旁边“呕”了一声,天蓬一记眼刀杀过去,他就缩到扶桑后面去了。 接着敖烈也拍了一张。他不要板凳,只提剑而立,身姿笔挺,眉似刀裁,目若朗星,尽显龙宫太子的清贵气像。 孙长安和扶桑勾肩搭背,笑得一个比一个灿烂。孙长宁和哪吒合拍了一张,哪吒非要抱着她拍,被孙长宁红着脸嗔了一句“别闹”,他这才消了念头,与她并肩站好,一同看向镜头。 三藏也抱着九儿单独拍了一张。九儿还对着镜头吐了个小泡泡,倒让三藏又惊又笑。 第458章 全家福 我跟孙悟空也拍了一张。他一手揽着我的腰,低声道:“你只管看我,管什么镜头。”我抬眸看他,快门便在这一瞬落了下来。 照片中我们两个正四目相对。他微微低着头,我微微仰着脸,目光像是被什么黏住了,怎么也分不开。屋里的喧闹像是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我们两个人望着彼此。 孙长安凑过来只瞄了一眼,便“噫”了一声,夸张地捂住眼睛:“不得了,不得了。娘,您跟我爹这哪是拍照啊?这眼神都拉丝儿了,分明是当众秀恩爱!” 天蓬啧啧两声,酸溜溜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黏糊。这要让外人瞧见,还当你们刚成亲呢!” 孙长宁把相机抢过来,递到我手里:“娘,你别听他们胡说。这照片拍得最好看了。” 我低头瞧那相片,确实好。他眼里像盛着整条银河,亮得灼人。而我那点藏不住的情意,也一并被拍了进去,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孙悟空倒是不以为意,手臂一伸,又把我往怀里带了带:“那是自然。你爹娘生的好,怎么拍都好看。” 天蓬嘲笑一句:“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人家星君生得是好,你这毛脸雷公嘴的模样,跟好看沾得上边吗?” 孙悟空听了也不恼,扬起下巴道:“你个呆子懂什么?俺在俺媳妇儿眼里,就是全三界独一份的好看。她稀罕得紧,看都看不够,你羡慕也羡慕不来。” 天蓬反唇相讥:“我羡慕?我当年在高老庄,那也是迷倒过一片大姑娘小媳妇儿的。不信你去扫听扫听,那十里八乡的,哪个心里没惦记过我?” 孙悟空“嘁”了一声,斜眼瞅他:“还十里八乡呢。俺看你是梦里醒不过来了。别的不说,就你半夜打呼噜那毛病,谁家姑娘受得住?” 天蓬涨红了脸:“好你个弼马温,非揭我短是吧?我那是太累了,才打几声鼾。不像你,半夜不睡觉,蹲在房梁上数星星,闹得人还以为闹耗子了。” 孙悟空一听“弼马温”三个字,登时毛了,伸手就去抓他:“呆子,你再说一遍试试!” 天蓬早有准备,撒腿就往外跑,边跑边回头:“遭瘟的弼马温!你当俺怕你不成?” “行了行了。”我连忙打断这场闹剧,“一个两个的,光会斗口,都不怕教坏九儿。要论好看,这屋里最好看的,不就在三藏怀里抱着么。” 众人齐刷刷看过去。九儿浑然不知,正攥着奶瓶儿,吃得口水都流下来,小脸蛋白里透红,眼珠子又黑又亮,确实可爱得不行。天蓬第一个服气:“那倒是。再好看也比不过咱九儿。” 三藏听了,笑得满脸褶子,拿袖子轻轻给九儿擦嘴:“孩子还小,可经不得你们这么夸。夸多了,夜里要闹觉。” 闹够了,我们一家又拍了张全家福。 我和孙悟空坐在最前头的长凳上,他大咧咧地翘着二郎腿,伸手揽着我的肩。孙长安和孙长宁一左一右围在我们身后。 哪吒非挤到中间,紧挨着孙长宁站,像是生怕站得太靠边,旁人看不出他是自家人。孙长宁抿着嘴,眉眼弯弯,悄悄把脑袋往他那侧偏了偏。 扶桑本拘谨地立在一旁,孙长安伸手一把将他拽了过来。他半推半就地挨过去,到底还是整了整衣袖,端端正正地站定了。 天蓬瞅着相机喊,“一二三,茄子!” 他按下快门,白光闪过,画面定格。 照片里,我们一家六口,说不上多齐整,却格外温馨。 最扎眼的还是孙长安。他不知什么时候伸出一只手,比在自己脸旁,两根手指分得开开的,冲镜头比了个大大的“耶”。 “这姿势什么意思?”天蓬左看右看,满脸不解,“比个二?你小子是嫌你爹娘打你打得少了?” 孙长安得意洋洋:“这您就不懂了吧。这叫‘耶’,是高兴、赢了的意思。我娘教我的。” 天蓬拍着脑门,连连摇头:“搞不懂,搞不懂。现在的后生,伸个手指头都这么多讲究。比什么不好,非比个‘二’,这要让那些老学究瞧见,非说你是二傻子不可。” 孙长安“啧”了一声:“天蓬叔,您这就是跟不上趟了。我娘说了,这叫潮流,叫时尚。您不懂,我不怪您,只怪岁月不饶人。” 天蓬作势要打:“好小子,拐着弯骂我老是不是!” 孙长安被天蓬一把揪住,连忙告饶:“叔!叔!手下留情!我哪儿说您老了,我这是夸您成熟稳重,比我这毛头小子靠得住多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孙悟空笑道:“这张全家福拍得好。俺要把它洗出来,裱上,就挂在水帘洞大厅正中间。谁来了都得先看它一眼。” 孙长安也跟着起哄:“挂!必须挂!回头我给配个顶好的框子,镶上金边,亮瞎他们的眼。” “哥,你这也太张扬了吧?”孙长宁笑得直不起腰。哪吒看热闹不嫌事大,补了一句:“框交给小爷来弄。我去找鲁班用沉香木打一个,又气派又结实,挂几千年都不带变色儿的。” 孙长安怪叫道:“沉香?那东西不是比金子还贵?” 哪吒笑道:“在天庭,那也算不得什么宝贝。库房里堆着不少。” 孙长安咋舌:“奢侈,太奢侈了。这要拿到凡间,能换多少亩地啊。” 孙长宁道:“这叫低调奢华有内涵。你懂什么?” 孙长安立刻换上一副狗腿的笑,搓着手凑过去:“是是是,好妹妹。那你跟哪吒说说情,这沉香也给我弄点儿呗?” 孙长宁问:“你要这个作甚?” 孙长安道:“我拿来做条项链儿,将来好送给我的心上人。” 天蓬耳朵尖,立马凑过来,笑得不怀好意:“哟,你小子总算开窍了?快说说,看上哪家姑娘了?是前日把你堵墙角的,还是陈家庄那个给你送葡萄的?” 哪吒一本正经地拍拍孙长安的肩:“成,这事包小爷身上。回头给你找个好的,保管你心上人戴上好看。” 孙长安大喜,忙不迭朝哪吒拱手:“好妹夫!我就知道你最仗义!” 这一嗓子喊得满屋子人都笑了。哪吒脸微微泛红,到底没反驳。 第459章失踪的姑娘 闹够了,众人刚歇下来,忽听院门“咣当”一声被撞开。 撑船的妇人踉跄着跑进来,满头是汗,哭天抹泪地喊:“几位老爷!不好了!出大事了!” 我急忙上前扶住她:“大姐,别急。有什么话您慢慢说。” 她抓着我的袖子,抽抽噎噎,话都说不利索。半晌,才断断续续地道出原委。 原来我们带下船的那些行李,一直搁在她家院中。她小女儿年少好奇,趁我们不备,偷偷拿了一盒胭脂,跑到村里跟几个小姐妹炫耀。 她发现后,勒令女儿赶紧还回去。谁知那丫头死活不肯,母女两个争执着拉扯起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一阵香风从门外卷进来,那风又甜又腻,熏得人头晕。 等她回过神,女儿竟已没了踪影。再追出门去,我们那几口箱子也全都不见了。 妇人越说越怕,身子抖得厉害,都快站不住了:“都是我没看好女儿,才惹出这等祸事。我女儿性命事小,可丢了几位老爷的物什,这……这要我们全家拿什么来赔啊!” 我忙道:“大姐,莫说这些。人没事最要紧。你女儿不见了,我们自会帮你找。那些东西丢了便丢了,不要你赔。” 三藏也道:“女施主,你切莫害怕。此事想必是妖魔作祟,贫僧的徒弟都有降龙伏虎的手段,神通广大,法力高强,必能救回令爱,让你母女团圆。” 那妇人听了三藏的话,才稍稍止住了哭,却仍是不停地抹泪,一个劲儿地朝我们作揖:“多谢圣僧,多谢各位老爷。若能寻回我女儿,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的恩情。” 我摆摆手:“大姐莫说这些见外的话。令爱可有名字,生的什么模样,今日穿的什么衣裳?你细细说与我们听,我们也好辨认。” 那妇人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小女十四五岁年纪,瓜子脸,柳叶眉,耳后有颗小痣。今早穿的是件水红衫子,头上只插了支木簪。” 孙长安在一旁听完,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我一准儿把她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孙长宁拉住他:“哥,先别急着逞能。还没查清是什么来路,贸然追上去,小心吃了那妖精的亏。” 孙长安满不在乎,一把拽过扶桑的胳膊:“扶桑,好兄弟,咱们一同去。正好在大伙儿面前露一手,立它一功。” 我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你要去自己去,别拽着人家扶桑。他才刚调养过来,身子还虚着,你别招他。” 扶桑却笑了笑:“我不碍事的。这一夜休养下来,已经好多了。随长安走一趟,只当活动活动筋骨。” 孙长安立刻眉开眼笑:“还是我兄弟仗义。娘,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有我看着,决不让他伤着一根头发。” 我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看着谁?就你那点能耐,真遇上事,怕是还要扶桑反过来护你。” 孙长安脸一红,梗着脖子道:“娘,你少瞧不起人。我已经长进了。士别三日,当……当……” 孙长宁捂着嘴笑:“当刮目相看。哥哥还说自己长进了,连个成语都记不全。这话说出去,谁信呀?” 我见长安执意要拉着扶桑去降妖,也不好再拦。可到底放心不下,便道:“长宁,你陪你哥一道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孙长宁应了一声:“成,娘。我们这就去。” 我转头看向哪吒,正色道:“三坛海会大神,就请你也陪我这一双儿女走一趟吧。有劳了。” 哪吒闻言,立刻收了嬉笑,上前一步,拱手道:“岳母放心。有我在,他们不会有事。” 我心下稍安。毕竟哪吒的实力摆在那里,即便真遇上什么麻烦,多半也能应付。有他同行,倒不用太过担心。 孙长安见哪吒应了,顿时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朝我道:“娘,那咱们这就去了。您和爹就等着听信儿吧!” 我摆摆手,笑道:“那这回我就偷个懒,静候佳音了。” 哪吒转身一招手:“走了走了!小爷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敢到我眼皮底下来惹事生非。” 我们剩下几人自然按兵不动。一来孙悟空伤势未愈,仍动不得法力;二来三藏和九儿这边,也需要人看顾。 若是一个妖魔作祟,就兴师动众地全追出去,万一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被偷了家,那才叫得不偿失。 三个徒弟仍是陪着三藏,寸步不离。我跟孙悟空出了屋,打算在院子里转转。 还没走几步,那妇人家里的几个女儿便全围了上来。一个个眼睛红红的,脸上挂着泪,显然都哭过一场。见了我们,像见了救星似的,齐齐要往下跪。 “仙长,求求你们,救救小妹吧。她年纪还小,若叫妖怪害了,我娘可怎么活……” “听说你们神通广大,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孙悟空忙抬手虚扶了一下,温言安慰道:“都起来,莫哭莫哭。这事儿我们既知道了,就不会不管。已经有人去追了,出不了岔子。你们姐妹几个安安心心等着就行了。” 那个圆脸姑娘仍抽抽搭搭的道:“你们不知道,前一阵子就听说,隔壁村有姑娘失踪呢,怕是被妖怪吃了。” 另一个姑娘紧跟着插口:“是啊是啊。张婶子家里的三姐姐,不就是找不见了?张婶非说她自个儿跑出去野了才丢的。我们瞧着,分明就是被妖怪抓去了。” 我神色微动,追问道:“那三姐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可有什么怪事发生?也同今日一样有香风吗?” 圆脸姑娘抹了把脸,仔细想了想:“约莫七八日前罢。三姐姐是去子母河边洗衣裳,天都黑了也不见回。张婶寻了一夜,第二日只在河边捡着她一只鞋,怎么丢的,我们也不知道。” “张婶儿为这事指天骂地,哭了好些日子。那会儿我们还不以为意,如今小妹也出了事,才觉出这事儿不寻常。” 孙悟空“啧”了一声:“果然不是头一遭。那妖精想必专挑年轻姑娘下手。这趟叫咱撞上,算她晦气。” 我点点头,朝那几个姑娘道:“你们都回屋去,把门窗闩好。谁也别单独出门,都安心等消息便是。” 几个姑娘这才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回了屋 第460章 蝎子精现身 我跟孙悟空合计说:“这妖精,怕不是那毒敌山琵琶洞的蝎子精。” 孙悟空道:“这就怪了。那蝎子精最想抓的,该是唐僧才对。她不打三藏的主意,却来抢民女、夺我们的行李物资,这不合情理。” 我略一沉吟:“恐怕她不是不想抓三藏,而是没寻到机会。这些日子三藏身子虚,日夜都有人守着,片刻也离不得人。” “那妖精再胆大,也不敢明着在咱们这么多人面前拿人。她下不了手,便只好先拿旁人出气,顺手再卷些好衣裳好首饰走。” 孙悟空道:“这话也有几分道理。想来那女妖精觊觎三藏,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怕不是咱们前脚刚进西梁女国,后脚就被她盯上了。” 我点点头:“咱们也得提防着些。我怕她玩调虎离山,我们把人手都分出去抓她,她反趁虚而入。她实力可不容小觑,若我们真不防备,莫说三藏,只怕连九儿都要被她一并掳了去。” 孙悟空一摊手,懒洋洋道:“那你辛苦辛苦吧。俺如今可没法力,打不过也追不上,只能帮你摇旗呐喊了。” 我横他一眼:“你倒会躲清闲。亏你还是齐天大圣,这会儿倒指望起我来了。” 他“嘿嘿”一笑,也不恼,反手把我往怀里一揽:“若那女妖精真敢来,俺就往后一躺,大喊一声‘媳妇儿救我’。” 我被他这副无赖样气笑了,抬手去拧他的腰:“没羞没臊。要让外人知道了,你齐天大圣的威名可就不剩什么了。” 孙悟空满不在乎地开口:“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 我道:“是是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图名也不图利。你呀,就贪一个抱媳妇儿。” 他嘿嘿一笑,把我抱得更紧了:“抱媳妇儿怎么了?名利害人,媳妇儿养人。你闻闻,你身上多香。” 我笑骂:“少来。我又没擦香粉,哪来的香味?” 他埋首在我颈边,鼻尖蹭了蹭:“就是香。” 我被他蹭得发痒,缩了缩脖子:“别闹了,痒。” 孙悟空笑眯眯道:“栖迟,你既然觉得她要来,不如提前埋伏她一手?” 我道:“好是好。可一时半会儿,也不知埋伏在哪里合适。” 孙悟空抬手往那棵梧桐树一指:“那上头。视野开阔,村口、院子、三藏那屋,尽收眼底。无论她从哪边来,都逃不过咱的眼睛。咱们藏在上面,正好以逸待劳。” 那棵梧桐高大,又枝繁叶茂的,若我再以归墟之力设一层屏障,隔绝神念探查,当真是个绝佳的埋伏之处。 “行。就听你的。”我拍拍衣角站起来,“走,上树。” 他一把揽住我的腰,足下轻轻一点,带着我无声无息地蹿入那浓密的树冠之中。 我寻了根粗壮的横枝坐定,拨开一簇叶子往下看,院子里几间屋舍、村口土路,甚至远处的子母河水,都清清楚楚地收在眼底。 我们在树上一直蹲到下午。 那些姑娘得了叮嘱,都不敢出屋。中间只有天蓬和卷帘轮番出来巡过几圈,一切如常。 将近黄昏,天边烧起大片的橘红。忽然,一阵香味飘来,熏得人头皮发麻。 这时一个苗条的女子不知从哪里转了出来。粉面含春,云髻高挽,穿一件银红衫子,腰上束着一条极艳的百花裙。她径直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旁若无人地走到三藏房门前。 “谁?”屋里传来卷帘警惕的声音。 那女子根本不应,袖中探出一只莹白的手,朝门板上一拍。 只听“砰”地一声,整扇门连着门框一起朝里飞去。屋里霎时传来天蓬的惊叫、卷帘的怒喝,以及九儿被惊醒后尖亮的啼哭。 那蝎子精竟这般直接,一不言语,二不弄幻,抬脚便往里闯。 我暗中叮嘱孙悟空,“夫君,我去看看,你就在这树上呆着,莫要出声。” 说罢,我自树上一跃而下。 屋里敖烈已轻喝一声:“保护师父!”拔剑便刺。那蝎子精冷笑一声,自腰间抽出一柄明晃晃的钢叉,回身便与敖烈斗在一处。 天蓬和卷帘也各执兵器,从两侧抢上相助。可那妖女武艺实在厉害,一柄钢叉使得疾如骤雨,杀得三人节节败退。 敖烈一个不提防,被她陡然转过身来,尾后毒针闪电般扎出,正刺在额角。敖烈惨叫一声,抱着头滚倒在地,疼得浑身抽搐。 天蓬和卷帘本就吃力,这下更是抵挡不住。眼见数招之内便要落败,我哪还顾得许多,飞身掠入战圈,轻轻拂袖,用出了袖里乾坤的神通。 那蝎子精正杀得兴起,不曾防备,只觉眼前一花,已被我兜入袖中。 可她哪肯乖乖束手就擒。乾坤之内,她横冲直撞,钢叉乱捣,毒尾乱扫乱刺。 我怕她真个打破神通,毁了我这条袖子事小,若再逃出来,更难收拾。 当机立断,我手腕一抖,将她倒甩出来。趁她还未落地,我早已从空间掏出一条麻绳,运起法力,三缠两绕,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麻绳虽不是什么捆仙索,却也被我的法力加固过,勉强压得住她一时。 她被捆得动弹不得,却仍死死瞪着我,眼里满是不甘与怨毒:“你是何人?敢坏我好事!” 我懒得答她,只对天蓬道:“快看看敖烈伤得如何。这倒马毒厉害得很,拖不得。”天蓬忙不迭去扶敖烈。 卷帘自告奋勇接了看守蝎子精的差事,抄起降妖宝杖,却不敢站得太近,只守在三步开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她。那架势,明摆着只要她稍有异动,便要立下杀手。 我站在门口,回头朝梧桐树上望了一眼。枝叶微动,一个轻巧的身影已落回院中,正是孙悟空。他朝我走来,笑盈盈赞一声:“夫人好本事。” 我心头稍松,却清楚得很,这条麻绳,未必能撑多久。 孙悟空知道我在想什么,低声道:“用铁索穿了她的琵琶骨,保准她跑不了。” 第461章 倒马毒 我摇摇头:“夫君,你不知道,我其实有些想拉她入伙,所以没当场杀她。” 孙悟空挑了挑眉:“拉她入伙?” 我认真道:“是啊。她为非作歹,祸害一方,按理我们该替天行道,将她除了。可转念一想,无厌还藏在暗处,我们身边多一个手段狠辣的人,未必是坏事。” 我看向那蝎子精。她被麻绳捆在柱上,发髻散乱,一双美目却仍恶狠狠地盯着我们。 “这蝎子精已证天仙道果,又擅使毒,连如来都曾被她扎伤。若真能收服,倒是一把极快的刀。反正玉帝也批了,许你招揽人手,若她肯归顺,往后的降妖捉怪之事也有人替你分担,岂不是好?” 孙悟空抱臂站在我旁边,挑了挑眉:“刀是快,可也扎手。你瞧敖烈疼成什么样儿了,满地打滚,怕不是连上吊的心都有了。你指望她给你卖命,怕是难啊。” 我摇头:“正因她毒,才更有用。无厌阴诡,不知还有什么后手。我们需要一些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孙悟空闻言,走到那蝎子精面前:“那婆娘,你败在俺夫人手下,可心服也?” 蝎子精冷哼一声,别过脸去,嘴里满是不服:“仗着人多忽施暗算,算什么本事。若论真本事,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有胆子放了我,咱们单打独斗。” “败了便是败了,哪来这许多废话?”孙悟空不以为意,抱臂道,“俺媳妇儿若真想杀你,你眼下早成死人了。如今还能开口说话,得谢她心善才是。” 蝎子精冷冷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老娘若皱一皱眉头,也不配在这西梁女国占山为王!” 孙悟空笑道,“你倒是有几分硬气,便是许多男子,也没你这般胆色。只是你放着正路不走,偏来掳些无辜民女,算什么本事?” 他话说得轻巧,身体却不动声色地挡在我和蝎子精之间。我哪里不明白,他是怕这妖女突然挣脱绳索暴起伤人,才抢着上前,自己去跟她周旋。 我心里暖乎乎的,伸手把他往后拉了拉,低声道:“你伤还没好利索,别站那么前。她若真有后手,也该由我来挡。” 孙悟空回头看我,眼睛眨了眨。我没给他逞强的机会,直接把他往身后一护,朝蝎子精道:“说说吧,被你抓走的那些姑娘,如今是死是活?你把她们怎么样了?” 蝎子精斜睨着我,冷笑一声:“还能如何?我高兴了,便叫她们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不高兴了,便扔到后山去,喂我那些儿郎。你要问是死是活,何不亲自去毒敌山看上一眼?” 卷帘一个激灵,举起降妖宝杖便要打:“好个毒妇!你竟把活人拿去喂蝎子!今日非把你……” “先别动手。”我忙拦了他一下,仍盯着那蝎子精,冷冷道,“你最好盼着那些姑娘还活着。否则,我会让你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蝎子精浑然不惧,反倒挑起眼尾,冷然一笑:“既落到你们手里,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没有我的解药,那白袍小子便得活活疼死。有他陪我走黄泉路,老娘倒也不寂寞。” 我瞪她一眼:“你吓唬谁呢?你这倒马毒,我知道谁能解。” 蝎子精脸色微变,虽仍强撑着冷笑,底气却明显不如先前足了。 我转头看向敖烈。他仍抱着头满地打滚,额上青筋暴起,一声接一声地哀嚎。那倒马毒发作起来,连如来佛祖都难以忍受,何况是他? 我不敢再耽搁,朝天蓬吩咐道:“你快去天庭走一趟,请昴日星官来此,解敖烈的毒!” 天蓬应了一声,拔腿便往院外跑。 那蝎子精一听“昴日星官”四个字,浑身明显一颤,眼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惧意。 孙悟空抱臂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瞧着她:“听见了?对付你,我们有的是法子。不如趁我们还有耐性,老老实实解了敖烈的毒,放了那些姑娘,把我们的东西还来,兴许还能饶你不死。” 蝎子精咬住下唇,不肯再言语。可少许藏不住的慌乱,已经全写在了脸上。 我见她神色松动,便又往前踏了一步:“你能修到如此境界,自然不是蠢的。应该清楚,昴日星官一到,你是死是活,还是押回天庭问罪,可都由不得你自己挑了。” 孙悟空也凑过来,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对,你还不知道吧?那昴日星官本体是只大公鸡,平生最爱吃的,就是你这种毒蝎子。你这一身毒,旁人怕,他闻着却是香的。若他来了,怕不是一口一个咯嘣脆,连壳都不用吐。” 他说得眉飞色舞,蝎子精的脸色却一分分白了下去。她到底还是怕昴日星官的,那是天生的克星,比刀子架在脖子上更叫她胆寒。 蝎子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着牙道:“要杀就杀,何必这般羞辱我!” 孙悟空“嘿嘿”一笑:“怎么,怕了?你若识相,等那星官来了,俺帮你说说,兴许他嘴下留情,只啄你两只钳子尝尝鲜。” 蝎子精终是绷不住了,慌忙道:“别……别叫他来!我……我给你们解药便是。” 我挑了挑眉:“这才像话。解药呢?” 她咬了咬唇,朝自己腰间努了努嘴:“就在我裙带里,有个青花小瓷瓶。白色的那瓶,内服;红色的那瓶,外敷。” 我依言从她腰间摸出两个小瓶,一瓶白瓷,一瓶红陶,皆用蜡封着口。我先拔开白瓶闻了闻,气味清苦,不似毒物。又拿起红瓶细看了看,才问:“多少剂量?” “三粒。”蝎子精道,“温水送下。外敷的在伤口处涂匀,半盏茶的功夫就不疼了。一个时辰后,余毒便消净了。若发痒发麻,再服半粒便是。” 我点点头,把药交给卷帘:“快给敖烈服下。红瓶的涂在额上伤口。” 卷帘接过药,匆匆去了。 我便传音给天蓬,让他先不必去请昴日星官,速速回来。随后转头看向蝎子精,淡淡道:“早这样多好。” 第462章爱美的蝎子精 这次倒不用我再追问,蝎子精沉默了片刻,便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 “那些物什是我取去的。”她垂着眼道,“你们这回带的绸缎香粉,成色极好,比西梁城中官家小姐用的还精细。我瞧着眼热,便动了心思,顺手卷了去。” 至于那些被掳走的姑娘,倒也没真被喂了什么蝎子。 凡是被她挑中的,皆是附近最会打扮、手脚又麻利的年轻女子。她将人留在洞中当丫鬟,平日专管伺候她沐浴、更衣、梳妆、熏香。 若有谁不合她心意,她便把人迷昏了扔出去。那些姑娘醒来后,惧怕她暗中报复,回家后也不敢声张,只当是做了一场噩梦。 “我这人旁的都好说,就是爱美。衣裳穿过一回,便不兴再穿第二回;妆容也得日日换新。” 她说得理所当然,半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我自己又不耐烦摆弄这些,总得有人伺候。偏生洞里那些小妖,个个粗手笨脚,没一个顶用的。” 天蓬听到这里,忍不住怪叫起来:“好家伙,你这妖精,抢人还专挑最会打扮的抢,简直比王母娘娘还会享福!人家姑娘哪个不是爹娘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倒叫你抓去天天为奴为婢,给你端洗脚水?” 蝎子精冷哼一声,竟不反驳,反倒扬了扬下巴:“正因她们会打扮,我才挑她们。那些粗手粗脚的村妇,连胭脂都抹不匀,我要来何用?” 我听得心头火起,面上却不露:“你把她们关在琵琶洞中,可曾伤她们分毫?” “不曾。我好不容易寻着几个手巧的,哪里舍得伤她们性命?”她道,“我只叫她们轮番当值。衣裳、首饰、香粉、胭脂,都任她们挑选。只要把我伺候高兴了,好酒好肉,衣裳头面,也不曾短了她们。” 这蝎子精的话不能尽信。她说得好听,可那到底是人身自由被夺,日夜被逼伺候,生死全捏在她手里。若不是今日她被擒,更不知这些姑娘还要在洞中被拘到何年何月。 我质问道:“你说得倒轻巧。你可知那些姑娘的家人,哭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日日焚香祷告,只盼她们平安归家?你一时兴起,便叫人家骨肉分离,这罪过,你担得起么?” 蝎子精非但不羞惭,反倒笑了起来:“我比她们强,她们就得伺候我。这世道向来如此。神仙尚且使唤童子,凡人不也驱策牛马?” “怎么到了我这儿,就成了罪过?她们若有本事,大可擒了我,叫我替她们端茶倒水、梳头铺床。可惜她们本事不济,便只能认命。” 我冷冷道:“那照你这么说,我今日擒了你,是不是也能叫你做我的丫鬟,日日给我梳头上妆?” 蝎子精抬起眼来,似笑非笑的望着我:“你大可来试试看。” 我瞧着她那副模样,心里门儿清。只怕我这边刚给她松了绑,她那边倒马毒就要朝我刺过来了。 这蝎子精性子刚烈,绝非三言两语便能收服的。她肯低头,不过是因着昴日星官的威慑罢了。 恰巧这时,扶桑扶着孙长安回来了。孙长安一只胳膊搭在扶桑肩上,走路一瘸一拐,嘴里“哎哟哎哟”叫个不停。再一细看,他鼻子肿得老高,红通通一大包,活像在脸上顶了个小馒头。 他见了我,眼泪都快下来了:“好疼啊!疼!娘,您可得替孩儿做主!那女妖好生不讲理,话都没说两句就朝我下毒手!” 我见他这副惨样,本想数落几句,到底没忍心,只道:“卷帘那儿有解药,快去吃了,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扶桑扶着孙长安往屋里走。孙长安边走边哼哼,还不忘回头向我告状:“娘,你看看,都破相了!这要是留了疤,往后孩儿可怎么见人啊?” 蝎子精道:“活该。” 孙长安猛地回头,这才看见柱上还捆着个人。他差点蹦起来:“你!你你你,你这女妖怪怎么在这儿!” “我为何不能在这?”蝎子精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戏谑,“小哥,你这鼻子,肿得倒挺别致。” 孙长安气得浑身发抖,偏又疼得说不出成串的话来。我朝扶桑使了个眼色,他半拉半架地把人弄进了里屋。 孙长安还不忘回头,用一根手指指着蝎子精,满脸悲愤:“你等着!等小爷好了,非给你点颜色看看!” 蝎子精笑得更欢了,“好啊,我等着。” 屋里,孙长安已经嚎得惊天动地。天蓬和卷帘七手八脚地给他上药,又是内服又是外敷,折腾了好一阵,才慢慢消停。 又过了没多久,哪吒和孙长宁也回来了。他们身后跟着一长串大姑娘小媳妇儿,个个脸上全是喜悦。 一进院子,这帮女子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有的抱头痛哭,有的拉着孙长宁的手千恩万谢,还有几个性子泼辣的,已经开始骂那“该死的女妖怪”。 孙长宁被她们簇拥着,只一个劲儿地说:“已经没事了。你们先歇歇,喝口热水压压惊。然后就各自回家去吧。” “岳母,长安受伤,哪吒着实惭愧。” 我顺着话音转头望去,只见一身莲花战甲的哪吒大步走上前来,神色间满是不安与自责。他深吸一口气,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 原来他带几人一路追查,先寻了个土地公公问话。那土地战战兢兢,说此处确有妖怪,自毒敌山琵琶洞一带活动。 哪吒当即赶去,与孙长宁、孙长安、扶桑四人到琵琶洞前叫阵。 那蝎子精果然现了身,手执钢叉出来应战。她手段狠辣,丝毫不留情面,没斗几个回合,便趁乱使了倒马毒,一尾巴扫过来。 孙长安躲闪不及,被那毒刺擦中了鼻尖,疼得满地打滚。 哪吒也被她一叉震退,手段尽出到底也没把人留下,倒叫那妖精神气活现地得胜回了洞府。 四人无法,只得在琵琶洞不远处寻了处背风的山坳歇息。孙长安哼哼唧唧地叫疼,扶桑和孙长宁在一旁照顾他。 等了半日,哪吒见孙长安的伤势总不见好,心里烦闷,又怕回来被我责怪,左思右想,索性把心一横,提了斩妖剑再闯琵琶洞。 谁料那蝎子精早已离了洞府。 第463章 放虎归山 想是蝎子精艺高人胆大,全然不惧四人拦阻,一心只惦记着唐僧,竟半刻也消停不得。稍作休整,她便大摇大摆独自出洞,直奔我们落脚之处,欲掳三藏而去。 也正因她这妖王一走,洞里只剩一群不成气候的小妖。见哪吒杀来,那些小妖吓得四散逃命,哪还有半点抵挡之力。 哪吒一路扫平洞中妖物,闯入内室,救出了一众被掳的姑娘,又寻回我们丢失的几口箱子,原原本本带了出来。临走时,他还放了一把火,把那琵琶洞烧了个精光。 哪吒道:“小爷本想守株待兔,等她回来,再见个高低。可那洞里还关着这些姑娘,实在不能久留。只得先带人回来。” 我点了点头:“你做得对。人先救回来要紧。这蝎子精已经被我们拿住了。” 哪吒闻言笑道:“小爷追着她跑了一路,倒叫你们拿住,成了功果。她只顾在外面兴风作浪,这遭儿可算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蝎子精听了这话,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恨恨道:“若不是我离了洞府,就凭你这毛头小子,也配踏进我琵琶洞半步?” 孙长宁柳眉一竖,上前道:“你这妖精好没见识。他乃玉帝亲封的天庭三坛海会大神、中坛元帅、三界闻名的哪吒三太子!你连他也不认得,也敢在这里叫嚣?” 蝎子精笑道:“你莫拿话晃我。三界之中,谁不晓得三太子是莲花化身,几千年来都是一副孩童模样。他这般年纪,如何能是哪吒?” 她这般反驳,倒也不奇怪。她偏居西梁一隅,消息闭塞,自然不知哪吒早已破除心结、重塑身躯。因莲花化身之故,哪吒过去也一直以七八岁孩童的面貌示人。如今他身量已成青年,面容气质皆与往日大不相同。蝎子精见了,只当孙长宁在唬她,哪里肯信。 但她这话一出,哪吒脸色登时一黑。莲花化身长不大,本就是他心里一根极深的刺。他平日里最恨旁人拿这个说事,更何况这女妖言语之间对他大有蔑视之意。 这一气之下,差点提起斩妖剑把蝎子精捅个透心凉。 可蝎子精到底是个女子,又已被捆的结结实实,全无还手之力。他自恃身份,到底拉不下这个脸来。 可哪吒岂是受得了气的性子?这口气若不出,只怕今夜都睡不着了。 他冷着脸走上前,手中斩妖剑轻轻一划,将蝎子精身上的麻绳齐齐削断:“你跟小爷打一场。若你输了,可别怪小爷不客气!” 蝎子精活动了一下手腕,从地上抄起那柄钢叉,嘲讽道:“老娘管你什么哪吒那吒这神那神的。说到底,你还不是我的手下败将?若真有本事,怎会被我一叉扫退?若非我急着去拿那唐僧,中了诡计,你连我琵琶洞的门都摸不着。” 这下哪吒更是气得直跳脚,二话不说,直接现出三头六臂法相,手中执了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火轮儿、绣球儿六般兵器,丫丫叉叉,直取那蝎子精。 孙长安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屋里挪了出来,鼻子上还糊着膏药,扒着门框大喊:“妹夫,小心她玩阴的!那婆娘尾巴毒得很,千万别让她近身!” 话音未落,那厢哪吒与蝎子精已经杀作一团。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整座小村都像被卷进了风暴里。 只见半空中两人越斗越急,搅得云气翻涌,砖瓦乱飞。院中的水缸被风卷上半空,又摔得粉碎。 我急忙催动归墟之力,将四周屋舍与百姓护住。好在这村子不大,人口也不算多,我勉强还能罩得住。 可这二人打得实在凶悍,到底还是损了不少树木家什。断枝碎石落了一地,院里的桌椅东倒西歪,棚里的牛羊都受了惊,哞哞咩咩的叫个不停。 孙长宁急得不行,仰头望着半空,连声道:“娘,快让他们别打了!再这么下去,这村子都要被拆烂了!百姓如何安身?” 我摊了摊手:“这时候叫停,哪吒还不得气炸了?他憋了那么大一肚子火,总得让他撒出来。” 孙长宁道:“娘,先别管那么多了。大不了我伏低做小,哄他一哄。还是百姓的家业要紧。” 我见她这般,倒有几分欣慰。这丫头到底心善,分得清轻重。我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一下:“成。你喊他,他必听的。” 孙长宁也顾不得害羞,上前几步,将手拢在唇边,朝半空喊道:“哪吒!别打了!快下来吧!再打下去,这村子就保不住了!我……我有话同你说!” 这声音一传上去,哪吒身形果然顿了顿。他本来火力全开,已将蝎子精逼得节节败退,闻声仍是卖个破绽,脱开战圈,自半空落回院中。 谁料那蝎子精奸猾至极,见哪吒忽然收势,立刻将身一纵,化作一道旋风,卷着满地沙尘朝西逃去。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早已没了踪影,只余下那股又甜又腻的香风在半空里缓缓飘散。 哪吒忿忿不平,火气未消,脸还沉着。见孙长宁迎上来,他忍不住抱怨:“你喊我做什么?我还没打完呢。这下可好,让那妖女跑了!” 孙长宁自知理亏,咬着下唇,上前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是我不好。可这村子真经不起你们再打了……再打下去,伤了平民百姓如何是好?那蝎子精既已被你打伤,想必也跑不远。咱们先歇一歇,再从长计议,好不好?” 哪吒看她那副小心赔罪的模样,满肚子的火气登时散了大半。他别过脸去,低声嘟囔:“她跑不了。她就算跑到天边,小爷一样能把她揪回来!” 孙长宁又软语哄了几句,哪吒便回嗔作喜,反倒自己先认了不是:“也怪小爷方才太冲动了。若不是我一时意气用事,擅自给她松了绑,哪有这许多麻烦?更不该在村里跟她动手。长宁,幸好你提醒我。若真伤了旁人,那才是罪过。” 我闻言点了点头,告诫道:“下次动手前多留些神。凡间不比天庭,你实力太强,法力全开,若非荒僻无人之处,难免伤及无辜。” 哪吒也老老实实应了,没再辩驳。 那些被救回的女子都争着替哪吒说好话。这个说“神仙与那妖女斗法,全是为了救我们”,那个道“若不是神仙出手,我们哪能重见天日”。 第464章 再次启程 哪吒脾气急,火气一上来便不管不顾。这一点,孙悟空确实做得比他好。这猴子看着莽撞,动手前却总先拿眼一扫。 若见附近有凡人聚居,要么收着打,要么将对方引出老远,才肯放开手脚。 三藏慈悲为怀,知晓村中屋舍损毁之事,当即做主,将追回的物什尽数拿去赔偿村民的损失。 我便让那些女子帮着分派,一家一家送去。她们都是本地人,彼此相熟,由她们出面,倒比我们这些外乡人更便宜稳妥。 孙悟空道:“那蝎子精早晚必来。” 我点头同意:“那是自然。对一个颜控来说,没人伺候她梳妆打扮,怕是比挨一顿打还难受。说不定今晚就又摸回来了。” 他笑道:“那咱们今晚不睡觉,继续等她来?你晚上熬得住么?” 我睨他一眼:“你搞没搞错啊?猫本来就是晚上活动的。守夜这种事,不是正撞我手里了吗?” 孙悟空嗤笑一声,尾巴在我腰后轻轻一勾:“还吹呢。哪回守夜不是俺醒着,你靠着俺肩膀流口水。” 我脸一热,伸手去捏他的脸:“你少胡说。谁靠着你流口水了?” “就你。”他也不躲,任由我揉圆搓扁,“上回在梧桐树上睡觉,俺胳膊都被你枕麻了。喊你动动,你还睡那么死,翻个身差点掉下去,还是俺给你抱回来的。” 我噎了一下,回忆片刻,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嘴上却不肯认:“那是我故意试试你反应。” 他拖长声音“哦”了一声,眼里满是促狭:“那今晚再试试?俺这次不捞了,看你往不往下掉。” “你敢。”我作势要掐他,他忙笑着求饶。 我们两个哈欠连天地蹲在树上守着,可一连守了四五日,连蝎子精的影子也没瞧见。夜夜安静,只偶尔有几声犬吠。 我原以为那蝎子精吃了大亏,必不肯善罢甘休,怎么也得回来寻衅报复。谁料她竟像泥牛入海,再没了动静。似乎当真知道了我们的厉害,偃旗息鼓,躲起来养伤去了。 这一夜,我靠在梧桐树上,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孙悟空盘腿坐在我旁边,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揉揉眼睛,低声道:“那蝎子精莫不是真被哪吒打怕了?” 我半闭着眼,嘟囔:“打怕了才好。再这么守下去,她不回来,我头发都要熬白了。” 孙悟空笑起来:“你不是说猫都是晚上活动么?怎么才守了四五日,就蔫了?” 我懒得与他争:“到点不睡我困啊。” 他低低笑起来,把我往怀里揽了揽:“睡吧。俺听着动静呢。” 我醒过来时,天光已经大亮。孙悟空背靠着树干,正眯着眼睛打盹儿。 我怕吵醒他,没敢动弹,只静静靠在他肩上,可不过片刻,他自己就醒了,睁开眼看我。 “醒了?怎么不喊俺?” “见你睡得香,舍不得。”我小声道。 他明显很受用,眼睛都弯了起来,偏还要逗我:“哟,我家栖迟今儿个怎么这般温柔?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去你的。我几时不温柔了?” 他“嘶”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揉着胸口,委屈道:“你瞧,说没两句就动手,还讲不讲理了?” 我仰起脸来看他:“对旁人都讲,对你不讲。” 他挑了挑眉,眼里全是促狭:“就会欺负俺老孙。人家都向着自己老公,你倒好,净把不讲理的那面留给自家人。” 我斜他一眼:“要不我对你客客气气的,把你大圣爷供起来,每天焚香祷告,求你保佑我平安顺遂,万事如意?” 他“噗”地笑出来,肩膀直抖:“那倒不用。你每天多亲俺两下,比啥都强。” 我“嘁”了一声,作势又要捶他:“你想得倒挺美。” 他连忙讨饶,嘴里一套一套的:“打是亲骂是爱,最亲不过用脚踹。夫人尽管招呼,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只要你高兴,怎么着都行。” 我笑的不行了:“满嘴顺口溜,你要考研啊?” 只是这么干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那蝎子精不上当,我们也不能一直跟她耗着。 三藏刚生了九儿,身子虚得厉害,得正经坐个月子,好好将养,哪能再急着赶路。这村庄虽小,倒也算安稳,我们便暂时住了下来。 白日里,三藏被按在屋里歇着。天蓬见天儿地往厨房钻,明面上说是帮忙看火,暗地里没少偷喝孙悟空给三藏补身子炖的鸡汤。卷帘看不下去,拿根烧火棍追了他两回,弄的满院子鸡飞狗跳。 “她若真不来了,倒还省事。”我靠在梧桐树下,看孙长宁抱九儿在院里晒太阳,语气懒懒的,“就怕她是憋着什么坏呢。” 孙悟空手里抛着个野果:“她来不来,三藏都得先养着,多住几日也无妨。” 他说着,把野果往上一抛,再张嘴接住。 小九儿一天一个样,小脸慢慢长开了,眼睛又大又亮。孙长宁天天逗他,说九儿长得越来越像三藏了。 又过了数日,九儿越发活泼可爱,见人就笑,谁抱都不怕。三藏身子渐好,已能下床在院里慢慢走动。 他到底闲不住,才刚能动弹,便惦记起重新启程的事来。 我们都说让他再多歇几日。天蓬劝说道:“师父,坐月子若受了风,容易落病。西天路远,又不差这一时半刻。如今九儿还小,经不起折腾,您身体也虚。等养利索了再走,不好么?” 三藏却摇头,说:“正因西天路远,才不好一味耽搁。贫僧既发愿西行,便不应贪图安逸。这几日已是叨扰了女施主一家。若再住下去,贫僧心中难安。” 众人劝了几回,到底拗不过他。三藏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我们无法,只得收拾行囊,重新上路。 只是队伍比来时愈发庞大。 孙长宁稀罕九儿,一抱着就不肯撒手,简直比三藏都上心。哪吒见她要留下,自然也不肯走,整日寸步不离地粘在旁边,赶都赶不走。 第465章 满街红妆 我们收拾行李启程。孙长宁一路抱着九儿,低着头同他咿咿呀呀地说话,走两步便要停下来逗一逗。九儿挥着小手笑个不停。 天蓬扛着钉耙,见了便打趣:“这么稀罕九儿,你们自己生一个呗。成天抱着我师父的娃,算怎么回事?” 孙长宁腾地红了脸,抱着九儿快走几步,只当没听见。哪吒脸也红了,回头冲天蓬道:“你少说两句。再乱说,小爷要你好看。” 天蓬缩了缩脖子,可嘴上仍不肯停:“得,这还没过门呢,就护成这般模样了。那我便等着,看你们几时成亲。到时候,我可要去好好闹上一回洞房。” 哪吒头也不回:“就你?还闹洞房?怕你酒还没喝三杯,就先被灌到桌子底下去了。” 天蓬不服,挺了挺肚子:“三太子,论实力,我确实不如你。可要论喝酒,我还真没怕过谁。” 哪吒笑道:“行啊,那今晚比划比划?看谁先顶不住。” 天蓬硬着头皮道:“比就比!先说好,不许用法力逼酒,凭真本事喝!” “这话可是你说的。到时候可别怪小爷欺负你。” “尽管放马过来!” 三藏打断了他们的斗口:“天蓬,还是莫要拼酒了,若是喝多了误了行程,如何是好?” 天蓬见师父发话了,气焰登时矮了半截:“师父,我就是说着玩玩,哪能真喝。您别当真。” 话说我们别了村舍人家,依路西进,不上三四十里,早到西梁国界。进了城至东关厢街口,只见那市集繁华,做买做卖,熙熙攘攘。满街之人,尽是长裙短袄,粉面油头,不分老少,皆是妇女,哪里见得半个男子。 她们正在两街上挑货讲价,忽见我们一行人自街口转出来,一个个理鬓整衣,眉开眼笑,纷纷拥上前来,口中只喊:“人种来了!人种来了!” 须臾之间,整条街便被围得水泄不通。四周皆是笑语,有胆子大的,已经凑到近前,拽袖子、拉衣角、摸手臂,一双双眼睛亮得跟见了金元宝似的。 敖烈哪见过这阵仗,脸都涨红了,手足无措,直往三藏身后缩。卷帘则如临大敌,挡在最前头,一点不让别人碰到三藏。 天蓬更不必说,嘴里直嚷嚷:“别挤别挤!这什么阵仗啊这是!我们倒成了香饽饽了!” 孙长安缩在扶桑背后,嘴里一个劲儿地叫:“好兄弟!你挡着我点儿!我今早才梳的头,别让她们给我拽乱了!”扶桑一边护着他一边还得应付旁边伸过来的手,窘得满头是汗,一个劲儿地念:“姑娘们请自重,请自重。” 哪吒也被三五个姑娘盯上了,七嘴八舌地夸他“好个俊俏小郎君”,还有人伸手想摸他的战甲。他脸色一变,斩妖剑往身前一横:“都给小爷让开!” 姑娘们被唬得退了半步,随即又咯咯笑起来,说“这小郎君脾气倒大”,竟是半点不怕。 孙长宁挽着我胳膊,低声道:“娘,她们怎么比那几个村里的姑娘还疯啊。” 我拍拍她的手,心说这才哪到哪,怕是后面还有更疯的。 只有孙悟空还跟没事人似的镇定自若:“劳驾,让一让。” 那些姑娘猛地瞧见他的毛脸雷公嘴,倒真有几分害怕,你推我搡地往后退了几步,让出一条窄窄的道来。 有几个胆大的姑娘却还伸着脖子看,见孙悟空虽生得尖嘴猴腮,却也没有伤人之意,便不怎么怕了。 有一个年轻姑娘还凑近了悄悄伸出手,想摸一摸孙悟空胳膊上的毛。孙悟空忽然转头,冲她一呲牙:“去去去。” 那姑娘吓了一跳,忙缩回手,转身便去寻别个。 正巧敖烈牵着马从后头跟过来,她眼睛一亮,又提着裙子凑了上去。 一行人且行且歇,短短数里路程竟耗去了大半个时辰。及至迎阳驿,众人进了驿馆歇下,俱有劫后余生之慨。 那驿站的女官听闻我们来自东土大唐,极是殷勤。一边命人烧水煮茶,一边为我们安排下几间清静的住处,言语间满是敬慕。 又见九儿年幼,特地送了两床细软的被褥,还嘱咐厨下熬了碗不稠不稀的米粥,好叫孩子吃得顺口。 三藏连声谢过。那女官却道:“圣僧等人远来是客,小女自当尽心。且我西梁女国久慕天朝人物,今日得见诸位,亦是莫大的缘分。” 赶了半日路,众人早乏了。安顿停当后,天蓬和卷帘自去后院打水洗尘,敖烈喂马,哪吒与孙长宁在廊下闲话。我关好门窗,又探了一遍孙悟空的气脉,见他气息平稳,才放了心。 他翘着腿坐在榻上,见我过来,拍了拍身侧:“别忙了。走了不少路,你也歇歇吧。” 我嗯了一声,脱了鞋上榻,在他旁边坐下。谁知刚坐定,他便往我这边一歪,脑袋不偏不倚枕到我腿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了:“还是躺你腿上舒服。” 我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微乱的毛发,又用指腹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他舒服得直哼哼,含含糊糊道:“再重些。” 我依言加了几分力道,慢慢揉着。他闭上眼睛,不多时便睡着了。 这时,扶桑来了。他先轻轻叩了三下门,得了应声才进来,见孙悟空已睡去,便压低嗓音道:“师娘,让我用道果给师父医治吧。” 我手上动作顿住了。前事还历历在目,那团黑雾钻进他七窍的样子,我至今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我摇了摇头:“你师父的伤已经稳住了,不必急在这一时。” 扶桑跪倒在地,声音有些急切:“师娘,已经过去好些日子了。弟子如今并无大碍,体内也没有魔气残留,道果也未曾受损。这些天我每日运功内观,灵台清明,神魂无垢。求您信我一次……让我替师父医治吧。” 我沉默着,没答话。他说的这些,我早前就探过。他的身体确实没有异样,甚至因突破天仙之故,比以前还要精神百倍。 可越是如此,我越不敢轻易松口。无厌这家伙诡计多端。他若真在扶桑身上留了什么,又怎会让我们轻易查出来? 第466章水到穷处 “扶桑。”我看着跪倒在地的少年,叹了口气“你信不信我?” 扶桑微微一怔,随即郑重道:“弟子自然是信师娘的。” “那就听我的。等过了西梁女国,再谈疗伤的事。眼下你师父有我的归墟之力温养,虽恢复得慢些,却没有风险。我不想在无厌的阴影下,拿你师父的命去赌,你明白吗?” 扶桑动了动唇,似还想再说什么,终究只低低应了个“是”。 他垂下眼,退到门边,神色晦暗不明。 我看着他转身没入廊下的阴影里,心里一时也分不清,这到底是在防无厌,还是在伤一个孩子的心。可我没有法子。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不知什么时候,师父留给我的那四句谒语忽然浮上心头。 “金木火土,四象来朝,水到穷处,自有云生。” 我把这四句话在唇间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忽然一个念头从心底破土而出。 或许,无厌的后手,根本不像我想的那般有形有迹。 它最擅长的,从来不是用蛮力毁掉一个人,而是往人心深处埋一点东西,一点怀疑,一点委屈,一点不被信任的凉。然后慢慢等。 我其实一直都偏心的。我对扶桑确实不错,吃穿用度从不缺他,修行上该指点的也从不藏私。他叫了我这么多年师娘,我也拿他当半个儿子看,可那是从前。有了亲生骨肉之后,心里那杆秤,早就不声不响地偏了。 我毕竟是个自私的人,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圣人。 我会纵着长安胡闹,会舍不得长宁委屈,却总要求扶桑稳重、懂事、顾全大局。他事事应下,从不顶撞,我也便当是理所当然。 孙长安可以满院子打滚耍赖,我嘴上骂着,转头还是给他收拾烂摊子;孙长宁夜里做噩梦,我能抱她哄到天亮。可同样的事情若放在扶桑身上,我会不会这么上心?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今天跪在这里求我的是长安,我一定早就松口了。 扶桑这孩子从来不争不抢,却比谁都努力。能在这般短的时间里坐稳太阳星君的位置,突破天仙,背后不知吃了多少苦。 他图的什么?图个能入我们的眼,图个有朝一日能替我们做点事,能站直了说一句“弟子没给师父丢人”。 他从来都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得了我们几分好,便总想着加倍还回来。 那天他被无厌抓了,我心烦意乱,甚至都没为突破天仙之事夸他一句,心里还怪他乱跑,怪他添乱。 可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刚突破的天仙罢了。打不过无厌,不是理所当然的事么?他也不过是想给我们帮个忙罢了,又怎会知道,这背后站着的会是连他师父都忌惮三分的魔神无厌呢? 被掳走,又成了人质,他心里,怕是比谁都愧疚吧。 给孙悟空治伤,对扶桑来说,何尝不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他想让我们知道,他不只会消耗、会拖累,也能在师父最需要的时候,帮师父一次。 可我掐断了。 我确确实实是把扶桑救了回来。可面对无厌时,我那一刻的冷酷决绝,究竟是几分真心,几分演戏,连我自己也说不清。 若那日被无厌拿住的是孙长宁或孙长安,我还能不能那般杀伐果断,毫不犹豫的挥剑而上?我当真一点没犹豫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扶桑心思那样细,怕是早就看出来了。他嘴上不说,心里是不是也被我伤着了? 这些天,我处处提防他,言语间多有搪塞。他虽从不点破,可扶桑又不是傻子,看得透我这点小心思。 人心这东西,最怕的从来不是当头一棒,是来自身边之人的猜忌与冷落。尤其是扶桑这样自幼漂泊、孤苦无依的孩子。 他若认定自己不被信任、不被需要、不被当成自家人,那些压抑的委屈和不甘,便会在心里一点一点发酵,成了埋在心底的暗疾。 一旦这份心寒到了底,何须无厌再来动手?他自己就会一步步走到无厌早为他留好的那条路上去。 也许,无厌从头到尾要的,就是让我们离心离德。 那个未来的扶桑,第一个选择对孙长安下手,显然不单是因为他们走得最近。而是因为嫉妒。 他嫉妒孙长安,他嫉妒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师父师娘身边撒娇耍赖,嫉妒他从小到大被所有人捧着、疼着、护着,更嫉妒他即便闯了祸、惹了事,也总能得到无条件的偏爱与原谅。 而他自己,永远只能站在旁边,做个懂事、周到、不添麻烦的好徒弟。 扶桑不是忘恩负义。只是对一个孩子来说,他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装得下师父、师娘、师弟、师妹这几个人。 他只是想让我们看见他,想让我们在意他,想让我们像护着长安长宁那样,也把他搁在心尖上。这原不是错,不过是个孩子心里,悄悄生出了一点委屈罢了。 他甚至依然那样懂事,不肯让我为难,也从不曾将心里的酸涩诉诸于口。只是安安静静地受着,低低说一句“弟子相信师娘”,然后默默的退到门外。 我从前只当这四句是师父讲四象五行、天时地利,玄之又玄,难以参透。如今再念,却忽然明白了,这首句里,有金,有木,有火,有土,却唯独,没有水。 水是什么? 水代表温柔,理解,智慧,是面对自己人时,最不该丢却的那一分柔和与清明。 而我这些天,哪里还有半点水性?满身满心都是刺,是用不完的防备和说不出的焦躁。 我处处把扶桑往坏处想,把他当成了无厌的影子,当成了需要防着的贼。我自以为是在保护所有人,实则早就把最不该丢的东西,亲手丢干净了。 原来这四句,从来不是教我怎么对付无厌。它说的是我自己。是我的心。是我在惊惧与猜疑中,让自己走到了水穷之处。 若我还能找回那一点“水”,对他多一些信任,自己也多一些镇定,这局,或许早在无声处就能解了。 若扶桑真的心灰意冷,我才明白过来,那时不是已经太迟了。 我霍然抬头,望向窗外。廊下早已没了扶桑的影子,夜风吹得满院树叶簌簌地响。我坐不住了,起身便往外走。 不能再让他一个人闷着。今晚若不说开,明日便更迟了。 第467章 河边夜话 我越想越害怕了。 我不敢再想,猛地站起身,连外衣都没披,拔步便朝扶桑住的屋子走去。 门虚掩着,屋里没有点灯,黑洞洞一片。我唤了声“扶桑”,无人应答。又唤一声,仍没有回应。 我推门进去,见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从没人躺过。桌上的茶早已凉透,连一丝热气也无。 扶桑根本没有回来。 这么晚了,他会去哪儿呢? 我转身就往外走,沿着廊下一路寻去。灶房、柴房、驿站后院、甚至马厩都找了一遍,只有天蓬的鼾声从东厢遥遥传出来,又哪里有扶桑的影子。 我无计可施,正要去寻孙长安。 若说还有谁知道扶桑的去向,也就只有这小子了。 却见孙长宁从拐角处转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米粥。她见我这副神情,不由怔了怔:“娘,你怎么了?” “你看见扶桑没有?”我压着嗓子问。 “他晚饭时说没什么胃口,早早就回屋歇下了。”孙长宁道,“我哥说他可能累着了,便没去吵他。方才我还给他留了些饭菜,温在灶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孙长宁也严肃起来,眉心轻轻蹙起:“怎么,他不在屋里吗?” 扶桑走了。没有留书,也没有惊动任何人。 也许他只是想出去走走。也许他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等着自己把情绪慢慢咽下去,再像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回来,笑着说一句“师娘,我没事,您别担心”。 可我不敢赌。 今晚若找不回他,等天一亮,回来的那个,或许就不是原来的扶桑了。 我回屋披上外衣,又让孙长宁去把孙长安叫起来,低声叮嘱:“别惊动旁人。我跟你哥出去找扶桑,你爹已经歇下了,你去守着他些。有事就传讯给我。” 孙长宁点点头,转身去了。 片刻后,孙长安匆匆赶来,衣服松松垮垮,头发还有些乱。他见了我,也不多问,只低声道:“娘,现在就走吗?” “就现在。”我道,“你今日可觉出扶桑有什么不对?” 孙长安低声说,“是不大对劲儿,他晚饭没吃几口,就坐在廊下发呆。我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我便没再多问。早知如此,我该多缠他一会儿的……” 我追问,“平日他若心里不痛快,会去哪些地方?” 孙长安想了想:“水边吧。他虽不会凫水,可每次我拉他去河边摸鱼,他都挺高兴。想必自个儿闷了,也会找处水边坐着,听个响儿。” 我心头一动。水,又是水。西梁女国境内只有这一条大河流经,他若想寻水边,也没别处好去。 “走,先去子母河看看。”我拉上孙长安,转身便往外去。 我们起在空中,半云半雾,沿子母河一路找寻。 不多时,果然在河湾处望见一个人影,坐在一块大青石上。 他曲着膝,两臂环抱着小腿,下巴抵在膝盖上。夜风把他的黑发吹得微乱,只额前那一小撮金发,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是扶桑。他没走远。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孙长安远远地就要开口招呼,被我抬手拦住。 “你在这儿等着。”我低声道,“我去和他说。” 孙长安只得退到路旁一棵柳树下等候,关切地望着扶桑。 我按下云头走过去。扶桑似有所觉,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师娘。” “夜深了。”我走到他身旁,撩起裙摆,也在青石上坐下。 “师娘,我没事。”他低声说,“就是屋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嗯。”我没有戳穿他,“那正好。我也想透透气。” 我们在河湾处并排坐着,良久无言。夜风贴着水面吹来,有点凉,却也让心一点点静下来。 我整理了一下纷杂的思绪,望着水面上弯弯的月亮,慢慢道:“扶桑,师娘今日来,是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仍侧着脸,没有看我,只轻声道:“师娘请说。” 我吸了一口气:“这些天,是师娘不好。我不该因为无厌的事,处处疑你、防你。更不该在明知你没错的情况下,还一次次拿话搪塞你。” “我太怕你师父出事了,他好不容易缓过来,再出点什么事,我实在难以承受。到头来,却把不该你受的委屈,全压在了你身上。是师娘的不是。” 扶桑仍没回头。夜风把他耳畔几缕黑发吹乱了,他声音很轻:“师娘,您别这么说。弟子都明白,您不是有意的。要怪,只怪弟子学艺不精……若再强些,也不会被那魔头抓住,惹出这许多事来。” “扶桑,师娘知道,这些天你心里不好受。”我借着月光看着他的侧脸,“可你不能总把错往自己身上揽。被无厌抓了,不是你的错。输了,更不是。你师父当年也照样被人压在山下,翻不过身来。” 扶桑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轻声道,“你已经很棒了,这些日子,是师娘亏待了你。师娘错了,求你原谅我。” 扶桑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师娘,您别求我。弟子受不起。您没有亏待我,是我自己……太想证明自己,太怕配不上你们对我的好,才一不留神钻了牛角尖。” “那便回来吧。”我朝他伸出手,“跟我回去。往后有事,我若再犯糊涂,你便学长安,当面同我吵,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哪怕你要跟我翻脸,也别再一个人跑出来吹冷风。” 扶桑低声道:“弟子没事的,缓一缓便好了。我只是……不想叫师父师娘担心。” “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我定定地看着他,“你难过,却不肯说。怕我为难,怕我多心,怕我觉得你不够懂事。可你越是这样,我越害怕。” 扶桑抬起头来,月光下,少年眼尾泛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哽咽着叫了声“师娘”,把冰凉的手放进我掌心里。 第468章 回来了 我用力握住扶桑的手,让他靠在我肩上。他个子已比我高了,这会儿却像个小孩子,额头抵在我肩头,肩背轻颤。我拍拍他的背,轻声道:“没事了。师娘在。”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我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我什么都没再说,只是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多年前那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乌鸦精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慢慢止住了,自己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嗓音还哑着:“师娘,对不起,我失态了。” “跟师娘还说什么对不起。”我笑了笑,取出帕子替他擦了擦脸,“走,回去了。长安还等着你呢,再耽搁,那小子非跳过来不可。” 他“嗯”了一声,随我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岸上走。 孙长安果然早已急得直转圈了,见我们上来,冲过来一把揽住扶桑,连声道:“好兄弟,你可算回来了!你吓死我了!走走走,回去,灶上饭还温着。今日不管你吃不吃得下,我都得盯着你吃两碗。” 扶桑被他勒得有些喘不上气,嘴角却浮起笑意:“一碗就成。” “我说两碗就两碗!”孙长安不由分说,揽着他便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朝我挤挤眼睛,大约是叫我放心。我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年一前一后往迎阳驿走,慢慢跟了上去。 孙长宁见我们回来,她什么也没问,只转身跑进厨房,不多时端出来一盆热水、一盏姜汤。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扶桑身边,将姜汤塞进他手里。 “师兄,趁热喝。我多放了两块糖。”她小声说。 扶桑捧着那碗姜汤,低头抿了一口,轻声道:“太甜了。” “甜才好。”孙长宁笑着说。 孙长安咋咋呼呼地嚷嚷:“妹妹,你别折腾了,快回屋歇着吧。我去热饭就成。” 孙长宁瞪他一眼:“哥,你小点声。大伙儿都睡了,再嚷嚷全院子都得醒。” 孙长安忙缩了缩脖子,忙不迭道:“是是是,我小声,我小声。” 说着他就要往厨房钻,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声音压得更低:“对了,娘,再给我拿两碗泡面来,加个卤蛋和火腿肠。” 扶桑道:“长安,不用那么麻烦了。” “不麻烦。我晚上没吃饱,也饿着呢。”我从空间把他要的东西掏出来,孙长安嘿嘿一笑,猫着腰钻进厨房去了。 孙长宁摇摇头,端着热水随扶桑进了屋,我也跟了进去。 “扶桑,你师父这伤,我想来想去,还是得靠你出力。”我望着扶桑,一字一句道,“因为你是我们信得过的人。帮帮师娘,也帮你师父这一次。先前是我糊涂,如今才想明白。你愿意,再给师娘一次机会吗?” 扶桑飞快地别开脸,喉结滚了滚,像是在用力把什么情绪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道:“弟子……自然是愿意的。” 我心头一热,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好。今晚你先好好歇着,明日一早,便给你师父疗伤。” 扶桑点点头,眼底终于露出一丝久违的欣喜,眉间的郁色也跟着淡了下去。 孙长宁把热水放在一旁,轻声道:“师兄,先洗把脸吧,水还热着。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屋睡了,让我哥陪你吃点夜宵。你们也早些歇着。” “好。”扶桑点点头,又看向我:“师娘,您也累了一晚上,快回去歇着吧。” 我摇摇头:“不差这一时半刻。等你吃上热乎的,我再走。” 不多时孙长安从厨房那头颠颠地跑过来,手里端着个木盘,上头摆着两碗泡面,面汤还冒着热气,每碗里都卧着一颗卤蛋、几片火腿肠。 另有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小炒肉,都是驿馆晚饭时备下的,一直温在灶上,虽不如刚出锅时鲜亮,却还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来喽!”他压低嗓子,把木盘往桌上一放,朝扶桑招手,“兄弟,快来吃吃。刚出锅的,香得很。” 扶桑在他对面坐下,低声道:“长安,多谢你了。” 孙长安摆摆手:“别整这些。快吃,一会儿泡烂了。” 扶桑点点头,埋头吃了起来。孙长安看着他吃了两口,才咧开嘴笑:“这才对嘛。以后半夜睡不着就来找我,我陪你蹲房顶上看星星,别一个人去水边坐着了,怪吓人的。” 扶桑抬头看他一眼,也笑了,眉眼弯起来,仍然是从前的模样。 我坐了一会儿,见他们兄弟两个吃得香,心下稍安,这才起身回了房。 我回到房间,孙悟空已经醒了,他翘着腿躺在床上,也不知醒了多久了。 我关好门,刚走到床边,他便坐起来,抬头看我,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格外亮。 “回来了?”他问。 我点点头,在床沿坐下,低声问,“你都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你们动静再小,能瞒过老孙的耳朵么?”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低低道,“孙悟空,我觉得自己这个师娘,当得挺差劲的。” 他揽住我的肩,把我往怀里带了带:“你这些天端着、忍着,怕这个怕那个,俺都看着呢。你不容易,扶桑也不容易。好在人回来了,事也说开了。你不差劲,你是太怕俺再出事了。” 我说:“我的确对人冷漠。或许我骨子里,本来就是个自私的人。我做许多好事,也未必全出于真心。很多时候不过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罢了。当初捡扶桑回来,只是因为天庭缺一个太阳星君。” “说到底,我做什么都先想自己,先想孩子,先想你。扶桑一直掏心掏肺的对我们。可这样的我,怎么配当他的师娘?” 孙悟空笑起来,“你若真自私,就不会为了三藏熬那锅苦得掉眉毛的鸡汤,就不会半夜三更领着长安去河边捞人,也不会坐在这儿,跟俺说这些。”他摸摸我的头,“人活一场,谁能事事都出自真心?能一直做该做的事,已经很难得了。” “俺当年大闹天宫,难道全是为了公道?也有的是私心,有气,有不服。可后来不也一步步走到现在了?”他低声道,“你别老跟自己过不去。你是什么人,俺比你自己更清楚。” 我看着他,眼泪不知怎的就掉了下来。他伸手替我擦了擦:“行了,再哭天就大亮了。明日扶桑还要来给俺治伤。你若顶着对红眼睛守在那儿,那孩子又该多想了。”我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怀里,低低“嗯”了一声。 第469章 白云自来 第二天一大早,扶桑便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眼神清亮,面上带笑,脚步轻快。 他先向我和孙悟空行了一礼,随后从袖中取出许多极品灵石,在屋内仔细摆下了一座小型的聚灵阵。 那显然是扶桑这些年在天庭省吃俭用,一点点从俸禄里攒下来的。他平日里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换,如今却为了给孙悟空疗伤,尽数取了出来。 我扫了一眼,那些灵石数目虽不少,可操纵时间法则最是消耗法力。扶桑又是刚刚突破,对光阴道果的掌控尚浅,如此庞大的消耗,怕仍有些捉襟见肘。 于是我也没多犹豫,直接将空间里囤的极品灵石尽数取了出来,一枚不留,全填进了阵中。只要能顺顺当当帮孙悟空治疗好伤势,这些身外之物,又算得了什么? 加入了我的积蓄,四周灵气顿时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它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拢住了,尽数朝法阵中心汇去。 扶桑净了手,走到榻前。孙悟空已盘膝坐好,笑道:“好小子,今日可全看你的了。” 扶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弟子定当尽力,请师父放心。” 他说完,在床前盘膝坐下,与孙悟空掌心相抵,闭目凝神,郑重其事的开口:“师娘,我要开始了。请您替我护法。” 我点头,退后半步,双手结印,将归墟之力运起,彻底封住整个房间。无论外面发生什么,这段时间,任谁也闯不进来。 金色的光华自扶桑掌心溢出,如抽丝剥茧,在半空中织成无数道极细的光带。那些光带像绸缎一样缠上孙悟空的胸腹和四肢,将他整个人笼在光里。 孙悟空闭着眼,呼吸平稳,似无所觉,但我与他心灵相通,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如同枯木逢春一般,正实实在在的好起来。 扶桑显然也将全部心神都沉了进去。金光越来越亮,整间屋子都被映成了暖金色。 他是在小范围地回溯时光,让孙悟空的身体一寸寸回到未受伤时的模样。 这法子太耗精力了。扶桑的额头上渐渐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那汗不住的顺着他的鬓角滑下来。 可他一声没吭,硬是把那点微弱的光阴之力从自己的道果里一缕一缕地抽出来,替孙悟空修补那些九转金丹也未能彻底弥合的地方。 我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扶桑是真真正正拼尽了全力,半点没有保留。 他用自己的法力这般不计代价地催动光阴道果,这样的消耗,轻则元气大伤,重则伤及本源,事后不知要多久才能恢复。 况且他的法力本就有限,若不是提前布下聚灵阵,极品灵石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朝阵中汇聚,他根本支撑不住。 眼看着扶桑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我却不敢喊停。这关头太要紧了,一切都在由扶桑的法力操纵,我不是阵中之人,若贸然打断,恐怕会害他走火入魔。 孙悟空也感觉到了,几次想要撤掌,反被扶桑牢牢扣住。他低声道:“师父,就快好了。”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扶桑才缓缓收功。他身体晃了晃,险些从床上摔下去,被我一把扶住。 他靠在我胳膊上,仰起脸来,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里却全是笑意,“师娘,我……我做到了。” 我按上他的脉搏,心头又惊又痛。他体内法力几近干涸,经脉因过度运功而肿胀发烫,连指尖都在轻轻发颤。我从空间里摸出一粒回元丹,塞进他嘴里:“傻孩子,你太拼了。” 他吞下丹药,靠在我臂弯里,累得满头大汗,眼睛却亮得灼人:“成了。师父,请您运转法力试试。” 孙悟空睁开眼,眸中金光一闪而过。他抬起手,指尖隐隐有金芒流转。 他“嘿”了一声,翻身下榻,先活动了几下手脚,随即右手一召,金箍棒自耳中飞出,落于掌心,迎风一晃,已有碗口粗细。 他一时兴起,纵身跃入院中,随手耍了一路棍法,棍影翻飞,虎虎生风,卷得树叶簌簌而落,在空中盘旋飞舞。一趟棍耍完,他收了铁棒仰头大笑,直呼痛快。 这一刻,我才真正觉得,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到底还是过去了。白云已生,天将明。 随后孙悟空脚尖一点,人已翻回屋中,稳稳落在了房梁上,又倒挂着身子悬下来,头下脚上地冲我们咧嘴一笑。 扶桑强打精神望着他,关切的问,“师父,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舒坦!”孙悟空挂在梁上荡来荡去,尾巴还快活地甩个不住,“许久没这么轻快了。虽说法力还没恢复到全盛,可只要能动法力,俺便能自己调息。用不了多久,老孙这身本事就能回来个七七八八。” 我仰头看他,又好气又好笑:“夫君,别玩儿了,快下来吧。” “徒弟,这次辛苦你了。老孙能好起来,多亏了你。”孙悟空应了一声,轻巧巧跳下来,拍了拍扶桑的肩膀。 扶桑被拍得身体微微一晃,却笑得极开心,连眉梢都舒展开了:“师父言重了。弟子总算能帮上忙了。” 孙悟空笑道:“说吧,你想吃什么?师父下厨给你做。” 扶桑认真想了想,眼睛里带了几分孩子气的期待:“师父,我想吃油炸知了、烤蚕蛹、烧蚂蚱,还要冰镇浆果。若是有甜一点的野莓子,那便更好了。” 他越说越起劲,一连报了好些虫子,完全没注意到我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随便你点”的慈爱,缓缓变成了“真不愧是你”的复杂。 我似乎已经能想象到晚饭时满桌虫子的画面了。但转念一想,扶桑本来就是只乌鸦精,喜欢吃这些虫子,再合理不过。合理得我没法反驳。 我悄悄戳了戳孙悟空的后腰,使了个眼色。孙悟空冲我点了点头,那意思分明是:“放心,我去逮,绝不让你下手。”然后他特豪气地一挥手:“成,都给你做。今日就让你敞开吃。”扶桑咧开嘴,笑得像个孩子。 我把孙长安和孙长宁都叫过来,让他们扶扶桑去歇息。 扶桑站起来时腿都在抖,却还是规规矩矩朝我和孙悟空行了一礼,才由着孙长安扶着走出门去。 扶桑平时不声不响,到了要紧时候,却比谁都豁得出去。他今日这一场消耗,道果少说也要将养半年才能恢复如初。可他心甘情愿,甚至从头到尾没有过半分犹豫。 第470章 自由自在,翱翔天际 孙悟空这回是真的好了。他本就是个生命力旺盛得吓人的,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消停。 先前伤得重,他像被无形的锁链栓住了,虽不至于弱不禁风,一推就倒,可举手投足总透着一股强压下去的倦意,就算强撑着说笑,人也蔫蔫儿的。 可如今伤一好,他快活得不得了,压根闲不住,一个劲儿上蹿下跳。 从床头翻到床尾,从椅子上跳到窗台,一会儿给我端茶倒水,一会儿蹿到院子里逗得枣红马直打响鼻,一会儿又摘了花回来往我发间别,一会儿爬上屋顶,一会儿又跳到院里的梧桐树上,揪片叶子在指尖转几转,当飞镖似的四处丢着玩。 他连路都不肯好好走,不是翻跟斗就是蹦蹦跳跳,一忽儿拍拍这个肩,一忽儿又去闹那个。满院子都是他蹿来蹿去带起来的风,和“栖迟栖迟”叫个不停的声音。 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是装不出来的,也不是伤时能比的。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只要能动,便一刻也闲不住,比谁都闹腾。 整支队伍都被他闹得活泛起来,我嘴上嫌他太闹腾,心里却全是欢喜。他好了,这比什么好消息都好。 我又想起前几日自己的患得患失,不禁哑然失笑。 那时我竟还犹豫着,不敢让扶桑替他疗伤。怕孙悟空再出闪失,怕无厌留有后手,甚至怕扶桑藏着别的心思。怕这怕那,差点错过了最正确的选择。 好在后来我醒悟过来,让扶桑放手一搏,才换回今日这个活蹦乱跳的孙悟空。若我一直那般瞻前顾后,他还不知要蔫儿多久。 孙悟空本就是个极要强的性子,伤得越重,越想快些好起来。 他这样的人,哪里受得了自己像个废人似的光躺着,看我在他跟前忙进忙出,看着旁人挡在他前头保护他,自己却只能缩在后面。 可养了这么多日子,他却连提起金箍棒的力气都攒不出来。 孙悟空嘴上说“不急,慢慢养”,可那不过是宽我的心罢了。他心里比谁都急。 他之所以妥协,全是为了我。他不愿让我再担心,不愿让我再为了他掉眼泪。他宁可自己忍着焦躁,也不想看见我为他着急上火。 如今看着他神采飞扬,浑身上下都透着使不完的劲儿,我发自内心地庆幸。庆幸扶桑争气,也庆幸自己没有因着那点没来由的忧虑,把事情彻底搞砸。 他若安好,这西行路上再大的风雨,也不过是等闲。 扶桑此番消耗太大,孙悟空折腾够了,我们又一道去瞧了瞧他,见他已沉沉睡下,气息还算平稳,也放心了些许,便没多打扰。只孙长安留在屋里照看着。 今日一早,迎阳驿的女官便入宫替我们倒换通关文牒去了,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左右无事,孙悟空便跟三藏招呼了一声,说要带我进山去转一转。三藏也不拦他,只叮嘱一句“莫要生事,早些回来”,便放我们去了。 孙悟空拉着我便往西边山里飞。“伤刚好,别太疯”,我话刚出口,就被他一把揽住了腰,耳边呼地一声,人已离了地。他脚下筋斗云又稳又快,一个呼吸间便已掠出老远。 “你慢点!”我只觉得心脏砰砰直跳,推了他一下。 他哈哈大笑,反倒把我揽得更紧:“慢不得,老孙这筋斗云就是这般快!” 话音未落,他忽地一压云头,带着我俯冲下去,我惊得轻呼一声,本能地收紧了手臂,牢牢抱住他的脖子。 眼前豁然开朗,连绵的青山从脚下掠过,山间薄雾被我们冲开一道口子,又缓缓合拢。我被他揽在怀里,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把连日来压在心上的那些阴霾,都一并卷走了。 孙悟空故意飞得忽高忽低,一会儿贴着树梢擦过去,惊得那些鸟雀扑棱棱四散而飞;一会儿又直冲云霄,把整片山野都踩在脚底。 我心头有些发慌,他却越发来劲儿,带着我在云海与山林间翻腾穿梭,飞过一条又一条河,掠过一座又一座山。 我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由着他疯。可不得不承认,这般纵意驰骋,确实快活得很。 我仰起头,正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 “畅快不?”孙悟空问我。 我凑过去,在他唇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畅快。再飞高些。” 他眼睛倏地亮了,像是得了世间最好的奖赏,“好嘞!你可抱紧了!” 筋斗云猛地冲天而起,云层被我们一路撞破,碎成漫天飞絮,又缓缓在身后合拢。我们像两颗流星,从天际一划而过。风吹的我睁不开眼,整片山河都一点点小了下去。 孙悟空忽然低头,“栖迟,你怕不怕?” “不怕。”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熠熠生辉的眼睛,“有你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哈哈”一笑,忽然凑过来,在我唇上用力亲了一下,直搅得我心头一片滚烫,连脸颊都热了起来。 这样疯这样野这样自由的孙悟空,才是我的夫君。他本就该在天上飞,在风里笑,在天地之间来去自如,谁也不能把他困住。 那些曾经压在他身上的苦与难,终有一日,会被这浩荡天风,吹得干干净净。 天地辽阔,而我们在一起,足够了。 闹够了,他总算落了地。我原以为他会歇一歇,谁料他落在一座野花繁盛的山头上,一本正经地开始给扶桑抓虫子。 我站在一旁,看着堂堂齐天大圣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扑进草丛,没一会儿便捏着只肥嘟嘟的菜青虫,回头冲我笑道:“栖迟,放你空间里吧?” 那肥嘟嘟的虫子在他指尖扭来扭去。我脸都绿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不行。我那里头还装着吃食呢。你换别处装去。” 他露出一脸促狭的笑:“这虫子嫩得很,扶桑准喜欢。你连妖魔鬼怪都不怕,怎么倒怕起这小小的虫子来了?” “谁……谁怕了?”我嘴硬,“我怎么会怕它?” 他“哦”了一声,故意把虫子往我面前凑了凑。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他小臂上:“孙悟空!你再闹,今晚自己去跟虫子睡!” 他这才拔了根毫毛变作一个口袋,大笑着把虫子往里一丢,又蹿进旁边那片灌木里。 我望着他消失在树丛间的背影摇了摇头。 能这样与他吵吵闹闹地过下去,当真是这世上最好不过的事。 第471章全虫宴 抓了半天虫子,孙悟空把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往腰间一挂,拍了拍手,冲我得意地一扬下巴:“走,咱们回去做饭。” 我看着他腰间那袋子还在不停蠕动,忍不住往旁边又挪了一步:“你离我远点,别让虫子爬我身上。” 他偏不如我的愿,故意凑近两步,坏笑不止:“怕什么?几只小虫罢了。你瞧瞧,个顶个都是俺精挑细选的好货色。”说着还真作势要解袋口。 我慌忙一把拍开他的手,声音都尖了:“走开啦你,讨厌死了!” 他被我炸毛的样子逗得直乐,朝我张开手臂:“行了行了,俺这口儿扎得紧着呢,虫子不会往你身上爬。过来,让俺抱抱。” 我盯着他腰间那袋子一激灵,非但没过去,反而又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尖了:“孙悟空你别过来!你敢带着那袋子抱我,我饶不了你!” 他果然站住了,尾巴慢慢耷拉下来,一脸委屈巴巴地望着我:“栖迟,你嫌弃俺了?” 我懒得理他,脚下一点,已经驾云而起,丢下一句:“等你回去洗了澡再说,否则免谈。” 他仰头望着我,表情像被雷劈了似的:“你……你都不等俺一块儿走?” 我立在云头,低头看他,到底没绷住笑:“你跟你的宝贝虫子一块儿回去吧。” 心底传来他急得跳脚的声音:“栖迟!你真丢下俺啊?栖迟!” 但筋斗云那速度,怎一个快字得了。我还没飞出半里地,一只毛茸茸的手臂从后头伸过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他的声音带着点委屈:“栖迟,你可真狠心,就这么把亲夫君扔在半道上。” 我掩口轻笑,偏不看他:“你不是还有一袋子好宝贝陪着你吗?和它们作伴,倒也不寂寞。” 孙悟空连忙讨饶:“栖迟,你就别拿俺寻开心了。咱们快些回去吧,扶桑还等着这袋子虫做全虫宴呢。” 我说:“刚才不是还吓唬我呢?这会儿倒急了,自己拎着虫子飞回去不就成了?” 他贴得更近了些,毛茸茸的脸轻轻蹭了蹭我的脸:“俺错了,真错了。栖迟,你要不跟俺一块儿回去,俺这筋斗云都飞不利索了。” 我被他蹭得直发痒,不由得笑出了声,到底没再拿乔,轻轻推了推他:“少来。走吧。” 他如蒙大赦,欢欢喜喜地应了一声,拉着我的手便一同往迎阳驿飞去。 回到迎阳驿,孙悟空提着那袋子虫径直去了厨房,我则拐进扶桑屋里去瞧他。 孙长安果然守在那儿,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根草茎逗地上一只小蚂蚁。 见我进来,他忙站起身小声唤了句“娘”。 我点点头,轻声问:“扶桑怎么样?” “一直睡着,没醒。”孙长安低声道。 扶桑大约是累狠了,睡得格外沉。 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从前总觉得他省心,不哭不闹,不争不抢,像是天生就比别个懂事。如今才明白,哪有孩子天生懂事的?不过是把想要的、想说的,都悄悄咽下去了。 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忽视他了。 我把扶桑叫起来,掌心缓缓贴上他的后心,将一丝归墟之力渡了进去。归墟本是万物所归之处,可运用得得当,也能引动生机回转。 治孙悟空,我的确力有不及,他修为太高,这次伤得又太重,连九转金丹都疲于奔命,我的归墟之力于他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但扶桑不同,他只是消耗太过,没有真正的内伤,正适合用归墟之力慢慢温养。 约莫半个时辰,扶桑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收了功,我关切的问,“扶桑,可好些了?” 他轻声道,“多谢师娘,弟子已经好多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早日养好了,便是谢我了。” 这时孙悟空在外面远远喊了一声:“扶桑!起来没有?快来吃饭了!” 我扶着扶桑出了屋,朝前厅走,老远便瞧见桌上满满当当地摆着各色碗盘,那密密麻麻的都是虫子。 我不由得脚下一顿,头皮发麻,再一瞧,原本还在身后紧紧跟着的孙长安早已没了影儿,怕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了。 扶桑却眼睛都亮了,欢欢喜喜地拉着我入座:“师父,师娘,你们也尝尝。” 说着便先夹了一个递到孙悟空碗里。我根本不敢乱看,只硬着头皮夹了个蚕蛹,好歹这东西我认得,知道能吃。 其余那些奇形怪状的虫子,我是压根不敢多看,只拿眼角扫到一点,便忙把视线收回来,低头专心盯着自己的碗。 其实这蚕蛹做得很有滋味,火候正好,外酥里嫩,嚼起来满口焦香。可大约是受了心理影响,我总觉着咽下去后,还有些发毛。 孙悟空倒是镇定自若,吃得有滋有味,还不忘朝我挤眉弄眼:“怎么样?味道不错吧?”我端起茶盏猛灌一口,含糊道:“还、还行。” 听我这般说,扶桑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又替我夹了一筷子青虫炒蛋放进碗里,声音轻快:“师娘既然喜欢,就多吃些。” 我低头一看,只见那青绿绿的虫子混在嫩黄鸡蛋间,登时脸都绿了,手指僵在筷子上,怎么也下不去。 我缩了缩脖子,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 扶桑却半分没察觉,又夹了一条炸得卷曲的蚯蚓放进我碗里,眼睛亮晶晶的,笑容又乖又殷勤:“师娘,这个可好吃了,又酥又脆,您快尝尝。” 我看着碗里那盘成一圈的蚯蚓,胃里一阵翻涌,却还得努力挤出个笑来:“扶……扶桑啊,你吃,你吃,师娘要吃自己会夹,咱们是一家人,不必这般客气。” 孙悟空在一旁早就乐得不行,偏还装出副正经模样给我上眼药:“吃啊,孩子一片心意,你可不要辜负了。”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可这时我恨不能把这猴子也一起油炸了。 我低着头沉默了半天,始终过不了心里的坎儿,但抬眼见扶桑那双眼睛,满含期待地望着我,到嘴边的“不吃”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第472章 女儿国风波 我咬了咬牙,心一横,夹起那条炸得卷曲的蚯蚓,硬着头皮就要往嘴里送。可手却不争气地有些抖。 孙悟空见我脸色实在难看,到底心疼了。他伸手按住我的手,似笑非笑地睨我一眼:“行了,吃个饭跟上刑似的。都是一家人,你不爱这个,谁还逼你不成?”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拿出一盘水果沙拉,推到我面前,又转脸朝扶桑笑道:“来,你师娘饭量小,这好东西俺陪你吃。你可别只顾着给她夹菜,倒把俺晾在这儿了。” 扶桑一听,连声应着,又忙不迭地给他夹菜:“师父也吃,师父也吃。”孙悟空笑着接了,又朝我递了个眼色。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儿交给我。 我如蒙大赦,忙盯着那盘水果沙拉,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孙悟空那儿已和扶桑有说有笑,你让我一筷子,我给你夹两样,吃得热火朝天。 他哪是真想看我吃蚯蚓,不过就是逗我几下,又顺手哄扶桑个开心。这猴子,闹归闹,到底舍不得我受半点委屈。 孙悟空还一本正经地跟扶桑科普起来:“你别小看这些虫子,个个都是好东西,这叫优质蛋白,吃了强身健体,补充气血。尤其是你现在这个身体虚,正该多吃些。想当年俺被压五行山下,渴了喝铜汁,饿了吞铁丸,哪吃得着这等好东西。” 他说得头头是道,听得扶桑一愣一愣的,眼睛睁得溜圆,连连点头,又往嘴里塞了好几只炸虫,嚼得嘎嘣脆响,还一脸认真道:“原来如此,那弟子更该多补补了。” 孙悟空满意地点头,又夹了几只知了放进扶桑碗里:“这才对。你吃得多,师父才没白忙活。” 说话间,天蓬闻着味儿就摸过来了。他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溜达进屋,嘴里还嘟囔:“什么味儿啊,这么香?猴哥,你们背着我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孙悟空笑道:“你要吃就请坐,就怕你不敢吃。” 天蓬一听,嗓门立刻高了起来,胸脯拍得咚咚响:“我有什么不敢吃的?笑话!你们都敢,就老猪不敢?” 我憋着笑,朝桌上努了努嘴:“天蓬,你要不要先看清楚再说?” 天蓬这才看清桌上那盘盘盏盏里都是些什么,脚步登时刹住了:“这这这……你们吃的这都是啥呀?虫子?这也能下嘴?” 孙悟空斜他一眼,自己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去去去,吃你的馒头去。这好东西,可不是谁都有口福吃的。” 天蓬有心要开溜,可那香味实在勾人。眼见孙悟空和扶桑吃得有滋有味,他更舍不得走了,只站在桌边,伸着脖子往盘里瞅。 扶桑好心,夹了一只炸得金黄的知了递过去:“天蓬元帅,你尝尝看,真的很好吃。” 天蓬嘴角抽了抽,看看扶桑,又看看孙悟空,最后终于心一横,丢进嘴里一通乱嚼。 嚼着嚼着,他眼睛越瞪越大,紧跟着一拍大腿:“哎哟!这味儿绝了!香!真香!真是没想到啊,这玩意儿竟然这么好吃!猴哥你真是个人才!这种好东西也不早叫我来尝尝!” 说着也不用扶桑再让,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筷子使得飞快,什么炸蚯蚓、炒青虫、酥蚕蛹,一样接一样往嘴里扒拉,越吃越上瘾,赞不绝口。 扶桑见他喜欢,也笑着往他碗里夹。天蓬边吃边含含糊糊地叫好,早把先前的嫌弃抛到了九霄云外,吃得满嘴油光。 孙悟空见他这副饿虎扑食的架势,反倒不急着吃了,只不住往扶桑碗里添菜。 毕竟一共就炸了这么些,天蓬嘴快,手更快,筷子都快挥出残影了。扶桑脸皮儿薄,又不好意思争抢,桌子上的各种虫子眼见着就少下去。 孙悟空眼尖手快,专挑天蓬刚看中的那一只,抢在前头夹给扶桑。天蓬几次伸筷子都扑了空,急得嗷嗷叫:“猴哥!你这也太偏心了吧!” 孙悟空头也不抬:“谁让你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这是俺给扶桑做的,你想吃不会自己抓去?” 天蓬被这话一噎,倒真蔫儿了下来,只哼哼唧唧地嘟囔:“我这不是寻思着热闹热闹嘛。抢着吃才香,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嘴上这般说着,筷子倒还没停,只比方才略收敛了些,不再风卷残云。他到底有自知之明,心里门儿清:离了孙悟空,就凭他自己抓回来的虫子,怕是难以下咽,更别提做成这等滋味。 扶桑也不那么拘谨了,见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反倒起了玩心,抢在天蓬下筷前把最后一只炸知了夹走,笑吟吟地晃了晃:“是啊是啊,元帅此言有理。这抢着吃啊,就是有味道。” 说完便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天蓬愣了愣,跟着哈哈大笑起来,拍着桌子道:“好哇,连你也学会戏弄我了!说,是不是跟这猴子学坏了?” 孙悟空靠在椅背上:“呆子,这哪叫学坏,这叫近朱者赤。” 天蓬一听就急了,筷子往桌上一拍:“弼马温!少给自己脸上贴金,我看是近墨者黑!” 孙悟空眼一眯,作势就要起身去揪他耳朵:“你再说一遍?”天蓬反应极快,双手抱头,连人带凳往后一仰,杀猪般嚷起来:“师父!猴哥打人了!出人命了!快来管管他啊!” 看着他们闹腾,扶桑抿着嘴,笑得连肩膀都在抖。我也笑的前仰后合。 正热闹之际,忽听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孙长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扯着嗓子便喊:“不好了不好了!出大事了!” 孙悟空笑道:“慌什么?天塌下来有你爹顶着。说清楚,什么事?” 孙长安道:“女儿国国王!她要娶三藏法师为夫!还要把江山王位送与他。法师执意不从,被关进大牢了!九儿也被抱走了!”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天蓬一拍脑袋道:“啥玩意儿?国王要娶师父?这……这是好事儿啊!” 话音刚落,被孙悟空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好你个头!三藏是出家人,娶什么亲?” 第473章 宫中遇故人 天蓬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我这不是替师父着想嘛,那女儿国国王好歹也是一国之君,生的想必也是花容月貌,还愿意将江山送与师父,可见是真心实意的。他又是个酒肉和尚,有那么多讲究?留下来莫非还辱没了他?” 孙悟空没再理他,转头问孙长安:“人关在哪儿?可受了委屈?” 孙长安忙答:“敖叔打探过了,法师就关在城里的官牢里,倒没动刑,只说不答应便不放人。但九儿……” 我心头一紧,脱口道:“怎么?她们要拿孩子做文章?” 孙长安抹了把汗,声音发紧:“那倒不是。九儿被女官抱进了王宫,说陛下要亲自照看,她们说……三藏法师既不肯留下,那便把孩子留下,她们女儿国也好有个男儿。敖叔已经去暗中保护了。” 我脸色沉下来。这哪里是“照看”,分明是拿孩子当人质。 回到三藏房间,卷帘正守着行李,见我们进来,站起身正要开口,我已先一步冷了脸:“你们都是怎么看的人?我们也就耽搁了片刻工夫,就能在眼皮子底下让她们把三藏和孩子带走?” 天蓬叫起屈来,连忙摆手:“星君,这可不怪俺。我方才就是出来吃点东西,可是留了沙师弟看着师父的。” 卷帘低下头:“九儿饿了,师父让我去给孩子弄点吃的。大师兄说让我放心去,他守着师父就行。” 我问:“那敖烈呢?他不能保护三藏?” 话才问出口,我自己也知道多余了。敖烈那性子,最怕与女子周旋。这女儿国满城红妆,他怕不是被那些女兵一围,自己先慌了手脚。他能一路跟去打探出三藏被关在官牢、九儿被抱进宫中的消息,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揉了揉眉心,没再往下追究。眼下再去分谁疏忽谁大意,都已无济于事。要紧的是把人带回来,把孩子带回来。 这城里全是凡人。以我们的实力,要救出三藏和九儿,自然简单得很,眨眨眼的功夫,三藏就能获得自由,孩子便能抱回怀里。 可麻烦就麻烦在,这样做女儿国国王不会在通关文牒上盖章。 没有那东西,我们便师出无名,也出不了关。这西行路上,有些事可以靠法力硬闯,可有些事,终究得按凡人的规矩来。 我们不是不能掀翻这座城。但西梁女国满城皆是无辜凡人,自然是打不得的。 我想了想,孙长安最多也不过是听敖烈说了一耳朵,事情究竟如何,还得先问过三藏。于是我抓住孙悟空的手,心念一动,便从原地消失,下一刻已出现在了官牢之内。 三藏正被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里,僧袍齐整,盘膝坐在草席上,见我们突然现身,压低声音道:“你们可算来了。” 我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我们才来时只听得个大概。”三藏就将来龙去脉细细讲了一遍。 原来那女儿国国王起初并不敢强逼。三藏是唐王御弟,是李世民亲自送出关的取经人,若真在西梁女国出了差池,大唐天威难犯。 所以起初她只是派了太师来,说些“圣僧若愿留下,我愿以举国相托”的软话。三藏婉言谢绝,她也未曾用强。 我蹙眉道:“国王既然畏惧大唐,怎么如今又敢动手了?” 三藏叹了口气,低声道:“那太师起初还是好言相劝,说贫僧与女王是天赐良缘,既是上苍指引,便当顺天应人。我只说,贫僧身负皇命西行,断不敢贪恋红尘。” “那太师见劝不动我,第二次再来时,口风便变了。说有位神人梦中指点女王,命她务必将贫僧留下,若贫僧走了,女儿国必遭大祸。贫僧不从,她便调兵来拿。是贫僧让敖烈莫要轻举妄动,免得动起手来,伤及无辜。” 孙悟空在旁冷笑一声:“什么神人?八成是那毒蝎子在装神弄鬼。” 我也这么觉得,点头道:“她倒会编故事。走吧,咱们去会会她。她能托梦入宫,必是藏在王宫左右,不会离女王太远。” 孙悟空从耳中掏出金箍棒,口中默念了几句,围着三藏就地一划。 金箍棒过处,金光一闪,一道淡金色的光圈便嵌在青砖地上。他收了铁棒对三藏道:“俺给你个安身法。你只管坐在圈内,任他什么妖魔鬼怪,也伤不得你分毫。” 三藏合十谢过,朝我们点点头:“你们去吧,贫僧等你们回来。” 谁料想,我们潜进王宫转了一圈,却根本没寻见什么蝎子精的踪影。只有极淡的妖气若有若无地浮在宫阁之间,飘飘忽忽,一时也分辨不出究竟藏在哪一处。 正在宫墙间乱转之际,孙悟空却忽然停住脚步,拉了拉我的袖子,朝不远处一间偏殿抬了抬下巴。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偏殿灯火通明,里头竟坐着一个道人和一个小道童,两人正推杯换盏,饮酒作乐。 两旁还有数个美人儿作陪,执壶的执壶,夹菜的夹菜,娇声笑语隔着花窗传出来,打破了寂静。 我奇道:“这西梁女国连男子也无有一个,哪里来的这个道人?还敢这般放肆,在宫中饮酒?” 孙悟空道:“栖迟,你道是谁?原来是故人。” 我闻言一怔,仔细去瞧那道人。见他生得白净清瘦,蓄着三绺长须,一身水合服道袍,袖口绣着几缕云纹。 此时正举着酒杯,笑吟吟地凑向身旁美人,嘴里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那美人以袖掩口,笑得花枝乱颤。那模样,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清修态度。 我仔细打量,那道人身上隐隐浮着一层极淡的妖气,多半是妖怪所化。可任凭我怎么看,这张脸也实在陌生。 “他是你的朋友?”我低声道。 孙悟空摇摇头,“俺也不认得他。” 我有些诧异,“那哪来的故人?” 孙悟空抬手一指,指尖正落在那正捧着酒杯,喝得满脸通红的小道童身上:“栖迟,你瞧他是谁。” 第474章 如意真仙的如意算盘 我定睛看去,只见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穿一身绣着八卦纹的杏黄道袍。小脸圆嘟嘟的,生得倒是唇红齿白,笑起来脸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正有样学样地跟身旁美人碰杯。 姿态里带着几分装出来的老成,却脱不去孩童的稚气。 我盯着那个胖乎乎的小道童,在认识的人里飞快过了一圈,一时竟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夫君,别卖关子了,这小子到底是谁?”我眨巴眨巴眼。 孙悟空抱臂靠在墙边,嘴角一挑:“是红孩儿。” 我吃了一惊:“红孩儿?他怎么会在这里?” 孙悟空道:“过去听听就知道了。” 说罢他拉着我摇身一变,变作两只极不起眼的小飞虫,嗡嗡振翅,朝那热闹的宴厅飞去。我们穿过重重纱幔,落在离红孩儿不远的一盏宫灯上。 只听那道人叹道:“侄儿,那女妖当真厉害得紧。若非你反应快,咱叔侄俩怕是都要折在她手里。” 我这时才想起,这道人大抵就是牛魔王的弟弟,如意真仙。 红孩儿放下杯盏,声音有几分狠厉:“叔父不必惊慌。待我吃了那唐僧肉,突破至太乙金仙,必叫那女妖死无葬身之地,替叔父报仇雪恨。” 我们继续伏着不动。又听那如意真仙长吁短叹,断断续续说出一番原委来。 原来蝎子精被我们打败后,妖力大损,本欲寻处养伤。谁料回到毒敌山,发现琵琶洞已被哪吒烧成白地,麾下小妖也死伤殆尽。 她无处容身,急于找一个风水宝地安心养伤,阴差阳错,找到了解阳山破儿洞。 那破儿洞本是如意真仙的洞府。他那点微末修为,哪里是蝎子精的对手? 不过几个照面,便被扫翻在地,连守了多年的落胎泉也一并丢了。 如意真仙狼狈逃出,满心不甘,思来想去,只得跑上翠云山芭蕉洞,寻他兄长牛魔王诉苦。 牛魔王碍着兄弟情义,便将红孩儿遣来相助。 红孩儿被父母拘在芭蕉洞里,早闷坏了。一听要打女妖、抢洞府,正合了心意,当下提着火尖枪便去寻那蝎子精。 可谁曾想,那蝎子精虽然伤了元气,到底不是红孩儿能对付的。她本就道行高深,一柄钢叉使得毒辣凌厉。红孩儿不知厉害,没战上几个回合,就险些被那倒马毒蛰中。幸好他还有几分机灵劲儿,见势不妙,撒腿就跑,才没吃大亏。 蝎子精也无意久战,只将他们叔侄逐出了洞府,便关了大门,自行养伤去了。 叔侄二人吃了大亏,在外游荡数日,越想越气,偏又不愿再回翠云山找牛魔王诉苦,怕显得自己更不中用。 恰在此时,他们打听到唐僧师徒正在西梁女国。红孩儿登时来了精神。 他早听过“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便可延寿长生”的传言,如今自己卡在瓶颈上不得寸进,又跟我们有新仇旧怨,便动了心思。 于是撺掇着如意真仙装神弄鬼,在女儿国冒充神圣托梦。 于是才有了今日之事。三藏被擒,九儿被抱走。他们自以为得计,志得意满,再不似先前那般藏着掖着,索性在这王宫里吃喝玩乐起来,好不快活。 孙悟空传音道:“就他们这两块料,也敢来打三藏的主意。” 我低声道:“红孩儿这小子心眼儿忒坏,一出来,便又现了原形。” 孙悟空冷哼一声:“他就是让他爹给惯坏了。今日撞在俺手里,算他倒霉。” 我们正议论间,就听如意真仙捋着胡子道:“贤侄,这等天大的好处,依我看,还是该请兄长来一起享用。他若肯来,那唐僧师徒便是再厉害,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咱叔侄两个,也可吃得安心些。” 红孩儿一听,忙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叔父啊,你跟我爹数百年没见了,哪里知道他如今是个什么脾性?我爹若来了,咱们才真真吃不成了。” 如意真仙不解:“这话怎么讲?” 红孩儿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听闻当年他同你做兄弟时,也是个作恶多端,无法无天的好汉,有这种好事自然也要来分一杯羹。” “可自打三百年前,他说要给我积德行善,早就转了性儿了。现今我若犯了事,他头一件要做的,定是把我捆起来教训。” 他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皱成一团:“就说上回,我被那孙猴子抓了送回家去。我爹知道了,非但没替我出气,抄起那混铁棍就往我屁股上招呼,把我打了个半死。这回若再让他逮着,我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如意真仙听得咋舌,连杯里的酒都忘了喝:“老哥竟狠得下这个心?你可是他的亲儿子!” 红孩儿哼了一声:“亲儿子?正因是亲儿子,他才打得更狠。我爹说了,我若不是他儿子,他才没空管我。我气不过,就说你都不替儿子出头,算什么好汉?我才不要你这种人当爹。” 他说到这儿,小嘴一瘪,愤愤不平道:“结果可好,我爹说话不算,下手更狠了。要不是我娘死死抱着我哭,我这条小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如意真仙听得脸都抽了抽,忙给他续了杯酒:“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兄长的脾气是暴些,可到底是你亲爹,哪能真要你命。你呀,也别总跟他顶嘴。他是个牛脾气,你越顶,他越上火。” 红孩儿抽了抽鼻子,拿袖子一抹:“所以我才不回去。在外头多好,有酒喝,有肉吃,还有美人儿给倒酒。等吃了唐僧,我法力大增,我爹就再也打不过我了。到时候谁打谁还说不定呢。” 孙悟空传音道:“这倒霉孩子,还是欠收拾。俺瞧他这顿酒,是给自个儿壮胆呢。” 我点点头:“有道理。你看他嘴上放狠话,可一提他爹,就露出这战战兢兢的模样儿。这小子分明是又怕又不服,借着酒劲说大话罢了。” 第475章 牛圣婴仓皇逃窜 我们正议论,那厢红孩儿已喝得醉醺醺的,愈发得意起来。他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还去扯身旁那姑娘的袖子:“等我……等我吃了唐僧,先烧死孙悟空,再打杀了那蝎子精,最后……最后回芭蕉洞,把他那混铁棍折成两截,看他还敢不敢打我!” 我听了好笑,跟孙悟空传音道:“你怎么人家了?这小子还挺记仇,头一个就要弄死你。” 孙悟空笑道:“俺可没怎么他。当初送他回去,俺还在牛大哥跟前替他求过情呢。” 我有些好奇:“你怎么求的?” “孩子还小,轻点揍,别打死了。”他一本正经道。 我差点笑出声:“你可真会劝。难怪红孩儿恨你恨得牙痒痒。” 孙悟空“嘁”了一声:“你是不知道。老牛力气大,下手又重,偏还是个倔牛脾气,真发起性来才不管不顾。要不是俺劝那一句,这小子现在怕是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我道:“终究是自己孩子,牛魔王还能一点不心疼?” 孙悟空笑道:“他心疼归心疼,可那脾气一上来,哪还顾得轻重。俺同他刚认识那会儿,他那芭蕉洞聚了不少妖魔鬼怪,大伙儿常在一处切磋。旁人都是点到为止,偏他打急了就下死手,次次都得俺上去拉架。就这,还常常拉不住,非得陪他打个尽兴,他才肯罢休。” 我道:“亏得你顶得住。若换了别人,不得叫他活活打残了?” 孙悟空“嘿嘿”一笑:“谁说不是。后来兄弟几个都怕了他,宁可陪他喝酒,也不敢跟他比划。所以当年我们七大圣结拜,干脆也不切磋了,直接按身形高矮排了座次。老牛就当了大哥。就老孙身量小,吃了个亏,排了老七。” 我忍不住笑:“这没办法,谁让你没人家生得高呢。你怎么不提议比点别的?” 孙悟空道:“俺倒想当大哥。可除了比武较艺,旁的比什么俺都得排最后。比年纪,俺最小;比个头,俺最矮;比喝酒,更别提了。老牛他们个顶个都是海量,俺是喝点果酒都能上头的,哪里比得过他们?” “你就该提议比翻跟斗,比偷桃子,保准你第一。” 孙悟空笑道:“这不明摆着拉偏架么?大伙儿哪里肯依?老牛定要比力气,蛟魔王那厮第一个就得跳出来,说要比游泳;狮驼王更不用提,怕不是要当场提议比谁的胃口大。到时候吵闹起来又要动手,不是乱成一锅粥了?” 我道:“这倒也是。还是按身高排最没争议。说起来,都这么多年了,怎么也没见你们再聚聚?” 孙悟空叹了口气,“你也是知道的。当年俺被抓上天,大伙儿都当俺死了,各自逃命去了,如今自然是断了联系。这也是人之常情,不怪他们。” 我撇了撇嘴:“你这群兄弟,算来算去,也就牛大哥还算仗义。当年我去寻他,他还同我说起,后来曾托人打听了你几回。可满天庭都在庆贺‘妖猴伏法’,他也当你已粉身碎骨,这才绝了心思。” “老牛是个厚道人。”孙悟空道,“若非如此,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同他结交。” 我说:“红孩儿上回在号山设局算计咱们,也不能全怪他。到底有几分是受了无厌挑唆。牛大哥没少帮咱们。如今他儿子误入歧途,咱们不能袖手旁观。” 孙悟空道:“得想个法子,把红孩儿引出宫去,才好动手拿他。” 我点点头:“不错。若在这里动手,那小子又是个不管不顾的性子,逼急了放一把三昧真火,莫说这王宫了,半座西梁城都得烧成白地。” 我们商量了一番,定下一条计策:由孙悟空变作牛魔王,去吓他一吓。红孩儿若不反抗,自然手到擒来;若他心虚逃窜,那正好城外空旷无人,更好下手。横竖,这小子是跑不掉的。 计议已定,孙悟空当即飞出去,寻了处僻静角落,摇身一变,化作牛魔王模样。 他本就熟悉牛魔王的神态作派,此时再故意把脸一板,两道浓眉往上一竖,手里提着混铁棍,活脱脱一个怒气冲冲的牛魔王。 我则隐在一旁,准备趁机去拿如意真仙。 红孩儿喝了这会儿,已醉得东倒西歪。小脸红扑扑的,还大着舌头拉如意真仙划拳,边划边往嘴里倒酒。如意真仙也喝得醉醺醺的,眯着眼睛呵呵直笑,由着红孩儿胡闹。 冷不防殿外夜色里炸开一声爆喝:“牛圣婴!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几个侍奉的姑娘全吓得花容失色。 红孩儿一个激灵,手中攥着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登时酒醒了大半,小脸儿“唰”地一下白了:“我……我爹来了!” 他慌忙抓住如意真仙的胳膊,小脸煞白:“叔父救我!我爹来抓我了!” 如意真仙被他一扯,酒也醒了几分,忙道:“贤侄别慌,你爹远在翠云山,怎会到这西梁女国来?莫不是你听错了?” 红孩儿气急败坏,“我爹的声音我怎么会听错?” 如意真仙笑道:“贤侄,你也不想想,这深更半夜的,兄长怎会知道咱们在这儿?他若要来,又怎会不先派人递个口信?” 红孩儿刚准备琢磨琢磨这话在不在理,就听殿外那‘牛魔王’又吼了一句:“小兔崽子,还敢躲?等老子进去,非打断你的腿!” 红孩儿跌跌撞撞扒着窗往外一瞧。月光下,果然见院里立着个铁塔似的高大身影,头顶一对牛角,身披锦绣黄金甲,手里提一根混铁棍,不是他爹又是谁? “该死,定然是那孙猴子把我爹请来了!专程坏我好事!”红孩儿骂骂咧咧,再顾不得分辨真假,翻身便从窗户跳了出去,跳上一朵红云,一溜烟往宫外飞去。 “完了完了,叔父,我先走了!你替我挡一挡!我爹问起来千万别说见过我!”话音未落,人已蹿出了老远。 如意真仙懵了,正踌躇间,我已从暗处闪出,拂袖便将他拿住了。他修为本就有限,哪里掀得起什么风浪。 我便激活‘同心’手链看了看孙悟空那边怎么样了。 第476章 迷途知返 夜色之中,红孩儿只知没命地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谁料才奔出城数十里,后脖领子忽然一紧,整个人已被轻飘飘地提了起来。 他扭头一看,正对上孙悟空那张似笑非笑的毛脸。 “贤侄,跑得挺快啊?”孙悟空提着他,笑得别提多开心了,“只是再快,还能快过俺的筋斗云去?” 红孩儿又惊又怒,他用力捶了几下自己的鼻子,张嘴便是一道三昧真火,直冲孙悟空面门喷去。那火又急又烈,将半边夜空都映得通红。 可孙悟空连头都没偏一下,只任那火舌舔过面门。待火焰散尽,孙悟空别说烧伤,连毛都不曾烧着一根。他笑吟吟道:“贤侄,你这火太小。给俺取暖还差不多。” 红孩儿有些不甘道:“怎会没用!我明明……” 孙悟空笑道:“俺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时,老君那八卦炉里都炼过七七四十九日。你这点三昧真火,比那六丁神火差得远了。想烧俺,至少得再修炼个几百年。” 这时,听见孙悟空传音叫我过去汇合。我应了一声,提着如意真仙,心念一动,便已瞬移到了城外那片野地上空。 孙悟空见我来了,指了指手里张牙舞爪的红孩儿:“栖迟,你看这小子还不肯消停,一个劲儿蹬腿呢。” 红孩儿见我也到了,越发气恼:“你们有本事把小爷放下来,咱们明刀明枪再斗一场!” 我理都不理他,只把如意真仙从袖里抖出来。那如意真仙骨碌碌滚了半圈,缩在草丛里直哼哼,“姑奶奶饶命”。 眼下人是拿住了,可如何处置,倒真叫人为难。 放了吧,这叔侄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前脚放了,后脚必定又去作妖,断不会因为栽这一回便改了性子。 若送还牛魔王那儿,只怕红孩儿还没进芭蕉洞,就先被他爹打折两条腿。这孩子虽说确实欠揍,可光靠打,怕也治不住他。 我正踌躇,孙悟空忽然道:“栖迟,不如把他送老君那里去。” 我笑道:“这倒不错。他好歹也是老君的门下,送去兜率宫倒是个好主意。” 孙悟空也乐了:“就是这话。他那三昧真火,在别处是祸害,到了兜率宫,可就有用武之地了。” 红孩儿一听“老君”二字,挣扎的更厉害了:“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那老头子整日只会叫人烧火,烦都烦死了!” 孙悟空哪里管他乐不乐意:“贤侄,你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能跟在太上老君身边修行,是多少神仙求都求不来的好事。等你在兜率宫学上几年,前途不可限量,大哥大嫂见了,必定欢喜。” 红孩儿小声道:“叔叔婶婶,侄儿知错了,你们能不能别送我去兜率宫?” 我挑了挑眉,这滑头嘴上认错,眼睛还滴溜溜地转,哪有半分真心。但也不点破,只道:“知道错就好。到了老君那里,把你那小性子收一收。若再闯祸,可没今日这般好说话了。” 红孩儿见没了希望,索性破罐子破摔:“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其实就是变着法儿整我!我去了兜率宫,跟坐牢有什么分别?我娘要是知道了,准舍不得我受这种罪!” 我叹了口气,“常言道,‘惯子如杀子’。红孩儿,你幼时身中火毒,险遭大难,你娘因此格外疼你,事事顺着你意。也正因如此,才把你养得这般骄横跋扈。” “你娘舍不得你受半点苦,可你再这般胡作非为下去,将来要受的苦,又岂止是今日这点委屈?‘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道理你明白了吗?” 孙悟空在一旁道:“你婶婶说的一点不差。你娘待你,那是捧在心尖尖上,含在嘴里怕化了。可你不能仗着她疼你,就总干些叫她伤心的勾当。真要孝敬她,就该去老君那儿好好修行。将来有了本事,再回翠云山给你娘长脸。” 红孩儿终究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他听我们说得恳切,心里也有些动摇,低声道:“我……我也不是成心要跟你们作对。只是我实在不想去什么兜率宫。那里规矩多,又冷清,除了金角银角,连个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修行本就是件清苦的事。”我温声细语的跟他讲,“你这一身本领,若只用来斗狠闯祸,那才真叫可惜。跟着老君,学些炼丹调火的本事,往后自己也开炉炼上几丸好药,拿去孝敬你娘。她若知道你有了这份心,不知该多高兴。” 红孩儿终于动摇了。他低着头,两只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半晌,才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道:“叔叔婶婶,上次的事,是九头虫联络的我。他想拉我投靠无厌,说只要我点头,就能助我突破太乙金仙之境。” 孙悟空笑道:“你怎没应他?听他开出这般条件,不该一口应下才是?” 红孩儿撇撇嘴:“我又不傻。那九头虫是个什么货色,也配跟我讨价还价?他说得倒是天花乱坠,可越是这样,我越觉着没安好心。” “他见我始终不松口,就给了我一枚透骨钉,说用它可以暗算孙叔叔。只要我得手,再吃了唐僧,修为自然大进,往后三界里也得有我一席之地。” 我闻言,从空间取出一枚清虚涤魔丹,托在掌心递过去:“张嘴,把它服下。你虽然没答应九头虫,可那透骨钉你还是收了,有些隐患。真叫魔气侵了心肺,往后你想不想投无厌,都由不得你了。这丹能涤荡魔气,防患于未然。” 红孩儿接过去吞了,“那……那我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我拍拍他后背,“只是往后,若再有人用这些来路不明的东西许你好处,多长个心眼儿。你是牛魔王和铁扇公主的儿子,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你呢。别一时意气,成了旁人的刀。” “嗯,侄儿晓得。” 我又问:“如意真仙怎么处置?总不好连他一起送去给老君烧火。” 孙悟空扫了眼那战战兢兢的如意真仙道:“饶他去吧。到底是牛大哥的兄弟。若真处置了,日后见着老牛,面子上也不好看。只叫他以后别再为非作歹,潜下心修行,早晚也能修成个地仙。” 第477章女王的心事 如意真仙得了性命,如蒙大赦,不敢多言半句,灰溜溜地从地上爬起来,便头也不回地向西边逃了,活像后头有鬼在追。 孙悟空说:“栖迟,我先送红孩儿去兜率宫。你去救三藏和九儿,自己当心。” 我点头:“放心吧。宫里如今没了他们叔侄作乱,我应付的来。” 他这才放心,提着红孩儿一个跟斗上了天。 我便朝王宫方向而去。一路穿廊过院,到一座暖阁前。还没进去,便听见九儿“咿咿呀呀”的声音,倒不像受了惊吓。我心中稍安,悄悄潜到窗边一望。 殿内灯火通明,女儿国国王半倚在软榻上,将九儿小心圈在臂弯里。 她生得极是明艳,一袭石榴红宫装,环佩叮当,眉眼间全是稀罕与温柔。 她一会儿拿小拨浪鼓逗他,一会儿又命宫女端来温水巾帕,亲手给九儿擦脸。九儿也不怕生,伸着小手去抓她垂下的耳坠,她非但不躲,反而笑着把脸凑得更近,由他乱抓。 “这眉眼生得真好,像你爹爹。等你再大些,母后给你寻最好的老师,教你读书,教你骑射,好不好?” 我暗自腹诽:三藏还蹲在大牢里呢,她倒是一点不客气,先当起九儿的便宜娘亲来了。 我继续观察四周。暖阁布置得温香馥郁,外头守着八个执剑护卫,廊下还立着几名小宫女,看似安静,实则戒备森严。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名执剑而立的“女兵”身上。那女兵立在最末,身量比旁人高挑些,虽打扮与旁人一般无二,可手中那柄宝剑怎么看都有些眼熟。 我再一细看,那剑鞘纹路、剑柄样式,分明是敖烈素日常用的那柄。 那柄剑我见过不止一回。敖烈的佩剑较寻常剑窄上三分,剑柄处嵌着一颗龙纹青玉,那青玉乍看与寻常玉石没什么不同,却是龙宫才有的宝物。 我不由得暗笑。这敖烈,变化得也太过敷衍了,生怕我认不出他来。 我当下运起归墟隐匿身形,悄无声息地绕到那女兵身侧,凑近他耳边,低低道:“三太子,好俊俏啊。” 他浑身一僵,耳根霎时红了个透,却还硬撑着站得笔直,低声回答:“星君莫要取笑……这、这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 我憋着笑:“你几时当上了王宫护卫?也不与我等商量一声?” 他窘得不行:“星君,您就别拿我寻开心了。我只是想查一查这宫里的情形,怕有人对九儿不利,才出此下策。” 我说:“你找个机会回去吧,这里我来应付就行。回去告诉哪吒,那蝎子精藏在解阳山,让他跟长宁跑一趟帮我把她捉回来。” 敖烈应了下来。 敖烈走后,我便开始琢磨,怎么才能让女王回心转意。 毕竟,三藏去意已决,不可能留在这西梁女国当什么王夫。九儿还小,也不能在宫里久住。我们一行终究是要西去的,不可能为了女王一人,就停在这温柔乡里。 我也懒得讲究太多规矩,走到暖阁前,不等通传,直接推门进去,拱手道:“三藏法师的护卫栖迟,参见女王陛下。” 女王见我不请自来,也不见恼。她坐正了身子,抬手挥退左右,从容不迫的笑道:“不知你有何话讲?可是御弟哥哥回心转意,让你来传话?” 她不等我开口,又轻声道:“我听闻男子面皮儿薄。御弟又是上邦人物,最讲礼仪,想来有些话不好意思亲自说。” “妹妹,还是咱们女子之间说话方便些。你不必瞒我。御弟哥哥若有意,我便即刻安排鸾驾,接他出来。至于孩儿,我与御弟一同抚养,必不教他受半点委屈。” 我听她左一个“御弟哥哥”,右一个“御弟哥哥”只觉好笑。这位女王陛下,莫不是以为三藏不松口,是在跟她玩“欲拒还迎”? 我正色道:“陛下误会了。我今日来,不是替三藏传什么情意。相反,我是来请陛下三思。三藏身负取经大任,不是寻常男子。陛下这般强行留他,于西梁是福是祸,还未可知。更莫说九儿年幼,离不得亲父。陛下若真疼他,更该让他回到父亲身边。” 女王笑意不改:“他并非无情之人。他能疼爱孩儿,自然也能爱这西梁的子民。我留他,不单为我一己之私,更是为了这一国。你说取经大任,可我西梁一国之重,又岂比取经轻?” 我道:“还请陛下三思。三藏并无治国理政之能。他一心西行,不通俗务,若强留他,于国事也无甚益处。” 女儿国国王微微一笑,丝毫不以为意:“御弟哥哥不会治国也无妨。寡人自会教他。他是上邦人物,又生就一副慈悲心肠,正是西梁所需之人。假以时日,必能上手。” 我脑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我脱口道:“陛下,你莫不是看中了他唐王御弟的身份?” 女王笑容一凝,似被说中了,又很快恢复如初。她慢慢侧过脸去:“寡人待他,自是有几分真心。只是你不懂。这西梁女国,孤悬一隅,看似太平,实则如履薄冰。若能与东土大唐结下姻亲,于国于民,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原来女王不是恋爱脑,是个事业脑。 她看中的,从不是三藏这个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何以让她如此痴心一片?她图的,从一开始就是唐王御弟这个身份。有了这层姻亲,西梁女国便能与大唐搭上关系。她想要的,是大唐的庇护。 女儿国国王直接摊牌了:“寡人也不与你绕圈子。西梁女国西北有国,名唤祭赛。那祭赛国势大兵强,欺我西梁无男儿,常犯边界,掳我子民,辱我商队。我年年朝贡,岁岁纳粮,才换得边境暂安。可那等屈辱,寡人如何甘心?” “若能与大唐结亲,借大唐之威,那祭赛国便再不敢轻举妄动。寡人留他,为的何尝不是这满国子民?” “陛下既有此心,这事反倒好办了。”我道,“西梁女国若只是想与大唐结盟,不必强娶三藏。我们愿从中相助,替陛下带信给唐王,也替陛下解决了边境隐患。只求陛下放我们出关,岂不是两全其美?” 女王仍有些犹疑:“我怎知你们出了关,不会一走了之?你不过是个护卫,又如何做得了大唐的主?” 第478章 女儿情 我说:“陛下,你不知我的本事。前日到你国中招摇撞骗的如意真仙,已被我驱走了。往后你国中之人再也不用备着花红酒礼,去聚仙庵求那落胎泉水了。” 女王闻言,又惊又喜:“此言当真?那如意真仙盘踞解阳山多年,仗着一眼落胎泉,对我西梁百姓百般盘剥。我几次派兵捉拿,都敌不过他的道法。” “谁家若要求水,少则牛羊,多则金银。便是这样,他还不时刁难,非三请四求不肯应。你将他赶走,那便是除了我西梁一块心头大患。” 我道:“不但赶走了,还断了他的念想。往后那落胎泉,你们自可派人去守护,不必再仰人鼻息。” 女王抚掌而笑:“好!好!上邦人物果然非比寻常,个个有降龙伏虎的本事。你如此待我西梁,本王倒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我开口道,“不必谢我。我们若想真做皇帝,几百上千个也当得,只是我等志不在此罢了。” “今日见陛下励精图治,心怀苍生,当真是西梁百姓之福。结盟之事于国有利,于我不过举手之劳,我必替陛下促成。也请陛下高抬贵手,放出三藏法师。待事情办妥,我们再上路西行。” “此言当真?”她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我微微一笑:“自然当真。只是此事需些时日。陛下若信我,便先放了人。” 女儿国国王抬手逗了逗九儿,轻声道,“这孩儿,朕实在喜爱的紧。不知可否留他在宫中,让朕亲自抚养?朕必视他如己出,也好过他跟着诸位风餐露宿。他年纪尚幼,一路西行,想来多有不便。” 我道:“这我可做不了主。您得跟三藏聊。他若有意,您尽可留下。他若无意,您也莫要强求。” 女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轻轻一点头:“成交。” 女王当即吩咐左右,去把三藏请来一叙。女官领命去了,不多时却回来禀报“陛下,那三藏法师说……说他不出来。” “不出来?”女王挑了挑眉。 宫人伏得更低:“是。他说,除非见到孙大圣,否则不肯出牢门半步。婢子们劝了又劝,他只闭目念经,连话也不肯多应。” 我听得暗暗发笑:这三藏,也太过谨慎了。定是怕女王又在打什么主意,干脆谁都不信,只认我和孙悟空。这招虽不体面,却极有用。反正有孙悟空的护身法在,只要他赖在牢里不出来,女王便不能拿他怎样。 女王看向我:“御弟既然不肯出来,看来还得劳你亲自跑一趟了。” 我摊了摊手:“让陛下见笑了。出门在外,总得留个心眼。我这就去请。” 我话音落下,人已到了关押三藏的牢房外。我站在门口,朝里头叫了一声:“三藏,出来吧,女王要见你。” 三藏倒一点不急:“星君,大圣哪里去了?” “他送红孩儿去太上老君那儿了,片刻就回。”我道。 我正想推门,却听三藏开口,语气里带着极浓的警惕:“虽然你确实很像太阴星君,但贫僧怎么知道,你不是妖魔变化的?” “……”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真是个好问题。下次不要再问了。话说你怎么会有如此清奇的想法?” 三藏一脸认真:“大圣画下这避魔圈时,叮嘱贫僧切莫踏出圈外,免得遭了妖魔算计。你突然来叫我,贫僧自然要防着些。万一是妖魔变化来骗贫僧出圈,那该如何是好?” 我翻了个白眼:“来,你瞅瞅,好好瞅瞅,看我是不是栖迟?” 三藏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我好几遍。我以为他终于信了,正要打开牢门带他出去,却听他忽然压低嗓音,冒出半句:“天王盖地虎?” 我额角青筋一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最后再说一遍,你出不出来?姑奶奶没空陪你对什么暗号!不出来我可走了!” 三藏嗖地站起来,拍拍僧袍:“是星君无疑。”他道,“你骂人的样子,旁人学不来。” 我被他气笑:“你就不记点好的,光记着我骂人了?” 三藏双手合十,神色极为诚恳:“好的自然记着。只是星君平日待人和善,若真有人假扮,温言细语倒比疾言厉色更好学些。似这般带着火气骂人的,定是星君无疑。” 我扯了扯嘴角:“你倒是很有防范意识,怕是下载了反诈APP。” 三藏微微一愣:“反诈……何为反诈APP?” “夸你聪明呢。”我甩袖往前走,“走了,别让女王等急了。” 我带着三藏赶回王宫,将他引到暖阁前。门口女官见人来了,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女王整了整钗环,亲自迎了出来。她看一眼三藏,又看我,我识趣地退后两步:“陛下与三藏慢慢聊。我就在外头等着。” 他们肯定要聊悄悄话,我也不好杵在里面当门神。可心里又实在好奇。这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总不能只聊两国邦交吧? 一个是一国之君,一个是取经圣僧。女儿国国王和唐僧这对,我从前也没少暗戳戳地嗑。如今真人就在眼前,不瞧上一眼,多遗憾啊。 啧啧,这里要是有点伴奏就好了。 于是我把心一横,从空间里摸出手机,调出那曲《女儿情》,音量压到极低,正好能顺着夜风飘进暖阁一点点微弱的声音。 “悄悄问圣僧,女儿美不美……女儿美不美……” 暖阁里的气氛,眼见着便有些不一样了。那女王眼波一转,声音也软了下来,低低唤了句:“御弟哥哥……” 我心里正叫好呢,忽然后脖颈一凉,一只手轻轻拍在我肩上。 我浑身一激灵,手机差点脱手。回头一看,孙悟空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盯着我。 “听得挺欢?”他压低声音。 我忙把手机往怀里一塞,朝殿内努努嘴,示意他小点声:“你怎么来了?事办完了?” “早完事儿了。” 孙悟空蹲下来,与我并排猫在窗下,“你倒会寻地方。人家谈正事呢,你却躲在窗外放小曲儿。” 我嘴硬:“我这是给他们烘托烘托气氛,总得有点情调嘛。” 第479章 女儿美不美 孙悟空“嘁”了一声:“堂堂太阴星君在这儿听墙角,嗑CP还嗑上瘾了?” 我正想反驳,殿内忽地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紧接着,是女王柔柔的声音,听不真切,偏又挠得人心里发痒。 我立时顾不上与孙悟空斗嘴,忙把耳朵往窗边又贴了贴。孙悟空也不拦我,只靠在一旁看着我,眼里尽是促狭。 “你怎么这么急?脑袋都快伸到窗户里面了。”他慢悠悠道。 我嘴硬:“谁急了?我没有很想看。就是……来都来了,不听白不听。” 他笑得更坏,凑得极近,低声道:“你的心声俺全听见了。你方才是不是正想,他俩啥时候能亲个嘴儿?” 我脸上“腾”地一下烫起来:“你你你!!!” 他得意洋洋道:“依俺看,你倒比那女王还上头。蹲墙角偷听不说,还想看人家亲嘴。栖迟,你害不害臊?” 我羞得直推他:“你闭嘴!快别说了,叫里面听见,我跟你没完!” 他偏不闭嘴,反而把我往怀里一带,笑吟吟地凑到我耳边:“怎么,只许你想,还不许俺说?俺要是不来,你是不是还打算看到人家入洞房才肯走?” 我伸手就去捂他的嘴:“孙悟空!你再说,我今晚就把你变成哑巴!” 他轻轻一偏头,躲过我的手,又顺势在我指尖上啄了一下:“成啊。你变。俺正好省得说话,只听你一个劲儿乱想。” 我被他这一下闹得心口发麻,又实在怕殿内察觉,只咬牙低声道:“你少来。我什么时候乱想了?” “就方才。”他眼里笑意更浓,“你在心里想,这女王倒是挺会撩的。还想着,若三藏真肯留下,他们仨正好凑成一家三口。是不是?” 我脸上更烫了,像被捉了现行:“你……你又偷听我心事!” “俺可没偷听。是你心里那点动静,大得跟打雷似的,想不听见都难。” 他说着已经抓住了我的手,“走了。别听了。人家难得独处,你总得给留点余地。你这么好事儿,明日三藏该生气了。” 我仍有些不甘心,朝殿内又瞟了一眼:“可他们还没聊完呢……” 孙悟空道:“栖迟,这夜深人静的,你在这儿放音乐,三藏能不知道你在外头?你杵在窗根底下,他哪还好意思跟人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小声道:“我声音调得很低,他未必听得见……” “他肯定听到了,这会儿不定在心里怎么念叨你呢。你倒好,还蹲这儿不走。再待下去,他们能聊出个什么来?怕不是全成了听你配乐了。”他刮了刮我的鼻子,“你在这儿猫着,光成喂蚊子了。赶紧走了,回去睡觉。” 我还在犹豫,他弯下腰,一把将我捞了起来。我下意识环住他的肩膀。 他眼里却已不是方才那副看热闹的促狭,倒有些热切。 我忽地琢磨过味儿来,拿手指点了点他的耳垂:“孙悟空,你是不是等不及了?” 他脚下不停,答得倒是老实:“是啊。想得紧呢。” 我小声抱怨:“你早不来晚不来,偏赶在最要紧的时候冒出来,半道把人拽走,还让不让人吃瓜了?” 孙悟空低低笑道:“想亲亲,用得着看别人么?你老公满足不了你?” 我脸上“轰”地烧起来,哪里还说得出一句整话:“你……你胡说什么?我那是……” “那是什么?”他偏不饶我,“是好奇,还是馋了?嗯?” “我……我没……” 他哪里还容我分辨,低头便亲了下来。这个吻又深又重,带着十足的占有欲。我被他亲得脑袋发昏,那点关于暖阁里头的旖旎心思,早被搅得七零八落,连渣都不剩。 他偏还不肯放,捏住我的下颌,迫我仰起脸来。他直直望进我眼里:“再想旁人的事,俺可要吃醋了。” 我喘着气回他:“你看我还有空想么?” 他倒很会做理解,低低一笑:“那就是还有心思,只是没空。” “你……你胡说!” 孙悟空一个虎跳进了房间,将我往床上一放,整个人便覆了上来,嗓音沙哑:“今晚,你只许想我。” 我道:“你也太霸道了。人家心里想什么,你也要管?” 他哼了一声:“俺就是霸道。你想看旁人亲热,俺不高兴。你心里那点地方,旁人占一下都不成。想入非非更不行。” 我仰起脸看他:“我哪里想入非非了?” 他低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你自个儿心里清楚。你盯着人家看时,是不是想了些不该想的?还放那什么‘女儿美不美’。你怎么不问问老孙,你美不美?” 我“噗”地笑出来:“那夫君觉得我美不美?” 他看着我,眼睛里像燃着一团火:“美。美得叫人心里发慌。老孙有时真想把你藏起来,谁也不给看。旁人看你一眼,我都觉得吃亏。” 我故意逗他:“呦,没想到你醋劲儿这么大。那你可以学学那些书里的病娇,把我锁起来,关在屋里,日日夜夜只瞧着你一个,随你怎么摆布,岂不更合你意?” 他笑起来:“那你乐意么?” 我说:“若是你的话,我有什么不乐意的?” 孙悟空笑道:“俺才不学那起子疯子。关着你作甚?就要你在外头,活色生香,满世界乱跑,偏只有俺一个人能抱能亲,能把你拐回被窝里。那才叫本事。” 我伸手去揪他脸颊:“油嘴滑舌。” 他偏过头,顺势在我指尖上亲了一下:“还不是叫你给惯的。”他说着,又低下头来亲我,亲得比方才温柔许多。我搂住他的脖子,把自己送上去。 谁料这人温柔不过片刻,便又开始作怪。他不是偏过头去,就是故意放缓了动作,几回三番,只在我唇边、颈侧留连,偏不肯给个痛快。 我被他磨得浑身发软,实在抵受不住,忍不住道:“你故意的!” 他倒是毫不遮掩的认下了:“俺就是故意的。你忘了?上回是谁亲口说的,等俺好全了,便连本带利补给你。如今俺可是好全了,自然要好好还一还这笔债。” 第480章 一夜荒唐 我喘了口气:“你怎么还惦记着这事儿呢!” 他道:“老孙记性一向很好。在陈家庄,可是你亲口应的,还说什么九出十三归。如今利滚利,早不是小数目了。你还想赖账不成?” 我浑身发烫,偏又拿他没法子,含含糊糊道:“哪……哪有人这样还债的。” “那你要怎么讨?你倒是说说,俺好照着还。” 他一边说,一边真就慢条斯理地“还”了起来,在我身上点起一团团火。这人一时温存,一时又故意发坏。 我被他折腾得直往后缩,又哪里躲得开。他不让我躲不说,还洋洋得意:“怎么不说话了?方才看别人时,不是挺能想的么?” 我羞得想打他,却被他按住了手腕。他笑得更坏:“不听话,那这债,俺得再算仔细些。” 我“呜”了一声,眼角都逼出了泪花:“你……你无赖!” 他却爱极了我这模样,非但不停,反而抓着我的手,贴到他心口上。“栖迟,你摸摸,俺这心,跳得多快。” 他的心跳得又急又重,一下一下撞上来,竟比我的还快。 “听见了?”他低声道,“都是叫你给闹的。” “少来。”我捶了他一下,“你把我折腾得够呛,这会儿倒来赖我。你这猴子,还讲不讲理?” 他低头亲了亲我眼角,把那点咸涩一并吻去:“不讲。俺向来只跟媳妇儿讲情,不讲理。如今情都讲到这个份上了,不如再讲深些。” 我被他亲得眼睫直颤,想躲,又没力气,只软软道:“再乱来,天都该亮了。你明日还要不要做正事?” 他的手不安分地抚过我后背:“正事哪有你紧要。再说了,天不还没亮么。咱们还能再讲几句。” 我“哼”了一声:“你这就是诚心不让我睡觉。” 他偏还承认得痛快:“是。俺舍不得睡,更舍不得让你睡。等天亮了,又要见这个寻那个,你眼里都是旁人。哪像这会子,只瞧着俺一个。” 我心里又甜又软,哪里还凶得起来,只能由着他缠,由着他亲。 孙悟空伤一好,精力便全跟着回来了。且比从前更甚。这猴子翻来覆去地折腾,不给人半点喘息。 我早已软得没力气,只能由他摆布。他偏还不知足,一会儿哄着我叫几声,一会儿又不轻不重地戳我的脸,非把人逗得又哭又笑才肯罢休。 “孙……孙悟空,你够了没。”我软软地推他,却像推在一座山上。 他低低地笑:“这就求饶了?” 我哪里还敢再硬气,只软着声儿装可怜,眼里蓄着一层将落未落的泪,断断续续道:“好夫君,真不成了。你且饶我这一回,明晚……明晚再补给你,成不成?” 我原以为装装可怜,总能叫这猴子心软几分。谁料他越听越来劲儿,还振振有词:“不成。今晚的账今晚清,明晚还有明晚的。你这一副模样,更叫人想欺负了。” 我浑身一颤,又惊又恼,却连挣扎的力气都使不出。他压着嗓子哄:“栖迟,你再唤一声好夫君。再唤一声,老孙便温柔些。” 我哪里肯再信他,偏又不争气地软了半边身子,只能咬着下唇,含泪瞪他。他见我不说话,又凑上来亲我眼睛。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呜咽着又骂了他一句,倒把他惹得更欢。 一夜荒唐。 我醒来时,天已大亮。身侧却空荡荡的,只被衾上还留着孙悟空的气息和一点余温。我浑身酸软得厉害,撑着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把神思拢回来。 正想寻他,便见孙悟空端着一盏热茶从外间进来,见我醒了,眼睛一弯:“哟,可算醒了。饿不饿?俺去给你端早点。” 我揉着腰瞪了他一眼:“你倒精神。” 他嘿嘿一笑,凑过来把茶递到我嘴边:“那是自然。俺又不是你。”我懒得与他斗嘴,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才问:“三藏回来了?” 孙悟空道:“他昨晚就回来了,听说也没比咱们回来晚多少。只是九儿留在宫里了。” 我啧啧一声:“三藏倒还是个坐怀不乱的君子。女王那般漂亮,又肯以国相托,他竟一点没动心。” 孙悟空道:“你倒巴不得人家动心似的。” 我道:“那女王生得美,又有事业心,心怀苍生,姿态优雅,举止端庄。若我是男子,怕是早爱上她了。” 他“啧”了一声:“看来还是没长记性,都有力气胡说八道了,想来是昨夜折腾得还不够。” 我头皮一麻,立刻从心,堆起笑来:“夫君,你听错了。我是说,女王再好,也不及你万一。美人在骨不在皮,你才是三界独一份的好看。” 他眼里的危险散了点,却仍不松口:“说得好听。晚了。” 我说:“夫君,我心里只有你一个。方才真是一时失言,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孙悟空瞧着我,似笑非笑:“栖迟,你说老实话,若你是男子,老孙是女子,你是不是就要抛妻弃子,去娶那女王了?” 我立刻道:“你当我是什么人了?我当然不会做这种没良心的事!” 他又问:“那你会不会想人家?会不会有一点点动心呢?” 他这一问,倒真把我问住了。我本就爱看美人,那女王又确实生得明艳照人,若说半点不曾动心,那是骗他。可我若真认了,以这猴子的醋性,一准儿饶不了我。 “这个……我……”我眼神乱飘,支吾半天,小声道,“我……我也就看看。美人不分男女,看看又不少块肉。” 孙悟空“啧”了一声:“看吧,露馅儿了。你还真敢想!” 我忙道:“天地良心,我就纯欣赏,半分旁的心思都没有。你莫要借题发挥。再说了,你若是女子,这天地下哪还有别人什么事。” 他“哼”了一声,偏过脸去:“少来。栖迟,你当俺老孙是那么好糊弄的?” 我被他堵得没法,索性也不装了,揪着他的衣襟,仰起脸,认真道:“我爱看美人,这是老实话。可世上美人千千万,能让我这样喜欢的,只有你。旁人再美,也入不了我心里去。我如今连命都可以给你,又怎会为了一个女王不要你?” 第481章 换了容颜 孙悟空听了,眼里的笑反倒更深了些,像是对这答案既满意,又没满意到十分。 “哦?”他拉长了声调,忽然一把扣住我的腕子,将我往他跟前带了带,“那若是俺偏要试试呢?” 我愣了一下:“试什么?”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眼神里透出点不怀好意的光来:“俺变作女子,你变作男子。咱们一同在这女儿国里逛一遭。俺倒要看看,你做了男子,对着满国女子,还能不能心无旁骛。” 我瞪大了眼:“你疯了?好端端的,这是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他越说越来劲,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玩法:“你不是说,若你是男子,也不会动心么?那正好。老孙便要看看,你经不经得起考验。” 我忙往后缩:“孙悟空,你讲点道理。这有什么好试的?我是不是只喜欢你,你还不清楚么?就非要捉弄人?” 他哪里容我躲开,反手一揽,把我整个人圈在怀里:“怎么,不敢了?方才还把话说得那么满,这会儿一听要变,就怂了?” 我被他笑得脸上发烫,偏又挣不脱,闷闷道:“我不是不敢,是没必要。你齐天大圣,还吃这种醋,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他“啧”了一声:“谁敢笑俺老孙?” 我抬头,见他眼里亮晶晶的,满是兴味。这猴子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怕是早就在琢磨这个了。 “我浑身发软,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呢,哪还有力气陪你闹?”我睨他一眼,“你该不会是……早有预谋吧?” 他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低头凑近我耳边,压着声音道:“俺偏要看看,你做了男子,还敢不敢盯着别人看。” 我被他这话说得心跳都乱了半拍。这猴子今日是铁了心要闹一场。 “那……那要是你变了女子,我变了男子,然后呢?”我小声问。 他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双手环胸,笑得极为嚣张:“然后你便陪俺到街上逛一圈。你若是敢多看哪个女子一眼……” 他话没说完,只“哼”了一声。 我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又好气又好笑:“孙悟空,你这哪是试我,分明是想找由头欺负我。” 他大大方方承认:“对。俺就是喜欢欺负你。”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可心里竟也隐隐生出点好奇来。孙悟空若变作女子,会是什么模样?以他的本事和性子,必不肯变成寻常女子,多半要变个极明艳、极张扬的,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 我正想着,就见他往后退了两步,身上金光一闪。 再抬眼看时,我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的人,一袭红衣如火,乌黑的长发随意束在脑后,眉眼仍旧是孙悟空的眉眼,却柔和了几分,添了股说不出的英气。 不是女王那种雍容端方,也不似寻常女子那样温婉纤弱,而是一种极锐利、极逼人的美。像一把出鞘的宝剑,美得叫人不敢直视,却又挪不开眼。 他……不,她微微扬起下巴,冲我勾了勾唇:“看什么?不认识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这猴子变作女子,居然……居然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孙悟空见我发呆,笑得更开心了,上前一步,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迫我仰头看她:“怎么样?你夫君这模样,可还入得了栖迟哥哥的眼?” 那声“栖迟哥哥”叫得我整个人一激灵,耳根子瞬间烧起来,慌乱地拍开她的手:“你……你别乱叫!” 她也不恼,反倒笑吟吟地环住我的腰,往我身上一贴:“怎么了?你如今是男子,我是女子。我这样唤你,不是正合适么?” 我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偏偏她身上那点独属于孙悟空的气息又裹着我,让我想推都使不上力。 “你……你正经些。”我别开眼,不敢看她。 她偏要凑过来,温热的呼吸洒在我耳畔:“你还没说呢,我这样好不好看?” 我咬着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看。” 她却不依不饶:“那比起女王呢?” 我闭了闭眼,心知今日是躲不过了,只得道:“你好看。你最好看。行了吧?” 她这才满意地退开些许,又恢复了那副又坏又得意的神色:“这还差不多。走吧,栖迟哥哥,咱们去街上逛逛。” 我被她那一声接一声的“哥哥”叫得头皮发麻,忙道:“你等等!你还没给我变呢。” 她闻言,眼睛一弯,伸手在我眉心一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已换成了男子样式,头发也束了起来,只是不知模样变了没有。我下意识抬头去看孙悟空,却见她正一脸满意地打量着我,眼里亮得惊人。 “不错。”她点点头,“我家栖迟,做了男子也这般好看。这下我更不放心了。” 我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已直起身来,拽着我的手腕就往外走。 “走吧,栖迟哥哥。外头天光大亮,正是逛街的好时候。” 我被他拉得踉跄两步,腿都还是软的,只得一边挣扎一边求饶:“你急什么?我走不动,真走不动,你让我再坐一会儿……” 她回头,笑得又坏又张扬:“走不动?那本姑娘抱你出去?” 我立马怂了,认命地闭了闭眼,暗运法力在体内转了一圈,将那一身酸软疲惫硬生生压了下去。 再睁眼时,总算有了几分力气,虽比不得平日,却也勉强能走了。 他见状,眼中笑意更深:“法力倒用得挺快。” 我狠狠瞪他:“还不是你逼的。齐天大圣,幼稚不幼稚?” 她哼了一声,扣紧我的手,大步往街上走去:“少废话。今日你要敢看旁人一眼,老孙饶不了你。” 我这才明白什么叫修罗场。 孙悟空变作的女子,本就生得极扎眼,一身红衣走在西梁女国的街上,已经引人侧目了。再加上我这个男子,简直像把火丢进了干柴堆里。 可偏偏她步子大,走得又张扬,手还死死扣着我的腕子,生怕旁人不知道我是她的一般。 第482章 好妹妹 我被孙悟空拽着,一路走得跌跌撞撞,只觉四面八方都有目光黏过来,落在她身上,也落在我身上。 女儿国本就少见男子,街上那些女子哪里还按捺得住?起初还只是远远地望,用团扇半遮着脸,互相推搡着低笑。 后来便有胆大的先凑上来,往我手里塞香帕,往我怀里丢花枝。有人开了头,场面便一发不可收拾,伸手扯袖子的、拦路的、追在身后喊“郎君”“公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整条长街都拥堵起来。 我吓得汗毛倒竖,偏偏孙悟空就在我前头半步,既不护,也不挡,反倒像看戏一般,偶尔回头瞥我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哪里敢看别人?从出了门到现在,我的脖子就跟上了锁似的,视线牢牢钉在孙悟空身上,半寸都不敢偏。 她走哪儿,我看哪儿;她停一停,我便也跟着停。饶是这样,还是挡不住那些女子往我身上扑。 “郎君,你是哪里人?可曾婚配?” “公子生得好俊,不如随我去前面茶楼坐坐?” “这束花送你,若是不嫌弃,便请收下吧,是小女子一片心意。” 我几乎是被半推半搡地往前走,嘴上只知道说:“不用,不必,请让一让。”手却始终不敢松开孙悟空,生怕一松,我就被这满街的姑娘给撕了。 偏她还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走得慢悠悠的,偶尔还会停下,饶有兴致地看街边小摊上的玩意儿。 “栖迟哥哥,你看这簪子好不好看?”她捏起一支红玉簪,回头冲我一笑。 我脖子已经僵得发酸了,却还是只能看着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看,好看得很。” 她“哦”了一声,把簪子放下,又去瞧别的,全然不管我此刻正被三五个女子围得寸步难行。 我终于忍无可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孙悟空……你故意的。” 她偏了偏头,眼神又无辜又欠:“故意什么?不是你自个儿说要陪我来逛的么?” 我急了:“你倒是护一护我啊!这些人……” 她打断我,唇角一勾:“你现在知道,被一群人盯着是什么滋味了?” 我哑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这猴子哪里是想逛街,分明是在报复我先前说“爱看美人”“看看又不少块肉”。他就是要我尝尝“被人看”的滋味。 “那你也不能看着我被她们扯来扯去啊”我低声气道。“你倒是救我一救啊。” 她终于像是满意了我的态度,忽然伸手,揽过我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 我整个人撞进她怀里,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她扬声道:“诸位,让一让。这位郎君,是我的人。” 她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震慑四方的气势。周围女子被她这么一扫,竟真都住了手,只是目光仍黏在我身上,又羡又妒。 我被孙悟空揽着,只觉她的体温炙得我浑身发烫。她低头,在我耳边轻声道:“怎么样?如今可还觉得,这满城的美人有趣?” 我耳朵一麻,结结巴巴道:“不有趣……我错了,我再也不看美人了。” 她低低笑起来:“记住你这话。” 说着,她松开我些许,却又顺势将我的手握进掌心,十指紧扣,大步往前走去。 “走,再逛两条街。” 我脸色发白:“还逛?” 她回头,笑得肆无忌惮:“自然。你当这债好还么?” 孙悟空玩得极开心。 她一只手扣着我,另一只手时不时拿起街边小摊上的绢花、香囊、手串,东看看西摸摸,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却被她一口一个“栖迟哥哥”叫得头皮发麻,还得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活像被押着游街。 “娘子,咱们走慢些成不成?”我小声求道。 她脚步一顿,回头瞥我:“你唤我什么?” “娘子啊。”我眨眨眼,“你如今不是女子么?我唤你娘子,不是正好?” 她眉头一拧,凑近我,语气不满:“谁是你娘子。要叫,就叫好妹妹。”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好、好妹妹?” 她扬了扬下巴,理直气壮:“栖迟哥哥,我生得这样好,又这样喜欢你,你唤一声好妹妹,哪里委屈你了?” 我腹诽都快吐出太阳系了,心说你孙悟空比我大也有几百岁,哪里能当什么妹妹? 可这话我哪敢讲,只能赔着笑:“你明明年纪比我大好吧?” 她目光斜过来,透出一丝危险。 “哦?”她拖长了音,故意往我身边靠了靠,温热的呼吸几乎贴着我耳畔,“栖迟哥哥再说一遍,谁年纪大?” 我一个激灵,立刻从心改口:“妹妹。你是我好妹妹。天底下最年轻最标致的妹妹。” 她这才满意,得意地弯起眼,又变回那副明艳照人的模样:“这还差不多。走吧,栖迟哥哥。” 我闭了闭眼,只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一路上,她每唤一声“哥哥”,我便要僵上一僵;每停一步,我就得跟着停下,脖子依旧不敢转,目光仍旧只锁在她身上。 偏她精力极旺,逛了一条又一条街,买的东西却不多,只偶尔拣些小玩意儿在手里把玩,又把它们一样样往我怀里塞。 我怀里很快便堆了一小摞绢花和各种首饰,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糖。 “你买这些做什么?”我忍不住问。 她头也不回:“给你戴的。” “……”我额角一抽,“我如今是男子,戴什么绢花。” 她回头,冲我笑得不怀好意:“谁说是给现在的你戴。等咱们变回来了,你再戴给俺看。” 我差点把怀里东西全摔了。 可还没等我发作,前头又拥上来几个女子,这次为首那个胆子更大,竟直接拦在我面前,伸手便要来拉我另一只手。 我吓得往后一退,整个人都贴到孙悟空背上。她反手一挡,将我护在身后,冲那几人淡淡道:“他不跟人走,也别再碰他。” 那几人不甘心,还想上前,却被她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到底没敢再动。 第483章 女儿国里醋意浓 我躲在孙悟空身后,偷偷松了口气。她偏在这时回头笑我:“平日里不是挺能说会道的么?怎么这会子跟只小鹌鹑似的,只知躲在我后头?” 我小声嘟囔:“你当这都怪谁?若不是你非把我变成男子,我何至于被一群姑娘当稀有物种追着跑。” 她似乎被逗乐了:“这话不假。似哥哥这般男子,确实稀罕得很。” 我生怕她又生出什么坏点子,忙把怀里的东西往上颠了颠,腾出手拽她的袖子:“别逛了,寻个地方歇歇吧。” 她这才勉勉强强点头:“成吧。正好我也饿了。” 我如蒙大赦,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她又补了一句:“前头有家酒楼,靠窗的位置好,能看见半条街。咱们上去坐坐。”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人哪里是饿了,分明是还没玩够。 我不得不承认,孙悟空自从去过现代以后,对cospy是愈发上瘾了。 偏偏他又演技贼好,演什么像什么。他玩心一旦起来,哪还管什么旁人。 此刻他变作女子,不仅模样挑不出一丝破绽,连神态、语气、走路的姿态,都拿捏得极有分寸。 既有江湖儿女的爽利,又带着点少女似的娇纵,却不显造作。 这会儿他走在西梁女国的长街上,红衣翻飞,步态轻盈,偶尔回头冲我一笑,眼波流转间竟真有几分少女的娇俏。 我明知他是孙悟空,可一见他这副模样,心便不争气地乱跳。 他大约也瞧出来了,愈发得意,故意往我身边靠,伸手挽住我的胳膊,娇声道:“栖迟哥哥,人家走累了,你背我过去好不好?”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你……”我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孙悟空,你够了。” 他偏头看我,眨着眼睛,一脸无辜:“哥哥怎么这样凶?我哪里说错了?人家是真的走不动了,你背我一下怎么了?”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可实在是骑虎难下,只得认命地蹲下身,咬牙切齿道:“上来。” 他“咯咯”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伏到我背上,两条手臂环住我的脖子。 “哥哥真好。”他贴着我耳朵说,声音又轻又软,尾音还往上扬。 我背着他往前走,心跳得飞快:“你现在满意了?满街的人都在看咱们,你也不嫌丢人。” 他“嘁”了一声:“这有什么丢人的。他们爱看便看,又不敢靠过来。再说了,我如今可是你的好妹妹。” 我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无赖样弄得彻底没了脾气。 我越想越觉得离谱,忍不住低声问他:“你这些花样,都从哪儿学来的?” 他偏头,笑得又坏又坦荡:“电视里学的。” 我说:“你什么时候看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去上课的时候,俺一个人在家待着,你哪能知道?”孙悟空笑的不行,“俺上回去现代,也真没白去。那些个电视剧、电影,七七八八看了不少。俺不过随便学学,就够陪你玩好些日子了。” 我听得太阳穴直跳:“你还有多少花样?” “还有好些个呢。等我一样一样试给你看。” 我头皮一麻:“不必了。” “那怎么行?”他凑过来,“你不是喜欢新鲜么?我变着法子陪你,你倒不领情。” 我浑身一僵,差点没把他摔下去。 他低低笑起来,手臂收紧,整个人都挂在我身上:“栖迟哥哥,你可走稳些。摔了我,你不心疼么?” 我咬牙切齿的说,“孙悟空,你够了!” 他笑道:“栖迟哥哥,慢慢受着吧。” 好容易背着他挤进了酒楼,他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落座时,他还不忘先替我把怀里的绢花、香包一样样摆到桌上,又极其自然地叫来小二,点了几样菜,末了还不忘要一壶甜米酒。 点完之后,他还笑吟吟地看向我:“哥哥可有别的想吃的?” 我明显感到旁边几桌女子纷纷竖起耳朵,目光全落在我身上。我脸上烧得慌,只低声说:“你点便好,我不挑。”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对那小二露出个极好看的笑:“有劳姐姐了。” 那小二脸都红了,连声说“不敢不敢”,脚下生风地去了。 我看着他这游刃有余的模样,忽然觉得,他根本就是来演我的。 “孙悟空。”我咬着牙低声道,“你今日是打算把我活活玩死在这女儿国吗?” 他撑着下巴:“哪里的话。俺这不是在陪你做一回男子么?你看看,外头那些姑娘,哪个不瞧着你。我可一直替你挡着呢。你倒好,还埋怨起我来了。” 我气得牙痒痒,偏又拿他没法子,只能压低声音道:“你管那叫替我挡着?你分明是站在旁边看戏,恨不得我多被拽两下。” 他听了,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瞧你这话说的。俺若是上前把那些莺莺燕燕全赶走了,你栖迟哥哥还怎么体会被人堵着示好的滋味?不狠狠被拽上几回,你哪能知道从前你盯着那些帅哥看时,俺心里什么滋味。” 我气不打一处来:“你别胡缠,我几时又盯着帅哥看了?” 孙悟空“哟”了一声,眼里的笑立刻不正经起来:“你以前就盯着那杨二郎看呢,当俺没看见?” 我差点被这话呛死,瞪大了眼:“我什么时候盯他看了?你可别仗着自己记性好,就胡编乱造。” 孙悟空笑道,“就二郎神跑花果山来那回。” “我……我那是头一回见二郎神,自然好奇。”我辩解道,“再说我也没盯着看,至多不过多瞧了两下。” 她“啧”了一声,捏了捏我的手:“两下?老孙不是瞎子,你糊弄谁呢?” 我有些心虚了:“你那时便记恨上了?” 她偏头看我:“记恨倒不至于。就是心里不痛快。所以今日,你便多担待些吧。难得也让俺尝尝,站在你身边,看你被旁人围着,却只能干瞪眼的滋味。” 我这才回过神来,心说怪不得当年他一见杨戬就阴阳怪气,回回都要打得天昏地暗。 我一直只当他们是天生不对付,哪成想这里头还夹着这层干系。 如今想来,怕是这猴子心里早醋得发酸,又偏偏不肯明说,只借着比武较劲,一回回折腾。 第484腹黑的二郎神 我又好气又好笑:“孙悟空,你当年老去招他,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她哼了一声,不承认,也不否认:“老孙看他不顺眼,还用挑时候?” 我被她弄得没脾气,小声嘟囔:“我瞧他一眼,倒成了人家的罪过了。” 她道:“于俺这儿,便是天大的罪过。” 说着,她将我指尖一勾,拉到自己唇边,极轻地碰了一下:“所以你从今往后,少看旁人。你要看,便只看我。” 我指尖一麻,像被火舌舔了一下。 那点温度顺着手指一路烧上来,直烫到耳根,再蔓延到整张脸。 我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扣得死紧,半分都抽不动。 “你……大庭广众的。” 她挑了挑眉,非但不松,反倒将我的手翻过来,又在我手腕内侧亲了一下。 “大庭广众怎么了?”她抬起眼,笑得很无辜,“你是我的人,我爱在哪儿亲就在哪儿亲。谁敢说半个不字?” 我脑子“嗡”的一声,只觉旁边几桌的视线齐刷刷扎过来,有惊艳的,有艳羡的,还有几个胆大的姑娘捂着嘴笑,连那送菜的小二都脚步一顿,差点没把托盘打翻。 我恨不得原地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偏孙悟空还撑着下巴,冲我笑得肆意。 我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孙悟空,你以后少看点现代剧行吗?” 她挑了挑眉,像是早知道我会这么说,不紧不慢地反问:“怎么?怕了?” “谁怕了?”我说,“我是觉得,万一让旁人见了,传到天庭去,影响你的名声。” 她挑了挑眉,像是早知道我会这么说,不紧不慢地反问:“怎么?怕了?” “谁怕了?”我道,“我是怕叫人瞧见,传到天上去,到时候可就热闹了。” 孙悟空道:“谁能看破老孙的变化?再说了,老孙若要做女子,也做得轰轰烈烈,还怕他们嚼舌根不成?” 我撇了撇嘴:“你不在乎,我在乎啊。” 她听罢,竟真掰起手指头来,一根根数道:“如今整个三界,能一眼看破老孙这变化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玉帝没那闲工夫,老君忙着炼丹,如来更不会往这女儿国跑。” “所以咱们今日就算在这街上横着走,也没人认得出来。”她越说越得意,“你就安心当你的情哥哥,我当我的好妹妹,天塌下来也……” 话没说完,她脸色忽然一变。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道银光自天际直坠而下,落地时连半片尘土都没惊起,却把街上来往的女子们吓得四散退开。 来人银甲银盔,额间天眼微微发亮,雪色披风自肩后垂落。他的目光先是淡淡扫过满街惊惶的女子,旋即抬头,精准地望向二楼窗边的我们,薄唇一扬。 “两位好兴致啊?” 孙悟空的脸瞬间垮了,眼里都快喷出火来了:“杨戬!你怎么来了?” 杨戬倒也不见外,身形一晃,人已极其自然地坐到了孙悟空身侧,还顺手理了理袖口,动作依然优雅。 可脸上惯常的高冷淡漠却再也维持不住,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眼里更藏着一层明晃晃的揶揄笑意。 “自然是有事来找孙贤弟……”他稍稍一顿,目光慢悠悠地在孙悟空的脸上溜了一圈,唇边笑意更深,故意作出一副才回过神的模样,“啊……不对。恕杨某失言,该唤一声贤妹才是。” 我一时间竟不知该先窘还是先笑,只得把头埋低,借喝茶遮掩。 孙悟空却已气得将手中酒杯“咔嚓”一声捏了个粉碎,酒液顺着她青葱似的手指往下淌。 若非这酒楼里凡人不算少,我毫不怀疑他下一瞬就要掀了桌子,直接掣出金箍棒来跟杨戬打个天昏地暗。 “杨戬,”她咬着牙,“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这里不是说话处。若再笑一声,休怪俺老孙不客气。” 杨戬气定神闲地给自己斟了杯米酒,端起来抿了一口,半点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我笑我的,碍着贤妹什么了?这酒倒是不错,甜而不腻。你们二人,还挺会挑地方。” 孙悟空差点没气炸了,指着二郎神的鼻子。“杨戬,你是专程来讨打的是不是?” 偏生那张明艳绝伦的脸此刻气得微微泛红,倒真像被谁欺负狠了似的。 二郎神非但不恼,反倒笑得更松快了:“贤妹说笑了。杨某从不与女子动手。” 这话一出,孙悟空那脸都青了。她手指收紧,指节捏得咯咯响,“你,”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耐性,“跟我到天上去。” 这话便是挑明了要打架。 可杨戬坐得稳稳当当,半点没有要动的意思,慢悠悠道:“贤妹请自重。大庭广众之下,邀杨某上天私会,也不怕太阴星君吃醋么?” 我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心道:好家伙,原来杨戬竟是这种腹黑型选手,面上光风霁月,内里刀刀见血。 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可句句都往孙悟空肺管子上戳,把他气得头顶都快冒烟了。 孙悟空气得金箍棒都掣了出来,一双眼睛狠狠瞪着杨戬,像要将他生吞活剥,胸膛不住起伏,可到底还存着几分理智,强忍着没有发作,只咬牙道:“好,好你个杨戬。你今日是专程来消遣俺老孙的?” 杨戬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放下杯子,笑得从容:“常言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杨某可没有两位这般闲情逸致,寻了许久才寻到此处,自然是有正事。只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见孙悟空脸色铁青,连忙按住他的手,低声劝道:“别在这儿闹。出城去,出了城你们再打。” 孙悟空重重“哼”了一声,总算把金箍棒一收,拽着我就往外走。杨戬不疾不徐地跟在后面。 出了城,我们三人寻到一处僻静山坳。孙悟空是一秒都不想多等,身上金光一涌,已变回那副我熟悉的模样。我也随之解了变化。 眨眼工夫,孙悟空已经手持金箍棒悍然劈下。 杨戬早有预料,三尖两刃刀横架而上,两兵相击,震得山谷嗡鸣。两人谁也不留手,身形一错,便打成一团。金光银芒交缠腾跃,从半空打到峰顶,又从峰顶撞到溪涧,所过之处山石崩裂,林木摧折,惊起漫天飞鸟。 第485章 黄帝令 我站在结界外缘,望着那两道难分难解的身影,习以为常地叹了口气。 银光与金光交错翻飞,快得几乎看不清招式,只余漫天流焰与枪棒相撞的铮鸣。我站在远处,扬声喊道:“真君,三圣母怎么样了?” 激斗中传来杨戬清朗的声音,气息竟半分不乱:“承记挂,三妹已无大碍。” 话音未落,孙悟空已怒喝出声:“杨戬,跟俺动手你还敢分神?” 说罢金箍棒便狠狠砸下,两人转瞬又缠斗在一处,快得只剩一金一银两道流光。 他们虽你来我往,斗了个旗鼓相当,我却看得分明。 孙悟空伤虽好了,法力却没恢复到全盛。他今日又憋了一肚子火,出手比平日更狠更快,可即便如此,也奈何不了二郎神。 反倒是杨戬,举手投足间游刃有余,明明几次都能反压,却总在关键处收了三分,像是有意让他出这口气。 两人又拆了百余招,杨戬才借势退开,稳稳落在地上:“大圣,够了,先谈正事吧。” 孙悟空犹不肯罢休,提棒还要再上,却听杨戬低声道,“先前是我言词无状,多有得罪。还望大圣见谅。” 孙悟空身形一顿,金箍棒在手里转了半圈,到底没再挥出去。 他本也不是那等得理不饶人的主儿,这一场架打得酣畅,胸中郁气早散了大半,又听杨戬这般诚恳赔礼,给足了他面子,反倒不好再板着脸。 他“嘁”了一声,将金箍棒往耳中一收,甩了甩手腕道:“杨戬,你有意相让,老孙心里有数。今日且记着,等过些日子,你再来跟俺堂堂正正打一场。若还敢留手,别怪俺翻脸。” 杨戬闻言,微微一笑,抱拳道:“杨某记下了。届时定全力以赴,不敢再让。” 孙悟空这才抬了抬下巴,神色缓和不少:“这还差不多。说吧,你到常羊山去过了?” 二郎神道:“自然。此行发现了一件事,刑天的头颅不见了。” 我脸色微变:“封印有松动的痕迹吗?” 二郎神道:“并无。想是有人用能破解封印的道果,穿透了屏障,取走了刑天的头颅。” 我心头一沉,与孙悟空对视一眼,已想到一处去:“定然是无厌盗走的。他惯会钻这种空子。” “找到刑天的头颅,大概率就能摸到无厌的老巢。就算不能直接杀死无厌,也能把他手下那些替他做事的人扫荡一空。” 二郎神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令牌。那令牌通体玄黄,上面刻着“轩辕”二字,灵力内敛,却隐隐散发出一股厚重的威压。 “我已寻过黄帝,讨了这枚黄帝令。”他将令牌托在掌心,沉声道,“它可以追踪刑天的气息,找到头颅去向。只是无厌诡计多端,我此番来,就是同你们商议,这会不会又是陷阱?” 我看着他手中那枚令牌,又想起这一路来无厌的种种手段。那家伙最擅长的,便是抛出一个极诱人的饵,再一步一步,把人引进他早布好的死局。 可如今线索已经自己浮上来了。若因怕陷阱就不去,那才是正中无厌下怀。 我抬起头,坚定的回答:“一定要去。” 孙悟空侧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那眼神里,有一丝“早知你会这么说”的笑意。 “何况,”我看向杨戬,“你带着黄帝令来找我们,不也是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二郎神点头道:“不错。此行不宜人数过多,带上几名天仙神圣足矣,人少反倒好进退,真遇变故也来得及脱身。至于修为太低的,心性不坚,极易受蛊惑,去了反而不如不去。” 孙悟空抱臂笑道:“那你计划叫谁去?” 二郎神道:“原本是请太阴星君同行。你既然伤好了,这趟自然少不了你。再到天庭挑几个得力的天仙,也就差不多了。” 我想了想,道:“正巧,叫哪吒跟咱们一起去。还有个人,我也想让她一起。” 孙悟空看向我:“你要叫那毒蝎子?” 我点点头:“然也。她若肯相助,咱们五人一道,足矣。” 孙悟空道:“那蝎子精手段是有些的。只是她肯不肯来,可不好说。” 杨戬闻言,眉梢微挑,好奇道:“你们说的是谁?竟让你们这般看重。” 我简略把蝎子精的事与他说了,杨戬略一沉吟:“若能得她相助,倒是一大助力。只是她非天庭之人,届时若遇变故,怕是难以约束。” 我知道他担心蝎子精反水,便道:“终归不能草率行事。眼下说这些还早,且看看情况再说。也不知哪吒把她捉回来没有。” 孙悟空抱着胳膊:“定然没有。若哪吒真擒了那蝎子精回来,以他的脾气,早该传讯过来显摆了。” 杨戬闻言,唇角微弯:“这倒不假。既然无信,想来还在耗着。那便一道去瞧瞧吧。” 我们驾起云头,直往解阳山破儿洞去。 到了解阳山,远远便见一棵大树下,哪吒正与孙长宁相依相偎,脑袋凑得极近,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孙长宁脸上飞着红晕,哪吒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我们三人在云头等了一会儿,那两人非但没察觉,反而越凑越近。 杨戬默默别开了脸。 孙悟空抱着胳膊瞅了半天,最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这臭小子,还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我忍住笑,低声道:“孩子们的事,你既都应了,还这副脸色做什么?” 孙悟空道:“应是一回事,瞧着不痛快是另一回事。” 我无奈,只得先落下去,故意咳嗽一声,硬生生打断了这暧昧气氛。 “咳。” 哪吒猛地抬头,见是我们,脸上飞快闪过一抹不自然,随即又恢复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哟,稀客啊。你们怎么一块来了?” 孙长宁慌忙站起来,见了我和孙悟空,眼睛一亮,乖巧唤了声:“爹,娘。” 目光一转,落在杨戬身上,甜甜道:“显圣叔叔,你怎么也来了?” 杨戬含笑朝她点了点头:“叔叔来办正事,顺道瞧瞧你。” 哪吒在旁边一听,顿时不乐意了,瞪着杨戬道:“二哥,你让她叫你叔叔,那小爷我不是平白矮了你一头?” 孙长宁红着脸拉他的手:“你别闹,各论各的就是了。” 第486章 谢玉 我问哪吒:“那蝎子精如何了?还没擒下?” 哪吒一听这话,抱臂道:“这女妖当真有两把刷子。我与她前后斗了三四回,每回眼看得手,都叫她溜了。” “你分明能赢她,怎么还拿不住?” 哪吒面露几分烦躁:“她忒滑溜。斗法时从不肯与我硬碰,一见势头不对,立刻化风遁走。我追得紧了,她便放毒雾,要么就使那倒马毒桩,专等我近身。我一时半刻也近不得她,只能眼看着她缩回洞去。” 我说:“不妨事。她既不出来,咱们就打进洞去。” 此言一出,哪吒眼睛登时亮了,摩拳擦掌道:“早该这样。小爷这就去把她的洞门砸了,再放一把火,看她出不出来。” 杨戬却微微皱眉:“不是说请她相助么?打进去,未免结仇。” 孙悟空倒是笑了,抱臂道:“对付这毒蝎子,光请是没用的。妖界都是以实力说话。先擒了她,再同她讲道理,她倒还能听进去几分。” 我摆摆手,示意哪吒先别动,自己上前几步,走到洞门前,运起法力,将声音稳稳送入洞中: “蝎子精,请你出来一叙。” 过了片刻,洞内仍无动静。我又传音道:“我知你在听。当初你要抓三藏,我不过顺手将你拿了,你我之间本无深仇。” “今日我来,不是翻旧账,也不是捉拿你。是有桩事,想请你相助。你若肯出来,咱们当面谈;你若不肯,那我们也只好打进去了。” 话音落下,洞中仍是沉默。就在我以为她铁了心不见时,里面终于飘出一道熟悉的女声,带着几分嘲弄:“嚯,小女何德何能,竟劳动诸位大驾。看这架势,我是不见也不行了。” “那便出来吧。” 蝎子精懒懒道:“别一口一个蝎子精地叫,难听死了。我有名字。” 我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方才那声“蝎子精”叫得确实有些失礼。可从前与她打交道,从未听她提过名姓。 正犹豫间,里面又传来她慵懒的声音:“我叫谢玉。玉石的玉。” “谢玉。”我从善如流,“栖迟适才失礼,请你勿怪。” 谢玉懒懒道:“我不出去。你们人多势众,若你们言而无信,我性命难保。太阴星君,你进来。” 孙悟空拉我一把:“栖迟,小心她暗算你。” 我拍拍他的手:“无妨。” 说罢,我迈步朝破儿洞里走去。尚未抬手,洞门缓缓朝两侧分开,似在迎我。待我入内,身后那扇厚重石门不紧不慢地合了回去,将外头几道目光一并隔绝在外。 谢玉请我在石桌旁坐了,开门见山道:“我可以帮你们的忙,但有两个条件。” 我道:“你也不问问是什么事?” 谢玉笑道:“用得上我的,除了打架,还能有什么?” 我一时语塞,只得问:“那你有什么条件?” 谢玉道:“第一,我要与金蝉子转世独处一日。” 我眉心微蹙:“只见面?你不会想要他的元阳吧?” 谢玉闻言,嗤笑一声,像是听了什么极好笑的话:“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金蝉子的十世元阳确实珍贵,凡间妖物趋之若鹜。可以我的实力,还没将这东西看在眼里。你该清楚,再多的天材地宝,于你我这般境界不过锦上添花罢了,对修为提升早已有限得很。” 我眉头微蹙:“那你这是?” “当年在灵山大雷音寺,我隐在暗处偷听佛祖讲经,不慎被如来察觉。我一时情急,扎了他手指,佛祖吃痛,便遣八大金刚来拿我。我寡不敌众,眼看便要束手就擒,是金蝉子暗中给我指了条生路,这才捡回一条命。” 她认真起来:“这份因果,我记了这许多年。如今他既转世,我总该了却这桩心愿。他若有意,我自然会配合他;他若无意,我也不会勉强。” 我沉默片刻,见她说得坦荡,不似作伪,便道:“这事我做不了主。他如今是凡人之身,有自己的路。我只能替你引见,至多促成你们见面。他若不愿,此事作罢。” 谢玉点头:“成。见一面也成,说几句话,也算我还了当年那份恩情。” 我道:“第二个条件呢?” 谢玉闻言,竟难得坐直了身子,抬手抚了抚鬓边:“听闻你太阴星君手下的嫦娥甚多,个个都是倾国倾城的美女。你是三界闻名的美人儿,又执掌广寒宫,想必对妆容衣饰颇有研究。”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 她轻咳一声,似有些不好意思,又强作镇定:“我想请你指点指点,如何才能让我的妆容更进一步。最好再帮我瞧瞧,什么衣裳配什么发式,方能不落俗套。” 我愣了一瞬,万万没想到她第二个条件竟是这个。 谢玉今日穿的是一件杏黄色百褶裙,颜色娇嫩,式样也好看,只是她此时身边没有侍女服侍,衣带系得不甚齐整,妆面也略有些花,不及初见那日精致。我这才明白,难怪她说什么也不肯出门。 谢玉见我不语:“怎么,不行么?我从不轻易信人。你既要我卖命,总得拿出点诚意。” “可以。”我点头,“我给你一枚广寒宫的令牌,你可凭此出入。宫里的嫦娥们,个个都是好手,你找谁学都成。” 谢玉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当真?” 我道:“自然当真。只是有一点,你不许在广寒宫生事。那些仙子胆子小,经不起你吓唬。” 她“嗤”地一笑:“我难道是那等不知好歹的?去学东西,自然客客气气。” 我补了一句:“日后若得了空,我还可以带你去个地方。那里的妆法、穿搭,花样层出不穷。你要学,那才是正地方。” 谢玉听得两眼放光,竟难得露出几分雀跃:“还有这等去处?你可不要诓我。” 我道:“我不会拿这个诓人。只是眼下先把我的事了结,待平安回来,我再带你去见见世面。” 她“啪”地一拍石桌,痛快道:“成。君子一言。” 我道:“快马一鞭。” 第487章 出发前的准备 既已说定,谢玉的眉眼都舒展开来,先前的冷散了大半。 我瞧着她那身杏黄百褶裙和略显凌乱的妆面,实在有些看不下去,便道:“你既爱美,怎么也不把衣裳理好再见人?” 谢玉撇了撇嘴:“我洞中又无侍女伺候,今日你们来得突然,我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我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跟前:“坐好,我帮你理理。” 谢玉先是一愣,随即乖乖坐直了身子。 我叹了口气,绕到她身后,先将她那几根交错的衣带解开,重新压了褶子,系成极妥帖的样式;又让她坐下,从她妆台上拣了几样脂粉,替她将晕花的妆面重新补了,修了眉梢,点了唇色。 “你这头发也乱了。”我绕到她身后,替她把发髻松开重挽,手上运了点巧劲,不消片刻便绾出一个流云髻,只留两缕垂在颊边,衬得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好了。”我退开一步,看了看,心下也觉满意,“你瞧瞧,可比方才强多了。” 谢玉连忙从袖中摸出一面小铜镜细看。 只见镜中人云鬓轻挽,妆容干净,眉梢微挑,眼尾含媚,唇如点朱,腰束如柳。她五官本就生得冷艳,如今整个人像被拭去尘垢的美玉,忽然间便有了光彩。 她眼睛越看越亮,末了猛地抬头看我,激动道:“栖迟!你这手艺也太好了些。我若早遇着你,定要把你抓回我的琵琶洞,日日替我梳头打扮。” 我失笑:“你这是夸我,还是吓我?” 谢玉“咯咯”笑起来,将铜镜往怀里一揣,亲昵地挽住我胳膊:“自然是夸你。我谢玉向来说一不二,答应你的事不会反悔,咱们走吧。” 我道:“你底子本就很好,只是自己不会收拾。等日后随我回广寒宫,再让那些仙子们细细教你。” 谢玉像得了天大的便宜:“那便说定了。这买卖,不亏。” 我们一同出了破儿洞。外头几人早已等得不耐,孙悟空时不时就往洞口张望。 孙悟空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两圈,又扫向谢玉。 “倒像是换了个人。”他道。 谢玉大大方方道:“有太阴星君妙手,自然不一样。” 孙悟空没接她的笑,只看向我:“谈成了?” 我点头:“谈成了。她跟咱们一道去。” 孙悟空“嗯”了一声,抱臂道:“谢玉,你既要与我们一道去,有些丑话得说在前头。此行凶险,最忌心怀鬼胎。你且发个誓来。” 谢玉也不恼:“成,我谢玉既然应了,便不会赖账。” 说罢,她上前两步,抬手并起两指,朗声道:“苍天在上,我谢玉今日在此立誓。此番与太阴星君、齐天大圣、二郎真君、哪吒三太子同行,绝不背弃同伴,不通风报信,不临阵脱逃。若违此誓,教我天雷轰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话音落下,竟真有丝丝雷光在云中隐现,是天道应了誓的迹象。几人面色都稍缓了几分。 哪吒“哟”了一声:“你这誓发得倒狠。” 谢玉收回手,神色自若:“不狠些,你们谁能放心?” 杨戬微微颔首:“有诺便好。” 孙悟空也说:“既然如此,那便走吧。先寻个清静地界,试试这黄帝令的指向。” 我们正欲动身,孙长宁小跑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娘,我也想去。” 我还没说话,孙悟空已一口回绝:“你去做什么?此去凶险,不是玩闹。” 孙长宁急道:“我不是玩闹。我已长大了,也能帮上忙。再说,你们都走了,我一个人……” 哪吒凑过来,笑嘻嘻道:“长宁,你且回去等我。待我回来,给你带件好宝贝,如何?” 孙长宁瞪他:“谁要你的宝贝。” 我拍拍她的手,温声道:“这回跟从前不一样。无厌手段阴狠,你修为虽比从前精进,但心性未定,若被他蛊惑,反会让我们分心。你莫凑这热闹,乖乖等我们回来,好不好?” 孙长宁咬着唇,眼里满是不甘,可到底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们一定要小心。爹,娘,还有显圣叔叔,哪吒哥哥,都要平安回来。” 谢玉在一旁抱臂看着,忽而轻轻一叹:“小姑娘倒懂事。” 孙长宁听了,朝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谢姑姑,你本事高强,路上还望多照看我娘一些。” 这话倒把我说得一愣。谢玉也怔了怔,随即笑开:“有趣。你这丫头会说话。行,我照看她便是。” 孙悟空抬脚踩上筋斗云:“走了。” 既已决意出发,自然该先知会三藏一声。何况谢玉要见金蝉子转世,正好一道去迎阳驿。 我们几人驾云而行,不多时便到了驿馆。三藏正在院中与敖烈说话,见我们呼啦啦落下一群人,又见谢玉面生,微露讶异。 我上前将事情大致说了,略过凶险处,只拣紧要的交代一遍。 三藏听罢,沉吟片刻,问:“你们几时回来?” 我道:“这我可说不好。若顺当,或三五日;若不顺,十天半月也是它。” 三藏闻言道:“取经路不能久停。既然归期难定,那我们便不等你们,先启程赶路如何?” 我点头:“可以。只是答应女王与大唐结盟的事,需得办妥了再走。” 三藏道:“你且宽心。敖烈如今也能独当一面,此事由他去办,不会有失。” 我看向敖烈,他朝我微微颔首。 我稍稍放心,又道:“那就这样。我让扶桑和一双儿女留下护着你。他们几个虽年纪小,修为却不弱,路上若遇寻常妖邪,尽可应付。” 三藏道:“你呢?光顾着安排我,自己那头可都齐全了?” 我笑了笑:“我这边有齐天大圣、二郎真君、哪吒三太子和谢玉在,你担什么心?” 三藏目光在我脸上一停,又望了望我身后几人,终是轻声道:“万望平安。” 谢玉一直站在稍远处,此刻忽然上前一步,朝三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三藏法师,妾身这厢有礼了。” 第488章九转玄功 在场几人都朝谢玉看去。三藏微微还礼,温声道:“女施主有礼了。听栖迟说,你与贫僧前世有旧,是灵山旧识。” 谢玉抬起头,目光落在他面容上,似乎想从这张凡人之相里寻出几分当年金蝉子的影子。片刻后,她低声道:“是。谢玉这条命,是金蝉子所救,你既然在此,不能不来见一见。” 三藏神色平和:“前世之事,贫僧并无记忆。若那世我曾与人方便,倒也不枉修行一场。施主此来,可是有话要与贫僧说?” 谢玉摇头,又点头:“想说的话太多,临到跟前,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三藏合十道:“那便不急。施主若不嫌弃,可随我在院中坐坐。” 谢玉点头,回身朝我递来一个眼神,示意不必等她。我明白他们有话要单独说,也不去打扰,带着众人进了驿馆大厅。 天蓬和卷帘正坐在一处说笑,见我们回来,都热络地打了招呼。 我笑着应了,便携孙悟空回了我们住的房间。 关上门,我转头看他。他自与杨戬那一场激斗后,面上虽不显,气息却到底有些虚浮,只是强撑着不肯叫人瞧出来。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两下叩门声。开门一看,却是二郎神。 他目光越过我,落在屋内孙悟空身上,神色平静,只道:“有些话,想与大圣单独说。” 孙悟空眼皮都没抬:“什么话,不能当着她面说?” 杨戬迈步进来,反手将门合上,道:“大圣,你今日动过手后,法力运转比平日滞涩了不少。杨某冒昧,若信得过,愿助你调息一晚。” 孙悟空“嘁”了一声:“老孙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操心。” 杨戬也不恼,只看着我道:“星君,我来,是想替他恢复法力。” 我一怔。此法非同小可,需以自身法力为引,替对方运转周天,梳理经脉,极耗修为。且过程中两人都不好受。 孙悟空自然也明白,脸色一沉:“杨戬,你疯了?老孙的法力,还轮不到你耗损修为来补。” 杨戬道:“大圣这伤,终究因我杨家而起。三妹虽是无心,杨某心中却始终过意不去。若不做些什么,往后与大圣称兄道弟、并肩对敌,心也难安。”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哼”了一声:“你倒会往自己身上揽。那日的事,老孙早说不怪你们兄妹。你又何必自找苦吃?” 杨戬道:“大圣不怪,是大圣豁达。杨某若不补,便是杨某心窄。此去无厌老巢,凶险难料。你的修为多恢复一成,咱们胜算便多一分。此事于公于私,都该做。” 我看向孙悟空。他仍没松口。我知道他是不愿欠人情,更不愿看杨戬为他耗损修为。但眼下情势,确实容不得他再逞强。 我轻声道:“夫君,真君既开了口,你便应了吧。” 孙悟空将靴子一蹬,盘腿坐正,冲杨戬一扬下巴:“有什么法子,使来便是。就当你今日气我的赔礼了。” 杨戬失笑,也不与他计较,起身走到他身后,单掌抬起,缓缓覆于他背心。银蓝色法力如溪流般溢出,顺着他掌心没入孙悟空体内。 孙悟空微微皱眉。他自身法力浑厚霸道,与杨戬那股清正绵长的玄功本非一路,两股法力乍一相触,便如寒铁入沸水,止不住地要翻涌相争。 若在平日,他早运功将外来法力震开。可此刻他需得强压着本能不去抵抗,将经脉彻底敞开,由着那不属于自己的法力在体内运转周天。 可他若此时稍动半分,不但前功尽弃,连杨戬也得受反噬。因此只能沉下心神,将一身法力尽数收敛,由着杨戬施为。 杨戬同样不轻松。孙悟空体内的法力何等霸道,他稍不留意,便会被那股灼烈法力反扑。才不过片刻,他额上已渗出一层细汗,眉心微拧,显然极耗心神。 我守在旁边,看两人一个额角见汗,一个眉心紧蹙,便知这滋味绝不好受。 如此一夜下来,两人都吃了不小的苦头。 及至天边泛白,杨戬才缓缓收掌。孙悟空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他略一运劲,拳上金光暴起,竟比昨日强了数筹。 他拧眉看向杨戬:“你用的是九转玄功里的法子?” 杨戬面色微白,神情却轻松了几分,颔首道:“不错。此法虽有固本回元之效,只是太费心神。换作旁人,只怕撑不到一半便要前功尽弃。好在你底子厚,经脉强韧,意志又非常人可比。一夜功夫,虽未全复,但少说也恢复了六七成法力。” 孙悟空向他抱了抱拳,郑重道:“杨戬,这回算老孙欠你个人情。” 杨戬失笑:“大圣言重了。杨某不过图个心安。” 天亮之后,众人陆续起来。杨戬自回房调息,我则拉着孙悟空去寻三藏,想问问昨日他与谢玉聊得如何。 毕竟她心心念念要与金蝉子转世独处一日,我还真有些好奇,她能跟个三藏聊出什么花来。 到了院中,三藏正抱着九儿在廊下坐着,晨光落在他僧袍上,格外宁和。 谢玉就坐在旁边,难得安静,正拿指尖轻轻点着九儿的小手,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我走近,见九儿醒着,乌溜溜的眼珠子转来转去,也不怕生,被谢玉一逗,便“咯咯”笑起来。 “聊得如何?”我在一旁坐下,笑着问。 三藏道:“谢施主与贫僧说了些灵山旧事。虽然贫僧并无记忆,却也觉得亲切。”他又道:“贫僧已让九儿拜了谢施主为师。” 我愣住:“拜师?九儿才多大?” 三藏道:“谢施主与九儿有缘。结了师徒之缘,也是他的福分。” 我转头看谢玉,她神色竟有些自得:“我已应了。这孩子根骨不差,又生得可人疼。我愿意教他几手防身的本事。怎么,你还不肯了?” 我忙摆手:“哪里不肯,就是有点意外。”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九儿出生才月余,就已认了女儿国国王当娘,如今又多了个蝎子精当师父。 他爹和他娘之间还清清白白,半点关系也无,说出去想必没人敢信。真真叫一个“乱”字了得。 我忍不住笑出来,“行啊,九儿这背景是越来越复杂了。” 谢玉笑道:“怎么,嫌我这妖精师父不够体面?” 我道:“不敢。你谢玉教出来的徒弟,将来怕不是个小魔头。” 谢玉“咯咯”笑起来:“那才痛快。” 第489章西梁女国唯一的男子 三藏轻咳一声,面上露出几分无奈:“谢施主,可别吓唬贫僧。贫僧可经不起这般玩笑。” 谢玉睨他一眼,笑道:“玄奘,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受你前世大恩,如今只盼能报答一二,还能故意把你孩子教坏了不成?” 三藏道:“贫僧不是怕你教不好。只是这孩子是贫僧的骨肉,贫僧自然要上心些。” 谢玉闻言,揶揄道:“我原说要当孩子的干娘,你偏不肯,说已答应了那女儿国国王,由她养着。我退一步,只好当个师父。怎么,如今连师父也要防着不成?你若多心,我便不当这师父了。” 三藏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说哪里话,贫僧只是……” “只是什么?”谢玉偏要追问,眼里满是促狭。 我忙打圆场:“行了,你就别逗他了。他哪经得起你这般闹。” 三藏道:“施主本领高强,教九儿自然绰绰有余。贫僧只盼你能常教他怀一颗慈悲之心,遇事莫要动辄取人性命。” 谢玉笑道:“我修行千年,也曾精习佛理,莫不成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听得一怔,下意识看向谢玉:“你懂佛法?” 谢玉正低头逗弄九儿,闻言抬眸,唇角一弯:“我当然懂。” 谢玉道:“当年我在灵山暗处听佛祖讲经,可不单是听个热闹。金蝉子救我之前,我已听了不止一回。后来金蝉子救我出去,又传了我几句经中要义。我虽未入佛门,但这些年来常自参悟,也算小有所得。” 三藏颔首道:“谢施主修为不浅,许多见解比贫僧过往所遇的僧人还要通透。九儿能跟着她修行,将来心性见识,必不输旁人。” 我一时无话。再看谢玉,她仍是一副不大把佛门清规放在眼里的模样,偏又能把佛理讲得头头是道。这般反差,倒真让人意外。 我好奇道:“你既通佛法,怎么还整日喊打喊杀?” 谢玉闻言,微微一嗤,正色道:“你一看便不曾研习佛理。岂不知佛有菩萨低眉,亦有金刚怒目?佛法教我明心见性,可没教我一味忍让,任人欺凌。我不喜杀人,却也不能由着旁人来杀我。” 我一时无言以对。她这话说得坦荡,细想之下,倒真有几分禅意。 三藏闻言,双手合十:“谢施主既已把话说到这份上,贫僧再无他虑。” 谢玉忽然“哎呀”一声,说九儿尿了,手忙脚乱地将孩子往三藏怀里一塞。看着九儿哭个不停,三藏也慌了,左顾右盼,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乱作一团,孙悟空已一步上前,将九儿接了过去。他一手托着孩子,一手极利落地解开襁褓,又示意我取了干净的布来,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妥当。 九儿也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嘴里呀呀的,倒像是舒服极了。 我看得有些惭愧,“夫君,我这当娘的,倒还不如你会照顾孩子。” 孙悟空把九儿轻巧地揽在臂弯里,一下一下慢慢晃着:“你不擅长,不是还有我么?” 谢玉在旁看得啧啧称奇:“齐天大圣竟还会带娃娃?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瞧见。” 孙悟空横她一眼:“怎么,俺老孙不能会?当年一双儿女都是俺带大的。这算什么。” 三藏也松了口气,合十道:“多亏大圣在。” 孙悟空把孩子轻轻递了过去。三藏小心翼翼地接过,抱在怀中,低头望着九儿,轻声道:“你虽生来无母,可这世上有许多人愿意疼你。日后长大了,莫忘今日这许多因果。” 九儿像是听懂了一般,小嘴动了动,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三藏,忽然软软地“咿”了一声,小手抓了抓他的手指。 三藏道,“前日贫僧已与女王说定,由她照应九儿。待西行回来,再接不迟。” 我道:“九儿还这么小,离了你,当真舍得?” 三藏沉默了一瞬:“舍不得,也得舍。他跟着我们上路,反不安全。西梁女国里,至少无人敢伤他分毫。” 谢玉忽然道:“既是我徒儿,他在这里若受半点委屈,我可不管什么国不国王。” 我失笑:“你倒是护短。” 谢玉哼道:“我的徒儿,我不护谁护?” 九儿似乎极喜欢谢玉,朝她伸出小手,嘴里“啊啊”叫着。谢玉赶紧凑过来,摸了摸他的小脸蛋儿,眼里浮起些“我徒儿天下第一可爱”的柔软。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群人围着一个襁褓婴儿转,心里忽然冒出个不太着调的念头:九儿可是这西梁女国里唯一的男子。 往后长在女人堆里,干娘是国王,师父是蝎子精,身边不是宫女就是女官,不是姐姐就是姨姨。这锦衣玉食、粉黛环绕的日子过久了,该不会养出个贾宝玉来吧? 我又瞧瞧九儿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此刻正被谢玉逗得咯咯直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倒真有几分蓝颜祸水的模样。 “啧啧。”我忍不住咂了咂嘴。 谢玉抬头:“你做什么?” 我道:“我替他往后的日子发愁。满国都是女子,就他一个男娃娃。若被宠坏了,将来长成个只知在脂粉堆里打滚的主儿,可怎么好?” 谢玉不以为然:“你怕什么。我自会用心教导。若他品行不端,我第一个教训他。” 三藏闻言,轻声补道:“宠可以,莫要宠坏。待他稍大些,贫僧取经回来再来接他,总不会叫他一味在温柔乡里长大。” 我点头:“这还差不多。不然他往后出个门,身后跟一群姐姐妹妹,围观的百姓都排到女儿国外头去,像什么样子。” 孙悟空笑出声来:“那不挺好?排场大。生得再俊些,满三界的姑娘都要望眼欲穿。到时候提亲的人能从西梁女国一直排到南天门。” 我哭笑不得:“你当这是什么好事?他一个出家人生的孩子,本就招人议论。再被满三界姑娘惦记上,那才叫热闹。” 三藏轻咳一声,露出几分不自在:“贫僧的孩子,将来如何,只看他自个儿造化。你们莫要再编排了。” 谢玉道:“九儿生得这样好,往后若真招人喜欢,也是你当爹的福气。” 第490章 再入狮驼岭 三藏低头去看怀里的九儿。九儿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渐渐耷拉下来,小手还攥着三藏的袖口不肯松开。 我见状,轻声道:“让九儿睡吧。小孩子觉多,他也该倦了。” 三藏点头,抱着九儿起身回房。谢玉目送他们进了屋,才转过身来:“此去不知多久才能回来。等再见到他,怕是要长高不少。” 我道:“孩子见风就长。你既收了徒弟,往后日子长着呢。” 谢玉没接话,只抬头望了望天边,半晌,轻声道:“但愿咱们都能平安回来。” 我点点头,又去寻敖烈。他正与扶桑在廊下说话。我上前将几件需得谨慎的事仔细交代了:见到唐太宗该如何措辞,大唐使节来时要如何接洽,若有妖邪作乱,先以护住三藏和九儿为要,不必硬拼。 敖烈一一应下,神色沉肃。扶桑也在旁道:“请您放心,若有无厌手下的人来探,我自会先挡上一阵。” 我道:“若事不可为,便传讯天庭。玉皇大帝曾许我们叫天天应,叫地地灵。天庭各路神仙皆可为臂助,不必硬拼,且安心等我们回来。” 敖烈点头:“明白。” 诸事安排停当,日头已近中天。我们五人在迎阳驿外聚齐。 杨戬取出黄帝令,双手结印,法力注入之下,那玄黄令牌亮起,一道极淡的金光从牌首射出,直直指向西南方。 “此向。”杨戬道。 孙悟空一马当先,筋斗云腾空而起。谢玉卷起一道黑风,哪吒脚踩风火轮,我与杨戬各自驾云,五人成一线,追着那金光疾掠而去。 那黄帝令所化的金光始终指向西南,穿过几片荒泽与毒瘴,又越过数重山。 我们又行了小半日,眼前地势陡然开阔。可看清前方景物时,我却是一愣。 “狮驼岭?” 这地方我哪里会不认得。当年我修为低微之时,在此困了许久,受过的屈辱不计其数。 狮驼岭更是取经路上极恶的一处。三妖盘踞,妖兵漫山,尸骨铺路,寻常神仙到此都要皱眉。 可那黄帝令的金光,竟直直指向狮驼岭深处的狮驼洞。 我们敛了气息,落在岭外一处断崖上。只往下一望,便见漫山遍野的妖影。旌旗如林,黑压压的妖魔望不到边,一眼扫去最少就有几千小妖。犄角獠牙的、披鳞带甲的,各色妖魔列阵巡行,整座狮驼岭被守得铁桶一般。 哪吒笑道:“看这阵仗,怕不是得有个几万妖精。” 谢玉也拧起眉:“怎么聚了这么多妖魔?” 我摇头:“这地方煞气重,又偏远,最适合藏污纳垢。只是没想到,无厌竟然会选这里。” 杨戬立在崖边:“你们看,那些妖兵队列整齐,各守要道,绝非寻常乌合之众。无厌手底下,怕是早有能练兵布阵之人。” 孙悟空冷哼一声:“怕它作甚。这些个小妖,老孙一路棒打过去,不消半日便也了账了。无厌既挑了这里,俺更该进去瞧瞧,他究竟把刑天的头颅藏在何处。” 我按住他手腕:“先别急着闯。里面妖气太浓,怕是早有埋伏。若这么无头苍蝇般杀进去,反倒正中无厌下怀。” 谢玉道:“我瞧那几处山道都设了暗哨,天上也有巡哨的飞妖。我们若大张旗鼓闯进去,不出一刻,无厌便能知道。” 杨戬颔首:“当务之急,先探一探这岭上的布防,寻出黄帝令的指向对应何处。若刑天头颅真在里头,必有无厌的暗子看守。贸然动手,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点头,深吸一口气。看来无厌这次,是真要把我们几个,引进他早已备好的狮驼岭死局。 孙悟空拉住杨戬,低声道:“显圣大哥,咱们两个变化了进去探探。” 杨戬略一颔首:“正合我意。你我都通变化,敛了气息混进去,比旁人稳妥。” 我自然明白孙悟空的心思。这猴子嘴上天不怕地不怕,真到了这紧要关头,却总想把危险从我跟前隔开。狮驼岭里如今形势不明,他最不愿我跟着犯险。 我虽不放心,却也晓得轻重。他们二人确实是最合适的探子。一个有破妄金眸,一个有天眼,擅长看破虚实。又都能变化,来去无影。 “你们仔细些。”我低声叮嘱,“若遇强敌,能退则退,不必恋战。我们三个就在此处接应。” 孙悟空回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放心。老孙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小小的狮驼岭,还能留住俺不成。” 谢玉道:“若见情形不对,便火速传讯。我们三人在此,多少能拦上一拦。” 哪吒也紧了紧火尖枪:“小爷随时出手。” 说话间,他与杨戬对视一眼,各自旋身变化。一个成了头戴小帽、腰插令旗的巡山小妖,一个也变作同样打扮,活脱脱两个“小钻风”。 我忙提醒:“腰牌,记得变腰牌。” 孙悟空“嘿”了一声,抬手在腰间一拂,果真化出块铁牌,上头刻着“小钻风”三字。杨戬那边也依样变了出来。 “可还有要嘱咐的?”杨戬问。 我道:“若遇盘问,且说‘大王有令,加紧巡岭’。别的你们随机应变吧。” 孙悟空道:“这勾当老孙熟得很。走了。”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化作两道灰影没入下方林间。我立在崖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哪吒见状,轻声道:“星君放心,二哥和大圣在一块,天底下还没几个能留下他们的。” 我“嗯”了一声,却没把目光收回来。 待那两道身影彻底没入茫茫妖气,我我凝神将法力缓缓渡入暖玉,它便浮起一层极淡的光晕。 起初只见林间暗影飞掠,两个“小钻风”沿着山路一前一后地走,偶尔遇着巡哨的小妖,说了几句谎话,竟也都混了过去。 两人一路往狮驼洞方向去,颇是顺利。 暖玉传来的画面里。整座狮驼岭外松内紧,表面看着与当年无异,实则处处暗哨,布防比当年更严了几分。 煞气森森,却又不乱,像有人设下了陷阱,只等着猎物送上门。 第491章吴百足 我看着孙悟空和二郎神离狮驼洞越来越近。那洞口幽深漆黑,外头立着两排执戟的妖将,甲胄整齐,目光如电。 两个“小钻风”到了洞口,竟也没被多问,只亮了亮腰牌,便一前一后没入洞中。 可就在他们踏进洞口的刹那,暖玉上的画面猛地一花,接着便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了一般,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心头一紧,又催了几分法力进去,仍无半点回应。暖玉只微微发烫,显是那洞中有极厉害的禁制,将内外感应一并隔绝了。 “怎么样?”谢玉凑过来,低声问。 我攥紧暖玉,勉强压住心绪:“他们已经进狮驼洞了。洞里有禁制,我这玉……瞧不见了。” 哪吒道:“别急,再等会儿,应该无碍。” 又等了一会儿,狮驼洞方向依旧半点动静也无。暖玉始终暗沉沉的,没有半点反应。 我心头那点不安越积越重,正犹豫要不要再探,忽听谢玉低喝一声:“有人。” 话音未落,四面阴风骤起。我们藏身的断崖周围,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围上来数十道黑影。 我凝神一瞧,来者竟有十来个天仙修为,其余也尽是地仙,气息沉凝,绝非寻常妖兵可比。 为首一人做道士打扮,灰袍长须,手持一柄乌木拂尘,身后斜背一柄长剑,面容清癯,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站定之后,先不急着发难,反倒朝我们打了个稽首:“老友,别来无恙?” 我与哪吒俱是一愣,皆不认得此人。 谢玉却已认出来了。她盯着那道士,忽然扯了扯嘴角,冷声道:“吴百足,是你啊。怎么有闲心,来趟这浑水?” 那道士笑了笑,端的是仙风道骨,若非谢玉点破,只怕任谁见了都以为是个正经修行之人:“谢姑娘,你不也来了?贫道为何来不得?” 我低声问谢玉:“你认识他?” 谢玉哼了一声,眼睛仍盯着那道士:“他是个蜈蚣精。别被他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骗了,他最擅用毒和阵法。当年我在黄花观见过他几回,这老东西没少恶心人。” 吴百足也不恼,拂尘一甩,叹道:“谢姑娘还是这般嘴上不饶人。只是今日,几位既然到了狮驼岭,不如随贫道走一趟。也省得动起手来,伤了和气。” 哪吒“呸”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小爷跟你走?” 他性子最受不得激,话音未落,火尖枪已在手,枪尖一挑,朝着灰袍道士疾刺。 哪吒“呸”了一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叫小爷跟你走?” 他性子最受不得激,话音未落,火尖枪已在手,枪尖一挑,带起一道灼目火光,朝着灰袍道士疾刺而去。 吴百足却不躲不避,只轻轻一挥手。身旁一名天仙立时闪身上前,横刀一挡,硬生生接下了这一枪。两人法力相撞,震得周围山石簌簌而落。 那道士竟慢条斯理地解起外袍来,口中道:“诸位,今日怕是走不了了。贫道既在此设阵,便没打算放活口出去。” 我心头一凛,猛地想起一件事来。再看他身后那些天仙隐隐散开的方位,分明是在给什么让路。脑中电光一闪,我失声道:“他要布金光阵!” 谢玉脸色也变了。这金光阵若真叫他铺开,被困之人便如入金光火海,神魂受炙,极难脱身。 可不等我们动作,四周那十来个天仙已围拢上来,各占方位,将退路尽数封死。 我见势不妙,再顾不得许多,催动袖里乾坤,袖口猛地一张,一股浩荡吸力朝吴百足卷去。 那蜈蚣精也没料到我敢在这重重包围中直接对他下手,刚要挣扎,已被我法力裹住,闷哼一声,整个身形被拽入袖中。 他终究已有天仙修为,虽被收了进去,却不肯安分,在袖中左冲右突,法力一波波撞来。 我不得不集中全力压制他,脚下像生了根,半点动弹不得。 哪吒回头要护我,却被几名天仙合力缠住。火尖枪带起道道烈焰,却一时撕不开包围。 谢玉当机立断,飞身挡在我身前,双手一扬,数道紫光如暴雨般射出,只听得几声闷哼,冲在最前的几个天仙各自踉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黑气。 “有我谢玉在,谁也别想碰她。”谢玉冷冷道。她一个人,硬是把我护得滴水不漏。 我正全力压制袖中那蜈蚣精,只觉他挣扎得愈发厉害,百足乱窜,法力一浪浪撞来。 我咬牙撑住,将法力凝作禁制,层层压制,硬是把他那身力气卸了大半,这才冲哪吒喊道:“快取缚妖索!” 哪吒百忙中朝我掷来一道金光。我抬手一接,正是缚妖索。 当下不再迟疑,振袖一甩,将吴百足从袖中狠狠甩出。他刚滚落在地,缚妖索已缠了上去,将他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那索上符文一亮,他周身法力立时被封,挣扎几下,便再动弹不得。 “老实点!”哪吒一脚将他踹翻,又转身杀入战团。 我腾出手来,也加入战局。我们三人本就强过这些寻常天仙不少,先前因护着我而束手束脚,此刻再无顾忌。 谢玉挥舞铁叉,招招狠厉;哪吒火尖枪如游龙出海,枪枪见血;我提起碧水剑上前,将逼至身前的天仙一个个劈飞出去。 那十来个天仙起初还仗着人多,如今见我们三人配合越来越紧,被打得节节败退,不少人已挂了彩。 剩下的几个缩在远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无方才那副要将我们围杀的凶狠。 后来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走”,剩下几个登时如惊弓之鸟,齐齐化风遁去。 哪吒哪里肯放,追出数步,火尖枪连刺,将两个逃得慢的天仙戳了个对穿。 谢玉也未收手,身形一闪便追了上去。只听半空中一声惨叫,一名天仙直直栽落下来,面上黑气翻涌,正是中了那大名鼎鼎的倒马毒。 剩下那些人哪里还敢再战,早就作鸟兽散了。片刻之间,围杀已解。遍地狼藉,死伤的妖魔横七竖八地躺着。山风一吹,血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走到吴百足面前,他被缚妖索捆得像个粽子,面上一阵青一阵白,先前那点仙风道骨的气质早荡然无存。 “说说吧,无厌在里面都布置了什么?”我冷声道。 吴百足咬紧牙关,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偏过头去不看我。谢玉不慌不忙地蹲下来:“你不说也行。我这倒马毒,你该知道滋味。” 第492章 狮驼洞 蜈蚣精有些害怕了,眼皮直跳,面上肌肉抽动,似乎真被谢玉吓得不轻。他猛地一咬牙。 我还未及反应,他整个人已僵住,他七窍已流出墨绿色的毒血,浑身剧烈抽搐起来,不过片刻,气息便彻底断绝。那缚妖索仍紧紧缠在他身上,可人已经没救了。 谢玉脸色微变,伸手一探,站起身来,神色古怪:“这老小子最是贪生怕死,如今怎么死得这般痛快?倒不像他了。” 我皱眉:“他早就在嘴里藏了毒。被我们拿住,知道无厌不会放过他,与其回去受罪,不如自己了断。” 谢玉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那点笑又冷下去:“无厌手底下的人,确实邪性。看来这狮驼岭里,是真有比死更吓人的东西在等着咱们。” 哪吒道:“死了便死了。只是没问出里面的情形,有些可惜。” 我望着远处那黑沉沉的狮驼洞,心里越发不安。 这狮驼岭本就是青狮、白象、大鹏三魔的地盘,那三个随便拎一个出来,都不是好相与的。 如今无厌既然占了此地,又聚了这么多天仙,谁知除了三魔,还藏着什么厉害角色?保不齐还有些比吴百足更邪门的妖魔。 孙悟空和杨戬进去这么久,却始终没有动静。我忍不住攥紧了袖口,低声问:“现在怎么办?” 哪吒握了握火尖枪:“还能怎么办?杀进去呗。大圣和二哥再厉害,也架不住无厌早有准备。咱们在外头干等着,不如进去接应。” 我点头:“洞里的凶险只怕比外面大上十倍。他们至今未归,多半是被什么缠住了。” 谢玉问我:“你的暖玉还能不能用?” 我又试了试,仍是一片死寂。 “不能。”我道,“但他们一定还在里面。走吧。不进去,永远不知道无厌准备了什么。与其等,不如把水搅浑。” 谢玉勾唇:“这话我爱听。来都来了,还怕他作甚。” 哪吒早就等得不耐烦:“那还等什么?咱们这就去端了那无厌的老巢。” 谢玉突然从袖中一翻,竟取出一把缩得极小的琵琶,在掌中滴溜溜一转,霎时变作寻常大小。 那琵琶通体沉黑,弦上泛着幽紫光芒,一看便知不是凡物。她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鸣。 “也不可太莽。敌暗我明,就这么杀进去,容易着了道。”她道,“不如我先给两位弹奏一曲?” 哪吒皱眉:“这档口,谁有心思听曲儿?” 我说:“三太子,别急。听谢玉把话说完。” 谢玉笑笑,指尖又在那弦上划过,带起一串清越的声音:“我这琵琶,名为‘破妄’。所弹之曲,能护持心神,使听者不受幻术所迷,亦能辟易寻常毒瘴。无厌既惯会玩那些蛊惑人心的把戏,咱们进去之前,总得先把心神守稳了。” 哪吒道:“不想你这妖女还有这种本事?” 谢玉得意:“我这一手,可从不轻易示人。今日若不是要去闯无厌的老巢,你们还听不着呢。” 我道:“那就劳烦你弹一曲,省的中了无厌的圈套。” 谢玉盘膝坐下,将琵琶横于膝头,十指轻抬,缓缓拨弄琴弦。 那曲声初时极轻极柔。渐渐地,调子流转开来,清而不寒,柔而不媚,一声声似能涤荡胸中浊气。 我明显感到自己有些躁乱的心绪平复下来,连灵台都清明了许多。 哪吒倒满不在乎。他本就是莲花化身,寻常毒瘴幻术近不得身,自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一曲终了,谢玉收了琵琶,朝我们一扬下巴:“这曲子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我再为你们续上。走吧。” 我与哪吒对视一眼,皆不再多言,三人各展身形,朝那狮驼洞掠去。 一入岭中,腥风扑面,密密匝匝的小妖如潮水般涌来。这些妖物修为不高,却胜在数量惊人,个个面目狰狞,持着刀叉剑戟,嘴里哇哇乱叫着朝我们扑上。 可惜它们哪里拦得住我们三个。哪吒一马当先,火尖枪横扫而出,枪尖卷起三丈火浪,只一个照面,便将冲在最前的一排妖兵连人带甲烧成飞灰。 谢玉挥动手中铁叉,下手又快又狠,左右扑上的小妖成片倒下,不是被她刺穿要害,便是被叉上劲力震得七窍流血。我催动法力,在身周凝成数十道空间利刃,绕体飞旋,近身者无不肢断身裂。 我们三人互为犄角,一路向狮驼洞推进。身后尸骸铺了一地,残肢断旗散在腥风里,连脚下泥土都被妖血浸得发黑。寻常妖物连我们三丈之内都近不得,便成片成片地倒了下去。 “这些货色也配称妖兵?”哪吒枪出如龙,又将一个仗着体形巨大扑来的熊妖钉穿在地上,“顶多算炮灰。” 我道:“无厌本就没指望它们能拦住咱们。先头这些,不过是用来耗我们气力的。省着点力气,还没进洞呢。” 没用多久,我们便一路杀到了狮驼洞门口。 “进去之后都跟在我身后,不可分散。”哪吒横枪在前,压低声音道。 进了狮驼洞,一股混着腐肉与血腥的浊气扑面而来。洞中景象与当年别无二致,仍是满地人骨兽骸,石壁上油灯如豆,映得那些残肢断颅忽明忽暗。 只是比起当年,更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黑气,那黑气像活物一般贴着石壁缓缓流淌,正是魔气。 我忍着胸中翻腾,又取出暖玉试了试,依旧石沉大海,孙悟空那边半分回应也无。 谢玉以袖掩面:“这些妖魔也忒不讲究,弄得这里头臭气熏天,住着也不嫌恶心?” 我道:“你有所不知。这狮驼洞一共有三重门。咱们现在进的不过是第一重,专用来关活人、存血肉,自然腌臜。” “等过了这重,第二重门里却是另一番天地,清奇幽雅,秀丽宽平,左右瑶草仙花,前后乔松翠竹,比许多神仙洞府还讲究。” “再到第三重门,才是那三个老妖住的地方,里头雕梁画栋,连石椅上都铺锦垫绒。他们可是很会享受呢。” 第493章 狮驼洞遇险 正说着,前路忽然黑气翻涌,数道阵纹从地底亮起,紧接着便有大批妖将从两侧暗门中杀出。 这些人不似先前那些小妖,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眼中泛着妖异的红光,显是被魔气灌体,失了神智,只知冲杀。 “有埋伏。”哪吒一枪扫开冲在最前的两个妖将,却见他们倒地后,那黑气竟又迅速灌入断肢,半截身子扭曲几下,竟还要挣扎着爬起来。 “这些东西杀不死!”哪吒低骂一声,火尖枪连刺数下,将一名妖将钉在石壁上,那妖将口中嗬嗬怪叫,四肢仍不停地抽搐。 谢玉挥动铁叉,将围上来的妖将击得倒飞出去。可他们不过片刻便又爬起,仿佛不知疼痛。 阵中黑气越来越浓,连我们的护身法力都开始被慢慢侵蚀。 “是这魔阵在给他们续命。”我道,“不破阵眼,这些傀儡就杀不干净。” 谢玉咬牙:“我替你开路,你去找阵眼。” 哪吒道:“我去。这些鬼东西拦不住我。”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冲入敌群,火尖枪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我与谢玉紧随其后,且战且进。四面黑气如潮,杀退一拨又来一拨,敌人像是生生不息似的。 “孙悟空和二郎神到底去了哪儿?”我心中愈发焦躁。 正想着,脚下地面忽然猛地一震,四周石壁裂开无数缝隙,更多身披黑甲的妖将如潮水般涌出,将我们三人围在正中。 附近的魔气也聚作数条黑蟒,张着大口朝我们扑下。 我与谢玉背靠背立着,周围黑甲妖将越聚越多,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 头顶黑气凝成的巨蟒一次次扑击,虽被我们合力打散,可那魔阵不破,它们便能不断重聚。 我们三人虽暂时还能抵挡,但连番激斗之下,法力消耗得厉害,渐渐有些吃力。 “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谢玉喘了口气,反手一叉将两名近身的妖将扫飞,额上已见了汗,“这些东西无穷无尽,再耗下去,咱们三个都要折在这里。” 哪吒一枪挑飞一名妖将,忽然朝左侧石壁上方望去。 那里黑气最浓,几道阵纹如同蛛网般从洞顶垂落,中央悬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骨片,正不断释放着魔气。 “阵眼在那!掩护我!”他大喝一声,脚下风火轮骤然加速,整个人如一道火线直冲过去。 几名妖将当即跃起去拦,被哪吒半空中一记横扫,硬生生清出一条路来。 我见状,双臂一展,数十道空间刃飞射而出,将两侧围堵的妖将逼退数步。 谢玉也同时出手,铁叉脱手而出,刺穿了一名从半空扑下的魔化妖将。 哪吒趁这片刻空隙,已冲到那黑色骨片前,火尖枪上烈焰暴涨,猛地一枪刺下。 “给我破!” 枪尖正正钉入骨片中央。只听得“喀啦”一声脆响,那黑色骨片应声而裂,半空中魔气猛地一滞,随即像被抽去脊骨一般,轰然溃散。 四周妖将眼中的红光迅速黯淡,动作也迟缓下来,不多时便接二连三地倒伏在地,再不动弹。 我踉跄一步,以手撑膝,胸口起伏得厉害。谢玉也收回铁叉,倚在石壁旁,脸色微白:“总算破了。再晚片刻,我可真挡不住了。” 哪吒从空中落下,面上也带了几分倦色:“这鬼地方,当真邪门。大圣和二哥不知被引到哪里去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方才这一阵,恐怕也只是无厌用来耗我们的开胃菜。真正要命的东西,还在更深处。 我说:“先不急着进去。咱们轮流调息,恢复了状态,再闯第二重门。” 谢玉皱眉道:“非在这鬼地方调息么?这般腌臜,遍地尸骨,简直没个下脚的地方。” 我默默从空间里掏出一把椅子,往她旁边一放:“坐吧。这里虽不体面,好歹魔阵刚破,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里面不知还有什么在等着,不把状态恢复好,难道进去送人头不成?” 谢玉看看那椅子,到底还是坐下了,把铁叉斜靠在扶手旁,面上仍是满脸嫌弃:“跟你出来一趟,竟弄得这般狼狈。等回去了,我非得好好洗上三回澡不可。” 哪吒倒无所谓:“有的歇就不错了。想当年小爷征讨九十六洞妖魔之时,别说椅子,连块干净地都未必寻得着。” 我笑了笑,又取出一壶清水和几枚丹丸,分给二人:“这是玉露丸,能助法力恢复。是当年我成亲时,真武大帝所赠的贺礼,比寻常丹药见效快些。我平日里舍不得用,今日正好派上用场。先服下,咱们轮着调息。谢玉先歇,我与哪吒护法,等你恢复好了再换。” 谢玉也不推辞,接过丹丸服了,闭目调息起来。我和哪吒一前一后守着。洞中血腥气仍浓,魔阵残余的黑气在地上缓缓流动,但到底不再有那些杀不死的妖将爬起来了。 我提心吊胆,到底不敢完全放松。暖玉仍无半点动静。人一闲下来,心便又悬了起来,也不知孙悟空现在到底如何了。 谢玉调息得却极快。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她便睁开眼,吐出一口浊气,脸色已好了许多,忍不住道:“这玉露丸当真不凡。” 哪吒见状,对我道:“你也快去调息。有我们两个守着,出不了事。” 我知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走到椅前盘膝坐下,将一枚玉露丸送入口中,缓缓运转起周天,将心神沉入识海之中。 可偏偏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我只觉眼前猛地一亮,紧接着漫天神光如金针般刺入识海,脑中“嗡”的一声,调息立时被打断。 睁眼一看,只见四面金光如墙,照得人头晕目眩,连石壁都几乎看不见了。 “怎么回事?”我扶住椅子,勉力站稳。 “吴百足!”哪吒怒骂道,“这老小子诈死!” 金光阵外,那灰袍道士正立在不远处,外袍已脱去,露出两肋下密密麻麻的眼睛。那些眼珠齐齐睁开,金光迸射,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脚下踏着罡步,身后一道蜈蚣虚影若隐若现,笑得阴恻恻的:“诸位真当贫道死得那般容易?” 第494章 金光阵 谢玉脸色铁青,咬牙道:“是我疏忽了。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老东西的妖法想来正是此道。我一时不察,竟被他骗了过去。” 吴百足哈哈一笑:“谢姑娘,你倒马毒虽厉害,可要取贫道的命,还差了些火候。这金光阵,才是我送你们的大礼。” 金光越来越盛,照的人浑身酥软。我强提一口法力,想催动空间之力遁出阵去,可那金光无孔不入,经脉中刚聚起的法力再度溃散,胸口一阵气血翻涌。这下糟了。 金光如潮,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将我们三人牢牢困在中央。那光似直接烙在神魂上。我脑中像有无数根金针来回穿搅,浑身法力刚刚提起便散得干干净净,连站都站不稳。 哪吒已试了几回,火尖枪刺在光壁上,只激起层层涟漪,非但没能破开,反被金光灼得虎口发麻。他怒道:“这破阵,比方才那魔阵还难缠!” 谢玉脸色越来越沉,“我们越用法力,越会被它反制。这老东西,是算准了要耗死我们。” “别白费力气了。”吴百足的声音从阵外飘来,“你们越挣扎,便越受罪。” 正这时,一道极阴冷的声音突兀地在我耳边响起。 “栖迟,好久不见。” 声音很熟悉。正是无厌。 “你比我想的,还要沉不住气。”他道,“还是说,离了那只猴子,你便连路都不会走了?” 我猛地抬头,眼前却只有漫天金光,根本寻不到他的身影。 “别找了。”无厌的声音又响起来,似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我就看着你们几个,怎么一点一点,被我的金光磨成废人。” “无厌,少装神弄鬼。有本事现出身来,躲躲藏藏算什么?” 无厌的声音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急什么。好戏才刚开场。有本事,就活着走到第三重门来。我等你。” 我咬着牙,不去理会他话语里那点猫戏老鼠般的嘲弄。可那声音偏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恶意:“对了,你想不想知道,那猴子如今怎么样了?” 我心头猛地一紧,面上却强撑着不肯露出分毫。暖玉至今毫无反应,说我不慌,那是假的。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叫他称心如意。 我朝那声音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他好得很。不劳你费心。” 无厌轻笑一声,似乎早料到我会这般嘴硬:“是么?那你的暖玉,怎么不亮?” 我浑身一僵,下意识低头看向腕间。那枚暖玉正静静贴着手腕,光芒暗淡,一丝反应也无。 “被我说中了?”无厌慢悠悠道,“齐天大圣若真无事,早该出来寻你。怎会这么久了,连一点动静也没有?你心里清楚,他进了谁的地界。” 我像被捅了一刀,翻涌的气血几乎又要涌上来。谢玉伸手按住我的肩,厉声道:“别听他的。他就是要乱你心神。” 哪吒也提起火尖枪:“无厌小儿,你既然这么能耐,滚出来跟小爷过几招。躲在暗处装神弄鬼,算什么本事!” 无厌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真是一群忠心的好同伴。只是这狮驼洞,今日注定要成你们三人的坟场。” 吴百足奋力催动金光,万千金光朝我们压下。我瞳孔骤缩,再顾不得什么反噬,拼着经脉受创也要强行催动法力。 “都靠过来!”我喝道,正打算强行破开空间带他们两人离去。 可就在此时,阵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风声。下一瞬,那漫天金光竟猛地一暗,迅速退去。 金光散尽,眼前景象重新清晰起来,连那股神魂被灼烧的感觉也如潮水般迅速褪去。 我一眼便瞧见吴百足身后不知何时多了道高挑苗条的身影。他正自洋洋得意,全没料到背后有人,被一道金光重重砸在后脑,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惨叫着滚出数丈。两肋下的眼睛顿时熄了大半,再放不出半点金光。 那金色光芒在半空滴溜溜一转,稳稳落回主人手中。我定睛一看,竟是乾坤圈。 再看那出手之人,不是孙长宁是谁?她一身黑色劲装,从暗处掠出,脸上还带着几分没消散的惊惧,却仍强作镇定。 “长宁?”我失声,“你怎么跟来了?” 孙长宁快步跑到我身边,小声道:“娘,我实在不放心你们,就变化了远远跟着。方才见这蜈蚣精要害你们,我实在忍不住了。” 哪吒上前一步,又惊又气:“你这也太乱来了!若是被无厌的人发现怎么办?” 孙长宁咬了咬唇:“我……我就是想帮忙。” 谢玉已飞身上前,铁叉抵住吴百足咽喉,冷冷道:“你这一千只眼睛,今日怕是要一只只闭上了。” 哪吒也提枪上前,笑道:“嚯,不是能诈死么?小爷今天非把你剁碎了喂狗,看你还有几条命能活。” 谢玉笑道:“三太子,这厮与我有旧怨,不如把他让给我来杀,如何?” 哪吒二话不说,火尖枪一抖,化作数道将吴百足四肢钉死在地上:“成。随你处置,别让他死得太痛快就成。” 谢玉点点头,也不多话,提着铁叉走到吴百足跟前。 吴百足捂着后脑,血从他指缝里不断渗出,脸上露出真真切切的惧色。他两肋下的眼睛仍不住眨动,却没了半点作用。他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谢、谢姑娘……你听贫道说,那些旧事皆是误会……” “误会?”谢玉冷笑一声,铁叉在掌中转了半圈,缓步上前,“你当年引我入你金光阵,逼我下嫁与你。又用我几个后辈炼药,可没跟我说过是误会。” 吴百足满脸堆笑,一边往后缩,一边道:“那……那不是没嫁成么?谢姑娘你福大命大,哪能真出事呢?” 谢玉笑道:“若非我命大,撞见你那七个师妹来说情,怕早被你炼成药渣了。怎么,今日倒有脸提?” 吴百足忙不迭道:“当年我师妹也说过,蜈蚣、蝎子同属五毒,本是一家,不该自相争斗。谢姑娘,你大人有大量,不如高抬贵手,饶我一回……贫道愿向天道起誓,从今往后给你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任凭驱使。” “不必。”谢玉淡淡道,铁叉已直刺而出,正中他心口。吴百足四肢抽搐几下,两肋下的眼睛一只接一只黯淡下去,终于再不动弹。 第495章 扑朔迷离 我们这次再没半点含糊,必须得让人死的透透的。这吴百足老奸巨猾,方才已经诈死过一回,若再让他寻着机会跑了,岂不是养虎为患? 我们四人一齐动手,不过片刻,吴百足便被斩得粉碎,残肢断壳散落一地。那密密麻麻的眼睛更是七零八落的掉在地上。 哪吒仍不放心,又放出三昧真火,将地上所有残渣烧了个干净,连一块完整的甲壳都没剩下。 火光渐熄,地上只余一片焦黑。我们四人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再不可能诈死,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回总该死透了。”哪吒拄枪而立,啐了一口。 谢玉收回铁叉,冷笑道:“若这样还能活,那便不是蜈蚣精,是蟑螂精了。” 我笑道:“便是蟑螂精,这样也该死了。” 孙长宁仍有些后怕,拽着我的衣袖小声道:“他方才那金光阵,看着就厉害的很。娘,你真的没事吗?” 我抬手替她理了理头发,温声道:“没事。倒是你,胆子越发大了,一个人也敢往这洞里闯。” 孙长宁低下头,声如蚊呐:“我这不是怕你们出事嘛……” 哪吒在旁边碎碎念:“怕我们出事,你就能乱来?这回是运气好。若那吴百足还有后手,你这一下没得手,反倒把自己也搭进去。” 孙长宁委屈巴巴地低着头,知道哪吒向来是这脾气,也不还嘴,只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没事嘛。” 谢玉瞧不过去,斜了哪吒一眼:“行了,方才若不是她,我们三个还困在金光阵里。你少说两句吧。” 哪吒哼了一声,到底没再训。我拍拍孙长宁的肩:“既然来了,就跟紧我。这里面比外头凶险得多,不可再擅自出手,听见没有?” 孙长宁连忙点头:“娘,我知道了。” 我与哪吒又各自调息了片刻,有玉露丸相助,法力已恢复大半。谢玉本就没受太重的伤,孙长宁更未如何消耗。四人略作整顿,便继续往洞深处行去。 穿过一条狭长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别有一番天地。只见石桥横跨,流水潺潺,两边瑶草仙花成片,乔松翠竹掩映,洞顶不知用了什么法阵,竟投下柔和天光,照得整片洞府清幽雅致,与方才那满地尸骨的景象判若两界。 我们行了不过数十步,却见前方一人负手而立,银甲白袍,三尖两刃刀横在身侧,正是二郎神杨戬。 我心里一喜,“显圣大哥,你们怎么样?孙悟空呢?” 二郎神道,“还算顺利,大圣正在狮驼岭宝库中,查探刑天头颅的下落。第三重门里妖魔众多,已布下天罗地网,正等着你们自投罗网。我担心你们不知底细,便先折回来报个信。” 我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又说不上来。正犹豫间,哪吒已不动声色地靠到我身侧,极轻地扯了扯我的袖角。 他面上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指尖却在我手心飞快写了两个字:有诈。 我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哪吒与杨戬在封神之战时便已相识,彼此结交上千年,此人的举止、语气,甚至站姿,细微处到底露了破绽。 我一时间没瞧出,可哪吒既这般暗示,那便十有八九错不了。 我佯装不知,只作焦急道:“那还等什么?快带我们去找他吧。” 那“杨戬”点头,转身便在前引路。我借着袖摆遮掩,在谢玉腕上轻点一下,又朝孙长宁使了个眼神。 几人皆会意,谁也没有声张,只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我倒要看看,这冒牌货,究竟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那“杨戬”领着我们穿花过树,七拐八绕,越走越偏。行了约莫半盏茶工夫,他将我们引至一处极隐蔽的石壁前,忽地回身一枪,将壁上一道暗门击得粉碎,露出其后一条幽深暗道。 “这条暗道可直通宝库后侧,能绕开第三重门的群妖。” 说着,他一马当先踏了进去,还不忘回头道:“都跟紧我,用不了多久便能与大圣会合。” 我们四人却都立在原地,谁也没有动。 “怎么不走了?”他回身望来,面上仍是杨戬那副沉静神色,连眉头皱起的弧度都学得极像。 我道:“这地方太窄,前后都没退路。若有人在此设伏,我们进去便成了瓮中之鳖。” 他笑了笑:“有本君在,怕什么?” 哪吒已不耐烦,冷笑一声:“你是二哥?我且问你,既是报信,为何不先发讯号,偏要一个人等在这二重门后?又为何见了我们,不问一句路上可曾遇险,只顾催着往里走?二哥从来谨慎,断不会这般行事。你究竟是谁?” ‘二郎神’还想再装一下:“三太子多心了,我只是忧心大圣安危,一时情急……” “放屁。”哪吒直接打断,火尖枪朝他一指,“二哥私下从不叫我‘三太子’。我与他几千年的兄弟,他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你学得再像,骨子里那股味儿也不对。” ‘杨戬’脸色微变,谢玉已先发难。铁叉如电,直刺他后心;孙长宁也扬手祭出乾坤圈,封住他退路。 我催动空间之力,将四面去路锁死。哪吒一枪挑向他手中三尖两刃刀,枪势凌厉,专攻他要害。 那假杨戬挥刀去挡,只一个照面便被震得虎口崩裂,三尖两刃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后退。 谢玉早已欺身而上,铁叉横扫,重重打在他膝弯。他惨呼一声,膝盖砸地,刚要挣扎,孙长宁的乾坤圈已飞至面门,金光一闪,正正撞在他肩头,将他击翻在地。 哪吒抢上一步,一脚踏住他的胸膛,枪尖抵住他咽喉。不过瞬息之间,这人已被我们四人合力擒住,连一点还手余地都没有。 “说!你到底是谁?”哪吒喝道。 那假货闭目不语。我上前一步,并指朝他眉心一点,破了他的变化。 只见那“杨戬”面容扭曲,转眼便褪去假象,化作一个身量瘦长、面容阴冷的男子。他眉心一点黑印,两颊覆着细密鳞片,瞳孔如蛇,竖成一线。 “蛇妖?”谢玉眯了眯眼。 蛇妖嘶声道:“你们……你们识破得倒快。” 第496章第三重门 哪吒冷冷道:“快说,谁派你来的?真正的二哥和大圣在哪儿?” 那蛇妖还想嘴硬,谢玉却已亮出倒马毒针,作势要往他颈侧扎。他浑身一抖:“别、别动手!我说,我全说,是……是魔神无厌派我来的。” 我道:“无厌让你把我们引去那暗道?” 蛇妖点头如捣蒜:“那暗道尽头是早已布好的死阵。只要把你们带进去,便算我大功一件。” “那真正的杨戬和孙悟空呢?”我追问道。 蛇妖道:“他、他们进了第三重门,被三妖六魔缠住了,正打得难解难分。无厌大人亲自坐镇,只等着你们过去。” 我追问:“三妖六魔都是谁?” 蛇妖战战兢兢道:“三妖便是青狮、白象、大鹏三位大王。六魔里,我认得九头虫、玉面狐狸和蛟魔王。至于另外三个,从来不以真面目示人,听说是无厌大人从魔域带出来的魔头。小的实在不知底细。” “他们在哪一处缠斗?”我追问。 蛇妖慌忙道:“就在第三重门后的狮驼岭大殿里。无厌大人用魔阵把殿中化为牢笼,他们出不来,外人也进不去。只有无厌大人亲自开阵,才能放人通行。” 哪吒冷笑:“说得倒像那么回事。可你不过一个探子,能知道得这般详细?” 蛇妖急道:“小的不敢说谎!小的正是在那大殿外当值,才被无厌大人派来赚你们入阵。这些话都是无厌大人要我背熟的,说你们若问起,便照实说,也好叫你们……叫你们死心。” 闻言我心里反倒更冷了几分。无厌故意让他“照实说”,就是要我们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往第三重门去。 蛇妖还求饶不止,被哪吒一枪戳死了。 我们穿过第二重门,又行过一条极长的石阶,渐渐逼近第三重门。往前不过数十步,便隐隐有杀伐之声与妖气魔息混在一处,从殿门后头涌出来。 我知大殿里妖魔众多,若全数闯进去,只怕一进去便成众矢之的。略一思量,便对哪吒和孙长宁道:“三太子,我和谢玉先去前面看看。累你护着我女儿些,若有危险,我自会传讯。” 哪吒皱了皱眉,显然不太赞同:“你两个去,若被围了怎么办?” 谢玉笑道:“放心。我们只是探路,又不是硬拼。论潜行藏息,我还算有些法子。” 孙长宁拉着我的袖子,眼里明显不放心,却还是乖乖点头:“娘,你们小心。我和哪吒哥哥就在后头接应。” 我拍拍她的手,朝哪吒使了个眼色。他虽不情愿,到底还是应了:“半刻钟。若半刻钟没消息,我便杀进去。” 我点头,与谢玉各自敛了气息,贴着壁影朝第三重大殿摸去。 还未到殿门,便见整座大殿被一层极淡的血色结界笼着。殿内火光通明,魔气森森,正中空地上,正有数道身影斗得难解难分。我一眼便瞧见那根如龙似蟒的金色棒影,和那道银白枪光。 孙悟空与杨戬正被青狮、白象、大鹏、九头虫、蛟魔王、玉面狐狸,以及两个黑衣魔头围攻。你来我往,搅得殿中气浪翻腾,兵刃交鸣之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们以二敌九,竟也不落下风。只是那殿中结界不断释出血光,如泥沼般缠着两人,叫他们一时脱身不得。三妖六魔又配合极熟,攻守之间隐隐成阵,摆明了是要将两人耗死在里头。 但再细看片刻,我便稍稍松了口气。孙悟空与杨戬皆非寻常之辈,一个铜皮铁骨,金刚不坏,一个肉身成圣、法力绵长,论体力,那两个几乎都是耗不尽的主。三妖六魔虽人多势众,一时也拿不下他们。 毕竟论近身搏杀,三界能胜过他们两人的本就不多。只是这结界里血光如潮,不断吸食他们的法力。打下去,体力或许撑得住,法力却终有耗尽之时。 “他们还能撑很久。”谢玉低声道,“可那结界正一点点抽他们的法力。若不破阵,拖得越久,越吃亏。” 我盯着那结界看了数息,心中已有计较。这阵我破不了,可我的空间法术本就与寻常遁术不同,未必要破阵,只要寻隙而入,便能进去助他们一臂。 “谢玉,”我转头低声道,“你回去报信,叫哪吒和长宁速来接应。我先入阵去帮他们。” 谢玉眉头一拧:“你一个人进去?那阵中魔气浓重,你进去若被缠住,我回去如何交代?” 我道:“我自有分寸。你速去速回便是。” 谢玉咬了咬牙,到底点头:“那你撑住。我这就去。” 我深吸一口气,将周身星力催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极淡的银光,朝那血色结界撞去。空间之力先一步铺开,硬是在结界上撕开一道极窄的口子。我再睁眼时,人已落在大殿之中。 腥风血气扑面而来,头顶那层血光如活物般缓缓压落。 我毫不犹豫,趁殿中战作一团、那些妖魔全神贯注对付孙悟空与杨戬之际,将空间之力凝于一点,悄无声息地欺近战团。 白象精正挥动长鼻,从侧方朝杨戬缠去,全没提防身后。我掌中空间刃一现,直取他后心。 那白象倒也非等闲之辈,危急关头身形猛地一扭,避开了要害,却仍被空间刃扫中肩背,惨嚎着朝旁跌出。 我这一动,殿中妖魔立时惊觉。那玉面狐狸离我最近,惊慌之下便要遁走。我早已用空间之力封住她去路,碧水剑直取她的咽喉。她避无可避,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软软倒了下去,现出本相,乃是一尾白毛狐狸。 一死一伤,不过瞬息之间。殿中形势登时一变。原本密不透风的围杀阵型,硬是被我撕开了一道缺口。 孙悟空一眼瞧见我,又惊又喜,手中金箍棒猛地横挥,将青狮逼退数步,喝道:“栖迟!你怎么进来的?” “先别问,打出去再说!”我足尖一点,闪身落到他身侧,双手结印,空间之力骤然铺展,化作一道无形的空间盾,将头顶那层血光硬生生撑住,不让它再往三人身上压。 第497章 谁才是困兽 杨戬也趁势收拢枪势,退到我们近前,银甲染血:“星君来得正好。若不破去这阵,早晚要败。” 孙悟空“嘿”了一声:“如今少了个狐狸,伤了白象,看他们还怎么围。” 那剩余几人一时也不敢再贸然扑上,只重新拉开阵势。青狮与大鹏护在两侧,白象捂着伤口,满面狰狞。 我低声道:“谢玉已去报信,哪吒和长宁随后便到。咱们再撑片刻。” 孙悟空笑道:“现在哪还用等他们来?显圣大哥,左右三妖六魔已折了一个,伤了一个。不如咱们比一比,看谁先拿下人头?” 杨戬淡淡道:“无聊。” 孙悟空“啧”了一声:“你这人,好生无趣。那老孙先上,可不等你了!” 话音未落,他掌中金箍棒迎风就长,抡起来朝青狮头顶砸去。青狮大惊,忙举刀去挡,却被震得双臂发麻,脚下石板“喀”地裂开一片。 杨戬摇了摇头,到底还是动了。三尖两刃刀一振,化出万点寒芒,直取大鹏。同时朝我道:“星君,替我们压阵即可。” 我应了一声,星力再催,将方圆数丈内的血光撑得更高,又凝出空间刃封住九头虫与两个魔头的进路。孙悟空与杨戬全力施展起来,一个狂猛无俦,一个锋锐绝伦,转瞬便与那几道妖影魔气撞作一处,整座大殿都震得轰轰作响。 白象本就中了我一记空间刃,肩背重创,行动远不似先前灵便。此刻再加入战团,哪里还支撑得住?不过十余合,便被杨戬窥见破绽,三尖两刃刀化作一道银电,直直没入他心口。 白象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悲吼,现出本相,却是一头白毛巨象,轰然倒地,震得整座大殿都晃了三晃。 孙悟空见杨戬先下一城,战意更盛,口中道:“好你个杨戬,倒会捡便宜!看老孙也拿下一个来!” 他手中金箍棒一抖,竟不再管其余对手,只朝九头虫猛攻过去。那九头虫本在旁游斗,见白象身死,又见孙悟空这般不要命的打法,登时有些发怵。 他剩下的八个脑袋齐齐张开,喷出毒云水箭,却仍挡不住金箍棒排山倒海般的攻势。那少了一颗头颅的颈口还淌着黑血,模样愈发狰狞。 不消片刻,九头虫一个躲闪不及,被孙悟空一棒扫中肩头,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几个脑袋同时喷出黑血来。 “一个。”孙悟空咧了咧嘴,把金箍棒在手中一转,目光又朝青狮大鹏扫去,“下一个,谁来?” 青狮本就吃过这猴子的大亏,心里一直存着几分惧意。如今眼见白象身死,九头虫重伤,两尊魔头也面现迟疑,他哪里还敢再战?当下虚晃一刀,便朝殿门方向退去,想先脱身再说。 可那血色结界却纹丝不动。青狮一头撞上去,只震得整个结界泛起层层红波,自己反被弹了回来。他连试两处,皆是如此,脸登时白得没了人色。 “三弟,这……这可如何是好?” 大鹏怒道:“无厌!你连我们也要困在里头?” 殿中无人应答。 我与孙悟空、杨戬对视一眼,皆已明白。这结界本就是无厌设下的死局,挡得住孙悟空和二郎神,也挡得住他们。 今日这阵中,不分敌我,只有一方能活着出去。 不过照眼前形势看,活到最后的,不会再是他们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一横,笑得肆意:“既然出不去了,那便谁都别走。青狮大鹏,你们说,老孙是先拆了你们,还是先结果那两个魔头?” 杨戬也缓缓抬起三尖两刃刀,枪尖寒光流转,冷声道:“多说无益。一起上吧。” 我与二人并肩而立,成犄角之势,护住彼此。外头谢玉与哪吒怕是已在赶来的路上,只消再拖片刻,这阵便该从外头被撕开。 青狮大鹏已退无可退,两个魔头也终于不再留手,双双祭起魔兵,嘶吼着朝我们扑来。九头虫强撑着爬起,八首齐张,眼中尽是濒死前的疯狂。殿中杀意,霎时涨到了顶点。 却在这时,那一直缩在后头的蛟魔王忽然朝孙悟空挤出几分笑来:“七弟,咱们当年结义之时,何等意气风发。你我可是一同歃血拜过的兄弟,如今何苦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孙悟空一听,笑道:“哦?现在想起是兄弟了?” 蛟魔王忙道:“本就是兄弟。七弟,你也看见了,如今这阵是那无厌设下的死局,我们与你们一样,都是他手中棋子。不如……不如咱们联手破阵,出去再论不迟。” 蛟魔王方才还跟着众人出力围杀,如今见势不妙,竟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想跟孙悟空攀起旧情来。 孙悟空冷笑一声,金箍棒在掌心转了转:“蛟魔王,你可真是能屈能伸。适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老孙若没记错,方才你还在劝俺投靠无厌,说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怎么,这才片刻,俊杰便做不下去了?” 蛟魔王脸色一僵,干笑道:“此一时彼一时……为兄不过随口一说,七弟你大人有大量,莫要放在心上。” 孙悟空“啧”了一声:“适才老孙叫你帮把手,你推三阻四。如今见风使舵,不嫌太晚了点?蛟魔王,你既已选了无厌,就别再叫七弟。” 话音落下,金箍棒已挟风雷之势,朝蛟魔王当头砸落。 蛟魔王本就心胆俱裂,哪里招架得住孙悟空这全力一棒? 只来得及举起手中钢叉硬挡,却听“咔嚓”一声,钢叉断作两截,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结界内壁上,哇地喷出一大口血来。 他挣扎着抬头,急声道:“七……大圣!我、我能破此阵!我知道这血光的阵眼所在!饶我一命,我助你们出去!” 孙悟空闻言,非但没停,反而提着金箍棒一步步逼近:“用不着。” 蛟魔王脸色惨白,还要再说什么, “有我在,这阵拦不住我们。”我淡淡道,“进可攻,退可守。想走,随时能走。” 孙悟空回头朝我咧嘴一笑:“听见没?老孙今日不是被困在这儿的。你们才是。” 第498章 手太快,没听清 蛟魔王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他还想挣扎着爬起,孙悟空的金箍棒却已轰然落下,将他连人带甲打作一团肉饼,再无声息。 青狮与大鹏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看见了深深的恐惧。两个悄悄缩到殿角,低语几句,竟不再向我们出手。 剩下的两个黑袍魔头也被杨戬逼到另一侧殿角,浑身是血,狼狈不堪,只勉强架着兵刃,连招架都显得吃力。 大鹏心知再打下去必无活路,一把拽住青狮,低声道:“大哥,二哥已死,凭咱们两个,哪里还撑得住?你何不传讯请文殊菩萨来,救你我一命!” 青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他本就是文殊菩萨的坐骑,私逃下界,若遇上别的事情,未必敢惊动菩萨。 可眼下生死一线,再不求救,怕真要跟白象一样横尸当场。 他一咬牙,再不犹豫,猛地扯下颈间一块不起眼的木牌,当场捏碎。一道金色的佛光冲天而起,竟生生穿透了那血色结界,朝外投去。 大鹏见状,也暗暗松了口气。他乃如来佛祖的娘舅,若文殊菩萨到了,事情必会传到如来耳中。 真到了那一步,想必佛祖多少也会念在这层亲缘上,捞他一命。 孙悟空眉头一挑:“哟,打不过就叫人?成啊,俺老孙倒要瞧瞧,你叫来的救兵,是来捞你的,还是来替你们收尸的。” 我知不能再拖。青狮既已传讯,难保文殊菩萨或别的什么人随时赶到。眼下得先把这两个老妖解决掉,再安心收拾那两个魔头。 “真君,速战速决。”我道,“青狮大鹏交给你们,这两个魔头,我来挡。” 杨戬应了一声,三尖两刃刀寒光一涨,与孙悟空一左一右,直取青狮大鹏。那二妖心知到了生死关头,再不敢有半分侥幸,齐齐爆发出一股凶悍之气,竟也勉强稳住了阵脚,与二人斗得难解难分。 我催动法力,将暖玉中的分身化出。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各自持着碧水剑对敌。 那两个魔头见只我一人拦路,登时凶性大发,各自抡起兵刃,朝我猛扑过来。 两个魔头来势汹汹,我却丝毫不乱。本体与分身一左一右,只守不攻,将所有进路都封得严严实实。 我不求速胜,也不贪功,只牢牢拖住他们,不叫二人越过我去搅乱孙悟空与杨戬的战局。 他们早已历经一番苦战,身上带伤,法力也耗去大半。我却是后来入阵,论法力充沛,体力精力都远胜此刻的他们。此消彼长之下,我以一敌二,竟还稳稳占着上风。 如此缠斗许久,二魔气势已颓,动作也渐渐迟滞下来。 忽听身后一声巨响,紧接着青狮的惨嚎响彻大殿。我余光一瞥,正见杨戬的三尖两刃刀从青狮心口抽出,银甲上溅满了妖血。青狮现出本相,如一座小山般轰然倒地,再不动弹。 大鹏见状,早已魂飞魄散,双翅一振便要夺路而逃。可那血色结界仍封得严严实实,任他拼了性命冲撞,也逃不出去半分。 便在这时,殿中忽然金光大盛。一道浩大庄严的气息自天而降,竟硬生生将血色结界撕开一角。金光之中,有人缓步而出,面含慈悲,正是如来佛祖。 “悟空,且住。” 大鹏登时大喜,连滚带爬地扑向那金光:“佛祖救我!” 如来垂目看他一眼,又看向孙悟空,温声道:“大鹏虽为恶,却与我有些亲处。今番他气数已尽,不如交我带回灵山,好生管束。” 我心中暗骂。大鹏吃尽一国之人,又与无厌为伍,助纣为虐,真可谓恶贯满盈,如今如来一句“带回管束”便要轻轻揭过? 孙悟空笑道:“如来,你早不来,晚不来,来得还真是巧。” 话未说完,他人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大鹏身前。大鹏还未爬起,便被他一脚踩住背脊。孙悟空笑吟吟地望着如来,手中金箍棒却已高高扬起。 “等等!” 如来到底迟了半步。金箍棒已携万钧之力,狠狠砸在大鹏头颅之上。那狮驼国不可一世的妖王,连吭都没能吭出一声,便被压成一团肉饼,羽翼散乱,腥血溅满殿石。 满殿皆静。 孙悟空收了金箍棒,伸手掏了掏耳朵,笑的十分猖狂:“真不好意思。老孙手太快,没听清。” 如来叹道:“贫僧本是要从他口中问出无厌的线索,却不想你下手这般快。” 孙悟空闻言笑道:“佛祖既是来问话的,怎么不早说?偏要等老孙打完了才讲,这可怪不得我。” 如来也不恼,只摇了摇头:“你这猴头,逞口舌之快又有何用?你与贫僧之间的旧怨早已了结,贫僧此来,也并非要为难你们。” “无厌祸乱三界,非比寻常。此事我灵山亦不会坐视。” 他说着,抬手一指,两道金光便朝殿角那两个魔头罩去。二魔早被耗得油尽灯枯,哪里还挡得住如来法力?被金光一照,登时动弹不得,连元神都被牢牢锁住。 孙悟空抱臂道:“这两个孽障藏头露尾,着实可恶。佛祖,你该不会连他们也要保吧?” 如来道:“你这猴子,且莫放刁。贫僧如何会保他们?悟空,你可知他们是谁?” 孙悟空“切”了一声:“不过是无厌手底下的两条好狗罢了,老孙怎会认得?” 如来屈指一弹,两道金光自二魔面上一扫,竟将覆在他们脸上的魔气与伪装尽数剥去。两张青黑面孔显露出来,额生独角,獠牙外露,竟生得一模一样。 孙悟空定睛一看,倒真吃了一惊:“独角鬼王?怎么会是你们?当年老孙大闹天宫时,你们不是被天庭捉去了么?” 那左边的独角鬼王闻言,怒目圆睁,猛地啐了一口:“孙猴子,你倒是好意思提当年!我们兄弟对你忠心耿耿,随你反天,替你扛旗。可后来天兵压境,你只顾着你那些猴子猴孙,管过我们死活么?” 另一个独角鬼王也嘶声道:“我们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当年被天将拿去,本以为必死无疑,是无厌大人安插在天兵里的人暗中出手,将我们救下,这才捡回一条命来。今日落在你们手里,不过一死,有什么可说的!” 第499章别无选择 孙悟空叹了口气:“当年那场仗,天兵来得突然,老孙又分身乏术,没法护住所有人。你们要恨,便恨吧。” 两个独角鬼王看着他,满眼怨毒里,竟也透出几分悲凉。 “你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左边鬼王惨笑一声,额上独角忽然亮起刺目黑光,“我们兄弟苟活至今,早就是无厌大人的刀了。今日既已败露,便没打算活着出去。” 右边鬼王也嘶声大笑,独角同样亮起,与兄长额上光芒连成一片。我心头一凛,失声道:“不好!他们要自爆!” “既如此,贫僧便送你们一程。”如来收拢金光,把那暴烈的魔光一点一点压回二魔体内。 可那二魔早已存了死志,额上独角寸寸碎裂,身体如充气般膨胀起来。孙悟空下意识往前一步,却被我一把拽住:“别过去!” 下一刻,两团黑光轰然炸开,整座大殿都剧烈震颤。若非如来以金光罩住,我们几人只怕都要被那自爆之威波及。 金光渐散,殿中只余两个深深的黑坑。独角鬼王已形神俱灭,连一点残魂都没留下。 孙悟空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我慢慢松开他的手腕。他掌心冰得厉害,面上虽不显,我却知他心里不好受。当年旧人,如今以这般惨烈的方式死在他眼前,任是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如来收了手,念了声佛号:“因果已了。他们既求一死,也算解脱。” 过了好一会儿,孙悟空才开口:“死了也好。省得再替无厌害人。” 他话虽说得轻松,却没有再笑。 如来说:“想必你们已经知道了,无厌此次取走刑天头颅,必是为复活刑天。若真叫他做成,三界便是一场浩劫。” 我道:“佛祖既亲自来了,想必已有对策?” 如来道:“贫僧有一法,可在他复活刑天之前,将无厌真正杀死。只是此法代价极大,也需你们全力配合。” “什么办法?”我问。 如来抬眼:“需金蝉子转世以血肉为引,需扶桑以光阴道果配合,在无厌行至最后一步、复生刑天之前的一刹那,将他彻底磨灭。” 我心头猛地一沉:“你是说……要三藏去当诱饵?还要他豁出命去?” 如来颔首:“正是。金蝉子是应劫之人。只有他,才能引动刑天复生。” 我盯着他,慢慢地说:“三藏不在这里。” 如来说:“贫僧知道。” “那你要我们怎么跟他讲?”我声音发紧,“说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已经替他应下了?” 如来没有回答。 我皱眉:“为什么非他不可?金蝉子转世虽有十世功德加身,可无厌若要复活刑天,凭他的手段,寻个更强的祭品也不难。” 如来道:“佛能知过去未来之事,你们却不知这其中的前世因果。你们可知,金蝉子究竟是什么来路?” 我一怔。三藏的前世是金蝉子,金蝉长老是如来的二徒弟。此事三界皆知,难道还有隐情? 如来道:“当年刑天被杀之后,怨气不散,其中一缕极凶的魔念挣脱了常羊山封印,落入一只金蝉体内,化作了凶兽六翅金蝉。那金蝉为祸一方,贫僧费尽心力,才将其降伏,带回灵山,慢慢度化,收作座下弟子。” “贫僧以佛法日夜压制他体内魔念,好在颇有成效。金蝉子佛心坚定,早已不受那魔念所困。” 我脑子“嗡”的一下,“竟还有这种事?” 如来点头:“所以他才是这世间唯一能引动刑天复生之人。无厌要的,不是金蝉子的命,而是他身上那缕早已被佛法压住的刑天魔念。只有以此为引,才能唤醒刑天的神魂,复其魔威。” “所以你要三藏去当那个引子?”我声音发紧,“这跟叫他送死有什么分别?” 如来道:“有分别。若按贫僧之法,金蝉子未必会死。但若让无厌抢先,三界必然大乱。” “无厌取走刑天头颅,已得魔血与头骨,离成功只差一步。若再让他将金蝉子捉去,以血肉为引,辅以光阴秘法,刑天便会借金蝉子之身重生。” 我只觉胸口像压了块万斤巨石。 孙悟空在一旁听完,脸色已阴沉得厉害:“如来,你今日来,当真是来对付无厌的?” 他抬起头,“俺看你是来要三藏的命,俺老孙若不许,你待如何?” 如来念了声佛号:“此劫并非贫僧一人能解,也非你们能避。你们可以不信,却避不过。只是时间,确实不多了。” “听你放屁!”孙悟空猛地将金箍棒砸在地上,“他转世十次,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难,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你如今轻飘飘一句应劫,就要把他推出去。俺老孙今日把话撂在这儿。无厌,老孙去杀。魔气,老孙去灭。想动三藏,先问过老孙的金箍棒!” 如来道:“孙悟空,你杀不死无厌,正如你也杀不死贫僧一样。” 孙悟空猛地抬头,眼中火光几乎要喷出来:“你说什么?” 如来道:“无厌早已被我执所困。在他心中那桩执念了结之前,他是不死不灭之身。你纵有通天本事,打散他千百回,他依旧能从魔气中重生。你所杀的,不过是他的躯壳,灭不了他的本我。” 他语气平静:“所以,只能在他执念将消、魔心未灭的刹那出手,彻底让他归于寂灭。” 孙悟空叹了口气,“说来说去,你还是要把三藏的命押上桌。” 如来道:“金蝉子是贫僧的徒弟,天资聪颖,最得贫僧真传。若有他法,贫僧也不愿出此下策。” 我默默腹诽:三藏虽是金蝉子转世,可这一世分明已经长歪了不是一星半点。还“得他真传”呢,看来佛祖看自家徒弟,也带着层厚滤镜。 “此事强求不得。若金蝉子不愿,谁也逼不了他。只是若他愿意,那便是唯一的路。” 孙悟空讥笑道:“当真好算计,说着让他自己选,实则他别无选择。如来,老孙最看不惯你这一点。” 如来摇头,“阿弥陀佛。非是算计,贫僧种下那点善念,便是替他留的一线生机。” 第500章 定计 如来肃然道,“届时,贫僧会亲自出手,洗净三界魔气。无厌的魔气早已与北俱芦洲的地脉纠缠太深,杀他,便如同要斩断整片大陆。若只凭你们几人之力,纵能胜过无厌,也绝无可能将那股绵延数万里的魔气彻底除尽。” 二郎神问道,“那你会如何?” “阿弥陀佛,菩提心与魔心同灭。届时贫僧自然不复存在。”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原来他说的代价,不只是金蝉子,还有他自己。 孙悟空也怔住了,半晌,才道:“如来,你竟也肯下这种赌注。” 如来道:“不是肯不肯。是这一劫,终究要有人去应。” 我说:“就算依你,让无厌把三藏抓去,也只有一瞬间可以杀死无厌,他身边定有重兵把守,魔气又那般强横。只有一瞬,凭我们几人,靠近都难,更遑论出手击杀?” 如来道:“贫僧会以掌中佛国笼罩四方,将那一瞬拖至十息。十息之内,你们须将无厌形神俱灭。至于他麾下的魔兵魔将,便需你们自己应付。若过了这十息,刑天复生,无厌魔心归位,便再无可杀之机。” 杨戬蹙眉:“十息虽短,但若合我等众人之力,未必不能一试。” “那三藏呢?他会如何?” 如来沉默一瞬,道:“在刑天将复未复之时,他的神魂会与刑天残留的神魂相争。若他能守住本心,十息过后,尚有一线生机;若守不住,你们便要在杀无厌的同时,连他一同斩灭。” “你有几成把握?” “阿弥陀佛。若金蝉子佛心不坚,刑天顺利复生,十息之内不能功成,便是十死无生。若他能撑到十息终了,或可两全。只是他究竟能否撑住,贫僧也算不出。” “所以到底几成?” 如来看了我一眼:“三成。” 孙悟空喝道,“三成?你就敢让我们这么多人去赌命?!” 如来垂目:“世间本无十足之事。若不用此法,无厌不死,三界永无宁日。” 杨戬问:“佛祖,如此说来,关键仍在三藏法师身上。我等可能助他一二?” 如来道:“需金蝉子自己与刑天残留的神魂相争,旁人插不得手。此一关,只能靠他自身佛心。” 我咬了咬唇,道:“那就没有半点外力能帮他?阵法、法宝、灵药,都不行?” 如来道:“刑天的神魂与他体内魔念同源而生。一旦入体,便如心魔一般,从内里生,非外物可除。此间争斗,只能凭他本心。若他佛心不稳,外力再强,也只会连同他一起被刑天吞噬。” “若金蝉子守不住,刑天便会以他血肉为躯,彼时站在你们面前的,便不再是三藏法师,而是魔神刑天。” 孙悟空看向我,低声道:“栖迟,三藏与我们同行这么久。若他真输了,老孙怕是下不了手。” 我迎上他的目光:“三藏不会输。他的脾气,你我都清楚,不必再去问。他若知道还有这条路,必然会答应。眼下,先商量具体怎么行事吧。” 杨戬问:“佛祖可知,无厌复生刑天时,会在何处?” 如来道:“北俱芦洲中心,有一棵建木魔树。那里是他魔脉最盛之地,也最宜刑天借体重生。” 我琢磨道:“要引无厌入局,三藏就必须以‘祭品’的身份,被无厌亲手擒去。扶桑的光阴道果,也得在无厌眼皮子底下,像是被迫为他所用。可无厌狡诈多疑,凡事都要占个由头。眼下我们铁板一块,他本就难寻机会对三藏下手。若我们再故意卖破绽,做得太假,以他的心机,定会生疑。” 谢玉道:“可你们一路西行,情谊三界皆知。想凭空生出点问题来,难。” 我说:“可以演一出戏。” 杨戬问:“星君的意思是,要假装决裂?” 我看向如来,又看了看孙悟空,缓缓道:“对。必须有人,真正站到无厌那一边去。而这个人,最好是我。” 孙悟空眉头一跳:“你?” “还有扶桑。”我道,“他平日里最听我的话,若由我带着他倒向无厌,比旁人更可信。无厌又知我重情重义,若我与你闹到不可收拾,甚至大打出手,他才会信。” “俺不同意。” 我轻轻按了按孙悟空的手,温声道:“夫君,我与无厌是同族,他一直想拉拢我。在场这些人里,还有谁比我更能取信于他?” 孙悟空依然拉着脸:“那俺也不同意。俺不能叫你孤身去犯险。无厌那厮不是寻常妖魔。你若到了他跟前,他有一百种法子整治你。俺冒不起这个险。” 我道:“我若不去,这局便成不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无厌祸乱三界,却什么都不做。” 孙悟空道:“你只管什么三界,可想过俺么?你若有个万一,俺要这天下太平又有什么用!”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栖迟,你真当俺是尊石头做的,不会疼么?” 我鼻子一酸,上前一步,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他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身体微微发着抖,像在控诉我方才那番话有多薄情。 “我怎么会不想你?”我看着他金色的眼睛,“夫君,正因想回来见你,我才要把这件事做成了,好好活着回来。无厌不除,我们谁也过不了安生日子。你还不明白么?” 孙悟空道:“要去俺去,你留下。” 我道:“无厌会信你么?三界最不可能反水的人就是你。你去投他,他只会笑着把你请进阵里,再布下一百重杀阵等着你。” 孙悟空哼道:“你也一样。你与俺成亲这么多年,感情如何,三界谁人不知?无厌凭甚信你会抛下俺,去投奔他?” 我道:“正因如此,我才要演一场决裂。只有他亲眼看着你我反目,看着我走投无路,他才会信我。我是他的同族。我若说与你们恩断义绝,他多少能信几分。” 孙悟空依然摇头,“这计不成,再想别的。” 我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他的手,坚定地道:“孙悟空,你信我这一回。我答应你,一定活着回来。我们还要一起回花果山呢。” 他死死盯着我许久,才道:“栖迟,你说话,可得算数。” 我点头:“算数。” 第501章 瞒天过海 孙悟空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到了无厌那边,别逞强。见势不对,立刻传讯回来。俺不管什么计不计的,你若有难,俺拼了这条命也杀过去。” 我道:“好。我若撑不住,第一个便告诉你。” 杨戬沉吟道:“此计虽可行,但风险太大。即便无厌不识破,若星君被那魔气侵蚀本心,又当如何?” 如来忽然开口:“若星君愿以身入局,贫僧可赠两朵九叶金莲,一朵予你,一朵予扶桑。金莲护持本心,可保你们不被无厌魔气所侵。只要心中不生恶念,他便无从下手。” 我点头:“多谢。” 二郎神道,“那也得是件天大的事,才能让你们闹成这样。可别是什么鸡毛蒜皮,反倒更假。” 我点头:“等我回去慢慢想想。这活儿最费心神,要演就得把大伙儿都骗过去,少一个人信,都不成。” 孙悟空仍沉着张脸,显然对这法子满心不痛快,却也没有再发作。 我们几人又在殿中商议片刻,如来留下两朵九叶金莲,便先行离去了。我将那两朵金莲仔细收好,放入空间之中。 没过多久,哪吒、孙长宁与谢玉才匆匆赶来。一进大殿,见满殿残尸魔气未散,我们几人又都沉着脸,哪吒忍不住道:“你们这是怎么了?又没受什么重伤,怎么一个个拉着张脸?” 我心中已有了计较。这出戏若要演得真,便不能提前告诉旁人。知道的人越多,反应就越容易露破绽。只有让他们全都蒙在鼓里,才会给出最真实的情绪,无厌的眼线也才会信。 所以,我不准备再告诉旁人,连谢玉、哪吒、孙长宁也一并瞒下。这出戏,只有我、孙悟空、杨戬和如来知晓内情。至于扶桑,等事到临头,我自会找机会与他说明。 我道:“没什么。一番激战下来,消耗不小,有些疲惫罢了。你们怎么这时才到?” 孙长宁忙道:“我们路上也遇上了妖魔拦路,费了些工夫才打出来,所以来迟了。娘,你们没事吧?” 我拍拍她的手:“无妨。都搞定了。” 谢玉环视一圈,瞧见青狮、大鹏、蛟魔王等尸身七零八落,挑了挑眉:“我们来晚了?看样子,这第三重门里热闹得很。” 杨戬道:“三妖已除,蛟魔王,玉面狐狸九头虫均已伏诛,两个魔头也自爆身亡。无厌仍未露面。” 谢玉却忽然皱眉:“我记得那蛇妖说,殿中共有三妖六魔。可这些人加起来也才三妖五魔。还有一个魔头呢?” 我闻言一凛,仔细回想起来。初入殿时,围攻孙悟空和杨戬的人之中确有第三个黑衣魔头,只是后来激斗正酣,殿中魔气又重,竟不知他何时没了踪影。 “九头虫呢?”孙悟空目光四处一扫,叫道。 我猛地转头朝殿角望去。可那里只剩一滩黑血,哪还有九头虫的影子? 我明明记得他被孙悟空一棒扫中,撞在殿柱上,几个脑袋同时喷血。以他的伤势,绝无可能自己逃出去。可如今他竟不在殿中。 杨戬脸色也沉了下来:“方才没留意,竟让他趁机逃了。” 孙悟空冷哼一声:“不是逃。是有人把他弄走了。” 谢玉道:“能在你们三个眼皮子底下把人带走的,除了无厌,还能有谁?” 这话一出,殿中霎时静得可怕。 我后背一阵发凉。他若真在,那方才如来说的那些话,还有我们几人议定的诈降之局,他到底听去了多少? 孙悟空知我心中所想,传音道:“栖迟,别怕。他定是在如来来之前就溜了。” 我回道:“何以见得?” 孙悟空道:“如来有慧眼,加上佛魔相克。若无厌真在近处,如来断不会毫无所觉。那老和尚虽然烦人,眼力却不差。想在他跟前藏形匿迹,连俺老孙都做不到,何况无厌还带着个半死不活的九头虫?” 我稍稍定下心,顺着他的话想下去:“你的意思是,他是在你们与青狮大鹏交手时,趁着殿中大乱,把九头虫救走的?” 孙悟空点头:“那会儿满殿妖气魔气搅作一团,又有结界压着,正是最乱的时候。无厌若是挑那会儿动手,我们确实未必顾得上。等如来现身时,殿中魔气被佛光荡过一遍,他早走了。” 我心下稍安,望了望这阴森森的大殿,只觉四周魔气虽散,却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谲。这地方是无厌经营过的巢穴,难保没有留下什么后手,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 “把这狮驼洞烧了吧。”我道。 孙悟空第一个赞成:“早该如此。这鬼地方留着也是祸害。” 哪吒眼睛一亮,笑道:“你们都出去,让小爷来放火。保证烧得干干净净,连只耗子都不剩。” 我们自然信得过他。孙悟空与杨戬先一步掠出洞去,我拉着孙长宁,与谢玉紧随其后。 刚在洞外站定,便见哪吒脚踏风火轮,从洞中冲出。 他身后,整座狮驼洞猛地一亮,紧接着熊熊火光从数道洞口喷涌而出,热浪扑面,映得半山皆红。 三昧真火何等了得,所过之处,石壁成灰,妖骨化尘,连那弥漫多时的魔气都被烧得七零八落。 不过片刻,那曾经吃人无数、群妖盘踞的狮驼洞,便轰然坍塌,转瞬化作一片焦土,再无半点妖邪气息。 哪吒脚踏风火轮,悬在半空,望着那片焦土,朗声笑道:“痛快!当真痛快!想当年天庭也曾数番遣兵来剿,哪一回不是损兵折将,无功而返?这狮驼岭横在此处,不知吃了多少往来凡人。今日被咱们一锅端了,还烧了个干干净净,等玉帝知道,怕又要给小爷记上一功。” 谢玉“嘁”了一声:“这是大伙儿之力,岂是你一人之功?” 哪吒也不恼,笑嘻嘻道:“大圣官品极矣,要功无用;二哥向来不计较这些;你又不是天庭中人,要这功劳也没地方领。说不得,这便宜也只好小爷我独占了。” 我们皆知他不过少年心性,嘴上爱讨些便宜,并无半点贪功之心。 平日里出力时,他哪一回不是冲在最前?如今狮驼岭被破,叫他占个名头,也无人真去计较。 孙悟空笑道:“行,这功劳便算你的。回头玉帝若赏下百八十坛仙酒,可记得拿来与大伙儿分分。” 哪吒笑道:“好说,好说。等领了赏,咱们不醉不归。” 第502章 只是逢场作戏 我们几人又折向西边的狮驼国,将整座妖国清剿了一遍,把无厌可能留下的手段尽数捣毁。其间果然又冒出几个难缠的魔头,只是哪里敌得过我们联手,不过片刻便被尽数打死,再叫哪吒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事情已了,众人便在狮驼国分开了。杨戬要回灌江口。哪吒说要回天庭,孙长宁也跟个小尾巴似的黏了上去。 我与孙悟空、谢玉不再耽搁,驾云去追三藏一行。我们此番动作神速,三藏他们又行得缓慢,没飞多久,便远远望见了人影。此时他们才刚离开女儿国境不远,正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三藏见我们回来,自然欢喜不尽。他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连声道:“你们平安回来就好。我正日夜悬心呢,这一路可还顺利?” 孙悟空道:“还算顺当。回去再与你细说。” 我扫了一眼,天蓬卷帘都在。只是不见敖烈,想必他是去大唐了。但孙长安和扶桑也不在,就不应该了。 我问道:“三藏,那两个小子又跑到哪里野去了?我不是叮嘱过他们,要仔细护着你么?” 三藏闻言道:“星君勿怪。贫僧这半日行来,着实饿得紧。他们两个自告奋勇,说去给贫僧打些野味回来。” 我心下稍安。这一路重担压着,难得见三藏还能如常张罗这些琐碎,倒让我紧绷的心神略略放松了些许。 我道:“你没事就好。往后他们再要去,也留一个在你身边,别两个都跑个没影。” 三藏点头:“是贫僧一时疏忽,下回让他们轮着去便是。” 谢玉则道:“这也难怪。正是坐不住的年纪,能替你出去寻吃食,已经算懂事了。” 正说着,孙长安和扶桑已奔到近前。孙长安提着只野鸡,老远便喊:“爹!娘!你们可算回来了!我方才还跟扶桑说,再不回来,我也得去找找了。” 扶桑仍只朝我一笑,又把手里的野果子往前递:“您吃不吃?刚摘的,甜得很。” 我接了一个,在袖上随意擦了擦,咬了一口。果肉清甜,确实不错。 我跟孙悟空商量着,等晚上歇下后再悄悄把计划告诉三藏。 白日里一切如常,该赶路赶路,该说笑说笑,不叫旁人看出半点异样,把狮驼岭的凶险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孙长安最是缠人,非拉着我讲一路上斗法如何如何。我只挑几处闲不要紧的说了,倒把他说得热血上涌,直拍大腿:“等我突破天仙,定要会会无厌老贼!” 孙悟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会个屁。你给老孙老实呆着,少叫你娘担心,便是天大的本事了。” 孙长安捂着脑袋,敢怒不敢言,只“嗷”了一声,缩到一旁。 扶桑在一旁抿着嘴笑,把摘来的果子分了。还是跟从前一样,孙悟空收拾了那只野鸡,架火烤了。我们分食干净,又靠着树荫略歇了一会儿,才重新上路。 这一日行得颇远,直到天全黑透了,才寻到一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落脚。庙墙塌了半面,殿顶也豁着口,月光从破洞处漏下来。 可这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寻不到更好的住处。我们将地上略作清理,铺些干草,便算今晚的歇脚之处。 三藏道:“大家赶路辛苦,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过山。” 孙悟空道:“你们都去睡,俺一个人守着就成。” 谢玉皱眉道:“这种地方能住人么?我可没法在这儿睡,还是我来守夜吧。” 我道:“谢玉,我也睡不着,陪你守夜吧。” 谢玉一愣,随即点头:“成,有你在,这夜也不难熬。” 孙悟空看了我一眼,没做声,翻身跃上房梁躺下。等到众人都歇下了,他才悄悄传音过来:“你想好怎么操作了?” 我道:“想好了。眼下只差个由头,你我便能当众闹翻。” 孙悟空问,“你要扯什么由头?” 我回答道:“你别管了,我自有打算。你之后寻个机会,把计划悄悄告诉三藏便是。”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栖迟,俺怎么听不到你心里在想什么了?” 我道:“我用归墟给你屏蔽了。戏要做全套。你越是不知我下一步要做什么,反应才越真。” 孙悟空有些不高兴:“那你也用不着连心神都隔了去。俺不习惯。” 我道:“若不断了感应,到时候无厌一探便知你我之间还连着。那样还叫什么决裂?” 他不说话了,默默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栖迟,俺知道你的本事。可你莫要演得太过。有些话,俺怕听了受不住。” 我抿了抿唇,半是玩笑半是安抚:“我尽量收着点。放心吧,你皮糙肉厚,应该不至于被气晕过去。” 他猛地低头看我,眼里有些恼,又有些委屈:“栖迟,旁的俺都能忍,你若说你不要俺了,俺会当真的。” 我抬头看着他:“夫君,你知道的,我永远爱你。那些都只是剧情需要,你不要当真。” 孙悟空却别开眼,声音低低:“不当真,便不疼么?” 我一时怔住,喉头像被什么堵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这委屈了你。可我也没有办法。我答应你,等过了这一关,我亲口把那些混账话一句一句收回来。” 他从梁上翻身下来,轻轻落在我身旁,没看我,只把我的手拉过去,攥进掌心里:“那俺也不能白受委屈。” 我笑着回答:“好。我百倍、千倍地补偿你。你想怎样,都依你。” 那等这事了了,”他凑近了些,鼻尖蹭了蹭我的鬓角,“你得陪俺回花果山住些日子。就咱们两个,谁都不许见,住到俺说够了才算。” 我失笑:“这算哪门子补偿?我还当你要提什么了不得的条件。” “到时候,你给俺摘桃子,俺给你烤鱼。你什么都别想,只管陪着老孙。” “还有,今晚你得让俺亲一下。不然明儿你冷不丁跟我翻脸,老孙心里没底。” 我乖乖的闭上眼睛。他凑过来,飞快地在我唇上亲了一下。 第503章 夜话 亲完了,孙悟空凑的更近,悄悄咬我耳朵:“明儿你若要演那出戏,怎么凶我都成。可你得记着,不能真不看我。你只要看我一眼,俺就知道那是假的。” 我睁开眼看着他,声音有些发涩,“我不敢看你,越看你,绝情的话越说不出口。” “栖迟,你不看俺,俺扛不住的。” “你该说什么说什么。怎么狠怎么来,怎么绝怎么来,俺都受得住。可你别一直不看我。一眼,就看一眼。” 孙悟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此刻竟透出几分近乎哀求的光。不是玩闹,也不是平日里那些插科打诨的缠磨。他是真心实意地在求我。 其实我们之间,本不需要如此。只要他开口,我很少有不同意的时候。他上次这样求我,还是在五行山下。 我眼眶一热,险些没忍住泪水。“好。我答应你。不管说得多绝,最后一定看你一眼。” 他这才像得了好处,唇角满意的翘起,又揉了揉我的头发:“那老孙就没啥好怕的了。” 我推了他一把:“睡你的觉去,我跟谢玉有正经事要说。”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眼睛却还黏在我身上,又磨蹭了一会儿,才重新跃上房梁,闭眼睡去。 众人都早已和衣躺在干草上,不多时,便起了此起彼伏的鼾声。 谢玉主动应了守夜。她生性爱洁,不愿坐在地上,也不肯靠墙,只一直站在殿中。我索性给她取了把椅子。 她端端正正地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唇角一弯,低声调笑:“你这夫君,也真够黏人的。” 我又取了把椅子,挨着她身旁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闲话, 我一直竖着耳朵听梁上的动静。直到确认孙悟空已经睡熟了,才压着嗓子,试探着问“谢玉,你往后的日子,可有什么打算?” 谢玉斜我一眼,似笑非笑:“能有甚打算?连洞府也没了,无处容身,走一步看一步罢了。该了的心愿已了,如今只想教好徒儿。儿女情长,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我叹了口气:“你倒想得开。不像我,深陷其中,反被这些事绊得难受。” 谢玉打量我:“怎么,你这是话里有话?” 我故作迟疑,半晌,才低声道:“我这些日子总在想,情爱一事,究竟值不值得。你看你与三藏,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到头来却还是各走各路。我与我家那位,看似和美,实则……也有说不出口的难处。” 谢玉闻言,慢慢收了笑,正色道:“你莫不是和他闹了别扭?我看大圣待你,可是掏心掏肺,满心满眼都是你。” 我苦笑:“他待我好,我自然知道。可两个人处得久了,有些东西反而越来越清楚。他好,却不等于我快活。” 谢玉挑了挑眉,眼里的好奇被勾了起来:“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新鲜。他到底哪儿让你不快活了?” 我别开脸,像是不愿多谈,又像终于寻到机会倒苦水: “你是不知道,当年我在广寒宫,不过和宫里姐妹们一同沐浴,他就好几天没给我好脸色。我不过与姐妹们亲近些,怎就到这地步了?” 谢玉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捂着嘴笑起来:“啧啧,大圣竟连女子的醋也吃?若叫他瞧见你同哪个仙君多说两句话,怕不是要掀了人家的房顶。” “何止这些。前阵子我不过说想亲自教你描妆,他便老大不乐意,说我一得空就往你跟前凑,占用了陪他的工夫。你听听,这也要争。我总不能日日夜夜只围着他一个转吧?” 谢玉“噗”地笑出来:“就为这个?广寒宫里那么多嫦娥,我又不是非你不可。你教不教我,有什么打紧。何必为了这点小事,闹得你们夫妻不和?” 我叹道:“自然不止这一桩。他管我管得极严,出门要问去处,晚归要传音,和旁的男子多说两句话,他那脸就拉的老长,还怎么哄都哄不好,少说也得让我难受好几日。我是他的妻子,不是他养的金丝雀儿。日子久了,真有些喘不过气。” 谢玉托着腮,听得认真,末了点了点头:“依我看,大圣这性子,确实如此。独占欲强,又不会拐弯。你越忍着不说,他便越当你甘之如饴,还当自己待你极好呢。” 谢玉劝道:“你呀,还是该寻个机会,好好与他说说才是。两口子过日子,最怕一个闷着不说,一个不懂事。” 我苦笑:“说也说过。他应得极快,转头便又照旧。你说他不好吧,他样样都好;可你说他好吧,我又总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捆住了。越挣,便越紧。” 谢玉叹了口气:“所以你这是……厌倦了?” 我垂眼:“也不算倦。就是心里发闷,总想透透气。” 谢玉道:“那你想怎么透这口气?孩子都这样大了,总不会还想学话本里的妇人,离家出走吧?” 我抬眼看她,欲言又止。 谢玉也是聪明人,见我这样,眼珠一转,登时笑得意味深长:“栖迟,你这是心里有人了?” 我面上一红,忙道:“哪有,你莫要胡说。” “没有?”谢玉凑近几分,压着嗓子,“没有你今夜特意拉着我,说这些有的没的?你当我是那些没眼力的粗使丫头么?我来猜猜这人是谁。” 她眼珠一转,笑得意味深长:“啧啧,不会是那杨二郎吧?” 我心头一跳,下意识别开脸:“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谢玉用肩头轻轻撞了我一下,“你还嘴硬呢。我不过提了个名字,你便慌成这样,还说自己没鬼?” 我咬了咬唇,像被逼得没法了,才低低道:“是又如何?” “我就是觉得,那二郎神剑眉凤目,气度不凡,不比我家这口子强上百倍?” “好男子就该像杨二郎那般,进退有度,举止有礼。不像他,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成日里不是蹲在梁上,就是挂在树上,吊儿郎当,没个正形。我瞧着都烦。” 谢玉“哟”了一声,掩着嘴直笑:“这话可不像你会说的。那杨二郎是生得俊,可他那性子冷冰冰的,见谁都没个笑模样。你竟好这一口?” 我轻哼一声:“冷怎么了?你是不知,两个人相处,本就该有各自的空间。不像某些人,日日黏过来,跟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似的,我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连喘口气的空档都不给。” 第504章 哪有猫儿不偷腥 谢玉笑得不行:“栖迟,你这话若叫大圣听见,怕是要连夜把灌江口掀了。” 我道:“他又没人家二郎真君厉害。当年不就是二郎神亲手擒的他?他哪敢去掀什么灌江口?” 谢玉笑道:“你这话可偏心了。当年大圣大闹天宫,三界谁人不知?若非天庭众神相助,二郎真君也未必擒得住他。他们俩的本事,顶多半斤八两,怎到了你嘴里,倒像差出十万八千里了。” 她轻轻推我一下:“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纵有千般不是,你也不该这样往泥里贬他。” 我垂下眼,像被她这一句说得有些羞愧了,“姐姐说的是。” 我轻轻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他好。他待我,确确实实是掏心掏肺,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个。这不假。可他把他整颗心都挂在我身上了。我笑,他才笑。我不说话,他便慌了手脚。我若哪日没顾上他,他能生半天闷气。这样的日子,你说他累不累?我又累不累?” 我抬起头,像自言自语: “我有时候也会想,若他少喜欢我一点,是不是我们都能轻省些。” 谢玉感慨不已,叹道,“我以前也这样想过。若金蝉子心里少装些苍生,是不是我们就能有结果。” 她转过头来看我:“后来我想通了。他若心里不装苍生,那他便不是金蝉子了。你家那位也是一样。他若不把你放在心尖上,那他也就不是孙悟空了。” 我也叹了口气,“姐姐说的这些,我何尝不懂。他把一切都给了我,可也把我的一切都攥在了手里。我不能喊疼,因为他是为我好。我也不能说累,因为那便是辜负了他。可我实在是受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我怕自己会恨他。” 我压低声音说:“所以我必须透透气。哪怕只有片刻,只做回我自己。” 谢玉忽然道:“我不信。你这些话,听着像倒苦水,可越听越像在给自己寻由头。你与大圣这些年出生入死,孩子都这样大了,总不会为了个外人,要抛夫弃子吧?” 我像被戳中了最不愿听的那句话,半晌没言语。 “好姐姐,”我低低的说,“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抛夫弃子,我不过是想为自己活一回罢了。” 谢玉冷笑:“少来这套。咱们做妖精的,不像凡人那般虚伪。你既不想同他过了,直说分开便是,何必弯弯绕绕?” 我咬着唇低低道:“好姐姐,你这般聪明,我还没说多少,便全让你猜透了。可你当我不愿坦荡么?我若直说分开,他必定不依,闹起来怕要把天都捅个窟窿。所以我才要扯个引子,叫他自己理亏,我才好脱身。” 谢玉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好哇,你总算说了实话。常言道,哪有猫儿不偷腥的?只是我若去大圣跟前告上一状,你待如何?” 我忙道:“哪能啊。你我同是女子,正该互相帮衬。若不是信你,我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口。所以这桩事,我只求你帮我个忙。” 谢玉笑道:“奈何妾有意,郎却无情。依我看,那二郎神对你可没什么心思。” 我道:“倒也不是非他不可。三界之大,俊美郎君何其多?我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 谢玉挑了挑眉:“所以你想让我帮你,气他、试他,再闹出点事来,好叫你趁机脱身?” 我叹了口气:“正是。这么多年夫妻,我也不想闹得太难看。他脾气大,我若直接撕破脸,他必不肯干休。倒不如叫他先做错了事,我顺理成章地走,也省得他日后纠缠。” 谢玉道:“这可得另算价码。咱们上回的交易,你还没兑现呢。” 我拉住她的袖子,放软了声音:“好姐姐,你就帮我这一回。这世上若连你都不肯帮我,我真不知还能跟谁商量了。” 谢玉没说话,只看着我,像在掂量什么。 我又道:“我也不叫你白帮。我答应你,事成之后,替你寻一处比琵琶洞更好的洞天福地居住,百年内你修行所需资源,全由我提供。” 谢玉眼珠一转,终于露出点兴味的神色:“此话当真?” “全供。” “这事我可担着大风险。再加三粒九转金丹。”她伸出三根手指,又屈下一根,“给你个友情价,两粒吧。” 我咬了咬牙:“成交。” 谢玉笑了起来,凑近我耳边,低声道:“那便说好了。我陪你演,但你可得管住你家那位。若他真恼了,发起疯来,一棒子打杀我,我可没处喊冤去。” 我轻声道:“不会。我断不会让任何人伤你。” 她看着我,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栖迟,你可想好了。这戏一开,就不好回头了。” 我点点头:“我想好了。” 谢玉不再多问,只把手覆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那便这样定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我便寻了个无人之处,拉着谢玉到山神庙后的小溪边,替她好生打扮起来。 她底子本就好,眉眼冷艳,身段又高挑。如今被我细细描过眉眼,点上朱唇,又淡淡扫了一层粉,立时顾盼生辉。 我又特意挑了条极衬她的紫色广袖流仙裙,裙摆轻盈,袖口缀着细碎银线,一动便如云霞翻涌。 又为她将长发半挽,斜插一支素银步摇,额间点了一记花钿。 待收拾停当,谢玉自己对着镜子一照,也忍不住咋舌:“你倒真会打扮人。我这般出去,怕是要抢了你的风头。” 我退后两步,上下端详,满意道:“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你越招眼,有些话我越能说。” 谢玉笑了笑:“你也不怕真把你家猴子看直了眼。” 我道:“他要真敢,我便更有由头了。” 谢玉笑道:“你呀,心眼真多,又精又坏,谁算计得过你?不过看在你替我打扮得这般好看的份上,这戏我陪你唱了。” 我点头:“极好。今日你什么都不必做,只消往孙悟空身边多走几趟,再偶尔凑近说几句话。剩下的事,我来办。” 第505章含冤 定了计较,事情自然顺理成章。莫说我本就有心找茬,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 单是谢玉那边,便真真儿地往孙悟空身旁凑。她得了我许的好处,又仗着实力高强,不怕他突然翻脸,便愈发大胆起来。 孙悟空虽皱起眉头,屡屡冷淡避让,她却只当没瞧见,三不五时挨过去,或说话,或递水,偶尔还故意侧过脸去看他,倒像真有几分意思。 我面上装作不知,还时常“识趣”地避开,给他们二人腾地方。 孙悟空几次朝我望过来,像要说什么,我都只作没看见,转头去忙别的。 但我也没有立刻动手,总要给无厌留出些反应的时候,也总要叫这场无中生有的“情意”多演上几日,才不显得突兀。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 这日午后,众人歇在溪边林下。孙长安拉着扶桑出去疯了。 我故意跟天蓬在一旁说笑,又用余光留意着谢玉与孙悟空的方向。 谢玉正找着借口来来回回往孙悟空眼前凑。孙悟空本就很不耐烦了,一直只当没瞧见,谢玉实在挨得近了,便瞪她一眼:“你做甚?” 谢玉也不恼,笑吟吟地又转到另一旁跟三藏聊天。 她今日穿的是我特意挑的淡青色衣裙,衬得她整个人都少了几分冷厉,多了些说不出的柔和。 天蓬嘴上虽在同我说话,眼神却总不自觉地往谢玉那边飘。想来是从她这身装扮里,瞧出了几分霓裳的影子。 孙悟空却往树干上一靠,目光落在我身上,压根没分给谢玉半点。 我见谢玉实在无处下手,便寻了个由头,拉着两人一道坐下:“来,打牌吧。正好三个人,也打发打发时候。” 孙悟空本不肯,被我半拽半哄地按在中间坐下。我坐在他右边,谢玉则坐在他另一侧,三人挨得极近。 几局下来,气氛倒还不错。眼看火候差不多了,我借口去方便,起身便走。 等我溜溜达达,绕了一圈回来,正见谢玉双手死死箍着孙悟空一条胳膊,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孙悟空额角青筋直跳,咬着牙道:“你放开!” 谢玉却不肯,反把身体又挨近了些。孙悟空要挣,又不好真对她下重手。 谢玉有心算无心,借着打牌时近身,如今死死抓住他一条手臂,一时半会儿他还真甩不脱。 谢玉到底是我们的同伴,若孙悟空使出移山填海的神力伤了她,谢玉必不肯罢休,情急之下若真拿那倒马毒扎他一下,到那时就闹得不可收拾了。 我立时冷下脸来,几步上前:“你们这是做什么?” 谢玉猛地松手,站到一旁,眼眶说红就红,咬着唇道:“栖迟,你家夫君原是个轻薄无礼之徒!你才走开,他便拉着我的手不肯放,还说了好些不三不四的话。我挣不过他,才……才闹成这般。” 孙悟空火冒三丈,几乎要跳起来:“你放屁!分明是你自己缠上来,还倒打一耙!” 我看着他,又看看谢玉,眼神冷得厉害:“我只问你一句,她是不是抱了你的胳膊?” 孙悟空梗着脖子:“是她自己扑上来的!俺推都推不开!” “你堂堂齐天大圣,推不开一个弱女子?”我冷笑,“孙悟空,你当我是三岁孩子么?” 他一张毛脸涨得通红:“她修为不弱,又存心为之,俺一时不察,被她缠住了。你信俺!” 我打断他:“我只信我自己看到的。这几日你们眉来眼去,我只当没看见。今日倒好,大庭广众,手都拉到一处了。孙悟空,我还没死呢。” 孙悟空脸色骤变:“胡说!俺心里只有你,何曾多看旁人一眼!” 我笑得极冷:“一个巴掌拍不响。她怎么不攀别人,偏攀你?若我今日没回来撞见,你们还要瞒我到几时?” 孙悟空急了:“栖迟!你明知……” “我明知道什么?”我一步不让,声音也跟着尖了起来,“我只知道,谢玉一向眼里只有三藏。如今她竟不顾体面,当众与你拉拉扯扯。若不是你轻薄在先,她怎会如此?孙悟空,你还要我怎么信你?” 谢玉在旁边装模作样的哭起来:“栖迟,你别为了我与他闹成这样。我……我走便是。” 我冷声道:“你走什么。该走的不是你。” 孙悟空听出我话里的意思,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栖迟……你赶我走?” 我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对,赶的就是你。” 他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栖迟,俺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你真不信俺?” 我别开脸:“我只信自己的眼睛。” 他不再说话了。 那一瞬间,他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站在那儿好像都没了力气。 三藏急忙上前劝解:“栖迟,你听贫僧一句,悟空他绝非那样的人。这其中必有误会。” 我道:“有什么误会?大伙儿不是都看见了?” 卷帘挠了挠头,一脸为难:“适才你们三个坐得近,谢施主又背对着我们,事发突然,我们……我们确实没看清。” 天蓬也道:“是啊,等我们听见动静看过去时,谢姑娘已经抱着大圣的胳膊了。之前到底是谁先动的手,我是没瞧真切。” 我冷笑一声:“好。你们没看清,我看清了。我亲眼看见她攀着他,他也由着她。还要怎么清楚?” 三藏合掌道:“栖迟,贫僧以为,你实不该妄下结论。大圣的人品,贫僧信得过。若你肯给贫僧几分薄面,贫僧愿为他担保。” 我道:“三藏,你难道不清楚?若说谢玉会主动抓谁的手,抓你的,倒还有几分可能。抓他的?” 我扫了孙悟空一眼,冷笑:“我没法信。” 三藏面色微滞,旋即摇头:“这个……贫僧亦不明就里。但贫僧愿以性命担保,大圣是冤枉的。” 天蓬和卷帘也连声附和:“是啊是啊,星君,师父都这么说了,你就再给大圣一次机会吧。” 我被众人劝得有些松动,终于道:“好。今日我便给你一次机会。” 我看向孙悟空:“但我丑话说在前面。若再有下次,我不会再听任何人劝,也不会再容情。” 孙悟空点点头,“好。俺记下了。” 第506章 借题发挥 众人继续赶路,只是气氛再不像往日那般轻松愉快了。 三藏说了几句场面话,想活络活络气氛,却总没人接,他也只好作罢。天蓬和卷帘也安静了下来,一个低着头只管赶路,一个闷声挑着担子。 谢玉倒是一脸无辜,与三藏轻声论起了佛理,仿佛方才这场争执与她半点干系也无。 孙悟空牵着马在前头开路。我落在后头,离他远远的,中间隔了大半条官道的距离。 他不再往我身边凑,我也不再唤他。我们谁也不看谁。中间像横着一道看不见的三八线。 这时刚拉着扶桑赶回来的孙长安也觉出不对,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问:“娘,这是怎么了?为啥大家都不说话了?” 我瞪他一眼:“小孩儿家家,不该问的别问。” 他看我脸色铁青,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嘴,一溜烟跑到前头去找他爹。 孙悟空正牵着马往前走。孙长安凑上去,仰着脸笑嘻嘻地左看右看,又扭头望望我,忽然一拍手,得出个结论: “爹娘,你俩怎么都一脸便秘的模样?是不是这几日喝水少,上火了?” 孙悟空转过头看他,孙长安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缩着脖子道:“爹……你、你干嘛?” “我看你像上火。”孙悟空抬手就揪住了他的后领,把人提溜起来,“信不信老孙现在就把你扔到河里去败败火?” 孙长安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哇哇大叫:“娘!娘!救我!我爹要揍我啦!” 这倒霉孩子惯会惹人上火。 若在往日,我必然要拍手叫好,再来一句“早该揍你了,还是往日揍得轻”。可今日不同。 我正存心找茬,正愁没有由头。 “住手!” 我几步冲上前,把孙长安从他手里抢下来,往身后一护,抬头瞪着孙悟空: “你有火冲孩子撒什么?他才多大?说错一句话,你就要把人往河里扔。齐天大圣好大的威风!” 孙悟空一怔,显然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大:“俺就是吓唬吓唬他,又不是真要扔。” 我冷笑:“吓吓?你方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哪点像吓唬?我要不拦着,你是不是还要动手打他?” 孙长安躲在我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还搁这火上浇油:“就是,娘,你可不能不管我,我爹刚刚眼睛都冒火了……” 我把他往身后又护了护:“听见没有?孩子都怕你了。你这个爹当得可真够好的。” 孙悟空看看我,又看看那个缩在我身后冲他做鬼脸的小崽子,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偏偏对着我半点火发不出来。 “栖迟,他是俺儿子,俺便是打他两下又怎的了?”他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我依旧阴阳怪气:“是啊,你厉害,你多厉害呀。想杀谁就杀谁,想打谁就打谁,我们娘俩命苦,不过是任你欺负的罢了。” 孙悟空急忙道:“栖迟,俺对你和孩子都是一心一意,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们?你打俺骂俺都成,别说这样伤人的话。” “随你怎么说。”我冷冷道,“方才不是你当着我的面要把孩子扔河里?你自己心情不好,就拿孩子撒气?横竖不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知道疼。今日你敢把他往河里扔,明日是不是就敢对我动手?” 孙悟空急得抓耳挠腮:“俺怎么会打你?栖迟,俺疼你还来不及,就是再混账,也绝不可能动你一根手指头!俺没别的意思,就是长安这小子嘴太欠,俺不收拾他,他明儿就敢上房揭瓦!” 我冷笑:“是,你是没伤过他。你大圣爷手下留情,我们娘俩是不是还得跪下来谢你?” 他一句话噎在喉咙里,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栖迟,你到底要怎样才肯信俺?” 孙长安原本还躲在旁边看乐子,见孙悟空眼圈都红了,才终于觉出事情不对。他拽了拽我的袖子: “娘,你这是做什么?跟我爹没关系。都是我嘴欠,是我先胡说的……你要怪就怪我吧,别跟我爹吵了。” 我低头看他,冷冷道:“怎么,现在知道错了?刚才看戏时不是还挺乐呵的么。” 孙长安羞愧的低下头,却仍攥着我的袖子不放,小声哀求:“娘,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我爹的气了,他方才就是吓唬我,连我一根头发都没碰着。” 我哼了一声,并不理他。 孙悟空见儿子替我求情,又见我脸色稍缓,忙道:“栖迟,你也听见了,儿子都这么说了。俺不是成心惹你生气……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别开脸,不接他的话,只伸手在孙长安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今日看在你的份儿上,我不计较了。但有一样,今后若再让我瞧见你跟你爹合伙气我,仔细你的皮。” 孙长安如蒙大赦,连连点头:“不敢了不敢了!娘,我保证再也不嘴欠了!” 他说完,又回头冲孙悟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快来哄。 孙悟空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到底没敢靠得太近:“那……你还生我气不?” 我睨他一眼,转过身去:“看你表现。” 孙悟空知道这是一个和好的信号,连忙凑上来献殷勤,又是嘘寒问暖,又是替我揉手腕、锤肩膀。 不多时,队伍里又响起了说话声。天蓬和卷帘明显松了口气,三藏脸上重新挂起了笑意,可眼底还有不少忧虑。 看似一切如常,恢复了平静。 可只有我知道,这场“和好”,不过是我算计里的一环。无论孙悟空怎么做,我都不可能真被哄好。 因为存心找茬的人,看什么都不顺眼。他走在我左边,我便嫌他挡了光;他走在我右边,我又嫌他不会替我挡风。 他殷勤些,我说他是做贼心虚;他稍慢半拍,我便说他果然不如从前上心。 总之横竖都是错。连他先迈左脚,都是一种错。 从前的日子,拌嘴也不过是换着花样说情话罢了。我们心意相通。他递个眼神,我便知道他想做什么。我勾一勾手指,他便乖乖把尾巴送过来,任我捏在手里把玩。 我不会真生他的气,他也不会真跟我气。 哪像现在这样,他急得抓耳挠腮,额上冒汗,我却还要硬着心肠,把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刀子,一句一句往他心上捅。 第 507 同床异梦 孙悟空还是那样,变着法儿地哄我开心。一会儿摘朵野花,一会儿说个笑话。我冷着脸,心里却酸得发胀。 人都说,需要哄的人,是哄不好的。因为人家心里根本没有你。 可如今这句话,却整个儿反了。 不是我不爱他。是我太爱他,才只能咬着牙,把这场戏唱下去。 若这世上没有无厌,我们大概正手挽手走在哪条热闹的街上,为了一点小事拌嘴,再亲上一口才能和好。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小心翼翼的看我的脸色。 孙悟空不知从哪儿摘了些野果子,在衣襟上擦干净了,才递到我面前,朝我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十足的讨好,生怕我连看都不肯看一眼。 可我到底只是别开脸,接过那枚野果,咬了一口,淡淡说了句:“还行。” 他眼睛都亮起来了。 “那俺再去摘些。”他说。 “不用了。”我仍旧淡淡的,“够吃就行。”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把剩下的几颗果子拢了拢,用一片大叶子包好,搁在我身边。 我心里也不好受。 我比谁都清楚,他心里有多委屈,多难受。 我在心里对自个儿说:再忍忍。快了。等这一劫过去,我定要好好补偿他,不让他再受半点委屈。 夜里,我们投宿在一户百姓家中。 那家主人十分殷勤,见我们人多,特意腾出几间空屋,又抱来干净的被褥,满脸堆笑:“寒舍简陋,几位莫要嫌弃。” 众人各自安顿下来。我和孙悟空仍是同住一间。 进了屋,我先上了床,面朝墙壁躺下,只留给他一个后背。 他轻手轻脚地脱了外袍,吹熄了灯,摸黑躺到床外侧。 那床不算窄,他却只挨着边,背对着我,离了足有半尺远,连被子都没盖。 两个人都不说话。 屋里安静的可怕。 我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床不算小,被褥也软,天气也不冷。可被窝里冷得很。 平日里,他总要从后头贴上来,把我整个儿圈进怀里。热乎乎的,像寒冬里烧得正旺的炉子,我就是那只赖在炉边的猫,舒服得连动都不愿动一下。 可现在被子里是冷的。 他就在我身后,却好像隔了很远很远。 我轻轻动了一下,他那边便僵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躺着,谁也不碰谁,谁也不说话。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紧了被子。 我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后来不知到了几更天,才迷迷糊糊阖上眼。 再睁眼时,四周车水马龙,霓虹灯光绚烂夺目,是我最熟悉的现代世界。可我知道自己在做梦。 神仙很少没来由地做梦。像这种清醒梦,九成九是有人捣鬼。 雾从四面八方涌来。街景褪去,霓虹暗下,雾里慢慢凝出一只黑猫的影子。 “栖迟,别来无恙。” 我站着没动:“无厌,你来做什么?” 黑猫在雾里踱了两步,笑道:“你与他同床异梦,孤枕难眠。我来陪你解解闷,不正好么?” 我冷笑:“我与我夫君如何,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无厌道:“他生来自由,最恨束缚。你以为他当真能一辈子守着你?他早就烦你了。” “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声音冷下去。 无厌轻轻“喵”了一声,带着嘲弄。随即抬起一只前爪,在虚空中懒懒一划。 雾散了。 眼前忽然现出一间暖帐,红烛摇曳。帐中两个人影纠缠在一起,一个是孙悟空,一个是谢玉。 谢玉鬓发散乱,双颊绯红,正低低地娇喘着。孙悟空背对着我,一手扣着她的腰,动作亲昵得让我几乎不敢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涌。 明知是假的。明知这只是无厌的离间计。可那画面太真,声音太近,还是让我火冒三丈。 我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可那股子又酸又怒的邪火还是直往上窜。 “好看么?”无厌的声音传来。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压下了大半翻涌的情绪。 “无厌。”我声音不大,甚至有点笑,“你也就这点本事了。没辙了,就给我看这种下三滥的东西?” 那香艳画面还停在眼前。我抬手,狠狠一握。 “给我破。”我一声厉喝。 周遭幻象猛地炸开,红烛暖帐尽数化作飞灰。 唯有黑猫还蹲在对面。 “你急什么。”它笑着说,“是真是假,你心里最清楚。不是么?” 我冷冷看着它:“我心里当然清楚。你的脏东西,对我没用。” “这梦如何?”无厌问。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无厌,你太小看我了。孙悟空是我夫君。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不会变。你想离间我们?下辈子也办不到。” 黑猫忽然抬爪,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我只觉后颈一凉,像被什么极轻地舔了一下。 “你做了什么?”我冷声道。 “没什么。”它收了爪子,尾巴慢悠悠地绕着,“你不肯把身体给我,可你越生气,我就越近。你与我,本就是一体的。” 我冷冷盯着它,不接话。 它又说:“不信,你变回原形去看看。” 梦境突然开始崩塌。黑猫的影子被雾气一点点吞没,可那双绿莹莹的眼睛,直到最后一刻都还在笑。 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蒙蒙亮。身下还是那床被褥,窗外有鸟叫,三藏的声音隐隐从外间传来。一切如常。 我坐起来,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右腕内侧,有一点极淡的黑斑,像被烟头轻轻烫过,又像从皮肉底下渗出来的墨。 我盯着它看了两秒,心猛地一沉。 我从床上翻下来,几步走到屋角背光处,屏息凝神,化了原形。 一只白猫伏在地上。我扭头看向自己的右前爪。 自爪子往上一截,已经开始变黑了。那黑色正一点点往上爬。我试着动了动那爪子,没觉出有什么异样,但大约只是还没显现。 我变回人形,把那只手攥进袖中,指尖冰凉。无厌没有骗我。他确实动了手脚。 黑猫能变白,白猫自然也能变黑。 我不知他究竟用了什么邪术,却清楚得很:若等我全身由白转黑,绝不会有什么好事。说不定到那时,这具身体还认不认我这个主人,都是两说。 第508章魔念侵蚀 我尝试去洗,那黑色怎么洗都洗不掉。目前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法力运行也并无大碍。 我不敢告诉孙悟空。以他的性子,若知道我独自担着这种风险,绝不会再同意这计划走下去。这局已走到这里,只能继续落子,哪里还有回头路? 无厌一定有法子知道我是否对人提及。我不能赌。 我悄悄动用归墟之力,将那点黑斑遮住,从外头看不出半点异样。 又过了十余日,无厌夜夜以梦魇相扰。醒时倒也看不出什么,可每夜闭眼,便听见他笑,说我早晚会跟他走。 我半条手臂都变黑了,只能日夜用袖口与法术遮掩。白日里我越来越疲惫,心里的邪火也压不住,常常因一点小事便发作。 有几次我甚至想掀桌,想砸东西,想朝所有人大吼一声“都给我闭嘴”。 孙悟空只当我为了演戏,处处忍让。我发火,他便说,“栖迟,别气了,都是俺不好”;我瞪他,他便退开两步,小心翼翼地瞧我。 我知道在给他气受。可我甚至已分不清,那翻涌上来的火,究竟几分是假,几分是真。真到有时候,我连自己都怕。 到后来,那些让人作呕的画面已不止在梦中出现。 青天白日,眼前也会突然闪过一片尸山血海,或是孙悟空满脸是血地望向我,又或是几个孩子被魔气吞没。 我明知是假,仍会惊出一身冷汗,精神也跟着恍惚起来。 有时正同人说着话,忽然就不记得下半句;有时明明手里拿着东西,却不知要做什么。情绪像坐跳楼机一样忽高忽低,前一刻还想摔东西,后一刻又莫名想哭。 我觉得自己如今这模样,跟那些犯了癔症的人,已没什么分别。若此时有座精神病院,怕也够格被关进去了。 我只能悄悄默念心经。一句句经文从心头滚过,才觉灵台略略清明。可只要一停,那些画面便又翻涌上来。无法,我只得一遍遍再念。 到后来,睁眼闭眼都是经句,连梦里都在诵。 我这般无休无止的念经,倒真像个虔诚的佛教徒了。最少每天比三藏念经念的多多了。 这般异常,到底没瞒过大伙儿的眼睛。 三藏寻了个由头,低声问我:“星君近来气色不好,可是身体不适?” 我道:“只是夜里没睡好,不碍事。你不必挂心。”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再问,到底没有多言。谢玉也来探过口风,只被我一句“修炼出了点岔子”堵了回去。她半信半疑,却也不便再问。 孙悟空更不必说。他多少次欲言又止,夜里我背对着他,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又硬生生收回去。 直到有一日晚上,孙悟空再也忍不住了。 他拦在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栖迟,你别闹了。你现在很不好,跟俺说实话,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心头一颤,却仍冷着脸,用力甩开他的手:“我好好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用你管。” “你手凉成什么样了!”他不肯放,反而又上前一步,“你当俺是瞎子么?你日日恍神,夜夜不睡,跟疯了一样,还跟俺说没事?” 我被他逼得胸口发紧,那些压了太久的情绪几乎要决堤。 我真的要继续一意孤行吗?事情走到这一步,当真还在如来的计划之中么?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那个所谓的“计划”,正像一辆失控的汽车,载着我们所有人朝悬崖冲去。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细想了。 太累了。 我现在只想让这一切赶紧结束。越快越好。至于代价是什么,我已不太想去算了。 棋到中局,我不会退缩,只能继续落子。哪怕只退一步,就是满盘皆输。 我抬起头,望着他冷笑: “孙悟空,你听好了。我清醒得很。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想做的。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别再拦我。” 孙悟空不再像从前那样退让。“俺不信。今天由不得你了。” 话音刚落,他忽然动了,快得像一道金色的电光。身形一晃便欺至我身后,五指扣向我的手腕,显然是想先制住我。 我早有防备,反手一翻,一道空间刃朝他腕上划去。他侧身避开,金箍棒却仍未出,只用拳脚来拿我。 我们便在这间民舍里打了起来。起先还各自收着力,后来越打越真,桌椅翻倒,茶碗碎了一地,连门板都被劈去了半截。 孙悟空的武艺到底强过我太多。十几招后,他趁我招式用老,一拳打向我的面门,我本能地侧身去避,却仍被他一把擒住了腕子。 我又惊又怒,另一只手聚起法力便朝他当胸拍去。他侧身让过,反手一拧,想把我彻底制住。 我哪里肯依,抬膝撞他腰肋,他闷哼一声,手上松了力道,我立时抓住这点空隙,指尖朝半空一划,三道空间刃破风而出,径直向他削去。 其中一道擦着他的耳边掠过。他抬手摸了下耳廓,指尖沾上了一点血。 他没料到我真会下狠手。抬眼看我时,那双金瞳里满是不敢置信,像被最亲近的人当胸刺了一刀,又疼又懵,连怒都忘了发。 可眼下我邪火直冲头顶,那些心疼全被压成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连说出口的话,都冷得叫我自己心惊: “你同我动手,就是自讨苦吃。这次只是擦着耳朵,下一回,可没那么便宜了。” 孙悟空没说话。他抬手,从耳朵中缓缓抽出了那根金箍棒。 金箍棒晃一晃就变成碗口粗细,映的满屋都是金光。 这一回,他要真留我了。 他清楚我不对劲。太清楚了。方才那一击,不仅伤了他,也让他确定,我根本压不住自己了。 可他到底也没舍得朝我挥棒。他太知道,我挨不住。 他忽然拔下一把毫毛,放在嘴边一吹。 金光四散,满屋子都是他的身影。一个又一个孙悟空,手持金箍棒,从四面围了上来,将屋里堵得水泄不通。 第509章 转危为安 孙悟空的真身手里拎着铁棒,没扑上来,只望着我。“栖迟,你冷静点。” “孙悟空……”我听见自己在说,“你拦不住我,我要去投奔无厌。” 他像是早就料到我会这样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苦涩。 “那便试试。”他说。 “好。”我说,“你要留,那就看你留不留得住。” 话音未落,我身形暴退,反手甩出数道空间刃。银光如乱刀,切向四面的“孙悟空”。 那些毫毛分身躲闪不及,接二连三化作金光消散。真身却快得惊人,金箍棒未动,只一闪身,已封住我退路。 我心里一横,也不再躲了,回身便是一掌。 他抬手,稳稳架住我的手腕。我顺势一翻,另一手成爪,朝他心口抓去。他偏身避开,反手扣我肩头。 我吃痛,抬肘又撞。他不退,反而迎上来,硬用胸膛接了这一下,就为把我困在他双臂之间。 我被他困在怀里,右手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按在他心口上。 空间刃正在掌中无声无息的凝聚。 孙悟空怀里的温暖和熟悉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裹住我,把我从淤泥里硬生生拽了起来。 我猛地清醒过来。 不。不对。这不是我。 可手臂像被别人接管了,任我如何使力,都收不回来。 “孙悟空!快松开!”我大声喊,“我控制不住自己了!你快走!我会杀了你的!” 孙悟空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今日就算你打死俺,俺也不会放手。” “你快让开!”我拼命想收回那道空间刃,似乎真有了一点效果。空间刃停在他心口前,只差半寸,却终于没有再往前送。 法力在掌心乱窜,像有另一个人正与我拔河。我的手抖得厉害,连带着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他却根本没管我这边多危险,反而更紧地抱住了我。 “栖迟,你伤不了俺。你下不去手。” “你混蛋!”我哭喊着,指尖的空间刃已经割破他的衣裳,几缕金色的猴毛被削下来,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再近一点,就真的刺进去了。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贴着我耳畔低语:“栖迟,你醒醒。” 那一瞬间,无厌的声音消失了。 那些纠缠了我十几日的画面、那些污浊的低语、那些恨意与疯狂,全都跟着消失了。 世界忽然静得只剩下他的声音。 孙悟空在叫我。他等着我呢。 我彻底清醒了,那股对抗的力量像退潮般从我手臂里撤走了。将法力一收,掌心那道空间刃散作了漫天银光。 身体一软,我整个人栽进他怀里,抱住他,失声痛哭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我死死抓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差点……我差点杀了你……” “没有。”他笃定的看着我,“俺了解你,你下不了手。” 这时三藏等人听见动静,纷纷赶来,却被孙悟空拦在了门外。 “没事了。”他站在门口,“栖迟需要休息。你们都回去睡觉吧。”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没再多问,只低声叮嘱几句,便各自散了。 孙悟空正要转身关门,忽然瞥见院角蹲着个汉子,正是这家的主人。他缩在墙根下,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半天没敢抬头。 孙悟空挠了挠头,走过去,蹲在他跟前,露出个带点歉意的笑: “大哥,实在对不住。俺们夫妻拌了几句嘴,手上没个轻重,打坏了你屋里好些桌椅板凳,还惊着你了。你莫怕,明儿俺加倍赔你银钱,再替你修好门窗,成不成?” 那汉子只连声道“不敢”,头都不敢抬,哪里还敢应半个“赔”字。 孙悟空见他吓成这样,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进那汉子手里。 “你先拿着。夜深露重,回屋歇着去吧。若不够,明儿俺再补你。” 那汉子收了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孙悟空这才走到院中,把被掌风劈飞的半扇门板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往门框上一按。那门歪歪斜斜,虽没能完全恢复原样,好歹不再漏风了。 他虽然能修,但显然现在也没那个心思。 屋里只剩满地碎木和碎瓷。他踩着一地狼藉走到床边,也不去收拾,只把外袍脱下来,轻轻披在我肩上,说:“没事了。定定心神,就睡吧。” 我心里乱极了。计划走到这一步,究竟还继不继续? 我弯腰从地上拾起几片碎瓷,并排放在床沿。又捡了半截断了的桌腿,横在那些碎瓷片前头,像一道拦路的坎。 孙悟空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半截桌腿翻了个面,轻轻推到三片碎瓷上头。意思我明白了:坎还在,但翻个面,就是桥。 我拿起那截桌腿指向门的方向,抬眼看他,无声地问:前路凶险,还走不走? 他没说话,只拿手指在地上灰里画了个圆,把碎瓷片全放进去摞成一小堆,又去门口把门掩了掩。 我鼻子一酸,懂了。那个圈代表我们团结一心。 他是说:我们得抱成团,才撑得到最后。你尽管往前走。外头的风雨,俺挡着,进不来。 我安心了。“睡觉吧。” 这一晚,无厌没有来。夜格外静。 我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无厌不会就此罢休。这次是因为孙悟空那一声唤,把我从深渊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那些温暖的回忆,像我的守护神,让他暂时失了手。可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我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既然他不来,那便我去找他。 我运转法术,在心里默念无厌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再睁眼时,我已不在那间民舍。 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没有天,没有地,也没有一丝光亮,像太空中的失重一样。连上下都分不清,只觉得自己在慢慢漂浮,又像随时会被这无边黑暗一口吞掉。 可我的眼睛仍能在暗中视物。这大约是猫与生俱来的天赋。 我抬头,看见无厌就蜷缩在不远处。 他还是黑猫的模样,却不再优雅。他缩成一团,浑身炸着毛,耳朵压得极低,正冲着前方的黑暗发出一阵又一阵的哈气声。 我慢慢走过去。 原来,他也会做噩梦。 人都有恐惧,原来,无厌恐惧黑暗。 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黑猫猛地弹起来,绿莹莹的瞳孔在暗中缩成一条线。 “谁!” 第510章 攻守异势 无厌看见是我,愣了一瞬,随即像被人窥见了最不堪的一面,身体都僵住了。 “栖迟?”他声音沙哑,再没有从前那种轻佻,“你怎么进来的?” “你能入我的梦,我自然也能入你的梦。”我盯着他问,“你在怕什么?” “可笑,只有弱小的蝼蚁才会害怕。”他冷笑一声。 我向前一步。 “可你在发抖。”我说,“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怕。” 无厌低下了头,“你别太得意。我只是讨厌这里。” 我看着他,忽然没那么怕他了。我伸手去摸他,“乖,不怕,让我摸摸。” 他果然恼了,弓起背,冲我张牙舞爪,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声。 我半点不带怕的,反而走过去,一伸手就把他捞了起来。 他若真能在这梦里把我如何,早就动手了,哪还会缩在这里朝我哈气。 他整个猫僵了一瞬,随即更凶地挣扎起来,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 “放肆!你放开我!” “乖,别闹了。” 我把他托在臂弯里,像抱一只寻常家猫那样抱着。 他实在不大,毛又蓬松,抱在怀里也没多沉。 我先从耳后挠起,再慢慢顺到下巴。他起初还骂骂咧咧,四只爪子四处乱抓,但根本不疼不痒。后来渐渐没了力气,只从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的抗议。 再后来,连抗议也没了。 他舒舒服服地打着呼噜,身体慢慢软下来。 我一下一下地摸,边摸边问:“你从前,是不是从没被人这样抱过?”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轻地开口: “有的。但我想不起来了,太久远了。” 他仍闭着眼。“只记得很暖,很舒服。”他梦呓似的说,“像……太阳。” 我轻轻叹了口气。原来,他也是个可怜人。 我不是替他开脱,也不是忘了他做过的恶。 只是这一刻,在这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他缩在我怀里的样子,让我没法再把他当做一个纯粹的魔头。 “你愿意跟我聊聊天么?”我低声问。 他僵了一下。呼噜声停了,“我弄丢了一个人……很重要。我必须要找到。” 我一下一下摸着他的背,动作没停:“那个人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舔了舔爪子,“我找了很久很久了。已经想不起那人长什么样子了。只记得,必须要找到。” 我轻声问:“是刑天么?” 无厌没有回答。 梦却在这一刻碎了。 我猛地睁开眼,仍躺在孙悟空身边。屋里一片昏暗,仍然是满地狼藉。 孙悟空像是察觉到什么,翻过身来,低低问:“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往他那边靠了靠。他的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把我揽进怀里。 无厌果然跟我很像。 这一点,我如今不得不承认了。 因为时雨,就一直怕黑。 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 连孙悟空,我都只是提过一嘴。可那只黑猫蜷在梦里发抖的样子,像极了许多年前,我把自己埋进被窝里连眼睛都不敢睁开的夜晚。 后来穿越到了这只白猫的身体里,这毛病反倒慢慢好了。 倒不是我不怕了。 是我饿啊。 初来乍到,又是荒山野岭,无依无靠,我总得找吃的填饱肚子。 等你饿得前胸贴后背,早顾不上害怕了。黑不黑的,算个屁。 那时候,天是黑的还是亮的,对我来说早就没区别了。能把肚子填个半饱,比什么都强。 可无厌显然不一样。 他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久到怕黑这件事,已经刻进了他骨头里。 白日里他再嚣张,梦里也还是那只缩在深渊里哈气的小猫。 我忽然轻声问:“夫君,你觉得我跟无厌像么?” 孙悟空想也没想:“像个屁。” 我抬头看他:“我是认真的。你认真想一想我们哪里像,好不好?” 他见我不像在说笑,这才收了那副懒散模样,认真起来。 “你们都是猫。” 我点头:“还有吗?” 他想了想,又道:“都挺倔。认准了的事,非做到不可。” 我望着他:“还有么?” 他“啧”了一声,像有点不情愿说:“你们都心眼儿多。一个比一个会算计。面上跟人笑,心里不知已转了多少道弯。” “那你还说我跟他不像?” 孙悟空道,“你俩走的路不一样。他算来算去,为的是他自己。你算来算去,总把旁人搁在前头。” 他轻轻蹭了蹭我的脸:“所以你就是你。再像,也不是他。” 虽然出了一些波折,但计划还是照旧进行了。 我找到了扶桑,把佛祖的九叶金莲拿给他,嘱咐他贴身藏好,片刻也不可离身。他老老实实收了。 等他走了,我才从袖中取出自己那枚九叶金莲,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金莲依旧宝光盈盈,瞧着神圣得很。我腹诽:这如来该不会是拿了个假货来糊弄我吧? 说什么护我周全,结果我连无厌的面都还没正式见着,就在梦里被算计了。真到了无厌身边,怕不是自投罗网。 我不能再这么被动了。我得转守为攻。 趁着无厌还没再找上门,我主动沉入梦境,反过去探他的底细。 又是那片不见天日的深渊。他缩在黑暗深处。见我又来,他明显不悦,却没像上次那样慌张,只冷冷道:“你倒胆大。” 我没理他,只自顾自地说些开心的事。说人间的糖炒栗子,说花果山的小猴子抢酒喝,说孙长安幼时追着蝴蝶一头撞在树上的糗事。 几回下来,我渐渐发现了一件事。 无厌身上,竟有一小片毛变白了。 就在他左耳后面。那点白,像一滴雪落在墨里,极不显眼,却清清楚楚。 我心头一跳。 白毛。这说明什么?我们之间的影响,原来不是单向的。我在变黑,他却也在变白。 我故意道:“无厌,你耳朵后头怎么了?” 他猛地回头,像被踩了尾巴:“你闭嘴!” 我笑了,慢慢道:“无厌,你承认吧,你也被我影响了。” “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了。” 无厌冷哼一声,“咱们走着瞧。” 话音未落,整片梦境轰然碎裂。黑暗如潮水倒卷,我的意识像被一股巨力狠狠推了出去。 第511章 这把坦白局 说到底,这是一场艰难的拔河。 无厌要把我拖进黑暗里,我偏要把他拉到光下。 他用愤怒、猜忌、恐惧为刃;我便用温暖、欢喜,和善意,一点一点往回拽。 谁先松手,谁就输。 他越是想让我信这世上只有恶,我越要让他看见,天底下还有那么多美好。 可无厌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他变得愈发疯狂,昼夜不停地用各种画面轰我。 背叛、残杀、怨毒、沉沦……这世间最脏最狠的场面,轮番在我眼前上演,十八层地狱里的花样,我几乎看遍了。 不过又过了短短三日,我已经能面不改色地坐在一片哀嚎声里把一碗饭吃完。 可我的另一只手臂,也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黑了。 无厌也不再给我反击的机会。每次我试图沉入他的梦,总在第一时间被他察觉,随即把我往外狠狠推出去。一次,两次,次次如此。 我再没能靠近那片深渊,大概是他觉察到了软肋,便连夜用最厚的墙把它封死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再这么黑下去,不等走到无厌面前,我就先变成他了。 我之前的所谓计划,显然已走不通了。 什么假意离心、什么借故投敌,说来说去,全是阴谋算计。 非但没能骗过无厌,反倒一步步把自己搭了进去,还差点害了身边人。 这一日正午,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心剖开,把话说清楚: “我之前确实利用了你们。一心只想着计划,只想着怎么杀无厌,却从没在乎过你们的感受。这是我的错。” 我郑重向大家道了歉,将先前那些盘算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连同如来那套“杀无厌”的办法,也一句不落地和盘托出。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 三藏合掌道:“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星君既肯坦言,贫僧又怎会怪你。” 谢玉先是一怔,随即叹了口气:“算了。我早猜到你没安那么多好心。可你也不容易。答应我的条件,可不要反悔。” 我说:“那是自然。” 孙悟空走上来,没说话,只扶住我的胳膊,把我慢慢托了起来。 “行了。”他说,“都是自家人,没人怪你。天塌了,也一起顶。” 我鼻子一酸,却拼命忍住了。抬头朝他笑了一下,那是这些日子以来,我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 三藏笑道:“大伙儿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咱们堂堂正正,与他见个真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真说出了几分门道。 谁也没想到,竟是历来沉默的卷帘率先开口:“按星君所言,那无厌之所以能钻空子,全因人心有隙。只要心中无鬼,坦坦荡荡,他自然奈何不了我们。” 天蓬苦笑:“说得轻巧。这世上,有几人能真正心无杂念?师父不算,师父是佛陀转世,大德高僧,心性岂是旁人能比。” 三藏却摇了摇头,缓缓道:“阿弥陀佛。说来惭愧,贫僧幼时见旁人皆有父母,唯独自己没有,心里也是怨过的。夜深人静时,也曾偷偷哭过,觉得这天地待我不公。” 众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他神色坦然,继续道:“若说一点恶念也无,贫僧也做不到。这恶念,原不在于有没有,而在于起念之后,能不能放下。所谓明心见性,不过便是知己之恶,面己之暗,泰然处之。” 敖烈怔了怔,低声道:“师父说的是。我也曾因万圣公主之事,生了不知多少怨怼。如今想来,倒像一场长梦。若没有这一遭事,我也不会与诸位在此相聚。” 孙悟空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人活一世,最怕为了眼前一点难处,丢了笑对人生的勇气。就像俺老孙当年被压在五行山下,不也因祸得福,等来了这么好的媳妇儿?如此说来,那如来还算是俺和栖迟的媒人哩。” 天蓬酸溜溜道:“猴哥,你又来了。好端端说着正事,怎么又秀起恩爱了?可怜我与霓裳,今生终是无缘了。” 我瞧他那样,忽然道:“你若是想开了,那我替你请霓裳来一趟如何?你们好好说说话,或许你这心结就解了。” 天蓬一怔,似有几分心动,又不敢应,只别别扭扭地搓着手:“我……我还没想好见了她说什么。” 我道:“平日不是挺能说会道么?怎么这会儿倒怂了?” 众人一听,都跟着起哄。 敖烈道:“怕什么,你可是堂堂天蓬元帅,拿出当年统领八万水军的威风来。” 卷帘也道:“是啊二师兄,大师兄说得在理。” 孙悟空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拍了拍天蓬的肩:“呆子,要不你先找块石头,权当是霓裳,演练演练。省得到了人跟前,连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天蓬又急又臊:“去去去,你这遭瘟的猴子,光会取笑我!”众人笑的愈发灿烂。 谢玉眼珠一转,坏笑着凑近:“光头,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脑袋伸过来,让我轻轻扎你一下。到时候霓裳仙子瞧见了,保准她心疼得不得了,不用你开口,她自己就先同你说话了。” 天蓬闻言,捂着脑袋往后直缩,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那倒马毒谁受得住?这一下下去,别说见霓裳了,怕是得先见阎王!” 谢玉笑道:“瞧你这点出息。我不过说笑罢了,谁还真稀罕扎你?” 孙悟空拍了拍天蓬的肩膀,“想见人家,又不敢开口,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天蓬苦着脸,嘀咕道:“我这不是……太久没见她了么。” 三藏双手合十,温声道:“天蓬,昔年对错,皆是过往。只要你日后行得正、坐得端,霓裳仙子她……自会体谅你的苦衷。” 天蓬听罢,下定决心,“那你们先聊,我……我到一边排练排练去!” 说罢,他转身走到不远处的柳树下,对着那棵柳树深深一揖,声音哽咽:“霓裳,我对不住你……” 我们也没有去偷听,只围坐在原处,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第512章 开诚布公 谢玉道:“我活了一千多年,杀过的人、使过的手段,早就数不清了。若论恶念,我怕比在座各位都多。” 她目光坦然:“我承认我心狠手辣,也承认我对三藏动过强取豪夺的心思,甚至想过,若他始终不肯,我便将他强留在身边。” 众人面色微变,她却只是轻笑一声:“可那又如何?我就是我。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我有什么念头,从不怕人知道。” 三藏道,“佛法有云,烦恼即菩提。谢施主能正视己心,不遮不掩,已胜过世间许多自称一心向佛之人。一念迷,是众生;一念悟,便是佛。” 谢玉苦笑:“我这种满手血腥的人,也能成佛?” 三藏道:“放下屠刀者,立地成佛。恶念人人皆有,正因敢认,才谈得上降伏。若一味否认,反被其所缚。” 谢玉看着三藏,良久,忽然轻轻一叹:“金蝉子,你这个人……” 孙悟空接话道:“你们都说过了,那俺也说两句。俺可没那些弯弯绕。俺心里这点事儿简单得很,谁动栖迟,俺就跟谁急;谁老往栖迟身边凑,俺就看谁不顺眼。” 孙长安不知什么时候挤到我身边,笑嘻嘻道:“爹,你说的这人,不会连我也算上了吧?” 孙悟空白了他一眼:“当然算你。就你小子,成日里老来碍事。不知道你爹娘也需要些独处的时候么?“ 孙长安道:“爹,你这就是无理取闹。娘首先是我娘,其次才是你媳妇儿。” 我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浑话?没有你爹,哪来的你?” 孙长安却一本正经的解释:“娘,你看啊。像前几日你们闹得那般不可开交,若你当真跟我爹和离了,你便不是他媳妇儿了。可你永远是我娘。这么算下来,我排前头,是不是很合理?” 孙悟空道:“你小子找揍是吧?还和离?我看不如先把你撵出去,省得你一天到晚惹祸,回头还得老孙跟在后头给你擦屁股。” 孙长安哀嚎一声:“爹,我还小呢,你就要把我扫地出门?我还是个孩子啊!” 孙悟空哼道:“两百多岁的孩子?你可真“小”。” 孙长安撇撇嘴:“那不一样。人家红孩儿都三百多岁了,不还天天顶着小娃娃模样?我就知道当小孩儿好。小时候多好,怎么惹祸都没事。” 他越说越委屈:“都怪我自己,当日非跟妹妹争那一口气,急着化形成大人。如今再想装小孩儿,可就不行了。吃亏吃大发了!” 我笑起来:“谁让你瞧她比你高,非要跟她比。” 孙长安一拍大腿:“娘,你可别提了,比来比去还是她高。我两头不占,不是净是吃亏了?” 孙悟空抱着胳膊,嗤笑:“行了,你如今个儿比老孙都高,还要怎样?再废话,真揍你了。” 孙长安立刻往我身后缩了缩:“成,成,我赶明儿就麻溜儿收拾东西滚出花果山,不叫您二老再替我操心,成了吧?”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少在这儿装可怜。每回说不过你爹,就嚷着要离家出走。哪回超过半天了?” 孙长安理直气壮:“离家出走就没人权啊?我也得吃饭啊。我要不赶着饭点儿回来,饭菜不全被你们吃光了?” 我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戳了戳他脑门:“没出息。你少吃一顿能饿死?” 孙长安嘿嘿一笑,贴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娘,瞧您说的。我要是走远了,您想我了,又寻不见人,多着急啊。我这是为了您着想。” 孙悟空“嗤”了一声:“真会往脸上贴金。你娘才不着急,你不在,她乐得清静。” 孙长安回头瞪他:“爹,您就是嫉妒。娘最疼我,您心里不痛快,就拿我撒气。” 孙悟空道:“你倒编排起你老子来了。你自己做的那些混账事儿,心里没点数?成日里不是捉弄这个,就是戏耍那个,没个消停。再这般没规矩,明儿我真叫你卷铺盖滚蛋。” 这时扶桑走过来,轻声劝解道:“大圣,长安他性子是跳脱了些,可心不坏。您别生他的气了。” 孙悟空看见扶桑,火气果然消了几分。他伸手揉了揉扶桑的脑袋:“就你惯会替那小子说话。他要是能有你一半省心,老孙做梦都能笑醒。” 扶桑仰起脸,笑得很甜:“长安就是爱闹着玩儿。若真有事,他比谁都可靠。” 孙长安在后头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板:“听听!还是扶桑懂我!” 孙悟空回头瞪他一眼:“闭嘴。这是看在扶桑的面子上,今日不与你计较。再敢胡闹,扒了你的皮。” 孙长安在我身后做了个鬼脸儿:“娘是我的靠山。你凶我,我就找娘。” 我哭笑不得,抬手在孙悟空胳膊上拍了一下:“行了,别老跟儿子置气了。” 孙长安立刻得意起来:“听见没有?还是娘最疼我。” 孙悟空“哼”了一声,抱臂道:“等过了这阵子,老子叫你好好吃点苦头。看你还贫不贫。” 孙长安低声嘀咕:“三藏法师都说了,今儿坐这儿就是要畅所欲言,想说啥就说啥。偏我一张嘴就要挨揍。” 孙悟空耳朵尖:“长安,你搁那儿嘟囔啥呢?” 孙长安立刻赔笑:“爹,我没说啥。” 他见好就收,眼珠一转,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过说真的,我心里那点不开心的事,跟你们说了也没用。” 我睨他:“又琢磨什么鬼主意呢?”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他长叹一声,明显是故意卖关子。没人接茬儿,我也懒得再问。 只有扶桑认真的问:“长安,你到底不开心什么?你不说,怎么知道没有用呢?大伙儿都在,说不定能帮你想想办法。” 孙长安一见有人搭话,立马来了精神。他装模作样地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那我便长话短说。” 众人齐齐看过来。 他语气沉痛:“其实就是……找不到媳妇儿啊。” 第513章 星星之火 众人安静了一瞬,随即笑成一团。我一时没绷住,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孙悟空先是一愣,笑骂道:“你倒敢想。就你这副德行,哪个好姑娘肯嫁你?” 孙长安梗着脖子:“谁说没有?那是她们没眼光。将来我定要寻个比娘还好的女子,气死你们。” 谢玉道,“你倒是个有志向的。只拿你娘做比,三界里能挑出几个?活该你打光棍!” 敖烈也笑:“依我看,这海口夸下来,后半生怕是只能一个人过了。” 孙长安被笑得脸热,仍梗着脖子:“笑什么笑!我这是宁缺毋滥!你们这些俗人,懂个什么!” 扶桑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兄弟,他们说的倒也不假。这样的姑娘,怕是不太好找。” 孙长安一愣,随即一把揽住扶桑的肩,叹道:“那是自然。所以我才烦啊。” 他说着,眼珠一转,又把话头引到扶桑身上:“对了,还没问过你,兄长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扶桑一下子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才红着脸偷眼瞧了瞧我,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我……我也说不好。” 孙长安哪里肯放过他,继续追问:“说不好你脸红什么?是不是心里有人了?快说快说,到底什么样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爱笑的不爱笑的?” 扶桑被逼得连连后退,耳根都烧起来了,只拿手去推他:“没有,我没有……” 我忽然心里一跳。当年收养他时,他才十二三岁,正是青春懵懂之时。平日他总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安安静静的看我,我只当是小孩子亲近长辈。 可这一瞬他眼里的躲闪和慌乱,我若再看不出来,便是傻子了。 这孩子,怕是对我存了些说不出口的心思。 难怪孙悟空起初总看他不顺眼。那猴子的眼睛多毒,怕是早早便瞧出来了,只是后来见扶桑品性纯良,才慢慢接纳了他。 唯独我,一直神经大条,竟毫无所觉。 我一时无措,只能装作不知。这层窗户纸,我不能点破,更不愿伤他。 毕竟我与他,绝无可能。只盼他日后能自己转过弯来,遇见一个真正与他相衬的姑娘。 我轻咳一声,道:“行了,长安,你别没完没了。扶桑还小,你莫要逼他。等缘分到了,自然就肯说了。” 扶桑闻言,悄悄抬头看我一眼,眼里又是感激,又有些说不清的羞赧。我冲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孙长安到底是个会看眼色的,见气氛不对,忙一拍扶桑的肩,打着哈哈道:“不问了,不问了。兄长实力高强,能力出众,年纪轻轻便做了太阳星君,自然不像我这般猴急。成家这等大事,原该慢慢挑才是。” 扶桑被他夸得越发不自在,低声道:“我不过是……机缘巧合。当不得你这般夸奖。” 孙长安嘻嘻笑着:“怎么就当不得?我孙长安长这么大,没服过几个人。兄长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这世上的好事合该都轮到你头上。” “因为你实在太努力了。除了不会享受生活,对自己太苛刻,简直没别的缺点。” 扶桑被他夸得脸更红了,支吾道:“我、我也没有你说得那样好……” 孙长安一摆手:“这还不算好?你是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换作是我,早躺平了。” 我道:“你倒有自知之明。你若能有扶桑三成勤勉,也不至于修为还是如今这点。你且看看你妹妹,人家都快突破天仙了,不比你强得多?” 孙长安嘀咕道:“娘,您别老拿妹妹跟我比。她是天才,我是废柴,能一样么?我只要跟自己比,每天进步一点点,就足够了。” 我冷笑一声:“你是每天退步一大截,再往回挪一点点,也好意思叫进步?” 孙长安道:“娘,您就不会鼓励鼓励我?成日里老揭我短儿。” 我睨他:“我没鼓励过你?上回我夸你胆大,你倒好,转头趁我们睡着,把爆竹往房顶丢。瓦片炸得满天飞,还有一片正好砸你爹脸上。我们大半夜起来给人家补屋顶不说,吵得人家家宅不宁,白日里你爹还替你赔了好些不是。” 孙长安一噎,小声分辩:“这……这纯属意外。我也不是故意的。哪知道那瓦片那么不结实,偏那几块就碎了……” 孙悟空道,“那你怎么偏要挑大半夜闹腾?” 孙长安小声嘟囔:“白天放,你们不都醒着么?一准儿不让我点。” “嘿,合着你还知道!”孙悟空抬手作势要打。孙长安忙抱头缩到扶桑身后,只探出半张脸,连声道:“别打别打!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改了,我改了还不行吗?” 大家又笑起来。 自这次聊过之后,我不再去想什么卧底计划,也不再整夜整夜地琢磨无厌何时出现、该如何反将一军。 我照常走路,照常吃饭,见着谁,便对谁笑一笑。孙悟空说,我笑起来的样子,比前些日子好看多了。 我跟着大伙儿一起帮路边的大娘挑水,替田里的老农送饭,给迷途的旅人指路。皆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可一件件做下来,心反倒踏实了。 我承认,这世间确有诸多不顺。有阴谋,有算计,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可也有舍身求法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更有在漫漫长夜里举着火把踽踽独行的人。 善与恶从来都不对等,却永远在同一条河里沉浮。 能克制阴谋诡计的,从来不是更精巧的阴谋,而是阳谋。是堂堂正正地站到阳光下来,把心摊开,把路走直。 惟愿千帆过尽,归来仍是少年。 纵然看遍了这世间的恶,我仍愿相信:再深的黑暗,也盖不住一星火光。 这,便是我的力量。 也是我们的力量。 我们这些人聚在一处,彼此守护,彼此支撑。谁也未必能永远撑着不倒下,谁都会有撑不住、想崩溃的时候。可只要身边还站着值得信任的人,还点着一簇不肯熄的火焰,我们便不会散。 一个人或许会被黑暗吞没。可我们,不会。只要彼此在,再长的夜,也终究能一起走到天明。 第514章 今生无缘 这日,我寻了个空,独去广寒宫,请了霓裳来见天蓬。 霓裳还是旧时模样,清冷出尘,眉目如画。她听我说完前因后果,只道:“他若肯见我,我便去。” 我道:“你当真不介意他与高翠兰的过往?” 霓裳轻声道:“谁没有过去?我岂不知既入凡尘,便有凡尘缘法。我不在乎。” 我叹道:“就怕他钻牛角尖。” 果不其然。 天蓬早就等着了。远远瞧见霓裳,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直到霓裳走到他跟前,他才慌忙行了个礼,结结巴巴道:“仙、仙子,你来了。” 霓裳看着他:“天蓬,你如今怎么这样瘦了?” 天蓬不敢看她,缩了缩脖子:“劳仙子记挂。贫僧已经遁入空门,原不该再与仙子相见。” 霓裳道:“天蓬,你说过的,你会回来娶我。” 天蓬浑身一颤:“那都是从前的事了。仙子……便当我年少轻狂,胡言乱语吧。” 霓裳却摇头:“你当是胡言,我却当了真。那年你走时,你回头朝我挥手,说天蓬此去,定会回来娶你。我记到如今,你却要我自己忘了?” 天蓬叹了口气,“当年的天蓬元帅,已经死了。如今站在仙子面前的,不过是个随师西行的和尚。” 霓裳道,“天蓬,你别躲了,我认得你。我虽未嫁你,可陛下当年已许诺,要为你我赐婚。在我心里,我早已是你的人了。往事非你之过,我为何要拿那些来责怪你?” 天蓬仍摇头:“可我不能当它没发生过。翠兰是真心待我的。我若说忘便忘,那才真是负心薄幸,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霓裳沉默了一瞬,轻声道:“你记得她,正说明你重情重义。我不介意你的过往。我只问你一句,如今,你心里可还有我?” 天蓬望着她,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有。我在天上,想的是你;下了凡,想的还是你。我原以为这辈子,都只能远远看着月亮,再也见不到你了。” 霓裳笑了,像月下初绽的桂花:“那你还在怕什么?” 天蓬怔怔地看着她,好半晌,忽然往前一步,却仍不敢碰她。霓裳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天蓬,”她道,“我们重新来过,可好?” 天蓬不敢看她,只把手慢慢缩了回去:“仙子……从前的事,都、都放下吧。贫僧已削发为僧,如今只愿跟随师父,好好修行。” 霓裳脸色骤变:“你……你说什么?你敢不敢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天蓬别开眼,笑得苦涩:“你是月宫里的神女,高贵清雅,不染尘埃。我不过是个被贬下凡的罪仙,又与凡人结过亲。这身皮囊不干净,心也不干净。如何配与你并肩?” “我只会连累你被人耻笑。仙子,你该有更好的归宿,不该耗在我这种人身上。” 霓裳道:“你好不好,我自己知道。旁人的嘴,我不在乎。我只问你一句,当年说过的话,如今还算不算数?” 天蓬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仙子………是……是我对你不起。” 霓裳怔住了,她望着他。 “当年我说我一心向道,无心情事,是你日日来缠我。”她声音发颤,“我走到哪里,你便跟到哪里,变着法子同我说话,逗我笑。后来我认了,动摇了,心里全是你。可如今我来了,你却同我说,你许身佛门,看破红尘?” 天蓬闭了闭眼,嘴唇翕动,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霓裳慢慢收回手,凄然道:“天蓬,你好狠的心。” 天蓬闭上眼,“是贫僧负了你。你我今生无缘,若有来生……” “我不要来生。”霓裳打断他,眼中泪光莹然,却始终没有落下来,“来生太远了。天蓬,我只问你一次,你可愿还俗?” 天蓬没有说话。 霓裳等了一会儿,轻轻笑了,带着说不尽的悲凉:“我明白了。” 她转身便走,再未回头。 我看得分明,天蓬不是不爱。 他只是不敢。 有一种爱,叫放手。他舍不得霓裳因他受半点指点。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若他们真在一起,三界中不知要传出多少难听的话来。 旁人会说,霓裳仙子放着好好的月宫神女不做,偏去跟一个被贬的罪仙纠缠。会说她与凡间女子争夫,自甘下贱,说那男人早已不是当年威风凛凛的天蓬元帅,不过是个连天庭都回不去的可怜虫。 天蓬太清楚流言有多锋利,多伤人了,如何舍得她受这些非议。 霓裳在天蓬心里太重了,重到他不忍让她受一丝委屈,更不愿让霓裳因他沾上半点污名。 何况,他如今是戴罪之身,仙籍早除,天条森严,若霓裳当真跟了他,便是公然违逆天规。他给不了她名分,更护不住她。 这样的爱,他宁可不开始。 他若想堂堂正正站回她身边,就必须修成正果。可如今,他能求的只有佛门果位。 到头来,纵是修成了,也是个出家人。即便真能不顾一切走到一处,这样的事,又该受多少指摘? 所以霓裳问他愿不愿还俗时,他没有说话。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一瞬间,他大约把自己余生的路都想尽了。每一条路,都到不了她身边。 他闭上眼,说的是“贫僧负了你”。可那声“贫僧”一出口,便再没了回头路。 一个往月宫返,一个往西天行。从此天人永隔,虽在同一片天空下,却再也说不上话了。 我与谢玉送霓裳回了广寒宫。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神情怔怔的。 到了广寒宫,我扶她坐下。 “栖迟,”霓裳忽然轻声开口,“这情……原来这般伤人。” 我坐近她,温声道:“是因用了真心,才觉得痛。若半点不在意,也不会这般难过。” 霓裳道:“他的顾虑,我其实都知道。但我不介意。哪怕与他在一起只一日,也是快活的。栖迟,你说……我们当真无缘么?” 谢玉接口道:“别总说什么有缘无缘。说来说去,都是不够强。你若有掀翻棋局的本事。到时候想要谁,就要谁,谁敢说半个不字?还用得着在这儿怕东怕西?” 霓裳闻言,怔了怔,随即苦笑:“我若有你这般洒脱,也不会困在这广寒宫里这么多年了。” 谢玉道,“依我说,你今日已经去了,话也说尽了,该后悔的人不是你。” 霓裳沉默片刻,轻声道:“多谢你。” 谢玉道:“我可不会哄人。你若不嫌弃,我这几日就留下来,陪你说说话。等你好受些了,我再走。” 我见她们说得来,便没再插嘴,只朝霓裳点了点头,起身退了出去。 第515章 万圣公主现身 又走了些日子,我们路过了当年的火焰山。 昔日烈焰翻腾、寸草不生之地,如今竟已成了连绵沃土。山间梯田如翠,瓜果盈枝,清溪绕村而过。 沿途百姓安居乐业,孩童追着黄狗满坡乱跑,老人坐在村口大树下摇着蒲扇。放眼望去,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再寻不见半点当年火焰山的影子。 我们一路行去,见田头地尾、村庙路口,供的多是铁扇仙。香火极盛。几个妇人正在庙前烧香祈愿,说今年风调雨顺,全是铁扇仙保佑。 牛魔王早得了消息,亲自迎出老远,一把将孙悟空抱住,又朝我笑道:“七弟,弟妹,你们可算来了!哥哥我望眼欲穿,老早就叫人把好酒好菜备上了,就等你们来喝个痛快!” 当日,牛魔王在芭蕉洞摆开酒宴。铁扇公主亲自端了酒来,与我们共饮。我们谁也没少喝。 牛魔王喝得满面红光,满嘴都是“我家夫人如何如何”。一会儿夸她持家有道,一会儿又说起她当年照顾孩子的辛苦,话里话外,全是一个“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得意。 牛魔王醉醺醺的还不忘插空显摆:“你们是没瞧见,我们家那口子,今早又给我做了新袍子,还说我穿红色最好看。啧啧,你们说,这日子过得,是不是神仙来了都不换?” 铁扇公主睨他一眼,笑骂:“老牛,你醉了,回屋睡去。我陪他们再喝几杯。” 我们仗着人多,又见连牛魔王都被灌倒了,料想铁扇公主也抵挡不住。 于是众人你一杯我一杯,使足了劲儿地劝。谁想铁扇公主酒量深不见底,来者不拒,面不改色。喝到后半夜,我们反倒一个接一个趴了下去。 今日难得热闹,我也没拿归墟作弊,喝得晕晕乎乎,到后来连怎么散的场都不记得了。 第二日和孙悟空一道醒来,才发现大伙儿都七零八落地躺着,有的靠柱,有的伏桌,满院酒气还未散尽。 我也早变回了原形,缩成小小一团,被孙悟空搂在怀里。我迷迷糊糊低头一看,才发现前些日子变黑的爪子,不知何时,又白回来了。 这些日子,无厌的声音确实渐渐少了。 那些曾经昼夜不停的画面,也不知从何时起,不再往我脑子里钻。我恍然发觉,这半月以来自己竟没再想起他一次。 不知是他偃旗息鼓了,还是黔驴技穷了。 过了不久牛魔王寻了个空,同我和孙悟空道:“七弟,弟妹,万圣老龙派人传信,说想见见你们。” 我闻言问道:“万圣公主来了么?” 牛魔王道:“自然没有。只派了碧波潭一个老乌龟来递话。” 我道:“那不见。你只管回他,万圣公主欠敖烈一条命。要见,就让她把命还来。否则,碧波潭与我们没有半点情面可讲。” 牛魔王笑道:“行,我原话给他带回去。那碧波潭的人,这些年是越发不济了,只会递话,不会做事。” 孙悟空哼道:“老牛,你只管说,别给他留脸。他闺女做下那等事,如今还想见我们,哪来的底气。” 牛魔王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他说着,又朝我道:“弟妹,你这话我定替你传到。那老东西若还有半分自知之明,就该把他女儿押来,任凭发落。” 我们离了芭蕉洞,继续赶路。 三日后。 万圣公主来时,天色将暗。她没带随从,只一身旧衣,鬓发微乱。 她瞧见敖烈,未语泪先流,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三太子,我知错了。我当年少不更事,一时糊涂。你我是明媒正娶的夫妻,纵然我有千万个错处,只求你饶我这一回。日后我必定真心待你,再不敢有二心。” 敖烈站在她面前,静静看了她许久。 “你我成婚那日,我原以为,是两情相悦,白首同心。”他道,“后来才知,你心里从没有我。” 万圣公主哭道:“不是的!我那时年轻,不懂事。如今我什么都想明白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的。” “我曾经豁出性命救你,你与九头虫合谋害我父王那一日,可想过我?”他道,“可还记得,我是你夫君?” 万圣公主浑身发抖,还想再求,剑光已落。 这一剑极快。她甚至没能把下一句“饶命”说出口,便软软倒了下去。 敖烈收剑,背过身去,声音很轻:“公主,你欠我的,今日清了。” 又过了片刻,万圣公主的尸身缓缓站起。她颈间还染着血,眼睛却已变成两团黑气,再不是方才那副哭哭啼啼的模样。 无厌的声音从她口中响起:“栖迟,我们谈谈吧。只有你和我。” 众人登时戒备起来,孙悟空当即便要上前。我伸手拦住他,轻声道:“别去。我同他谈。” 万圣公主抬了抬手,像是做了个“请”的姿态。 我走到了她身边。 下一瞬,她体内涌出大团魔气,向四面一卷,将我们二人圈在其中。外头的声响一下子远了,只余我与她。 无厌道:“帮助那些弱如蝼蚁的凡人,到底有什么好处?让你一个接一个的帮,一日又一日的做。你那些同伴倒也肯陪你犯傻。” 我道:“他们笑,我便高兴。他们能活,我便觉着这趟没白走。这世间若人人都问好处,那才真的没救了。” 无厌“呵”了一声:“你这些大道理,我听得太多了。可他们终究会死。百年之后,不过一捧黄土。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他们一世。” 我道:“我从没想过要护谁一世。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能让人在黑夜里走上一段有光的路,就已经很好了。” “可黑暗不会因为几根火把就消失。你点的火越多,越衬得那黑更深。” 我道:“正是。所以才要一直点。一个人点不了,便一群人点。火尽了,便再续。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只要还有人愿意点,这世上就永远有光。” 无厌笑道:“你似乎找到了对付我的法子。看来这一局,是我要输了。” 第516章 建木决战 我道:“你似乎并不害怕。” 无厌笑了起来:“怕?我有什么可怕的。这世间的恶,从来不是我带来的。是你们心里本来就有。就算你杀了我,难道这世上从此便没有背叛,没有猜忌,没有恨不得把身边人碎尸万段的恶念了?” 我道:“我从没这么以为。” “那你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他问。 我道:“为了我自己。我信什么,便做什么。你信什么,也自然做什么。我们从头到尾,都不是一路人。” 无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若有一日,你信的人弃你如敝履,你的儿女反目成仇,你那孙悟空也终于受不了你的算计。到那时,你还能像今日这样说话么?” 我道:“到那时,我自然也会痛,也会怒,也会恨不得闹个天翻地覆。可我不会变成你。” 无厌轻轻地“哦”了一声:“怎么说?” “因为我知道,除了那些恨,我还被爱过。”我道,“所以再痛,也不会只看见黑暗。” 他很久没再说话。 万圣公主的尸身立在原处,脸上的血一滴滴往下落。 终于,他道:“栖迟,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你。” “你心里那点火,我想借,却怎么也借不来。” 我道:“所以你才总想把我也拖进黑暗里。你得不到的,便想毁掉。” 无厌道:“栖迟,说什么毁不毁掉。你我是同根同源,本就是一体的。只有融合,才能完整。” 我道:“既是一体,那你我还争什么?” 无厌笑了笑:“自然要争。争融合之后,谁在上面。” 我看着他,声音也冷下来:““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吞噬我。既如此,还谈什么同根同源。” 无厌却道:“不是吞噬,是合。只是我要做那最后能说话、能睁眼、能在这世上继续走下去的那一个。” “那我和死有什么分别?”我道。 “你仍活着。”他说,“活在我神魂里面。你的喜悲,你的记忆,你的爱恨,都还在。只是你会按我的想法做事罢了。” 我道:“若我不是我,那些记得又有什么用?” 无厌说:“有用没用,你说了不算。万圣公主,是我送你们的一个礼物。希望你喜欢。” 我看着他,冷声道:“一条人命,你说是礼物?” 他笑:“我替你们清了一桩旧怨。她本就是该死之人。我帮你们平了敖烈心中怨恨,你应当谢我才是。” 我盯着那具重新站起的尸身,只觉满心发寒:“你不是为他。你只是想让我看见,我身边的人,也会杀人。你想告诉我,我们与你,其实没分别。” 无厌轻轻“嗯”了一声:“你果然最明白我的心意。可你说错了一点。我不是想证明你们像我。我是想让你知道,人心里都藏着杀念,只是多或少罢了。” 我道:“敖烈动手,不是恶,是除恶。” 无厌笑了起来,那笑容从万圣公主僵硬的脸上绽开,古怪又渗人:“你总是这样。明明心里也动过杀心,偏要讲出个正邪来。栖迟,我有时真不知该说你天真,还是伪善。” 我道:“都不重要。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道:“不全是。我来,是想亲口告诉你,你变白了。我很不高兴。” “所以呢?”我道。 “所以我决定,最后再认真赢你一次。”他道,“我要与你赌命。” 我心头一凛:“怎么赌?” 无厌道:“北俱芦洲建木之下,我再摆一局。你我各凭本心,看最后是你赢,还是我赢。” “你若不来的话……”万圣公主的尸身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 “你身边这些人,我一个一个,陪你赌。” 我说,“赢的做主,输的消散?” 他道:“不错。我若输了,我的修为、武艺、神通尽数归你。从今往后,三界再无无厌。可你若输了,栖迟,你便不再是你。你所在意的每一个人,都会变成我脚下的尘土。” 我点了点头:“好。我赌。” 无厌反倒怔了一下:“你不再想想?” “不必。”我道,“我再躲,倒显得怕了你。只是我要加一条。” “说。” “此战只在你我之间,不牵扯旁人。你若要动我身边任何一个人,我现在就跟你拼命。” 无厌笑了:“好。我答应你。不过,也提醒你一句,别太高看自己。到了那一日,你未必还顾得上旁人。” 我道:“那是我该操心的事。什么时候落子?” 无厌笑道:“三日之后。你设一局,我设一局。先破局者胜。如何?” 我点点头:“可。” 无厌借万圣公主的脸最后望了我一眼:“栖迟,别让我失望。” 我道:“彼此彼此。” 魔气尽散。万圣公主的尸身彻底软倒在地,再不动弹。 我跟众人说了三日后要去北俱芦洲与无厌对局的事。 话刚说完,满屋都静了一瞬,随即所有人都站了出来,说要同去。 我道:“这是赌命,不是开玩笑的。我独个儿去就成。” 孙悟空道:“老孙的命早跟你系一块儿了。你赌,俺就陪你赌。” 三藏合十:“星君为三界入局,贫僧岂能袖手旁观。纵是魔域,也要走一遭。” 敖烈道:“星君与我有大恩,于情于理,我不能看你自己去拼命。” 孙长安拉着扶桑道:“娘,我们得跟你去。若你不在,我们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 天蓬、卷帘也均道:“一路上什么凶险没见过,如今到了最后关头,没有让你一人去的道理。” 我望着他们,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们都想清楚了?”我声音有些发涩。 孙悟空走上来,握住我的手:“还用想么?我们风雨同舟,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我说:“好。” 三日后,北俱芦洲。 天低云暗,建木魔树直插云霄,万千枝干如鬼手般垂落。 我们到时,哪吒、孙长宁与杨戬已先一步候在树下。 杨戬见了我们,微微颔首:“某奉玉帝旨意,前来助诸位一臂之力。” 孙长宁几步奔到我面前,眼眶泛红:“娘,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些给我传讯?我还是听哪吒说起才知道。你故意瞒着我是不是?” 我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道:“事出突然,此地凶险。我想着你能不来,反倒安全些,便没有急着传讯。” 孙长宁拉着我的袖子:“我不管。娘,这回我跟定你了。你不许把我支开。” 我点头:“好。” 第517章 心灯不灭 一只绿眼睛的黑猫,正趴在建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安安静静地望着我们。 我扬声道:“无厌,我来了。” 黑猫口吐人言,笑道:“来得倒齐整。我还当你只带三两人来。也罢,今天就送你们一起上路。” 我盯着那只黑猫,一字一句道:“无厌,你答应过我什么?” 黑猫笑道:“你怎么会相信妖魔的信誉?背信弃义、出尔反尔,才是妖界的准则。你为什么觉得我会不一样?” 我看着那只黑猫,看着它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因为你我同根同源。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做这种事。那你,也不会。” 无厌道:“也罢,那么开始吧。我的局也简单。数万年来,所有攀登建木之人,无一例外,皆会入魔。只要你能攀到建木顶端,便算你赢。” 我抬头望了望那棵建木。它高得几乎看不见顶,枝干如墨,层层魔气裹着树身,翻涌不息。越是往上,魔气越重。 我说:“那今日,我便做那个例外。” 无厌笑了,绿瞳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光:“但愿你说到做到。我还是很讲公平的。说吧,你的局是什么?我来破解。” 我当然早有准备,从空间里取出一盏青铜灯。那灯并无花纹,造型古朴,正是燃灯古佛留下的那盏。 我取出火石,轻轻一擦。火星溅上灯芯,一簇极小的火苗颤了颤,缓缓亮了起来。 我把青铜灯搁在地上,看着无厌:“你只消把这盏灯熄灭,便算你赢。” 无厌低头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我,忽然笑了:“燃灯是我的人。如今他都死透了,你还拿他的旧物来压我,岂不可笑?” 我道:“不是压你。是让你看清楚,我们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无厌盯着那盏青铜灯看了很久。 他抬起前爪,一道黑气卷过去。灯焰轻轻一晃,没灭。 又一道,还是没灭。他眉头微皱,口中念念有词,聚起一大团浓黑魔气,兜头罩下。 可等魔气散开,那火焰仍亮着,甚至比方才更亮了些。 “无厌,”我看着他,“你活了数万年,可曾见过这样的火?” 无厌冷笑一声:“还没完呢。” 他猛地跳下树来,探出右前爪,朝那簇灯焰狠狠拍下。灯焰被拍得一矮,缩成极小的一点。可那一点火苗死死贴住灯芯,任他怎么按都不肯灭。 无厌发了狠,又用爪子去碾。动作却骤然一僵,像是烫到了似的,猛地缩回前爪,放到嘴边直舔。 那动作太自然了,与一只被烛火燎了毛的寻常家猫并无二致。 天蓬“噗嗤”一声笑出来:“哈哈哈,傻猫,被烫到了吧!” 无厌舔了两下,才后知后觉地僵住。绿瞳一缩,冷冷地朝天蓬看去,眼里写满了杀意。 可那前爪上,一缕细细的白烟正往上飘着,配合他刚刚舔爪子的模样,颇有些喜剧效果。 我笑道:“无厌,看来这回的赢家不是你。” 无厌冷冷道:“栖迟,你别太得意。我知道这是你的心火,心灯不灭,火便不灭。我确实一时半刻破不了,可你也未必破得了我的局。说到底,最多不过是个平手。” 我看着他,平静道:“是不是平手,要试过才知道。” 我转身朝建木走去。孙悟空快步跟上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栖迟。”他低声道,“那树上的魔气,老孙隔着老远都觉得不对劲。你一个人上去,俺不放心。” 我回过头,看着他。 他的眉头拧得死紧,金瞳里全是掩不住的担忧。他天不怕地不怕,可每次我要去涉险,他都是这副模样。我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反手握住他的手。 “我能做到。”我道,“孙悟空,你信我。” “俺就在底下。”孙悟空道,“若摔下来,俺会接住你。” 我攀上了建木的枝干。 魔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争着把我往下拽。 起初几步,我还撑得住,可越往上,那股黑气便越浓,像活物一般,顺着我的手臂、肩膀、脖颈,一点点往皮肉里钻。 我的指尖开始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闪一闪的,全是那些天无厌给我看的画面:背叛、猜忌、残杀、沉沦。 我咬紧牙关,默念心经,一步一步往上攀。可那黑气越来越重,一圈一圈缠紧我的四肢,把我的力气一丝一丝往外抽。 没爬多高,底下忽然传来三藏的声音:“星君,且慢!” 我低头一看,三藏正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我,神色郑重。他道:“建木上的魔气太重,你一个人攀不上去。这魔气会顺着枝干侵你心神,每爬一寸,便深一寸。必须有人替你分担。” 我喘着气问:“怎么分?” 三藏道:“搭人梯。你踩着我们的肩膀往上走。魔气的数量有限,每往上走一层,便由底下的人替你扛一层魔气。” 我心头一沉,厉声道:“不行!这魔气厉害,你们若替我扛,一个个都得入魔。这是我与无厌的赌局,凭什么让你们拿命去填?” 孙悟空第一个开口:“栖迟,你说这话,是把俺当外人?” 我说:“不是当外人。是这局本就冲我一人来的。” 杨戬却道:“星君,若你输了,三界便再无可挽回。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面子,是所有人的性命。你若只想着不能连累旁人,那才是真中了无厌的圈套。” 三藏也上前一步,仰头道:“星君,你可还记得,取经路上,你替贫僧挡过多少劫?今日轮到贫僧,你却要贫僧站在树下看着?” 扶桑轻声道:“您说过,我们是一家人。” 孙长宁也仰头望着我,眼睛亮亮的:“娘,你就让我们帮你吧,要不然我们不是白来了?” 孙长安跳起来喊:“就是!娘,你总护着我们,也该轮到我们护你了!” 天蓬拍着肚皮笑:“星君,莫小瞧人。俺老猪虽然贪生怕死,可这种时候,绝不会拖后腿。” 卷帘也道:“星君放心,有我垫底,稳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我团团围在中间,一个个仰头望着我。 我喉头堵得厉害,好半天说不出话,到底没再推辞,只用力一点头:“好。大家一起上。” 第518章 人梯登高 杨戬上前一步,沉声道:“都听我指挥。实力弱的在下面,实力强的往上托。一层层来,谁也别乱。” 他扫了一圈,迅速排布:“卷帘大将,你最稳重,你在最底下。天蓬,你踩卷帘。长安,你踩天蓬。敖烈,你踩长安。三藏法师……” 他看向三藏:“你没有修为,这魔气你扛不住,就不必上了。” 三藏却摇了摇头,合掌道:“杨施主,贫僧虽无修为,可也是这队伍里的一员。星君为三界入局,贫僧岂能只站在下面看着?让贫僧也出一份力吧。” 杨戬皱眉:“法师,你若是扛不住……” 三藏神色坚定:“贫僧是没有修为,不如诸位。但能挡一点是一点。若连这一点力都不肯出,还算什么同伴?” 杨戬略一思索,道:“好。那你站敖烈肩上。太靠下了,上面人多,压得太重,你没有法力,吃不消;太靠上了,又怕你抵挡不住。小白龙好歹有天仙修为,还能用法力护着你些。” 三藏和敖烈都没什么异议,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杨戬继续安排,很快众人都有了位置。 “孙悟空在最顶上,你是星君最亲近的人。你站最上面,托着她往上走。” 不过片刻,人梯已在建木之下稳稳搭起。卷帘站在最底下,双脚扎进土里,肩膀上压着天蓬。天蓬踩在卷帘肩上,胖脸涨得通红,牙关紧咬,又把孙长安稳稳托住。 孙长宁踩着扶桑,哪吒踩着长宁,二郎神踩着哪吒,孙悟空在最上面。 二郎神道:“开始往上走。下面的人先挡魔气,一人挡一层。到了自己扛不住的时候,自己下去,别拖累上头的人。” 人梯一寸一寸往树上攀。 每个人都在一边往上爬,一边拼命抵挡从建木往下灌的魔气。那黑气如墨,一层层压下来,每个人都不轻松。可没有一个人松劲,没有一个人退。 这样一来传到我这儿的魔气,轻了太多。 我几乎能感觉到那黑气在触到我之前,已被他们一寸一寸拦下、消化、扛住。 我咬紧牙,不再回头看,手脚并用地往上攀。 就这样,人梯一层层往上走。越往上,魔气越重,越有人撑不住。 最后一步,是孙悟空用尽力气,送了我最后一程。 底下的人早都退干净了。杨戬撑到树冠下头,到底也翻身落地,歇息去了。越往上,魔气越浓,浓到几乎凝成实质,往人神魂里钻。 黑气一层层裹着,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可孙悟空却像没事人一样,浑不在意,只把法力全来护我。 他一手扣着建木枝干,一手托住我腰背,把我一寸寸往上送。 我就在他这一路相护之下,爬完了最难走的最后一段。 “孙悟空,你没事吧?”我低声唤他。 他道:“别分心。快到了。” 我再没多言,借着最后那一托,攀上了建木顶端,低头朝下面喊了一声。 “孙悟空,我爬上来了!” 孙悟空仰着头冲我笑,“好样的!” 顶端没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上面长着一小片翠绿的叶子,叶尖上挂着一滴露珠。 我伸手,轻轻接住那滴露珠。它落在我掌心,凉凉的。 我低头看着建木,这棵千万年来被魔气侵蚀的巨树,枝干早已漆黑如墨,满身伤痕。 我伸出手,将掌心里的绿竹,连同归墟之力,缓缓渡入那片绿叶之中。 归墟,本是万水所归之处。可若用得得当,也能让一切回归最初的模样。归墟之力没入树叶,激起一圈极轻极柔的涟漪,顺着枝干一寸一寸往下漫去。 所过之处,黑色一寸寸褪去,新绿从皴裂的树皮下钻出来,嫩芽一片接一片舒展开来。 这棵矗立在北俱芦洲千万年的魔树,终于褪尽了魔气,重新活了过来。 回头往下看时,众人东倒西歪地散在树下,一个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我望着他们,鼻子一酸,却笑了。 “我爬上来了。”我喊,“我赢了。” 底下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欢呼声。 众人东倒西歪地散开,有的瘫在地上,有的扶着腰直喘气,却没有一个抱怨。 天蓬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笑:“这局,咱们赢了!” 三藏靠着树干喘气,合掌念了声佛号,脸上却全是笑意。 我从建木顶端跳下来,落在他们中间。孙悟空一步跨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一把抱住,抱得很紧。我听见他在我耳边极轻地说了句:“你做到了。” 我“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 树下的空地上,那盏青铜灯,仍在安安静静地亮着。 我说:“无厌,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横枝上那只黑猫静静望着我,“是,你赢了。数万年来,你是第一个。” 无厌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唉,真没想到,我竟会输给你。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怕死呢?” 无厌也没等我答,只自顾自地笑了笑:“罢了。也没什么不甘心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不过是输给了自己。” “吃了我吧。”他道,“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了。” 话音落下,黑猫的形体在空中一点点淡去。 散到最后,只剩一粒极小的丹药,缓缓落在我掌心。那丹药通体漆黑,表面却流转着极淡的绿光,像黑猫的眼睛一样绿。 我盯着掌心那粒丹药,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无厌……竟然真的会兑现承诺?”我问身旁的众人,“他就这么认输了?不会还有什么后手吧?”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我掌心里飘了出来。“栖迟。” 我一怔。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找的人,就是你啊。” “你在说什么?”我问。 “我找了这么久,不过是想找一个能赢我的人。”无厌道,“可惜所有玩阴谋诡计的人,都赢不了我。人心里的恶念一生,我立刻便能察觉。就像你也动过利用谢玉的念头,对吧?那时候,我还以为我赢定了。” 我道:“你说得不错。我确实这样想过。我想利用她,让你以为我跟孙悟空闹翻了,好骗过你。” 第519章 无厌消散 无厌笑起来:“是啊。你那个念头一生出来,我就看见了。当时我还挺高兴的,觉得你也不过如此。” “可后来你变了。”他道。 我道:“是。我想通了。我不想再骗人,不想再利用谁,也不想再用什么阴谋诡计。哪怕是为了赢你,也不行。” “所以你赢了。”无厌的声音很轻,“我输就输在,我以为这世上没人能真的放下算计。可你放下了。你带着一群人,坦坦荡荡地站到我面前。那时候我便知道,我赢不了了。” “我以为自己是个不可能相信‘人心不止有恶’的人。可你们让我信了。” “毕竟我比谁都清楚,你们这种攀建木的法子,对每个人都是天大的考验。若是有一个人顶不住,所有人都会死。” 说罢无厌笑起来:“我活得太久了,很累了。可我不能输给一个我不认的人。能由你来结束这一切,很好。” “别了,栖迟。” 话音落下,四周彻底静了下来,再无半点声息。 我低头看着无厌化作的丹药。然后,我抬手,将那粒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喉,并不苦涩,只觉一股极凉的气息顺着经脉散开,无声的流过四肢百骸。 眼前忽明忽暗,无数画面一闪而过,有刑天舞干戚,也有常羊山的血光,一只黑猫在暗处独处万年,最后停在建木面前。 画面散尽,我慢慢睁开眼。 孙悟空第一个凑过来,盯着我的脸看了两息,眉头一皱:“栖迟,你的眼睛……” 孙长安笑道:“娘,你这一只绿一只琥珀的,这叫啥来着?对,异色瞳!到大街上一逛,回头率拉满了。” 我忙取出了镜子照了照,左眼仍是琥珀色,右眼却已成碧绿之色。和无厌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怔住了。 孙悟空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得见不?” 我拍开他的手:“看得见。” 他松了口气,却又皱着眉打量我:“怎么成这样了?无厌不会又留了什么后手吧?” 我没说话,只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没留后手。”我轻声道,“他只是……留了双眼睛。让我替他看看,这世上还有光。” 孙悟空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只把我的手拉过去,攥进掌心里。 “行。”他道,“挺好看的。” 孙长宁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小声道:“娘,你这眼睛,好看是好看。可女儿心里还是怕……无厌不会还在你身上吧?” 我拍拍她的手:“不会。他这回,是真的走了。” 天蓬盯着我的眼睛左看右看,“这绿看着像无厌,叫人心里发毛,我刚刚笑了他,那猫可记仇的很,不会没死透,还来整我吧?” 杨戬道:“依我看,异瞳之事,恐怕是无厌最后一分执念所化,未必是坏事。” 三藏合十道:“阿弥陀佛。星君,贫僧以为,这双眼睛,或许是天意。往后你左眼看人间,右眼看人心,再无人能欺瞒于你。” 孙长安胆子大,凑得更近,左看右看:“娘,那按三藏法师说的,你现在是不是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了?能不能瞧出来谁在说谎?……要不你看看我在想什么?” 我睨他一眼:“不用看也知道,你心里准没想好事。” 这时建木上空忽然金光大盛。那光温和而浩大。众人齐齐仰头。 如来佛祖踏着金光,缓缓落下。他先看了看建木,又看了看那盏仍亮着的青铜灯,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太阴星君”他道,“无厌既已归你,他的万载所见,也尽归于你了。你往后看人看事,自比旁人通透,是你的缘法。” 我合十一礼:“多谢佛祖点拨。” 如来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三藏。他看了三藏很久,忽然,双手合十,向三藏深深一礼。 众人皆惊。 三藏更是慌忙还礼:“佛……佛祖,您这是做什么?” 如来直起身来,叹了口气:“金蝉子,是为师错了。” “贫僧执掌灵山多年,自以为深谙佛法,也自以为看透了人心。可这些年,贫僧防你、试你、疑你,怕你体内那点魔念终有一日会成了祸患。观音尊者曾劝过我,说你是能光大佛门之人,贫僧没有听进去。” “我只在灵山讲经,你却把经讲给了天下人听。” 如来摇头:“无厌之执,万年不化。贫僧也曾以为,人心终有恶根,便是佛,也不能尽除。唯一能做的,不过是以清规戒律压制恶念,使其不得外溢罢了。” 他看向我,又看向灰头土脸却彼此搀扶的众人。 “可你们这一路,用这一场局,告诉了贫僧一件事。人心之善,不可限量。善念一起,能抵万魔。” 他道:“所以,贫僧今日,将灵山交予你。” 三藏脸色一变:“师尊,弟子何德何能……” 如来摆手,止住他的话:“你有德,也有能。灵山在你手里,比在贫僧手里更妥当。贫僧从前放不下的,如今放下了。” 他说着,抬手轻轻按在三藏的头顶,一道佛光自掌心没入。三藏脑后即有大光明相浮现,佛光普照四方。 “三藏,”如来道,“从今往后,你便是大雷音寺之主,现在佛。灵山诸事,观音尊者会从旁辅佐。你只管放心接任。” “无厌这场大乱,源于燃灯上古佛,与我佛门脱不了干系,却要诸位来帮忙收场。贫僧着实惭愧。这最后一件事,便由贫僧替三界做了吧。” 他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像在告别。 如来失笑,念了声佛号,金身化作无数光点,缓缓向四面八方飘散开去。 三藏忽然跪下,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弟子恭送师父。” 我们也都跟着躬身行礼。如来没有回头,只在魔气深处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叹息,又像是释然。 “金蝉子。”如来道,“往后,好好修行,莫要偷懒。” 金光所过之处,北俱芦洲的那层浓黑魔气,一寸寸淡了下去。那些光点像一场无声的雨,落在荒原上,落在草木上,落在这片被魔气侵蚀了万年的土地上。 第520章 520撒糖 三藏说,做事要有始有终。既然取经之业已起,仍要把它走完。只是这一次…… 他合掌立于众人之中,佛光普照,梵音阵阵,与从前判若两人。 看样子,也用不着我们再护着他了。 我跟孙悟空和三藏商量了一下,索性直接撤了,把后半程让给他们自己走。 这一日,我趴在云上,一边看底下三藏师徒四人的身影慢慢缩远,一边脑补:三藏带着三个徒弟,先规规矩矩站在大雄宝殿底下,恭恭敬敬道:“佛祖,弟子玄奘,前来求取真经。” 下一瞬,再瞬移到宝莲台上与自己对话:“甚好甚好。三藏,你一路西行,历经磨难,取去真经,甚有功果,加升大职正果,为旃檀功德佛。” 再瞬移回去叩头,“多谢佛祖!” 这剧情也太搞笑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孙悟空刮了刮我的鼻子:“傻笑什么呢?” 我跟他说了,他也乐得不行。 “俺猜三藏要做的头一件事,”他边笑边道,“就是把女儿国国王封成佛母……嗯,封号就叫西梁圣母菩萨好了。” 我抬手拍了他一下:“你少编排他。三藏不是那种假公济私的人。” 孙悟空笑道:“那可未必。他对女王未必没有那点意思。” 我斜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抱着胳膊:“若真没意思,怎么舍得把孩子留给人家养?你且猜猜,女儿国那位,会不会告诉九儿,她才是他亲娘?” 我说:“这倒也是。感情的事,让三藏自己去处理吧。反正跟咱们没关系了。” “也是。”孙悟空道,“往后就清静了。俺陪着你,你陪着俺,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事。” 我笑:“别人求到你头上,就你那脾气,嘴硬心软,能不管么?” 他被我说中心事:“那也得看是谁。若是那些个不知好歹的,俺才懒得理。若是真可怜见的,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笑得不行,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所以说,清静日子好是好,可真要有谁遇上难处,咱们能帮的,还是得帮。” 他也笑起来,捉住我的手,在掌心里捏了捏:“俺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往后你说了算。你说帮,俺便帮;你说不帮,俺便装聋作哑。” 我撇他一眼:“你舍得装聋作哑?” 他嘿嘿一笑:“舍不得。所以你还是快些说帮吧,省得俺憋得难受。” 我被他逗得直乐,抬手在他额上轻轻一弹:“走啦,咱们回家。” 我们一起驾云往花果山去。远远便望见那座熟悉的青山,此时正赶上桃子成熟的时节,漫山遍野都是熟透的桃子。山风一过,甜香扑面而来。 孙悟空脚一沾地,便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孩儿们,俺老孙回来了!” 话音还没散,便已炸开了锅。大大小小的猴儿从树上荡下来,从草丛里钻出来,从石头后头探出脑袋,蹦蹦跳跳地朝这边涌来。 “大圣爷爷回来了!” “奶奶也回来了!” 转眼工夫,我和孙悟空就被一群猴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扯他衣角的,有爬他肩膀的,还有几个胆大的小猴儿,直接蹿到我跟前来,伸着爪子要我抱。我也笑着接过来,挨个抱了抱。 孙悟空被簇拥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一手拎起一只小猴儿放在自己肩上:“都规矩些!没瞧见你们奶奶累了么?” 猴儿们嘻嘻哈哈地散开些,却仍围在四周瞧着我们。 我看看满山欢腾雀跃的猴儿,又看看孙悟空被它们围着、笑得牙不见眼的模样,心里满满当当,说不出的欢喜。 闹了这么久,终于到家了。 回了水帘洞,猴子们都识趣,一个个溜得比兔子还快。转眼间就剩我和孙悟空两个人了。 我二人回了房间。他从后头一把将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肩上:“栖迟,可想死俺了。” 我回身搂住他脖颈,鼻子微微发酸。这些天,我疑过他、伤过他、当众赶过他,还拿话一句句往他心口上戳。 他一句没还口,只怕我出事。这么多日提心吊胆,殚精竭虑,怎能不耗神? 我轻声道:“夫君,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他捉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声道:“不苦。有你在,就不苦。” 我心头一软,凑上去吻他。这吻起初还带着几分安抚,到后来便缠得难分难解。 他将我往床榻边带,我都由着他,一面解他衣甲,一面在他耳边低声道:“往后,再也不那样对你了。” “俺信你。” 我心里过意不去,动作比平日温柔许多,处处顺着他,只想着补偿这些日子的亏欠。 他受用得很,由着我亲。我顺着他的胸口一路往下,吻到小腹处停了停,抬眼看他。 他呼吸一滞,声音沙哑,“栖迟……” 我太了解他了,哪里碰得,哪里碰不得,闭着眼都一清二楚。 我不过轻轻低下头去撩拨,他便受不住了,呼吸乱得不成样子,嘴里翻来覆去只唤我的名字。 “栖迟……栖迟……” 我抬眼瞥他,见他额上全是薄汗,金瞳里水光乱晃,眼尾都泛了红。那模样,又狼狈,又可爱。 我立刻兴奋起来。毕竟哪个女人受得了自己最爱的人露出这种眼神? 太想欺负他了,想把他吃干抹净,想看他为我失控,想听他低哑的喘息。 我也顾不上什么温柔小意了,索性放开了手脚,大干一场。 可劲儿折腾他,哪里最要命便往哪里招呼。他起先还咬牙硬撑,企图消极抵抗,稳住阵脚。 可我太清楚怎么治他了。不过片刻,他便丢盔卸甲,溃不成军。额上、颈间、胸口,全是细密的汗,呼吸一声比一声重,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来。 “栖迟……你、你悠着点……” 我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夫君,你知不知道,你越反抗,我越兴奋。” 他又恼又没法子,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栖迟……你、你等着……” 我笑得更欢了,低头在他锁骨上轻轻一咬。 他索性不撑了,一翻身把我搂进怀里,喘着气道:“不等了。你想要,都给你。” 随后他便不肯再让我占上风了,翻来覆去地折腾,把方才受的那些,一样一样讨回来。 “孙悟空……”我求饶的也一样迅速,“够了,真够了……”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眼角,又坏又得意:“不够。” 我眼泪都出来了,偏偏他还在我耳边低低地笑,问我:“还敢不敢折腾俺了?” 我张嘴就咬他肩膀,含含糊糊道:“敢。” 第521章521撒糖 孙悟空低头看我,那点坏劲儿又冒出来了:“看来还是有力气。” 我被他这话一激,浑身的倦意都变成了不服气。 我抬手勾住他脖子,把他拉近,贴着他耳朵道:“孙悟空,你别得意。下回,我让你三天起不来床。” 他眼睛一亮,非但不怕,反倒更来劲儿了:“行啊。俺等着,你可别反悔。” 我心道,这猴子,分明是故意激我。我非得让他知道厉害才行。 这回两个人你来我往,缠得难分难解,谁都不肯先认输。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起的意,两个人从床榻闹到了外头的瀑布里。 水帘洞外那道瀑布,白天看着是风景。可真跳进去,瀑布从几十丈高处倾泻而下,水柱粗得像一条白龙,轰隆隆地砸在潭面上,激起的水雾比人还高。 水流砸下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我睁不开眼,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巨响,什么都听不见,连自己喊什么都听不真切。 可也正因为看不见、听不着,别的感官反倒被放大了无数倍。 他贴过来的温度,手臂箍在腰上的力道,呼吸扫过颈侧的热意,样样都清晰得叫人发慌。冰凉的水流从身上冲过去,冷热交替的感觉让人欲罢不能。 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他。 水流那么大,孙悟空却站得稳稳的,我紧紧的抱着他,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声音还没出口就被瀑布吞了。 他大概感觉到了,低下头,嘴唇贴在我唇上,用吻来回答我。 周围的一切都被那轰鸣的水声吞没了。天旋地转,一切似乎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水,和他。 我的心砰砰直跳,竟是从未有过的刺激。毕竟这个地方太野了。就在瀑布底下的一块石头上,头顶是万丈水幕,脚下是湿滑的苔石,四周水雾弥漫。 最要命的是,这地方随时可能有人来,让我的心几乎从嗓子眼儿跳出来。我知道他设了结界,应该没人能看见。可在外面就是不一样。 头顶是天,脚下是水。平日里再大胆的事,到了这种地方,也凭空多了几分羞耻。 我好害怕被人发现。哪怕明知道水汽弥漫之下,看也看不分明。 可大太阳就在头顶,我总觉得远方随时会探出一双眼睛,也许是哪个贪玩的猴儿,也许是两个孩子,也许是路过的谁。 身体便忍不住绷起来。从肩到背,从腰到腿,连脚趾都蜷缩起来。 越怕越敏感,越敏感越怕,循环往复,没完没了。 孙悟空显然也察觉了。 “栖迟,你这样,比平时还……” 我狠狠瞪他。 可显然毫无威慑力。水汽濡湿了睫毛,眼神也软,连自己都知道没什么用。 孙悟空再次堵住了我的唇。 水花溅起来,凉丝丝地打在身上。头顶是蓝天,脚底是碧潭,瀑布从高处砸下来,轰轰烈烈地响,把所有声音都吞了。 又折腾了片刻,他才终于肯放过我。 我从他怀里滑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孙悟空眼疾手快捞住我,顺势把我打横抱起来,踩着水往外走。 我们两个都浑身湿透了。他那身金色的毛一缕一缕地贴在身上,水珠顺着毛尖往下坠。 “去哪儿?”我问。 “后山。”他说,“泡温泉去。” 花果山后山有一眼温泉,藏在半山腰的密林里,热气终年不散。 从前我们常去,后来事情多,许久没来了。 今日被瀑布冲得浑身发凉,一听说温泉,我立刻来了精神,催他快走。 到了地方,雾气缭绕,水汽暖融融的。他把我放下,自己先跳进去,溅起一片水花,回头朝我伸手。 我扶着石头慢慢探脚进去。刚被瀑布冲得浑身冰凉,这一脚踩进温热的水里里,冷热交激,激得我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嘶…” 孙悟空朝我张开双臂:“栖迟,快来。” 我咬着牙把整个人沉进去。热水漫过腰、漫过胸、漫过肩头,冻透了的皮肉一寸一寸化开,舒服得我直哼哼。 孙悟空游过来,从背后把我圈进怀里。他的胸膛是热的,泉水也是热的。 我缩在他怀里,他的尾巴从水里伸过来缠我的腿。 “暖和了?”他低头问,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我整个人化成一滩水瘫在他怀里,连骨头都酥了。 “嗯,咱们好久没来了。”我懒洋洋地开口,“还有点想念泡温泉的感觉。” “那以后常来。”孙悟空说,手在我肩上不轻不重地揉着,“俺给你按摩按摩,解解乏?” “孙师傅,”我警惕的抬头看他,“你这按摩,正经么?” 他一脸无辜:“俺老孙什么时候不正经过?” “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这话。” 他还真把手按在胸口,然后咧嘴一笑:“栖迟,俺的心早给你了,你替俺摸摸,正不正经?” 我伸手,掌心贴上去。他的心跳很快,扑通扑通地像要从腔子里挣出来。我故意按了按,那心跳便又乱了几分。 他也不躲,只看着我笑。 “你摸出来了么?” “摸出你满肚子坏水。跳得这么欢,”我说,“一看就不正经。” 他也不辩,只嘿嘿笑。 我收回手,闭上眼道:“也罢,看在你诚心诚意,就替我捏捏肩膀吧。” 孙悟空就把两只手搭在我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拇指抵着肩井穴,一下一下地碾。 他的手法出奇地好,从肩颈到后背,每一处都按得恰到好处。 太舒服了,我渐渐放松下来,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眼皮越来越沉,几乎都要睡着了。 但捏着捏着,他的手就不老实了。 起初他还装模作样地按几下,后来连装都懒得装了,手顺着我的腰线慢慢往下滑,直接伸到水底下去了。 我按住他的手,回头瞪他。 “方才还没够?” “瀑布里太冷了。”他理直气壮,“泡暖和了正好继续。” “孙悟空!” 他又堵住了我的嘴。温泉的水汽裹上来,蒸得人晕乎乎的。 他在水底下越发放肆,温泉水被搅得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第522章 嫁女儿 我跟孙悟空这样缠绵了好些日子。 日日睡到日上三竿,醒了便一起去桃林里遛弯摘桃子,午后不是去瀑布后头泡温泉,便是窝在洞里说闲话。孩子们都识趣,轻易不来打扰我们。 这一日,我终于想起一件正事来,孙长宁和哪吒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我提了一嘴,孙悟空便沉了脸,半晌不吭声。 我知道他舍不得。闺女是他看着长大的,虽说早答允下来了,可真到要出门子的时候,心里那关还是过不去。 我劝解道:“闺女自己都等的心焦,咱们总不好一直拖着。” 孙悟空就说要去找哪吒“谈谈心”。 我问谈什么,他也不说,只跳上筋斗云就走了。 我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表情,心说这猴子哪是什么谈心,分明是去打架的。 过了一两日,孙悟空才回来。 我问他:“你把哪吒打了?” 他坐下来端起茶就灌,“就是聊了聊。” 我睨着他锁子甲上那道新鲜的划痕:“聊出这么一道口子?” 他面不改色:“谈得比较投入。” 我忍着笑:“那婚事呢?” “定了。”他放下茶碗,“日子让长宁自己挑,哪吒那边没意见。” “他敢有意见?” 孙悟空“啧”了一声:“俺把话撂得明白。娶俺闺女可以,往后若敢叫她受半点委屈,俺认识他,俺的金箍棒可不认识他。” 我凑过去,替他把那道划痕抹平,轻声道:“你啊,自己舍不得,就跑去打人家。你给人家气受,往后苦的还不是自己闺女?” 孙悟空一噎,张了张嘴:“俺知道。俺就是……心里不痛快。俺可就这么一个宝贝闺女。” 我道:“好啦好啦。好在哪吒也不是小气的人,你们本就是打出来的交情,原不用我多话。只是到时候若是人家来接亲了,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你老泰山还拉着个脸,像什么话?” 孙悟空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谁拉脸了。俺到时候笑就是。” “你笑一个我看看。” 他咧了咧嘴,那表情比哭还难看。我笑得直不起腰,他恼羞成怒,一把将我捞进怀里,作势要咬我耳朵:“你再笑,再笑俺可翻脸了。” 我被他搂着,笑得直发抖:“你翻啊。你翻脸我正好去告诉长宁,你舍不得她出嫁,还跑去把哪吒打了一顿。” 孙悟空动作一僵,低声下气地来捂我的嘴:“别别别,你可别跟她说。那丫头要是知道了,非得跟俺急。” 我拍开他的手,忍着笑:“那你还去?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闺女早晚会知道。” 孙悟空道:“不可能。哪吒不要面子的么?挨了打还去跟闺女告状,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这倒也是。”我道,“你也别不痛快了。你有筋斗云,一翻就是十万八千里,闺女嫁了人,也跟从前一样。想去看她,抬脚就去,谁还拦得住你?” 孙悟空道:“那不一样。她嫁了人,俺还老往那边跑,若她嫌俺烦咋办?” 我道:“你就别想东想西了。长宁那嘴都被你养刁了,往后还不得天天拉着哪吒回来吃饭,怕是到时候你该嫌她们烦了。” 孙悟空一听,眼睛一瞪:“俺怎么会嫌她?那是俺闺女!她天天回来才好,俺天天给她做。” 我道:“那不就是了。你闺女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她哪舍得真离咱们远远的。这门亲事,不过是多添个女婿,又不是把闺女送出去不回来了。” 孙悟空的脸色终于好起来了,往我肩上一靠:“栖迟,还是你会劝人。俺这心里,一下子亮堂多了。” 我拍拍他脑袋:“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夫人。” 他也不跟我贫了,只安安静静靠着我。我由他靠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想起正事来,道:“行了,我得去给闺女准备准备嫁妆了。你自个儿待着吧,别又胡思乱想。” 孙悟空立刻精神起来:“俺帮你弄。” 我摆摆手:“咱们那点家底儿全在我空间里放着了,不用你操心,我来挑些合用的就成,不会亏了咱们闺女。” 孙悟空却不肯:“那不一样。俺得亲自给闺女挑几件好的。栖迟,你把东西拿出来,俺来看看。” 我拗不过他,只好寻了一个空旷的石洞,抬手一挥,把空间里攒的那些东西呼啦一下全倒了出来。 灵材法宝、锦缎珠玉、瓶瓶罐罐、奇珍异玩,登时堆了满地,把石洞塞得满满当当。 孙悟空眼睛一亮,一头扎进去,东翻翻西看看。 我看他拿起一件比划两下,又放下,再拿起另一件琢磨半天,倒是认真的很, “栖迟,你看这匹云锦,给长宁做衣裳成不成?” “栖迟,这对玉镯子成色不错,长宁戴正合适。”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给她带上。”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忙得团团转,忍不住有些好笑。 可没过多久,我就笑不出来了。 那一堆东西原本是我分门别类收好的。灵材归灵材,丹药归丹药,锦缎成匹叠着,首饰按类分匣,连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都有各自的归处。 他倒好,一通翻箱倒柜,抓起这个瞧瞧,又丢下那个扒扒。 没多一会儿,满洞的东西便全乱了套。锦缎散了一地,丹药瓶东倒西歪,几件法器四下乱飞,仙衣也揉成一团,活像刚遭了贼。 “孙悟空!”我感觉自己的血压直线上升,急得喊了一声,“你慢点!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搞破坏的?” 他回头看看满地狼藉,又看看我,讪讪地挠了挠头:“俺……俺就看看。回头俺给你收拾好。” 我信他才有鬼。可看他那副心虚的样子,到底没舍得骂,只叹了口气:“行,你挑你的,挑完我来收拾。可有一条,别再乱扔了,有些东西不经摔。” 他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结果我刚转过头去,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就响起了。 “咔嚓” 第523章 一对儿戒指 我猛地回头,只见一只玉瓶已在地上摔作几瓣,里头盛的千年灵液淌了一地,还污了好几件仙衣。 我这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孙悟空!”我咬牙切齿,“我刚说了什么?我刚说了让你小心些,别乱扔,别乱碰!你转头就给我摔了?” 孙悟空整个人僵在原地,挠了挠头。 “栖迟,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越说越气,“你要拿去喝了,我都不说什么。好歹进了你肚子!这回倒好,全浪费了!” 他缩了缩脖子:“俺、俺不是故意的。就是丢顺手了……” 我往洞口一指:“你给我上一边待着去。” 孙悟空不吭声了,老老实实顺着我指的方向挪过去,也不敢再碰旁的东西,只拿眼睛偷偷往我脸上瞟。 我深吸了好几口气,到底把火压了下去。东西已经碎了,再骂也回不来了。再说,这猴子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手太欠,猴性难改。 我瞥他一眼,见他贴着石壁站得笔直,规规矩矩的,活像被罚站的小学生。那点气到底消了大半,只余下无奈。 “行了,别瞅了。我不生你的气了。碎碎平安。”我蹲下去,把碎片一一收拾起来,“往后你只许看,不许碰。挑好了指给我看,我来拿。” 他忙不迭点头:“成成成,都听你的。” 我一点点把东西重新整理好,锦缎叠回原样,丹药瓶归了位,散落的法器也一件件收拢。 他站在旁边,果然再没敢动手,只用眼睛盯着,时不时抬手指一下。 “栖迟,这串珠子不错,长宁戴正合适。” “那支玉簪也好,凤头雕的精美,长宁一准儿喜欢。” “还有那面镜子,背面刻着并蒂莲的,又吉利又好。” 他挑一件,我便收一件。还别说,他眼睛倒是毒,挑的全是顶顶好的,没一件是滥竽充数充数的。 有些东西连我都忘了啥情况了,他倒记得清清楚楚,知道是当初谁送的、好在何处。 眼看着给长宁备下的东西已摞成了一座小山。孙悟空拿毫毛变了一个口袋把它们装起来。 “行了。”我拍拍手,把剩下的东西重新收回空间里,“挑得差不多了。” 孙悟空道:“俺觉得还差点意思。” 我道:“还差什么?” 他想了想,说:“戒指啊。俺去找老君,给闺女打上一对戒指,她跟哪吒一人一个,岂不是好?” 我道:“好是好,就怕老君不乐意。” 孙悟空笑道:“怕什么。他不帮忙,俺就不走了。” 我道:“你就别去人家那儿撒泼打滚了。都是当爹的人了,也不怕给闺女丢人。” 孙悟空倒毫不在意,“俺就是去求件东西,有什么丢人?他若肯帮,俺记他个人情;他若不肯,俺再想别的法子。总不能让咱闺女出嫁,连对像样的戒指都没有。” 我心说:这猴子嘴上说得好听,真到了兜率宫,保不齐又是另一副光景。 我道:“我与你同去。” 孙悟空嘿嘿一笑:“行,你去最好。你说话,老君爱听。” 我们驾云到了兜率宫。 正巧太上老君自内而出。他抬眼一瞧是孙悟空,脸上立刻多了几分警惕:“你这猴头,又来做什么?” 孙悟空这回倒真收敛了几分,先拱了拱手,客客气气道:“老倌儿,有礼了。” 老君捋着胡子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两口子一道登门,总不会是来陪贫道喝茶的。” 我笑道:“您老神机妙算,想必早算到我们今日是来求您办事的,不是来偷金丹的。” 老君神色稍缓:“说吧,什么事?” 孙悟空这才上前一步,认认真真道:“老倌儿,俺闺女要出嫁了。俺想请你帮个忙,给她和哪吒打一对戒指。” 老君倒也没一口回绝,慢悠悠道:“打什么材质的?” 孙悟空笑道:“九天玄金配银河星砂,打成一对,里头刻上俺闺女和哪吒的名字,成不成?” 老君抬眼看他:“你倒会挑。九天玄金万年才产那么一点,银河星砂是天河底沉了千年的碎星,老道平日都舍不得用。当年打你那金箍棒,两头用的便是九天玄金,几乎耗尽了库存。你张口就要?” 孙悟空伸出手比了比,笑嘻嘻道:“你好小家子气。就两枚戒指,能用多少?指甲盖那么大点东西,也值得你这般心疼?你老倌儿家大业大,手指缝里漏一点,也够俺闺女风风光光出嫁了。” 老君被他这话气笑了:“指甲盖?你当九天玄金是路边捡的石头?老道统共就剩那么一小块,留着日后有用,不能给你。” 孙悟空探头探脑的往屋里瞅:“在哪呢?让俺瞧瞧。若真不够,俺少要点,掺点别的也成。” 老君赶紧伸手把他脑袋拨开:“看什么看。你这猴头,一来就东张西望,老道这心里就没踏实过。” 我赶紧笑着打圆场:“老君,您且放心。我夫君如今不做那样的事了,您别这么紧张。您肯帮忙,我们便感激不尽。用什么材质都好,您看怎么合适,便怎么打。只要您肯出手,那便是天大的情分,我夫妇铭感五内,绝不敢忘恩。” 老君这才捋着胡子点了点头:“还是星君明事理。行,看在你们两口子为闺女办喜事的份上,老道便应了。猴头,说好了,就这一回,往后可别再来敲老道的门。” 孙悟空满口应下:“成成成,就这一回。往后再有事,俺也不来找你。” 老君瞪他一眼:“什么叫再有事?最好别有事。” 我在旁忍着笑,把话圆回来:“老君,这回劳您费心,往后我们定当登门道谢。” 老君摆摆手:“谢就不必了。你们跟我进来吧。” 我与孙悟空跟着他进了丹房。 老君从内室取出一只乌木匣,先拿出一小块九天玄金。那金通体漆黑,乍看并不起眼,可老君用一点法力扫过,黑金表面便浮起一层耀眼的金光,流转不息。 接着又取出一小罐银河星砂,细碎如尘,却粒粒泛着星辉。两样都是极珍贵的炼器材料。 第524章 回现代之旅 随后老君吩咐孙悟空生火。孙悟空也乖乖应了,挽起袖子就蹲到丹炉前,又是添柴又是扇风,忙得不亦乐乎。 没一会儿,便弄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可那炉火愣是没着起来。 老君在旁边捋着胡子直笑:“你这猴子,连火也生不起来,还打什么戒指?” “老倌儿,别急,俺再试试。” 孙悟空倒是不屈不挠,非得把火生起来不可。他蹲在炉前,一手扇风,一手拨火,脸都快贴到炉子上了,火苗却还是半死不活,时不时还倒卷一股烟出来,呛得他直咳嗽。 我赶忙走过去,拿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和脸上的灰,他冲我咧了咧嘴,又埋头去鼓捣那炉子。可那炉火就是不听他的。 老君也只装作没看见,端着茶慢悠悠地喝。 正没奈何,红孩儿从外头探进个脑袋来:“孙叔叔,还是我来教你吧。” 他几步走进来,站到炉前,认认真真道:“这八卦炉的火,不能硬来。顺序有讲究,先引哪一处,后催哪一处,差一步都升不起来。我来了快一月,才摸清门道。” 孙悟空听得一愣一愣的,难得没嘴硬,只道:“行,你教教俺。” 红孩儿一边说一边演示,教孙悟空先引哪一处火,再催哪一处。 片刻之后,炉里“腾”地一声,火便稳稳升了起来。 孙悟空拍了他肩膀一下:“好小子,真有你的。” 红孩儿笑嘻嘻道:“叔叔再添两把柴就好了。这火得温着养,急不得。” 我们跟红孩儿寒暄了几句。他如今跟在老君身边,穿着一身素净道袍,头发束得齐整,脸上再不见当年那股戾气,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人也沉稳了不少。 我道:“你在这里还习惯么?” 红孩儿笑了笑:“习惯。师父师兄都待我很好,平日除了看炉添火,还教我些炼丹炼器的门道。” 孙悟空笑道:“贤侄,如今着实出息了。跟着老君好好学,你爹娘知道也替你高兴。” 红孩儿嘿嘿一笑,又转头去添柴。 老君却护短:“圣婴,你过来,让那猴子做。他既来要东西,总不能光动嘴不出力。” 红孩儿应了一声,颠颠地跑到老君身边站好。 孙悟空按红孩儿教的办法稳稳地养着火候。没过多久,炉里的火便烧得旺起来,火光透出炉壁,映得满室暖红。 老君捋着胡子,慢悠悠道:“圣婴,这戒指炼起来,需要七日光阴。你且歇息去吧,叫他们都别来打扰。” 红孩儿应了一声,又冲我们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丹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孙悟空蹲在炉前,老老实实地扇着火。我坐在一旁的蒲团上,看老君炼戒指,他的手法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老君这七日一边炼一边讲,从熔金到淬火,从嵌砂到定形,每一步都大大方方让我们看。 九天玄金在炉火里慢慢化开,黑色的液体里金光一闪一闪。老君以法力引着金液在炉中翻卷,一遍遍淬洗杂质,动作极稳。 随后是银河星砂。老君将星砂一点点撒入金液,砂粒遇火即熔,却又不散,渐渐与金液融在一处。那黑液表面便浮出细碎的星纹,时明时暗,像一条流动的银河。 我看得入神,连眼都舍不得眨,有不明之处便虚心求教。 老君见我学得认真,索性又指点了几个关窍,我对炼器的理解又增长了一些。 到最后,戒指成形。一对儿都是金色,阳光一照,细碎星光在指间流转,内,内侧分别刻着长宁与哪吒两个小字,美轮美奂,精巧至极。 而且无论相隔多远,只要一方有难,另一枚戒指便会微微发烫,指引方向。 孙悟空凑过来看,啧啧道:“老倌儿,你这手艺,俺服了。” 老君哼了一声,把戒指收进匣子里递给我,又从架上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炼丹炉,递给我:“丫头,这个给你。往后要炼什么小玩意儿,够用了。” 我双手接过,郑重跪下叩首:“授业解惑之恩,栖迟永不敢忘。” 老君笑道:“免了免了,多大点事,值当你行这么大礼。你这丫头肯静下心来学,老夫瞧着也喜欢。往后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只管来问。” 我起身应下,心里记着这份情谊。 孙悟空喜气洋洋:“老倌儿,那俺们就先走了。等长宁出嫁那日,请你来吃喜酒。” 太上老君笑道:“喜酒老夫自然要去。只是若太闹,老夫坐坐便走。” 我应道:“成成成,您来捧场就行。” 回了花果山,我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孙悟空道:“夫君,我想把爸爸妈妈接过来。” 孙悟空道:“也是。长宁出嫁这么大的事,他们确实该来。就是……这么多年,都不曾带两个孩子回去见岳父岳母,怕他们一时接受不了。” 我当然知道这事他们有些难以接受。毕竟在他们的视野里,我不过二十来岁,如今孩子都要结婚了,属实太魔幻了。 好好的闺女,不但变成了一只猫,还成了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叫他们怎么想。 “可我总得让他们知道。”我道,“瞒了这么多年,不能再瞒了。长宁和长安也该见见外公外婆。” 孙悟空道:“那咱们就带着孩子们回去一趟呗。把哪吒也带上,反正早晚要见。” 我睨他:“你倒想得开。上回要见我妈,你紧张了好久。” 他还嘴硬:“那不一样。上回是头一回见丈母娘,这回俺稳当得很。” “行。”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带长宁和长安,你带上哪吒,咱们一道回去。” 孙悟空点头,又问:“那长宁要出嫁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们说?” 我想了想:“先不说。就说咱们回去看看他们,住几日。等他们跟孩子们熟了,再慢慢提。一下子全倒出来,怕他们吃不消。” 孙悟空道:“成。那俺去跟哪吒说一声,让他这几日把手头的事都推了,跟咱们一块儿走。” 很快,人便凑齐了。长安、扶桑、长宁、哪吒都到了。 第525章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孙长安最是兴奋,围着我问东问西,问外婆家什么样,有没有好玩的;孙长宁倒有些紧张,拉着我的手,小声问外公外婆凶不凶。 哪吒换了身我给他找出来的寻常衣服,倒也像个精神小伙。扶桑最安静,只不声不响跟在最后。 我提前给每人备了几套现代款式的衣服。 哪吒穿不惯,套了半天,嫌袖子太窄,领口太紧,别扭得直扯。我笑他:“三太子,入乡随俗,你就忍忍吧。这件是照着大圣的身量拿的,你穿自然紧。等到了那边,再给你买新的。” 一切准备停当,我抬手在虚空中一划,空间隧道缓缓裂开。那头透出的车流声、人声、喇叭声混成一片。 “走吧。”我说,“回家。” 孙悟空走上来,握住我的手。孙长宁和孙长安跟在后头,哪吒与扶桑殿后。一行人穿过光门,落在了半空。 脚下是车水马龙的街道,楼宇林立,行人如织。 我们这一群凭空出现的家伙,正好悬在一个十字路口上方,登时引来一片惊呼。有人抬头,有人掏手机,有人指指点点,还有人已经开始尖叫。 “糟了。” 我暗叫一声,孙悟空急忙叫声“定”,将方圆百米内所有人尽数定住。那一片正要炸开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趁这个机会,我们一行赶紧隐匿了身形,悄无声息地从半空溜下来,落进附近一个僻静的公园里。 直到四下无人,我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众人。孙长安一脸新奇地东张西望,孙长宁紧紧攥着我的袖子,哪吒与扶桑倒还算镇定,只是都在打量这全然陌生的世界。 孙悟空解了定身法,不远处那阵被硬生生掐断的惊呼又续上了,只是没人再往半空看。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现在怎么办?” 我想了想道:“我先自己回去,跟爸妈把这件事说清楚。等说通了,你们再一起过去。” 孙悟空皱眉:“你一个人行么?万一你爹娘不信,把你轰出来怎么办?” “那也得我去。”我道,“我终究是他们亲闺女。你先带他们在附近逛逛,等我电话。” 孙悟空到底点了头,又回头扫了一圈众人,板起脸来:“都听好了,到了这里,不许乱飞,也不许变来变去,不许招惹旁人。跟着俺走,别乱跑。” 孙长安两眼放光:“爹,我不乱跑,咱们去吃汉堡吧。” 扶桑听的一愣:“什么堡?” “汉堡!”孙长安笑道,“兄长不知,娘从前给我们讲过,就是两片圆面包夹着肉饼和菜,还有那什么……芝士!说是最好吃了。” 孙长宁在旁边小声道:“我也想吃。娘还说过有薯条,蘸番茄酱更好吃。” 哪吒也来了兴致,凑过来问:“什么是番茄酱?” 孙悟空被他们围在中间,一会儿回答“这个叫什么”,“别动那个。”,一会儿又得拦着孙长安别往马路上蹿,忙得不可开交。 他回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满脸写着“你快点回来”,我忍不住笑,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还隐约传来孙长安的喊声:“爹,那个红的会亮的,是不是就是红绿灯?” 我摇摇头,心想这趟回来,也够他们新鲜好几天的。 我切换回时雨的模样,回到家里。爸爸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滋啦滋啦的。妈妈窝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看电视。 我抬手敲了敲门,我妈闻声从沙发上站起来开门,又惊又喜:“闺女,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吃饭了没有?” 我进了门,换鞋的工夫,心里已经把话过了好几遍。可到了嘴边,还是觉得怎么说都突兀。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小雨,你怎么回来了?今天不是周一么?学校没课?” 我在沙发上坐下,深吸一口气,认真道:“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很重要的事。你们先别急,也别不信。” 我爸一听,脸先白了几分:“你逃课了?被学校开除了?” 我妈一把攥住我的手:“老时,你别乱说。咱们闺女从小到大品学兼优,哪有那种事?宝贝,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还是……还是怀上了?” 我哭笑不得:“都不是。你们先坐下,别急。” 我爸把火关了,也凑过来坐下,两口子一左一右把我夹在中间,脸上写满了担忧。 “那到底是怎么了?”我妈道,“你这孩子,上次差点把妈妈吓死。你只要健健康康的,什么事妈妈都能接受。” 爸爸也点点头:“对,不管发生什么事,爸爸妈妈永远爱你。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看着他们,鼻子一酸。这些话,从前在家时听过无数遍,那时候只当寻常。可如今经历了这么多,才知道这份平凡的幸福有多珍贵。 幸福的童年治愈一生,这话当真不错。若没有他们两个人全心全意地爱我,也许我早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当年一路披荆斩棘,咬着牙熬过来,就是因为我不想死。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我这一掉眼泪,他俩更急了。 “你别哭啊,倒是说呀!”我妈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臭小子欺负你了?” 我爸也蹲到我面前,急得直搓手:“小雨,你说话。天大的事,爸妈给你兜着。” 他俩这一急,我反倒把眼泪憋回去了。“那我可说了。你们千万别激动,也别插嘴。” 我爸连连摆手:“不插嘴。你说。” 我一时竟不知从哪说起。我斟酌了半天,才开口:“这事有点长。你们先坐下,听我慢慢说。” 我从头讲起。从当年莫名其妙穿到异世,变成一只白猫;到在五行山下遇见孙悟空;到后来成了太阴星君,与孙悟空成亲,生下长宁和长安;再到哪吒跟长宁的婚事。 我讲得很慢,尽量避重就轻,拣他们能接受的讲,可即便如此,这一路的故事,也足足讲了两个多钟头。 第526章 逛街引发的风波 我爸妈听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我妈几次想插嘴,都被我爸按住了。 等我讲完,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我爸先开了口,小心翼翼的问:“小雨啊……你最近,是不是看小说看多了?” 我妈跟着点头,眼圈都红了:“孩子,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都说胡话了。快,喝杯热水,妈给你煮两个鸡蛋,睡一觉就好了。” 我早料到他们会这样。换作我,我也不会信。 “我就知道你们不信。”我道,“没关系。我可以证明给你们看。” 我抬起手,轻轻一划,凝出一小团清水,悬在掌心。我让那水在五指间来回滚了几圈,又忽然变成一片白雾,飘到茶几上,把那杯凉透的茶重新温上。 我又朝茶几上的遥控器抬了抬手指,那遥控器便自己飘起来,在空中稳稳当当地转了一圈,又轻轻落回原处。 客厅里静得可怕,电视里还在播着广告,显得格外突兀。 我妈拍了我爸一下:“老时,我是不是看花眼了?” 我爸道:“你没看错。咱们闺女出息了,会变魔术了。” 我哭笑不得:“爸!不是魔术,是法术。” “好好好,是法术。”我爸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但我先顺着你说”。 我又施展了几次法术。凭空凝了几朵冰花在掌心,把桌上那张报纸折成一只会飞的纸鹤,连茶几上的苹果都排着队转了一圈。 他们二老啧啧称奇。 “闺女,你这魔术变得真不错。”我爸连连点头,“我看比电视上那些强多了。” 我妈也道:“就是就是,什么时候学的?瞒了我们这么久。” 我彻底没辙了。时雨这具身体本就没有多少法力,能变的不过是些小把戏,看着确实像高级魔术。想让他们真信,非得动真格不可。 我叹了口气,闭上眼,切回了栖迟的身体。 再睁眼时,屋内神光大作。法力流转之下,仙气自周身层层荡开,五色光华绕着我缓缓浮动,映得满室生辉。 我往客厅中央一站,竟把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硬生生衬出了几分仙家洞府的感觉。 我爸妈齐齐往后一缩。 “妖怪啊!”我爸喊了一声,一把把我妈护到身后。 我妈也脸色发白:“你……你把我宝贝闺女弄哪儿去了?你把她还回来!” 我忙安抚道:“妈妈,爸爸,别害怕。我就是时雨,是你们的女儿,如假包换。” “你胡说!”我妈眼圈都红了,“我闺女怎么会……怎么会……” 我指着自己的脸:“妈,你仔细看看。虽说比从前好看了些,可这五官,总还有像的地方吧?” 她隔着老远打量我,眼圈红着,嘴唇直哆嗦。我爸在旁边护着她,也一个劲地看我,眼里全是惊恐。 我一件件说起小时候的事:几岁上的学,同学都有谁,哪年搬的家,还有那些小时候的糗事,我妈最爱做的菜,我爸最爱玩的游戏。 说到后来,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怔怔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你真是……真是小雨?” “妈,是我。”我冲她笑了笑。 我妈抬手掐了自己自己一下:“可了不得,老时,咱闺女成神仙了!” 我爸问:“那……那齐天大圣孙悟空,真是你对象?” 我道:“是呢。上次领回家来的男生就是他变的,只是怕吓着你们,就没敢说。这回我们那边的事都解决了,就想接你们回去住些日子。” 我爸又确认了一遍:“你说的是那个金刚不坏、火眼金睛、会七十二变和筋斗云,神通广大、嫉恶如仇的孙悟空?” 我点头:“嗯,就是他。” 我爸一拍大腿:“闺女,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怎么能让他变个外国人呢?孙悟空不是咱们国家的么?” 我哭笑不得:“爸,你当时不是还夸他挺帅么?” “帅什么帅?”我爸瞪我,“咱们自己家的神仙,变什么外国人?下回可不许了。” 我道:“成成成,都听您的。” 我爸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赶紧把人都叫来,给我们看看。” 我妈忙不迭阻拦:“你急什么?闺女不是说他们逛街去了么?叫他们逛够了再回来。” 我爸道:“这是什么话。孩子们大老远来了,哪能先在外头逛?赶紧叫上家里来。明日咱们再带他们出去好好玩。” 我妈一听,急道:“哎哟,家里这么乱怎么行?连个像样的菜都没有。孩子们大老远回来,总不能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爸摆摆手:“行了行了,就你操心,人家都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怕是不稀罕咱们这点吃食。” “谁说的?”我妈瞪他,“悟空上回来,就一直问我怎么做菜呢。神仙就不能尝尝鲜了?我非得给他们露一手不可。你赶紧买菜去。” 我爸还想说什么,被我妈一眼瞪了回去,到底没敢再吭声,麻溜地出门买菜了。 手机忽然响了。接起来,就听见孙悟空压着嗓子急道:“栖迟,不好了,哪吒惹祸了!” 我心头一跳:“咋回事啊?” 孙悟空道:“不是说给哪吒买几套衣服么?正挑着呢,过来个小孩儿,身上穿了件印着烟熏妆哪吒图案的衣服。” “好巧不巧,孙长安就非凑过去问人家衣服上画的是谁。小孩说是哪吒。哪吒当场就炸了,说画成这种鬼样子也配叫哪吒?那小孩不服气,跟他吵了起来。” “俺拼命拦着,长安还在边上拱火,把人家小朋友都吓哭了。你快来,再不来这商场都要让哪吒掀了。” “那小孩说:‘你谁啊?凭什么说哪吒?这是我最喜欢的角色!’” “哪吒说:‘黑眼圈,蒜头鼻,嘴歪眼斜,这叫哪吒?’” “小孩儿就说:‘哪吒就长这样子啊!你又没见过真的,凭什么说不是!’” 哪吒气的脱口而出,“小爷就是哪吒!” 小孩儿一撇嘴:“骗人。” 哪吒脸都绿了:“我骗你?我犯得着骗你?” 小孩儿说:“你连黑眼圈都没有,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哪吒?” 第527章关于哪吒形象这件事 孙悟空道:“哪吒一听就要证明给他看,要不是俺死死按着哪吒,他当场就变身了,本来俺想着息事宁人,拉着长宁正劝着呢。” “结果孙长安那臭小子在旁边一直笑,还拱火,说什么‘哪吒,原来这就是你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啊,挺别致的’。” “哪吒当场就炸了,那小孩儿吓的嗷嗷哭,说我们大人欺负小孩。” 孙悟空道:“这一哭,围观的全凑过来了。哪吒看人家小孩儿那件衣服,越看越不顺眼,非逼着那小孩把衣服脱下来让他烧了。小孩哪里肯,越哭越凶了。俺赶紧拦着哪吒,不让他动手。” “孙长安就凑过去哄那小孩,说什么‘小朋友你别害怕,他脑子不太灵光,就爱说疯话,其实心眼儿不坏。我看你这衣服上的哪吒画得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那小孩被他一哄,倒不哭了,还说衣服是他妈妈买的,他最喜欢这件衣服了。” “可哪吒不依不饶啊,非说这种糟蹋人的画留着就是祸害,他今天非烧不可。” “正僵着,人家孩子家长赶来了。夫妻俩一听哪吒要烧孩子的衣服,当场就急了,骂他是神经病,还说要报警。俺只好一个劲儿给人家赔不是。” “但哪吒那脾气你也知道,他哪受得了这个气?俺都快拦不住他了,再闹下去他非把楼都掀翻不可。你赶紧来!我们就在银迅商场一楼。” 我听的一个头两个大,“你稳住!我马上到!” 我赶到银迅商场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楼中庭围了一圈人。 哪吒气的满脸通红,挣扎得厉害,孙悟空从后头死死箍着他的腰,任他怎么挣都不撒手。 孙悟空一边死死锁着人,一边还扭头冲对面家长赔笑脸,脸上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 看样子孙悟空并不轻松。很显然哪吒的实力正随着怒火一路往上飙。 而对面那对夫妻却还没发觉事情的严重性。 男人挺着肚子,指着哪吒的鼻子骂得起劲:“有病就去看病!在大庭广众之下吓唬小孩,还要烧我们衣服,神经病!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我已经报警了!” 女人抱着孩子,也在旁边帮腔:“就是!这都是哪儿冒出来的奇葩?家里人也不管管!有毛病就别放出来祸害人。” 扶桑在旁边一个劲地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二位消消气,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走?”那男人一听,火气更大了,“今天没个说法,你们别想走!把我们孩子吓着了,还想拍拍屁股走人?门儿都没有!” 女人也说:“就是!警察不来,你们谁也别想走!” 孙长宁急得团团转。孙长安这会儿也知闯了祸,凑到哪吒跟前劝解:“妹夫,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咱们别在这儿闹了。再闹下去,警察一来,咱们都是黑户,全得被抓起来。” 哪吒当然也不干。 我赶紧挤进去,大声冲围观的人群道:“诸位,都别看热闹了,警察一会儿就到,大伙儿散了吧。我这兄弟有躁狂症,就住新华路东头那医院。今儿他是偷跑出来的,若是一个没看住,伤着哪位就不好了。”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毕竟本地人都知道,新华路东头那家是全市最好的精神病院。 围观的人全变了脸色,方才还举着手机往里挤的,这会儿纷纷往后退,生怕倒霉的是自己。 前后不过几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便作鸟兽散,一下子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那对夫妻明显也怕了,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好几步。可他们碍于已经报了警,若是现在离开,反倒成了浪费警力,回头还得跟警察解释一通,于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上前一步,先冲那对夫妻微微欠了欠身:“两位,你们看这样行不行。先让我对象把我兄弟送回医院去,他这病耽误不得。孩子受了惊吓,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剩下的事,我留下来处理。赔礼我替他赔,该赔多少钱,我出。您二位看成么?” 男人见我态度诚恳,如释重负道:“成,就这样吧。你们赶紧把人弄走吧,别在这儿再吓唬孩子了。” 我朝孙悟空使了个眼色。他二话不说,一把将哪吒扛上肩头,转身就往商场外走。孙长宁拉着孙长安,扶桑跟在最后,三个小的也一溜烟跟着跑了。 剩下的事便好办了。警察到了后,我客客气气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略去那些不能提的,只说是家里兄弟受了刺激,一时糊涂,吓着了孩子。 那对夫妻拿了一笔精神损失费,也没再纠缠。前后不过半个钟头,事情便解决了。 可我出了商场,一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西边的天,红得吓人。大片大片的火云翻涌着铺开,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赤色,云层深处还隐隐有金光一闪一闪。 街上的行人都停了脚,举着手机拍个不停,嘴里啧啧称奇:“这火烧云,真少见!”“太好看了,赶紧发朋友圈!” 火烧云?分明是哪吒在泄火,孙悟空陪着他打,两个人闹出来的动静。什么罕见天象,全是这俩祖宗打出来的。 算了,让他们打去吧。哪吒那口气不出,早晚得憋出毛病来。孙悟空陪着他练练,总好过让他在商场里把房顶砸了。 等打累了,气消了,自然就回来了。 我懒得管他们,带着三个孩子先回了家。 一进门,我妈正端着刚炒好的菜从厨房出来,一眼瞧见孙长宁和孙长安,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她看看长宁,又看看长安,再回头看看我,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这……这就是……” “妈,这是我闺女长宁,这是我儿子长安。”我道。 这时候我爸也出来了,看着我们几个,忙招呼道:“坐坐坐,快坐,别客气,这就是自己家。” 孙长宁乖巧,上前一步,甜甜地叫了声:“外公外婆好。” 孙长安也跟着喊了一声,眼睛却已经往桌上的果盘里飞了。 第528章 团圆饭 我又把扶桑拉到跟前:“这是扶桑,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跟亲的没两样。” 扶桑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外公好,外婆好。” 我爸妈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毕竟眼前这三个孩子,看着跟我差不多大,个子甚至比我还高,怎么看都像同龄人,偏偏得叫他们一声外公外婆。 我妈还是更快的接受了,连声道:“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快进来,快进来。” 我爸半天才憋出一句:“都……都长这么大了。” 孙长宁抿着嘴笑,孙长安倒是自来熟,东张西望地打量着屋里的摆设。扶桑最规矩,站在一旁,连步子都不乱挪。 我把他们三个按到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给他们看。 孙长安没一会儿就看得入了迷。孙长宁挨着他坐,也看得津津有味。扶桑规规矩矩坐在最边上,双手放在膝上,一副“别人家的孩子”模样。 我爸端着茶杯在旁边坐下,左右看了看,忽然问:“女婿呢?对了,还有外孙女婿,怎么没一块儿回来?” 我说:“他们打架去了。闹够了会回来的。” 我爸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打架?跟谁打?” “没事。”我道,“就是他们切磋切磋,闹着玩。放心,伤不着。” 果然,赶在晚饭前,两个人回来了。哪吒一脸的不乐意,进门也不理人,抱着胳膊生闷气。孙悟空跟在后头调笑,“贤婿,你打也打了,气也出了,还拉着个脸做什么?” 哪吒冷哼一声,压根不搭理他。 我过去开解哪吒:“哪吒,那个不是你,只是一种演绎的形象而已。就好像庙里给你塑的像,也未必个个都像你本人。” 哪吒抬头瞪我:“那也不能塑个那么丑的吧?黑眼圈,炸毛,跟个鬼似的。我好歹也是三坛海会大神,在他们眼里就这德性?” 孙长宁拉他到沙发上坐下:“你什么样,我知道就行了,何必跟他们生气。” 哪吒愤愤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们凭什么把我画成那样。” “因为你名气大,人家才愿意画你。”我道,“若是没人记得你,连画都懒得画。那些被彻底忘了的神仙,才真叫一个惨。” “旁的不说,王灵官实力多强?五百灵官之首,当年被称为道教第一护法神,跟孙悟空都打过平手。可现在呢?根本没几个人知道他。” 孙悟空道:“这话不假。当年俺大闹天宫,那王灵官挡在凌霄殿前,跟俺斗了几十回合不分胜负。哪吒,俺说句公道话,他的实力可在你之上。” 哪吒白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王灵官厉害,这还用你说?” 我说:“所以说,拍电影也是为了给你扬名。虽说造型是丑了点,可到底是有人惦记你。有那么多人喜欢你,不是好事么?” 哪吒嘴角抽了抽:“那我宁愿没人惦记。” 饭桌那边我妈已经喊上了:“都过来坐吧,菜齐了。” 一家人围到桌边坐下。 我妈妈和爸爸也不急着吃饭,一个劲瞅哪吒。 哪吒被看得不自在,端起碗来,闷头就吃,吃得倒是飞快。 孙长安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咬了一口,眼睛都直了:“外婆,这个太好吃了!” 我妈笑得嘴都合不拢:“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 孙长宁也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给哪吒碗里夹菜。 扶桑坐在最边上,安安静静,吃相斯文。 孙悟空也不客气,抓过一个馒头,夹了满满一筷子菜,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我爸看看这一桌人,又看看我,端起酒杯来,感慨道:“我跟你妈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跟齐天大圣和哪吒三太子一桌吃饭。” 孙悟空咧嘴一笑:“岳父大人,您只要不嫌烦,以后有的是机会。” 饭后,我爸妈果然按捺不住,非要看哪吒和孙悟空变身。 孙悟空倒还好说,爸妈对他的造型心里早有预期,只是拉着他拍了一堆照片,又伸手摸了摸那身锁子甲,啧啧称奇了半天,再看了看如意金箍棒,便算心满意足。 轮到哪吒,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装备出名地多,一套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儿、火轮儿的降妖套装,还有一套火尖枪、混天绫、乾坤圈、风火轮、金砖、阴阳双剑、九龙神火罩的典藏套。 我提前跟他打过招呼,让他这回全带上,好叫我爸妈开开眼。 哪吒倒也配合,三头六臂施展开,六条手臂各持法宝,金光灿灿,满屋生辉。楼下说不准会以为我家里在唱k。 我妈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混天绫,我爸则围着哪吒转来转去,挨个法宝合影,嘴里还念叨着:“这个是乾坤圈,这个我知道。这个呢?这个叫什么名字……” 哪吒一件件给他讲,讲得倒也耐心。我爸听得连连点头,活像个头一回进博物馆的游客。孙长宁站在旁边,看着自家未来夫君被外公拉着拍照,忍不住抿着嘴笑。 说到拍照,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翻出手机相册,把我们在女儿国拍的那张合影给爸妈看。 他们凑过来一瞧,好奇的问照片里那几个不认识的人都是谁,等听我说到中间那个抱着孩子的青年就是唐僧,两人齐齐愣住了。 “这是唐僧?”我妈瞪着眼,“留个长头发?还抱着孩子?” 我爸也直咂嘴:“唐僧不是出家人么,怎么还有孩子?” 我道:“说来话长。” “那你就讲讲。”我妈一屁股坐下,摆出听长篇的架势。 我道:“一讲起来咱们今晚就别睡觉了。” 我妈摆摆手:“人老了觉少。你们尽管讲,讲到天亮也没事。” 我爸也跟着点头:“我跟领导请几天假,明儿不去上班了。” 我瞅着他:“爸,你还惦记着上那个破班干啥?别上了,直接跟着我们享福去呗?” 我爸想都没想:“那可不行。我还有十多年就退休了,怎么能不要这份工作呢?”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爸,你没搞错吧,还有十多年才退休,怎么让你一说跟明天就要退休一样?” 我爸一脸坦然:“十多年怎么了?不就一眨眼的事儿么。我跟你妈刚结婚那会儿,你还没影呢,现在你孩子都要结婚了。这世上的事啊,快的很。” 第529章 日记本 我说:“爸!重点不在这好不好。您二老跟我们搬过去一起住吧。以前我们那边腾不开手,如今都好了,也该带您两位享享福。” 我爸看了看我妈:“英,你怎么想的?” 我妈笑道:“老时,我还不知道你?非得让我说。闺女啊,你有这份孝心,我们很高兴。可我跟你爸在这边住惯了,就不跟你们去住了。” 我爸道:“我跟你妈想的一样。我们都这把年纪了,也不想再折腾,就安安稳稳的,挺好。” 我有点不相信:“你们真这么想?” 我妈在旁边接话:“都在这住了大半辈子了,朋友熟,同事熟,街坊邻居也熟,连菜市场卖菜的都全是熟人。换个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们浑身不自在。” 我道:“那你们不想长宁和长安?不想我?” 我妈一怔,随即笑了:“想啊。所以你们常回来就是了。我看你们回来一趟挺快的。” 我劝说道:“你们不知道,我们花果山可好了,山清水秀,风景优美,还有好多奇花异草,保准你们大开眼界。” 我妈跟我说,“听说水帘洞湿气重,住久了容易得关节炎。” 我哭笑不得:“妈,您这都是从哪儿看的?水帘洞是仙家洞府,冬暖夏凉,比吹空调舒服多了。您去了就知道了。” 我妈不服气,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怼到我眼前:“这不人家发的嘛,你来看看。” 我凑过去一看,那文章标题赫然写着《点评西游记十大洞府,花果山水帘洞:潮湿阴冷,不宜久居》。作者有鼻子有眼地分析了一通,说什么洞内水汽常年不散,住久了关节肯定要出毛病,还配了几张不知道从哪儿抠来的图。 我越看越觉得离谱,最后只道:“妈,这都是人家编来赚流量的,当不得真。” 我妈一本正经:“你能穿越,人家就不能?说不准写这文章的人,真去过呢。” 我:“……” 被她这么一说,我竟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仔细想想,水帘洞那地方,来历本就说不清。 谁开的洞府,谁立的“花果山福地,水帘洞洞天”那块碑,连孙悟空自己都说不明白。 保不齐当年真有哪个穿越者先来一步,留下了这地方。 我道:“妈,咱们实事求是,行吗?等你去看了再说。” 我妈又问道:“都说花果山上猴子多得很。这总是真的了吧?” 我道:“这个倒不假。满山都是,成千上万。” 我妈一听,眉头就皱起来了:“成千上万?那闹腾起来还得了?你住那儿,天天跟猴儿打交道,不烦么?” “不烦。”我道,“它们大多数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再说,孙悟空也管得住。” 我妈将信将疑:“真的?” “妈,”我道,“他要是连几只猴子都管不住,还当什么美猴王?” 我妈悄悄看了孙悟空一眼,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猴王不都是跟其他母猴……那些个……” 我一听,头皮都麻了:“妈!哪有那种事?您想多了!” 话音还没落,孙悟空耳朵尖,已经听到了。他正跟孙长安抢遥控器,闻言猛地回过头来,“妈!俺老孙自打从石头里蹦出来,就没跟旁的女性有一丁点儿瓜葛!从前没有,往后也不会有!俺这辈子,就栖迟一个!您若不信,俺可以对天起誓。” 他说着,还真抬手并起两指,当场就要发毒誓:“孙悟空今日对天起誓,若有半句虚言,叫俺……”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行了行了,好端端的,发什么毒誓。” 孙悟空说,“俺是认真的。” “知道你是认真的。”我松开手,睨他一眼,“你若真开过荤,新婚那日也不至于……” 话一出口,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赶紧闭嘴。可已经晚了。 孙悟空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恨不得当场把我嘴堵上。 我妈笑得直拍大腿。我爸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孙长宁红着脸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孙长安还没反应过来,一脸茫然地问我:“娘,外公外婆笑什么呢?” “没你的事。”我和孙悟空异口同声。 “栖迟!”孙悟空咬着牙,压低声音,“你、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我自知失言,讪讪道:“我这不是替你作证么。” “有你这么作证的么!” 我赶紧凑过去哄人,小声道歉:“错了错了,回头补偿你。” 他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 我妈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妈信了,百分百信了。我女婿好得很。” 我爸在旁边接话:“就是,你瞎操心什么。咱们姑娘挑的人,一准儿错不了。” 孙悟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冲我爸一抱拳:“岳父大人说的是。” 我爸被他这声“岳父大人”叫得眉开眼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那是。你是不知道,我闺女打小就喜欢你。小时候天天守着电视看《西游记》,上小学那会儿还嚷嚷着要嫁给孙悟空。如今得偿所愿了,看她美的,都笑成一朵花了。” 我脸一热:“爸,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您怎么还拿出来说。” 我爸理直气壮:“知女莫若父。你那点小心思,早就被我看穿了。当年你妈还说你是一时兴起,我说不可能,这丫头是个认死理的,认准了就不会改。” 我妈在旁边也笑:“可不是。那会儿你看《西游记》,一到孙悟空的戏份就挪不开眼,连饭都顾不上吃。我还跟你爸说,这闺女魔怔了。”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眉开眼笑,凑过来,一脸得意:“原来二老都知道你喜欢俺。” “你少得意。”我瞪他一眼。 我爸在旁边说:“那回我收拾你高中那些书,翻出你一本日记,顺手看了两页。好家伙,满篇都是孙悟空。” 我整个人都炸了:“爸!你偷看我日记?” 我爸理直气壮:“什么叫偷看?不是当时高考完了,你说不想再看到那些书,叫我拿去卖废纸么?” 我一噎。难怪当时那本日记怎么找也找不着,原来是跟那些课本摞在一处了。 第530章 许过的愿 我小心翼翼地问:“爸,你不会还留着吧?” 我爸悠哉道:“咱们家也不差那三块两块的,你那些书我全留着呢。爸有时候想你了,就拿出来翻翻。回头找出来,叫小孙也瞧瞧。” 我一时愣住了。 原来那些我以为早就卖掉的旧书,他都留着。 “爸……” 我爸倒没觉出什么,还乐呵呵地补了一句:“你那些课本,笔记做得可认真了。回头也一并给小孙看看,让他知道知道,我闺女打小就是个好学生。” 孙悟空还真来了兴致,搓着手道:“那敢情好。岳父大人,咱们这就去翻翻?” 我白他一眼:“你就这么想看?” 他理直气壮:“俺想看看你小时候什么样。错过了那么多年,总得补上。” 我突然有点紧张。 那日记里写的,无非是些少女心事,今天抄了句诗,明天写几句话,翻来覆去就那么点东西。 孙悟空看就看了,也没什么好瞒的。可其他人就算了吧,就算是孩子,也差着一层,我并不想让他们瞧见。 我爸看出了我的心事,笑道:“行了,我也就看了两页。你妈说让我别偷看你的隐私,我后来就没再动。你那些书全放我屋里床底下了,你俩自己去翻吧。我跟你妈陪他们几个说说话。” 我这才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爸,您早说啊。害我白紧张一场。” 我爸一摊手:“谁让你自己心虚。” 孙悟空已经在旁边等不及了,拉着我袖子就催:“走走走,翻去。” 孙长宁和孙长安跟上来也想凑热闹,被我瞪了一眼,就都乖乖坐回去了。 我跟孙悟空进了我爸屋里,我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纸箱。箱子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打开一看,果然是我高中那些课本、作业和练习册。 我赶紧去翻,想抢先把日记藏起来。结果手还没伸到底,孙悟空已经眼尖地抽出一本,翻开了,还摇头晃脑的念出声来:“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我扑过去捂他的嘴,把本子抢过来,抱在怀里:“你看就看,不许念出声!” 他闷闷地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松开手,瞪他:“再念一句,今晚自己睡。” 孙悟空连连点头:“好好好,都听你的。” 我这才把本子摊在桌子上,一页页翻看。他凑过来,下巴搁在我肩头,一页页地跟我一起看。 那本子里,夹着我抄了不知多少遍的诗句。有“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有“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还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里面写了很多日常的琐事,那时候我总假装日记里有个孙悟空在陪我,什么事都跟他说。 “今天被老班骂了,气死我了。孙悟空,你要是真在,就帮我把他变成青蛙,让他每天呱呱呱。” “食堂的菜难吃到想吐,就不能换个口味吗?也不知道你当年在蟠桃会吃的那些好吃的是啥味道。” “听说隔壁班那俩谈恋爱被教导主任逮着了。我就不一样了,咱们俩谈恋爱,他们谁也发现不了。” “我们校服丑死了,听说下一届学生的更丑了,我真有点想象不出来能丑成啥样。” “作业怎么这么多?就放半天假而已,我宁愿不放。孙悟空,你那么神通广大,能不能帮我写两页?就两页。” 里面写的那些事,我九成都记不得了。 有不开心的。 什么被数学老师当众批评,什么跟同桌吵架冷战三天,什么考试没考好、上学迟到了,当年觉得天大的事,如今回头看,竟都像风一吹就散的尘。 也有开心的。 哪天食堂多打了一勺肉,哪天老师临时有事没来上课,哪天跟好朋友约好了周末去逛书店,都能高兴一整天。 翻着翻着,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伸手挡住了那一页。 “不许看。” 孙悟空笑道:“栖迟,你挡也没用。俺这双眼睛,隔着纸都看见了,还有啥好挡的?” 我瞪他:“我说你怎么一抽就把它抽出来了。你幼不幼稚,还拿你的破妄金瞳偷看。” 孙悟空笑嘻嘻的:“你都答应给俺看了,还想偷偷藏起来。俺不使点手段,能成么?” 我认命地把手松开,由着他看,他拿过去就念了一遍, “孙悟空,我喜欢你很多年了,可惜你一直没出现。明天就要高考了,你能不能保佑我超常发挥,考上我心仪的大学?要是考上了,我就嫁给你哦。” “你闭嘴!”我整个人都烧起来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孙悟空念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半天。 “栖迟,你那时候……真这么想?”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装鹌鹑:“那是小时候不懂事,写着玩的。” “可你考上了么?” 我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半晌,才认命道:“考上了。”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把那本日记轻轻合上,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那这么说,你那时候就是俺的人了。” 我伸手去夺:“还给我。” 他却往后一躲,把日记藏到身后:“不还。这是你亲手写的,白纸黑字。俺得留着,往后你若不认账,俺就拿出来念给你听。” “还给我!” “不还。” “你长本事了?”我愤愤的瞪他,“刚刚不让你念,你非要念,还没跟你算账呢。” 孙悟空赶紧凑过来,小声道:“栖迟,你别生气。俺方才设了结界,外头听不到的。” 我一怔:“你什么时候设的?” “进门就设了。”他说,“俺就知道你脸皮薄,万一翻出点什么,肯定不乐意叫人听见。这不,先备好了。” “孙悟空!看我跳脚是不是很好玩?” 孙悟空脸上全是求生欲:“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你生气的时候,眉头皱着,眼睛瞪起来,脸也红红的。俺就是……就是觉得你可爱。” 第531章 家庭故事会 我被孙悟空弄得没脾气,想绷着脸,嘴角却先不听使唤地往上翘。 他眼尖,一下就瞅见了,忙不迭凑上来:“你看,你笑了。笑了就是不气了。” 我索性不藏着掖着了,笑着怼了一句:“谁说我不气了?把日记还我,我说话算数,今晚你自己睡。” 孙悟空立刻凑过来,拽着我的袖子轻轻晃:“栖迟,求你了,人家想要嘛。” 我盯着他笑:“你要日记,还是上我的床?” 他眨巴眨巴眼,想都没想:“都要。” 我说:“你想得倒挺美。只能选一个。” 孙悟空根本不选,整个人都快挂我身上来了:“栖迟,俺都想要。日记是你写的,床是咱俩的。你不能这么狠心,叫俺选一个。” 我冲他挤眼睛,“我就狠心,你咬我啊?” 他二话不说,低头就咬住了我的耳垂。 我浑身一激灵,差点没跳起来,急道:“孙悟空!别闹了,我爸妈都在外头呢!” 他这才松口,凑在我耳边耍赖皮:“那你依不依?” 我耳朵都麻了,忙不迭点头:“依,都依你。你说咋样就咋样,行了吧?” 孙悟空生怕我反悔,立刻把那本日记塞进怀里,笑道:“这还差不多。早这么爽快不就完了么,非让俺求半天。” 这猴子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狠狠瞪他:“你滚啊。” 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凑过来,一把揽住我肩膀:“滚就滚。俺带着你一块儿滚。” 我知道他真能做出来,只好板起脸道:“孙悟空,我警告你,不许给别人看我的日记。” 孙悟空道:“这是咱们夫妻俩的小秘密。俺保证不给旁人看,就俺自己藏着。你若想看,随时拿去。” 我说:“说话算数。” 他立刻举手:“俺发誓,若给旁人瞧了,叫俺……” 我抬手捂住他的嘴:“行了,别动不动就发誓。” 他捉住我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就知道你舍不得。” 我说:“两样都要,你也太贪心了。” 孙悟空道:“俺有人疼,贪心点咋了。” 我说:“你一天天的就贫吧,看以后谁还要你。” 孙悟空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又飞快地退开。 “别人要不要俺,俺才不管。反正你得要。” “你!”我抬手要打,孙悟空已经蹿到门口了。 “俺去找咱妈咱爸唠唠嗑。”他边说边往外溜,“你慢慢收拾,不急。” 我又气又笑。这猴子,分明是拿我爸妈当挡箭牌。他知道我不可能在长辈面前跟他闹,才故意往外跑。 等会儿到了外头,他肯定又要装出一副老实女婿的模样,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把我爸妈哄得眉开眼笑。 上回就是这样,我妈指着他说“这小伙子又懂事又勤快,比闺女还贴心”。 我起身收拾了一下,把那些翻乱的书理好塞回床底下。 又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我拍了拍脸,做好表情管理,推门出去。 客厅里,孙悟空果然已经坐在我妈旁边了。他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副乖巧的模样。 我妈正跟他说着什么,他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应一句“是”“您说得对”,乖得不像话。 我走过去,在孙悟空旁边坐下。他立刻把茶递过来,一脸殷勤:“栖迟,喝茶。” 我接过茶,还没喝一口,我妈就开口了:“行了,人都齐了,你们给讲讲吧。这些年到底怎么过的,从头到尾,别落下。” 我看了孙悟空一眼。他摊了摊手,那意思分明是:都等着你讲呢。 我便从头讲起。中间孙悟空时不时插嘴补充,孙长安和孙长宁也抢着说,哪吒和扶桑都各讲了两段。 一屋子人七嘴八舌,直讲到第二天早上,茶壶续了好几遍水,我爸我妈愣是一点困意都没有。 天都大亮了,我爸妈执意不肯休息,要陪我们逛逛。一群人便去早餐店吃了早点,又玩了一圈。 我们去了中心公园爬山,又逛了步行街,最后寻了家照相馆,把手机里的照片全洗了出来。 哪吒拿着他和孙长宁的合照,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说他要拿回去挂在房间里。 回到家,天已擦黑。可家里只有三间房,我爸妈住一间,我和孙悟空住一间,剩下的那间给了哪吒和长宁。孙长安和扶桑只好在客厅睡沙发。 两个人个子都不小,挤在沙发两头,腿都伸不开。 我妈看了心疼,道:“这哪睡得舒服?要不让他们出去住宾馆吧。” 我拦住她:“妈,不用。就睡一晚,凑合凑合得了,明日咱们就回去了。” 我爸从房里探出头来:“回去?回哪儿?” “回三界。”我道,“长宁的婚期快到了,不能再耽搁。” 第三天一早,孙悟空起来做早饭,进厨房没一会儿,就急匆匆来拍我房门。 “栖迟,快醒醒。”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两个小子不见了。沙发上就剩俩枕头,人没影了。” 我一下子清醒了,坐起身来:“什么叫没影了?” “俺起来就没见着人。他们也没留个话。” 我揉着太阳穴,只觉一阵头疼:“两个小子跑哪儿去了?昨晚不是跟他们说了,今日一早就要回三界么?这节骨眼上乱跑什么。” 孙悟空道:“要不俺先去找找?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可别惹出什么事来。” 我掀被子下床:“找什么找?打电话啊。” 我拿起手机一拨,响了半天,那头才接,孙长安道:“娘?” “你们在哪儿?” “我们在……在外面。马上回来。” “马上回来?你知道今天要走了吗?” “知道,知道。我们这就回。” 我道:“你们跑哪去了?我瞬移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紧接着“嘟”的一声,挂了。 我举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行啊,臭小子,会挂我电话了。 真行。 孙悟空凑过来:“咋了?” 我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这小子,翅膀硬了。敢挂我电话。” 孙悟空一听,撸起袖子:“反了他了。你等着,俺去把他提溜回来。” 我拦住他:“不用你去,你先弄饭。一会儿妈该起来了,我要是不回来,你们就先吃。我去找,我倒要看看,他能跑到哪儿去。” 第532章误会一场 我直接放出神识,向四面八方铺开。以我如今的修为,方圆五百里内只要有一丝熟悉的气息,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很快,我便在城东派出所里,寻到了孙长安和扶桑的气息。 我寻了个监控照不到的角落,瞬移过去,又若无其事地从墙后转出来,推门进了派出所。 孙长安和扶桑两人蔫蔫地坐在长椅上,旁边坐着个民警,正低头写着什么。 民警抬头看我:“你是?” “我是他们两个的家属。”我道,“请问出什么事了?” 民警道:“这两个小伙子,凌晨在街上跟人起了冲突,动了手。对方那两个人,一个胳膊脱臼,一个鼻子破了。我们就带回来了。我们本来想当普通斗殴处理,可查来查去,发现他们两个……” “没有身份信息。系统里查不着,身份证也没有。按规定,我们得先核实清楚,不能随便放人。” 我忙赔笑道:“警察同志,对不住,他俩都是我弟弟,当年偷着生的,一直没上户口,从小在山里长大,没怎么出过门。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担保,先带他们两个回去,手续我们尽快补上。” 民警摇了摇头:“不行。没有身份信息,又涉及斗殴,按程序得先留置调查。你留个联系方式,等我们核实清楚再说。” 我只好用些手段了,我用归墟之力,把一切记录抹掉,然后再用孟婆汤消除了几个警察这一段时间的记忆。 做完这些,我朝孙长安和扶桑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跟着我起身。民警还坐在原处,根本没瞧见我们出门。 我们悄然出了派出所,我这才问起事情经过:“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长本事了?谁让你们打人的?” 孙长安支支吾吾:“娘,这事吧……说来话长。” “那就从头说。” 他看了扶桑一眼,扶桑低着头不吭声,显然是指望不上。 孙长安只好自己招了:“昨天我们不是睡沙发么,翻来覆去睡不着,腿都伸不开。我们就……就出去转了一圈。” “转哪儿了?” “就……就去了酒吧。”他声音小下去,“喝了点酒。” 我太阳穴一跳:“你们俩喝了多少?” “不多,一人就一瓶。真的,就一瓶。”孙长安忙道,“可这边的酒真辣,跟咱们花果山的果酒不一样。那叫一个上头啊。我喝了一口,脸就烧起来了,兄长更不行,半杯下去,耳朵都红了。” “然后呢?” “然后喝完我们就往外走,想吹吹风醒醒酒。刚走到街口,就看见一个男的跟一个姑娘拉拉扯扯,姑娘还喊救命。” 孙长安说到这儿,来了精神,“娘,你不知道,我当时一看这个,血就往头上涌。哪能看着不管?我上去就给那男的一拳,当场就把他鼻子打破了。” 我皱眉:“然后呢?” 孙长安的气焰顿时消了半截,看了看扶桑。 扶桑小声道:“结果……是我们误会了。那男的是姑娘的男朋友,两个人闹别扭,在街上吵架。那姑娘见男朋友挨了打,急了,抡起胳膊就要打长安。” “然后呢?” “长安一躲,她自个儿没站稳,胳膊就扭了,脱了臼。那男的捂着鼻子报了警,说我们打人。”扶桑说完,头埋得更低。 我:“……” “你们两个可真有出息。”我道,“见义勇为,见进派出所了。怎么不搞清楚情况再动手?” 孙长安小声嘀咕:“可那姑娘喊救命啊……我又喝得头晕转向的,哪还顾得上那么多?” 我瞪他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这事说到底,是个误会,是好心办了坏事。 “行了。”我道,“回去吧。这事别再提了,尤其别让你们外公外婆知道。若问起来,就说你们出去住旅馆了。” 我们回了家,早饭已经摆在桌上。我爸妈也没多问,只招呼他们快坐下吃饭。吃过早饭,我划开空间隧道,一行人便动身回三界。 我们一回去,便开始操办哪吒和孙长宁的婚礼。 日子是早就定好的,流程也商议了多回。 哪吒从天庭带着迎亲队伍来花果山,热热闹闹地把人接走,再回云楼宫拜堂。 花果山这边大摆筵席,云楼宫那边也要宴请天庭的宾客,两头都要兼顾。 孙长安自告奋勇要给哪吒当伴郎,还非拉着扶桑一块儿。可这样一来,就还缺两个伴娘。 按规矩,伴娘得是未婚的年轻女子。 我这边数了一圈,未婚的朋友确实不少,可年纪辈分摆在那儿,给长宁当伴娘实在不合适。 我正为这事发愁,孙长宁倒自己找上门来,说人她已经找好了。 “谁?”我问。 “一个是东海的七公主,小名唤作灵儿。还有一个,”她抿嘴一笑,“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一只灰喜鹊,叫云如。她如今也修出了人形,与我一直有来往。” 我点头:“人可靠就好。” 长宁道:“娘,你放心。灵儿温柔亲切,云如活泼爱笑,都是极好的人。” 我这才放了心。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也有自己的朋友。这门亲事从头到尾,她都在自己操持,我这个当娘的,只是帮衬帮衬就好。 花童也是长宁自己定的。一个是哪吒的妹妹李贞英,小姑娘生得粉雕玉琢,听说哥哥要成亲,早早就嚷着要帮忙。 其实长宁跟我说过,自打李靖死后,贞英也着实难受了一阵,晚上也经常做噩梦。 她年纪小,不明白父亲为何忽然就没了,只知道从此再没人板着脸训她了,也没人再喊她女儿了。 好在有哪吒陪着她。哪吒亲手了结了李靖,这事他从没跟贞英提过,其他人也不会提。 他只是把妹妹接到自己身边,走哪儿带哪儿,给她买吃的、陪她玩,夜里她做噩梦,他便坐在床边守着,一守就是大半宿。 好在有长宁和哪吒关怀着,贞英渐渐也就不哭了,脸上重新有了笑。她如今最黏哪吒,走哪儿跟哪儿,哥哥长哥哥短的,叫个不停。 另一个则是红孩儿。他虽已几百岁,可模样看着仍是个讨喜的娃娃,再加上他又比较有福相,小脸儿红扑扑的,往那儿一站,倒也喜庆。 第533章长宁出嫁了 婚礼当日,天还没亮,花果山就热闹起来了。 满山的树上都系了红绸,一条红毯一路铺到山脚下。 猴儿们穿着新裁的红褂子,上蹿下跳地摆桌搬凳,闹腾得不行。孙长安和扶桑都是一身伴郎打扮,跑前跑后张罗着。 长宁在里屋梳妆。我进去时,灵儿和云如已经到了,一个替她挽发,一个给她插簪。 长宁坐在铜镜前,一身大红嫁衣,衣上金线绣着缠枝莲纹,映得她肤如凝脂,光彩照人。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娘。”她从镜子里看见我,回头唤了一声。“你看我好看么?” “好看,宁儿最好看了。” 她得了这话,笑得眉眼弯弯,又转回去对着镜子照来照去。 我替她理了理嫁衣的领口,轻声道:“真快。娘还记得你小时候那么小一点点儿,眼睛都睁不开。一转眼,就要出嫁了。” 孙长宁被我说得眼圈一红,忙别开脸去,嗔道:“娘,您别说了。再说,妆就花了。” 孙长安窜进来喊:“来了来了!接亲的到了!” 我赶忙出去看,只见哪吒骑着高头大马,一身喜服,胸前挂着大红花,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地到了花果山山脚。 李贞英和红孩儿也各穿一身红衣,一左一右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花,粉雕玉琢的两个小人儿,格外讨喜。 迎亲队伍到了水帘洞前,哪吒歇了花轿,翻身下马,可他刚迈步要往洞里去,就被拦住了。 拦门的是两个伴娘。灵儿和云如一左一右,笑吟吟地站在门口。灵儿是东海七公主,性子温柔,出的题却一点也不温柔;云如这只更是机灵,张口就是刁钻的。 “三太子想进门,得先过我们这一关。”云如道,“第一题:长宁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各说三样。” 哪吒想都没想,张口就答:“爱吃鱼,爱喝酒,爱吃桃子。不爱吃苦瓜,不爱吃姜,不爱吃胡萝卜。” 云如点点头,又道:“第二题,长宁喜欢做什么,不喜欢做什么,也各说三样。” 哪吒这回答得更快:“喜欢晒太阳,喜欢看花,喜欢打架。不喜欢早起,不喜欢下雨天出门,不喜欢别人骗她。” 云如一愣:“……打架?长宁不是一直都温温柔柔、很好说话的吗?” 敖灵儿笑起来:“云如,长宁确实很喜欢切磋较技,只是你不够了解她罢了。” “她跟我,就是打架认识的。” 云如来了兴致:“怎么个事?” 灵儿看了孙长安一眼,笑道:“是好久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都只有四五岁。这小子玩水掉到我们东海里了,我变作一个渔女把他救上岸。长宁就问我:‘姐姐,你是龙哎!是不是特别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龙,能不能跟你比试比试?’” “我当时还纳闷,一个小姑娘怎么瞧出我真身的。后来才知道,她跟大圣一样,天生就有一双神眼。我拗不过她,就同她过了几招。后来打着打着,就打出了交情。这丫头进步神速,我早就打不过她了。” 云如听得目瞪口呆,哪吒问:“怎么样,这关过了没有?” 云如急忙道:“没没,我还有第三题!” 她一本正经道:“最后一题,也是最要紧的。你说说,长宁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这题刁钻,没有心灵感应,任谁也答不上来。哪吒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瞪了云如好几眼。 孙长安早憋着笑,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两句。 哪吒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清了清嗓子:“她在想……凤冠太重,压得脖子酸,哪吒怎么还不来……好想赶紧拜完堂,摘下来活动活动。” 云如看了看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哪吒,撇撇嘴道:“算你过关。” 哪吒松了口气,刚要往里去,结果又被敖灵儿拦住了。 她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双手一摊:“慢着。她的题过了,我这儿的还没过呢。” 哪吒脸上的笑容一僵,“还来?” 敖灵儿笑道:“三太子,我出个上联,你对上了,才能进。” “说罢。” 她略一沉吟,念道:“乾坤圈,圈定姻缘,套住好郎君。” 这上联出得刁,既扣哪吒的兵器,又扣迎亲之事。 哪吒拧眉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下联,回头看孙长安。 孙长安一摊手,表示他也不会,还是扶桑凑到哪吒耳边说了几句。 哪吒眼睛一亮,扬声道:“风火轮,轮转红尘,载回美娇娘。” 虽对得不算工整,仍引来满堂宾客的喝彩。毕竟今日是个吉日,图的就是个彩头罢了。 灵儿又生一计:“那我再出一个。‘混天绫,绫缠三生,结一世夫妻’,你对得上么?” 这回哪吒学乖了,直接看向扶桑。扶桑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道:“‘火尖枪,枪挑千军,护一人平安’。” 云如挑了挑眉,笑道:“行啊,你们这伴郎团,倒比新郎还有用。” 哪吒哼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回嘴,灵儿又笑吟吟地开口了:“三太子,别急着得意。我这还有最后一联呢。” “你说。” 灵儿却不依,眼珠一转,又道:“那好,我再出一个。‘斩妖除魔,问郎君可忆娘子’,你对得上么?” 这便是在问他:在外头打打杀杀的时候,心里可还惦记着家里的人。 哪吒这回没看扶桑,略一沉吟,自己开口道:“封神拜将,吾此生不负佳人。” 满院先是一静,随即喝彩声四起。有宾客笑着议论:“三太子这不是也能憋出点墨水来么?” “嗨,他都要成家了,总也得长进点。” “两位,低声些,可别叫三坛海会大神听见。” 灵儿点头笑道:“这句倒好的很,感情真挚。总算不用旁人替你答了。” 云如在旁边打趣,“行了行了,新郎官都等不及了,快让开吧。” 哪吒进了门,孙长安和扶桑一左一右把他往里头引。红孩儿和李贞英两个小花童撒着花瓣跑在前头,闹得满院都是笑声。 第534章 大婚之日 孙长宁在屋里听见动静,红着脸低下头去。云如和灵儿一边一个扶着她,从内室慢慢走出来。 按规矩,新娘子要由娘家兄弟背上花轿。孙长安早等在门口,见长宁出来,难得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端端正正蹲下身:“妹妹,上来。” 孙长安走过去,蹲下身,背对着长宁。长宁趴到他背上,眼圈有点红,小声道:“哥,你走稳些。” 孙长安笑道:“放心,摔不着你。” 他背着妹妹,一步步往外走。 我们都站在边上看着。 我妈早红了眼眶,攥着我爸的胳膊,嘴里念叨着“好,好,太好了。”我爸没说话,只抬着手,冲长宁的方向轻轻挥了两下手。 花轿就停在水帘洞洞口,孙长安一路把长宁背到轿前,笑着说:“妹夫,我今日就把妹妹交给你了,你可别亏待了她。” 哪吒郑重地点了点头:“放心。” 哪吒弯腰将长宁打横抱起。长宁轻呼一声,本能的搂住他脖子,引起一阵欢呼。哪吒稳稳的将她抱进花轿。 轿帘落下,哪吒重新骑上马,鼓乐齐鸣。 迎亲队伍调转方向,浩浩荡荡地往云楼宫去。我爸妈站在原地,一直望着那顶花轿升上半空,慢慢看不见了,我妈才抹了把脸,长出一口气:“老时,咱外孙女儿嫁人了。” 我爸在旁边闷声道:“嫁得好。孙女婿不错。” 孙悟空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也望着天边红影,半晌才道:“走吧,咱们也去云楼宫。拜堂那边,还得咱们在场。” 我们带着爸妈一起腾云往云楼宫去。飞得极慢,一来怕他们受不住,二来也想让他们好好看看这一路的风景。我妈攥着我的胳膊,又怕又新奇,往下瞅一眼便赶紧缩回来;我爸面无表情,腰板挺的笔直,紧紧抓着我妈的手。 过了一阵,见云头确实稳当,二老才不那么慌了,开始四下张望。我妈笑道:“这倒是比坐飞机强多了。飞机上哪能这么敞亮。” 我爸在旁边背着手,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道:“咱这一趟,我回去能跟老李他们吹一年。” 我妈白他一眼:“你就惦记着吹牛。” 我爸不服气:“怎么不能吹?我闺女是神仙,我女婿是齐天大圣,我外孙女嫁的是哪吒三太子。这搁谁家,谁不吹?” 我妈白他一眼:“你说出去谁信啊?人家都得以为你老年痴呆了。” 我爸说:“我有照片为证,有图有真相。” 我妈笑道:“你拿出去,人家准说你是P的。” 我爸摆摆手:“行行,我说不过你。” 等我们到云楼宫时,宾客已差不多都到齐了。殿前张灯结彩,仙乐阵阵,天兵天将分列两侧,好不气派。 太乙救苦天尊坐在主位上。他身旁还空着几个位子,显然是留给我们的。 我爸压低声音问我:“闺女,这上面坐着的是哪位神仙?” 我低声答他:“哪吒的师父,东极青华大帝,座下有只九头狮子,号称九灵元圣,书里抓过孙悟空他们。” 我爸拍了拍脑袋:“哦哦,我有印象。乌鸡国那个是不?” 我道:“不是。那个是文殊菩萨的狮子。这个是玉华州的。” 这时太乙救苦天尊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捻须微笑:“既是太阴星君的父母,又是新人的外祖父母,便请到上首来坐。” 我爸妈一听,连连摆手。我爸小声道:“我们一介凡人,哪好坐那儿。” 天尊却道:“今日不论仙凡,只论亲疏。二位是长宁的外公外婆,自然该坐。” 我爸妈这才被我扶着,坐到了太乙救苦天尊身侧的上首。两人坐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像小学生一样紧张。 孙悟空拉着我在天尊下首坐了。他倒自在,跟太乙救苦天尊聊得火热,三言两语,逗的天尊捻着胡须直笑。 吉时一到,司仪便上了前。今日的司仪不是旁人,正是月老。他一身大红袍,手里捧着姻缘簿,笑得比新人还喜庆,站在殿中,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哪吒和孙长宁并肩站到殿中。 “一拜天地!” 两人朝殿外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朝我们这边拜了下去。太乙真人含笑受了礼,我爸妈坐在上首,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摆手。 “夫妻对拜!” 哪吒和孙长宁面对面一拜,礼成。满殿宾客喝彩声四起,仙乐也跟着奏了起来。 月老退到一旁,孙悟空站起身,从怀里取出那对戒指。那是他请太上老君亲自打的。一对皆金,流转着细碎星光。 他走到两人中间,先递给哪吒一枚,又递给长宁一枚。 “戴上。”孙悟空道,“往后你俩好好过。” 哪吒接过戒指,替长宁戴上。长宁也拿起另一枚,替哪吒戴上。 两枚戒指一碰,星光流转,满殿生辉。两枚戒指靠得越近,那星光越盛。殿中宾客都仰头望着,啧啧称奇。 月老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姻缘天定,白头偕老。” 礼成之后,孙长宁被云如和灵儿一左一右扶进了洞房。 新娘子一走,殿中便彻底热闹起来。月老一声“开席”,仙乐换了欢快的调子,天兵天将撤了仪仗,端上酒菜。满殿宾客推杯换盏,好不痛快。 哪吒站在殿中,眼巴巴望着她走远,被孙长安和扶桑一左一右拽住,非要他先去敬酒。他没法子,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去了。 我爸妈也被安排在上首座位,早有仙官端了果品茶水过来。两人坐在那儿,看着满殿的神仙来来往往,还有些回不过神。 我妈小声跟我爸嘀咕:“老时,你看那边那个,是不是庙里供的财神?” 我爸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点点头:“像。那个红脸的,是不是关公?” “那还用问?胡子那么老长,肯定是。” 我妈又拽了拽我爸的袖子,朝另一边努嘴:“那个白胡子老头呢?看着眼熟。” 我爸眯着眼看了半天:“有点像寿星。” “边上那个稍微年轻点的呢?” “那谁知道?你问闺女去。” “闺女不是忙喝酒着呢?” 第535章 大宴宾客 我听见了,凑过去小声道:“妈,那个是福星。最左边那个是禄星。中间那个确实是寿星。” 妈妈又问,“那个看着挺像个读书人的是谁啊?” “那是文曲星。” 我妈眼睛一亮:“文曲星?老时,咱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我爸瞪她:“人家神仙跟咱又不熟,打什么招呼?你坐着吧,别乱走。” 我妈不服气:“怎么就不能打招呼了?咱闺女当年学习那么好,不全靠文曲星保佑么?我过去说句话,谢他一声,还能有人拦着?” 我爸被她噎得没话说,只好摆摆手:“行行行,你厉害。那你去。” 我妈瞪他一眼:“这不得咱们两个一块儿去?我一个人过去,显得多不礼貌。” 我爸没法子,只好整了整衣服,跟着她起身。两人端着茶盏,小心翼翼地往文曲星那桌去。我赶紧也跟了上去。 到了跟前,我妈行了个礼,我爸也跟着鞠了一躬。我妈道:“这位神仙,敢问可是文曲星君?” 那星君本在与人说笑,闻声抬头,一瞧见是我父母,受宠若惊,忙不迭站起身来,拱手还礼:“不敢当,不敢当。小神正是文曲,两位快请坐。”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去搬椅子,殷勤得不像话。 我妈笑道:“您别客气。当年我闺女考大学,多亏您保佑。今日特来道个谢。” 文曲星君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夫人言重了。令嫒聪慧过人,那是她自己的造化。小神不过管管文运,哪敢居功。” 论品级,文曲星君是七元之一,比我这太阴星君还高不少。可他若敢在我爸妈面前拿半分架子,回头孙悟空一个不高兴,他那文运殿的牌匾都得被拆下来当柴烧。 所以他格外客气,生怕有半点怠慢。 我妈还跟他客套:“不管怎么说,还是得谢您。回头我让闺女给您送点家乡特产。” 文曲星君忙道:“不敢不敢,夫人有心了。” 我爸瞧着文曲星那副如坐针毡的模样,悄悄拉了拉我妈的袖子,小声道:“行了,咱别杵在这儿了。走,那边还有个财神,咱去拜拜,沾沾财运。” 我妈一听,倒也觉得有理,便朝文曲星君道:“那我们就不打扰星君了。改日得空,再去登门道谢。” 文曲星君如蒙大赦,忙不迭道:“两位慢走。若来小神府上,定当扫榻相迎。” 我爸拉着我妈匆匆往财神那桌走。 我妈问:“老时,你不是不信这个么?怎么现在来劲儿了?” 我爸道:“那能一样么?我闺女都成神了,我还能不信?” 我妈被他这话噎住,想了想,竟觉得有几分道理,便不再说什么,跟着他去了。 财神那桌正热闹。赵公明坐在上首,左右各坐着几位散财童子,桌案上堆着金元宝,看着就喜庆。 我爸凑过去,先作了个揖,还没开口,赵公明已站起身来,拱手还礼,笑得一脸和气:“这位可是长宁的外公?” 我爸一愣:“您认得我?” 赵公明笑道:“方才知客仙官都交代过了。二位快请坐。” 我爸却没坐,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不坐了。我就是过来沾沾财气。您忙您的,我站会儿就走。” 赵公明被他逗笑了,从桌上拈起一枚小小的金元宝,塞到我爸手里:“既如此,这个您拿着。不值什么,就是个彩头。” 我爸捧着那枚金元宝,翻来覆去地看,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我妈在旁边小声嘀咕:“你看你那点出息。” 我爸不理她,把元宝揣进兜里,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我看二老意犹未尽,便朝孙悟空使了个眼色。他会意,凑过来,一手搀着我爸,一手引着我妈,笑道:“爸妈,走,俺领你们认认人。反正今日来的神仙多。” 我爸眼睛一亮:“成么?” “有什么不成的。”孙悟空笑道,“今日是俺闺女的大喜日子,谁敢不给面子?” 我爸忙道:“那敢情好。小孙,你可得给爸好好介绍介绍。” 孙悟空一拍胸脯:“包在俺身上。” 一圈转下来,我爸妈被各路神仙敬了个遍,孙悟空在旁边跟着张罗,挨个介绍,碰上熟的多聊两句,碰上生分的也客气两句。 总算是转够了,我爸妈心满意足地坐回上首,一人怀里揣着好几样礼物,两人凑在一处,翻来覆去地瞧那些宝贝。 孙悟空却没闲着,转头就去找哪吒了。我一看他那架势,就知道他心里那点小九九。 当年哪吒闹我们洞房的事,他还记着呢。今日他当了老丈人,按规矩不能亲自去闹,只好趁着敬酒,把哪吒往死里灌。 哪吒刚被灌了几轮,脸上却还没怎么变色,见孙悟空拎着酒坛过来,一挑眉:“岳父大人,您这是……” 孙悟空把酒放在桌上,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贤婿,今日大喜。来,陪俺喝几杯。” “方才已经喝过了。” “方才那是跟旁人喝。这坛咱爷俩单喝。” 哪吒也就端起杯来。他酒量本就好,又是莲花化身,区区几坛不在话下。 孙悟空一杯接一杯地倒,嘴里还不住地劝,哪吒也不含糊,来者不拒,两个人喝到最后,反倒是孙悟空自己先上了头。 “行啊你小子,”孙悟空扶着桌子,含糊道,“有点本事。” 哪吒放下酒杯,起身道:“岳父大人,时候不早了,我先过去了。” 孙悟空还不依不饶,却已经站不稳了,被我一把扶住。我道:“行了,人家要入洞房了。就你这酒量,还想灌别人,自己倒先醉了。” 孙悟空靠在我肩上,含含糊糊道:“栖迟,这小哪吒……倒是比俺能喝。” 我冲哪吒笑了笑,“哪吒,你去吧。” 哪吒朝我拱了拱手,转身大步往后殿去了,呼啦啦一群人就跟着涌了过去。 一个个全兴高采烈,摆明了都是去闹洞房的。孙长安跑在最前头,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憋着一肚子歪点子。 我瞧那阵仗,心说哪吒今晚这洞房,怕是要热闹得很。 我其实也想去凑凑热闹,可我们这些当长辈的,按规矩不便跟去,只好坐等长安回来学舌了。 第536章 孙长安铩羽而归 跟哪吒去闹洞房的虽然有一大堆神仙,可殿里也剩了不少人。 那些德高望重的神仙,自持身份,自然不会去凑这份热闹;也有些老成持重的,不爱跟着起哄,仍旧稳稳坐在席上,喝茶的喝茶,说话的说话。 我爸妈脸上都带着笑,凑在一处小声议论今日见着的各路神仙,越说越兴奋,半点看不出累来。 我扶着醉醺醺的孙悟空在席上坐下。他酒量实在不济,一坛仙酒下肚便醉了七八分,便是度数低的猴儿酒,也能把自己喝得晕乎乎的。 按理说,修为到了孙悟空这种地步,运功化解酒力不过举手之劳。偏偏他就爱那种上头的感觉。 每回都嚷嚷着要喝个痛快,结果十有八九是自己先趴下,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这回也一样,他晕乎乎地趴在我肩膀上,还嘴硬:“栖迟……俺没醉。俺还能喝……” 我拍拍他的脸:“行行行,你没醉。齐天大圣千杯不醉,行了吧?”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拿脑袋蹭了蹭我的脖子。他的脑袋毛绒绒的,蹭的我很痒痒。 “孙悟空,别闹。”我推他一把。 他根本不理,凑过来,就在我脸上亲了一口:“俺不闹,俺就亲亲你。” 我脸一热,赶紧扒拉他:“你醉了,老实点。” 他偏不老实,手从桌下伸过来,攥住我的手不放,嘴里还嘟囔:“栖迟,俺跟你说,今日俺高兴。闺女嫁得好,你在这儿,爸妈也在……俺这辈子,值了。” “行了,知道你今天高兴。”我低声道,“可你也不能一直靠着我,爸妈还看着呢。” 孙悟空凑到我耳边:“栖迟,等会儿咱们也回去吧。” “回哪儿?” “回咱们自己屋。”他说,“他们都去闹洞房了,咱俩也早点歇着。” 我戳了戳他脑门:“你先醒醒酒再说吧。” 他不吭声了,眼睛也闭上了。 孙长安不知何时从后殿溜了回来,正猫着腰想往席上混。 “长安。”我喊了一声。 他抬头见是我,讪讪地笑了笑,磨磨蹭蹭走过来:“娘,您叫我?” “你不是跟着闹洞房去了么?怎么跑回来了?” 孙长安在我旁边坐下,抓起一个果子咬了一口:“别提了。没劲。” “怎么没劲了?你不是最积极么?” 他把果子咽下去,叹了口气:“本来想好了好几个点子。结果哪吒那家伙,一进洞房就说什么‘今日谁敢闹,明日小爷挨个找上门’。” “这谁还敢闹啊?大伙儿只好说了几句吉利话,意思意思就撤了。我前脚刚出去,后脚哪吒就把门关上了。我们这些人只能在门口面面相觑。” 我听得直乐:“那你们就全散了?怎么没见其他人出来?” “那是他们都从侧门溜了。”孙长安愤愤道,“不散能怎么着?就哪吒那脾气,说要找上门,那是真会找上门。谁乐意被哪吒堵家门口?闹个洞房而已,不至于把自己小命搭进去。” 我道:“这倒是哪吒的风格。那你呢?你不是胆大包天么?” 孙长安道:“我本来也想随大流跟着溜,可转念一想,我是他小舅子,他总不能拿我怎么样吧?于是我就赖着不走,想捉弄捉弄他。” “结果我刚开口,哪吒就说‘孙长安,你再不走,我现在就揍你’。天地良心,哪有他这样的!我是去闹洞房的,又不是去当沙包的!我当场就跑了。” 我笑得直不起腰。孙悟空迷迷糊糊抬头,揉了揉眼睛:“长安怎么在这儿?” “闹完洞房了。”我道,“全让人家打发回来了。” 孙悟空“啧”了一声,嘟囔道:“真没用。要是俺老孙去……” “那可就热闹了。”我接口道,“你俩非得当场打起来不可。” 孙悟空道,“俺跟他打什么。今日他大喜,俺让着他。” 我道:“那倒是。你俩一打就得打一宿,我宝贝闺女新婚之夜独守空房,心里该多么难受。” 孙悟空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栖迟,你……你教她那个了么?” 我脸一红,推他一把:“用你操心?她手机里存着学习资料呢,让他们小夫妻自己看去吧。” 孙悟空醉得厉害,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还大着舌头问:“什……什么学习资料?” 我说:“夫妻生活……” 我话还没说完,孙长安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凑到跟前,一脸好奇的问:“娘,你们说啥呢?”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孙悟空已经接了话:“就是……就是那个……洞房要用的……”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恨不得当场把他变成哑巴。 孙长安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了,扭头就跑:“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我瞪着孙悟空,他浑然不觉,还靠在我肩上,含含糊糊道:“俺说得不对么……” “你给我闭嘴!” 我心知不能让他再待下去了。他醉得厉害,嘴里又没个把门的,待会儿不定又要抖出什么来。 我一把架住孙悟空,扬声喊长安:“长安!带上你外公外婆,咱们走了!” 孙长安远远应了一声,小跑着去扶我爸妈。 出了云楼宫,风一吹,孙悟空打了个激灵,清醒了几分:“栖迟,咱们这是……去哪儿?” “回家。” “回家好。”他点点头,往我身上又靠了靠,“回家睡觉。” 一切结束,日子便又慢慢悠悠地过起来。 在大圣府小住了几日。我爸妈头一回住在仙家府邸里,起初还有些拘束,生怕碰坏了什么东西。 住了两日,见满府上下都待他们客客气气,孙悟空又整日“爸”“妈”叫得亲热,他们才渐渐松快下来。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我手里托着一只玉盘。 盘上摆着六枚蟠桃,果皮上隐隐有紫纹,缃色果核,正是蟠桃园里最上等的紫纹缃核,九千年一熟的那种。 爸妈正坐在石桌边喝茶。孙悟空在一旁讲他当年大闹天宫的事,讲得眉飞色舞。 第537章 大结局!撒花撒花! 我走过去,把玉盘往桌上一搁:“爸妈,尝尝这个。” 我妈低头一看,那桃个头比寻常桃子大出两圈,皮上泛着紫光,凑近了能闻见一股极清极甜的香气。 她道:“这什么桃?怎么长得这样怪。” 我道:“这是蟠桃。吃了能天地同寿,日月同庚。” 我妈手一抖:“吃了……真能长生不老?” “能。”我道,“不光长生,体质也会变好。你们往后不生病,不显老,能一直这样。” 我妈看着我,又看了看那桃,忽然眼圈有些红:“闺女,你是说,我们也能跟你一样,一直活着?” 我点点头:“嗯。我早该给你们吃的。拖到今日,是我不好。” 我妈看着那桃,半晌没动手,忽然抬手在自己胳膊上掐了一把。掐完“嘶”了一声,又去看我爸:“老时,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爸被她逗笑了,拿起一枚桃塞到她手里:“行了行了,吃吧。闺女的心意,还愣着干什么。” 我妈这才捧起桃,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我爸也拿了一枚,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道:“这回咱们得领多少年养老金啊。” 我:“……” 我妈差点被桃噎着,瞪他一眼:“你就惦记这个。” 我爸理直气壮:“怎么不惦记?交了那么多年,总不能白交。往后退休了,咱年年领,领到他们社保基金破产。” 孙悟空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凑过来问我:“社保基金是什么?” 我扶着额头:“回头跟你解释。” 我爸还在那儿算:“一个月三千,一年三万六,十年三十六万……我要活个几百年,那得领多少钱啊?” 我妈被他逗乐了:“老时,你可真是个人才。” 我爸还在那儿掰着手指头算,越算越来劲:“要是我活个五百年,那就是一千八百万。乖乖,我老时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妈白他一眼:“人家社保局能让你领五百年?” 我爸不服气:“怎么不能?我人都活着,凭什么不给我发?” 我妈说,“你就犟吧。回头人家把你当老妖精抓起来,我看你找谁哭去。” 我爸说:“抓我?我女婿是齐天大圣,谁敢抓我?” 我妈想了想,还真没法反驳。她索性不理他了,低头继续吃桃。 我爸也乐呵呵的继续吃蟠桃。 他们一辈子就这样。吵吵闹闹,谁也不服谁,可真到了要紧的时候,比谁都护着对方。 小时候家里不宽裕,可爸爸妈妈总能想办法把日子过出滋味来。别人家孩子有的,我一样不缺;别人家没有的,他们变着法儿给我。 我妈会给我做布娃娃,我爸下班路上捡块木头,能给我削出一把小剑。 家里那台旧电视很老了,可一到晚上,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照样看得津津有味。家里很温暖。 我妈吃到一半,忽然抬头,把剩下那两枚往我和孙悟空面前推:“你们也吃。” 我道:“这是给你们的。” “给我们的,我们就做主。”我妈道,“一共六枚,我跟你爸一人一枚,你们一人一枚。快吃。” 我哭笑不得:“妈,我那还有呢。你们吃就行。” 我妈索性拿起一枚,直接塞到孙悟空手里:“小孙,吃。你不吃,我可生气了。” 孙悟空转头看我。我无奈地冲他点点头。他这才接过来,咧嘴一笑:“谢谢妈。” 我们只好吃了。 我妈要把剩下两个蟠桃收起来。我问:“妈,你留这个做什么?回头我再给你拿。” 我妈摆摆手:“这不一样。这是留着给孩子们的。” 我道:“他们想吃,我随时能给。” “你给的,和我给的,能一样么?”我妈说,“这是外婆给的。” 我只好由着她了,从空间里摸出一只玉盒来。 我打开盒盖,递到我妈面前:“妈,用这个装。这盒子能养灵气,放久了也不坏。你什么时候拿出来,都跟现摘的一样。” 到了回门的日子,我们就回了花果山。 花果山一早就热闹起来。孙悟空天不亮就起了,钻进灶房,亲自给闺女和女婿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和孙悟空站在洞口等,远远便见两道身影携手而来。 两人穿了一身同款的红衣,是时下天庭正兴的样式,唤作“赤鸾衣”。男款窄袖束腰,利落挺拔;女款广袖垂坠,裙裾曳地。 衣襟与袖口皆以金线绣了鸾鸟衔珠的纹样,远远看去,像两团火。 孙长宁今日梳的是新媳妇儿的飞仙髻。一头金发尽数挽至头顶,分作两股,各盘成高高的发环,微微向外舒展,像两只欲飞的鸾翼。髻上未用太多珠翠,只簪了一对小鸾钗,两侧各垂下一缕流苏,走动时轻轻晃着。 哪吒走在她身侧,眉眼间全是笑意。 进了洞,我爸妈早等着了。 我妈一见长宁,眼睛就亮了,几步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哎哟,这才多久没见,孙女儿怎么又俊了?这头发梳得也好,衣裳也漂亮。” 我爸在旁边跟着点头:“确实好看。比出嫁那日还好看。” 长宁被夸得脸一红,低头道:“外公外婆,你们就别打趣我了。” 我妈不依,拉着她转了个圈,又去看哪吒,笑着点头:“三太子这身也精神。你俩站一块儿,真是佳偶天成。” 哪吒明显高兴了,朝我妈拱了拱手:“外婆过奖了。” 我爸在旁边插嘴:“行了行了,坐下说吧。菜都凉了。” 我妈率先动筷,尝了一口,连连点头,夸赞道:“小孙这手艺,又进步了不少。” 孙悟空咧嘴一笑:“那是。这么多年,总得有点长进。” 一家人说说笑笑,围了一桌。 正吃到一半,孙长安忽然放下筷子,站起来,一脸郑重。 “爹!娘!我宣布个事儿!” 满桌人都停了筷子,齐刷刷看向他。孙悟空眯起眼:“你又闯什么祸了?” “不是闯祸!”孙长安清了清嗓子,“我有喜欢的人了!” 【结局啦】 番外篇 一 女儿国 多年以后,女儿国。 “江玖!你给我站住!” 一个穿着夜行衣的青年在前面疯跑,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嘴里还喊:“就不!” 谢玉身形一晃,凭空出现在他面前,把他截了个正着。她抱臂而立,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去。” 江玖刹不住脚,被逮了个正着。他立刻换了副笑脸:“师父,你饶了我吧。” 谢玉道:“谁教你招摇撞骗的?你娘昨儿就派人跟我告状了,说你卖佛祖开光的平安符,骗了不少银钱。我们几时短了你花用?” 江玖道:“师父,我这都是真本事,哪叫骗呢?那平安符,都是我爹念过经的,叫佛祖开光的也不假啊。” 谢玉说:“你这些日子卖出去得有几千张,你爹全念过经?” 江玖笑道:“那是自然。我绘好了,先存进仓库。后面我请爹到仓库门口念了一遍《金刚经》,这不就全开过光了么。” 谢玉听完,哭笑不得:“你爹也由着你胡闹。一个个全宠着你,就我当坏人。” 江玖一脸讨好的笑:“师父,你不知道,我拉着我爹说,要跟他请教佛法,他欢喜得很。我拉着他就走,一路走到仓库门口。他念完经才回过味来,可也没舍得骂我。” 谢玉道:“你爹不舍得罚你,我可舍得。今晚把《金刚经》抄十遍,少一遍都不行。明日我亲自查,错一个字,加十遍。” 江玖苦着脸:“师父,能不能少点?这也太多了……” “没得商量。” 江玖道,“师父,我想用自己的本事挣些钱,你又不让。可我都成年了,还老管娘要钱,像什么样子?” 谢玉道:“你攒钱做什么?” 江玖小声道:“我想去长安找我爹。我爹每个月来看我,可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住一晚就走。” “我想跟他多待些日子,可住客栈要钱,吃饭要钱,什么都得花钱。我又不想跟家里要,怕爹知道了骂我。” 谢玉敲了他脑门一下,“你爹一向认为神佛都是要为百姓做事的,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他成了佛,只意味着他要做的比别人更多,而不是高高在上,俯瞰众生。” “你爹一辈子没拿佛法换过一文钱。你倒好,拿他念过经的符去换银子,这不是给他脸上抹黑么?今日是我抓着你,若是叫你爹撞见,你猜他会怎么说?” 江玖低下头,小声道:“师父,我知错了。” 谢玉揉了揉他的头发:“知错就好。你爹那人,最怕的就是你仗着他的名头胡来。当年生你,他可没少受罪。九儿,你不能叫他失望。” 江玖用力点了点头。“师父,”他道,“我以后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谢玉笑道,“行了。想见你爹,不必绕这么大弯子,我带你去就是。” 江玖一下精神了:“真的?” “真的。”谢玉道,“不过有一条,出去玩功课也得跟上。若落下一日,我就把你送回来。” 江玖立刻拍胸脯:“保证不落!师父你就放心吧!” 谢玉道:“你自己回去吧,我回洞府修炼去了。别忘了抄《金刚经》,明日我自会来找你。” 江玖应了一声,规规矩矩朝谢玉行了个礼:“师父慢走。” 谢玉摆摆手,没再理他,转身化作一道玄光去了。 江玖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这才撒开腿往王宫跑,一路跑一路喊:“娘!娘!师父答应让我跟她去长安了!” 女儿国国王江清晏正在殿中批折子,听见他这动静,头也没抬:“她答应了,我可没答应。” 江玖趴在案边,软声央求道:“娘,你最疼我了。你就让我去吧。” 江清晏被他缠得没法子,叹了口气:“九儿,你便是去了,你爹怕是也没空陪你。他的事多,每个月能抽出一日来看你,已是挤了又挤。你若去了长安,他白日里忙,你一个人待着,有什么趣儿?” 江玖道:“那我就在他门口等着。他忙完了,总能见我一面。” “你非去不可吗?” 江玖道:“娘,孩儿想去。” 江清晏道:“你倒是像你爹一样执着。也罢,你去吧,去了就别再回来了。” 江玖愣住了,“娘,你说什么……?” 江清晏道:“九儿,你非我所生,你是你父亲饮子母河水所生,我把你养在宫中,一十八年,全是受你父亲所托。如今看到你长大成人,我已心满意足了,你回到你父亲身边去吧,他那里需要你。” 江玖知道自己不是娘亲生的。这事他从小就清楚。可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要紧。 江清晏疼他,爱他。他闯祸,她替他兜着;他生病,她整夜守着;他要什么,她给什么。 这十八年,他叫了她十八年“娘”,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说“你回去”。 “娘……”江玖声音发颤,“你是不是嫌我闯祸太多,不要我了?” “我要不要你,你都是要走的。”她说,“你是御弟哥哥的儿子,迟早要离开的。我留你到十八岁,已是极限。再留下去,朝里那些老臣该说话了。” “娘,我不怕她们说。” 江清晏道:“我西梁女国,一向不容男子久留。我是一国之主,凡事当以西梁为重。将你养在宫中一十八年,已是坏了规矩。那时尚可说一句你年纪幼小,无人照拂。可如今你已成年,便再没有留下的道理。九儿,你该走了。” 江玖的眼泪划过脸庞,“娘,我走了,谁陪你?” “我是国王,有臣子,有百姓。不需要你陪。” “可我需要你。” 江清晏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江玖跪下来哀求道:“娘……我不走了行吗……我再也不离开你了……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不行。” “娘!” “江玖。”江清晏转过身来,“你是御弟的儿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不能因为舍不得你,就把你困在这西梁女国里,困在我身边,做一个一辈子只知道叫娘的孩子。” 江玖央求道,“娘,我就做江玖,做你儿子。行不行?” 番外篇 二 江玖 “傻孩子。”江清晏说,“你以为娘想让你走吗?” “我今年四十有三,膝下无女。这些年,朝中已经在议储君之事。你留在这里,一日两日无妨,一年两年也无妨。可十年之后呢?二十年之后呢?我老了,死了,你怎么办?” “九儿,你是男子。”江清晏说,“西梁女国从来没有男子继位的先例。我若传位给你,举国上下不会服。臣子会反,百姓会怨。到那时候,你坐不稳这个位子,我也保不住你。” “娘,我没想要你的位子。” “可你是我的儿子。”江清晏打断他,“我养了你十八年。朝中上下谁不知道?你不想争,别人也会拿你当靶子。你以为你能一辈子做个不问世事的公子哥?九儿,你太天真了。” “那些大臣背地里早就在盘算,等我百年之后,该立谁家的女儿为君。你若留下,便是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到时候我不在了,谁护你?” “再留下去,要么你被这女国碾碎,要么你把这女国搅乱。我不能为了一个儿子,毁了一国安宁。” “娘,我懂了。”江玖擦了把脸,“我走。” 江清晏点了点头。 “去了长安,好好跟你爹学。”她说,“你爹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你跟着他,不会错。” 江玖跪下来,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娘,我一定会回来的,你等我。”他说,“到时候我做出一番事业来,让你替我骄傲,让大伙儿都瞧瞧,江玖不是只会闯祸。” 江清晏看着他,忽然笑了。 “九儿。”她说,“你已经是我的骄傲了。” 江玖道,“娘,我走了以后,你记得按时吃饭。你以前老是批折子批到过了饭点,吃凉的对胃不好。天冷了记得加衣裳。” “好,娘都听你的。”江清晏说,“御弟哥哥说过,你那个师父是个有本事的,跟她在一起,我倒是还算放心。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谢玉就到了王宫前。 她没走正门,直接落在殿前的院子里。守门的女官吓了一跳,刚要喊人,江玖已经从殿里蹿出来了。 “师父!” 谢玉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背着包袱、穿戴齐整,点了点头:“今天倒是没赖床。” “那当然,师父吩咐了,我哪敢。” “少贫嘴。” “师父,咱们走吧。” 江清晏站在殿门口,没过来,只远远地看着。她穿着一身常服,没戴王冠,像是只是寻常人家的母亲,在送儿子出门。 谢玉朝她的方向,微微颔首。 江清晏也点了点头。 谢玉收回目光,拍了拍江玖的肩:“走了。” 她抬手画了一道玄光,将两人裹住。 江玖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被托了起来。他低头看,王宫在脚下越缩越小,庭院里的江清晏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冲着那个影子,用尽全力挥了挥手。 王宫的庭院里,江清晏仰头望着天,站了很久。 少年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刚走了不过半个时辰,江玖就把方才那点离愁别绪抛到了脑后。他扒着云头往下看,嘴里“哇”了一声接一声。 “师父师父!你看那条河!好长啊!比子母河长多了。” “师父你看那座山!山顶上还有雪呢!咱们西梁那边从来没见过雪!” “师父你看那儿!好大一片树,里头是不是有妖怪?” 谢玉终于忍不住了:“你再聒噪,我把你扔下去。” 江玖立刻闭嘴,可只老实了半盏茶的功夫,又忍不住了。 这回他压低了声音嘟囔:“原来外头是这样的。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出西梁。” 太阳从云层上头升起来,金光铺了满天。江玖迎着光,忽然大声喊了一嗓子。 “长安!我来啦!” 这时恰巧路过的孙长安循声赶来,一个筋斗翻上云头:“谁叫我?” 谢玉瞥了他一眼:“小猴儿,你怎么在这?” 孙长安定睛一看,认出了谢玉,立刻换了副笑脸,拱手道:“谢姨?几年没见,您是越来越漂亮了。” 谢玉笑道:“嘴巴真甜。” 她侧了侧身,把身后的江玖让出来,“看这是谁?” 孙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打量了江玖两眼。少年差不多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华贵的紫色锦袍,脸上全是新奇。 孙长安想了想,又看了看谢玉,忽然一拍大腿,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您终于想开了?”他说,“我就说嘛,像您这么优秀的女子,只要想找,大把的青年才俊等着抢呢。您看这一个,虽然年纪是轻了点,修为也不高,但模样俊,穿得也体面,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公子……” 谢玉脸一红,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 “你小子再乱说,”她瞪了他一眼,“这是九儿。” “九儿?”孙长安捂着脑门,愣了一下,“哪个九儿?” 谢玉笑道:“还有哪个九儿?他是三藏的儿子。” 孙长安这才明白过来,“哦哦!原来是九儿兄弟!竟然都长这么大了。瞧我,日子都过糊涂了。” 谢玉笑道:“你小子本来就迷糊,有了娇妻陪伴,哪里还记得清日子。现在不陪着你媳妇儿,怎么舍得跑出来了?” 孙长安道:“谢姨,这不是好久没见你了嘛。我娘怪想你的,说要在花果山摆酒,大伙儿聚聚。特意让我来请你,既然碰巧在这儿遇上了,你带着九儿一块来吧。” 谢玉笑道:“那可不成,我答应九儿要带他去见三藏的。” 孙长安笑道:“姨,你多虑了。三藏叔那边我早就送了帖子。到时候你们直接在花果山见面,岂不省事?” 谢玉道:“这倒也不是不行。九儿,你觉着呢?” 江玖终于能插上话了。他没急着回答,先把孙长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问:“你见过我?” “见过,怎么没见过。”孙长安笑道,“当年你刚出生我就见过你了,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儿大。” 他边说边比划,两只手在胸前圈了个小圈。 番外篇 三 聚会 江玖抬头看了看孙长安那张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脸,怎么想都觉得这话有点玄。 “你才比我大几岁?”他问。 孙长安笑道:“不多,也就三百来岁吧。” 江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妖怪?” 孙长安不乐意了:“说谁妖怪呢?我可是正经修行的。作恶为妖,行善为仙,我是仙不是妖,你可不要乱扣帽子。” 江玖道:“原来如此,是我一时失言,还请恕罪。” 孙长安一摆手:“没事没事,不知者不怪。” 说着他凑过去揽江玖的肩膀,“说正经的,兄弟,你跟我去花果山吧,我们那儿可好玩了。到时候我带你掏鸟蛋去。” “掏鸟蛋?” “对啊,花果山那树林子里,有可多鸟了,什么色儿都有,可好看了,保准你见都没见过。” 江玖听着,心里确实痒痒。他在西梁女国长大,王宫里锦衣玉食什么都有,可他从来没有掏过鸟蛋。 “行。”江玖说,“那便叨扰了。” 孙长安乐了:“这才对嘛。走吧走吧,别磨蹭了。”他拍了拍江玖的背,又冲谢玉喊了一声,“谢姨,我们先走啦!你快点跟上!” 话音未落,他一把拽住江玖的手腕,往上一纵,翻了个筋斗。 江玖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拎上了云头。 “兄弟,坐稳了!”孙长安喊了一嗓子。 “什么……” 江玖话没说完,筋斗云已经“嗖”地一下蹿出去了。 风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耳朵里。眼前的一切都糊成了一片,山啊河啊云啊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从嗓子眼一直涌到头顶。整个人像被人拎着甩了八百圈,天旋地转,似乎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慢………慢点……” “你别害怕!”孙长安迎着风喊,声音兴奋得很,“快才刺激!马上就到了!” 奈何这“马上”又持续了好一阵。等筋斗云终于落下来的时候,江玖脚一沾地,腿就软了,扑通一下摔在地上。 还没来得及说话,胃里一阵猛翻,他扭过头,“哇”地吐了出来。 孙长安蹲在旁边,傻了眼。 “你……你没事吧?” 江玖说不出话,只摆了摆手,又干呕了半天。 “对不住对不住。”孙长安讪讪地笑,从腰间摸出个水囊递过去,“漱漱口。我下回慢点。” “还有下回?” “我不知道你晕这个。”孙长安挠了挠头,有点心虚,“我从小就坐这个,从没晕过。” 江玖靠着树又缓了一会儿,才觉得那股翻江倒海的劲儿慢慢退下去。 他四下看了看,忽然发现谢玉还没过来,心里有点慌。 “我师父呢?” 孙长安笑道:“我筋斗云快,她应该过会儿就跟来了。不急,我带你见见大伙儿。” 江玖问:“都有谁啊?” 孙长安掰着手指头数:“我们一家都在。还有天蓬叔和卷帘叔,他俩都到了两日了。你总该认得吧?” 江玖点点头,“认得的。还不知道兄长如何称呼?” 孙长安笑道:“嗨,我还以为你认得我呢。我叫孙长安,我妹妹叫孙长宁。你爹跟我爹娘都是过命的交情,想必你也听说过。你管我叫哥就行,以后你就跟我混,保证没人敢欺负你。” 江玖认真道:“孙大哥。” 孙长安一摆手:“叫什么孙大哥,叫哥就行。” “哥。” 孙长安乐了,一把揽住他的肩:“这才对嘛。走吧,哥带你进去。” 江玖边走边问:“哥,我有啥需要注意的吗?” 孙长安道,“也没啥,你嘴甜点儿,见着我娘叫姨,见着我爹叫声叔,他们保准儿都喜欢你。” “奥奥对了,还有就是我妹妹长宁在,你千万别看她长得好看就盯着一直看。她已经成亲了,她家那位可是脾气不大好。” 江玖好奇的问,“谁啊?” “哪吒。”孙长安说,“三坛海会大神,听过没?三岁闹海的主儿。” 哪吒正巧从山上下来,听了个正着,一挑眉:“孙长安!你又编排我啥呢?” 孙长安吓得一激灵,回头看见哪吒,立刻堆起笑脸:“哎哟,妹夫,哪能啊。我这不是给九儿介绍情况嘛,说你本领高强,人又仗义,是咱们花果山头一号的好女婿。” 哪吒撇他一眼,“小爷脾气不好这话,不是你刚说的?” 孙长安狡辩道:“妹夫,我这是给九儿提个醒,让他知道分寸。他头一回来,别再冲撞了你。” 哪吒哼了一声,没再追究,目光转到江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就是九儿?” 江玖连忙拱手:“江玖见过三太子。” “别叫三太子,叫哥就行。”哪吒摆了摆手,又冲孙长安道,“你娘让我来喊你们,菜好了,赶紧过去,还在昨儿那地儿。” “好嘞。”孙长安拉着江玖就走。江玖经过哪吒身边,偷偷看了他一眼。这位三坛海会大神比他想得年轻,就是眼神有些冷。 他小声问孙长安:“他真脾气不好?” 孙长安也小声回:“对别人不好,对咱自己人还行。你只要别盯着我妹妹看,他就不跟你计较。” 江玖点了点头,把这条牢牢记在心里。 两人穿过一片桃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棵大桃树下,石桌石凳错落摆开,几个人正围坐着喝酒吃果子。溪水从一旁潺潺流过。 天蓬远远瞧见他们,喊了一嗓子:“来了来了!” 孙长安推了江玖一把:“走吧,到了。” 江玖心下稍安,走上前去,拱手道:“二叔!” 天蓬笑道:“九儿,你来得倒快。不是说你跟你爹要一起来么?你怎么自己先来了?” 江玖道:“哥带我过来的。” 天蓬看了孙长安一眼,咧嘴笑了:“你小子倒勤快。行,来了就好,坐下坐下,别站着。” “你爹还没到呢,说是明后天吧。你先在花果山玩两天,等你爹来了再说。” 江玖应了一声,挨着他坐下。天蓬剥了个橘子递过来:“尝尝,这花果山的水果,个个都甜。” 番外篇 四 少年心事 江玖刚要接,孙长安伸手一拦:“兄弟,别吃他的橘子,他这是沾你光呢。叔,你再欺负九儿,我就到三藏佛祖那儿告状去。” 天蓬笑道:“小猴儿,偏你多心。我不过随手拿个橘子,哪有他意?呐,九儿,给你个桃子吃总行了吧。” 说着从旁边果盘里拣了个又大又红的桃子,在袖子上蹭了蹭,递过来。 江玖伸手接了,轻轻咬了一口,确实甜得很,赞了一句:“好吃。” 孙长安笑道:“那是,我们花果山的桃子可是一绝,别处吃不到的。” 对面的卷帘只冲江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寡言少语,也没人见怪。 天蓬自己把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边吃边问:“九儿,你娘身子可好?记得上回见她,还是三年前的事儿了。” 江玖道:“二叔,娘身体康健,就是操心太多。” “一国之主嘛,哪能不操心受累?”天蓬把橘子丢进嘴里,“你爹倒是省心,一个月去看你一回,抬脚就走,啥事不管。你娘不容易啊。” 卷帘责怪道:“二师兄,你倒编排起师父来了。师父在忙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 “嗐”天蓬不以为然:“那咋了,我说的是实话嘛。人家女王陛下苦苦等他这么多年,还替他养孩子,就是块石头也该捂热乎了,他却连个话也没有。” “明明他对女王也未必没那个意思,偏偏俩人一见面,连话也说不了几句。我都替师父急得慌。” 卷帘道:“二师兄,你就别瞎操心了。师父心里有数。” 天蓬哼哼道:“有数?他有啥数啊?别的不敢说,这男女之事上,我比他有见识。” “师父当年要肯听我一句劝,这好事儿早就成了。非得错过了才知道后悔,到时候看他上哪儿哭去吧。” 闻言江玖心里一动。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知道爹每月来一趟,来了坐坐就走,娘从不多挽留。 两个人见面客客气气的,他小时候以为大人就是这样,后来大了些,隐约觉得不对,可也没敢问。 如今被天蓬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很在意。 孙长安拍了拍他的肩,压低声音说:“别听天蓬叔胡咧咧,他喝多了就爱瞎说。你爹跟你娘的事,你回头自己问你爹去。别人说的,都不作数。” 江玖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孙长安一屁股坐到另一个石凳上,抓了把花生剥着吃,边吃边问:“叔,我爹呢?” 天蓬笑道,“你娘让他去搬酒了,说藏了几坛好的,专门等你们来才开。” 孙长安“哦”了一声,回头冲江玖挤了挤眼:“等着,今儿你有口福了。” 江玖面露难色:“我娘不让我饮酒。” 孙长安一愣,随即乐了:“你都多大了,还听你娘的?” 江玖认真道,“我娘说,饮酒误事,喝了容易闯祸。” 孙长安道,“没事,今儿你少喝点,就尝一口,不碍事。你娘又不在这儿,她不知道。” 江玖犹豫了一下,到底点了点头。他心里其实也有些好奇,酒是什么味道。 在西梁的时候,宫里宴席上也有酒,可江清晏从来不让他碰,说他还小。 “那就……尝一口?”他说。 孙长安拍了拍他的肩:“这才对嘛。放心,有我看着,出不了事。” 天蓬在旁边嘿嘿笑:“小猴儿,你这话说得,你自己喝酒都没个数,还看着别人。” 孙长安瞪他:“叔,你少拆我台。” 正说着,桃林里传来脚步声。两个女子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手里各端着两盘菜,热气腾腾的,香味老远就飘过来了。 江玖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他从小在西梁女国长大,王宫里不缺美人。他娘江清晏端庄威仪,雍容华贵,往殿上一坐,没人能盖过她的气场。 他师父谢玉则是另一种气质,她精于打扮,妆容日日不同,或素或艳,总有一番新鲜。 他以为自己见惯了好看的人,天底下再美的女子,大概也美不过这两位了。 走在前头那个女子,竟有一双异色双瞳,一绿一琥珀,目光流转间,两种颜色交相辉映,显得格外灵动。 后面的女子身量高挑,腰细腿长,一头金发在日光底下泛着微光,一对金色的眸子炯炯有神。 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金环,肩上搭着一条红艳艳的混天绫,衬得她肤如凝脂,更增娇艳。 这时孙长安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江玖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半天,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去。 这时栖迟已走到桌旁,把手里的菜放在石桌上:“来,都尝尝宁儿的手艺。” 天蓬乐得不行:“那可太好了,早就听说宁丫头厨艺了得,今儿可算让我赶上了。”他搓了搓手,凑近使劲嗅了嗅,“这香味,闻着就好吃,让我来尝这第一口。” 栖迟笑道:“你倒是不客气。” “都是自己人,那么客气作甚?”天蓬抓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嗯!好吃!宁丫头,你这手艺得了你爹的真传。” 孙长宁抿着嘴笑,眼睛却往桃林那头瞟。不一会儿,哪吒果然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点心。他走到孙长宁身边,很自然地挨着她坐下,顺手把点心搁在桌上。 孙长宁就往哪吒那边偏了偏,他也没躲,两人就那么挨着,谁也没多说话,可那股子亲密劲儿,明眼人一看便知。 江玖看着,心里刚升起的那一点火苗,还没冒头,就悄悄熄了。 他从小在王宫里,一堆姐姐妹妹众星捧月地围着他,他走到哪儿都有人看。可如今头一回遇见一个让他挪不开眼的女子,偏偏人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正自怅然,忽听孙长安低声道:“你别不好意思,尝尝咸淡。我妹妹爱听好话,你要是夸她两句,她高兴了,下回还给你做。” 江玖接过筷子,夹了一筷离自己最近的菜,放进嘴里。是笋,切成细丝,和着腊肉一起炒的,鲜得很,又带着一点辣味,比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 可他嚼了半天,也没尝出什么滋味。 番外篇 五 敖灵儿 栖迟随意的看了江玖一眼。 可江玖觉得自己的心思好像全被看穿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夹菜。 “你就是九儿吧?” 江玖忙放下筷子,站起来行礼:“栖迟姨。” “坐着说话。”栖迟在对面坐下,“你长得跟三藏可真像。” “眉眼像。”栖迟端详了片刻,“鼻子也像。连坐着的姿势也像。不过你爹比你瘦,脸上没肉,你比他好看些。” 江玖挠了挠头:“我娘也这么说。” 栖迟问,“你头回来花果山吧?” “是。” “觉得这儿怎么样?” “热闹。比西梁热闹。” 栖迟笑了笑:“吃了饭叫长安带你到龙宫去玩,到时候叫你灵儿姐姐一起过来。” 孙长安闻言抬起头:“娘,灵儿她有喜了,得静养安胎,哪能再折腾?” 栖迟道:“傻小子,她是条龙,怀个孕指不定要几百年,你还能一直让她呆在宫里不成?出来走动走动,不打紧的。何况东海离咱们花果山这般近,来回也方便。” 孙长安张了张嘴,没话接了。他挠了挠头,嘟囔道:“那也得问问她嘛……” 天蓬笑道:“九儿,你是不知道他们花果山的传统,就是怕老婆。这小长安当年性子多么跳脱,愣是让七公主管得服服帖帖,大气都不敢出。” 孙长安脸一红:“叔,你少胡说。什么叫怕老婆,我那是让着她。” 天蓬笑道:“那她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灵儿嫌花果山太闹了,想在家待着,我也没法子。” 天蓬道,“这倒也是。这帮小猴儿,成日上蹿下跳的,没个消停。连我住这两天,都差点被他们吵得睡不着。” 卷帘道:“这我可没看出来。二师兄,你哪天晚上不是一沾枕头就睡,打呼噜像打雷,叫都叫不醒。能叫睡不着?” 天蓬噎了一下,恼道:“你这人,怎么非得拆我台呢?我这是替七公主说话。她是女子,脸皮薄儿,受不了这闹。是吧,九儿?” 江玖冷不丁被点了名,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声:“啊,是。” 栖迟便道:“九儿,你若是嫌吵,叫长安给你安排间僻静的房间。” 江玖忙道:“不嫌吵,不嫌吵。挺好的。” 正说着,孙悟空一手提着一大坛酒,从半空落下来,笑呵呵道:“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他把两坛酒往桌上一墩,偏头看向江玖:“九儿?” 江玖规规矩矩起身行礼:“侄儿江玖,见过孙叔叔。” 孙悟空摆摆手:“坐坐坐,别整这些虚礼。”他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顺手给江玖也满上。 “来,九儿,陪俺喝点。” 栖迟白了他一眼:“要喝你们喝,别硬拉孩子作陪。” 又说,“九儿,你若想尝尝,让长安陪你喝,他们一喝起来就没个完。长安现在倒是有分寸了。” 天蓬在旁边嘿嘿一笑,插嘴道:“他有分寸?那是让七公主管的。上回我去龙宫拜访,长安多喝了两杯,七公主一个眼神过去,他立马把碗放下了,跟吓着似的。” 众人一听,都笑起来。 孙长安压低声音跟江玖说:“你别听他说,他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娶了媳妇儿,还是东海七公主。你看,漂亮吧?” 江玖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发光的小方块上立着一位女子,身穿淡蓝色衣裙,头上生着一对小巧的龙角。眉眼生得极好,鼻梁秀挺,唇色浅淡,一看就温温柔柔的。 她手里还捧着一卷书,像是被人抓拍时刚从书页间抬起头来。 江玖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手机。”孙长安把方块收回去,在手里转了个圈,“我娘从那边带过来的,三界独一份。能照相,能传话,还能放曲子。回头我教你使。” 他又把手机往江玖眼前晃了晃:“怎么样,我媳妇儿好看吧?” 江玖点了点头。敖灵儿确实好看,跟孙长宁是两种好看。孙长宁明艳张扬,这位七公主却安安静静的,带着一股书卷气,越看越有味道。 孙长安道:“你看她手里那本书,那是我娘从那边带过来的,叫什么……《哈利波特》特有意思。” “她天天看,看完了还给我讲。就是她老爱卖关子,她讲到要紧处,就问我‘你猜接下来怎么了’。我哪猜得着,她就笑,笑完了再接着讲。” 江玖问道:“那你怎么不自己看?” 孙长安笑道:“自己看多没劲儿,我就想听媳妇儿讲。我跟你讲,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就是我媳妇儿念书的声音。” 孙长安讲的眉飞色舞,还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屏幕上的人。 江玖忍不住问:“你真的什么都听你媳妇的?” 孙长安闻言把手机往袖子里一揣:“那倒也不是。分事儿。” “比如呢?” 孙长安道:“大事儿听她的,小事儿也听她的。” 江玖问:“那什么时候听你的呢?” 孙长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钻被窝的时候听我的。” 江玖还没反应过来,栖迟已经一筷子敲在孙长安手背上:“长安,你跟九儿说什么呢?” 孙长安“嘶”了一声,缩回手,赔笑道:“娘,没什么,没什么,闲聊嘛。” 栖迟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江玖一眼,见他一脸茫然,才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菜。 孙长安揉着手背,冲江玖挤了挤眼睛:“等你成了亲就懂了。” 说话间,孙悟空又给江玖倒了杯葡萄酒:“尝尝这个。你爹最爱喝这个,你肯定也喜欢。” 江玖端起杯来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甜的。” “那是。”孙悟空得意道,“这是俺和你姨亲手酿的,挑的全是最好的葡萄。” 酒确实好喝,甜而不腻,入口温润,难怪他爹喜欢。 孙悟空端起酒碗,跟他碰了碰:“不过你爹这人,喝酒有分寸。他就是再喜欢,也不会贪。你记住了,什么好东西都一样,喜欢归喜欢,不能叫它牵着走。” 江玖点点头:“侄儿记下了。” 孙悟空拍了拍他的肩,又灌了口酒。酒过三巡,他话匣子打开了,天南地北什么都讲。 孙悟空讲了几桩旧事,有惊险的,有可笑的,有荒唐的。他讲得绘声绘色,江玖听得入了神,连手里的酒杯什么时候空了都不知道。 番外篇6 龙宫之行 酒足饭饱,众人说笑了一阵,孙长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江玖的肩:“走,哥带你去龙宫转转。” 孙长安领着江玖往桃林外走,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你会游泳么?” 江玖愣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会。” 孙长安笑道:“不碍事,我会避水诀。” 走了一段,前面水声越来越大。江玖抬头一看,一道瀑布从山崖上挂下来,白练似的,砸在底下山涧中。 孙长安冲江玖咧嘴一笑:“准备好了?” 江玖还没反应过来,孙长安已经一把拽住他胳膊,纵身一跃,两人齐齐扎进了水里。 水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江玖下意识闭眼,可下一瞬,一层薄薄的膜从头顶罩下来,裹住了他全身。水到了他身前三寸便自动分开,他试着吸了口气,跟在平地上没什么分别。 孙长安抓着他的手:“跟紧我。” 他们游了许久,越往前走,水越深,颜色也从浅蓝变成了深蓝。 四周的鱼越来越多,有些是江玖见过的,有些他连想都想不到。 有条鱼比他还大,慢悠悠地从旁边游过去,鳞片闪着金光。还有一群小鱼,五颜六色的,争先恐后的从他手边擦过去。 一座宫殿,从深蓝的水底拔地而起。水晶做的墙,珊瑚做的柱,琉璃做的瓦。 孙长安拍了拍江玖:“兄弟,咱们到了。” 江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座流光溢彩的宫殿,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大吧?”孙长安得意道,“是不是羡慕了?” 江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比西梁的王宫……大多了。” 孙长安哈哈大笑,拉着他往里走。 门前站着两排虾兵蟹将,盔甲锃亮,见了孙长安齐齐躬身:“驸马爷。” 孙长安摆了摆手,熟门熟路的拉着江玖钻进了一条水晶通道。 他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兄弟,你不知道,我这辈子,超越我妹妹的只有三件事。一,我娶的媳妇儿比她找的夫婿好;二,我比她先有孩子;三,我会游泳。” 江玖跟在他身后,听着这话,忍不住问:“你妹妹嫁的不是哪吒吗?三坛海会大神,威名赫赫,这还不好?” 孙长安笑道:“我跟你讲,你别看哪吒名气大,可他点火就着啊。也就我妹妹肯花心思,才治得住他。我媳妇儿不一样,我媳妇儿天天冲我笑。” 江玖想了想,问:“你媳妇儿不生气?” “生啊,怎么不生气。”孙长安理直气壮,“她生气就不理我。我哄半天,她才肯抬头看我一眼。可她那一眼,我哄多久都值。” 他说着,从怀里又摸出手机,点亮了凑到江玖眼前:“你看,这张是她去年在院子里看书,我偷拍的。” 江玖低头看去。敖灵儿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坐在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她像是知道被偷拍了,嘴角微微上扬。 “好看吧?我媳妇儿怎么拍都特好看。” 孙长安把手机收回去,美滋滋的道,“我跟你说,我媳妇儿这种,就叫大家闺秀。你看我妹妹,金头发金眼睛,走到哪儿都扎眼。我媳妇儿不一样,她往人堆里一坐,你第一眼未必瞧得见她,可你瞧见了,就忘不掉了。” 江玖点了点头。这位七公主不是第一眼非常惊艳的类型,可确实有种令人忘不了的气质。 水晶通道走到了尽头,孙长安抬手推开一扇巨大的琉璃门。门后是一处精致的庭院,珊瑚树错落有致,一群银鱼正从头顶游过。 孙长安一进门就喊:“媳妇儿,我回来了!” 庭院深处,一个温温柔柔的声音传出来:“不是说回家多住几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想我了?” 孙长安笑道:“可不是想你了嘛。再说了,我娘那儿人多,吵得慌。还是咱家清净。” 敖灵儿从屋里出来。她看见江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朝他笑了一下。 “这就是九儿吧?”她说,“长安跟我说过你要来。进来坐,我煮了茶。” 江玖拱手行了个礼:“灵儿姐姐,有礼了。” 敖灵儿侧身让开路,引着两人进了偏厅。厅中陈设清雅,一几一榻,几上搁着茶具和一卷翻了一半的书。四壁嵌着几颗夜明珠,发着柔和的光芒。 敖灵儿给两人各倒了盏茶,又回到榻边坐下,顺手把书合上。 敖灵儿给两人各倒了盏茶,又回到榻边坐下,顺手把书合上。 江玖接过茶,道了声谢。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喝下去很舒服。他坐在榻边的矮凳上,四下看了看。 这间屋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逍遥游》,笔锋遒劲又带着几分飘逸,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江玖站在字前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这字写得真好。” 孙长安一脸得意:“这是灵儿写的。你若喜欢,我让她写幅字送你。我媳妇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最擅长的还是书法。” 敖灵儿有些不好意思:“别听他瞎说。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写写,登不得大雅之堂。” 孙长安道,“随便写写能写这么好?我怎么写出来就跟狗爬的一样?” 敖灵儿不理他,转头对江玖道:“九儿,你平时看书吗?” 江玖道:“看一些。我娘让我读史,说读史能明理。” 敖灵儿点了点头:“你娘说得对。史书里都是真人真事,比看那些话本子有用。”她道,“我这儿的藏书,你若想看,随便挑。” 孙长安在旁边插嘴:“你可别跟她客气。她这屋里书多得很,看都看不完,你有想看的就拿走。走走,我带你去书库看看。” 江玖还没应声,孙长安已经站起来,拉着他就往外走。敖灵儿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起身跟在后头。 三人穿过几条水晶廊道,拐了两个弯,孙长安推开一扇厚重的石门,回头冲江玖咧嘴一笑:“咱们到了。” 番外篇 七 溯光镜 江玖往里一看,愣住了。 石门后头是一间极大的屋子,比方才那间偏殿大了不知多少倍。 一排排书架从门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每一排都有两三丈高,几乎顶到了殿顶。书架是青玉雕成的,格子里塞满了书,卷轴、线装、竹简,什么样的都有。 殿顶嵌着一排夜明珠,光线柔和均匀,照得四处明如白昼。 江玖站在门口,半天没迈步。他原以为西梁王宫的藏书阁已经够大了,可跟眼前这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是……书库?”他问。 “对。”敖灵儿走进来,顺手把门边一盏灯点上,“龙宫藏书,基本上都在这了。” 江玖走进书架之间。他抽出一卷竹简,上头刻着蝌蚪文,他一个字也认不得。又抽了一本,是线装的,封面上写着《东海潮汐志》。 再往里走,还有医书、兵法、诗词、志怪,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江玖一路看过去。有些书他认得,西梁王宫的藏书阁里也有;有些他听都没听过,光看名字就觉得有意思。 他走到最深处。那里没有书架,只立着一面镜子。 那里立着一面镜子。镜框是整块碧玉雕成的,上头刻着些江玖看不懂的符文,隐隐透光。 江玖站住了。 “这是……”他转头看敖灵儿。 “这叫溯光镜。”敖灵儿说,“是我龙宫世代相传的宝贝。对着它,用法力激活,便能看见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有时是不为人知的秘密,有时是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有时是尘封的过往。只是……” “只是它坏了。千年前不知为何,镜面上裂了一道纹。从此照出来的东西便乱了,有时是过去,有时是将来,有时是根本不会发生的事。谁也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 孙长安笑道:“这么有意思?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敖灵儿道:“它坏了以后就一直放这儿了,你平日又不往书库来,当然不知道了。” 孙长安凑到镜子跟前,左看看右看看,又伸手在镜框上摸了摸,回头冲敖灵儿笑:“媳妇儿,我能试试么?” 敖灵儿道:“都跟你说坏了,你还试什么?” “有些宝贝认人,说不准见到我孙长安它就好了呢?”孙长安拍了拍胸脯,一脸自信,“我打小运气就好。” “随你。” 孙长安抬手掐了个诀,一道金光没入镜面。镜面微微一亮,渐渐浮现出一片画面来。 画面里出现了一棵桃树。 孙长安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花果山!” 树梢上趴着一只白猫,毛发雪白,一只眼睛碧绿,一只琥珀,蓬松的尾巴从枝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旁边蹲着一只金色的猴子,尾巴搭正和那只白猫的尾巴缠在一起。 两小只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一起,谁也没动。 树梢上还站着一只小乌鸦,歪着头看他们。 镜面忽然一晃,一条清溪里猛地钻出一只白色的小猴子,浑身湿透,还没来得及站稳,水底又跟着钻出一条龙来。 那龙通体湛蓝,龙身修长,龙角小巧,莹润如玉。 这回连江玖也看出来了,那龙角,跟敖灵儿头上的一模一样。 蓝龙一甩尾,冲天而起,水花溅了满天。小猴子骑在龙背上,手舞足蹈,得意得不行。 孙长安更是大呼小叫起来:“媳妇你看!是咱们两个!你开不开心?” 敖灵儿在旁边慢悠悠道:“看来你一直想骑我头上?” 孙长安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回头看了敖灵儿一眼,立刻怂了,声音低下去:“我、我哪儿敢啊……” 敖灵儿笑道:“也不是不能商量,看你表现。” 孙长安一脸讨好:“好灵儿,你想让我咋表现,你说出来,我肯定给你做到。” 敖灵儿笑道:“《高数》习题册,成么?不许找你爹帮忙。” 孙长安哀嚎一声:“媳妇儿,你杀了我我也做不出来啊!人逼急了什么都能做出来,除了数学题。” 敖灵儿笑道:“那就别骑我头上。” “九儿,”孙长安戳了戳他,“你说句公道话,这不是为难我么?” 江玖认真道:“我娘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那是你娘没做过数学题。” 几人说话间,镜面里水花从半空落下来,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在水花落下的地方,长出来一朵莲花,粉白色的,慢慢盛开。花心处蜷着一只金色的小猫,眼睛还没睁开,尾巴卷着自己,睡得正沉。 孙长安看了一眼,笑了:“不用问了,是我妹妹和哪吒。” 画面里那只金色小猫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上,肚皮露出来,但还在睡觉。 孙长安又看了一眼镜子,忽然叹了口气,调侃道:“媳妇儿,你看,咱们全家都是动物,就哪吒个别,是个植物。将来他俩的孩子,也不知会是个什么?” 敖灵儿道:“你倒操起这没谱的心来了。也不想想咱们的孩儿将来如何?” 孙长安笑道:“你莫担心,我问过岳父岳母了。真龙的血脉强大,与旁的种族婚配,往往生的都是龙子。” 敖灵儿叹了口气:“按常理确是如此。可大圣是天生地养的灵物,你体内流着他的血,自不能等闲而论,我总怕有什么变数。” 孙长安道:“只要是你生的,是什么我都养着。” 敖灵儿笑了起来。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咋样?”孙长安笑道,“我爹当年也不知道我娘会生个啥。我娘是猫,我爹是猴子,结果生了我,是猴子。我妹妹就随我娘,是猫。你看,不也好好长大了?” 敖灵儿低头看了看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手指轻轻覆上去。 孙长安凑过来,也把手伸过去,贴在她小腹上:“我听听。” 他弯下腰,把耳朵凑到她肚子上,一脸认真。 敖灵儿被他弄得有点痒,往后缩了缩:“还早着呢,哪儿听得出什么。” “我听听嘛。”孙长安不依,耳朵贴得更紧了些,“万一呢。” “万一什么?我才怀了三个月。”敖灵儿无奈道,“我娘说了,真龙怀胎,少说几十年。你要听胎动,且等着吧。” 番外篇 八 镜中缘 孙长安一脸震惊:“几十年?” 敖灵儿理所当然的回答,“嗯。生出来还是个蛋,还得在蛋里再待个几百年,孩子才能破壳而出。” 孙长安震惊不已,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色越来越古怪。 “几十年怀胎,几百年破壳……那咱俩得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见着孩子?” 敖灵儿看了他一眼:“大伙儿都是要等这么久,也没见谁像你这般急。” “你们是龙,我是猴子。”孙长安嘟囔道,“猴儿哪有那个耐性。” “那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孙长安立刻闭了嘴,只把耳朵从她肚子左边挪到右边,换了个位置,又贴上去听。敖灵儿被他拱得没法子,只好由着他折腾。 镜面上那道裂纹忽然亮了,幽幽地泛着光。江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一股极大的吸力从镜面里涌出来,裹住他全身,猛地往里一拽。 他眼前一黑,整个人被那道裂纹吞了进去。 “九儿!”孙长安听见动静,一抬头,正看见江玖的身影没入镜面。他扑过去,手刚碰到镜框,就被一道无形的力弹了回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镜面上全是黑影,看不清江玖在哪儿。 “这是怎么回事?”孙长安转头看敖灵儿。 敖灵儿脸色变了,快步走到镜前,伸手在镜面上探了探,眉头皱起来:“他被困在镜中世界里了。” “镜中世界?” “听闻溯光镜里自成一方天地。”敖灵儿说,“想必是他方才盯着镜面看久了,被裂缝牵了进去。若不赶紧想办法把他捞出来,他就会困在里头,再也回不来。” 孙长安急了:“那咱们赶紧进去救他!” “你是不是傻?”敖灵儿瞪了他一眼,“叫人啊。咱们两个进去,万一也被困住了怎么办?” 孙长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叫人!” 他转身就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对敖灵儿说:“你在这儿守着,千万别看镜子。我去花果山叫人,马上回来!” 说完他松开手,一跺脚,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窜出书库,冲出龙宫,直奔花果山去了。 孙长安化作金光,一路冲出龙宫,破水而出,直奔花果山。 片刻后,一群人浩浩荡荡跟着孙长安往东海去。到了龙宫书库,敖灵儿还守在镜前,见众人来了,松了口气。 孙悟空第一个上前,将法力灌入溯光镜,沉声道:“俺进去看看。” 奈何镜面微微发亮,不迎不拒,只把他的法力轻轻推了回来。 孙悟空眉头一皱,又加了几分力,那镜面却仍旧将他挡在外头。 其余人轮番试了一遍,皆如石沉大海,半点反应也无。 天蓬抱怨道:“早知这破镜子害人,就该扔了。” 敖灵儿道:“扔不得,这毕竟是我龙宫世代相传的宝贝。” 栖迟道:“我传讯给三藏,叫他来想办法。”她抬手掐了个诀,一道流光从指尖飞出。 众人围着镜子有议论起来, 不过片刻,书库门外传来脚步声。 三藏从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扶桑和敖烈。 “三藏,你来了?”孙悟空笑道。 三藏点了点头,走到镜前,低头看了看那道裂纹,伸手在镜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淡淡道:“九儿并无大碍,镜子里的世界伤不了他。这幻境只有他的血脉至亲能进,我进去一趟把他接出来便是。” 孙悟空笑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说完,三藏一步踏入裂缝,身影没入水波之中,消失不见。镜面晃了晃,重新恢复了平静。 众人围在镜前,等着他们出来。 片刻后,镜面水波一晃,三藏便领着江玖的手出来了。 孙长安第一个凑上去:“九儿,你没事吧?里头怎么样?吓着没?” 江玖道:“我没事。” 孙长安放下心来,“没事就好,话说这镜子到底啥情况,还能再看么?” 三藏看了他一眼:“你若想看,不要乱动,等镜子修好了再看。” “修好?”孙长安愣了一下,“这镜子千年前就裂了,还能修?” 三藏点点头,“能修,扶桑,你帮我一下。” 扶桑便走上前来。他站在镜前,伸手覆上那道裂纹,掌心泛起一道光芒。那光沿着裂纹缓缓游走。 三藏同时伸出手,覆在镜面上,念了一段经文。镜面上那道裂纹,便一点一点地合上了。 裂纹消失的一瞬间。镜面重新变得平滑如初,清清楚楚的映着众人的脸庞。 天蓬第一个凑上去,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啧啧道:“修好了?真修好了?这镜子想看啥就能看啥?” 敖灵儿道:“溯光镜所看之事,必须与自己相关,看不了旁人的因果。只需灌注法力,心中想着要看之事,无论过去、未来之事,心里未解疑惑,或是未竟之愿,皆可。若两人同时灌注法力,想同一件事,便可一起看。” 三藏道:“敖施主博闻强识,所言大致不错。只是有一点,这镜子多用无益。贫僧以为,每人不超过三次为宜。” 栖迟道:“都听见没,别多看,听三藏的准没错。” 众人应了一声。天蓬嘟囔道:“三次就三次,也够用了。” 说罢天蓬便将法力注入溯光镜中,随即整个人被吸了进去。 过了片刻,他才从镜中出来,一出来就一个劲嘿嘿傻乐。孙长安凑过去问:“叔,你看见啥了?” 天蓬瞪了他一眼:“不告诉你。” 孙长安被他这副模样勾得心痒痒:“叔,你这就没意思了。你笑成这样,肯定有好事儿,说说呗。” 天蓬连连摇头:“不说。” 孙长安碰了个钉子,又问:“叔,一人三次机会呢,你还想看别的么?” 天蓬摇摇头:“不了,以后再说吧。” 孙长安便凑到敖灵儿身边问:“媳妇儿,你想看啥?” 敖灵儿淡淡道:“我什么都不想看。” “为啥?”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不该知道的,看了也没用。” 孙长安不死心,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那你陪我一起看嘛。我一个人看多没意思。” 敖灵儿瞥了他一眼:“你想看什么?” “咱俩一起看。”孙长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就看看将来。看看咱们的孩子长什么样。” 番外篇 九 小龙女 敖灵儿道:“你自己看吧。” 孙长安不依不饶,“我想跟你一起看嘛。” “长安。” “媳妇儿。” “你烦不烦。” “不烦。”孙长安理直气壮,“你不陪我,我就一直烦你。” 敖灵儿看过去,孙长安正冲她笑,露出两颗虎牙,她叹了口气:“就一次。” 孙长安立刻点头:“就一次。” 两人走到镜前,并肩站着。孙长安抬手掐诀,敖灵儿也伸出手,两人的法力同时没入镜面。镜面上水波一晃,两人的身影被吸了进去。 孙长安睁开眼睛,发现还是在龙宫。 自己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一头白发,龙角小巧,穿一身粉色的公主裙,颈间挂着一串沉香木的项链,正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那孩子正伸着手揪他的耳朵,揪得起劲儿,死活不肯撒开。 他愣了一下,一时没回过神来。可身体比脑子快,嘴已经先开了:“我的小祖宗,你可别闹了……求你了,我给你当马骑,好不好?” 这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可小丫头咯咯笑着松了手,往他背上一趴,他认命地趴下去,驮着她在庭院里爬,一边爬一边喊:“驾!驾!跑喽!” 背上那小丫头笑得直颤,两只小手拍着他的肩,奶声奶气地喊:“再快点!再快点!” 孙长安爬了几圈,膝盖都磨疼了,可他舍不得停。又爬了一圈,才慢慢直起身,把小丫头从背上抱下来,搁在腿上。 女孩儿仰着脸看他。他细细端详女孩儿的五官。眉眼像他多一些,可再细看,又处处都是灵儿的影子。 小丫头拿手戳了戳他的脸:“爹,你怎么了?” “没事。”孙长安道,“爹抱抱你。” 敖灵儿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父女。她嘴角弯着,没说话。 孙长安冲她招了招手。敖灵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把书搁在膝上。 小丫头从孙长安腿上滑下来,又扑到敖灵儿怀里,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 敖灵儿低头摸了摸她的头,把那串沉香木项链正了正。 孙长安看着那条项链,愣了一下。他认得那块木头。是哪吒给的,他亲手打磨了三个月,从粗胚到成型,每一刀都是他自己下的手。成亲那日,他亲手给敖灵儿戴上的。 如今那条项链,挂在他们女儿脖子上。 他转头看敖灵儿。 敖灵儿显然也认出来了,她也正在看他。 “媳妇儿,”孙长安又凑过去,小声说,“咱闺女。” “嗯,长得很像你。” “我看更像你。” 敖灵儿没答话,脸却红了。 孙长安嘿嘿笑了一声,凑过去拿胳膊碰了碰她:“媳妇儿,那条项链,你给她戴上了。” 敖灵儿说:“她是我女儿,不给她戴给谁戴?” 孙长安没再说话,只凑过去,把她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敖灵儿没挣,由着他攥着。 小丫头在敖灵儿怀里赖了一会儿,又跑开了,去追庭院里的银鱼。 两人就这么看着庭院里那个跑来跑去的小丫头,谁都没再开口。 也不知过了多久,画面开始淡了。孙长安只觉得眼前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女儿的咯咯笑声渐渐远了。他下意识攥紧了敖灵儿的手,心里空了一下。 再睁眼时,已回到了那间书库。 孙长安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敖灵儿也刚回过神,她望向孙长安:“长安,咱们再看一次吧?” 孙长安转头看她。“再看一次?”他问。 “嗯。”敖灵儿点了点头,低声道“我想再看她一眼。” “好。”孙长安说。 两人重新走到镜前,并肩站着。孙长安抬手掐诀,敖灵儿也伸出手,两人的法力再次没入镜面。 镜面水波一晃,眼前一暗,再亮起来时,两人又站在了熟悉的庭院里。 这回庭院里摆着一张矮几,几上铺着纸,搁着笔。 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坐在几前,一头白发扎成两个小揪揪,龙角略大了些,穿一身淡蓝色的小袄,颈间还挂着那条沉香木项链。 她手里攥着笔,可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倒把纸戳破了好几个洞。 敖灵儿坐在她旁边,低头看她写。她没说话,可眉头微微蹙着,显然已经忍了很久。 小丫头又戳破一个洞,把笔一搁,仰头喊:“爹!我要喝水!” 孙长安闻言,忙不迭倒了茶水,刚起身要送过去,被敖灵儿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写完再喝。”敖灵儿说。 孙长安端着茶坐回去,冲女儿做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小丫头瘪了瘪嘴,又转回去,拿起笔,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又搁下了。 “娘,”她小声说,“我写不好。” 敖灵儿放下书,伸手把她的笔扶正,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小丫头起初还老实,不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扭来扭去,一会儿说手酸,一会儿说渴,一会儿又说听见螃蟹在爬,想去看。 敖灵儿没理她,只按着她的手,把那一行字写完。写完松开手,让她自己练。小丫头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抬头偷看她娘的脸色。 “重写。”敖灵儿说。 小丫头瘪着嘴,又写了一个,这次更歪了。她偷眼看她爹,孙长安冲她挤了挤眼,指了指朝庭院方向,意思是写好点,待会儿就带你去玩。 小丫头得到暗示,乖乖低头,又写了几个字。这回比方才好了些。 敖灵儿拿起纸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个还行,就照着这个练,我一会儿回来检查。” 她一离开,小丫头立刻活了过来,笔一扔,从几边蹿起来,一头扎进孙长安怀里:“爹!我想去看螃蟹!” 孙长安一把把她抱起来,压低声音道:“看什么螃蟹,你娘还没走远呢。” “一眼!”小丫头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就一眼!” 孙长安抱着她就往庭院深处溜了。一边走一边小声叮嘱:“说好了就一眼,看完就回来写字,听见没?” “听见了!” 番外篇 十 一家三口 一大一小蹲在珊瑚树后头,伸着脑袋看螃蟹在沙地上横着爬。 小丫头看得起劲,伸手要去戳,被孙长安拽住了:“别戳,夹你手。” “它敢!” “它怎么不敢?” “爹,你看我打它。” 小丫头咯咯笑,缩回手,捡起地上一片贝壳,朝螃蟹扔过去。 螃蟹受了惊,横着爬得更快了,一溜烟钻进了石缝里。 小丫头急了:“爹爹!它跑了!” 孙长安从旁边又捡了几片贝壳,塞进她手里:“扔,往那边扔,那边还有一只。” 小丫头接过贝壳,一片一片往螃蟹那儿扔,笑得前仰后合。 孙长安蹲在旁边给她递贝壳,递一片,看她扔一片,也跟着笑。 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回头一看,敖灵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 孙长安的笑僵在脸上。小丫头也僵住了,手里还攥着一片贝壳,缩到孙长安怀里不敢动了。 “长安。”敖灵儿开口。 “哎。” “让你看着她写字,你就是这么看的?” “没、没有,我就是带她看一眼螃蟹,放松放松,劳逸结合嘛。” “看一眼?”敖灵儿看了一眼飞了满地的贝壳,“你俩蹲这儿多久了?” 孙长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小丫头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小声说:“娘,你别生气,我这就回去写。” 敖灵儿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先走了。 孙长安抱着女儿跟在后面,哀嚎一声:“完了完了,你娘又得让我跪搓衣板了……” 小丫头搂着他的脖子笑:“爹,你就不能硬气点?” 孙长安瞪她:“你闯祸全是我挨罚,你现在还说起风凉话了?” 小丫头理直气壮:“那谁让你惯着我的。” 孙长安噎了一下,半天没找到话反驳。他抱着女儿走回矮几前,把她往凳子上一放,板着脸道:“写。写不好今天别想吃饭。” 小丫头拿起笔,歪着头看他:“爹,你舍不得。” 孙长安道:“你看我舍得舍不得。” 小丫头也有点害怕,低下头,认认真真写起来。 敖灵儿站在矮几另一侧,低头看女儿写字,“写得不错,继续保持。写完了娘给你讲故事。” 小丫头一听,眼睛立刻亮了,抬头道:“真的?那我要听上回没讲完的那个!” 敖灵儿道:“成,都依你。” 这回小丫头恨不得立刻把剩下的字写完,嘴里还念叨着:“快了快了,就剩两行了。” “媳妇儿,还是你有办法。”孙长安凑过去,飞快地在敖灵儿脸颊上亲了一口。 敖灵儿推他一把:“就会耍赖。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惯子如杀子。你老惯着她,她怎么能长进?” “是是是,我知错了。” “知道错了,就是不改。” 孙长安笑道,“还是媳妇儿了解我。我这人就是贪玩这毛病改不了。” 敖灵儿道:“你呀,你呀,让我怎么说你好?” 小丫头听见了,“娘,你别骂爹了。是我缠着爹看螃蟹的。” 敖灵儿低头看她:“你倒会替他说话。” 小丫头道:“因为爹也替我说话。” 孙长安悄悄冲女儿竖了个大拇指。敖灵儿无奈地摇了摇头。 写满一页,小姑娘搁下笔,拿起纸,乐颠颠地跑到敖灵儿面前:“娘!你看!” 敖灵儿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指着第三个字:“这个写的好,横平竖直,结构美观。”又指了指中间一个,“这个撇太短了,再长一点更好。”再指了最后一个,“这个还行,很有进步。” “嗯嗯。”小丫头凑在旁边,脑袋跟着她娘的手指头转来转去,听得很认真。孙长安也凑过来,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虽然看不出什么门道,可还是跟着夸:“好,我看个个都好。” “你别打岔。”敖灵儿瞪了他一眼,把纸叠好,收进袖子里,“今天先这样,明天再练。去把手洗了,娘给你讲故事。” 小姑娘洗完手,欢天喜地地跑回来,往敖灵儿怀里一钻,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仰着脸催:“娘,快讲快讲!” “上回讲到,爱丽丝遇见了白兔先生……” 一家三口凑在一处,小丫头听得入神,孙长安也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过了多久,画面再次变淡,再睁眼时,两人已回到了那间书库。 敖烈见两人出来,便问:“表妹,你们看见什么了?” 敖灵儿还没开口,脸先红了,轻声道:“看到我还没出世的孩儿了。” 敖烈问:“是男是女?” “女孩儿。”敖灵儿说。 “像谁?” 敖灵儿道:“像他。” 孙长安洋洋得意:“你们不知道,我闺女可漂亮了,还特别聪明伶俐。” 敖烈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恭喜。” 孙长安笑道:“表哥,回头等她会走了,我领她去你们西海玩,到时候你可得给见面礼。” 敖烈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惦记上见面礼了?” “我都叫你一声三表哥呢,怎么能不给?” 敖烈说:“以前还叫我敖叔,现在你辈分倒涨上来了。” 孙长安道:“媳妇儿管你叫表哥,我当然也得跟媳妇儿叫,要不然,不是乱了套了?” 天蓬在旁边听见了,插嘴道:“大师兄,你就别斤斤计较了。这小子都当上门女婿了,确实应该改口跟灵儿叫。” 敖灵儿笑道:“长安愿意到我们东海龙宫来住,是他体贴我。我爱清净,不喜吵闹,确实在花果山住不惯。” 孙长安笑道:“你们不知道,当年我爹借了东海的定海神针,还不肯还人家,这就是拿我抵债了。” 孙悟空瞪他一眼:“你小子真能胡说八道。” 孙长安笑道:“那你把金箍棒还来?” 孙悟空气的牙痒痒:“臭小子,别以为你成家了我就不揍你了!” 栖迟道:“行了行了。长安,你跟灵儿的事,全是你自己拿的主意。可别说这种话,好像我跟你爹把你卖了似的。” “娘,我就开个玩笑嘛。”孙长安老实了。 敖灵儿在旁边抿着嘴笑。 番外篇 11 红披风 孙悟空道:“栖迟,咱俩也去这镜子里看看?” “看什么?”栖迟转头看他。她心里清楚,这猴子好奇得很,心里早痒痒了。 “看什么都行。”孙悟空道,“咱们都随便想一件事,看有没有默契?” 栖迟道:“成啊,依你。” 两人走到镜前,并肩站着。孙悟空抬手掐诀,栖迟也伸出手,两人的法力同时没入镜面。 他们两个确实也没什么特别想知道的事。日子过到这个份上,该经历的都经历了,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 于是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在心里想了一件事。 眼前一暗,再亮起来时,两人站在了花果山的一片空地上。 栖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一把铁锹。 她又转头看孙悟空,孙悟空手里也攥着一把铁锹,脚边搁着两棵桃树苗,根上还带着泥土。 “这是……” 孙悟空看了看手里的铁锹,又看了看脚边的树苗,笑了起来。 “栖迟,是咱们种桃林的那天。” 花果山的桃树大多是野生的,东一棵西一棵,不成片。 那一天栖迟说要种一片整齐的桃林,春天开花好看,摘桃子也方便。孙悟空说种就种,当天两人就扛着铁锹上了山。 挖坑、放苗、培土、浇水。 两人一前一后,配合得非常默契。从天蒙蒙亮一直种到中午,终于种完了最后一棵。 显然他们同时想到的是这一天。 两人一起把最后两棵桃树种完。孙悟空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种完了。” “种完了。”栖迟看着那一片新栽的桃树,心里全是满足。 孙悟空忽然道:“歇会儿?” “歇会儿。” 两人在附近的草地坐下。栖迟转头看孙悟空。 这猴子脸上蹭了好几道泥,自己浑然不觉,正笑眯眯看着她。 栖迟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又替他拍了拍肩上的土,掸了掸衣领。 孙悟空低头看着她忙活,忽然咧嘴笑了,一把将她抱起来,原地转了个圈。 栖迟“啊”了一声,搂住他的脖子,嗔道:“你放我下来!” 孙悟空不放,转了两圈才停,把她放下。 两人又腻了一会儿。栖迟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起什么。 “夫君,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孙悟空来了兴致:“是什么?” 栖迟从空间里掏出一件东西来,是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披风,大红色的,又长又阔。她轻轻一抖,披风便在空中舒展开来。 孙悟空伸手摸了摸料子,又滑又轻,跟云彩似的,指腹一蹭,上头隐隐有细碎的金纹浮出来,再一蹭又不见了。 “这是什么料子?”他问。 “料子是火蚕丝织成的火浣布,金丝掺了太阳金精,我跟扶桑讨来的。我又往里炼了些月华,所以格外柔韧。它烧不坏,也撕不烂。” “你不信可以扯扯看。” 孙悟空试着扯了两下,披风纹丝没动。栖迟很得意:“你可以再用力一点,不会坏的。” “当真?” “那自然。” 孙悟空又扯了两下,这回使了三分力,披风还是纹丝没动。他不服气,手上又加了几分劲,那披风却依旧好好的,一点儿没变形。 “好宝贝,好宝贝。”孙悟空赞道,“俺老孙这手劲,寻常仙衣早撕成八瓣了。” 栖迟笑起来:“服了没?” “你做了多久?”孙悟空问。 栖迟说:“没算日子。我跟老君学了炼器之后,就一直在准备这个,只怕弄不好,糟蹋了材料,拖得久了些。我给它炼化了一个瞬移的效果,只要你用法力激活就行。” 孙悟空摸着那条披风,半天没说话。原来,上次他被宝莲灯打伤的事,栖迟一直记着。 栖迟小声补了一句:“长短也可以随心调整,你试试?” 孙悟空没答话,只把披风往肩上一搭。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忽然一跺脚,整个人蹿上了半空。 披风在他身后唰地展开,跟着他往上冲,从树梢一直拉到半山腰,红光漫天,像是把整片天都烧着了。 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披风跟着翻,长长的尾端划过一道红色的弧线。 栖迟仰着头看,看得眼睛都直了。 “酷!太酷了!” 孙悟空落下来的时候,披风收在身后。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披风,又看了看栖迟,金瞳亮得惊人。 他忽然伸手,把栖迟也捞了起来,脚下一蹬,两人一起蹿上了半空,在云海中肆意遨游。 栖迟被孙悟空搂着,耳边全是他的笑声。她搂住他的脖子,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飞了好几圈才落下来,孙悟空依然很兴奋,“栖迟,俺好快活!” 栖迟笑了起来:“一条披风就把你收买了?” “不是披风。”孙悟空说,“是你愿意为俺费心。” 栖迟道:“傻。你是我夫君,我不对你好,对谁好?你待我那样好,我不过做条披风,算得了什么。” 孙悟空道:“栖迟,你待我真好。” 栖迟道:“你忘了?我答应过你的。” 孙悟空愣了一下:“俺还真忘了,什么时候的事?” 栖迟说:“咱们看《大圣归来》的时候说的。” 孙悟空想起来了。当年他们在地球上看那场电影,荧幕上那个大圣一抖披风,红光漫天,他看得眼睛都直了。 栖迟当时坐在旁边,说了一句,“喜欢我给你也做一条”。 后来一连串发生了好多事,他自己早忘了,栖迟却一直记着。 他低头看着栖迟,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你记了这么多年?” 栖迟点点头,“别人有的,我夫君也要有,还要比他们的都好。” 孙悟空一把攥住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栖迟。” “嗯?” “往后俺天天穿。” 孙悟空低头看着栖迟,忽然一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亲完了,他也不退,就那么贴着,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嘿嘿傻笑。 栖迟抬手,戳了戳他的脸:“夫君,再来一次。” 孙悟空眼睛一亮,低头又亲了一口。这回比方才更久了些。亲完了,他退开一点看着她。 “还要不要?”他问。 栖迟拿手推了他一把:“够了。” “俺觉得不够。”孙悟空凑过来,又要亲。 栖迟偏头躲开,脸上全是笑意:“差不多得了。” 番外篇 十二 小游戏环节 两人又腻了一会儿,栖迟忽然仰着脸看孙悟空,声音软糯糯的央求:“夫君,你陪我玩个游戏吧。” 孙悟空应了一声,“好呀,玩什么?” 栖迟从空间里摸出一叠牌来,在手里洗了洗:“翻牌比大小。输了的人,得听赢了的人吩咐做一件事。” “就这么简单?” “是啊。” 孙悟空想了想,觉得怎么都不亏。赢了能支使她,输了就认,反正她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行,来玩吧。” 第一局孙悟空赢了,他立刻咧嘴笑了:“栖迟,我赢了。” 栖迟看着他:“说吧,让我做什么?” 孙悟空想了想,眼珠一转:“学青蛙叫。” 栖迟问:“你认真的?” “认真的。” 栖迟深吸一口气,“呱呱呱”了几声。孙悟空笑得直拍大腿,栖迟跳起来要打他,他缩着脖子躲,两人闹了一阵,又坐回去接着翻。 第二局,孙悟空又赢了。 他翻了个十点,栖迟翻了个七点。孙悟空把牌往地上一拍,笑得开心极了:“栖迟,你又输了。” 栖迟看着那两张牌,深吸了一口气:“行,你说吧。” 孙悟空想了想,“你撒个娇。” 栖迟愣了一下:“什么?” “冲俺撒个娇。” 栖迟笑起来,仰着脸看他,尾音拖的很长:“夫君,你抱抱我好不好嘛?” 孙悟空哪顶得住。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脸也开始发烫了,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搁,最后还是伸出去,一把把栖迟抱进了怀里。 栖迟窝在他怀里,凑到他耳边,声音又软又轻:“夫君,你真好。我好爱你呀。” 孙悟空的耳朵里全是方才那句“我好爱你呀”在打转,像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又一下。 他耳根烧得厉害,就那么僵着,半天没回过神来。 栖迟瞧着他这副模样,笑得眼睛弯弯的,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夫君,你爱不爱我呀?” 孙悟空微微一颤,一阵酥麻从耳根蹿下去,顺着脖子一路烧到脊背。 栖迟见他这副样子,顺势在他脖子上又亲了一口,软软的撒娇,“夫君~~你还没回答我呢。” 孙悟空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爱……” “爱谁?” “……俺爱你。” 栖迟笑道,“大声点,我没听清。” 孙悟空看着栖迟得意的样子,伸手把她捞进怀里,低头堵住了她的嘴。栖迟“唔”了一声,被他亲得往后仰,整个人靠在他臂弯里。 亲够了,他才松开,低头看着她道:“孙悟空爱栖迟。听清了没?” 栖迟被他亲得脸也红了,拿手戳了戳他的胸口:“还玩不玩了?” 孙悟空把牌捡起来洗了洗:“玩,继续玩。” 两人重新坐好。孙悟空伸手翻了一张,三点。栖迟翻了一张,九点。 “我赢了。”栖迟笑吟吟地看着他。 孙悟空道:“说吧,你想让俺做什么?” 栖迟想了想,从空间里摸出一个小铃铛来。那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金灿灿的,系着一根红绳。 “翻跟斗。”她说,“一连翻十个。” 孙悟空不以为意:“就这?” 栖迟把铃铛系在他腰上,系得紧紧的,又把红绳打了个死结:“但不许让铃铛响。”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腰上那颗小铃铛,愣了一下。他方才还以为翻跟斗就是翻跟斗,没想到铃铛才是正题。 “许不许用法力?” “不许。”栖迟抱着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翻吧。”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翻跟斗对他来说比喝水还简单,可腰上挂个铃铛,翻的时候铃铛必然会晃,一晃就响。 这跟头翻得再快,铃铛该响还是得响。他想了想,先试着翻了一个。 “叮当”一声。 栖迟笑出了声。 孙悟空不服气,又翻了一个,可落地的时候,铃铛还是“叮”了一声。 “不算不算,再来。” 他又翻了一个跟斗。这回他刻意收紧了腰腹,动作放轻,可铃铛还是“叮”了一声,虽然比方才小了点,可到底响了。 栖迟笑的更厉害了。 孙悟空想了半天,忽然在原地转了个圈,借着旋转的力翻了出去,动作极快。铃铛清脆的响声散在风里。 但栖迟还是听到了,“又响了。” 孙悟空趁栖迟没注意,悄悄拿手去按那个铃铛。栖迟眼尖,立刻喊了一声:“不许按。” 孙悟空不服气,又继续翻,他翻的一个比一个小心,一个比一个动作慢,但铃铛次次都响。汗从他的额角渗出来。 栖迟坐在草地上,看着他翻来覆去地折腾。孙悟空花式翻跟头,平地翻、空中翻、侧身翻、倒着翻,什么花样都试过了,可铃铛次次都响。 他越翻越急,越急越响,汗越流越多,到后来整张脸都湿透了。 栖迟笑够了,冲他招招手:“行了行了,别翻了。” “再试一次。”孙悟空说。 “你都试几十次了。” “俺可以。” 孙悟空站在原地,摸了摸腰上的铃铛,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动了。 第一个跟斗翻出去,铃铛没响。 第二个,没响。 一连翻到第五个,铃铛都安安静静地,一声也没响。 栖迟的眼睛睁大了。她往前凑了一步,盯着孙悟空看。 孙悟空翻跟斗的时候,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身体在半空中几乎成了一条直线,落地的时候轻得像片叶子,连脚下的草都没压弯。 十个跟斗翻完,孙悟空稳稳落地,腰上的铃铛安安静静,一声没响。 栖迟愣了两息,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颗铃铛。她拿起来轻轻一摇,铃铛叮当响了两声,脆亮得很。 “你怎么做到的?” 孙悟空喘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咧嘴一笑:“俺用了点巧劲。” “厉害。”栖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孙悟空得意起来:“那当然。俺可是齐天大圣。这点小事还能难住俺?” “行啊,大圣。”栖迟把铃铛解下来收进袖子里,“我服了。换了旁人,翻一百个也响一百个。” 孙悟空美得不行,尾巴在身后翘的老高,“服了吧,俺就说俺能做到。” 栖迟走过去,拿袖子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脖子上的汗珠子顺着锁骨往下淌,衣裳都湿了大半。 “累不累?”她问。 番外篇 十三 乐在其中 “不累。”孙悟空答得干脆。 栖迟道,“出这么多汗,还说不累?” 孙悟空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裳,认真道:“出汗是出汗,累是累,两码事。” 栖迟被他逗笑了:“行行行,你不累。不累也歇会儿,别逞强。” 孙悟空四仰八叉的往草地上一躺,长长地吐了口气。 栖迟挪了挪,把他的脑袋搬到自己的腿上,让他枕着,又摸出一方帕子,一点一点替他擦汗。孙悟空乐得享受,闭着眼,随她摆弄。 擦完了,她把帕子收了,拿出梳子来替他顺毛。 孙悟空被她捋的舒服极了,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哝声。 “栖迟,你手真巧。” “捋个毛就叫手巧了?” “俺说的是实话。”孙悟空说,“俺喜欢。” 栖迟低头看他。孙悟空躺在她腿上,脸上还带着红晕。 她心道:这猴子其实特别好哄,给点甜头就满足了。她不过替他擦了擦汗、顺了顺毛,他就躺在她腿上不肯起来了,全然忘了是她故意捉弄,才弄得他一脑袋汗。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她低下头,在他额角上轻轻亲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歇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栖迟推了推他:“行了,起来。接着玩。” 孙悟空睁开一只眼:“还玩?” “你怕了?” “谁怕了。”孙悟空一骨碌坐起来,把牌抓过来洗了洗,“来,这回俺要赢。” 栖迟笑吟吟地看着他:“又是我赢。” 孙悟空道:“说吧,让俺做什么?” 栖迟想了想,忽然凑近了些:“你亲我一口。”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凑过去就要亲。栖迟伸手把他推回去:“不急。你得先夸夸我。” “夸你什么?” “随便。夸得我满意了,才准亲。” 孙悟空挠了挠头,想了想,开口道:“你好看。” 栖迟挑了挑眉:“就这?” “你……特别好看,笑起来好看,生气也好看。” 栖迟问:“你能走心点吗,我有那么多优点,你就光夸好看啊?我要是有天变丑了,你是不是要嫌弃我?” 孙悟空急了:“俺什么时候说嫌弃你了?俺说的好看,不是那个好看。” “那是哪个好看?” 孙悟空蹲在那儿,抓耳挠腮:“就是你不管变成什么样,俺看你都顺眼。你明白不?不是脸好不好看的事,只要是你,俺看着就欢喜。” “你变成猫也好,变成人也好,变成啥模样,俺都认得你。俺认的不是你这张脸,是你这个人。” 栖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孙悟空却以为她嫌不够,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真变丑了,那俺也变丑,咱俩一块丑。俺陪着你,谁也别嫌谁。” 栖迟定定的望着他。 孙悟空急了:“栖迟,你倒是说句话啊。” “算你会说话。” 栖迟忽然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孙悟空知道她满意了,低头就亲了上去。亲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 栖迟喘着气看他,脸上全是红晕,眸子里水光潋滟,跟平日那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判若两人。 “你耍赖。” “俺哪儿耍赖了?” “我只说亲一口,没让你亲这么久。” “只要没换气,就是一口。” 栖迟笑着推了他一把:“讨厌。” 孙悟空玩开心了,催她:“再来再来。” 栖迟把牌理好,瞥了他一眼:“你倒上瘾了。” 孙悟空搓了搓手:“俺有预感,俺要赢了。” 栖迟伸手摸了一张牌:“来吧。预感管不管用,翻了才知道。” 孙悟空翻了一张七点,栖迟只翻了一张三点。 孙悟空乐不可支,“看见没,俺说了吧。” 栖迟道:“来吧。” 孙悟空眼珠一转:“你站起来,闭着眼,原地转十圈。转完了,往前走直线。不许睁眼。” 栖迟站起来,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转。转到第七圈的时候她脚步就有点晕了,转到第十圈,她刚想迈步,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头往前栽了过去。 孙悟空早就等着了,见她倒过来,一伸手把她捞进怀里。栖迟撞在他胸口上,晕得眼前全是星星,扒着他的胳膊半天没缓过来。 “走直线啊。”孙悟空低头看她,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她试着自己站直了,勉强迈出两步,又开始晃了。孙悟空伸手扶住她,她索性不走了,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 “你故意的。” “俺故意什么了?不是你自个儿转晕的?” “你就是故意看我笑话。” 孙悟空搂着她,笑得不行。栖迟拿拳头捶他,捶了两下,自己也笑了。 两人闹了一阵,重新坐回去玩。 下一局,两人翻开牌一看,点数一样。孙悟空道:“平局,重来。” 他重新洗了牌,又翻了一局。 这回栖迟赢了。 她想了想道:“我要你学我走猫步。” 孙悟空问:“怎么走?” 栖迟示范了一遍。步子踩在一条直线上,又直又稳,肩膀纹丝不动,步伐不大,节奏始终如一,尽显轻盈优雅。 走到尽头,她回头冲他挑了一下眉,抛了个媚眼。 “学会了么?” 孙悟空站起来,活动了两下肩膀。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栖迟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孙悟空走路的姿势,跟她方才一模一样。只是他尾巴垂在身后,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竟比她方才还多几分妖娆。 走到一半,他偏过头来,嘴角一弯,冲栖迟抛了个媚眼。那媚眼抛得又准又狠,眼波流转间,栖迟实在没绷住,笑出了声。 孙悟空走了一圈又走回来,回来的时候还冲她飞了个吻。 栖迟捂着肚子蹲下去,笑得直不起腰来。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说:“你、你怎么……” 孙悟空站在她面前,一脸无辜:“你不是让俺学你么?” “我让你学我,没让你学得比我还像!”栖迟坐在地上,拿手捶地,“你绝对有表演天赋,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练过?” 孙悟空道:“俺老孙学什么像什么,还用练?” 栖迟笑得更厉害了,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孙悟空蹲下来看她:“笑够了没?” “没够……”栖迟喘着气,“你再走一遍,我没看清。” “不走了。”孙悟空把牌抓过来,“接着玩。” 番外篇 十四 补一次求婚 又一局,栖迟赢了。 她翻开牌,比孙悟空大了四点,立刻得意起来:“我赢了。” 孙悟空问:“说吧,这回干什么?” 栖迟想了想:“你就对着那棵大桃树,唱小星星。” 孙悟空愣了一下:“唱什么?” “小星星。”栖迟道,“就是那首,‘一闪一闪亮晶晶’。你在我家里听过的,别装不记得。” 孙悟空站起来,走到旁边那棵桃树跟前,清了清嗓子。栖迟盘腿坐在草地上,托着下巴,等着看笑话。 她心里清楚,这猴子百巧百能,样样都行,可唱歌这事,他还真没什么经验。 孙悟空开口了。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他嗓子本就清亮,唱这种童谣竟意外地好听。他唱的不急不缓的,尾音微微上扬,听着让人很舒服。 栖迟愣住了。她本来是想看他出糗的,以为他肯定会跑调,结果这猴子唱得还挺好。她心里嘀咕了一句:果然,天赋怪就是天赋怪。 孙悟空唱完最后一句,回头看她:“俺唱的怎么样?” 栖迟笑道:“没想到你唱歌这么好听。” 孙悟空得意地一扬眉:“那当然。俺老孙什么不会?” “夸你两句你就上天。” “俺不用夸也能上天。” 栖迟被他这话逗笑了,拿牌砸他。孙悟空偏头躲开,顺手把牌接住,在手里转了个圈:“还玩不玩?” “玩。”栖迟把牌从他手里抽回来,洗了洗,“这回我还要赢。” 孙悟空咧嘴一笑:“那你得先问俺答不答应。” 两人重新坐好。这回孙悟空翻了个十一点,栖迟翻了个六点。孙悟空乐得直拍大腿:“该俺了该俺了。” 孙悟空道,“你趴地上,学螃蟹爬。” 栖迟愤愤的看着他:“你换一个行吗?” “不换,就这个。” “快啊。”孙悟空催她,“不许赖账。” 栖迟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蹲下去,双手撑地,摆出个螃蟹的架势。 她试着往旁边挪了一步,歪歪扭扭的。孙悟空蹲在旁边看,笑得肩膀直抖。 栖迟又挪了一步,这回稍微像了点。她一边爬一边自己先绷不住了,笑趴在草地上。 孙悟空道,“你这才爬两步,不算!” “不行了不行了。”栖迟趴在地上,笑得不行,“太搞笑了,让我先笑一会儿。” 孙悟空伸手把她从地上捞起来,自己笑的更开心了。 栖迟笑的肚子疼了,半天没缓过来。孙悟空搂着她,两人在草地上笑成了一团。 笑够了,栖迟喘着气瞪他一眼:“你等着。” “俺等着呢。”孙悟空咧嘴一笑,“再来一局?” 栖迟也玩的上头:“来。” 这局却是孙悟空又赢了。 孙悟空想了想,忽然伸手挠了挠自己的脸,又抓了抓耳朵,做了一个夸张的猴子相:“你学俺。抓耳挠腮,要像。” 栖迟微微躬身,一只手挠脸,一只手抓耳朵,然后挠了挠腮帮子,还冲孙悟空挤了挤眼睛。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活脱脱一只小猴子。 栖迟又抓了两下,挠了挠下巴,“怎么样,像不像?” 孙悟空道,“你学的也太像了。” “看多了就会了。”栖迟笑道,“我跟你过了多少年了?天天看你抓耳挠腮,你那些小动作我闭着眼都能学出来。” 又翻了几局,互有输赢。孙悟空被罚了竖蜻蜓、做鬼脸、单脚站,栖迟也没少被折腾。 两人玩的尽兴,回到水帘洞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夫君。”栖迟唤他。 “嗯?” “今日玩得开心,我还想再玩一样。” 孙悟空来了兴致:“你想玩什么?” 栖迟央求道:“你还没跟我求过婚呢。” “今天补上好不好?” “好。” 孙悟空膝盖一弯,跪了下去。他张开手,掌心忽然开出一朵玫瑰花来。红艳艳的,花瓣一层一层叠着,开得正盛。 “栖迟,嫁给我。” 栖迟没接那朵花。她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迫他抬着头看她。孙悟空由着她挑,没有躲。 栖迟往后退了一步。 孙悟空跪在地上,仰着头,跟着她往前挪了半步。他跪着也只比她矮了半头,可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着脸看她。 “嫁给我好吗?”他问。 栖迟没答话,指尖轻轻抬起,迫他下巴抬得更高些。 他喉结滚了滚,没躲,也没挣,就那么由着她挑着,仰头望着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干干净净地望着她。 栖迟的心猛地一跳。她伸手接过了那朵花。 孙悟空眼睛一亮。可栖迟没拉他起来,只把花搁在鼻尖闻了闻,又低头看他。 栖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他时的场景。那时她也这般挑起他的下巴,他眼里全是愤怒和屈辱,她记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恨不得当场把她撕成碎片。 可如今,却全然不同了。 他成了她的夫君,成了孩子的爹,成了那个会在厨房里做饭、会在夜里给她掖被角的人。 她以为她早已熟悉他的每一种神情,可此刻他专注的望着她的样子,竟叫她觉得陌生又心动。 他这样的人,从来都不肯低头,此刻却肯乖乖跪在这里,仰着头等她看,等她碰,等她给一点点甜头。 栖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她故意又往后退了两步。他果然膝行跟上来,还是那个仰着头的姿势,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她脸上,仿佛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认得的方向。 “孙悟空。”她低声唤他。 “嗯。”他应她。 栖迟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脚步不听使唤,心也不听使唤,整个人的魂魄都被拽过去,攥在孙悟空手里。 她再也忍不住,弯下腰,捧住他的脸,低头吻了下去。 他仰着头承受着,手臂顺势环住了她的腰。这一吻又深又长,他始终没动,只由着她来,把自己整个交了出去。 她抬起头来,心跳的厉害。孙悟空还安安静静跪在那里,由着她瞧,由着她拿捏,由着她想怎样便怎样。 栖迟盯着他看了两息,一把扯住他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推着他往榻边走。 他由着她推,也不反抗,只看着她,嘴角噙着一点笑,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她推一下,他便退一步,退到榻边,被她一把按倒。 “孙悟空,”她俯身压下去,贴着他耳朵,“你今晚别想睡了。” 他仰面躺着,笑得眼睛弯弯的:“俺本来也没打算睡。” 番外篇十五 被欺负一辈子 栖迟的指尖从孙悟空眉心一路往下滑,划过鼻梁,划过唇角,最后停在他喉结上,轻轻按了按。 “孙悟空。”她道。“你今晚乖一点。” 孙悟空眨了眨眼:“俺哪回不乖?” 栖迟道:“哪回都不乖。” 他想了想,没反驳,低低笑了一声:“那今晚也不差这一回。” 栖迟瞪他:“你再说一遍?” 他立刻改口:“俺说,今晚一定乖。” “这还差不多。”栖迟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又退开,“记住你说的话。” 孙悟空露出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乖顺模样。 她伸手绕到他颈后,解开系带,把那件披风从他身下抽出来,随手搭在榻边的架子上。又弯下腰,替他脱靴。 他今日穿的是一双麂皮靴,沾了些桃林的泥土。她一手托着他的脚踝,一手把靴子褪下来。他脚有点想缩,被她一把按住。 “别动。” 他果然不动了,小声嘟囔:“俺自己来就行。” “今晚我说了算。” 靴子一脱,露出里头的白袜来。她捏着袜口,慢慢往下拽,拽到一半,故意停住,指尖在他脚心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一下。 孙悟空整个人一激灵,脚猛地缩回去:“栖迟!” “怎么了?”她一脸无辜,眼里藏着笑意,“我帮你脱袜子呢。” “你那叫帮俺脱袜子?” “不然呢?”她捏住他的脚踝,不让他缩,指尖又在脚心打了个转,“我这不是怕你脚凉,给你活活血么。” 孙悟空被她挠得浑身发颤,脚趾头都蜷了起来,偏偏脚踝被她捏得死死的,躲都躲不了。 他身体扭了两下:“栖迟……你别……哈哈……你松开!” “不松。”她指尖在他脚心又划了一道,“你方才还说今晚乖的。” “俺乖……俺乖还不行么!”他一边笑一边告饶,另一只脚胡乱蹬了两下,“俺自己来,俺自己脱!” “不用,我帮你。” 孙悟空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你等着……俺一会儿……非收拾你不可……” “好啊,我等着。”栖迟手上不停,挠的更起劲儿了。孙悟空痒得受不住,猛地一挣,终于把脚抽了回去,整个人缩成一团,背对着她,肩膀还在抖。 “你欺负俺。” “嗯,我欺负你。”栖迟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欺负你一辈子。” 栖迟把自己的鞋袜也脱了,赤着脚爬上床来。 孙悟空已经趁这个空当,自己把袜子脱了,两只白袜团成一团,胡乱塞在枕头底下。 她跪坐在他身侧,伸手去解他腰间那根束带。腰带缠得不紧,她指尖一挑便松了,衣襟散开,露出底下金色的绒毛。 栖迟顺手就摸了一把。 手感依然那么好。她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来回蹭,越摸越舍不得撒手。 孙悟空起初还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栖迟,你摸够了没有?” “没有。”她理直气壮的回答,“你身上哪里我没摸过,摸两下怎么了。” 他喉结滚了滚:“那也不能……这么摸。” “就这么摸。”她低头凑过去,把脸贴在他腰侧,蹭了蹭他的绒毛:“今晚从头到脚,我都要摸。” 他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只能躺着,由着她一寸一寸地摸过去。 她不光摸,还拿脸蹭。从腰侧蹭到小腹,又从胸口蹭回脖子,像只猫似的在他身上翻来覆去,还感慨:“你说你怎么毛这么软,比我的毛还软。” 孙悟空躺在那儿,被她蹭得腰腹一阵阵发紧,喉结滚了又滚,到底没忍住,想把她拉上来。 她偏不让,按住他的手,继续埋头蹭。 “栖迟……”孙悟空声音沙哑,“你、你别蹭了。” “为什么?”她抬起头看他,“你毛软,蹭着舒服。” 栖迟瞧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坏水又翻上来了。她故意凑到他耳边:“孙悟空,你脸红了。” “没有。” “就有。”她伸手,指尖在他耳尖上轻轻一弹,“你看,烫的。” 他喉结滚了滚,没接话,也没躲,只由着她弹。栖迟见他这般乖顺,愈发来了兴致,指尖从他耳尖滑到颈侧,又绕回来。 “孙悟空。”她唤他。“你怎么这么乖?” 他抬眼看她:“由着你闹,还不好?” “好。”她俯下身,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又退开,“特别好。” 孙悟空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腹部的绒毛随着呼吸起伏。 栖迟还故意在那处多停了一会儿,拿脸蹭了蹭,轻轻呵了口气。 他整个人绷得紧紧的,可他还是没动,只偏着头,拿那双金瞳望着她,湿漉漉的,带着点求饶的意思。 “栖迟……”他唤她。“你还要摸多久?” “摸到我高兴为止。” 栖迟瞧着他这副又乖又难受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偏还不想停手。她凑上去,在他肩头轻轻咬了一口,让孙悟空猛地一颤。 他终于没忍住,伸手把她捞了上来,按在怀里:“俺不成了。” “怎么不成了?”她贴着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的飞快。 “痒。”他闭着眼,“心里痒。” 栖迟笑出声来,指尖在他胸口轻轻画了个圈,慢悠悠道:“那我替你揉揉心口,就不痒了。” 孙悟空哪能不知道她的主意,当即道:“不……不用。” “怎么不用?”她手已经按上去了,“你方才还说痒。” “现在不痒了。” 她掌心贴着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方才还痒呢,怎么我一要揉就不痒了?” 孙悟空被她问得没话说,到底认命了:“那你揉吧。” 栖迟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你看,我多体贴。” 她揉得极慢,掌心贴着他胸口,一圈一圈地打转。 孙悟空被她揉揉捏捏,心里的火烧的更旺了,偏她还凑在他耳边,时不时吹一口气,问一句“夫君,好些了没有”。 孙悟空胸口起伏得厉害,皮肤底下一阵阵发烫,像有团火在经脉里烧,从心口一直烧到小腹。 他的额角沁出薄汗,金瞳里水光乱晃,整个人被她撩得不上不下,偏偏还得忍着,不敢动。 栖迟更得意了,明知道他在等什么,偏就不给。 番外篇 十六 镜中迷情 栖迟知道孙悟空心里有火,她就想看那火一点点烧得他失去理智。 她的指尖在他身上游走。 她摸到哪儿,火就烧到哪儿。从颈侧到锁骨,从胸口到小腹,一路都是滚烫的。 孙悟空绷紧自己的身体,咬着牙,不吭声,但那火无处宣泄,只是烧的更加厉害了。 “栖迟。”他终于开口,“够了吧。” “还不够。”她低头看他,“我还没摸完呢。” 她说着,手顺着他的腰侧往下滑,滑到腰后,摸到他尾椎骨那里。 孙悟空猛地伸手按住了她的手:“别。” “为什么?”她故作不解。 “尾巴不行。”他脸全红透了,“那儿……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她偏要问。 他不说,只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往下。 栖迟嘴上“哦”了一声,像是要放过他,手也从他尾巴根上挪开,改去摸他的肩。他松了口气,手上的力道松了些。 就这一瞬。 栖迟趁他不注意,另一只手飞快地往下一探,正正摸上了他的尾巴。 孙悟空整个人一激灵,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他想把尾巴收回去,偏偏尾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半点不听他的。 “你看它,多喜欢我。” “栖迟……”他声音沙哑,微微发颤。“你……你松开……” “就不松,你能拿我怎么样?” 他伸手想去拦她,手抬到一半,又软软垂下去了。 栖迟看在眼里,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怎么不拦我?” 孙悟空恨恨瞪她一眼。他哪里是不想拦?他是真没力气了。方才那一通折腾,早把他浑身的气力抽得干干净净。 她笑意更深,慢条斯理道:“你再瞪,我可不客气了。” 孙悟空不敢再瞪她了,只露出求恳的神色,眼巴巴地望着她,指望她能发发慈悲。 可这神色落在栖迟眼里,却全然是另一番意思。那双金瞳里水光潋滟,眼尾红着,嘴唇微微张着,喘息还没匀过来,整个人软的不像话,偏偏还拿这种眼神看她。 这猴子哪里是求饶,分明是勾人。 栖迟心口一烫,半点犹豫也没了。 “这可是你自找的。” 孙悟空下意识仰起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唔……” 沙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他喉间溢了出来。 孙悟空慌忙咬紧下唇,死死压住余下快要溢出的细碎喘息,恨不得把方才那声失态的呜咽吞回腹中。 太丢人了。 这滋味不痛,不痒,却酥、麻、软,缠得人神魂颠倒,理智一寸寸溃散,直到彻底溃不成军。 孙悟空彻底软了,放弃了挣扎, 那根不听话的尾巴,黏在了她掌心。半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也压根不想有。 “不是不让摸?”栖迟故意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些逗弄,温柔又勾人,“现在怎么乖了?” 孙悟空的身体又是一颤,心底又羞又燥,偏偏声音哑得厉害:“……闭嘴。” 栖迟闻言,低低笑出声来。 浑身的燥热烧得孙悟空五脏六腑都发烫,搅得他脑海空空荡荡,清明的神智彻底乱成一团,破碎的呻吟一声声滚出喉间,轻软又黏哑,混着紊乱急促的喘息。 “唔……嗯……” 太难受了。 是真的磨得人身体发软,四肢百骸尽数酥透,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 可又舒服得让人舍不得挣脱,舍不得结束。 两种极致的感受交织缠绕,磨得他神智昏沉,彻底溺在这片温柔里,无法自拔。 他明知自己早已沦陷,明知早已丢了所有主动权,却半点不想挣脱。他心甘情愿,彻底沉沦在她温柔的掌控里。 细密的热汗层层沁出,他的眼睛里全是贪恋与渴望。 “栖迟……”他轻声唤她,带着浓浓的纵容和爱恋,“栖迟……” 栖迟看着他满身薄汗、情难自抑的模样,眼底的戏谑早已褪得干净,只剩浓稠得化不开的心动。 下一刻,她微微俯身,捧住他的脸,在他唇上认认真真地吻了一下。 “孙悟空,我不闹你了。” 孙悟空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望着她,像是没听懂。 栖迟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然后贴着他耳边,轻声道:“我玩够了,换你来。” “你想怎样,便怎样吧。” “你说的。别后悔。” 栖迟轻轻拍了他一下:“我几时后悔过?” 孙悟空长臂一揽,将她整个人揽进自己怀里,箍的紧紧的。 栖迟温顺地伏在他胸口,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 方才一直是她主动,是她肆意撩拨、肆意拿捏他的情绪与软肋。 可从这一刻起,局势尽数颠倒。 方才是他沉沦于她的温柔之中,此刻,是两人双向彻底的沉溺。 过了不知多久,眼前的景象忽然开始变淡。孙悟空和栖迟还没反应过来,忽然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回到了那间书库。 两人对视了一眼。 栖迟的脸红了。孙悟空的脸也红了。两人各自别开脸,谁也不看谁。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僵着,像是还没从方才的镜中世界里回过神来。 这般欲盖弥彰,书库里围了一圈的人自然都看的清清楚楚。 天蓬第一个凑上来,嘿嘿笑着拿胳膊肘碰孙长安:“你看见没?你爹娘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孙长安憋着笑,可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叔,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天蓬理直气壮,“俺又没说啥,俺就说个脸红,还犯法了?” 孙悟空瞪他一眼:“一边去。” “哎哟,还恼了。”天蓬乐得直拍大腿,转头冲卷帘道,“老沙你看,齐天大圣也有害臊的时候。” 孙悟空掏了掏耳朵,“天蓬,想讨打?” 天蓬一点不带怕的,还火上浇油:“大圣,你在里头看见啥了?跟大伙儿说说呗?” 孙悟空瞥了他一眼。 “啥也没看见。”他说。 “骗谁呢?啥也没看见能脸红成这样?”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再开口。可笑意还挂在每个人脸上,藏都藏不住。 孙悟空忽然干咳一声,转身往书库门口走:“走了。” 栖迟跟在他身后,也往门口走。两人一前一后,隔了三步远,谁也没等谁,可步调却出奇地一致。 番外篇十七 世上哪有双全法 走到门口,孙悟空道:“栖迟,快些。” “来了。” 栖迟紧走了两步,跟上他。两人并肩出了书库,拐过水晶廊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书库里的人这才笑出了声。 天蓬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回头冲众人摊了摊手:“看见没?这就是心里有鬼。” 孙长宁拿胳膊碰了碰哪吒:“你猜他俩在里头看了什么?” 哪吒面无表情:“不知道。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众人又笑了一回。 江玖站在最边上,一脸茫然。他不知道众人为什么笑,也不知道那面镜子方才到底照出了什么,可看着孙悟空和栖迟那副模样,隐约觉得好像不该问,便老老实实地待着,没吭声。 书库里剩下的人,一个个轮着往镜前凑。 敖烈看完直抹眼泪,卷帘看完依然没说话,轮到谢玉时,她看完笑的很开心。 江玖有些好奇,等她笑够了,小声问:“师父,你看见什么了?” 谢玉笑盈盈道:“我看见我当上了美妆博主,天天教人化妆。” 江玖一愣:“什么……博主?” “就是……在网络上,跟好多人说话,教她们描眉画眼、敷粉涂脂。”谢玉越说越乐,“有好多人看,好多人夸我画得好,还有人给我送东西,叫我‘谢老师’。” 江玖认真道:“那师父你肯定很厉害。” 谢玉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那当然。你师父我做什么不厉害?” 江玖用力点头:“是。师父最厉害了。” 谢玉被他逗得更乐了:“嘴真甜。九儿,你有什么想看的么?” 江玖点点头,凝聚起一点法力来,注入溯光镜中。 眼前一暗,再亮起来时,他站在一间禅房里。禅房不大,陈设简朴,桌上搁着一卷翻了一半的经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身衣裳,可年纪好像比现在大了几岁,肩膀宽了些,下巴上冒出了胡子茬。他站在禅房门口,面前坐着一个人。 三藏。 三藏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捻着念珠。 江玖听见自己开口。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急切和委屈。 “父亲。” 三藏没睁眼。 “我娘要死了。”江玖说,“你就不能去看看她么?求你了。” 三藏没有回答。 江玖的声音在抖,“你知不知道她这回是真的撑不住了?她只是想见你最后一面。就最后一面。” “父亲。”江玖跪了下来,“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回。你去看她一眼,就一眼。” 三藏终于睁开了眼。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江玖,“九儿。”他说,“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娘她,”三藏道,“她不会死。” “她病得那么重,你怎么知道她不会死?”江玖的声音里带了怒火,“你看过她么?你多久没去看过她了?你知不知道她这些年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撑着西梁女国有多难?” 三藏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江玖,等他吼完。 江玖吼道,“我知道你要弘法,你要普度众生,你要做的事比看她一眼重要得多。可她等了你一辈子,你就不能……” “她等了我一辈子。”三藏终于开口,“可我给不了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我给不了。” “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我留下来。”三藏说,“可我不能。” 三藏转过身,看着他。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他只是走回来,蹲在江玖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玖儿。”他说,“你恨我,我不怪你。” 江玖别开脸。 “可你娘她……”三藏说,“她不会想看见你这样。” “那你呢?”江玖转过头看他,“你到底想不想见她?” 三藏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江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在江玖肩上拍了拍。 “玖儿,你有你的路。”他说,“我有我的路。她的路,她自己走完了。我们三个人,各有各的路。能并行一段,是缘分。走散了,也不必怨恨。” “我不懂。”江玖说。 “我知道。”三藏说,“可你以后会懂。” 画面一转,又是另一处。他看见自己跪在江清晏榻前,双手捧着一枚金丹,哭得满脸是泪。江清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了什么,他听不见,只看见自己把金丹送进了母亲嘴里。 再一转,江清晏果然好了。她坐在西梁的宫殿中,面色红润,比从前还精神。可江清晏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神情郁郁。 “娘,你怎么了?是……我做错了么?” 江清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轻声道:“好孩子,你没错。” 江玖不明白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他救了娘,娘活了,这有什么不对么?可他娘又为什么不高兴? 他只能去问谢玉:“师父,你知不知道我娘为什么不高兴?” 谢玉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九儿,你爹如今是治世之尊,需要他帮的人太多了。他能帮的,自然会帮。可这件事,不能随意给人开后门。人人都不想死,当年你爷爷奶奶走的时候,他虽伤心欲绝,也未曾破例。” “他若给你娘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凡间帝王、天界散仙,人人都会来找他求长生。求不到,便说他处事不公。你娘也懂这个道理,所以她高兴不起来。” 江玖低下头,似懂非懂。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想,如果有一天娘真的要死了,他难道不该救她么?可若是救了,爹不高兴,娘也不高兴,那到底该怎么办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问:“师父,那我做错了么?” 谢玉看着他,认真道:“你救你娘,是孝心,没错。你爹守规矩,也是对的。你们都没错。错的是这世上的事,有时候没法两全。” 江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那以后呢?” 谢玉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先把功课做完。” 江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眼前忽然一黑,再睁眼时,已回到了那间书库。 他不知道那是真是假。也许是以后会发生的事,也许是根本不会发生的事。可他心里硌得慌。 番外篇 十八 红衣扶桑 忽然,江玖想到一件事。 金丹。 画面里他娘病重那会儿,他急得满世界找药。后来不知从哪里得了一枚续命的金丹。 他当时只顾着高兴,没多想。可现在回头想想,那枚金丹来得太容易了。他既没有门路,也没有本事,怎么就那么巧,正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得了一枚金丹? 他回忆起来,他爹说过,“她不会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三藏的方向。三藏正跟扶桑说着什么,感觉到他的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他冲江玖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跟扶桑说话。 江玖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他忽然有点想哭,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那边三藏已经跟扶桑说完了话,转身往溯光镜跟前走。扶桑跟在他身后,步子有些慢。 “来。”三藏说,“别怕,我陪你一起去。” 两人一同站在镜前,三藏抬手,掌心覆上镜面。扶桑也伸出手。两人的法力同时没入镜中,镜面上水波一晃,他们的身影被吸了进去。 眼前一暗,再亮起来时,两人已站在一片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焦黑的大地,远处有残破的山峦,天穹裂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暗红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得四野一片血色。风里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三藏偏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肩上停着一只小乌鸦,通体黑羽,唯独头顶有几根羽毛微微泛着金光。爪子紧紧扣着他的僧衣。那是扶桑。 扶桑想说话,可一张嘴,发出的只是“呱”的一声。三藏伸手,在他羽毛上轻轻抚了一下。 “这一切该了结了。”三藏说。 荒原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他循声望去。荒原尽头,有一道巨大的黑影。那黑影有千百丈高,无头,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手里攥着一柄巨斧,斧刃上滴着黑血。 刑天。 扶桑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了。刑天身后,跟着无数黑影,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荒原。 那些黑影里头,有一个穿着红衣的人。那人的身形、步态,都跟他一模一样。 那人手里攥着一柄漆黑的魔剑,剑尖还在滴血。他站在刑天身侧,像是刑天的影子。 三藏穿过荒原,走向刑天。越走近,那股魔气越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那些黑影发现了他们,嘶吼着扑上来。 三藏轻轻抬手,一道金光从掌心荡开,那些黑影触到金光便散作黑烟。可黑烟散了一波,又涌上来一波,源源不断。 刑天回过头来,巨斧劈下。三藏侧身避开,掌心金光凝成一朵莲花,托住了斧刃。莲花与巨斧相撞,金光与黑气绞在一起,震得整片荒原都在晃动。 扶桑从三藏肩头飞起来,想绕到刑天身后。可那个红衣扶桑已经看见了他们。他转过身来,面对扶桑。 红衣扶桑看着那只灰扑扑的乌鸦,笑了。那笑很冷。 “你来了。”他说。 扶桑落在地上,恢复人形。他站在红衣扶桑面前,两人隔着三步远。 “你就是我。”红衣扶桑说。 “我不是你。”扶桑说。 “你是。”红衣扶桑往前迈了一步,“你只是不敢承认。你心里那些东西,我都有。你想做的事,我都替你做了。” “孙长安是我亲手杀的,你开心吗?” “我没有想杀长安。” “你有过。”红衣扶桑说,“在师娘围着长安转,却把你晾在一边的时候,你想过不止一次。你想,如果这世上没有孙长安就好了,师娘就会看到你了。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可你想过。” 扶桑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不敢承认罢了。”红衣扶桑笑了,“你明明想要,偏要装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你明明恨,偏要说自己不恨。你比我懦弱一百倍。” “孙长宁是我设陷阱害死的,哪吒是我助刑天杀的,谢玉也是我引入魔道的。至于你念念不忘的那点事,我早已经做到了。” 红衣扶桑说着,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襟。那件染血的红袍泛着妖异的光泽。他低下头,指尖沿着领口慢慢划过,动作轻柔,像在抚摸什么心爱之物。 “你看。”他抬起头,冲对面的乌鸦笑了笑,“这是师娘嫁给我时的喜服。怎么样,好看么?” “你……”扶桑的声音在抖,“你把师娘怎么了?” 红衣扶桑的笑意更深了。 “她死了。”他说,“可惜了。这么好看的喜服,她只穿了一次。” 扶桑眼泪掉了下来。“你……你杀了她?” “我没杀她。”红衣扶桑淡淡道,“我只是拿师父的性命要挟她嫁给我而已。” “她答应了。她穿上了嫁衣。是我挑的颜色,正红,跟她很相衬。”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做到的么?”他抬起头,冲对面的小乌鸦笑了笑,“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 “孙长安的尸体,是我扔在狮驼洞的。我知道,长宁一定会去找他。她跟长安感情最好,听说哥哥失踪了,她性子急,坐不住。哪吒就更冲动了。两人不顾师娘的警告,一起进了狮驼岭。” “狮驼岭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我把他们两个困在里头,困了三天三夜。我本来可以杀了他们。” 红衣扶桑说,“可我没杀。我故意留了个破绽,让他们把消息传了出去。师娘再冷静,也不会坐视自己的女儿和女婿死在狮驼岭吧?” “师娘收到消息,果然来了。她一个人来的,急得很。她进了洞,破了阵,把长宁和哪吒救了出来。可就在她救人的时候,我趁她不在,把师父劫走了。” “师娘还是很谨慎的。她请了二郎真君和五方将保护师父,哦对了,还有唐僧和他那三个废物徒弟。” 他摇了摇头。 “但有什么用呢?我带的人轻松就牵扯住了二郎神。其他的人更是不值一提。这些歪瓜裂枣,自身都难保,还想保护师父?” “你说,师娘那时候是什么心情?”他问,“她刚救了女儿,回来发现丈夫没了。她一定很急吧。她一定满世界找师父吧。” 番外篇 十九 心无挂碍,无有恐怖 红衣扶桑话锋一转:“你应该知道,师父早就被宝莲灯打伤了,一点法力都使不出来。我派人跟师娘说,你若嫁给我,我便留师父一条命,师娘自然只能答应。” “那些日子,我把师父关在狮驼国的监牢里,每天去看他。” “师父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就剩一口气吊着。可师父骨头真硬啊,我折磨了他那么久,他一次都没有求饶,难怪师娘喜欢他。” “后来我累了。我坐在他面前,跟他说,师父,你求我一声,我就给你个痛快。他哪怕求我一声,我都能说服自己,他也不过如此。可他偏偏不。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把眼睛闭上了。” 红衣扶桑越说越气,怒道,“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个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明明疼得要死,可他看我的眼神里,连恨都没有。” “他为什么不恨我?我把他折磨成这样,他为什么不恨我?” 红衣扶桑的声音忽然提高了。 “因为他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他说,“他从头到尾,就没把我当成一个对手。他觉得我就是个闹脾气的孩子。” 扶桑咬牙切齿:“你好狠毒!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师父?师父几时亏待过你?你难道不记得师父对你的好了吗?” 红衣扶桑看着他,笑意慢慢敛了。 “我不恨师父。师父教我一身本事,教我做人,教我认字,教我修行。他在我心里,跟我爹没两样。我始终记得他的恩情。” “可我不明白。”他说,“为什么他能站在师娘身边?凭什么?凭什么是他?” “我比他年轻,我比他听话,我比他更爱师娘。可她的眼睛里,从来只有师父。” “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一贯是慈爱的,可眼里没有光。她看师父的时候,眼睛里才有光。” “我修了多少年,练了多少本事,做了多少事,就为了她能多看我一眼。可不管我做什么,都比不过师父坐在那里不动。他就坐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师娘的眼睛就黏在他身上。” “凭什么?” “后来我想通了。”红衣扶桑说,“既然我做什么都比不过,那我就不做了。我就把师父从她身边拿走。她眼里只有他,那我就毁了他。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挡了我的路。” “我知道师娘打算趁我松懈的时候,偷偷把师父救出去。可她不知道,师父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就在我们新婚那天夜里,师娘把我灌醉了,偷偷跑去了监牢。她把他抱在怀里,一声一声喊他的名字。” “师父那时候已经没几日好活了,可他听见师娘的声音,还是睁开了眼。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眼睛闭上了。那口气,就那么散了。” 红衣扶桑停了停。 “她就那么抱着他,坐了很久。然后她拿起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她以为我不知道,但其实我全看到了。” “你说,她恨不恨我?”红衣扶桑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人,嘴角慢慢弯起来,“她当然恨我。她恨死我了。她临死前,眼睛都没闭上。” “可我不后悔。”他说,“她嫁给我了。哪怕只有一天,她也嫁给我了。那件喜服,她穿过。她是我的人。” “你这个畜生。”扶桑浑身都在颤抖。 “畜生?”红衣扶桑大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骂我畜生,就是在骂你自己。你心里那点东西,我全知道。你只是不敢做。我做了,仅此而已。” “你晚上做梦的时候,有没有梦见过她?有没有梦见过她穿着嫁衣,站在你面前?” 扶桑没有回答。 “我不后悔。”红衣扶桑又说了一遍,“一件都不后悔。” 他抬手,漆黑的魔剑出鞘,剑尖直指扶桑。 “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这个不敢承认的自己,能不能打得过我这个敢承认的。” 扶桑攥紧了拳,他也抽出了自己的佩剑。两人同时出手,黑光与金光撞在一起,震得脚下的荒原裂开一道缝。 打了几十个回合,分不出胜负。两人招式一样,路数一样,连出手的节奏都一样。扶桑越打越吃力,红衣扶桑却越打越轻松。因为红衣扶桑没有顾忌,他什么都放得下。而扶桑有。 就在两人相持不下的时候,三藏忽然开口了。 “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 “究竟涅槃。” 三藏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没看扶桑,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扶桑的耳朵里。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扶桑抬起头,看着对面的红衣扶桑,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上有他所有的欲望、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 可他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好像没那么重了。 “我不打了。”扶桑说。 红衣扶桑愣了一下。 “你打不打,都改变不了什么。”扶桑说,“你做了那些事,我认。可那是你做的,不是我。我认的是我自己。我不认你。” “你……” 扶桑说,“心无挂碍。我有过挂碍,所以才有你。可我现在不想有了。我不想变成你。” 扶桑放下佩剑,静静的闭上了眼睛,他跟着三藏一起念起《心经》。 他再次睁开眼时。眼前的一切消失了,他站在浮屠山山顶。 面前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眉眼平和。他站在香桧树前,树前有个柴草窝。 那是乌巢禅师。 扶桑愣住了。他看着乌巢禅师,乌巢禅师也看着他。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你来了。”乌巢禅师说。 扶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乌巢禅师先开了口。 “我做过很多坏事,像一场噩梦。”他说,“我融合了无厌,复活了刑天,做下了很多无法挽回的事。” “无厌没有身体,他只能依附于我。我们合二为一,由我主导。他将他的一切给我,我替他完成心愿。” 扶桑没有说话。 番外二十 年年共饮一杯酒 乌巢禅师道:“你见过刚才的场景了,我占了天庭,占了灵山,占了地府,三界化作焦土和废墟。可师娘死了。她不愿意留在这个世上。” “我杀了所有挡路的人,坐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可我坐上去才发现,我虽然拥有三界,却一无所有。我想要留住她,一次又一次回到她死前,可她每一次,最终都会选择和师父一起死。” “我记得师父教我本事,记得师娘给我盛过饭,记得长安叫我兄长的时候,笑得很灿烂。我记得那些事。” “好痛啊……我好后悔……” “我被三藏法师用《心经》唤醒后,他替我剃度出家,赐了乌巢这个法号。之后,我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我把刑天的头颅毁了,让他永远消失。第二件,我用我的光阴道果,把时间回溯到了这一切发生之前。” 扶桑看着他:“你……用了光阴道果?” “嗯。”乌巢禅师说,“代价不小。可我觉得值。” 他伸手,在扶桑肩上轻轻拍了拍。 “你比我幸运。”他说,“你没有走到那一步。心里有恶念,没什么错,只是不能放纵它。你做到了。比我强。” 扶桑低下头,半天没说话。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乌巢禅师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转过身,慢慢走回了香桧树前,在柴草窝里坐下来。 “回去吧。”他说,“你该走了。” 扶桑抬起头,看了他最后一眼。乌巢禅师已经闭上了眼,手里捻着念珠。香桧树的叶子一片一片落下来。 镜面水波一晃。三藏和扶桑从溯光镜里退了出来。 扶桑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厉害,好一会儿没说话。 过了许久,扶桑才开口。声音很轻:“佛祖,方才所见……是真是假?” 三藏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认为假,便是假;你认为真,便是真。” 扶桑喃喃自语,“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三藏又道:“扶桑,能战胜你的,只有你自己。此行如此顺利,非贫僧之功,是你之力。若非你心中尚存清明,贫僧的经文不过是一段空言。便是念上一万遍《心经》,也是无用。” 扶桑怔住了。 他原以为,是三藏的经文唤醒了入了魔的扶桑。可三藏说,不是。是他自己。是他终于肯承认,他恨过、嫉妒过、想过那些事。是他自己认了,红衣扶桑才肯停下来。 扶桑又问:“他做的那些事,是我心里想过的么?” 三藏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扶桑,平静道:“你心里有没有想过,你自己知道。可想过,和做了,是两回事。你没有做,就不必为此歉疚。” 扶桑低下头,不再问了。 江玖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两个,想问又不敢问。 他不知道镜子里发生了什么,可看见扶桑的手指还在抖,便觉得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受的事。他老老实实地站着,没有凑过去。 三藏冲他走过来,“九儿,咱们走了。” 江玖低声问:“爹,你看见什么了?” 三藏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道:“看见了一个走错了路的人。” “也看见了他回头。” 江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溯光镜大伙都看过了,众人便不再多留。 出了东海,天光正好。海风扑面,带着咸湿的潮气。 孙长安站在云头,伸了个懒腰,回头冲众人喊了一声:“走,回花果山!” 一众人驾云的驾云,御风的御风,浩浩荡荡往花果山去。 桃林里早摆开了席面,酒坛子堆得小山似的。 孙长安第一个跳下云头,抢了个好位置坐下,拍着桌子道:“我爹娘这会儿怕是来不了了,方才那副模样,少说也得腻歪半天。咱们喝酒便是,不等他们!” 众人哄笑。天蓬第一个响应,抄起酒坛就给自己满上。卷帘在旁边替他倒酒,一边倒一边摇头。 孙长宁挨着哪吒坐下,两人面前各摆了一壶酒。孙长宁先倒了一杯,递给哪吒,哪吒接过来一口闷了,也倒了一杯递回去。孙长宁接过来,仰头就干了。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痛快。喝到后来,孙长宁起了兴致,又满上一杯,挽过哪吒的手臂,冲他眨了眨眼。哪吒愣了一下,耳根红透了,到底没躲,伸手跟她挽在一起,两人就着交杯的姿势喝了。 满桌人哄堂大笑,敖烈拍着桌子直喊“再来一个”。 谢玉跟敖灵儿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妆容上的心得。一个说眉形该怎么描才显精神,一个说胭脂是拍上去还是抹上去更自然。偶尔碰一杯,酒喝得不多,话倒是越说越密。 江玖坐在三藏身侧,面前摆着一壶葡萄酿。 他先是小口小口地抿,后来觉得甜,喝得就快了,没一会儿两杯下肚,脸就红了。 他晃了晃脑袋,又去够酒壶,被三藏按住了手:“九儿,你喝多了。”江玖嘟囔了一句“我没醉”,说完便一头栽在桌上,睡了过去。 一直从白喝到夜,满山灯火通明,猴儿们上蹿下跳地添酒送菜,席上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月上中天时,孙悟空和栖迟并肩走了出来。 孙悟空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水珠顺着他的毛往下滴,显然是刚洗过澡。 栖迟走在他旁边,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红,被夜风一吹,倒是散了些。 两人走到席前,众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哄笑。 天蓬第一个跳起来,指着孙悟空道:“猴哥,舍得出来了?” 孙悟空瞪他一眼:“喝你的酒。” 孙长安醉醺醺地抬头,看见他爹娘,咧嘴一笑:“爹,娘,你们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俩不出来了呢。” 栖迟在他脑袋上敲了一记:“胡说什么。” 孙长安捂着脑门,嘿嘿一笑,又歪回扶桑身上去了。 孙悟空扫了一圈,见满桌狼藉,众人东倒西歪,连江玖都在三藏怀里睡着了,忍不住笑:“啧啧,这都喝成什么样了。” 栖迟笑了笑,弯腰从桌上抄起一坛没喝完的酒,给自己倒了一碗,又倒了一碗,递到孙悟空手里。 她端起酒碗,看着他,轻声道:“夫君,你我共饮。” 孙悟空接过碗,抬眼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异色的瞳孔正映着他的影子。 他心头一热,也不管周围还有没有人在看,端起碗来,跟她轻轻一碰。 “共饮。” 两人就着月色,仰头一饮而尽。 美酒入喉,辛辣里带着几分回甘。栖迟放下碗,脸上那点红又深了几分。 孙悟空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栖迟,往后年年,咱俩都这么喝。” 【全文完】